《三国:从相信科学开始鯨吞天下》 第1章 渡江 章武二年,夏。 夷陵的火,烧去了三兴炎汉的光,只在悠悠江水上空,留下一声声英灵们的嗟嘆…… 时间来到八月,陛下刘备败走秭归,敛兵於永安。 巫山北岸,夜色如水。 密林间,漆黑的人影,如同几颗移动的棋子,自山林间悄然潜行至江岸。 刘祀抬眼望去,眼前是宽阔、闪烁著银色波光的长江。这江面一眼望不到头,如同一道天堑,断去了身后汉军们的归路。 好在是此处江水较为平缓,东吴水军多驻扎在秭归一带,只要渡过这道天堑,大家就快要脱险了! 察觉江面上没有异常,刘祀冲身后山林中一招手,潜伏的眾人纷纷抬著竹筏,小心翼翼下到江岸上。 他们本是江北大营的汉军,隶属於镇北將军黄权率领。自刘备败走猇亭,江北后路又被陆议水军切断,黄权由此带兵,北上降魏。 刘祀与那百十名汉军,念及家中妻儿、爹娘,不忍背离亲人。这才有脱离黄权,穿过重重封锁归蜀的举动。 “小哥儿,筏子都已备下,咱们可能渡江否?” 刘祀目光再度扫过江面,耳畔除了烈烈风声与江水翻涌吹来的潮气,並无东吴战船经过的痕跡。 回头看向那七张竹筏,他又点数一遍,身后只余21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当初踏上归蜀之路时,足有百十名老兵,如今只余五分之一。就这21人,也只有8人尚有些战力,其余人等各自受伤不一。 又望了一眼江面上,江水不算湍急,只望今夜能够平安顺遂。弟兄们已在山林中跋涉月余,从当阳走到了巫峡,可就看这次渡江了! 刘祀招来那8名兵卒,作最后叮嘱道: “一筏渡三人,每人驮两个受伤的弟兄,巫峡多暗礁,汝等划水需谨慎些。若遇江中大浪,筏子被冲远了也莫要慌急,只恐声响过大,惊动了巡江的吴军。” 眾人勾肩搭背,围聚成一个圈,把头埋在一处,压低声音给彼此打气: “妻儿老小,盼望夫郎;父母双亲,望儿早归,怎敢客死异乡?” 刘祀最后握紧了眾人的手: “弟兄们,渡过长江,便是家乡,出发!” 竹筏下入江水,载著盼归的痴儿们…… 刘祀的筏上载著三名伤者,他们都是在穿越神农架密林时,被血吸虫咬到感染的伤兵们。 陛下东征大败后,黄权將军带领十营汉军北上降魏,这百十名弟兄便与他一道思索归蜀之策。 作为一个正在开车,被一台高速飞来的手机当场开颅,穿越三国时代的现代灵魂来说,他非常清楚接下来的歷史走向。 章武二年六月,刘备大败,逃往秭归。 七月,自秭归收揽败军,逃入永安,翊军將军赵云自江州率兵来救。 八月,陆议恐全力伐汉,被曹魏乘机偷袭,又以蜀汉在永安敛兵固守,灭蜀之机已失为由,退兵而去。 及至九月,曹丕三路伐吴,孙权遣使郑泉赴永安求和,刘备应允,吴蜀重归於好。 以刘祀原本的想法,本可以完美避过夷陵之战,然后带领所有人无伤回归永安的。 江北多密林,只需在偏僻、无人的河谷中驻扎,待时间过了九月,吴蜀讲和后。弃去盔甲,混入流民队伍中,完全可以极为安全的回归蜀地,几乎没有什么风险。 怎奈,他虽知晓未来那段歷史,其余人等却不信他。 回乡心切的汉军,根本就不顾刘祀劝告。 有二十余人伺机渡江逃亡,却在渡到一半时暴露,全被吴水军射杀。 当日稍晚些,立即就有十几股吴军循跡进入山林,灭杀汉军残卒。 刘祀只得率眾,一路在山林中奔走,躲避吴军追杀。半月时间,自夷陵道往西北方向进入神龙架山区,绕过秭归附近吴军密集区域。 这一路战损下来,百十人只剩四十余人,本该依计划囤於神农架山中,等待九月后吴蜀议和再行露面。 哪知道,原始森林的恐怖超出预想。 山中瘴气令人眩晕,蚊虫叮咬导致周身糜烂,毒蛇、血吸虫要命不说,吃了毒蘑菇更是口吐白沫招致大量减员。 兵卒们在感染中相继丧生,这还没完,隨后一场突如而来的山洪,將他们的驻扎地彻底冲毁。 刘祀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得死在山林里,这才有率眾出巫山,自此处渡江去永安的想法。 好在如今时间来到八月,吴军追击已进入尾声,他们这些人就在江岸上的密林中蛰伏,眼见吴军大船满载士兵,尽都折返后,这才挑了今夜渡江。 一路走来,眾人早已是耗的即將枯乾所有,唯一支撑他们坚持下去的信念,便是魂归故土,临死也要再见父母亲人最后一面。 以筏行江,惊险的偷渡之旅开始。 黑夜里,一切都很朦朧且模糊,大家只能凭藉感觉往前划进。 筏子在波浪中摇盪,原本还有几分能见度。但在即將划到江心时,江面上陡然升起浓雾,几乎看不到三尺外的地方。 湍急的波浪,打得筏身在江心中转圈,被一股股浪花裹挟著,径直漂往下游,也不知被冲走了几里? 远处江面上,隱隱传来几缕火光,在朦朧雾气中散发出光晕。 知是吴军战船在前,大家心头不由得一凛,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筏在江心,迷失方向,这已是险而又险。长江水流又急又快,若將竹筏衝到吴军船只面前,无疑於是送死! 刘祀现在救不得別人,只能用手中木浆奋力拍打水面,製造出有节奏的拍打信號声。 好在是身后还有两只筏子,在紧跟著自己,立时也按照先前约定好的暗號,敲打出节奏来回应。 此刻的刘祀,看了一眼脑中的指南针,精准无比的向著南岸划去。 在脑子里打开指南针,这听起来很怪异,但就是如此。 那部高速飞行的手机,送刘祀穿越到了三国时代。同时,他发现自己醒过来的这幅身体里,脑子里也有一部可隨时召唤的虚擬手机。 刘祀可以拿它看时间,看海拔,用计算器和指南针。 甚至可以向它询问任何问题,都能得到答案。但却无法上网,因为这个时代没有网络,更没有电力。 他能做的就是不断问手机问题,从而得到答案。 比如在遭遇吴军追杀后,这条从夷陵道一路向北,经神龙架到达巫山,然后从此处渡江的逃生路线,就是手机给他规划出的。 只要过了江,距离永安只剩百多里路程。 如今,吴军已陆续撤军,除了长江上偶尔还有战船驶过,其余地方相对都安全了。 一想到过江后到达永安,这一个多月的遭遇就將结束,可以美美的吃上一顿热饭,接受军医的治疗。刘祀心中便多了一丝想要回归的热切,不觉间,划桨的手臂上力道不由加快了几分。 然而。 正在他奋力划向南岸之时,下游江面上,突然传出几声悽厉的惨叫…… 第2章 吴箭 那几道悽惨声音,仿若一锤重击,狠狠敲打著所有人的信心。 哭声与惨叫还在持续。 显然,那是同伴临死前,用命在警示他们! 事已至此,刘祀他们已顾不得其他,全力挥桨划行。就连筏子上虚弱的伤兵们,这一刻也强行起身,攥住备用桨帮著一起划水。 两艘吴军战船警觉,立时就在宽阔的江面上完成了调头。船身之上,大量火把燃起,在江面上搜寻著偷渡者。 这些日子,一直有蜀汉军卒从各处渡江,妄想逃回蜀地。对於这样的掉头追击,吴军们早已熟练如常,每次出击时,都有一种痛打落水狗的快感。 眼见得大量火光紧追而来,刘祀当机立断,轻声喝道: “扔掉輜重,只留武器,全力渡江!” 多亏他果断下令,又瞅准方向,精准掌舵。 竹筏虽在江水中飘摇,却是近乎一条斜直线一般,最终到达了对岸。 “快,隱入密林,分散逃命!” “若还有缘,一个时辰后,在约定之地再见,切莫忘了!” 刘祀就在江边接应,接连將身后两只竹筏上的弟兄们拉上来。 “小哥儿,我等怎可弃你而去……” “无妨,我在此地稍候,接应余下几条竹筏。” 说罢,刘祀从背后取出一张铁胎弓,弓身黝黑,其上漆皮已然斑驳,漆皮掉落处寒光隱现。 看到此弓后,眾人心中稍安,这才躬身衝著刘祀一拜: “小哥儿大恩,我等来日必报,君多保重!” 眼见身后9人,皆已分散潜入林间,刘祀一路在江岸上飞奔,往下游搜寻其他竹筏的踪影。 半月前,他在密林中行进时,坠入蛇坑,正是这伙人捨命將他拉出。 一走了之,这不是他的作风。 不远处响起强烈的划水声,刘祀立即奔上前去,接应著一前一后两只竹筏,將筏上的人拉了上岸。 “其他人呢?” 一人紧咬著牙关: “喜子他们被江流衝散,临死时放声哭嚎,叫咱们快些逃,老黑他们在后面筏子上。” 便在此时,雾气中隱约出现一大片光晕,东吴战船已是破浪而来,紧追而至!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最后那只竹筏还在江中,眼见被吴军发现,筏子上的人慌张大叫起来: “江岸在何处?快救救我等!” 听到这阵声音,刘祀立即直奔二十米开外的下游,雾气之中看不太清,但他耳朵里依稀能够听见同伴们的呼救声。 眼见得东吴战船愈发的靠近,隱约能从那片光晕中,看见火把的分布。 距离合適! 正在此时,刘祀张弓搭箭,对准远处雾气中的火把,一箭离弦! 他已记不得前身因何学会的箭术,且这箭术百步穿杨,刀法、枪法尽都不差。 但这一箭射出,刘祀从骨子里升起一股自信。 隨即,吴军战船上,一名兵卒应声惨叫! 刘祀根据火把分布,算定吴军的战船朝向,然后仅凭火把方位去射人。 一箭一个,接连三箭! 吴军战船上响起一声惨叫、两声闷哼,紧跟著手中的火把纷纷落地。 这一举动,足以令船上吴军震动,立时有人去报知给统领: “將军,对方有一人射术犹厉,连射三箭,皆中吾军卒手臂。” “怎会如此?黑夜如漆,亦能射中我军乎?” 吴军统领惊讶之余,细细观看三名伤兵,见他们都是手持火把的那只臂膀中箭,心道一声此人箭术高明! 再將火把举近了观瞧,依形制看来,射中士兵的竟然是吴箭,心中顿生疑惑: “莫非是咱们自己人施放的冷箭?要害本將不成?” 他心中起疑,又忌惮对方箭术,何况是深夜遇敌,不知对方底细?再一思想,如今大都督都已下令撤军,何必再拼上些死伤? 一念至此,吴军战船调转,继续往下游而去。 见到吴军战船掉头,那只即將被追上的竹筏上,三人得生后,喜极而泣。 “谢小哥儿救命之恩!” 筏上的三人刚一登岸,就要以重礼拜谢。 刘祀却一摆手: “当日多蒙诸位相救,今日是一报还一报。只恐吴军来追,我等速速逃离此地。” 眾人最后又回望了一眼,只见朦朧夜色之中,东吴大船快速驶离,火把光晕已是几不可见…… 直到这时侯,大家悬著的那颗心臟,才算是妥帖安稳的又放回到胸中。 逃到半路,其中一名得救的兵卒,检查自己箭袋时,发现少了三支羽箭。 他一脸惊讶的问刘祀: “小哥儿,君方才射中吴人的三箭,可都是从我箭袋里抽的?” 刘祀点点头,“然。” “怪哉,小哥抽箭,我怎就全然不知呢?” 这傢伙这才反应过来: “您当初叫我捡些吴军羽箭,言道另有用处,务必叫单独保管。方才射箭时君不用蜀箭,却用吴人的……” 这傢伙终於恍然大悟,並竖起了拇指哥,眼神中带著十足的佩服和惊讶: “怪不得,小哥儿命我捡吴箭,原是这般作用啊!” 刘祀之所以用吴箭射杀吴军,就是要干扰他们辨不清虚实,方便在危急之时活命。 当初捡吴箭,只是灵机一动,不想今夜就用上了。 南岸的密林间,忽地响起几声夜啼。 刘祀他们这边,也立即以悽厉的夜啼声回应。 不久后,两股人马重新匯合,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些时辰,將同伴点数一遍后,大家乘著黑夜继续赶路。 渡江时21人,渡江后只余下18人。 又有三名弟兄折损在吴军之手,刘祀下意识摸了摸胸膛衣物里的夹层,那些绝命书都还在。 人已逝去,无可挽回。 只望將这些遗书送到,给他们家中亲人最后一个交待,也就无愧与他们相识这一场了。 昼伏夜行,可以最大程度降低危险。 虽是深夜攒行,又飢又冷,刘祀他们还是赶了六七里山路。 此刻身处之地,江对岸就是神女峰。 前方不远就是青石镇,其上山脊有一条废弃盐道,可绕开吴军驻营地前行。 次日,自山上往下,依稀可见少量吴军残兵与斥候们退去。 沿途江水暗礁上,散布著几具搁浅浮尸,亦有几艘烧黑的残破船只浮於水面,分不清是哪方的战船。 刘祀他们顺利绕过吴军营寨,自上往下看时,见营寨已空,军帐拆除,不见有人,料想吴军都已撤完了。 附近栈道,皆已焚毁,沿途陡峭处,依稀可见失足摔落的汉军残骸。 出了南陵山,已经是两日后的事情了。终在此时,眾人看到了奔走在山间的汉军斥候们,喊山搜罗著,负责接应败军。 终於见到了自己人,这一刻,刘祀颇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身后一路隨他行来的18个弟兄们,3人失足坠落崖底,1人因伤口感染过重,死於林间。 当初出发的百十名老兵,如今仅剩14人,加上刘祀自己,也不过才15人而已,此行真可谓是九死一生! 瞿塘峡栈道前,陆续收拢的残军,稀稀落落从各地归来。连带著巫县归附的百姓们,行走在峭壁间的栈道上。 望著脚下湍急的江水,又饿又渴的刘祀,此刻身上却充满了力量,恨不得赶紧走完这数十里栈道。 次日。 过了浮桥,依稀可以遥望白帝城。更近了些,刘祀可以清晰看见,北门的瓮城上插著两面旗。 一面大旗,写的乃是个“汉”字。 另一面將旗上,写著一个斗大的“赵”…… 第3章 都督 那个“赵”字,是赵云吗? 刘祀与败兵们所过之处,从瞿塘栈道,再到永安城外的山谷间,看到两处守备森严的兵营,其上都插著“赵”字旗。 吴军虽退,但显然,蜀汉这边並未因此放鬆戒备。 永安北门外,残兵们稀稀落落地进出著。汉军们正在加紧修筑瓮城,那块刻有“鱼復县”三字的界碑,也被推倒拿去筑城。 新逃回的败兵,当要在北门外登记。 几根木架上搭著一块门板,一张临时木桌就製成了。桌上堆了几卷竹简,一名书吏模样的官员,正在展开的竹简上书写著什么。他显得十分专注,右手的豪笔在砚台里蘸了又蘸,笔头乱糟糟的像是犯人的头髮。 当察觉到墨水用尽时,这名书佐脸上露出些焦躁之色来: “唉,案牘繁琐之巨,如何书写得尽?如何书写得尽!” 他似是在询问旁人,又像在自言自语,倾倒著腹內苦水。 正在他要起身研墨之际,一只布满伤痕的手伸过来,取来墨条开始滴水研磨。 刘祀研墨的手法嫻熟,这一切都深深地刻印在肌肉记忆里。 他研得稳,出墨也快,面前这名军正书佐面色一缓,不由得抬起头来打量起他来。 明明是一名败兵,军容襤褸,这年轻人脸上却见几分沉稳与坚毅,与他身后那十几个残兵们的狼狈有著天壤之別。 这名书佐看向他们,取来另一份竹简展开,提笔蘸墨,而后问道: “汝等是哪部的残兵?从何处逃回?” 刘祀言语简练,答的也清楚: “稟大人,我等出自黄权將军所率江北大营,军侯名叫吴兴,队率名叫周安,皆已降魏。我等不愿降,故从江北归,歷时一月有余。”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啊?” 书佐明显一愣: “尔等竟是从江北而回?” 书佐一怔,手中豪笔悬停在书简上方,面带惊讶,再度打量起刘祀和他身后的十余人时,不由是一脸正色。 心中的惊讶令他疑惑。 此战汉军之败,可谓是一败涂地。吴军统帅陆议更是亲自带兵,横绝了长江,黄权所部被封堵后路,孤立无援。 陆议为吃掉黄权本部兵马,江面封锁得是里三层、外三层。 须要知道,陛下所率四十余营,均囤住在长江南岸。直接从南岸一路逃回秭归、巫瞿,再到永安,沿途崇山峻岭,走的是江边悬崖与陡峭的猿猴攀援绝径。 虽说是逃回来了,但沿途之艰难还歷歷在目,从绝壁上坠崖死者甚多。 与这些南岸残兵相比,眼前这十余人还要穿越更多林区,躲避多次吴军追杀,最难的是他们还需要最终横渡过长江天险,避开东吴巡江水军的绞杀。 其中难度,何止是其他人的一倍啊? 深知这一路艰辛,书佐一时对刘祀他们充满敬佩,但也留了个心眼。 正因为回归之难,这几人的来歷还要细细盘剥一番,唯恐是吴军安插细作混入。 他扭头问刘祀: “听汝口音,似是荆州人?” 刘祀自打穿越过来甦醒后,就没有原身的记忆,但自己確实是荆襄口音,只得答道: “然。” “汝等既从江北而归,沿途又到过何处?” 刘祀身后的同伴们,这时都凑上来,细细將夷陵道遇袭、深入神农架林区、蛇窝救人、横渡长江之事全都细说了一遍。 见他们一路遭遇如此之奇险,这段经歷也引得许多伤兵围聚过来听讲,个个面露出异色。 一人好奇问道: “诸位既在江上遇吴狗追杀,是怎样脱得险呢?” 此时,刘祀的同伴,一个名叫老黑的便出来细说起了经过: “刘小哥儿只用了三箭,那三箭隔江射向吴船,我等依稀听见吴人惨叫声音,隨即吴船自行退去。” 听到此话,那名军正书佐也大感惊奇,连將细节也记录下来,单独成卷。 这十余人是从江北逃回的,干係重大,书佐是知道份量的。 他们是否是东吴细作,这需要军正司核查后,方可定性。 此外,三箭射退吴军战船之事,確实令人吃惊,这等奇事也应当上报给都督知道。 因是陛下一场惨败,如今又儘是流言,说黄权带兵北上降魏,但具体境况还不可知。 此事又在前几日闹得营中震动,既然有从江北大营逃回来的败兵,他们作为知悉者,上面必然要问话。 只恐陛下知道此事,都要召见他们。 书佐想到此处,就没有把刘祀他们打散重组,编入別人营中去。 而是在就近伤兵营划了块地,给了两顶军帐,叫他们单独居住,隨时等待將军召见。 领了新的兵服,刘祀脱去身上掛的稀烂的衣衫,先给自己换上。 大家在营帐里换衣衫,等候军医前来治伤,有同伴也在疑惑地问刘祀: “小哥儿,若依书佐大人所言,不知哪位將军会召见咱们问话呢?” 刘祀也寻摸著,夷陵之战打完,蜀汉存活的將军们,大概是吴班、向宠、李严、陈到和赵云这几位。 既然此地兵营竖的是“赵”字旗,方才听他们一口一个要稟告“都督”知道,这都督应当指的就是江州都督,那定然是赵云赵子龙了。 不知为何,一想起赵云的名字,刘祀心中自带有一股亲切感。 还不止是赵云,若有人提到汝南、新野和樊城时,刘祀身上同样会產生一种极度的亲近感。 但若有人一提到曹魏和鄴城,他又会莫名地颤抖,產生一种奇特的恐惧。 这些事连刘祀自己也无法理解。 就好像他也无法理解前身一样,他真的没有一丝关於前身生平的记忆。 他同样不知晓,自己这嫻熟的研墨手法,以及那一笔好字是如何学会的? 他更不知自己这一手高明箭术,究竟受教於何人? 不仅是箭术,他的枪法、刀法似乎也极其出眾,拿起来就用,对敌时根本就无需思考,就好像它们都坚定地长在自己身上了一样。 刘祀也曾想过,这些是否是脑海里这部手机带给自己的buff? 但细一想,应该不可能。 原身手上有很重的老茧,恐怕是自幼就开始演练习武,才有这一身的本事。 想不透的就不要再想,穿到这个时代已有一个多月,在这一个月里他都没有睡过好觉。 刘祀只往简陋的行军床上一趟,眼皮便开始变得沉重起来,他依稀在想,自己的未来该往何处去? 穿越三国,已然无法回去原本的时代,这一世,又该做些什么? 意识在这时变得朦朧起来,不久刘祀便进入熟睡状態。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迷糊中,好似有人在摇晃自己,耳旁还听得见那人的声音: “醒醒,快醒醒,都督要传唤汝等呢!” 第4章 新野 揉著惺忪睡眼,刘祀的腰,被这简易行军床的木头硌得生疼。 说是行军床,不过是在几根木头两端凿孔,用简单榫卯组成的木头架子罢了。 沉睡被打断的刘祀,脑袋有些疼,定了定睛,才看到夜幕降临,天色黑沉,同伴们也都起身,准备去见都督了。 从江北回来的同伴中,大部分人都还撑得住,但有二人已经陷入昏沉中,人都迷糊了。 刘祀赶忙伸手去摸二人的额头,发现他们额头处滚烫,蜷缩如虾尾一般,周身浸出冷汗。 同伴们已经用湿布冷敷,在给他们降温了,高烧很凶险,但现在都督召见,他们不敢怠慢。 赵云从江州带来的五千兵卒,都是临时急募,用来救驾的。这些新兵蛋子们都驻扎在城外,主帅则居於城內。 加上刘祀,13名败兵穿过了瓮城,隨领头的那人进入到永安城內。 这地方原本是鱼復县城,永安是刘备临时改的名字,虽还在扩建城墙,但街市实际並不大。三四人並行的青石路面上,各家商户的招牌幌子都还悬掛著,门铺虽是关著的,但路面还算整洁,沿途也不见任何民房伤损处。 从这方面来看,汉军军纪还是不错的。 刘祀他们跟隨领头那人,走在满是雾气的石板路上,沿途时而有官吏怀抱各色物品,在街道上匆匆行过。几队白毦兵沿街巡察,巡察频率极高,就连空气中都瀰漫著焦虑的味道。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刘祀倒也想得通,毕竟刚经受一场大败,如今各方局势还不明朗,这小小县城中,又驻扎著皇帝。 怎能不小心翼翼? 不久后,他们在一所宅院前停下来。 此地便是江州都督赵云的临时住所。 宅院之內,每间屋子里都有光亮,皆有人声在商议著。 正中的房屋,成为临时的主帅军帐,此时,一名银甲將军从兵器架上取来银枪,正用布擦拭著。 46岁的赵云,已不似十五年前长坂坡前的英气,眼神中也少了几分锐利。 多出来的,则是歷经岁月沉淀后,留下的沉稳与坚毅。眼神中杀气早已內敛,麵皮上多了几分粗糲,清瘦的颧骨略微呈现出老態,却多了几分儒雅之气。 他无需做些什么,只要他往永安一坐,便能稳住军心,给人以安全感,这是其他將领们所不具备的特质。 赵都督一边擦拭著枪上血跡,但此时,神思早已飘离远去。 当向宠把那份江北败兵名单呈上来时,只看到“刘祀”这二字,他便已经坐不住了。 再看那捲单独成册的书简,上面载有他们此番脱险时的细节。 三箭射退吴船! 即便在將军们当中,能拥有这份武勇之人,亦不多见。 更何况,这只是个江北小兵,甚至翻看先前的案卷时,都没有他的记载。同时,他发现如此有能力的个小兵,竟然连军中最低级的伍长都还不是。 尤其是能在黑夜之中,难以视物的情境下,仅凭藉火把位置便能判定敌兵所在,还能將人射中的本领。 这样的射术更加不可多得! 这令他不由想起了二十年前,在新野时候的一位故人来…… 那时,主公暂依附於刘表,囤居新野,这一住就是七年。 这七年中,经歷过火烧新野,也经歷过多次往顾茅庐,请诸葛丞相出山之事。 甘主母也在这一时期,生下太子刘禪。 后又囤於襄阳一年,曹军大举南下,元直先生请辞、长坂坡一场血战,糜主母也与陛下那一子二女失踪,此后再无下落…… 会是他吗? 主公当初为他取名为“刘祀”,这个“祀”字,起的是告祀祖先,刘家血脉得以延续之意。 寻常人家的孩子,起不来这等名姓,更无如此精湛的射术。 赵云还正想著呢,派去的兵卒已经进来回稟了: “都督,那伙江北兵已带到,现在门外。” 赵云忙放下手中银枪,言语中带著几分热切: “快请进来。” 门外,刘祀他们隨之进入宅院。 就在他们距离帅帐相距十几步时,一看到来人的赵云,立时便瞪直了双目,当场愣在了原地…… 只一看到来人的面相,他便確认了八成! 望著走进来的刘祀时,他口中差些惊呼出“主母”二字,一时间鼻头一酸,一向沉稳坚毅的他,眼中竟然泛出了泪雾…… 隔著挺远,烛光昏沉,刘祀並未发觉都督的异样。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赵云。 更是他自打穿越醒过来后,第一次见到三国中有名有姓的人物,还就是这么巧,一上来就见到了常山赵子龙。 带著对於歷史人物的好奇心,刘祀也在抬眼打量著这位忠勇的子龙將军。 这一幕落在赵云眼中,他还以为公子这是认出了自己来,连忙往前又凑了两步。 但隨即,他就发现刘祀与其他兵卒们一样,眼中带著几分新奇,短暂打量过自己后,便开始施礼拜见了。 公子既然见了我,怎会不认? 子龙心中一恍,想起自己这失態之举,赶忙將人叫进帐中,端坐著开始问话。 “汝便是刘祀?” 赵都督一开口,便直奔刘祀而来,目光敏锐地,正在上下打量著他。 刘祀心道一声,我在人群里这样显眼吗? 怎么第一次来,还是十几个人簇拥在一起,他就能一眼认准了是我? 刘祀心中还在奇怪,他到底是怎样认出我来的时候,赵云悄悄以手扶额,抹去了眼中即將涌出的泪花。 在看到刘祀的那一瞬间,他就发觉,这孩子与十五年前失散的糜主母,容貌竟然能有九成像! 甚至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都差些直接將“主母”这二字脱口而出! 刘祀这一身的精妙箭术,不才,正是他赵子龙亲手所教! 他至今还记得大公子的生年,是在建安四年,汝南郡平舆县军营之中。 彼时,主公阵斩车胄,囤於小沛,糜主母那时已与他成婚三年。 后在新野七年,襄阳一年,主公与关、张常常外出,护持家院的差事一直都是他在做。 也从那时候开始,主公与云长教他习剑术,翼德嫌这孩子每日学来学去,苦不堪言,就总借著教习马术为由,把这孩子带出去到处疯玩,大家都说他娇惯这小子。 可自始至终,陪伴刘祀最多的,便是自己啊! 从枪法到箭术,尽得自己传授! 不是这孩子,还能是谁? 可赵云此时也疑惑了,携民渡江,失散之际,算来这孩子已有九岁。 这个年纪,他早已经记事了,却怎地不认自己了呢? 第5章 伤疤 带著心头疑惑,赵云明面不动声色,还是先办起了公事。 其实,该盘问的军正司都已盘问过了,他之所以招这十余名江北兵前来,一是刘祀的名字惹来他的好奇,二来三箭射退吴船一事,实在过於传奇,这令他很想见见这位年少的英豪。 此外,便是询问黄权投魏的一些细节部分。 “黄权因何降魏,箇中因由汝等可知?” 刘祀身后的十余名江北兵们,大家一路而来,已经习惯了这个刘小哥儿做主心骨,此刻面对的是威名远震的赵都督,自然都想请刘祀答话。 刘祀便站了出来,答的依旧乾净利落: “陆议水军截江,陛下撤军后,秭归又有吴军重兵囤住,江北军后路由此而断。” “一是缺粮,二是孤军难抵吴军围攻。黄权將军思虑过后,为保全手下万余眾性命,因而带兵北上。他也曾言道,汉军岂可降吴狗?故而投魏。” 刘祀在说出这些话语时,他身后的江北兵都有几分胆怯,怕因此事受到牵连。 除此外,脸上又都多有几分愧色。 陛下此番伐吴,所带精兵近五万人,只他们这一支做了叛徒。 虽然他们几人不曾叛,还一路捨命逃回,过程艰难。 但“江北兵”这三个字,便如同耻辱一般,刻印在他们脸上,终究会令人心中不畅快。 其实个中因由,以刘备和赵云对於黄权的了解,是不难猜出来的。 但用猜的,和用证据定性,这是两回事。 今日刘祀他们口中说出的话,便是人证,此事就可以对整个汉军有个交代了。 至於其后怎样处置,也就与他们无关了。 问罢了事实,赵云又记录了些细节,而后令其余人等出去,单留下了刘祀。 如果先前是公事的话,那现在就该他处置私事了。 他不知刘祀因何无动於衷,即便长坂坡失散那年,他也已九岁,应当已经记事了才对。 心念一动,他旁敲侧击了起来。 “听你口音,可是荆州人?” 这个问题,今日早些时候,军正司的书佐也曾询问过他。 刘祀想到子龙將军独留下自己,定然是对自己这箭术有些欣赏,但苦於出身来歷的问题,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这也没什么可隱瞒的,他还是照直了答覆道: “都督,小人似乎是荆州人。” “何为似乎?” 赵云心头起疑,不免问道: “汝之籍贯,莫非还能忘了么?” 刘祀摇著头,一时间努力想要回忆,但確实大脑里是一片空白的。 也没有那些穿越小说里出现的情节,什么想起一些记忆碎片来,头疼欲裂…… 他是半分不適都没有,反正就是没有关於醒来前的所有记忆。 赵云从他的模样,就能看出来,这孩子不似是在撒谎。 他如今看著刘祀,就如同在看自己的子侄一般,又从別处开始旁敲侧击起来。 “本督见你確实奇异,不谈別处,单是这名字起的便好,姓刘名祀,这並非普通人家子嗣所用名。” 一番铺垫,他发出了疑问: “这名姓,是你父母所起?” 刘祀再度摇起头来: “不记得了。” 赵云心中生疑,又问道: “那这手好箭术,又是何人传授?” 他立即解释起来: “不瞒你说,本督见你箭法绝妙,定是有高人传授,也想从中打听一番,开个眼界。” 刘祀依旧想不起来,又再度摇起头来。 说来奇怪,自打他见了赵云,就生出一种很奇怪地亲切感,但又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具体是什么。 他初时以为,这是穿越三国,见到自己偶像时候的正常反应。 但现在回过味来,发觉似乎並非这样简单,这其中似还有些其他联繫,只是却说不上来…… 见他凡事都摇头,赵云这时也纳闷儿,莫非这孩子真就出了问题? 刘祀为了避免麻烦,也就將自己醒来前的事,扯了个谎说出来,为今后行事减少麻烦。 他记得,他醒来时发觉浑身都痛,身体在发冷,当时同伴们將他从密林中搀扶起身,那时候他们这百十號人就已脱离黄权的江北大营,开始潜回了。 醒来后,依稀记得大家也未发觉什么异常之处,还为他往后背涂抹金疮药,而他的身上满布伤疤,老伤、新伤都有,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鞭痕。 刘祀在脑中快速整合信息后,基於事实加工出了一番遭遇,说的也很合理: “都督,实话讲来,小人並不知醒来后的事情。只知道甦醒过来时,我等便都脱离了江北大营,在潜回的路上。我亦不知自己身上伤痕从何而来,只是听同伴隱约提起,小人似是从荆州方向逃来,来时便一身伤痕,似是因逃命逃到此处,黄权將军见到伤疤后不忍,才將小人收入营中的。” 赵云低下头,同样在沉思。 他令刘祀將衣衫解开,想看看他的伤势如何。 当刘祀解开兵服时,那身上大大小小、前前后后,竟没有一处光滑的皮肤。 其上满布著各种伤痕,从新到旧,果然以鞭痕为最多。 即便是身为百战之將的赵云赵子龙,在这一刻也泪目了。 十五年了! 十五年未见,他究竟经歷了多少折磨?才重新走回到自己面前? 实在难以想像! 这一身的伤疤,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十五年来又受了多少苦啊! 显然,那一身的伤疤,是从小到大受尽折磨得来的,毒打他的人又是何其恶毒? “创处可还疼痛?” 即便强如赵云,此刻也动了惻隱之心。 刘祀摇起头来,见对方竟在关心自己,心中不由得一暖,开心地笑了笑: “不疼了,身上这些疤,都已长好,再如何那也是父母给的皮肉。” 他还开了个玩笑,活跃著气氛呢: “不瞒都督大人,如今这一身伤疤反成了护甲,普通伤痕划在上头,也感知不到疼痛,杀敌时这还是好处呢。” 见他咧嘴一笑,话虽是如此说,赵云的心中却更痛了。 好在他转变的快,眼中不忍之色一闪即逝。 他当即命人取来一张弓,又给了他一支箭,笑著道: “少年郎,今我大汉正是用人之际。来!用这一支箭,告诉本督汝之实力!” 他依稀记得,九岁时的刘祀,可箭射五十步开外,已能做到百发百中。 这孩子是自己教出来的,既然能趁江雾瀰漫,於岸上射中吴船水军,百步之外准头应当不差。 考虑到是夜间,能见度低,赵云本想把这箭靶放置在八十步外,降低难度。 但又一想,他若真是自己教出来的,又岂会忘记当年教导他的箭诀关窍? 想到此处,他又令人调整箭靶到九十步。 黑夜之中,只有一箭的机会,要他箭射九十步距离命中。 这是赵云给这孩子的最后一道考验。 从他用弓的手法,只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自己教出来的。 若是,就坐实了他的少主身份。 即便不是,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亦是大汉未来所需之栋樑,又怎可轻易放过? 第6章 箭意 箭要射九十步,城中狭小,可没有校场演练。 这又是黑夜,赵云便差派两名亲兵,爬上九十步外的一间房屋,在屋顶处绑上一只火把。 黑夜之中,要在九十步外射中火把? 此举引得宅院之中,簇拥出六七人来,纷纷围观刘祀的射术。 这些人从军谋櫞、长史,到中军司马、前军司马,皆在其中。 其中一人,身穿常服,长得模样微胖,一副憨直相。 他一出屋,就手指刘祀,当场叫出了名字来: “汝必是刘祀无疑,三箭射退吴狗,是汝所为否?” 刘祀心道一声,我这名声都传的如此响亮了吗? 他连日疲累,哪里想过这许多? 夷陵大败,士气低落,这时候仅凭三箭就射退吴船的壮举,自然会將士气提振起来。 此事就算他自己不张扬,军中也会有人为他扬名,就是这个道理。 向宠见他一脸发懵,那张和善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出来: “我乃军正司军正,姓向名宠,你我今日就曾打过交道,只是未谋过面罢了。” 向宠? 《出师表》中有一句话,刘祀还会背诵,说“將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於昔,先帝称之曰能”。 原来就是眼前这哥们儿? 看年纪,二人差不多大,不过刘祀身长七尺有余,面容俊朗。 向宠个头儿比他矮点儿,微胖一些,那张圆脸搭配上蒜头鼻,看上去確实像个忠厚之人。 刘祀赶忙拜见军正大人。 向宠转过身去,跟其余人说起道: “人尽皆知,咱家都督善射。既然看中刘祀,想必咱们大汉军中將要燃起一颗新星了。” 適时地,从宅院外又进来一將,年纪比刘祀和向宠略大,大概三十岁出头。 一身鎧甲,腰间佩剑,来人一张方脸上透著严肃,走起路来步履鏗鏘,腰背挺得笔直。 向宠过来为刘祀引见: “快拜过副贰都督。” 副贰都督便是赵云军中副將,辅佐他治军。 如今的副贰都督,乃是益州人张翼,隨军前来救驾。 刘祀见过张翼时,还未施礼,便被他伸手挡了回去: “我今日早些便听闻过你,不必拘礼。” 在对刘祀表达过善意后,张翼却是走到了赵云面前,细细询问起来: “夜半更深,都督命人爬上屋顶,脚踩瓦砾声起,是否有惊动军卒休憩之嫌?” 张翼执法严厉,性格向来如此。 这一问,搞的赵云也得向他解释清楚,只得是开言道: “伯恭以为,发掘一善射之將,与脚踩瓦砾惊动士卒相比,利弊如何呢?” 听到这话,张翼也不是认死理之人,点头应道: “都督苦心,翼心中甚知。永安不过江上之一隅,地面狭小,都督事务又繁巨,深夜设靶验看人才,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说到此处,他不再有微词,但却是开口说出了一句十分有道理的话: “只是都督有取决之权,翼有提醒之务,这二者並不相违背。” 说到此处,他一拱手: “末將莽撞,还请都督见谅。” 赵云把手一摆,並不觉得张翼的话有何衝撞之处。 他有决断之权,身为副將,张翼確实有提醒的责任。 他可以不採纳,但这並不妨碍別人给他提出建议,这是对的。 二人在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刘祀站在其中,就如同一个旁观者一般。 短短一幕,却让他见识到了赵云的大肚,以及张翼的严厉。 终季汉一朝,张翼也是位忠勇之將,最后隨姜维假意降魏,然后发动兵变以图復国,他们都为大汉战斗到了生命的最后一息。 这幕插曲结束后,箭靶也已经悬掛妥当了。 但眾人看到赵云的考验后,心中又暗道一声可怕! 仅是叫刘祀间隔九十步,於黑夜之中射中屋顶的火把,这种考验都督竟然还嫌太低了? 赵云在此基础上,再度加大了考验力度。 竖立在九十步外的火把侧面,悬掛著一个箭靶,他不要刘祀射中火把,而是要他射中那个悬掛的箭靶。 这事儿即便在张翼看来,都觉得难度大到离谱。 军中能有射中九十步者,已是稀奇了。 更何况,要人在黑夜里,在九十步外命中? 今夜这天上,虽有几点月光洒下,但在如此距离之外,火把都如同个漂浮的光点一般。 火把侧面悬掛的箭靶,肉眼根本就瞧不见啊! 瞧不见还射? 这如何能射得中? 这种对武將们来说,都堪称离谱的考验,对赵云来说,他却觉得刘祀是可以胜任的。 只要当初真是自己教的他,能在黑夜里射中船上的吴狗,便也能在黑夜里,射中屋顶上那完全看不见的箭靶。 赵云的眼里,带著几分考究的意味,望著刘祀问道: “汝可准备妥了?” 刘祀握住手中一张硬弓,深吸几口气缓和著心绪。 若是平常射箭,他一点也不紧张。 但今日,当著的是赵云、向宠和张翼,老赵的射术之强,那可不是吹出来的。 別的不说,他当初跟隨公孙瓚初期,就经常隨公孙瓚他们十余人驰奔在塞外,见到异族人提箭便射。 能跟那些马背上的异族比骑射,赵云的箭术能差吗? 但从江北潜回永安,这一路之上,刘祀也已勘破生死关,已能快速平復心绪。 略一调整呼吸后,他便弯弓而起,目光在这一刻,直视向对面火把燃起的微小光点。 黑夜之中,只有光点,没有箭靶。 那光点以目光视之,更是几如黄豆般大小。 但刘祀这一箭,也没有瞄准,只有隨心一射。 取弓。 搭箭。 弯弓。 仰射。 然后目光所及,意识所到之处,觉著合適,手便一松,弓箭瞬时离弦激射而出! 他这一手射术极其连贯,几乎没看到多少停顿! 停顿都未看到,就更不用说瞄准了,在外人视角看来,这就跟抓起来便射,压根儿没有瞄准过似的,简直可以称是“一气呵成”! “嗖”一道破空声陡一激发。 再看远处的火把,隨即向后一倒,火焰当即熄灭,远处的光点也一下消失无踪了。 眾人心中俱是一惊! 居然射中了吗?! 先不论能否射中靶心,就算只將火把射落,这已是了不得的射术了! 大家这时望向刘祀,全都是惊奇不已! 先前还对他三箭射退吴船,觉得多少有那么几分夸大。 可如今再看,已是心服口服,外加眼服和佩服! 便在不久后,亲兵抱著熄灭的火把跑回,亲手捧送到赵云面前。 “都督,刘兄弟果然射中箭靶,他射中了箭靶啊!” 眾人纷纷搭眼望去,只见那熄灭的火把上还在冒起黑烟,火把无恙,反倒是旁边绑著的箭靶边缘处,中了一支箭。 这箭靶也不大,比正常的靶子小了一圈。 这箭虽说没有正中靶心,但至少也在靶上,何况是黑夜之中,只能以火光作为参照的情况下。 看到这一幕时,眾人无不心惊,张翼更是激动地一拍刘祀肩膀,面带惊异之色: “行啊!你之射术,放在军中不说冠绝,也是数二数三的厉害,某今日可算开了眼界了!” 此时眾人再回过头来,恭贺都督发掘出了人才! 再看赵云,眼睛里面却已经湿润了…… 是箭意! 这便是自己当年传授他的箭意啊! 与自己同样的发力、同样的持弓、同样的诀窍,天下间除这二人外,还有谁能做的一模一样? 这定是自己当年所教授的大公子啊! 此刻的赵云,差些惊呼而出: “陛下,失散多年的大公子,找回来了!” 第7章 天怜 一向沉稳的常山赵子龙,在这一刻竟然控制不住泪水。 他失態了! 张翼、向宠他们看到都督落泪,都心道一声怪哉,自隨军以来,极少见他如此失態过。 大家都以为是都督箭术无双,今见了这人才,动了收徒传箭之意。 没有人真正知悉,都督究竟因何而落泪? 刘祀如今的模样,別说是军中了,整个季汉都没有几人能识得出他的真实身份。 当年在荆襄隨军之人中,徐庶远在曹魏,孙乾、简雍皆已过世。 马良死於夷陵之战,皇思夫人也已早丧。 强如关、张熊虎之將,英雄一世,也已泯灭数年矣。 至於身为亲舅舅的糜芳,叛国降吴。 如今见过刘祀、糜主母真容,又能知晓他身份者,除了赵云外,大概只剩陛下与糜竺,还有诸葛丞相了。 此外,便是关、张家中后人们,兴许还有些印象。 这是个英雄凋落的节点,更是大汉折损人才最重的一战,夷陵这一战,大汉的中、青年人才梯队,大多都已葬送。 赵云想起这些旧顾们,忽地联想到如今大汉的境遇,不由是一声嘆息! 关、张、马、黄皆丧的时代,大汉的未来又在何处呢? 陛下今年,也是六十有一了啊! 他猛然从神思中脱离,再回望刘祀时,换上了一脸讚赏对方的姿態,宛若一个发现珍宝的商人: “刘祀,汝之箭因何能射如此精准?可有关窍?” 张翼又拍了拍刘祀,怕他错失机会,直言提醒道: “都督箭矢犹锋,这是要点拨於你呢,快快答言。” 能得世间仅存的五虎將提点,刘祀当然毫无保留,说出了自己射箭时候的所思所想: “小人曾记得,弓非弓,这箭也非箭。” 弓非弓,箭也非箭? 眾人心中都是一奇,但赵云听到这话,却更加激动,不由是抬手催促起来: “然也!汝可继续讲来!” 刘祀便又道: “弓非弓,箭非箭,它们並非是器物。射者,当以弓箭为自身,弓与箭都是自身手脚之延续。” “练箭极为枯燥,既要质,又要数。” “质乃质量,数乃数量,质、数皆通,弓、箭如同自身手脚一般灵活、嫻熟时,再辅以之目。” “这目便是目力,目光所及之处,便能百发百中。” “弓、箭、手、脚、目,五道融匯,方可练意。” “意者,难以意会,只可由人导引,能否自悟全凭天命。一旦融匯了意,即便黑夜循声,目光不及处,只要在射程內,亦能凭藉意识而中。” 这便是刘祀自己总结的射箭要诀。 这些东西,都是他在每一个逃亡的黑夜,疼痛难以入睡之时,尝试自己总结出的一套射术理论。 这个“意”字,刘祀也曾仔细想过,其实更像是一种肌肉记忆。 练的多了,產生了本能意识,拔箭便射,已无需多少瞄准。就好像开车一样,下意识的会去踩剎车,这是一样道理。 当你把弓、箭当做自己手脚的延续,如使用手足一般熟练的使用它们时,再配合上肌肉记忆,那便可以看到哪儿射哪儿! 甚至不用眼睛,凭藉意识指向去射物。 他这番射术总结,尤其高深,令张翼、向宠等人都心中嘖嘖称奇。 只说一点,张翼也是武將,他对於弓箭的运用,远没有达到手脚那般嫻熟自如,就更不要谈其他的了。 而在听到刘祀这些话时,赵云的眼泪,险些又流下来。 公子,真的是你! 你可知晓,当初教授你“箭意”这二字的,正是我啊! 自赤壁一战后,曹操退去,我与主公多次派人探查你之下落! 从荆州到曹魏属地,直至前几年,还曾派暗探潜伏鄴城,都是一无所获! 不曾想,竟有再见之日? 赵云的情感一时到了巔峰,毕竟他看著刘祀长大,教了他六七年,如今相隔十五年后再见,怎能忍得住? 好在是张翼又开了口,一番话,打断了赵云的情绪。 张翼过来言道: “都督,刘祀確是个人才,既如此就该稟明陛下重用才是。我观江北兵虽然叛国降魏,这江北旗號却不能撤,当令刘祀暂理军务,正所谓知耻而后勇,这倒下的江北兵旗號,应当重新再竖起,我等更应以此提振汉军士气才是!” 张翼开了口,向宠和其余人也都过来,主动开口请求道: “都督,我等愿隨同前去面见陛下,请求保留江北兵营旗號,请您带我等面陈陛下吧!” 赵云点了点头,扭头告诉刘祀道: “就以汝暂理江北营军务,待面陈过陛下后,再做正式任用。” “谢都督!” “谢几位將军、官长提拔之恩!” 刘祀直到领著十几名兄弟离去时,都还有些难以置信。 这一切都如同做了一场梦一样! 三箭射退吴船,为的是活命。 结果这三箭,竟然换来了赵云的赏识,还藉此认识了向宠和张翼。 如今更是代替黄权,做了这江北兵的头头。 虽然这头头现在比较惨,手下只有十余个兵,堪称是个光杆司令。 但三国时候的兵制是很特殊的。 部曲制,你手下有一万兵,你就是独领一军之將。 你手下要有一千兵,那也能做个千人督、牙將啥的。 手下有十几个兵,那也能做什长。 这种军职大小,跟你营下有多少兵有关,將来兵源要是扩充起来,那官职也不算小呢。 院子里。 赵云眼看著刘祀离去,心道一声天怜公子,终有此善报! 既然此事自己已知晓,陛下自携民渡江失败后,於襄阳立足,又曾多次打探妻子的下落,直至几年前都还未放弃。 那是否该把此事面呈陛下,告诉他大公子还尚在人世呢? 赵云十分想促成他们父子相认,如今证据都已確凿无疑,绝不会有错! 这孩子看他的性格,也绝非庸碌之辈,將来定能有所建树,定也不会给陛下丟人。 赵云这就打定了主意,准备深夜前去,与陛下秘密说明此事。 但就在这时候,他猛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陛下称帝后,如今已立下太子。 刘祀身份未曝光之前,太子刘禪便是长子,他的储君地位稳固,將来便是登基的新帝。 若刘祀身份曝光之后,太子大位岂不是要动摇? 值此大汉惨败,五万大军几近覆没,十万民夫皆隨之丧生的危亡时刻。 若再起夺嫡相爭之事,这个新生就已是风雨飘摇的大汉,又如何禁受得住? 一时间,赵云陷入了沉默…… 第8章 衙署 公子夺位之爭,远有春秋重耳兄弟相爭。 近有袁本初死后,儿子们为爭基业,互相攻伐之举。 袁绍死后,偌大基业本不至於如此轻易被瓦解,却因为內訌,便宜了曹操。 再往近处说,有了少主刘禪后,当年刘封之死,虽是咎由自取,但个中相关,犹在眼前。 这叫他怎能忘记? 当赵云意识到夺位之祸,以及大汉风雨飘摇之状时,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这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前去稟报陛下,促成父子相认的一颗热心。 但若隱瞒不报,为人岂可不忠乎? 思想挣扎,一时间无比的剧烈,在头脑较量中反覆移位。 想到那个年轻人的面容,与糜主母竟能有九成相像! 他再一想到,江北大营还有败兵回归,以陛下的脾气,说不定还要亲自召见。 何况夷陵新败,缺兵少將,似刘祀这等好苗子,在军中是藏不住的。 就算自己不报与陛下知道,只怕以此子天份,早晚也会展露出头角,引来陛下的注视。 何况来说,陛下向来以仁德著称。 失荆州时,关將军身丧,投降东吴者甚多。如逃跑的长沙太守廖立,投降的零陵太守郝普、孟达等人,陛下不但不治罪,更不牵连其家人,廖立、郝普被遣回后,仍能復用为官,且是官居高位。 既连外人都能宽仁,又何况是自家人呢? 况且,虎毒还不食子。 失散十五年,外加长得九成像糜主母这条,恐怕就足够刘祀保命了。 想到此处,即便已是夜里,赵云还是前往鱼復衙署去见陛下。 张翼见都督深夜出府,立即追上来,询问道: “都督,可是去向陛下举荐刘祀?末將愿一同隨往。” 向宠他们听到动静,也从屋內出来,几人一同带上白日记录的竹简,去见陛下。 汉军刚刚逃回永安不久,兵力和农夫都用在修筑城墙上,永安宫还未曾建下,故而刘备暂居鱼復县衙署中。 一路上,赵云心中紧张,却又澎湃。 陛下自南营失火,被烧伤之后,又经歷巫瞿山道艰险,沿途七百余里逃亡,多有摔跌。 半月时间逃命,身上伤势不轻,每日间痛苦难忍,休憩都是后半夜的事了。 今夜想来能够见上,君臣间定有一番秉烛夜谈。 但几人来到衙署外,通稟过一声后,不久,一名头戴白色氂牛尾盔缨的將军,从衙署走出,来见赵云。 来人正是陈到。 “子龙,陛下之伤势癒合了些,今夜难得早睡,是否有急事要稟?” 听闻陛下今夜入睡的早,这可是难得的休息时机,赵云怎捨得打扰? 何况,他来见陛下,本就心中不太坚定。 既然陈到这样说,此事自然就作罢了,赵云只得拱手告辞: “叔至,既如此,某明日再来,今夜有劳你等了。” 陈到同样抱拳还礼。 这二人真可谓是惺惺相惜。 赵云是明面上的护卫之盾,追隨陛下极早,堪称元老,大多数时间负责保护陛下家小。 陈到就像是幕后铁壁,率领白毦兵,暗中庇护刘备。他常做的事,乃是护卫陛下脱险、阻挡追兵断后,亦或是防止刺客暗杀之类。 二人一明一暗,一前一后。 且陈到追隨陛下时,正是刘备任豫州牧期间,追隨陛下也已有二十余年了! 赵云忽地想起,这位老伙计虽然日常跟隨陛下,充当近身护卫。 但也曾见过糜主母,应当於刘祀的身份,也能一眼识破才是。 但今日显然不行,就等明日面见过陛下再说吧。 今夜几人白来一趟,看似是做无用功,实际上也有所收穫。 看起来,陛下身体有所恢復,这对全军来说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只要陛下康健,大汉便有主心骨,大家对於今后的国事也有信心,自然能够提振军心。 此时,鱼復衙署中的临时行辕里。 六十一岁的刘备,头髮已然斑白,脸上气色不稳。 屋中隱约传来他的鼾声,院落中,陈到还在巡视…… 刘祀他们出得城外,回到江北营驻地。 其实这一路行来,大家早已把他当做是主心骨,刘祀在眾人心里早已是统率地位了。 沿路回来时,得知他升官的消息,大家不但向他道贺,同时心里也暗呼一声庆幸。 今后能和刘小哥分在一营,可算是吃了颗定心丸,往后做起事来也觉著踏实了。 只是,將军降魏,成了叛徒。 这支江北兵的编制却保留下来,大家也都清楚,若不能打一个翻身仗,重塑江北兵声名的话。 今后便还要受人指摘,被人暗地里戳脊梁骨戳到死。 大家心中都憋著这口气! 去年大汉开国之际,檄文上写的是“汉贼不两立”! 可黄权將军却去投靠魏贼! 意难平! 实在是意难平啊! 这些能跟隨刘祀跨越千里,辗转月余潜回的兵卒们,已然是经过筛选,堪称“忠孝”的百战老兵。 他们有这种想法,太正常不过了。 此事就如同一层阴霾,笼罩在眾人头上,令人直不起腰来,这样沉重的氛围刘祀当然也能感受的到。 但重振江北营,这事得一步步来,急是急不得的。 他沿途出城,行走速度都极快,就为了回去看看两个高烧的老兵。 重新回到营地时,只见二人依旧蜷缩如虾尾,跟去时候的模样一般,冷的瑟瑟发抖。 “李休,李休!” 刘祀尝试叫醒年轻的那个,却发觉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 伸手探向对方额头,这额头烫的厉害,远不是正常人的体温可比。 好在是探了探李休的鼻息,呼吸还算均匀。 此刻,老黑也去摸另一人的额头,隨即惊呼起来: “怎能烫到如此地步?” “老吹,老吹,你醒醒,醒醒啊!” 他们將那个諢號叫“老吹”的老兵,叫了好几次,也未能唤醒。 “小哥儿,咱们得去请军医,得请军医啊!” 同伴们急了,这毕竟是事关人命的大事! 江北营如今一共才15人,这还是算上了刘祀,才这么多。 若再减员两个,何来的重振江北大营军威一说? 刘祀也知道事情紧急,急忙去找军医求救,也亏是他有三箭射退吴船的壮举,大家见了他也好说话。 但这军医诊过两名伤兵后,一时也没了主意,无奈嘆息著道: “刘小哥,不是咱不帮你救人,实在早些时候,退烧汤药就给他等餵服下去了。他们所患之症,命在旦夕,这致命的根本也不在发烧上,而在於那几处疮伤之峻。” 军医摊了摊手,將已经见底的布袋打开,给刘祀他们看,面色也沉鬱到了极点: “唉,不瞒你等说,咱们如今药袋都见空了,营中有的是此次大战过后,受创的伤卒弟兄们。咱给你们用药时,念在你小哥儿之义,还多给了些份量呢。” “唉,救不下,这便是他们的命!” “这数十年来,路边多得是哀哀白骨,咱们自己都不知道哪一日身丧,哪还能顾及到別人呢?” 说罢,军医负手而去,无奈何地摇了摇头。 第9章 柳树 “这话里话外,敢莫是说老吹他们没救了?” 望著军医离去的背影,一时间,刘祀身旁眾人面面相覷,心有不甘。 “唉,老吹救过吾等性命啊!” “小哥踩到蛇窝,陷落之际,也是他与老黑捨命相救,拽著脚脖子硬给拉上来的。” 老吹是营中资歷最老的兵油子,先前当过伍长,如今三十有五。他们这伙人当初追隨刘璋,后归於陛下,歷经过汉中斩渊、夷陵报仇,总把过往经歷跟新兵们吹嘘,当做谈资,因而得了个諢號叫老吹。 他虽然好吹牛,却不惹人嫌,即便刘祀也与他学到诸多生存技巧。 何况保留旗帜的江北兵营,如今还未重振呢,便要从15人减员到13人了? 別说大家在情感上接受不了,就连刘祀也接受不了。 古代医术並不发达,何况汉末三国时期,治疗全仗草药,更大、更致命的问题是物资並不足够。 又经歷夷陵一场大败,輜重焚毁眾多,隨征民夫死伤无数,耗药量更是极高。 走到如今这幅境地,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药品,这谁也没有办法。 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刘祀使劲拍了拍脑袋,连续月余的疲累,令他精神难以集中,刚才睡眠又被打断,如今还张著哈欠呢。 他这才记起来,自己脑子里还有个东西。 打开脑子里那部送自己穿越过来的手机,先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21点38分,亥时。 刘祀直接就开始编辑问题: 【如果我穿越三国时期,高烧不退,没有药品,怎样才能快速有效的降温保命?】 这一问,还真有用! 脑子里那部虚擬手机,收到问题,开始分析,然后解答。 【如果你穿越三国,高烧不退,身边还找不到药品。】 【1、採取物理降温法:考虑到当时的时代限制,你无法用酒精实现体表降温,但可以用凉水、冰块等物品冷敷额头、腋窝等几处散热部位,以达到物理降温效果。】 【2、柳/杨树皮退热煎剂:隨处可见的柳树皮中,含有天然水杨酸,是天然的阿司匹林,具有解热、镇痛、抗炎作用。】 刘祀看到这里时,立即进一步询问“退热煎剂”的製取方法。 他一个高中学文科,大学学装潢设计的人,对於这些东西知道的实在不多,但天然水杨酸和阿司匹林这几个字还是懂得的。 何况永安之地,就在水边,最不缺的就是柳树。 当即,刘祀便叫人解开老吹、李休的衣衫,继续冷敷降温。 然后带人去收集柳树皮、杨树皮。 柳树皮、杨树皮配合饮用,效果更好。 单人用量,一次以一碗煎剂下服,需要二两柳树皮、一两杨树皮,再配合500毫升水进行煎煮。 取皮须用树皮內部的白色部分。 这些並不难。 取来树皮,快速捣烂后,加入一斤水。 大火熬开,小火慢煮,等到煎汤剩下一半时,用布过滤掉残渣,再用这一碗煎汤去餵一名伤患。 同时,要以淡盐水作为补充剂,防止病患因为高烧脱水,危急生命。 如今已是无医无药的绝境,刘祀只能选择相信手机,只希望脑子里这部手机的回答足够科学吧! 看著二人的伤势,刘祀还有些不放心,不免把药量又加大了一倍。 料已备下,开始蒸煮。 夜渐渐就深了,別的兵营里也有伤兵需要救治,大家都在各自为同伴保住性命而努力,自然就没人在意刘祀他们这边进进出出的情况。 隨著煎剂煮好,过滤出来晾凉,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两碗煎汤熬好,刘祀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嘴里尝试,当即一股浓浓的苦涩味道袭来,这种苦里面还带著酸,当真是要多难喝有多难喝。 但现在也顾不上其他了,李休年轻些,餵服煎汤还挺容易。 到老吹这里时,高烧更加厉害,他又紧咬著牙关,餵服不进。 这时候,几个人一起凑上来帮忙,要不说大小伙子们就是好用,几人硬生生掰开老吹那一嘴烂牙,將煎汤如同灌青蛙一般给他塞进去,然后攥住他的嘴巴来回这么摇晃,才给他把药汤灌了下去。 方才大家都是一通手忙脚乱,听说刘祀有个主意,只顾著跟他一起干了。 这会儿煎汤也餵下去了,眾人坐在火堆边上,老黑不由的开口问出心中疑惑: “小哥,柳树皮煎水能治发烧,这事咱从未听说过,您何以习得此技?” 刘祀见他们问起,便一摇头: “记不得了。” 大家也都知晓他的根底,知他早些时候失忆,不记得前事,便也不再过问。 这倒也好,“失忆”变成了万能挡箭牌,刘祀今后可以把一切谜团,都往这上头推,应付起来还更加容易了些。 只是。 半个时辰过去,一摸这二人额头,高烧仍在持续。 快一个时辰了,大家摸了四五次,依旧不见高烧退去,大家心中都急切起来。 一个时辰多,两个半小时都过去了。 手机答覆上说,20-30分钟开始起效,已经过去如此之久,怎么也该发挥一些效力了吧? 咋还不见起效? 是这法子不灵?还是自己操作有误? 一时间,刘祀心里也开始怀疑起了科学,再重新翻了一遍答问。但他每一步都是照著步骤来做的,除了將药量加大了一倍外,再没有別的操作。 难道说,是自己擅自加大药量导致的? 时间来到后半夜,在大家的一片焦灼中,服药时间已快到两个时辰了。 正在大家面露悲观之色时,那旁躺倒的李休,忽地自己坐了起来。 李休一下从行军床上坐起,两眼发蒙,脑子里还是迷糊的…… 刘祀他们听到声音,赶紧转头看去,一时间都惊讶在原地。 老黑离得近,伸手去探李休的额头,只一探,他立时就激动起来,冲眾人喊道: “轻些了,轻些了,李休这小子活了!” 刘祀也立即过去上手,这一摸之下,发觉李休额头虽还在发烫,但温度確实降低了许多。 他心中也不由的一喜! 这傢伙才十七岁啊,他若活了,自己也能挽救一条稚嫩的生命。 刘祀当即从兜里摸来一颗黑黢黢的盐丸,用沸水化开,又给李休餵服补水。 李休坐起来发了一阵癔症后,又躺倒了下去。 再摸老吹的额头,却还是烫的,看起来他的情况要更加严重的多! 刘祀他们也不知道老吹能否被救回来,后半夜,大家都实在太困,围著火堆竟都睡著了。 当他们再醒来之际,天已亮了。 第10章 三娘 迷糊之中,刘祀感觉有人触碰自己。 回头一看,迷糊著的老吹,不知何时已醒,正趴在木架床上,伸出一手在扽自己衣角。 八月正热,暑气蒸腾,清早也不甚凉快。 再看老吹,额头冒汗,脸色苍白几如死灰,伸出来的那只手又显得虚弱无力,再配合上一副枯瘦身形,登时给人一副將要下世的模样。 大概老吹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他扽了扽刘祀衣角,说话已带著哭腔: “刘小哥,满营之中,老吹最信之人是你。想来我命已不多,只请小哥在我死后,代割一缕髮髻送回家中老娘之手,作…作一念想吧……” 老吹说到此处时,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一时间哽咽的不能自己。 他这一哭,顿时惊醒了好几人。 大家见他这幅惨状,纷纷以为他將死,一时都动了惻隱之心。 老黑也站出来,动容的握住老吹双手: “我与你同乡,都是汉嘉郡人,若有一日回乡,定將髮髻亲手送到,必不负所托。” 老吹感动的直点头,一时间哭声大放,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刘祀心道一声奇怪,昨夜都高烧不醒了,今早醒来却如此灵光,老吹就连哭声都这么响亮? 莫非是迴光返照了不成? 他一琢磨,伸手就去探老吹的额头,但见额上温度退去许多,这明明是退烧转好的徵兆,哪有什么人之將死啊? 这傢伙还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但刘祀见他一脸郑重,泪流满面的样子,反而觉得好笑。 他没有吱声,而是装作一副动容的模样,去问老吹道: “除此髮髻外,你还有何遗愿么?” 老吹本不想开口,可又一想,如今人之將死,哪还在乎其他呢? 不免是嘆息著,清了清喉咙,用断断续续的声音答道: “我家乡住处,往东五里,有一古姓寡妇,名唤三娘。” “唉……若能归乡,真想娶此女子,为家中延后啊!” 刘祀点了点头: “古三娘?” 他故意琢磨著,又再度强调起来: “老吹倾慕同乡古三娘,这三娘寡独在家中,他早想娶回家中度日,哦……古三娘,这便是老吹梦中都在呼唤的女子。” 他这一口一个三娘、三娘的,净是拿老吹打岔。 大家一见,人之將死,小哥怎还越说越轻快起来了? 有人伸手就去探老吹的额头,当时就发现高烧变低烧,这是有所好转的徵兆啊! 大家这才明白过来小哥为何如此反应,敢情是拿人开涮,暗暗蔫坏的很! 大家相互把眼色一递,也是知道老吹没大事,这时候就纷纷拿他找乐子,调笑起来了。 “哎呀,老吹若不能归乡娶妻,古寡妇岂不便宜了旁人?” “只可惜,老吹做了冢中之鬼,还要看別人去踹古家寡妇那门……” “呦!要照此说来,老吹这辈子亏啊!三娘…三娘!若不能拥你入眠,叫咱老吹死后怎能瞑目啊?” ………… 大家一拿老吹找乐子,这下虚弱的老吹自己也气的脸蛋发烫,后脑勺发涨。 他气的当即从木架上爬起来,手指著眾人,气急败坏道: “尔等夯货!欺人太甚!” 他气的上气不接下气,喘息著,一脸的恼火之色: “原是要与你等託付些,这些秘密尽藏在心底,从不敢展露。今日將死,尔等问起,我才说了,却被你等夯货们调笑!” “竖子!竟敢欺我老无力!” 老吹说著,就要弯腰去捡木棍揍人。 人群里,一人指著他笑道: “老吹,你既是死人,就该躺倒在地,怎能站立起身呢?” “呸!我先棒揍了你这夯货,再去躺倒……” 他说罢,挥起手中木棍就要打,忽地一下,也是反应了过来。 “咦?” “对啊!” “我若將死,怎会有打人的气力呢?” 反应过来的老吹,赶紧摸了摸额头,然后扭了扭身子,发觉身上多少有了几分力气,似比昨日还强了些。 这一激动,他当即笑出声来: “我得生了?我得生了!哈哈哈……” 老黑过来紧紧握住他的肩膀,也为同伴被救回而高兴,这才道出了实情: “亏的是小哥用药將你救活,老吹,昨夜若无小哥,你恐怕真要做那下世之鬼了。” 听到这话,老吹一脸的不可思议,赶忙过来要给刘祀下跪。 刘祀见他虚弱,这就別再折腾了,眼疾手快过去將他搀住。 但老吹两腿却一软,还是跪了下来: “小哥儿,几番救命之恩,老吹无以为报,愿来生衔草,报答大恩!” 刘祀无奈將他搀起来,重新坐定,问道: “都將你搀住了,怎地还跪?” 这时候,就连老吹自己也笑出声来,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它自己发软,不听咱的话了啊!” 声音起处,大家鬨堂而笑。 既然老吹的病更加严重,都已经醒来,大伙儿就又去呼唤李休。 原来这傢伙也没啥事,只是昨夜起来一阵发懵,早上又熟睡过去了。 將二人唤醒后,刘祀看他们今日精神都比昨日要强些,立即又叫人开始二次煮水。必须给他们再餵一次药汤,才能彻底退烧。 柳皮水又煮起来了。 不久后,昨日在北门口登记的那位书佐大人,提著几件用麻包好之物,来到江北兵营中。 “见过书佐大人。” 大家一起过来拜见,书佐將手中之物递给了刘祀,面带几分欣赏之色,说话也亲和了不少: “听闻你等缺药,如今各营均无药材可用,这几副乃是军正大人淘换来的,命某送来此处。” 书佐將药递过来,同时主动开口介绍起来: “吾名庞劭,字德功,荆州襄阳人士。今后多有相交之日,自今日起,咱们便算是熟识了。” 刘祀当即回礼,把自己名字又说了一遍。 不过他也不知自己是何表字? 也就无法对庞劭细说了。 刘祀心中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庞劭,庞统。 二人俱是荆州襄阳人,莫非族亲不成? 送走书佐后,刘祀叫老黑把这几包退烧药拿上,给军医送去。 老吹与李休的高烧已经遏制住,药物应当用在更需要它的人身上。 於此同时。 今日一早,赵云便与张翼等人,来在鱼復衙署求见。 少时,身量不高,看似容貌不惊,头戴白色氂牛尾装饰盔缨的陈到,再度从衙署中走出,来到赵云等人面前。 “子龙,陛下有请。” 第11章 当年 张翼、向宠他们跟隨在后,一同进了鱼復县衙署。 县衙后堂。 一处简易臥室中,六十一岁的刘备靠臥在床上。许是昨夜休息的还算好,今日精神也多少振奋了些。 只是他原已有些白髮了,又经歷生平最大的一场惨败,加之臥床半月余,难免心焦,如今白髮更多。如此便显得暮气沉重,英气锐减,如同个垂老的王公,却散了几分英雄气。 多日未曾见过陛下,如今看到刘备如此模样,张翼、向宠等人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好在刘备中气还算足,声音沉稳中,带著几分透亮。 他只是在逃回之时,经过巫瞿绝径,多有摔跌,导致了些骨头伤势,因此臥床。 身体倒还算不错。 “臣等,拜见陛下。” “无需多礼。” 一见了赵云进来,刘备伸手便將他召过来,坐在床边,而后讲道: “孤前番尝此大败,全仗汝等收拢败兵,据守於永安。连日来辛劳不已,保国抗吴,朕该当面谢之。” 说罢,命人端来几个凳子,叫眾人坐下回话。 张翼与向宠当然要谦辞几句,说的都是些场面话,无非是陛下保重身体,臣等保家卫国乃份內之事啥的。 敘谈过几句后,刘备便又问道: “吴军今日可有动向?” “启稟陛下,暂无动向,近来倒有传言,曹丕將要伐吴。吴狗也已退却,况且永安防备之固,乃入川门户,全然无惧这些吴人。” 赵云答完了话,刘备微微頷首,心中却如吃了苍蝇屎一般的噁心! 他先前伐吴,本就想引动魏国出兵,一同瓜分孙权。 只要两国协力,吴狗自然抗拒不住,若能灭了孙权,復得荆州,復汉大业便可以继续! 怎奈,这曹丕实不过一怯夫耳! 先前该出兵时,他坐望不进。 如今自己兵败,他倒想伐吴了? 刘备口中不禁露出轻蔑之意,嗤笑道: “曹贼伐吴,战机已失,料想无寸进之功,唯撤兵还耳。” 听闻主公预料,曹贼伐吴,將无所得,唯有撤军。 赵云对此,也十分的认同。 他一直是个头脑清醒之人,从刘备当初要伐吴之时,便起身劝阻,告知过陛下,如今打的是兴復汉室的旗帜,自然是汉贼不两立,当以曹贼为敌。 即便要伐,也该伐魏才是,而非伐吴。 但多次劝荐,陛下不听,反將他排除在伐吴阵营之列。 当然,以赵云的性格,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但刘备如今再见子龙时,胸中却带著几分懊悔。 “子龙,汝与张翼、向宠而来,因为何事?” 张翼正要开口,赵云却怕他將刘祀姓名说漏,赶忙抢著开了口: “陛下,自黄权降魏以来,军中多有义愤恼怒者,扬言要治黄权之罪。今有从江北大营逃回者,已向臣等证实,黄权確已降魏,並且留下话,寧投魏,不降吴狗!” “臣等此来,就为稟明此消息。” 听到话音,刘备抬头望向窗外的那缕阳光,光线透入窗欞,隱约可从中看到飘动的灰尘,如同一条条斜射进来的金沙,虽带进来些光亮,却又无法照亮整个昏暗的臥房。 心中一念闪过,黄权即便不降,与陆议死抗到底,也不过如同这缕混著灰尘的残光,並无力改变整个战局。 再一想到先前的种种,胸中懊恼与惋惜、恼火、愤怒…纷纷化作一声嘆息。 “唉……!” 刘备此刻嘆息著道: “终是孤负了黄权,却非黄权负孤啊!” 说罢,又叮嘱赵云道: “子龙,军中情绪由你安抚,朕会下詔成都,仍待黄权在蜀中的家人们如初,不必苛责。” 陛下仁厚啊! 此时此刻,不止是赵云,就连张翼、向宠听罢,也是为之动容。 从地位上来讲,他们不过与黄权一样,都是统兵的將领。陛下有此仁德之心,不惩罚其家人,这样不牵连无辜的作风,若有一日发生在他们身上,多少也可以安心。 打工人的共情就在於此处,通过別人联想到自己,他们同样会因此而感激陛下。 赵云心中感激的同时,也用话头將刘祀引了出来: “陛下,江北营中逃回十余人,其中有一小卒,箭术高明,曾在黑夜之中三箭射退吴船,保下同伴性命。臣等已验过小卒箭术,觉得是一人才,可堪一用。” “哦?” 听到这则消息,即便是刘备,心中也为之一振。 江北军身陷囫圇,竟还有人躲过层层围困,回到永安? 勇气与忠心当真可嘉! 这小卒竟能三箭射退吴船,堪称是一表率! 当年孙权小儿乘船借箭,虽有胆色,却並无小卒这般的神箭术。 连他都能被曹孟德称讚,生子当如孙仲谋,何况是这小卒呢? 想到此处,刘备难得的脸上露出一抹喜色出来: “既如此,仍保留江北军旗帜,以这小卒暂作统率,观其后效以用之。” 他隨即又嘱咐道: “当以此事,传诵三军,助涨吾军士气!” 保举完刘祀之后,也就没有张翼、向宠啥事儿了。 赵云又趁机示意二人先出去。 向宠和张翼都心道一声,小卒的名姓都还未稟报给陛下呢,怎就不往下说了? 二人都觉奇怪,不过考虑到如今永安事多,赵都督怕耽误营中诸事,叫他们回去。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待这二人走后,刘备这才又望向他,询问道: “子龙將他二人支使出去,定有话讲吧?” 原来方才的小动作,陛下都已看在眼里了! 赵云心中一顿,可当要在陛下面前,真正诉说此事时,他又一阵紧张起来。 “子龙,但讲无妨。” 刘备拍了拍老伙计的臂膀,目光扫向赵云时,眼含著十足的信任。 “陛下,还请屏退左右。” 究竟何事,还须如此小心? “好,左右侍者退下。” 待这些侍者们都退却出去后,赵云这才重新起身,郑重衝著刘备跪地一拜道: “陛下,您可还记得十五年前,携民驰奔襄阳途中,曹军虎豹骑来追,因而失落的糜主母吗?” “什么?!” 猛然听见“糜主母”这三字,忽地撬开了刘备那尘封中的记忆。 近三十年前,他身在徐州之际,为吕布所破,走投无路,幸得巨富糜氏兄弟变卖家財,为自己招兵买马,更是將糜家小妹嫁给自己,资助他重新起兵。 直至汝南平舆县,诞下一子,起名刘祀。 后在新野七年,先后又產下二女,在携民渡江时失落。 算来,已有近十五年矣! 第12章 何安? 旧故经歷,都是伤疤,再提及时,如同剜人的伤处。 忽地想起这些来,刘备眼神同样一滯,眼中逐渐泛出了泪雾: “备此生德薄,犹负妻、子多矣!” 此话確实不假,年轻时侯打仗,动不动就拋下妻子和儿女不要,一跑了之。 甘夫人被吕布擒去,又娶了糜夫人,导致糜夫人后来驾到,却成了正妻。等到吕布把甘夫人送回之时,甘氏只能做妾。 这都是他刘大耳干出的好事! 年轻时候一心扑在事业上,觉得无妨,携民渡江时被虎豹骑追上,更是拋妻弃子,只带著张飞、赵云、糜竺、诸葛亮等十余骑而走。 亏了是“云大怒”,从中夺了刘禪回来。 但到了年老时,再想起这些遗失亲属,却成了心中之遗憾! 刘备一时间无比的感伤,半晌才从中回味过来,不免是询问起了赵云: “子龙何故重提旧事?” 他隨即想到,心下当即是一惊! 苍老的季汉皇帝,在这一刻坐起身形,两手紧紧握住赵云的手腕,急切问道: “是否打听到夫人下落?或是找寻到当年失散子嗣踪影?” 赵云脸上本就藏不住事,这一下,也就顺势承认了: “云不敢有瞒於陛下。” “十五年前,陛下携民渡江之时,隨行失散的公子刘祀,已有下落。” “啊?” “在何处?” “子龙啊!祀儿现在何处?” 听到这话的同时,刘备已经挣扎著伤腿,颤颤巍巍的將要从床上起身。 “陛下!” “主公!伤势未愈,您不可下床啊!” 眼见刘备问的急切,赵云这才和盘托出道: “找寻而回的公子刘祀,便正是那名三箭射退吴船的小卒!” “什么?” 听到这话,刘备心下又是一惊,隨后心中一喜。 壮年时候留下的遗憾,如今若能寻回弥补,对他这快要走到尽头的人生来说,显然是一件大事! 他也不顾那条伤腿了,这时候全然翻身而起,垂著两条腿坐在床边。因为方才起身挣扎时,过於急促,再加上触碰到伤腿疼痛,一时间胸膛不住起伏,痛的身上浸出了汗珠。 “子龙是在何处寻回祀儿的?先前派去鄴城的暗探,早已暴露身亡,汝怎会找到?” “又如何確定就是祀儿?” 赵云先安抚下刘备的情绪,然后才一一回答起问题。 “陛下,刘祀公子之长相,酷似糜主母足有九成,全然如同个主母当年所化的男儿郎,故而臣一眼便能认出。” 听到这话,刘备又是一愣,一时间怔怔失神,自言自语起来: “竟能…竟能如此相像?” 赵云隨即又应声道: “还不仅如此,云当年所传公子箭术,与臣所用如出一辙。三箭能退吴船,便仗得是这箭术。” “臣全凭长相与箭技,確定便是公子,如今刘祀就在城外,陛下只需传唤来一见,便知真假。” 刘备当即点头道: “朕当亲往见之!” 他这就要叫人来更衣,赵云连忙又劝住他: “陛下龙体未愈,如今尚有足伤在身,怎能行走?” “不若令臣去寻公子来,当面见过?” “好!好!这便才是!” “子龙啊,命汝急去寻来祀儿,朕要与他父子相认!” 一听到这话,赵云心中当即就鬆动了。 陛下一旦与大公子相认,他心中便再无忧虑,果然虎毒不食子,陛下有高祖仁德之风骨,又怎会加害亲子呢? 他顿时喜极而起,衝著陛下一抱拳,就起身出离了屋门。 可就在他刚刚走出屋外,正要离去之际。 忽地,身后却又响起了刘备的声音: “子龙,回来!” 怎地? 莫非陛下又改主意了? 赵云赶忙又转回,此时再看,只见陛下面带著愧色,一时间眉头深深皱成个“川”字,眼神又沉鬱了下来。 “唉……!” 刘备此时手托著白髮,望著伤足,一时间自哀自嘆起来: “孤今白髮苍髯,足疾不愈,惨境至此,又何以认子呢?” 说到此处,他又重新望向赵云,不免是郑重託付道: “子龙,备这一生,欠妻儿者多矣。待伤势痊癒,再亲赴去见吧。” 刘备无法接受,一个父亲白髮苍苍,失了一身英雄气,一瘸一拐的前去认子。 这样一个暮气沉沉、病秧子的父亲形象,令他觉得耻辱。 若以此身去见刘祀,他又有何顏面? 当日弃他们离去时,丟盔弃甲,狼狈不堪。 如今父子相认,怎能一瘸一拐,毫无父亲顏面,一如先前那般的狼狈? 再如何,也要给儿子留下一个好印象! 赵云也知道,陛下这是怕刘祀公子归来时,再见到他如今这幅模样,恐怕给儿子留下不好的印象。 由此,他也只能答应道: “陛下,此时不急,就请您养好伤势,痊癒之日,再与公子相见吧。” 刘备激动地直点头,当即望著赵云,眼中儘是激动与憧憬,这下不免话又多了起来。 “子龙啊,祀儿这孩子,长相隨母,那这孩子可有哪里像孤吗?” “公子眉眼,確与陛下相同。以云当年所见,公子与陛下青壮之年时,长相有相似之处。” 听到这话时,刘备脸上现出了老父亲才有的和蔼与慈爱,欣喜之中却又带几分愧色: “祀儿这些年下落如何?这些年,你我派人寻过多次,云长、翼德也曾多次派人搜寻,总不见踪跡,他到底去了何处?” “这……” 对於陛下问出的这个问题,赵云一时间无法答覆。 只因刘祀受伤失忆,似已记不得前事。 这並非是刘祀故意作假,也是近来一通观察,大家一同得出来的结论。 听闻儿子受伤失忆后,刘备不免又嘆息了几声。 等到赵云再说起刘祀一身是伤,满身都是鞭痕,没有一块完整肉皮的时候。 即便是刘备,也难免掉下泪来。 “此必是曹贼为报当年之仇,以吾儿撒气,日夜鞭打致此!” “曹孟德!” “前仇旧恨,待孤病体痊癒,必当报之!” 昭烈皇帝一拳猛砸在枕头上! 说到此处时,刘备目放精光,咬牙切齿,一时间因他杀气毕现,那原本散去的几分英雄气,又重新凝聚在身,临时化作了睥睨一世的季汉皇帝! 然而。 在一番激动与热切过后,即便是父子,刘备此时也不免心中震动起来。 自己这些位夫人当中,吴夫人归於东吴,糜氏夫人本为正妻,刘祀又是正妻之子,年岁长於禪儿。 甘夫人虽是刘禪生母,却是妾出身。 如今刘禪又是太子! 若一认子,储位何安? 一时间,刘备倒吸一口凉气…… 第13章 土木 事情比想像中要复杂得多! 一时间,真是头绪万千,强如季汉皇帝,竟也不免在心中发出感嘆。 这个儿子不好认吶! 若刘祀是亲子,则既有长子身份,又有嫡子之名。 若要以此计,禪儿位列第二,太子之位又如何能坐得稳固? 可若不认亲,十五年的亏欠与遗憾,怎生弥补? 难道叫自己就这般搁置不问吗? 显然不可能! 刘备思想起自己这一生来,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恍过一遍。 亲子若不认,今生怎得瞑目? 自己如今已是六十有一,在世还能有几年呢? 若不了却身后事,此心怎安?此憾怎补? 一想到此处,他便又想到了太子刘禪。其实也知道他难堪大任,更不可能做得了一位雄主,毕竟是知子莫若父,刘备这个做父亲的又岂会看不出呢? 可他那两个弟弟们更加年幼,如今都还来不及教导。 值此败军之际,又正是季汉危亡存续之间。 政权交替,大位传续,便更加轻慢不得! 今夷陵败亡五万精兵,俱都是一路从荆州跟隨,参与过赤壁之战、征伐张鲁、平定蜀中、爭夺汉中一路过来的百战之卒。 五万老兵,十余万民夫,这皆是蜀中壮劳力。 这十五六万人马一失,国中便有十五六万户百姓遭难,失去了当家之人,生计艰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季汉如今,国民不过百十万户,如今夷陵败绩,举国之兵不到六万。 既要守汉中,又要守成都,如今又在永安驻兵,国不堪重负。 外有吴魏环伺,虎视眈眈。 內部各派系又未必齐心,最怕出乱子。 此外,南中又早有不安,想来早晚要起一场兵事。 將这些种种,都匯聚在一处,纵然认下刘祀,朝中派系会怎样对待一个突然失散十五年,然后被找回、一点背景都没有的新公子呢? 到那时,禪儿这太子,地位危险。 刘祀一个没有世家背景之人,顶多有个舅舅糜竺帮衬,但糜家能量並不大。 何以震慑超纲?团结眾人? 又如何能维持住季汉不倒? 这千头万绪,一起压在神经上。 太子大位,兄弟之间,痛处之多,当真是十分难言啊! 这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头等大事! 刘备知道,怠慢不得,每一步棋都需要走稳、看仔细了再下,一步有失,则季汉危亡难续! 好在,如今见过刘祀之人已不多,赵云、陈到、诸葛亮,这些都是可以託付之人。 料想起来,此事若想完善解决,他刘备必须身还成都一趟,主持朝政,才能探知根底。 无论如何,都要小心谨慎才是! 但一想到要身还成都,探知根底又非一朝一夕可成,这是个漫长的过程,刘备便又显得力不从心。 適时地,他咳嗽了几声,赵云赶忙將陛下重新搀扶臥定,然后为他遮盖上被子。 望著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老伙计,刘备一时间也是有些感伤起来,忽然目光深深地注视著他,一脸落寞的问赵云: “子龙,朕时感力不从心,近来梦中,也常与二弟、三弟相见。” “你说,朕还能再身还成都吗?” 人在生病时候,常常梦见死人,是为不吉。 但即便如此,赵云还是上前安慰起来道: “陛下定能恢復汉室,还於旧都!只需调养好龙体,定可重討逆贼!介时长安都可取得,又何况是成都呢?” 三十余年追隨,生死与共,子龙的秉性如何,自己怎会不知呢? 他不过是在安慰自己罢了! 刘备咧嘴笑了笑,但那笑容之中,大多都是苦笑,他隨后又摇起头来: “大汉走至今日,危亡只在於一念。朕若倒下,吴、魏必然来攻,届时外有强敌,內中不安,太子年幼,该如何自处?” 刘备的这些话很现实。 他並不常与別人诉说这些,只因为子龙不是旁人,乃是跟隨他近三十年的老兄弟,才能如此谈心。 而赵云呢,这个人也並不会撒谎,从来都把刚直写在脸上。 当年刘备杀到成都,刘璋出城投降那夜,眾多助陛下取益州的功臣们,嚷嚷著论功行赏。 主公下令大开成都府库,分赏財帛金银给各功臣们,还要裂土赐封田地。 是他赵云当著那些人的面出言阻拦,言道天下未定,不该敞开府库分钱,而应当將財物还给百姓。 赤壁大战后,刘备命他招降赵范,赵范要以嫂子嫁给她,进一步攀附关係。 只要娶了此人,就可与地方势力联姻,更方便日后管理,赵云这个太守也才能坐得稳。 这本是刘备之意,但一样被赵云拒绝,导致赵范后来叛逃。 再到东征之前的数次阻拦…… 刘备其实很清楚子龙的性格,而赵云面对陛下当面说出的危亡形势,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大汉如今开国只两年,便已到了危险的境地,他又如何会不知呢? 但这话,叫他怎么回? 刘备见他不说话,便又自顾著往下接续道: “朕不能倒下啊!” “不仅不能倒,先不说能否回一趟成都主事,近来这几年,只能也必须居於永安才是。” “朕这面旗帜只要还竖著,內部派系便还能压得住,只要能拖的住,给丞相在成都运筹、稳定的时日,这汉家江山才不致溃散。” 说到此处时,刘备的目光透过窗外,仿佛已经穿越崇山峻岭,来到了成都上空,仿佛已经见到那位小自己二十岁的丞相,看到他在朝中殫精竭虑,鞠躬尽瘁,一时间心中默默对他言道: “孔明,孤不听劝阻,领兵东征,至有此败。今在永安,留下如此满目疮痍的国祚……” “孔明啊!全凭你了!” 不久后,刘备飘离的神思又归回来,而后对赵云託付道: “子龙啊,朕要你起一座永安宫,朕今后要屯镇在此地,可有异议?” 赵云方才已经明白了陛下苦心,即便刚直,也答应修建这座宫殿。 如今,没有什么劳民伤財,没有什么大败后不宜动用土木,再筑新殿的劝諫。 刘备与老伙计谈话之间,几句话便说动了子龙,將修筑永安宫的大兴土木之事给说通了。 望著赵云离去后,他一番感慨,只是可怜了黄权,这个能打仗、能指挥、还能统御的好苗子! 如今大汉缺兵少將,但最缺的,就是这样的统率之才啊! 可他却迫不得已归了曹魏,大汉从此又少了个中坚人才! 惋惜归惋惜,事还要做。 送走赵云后,他又招来了陈到: “叔至,汝到北门城墙,暗暗將那十余名江北兵窥视一遍,回来报孤知道。” 陈到心中很疑惑啊。 陛下命我到北门外偷窥,偷窥的对象还是十几个江北兵,这是何意啊? 第14章 现实 陈到摸不清陛下意图,但也起身往北门而去。 北门外。 刘祀带头戏耍了老吹,结果骂全让老黑他们几个挨了。这会儿又將李休唤醒后,这个营中最小的弟兄,登时眼泪汪汪的,衝著他磕头表达谢意。 “杞儿哥,李休家中並无哥姐弟兄,今日救命之恩,愿以长兄视之,甘愿捨命报答兄长大恩!” 望著这个17岁的小子,刘祀笑了笑。 军营中需要有个依靠之人,就好似子龙都督,长坂坡前威名显,自此以后有他坐镇军中,三军便都能安心。 而他刘祀,现今乃是江北大营临时统领,便也该做大家心中的依靠之人才是。 拍了拍李休肩头,刘祀算是答应下来了。 既已身为这十余人的头儿,刘祀的肩上便也担起了责任。 想起军医昨夜说的话,他叫二人把身上伤势展示出来,想看看感染究竟到了哪一步。 当老吹揭开裹腿布,將裤腿卷至上方时,看到眼前这触目惊心的伤口,大家倒吸一口凉气! 老吹当初在神农架原始森林中,遭遇虫咬,小腿侧肚上肿起连绵一片,后来高热昏沉,皮肤又开始溃烂。 当时一点办法也没有,大家只能用烧红的刀子,削去溃烂处皮肉,一路用草药外敷伤口。 如今再看去,溃烂之处肿起鸭蛋般大小一块,如同小腿肚子上长了一颗拳头大的血瘤。 其上通体呈现出一种深粉色,偶有一点皮肉已经发黑,遍是溃烂处。其中浸出浑浊的脓汁,覆盖了大半片疮口。 再看老吹的裤腿和裹腿布上,都有大片乾枯的结痂,裤腿上也被脓汁浸湿…… 看到如此严重的感染,即便镇定如刘祀,心中也觉得难了。 李休比老吹稍好些,他是失足跌落山间时,被尖利断木戳中了大腿。 伤口大概比老吹的略小,也已红肿流脓,但不似老吹这般大面积流淌脓汁,感染较轻些。 但即便如此,如今又是缺医少药,感染控制不住的话,这二人的性命一样保不住。 这就是古代的劣势之处了! 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何为真菌,何为微生物? 他们更不知晓如何抗感染,所以受伤的兵卒们,第一关就要过破伤风,第二关便是伤口的后续感染问题。 这两道难关,便如同是鬼门关,能闯过两关之人著实不多。 这也是因何,伤兵们最后能死掉六七成的缘故,因为感染不可控,根本就救不活! 看到二人的伤势,老黑他们心中都在暗自庆幸,幸亏自己身上受的都是小伤,要不然早就撑不住,倒在半路上了。 其实,刘祀他们后来摆脱吴军后的大减员,有相当一部分,便是死於箭簇、刀伤所导致的感染,其次才是在原始森林中导致的减员。 而这些最终能逃回来的,都是没怎么受过大伤的。 否则的话,別说別人了,就算是刘祀这个现代人,也早已死於感染,埋尸山野间了。 正在大家看到伤势,如临大敌之际。 那旁收了退烧药的军医来了,刚一过来,便向刘祀他们表示感谢。 “刘小哥,多谢你赠药之恩,如今那三服药都已发下去了,分到药的伤兵都很感您的恩德呀!” 说到此处时,军医也显得很好奇,不免是询问道: “我听闻,你营中两名伤兵已然退烧,究竟使用何法?竟能如此灵验?” 刘祀手指了指地上,火堆上方正在熬煮的柳、杨树皮汤汁,便是退烧神药。 军医看到之后,不免觉得奇怪。 柳树可以辟邪,这还算有说法。 这两样东西合在一处,可以退烧? 纵然古今医书、药经之中,也不见记载啊? 他觉得奇怪,走上近前来,以此去探李休与老吹的额头,果然发觉烧退。 只一夜时间而已啊,当初人已昏沉,额头滚烫,料难再活。 没想到,只用两种隨处可得之物,竟能改命退烧,如今二人就在自己面前能说能道,当真奇异! 一时间,他也感到匪夷所思,一脸的惊讶。 身为军医,解不透其中缘故,这並不可耻。 好在还可以不耻下问。 军医当即便转身望向刘祀,衝著他躬身一拜,带著迷茫的两眼请教起来: “刘小哥,敢问这药方从何而来?柳树与杨树皮可以退烧,此事实在闻所未闻,老头子活了近五十岁了,从不知晓啊!” 刘祀也不多说,只是指了指脑子,摇起头来。 军医这才想起,小哥儿似乎因伤失忆,记不得前事了。 他赶忙表示起歉意来: “怪某问的心切,旧事重提,小哥莫要放在心上啊。” 他先回去看李休和老吹的伤,见二人这肿胀的伤口处,已经完全失去知觉,怎么捏都不会疼。 再看到那溢出的流脓时,军医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一时间面沉似水起来。 好半晌,他才郑重望著这两人,语气十分严肃的道: “若不清创,尔等將身死,虽然刘小哥以神药將你等救回,但疮毒日深,若不拔疮,至多六七日而亡。” “啊?” 李休年纪最小,听到这话,嚇得说不出话来。 老吹这时也紧皱起眉头,一时间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军中並非无法医治感染,但这话说的是“拔疮”,实际上疮口却並不能“拔”。 真正治疗疮口的方式,也很单一,只有一种,那就是用火烧! 具体方法是,先用利刃割开疮口,趁血流不止时,一下將烧红的烙铁狠狠戳在疮口处。 这一下如同炮烙酷刑杀人一般! 剧烈高温会在瞬时间,將疮口处皮肉烧焦,冒起黑烟,连带里面腐烂的皮肉、血管、余毒全部融为一团焦炭,无论是伤处还是完好的皮肉,都会在这过程中一併杀灭。 但代价也很惨烈,毕竟这是杀敌一千,自损两千的法子! 人不止是要承受酷刑,痛的惨绝人寰。 剧痛还可能直接致死,即便能够挺下来,用烙铁烧过之后,伤处依旧还有近三成可能二次感染,人还是难逃一死。 即便感染被止住,大约七成的人会因此而变成残疾,以后走路时一瘸一拐,连劳作都成问题。 其余的二三成,才能恢復如旧,算是幸运儿。 但须要知道,疮口面积越大,感染风险便越大,將来变成残疾的可能也越高。 就老吹和李休这个面积的疮口,军医心里也没有底,老吹能否保住性命都不好说,至於残疾嘛,这二人怕是都要落下终身残疾不可,这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古代的战场就是这般,比想像中要更加残忍的多! 十名伤兵从战场上退下来,不经烙铁拔疮的话,可能全死,至多能活一二人。 若用烙铁拔疮,则能活六七人,这六七人中大概四五人都將造成终身残疾,唯有二三人可以不落残疾,恢復如初,拥有继续行军打仗的能力。 如此算来,痊癒后还能重新归队打仗的伤兵,不过二三成而已。 一切都比想像中要严峻的多! 刘祀用柳、杨树皮虽能退烧,暂救他们一时,却救不了他们一世。 一时间,即便是刘祀,也皱起了眉头来。 身为如今这十余人的官长,还背负著重振江北兵威名之责,却连这二人都救不活吗? 他不甘心。 定然还有办法! 第15章 军正 感染的源头,在於细菌。 但在古代,能有哪些杀菌之法呢? 碘伏的製取很难,就別想了。 至於酒精,即便到明朝时候,高浓度烈酒的製取之法也不多,何况酒精浓度需要达到百分之75,才能起到最佳消毒杀菌效果。 即便把要求放低些,至少得是六七十度的烈酒,才有效力。 但问题在於,一没有酿酒工具,二来粮食稀缺,三国时代连粮食都不够吃,就更別提造酒精了。 刘备入蜀后颁布的法令中,就严格禁止了拿粮食酿酒之举。 当时有人违背法度,简雍还曾出来说情,由此可见其中严厉程度。 且古人所酿,多是米酒,酒精度根本不会超过20度,就更没有消毒杀菌的作用了。 以刘祀的常识,目前所能实现的办法,一个是米醋杀菌,但效力低微,只可用於器具清洗上。 另一个,便是製作大蒜素。 大蒜因是西汉年间,张騫出使西域带回之物,这时候的称呼应当是叫做——“胡蒜”。 想到此处,军医正好在此,他就询问了起来: “医丈,不知军营中可还有胡蒜?” 军医见他询问胡蒜,不知是何缘故,但也答应了一声: “营中应当有胡蒜,只是所备不多,不知小哥作何用处?” 刘祀的目光瞥了一眼老吹和李休,军医见他目光扫过二人那触目惊心的疮口,便已知晓他的打算,赶忙是上前来劝解道: “小哥儿可知,胡蒜虽可解毒,却无法治疮?” 他以为刘祀不懂其中缘故,就又说得仔细了些: “胡蒜辛辣无比,只可口含以祛邪气,兵卒入林,若为林中瘴气所迷,可以此解毒,军中常备,便是用於此道。但若涂於创处,则与红烙铁熨烫皮肉无异啊!” 刘祀並非不懂得这些,但也微微頷首,以示尊重,而后他才讲道: “我想到一法,如今营中缺医少药,兴许有效,只是需些胡蒜,倒也想尝试一二。” 见他都如此说了,军医还是很给面子的,但也直言道: “药库之钥,本在医曹手中,然医曹官丧於秭归。今营中医药、军法、册簿之事,皆经军正之手,若要寻胡蒜,需得军正司批覆。” 说到此处时,这老军医也动了惻隱之心,不免又衝著刘祀一拜,而后讲道: “老朽还有一不情之情,望小哥能成全。” 军医清了清喉咙,而后郑重说起道: “小哥以神药退烧,此法甚好。如今营中药材耗尽,军卒无药可医,危在咫尺。” “我有心以小哥之法,普救营中伤卒,怎奈干係甚大,不敢独担。不知小哥可愿与某同去,寻来军正诉说根源,若能得军正首肯,营中军卒兴许有救。” 说到此处,他又郑重衝著刘祀一拜道: “拜託了!” 这事儿说白了就是,军医想把刘祀的杨柳水普及下去救人,但害怕出了岔子担责。 拉上刘祀一起去找军正,上头有大人物同意了,他们才敢真正施行,救活了大家都有功劳,倘若出了岔子也不至於被砍了脑袋。 这事儿吧,其实刘祀方才也在打算。 但他的想法只是告诉军医,可以在营中给伤卒们如此治疗高烧,兴许有用。但军医的想法显然更加合理。 既如此,刘祀要找向宠拿药,顺带与老军医一起去博得个首肯,也是顺手而为之。 二人这就放下手里的活计,去到北门外找到庞劭。 庞劭早上刚给刘祀送过药,见他跟军医一同过来,疑惑问道: “怎地?医药不足用么?” 刘祀摇了摇头,军医忙过来拜见道: “庞书佐,非是医药不足,您所赠之药,刘小哥都已交给属下,用到別人身上退烧去了。” 庞劭望向刘祀,惊呼道: “你营伤患怎不用药?还施与旁人?不救了?” 刘祀才刚要张口呢,军医便又言道: “刘小哥昨夜使用一法,已將营中二伤患高烧退却了,因而让药以救他人。属下觉著如今营中既然缺药,是否该当稟明军正官,將刘小哥退烧之法在营中推行下去,或可以挽救更多伤患。” 听到这话,庞劭先是一愣,而后望向刘祀,心道一声奇怪。 营中如此缺医少药的情况下,他还能治好伤势那么重的两人? 惊讶之余,想起这小子將人都治好了,还拿自己送去的药? 哦……这是不想拂了军正和自己的面子? 想到此处,他点了点头: “我当亲往验看一番,若此药有效,便带你等去同向军正诉说此事。” 庞劭一个小小的书佐,做事还得谨慎些,他不能听到什么就当场去稟报,这种事还得相信完自己的眼睛再说。 他隨后来到江北营,在亲自验看过老吹与李休体温后,再度望向刘祀时,眼中充满惊奇! “神了!” “走,尔等隨我去见向军正,这就稟明此事。” 庞劭在前带路,刘祀与军医就跟隨在后。 他们往北门內走时,城墙上,陈到正好一眼望见二人身影。 当远远看到刘祀时,陈到便觉得背影有几分熟悉。 等到刘祀他们穿过城洞,隨庞劭一起上到城墙上时,他们越走越近,跟陈到的直线距离也在缩短。 当看清楚来人面孔时,陈到一时间如同当时的赵云一般,愣了几愣。 他快步又往前凑了凑,仔细打量过刘祀面容后,一脸吃惊! 向宠不知道陈都督因何如此,既然刘祀来了,这个同龄人也颇得陛下看重,一手箭术绝技更是令他信服。 向宠当时便衝著刘祀叫了一声,打起招呼来: “刘祀,昨夜方才见过,今日又因何事前来寻我啊?” 这本是一句打招呼的话,再寻常不过了。 可是,落在陈到耳中,却是重逾千钧,霎时间“刘祀”这二字令他胸中波澜再起,一时间被震得脑海中轰鸣,久久难以平静。 刘祀! 那是陛下大公子的名姓啊! 再看眼前这男儿,竟与当年糜主母近似,宛若主母重现在眼前的一般! 先前在来时的路上,陈到还十分不解,陛下为何要叫自己到城墙上往下窥视? 可现如今,他终於懂得了! 怪不得他要与子龙屏退左右,清早在臥房独聊那么久! 他叫刘祀! 他与糜主母竟有九成像! 这是陛下之子!当今太子之兄长啊! 陈到吃惊的同时,细细打量著前来取药的刘祀,心中开始琢磨起陛下叫自己见大公子的意图了…… 显然,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第16章 帛书 刘祀与军医诉说起来,用柳树与杨树退烧一事,也引得向宠惊讶不已。 虽不知此方从何而来? 但既然起效,且得庞劭从中见证,向宠便答应向北门外驻军推广。 他也对刘祀他们言道: “我虽为军正,也只管北门外几处兵营,其余几地,由永安都督掌握。不如先在北门验看药效,再作打算。” 永安如今的两位都督,一位便是永安都督陈到,另一位是从江州赶来救驾的江州都督赵云。 既然陈到就在身后,向宠便要送刘祀个人情,为他引见一番。 在他眼里,已然看出来刘祀的不凡之处,知晓他將来地位,定不会低於自己。 但向宠打算送人情,再一转身之际,却发觉不知何时,身后的陈到已然离去了。 他便只能尷尬的冲刘祀笑了笑,而后解释道: “陈都督恐有军务在身,今日不曾招呼,无妨,总有相熟之日。” 向宠隨后便问刘祀,可还需其他助力? 刘祀便在此时提到了胡蒜。 三国时代,大蒜的普及度並不算高,虽已作为调味料、以及解毒材料使用,但应用面狭窄,种植也很有限。 向宠並不介意与刘祀言明,直说道: “药库也就剩些胡蒜,但不过三百余斤,需用多少斤两?” 刘祀心道一声,胡蒜的数量有些少啊! 三国沿用东汉度量衡,一斤大致220克,也就现代的半斤不到。 算下来,这三百余斤,也不过才现代的一百来斤而已,也就一蛇皮袋。 库存虽不多,但刘祀厚著脸皮,还是尝试起多要一些: “向军正,恐需十斤胡蒜,才堪用。” 十斤便是药库中的三十分之一了。 一般来说,士兵取胡蒜,用处不算多,即便用来解毒,几瓣也就足够了。 以向宠对刘祀的看重,他可以给两斤、三斤,但十斤是否过多了些? 疑惑间,他也问出心中所想: “若是二三斤,也可送你,因何却要这许多?” 刘祀也是毫不保留,言道: “从古至今,伤卒向来难救。属下也想尝试配些药,若能救治伤卒,或可如杨柳退烧之法一般,在营中推开,普救兵卒们性命。” 向宠见他作这般用处,立即没二话,就都给他批了。 营中缺药,正不敷出。军中境地艰难,还有人想做些实事,虽只是尝试,却也勇气可嘉。 何况来说,刘祀给他留下的印象,一直极好,就信他一回! 製作大蒜素,还需要用到盐,刘祀便又要了些盐。 刘祀拿到原料,这便满意的回营。 只是这盐看著不大好,颗粒粗大不说,整体还发黄,看著脏兮兮的,一眼就能瞧出其中杂质未清。 但刘祀也顾不得这许多了,感染不等人,即便有些杂质,他也要儘快尝试製作大蒜素试试。 鱼復衙署。 陈到匆忙溜回,未与刘祀相见。 他也知晓,大公子回归,目下局势复杂,自己身为陛下贴身护卫,更该小心谨慎些才是。 即便这在向宠和刘祀看来,有些不近人情,举止异常。 但在他陈到眼里,凡事当以陛下为先,不可不防。 带著一脸震惊,陈到在外求见陛下。 刘备屏退左右后,见陈到进来,只看了他脸色一眼,便知分晓,不免面带了几分笑意,问他道: “叔至,可看清否?” 陈到郑重其事的点头。 刘备便又问他: “像否?” “陛下,此人背影酷似陛下当年,容貌则与糜主母几近一般,又连名姓都与大公子相同。”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判断,直接说出心中的猜想: “以臣看来,此定为失散多年的大公子,准错不了!” 刘备见他看过之后,都如此確信,这下心中就再无疑虑了。 如今所恨者,还是这幅残躯。 伤势未愈,不可轻出。 若不然的话,早已起身去见刘祀了。 这可是失散十五年的儿子啊! 虽然多次拋妻弃子,於妻儿身上无德无爱,但这毕竟是他子嗣,总也在梦里见到。 压抑著心头的激动,刘备此刻忍不住询问起陈到来了,意图从他口中知道更多关於儿子的细节: “祀儿今日在做何事?” 陈到带著自己知道的那点信息,答覆著道: “大公子好似创出一种药汤,可以退烧救命,江北营中二伤患,已被这药汤救下。方才臣在城墙处,正好近距离得见公子尊容,他同医官去见向宠,稟明退烧汤药之功效,请向將军在全军推行。” “哦?” 听到这话,刘备那慈爱的目光之中,又多了几分欣慰。 哪个父亲会不喜欢有才干的儿子呢? 这一高兴,他眼中的光芒,也变得更亮了。 “伯宗竟有此能?”刘备一边搓著双手,激动的更是无以復加,“善!大善吶!” 伯宗二字,便是刘祀的表字。 建安四年时,刘备军至汝南扎营,刘祀便在这一年而生。 “伯”字,代表的是他嫡长子身份,“宗”字与名字里的“祀”字相呼应,是祖宗、基业、江山、承继之意。 那时候,还远没有阿斗,故而刘祀今年该是23岁。 他年长刘禪8岁! 不过,就在刘祀出生的次年,衣带詔事件暴露,曹操领兵来征刘备。 一仗打下来,老刘丟下妻子又跑了,曹操抓了他妻子,顺便俘虏了关羽。 要算起来,再加上建安十三年长坂坡那次,刘备算是两次拋弃刘祀,只顾著自己逃命。 忽然想起这些来,他心中愧疚之感就更盛了! 一念至此,再想起糜夫人失散之后,再无下落。 又一想到糜芳背刺降吴,糜竺负荆请罪之事,他无奈嘆了口气: “成都有消息送来,言说糜先生身患郁疾,每况日下。” 刘备此刻望向陈到,吩咐道: “叔至取来绢帛,依朕之言,写一封密信送至成都,请將糜先生唤来永安吧。” 这么多年下来,刘备也总觉对不住糜家。 当初为吕布所败时,当真叫个一穷二白,走投无路。 是糜家兄弟变卖家產,资助他重新起兵,又將糜夫人嫁与她为妻。 须要知道,那时候陶谦將死,正是糜竺力主,迎刘备入的徐州,由此便可知糜竺在徐州时的份量。曹操后来令糜家兄弟做彭城相,这二人都不奉詔,甘愿弃官,隨他一路辗转。 最后漂泊半生至今,已有二十六七年了,却並不得重用。 而他对妻子儿女的几次拋弃,被丟掉的那可是糜家的亲妹妹和亲外甥! 糜家又怎会不气? 到后来糜芳背刺降吴,除去关羽打压之故外,恐怕也有这些昔年的怨恨在內。 跟隨他二十余年,散尽家財,放著徐州尊位和曹丞相拋来的橄欖枝不要,也要助他成事。 最后却是小妹被拋弃,十余年再无踪影,就连亲外甥也生死不知。 亲哥哥糜竺一生不被重用,只做个无权的座上宾。 自己二十余年前,曹公提拔为彭城相,结果跟隨刘备流亡辗转,却只是个南郡太守,还被关羽所制,並无多少权柄。 反倒攻下蜀地,益州投降之人,个个封官列侯。 別人只一投降,官位便比他们散尽家財的资助给的还要多,那糜家跟隨刘备奔走二十余年,算怎么回事? 这叫人心中如何平衡? 大概刘备心中也知晓这些事,才觉愧疚,召来糜竺见一见失落多年的亲外甥,了却他今生的一桩遗憾吧! 陈到奉命书写密信,之后派人送往成都。 而刘祀,也已拿到材料,便要著手开始製作大蒜素了。 第17章 肉香 【若我穿越三国时期,身受疮伤、感染严重,需要自制大蒜素救命,目前手头有盐与大蒜,製作大蒜素具体步骤是怎样的?】 刘祀在回去的路上,便开始搜索答案。 【在古代,伤口感染是很致命的病症,致死率很高。你要用大蒜素治疗感染,这很对症,大蒜素是你身处三国时代,目前最能简易製作出的救命药品,具体步骤如下:】 【1、你要把剥皮的胡蒜,儘可能捣烂,越碎越好。然后加入食盐,食盐的量应当大於百分之3,小於百分之10。(盐浓度太少,渗透压不够,难以萃取大蒜素;盐浓度过高,会杀灭蒜酶活性,减少药效。)】 【2、用洗净的陶罐盛装蒜泥,加入食盐按比例混合,然后密封灌口,放置阴凉处7日,大蒜素萃取完毕。(如此可萃取出约百分之40浓度大蒜素,可以用於杀菌抗炎。)】 【3、7日期满,將陶罐中蒜泥儘可能榨取出汁水,得到者就是大蒜素原液,请儘快使用,保质期最多2日,夏季则保质期更短。】 方法有了。 刘祀再度提问,得出结论,2200克大蒜,大致需用150克盐萃取。 军医那里有抓药所用的精度秤,这事儿难不倒他们。 很快,食盐称量完毕,大家七手八脚,也將十斤胡蒜都剥出来了。 老黑將食盐交到刘祀手中,然后询问老吹和李休: “老医官言道,伤势再拖,危及性命,问你等如何抉择呢?” 老吹此刻皱起了眉,李休的脸上则带著几分害怕,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们一同望向刘祀,李休眼巴巴问道: “阿兄,您制出这药,真能治疮伤吗?” 其实刘祀心里也不確定。 手机的回答帮助他们顺利摆脱危险,回到永安,又为同伴成功退烧。 他信不过的並非是手机的回答,而是老吹那严重的感染伤势。 他那创处,每日增大,流脓愈多。 刘祀怕的是伤势过重,大蒜素也无济於事。 至於李休,大蒜素需要7日才能制出,军医却说他们最多只有六七日时间,伤势定会恶化难返。 届时,即便是李休,他能撑到大蒜素製成之时吗? 显然不可能! 刘祀在此基础上,只能再次用手机优化流程,还有没有加快製取大蒜素的方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得来的方法是,提高盐浓度,然后將密封的陶罐,放在火上烘烤,温度儘量不要超过30度。 用这方法,最快两日可以得到大蒜素,但浓度会降低一些,这是临时用来救治的法子。 刘祀现今也只能採取此法。 好在是白日里本就炎热,大家都闷的出汗呢,只需密封陶罐口,放在阴凉处就能轻鬆实现温度要求。 难的是夜里。 大家最后想出的办法是,到了夜里,轮流值守。 在陶罐表面抹上一层湿泥,在火坑上方两尺之处,吊著陶罐烘烤,这样温度合適,守上两夜即可。 也是得益於他们从江北远道而回,才能拥有几日休息时间。 若换了旁人,只要是身上没伤的,如今都开始参与筑城、在林间伐木,忙活开了。 刘祀琢磨著,估计自己也空閒不下几日了。 便对老吹说出实情,建议他去用红烙铁治伤,再叫伤势较轻的李休等等蒜素制出,试验过后再看效果。 老吹也很无奈,怨只能怨自己运气不好。 他沉默了片刻,也知晓刘祀这一切是为了他好,隨后答应下来,勉强支撑著,努力挤出了个笑容来: “也罢!” “咱老吹也是打过十余年仗的人,这十几年中,同伴弟兄多有死伤,咱混了十余年,还是个囫圇个儿,也该知足了。” “更何况,挨那一烙铁,还有很大可能保住性命来,咱这老兵痞混至今日,也算天佑了,哈哈哈!” 他虽然在笑,但转过脸去,眼中的恐惧和忧伤,却无法遮掩。 既然老吹答应了,刘祀就安排人手上山,砍了两根木棒和藤条,製成担架。 军医早说了,挨了那一烙铁出来,生不如死,还得自备担架把人抬回来。 大家分头做事,將蒜碎捣的完全看不出纤维,只剩下细细的蒜泥,这才罢休。 那边粗盐粒也已捣碎成细盐。 之后,按照比例开始倒盐,足足多半罐子蒜泥被搅合了几百次,均匀的不能再均匀,这才用盖子封上,又蒙了层布,涂上黄泥封固。 “老吹,择时不如现在就去,反正要遭那一下罪,我等陪同你前去。” 刘祀的话,也正中老吹心坎。 这事儿吧,越拖延越害怕! 他索性把心一横,几人同去找那位老军医。 这位军医负责的主要是登记伤兵,和一些急症的处置。 往百米外一处伤兵营附近,才是眾多医官们的主战场。 刘祀他们才刚刚靠近,便听到陆续传来的哀嚎声音,那声音撕心裂肺,听的人心中发颤,简直不似人能发出的音调。 再往近凑了些,隱约可以闻到一股焦糊的臭味,其中竟然还蕴含著肉香。 但是个人都知晓,这里的肉香只会令人反胃和噁心,却不会增添食慾。 只因为,这些肉香焦糊味道,都是红烙铁在触碰到伤兵们那疮口的一瞬间,散发出来的。 老吹一开始还好些,直到闻到这种气味开始,才打了牙颤。 李休跟在他身后,就更不用说了,嚇得脸色苍白。 即便是同行的大傢伙儿们,来到此地,一样觉得压抑,都不敢出言说话了。 沿途路上,其他军卒都知晓他们几人来自江北兵营,有人看到他们,好奇来瞧刘祀的模样。 但也有人远远地避开,看到他们时,面带不悦之色。 纵然辗转逃回,九死一生,堪称忠勇。 但刘祀他们的行为,依旧有人不买帐,只因统领他们的將军黄权,降了魏贼,这可是大汉死敌! 一名粗壮的汉子,身高足有两米,远远望到他们时,一口唾沫吐在地上,骂了声晦气。 老军医连忙过来打圆场。 他们就在一座营帐外候著,听见里面撕心裂肺的声音,人痛的如同野兽一般发出哀嚎之声。 不久后,人被从中抬出来,放置在准备好的担架上。 再看那个刚挨了红烙铁的,腿上满是血污,还在往外冒出黑烟,一股焦糊味瀰漫向营地…… 看到这一幕时,老吹陡然嚇得一激灵。 很快,可就要轮到他了! 第18章 声名 刘祀亲眼看著这一切。 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只进去片刻时间,发出悽厉的非人惨嚎,而后再抬出来时,人已经昏死了。 再看那人大腿上的伤口,宛若一坨焦炭,看得人头皮发麻! 人被抬出来时,帐外一名医官过来操作,只见他用手舀来一瓢凉水,径直倒在这人烧焦的伤口上。 经由凉水降温后,那些碳化的皮肉上冒起白烟,一股焦臭的肉糊味再度袭来。 刘祀他们下意识捂住鼻子,就见那名医官手中拿著匕首,趁人昏死过去的档口,將那层碳化的皮肉给略微刮掉了些。 之后,就从一旁竹篮里抓过一把草木灰,往这人大腿伤口处涂抹。 待涂抹均匀,然后用几片叶子將伤口简易包扎一下,包扎伤口用的还是藤条撕开的细丝。 营中缺医少药,便是这般。 这样的治伤之法,虽然粗暴,但条件限制就是如此,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刘祀当真是大受震撼! 直到这时候,他才晓得,能在军中做个披甲士,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至少有了甲冑防护,受伤的概率大减,这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场上,说是多了一条命,那也是毫不夸张的! 老吹瑟瑟发抖著,望向处理伤口的营帐,嚇得目光不停闪躲,根本不敢直视。 “快著些,莫要当了孬种!” 帐外这名医官不耐烦了,这一厉声催促,老吹回头来看了刘祀一眼。 刘祀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进去,自己等人就在外面等他。 隨著老吹进去后,帐帘放下来,里面的一切都变得不可见。 隨后不久。 忽地,一声剧烈的惨叫,如同悽厉嚎啕的鬼哭一般,震得眾人耳膜生疼,心中剧颤不已…… 片刻之后,里面喊刘祀他们抬担架进去。 刘祀他们进去时,老吹已然昏死过去。 他嘴角在往外流血,牙缝里儘是鲜红的血跡。 两只手掌中,十根指甲都是深深地嵌入肉里,即便此时人已昏迷,脸上依旧是青筋暴起,紧咬著牙关…… 李休看到这一幕,已经快嚇哭了。 人被抬出来时,那名医官便令他们把担架放在地上,仿照刚才给別人处理伤口的样子,叫他们给老吹除创,然后涂药。 老黑见那人抱著肩膀,站在一边,身为医官不动手,却叫他们这些兵卒们自己动手给队友治伤? 他脾气也不好,看到此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手指那人问道: “身为医官,你不动手,怎敢瀆职?” 一名同伴也手指著此人,大为不满: “你为何给旁人都治得,给我们营中伤患就治不得了?” 老黑一开口,身边几个同伴俱是义愤填膺,恶狠狠瞪著那名医官。 但此人却別过眼去,都懒得看他们,只是低声咕噥著: “叛贼,便是如此待遇。” “腌臢鼠辈,怎敢欺我!” 老黑提起拳头,便要动手。 医官却並不怕,看到他们反倒冷笑,脸上带著几分怨恨: “叛贼而已,还敢动手?” “哼,难怪大家瞧不起你等,何等的將军带出何等的兵。尔等將军不战而降,堪称耻辱,几个败兵侥倖逃回,反倒敢在营中耀武扬威了?” “既有这份威风,当初为何不对吴狗去使?” 这名医官瞪著江北营的兵,目光中更显出几分蔑视之意: “尔等不战而降,一仗未打,仅从江北逃回,便成了一时英杰,名声在营中被爭相传颂!” “呵,与尔等相比,吾营中將士死战不退,为保陛下安危,百余人战至三人还!吾等豁出性命,眼睁睁见弟兄们死在面前,反倒要以尔等为榜样,还要受官长一番斥责,当真可笑!” “可悲啊!” 刘祀听出来了,人家心里不平衡了。 老黑这时胸中压著火,也有一肚子苦水没来得及倒呢。 將军投魏跟老子有何关係? 老子还他妈一肚子苦水没倒呢,反挨你一顿骂! 凭什么? 只是不等他上前辩理,刘祀已经拦住他们。 “老黑,算了!” “小哥,算不得!旁人投魏又不是咱们投魏,凭何將这笔帐算在咱们头上?” “咱们若要投魏,直接就投得,怎会捨生冒死回来?” 刘祀还是拦下了老黑。 这世上没几个人真正关心你,他们只看你如何做,却懒得问你为何这样做。 就好像刘祀他们出身江北大营,今后这一生都將被烙印上“耻辱”二字一样。 没几个人会把他们和“叛徒”二字剥离,只因他们的军营不行,便觉得他们人不行。 “小哥,咱实在忍不住这个气……!” 刘祀在老黑髮泄不满的时候,已经伸手拿瓢,舀了些水,开始给老吹焦糊的伤口降温。 他浇水的动作很轻,一边仔细动手,同时口中答覆老黑他们道: “尔等需要记住,江北军的名声被人辱没了,咱们既是江北军,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那咱们就一点一点,將这丟掉的名声再挣回来!” “人得先有骨气,不然谁也瞧不起你!” 说罢了话,刘祀又取来匕首,將老黑腿上的焦糊地方刮掉,然后取来草木灰均匀涂抹伤口。 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草木灰止血確实是不二选择。 除此之外,还真没別的办法。 条件就这样,要么死,要么克服,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刘祀的手在略过老吹伤口处时,还能感受到上面的余热,以及血管痉挛,突突直跳时候的起伏。 这些活他都能干,但最后用几片叶子包裹伤口,这却是个细活儿。 见他们包不好,总是弄烂了叶子,那名医官也是走过来,伸手接过藤条和树叶开始包扎。 片刻间,一个整齐、贴合的包扎就完成了。 “不要用尔等身上的布条作包扎,极易令伤势加重。今后每日过来换药,不可剐蹭伤处,须要牢记。” 这名医官终究还是带有几分不忍,看他们抬起老吹將走,又嘱咐著道: “可餵些流食,能否挺得过,唯问天意如何。” 刘祀点了点头,然后带著眾人离去。 老黑他们抬著担架,依旧不服,反问刘祀道: “小哥,就放著那人的欺辱,不管了吗?” “心中憋屈啊!实在是憋屈!” 刘祀看的就很开,直言道: “咱们的事跡,弄得全军都知晓了,有人不满,皆是预料中的事。” “那又怎样?”老黑依旧不服。 刘祀便尝试解释道: “若为陛下断后的,都是咱们的弟兄,百十號人死的就剩下三个。你看到一些逃兵毫髮无伤的跑回来,他们军中大部分人投降了死敌,你还得叫他们英雄,屯长、曲长还叫咱跟他们学,把那些人夸的似一朵花儿。” 刘祀便反问老黑他们: “若如此,你等也会胸中有些火气吧?” 他这一说,大家一琢磨,觉得还真是这么回子事儿。 刘祀十分的清醒,便又言道: “都督给咱们的荣耀,却引来营中將士们不满,由此可见,咱们是名不副实啊!” “那咱们便做的名副其实些,断绝悠悠眾口,不就好了吗?” 老黑很佩服刘祀的乐观,以及他的那份心气儿。 但要做到名副其实,堵住悠悠眾口,又谈何容易啊? 第19章 队率 此事著实不易。 但在看到刘祀那坚定的眼神时,这一刻的老黑,心中反倒觉得几分惭愧。 小哥比自己年轻好些岁,连他都有这般血气,怎地到了自己身上,一个三十来岁的人反倒胆怯了呢? 羞愧一闪而过,被感染到的老黑,语气中同样带著几分坚定: “对!” “那咱们就一点一点,把丟掉的再挣回来!叫他们还拿鼻孔看人!” 眾人忙把老吹抬回营帐,不久后,就有命令下来了。 陛下將在永安修建行宫,军卒们或驻守要塞险关,或修筑城防,或上山伐木,都要动起来。 已令刘祀他们休息了两日,自明日卯时起,集中用饭,然后刘祀他们便要上山伐木,为修建宫殿做准备。 因是有了安排,刘祀只能留下李休,令他负责照顾老吹。 当日的午饭,是一碗粟米粥,配合上一些野菜碎,这便是一餐了。 永安如今有精兵五千,再加上赵云从江州急募的五千农夫,加起来,每日吃喝拉撒需要养活万人。 粮食虽已从蜀地调拨,但夷陵这场惨败,輜重全烧了,大家还得紧一紧裤腰带,过段苦日子。 有人上山摘野果吃,但刘祀看著碗里的稀粥,这玩意儿几口就可以喝完,正常人还能吃一碗顶顶饿,碰到伤號们可不行! 趁著今日还有空閒,大家都去捉河鱼。 长江里最不缺的就是鱼,刘祀在羽箭的末端绑上绳子,用绳结拴紧了,然后以箭射鱼。 他有一手好箭术,射鱼所获颇丰,还不浪费时间。 將鱼烤熟后,虽说有些腥,但这可是最好的蛋白质来源了! 待老吹转醒过来后,一条两斤重的鲤鱼,全填了他的五臟庙。 大家也都吃的直打嗝儿,来为明日的上山伐木做著准备。 待时间来到晚间,老吹因为这块红烙铁的缘故,再度陷入高烧之中。 刘祀便派人去取杨柳树皮。 但这一次,派去的人,老久都还没回来…… 正在刘祀坐不住,要去寻人之际,老黑他们才捧著一些杨柳树皮回来,这天气本就酷热,一趟下来更是跑的他们满头大汗。 见他们这幅模样,刘祀便询问道: “怎就去了这许久?” “嗐,说来也怪了。往常这河里树皮,根本无人过问,可今日就不同,周边六七里的杨柳树都被扒光了皮,我等去了远处才寻回来这些。” 便在不久后,隔壁营帐有人向江北兵们走来,为首一人穿著一身裲襠衫,头戴一副铁盔。他身后兵卒们,则都只穿普通布服。 季汉普通兵卒们头戴麻巾,伍长、什长一般有一顶皮帽,眼前这人头戴铁盔,想必级別更高些。 这人实是一名队率,手下掌著五什之兵,共五十余人。 来人见了刘祀,便一眼认出,过来抱拳见礼: “刘兄弟,听闻你等在寻杨柳皮,我营中尚余些,特地送来。” 来人面带笑容,显得很尊敬刘祀。 放下杨柳皮,更是叫身后的军卒们过来躬身拜谢刘祀,说是与他们有救命之恩。 原来,他身后这五六人,都是今日被杨柳水救活的伤卒。 这队率名唤彭虎,原是赵云手下一名精锐,后来临时招募江州兵前来救驾,他才出来做了队率。 赵云的亲兵,如何才管五十余人? 刘祀虽觉奇怪,但这不是他该过问的事。 一番交谈下来,刘祀才知道,如今北门外军营都在用他的杨柳水退烧。 今日中午时候,这法子才推开。 因是夜里有人退烧,起了效果,大家这才爭相效仿,大范围出动去扒树皮。永安周围几里的杨柳树因此而遭了殃,才会导致老黑他们最后寻不到杨柳皮。 得知原因竟是如此,刘祀也乐了。 好在是杨柳水確实有效,这便挺好。 在彭虎走后,陆续又有人道谢,送来些山中野梨和浆果。 这个季节的野梨,还有些酸涩,但也算能吃。 白日里单是喝点稀粥,可裹不了腹,夜里有几颗酸果打牙祭,好歹能饱一饱肚子。 因是李休的烧都退了,但可以作为伤兵留守,刘祀他们13人,明日要上山伐木。 李休便在夜里看管陶罐,负责加温,好让刘祀他们休息。 对於李休,刘祀也很放心,別看只是个17岁还很懵懂的孩子,陶罐里面的“药”能救他的命。 事关性命,他自己也定然会小心的,这不需要刘祀过多嘱咐。 次日,天未破晓,刘祀便一骨碌从木架床上爬起,开始烤鱼。 一夜时间,昨日的鱼虽然小心保存,却依旧开始发腥。 但这时候能填饱肚子就成,別在乎其他了。 大家纷纷弄了些鱼肉充飢,然后才端著碗去盛粥,江北兵们先吃了个滚瓜溜圆,然后上山伐木。 他们在山上劳作,早上,向宠过来巡营。 在军营背面,一处偏僻的坡地下。 此地躺倒著许多死尸,那名跟刘祀他们相熟的老医官,今早便在此处。 向宠过来,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躺著的尸体时,不由望著远方蜀中的方向嘆息起来…… “他们俱是父母生养,年岁又不大,却死於伤病,唉!” 老医官过来拜见,同时言道: “军正,这也算不错了。前日死去伤卒三十二人,大前日死去三十七人,昨日便只死了二十一个,已是幸事了。” 数字参差,一目了然,听到这些详实的数据,向宠心中才稍安一些: “伤兵营中,死者已近过半了吧?” 老军医点起头来: “已过四成了。军中伤卒,有药可医时,尚且要死三四成,何况如今无药可医,恐怕伤者会更多。” 但他报忧之后也报喜,当时便说道: “也有件好事稟报给军正知道。” “一早一晚,乃死者最多之际。但昨夜晚间,死者大大降低,至今日早间,只死四人,人数降下了不少,想来伤亡已可控制。” 向宠也感到吃惊,不过一夜而已,怎就好转这么多? 忙问道: “是何缘故呢?” 老军医抚须而笑: “恐是杨柳水生效,有挽死之功。军正您是知晓的,昨日早间死了十余人,前日早上也死了十余人,今早只死四人,定是刘祀的方子生效了。” 向宠听罢,也觉得不可置信,脸上不由显出几分激动之色,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此刻这绷不住的嘴角,已经勾起一道满意的弧线。 望著老军医,他不由是凑前了几分,目放精光,一脸期待的道: “你將今日完整验看一遍,到明早时,再看伤亡多少,再报我知。” “若果真应验,此乃我军之幸也!” 第20章 伐吴 当日晚些,赵云自巫瞿而归。 “营中这两日,可安好?” 向宠答道: “除伤兵营仍有死伤外,其余一切如常。” 他略一沉吟,忽然想起来: “哦,还有一桩喜事,都督您刚提拔了刘祀,这刘祀便以杨柳水退高烧,解救下不少伤卒。如今此法已在北营铺开,今早伤亡比前几日早间降下半数还多,算是给营中带来了些安抚。” “哦?刘祀?” 事关刘祀,又是好事,赵云当即详细了解起来。 得知刘祀以此法挽救了不少伤卒,即便是赵云,也觉得欣慰: “一医可救百人、千人,但刘祀这法子,今后俱可运用军中,可活命者又岂止万人啊?” 赵云感慨至此,心道一声,不愧是主公血脉,果然有其父之风。 当即便吩咐向宠道: “此方关係重大,须要叫军士们守口如瓶,更不可传入敌国口中去。將来若要兴復汉室,此必是我大汉仰仗之法啊!” 向宠欣喜地点著头: “正如都督所言,某已安排下去了,定然要严防此方落入敌手才是。” 张翼见他们所聊甚欢,同样过来,询问赵云道: “都督昨日下巫县,至今日方归,可探听到消息?” 本来赵云还一脸疲倦,但经张翼这一问,忽地忆起昨日探听到的消息,顿时面色一松,纵有多大的疲累在这一刻都不觉得苦了。 他笑著言道: “確有一些消息。” “曹丕分三路伐吴亲征,尽起水陆二军十余万,目前已身离许昌。吴军因此恐震,军卒皆往东去防备,如今夷陵、秭归防备空虚。” 说到此处时,赵云眉眼之中难得带上几分笑意,一身的轻鬆感。 此事关係重大,就该立即报给刘备知道。 鱼復衙署。 当得知曹丕三路伐吴,亲自南征时,刘备虽一面奚落对方,却也立即给出了应对之策: “子龙,吩咐军卒,可將筑城、修建永安宫一事暂缓。汝可亲率军卒,对外宣称五万,扬言再与东吴决死!” 刘备虽然经歷一场惨败,但此时脑袋却是很清醒的,他又言道: “汝等可率前军五千,领兵出巫瞿,就於巫县摆出一副大造船只南下的模样,以乱吴狗军心!” 赵云听到这话,已知晓刘备的用意。 大汉如今並无多少兵马,但永安封锁,消息不通,外人难知虚实。 曹丕伐吴,汉军再摆开架势要再征东吴。 此举可令孙权两处受敌,当有灭国之危。 孙权分兵相抗,则国必亡。 若全力对抗魏贼,则汉军可乘势报仇,噁心他一把。 但以主公胸怀,赵云知他所图者,定在別处。想来吴老二也不会如此傻,放任汉军趁他虚弱,再给予一击。 如此逼迫之下,孙权定会有所表示。 恐怕是主公藉此挽回顏面,拿到主导权,要与东吴议和吧。 也唯有如此,才能起到一些恢復士气,安抚內部派系的效果。 明白了陛下的用意后,赵云这就要下去安排。 但刘备却又將他叫住,一脸关切地问询道: “孤叫你每日將祀儿的情形报来,他今日在做何事?” 见到陛下关心儿子,如此急切,赵云笑著道: “大公子今日率眾,上山伐木,为兴建永安宫而备料。” “军卒们伐木之时,今日有三处事故,四人因巨木倾覆,被砸倒受伤。但大公子令本部13人,以山间藤条牵引倒木,军卒无伤,且做事奋力。” “如今,诸军都下令以藤条牵引倒木,效仿大公子之举动。” 听到这话,刘备很欣慰。 儿子上山做做苦力,这没啥,真要是细皮嫩肉的娇惯著养,那才糟糕呢。 反倒是刘祀用藤条牵引树木,按照预设的方向倒塌,此法更加安全,引的全军效仿。 刘备心中听闻,也很是暗自得意。 到底不愧是咱老刘家的龙种,无论身做何事,都能成为焦点,为人所称道。 这且不言,赵云又將杨柳水治退烧之事说了一遍。 听闻此法功效极好,刘玄德的嘴角勾起了笑意来,这下子就更是合都合不拢。 他当即令赵云召来陈到。 陈到进屋,不知陛下为何唤自己进来。 刘备便笑著道: “叔至那南营之中,近来伤者最多,早间你说起那些烧热之人,无药可医,如今怎样了?” 说起本部的那些伤兵,陈到一时间语气低沉的很,嘆著气答道: “南营伤兵眾多,每日早晚因烧热之症,也会死去数十人。伤兵们总不见好,说来是个烦心事。” 刘备点了点头,便向他推荐道: “吾儿之法,可退烧热,只需以杨柳皮煮水,则高烧可退。” 说罢,刘备无比自豪的一指身旁的赵云: “子龙北营中,已用此法治伤,收效极佳,叔至或可尝试一番。” 陈到面带惊讶之色,在看向赵云时,赵云也將具体的熬水之法告诉给了陈到。 陈到他们南营中的兵卒,大都是从夷陵回来的,故而伤者更多。 既然赵云的北营都已见效,他当即便赶回去下令,叫伤兵们以此法退烧热。 得知儿子如此有手段,刘备就更显高兴了。 召来了太医,他迫不及待问道: “朕这伤足,最快几日可愈?” “陛下,恐还需四五日,方可痊癒下地。” 听到这话,刘备更加按捺不住心中激动: “朕已迫不及待,汝可有法子加快些恢復?” ………… 次日。 向宠再到山坡下观望,老医官正令十余名军卒在挖坑,准备掩埋昨夜逝去的兵卒。 “向军正,自昨日早间至今早,共死军卒十一人,较前日二十七人和大前日三十二人,已然骤降。” 老军医的眼中带著喜色,不免是激动道: “用了杨柳水,死者大幅缩减,且昨日身死那十一人,只有二人死於高热,未能退烧。其余九人皆是死於伤口脓症,可见高热之症已有解法了。” 向宠听罢,面带欣喜之色,不由是举头望天,一脸的虔诚道: “此乃我军中之幸,亦是大汉之幸啊!” 他隨后又问: “以汝之见,军中常备退烧药,与杨柳水孰好孰坏?” 老军医闻听此言时,面带著几分愧色,也是毫不迴避,直言道: “军中自古流传的退烧药,不如此法远矣!” “唉,军中用药,造价更高,药材转运需耗用人力,但对於伤重者,则药效不如杨柳水。” “再说这杨柳水,杨柳树各处都有,就地取材,扒皮后便可煮水而用,见效更快,药力更强。” 说到此处,他拱手衝著向宠请求道: “属下请求军正,今后將杨柳树皮作为军中常备医药,皆可替代原有退烧方剂。如此,则能將原有方剂中那几味药,用於医治其余病症,此举亦可大大缓解我军中少药之患,望军正明鑑。” 见他们內行人都如此说了,向宠当即答应下来: “我会向都督言明。” 他转念一想,而后又道: “军中烧热之症,想来今后已可解,刘祀之功极大,定有封赠。想必不用多久,便可与我平起平坐了。” 第21章 死卒 这话,就连老军医也极为认同。 他人老,火气也经岁月消磨了,见了刘祀他们,多与其交好。 此时听到军正的话,不由想起昨日那名医官来,年青人过於胆厉了些,吃罪了贵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在这军中,不怕你无功,却怕你有过。 想起那孩子,他不由得摇起头颅来…… 刘祀他们从山中下来,归回营帐之时,已是晚间了。 大家就近在江岸浅滩上,洗去一身泥垢,而后回营。 刘祀今日本想再射些鱼,怎奈天色一黑,完全不可视物,只得作罢。 但今日这一碗稀粥,外加一疙瘩江鱼,完全不够吃的。 这还是看在他们今日出力过大,才额外给添的一块江鱼,但吃不饱,大家就直嚷嚷。 好在是回到营帐时,便有人来送鱼、送浆果。 而这些馈赠,便也是因他的杨柳水功效,救下了別人的命,大家为了报答刘祀所为。 大家烤鱼之时,老吹总算转醒过来,他腿上伤势已然结痂,不再流血。 但从情况来看,恐怕还要臥床十日,才可下地。 不久后,昨日那名身著铁盔的队率,又来到江北营。 “听说了吗?陛下自蜀中调兵五万,將要二度伐吴,我们明日又不必去山上做工了。” “哦?又要伐吴?” 刘祀面上带著些许惊讶,但心中却知晓,季汉如今已在崩溃边缘。 如今举全国之兵,怕都超不过六万,哪能再凑来五万人伐吴? 即便再过几年,季汉后面全国的军队,也就稳定在八到十万之间,超不出这个数字。 只因蜀中人口,统加在一起,也不过百十万户。 算上夷陵败亡和投降的人,再除去蜀中的老人、女子和孩童,一共还能剩下多少青壮男丁? 即便后续蜀汉兵源重回十万附近,那也是依赖於从南中各族处徵兵,才能扩充人马。 现实就是如此。 刘祀心知这一仗打不起来,歷史的走向,也是东吴过来议和。 刘备此举,不过是为將来的谈判增加些筹码罢了。 不过彭虎这个队率,却说的一副极认真模样: “都督那里正在商討呢,很快就有下文来了。” 彭虎总爱与刘祀多聊聊,军中谁不爱英豪? 二人討论著射术的问题,彭虎在向刘祀请益的同时,目光瞄著那个悬掛著的陶罐,不免心生疑惑: “刘兄弟,那陶罐上涂满泥土,是作何用处的?” 刘祀拿手指了指李休: “这小子不愿挨那红烙铁,我配了个药方,想试试將他那疮处治癒。” 岂料,彭虎听到这话,却赶紧拉起李休来劝他: “小子,若不想丟了性命,就该早去挨那烙铁。疼归疼,十几日过去,忍也就忍了,只恐你因为这疼痛,不敢去挨,最后反倒误了性命!” 说罢,彭虎去看李休的伤腿,看到那创面之大,已经开始溢出脓水了。 他连道几声,赶紧去看,切莫再拖延。 与此同时,彭虎自己捲起小腿,只见他那小腿肚子上,一块鸡蛋大小的凹坑,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地方,就好像被人用刀活生生剜下去一块肉似的,癒合后的皮肤上,变成鸡蛋大小一块黑疤,漆黑如同焦炭。 刘祀看著嚇人,伸手去抹他那伤疤,原来凹陷下去的那个地方,表皮底下就是坚硬的小腿骨。 刘祀一脸惊讶,彭虎却一脸如常,说起道: “我原是都督帐下亲兵,后来小腿中了一箭,当时脓疮也似他这般,为了保命,无奈用烙铁烫了。” 他手指著这块地方: “你们瞧瞧,自此后,这黑疤便长在腿上了。也因我这左腿失去一块,左腿变得虚浮无力,再难以上马了,这才下来做了个队率。” 刘祀心道一声,原来如此。 他昨日还在好奇,彭虎这等赵云亲卫,怎就下来做队率了呢? 竟也拜这伤势所赐。 疮伤造成的后遗症,远比想像中要恐怖的多,彭虎这还算好的,只是左腿失了力,上不得马了。 更多的人,挨了烙铁,会直接致残,此后变成个瘸子,更加恐怖。 那旁木床上的老吹,在看了彭虎的伤势后,大概也明白了。 看起来,等他伤愈之日,军旅生涯也该结束,今后只能做个残疾之人了。 大家还正在聊起此事呢,不久后,赵云的將令便已到了。 北营这五千军卒,將有两日时间整备军械。 而后作为前军,重出巫瞿,在巫县屯营,准备製作江船二度伐吴! 这条军令一传,很快就在营中造成轰动。 夷陵惨败,活著的人,胸中都憋著一口气! 如今曹丕十几万大军伐吴,陛下也从蜀中调兵五万,要一雪前耻! 便在当夜,满营之中都是磨刀霍霍的声音。 但这对於刘祀来说,没什么可兴奋的,反正他知道打不起来,也不会真打。 不过这道军令传出,倒也有个好处。 明、后两日,可以歇歇了。 別的军营要整备军械,他们江北兵营啥都没有,人员也只有15人,其中还有两人是伤兵。 能整理个啥? 就等明日午时,两日之期就足够,看看蒜素製取的如何吧? 当夜,李休还是自己守著陶罐,小心翼翼地给火堆续著柴火。 陶罐里装著的,那是他李休的命! 怎敢出半分差错? 但这一夜,情况变得不容乐观起来。 老军医发觉,杨柳水虽可退烧,但只对风寒发热类病人有效,可快速退烧。 但这些伤口感染化脓者,他们的高烧是因疮伤而引起的。 高烧不退,人陷入昏迷,这比脓疮要命更快! 但即便退了烧,脓疮却还在,它依旧会不断发作,令病人持续反覆发烧。 这脓疮若不能愈,杨柳水顶多是起到几日延命作用而已。 便在当夜,几名高烧救回之人,依旧因脓疮发作而死了…… 至次日清晨时,死伤者又开始增多。 向宠再来时,与老军医一道皱起了眉头。 目前,杨柳水只能解决一半问题,止不住脓疮,便还要死人! 这且不言,永安不过是江中一隅之地,地方並不大。 这些时日,掩埋死卒,已葬下逾千人。 如今,永安附近这沟渠之地,都已不好埋尸了。 再若死去,就只能埋到山上去,就怕如今这个暑热季节,引发瘟疫。 稍晚些,时间来到正午时分。 两日之期已到,刘祀解下陶罐,理乾净黄泥,便要开封了。 所有人都拭目以待,李休那一双眼睛,更是死死地瞪著陶罐,眾人如同揭开美女面纱一般,小心翼翼揭去封住罐口的树叶和麻布。 是生是死,全看这一哆嗦了! 第22章 榨汁 瓦罐被揭开的一瞬,剧烈的蒜臭袭来。 这蒜臭味,还与寻常吃过大蒜的口臭不同,因是发酵两日,外加上用温度燜烤过。 蒜臭更加烧脑,引得人接连打喷嚏不止。 李休两眼直勾勾盯著里面的东西,急切的都不敢合眼了。那旁老吹也在木床上支撑著,他也想弄明白,自己错过的这味伤药,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刘祀先用清水净手,然后將煮沸的麻布取来。 他们截取出一截绿竹,竹管约莫手臂粗。 老黑他们扶正了竹筒,另外两人小心翼翼捧著陶罐,將里面的蒜泥舀出,轻轻倒在麻布上。 深绿色的汁水,混合著细糊一般的粘稠蒜泥,就好像小孩子拉的青屎一般。 刘祀手里捧著这玩意儿,这个臭呦! 他屏住呼吸,使劲按压麻布,將过滤的汁水榨取出来。 汁水落入竹筒间,呈现出深绿顏色,却显得通体碧透。虽还有些臭味,却不似蒜泥那般上头了。 刘祀接连榨了五回,陶罐里乾乾净净,榨出满满一竹筒汁水出来。 此刻,他那双榨过汁的双手,已被蒜泥蛰的火辣辣疼,还自带一股大蒜醃透了的味道。 但这味道臭归臭,却是新鲜蒜汁的气味,並非放置多日腐败的恶臭。 刘祀觉得应该没啥问题,这就倒出一些在碗里,叫李休去涂抹伤口。 他先勾兑淡盐水,叫李休用盐水洗去脓疮上的污处,等露出洁面后再行涂药。 老黑当即把准备好的一截木棍取来,这木棍上面绑了一层破布,用藤条固定好。 李休就把这东西塞在嘴里咬著。 他也听刘祀说起,涂药之际会异常疼痛,但还是低估了这东西的痛楚。 当蒜素汁涂抹在伤口的瞬间,李休疼的直挺挺从木床上坐起,两个眼角处,豆大的眼泪瞬间滑落,匯聚成泪流,很快就浸湿了脖颈间的衣襟。 足足四个人,將他手脚全部摁住,即便如此,李休依旧疼的是浑身剧颤不已,发出呜咽哭声! 他们这里出了状况,立即引来不少人围观。 “刘兄弟,这是何为啊?” 刘祀回头望了眼彭虎,“给他治脓疮。” “哦?新药制出来了?” 彭虎也过来凑热闹,不由得好奇起来: “你对这新药,有几分把握?” 有几分把握刘祀也说不上来,反正这药若是不行,再將李休拉去挨红烙铁,先把命保住再说吧。 眾人將李休摁了半晌,大概是被蛰的麻木了,李休躺著不再动弹,只是在疼的抽泣著…… 拿这么浓烈的蒜汁,还是加了盐的东西,就净往人的伤口上涂。 这痛楚跟钝刀子割人,木架子上凌迟,怕是也没多少分別。 在给李休用过药后,刘祀將竹筒密封起来,置於兵营后方的古井中。 大蒜素的保存温度,至高不能超过5度,如此才不影响活性,可以多存放几日。 古井深近十米,泉水冰凉透骨,在如此环境下保存,应可以保质三日以上。 对於过滤出来的蒜泥,刘祀也没有浪费。 这东西里面还有一些大蒜素,纯用手榨是榨不乾净的。看著噁心,却是宝贝,具备解毒、抑制病菌、杀虫,以及治疗腹泻、痢疾等作用功效。 刘祀將这些蒜泥跟眾人分食,不过这玩意儿实在是太辣舌头,一顿实在不敢多吃,只好留著慢慢食用。 李休在中午时候涂了第一遍蒜素,到下午时分,又涂过一次后,对於疼痛他已有些適应了。 一直到夜间,时辰快来到子时,李休今日抹了五遍药,但伤口处受到刺激,脓水不仅未止住,反倒越流越多。 刘祀他们只能等等看,这玩意儿能否见效,只半日时间是看不出来的。 又一日过去。 清早,刘祀作为江北军如今最高头目,与旁人一道前往武库,领取兵器。 如今的兵曹掾,由四十岁的辅匡兼任,他是此次夷陵之败,少有的能领兵断后,还不至於大败之人。 辅匡不认识刘祀,但却听过他的名字。 如今刘祀的身份很奇葩,赵都督提拔他“督江北营”,但江北营只有15个人。 这个“督江北营”就很奇妙,若江北营有数千眾,刘祀是可以做到千人督、牙將这个位置的。 但目前只有15个人,顶多算一什长。 辅匡给他拿了十四把环首刀、两面盾牌,又给了刘祀一柄长矛,將一副皮扎甲和铁盔递给他。 “都督说了,你手下何时募来五百眾时,就送你一副铁甲。” 辅匡说话中气很足,带有一股中年人的稳重,大嗓门语气中带著几分对於刘祀未来的期许。 “谢將军!” 刘祀和同伴抱著兵器回营,不成想昨日还在羡慕彭虎的铁盔,今日他自己也有甲冑和盔头了。 別小看这身皮甲,至少在战场上可防箭射,能避刀砍,对於矛、槊一类长兵器,也能起到些防护作用。 老黑他们看到刘祀得了副甲冑,当时就馋的直流口水,旁人看在眼中时,也多有羡慕之色。 毕竟来说,上了战场,多一身甲冑便多了几条命啊! 不久后,老军医將今日的死伤人数,报到了向宠处。 “军正,今早又有十三人死去,並无一人有高热症状,俱是脓疮发作而死的。” 向宠心里这个愁啊! 北营如今有伤兵四百,南营还有伤兵近七百人。 当初从秭归逃回永安,伤兵眾多。五千多名伤卒,至今不过千余人伤愈归营,其中还都以轻伤兵为最多。 余下近四千人,死到如今,南营、北营加起来只剩千余人。 刚逃回永安时,仅几日就死去一千四五百人,后来半月中,又死去千余人。 近些日子,又死去四五百,照这样看来,只怕还要损伤一些,才能了结。 最终下来,逃回的五千伤卒,能活三成就算不错了。 愁容满面的向宠,吩咐老医官他们换个地方埋尸,还要埋的再深些。 回来时,他想起刘祀今日应当领到盔甲了,便负著手,来到江北大营祝贺。 不到战时,刘祀可捨不得穿甲。 向宠还正纳闷儿呢,便听到老黑他们再度给李休换药之际,看著李休的伤口,发出了惊呼声: “脓液止住了!” “小哥儿,脓液止住了,哈哈哈哈!” 向宠心中升起一个大大的问號,什么脓液止住了? 他立即跑去看,只见李休腿上那鸡蛋大小的可怖脓疮,粉色发黑的表皮处,赫然间结起了一层透明、反光的膜,呈现出浅浅的白色。 看到此地,他大为惊奇! 向宠指著伤口,忙问道: “他原先伤口是何状?” “稟军正,自昨日涂药前,流脓不止,脓汁浸湿衣裤,难以止住。” 听到老黑的话,向宠脑子里怔怔地发懵,一时间竟自语起来: “竟能止脓水?这便是刘祀问某要来十斤胡蒜,制出之药么?” 向宠在军中,可太懂得这些东西了。脓疮要想癒合,第一步是止脓水,下一步是结痂,然后待结痂脱落,新肉长出,便算是痊癒了。 受到这一幕衝击,向宠这下子再也无法平静,他四处搜寻著刘祀身影,在兵营中激昂大叫起来: “刘祀!刘祀在何处?” “本军正做主了,尔等江北营不必隨军前往巫瞿,就留在此地,我將药库中所有胡蒜都给你运来。” “江北营的兵都给咱听著!自今日起,尔等就只干一件事,製药!本军正再说一遍,尔等不必参加战事,都给我製药去!” (ps:主角的皮扎甲,大概长这个样子) 第23章 手书 刘祀正將蒜素密封,把竹筒投入到井中,耳边就听到向宠的號叫声音。 他刚刚走近,向宠迎面向他走来,开心地在他胸前捶了一拳: “刘祀,你真乃神人也!” 他一把攥著刘祀胳膊,一时激越难耐,边走边问道: “退烧良药、止疮神药,你是如何想出来的?怎就能厉害至此?” 刘祀无奈,又指了指自己这颗脑袋。 想起他已不记得前事了,向宠没办法再细究此事,但对於刘祀失忆前的生平,他確实更加好奇起来。 得知李休腿上脓汁止住,刘祀也很高兴。 这证明自己的製药之法成功了啊! 他非常清楚的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杨柳皮加上大蒜素,在古代,有了这两件东西,今后士兵们完全可以横著走! 別的不说,就以两方打仗,各损伤两千兵卒为例。 別国没有这些治伤手段,这两千人能活下来三四成,就算不错了。 这活下来的人当中,还有一部分残废,今后都不能归队。 但若手掌著杨柳皮与蒜素两件至宝,只怕士卒们能活下来六成,且是残废极少的那种。 如此一来,伤愈的士兵们还能归队,继续参与战斗。 这在古代,尤其是在三国时代,不就是另一种变相的爆兵吗? 向宠他们更是知道这其中价值,当即就派人去药库,將剩下所有胡蒜都给刘祀他们运来,交给他们用来製药。 二人交谈的空隙,向宠见他依旧身著著布服,不由问道: “今早发你的皮甲,乃是昨夜赵都督特许,因何不穿啊?” 刘祀笑了笑: “又不作战,便掛甲收束住,盔甲还是该用在该用之处。” 听到这话,向宠点了点头,心中大呼一声“投缘”! 他也是当著刘祀的面,直言道: “你与我脾气相投,既不作兵事,確实不必身穿盔甲,四处去显摆,这倒不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向宠对於刘祀的印象,越来越好。 他也是特意跟刘祀强调道: “发你那身皮甲,虽是皮质,效用也不错。这每块皮革都需打磨、缝製、串联,从兽皮到成甲,需数月余,即便一件甲冑缝製下来,也需四五日工期才能完备。” 他拍了拍刘祀肩头: “先穿著吧,以你之才,將来定能更换铁甲,向某定不会看错人。” 向宠心道一声,当初给了刘祀十斤胡蒜,颇有些偏向江北营之处,还曾因此惹来医官们非议。 但终究没有看错刘祀,谁能想到,只十斤胡蒜,就换来如此巨大之功呢? 李休涂了蒜素,脓疮转好的消息,很快便在军中引起震动! 这一次的蒜素,可比杨柳水厉害的多了! 发烧虽然也很痛苦,但相比而言,脓疮若医治不好,是要丟掉性命的。 军中治重疮,多用红烙铁,烙铁一用,则七成残疾。 如今刘祀发明出一种全新神药,可以不经红烙铁熨烫,便可以治好伤势,更不会落下残疾。 此举之功,事关营中所有人之生死! 故而造成的震动又怎会小呢? 伴隨老医官他们过来观看伤势,隨后各营的队率、屯长,尽都被吸引来了。 江北营今日可热闹了,以往大家避之不见,今日人来人往,聚集在一处,轰都轰不走。 那些医官们听说后,都不敢相信。 毕竟疮伤难救,这是数千年来就已存在的问题,先贤们用数千年时间都无法医治之难事,难道他刘祀一个败兵回归,就能克服这千年难题吗? 结果,待眾人前来看过之后,纷纷称奇,不由感慨起来。 如今,所有人都在等待后续消息,李休的疮伤是否能够痊癒,这不止关係到李休本人,还关係到新药的功效和满营將士们的未来,大家自然是无比的关注! 便在当日开始,陆续有伤兵营的伤兵前来,向刘祀求药。 因是李休伤势未愈,只是止住了脓汁,这虽是个积极的信號,但终究未能完全验证疗效。 刘祀见前来求药之人聚集,越来越多,也只能把话说在明面上: “诸位,这蒜素之效力,尚未验明,我实不能保证它一定起效。若有因此耽误疮伤救治者,误了病期,怎生了得?” 不料,此言一出,大家反言道: “刘小哥,您若能赐药,已是我等之幸,又何敢埋怨江北营中的诸位兄弟呢?” “是啊,若能赐药,我等已是感激不尽。” “便是如此,若无此药,我等不免也要挨那红烙铁,最后同样生死难料,就求您赐药吧!” 刘祀见他们如此说,又有向宠和老医官牵头。 再看自己制出的那一筒蒜素,只救李休一人,確实使用不尽。 这东西又金贵,放不下几日就坏了。 他便留下足够李休救命的份量,而后把竹筒给到老医官,叫他去给眾人分药。 北营外,今日的氛围分外热烈,议论的话题,一下就从“再征东吴”转变为“江北营神药出世”。 当日晚些,就连赵云他们整个居所中,大家都开始议论起此事来了。 翌日。 上午时分,有一个好消息传来。 李休的伤势趋於稳定,脓疮上的红肿竟然消了些,且已开始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结痂之后,下一步就是治癒啊! 此举动一出,一时间营中的震动更比昨日还大! 身为江州都督,赵云在准备领兵出征的前夕,竟也被这好消息引动过来,放下手中紧急军务,专为跑来看李休的伤势。 这一蒜素制出的消息,不仅是令北营中震动,就连即將出征的那五千精兵们,一时间竟也是士气嗷嗷叫! 刘备、赵云原本还愁呢,愁上次夷陵大败,军心士气不稳,难以再续。 结果倒好。 蒜素一出,大家今后即便有所伤病,只要逃回永安。 无需烙铁,无需残疾,有此神药便可以癒合脓疮! 生命线有了保证,大家有了安全感,怎能不提振军心?他们又怎能不嗷嗷叫著,去琢磨著接下来的復仇之战? 鱼復县衙署之中。 当刘备得知,疮伤难救这种千古难题,竟被自家儿子疑似解决之时,第一时间,他都觉得难以置信! 若此事为真,当真是天佑大汉! 此定为高祖显圣! 刘氏列祖列宗有灵啊! 此刻的刘备,恨不得马上身插翅膀,去见刘祀。 他对於这个十五年未曾谋面的儿子,更加是好奇和激动,心中都已按捺不住了! 此事关係重大,甚至可以说事关大汉气运! 老刘今日也是亲自提笔,写了一封书信,命人快马加鞭给远在成都的诸葛亮送了去。 “丞相勤览: 久未晤面,念甚。今有要事相告,兼及军国大计。 吾子祀,字伯宗,糜氏所出,失散十五载,今已寻得於永安军中。天佑汉祚,得续骨肉,朕心激盪,涕泗交颐。 祀虽流落,然智略超群:近创二法,拯伤卒於垂危。其一,杨柳皮煮汤,退高热如神,营中死者减半;其二,胡蒜制汁,名“大蒜素”,敷疮疡则脓血立止,免炮烙之刑,士卒得全肢体。 此二物,乃天赐汉室之宝也。 今命卿於蜀中广植胡蒜,杨柳亦多培护。务使仓廩充备,以济三军。疮癘之痛,自此可弭,兴復之基,赖此一举。切嘱! 余情面敘。冀早布施,以安社稷。 备手泐 章武二年季夏。” 第24章 犒军 赵云引兵出巫瞿,以张翼为副將,奔赴巫县。 向宠因此统摄北营。 先有三百余斤胡蒜送至江北营,向宠后又加派十名人手,外加一名医官。 接下来,製作蒜素之事,由刘祀自行调动,军中皆可与之配合。 其实,製作蒜素用不了这么多人,这是肯定的。 按照刘祀的打算,他將这三百余斤胡蒜分为十份,定下了规划。 因他为李休製取的一筒蒜素,仅够三十余名重伤兵使用,目下极为稀缺,所有伤卒都在等药。 头一批,先以五份胡蒜为基,依照先前之法,快速炮製。 此举旨在应急,满足营中眾多伤患所需。 第二批,则从剩余五份胡蒜中,分出半数。 这一批,將在第一批蒜素制出之后,再进行快速炮製。 剩余最后第三批,就要换个方法製药了。 这一次要降低盐量,不再以温度催熟。 刘祀是准备炮製七日,正儿八经製取出现下较为完美的蒜素的。此法虽慢,但能製取出纯度超过百分之四十的蒜素,效果更好。 如此,主打一个时间差。 第一批蒜素若用三日,三日用尽之时,第二批简易蒜素又已出炉,可以续用。 这便足以支撑5-6日。 在这5-6日中,有人痊癒,有人因脓疮而死,伤兵的数量还会进一步下降。 过去这许多日,还未癒合之人,定然是伤势最重的那一批。 届时,第三批完美蒜素制出,便可以用在他们身上。 环环相扣。 如此,应当可以尽最大可能满足伤患,尝试救回更多人性命。 计划是有了,但最后具体效力如何,还得看现实情况。 人多倒也有个好处,就是剥蒜和捣蒜泥快。 到了夜里,烘烤陶罐时,也有足够的人捡柴、续火,监控温度。 在李休抹上蒜素的第三日,他腿上脓疮渐好,已完全结痂。原本鸡蛋大小的脓肿,也已消下去一小半,效果极其惊人。 这也令刘祀和一眾兵卒,对於蒜素效力更有信心。 依著刘祀想来,三国时候根本没有抗生素和消炎药这些东西,古人治病,全凭草药。 因此,病菌们便几乎不存在什么抗性,更没有耐药性。 大概是因此,灭杀起来要更加容易的多,加成是相当明显的。 与此同时。 那些使用过竹筒蒜素的重伤兵们,多半数都有改善,怎奈蒜素实在不够用,依旧还有救不回的死者。 直至两日后,第一批蒜素製成。 这一次,足有满满三陶罐的蒜素被制出来,南营、北营的重伤患都开始分配蒜素,涂抹伤口。 医官们对於此药,分外珍视。纷纷挖出六七米的地窖,將载药的陶罐放在底部密藏,一点点取来为伤卒们医治,以此达到保质效果。 蒜素外加上刘祀叮嘱,要用淡盐水先清洗伤口抑菌。 在这两样改进之下,效果逐渐开始显现出来了…… 只是,自第一批蒜素大批量制出后,无论南营、北营,一时间儘是伤卒们的嚎叫之声,痛的呲牙咧嘴的声音,甚至都传到鱼復衙署之中,令刘备都能听得见了。 时值九月將近,魏国三路伐吴,起兵超过十五万! 东吴震恐,一时间举国紧绷,上下不安,纷纷摆开谨慎的迎战姿態。 魏大司马曹仁,时年五十四岁,领兵进驻濡须口,东吴朱桓引兵据守。 中军大將军曹真,时年三十七岁,举兵直扑江陵而来,朱然与潘璋据守以应。 征东大將军曹休,时年四十八岁,与东吴吕范在洞口对峙。 夏口,吴军帅帐之中。 时年三十九岁的陆议,正端坐于帅帐之中,外罩一袭青灰色葛布深衣。 值此魏军大举南下之际,他仍旧一身常服穿著,执简之手骨节分明,就著雁鱼灯的幽光,於帐中观看著兵书。 陆议此时还未改名陆逊,夷陵一战,正將他的地位推向歷史最高点。 深夜本算寂静,但不多时,从营外来一送信军卒: “报!” “启稟大都督,吴王有密信送到!” 陆议拆开密信,看著其间字跡,而后不禁摇头笑出声来: “主公多虑了。” “值此夷陵败绩,刘备蜀军丧尽,纵有诸葛从蜀中调兵,却也军心涣散,早无迎战之力,何足为惧哉?” 一声轻笑,陆议提笔书写回信,稟明孙权: 赵云引军出巫瞿,定是虚张声势,不足为虑。 蜀军一战而溃,士气低落,短时间內难以重振。 不具备战心,又如何敢下秭归,二度伐吴?但请主公安心。 然而。 永安军中,一切正在悄然改变…… 伴隨蒜素制出,营中涂过蒜素者,轻、中度脓疮,已有八成见效。 重度脓疮者,也有少数开始改善,出现了转好的徵兆。 陈到眼睁睁看著南营伤兵渐好,激动之余,差派手下行军司马出营,就近搜寻胡蒜,要多多益善! 自从蒜素见效之日起,每日死者也从二十余人开始缩减,变成六七人。 效果肉眼可见的提升! 一时间,诸军震动! 又是一日清晨,刘祀持弓在江上射鱼。 自蒜素立功,发挥效用之后,军中医官们皆受他传教。 不觉间,伤卒“三件套”也已在营中普及。 所谓的三件套,总结起来就是三句话,曰: “涂盐水,用蒜素,食江鱼。” 总结一下就是,淡盐水清洗疮口,起到抑菌效果。 涂抹蒜素,等待杀菌消肿见效。 食用江鱼,增加蛋白质摄入,提升免疫力,这样好的快。 由此,刘祀每日来射江鱼,也有兵卒们过来模仿,接受过这些理念后,大家都把这三条当做至宝,无比的信服。 军营中的改善,一点一滴也都落在刘备的眼里。 儿子的成长,正在快速引发军营中的改变,这令他无比的自豪。 但更令他振奋的点在於,此举竟能快速扭转军心士气,使汉军们又嗷嗷叫起来,每日里將刀枪磨的錚錚放光,一时间操演之声更比往日激烈。 “陛下,太医说过,您还该静养一日,才能下地。” 陈到见刘备起身,赶忙上前来劝阻。 刘备却披上一件轻衫,不顾阻拦,推门走到院中,伸起了懒腰。 臥床近二十日,他早已憋坏了。 每日里,都只面对屋中烛光,眼望著门槛外的风景,却难以出去。 如今终於可以绕过屏风,来到院內,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这又是何等的欣喜啊! “叔至,且传旨意,朕今日要犒赏三军,给诸军用肉。” 陈到见此,也不再拦阻了。 他非常清楚,陛下今日如此激动,定是想著快快去见大公子刘祀。 毕竟相思已有多日,咱们陛下,生平就不是个能閒得住的人,这谁不知晓啊? 便在当日,烹猪宰羊,兵卒们听说陛下將要犒军,军心士气再度被拔起! 在古代,肉类稀缺,难以吃到的情况下,大家对於一顿肉食的企盼,完全不亚於过年时的那顿饺子。 只是,此事其实有些反常啊! 陈到心中知晓,陛下即便起身巡视军营,值此物资急缺之际,也不该突然毫无来由的犒赏三军才是。 从来只有在得胜后犒军的,哪里来的大败一场,士卒尽丧后反倒犒劳军卒的道理? 此事反常。 陈到一时间思想不透,陛下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第25章 野雉 陛下將亲自犒军。 此事一经传开,军营中遍布著喜气。 吃肉本是一喜,但更令大家心安的,乃是国君病癒。 对普通士卒们来说,皇帝陛下没垮,就还能带他们杀回去! 痛击那吴狗! 而对於军中將领们,以及蜀中各部派系们来说,陛下安好,他们心中也就为之安定。 想必远在成都的太子刘禪,以及诸葛丞相,都能鬆一口气了。 无论歷朝歷代,皇帝若丧,必是举国震动之大事! 將来曹丕、曹叡之死时,吴蜀皆有出兵討伐,就是要趁他们国君新丧,內部不稳之际,出兵以寻战机。 故而,刘备復出,意义重大! 既然杀猪宰羊,大家都去帮衬,军营中今日一派祥和。 但要想吃上肉,定然是晚上的事了,中午时候,大家又排队前去打饭。 医营之中,医官们是很得士兵们敬重的,往往无需他们自行去盛饭,就有兵卒排著队过来先送给他们。 军卒们这样做的目的,也很简单。 毕竟军中医官们,手掌他人生死,谁人不想与之套些交情,轮到自己受伤的时候期望从中得利。 可今日说来也怪,到了打饭之时,从老医官到其他医官们,皆有一份饭食。 唯独那个叫费安的没有。 这费安也纳闷儿,兵卒们將他身前的医官们,都送足了饭菜。 轮到他时,就自动略过了他。 大多数人略过他时,面无表情,或者故意装作没看到他的模样。 但也有少量粗直之人,甚至特意白他一眼,甚至阴阳怪气的出言挤兑。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从大蒜素配合著杨柳水在军中发挥出效力的那一瞬开始,大家对江北兵营的印象便开始为之改观了。 刘祀亲手撬动了这一切! 仅凭这杨柳皮和胡蒜,成功在军中扭转了风评! 大家对江北兵亲切了,自然便对与江北军不睦的费安冷淡了,这一切都是有联繫的。 费安,便是那日对老吹病情不理、不顾的那名医官。 眼见得军中之人將他孤立,甚至无视,耳畔近两日又全是称讚刘祀和江北兵的夸耀之声。 费安再又听闻,刘祀已得了甲冑与铁盔,心中顿有些不安。 不久后,趁著老医官清閒下来,费安前来向他请益。 这老医官也是个热心肠,又是一把年纪,见费安来求自己,略一转眼珠,而后言道: “我等不过一小小医官,与军中兵卒何异?刘祀前程远大,以我观之,颇有宽仁接物之风,若去诚心赔个罪过,兴许能化解此事。” 听到这话,费安赶忙躬身拜道: “还请先生助我!” “也罢!” 老医官点点头,便带费安来江北营走一趟。 当老黑他们认出费安时,纷纷目瞪如铜铃,有那脾气比老黑暴躁的,便从地上捡起一块卵石,拿它狠狠敲击著木凳,发出“鐺鐺”声音,同时不怀好意地盯著费安,一脸的邪气。 老吹见是此人来了,想起当初对自己不管不顾时的冷漠,不由怨从中起。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就落在费安面前不远处。 见这营中十余人,竟恨不得要活吃了他! 费安两条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不由得哆嗦起来了。 刘祀低下头干著自己的事,也没拿正眼瞧费安。 此人当即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衝著老医官赶忙作揖,这老医官也是心善,忙过来打圆场说著好话。 看到刘祀这个头儿连眼都不抬,一副不管不顾的姿態,老黑他们又不傻。 当即便从老黑身后闪出来一人,手中拿著一把鲜血淋淋的大刀,猛地衝上来大呼了一声: “呔!好狗贼!” 费安眼见得一彪形大汉,浑身是血,手握大刀,刀头见血,如同凶神恶煞一般直衝著自己而来! 这一幕登时嚇得他都快尿了,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地。 恰逢此时,这彪形持刀的大汉衝到近前,却与费安擦身而过,一下就不知去向…… 眾人鬨笑成一团,都在嘲笑费安。 “咦,这莫非是费大医官?” “哎呀!江北营的土贱,承不起您这贵人,快快起身!” 江北兵们一上来便阴阳怪气的,上来拿话酸这费安。 费安心想,自己已然都跪下了,如今听说刘祀那身扎甲还是赵都督亲赏的,乾脆就藉机赔礼得了。 反正已然跪下了,他当即便衝著刘祀跪地一拜,显得极为郑重! “费安先前多有得罪,错把將军看小,今將军以蒜素与柳水救活伤卒,名震三军。” “某心中惭愧,悔不当初,特来向將军告罪,望將军教训鄙人这番无知举动,做个惩处吧!” 刘祀见状,这才不紧不慢抬起头来,大声呵斥老黑他们道: “都叫嚷什么?” “闭嘴!” 说罢,这才过来將费安搀起: “费医官並非凶恶之辈,先前不过是一番误会,何必放在心上?” “唉!某只觉惭愧异常,那日未曾施以援手,实在……” 不等费安把话说完,刘祀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费医官后来也曾动手包扎,若非心中存有良善,岂会救助於人?此不过是些小事,不必放在眼里,倒是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刘祀说罢,又跟他客气了客气。 费安却依旧显得胆怯,怯怯问道: “那方才持刀那位兄弟,他是?” 老黑他们就在身后哈哈大笑起来: “费医官不必放在心上,今日杀猪宰羊,还捉了几只野雉待宰。明明给那几只畜牲捆上双脚,却还是逃了,牛良持刀是为追那禽兽,不是要与您动粗。” 说罢,老黑回过头去,与几个弟兄们暗使了个眼色,纷纷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 误会从这儿算是解除了。 但江北兵们指桑骂槐,阴阳怪气的手段,也令费安心中长了见识,挨了这顿窝心骂,今后他反正是不敢得罪这群人了。 他初时还觉得,刘祀是在故意放任这些人捉弄他。 可转念一想,自己来到人家军营之中,先前就有仇,来了又一言不发,人家刘祀总也不能主动过来跟个“仇人”搭话吧? 想通了这些,费安也就不觉得气了,反倒是刘祀后来的谦和,又令他觉得此事得以化解,对方不计较他的过失,反倒以礼相待,十分不错。 就如同刘祀所说的那样,地位都是自己爭取来的。 但老黑他们都未曾想到,这一日竟能来的如此之快! 江北兵这就扬眉吐气了? 一切犹如做梦一般,翻转的这也太快了吧! 但其实,在军中拥有些声名了,这也不过才扭转了一些风气而已。 江北兵究竟孬不孬? 这些实打实的认可,是要用血肉去拼、用实力去证明出来的! 刘祀也深知道,將来若无一场硬仗练手,江北军的威名依旧不能算是重振,一样是不能服眾的。 好在,如今最艰难的时候都已度过,接下来应当会顺当一些了。 鱼復衙署中。 天至下午,六十一岁的刘备洗漱了一番,理整齐了髮丝,头戴冕旒冠,身穿帝袍龙靴,腰间悬掛著天子剑! 一时间,季汉皇帝的威严,在这一刻又重新焕发,雄姿伟岸。 歷经生平最大的一次惨败过后,如今的刘备,身上少了一丝英武,多了几分暮气。 他的目光也变得不再锐利,但却更加深邃。 经歷过这番沉淀后,气魄也从冠绝一时的险峰,转变为厚重的高山,举手投足间平添了几分雄壮之气。 大汉天子,今日当要犒赏三军! 当然,刘备的心中,更想做到的,还是见一见刘祀真容…… 第26章 亲征 自赵云北营离去后,瞿塘几处险关,皆换了陈到南营来守御。 天过午后,日头向西,洒下余暉。 一桿“汉”字大旗,突然屹立在城头,北门瓮城上又升起一面龙旗。 而后,天子仪仗分左右而立。 六十一岁的刘备,步履坚实地迈上城墙,左手把握天子剑,御驾出现在城头。 北门外,三军目光全部往城上望来,一时间军卒们齐跪,参拜皇帝。 “参见陛下!” 数千人的声音,响彻在永安城上空,顺著狭窄的巫瞿层层传递,十里外的峡谷中都遍是回声。 刘备虽然多了几分沉稳,但依旧不拘於俗礼。 他一脚踏在城垛,深邃的目光望向底下的汉军,隨后目光遥望荆襄与那滚滚长江,洪亮的声音在这一刻激盪而出: “夷陵之败,孤用兵方略有失,苦了尔等了!” “陛下,我等不苦!” 底下兵卒们齐声应之,六十一岁的刘备,动容地点著头,斑白的鬍鬚在风中微颤。 “夷陵虽败,朕將雪耻!” “尔等也需奋勇而进!” “不过些许败绩,不必放在心上。朕自中平元年起兵,至今已歷近四十年矣,尚且不曾气馁。今曹贼伐吴,朕当兴兵二伐孙权!” “丞相已自成都发兵五万,江州督赵云率眾重出巫瞿,此战必要一举而定,前后夹击,以灭孙吴!” “今日朕以豕、羊为犒,犒赏三军,以慰尔等劳苦之功。復夺荆州,开復大统,全仗诸军,若復承汉祚,还於旧都,尔等皆是有功之臣! 届时,天下平定,当可与民休养生息,再开盛世仁治。” 此言刚一落地,三军皆是齐呼: “灭杀吴狗,復夺荆州雪耻!” “灭杀吴狗,復夺荆州雪耻!” 一时间三军振奋,士气高涨,声声號子喊得震动天地! ………… 刘备望著底下的兵卒气势,微微頷首,一时间同样是气血翻腾。他不再多言,只用一声异常洪亮的声音,喊来诸將们为兵卒分酒。 粮食虽少,但官府中还是会酿造一些酒水。 一是迎接使臣、朝会设宴所需。 二者出征壮行,亦要用酒来壮军威。 隨著底下士卒们纷纷捧酒后,刘备也端起一碗,自城楼上与眾人对饮。 “朕,敬汝等一杯!” “干!” 一道雄浑声音由城上传出,刘备一条龙靴斜蹬在城垛上,端起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那一豪饮,当真有英雄之气! 刘祀就站在距离城墙很近的位置,受到感染,刘备的风骨,再加之几千兄弟们一起振奋饮酒的场面,也是令他热血沸腾起来! 端起手中酒碗,刘祀一口畅饮完毕。 再次抬头,当他看向这位史书中的昭烈皇帝时,那刘备也正在自高处往下看来。 忽地,他声音一振,向下问道: “江北营诸军何在?” 陛下竟然点了江北营的卯! 一时间,刘祀他们这十四人,一同举手欢呼,跪地拜见。 刘备看到了这十余人! 他自城楼上往下瞭望,隨即一眼便认出了刘祀来。 他的样貌是那样的与其母相像,令刘备从十余人中一眼就將其锁定! “刘祀何在?” “尔近来既有功勋,朕闻之亦感鼓舞,当要一见!” 一见陛下今日钦点刘祀出列,老黑和身后的江北军弟兄们,一个个简直是激动极了! 谁能想到,这圣恩眷顾来得如此之快? 今日这江北营,可就要在这几千人中露大脸了! 刘祀大概也没想到,陛下竟然点了自己的名字? 他当即从队列中衝出,来到最前端,过来拜见。 果然啊! 昭烈帝心道一声,果是这小子! 一见了刘祀单膝跪地,就在自己正下方,那一张熟悉的脸,清晰可见,五官轮廓都几与糜夫人一般! 忽地,老刘只觉眼眶一热,热泪已经含在了眼中。 此时的刘备,鼻子再一酸,眼中带泪,几乎將要夺眶跳脱出来了。 他快速举起两条大袖,身体陡然间一振。 这宽袍大袖遮住了他的龙顏,刘备一手遮面,一手趁机擦去眼中泪珠,而后復归於平静。 在眾人看来,陛下似是见了刘祀这小子,兴奋过度,振了振衣袖。 但实际上,刘备方才已经失態了。 陈到自然观察到了陛下此举,忙往前挪动两步,从侧面遮去角度,以免陛下的窘境被城上眾人捕捉到。 此刻的刘备,暗暗清了清哽咽的嗓子,手指著底下的刘祀,微微頷首: “汝极好!” “刘祀听旨!” 刘备一声喝,隨即便言道: “黄权虽降魏,然江北营志气不倒!朕今以汝正式统率江北营,营中剩十卒,尔为什长;剩百卒,尔为屯將;若尔营中有千余人,那便做个千人督。 尔若能重募一军,则以汝为江北都督,朕当用汝为將,此乃朕之號令,吾大汉军中今后当奉此詔!” 老刘这下给了儿子一个极其灵活的官职。 你有能耐领多少人,你就当多大的官儿。 这既是对刘祀的期许,也是给他的歷练。 但今日之言,用在刘祀一个小卒身上,確实令人震惊不已! 须要知道,上一次他提拔魏延一个部曲,去督汉中,做一军之將的时候。 那种破格提拔,就引得军中响震不已,即便诸葛亮等人,都是出言以为不妥的。 而这一次,敢提拔一个没有带过军的小卒,上不封顶,去当都督,效魏延督一军旧事。 这份破格加恩,又岂下於魏延呢? 当然了,究竟能做到哪一步,还得看刘祀自己的本事。 统管一百人,与统管一千人都有很大的不同,刘祀的统率才能到底如何,还要且看著呢。 皇帝露过了面,若要进一步犒劳的话,就可出城为军卒们夹肉,以示亲近。 老刘原本是有此意的。 但今日见到刘祀后失態,令他止住了这个打算,在训过话后,又略一巡营,而后便返回了鱼復衙署。 “陛下,怎就归来了呢?方才险些就將城门打开了。” 陈到原本与陛下约定好的,城门一开,陛下便亲往去犒军。 方才下城之际,差些就开了城门,结果陛下却转回了。 看著陈到的不解,眼下屋內无人,刘备这才言明道: “孤见了伯宗,颇有失仪之处,只恐出城犒军有差。” 刘备非常清楚,君王不可含泪,尤其不可当著数千军卒的面含泪。 既以大局为重,再有想见刘祀之意,也不能再出城去了。 陈到跟隨陛下多年,自然能感受到他的情感,不由嘆了一声: “只是今日未曾与公子面谈。” 刘备却一反先前的焦急,面带欣慰之色,笑了笑: “无妨。” “孤今足愈,祀儿便在城外,何时不可相见呢?” 便在此刻,他吩咐起了陈到: “叔至,提点精兵三千,每日操演仔细,不日朕要再往亲征!” 啊? 听到这话,陈到嚇一跳! “陛下,怎地又要亲征?” 刘备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收敛,瞬间便从父亲的角色,转换成为了大汉皇帝。 他的脸上重新塑起威严,声音不大,却极富有力量: “先前所虑者,皆因军中士气全无,只能御敌,而不能进取。” “如今却不然。孤观今日军中士气,似更胜前者,宜御驾亲征,以覆吴土!” 刘备当即擬旨,令李严领兵两千,前来坐镇永安。 他自己要亲率三千精兵,復出巫瞿,举兵亲征! 刘祀此时还不知道,他在永安北营拨动了一根弦,这根弦已在暗中开始搅动起风云。 歷史已在悄然发生改变了。 第27章 募兵 在陈到看来,陛下此举,实属激进了些。 如今季汉是何等模样,怎还经得起折腾? 面色严肃的陈到,今日终於忤逆起君王之意,跪地直諫道: “陛下,如今永安兵力不多。您方才又在三军当面,言说丞相將增兵伐吴,此举实在有……” 他后面的那四个字——“虚张声势”,陈到觉得过於刺耳,终究还是咽在了喉咙里。 刘备当然懂他的意思。 大汉若往永安增兵五万,汉中、南中、成都各地,又哪还有士卒拱卫? 明明手中无兵,却要伐吴? 当著陈到的面,刘备便也向他道明了底细: “如今三军士气正盛,已有战心。若曹魏当真大败孙权,孤手中便多了几分筹码,於议和中,也便多了几分底气,叔至,汝可曾听明白?” 原来是为逼孙权议和! 陈到心中有了底,这才把心放宽了些。 刘备这便叫陈到去通知诸將,来此议事。 老刘心中是非常清楚的,大汉如今缺兵少备,驻扎在永安的一万多兵卒,单是赵云统领的那半数,都未上过战场。 这一支人马,实在难称是精兵,又能打出多大的功绩呢? 顶了天,可趁曹魏攻吴之际,重夺秭归、夷道等地。 却又有何用? 再往下便是南郡,一座偌大的江陵城盘踞在前,乃是二弟关羽多年心血之作,易守难攻。 仅凭万余人,根本攻不下。 当初几万军卒打成都,就打了一年,还是刘璋主动出降,否则还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 南郡不可下,夷道、秭归即便暂时收復,也无险阻可守,身后巫瞿之地险峻异常,天然便拥有阻绝去路之能。 一旦吴军復夺失地,届时汉军不仅守不住得来的土地,归路还不畅,只怕是要全军覆没! 所以如今出巫瞿,便只能以造势喧囂为主,给孙权施加压力。 今大汉军力丧失一半,国力衰弱难续。 孙权坐拥南方,无力北进,数次攻打合肥,直將军功拱手而送,把张辽吃得都已封侯拜帅,打著饱嗝。 两弱对一强,唯有重新联盟,才有生机可寻。 但这孙权实在不是东西! 屡次降魏,而后背叛。 身为盟友,又三番两次背刺自己。 他刘备就是要再动一动兵马,大汉如今要做的,便是证明自己的价值,好叫吴老二知道汉军也不好惹,必须好好的给他长点教训! 在此背景之下,若曹魏当真大败孙吴,刘备也不介意出兵噁心噁心他。 届时,攻他几处地盘,掠走人口、財物归於蜀中,至少可以挽回一部分损失的国力。 当然,这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政治需求。 二弟关羽因何討魏? 除却当时机不可失以外,也確有他进位汉中王后,大封东洲、益州派系,忽略了荆襄旧部老人的情况存在。 但官位就这么多,几个派系若不维稳,內部怎能安寧? 这一取捨,自然引发不满,云长攻魏,便也有受到刺激后,立功心切之意味。 再者说来,当时荆州沦陷,二弟身死,举国震动! 荆州派系作为他刘备的主力,隨之入蜀后,终究只是蜀地的外人。 这些荆州官吏、荆州兵卒们,家乡突然被东吴占据,亲人沦陷其中。 若不趁势伐吴,还要不要根基了? 十五年前,他与丞相在隆中定计,以荆州为基石,益州为补充。 一旦天下有变,自荆襄出兵北上,另一军自汉中出雍凉,夺取宛洛之地,復承汉祚。 荆州战略之重,事关復汉兴亡,必须夺回! 为平息眾怒,也要出兵伐吴,此中干係之大,他早有考量,並非真是情绪作祟,为弟报仇这般简单。 怎奈,夷陵之败,將这一盘算计,都作了空响…… 如今再出巫瞿,虚张声势,总要捞回些好处来,才能稳住大汉內部,至少能给“失荆州”一个交待,令自己看似不那般窝囊些才好。 东吴,建业。 四十岁的孙权,今日登上宫墙最高处,遥望向江北,冷峻的面庞上儘是愁容。 前者,刘备来征,大败后归去。 如今又命赵云出巫瞿! 手下前军哨探暗中观察的仔细,蜀军山中旗帜眾多,建十余营,料想前军必不下万人! 前军一万,蜀汉中军与后军又將有多少? 陆议虽然回信,言说刘备此举,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但曹丕尽起大军,號称三十万,南下征吴。即便略有夸大,从已探明的军报中看来,魏国此次总兵力也不下於十五万! 魏国兵分三路,他东吴便要三线作战。 此时即便蜀军虚张声势,只这万人扑来,也將对他东吴造成灭顶之灾! 孙权那双碧眼中,满是愁绪,紫髯隨风而动。 他终究是不信陆议之言,令人唤来太中大夫郑泉,命他持节前往永安议和。 数日后。 第二批蒜素已用尽,近千名伤卒中,有三成已然痊癒。 还有四成左右,伤势渐好,正在持续医治之中。 但仍有三成兵卒,蒜素对他们的伤势,依旧见效不佳。 此时,刘祀的第三批蒜素,也已制出来了。 这次的蒜素,用七日製成,没有短缺天数,药效最佳。 能救回多少,刘祀也不好讲。 蒜素再厉害,总也比不上酒精,拖延至今还未曾治好的伤患们,都是病情最顽固、难以救治之人。 能救一个算一个吧! 毕竟在当前的条件下,他已是尽心了。 陈到又找回百十斤胡蒜回来,这东西如今种植实在不多,极为难寻。 刘祀在三次製作蒜素中间,也叫军中的医官们前来观摩,手把手的教。 这东西本也没多少难度,如今医官们都学了去,今后便不用他们江北营特地制这药物了。 李休的伤势已愈,走起路来没有什么大问题。 老吹已可下地,但伤腿支撑无力,腿瘸的严重。 自从那日犒军,陛下亲自点卯江北营,又专门与刘祀见过一面后。 军中非议,戛然而止。 自那日犒军回来后,费安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幸亏他赔礼赔的早,倘若再晚些,陛下如此器重刘祀,他还不知要惹多大的祸! 此时,他也不觉得窘迫了,对於当日那一跪,心中彻底打消怨念,为之一颤。 既要出征,刘祀他们江北营也在此次序列当中。 向宠便一直在为他募兵。 从夷陵归回的败兵们,原本都有各自的编制,伤愈之后,自然要归回到原队伍。 部曲制就是如此,统帅对於每一个兵都要倍加珍惜。 就好像赤壁之战后,关羽绝北道,李典被打的部曲散尽,十分无奈。 最终,失去了自己手下之兵,从独领一军之將被派去合肥,给张辽当副手。 这时的形势就是如此,手上有兵才有权! 向宠今日便正告刘祀道: “伤愈兵卒中,约有百人沦为散卒,你可前往爭取之。” 但他也言明了其中难度: “只是这些散卒们如同至宝,各部將领都会去爭,能带回多少人,便看你造化了。” 第28章 丞相 对於刘祀来说,这是个机会。 那就看看,自己运气如何吧? 北门,伤兵营。 散卒共有129人,皆是夷陵大败后,编制毁去,刚刚伤愈復出的兵卒。 三百余名伤愈之人中,有编制的都回了原队伍。 这129人,如今却引来多人环伺,此刻他们全变成了香餑餑。 五十岁的宗预,如今是陈到的副贰都督。 在他身旁,是五十四岁的邓芝,是陈到营中参军。 在他二人身后,还有一员牙將,名叫杨邕,俱是履歷光鲜,在军中颇有名望之人。 再看刘祀他们这边。 向宠跟刘祀一般年纪,都是晚辈,辅匡看起来年长一些,但在宗预、邓芝面前,也还显嫩。 北营如今除了四百伤兵,还真没多少人。 主帅不在,前来爭募散卒,刘祀他们还真就一点便宜也占不到。 “刘祀,快来见过宗副都督与邓参军。” 刘祀过来见礼,这二人望著他,宗预抚著斑白的长须,含笑点头。 邓芝则是手指著他,打趣道: “这莫非是前几日时,陛下亲自点过卯的小將?” “不敢。” 刘祀略一谦辞,邓芝便微微笑著,对刘祀言道: “吾虽看重汝,然募兵之事,不得让步,咱们各凭本事。” 宗预在旁,则是一脸不忿道: “欺负后辈,非人所为。” “汝一老卒,本该回乡养老之年,却来用兵,是何道理?” 邓芝与宗预之间,可就吵上了。 刘祀观他们二人,年纪都差不太多,一人叫另一人老卒,一个参军敢冒犯军中副帅,此事著实叫人理解不透。 向宠也显得很无奈,冲刘祀翻了个白眼,足足等这二人吵过一遍后,才正式开始募兵。 “好了,尔等如今身为散卒,当重编入队。今日南营、北营將官都在此,便自行抉择吧。” 宗预说罢了场面话,却是自己拉起人来了: “吾乃军中副贰都督,若归吾营,定有优待。” 岂料,那邓芝也不甘示弱道: “吾营中刀枪俱新,尔等所来,皆得利器也!” 他们各说各的,都拋来了优厚的条件。 向宠就没那么多话了,北营的兵都被赵云带走了,如今只剩下四百伤兵。 他只得是言道: “北营的弟兄们,若还想归於赵都督麾下,可自来投。” 辅匡、向宠都是帮刘祀来募兵的,如此就该轮到刘祀说话了。 但刘祀刚一站过来,散卒们就立即往他身后的空地上走,自主站成三排。 霎时间,便有六七十人过去了。 更后面的人,望著邓芝、宗预在犹豫,而后不久,又都往刘祀身后站去。 刘祀一言还未发呢,这129名军卒中,便有108人来投。 向宠那里站了3个,辅匡那里站了3个。 此外,剩余的15名散卒,才被宗预、邓芝还有杨邕分了。 一阵夏风吹过,送来阵阵凉爽。 几人站在烈日下,一时间都沉默住了…… 宗预、邓芝他们没想到,即便开出了优厚条件,最后形势居然是一边倒,全往刘祀那里去了。 向宠很想笑,但他不敢。 辅匡看到对面两个官职比自己还大的,他们爭论不休,最后却啥也没得到,竟然生出了几分同情。 刘祀也有些发懵,主要是幸福来的太突然了,来之前谁知道会是这般情景? 他扭头便问身后之人: “我想知道,诸位弟兄们因何选择我刘祀呢?” 兵卒们齐声应答道: “救命之恩,必当报之!” 刘祀激动地点著头,一时间,就连向宠和辅匡,看著这些兵都替刘祀激动的紧。 他们心中都在感慨,能有今日,这都是刘祀应得的啊! 那些未曾选择刘祀的人,大都是宗预和邓芝的同乡,他们选择去南营,才未令宗、邓二人把面子丟乾净。 宗预见此,也很佩服,笑著告诉刘祀: “汝有一颗仁心,当得此赏,今后若能勤勉些,多学兵法战策,则能挽兵卒之危,建功立业。” 邓芝这人,不似宗预一般正经,反过来拍了刘祀一下,笑言道: “罢了罢了,今日吾便送个人情给你,不与你爭了。” 刘祀一点也不岔生,见邓芝如此厚脸皮,他这脸皮也跟著厚实起来道: “参军,卑职承的乃是眾位兄弟们的情,参军若有赏赐,卑职代各位兄弟们在此谢过了。” 说罢,他冲邓芝作了一揖。 刘祀这一作揖,背后那些兄弟们便跟著作揖。 见这百十人都衝著自己来了,邓芝心道一声糟糕,百十人的人情却不好推! 他也只能答应,给刘祀手下弄些质量好点的兵器,作为帮助。 一伍五人,一什二伍,一队五什。 两队为一屯。 自今日起,向宠便提拔刘祀做屯將了。 至於他手下之人里,老黑最为善战,刀法配藤甲,杀法驍勇,悍不畏死。 刘祀將一队队率之职,便给了老黑,算是提拔一个自己人。 二队的队率,刘祀从这新归来的百余人中挑选。 他叫眾人各自推举,然后推举出的人中,择优者提拔。 这一下子,还真给他们搞出来个厉害角色。 此人身高两米,是一黑大汉,名叫黄正。 足有数十人说起,军中一人多高的长盾,黄正可一手提起。 別人拿长盾当防护,黄正拿著长盾当大锤拍著玩儿,自秭归掩护陛下断后时,拿长盾拍死吴兵三人,又於二十步外掷出长矛,穿死一人,堪称武勇! 刘祀便以黄正为二队队率,將隨自己回归永安的13名老战友们,纳为亲兵。 一切都比想像中要容易,只因这些人的命,皆是刘祀所救,他们心存感激。 有这些基础在,刘祀指挥他们就不会难。 也是在將黄正提拔为队率后,这黑大个儿才单膝跪地,在刘祀面前认罪道: “屯长,属下为先前对您的轻慢,特地向您赔罪了!” 刘祀早已没有印象了。 老黑是个记仇的人,这时候就提醒道: “咱们抬老吹去挨红烙铁那日,就是这小子走在路上,顺势將咱们一挤。那时他还看不起咱,衝著咱们走过之地吐了口痰,老子当时就想衝上去揍他!” 听老黑一说,刘祀才记起来那是黄正。 旁边多嘴的老吹便问道: “那你为何不上去揍他?” 老黑笑骂道: “那他娘的,这小子高咱两个头,衝上去也打不过,咱是有些虎劲儿,可咱又不傻。” 此言一出,营中哈哈大笑。 老黑也是来到黄正面前,一拳砸在他胸膛上: “好了,小子,今后都是一个屯的弟兄,咱们恩怨一笔勾销!” 黄正咧著一张血盆大嘴,跟著笑起来…… 永安处,刘备在等李严到来,待他领兵驻守,便可出兵。 而在成都。 夜已深了,相府的屋舍之中,丞相趴在一张素桌上,正提笔在竹简上专注书写著。 一把羽扇就摆在手边,桌角放著一碗饭羹,早已凉透了。 窗外传来阵阵蝉鸣声音,夹杂著蛙声片片。 少时,有一名书吏进来,又一次抱来二三十份竹简,送到面前。 “丞相,您该歇歇了。” 诸葛亮抬起头来,眼睛有些泛花,恍了恍,才看清楚那油灯的灯芯。他將灯芯又往上挑了挑,把灯盏往近又挪了挪。 “国之危亡存续,亮忧心如焚,怎敢劳歇?” 望著身前侍立的蒋琬,诸葛亮问道: “公琰啊,陛下在永安,可有消息传回?” 蒋琬取来一个密封的竹筒,送到面前。 “丞相,陛下自永安送来密信,请观之。” 拆开竹筒,取出帛书。 信方才读了一半,诸葛亮便皱起了眉头来…… 第29章 李严 十五年前,大公子刘祀失散,从此再无下落。 不想,如今却失而復得。 这当然是件大喜事! 何况公子在永安,颇有智识,能救伤卒,更是接连提出两种病症的医治之法。 脓疮难治,棘手之至,乃是千年难题! 公子竟能攻克,真可谓是天佑炎汉! 此举之重,於兴復汉室当有大用!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大汉失去一个未来的丞相人选黄权,却得刘祀这救治二法。 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一进一出中,弥补了不少国力上的劣势。 但现实又摆在眼前。 大公子颇有智识,太子刘禪与之相比,则显得才拙智轻。 糜家身为陛下身旁元从,隨身多年,资歷极老。 荆襄派系与这些元老们,关係较为融洽,反倒与东州、益州人生疏些。 先有关羽失荆州,又有陛下东征大败,如今荆州派系颇多怨言,誓要復夺故土。 在此背景下,拥立一个进取的太子,岂不比刘禪要强得多? 诸葛亮如今最担忧处,乃是公子夺位,以致命途多舛的大汉,由此走向分裂。 若如此,则国將必亡! 虑及至此,孔明颇有几分悲喜交加之感。 喜的是大汉又得栋樑! 悲的是,大公子有此才能,將来又置太子於何地? 一时间,丞相的脸上,也多了一抹愁色。 他也知晓,陛下此时来信,必是要听听自己的主意。 一番思虑后,开始提笔回信…… 江北营中。 刘祀有了自己的第一支队伍,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每日隨军操演。 陈到每日事务繁忙,操练士兵的具体事务,便交给参军邓芝,真正一招一式教他们的,则是昨日刚刚见过的杨邕。 杨邕教的这些东西,在刘祀看来,尽都是小儿科。 也不是他夸大,实则杨邕过来与他对打,他也不曾放在眼里。 这样的操演对於刘祀来讲,如同小儿过家家一般,隨便应付一下,都比其他兵卒们做的標准、做的更好。 刘祀因此,便开始分神总结练兵之法。 他把杨邕的这条练兵之法,写成问题,发给手机,询问是否有优化之法。 结果在一通询问过后,还真就得了些主意出来。 军中所教,皆是些杀法招式,但应变之举极少。 若到了战场上,兵卒们反应敏锐、步法灵活,则更易生存和杀敌。 由此,刘祀便进一步优化,开始准备江北营的特殊训练。 基础步法的训练,刘祀暂以“绳格训练”和“负重踩桩”为主。 用绳子製作成30x30的网格,然后为每一块格子用数字编號,以木桩固定。 然后令兵卒们进去,前、后、左、右按照固定指令跳跃,或是交叉步突进。 等熟练之后,再搞隨机网格训练。 踩桩,则每人腿上绑缚50汉斤沙袋(约现代20斤),然后在高低桩上训练平衡性。 再多的训练之法,如今没有条件,先不安排。 除这两项外,刘祀还搞了一些反应小游戏,比如抽胳膊、打手训练一类的。 这种小游戏会给些彩头。 因江北营如今拥有一屯之兵,也有了建制,营中也有伙头兵做灶。 彩头便是,当日贏了的前多少名,可以额外加一勺饭。 因可以规划自己营中的饭食了,刘祀增加了每日江鱼、肉类的份量。 因他善射,每日从江鱼、飞禽,到山中野兽,也总比別人多得一些,这便是江北营的优势。 此外,刘祀又增加了一处额外饮食。 他令人每日搜集松针,煮沸成水,每日给营中兵卒们吃两次。 松针煮水,其中富含大量维c,针对兵卒们日常吃不饱、喝粥吃咸菜的营养不良情况,多少有些改善。 从来到永安的这些日子开始,刘祀就察觉到了,兵卒们都很瘦,大都没多少肌肉。 即便有些壮硕之人,也大都是在军中有军职的,他们本身伙食更好些,自然显得更加强壮。 像那些厉害的甲士,还有军中先锋將们,每日几斤肉食,吃得是膀大腰圆。 人家在阵前杀敌,屡立战功,回到营中,继续吃肉,身体强壮,再去杀敌,形成了一种循环…… 在刘祀看来,自己手底下的这些兵们,他们所缺的並非是將军们的勇武。 缺的是第一桶营养,一旦给他们充分的营养,其中大部分人都能变得强壮! 当然,这个问题就比较大了,三国时代物资稀缺,这是个绕不过的问题,还得后续慢慢解决。 如今手中人少,刘祀可以做到面面俱到。 若將来士卒更多,他也不知自己能做到何地了。 训练开始改善,大家虽然不解,但对於刘祀的话都是照做不误的。 刘祀最担心的是,松针煮水难喝,怕大家喝不惯,有怨言。 但令他出乎所料的是,松针水虽苦中带涩,但大家日常训练的多了,寧喝苦水,反倒不爱喝白水。 如此一来,反倒把松针水当茶饮用,竟然接受度还很高。 训练就此铺开了…… 数日之后,数十条大船沿江而下,在永安城外停靠。 刘祀他们看到,船身的旗帜上,写著一个“李”字,应当是李严到了。 李严此来,带来两千临时招募的兵卒,又带来三千民夫。 这些临时募来的兵卒,是用来守城的。 民夫,则是代替出征的南营,继续兴修行宫和城墙、关隘。 便在李严到来的当日,陛下传詔,以李严督永安,大军择日出征! 当即,十条大船被停泊在岸边,將要把此次受伤的一些兵卒,运回到蜀中。 被运回的兵卒,全都是因伤致残之人,他们只能回到原籍。 刘祀手下,老吹也在其列。 回去之后,有个好处,便是终於摆脱了军营中的困苦,可以与家人团聚,奉养亲人了。 坏处却是,从军出征,父母相送之际,还是好人一个,四肢健全。 待回到家乡时,身体已然残缺,只能苟延残喘。 当父母的,看著自家孩儿归乡,却成此般模样,怎能不伤悲? 因是要归乡了,刘祀便发动营中军卒,找来相熟的返乡伤兵,然后按照籍贯地,拜託他们把当初战死的那些兄弟们的绝命遗书捎带,送回到他们亲人之手。 刘祀他们这14名生死兄弟,都把自己身上的余钱拿出来,均分过后,连同战死兄弟们的遗书一同包裹送回。 在將这件事办妥后,刘祀终於心安了。 便在当日晚些时候,大家一起来到江边,送別伤兵,也来送別老吹。 第30章 前路 看著已经伤愈的李休,老吹感慨万千。 不同人有不同命,可惜他未能赶上蒜素救命。 可这话又说回来了,若是被小哥儿以蒜素治好,他又怎能回到阔別数年的家乡呢? 心中一时情绪万千,老吹望著大家,泪流满面。 这其中,尤其是刘祀,令他极为不舍,不觉间这名老兵油子,也早已把这小哥儿当做了靠山,把逃回的15人当做了家人。 “小哥儿,诸位弟兄们,咱们今生可还有缘再见否?” 刘祀笑著言道: “相见不难,缘分到处,自会重逢。” 说罢,他將这14个弟兄私下凑的一袋钱取来,交在老吹的手里。 “大家凑了些钱,既然回去了,那就去试试,若能娶了古三娘,今后你便踏踏实实的过日子,等著我们大家回去看你。” 老吹泪流满面地点著头。 这时候,刘祀身后老黑就调侃起他来了: “老吹啊,你悠著点儿!若娶了那三娘,日夜耕耘,总要小心身子骨儿,你都这把年纪了,可莫要做了个风流鬼。” “滚一边去!”老吹笑骂一声。 一旁牛良也发出闷雷般的嚷嚷声: “你要活的久一点啊,老吹!你得叫弟兄们回去之后,看看你那梦寐以求的三娘,到底长得是个啥模样儿!” “哎,对!老吹你要是早死了,三娘又得改嫁,那弟兄们这辈子都不知道你那心念的婆娘长啥样,这心里多憋屈的慌啊?” 面对弟兄们的调侃,老吹翻著白眼,一时间又气又觉好笑,他这时候的面部表情丰富极了。 流著泪,瞪著眼,带著笑,手指著刘祀和身后江北营的弟兄们: “汝等夯货!净咒老子死!” “放心,老子定要活的长久些,都一个个的给我等著!” 江岸上,一时间发出阵阵鬨笑声。 “老吹,保重!” 刘祀带著身后的兄弟们,衝著故人深施一礼,以作拜別。 老吹的脸上,又恢復了之前的动容,已是泪流满面,鼻涕眼泪混在了一起。 他也是郑重无比的衝著江岸上深施一礼: “江北营的弟兄们!咱们一个都不许少!” “等你们归来,老吹等著你们,咱们定要吃一场家饭,一醉方休!” “保重!” 船只逆水而上,带去这些故人们回到梦寐以求的家乡。 望著船只离去,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江面。 老黑下意识抹了把眼泪,便看到大家都捕捉到了他的窘境,露出嗤笑之意。 他怕被笑话,赶忙掩饰道: “我与老吹,生死六年,如今送他离去,怎能不掉几滴泪水?” 黄正在旁就訕笑道: “我们又没笑你,这些都是你自己说的。” 望著那滚滚江流,刘祀一时间也在发怔。 穿越来到这个时代,已有些时日了。 他確实见到了史书上记载的英杰们,並近距离见识过他们,为他们一身英气而讚嘆。 但战爭这东西,从来不是闹著玩的。 曹操的《蒿里行》是怎样写的呢? 鎧甲生蟣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刚穿越时,刘祀期待的,是那恢弘的战场,是功成名就,以及那些名动史策、令人热血嚮往的三国英杰们! 但从夷陵到巫瞿,再到永安。 他一路看到的,正是曹操诗中所描绘的场景。 战爭,是要死人的! 寧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他原先对於这句话,並未有太多体会。 可如今,看著从夷陵到神农架,一路被吴军杀死的同伴尸体…… 看著长江水流中,被大火焚烧后的残破船只,以及江中漂流的眾多浮尸…… 再到翻越绝径时,巫瞿沿途摔死的那眾多尸骨…… 此时的他,心中恍惚间闪过一个念头。 乱世该当平定,须要与民休养生息。 这三国,早该统一了! 没记错的话,到魏蜀吴三国灭亡之际,东晋匯总人口数。 当时在册的百姓,一共是767万人,连八百万人都不到。 若与汉末相比,人口锐减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当然了,若算上逃户、隱户和黑户,应当是不少於1500万人的。 但即便如此,也不算多了。 须要知道,紧隨其后,一场大乱维持数百年,汉人险些因此而灭种。 歷史的车轮滚滚而来,其实时间已经不多了。 返回的路上,刘祀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些东西,他也在想自己的前路该当如何? 他似不是蜀汉人,从荆州逃来,被黄权编入江北大营的。 所以,他在蜀汉其实连家都没有。 刘祀仔细想了想,他对吴国实在生不出半点好感,对於曹魏的九品中正制,也十分牴触。 思想到此,便忽然觉得,留在蜀国,一直待下去的话,似乎也还不错。 刘备是个极富有魅力的君主。 而诸葛亮,堪称千古一相! 诸葛治蜀,讲究公平公正,虽然日子过的清苦,但至少他谨遵法度,更能做到刑政虽峻而民无怨。 这是件很难得的事情! 一念至此,刘祀对於前路,大概已经找到方向了。 “屯长,您在想什么呢?” 黄正用他坚实的身体,挡住前方的障碍物,刘祀一头便撞在这个“大肉垫”上。 刘祀尷尬的笑了笑: “我在想著,该教弟兄们些武艺,到了战场上也好多几分自保的本事。” 黄正听的感动极了,屯长在回来的路上,还在为弟兄们想这些事情。 说话间,已到了北门。 刘祀见二人扛著一根粗木,后面抬木头的老者,佝僂著脊背,险些支撑不住栽倒。 他眼疾手快,一步踏出,抢在木头砸向老者之前,稳稳以手托住了粗木。 “黄正,过来帮忙。” 刘祀把黄正支使过去替他,看著眼前瘦的没有一点肉的老头,將他搀起,而后询问道: “老丈这把年纪,怎会到此做苦力?” “哎,將军,小老儿是江州人,奉李太守急令到此。” 老人摇著头道: “吾家中有二子,长子战死,此子近日隨赵都督去了。徭役摊派至此,家中除去一名老妇,便只剩下个小孙子,只能自己出来做苦役。” 原来是李严徵调来的徭役。 看著老头子,至少是五六十岁的模样了,刘祀只能嘱咐他干点轻活,叫黄正把剩余几根粗木帮他都搬了。 望著这个瘦弱的背影,他的遭遇,令刘祀唏嘘不已。 刘备与曹操爭夺汉中时,到了白热化阶段。 当时双方各用举国之力爭夺,诸葛丞相负责督办后勤粮草,当时蜀汉便做到了男子当战、女子当运的极致地步! 最后,终於拿下了汉中。 实际上,三国时代,无论是魏、蜀、吴,对於百姓的压榨都是极大的。 蜀国人口不足百万,国灭时94万人,巔峰之时要养10万军队。 算下来,每9.4人供养一名士兵。 魏国人口430万,当时有军队约50万人,巔峰之时需要8.6人供养一名士兵。 吴国人口约250万,有军队大概23万,巔峰之时需要10.8人供养一名士兵。 士兵身上的兵服、鞋帽、武器、鎧甲、羽箭、马匹,过冬的棉袄、被服、药品,再到吃的口粮,皆是负担…… 除此之外,还有皇帝与朝廷各级官吏要养。 然而,可別忘了。 这些人口,按照男女一分,蜀国只剩下47万,魏国215万,吴国125万。 再將孩童、老人去除,最后这个供养比例又会达到多少? 简直恐怖! 刘祀又查了一下,季汉施行世兵制,父亲战死儿子顶替,儿子战死其他堂亲顶替。 曹魏屯田制,百姓收成的5-6成,都要上缴国库。户调製还规定,每年每户需缴纳绢布2匹、棉花2斤,这还未算上沉重的徭役徵调。 东吴就更好不到哪去了,百姓人口直接赐给世族將领、功臣们,世代做他们的佃户。世族们对佃户的税赋收取,普遍达到了7-8成,比曹魏更狠。 刘祀此刻,忽然想起一件很滑稽的事。 穿越前那个时代,很多人都梦想穿越到民国,纸伞、旗袍、走在青石板路,和才子们谈恋爱,做有钱人家的阔太太。 殊不知,那时绝大多数人的生活,连一件囫圇衣服都没有。 他也是这般,先前想的是名留史册,三国战神,奇谋妙计,纵横沙场! 但如今,他忽然想做到的一件事,或者说一个目標,却变的很朴素。 真的只是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后,非常朴素且真实的愿望,那便是改变这个时代! 他不想这个时代的人如此劳累,以及,如果能令他们吃上饱饭的话…… 一念至此,刘祀忽然毫无来由的,心中闪过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 这个想法虽是一闪而过,却在他的心里,狠狠地种下一根刺…… 还真別说,失去了老吹的那张破嘴,夜里都要无聊上许多。 刘祀他们当夜只是暂作修整,陛下的命令便来了。 次日,刘备点兵,军出白帝! 刘祀他们也开始隨军东进,浩浩荡荡的开始二次伐吴。 第31章 吴使 巫瞿两岸险峰上,时而传来几声悲愴的长啸声。 老黑告诉刘祀,这是山间的猿猴在啼鸣。 刘备此次军出巫瞿,亲率精兵三千,若算上白毦兵在內,大约四千人。 连同赵云那五千前军,兵力大致在万人左右。 这次出兵虽不多,然声势极大! 夷陵战败后,吴班携带水师返回永安,大汉水军尚存。 又有李严带领五六十船,沿江而下。这些船只加在一处,便有百十条。 一百多条大船衝出巫瞿,摆在长江南岸上,这副架势还是很足的。 除此以外,陛下又令军中多备旌旗、军帐。 而这一次的驻兵地,对於刘祀他们来说,也十分的熟悉。 便是在青石镇。 就是他三箭射退吴船后,往前行进了几里的地方。 当初,吴军將领李异、谢旌最多便追至此处,被巫瞿险道所阻。 此番刘备驻兵青石镇,显得谨慎了许多,当然这其中战略意义也极大。 一百多条战船横在江面上,你东吴派不派水军过来对峙? 你若分兵,曹丕三路伐吴,本就力不从心,分兵必死,到时够你吴人喝一壶的。 若不分兵? 那很简单了。 曹真率领的中军,人马最多,围攻江陵城。 刘备这不足一万人,看似没什么用。 但他只需沿江而下,把战船往江面上一摆,就把你江陵城的后勤线断了。 到那时,江陵就是孤城一座,承受曹真六七万人的围攻,你孙权半点增兵、送后勤輜重的机会都没有,全得被刘大耳朵给笑纳了。 刘备只需出兵不多,便能噁心孙权一路,江陵城若破,届时魏军南下可就好打多了。 实际上,刘祀也很清楚。 歷史上这次伐吴,最终持续到了明年夏天。 东吴损失了上万人。 曹真围攻江陵城长达七个月,只是最后没打下来。 但其余两路大军,却是险些打过长江的,当时魏国距离大破吴军,攻伐到江东已经很近了。 之所以会出问题,还是因为瘟疫,导致魏军不得不撤兵。 要说起来,曹操、曹丕父子二人,在南方的气运都挺差的。 赤壁之战时,曹操大军碰到瘟疫,死伤者甚多。 曹丕伐吴,也是如此。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刘祀在永安轻轻地一振翅,刘备带兵二度伐吴,这时候歷史已然改变。 倘若老刘真的切断江陵城后勤线,江陵城还能不能守得住,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號。 新的格局,是否会因此变动? 也很难说。 隨军途中,刘祀也在观察这些汉军士兵们。 他发现,军中大多数兵卒们,碰到出征之时,都是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 有少量的人会很害怕,怕此次因战而死,不能还家。 但也有相当多的一批好战分子,这些人大约占到他观察样本的三成还多。 这些人渴望建功立业,且不止是荆州兵如此,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还是益州兵和东州兵。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以民养战,国中百姓们日子都过的很艰难。 若立战功,得到升迁后,家中会得到一定减免。 这些人之所以盼望打仗,一部分原因也是在於,想要改变家境,因而必须拿命去拼! 刘祀还发现,古人和现代人有一个本质上的区別。 有很多人,他们並不惜命。 原因便在於,古人的平均寿命极低,所以相当多的兵卒来到三十来岁后,便会更加好战,变得悍不畏死。 大概其,觉得自己本身也没几年可活,因而用生命最后的余暉,想著去拼一把大的。 拼出来了,那就改善家境,给子女创造一个更好的出身起点。 即便拼不出来,反正今年死和过几年病死,实际上区別並不大。 来了这里后,刘祀才发觉,自己的观念都已被现代医疗水平养刁了,这些东西是他以前从未想到过的。 当亲征大军与赵云前军会师后,刘备加紧便开始布置起来。 这不足万人的兵马,实际上扎十营便够了。 一营大概千人,先前的夷陵之战时,便是江北黄权统兵万人,扎十营。 江南大营,刘备统兵约四万,扎四十余营。 但如今,刘备这不足万人兵马,却在青石镇到长江南岸之地,足足扎了四十三座大营! 扎营之后,遍插旌旗。 插旌旗的原因,一个是显得有气势,显得兵马多。 但另一个原因也很简单,旌旗插得多了,就能遮挡住营中人少的问题。 要不然,被吴军斥候发现,可就露了馅儿了。 一般的將领们,能做到这一步,也很不错了。 但刘备的军事素养显然更高。 刘祀他们江北营,只有一百人出头,却自己占了一座军营。 他们的军营,隱藏在山中,被茂林遮蔽住。 按照陛下的军令,遍插上旌旗之后,从远处看,几乎瞧不见山中扎有营盘。 但你若从近处看,隱隱约约却能看出一点痕跡。 这样的手法,做的更加逼真的多,也更加具有迷惑性。 从这点来看,刘备並没有將东吴的斥候们当做傻子。 做完这些后,刘祀他们又跟著配合了两日。 怎么配合呢? 白日间,他们从巫瞿山中出来,进驻一处兵营。 到了夜间,偷偷出来,进入巫峡山中关隘集合。 到第二日天明时分,再度从山中走出来,进入另一处大营。 如此一来,黑夜里难以视物。 白日间,吴军斥候们看到的情况却是,蜀汉军卒们在不断从巫瞿山中出来,源源不断地进入不同兵营。 由此,几日下来,造势便成了。 这不足万人的军队,愣是给搞出了四五万人驻扎在此地的效果。 临近中午时分,刘祀他们在营中造饭。 老黑忍不住吐槽道: “按照十五人一灶,咱们营中之兵,有七八个灶就够用了,怎地却要四十余灶煮饭吃?” 刘祀催促道: “叫你筑灶就筑灶,哪儿那么多废话!” 黄正也发觉问题,反问刘祀道: “屯长,陛下言道,丞相自蜀中发兵五万,既然都已发兵五万了,怎还令咱们黑夜里这顿折腾?” 刘祀还未来得及答话呢,忽地,一名赵云亲兵骑马而来,过来报导: “刘屯將,东吴使者前来求和,赵都督令你带上铁胎弓,选几支最好的羽箭,前去帮衬。” ??? 刘祀觉得很奇怪。 东吴使者议和来了,叫自己备弓箭作甚? 干啥啊? 要射杀东吴使者不成吗? 第32章 良器 刘祀猜对了一半。 確实叫他去射吴使,但是否要杀,这得看陛下的意思。 那名亲兵手中还攥著一匹马,刘祀接过韁绳,轻身一纵便坐上马身。 亲兵暗道一声嫻熟。 先前从未见刘祀骑过马,不承想,今日看起来,刘祀骑术反不在他之下。 “刘兄弟,都督传唤,我等需要快些前去。” 刘祀点了下头。 亲兵见他没问题,便纵马而行。 刘祀就在后跟隨,山间路途新筑,不甚宽敞,刘祀的马始终落后那名亲兵一步,几乎没有半点偏差。 行了不到一里,这名亲兵见刘祀骑术之好,也意识到不必再去迁就他,乾脆全力纵马! 上了大道,便不甚拥挤了。 刘祀还是紧隨著他,只差出一步距离。 他比亲兵骑的要稳,摇晃的幅度更小,也不曾鞭打马匹。 七八里路跑下来,待二人下马时,这名亲兵也暗暗称奇。 “佩服,佩服,刘兄弟这一路隨行,明显有收敛之势,不想你骑术也如此高明,难怪都督常常夸讚於你啊!” 赵云私底下还夸自己吗? 刘祀倒挺感意外。 既然对方和善,他也就和善以对,谦虚著道: “哪里哪里,方才一路生怕跟隨不上,耽误了时辰,不瞒你说,我手心都冒汗了。” 说罢,刘祀把乾燥的掌心,放在衣角上故意擦了擦。 他们隨之去见赵云,赵云扫了一眼前来的刘祀,而后又一眼扫到他身后所背铁弓。 老赵看了看,点点头: “弓倒也够用,只是不够轻。” 说罢,便命人將自己的弓取来,交给刘祀。 刘祀用手握住子龙都督之弓,这把弓通体呈现出棕黑色,质地比他背上铁弓略软,但韧性却更好,也更轻。 倘若用此弓去射,射程更远,开弓也要轻些。 “谢都督!” 刘祀接过一把好弓,自然更加兴奋,也想这弓在自己手中得用一回。 不然,岂不辱没了这般良器? 赵云隨后又抽出他箭袋中的羽箭,看过一遍后,点点头: “箭选的还不错。” 他嘴角掛著一丝欣慰,完全不似跟其他將领们聊天那般肃然。 这一幕,也看得大家都甚为惊讶。 看起来,都督是真喜欢刘祀这小子啊! 便在此时,赵云正色道: “可知因何叫你前来?” 刘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莫非是要射杀吴使?” 赵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实在没想到,这小子胆子如此大,你小子是真敢想啊! 他当即言道: “是否射杀,那得看陛下的旨意,反正吴国派人求和,陛下盛怒不许!” 一旁,张翼也过来言道: “陛下方才一脚踢翻桌案,几欲派兵斩了吴使,多亏赵都督劝諫,这才罢了火气。” 刘祀听到这话,却心道一声,老刘这显然就是在故作强硬罢了。 若是歷史未发生改变,按照原本的脉络,吴使郑泉前来议和,他马上就答应了。 须要知道,当时郑泉来议和,也没带啥好东西,更没有任何安抚和补偿,老刘当时就那么丧气的答应了,还把火气都咽在了肚子里。 由此便可知,老刘如今的底线,应该很低很低。 再加上大造声势这些日,为的定然是捞一笔大的才对。 刘祀因此,一眼便认定刘备踢翻桌案,是在做戏。 天下大势至此,吴蜀唯有联盟,才能抗曹。 三足鼎立这四个字,可不是说说而已的。 当然了,看破不说破。 刘祀脸上显得很郑重,拱手道: “属下定不负都督所託!” 赵云满意地点点头,隨即与刘祀他们十余骑,一同往江南水寨而去。 便在去的路上,老赵望到刘祀这骑术时,一眼便看了出来,一时间心中感慨不已: “这小子到底是得了云长的骑术,当然了,这其中也有某教过的一些影子在內。” 说来好笑,刘祀的骑术是张飞教的最多,但最后得到的却是关羽的精髓,以及赵云的一些技巧。 不知道老张在九泉底下,得知此事后,是否还能瞑目? 他们到了江岸上,刘祀远远便看到,百十条战船在南岸横成个“一”字。 风吹船帆,猎猎作响,於这广阔的长江上,稳如平地一般。 就这股架势,確实令人震撼! 射箭的人眼神都好,他隱隱透过雾气,能看到江岸对面的几艘船只。 想来吴使就在对岸了吧? 是否是郑泉呢? 他一问赵云,还真是。 “都督,那我现在就做准备。” 刘祀这就要前往江岸,赵云却一把拉住他: “急甚?” 他叫刘祀在自己身旁坐下来,將烤著的一条肉腿取来,割下一块跟刘祀分食。 来到三国已有些时日了,除了犒赏三军那日吃了顿羊肉,平常都吃那些带著河腥味的鱼。 刘祀使劲嚼著口中瘦肉,这肉虽然只以盐味烤制,味道单一。 但却吃得他满嘴流油,颇有滋味。 刘祀也不知晓这是什么野兽的腿肉,反正挺有嚼劲的。 他也是个自来熟,也不怯场,边吃边问赵云: “都督,不知何时叫那吴使过江来啊?” 赵云却一副慵懒的模样,脸上没什么所谓,好似对这吴使並未看在眼里一般言道: “先晾著吧。” “反正陛下大怒,不许议和,晾到他们心急如焚,等不得了,便自会乘船过江来的。” 好嘛,敢情都没人管。 转念一想,倒也是,如今境况肯定对季汉有利,何必放下姿態去迁就別人? 就得反过来,让別人来迁就你! 何况孙权这人本就噁心,两面三刀,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 刘祀马上就接续上了下句: “那就待吴使乘船过江,然后,属下一箭將那吴使给杀了?” 赵云正在啃肉吃呢,又被这小子一句话给噎住了,连忙说道: “杀什么杀?” “嘿,我说你这小子怎么回事?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没听说过啊?” “他们船只若要渡江,你便以箭射之。吴使若调头而回,那便饶他们一命,否则的话……” 刘祀又接续道: “否则,属下就可以將那吴使给杀了?” 第33章 虚实 刘祀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过接连三次都是这话,赵云已经被他噎住两回,这次也有了思想准备。 “就知道,你小子又是这话!” 他颇为无奈的道: “今魏国强势,我汉、吴之地力弱,当该合力,才可存续。” “故而,即便吴使强要渡江,汝也只可射他身侧护卫,除非执迷不悟,再以箭伤之。” 从这方面来讲,赵云头脑很清醒。 至於刘祀,其实他头脑也挺清醒的,並非什么莽撞之辈。 之所以语不惊人死不休,那也是与赵云相熟了些,开开玩笑罢了。 逗三国名將的乐子,还別说,挺有趣。 他们便在南岸上等,一直等到天过正午,依旧无所事事。 郑泉是很给刘备面子的。 他足足等了一日,不见汉军派人来,更无人通知接见。 到第二日时,总算沉不住气了。 曹丕伐吴,东吴危在旦夕,他是奉吴主命令而来的,若不能成事,罪责极大。 昨日既已彰显出自己的礼遇,刘备方不管不顾,那今日当要有所行动了。 江北河岸上。 郑泉遣一名副手前去,驾一小舟,横渡长江,来做报备。 他们选的是上午时分,江上雾气皆已散去。 张翼见有来人,忙唤来了刘祀。 与此同时,汉军箭兵足有数百人,站成並排,弯起手中长弓,隨时准备放出羽箭射杀来人! 那名副使见此阵势,心中暗暗惧怕,赶忙在江中对著汉军拜了起来。 他躬身作揖,距离江岸还有四十余米时,赵云一拍刘祀后背。 刘祀心有所会,瞬时一箭而出,正中小舟舢板上。 那名副使嚇得脚下一个踉蹌,险些站立不稳! 这下子,岸上汉军们纷纷讥笑,一时间声音传出数里之外。 “来人止步!” 適时地,江岸上传来张翼的喝止声,威严中透出十足的冷意。 那名副使赶紧叫人停下来,在江中躬身拜了好几拜,把姿態放的极低: “敢问岸上是哪位將军在?” “江州都督赵云!” 这边答完话,那名副使赶忙是夸耀起来: “原来是名震天下的赵都督!” “吾等奉吴主旨意而来,是为拜见刘使君,就汉吴两国之嫌隙,赔礼而来。昨日便是小人渡江,前来报备,却不见答覆。今有我家正使、东吴太中大夫郑泉呈递国书拜见,万望刘使君开恩一见。” 张翼听到这话,口中不禁发出嗤笑声音。 陛下已贵为汉帝,还以“使君”二字相称? 当即厉声呵斥道: “他孙权算个什么东西?也配递国书?只一降归曹贼之丧犬耳!吾等汉军,皆愿食孙权肉,方能泄愤!” “劝汝早归,再近前一步,必取尔性命!” 小舟上的船夫,嚇得战战兢兢,那名副使见此情景,也嚇得赶忙掉头就走。 方才刘祀那一箭,距离他身前只有一尺,倘若再进一步,定要被这神射所杀! 副使回去后,赶忙拜上郑泉。 得知蜀汉这边如此强硬,郑泉皱起了眉头来。 “主公差使,吾若不能谈和,该何如?” 郑泉无奈,只得顶著头皮硬上! 他令人开一艘大船,载他过江。又在大船上,暗中安插几十名斥候,各自记住汉军沿岸的营寨布防,等到回去后可以画成兵力图献上。 此举也能探听到蜀汉虚实。 即便不能促和,若能有所得,总不至於空手而回,被孙权怪罪。 事实上,自昨日起,他们这些斥候就在暗中观察蜀汉营寨了。 若按南岸的军营排布来看,不过十余营,军卒应当在万人左右。 郑泉当时还在怀疑,刘备只凭藉这些人,怎敢二次东征? 但隨著他们大船过了江心,凑得又近了些,斥候们暗中对他说起,才令他感到心惊! “大夫,您看青石镇山间那片顏色,似乎不对,像是蜀军暗中构筑的军营。” 因是看不仔细,郑泉便令人摇櫓,再靠的近一些去看。 “刘祀!” 赵云手指著那条大船上的船帆,开言便道: “吴使过线,当警示之。本督给你个军令,若能射去东吴船帆,本督今日赏你军营所有人吃肉!” 刘祀看著还在江中的吴船,皱著眉头。 此时距离尚远,要射吴船却难。 刘祀快速分析起来,此地江水较为平缓,江面接近300米宽度。 吴船在江心,距离150米左右。 百步距离是135米,自己身处岸边之地,还有大船阻隔,还要额外加上20米距离。 此时距离江心上的吴船,直线距离便超过了170米。 若以他原本铁胎弓的射程,最多可箭射百步,但今日有赵都督的良弓,可再往前加续5米,但那怎地也得140米內才行。 这便需要吴船再前进30米! 刘祀心中算定,当即將弓弦硬拉如满月,搭弓就箭,瞄准江上吴船帆绳,只待其到达射程內。 那绳子如同一条虚线,完全看不清,难度之高,令人咋舌。 张翼他们就在一边,看到刘祀搭弓欲射,纷纷心中紧绷起来。 当今的江州军之中,除了赵都督本人以外,怕是无人能做到百步之外射中船帆的。 刘祀小小年纪,真能做到此举不成吗? 汉军们听说刘祀要射吴军船帆,一个个都是擦亮了眼睛,连眼都不眨一下,就等著看他这一箭呢。 这一箭若射的中,必然是三军欢呼,士气大振! 而赵云,则对刘祀很有信心。 那日是在夜间,九十步外,他都能中。 今日这难度,应当也足够他应付了。 在赵云看来,刘祀九十步外射落船帆,便算及格。 若能百步射中,当得一喜! 隨著吴船过了江心,吴人都小心起来,摇櫓的速度也开始放缓。 “怎样?尔等可能看清楚些了?” “大夫,那山间异色虽浅,但可以断定,正是蜀汉隱蔽在茂林间的营寨,我等已然识別出十余营,若能再凑近些,便能探到更多虚实。” “善。” 郑泉隨即又令大船靠前。 还有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便在吴船距离刘祀制定的140米射程还有一丈开外之处时。 刘祀忽地手一松。 “咻”一道破空之声瞬时而起,那离弦之箭化作一道流光,眨眼便已不可见。 中了? 第34章 神射 还真中了! 正在眾人目光失焦,一时间找不到羽箭落点之时。 便见对面江中那艘吴船上,忽地传来帆绳断裂的声音。 “啪”一下,被突兀射断的绳索,狠狠地拍打在吴船甲板上,鞭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隨即,那硕大的吴军船帆,便“轰”一声坠落下来。 大船失帆,江面上又有西风吹得紧烈。 一时间,吴船就在江中打转,大船隨风而动,左摇右倒,似有翻覆之兆。 “射中了!” “好弓!好弓!” “好箭!好箭!” 刘祀隔著一百四十多米,超越百步,一箭取了吴军船帆。 一时之间,大汉军卒士气再振! 还不等他收去弓箭,身旁军卒一拥而上,出来数十人,便將刘祀一把举起来,往头顶高处的天空扔去。 这些傢伙们有几十个人,力气又大,將刘祀扔起四五米高,然后又稳稳地接住。 这每扔一次,都令刘祀的肾上腺素在飆升! 好在是底下有人接续著,倒也舒適。 刘祀便接连被扔了好几十次,扔的大脑都有些缺氧了,这才被放下来。 “神射!神射!神射!” ………… 这二字尽在汉军之中传颂! 张翼望著这个不可思议的傢伙,到这会儿都还在恍神,一时间惊掉了一地下巴。 赵云也看著刘祀,越发的欣喜,忍不住上去双手將他拥住,使劲拍了拍他肩膀。 “好小子!” “做得不错!” 向宠这便赶过来,对赵云说起道: “都督,刘祀之功,当呈报陛下,今日之举动,定然要扬名江东了,今后恐怕吴人都会知晓刘祀的大名!” 汉军们这边士气高涨的很! 一时间,高涨的士气、痛骂东吴的声音,外加上他们举枪抽刀,一副打了鸡血一般的架势,更是响震整个江面,搞的郑泉他们生怕这伙激愤的蜀军衝上来,將他们拿刀给剁了。 眼看这大船不得行,郑泉他们赶忙放下小舟逃命,先將正、副使者的命保住。 而后,其他吴兵们开始更换备用帆。 “赵都督,郑泉此来,是求吴蜀两国重新交好,万望为某通报一声啊!” 话音未落,刘祀再度搭弓欲射。 郑泉看到又是这员射落船帆的小將,嚇得赶忙使人调头离去。 待这小舟走后,吴军大船又在水中晃荡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换好了备用帆。 赵云便在此时,也显了身手。 他也是就著刘祀方才那张弓,又一箭射断了吴船的备用帆。 如此,两条帆全部断裂,再无修復可能。 那些吴军斥候们眼见船在江心,即將翻覆,纷纷跳入汹涌的江水之中,游向北岸逃命。 隨即,大船翻覆在波浪之中,船身大部分被江水覆盖…… 汉军们都不承想,今日竟能两次见到这般神射! 一时间,蜀军气势更盛,兵卒们一个个的全部在岸上嗷嗷直叫! 郑泉匆忙逃回江北,带上游回来的斥候们,落荒而逃一般的回归东吴…… 刘备中军御营之中。 但听见江上那阵喊动之声时,他便知道,刘祀成了! 但隨后江畔又传来一阵声响,不亚於前,且是一浪胜过一浪! 他正疑惑间,有人来报,这才得知赵云今日也施展了神射术! 今日如此大喜,令老刘的脸上,皱纹也舒展开不少,苦皱多日的眉头骤然间一松。 他畅快大笑著,提起笔便给陆议写了一封战书,扬言要再进兵卒,爭夺一次胜负,以报先前之仇! 刘祀与赵云,隨后接到旨意,前往营帐来见陛下。 刘备欣喜交加,看到子龙再显身手,又见长子显出神射之能,激动的手都没处放。 他看到刘祀时,面带慈祥之色,一脸的喜庆: “刘祀,尔有大功,特赐酒肉一席,便在朕这御营中食之!” 见陛下传下此令,赵云也立即传令,去给刘祀他们江北营送肉去。 老刘隨后又给赵云赐下酒肉,叫他们对坐而用之。 望著刘祀吃肉的样子,刘备脸上带著欣慰的笑意,他强令自己不要去想过往之事,生怕思想起来悲伤过度,不能控制情感。 但饶是如此,看了刘祀一炷香的工夫,他的眼角依旧泛起了泪雾。 “尔等先用之,孤到后帐写封书信。” 刘备从前帐走到后帐,却並非是真的要写书信,反倒是坐在屏风背后,找了个隱蔽的角度,偷偷看著儿子吃肉时候的模样。 刘祀难得畅吃一顿酒肉,连日来伙食这么好,他也分外喜悦。 吃饱喝足后,抹了抹嘴,过来跟陛下告辞。 临走时,他想著该跟赵都督交令,然后回到自己营中去。 便在帐外等候之时,他听见刘备將书信交到赵云之手,命他差人送给陆逊的消息。 在歷史原本的脉络里,老刘写下这封嘲讽陆逊的书信,送到陆逊手中时,反被陆逊回信嘲讽,扬言要再送他一场夷陵之败。 陆逊更是贱兮兮的告诉刘备,你现在身子骨儿不行,人都老了,別净吹牛皮,你要能活下来再度出兵,我敬你是条汉子。 可惜你没这能力了,知道吧? 老刘后来在永安一病不起,很难说其中没有这封信的刺激,令他的郁疾加重。 但今时不同往日,今日这封信送出去,形势大为不同,最终会变得如何? 那就不可知了。 刘祀见赵云出帐,先交了令,然后回归江北营。 这一路之上,人人都能唤出他的名姓了,全都是刘祀不认识的人在跟他抢著打招呼。 这种被眾人关注的目光,虽然令刘祀觉得挺舒坦,但跟路上兵卒们打招呼,却极其耽误他回营的速度。 等到刘祀回到营中时,老黑、黄正他们盯著面前放著的羊肉,一时间全都瞪大了双眼,看著回来了的刘祀今日如同见了活祖宗一般。 “弟兄们,还等啥啊?” “屯长给咱换来了这顿肉,扔他!” 刘祀刚一回来,还未站稳呢,又被老黑他们举起来,如同方才江边军卒们那般扔了一通。 “屯长,您这箭术真是神了!啥时候也教教弟兄们?” “赵都督曾因这箭射船舷之技,响震三军,威名天下!想来咱家屯长今日做到与赵都督一般,將来也要在天下间扬名了啊!” 刘祀被他们这一群马屁精们,拍的晕乎乎的,走起路来人都快飘了。 几日后,郑泉急流而下,赶回东吴,立即快马进宫,前去稟报孙权…… 第35章 吴惧 东吴,建业。 吴王宫,太初殿上。 孙权头戴冕旒,居於王位上,此刻只觉苦不堪言,心中烦躁不安。 阶下,鬚髮皆白的张昭,与顾雍对坐在头席, 在他们之后,潘浚、虞翻、薛综、程秉等人坐居在殿上。 如今曹丕伐吴,形势危急,大都督陆议连同朱然、潘璋、徐盛、诸葛瑾、吕范、朱桓等人,都在前线抗敌,战事隨时可能触发。 太初殿上,孙权目前只能召来这些人商议对策。 大殿中间,跪著此次求和失败的郑泉,低著头颅,显得极为颤恐。 孙权听说刘备不但不想和,还要领兵再战,不由得牙关紧咬,面无表情。 张昭见大殿上沉闷下来,只得自己先开口: “文渊,那刘备起兵五万,又来攻我大吴,兵力多少你可看得仔细?” 郑泉不敢隱瞒,连將所见所闻,纷纷诉说了一遍。 “主公,张公。” “某乘船去往南岸,要与刘备议和时,遍带斥候二十余人,皆是聪颖灵便者。 他们看得清楚明白,刘备仅在江南扎下十余营,故意用少量兵卒迷惑我等。实则於山林茂密之处驻营,若依斥候们观瞧,山林之中当不下於三十营。” “若算上还未觉察到的营地,恐怕刘备此来,兵马足有五万。並且是在隱藏实力,以图迷惑我军心,好在我军无防备之时,举兵犯境。” 听闻郑泉之言,那旁的顾雍抚须思之,而后言道: “听文渊之言,似有些蹊蹺。” 他道出了胸中疑惑: “刘备短时惨败,士气难復,诸葛倘再兴兵五万,蜀汉怕是要与我等决死? 以吾思之,诸葛向来谨慎,定不至如此豪赌,於理实在不合。” 但张昭却摇起头来: “不然。” “荆州已失,蜀地仅能困守,而不可进取。刘备东征之前,孔明岂能不劝阻之? 但刘备依然兵至猇亭,想来,连那诸葛孔明都劝他不住。刘玄德为报此仇,兴兵再犯吾境,倒是他的性子。” 孙权听著他们的话,目前最需要確认的,还是刘备的兵力到底有多少。 怎奈,自吴蜀交恶之后,再难通消息。 蜀汉如今是何根底? 他一概不知! 此次又来征伐,实在拿不准主意。 心中一阵厌烦,孙权便问道: “大都督可有消息传来?” “启主公,大都督並无消息到来。” “唉!” “刘备若要虚张声势,直將四五十座大营安插一遍,给咱们看即可。 但他將营帐藏在茂林深处,若非斥候离得近,定难以识破,若照此说来,莫非他当真兴兵五万?復来与孤决死乎?” 孙权自己在脑补著。 隨后,召来了那些斥候,仔细询问细节。 这一番询问下来,却更加坚实了他的想法。 刘备在山中暗藏三四十营,隱而不发,在秘密屯兵。 且巫瞿山中,每日有大股蜀军递补,进入各军营之中。 应当为真! 便在此时,一名斥候头领也是言说道: “小的们在江北岸上,根本瞧不出山中有军营。待大船渡过江心,这才显现出来。 那些营寨足有几十座,规模极大,它们一同扎在山间,顏色与群山不同,才能隱约瞧出些端倪来。 主公,我等觉得,四五万人隱藏、三四十座营寨,即便刘备再有手段,也无法做到全然隱匿踪跡。” 看来,確实是真的了! 张昭挥了挥手,示意斥候们下去。 “主公,蜀汉如此强硬,不与主公议和,反倒箭射咱们的船只,看来確是奔著报仇来的啊!” 孙权终於在此刻点头,把此“事实”確认下来了。 “若依诸位所言,魏蜀联手而攻,我东吴可能应付?” 当他问出这话时,实际上连他自己都没什么信心。 张昭、虞翻向来以直言劝諫闻名,纷纷道出了实情。 “主公,仅曹丕三路大军,咱们已疲於应付,若加之刘备五万人马前来,定难抵挡。” “臣也以为是。” 孙权无奈嘆了一口气: “孤也知晓,腹背受敌,吴土难保之道理。他刘备头次领兵,不就为等曹丕兴兵,一起侵吞我东吴吗?” “不想,头次未等来曹丕,如今却还是联手了。咱们吃罪了蜀汉,如今刘玄德前来拼命,若不拿出些诚意来,又如何能令他退兵呢?” 孙权已经想到了,为今之计,只能是跟刘备谈条件。 吴蜀联盟已破,但却不可再度交恶。 唯有恢復旧约,一同对抗曹魏,才可安稳。 但这话又说回来了。 蜀汉又岂是你吴老二的奴隶? 你说背刺就背刺? 你说求和就求和,什么都依你? 当初把事做绝,搞偷袭时,如何想不到今日呢? 如今却又开始做起白日梦来了? 便在此时,那旁的闞泽也出来言道: “主公,如今局势有利於蜀汉,倘若刘备决议要回荆州,以之为条件,吾等该如何自处?” 这…… 孙权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刘备若来要荆州,他定然不能给! 荆州一日不在吴手,都令他坐立难安! 但只怕,不割地,蜀汉大军东征而来,东吴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这一刻,他很想召陆议回来,与他商议一番。 但陆议远在夏口,指挥抗魏,又哪里回得来? 又想求和,护全吴土,却又不想出血,又要蜀汉答应他的条件。 孙权知道此事拖不得,当即决议,带上张昭等人,朔江而上,赶往夏口亲自去见陆议,然后將这主意拿下来。 叫他割地,这血出的实在太大了些! 但此事,若不割地,恐怕难成。 先问问陆议的意思,是战是和吧? 即便要割地,也要想清楚如何割?割哪里? 这些事情,断然鲁莽不得。 举国之计,大於一切! 夏口处。 陆议早在郑泉回归途中,便已得到刘备陈兵巫县的消息,他已去了一封书信给到主公孙权。 但饶是如此,依旧未能想到。 蜀军如何来的如此之快? 先前惨败,几乎是全军覆没,这次怎又卷土而来,还如此士气高涨? 先前將刘备败於夷陵,他也知晓,今后刘备定有防备,再想大破蜀军就难了。 此时,陆议派出自己精心安排的哨骑,已亲往巫县方向前去查探,要弄清楚刘备到底有多少兵力? 先前只以为刘备亲征,派赵云出巫瞿,此乃虚张声势之计。 但如今看来,不知虚实,可该当要小心了! 第36章 荆州 巫县。 刘备御营。 “陛下,丞相从成都回信已到。” 陈到將一个密封竹筒呈上,刘备取来帛书细观。 先前在给孔明的书信中,他详细提及刘祀在军营中所为,值此危急时刻,也想叫远在成都的诸葛亮说出自己的建议。 而诸葛亮的回信之中,先是肯定了刘祀的功绩,却也言明认子后的利害。 最终的建议,是请刘备稳住大局之后,再行认子。 就目下来说,这等震动整个大汉的消息,必不能放出。 诸葛亮考虑的更加仔细,倘若这种事情被曝出来,不止大汉內部会震动。只恐魏、吴两国也会有所动作,挑动大汉內政。 丞相还在信中,特意询问陛下身体如何? 一旦刘备身体出了状况,此事就更需小心了! 实际上,刘备病重后的当年十二月,汉嘉太守黄元便举兵造反了。 在次年,他病逝永安之际,南中诸郡皆反。 黄元造反时,朝廷甚至无法派兵前去平叛,一直拖到章武三年,刘备將死,刘禪才派去御林军剿灭平叛,將黄元押回成都处死。 而刘备死后,南中这一叛,便是三年。 以季汉之国力,丞相同样拖了三年,才缓过这口气,带兵亲徵收復南中诸郡。 可想而知,此时的局面如何危急? 刘备也知晓,自己如今不能倒下。 但好在,二度伐吴,他斗志重燃。 刘祀在永安略一振翅,无形之中,减少了刘备的憋闷,这一点很关键! 但如今的刘备,身子骨又能支撑多久呢? 这依旧是个未知数。 不久后,又有秘密军情从江东而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云进来奏道: “陛下,咱们安插在吴国密探报来消息,郑泉回归当日,孙权即遣龙船下江,次日清晨溯江而上,按路途猜测,似是前往夏口去了。” 刘备点点头: “不错,陆议小儿驻兵於夏口,督三路抗魏之事。碧眼儿此来,定是奔陆议所在处,询问计策而来。” 刘备对此,则报以乐观姿態,而后对营中赵云、陈到、宗预等人言道: “孙权去见陆议,定是被朕二次东征所惊,要寻计策,此举於我汉军有利。” 便在此时,向宠来到营帐外,又前来报到: “陛下,安汉將军糜竺已至永安,已被李严都督安置住下了。” 听说一声糜竺到来,刘备有些担心起了他的身体来。 正常来说,自成都至江州,再到永安,往来一趟小二十日也已足够。 若是传递军情,十四五日都算慢的了。 但糜竺这一走,已超二十日,十分的迟慢,比他预想中还要晚些。 “糜公可安好?” 他担忧地问了一句。 向宠面色不大好看,言说道: “糜公身体羸弱,行船时还能略好些,到了陆路上,则所行缓慢,尤惧路途顛簸。” 刘备听到这话,也不敢叫糜竺跨越巫瞿,来巫县寻自己了。 他也未作指示,先叫向宠下去。 在与诸將商討过后,老刘独留下赵云和陈到,来到后帐议事。 如今只剩下三人,俱是知根知底,他这才冲两个自己无比信任的人,吐出实言说道: “孤今举兵,不足万人,孙权不明虚实,已有议和之心。 从他亲往夏口,去见陆议观之,孙权之心已乱,此番议和若用些手段,应当能有所得。但须封锁消息,务必不可令东吴探知到实情,否则大事將废,难有再取荆州之机会。” 陈到与赵云听了这话,面面相覷。 陛下莫非要以这不足万人之兵,逼迫孙权让出荆州议和不成? 此事著实有些太大了! 若以二人先前所想,陛下若能要回些人马、物资,给国中各派系有个交待,此事已经算优了。 可若要復夺荆州,这些兵力怎够呢? 此举实在过於冒险了! 赵云当场便言明道: “陛下,昔日蜀中、汉中有十万兵,关侯镇荆州时,手下精兵不下三万。 如今我汉军稀疏,军不满七万,若要分兵取荆襄,恐怕风险过大!” 陈到也在一旁附和著。 曹魏一国,如今兵卒不下四五十万,只因边境线长,四面受敌,因而分兵据守。 虽如此,但根基厚重,如今又来攻打荆州,他们耗得起。 东吴兵卒次之,却也有二十余万兵,先前袭取荆州、夷陵战败后,又接连两次收拢汉军降卒,兵力之多,亦非大汉可图。 以如今国力,若要復夺荆州,即便有曹魏分兵攻取之大势,可以令大汉这边捞到些便宜。 但吴军若知晓其中虚实,陆议单引一军前来,速战速决,汉军也难从中得利。 外加之巫、瞿险阻,倘若东吴追兵甚急,全力追击,只恐汉军要全军覆没! 即便护得住这些“虚实”,令东吴真以为汉军有五万,因而割地求和,復还荆州。 又哪里能够守得住这些地盘呢? 兵力是最大的问题! 但若要追根溯源,最终还是因为大汉国力不足。 失荆州、夷陵战败这两记重锤砸下! 大汉从巔峰时候的十四五万兵马,已经缩减到不足半数。 国力不足,又岂能吞象呢? 刘备显然不是不懂这些问题,怎奈荆州一失,再难有进取之机! 別的不说,荆州一地,便有洞庭湖平原和江汉平原两处產粮地。 即便在湘水之盟后,蜀汉仅占据武陵、零陵、南郡三郡的情况下,洞庭湖平原仍旧是当时荆州最大的產粮地,是归於大汉掌控的! 若永久失去了此地,以刘备的视角,他实在很难想像,未来的大汉会走向何等境地? 怕是再难有进取之机,仅连自保也缺物少资了吧? 別的不说,刘备还是想尽最大可能,拿回荆州一隅的。 想到此处,他嘆息一声道: “大汉国运究竟如何?唯仗天意了!” “子龙、叔至,孤今能做多少,便做到多少,先看东吴如何应对吧。” 刘备现在將兵马横在巫县,这是一招很绝的妙手。 当真可谓是进可攻,退可守! 反倒是他往东,重新夺了秭归,反倒不能守,还会暴露虚实。 缩在巫县青石镇附近,隔著一整条江,吴人难窥虚实,便不知他的底牌如何。 东吴若要防备他,至少需要驻兵秭归,以及巫峡对岸,如此便又拉长了六七百里兵线和补给线。 如此一来,曹魏三路伐吴,再加上汉军这一路威胁,对吴军的消耗是不堪重负的! 刘备如今只需稳坐中军帐,等待吴使二次前来议和即可。 毕竟如今局势有利。 但此事干係甚大,几乎与大汉国运相等同! 他赶紧又修书一封,令人快马加急送奔成都。 如今这汉军之中,有辩才者唯剩邓芝一人而已。 若要重取荆州,与东吴议和,老刘心中觉得最稳妥之计,还是请丞相亲往永安走一趟为宜。 第37章 一劫 自从失去法正这个谋主,刘备时常怀念於他。 原本丧失法正,还有黄权可以议事,如今二人尽去,这般的举国大事身边却无可以商量之人,唯有去成都请来孔明坐镇了。 但刘备对於此事,並未志在必得。 以成都如今之境况,丞相能够离得开吗? 对於这点兵力,与东吴和议,重取荆州,他又持何等態度? 刘备知道此事难度极大,可不可用,全在丞相的回信中了。 嘱託完了军国大事,他才开始说起糜竺的问题。 “子龙、叔至,孤欲將刘祀遣回永安,令他与糜竺相见。” “陛下,此举不可啊!” 陈到赶忙是阻止道: “若依丞相书中所言,此举风险太大!若糜公与大公子相认,恐怕走漏消息,届时就要闹出大动盪了!” 赵云也是单膝跪地,诉说著其中的重要性: “陛下,如今大汉冒不得这个险啊!何况您要与东吴索还荆州,万万出不得变故啊!” 连赵云这种极力想促成刘祀认亲之人,都能放下心焦,以大局为重。 但刘备心中也有想法。 糜竺每况愈下,如今也五十七岁了。 他连陆路都走得如此艰难,只恐出现意外,倒不如赶派刘祀回一趟永安,叫糜竺见上一面。 他对糜家,始终存有愧意,心中更觉遗憾。 若能以刘祀的回去,了却一些对於糜家的愧意,给晚年的糜竺带来一点欣慰,那也算是他自己在赎罪了。 想到此处,刘备此刻坚定的道: “子龙、叔至,不必再劝,想来糜竺定不负我。” 刘备断定糜竺不会將此事泄露,此次刘祀回去,应当不会知晓真相。 毕竟糜芳降吴之时,糜竺便將自己捆缚,而后来到自己面前请罪求死。 这近三十年来的接触,以及恩义,他相信对方不会负他。 赵云他们见劝不动陛下,只能前去传唤刘祀。 江北营中。 当刘祀听说要回永安一趟,携带陛下密信送与糜竺时,一时间也觉得奇怪。 送书信这种事,自有传信兵卒去做,何须自己亲去? 赵云他们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糜先生身体有恙,陛下见你接连制出奇药,想请你回去一趟,或可从中助力一番。” 刘祀心道一声,这是把我当成郎中了? 郎中就郎中吧,他只得將江北营的军务,暂交予老黑和黄正二人。 其实,近来本也没有多少军务,净做的是生灶唬人、练兵吃饭的事情。往返巫瞿一个来回,至多不过四五日,沿途看看风景啥的,倒也不错。 但实际上,刘祀这次回永安,速度要比想像中的还快。 因是涉及到安汉將军糜竺,赵云派了一艘大船载他回去,刘祀带了四名江北营的兄弟,牛良与李休正在其中。 李白有句诗说得极好——“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从永安到江陵,坐船早上出发,晚间就到了。 他们回永安,虽是逆流往上,却也在当日晚间就到达了。 永安如今以两千精兵,外加两千新卒守卫。 精兵进驻巫瞿几处险要关隘,新兵们就在城中,由李严每日操练。 也是在回到永安后,刘祀才发觉不对。 因是陛下钦命,李严出城来迎接,刘祀发现他们每人身上都带有香囊,李严也是当即递了几枚香囊过来,叫刘祀他们纷纷佩戴上。 这一问之下才知晓,原来刘祀他们东征刚走,永安便开始零星的闹起瘟疫来了。 发给他们的,乃是菖蒲香囊,据说可以祛除邪气,还能防疫。 听到这话,刘祀皱起了眉头。 菖蒲香囊防疫? 这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偏方? 至於永安城因何会发生瘟疫? 他也很清楚,永安之地三面环水,地方本就不大,从陛下东征败回至今,已有月余。 在这月余中,数千名伤兵死去,前段时间他们出征之前,这尸首已经不好埋了。 当时正值天气酷热,如今时间来到九月,日头虽不及八月那般歹毒,却依旧令人额头冒汗。 在这样的环境下,人能好得了才怪! 按照永安如今的瘟疫情况,也不由得刘祀开始联想翩翩。 九月中旬,永安瘟疫开始零星的蔓延开。 至十一月时,刘备染病。 他后来在给刘禪的遗詔之中,说的非常清楚,一开始只是腹泻,后来病情逐渐加重,危及性命。 有没有一种可能? 刘备患病,便是来自於这场瘟疫的蔓延呢? 当然,这也只是他的一种假设。 他身带陛下亲笔所书的密信,询问糜竺將军病情,得知糜竺如今已然睡下后,刘祀便將书信交予李严,请他明日代为转送。 若糜竺將军要见自己,再去復命就是。 刘祀如今身份不同,自然不必再居住於北门外。 李严给他在城中找地方安歇,但刘祀还尚未到达落脚处,忽地,北门外老医官前来求见。 “刘屯將,老朽总算又將你盼回来了!” 老医官衝著他郑重作揖,而后满脸喜色,激动无比的说道: “自你走后,永安便闹了瘟疫,虽是零星点点,却愈加严重。老朽本打算向李都督请求,自永安东下,去寻您想想主意,不想您正好回来了。” 老医官真是把刘祀当做了救命的活菩萨! 现在整个军营里的生机,全都指著刘祀回来挽救了! 瘟疫在古代乃是大病。 古代有一句话,凡大战后,必有大疫! 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前有东汉时期,马援征武陵蛮,四万大军深入山区,还未与敌交战,便病死半数,马援自己也因瘟疫死在军中。 再到官渡之战后,瘟疫横行。 史载,冀州城邑多为丘墟,兵民死者什六。 十成死掉六成,可想而知,是何等惨境? 要不然,曹操赤壁之战也不会败的那么惨,未来曹丕他们南征东吴,也不会损失那么惨烈! 刘祀没想到瘟疫来的如此快,该如何防治,这也成为了他此刻將要面对的问题。 先不管糜竺,想办法解决瘟疫吧! 同时,刘祀在心里也在想,老刘若是因坐居永安感染瘟疫,导致后来死去的话。 那此次提前出离永安,去到巫县青石镇驻兵,能否因此躲过一劫呢? 第38章 三策 夏口。 孙权一袭披风,踏在江岸的雾气中,狐裘上儘是露珠,一路风尘僕僕而来。 逆江而上,四五日的水路,愣被他强催至三日赶到。 清晨的曦光,刚刚拋洒在江边的芦苇盪,他抖去一身水气,径直踏入陆议帅帐中。 陆议清晨巡营方归,正在后帐用早饭。 但对於孙权的到来,他並未感到突兀,早在前几日就已料到了。 “臣陆议,拜见吴王!” 孙权亲手將爱將搀起,此时的陆议,在他心目中堪比蜀汉丞相诸葛亮。自夷陵之战后,对陆议之佩服,早已將他当做了东吴的镇国柱石。 “伯言啊,清早这顿餐饭,孤当与你同用。” 说罢,命人端来龙船上的餐食,二人席地而坐,斥退左右。 君王与臣子对坐而食,这是亲近与荣耀。 用过了餐饭,二人手挽手,往夏口西段的城墙走去。 孙权手指西方,面色沉鬱,一脸的紧绷之色: “郑泉出使议和,刘备盛怒不许,今增兵五万以谋孤这江东,伯言如何看啊?” 陆逊心想,看来写给主公的那封书信,於途中错开了,主公並未收到。 他还是秉持先前的看法,躬身对孙权答道: “主公既问起此事,臣试答之。” 陆逊的目光,在这一刻同样看向遥远的西方,正如东吴不知刘备虚实一般,如今的西面天色阴沉,儘是雾靄,陆议的脸上也带有几分凝重: “以臣看来,蜀汉虚实当要儘快探清楚,如今正是时机。” 说罢,他跪地对孙权请求道: “臣请主公自即日起,坐镇夏口,臣当亲率一军,亲往察之,以探虚实。” 孙权並未作具体答覆,思忖著,而后先问他: “伯言先前派人去探底细,可有消息了?” 陆议微微摇起头来: “正因那伙斥候分辨不出,臣才要率军亲往探之。” 孙权追问: “该如何探?” 陆议答道: “魏军虽来攻,然大军尚未聚集边境,以臣思之,即便开战,至少也在下月。 魏军未动,蜀军便不会先动,刘备上次便已吃过大亏,何况曹丕为人狡诈,魏军何尝不想我东吴与蜀军先斗,然后趁机坐收渔利? 故而,臣亲率一军直扑巫县,便可从蜀军应对之中,察看出虚实来,再做打算。” 听到这话,孙权皱起了眉: “蜀军尚在南岸,伯言率军前去,若刘备敛兵固守,伯言莫非真要与蜀军一战乎?” 陆议頷首道: “当要一战!” “正如主公所言,我军若至南岸,刘备依江岸而守,则我军劣势。 故而臣此次带兵,当以至少两万人试探虚实。若刘备兵少,虚张声势,见我两万水军亲至,定然退走,以此便可解目下之危。 若如此,刘备虚实一破,主公再派人前去议和,略以財帛、物资以慰其心,则议和可成。 若成,则西方这一路便可安稳,臣也便能腾出手来,全力应对魏国犯境。” 陆议如今说的,乃是上策。 中策又不一样。 倘若探明刘备虚实,军力在五万人以下,与他亲率这支人马相差不大的话。 则蜀军仍旧具有威胁。 但若能运用闪电战,搜寻时机,一举將其击溃! 则危难自解。 倘若寻不到战机,则可加大力度议和。 毕竟蜀军兵少,则可以財帛、物资,再许以少量土地作为条件谈判。 至於最后的下策。 那便是,探出来刘备真有五万军卒而来,若当真如此,则东吴割肉,以南郡为饵,再缓图之。 陆议仔细诉说起此中干係: “刘备若真有五万大军,主公若有魄力,便將南郡交付於他,由蜀汉去守。 如此,我东吴只需对付曹魏两路大军,则形势更为有利。 刘备与曹真一战,无论孰胜孰败,定然要伤损元气,届时我军以逸待劳,更可从中图之。” 当然,陆议也为孙权言明了其中风险: “纵然主公有魄力归还南郡,若刘备不愿代守南郡,则形势依旧於我东吴不利。 届时朱然、诸葛瑾、潘璋等人守江陵,两败俱伤之下,刘备率军乘虚而入。若蜀汉有江陵作为落脚点,据险囤粮,再与曹魏联合东进,则吞併东吴,危亡只在旦夕间了!” 陆议讲完这上、中、下三策后,孙权便明白,此次令其率军两万,直扑巫县而去,看来是必须得答应下来了! 如今所盼,只希望刘备是虚张声势,被陆伯言一击而溃,沿路追杀,大破蜀军於青石。 若经此一役,蜀汉当再无战心。 届时,若还不放心,再派一使者出使蜀汉议和,他们锐气尽失,无力再举兵,到那时想不议和都难。 想到此处,孙权深感自己这一趟来的值得。 他笑著道: “经伯言这一讲,孤心中疑虑顿消啊!” 陆议此刻便又道: “前番袭取荆州,糜芳、傅士仁来到帐下时,臣曾仔细盘问过蜀汉境况。 若依他们所言,蜀汉国力低微,全兵不过十五万眾。 先有荆州之败,后又夷陵败绩,想来如今蜀汉兵卒定然不多。 即便诸葛足智,蜀中齐心,蜀国兵力至多亦不过十万眾而已。即便刘备真以五万精兵復出巫瞿,想必蜀汉国中也是重负难担,诸葛亮也只能勉力支撑。 蜀地南中诸郡並不安稳,刘备起兵,则后方空虚,臣料想之,南中极易反叛。 若南中再叛,蜀汉危亡存续艰难,刘备即便二次东征,也將退兵而回。故而,即便曹魏来攻,刘备趁势而下,臣並不认为他能越过夏口。” “当然,此乃臣一家之言,还请主公明鑑。” 陆议的话,简单总结一下就是。 能把刘备嚇跑最好,嚇不跑,將他打跑也行。 实在打不跑,就把南郡给他,叫他去守江陵城,守到最后蜀魏相耗,东吴得利。反可以趁蜀汉大伤元气,再趁虚而入,干他一记闷棍! 刘备要是实在不接招,那就东吴自己守江陵,守到最后刘备真能趁虚而入,拿下江陵。他们蜀国运转到了极限,南中隨时可能会反叛,一样走不远。 总之,他们最后定然打不到夏口这个地方来就是了。 当然,做最坏打算,在概率上还是有可能出现意外,导致东吴灭国的。 不过,相对而言风险最小就是了。 陆议將计策展开,一一呈现在孙权的面前。 此刻,如何抉择,便看孙权自己了。 第39章 瘟疫 建业有张昭、顾雍坐镇,暂不必顾虑。 至於江陵城,城中粮草、军械本就足备,又有关羽筑城十年,巩固得堪称是密不透风一般。 在孙权看来,即便曹真自领中军而来,朱然五千精兵也可暂时抵挡一阵。 若作此想,则令陆议率领中军,集合潘璋、杨粲、诸葛瑾,完全可以调动三万兵马直奔巫瞿。 自己暂居夏口调度,也並无什么打紧。 孙权衡量过后,便同意坐镇夏口。 陆议当即令人送信至江陵,调潘璋、杨粲兵马,迅速集结。 而后调动水师,准备西进! 永安。 刘祀连夜隨老医官出来。 北门外,医官们正在煎煮汤药,目前发现的感染者们,大致有二十余人,已被安置在一处背阴地隔离。 古人目前治疗瘟疫的办法,多是隔离和汤药並进。 当刘祀来到那处隔离地点时,远远地便看见,几顶军帐矗立在前,患病兵卒们都在其中。 察觉到帐外有脚步声传来,病患们从军帐里出来,与刘祀遥遥相望。 瘟疫这种病,令他们极为恐惧。 而此次,留守在永安的,都是李严从后方新募来的壮丁,严格说起来他们应当叫民夫,连兵卒都算不上。 这些人根本没经歷过战场上的生与死,得知自己身患瘟疫时,更是从惊恐到绝望,心中升起一种难言的无力感…… “刘屯长,您就別再过去了,这病会传染,莫要再伤到您。” 刘祀又深深地看了病患们一眼,而后转身离去。 病患们也不知来的是何人,但有老医官陪同,应当是个“大人物”。 但这“大人物”也只是瞧了他们一眼,而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眾人心中,更觉无力,一时间对於死亡的恐惧,达到了巔峰…… 老医官摇头嘆息著道: “我这一生,经歷过太多事。 儿时村中便是染了瘟疫,连带周边那十几个村子,人数尽都死绝。我家中亲人因此尽死,唯有我当初进城学医,逃过一劫,不然也不会有幸跟屯长您相见了!” 刘祀点点头,开始搜寻起了答案。 【三国时代,因大战死尸导致的瘟疫,应该如何治疗?】 从这次问询中,刘祀知道了“瘟疫”是一系列疾病的统称,並非是某种具体的病症。 概括下来,大概分为“疫”、“瘟”、“痢”和“伤寒”四种。 细分下来,瘟和疫的疾病都以鼠疫为主,痢的病症则以痢疾、霍乱为主。 伤寒,则以高热、昏迷、寒热暴咳等症状为主。 但这只是粗略的划分,人一旦感染瘟疫,身体不会只出现单一的一种情况,而是会呈现出多种症状混合的复杂形式。 拿鼠疫来讲,特效药有四环素、氯霉素、庆大霉素。 但以三国时候的条件,根本无法製造出来。 刘祀也没办法手搓青霉素,便只能退一步想办法。 他记得维生素c,可以对败血症有帮助,一查之下,確实可以起到一点作用。 此外,军营中还能制出来大蒜素! 柳树皮煮水能够退烧,由此可以解决伤寒带来的高热问题! 一时间,刘祀接连用几十个问题换来答案,开始仔细总结最终救治之法。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最终,一套以预防+医治为核心的方法论,开始完整的浮现出来。 先说结论。 三国时代,对於瘟疫的治疗很难,治癒的机率非常之低! 煮松针富含的维生素c水,可以起到缓解鼠疫败血症导致的致死,但不能根治病菌,属於治標不治本。 柳树皮水可以解高热,但致病菌依旧无法有效除去,但在这一点上,大蒜素作为广谱抗菌药,对於伤寒桿菌具有一定杀灭作用。 青蒿素可以对疟疾进行有效治疗,但对於霍乱则不对症,可以用口服盐水辅助,以黄连素进行一些治疗。 到此地步,治疗方案就这么多: 维c、大蒜素、黄连素、杨柳水、补液盐水,外加上补充足够蛋白增强恢復。 这其中,最难的是鼠疫! 但治疗难,防治却相对容易些。 最重要的是,用石灰覆盖军营消杀,並將当初的埋尸地,再以石灰消杀! 由此,可以杜绝第一重最大的致病污染源! 其次,瘟疫通过老鼠、跳蚤等物传播,可发动兵卒全城灭鼠,驱赶鼠类,从第二根源进行防治! 此外,石灰的铺撒,也会对驱鼠起到一定作用。 有了这些法子,瘟疫至少无法大规模传播! 在此基础上,再加上救治疗法,应当可以遏制住这恐怖的传染病! 一想到刚才的回答之中,涉及到大蒜素,刘祀便问起老医官来: “军营中的蒜素,可曾给兵卒们用过?” “啊?蒜素可以用在瘟疫上吗?” 刘祀点了点头: “我还有几个法子,当要尝试一番,你去备下笔墨,我速速写来。” 他便把石灰和黄连素的製作方法,又写在竹简上。 石灰的製作方法很简单,长江中最不缺的就是石头和贝壳,此地又是喀斯特地貌,到处都是石灰岩。 就从河滩上挑拣白色石头和贝壳,拿来筑土窑现烧就行,900度高温足够烧制石灰。 此外,能够吸水的白色石头,直接挖就是了,石灰岩这东西巫瞿是最不缺的。 至於黄连素,快速提取法是將黄连捣碎成细末,然后用水煎煮。 儘量以慢火煎煮出更多有效成分,再用细麻布反覆过滤出汁水,再用大火蒸发水分至浓稠状,便可直接使用。 当然,这样粗製出来效力较低。 此外,在快速版黄连素的基础上,將大火熬出来的浓稠状物体,加上食用醋不断搅拌,待其充分反应后出现大量黄色的絮状物。 把这东西放在阴凉处晾乾,大概2-4日,便会析出晶体。 这些晶体就是纯度极高的黄连素,效用更佳! 粗製的黄连素不用一日,就可制出。 石灰从製作到冷却,1-2日足够,都可以快速製作。 刘祀写下这二法后,又当场书写一份《瘟疫救治书》,然后同老医官一同去见李严。 如今方法已经有了,但能否推行,还要看李严的意思,毕竟此人现在总领永安军务。 鱼復衙署中。 当刘祀书写的《瘟疫救治书》,送到李严手上之际,他当即是瞪大了两眼! “此法,当真能治瘟疫?” 第40章 潘璋 別的不说,石灰消杀,顺带防治蛇虫鼠蚁,这是现代人的常识。 由此,刘祀还是敢打包票的。 古代用石灰消杀的法子,最早见於孙思邈的记载,但那是在唐代,比三国时期足足晚了七八百年。 李严没有这个认知,这並不奇怪。 刘祀当即便言道: “都督若用此中所载石灰,则瘟疫定不至於蔓延,再辅以其他药物,则瘟疫可控,不会祸及全军。” 这要是別人,李严也未必信他们的话。 但他自从来到永安后,多有听闻刘祀的事跡,从杨柳水再到蒜素,至今刘祀的贤名还在营中传颂。 想到此处,他也知晓瘟疫一旦连绵,十屋九空、村舍死绝之可怖! 大事面前,李严即做主道: “永安本就有几处土窑,乃是陛下命人修筑,修补兵器所用,正好可烧制石灰。” 他当即便令手下聚集兵眾,连夜到河滩上去捡石头,准备石灰的烧制工作。 至於蒜素,营中还略剩了一点,对於那二十几名感染瘟疫的病患,暂时够用。 如今新制也还来得及。 维c这东西,以松针煮水,配合江鱼食用,这已是標配,永安之人大都知晓。 唯独没有製作过的,乃是黄连素。 可就是这么的巧,糜竺此来,带了好几艘大船,装载的全都是药材。 不仅有大蒜,其中还有大量的黄连! 李严当即安排下去,令兵卒们点烧土窑,去拣石头、贝壳,寻找会吸水的石头。 隨后,刘祀领著老医官他们连夜製药。 先炒制黄连,再行研磨,然后煮水过滤,再用大火熬製。 及至天亮时分,几处土窑前堆满了石灰石,以及少量河蚌、贝壳一类的东西。 兵卒们上山伐木,准备木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一锅黄连素也已经熬製出来,刘祀將其中半数拿来兑醋,析出晶体,提炼浓度更高的药晶。 其余的药物,直接和大蒜素一起送去,给那二十几名染疫的病患们服用。 当糜竺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向来衣著华丽,气质雍容的安汉將军,今已五十七岁。 近来,他越发觉得睡不够,向来早起的身子骨,开始变得习惯於晚起,此外精神出现明显的萎靡。 自糜芳叛国后,糜家的地位一落千丈。 从受人敬重的陛下元从,一举跌落到几乎与国贼等同,受尽白眼与骂名。 如今的糜竺,老態之中,还带七分沉鬱,再走到哪里也挺不直腰杆了。 他见城东、城南两处位置上,冒起滚滚黑烟,还正在观瞧呢,忽地李严前来见他。 “怎么?陛下派了使者前来,要与某诊治?” 糜竺听说是刘备差派来的人,心道一声,昨夜就不该那么早睡下,赶忙叫人去请。 刘祀一夜都没睡,张著哈欠,自北门入城。 当他来到糜竺那里时,糜竺正在用粥,忽地抬起头来,朝著院子里不经意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当即僵在了那里! “咣当”一声。 他手里的汤匙摔落在地,断为两截。 糜竺的目光,也刚好同进来的刘祀对视在一处,就这么愣住了! 良久…… 当他回过神来时,早已是泪流满面。 从刘祀的视角,他前来拜见糜竺,刚一进屋,便看到面前这位儒雅雍贵的大叔,正在两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看。 他刚开始想到的是,自己脸上是否有什么脏东西? 可隨即便发觉不对,这看起来有些抑鬱的大叔,怎地看著自己眼睛都直了? 还不等他多想,两条眼泪瞬时就滑落下来,一时间哭的不能自已。 刘祀一脸发懵,站在那里也觉得尷尬。 隨后,赶来的李严,刚一进屋就看到这一幕,同样是懵在原地,不明所以。 “糜公,糜公?” “陛下使者前来,因何至此啊?” 糜竺回过神来,目光一时竟不敢直视於刘祀。 实在是太像了! 看到刘祀的一瞬间,他仿佛重新置身回荆州的那段时光。 那时,小妹在新野相夫教子,刘祀的年岁都与她近似。 而这容貌,近乎九成! 简直就像是那时的小妹,身著男装,重新站在自己面前一般! 刘祀所多出来的不同,乃是那脸上更加分明的稜角,以及那酷似陛下的背影。 “糜公?” 李严適时地又叫了一声。 “哦,正方来了?” 糜竺连忙化解著自己的尷尬: “吾昨夜梦起,见到故去亲人,適才见这空院中落叶飘零,顿生伤感,不由是潸然泪下。” 李严倒也理解,自从糜家出了这档子事情后,陛下虽待糜家如初,但糜竺却渐生郁疾,並为糜芳的反叛感到羞耻。 此次从成都赶赴永安,他用几条大船装载的药材,都是以糜家自己的財力所买,为的也是弥补荆州那场变故,为糜家赎一些罪过。 “糜公,陛下派了这名小將回来,他便是昨日与你提到的那位退烧热、制蒜素之人。” 见李严为自己介绍起来,刘祀也过来拱手见礼: “小人刘祀,见过糜公。” 他叫刘祀! 糜竺心中又剧震! 只一瞬间,他便明白了陛下將此子派回来的苦心。 看起来,对於刘祀的身份,陛下早已確定。 只是,陛下可曾认亲了呢? 糜竺取来书信细看,但从字里行间中,並未透露出陛下认子的事情。 何况,若与刘祀相认,他此刻的身份应当是大公子,不会只是军中一屯將而已。 想明白了这些,糜竺心中瞬间便已瞭然。 他用手狠狠地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忍下来那心中压抑已久的话。 而后,对刘祀淡然讲道: “刘屯长此来辛苦,昨夜听闻你等以黄连製药,若营中运来的不够,糜家自当再从成都运药而来。” 说罢,他开始叫刘祀为自己诊治。 刘祀哪里会诊什么病? 若是具体的病症,他还能想想解法。 诊脉、看舌苔这些他可不会啊! 本就不通晓这些,刘祀也没有选择滥竽充数,冒充良医。 他望著李严与糜竺,直言道: “糜公、李都督息怒,小人虽有些法子治病,但自身却並不会问诊。观糜公之症,根由在於心中,则需舒缓情绪、多食用肉类,少做神思之事,以此静养为宜。” 傻子都看的出来,糜竺是抑鬱。 刘祀解决不了这些问题,李严、糜竺自然也不会难为他,传信既已送到,就放他回去防疫去了。 不久后。 江南御营中。 汉军斥候来到帐中,跪地向刘备报导: “陛下,江陵一带吴军忽有异动,东吴大將潘璋集结水军,似有西进之意。吴將杨粲,以不下四千精兵奔秭归而来。 此外,有我军暗探传递军情,道东吴大都督陆议正在召集水师,似有西进举兵之意!” 御营之中,此言一出,忽地一片譁然! 第41章 原油 一时间,刘备面沉似水。 帐下诸將,亦是面色凝重,难看到了极点。 杨粲统精兵四千,作为前队,进驻秭归。 这显然是一股先行军,向西驻扎,目的是接应东吴隨后的水师进军。 潘璋那支水军,应当不少於五千人。 孙权突然出镇夏口,这摆明了是替代陆议稳住军心,好叫陆议腾出手来,出兵青石与汉军决战。 由此可见,吴军的大部队还都在后方!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吴国前军水路並进,精兵近万人。 陆议再自率一军,隨后赶来,作为主力,他帐中兵马又有多少呢? 怕是不下两万人! 综合来看,吴军此次突然西进,只怕总兵力绝不下於三万! 人家至少三万精兵前来,再看看汉军如今是怎样一个配置? 五千江州眾,乃是赵云当初为了救驾,临时招募的民夫。 从未上过战场廝杀,稚嫩的令人担忧。 刘备自带有精兵三千,至於白毦兵那近乎一千人,乃是护卫皇帝的亲兵。 即便全部加入进去,也不过是跟杨粲那支陆军相匹敌。 兵力上完全是大劣势,东吴水军又是三国第一的战力! 这难道拿头打? 御营中,此刻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宗预、陈到、赵云、向宠、吴班,彼此相视,眼神中带著对於未来的迷茫。 赵云终究是忍不住,先开口打破了营中的寂静。 “陛下,吴军势大,此来若与我军交战,虚实一探便知,到那时可就危险了!” 话再难听,他也得说。 赵云当即跪地直諫道: “臣请陛下保重龙体,率兵回归永安,先罢了此次东征之事,待日后再与吴贼计较!” 见赵云开了这个头,宗预、陈到、向宠、吴班也纷纷跪地请求。 大汉此次引兵出巫瞿,本就是为故作姿態而来,如今虚实即將被陆议看穿。 无论如何,皇帝是冒不得此中风险的。 请刘备早些回归永安,以巫瞿险阻作为固守,这显然是目下最合適的做法。 这口恶气,如此情势之下,无论如何也必须得咽下去! 否则,可就不是全军覆没那么简单了。 一旦陆议大举进兵,攻破青石镇汉军大营。 届时,眾將战死,汉军全军覆没都是小事,只恐刘备这位皇帝都要被活捉,被陆议带回孙权面前,囚死在东吴。 皇帝若有个好歹,大汉接下来便要风雨飘摇了! 陈到紧隨赵云其后,二次进言道: “陛下,还请您速速起驾回永安,臣在此恳求您了!” 刘备不是不懂得这其中道理。 火气纵然难掩,但他这一生所遭遇的挫折还少吗? 他所放不下的,还是自己这亲手创建下来的季汉政权! 此次若再退,留下耻辱,今后被人当做笑柄都是小事。 只是季汉虚实被人识破,今后失去了底牌和威慑,內外都会更加动盪难安。 若再拿不回荆州,恢復汉室的理想,也就到头了! 是非成败转头空啊! 一回首,若给后人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丞相一人又能担得过来吗? 他心中放不下的,是爭夺天下的最后希望啊! 纵然知晓无力回天,刘备却还是不想现在就撤离。 思索片刻后,他將眾將扶起,而后做主说道: “再等两日,朕要看看陆议小儿增兵多少,再度势而为之。” 此刻,御营中的人,完全是两个想法。 以赵云、陈到、宗预等將领为主,认为守也守不住,留在此地只会徒增伤亡,不如撤兵保存实力。 吴班、向宠尚有些战心,但也知晓前景並不乐观。 刘备则不然。 他也知晓,青石镇定然是守不住的,此刻却想反其道而行之,看看有没有主动出击的机会? 这一退,他將失去所有,大汉將失去进取之机,今后只能慢慢垂死挣扎。 但若能击破陆议,则形势瞬间便会翻转! 届时,曹魏三路大军已到,吴军一场新败,必然震恐。 真到了那个时候,威胁孙权夺回荆州,就並非空谈,反而很有操作的可能性! 纵使前路艰难,可这一步的诱惑,又怎能不叫人动心呢? 但刘备虽然是力排眾议,决定再等候几日,搜寻战机。 他自己却也没有破敌之策。 不止是他,营中诸將同样没有策略破敌。 一时间,眾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虑到了极点。 即便是鏖战天下几十年的刘备,如今也不得不感嘆陆议之才能! 竟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內,统兵先与自己决战,这份魄力,確实令人惊嘆! 如今,此举已经完全打乱了他心中的盘算…… 永安。 当第一批石灰被制出来时,已是刘祀归来的两日后了。 两日时间过去,感染瘟疫的病患,从21人增加至29人。 第一个因瘟疫而死的兵卒,已经被掩埋了。 但也有一个好消息,有两人在服用过大蒜素、黄连素后,症状开始减轻。 老医官將那两名症状轻些的,单独找地方隔离,以增加他们生还的可能性。 刘祀也开始教大家如何用石灰做消杀。 先找出各处埋尸的尸坑,然后用大量生石灰覆盖表层,再以土层覆盖一遍。 军营表面和附近的地面,也都以石灰进行覆盖,然后再喷洒石灰水进一步做消杀。 对於水源、茅厕等地带,更要防备充足。 然后是水,必须在远离埋尸地的地方取水,水更加要煮沸后才能喝,以此来减少痢疾、霍乱的发生。 兵卒们每日都要仔细检查,捉虱子、跳蚤,並且想办法灭鼠,以清除鼠疫的潜在传播威胁。 该做的事刘祀都做了,他在永安逗留的时日也足够长,今日便要回到青石,去刘备那里交令。 既然是回陛下面前復命,李严便派船护送刘祀前往,並在船上又装了些药材带上。 就在刘祀准备离去之际,却不曾想,糜竺竟也收拾一番,与几名护卫一起登上了大船。 “糜公,您也要隨船去见陛下吗?” 糜竺本来身体疲累,来到永安后,已不想再多行一步了。 可看到刘祀將要离去,便决定跟过来,到了青石与陛下见上一面,有些事需要交谈过后才知根底。 而身为刘祀的亲舅舅,即便刘祀目前並不知晓这层身份,但他还是希望和这位亲外甥多待一待。 李严拗不过糜公,只得多派护卫隨他们前行。 从永安下青石,沿途很快,一个多时辰足够到达了。 回来时,水流湍急,逆水而行,刘祀还觉得缓慢。 但到了去时,顺水行船,两岸的风景在快速的变幻著。 此时天色尚早,糜竺站在船头欣赏著两岸风景,又召来刘祀在一旁閒聊。 刘祀果然如陛下书信中所言的那般,对於前事都已不记得了。 但对糜竺来说,这反倒更好些,正因他记不得这许多的前事,如今才足够安全。 正行船间,前方狭窄的江口飘来一股异臭,十分的古怪。 刘祀也能闻到这股味道,这东西有点像现代铺打沥青路面时,那种加热焦糊后的沥青。 隨后不久,他们便在一侧江边的土缝隙中,看到那上面溢出的大量黑色粘稠物。 糜竺下意识问刘祀道: “小子,那应当便是臭味的来源,你可知晓那是什么?” 刘祀只隨意瞟了一眼,就答道: “糜公,此物名叫原油,乃是千万年前死去的野兽尸骸所化,可以燃烧,小人们当初在山间伐木,也时而见到这东西自地缝中溢出。” 刘祀话音刚落,身后一名船夫笑著言道: “小哥,这黑膏能燃吗?” “军中先前有人寻了些,拿它引火做饭,却点不燃,也不知能作何用处。” 刘祀心道一声,点不燃是因为原油的燃点高,加之里面杂质多,又含水含碳,当然无法直接燃烧。 这玩意儿,得经过处理才行啊! 第42章 当报荆州旧仇,再雪夷陵新恨! 距离刘祀他们离去,已有快两个时辰了。 老医官怔怔地望著东面的江流,心道一声,刘小哥又走了,只希望他留下的这法子能再度显灵,將营中的瘟疫驱散吧! 他还正在发怔间,忽地听到几个做消杀的民夫,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些石头粉末子,能抗瘟疫?怎也不能令人信服啊!” “吾也从未听闻,拿松针煮水,就能治病的。” 这二人的话,被老医官听在耳朵里,一时间气的起了骂声: “汝等不知天高为何物的莽夫,怎知晓刘屯將的救命妙法,叫你等做,你等就老老实实的做!” “这是在救你等的性命,无知莽夫,在此议论些什么?” 被老医官骂了几声,那几人悻悻离去。 但真要说起来,刘祀新出的这个治疗瘟疫的法子,確实新奇。 至於到底能否防治瘟疫? 老医官的心里也还在打鼓。 刘祀他们顺江流到达青石镇时,天色还不到正午。 得知糜竺来了,陛下亲自过来迎接,对糜家的礼遇堪称到了极点。 江边处,一时间出现了一副二人梦寐以求的画面。 刘备、糜竺、刘祀三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彼此间不超过三尺距离。 父、子、舅三人难得如此齐整地凑齐,还都面带著笑意。 此刻的糜竺,在与刘备对视之际,都带著几分激动,眼中含著一丝泪雾。 復命之后,刘祀便往江北营驻地走去。 这好几日不曾回来,也不知手底下百十个小子们,如今练的怎样了? 走在青石镇大营中时,刘祀行走不远,便发觉奇怪。 他不过离去三日而已,如今兵营中却一派肃杀之气,巡防更比以往要严密得多。 再看江边方向,人马大都聚集去了那里。 莫非,战事將近了吗? 没等他走出多远,便有人找到了他: “刘屯长,赵都督言道,你那江北营被临时徵调,上山伐木去了,请您归来后即去都督营帐拜见。” 刘祀心觉疑惑: “伐木作甚?” “说是吴军再度兴兵,统兵之人是东吴大將潘璋、大都督陆议,赵都督因而命我等多伐树木,做些拒马桩。” 刘祀前去找寻赵云,赵云反倒不在营中。 向宠將他带到如今的驻营地。 江北营如今的驻地,靠近江边,营中只留下几名伙头兵,在准备饭食,其余人皆已上山劳作。 见了刘祀回来,伙头兵们赶忙过来打招呼。 当刘祀再见到赵云时,已是下午,这位大忙人赵都督,方才从江上回来。 因是熟识了许多,刘祀说起话来,也不如其他人那样的严肃。 “都督可叫属下一番好等,不知您今日在忙些什么?” 赵云对刘祀不比对旁人,显得亲切许多,开言便道: “奉陛下旨意,將长江两端巡视百里,以寻对我军有利之地势。” 刘祀听著赵云的话,心底里暗暗琢磨著,继续问道: “都督可曾找到了吗?” 赵云看了刘祀一眼,却並未再多言。 他岔开话题,而后言道: “此次吴军来势汹涌,东吴前军自江陵水陆並进,精兵足有万人。 今已探明,陆议亲率水军两万眾,战船一百七十余艘,已在夏口集结,想必这场战事也將到了。” 当赵云说出这危急的形势时,刘祀表情也凝重起来。 隨即,赵大都督拍了刘祀的肩膀一下,脸上带著几分关心: “小子,大战在即,保护好自己,可千万不要逞能啊!” 他这是在担心刘祀,但又何尝不是在对刘祀进行託付呢? 陛下若执意用兵,这仗一旦打起来,以九千敌东吴三万。 以四千精兵、五千民夫,去打东吴的精锐水军。 赵云实在难想,这究竟能有几分胜算? 作为军人,马革裹尸,当不畏生死。 刘祀从这句託付言辞之中,其实也能听出几分意味来,这位名震天下的子龙將军,想来已经做好了隨时赴死、战死疆场的准备! 听到赵都督这些话,若是个普通人,已该就此告辞了。 但刘祀却不同,他反而就著赵云的处境,为他分析起来: “陛下如今很难抉择啊!” “青石不过丹丸之地,虽有长江天险阻隔,但陆议统领水军三万,一旦来攻,携摧枯拉朽之势,我军若与之战,必如以卵击石,全军覆没。” 赵云面带异色,没想到这小子还学会用兵法了? 刘祀见他没有阻拦自己,这算是默许自己继续说下去,便又深入分析道: “荆州一失,大汉將再无进取之道。今后若想復汉,只能从汉中往雍、凉之地用兵。 以秦岭山川之险阻,粮道尤为困难,若要北伐,难如登天。 故而陛下不愿放手荆州,一旦放下了,汉室基业几成灰烟!” 他隨即又道: “此时曹魏对东吴用兵,本是逼孙权割地的大好时机,偏偏陆议率军前来,来得相当狠厉! 退居永安,恢復汉室几乎无望,但若能一举打败陆逊,则东吴定然举国恐震,如此荆州收復就在眼前,陛下確实很难选,这才是他不愿撤兵之主因!” 赵云实在未曾想到,刘祀小小年纪,竟能將天下大势看得如此清楚? 他一双眼睛將刘祀仔细打量,觉得这小子聪颖的过於出乎意料了。 但即便刘祀分析的对,也没什么用。 守不住,攻不了。 这就是汉军现状。 不过九千人而已,军备、兵力都不如对方,你还能做些什么? 陛下即便再僵持著,但在两三日內也要做抉择,不然只怕就晚了。 赵云此时便对刘祀言道: “你这浑小子,倒也是个人才,既能看得透彻,倒也难得。过些日子本督再给你升一升军职,將来或可以给本督做个参谋。” “不过如今嘛……回你营中去做事,隨时等候军令吧。” 赵云肯定了刘祀的眼光。 但对刘祀来说,他现在听到这夸讚声音,却味同嚼蜡。 从赵云的话语之中,刘祀也听出来了,看势头汉军这是要退回永安了啊! 可別啊! 刘祀当即对赵云言道: “都督可知这以守为攻的道理?” “即便陆议兵多,我军亦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啊!” 赵云却立即是將头扭过来,面色忽地变得很严肃: “吴军势眾,水军更乃当世第一,若强用兵,尔可知晓后果?” 刘祀点了点头: “知晓。” “都督,但若我来用兵,则吴军大败,陆议授首,当报荆州旧仇、再雪夷陵新恨!” 听他这话,噎得赵云当场愣了一下。 呃……? 第43章 火攻 刘祀的话,怎么看都像是在夸夸其谈。 陆议授首,雪夷陵之恨? 这可是陛下带了五万精兵,都做不到的事,你上下两张嘴唇一碰,仿佛都无需用力,这事儿就成了? 他忽地心中一冷,仔细又將刘祀一番打量。 赵云心想,是否近来与刘祀表现的过於熟识了些,失了几分威严?这傢伙也是个顺杆爬的主儿,因此便开始夸夸其谈,骄傲膨胀起来,以为他自己会用兵了? 心中虽是如此想,有一些不舒服,但赵云转念又一想,一晃与刘祀失散十五年。谁又知晓他这些年来的经歷呢? 不妨叫他说说,哪怕说的浮夸些,也好多了解了解这个孩子,也是好的。 想到此处,他终究是遏制住自己的浮躁,耐心对刘祀言道: “汝有何计策?说来听听。” 刘祀点点头,他先在脑海中整理措辞,把逻辑理顺,以防自己说的冗繁不清。 略一停顿,而后对赵云言道: “小人这些日子一直留意风势,见江上近来西风甚急,直朝北方吹去。 我军在南岸扎营,吴军在北,这江上的西北风一旦吹来,利於我军,却不利於吴。 此风,更可助力火势,宜用火攻!” 赵云听他这样说,神情並无半点波动。 陛下这两日派他巡江,找寻可利用之地势,与诸將们接连商议数次,又岂会想不到火攻的法子? 要能用,早用了! 但他在心中沉思,却並不打断刘祀,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老赵心想,要是能摸清楚刘祀的军略水平,再行教授他兵法,反而能助他成长。 刘祀隨后便仔细说起了这个计划: “我军可分为两路。 一路在上游,將船只装载满可燃之物,隨时等待点火。 另一路,则隱藏在下游,准备木筏,再在木筏上堆积可燃之物,待东吴水军经过后,將他们的后路堵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如此,上游、下游一起点火! 上游火船顺江流而下,速度极快;下游木筏眾多,全部起火,这猛烈西风吹来,因是逆风,既可以增加火势,又能延缓木筏下行流速。 如此一来,便可前后夹击,將东吴战船点燃,陆议可破!” 刘祀的主意一出,令赵云眼前当即是一亮! 但令赵云觉得惊讶的,並非是刘祀的火攻计策。 而是他的谋略根底。 其实,刘祀能想到的,他和刘备也早已想到。 风向、火势、火攻……大家早合计过了,但最终,还是因为各种条件的制约,这个计划无法实现。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刘祀能够考虑的如此详尽,计划確实有可以实施的地方,听他之言,確实不算是夸夸其谈。 这就令赵云为之惊喜! 刘祀到底还是有点底子的,这小子,是个好苗子! 他也不想打击刘祀的自信心,故而当面对刘祀说起了实情: “小子,不瞒你说,你这计策,昨日陛下跟诸將便在营帐议过了,可知晓问题出在何处?” 刘祀摇起头来。 他还以为自己的计划真有紕漏,被赵云这种百战之將,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当即做好了虚心学习,请他指教自己的心思。 赵云便纠正他道: “你这法子,一来人手不够,若抽调兵卒去与吴军交战,则青石镇大营无力坚守,陛下安危岂能不顾? 二来,我军前次败於夷陵,敛兵据守在永安,此举实乃无奈而为之。永安城中並无准备,这临时落脚地连兵器、药材都不足用,何况是引火之物?” 说到此处,赵云又告诉了刘祀另外两点细节。 “此外,火攻所用,多为桐油、膏脂之物,桐油本就难以点燃,何况如今江风猛烈,想要引火,更加艰难。” “你还需知晓一点,长江水面有三百米宽度,即便巫峡最窄处,亦有百米宽度。吴军战船足有一百七十余艘,又需多少火油才能引燃?如此海量火攻之物,又该从何而来?” 赵云已经足够耐心了,这也就是刘祀,才对他耐心解释这么多,还將御营中的议事泄露了部分给他。 站在赵云的角度上来说,他与陛下、与军帐中那么多將军们议过事,都无力解决这些问题,这世间还有谁能凭空变出大量火油出来不成吗? 言尽於此,赵云便遣刘祀回去做事,劝他不要再异想天开。 可却也就在此时,刘祀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便令这位大名鼎鼎的赵都督,当场愣在了原地! “都督,听您所说,若要在江面上用火攻,阻滯极多,確实难如登天。” “但属下若能解决此难,变出足用的火油出来呢,你待如何?” 赵云先是一愣。 而后,转过身来,仔细打量著眼前的刘祀: 一身皮札甲,腰间佩著环首刀,带著铁盔。 刘祀的面容白皙,稜角也足够分明,看似年轻,却从他那双明亮的双眼之中,看不出半点浮躁之气,竟然难得的还带有几分沉稳和干练,颇有些英武气。 这与其他二十来岁、血气方刚,渴望建功立业的小年轻们,完全不同! 忽地,赵云凭藉对刘祀的观感,竟然觉得他办事踏实,似乎有几分可靠,心中也略有些鬆动了。 看这小子不像是在譁眾取宠,看他姿態,莫非还真有法子不成吗? 刘祀当即抱拳,向赵云请令道: “属下请都督给予一日时间,我自率江北营中弟兄们,將这火油给都督变出来。” “若能成功,但请都督带我去见陛下献计,以抗东吴水军!” 赵云见他说的如此郑重其事,乾脆给他一道手令,叫他去尝试。 作为陛下的亲儿子,刘祀若要面君,何其容易? 也就是刘祀不知晓自己的身世,否则的话,还怕见不到陛下,需要请求赵云带路? 刘祀拿到都督的令牌后,立即便去叫人,先从江北营中调回来十余名伐木的弟兄,又去找了几口陶瓮出来。 老黑带著13名亲兵兄弟,来到近前,纷纷问道: “头儿,叫来我等作甚?” 刘祀当场问道: “你等近来在山中伐木,可曾见过那些流动的黑膏?” 他一说起黑膏,大家就都知晓是什么东西了。 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个笑话,当初他们在从江北往神农架逃跑时,有人饿的前胸贴后背,看到地面缝隙里面流出来的原油,还有饿懵了上去抓一把原油试吃的。 那味道……就別提了,吃一口,吐一天,半个月后牙齿还是黑的。 如今见刘祀问起来,老黑虽然不知晓是作什么用,但也是立即答道: “有,就翻过这座小山包,那旁的坡背处就有,但不知您要用此物做些什么?” 刘祀也未明言,当即便道: “都跟我走,带我去寻黑膏!” 第44章 超越时代的杀器 老黑一脸疑惑,见刘祀如此正儿八经的样子,好奇问道: “头儿,莫非这黑膏,真能制出来吃食不成吗?” 刘祀望著这饿膈,一时间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吃!” “具体何事,一时还不能对你等言明,反正记住,做成此事便是大功一件,少不得要全营发餉,一起吃肉。” 他给老黑他们画大饼,一听说有赏钱,还有肉吃,这帮小子们一个个激动的嗷嗷叫,扛起东西也更加来劲了。 “对了,头儿,咱们诸葛丞相自成都发来了五万人马,如今走到何处了?” “是啊,头儿这次去了趟永安,可有消息?” 大家都听说吴军將至,这次人马还挺多,少不得要打一场恶仗。 因此询问援兵,倒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哪儿有什么援兵啊? 刘祀估算过季汉的兵力,也知晓这一切都是说辞。 丞相即便再有手段,他也无法凭空变出几万人马,来到青石镇支援。 即便是演义里的妖道形象,也做不到此事的。 但其中根底,他不能说,只能用话搪塞过此事。 老黑说的那座小山包,距离青石镇还是有几里路程的,这几日不见,这帮小子们也开始有了脾气。 李休便说起道: “咱们移营至江边,就与那些江州民夫一道练兵,哎呀,可真是憋屈死人了!” “怎地?” 刘祀面带疑惑。 老黑也是当著头儿的面,倒起苦水来: “那帮青瓜蛋子从未上过战场,哎呀,前几日与咱们江北营对练,出手没轻没重的,引得弟兄们差些跟他们干起仗来。” 按老黑他们倒出的苦水来说,这帮江州新兵们基础不牢,下手控制不住力度,江北营的人又要让著这些新兵蛋子,就总是吃亏。 他们吃了亏还无法发作出来,因为刘祀这个领头儿的不在,他们说话就不硬气。 这若是別人,可能就要劝架了,给老黑他们来一句,你们是老兵,就该让著点那帮新兵蛋子们。 但刘祀可不这么做。 兵熊熊一个,將熊熊一窝的道理他是懂得的。 身为主帅,首先得有气质! 他当即反问老黑: “觉得那些新兵蛋子们不配作为对手?” “那好,想跟哪支兵练?说出来,我回头去找人说说。” 大家一听他这么说,可就来劲儿了。 “先前赵都督帐下那个彭虎,您还记得吗?他就挺好,听说他手底下的兵个个都是狠茬子,按著严格操练出来的。” 刘祀这就答应下来: “行,我与彭虎有些交情,但咱们把话先讲明了,你们嫌江州兵弱,我给你们换。” “但你们若去了彭虎那里对练,丟了咱江北营的人、丟了我刘祀的脸面,到时候可別怪我这屯长回来收拾你们!” “哎呀,屯长您就瞧好吧,我们这帮老兵油子们怕过谁啊,只要你敢叫咱们去!” 说话间,便已翻过这处小山包。 山脊背后的阴坡处,有一块平坦的凹地,还离著好几十米,便能看到那处凹地中间的大片黑膏。 这里的原油,便如同一个小池塘般大! 刘祀立即派人去找山泉水,然后在原油凹地旁边不远处,挖了个土坑,开始盘土灶。 “何植,你去山间砍几根竹子回来,要三指粗细的,然后把竹节打通,给我拿过来。” “王广,再升一堆火,稍后弯竹子用。” “李休,我记得你爹是个石匠,你也跟著学了些本事,將这套钻孔器具拿上,给另一只陶瓮打孔。” 说罢,刘祀蹲在另一个更大的陶瓮旁边,在瓮的中上部位画了一条线,叫李休在那里连排打孔,弄出个三指宽的缝隙出来。 他这麻溜的一吩咐,大家各有事做,立即便麻利地去准备材料。 其实就在刘祀回来,听说吴军有异动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想这火攻计策的事了。 而在江上,糜竺问起原油的问题时,他就想到这东西可以加以利用,然后接连问出十几个问题,把原油变成轻油的详细方法给搞了出来,可以在这个时代以土法炮製。 轻油,很接近现代的汽油,当然杂质会更多一点。 不过,三国时代也跑不了汽车,不需要如此挑剔,拿这轻油出来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却是最合適不过了! 桐油的燃点很高,若想用火点燃,需要先加热至200多度以上,当桐油散发出油气时,才能触火即燃。 轻油却不同! 它接近汽油,即便在寒冬结冰之处,轻油依旧会散发出油气。 这玩意儿,一点火星子就足够引燃! 而一旦引燃,便会瞬间连绵成片! 更恐怖的是,你拿水去泼,不但泼不灭,反倒会增大火势范围,燃烧起来也比一般引火之物要更加持久的多! 没错! 慢说没有桐油,就算有桐油,火烧东吴水军也几乎无法实现。 但若成功熬製出土法轻油,这一切问题都將迎刃而解。 刘祀打算给陆议憋个大招! 前有曹魏赤壁火攻,后有季汉夷陵大败。 既然是三国,魏、汉都已挨了这把火,那不给你们东吴也放一把火尝尝咸淡,这不合適吧? 如今的季汉,若想追寻出路,那唯有在陆议领兵前来要办掉刘备时,先一把火將他给办了! 唯有一仗將他们打服! 大汉才有重新拿回荆州的可能。 否则的话,强如诸葛丞相,困於秦巴崇山峻岭深处,粮道艰难,再如何鞠躬尽瘁,也不过是五伐中原而身丧,唯留后世一声嗟嘆而已! 这是季汉最后翻盘的机会! 若不能成,连刘祀也不清楚,后续歷史会走向何方? 他虽是个穿越者,季汉给了他官职,但也终究只是一个人而已。 他也许能在街亭代替马謖,能趁李严假传旨意召回丞相之前,先一步改变这些歷史环节。 但对於诸葛丞相的寿命,刘祀又能影响多少呢? 若当真困守蜀地,失去荆州,重复那个翻越秦岭北伐的剧本。大汉失去了这样一个灵魂人物,刘祀实在难以想像,一旦丞相死后,一个治军、治国、后勤调度能力都下降1-2个档次的季汉,能否重回长安,高悬復汉大旗? 此时的刘祀,再看向那陶瓮中盛装著的黑色油膏时。 此物何止是油膏啊? 它更是三兴炎汉的希望! 季汉的理想,全仗你了! 第45章 神油 炼製轻油,刘祀用的是冷凝法。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高温加热原油的方式,蒸发出油气。 再用特製的管道,將油气导入到另一个陶瓮里面,这个陶瓮里面需要装上凉水,水温越低越好。 油气遇冷,凝结成轻油。 由於油的密度低於水,则会漂浮在水面上。 叫李休在装水的陶瓮上打孔,是为了在高於水平面一点的地方,製造出一个小缺口。 轻油积累到一定程度,会从缺口流淌出来,再用一个陶罐在底下接油就可以了。 这整个土法炮製的过程,只需要两只陶瓮、一个接油用的罐子。既简单,又便捷,还能得到纯度较高的轻油。 待眾人各自找寻物品回来后,这土法炼製就开始了。 先用火加热竹子,竹子遇热后,將其弯成一根u形竹管。 再將原油舀来,倒进麻布中过滤,挤压出其中细腻的部分。 这一步可以过滤掉原油中的树叶、泥沙、石头,过滤后的原油液体,整体呈现出一种黏糊糊的亮黑色。 刘祀开始改造陶瓮的木盖。 將盖子中间打个孔,正好能跟u形竹管贴合,然后將竹管的一端插进木盖孔,再用黏土堵住缝隙。 另一端装水的那个大瓮,也將木盖中间打孔,连接u形竹管的另一端。 如此,一根u形竹管將两个陶瓮连接在一起。为防止油气泄漏,刘祀最后又用黏土密封住瓮口和木盖间的缝隙,防止油气泄漏。 至此,准备工作就全部完成了。 之后就是加热土灶,静静等待轻油出来就好。 老黑他们看著火烧起来,越烧越大,木盖都差些被油气顶飞,赶忙是搬来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 不久后,陶瓮里面已经煮的“咕咚”作响,空气中开始出现刺鼻味。 大家纷纷朝那个冷水瓮看去,只见李休钻开的那道缝隙上,正在往外冒出一点点黑色油烟。 有个亲兵不懂,拿著明火在旁边瞎晃悠,被刘祀紧急叫停。 这玩意儿一点火星子都不能沾,但凡点燃油气,瞬间就会把周围的空气全部引燃。 也是得益於刘祀看著他们,约莫过去一炷香的工夫,那个小缝隙里面的油烟不再溢出了。 很快,一小股如同眼泪般的清亮之物,沿陶瓮往下流淌,从底部滴落下来。 刘祀早在那底下接好瓦罐,滴滴答答的,一时间清亮的轻油化作一条细线,流淌的愈发多了起来。 眾人看著这股清亮之物,纷纷为之称奇。 老黑望著这东西,更加好奇起来: “头儿,这玩意儿既不能吃,造它出来有何用啊?” 刘祀笑著,指了指老黑腰间悬掛著的环首刀。 “不如咱俩打个赌,我能將你手中那把刀点燃,烧起明火来,信否?” 老黑一脸不相信,便把刀递给刘祀。 见头儿面带笑容,十分的自信,大家心中大概其明白了,头儿炼出来的这玩意儿,多半是拿来引火用的。 他们从未见识过此物,心想著生铁如何能点燃? 即便刀身涂抹桐油、膏脂,也难以燃烧啊! 刘祀见罐子里滴落了浅浅一层,便將那把环首刀接过,在刀身上沾了些轻油。 他隨手捡起一把树叶,把轻油涂抹在刀身,而后往土灶里一引。 “噗”一道轻响传来。 隨即,整个刀身都被点燃,冒起不下二尺的火焰出来! 望著这把火焰刀,大家目瞪口呆,连呼了好几声神油! 刘祀也是第一次制出此等轻油,真要说起来,这轻油比真正的汽油要略黑些,气味也更大、更刺鼻。 但从燃烧效果上来看,见著火星就燃,还真没看出来跟汽油有何区別。 轻油已成! 刘祀现在就可回去交差了! 但他並不急著走,而是要完整炼製一瓮原油出来。 刘祀需要搞清楚,一瓮原油可產多少轻油? 又需要多少时间成本炼製? 必须把这些都弄清楚了,才方便计算后续的量產產能。 他们在这边炼轻油,那旁刘备的御营中,也正在与糜竺聊得火热。 “子仲啊,这些年苦了伯宗这孩子,孤已暗派密探前往荆襄,查探他沿途逃回的踪跡,把祀儿这些年的经歷都查上一遍。” 说到此处,刘备拉著糜竺的手,安抚他道: “夫人当年隨他陷落,不知所踪,孤亦要派人搜寻,若查明下落,定要迎回成都!” 糜竺心中其实知道,如今形势动盪,刘祀身世又干係重大,陛下口中所言,未必可以尽信。 但他还是頷首应声,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姿態。 不久后,赵云归来交令,说完公事后,刘备问他道: “子龙,伯宗归营后在做何事?” 刘祀答应给他变出“火油”这事儿,赵云一开始並没打算告诉刘备,毕竟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 可陛下既然问起来了,赵云便也將刘祀的献策、打包票搞火油之事细说了一遍。 闻听此言,刘备、糜竺也大感疑惑。 “他能变出来火油?” 巫瞿之地,本就不產这些东西,即便有,熬製桐油、膏脂也需要时日。 何况,若用火攻,那需要大量的火油,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刘备就算撞破脑壳,也想不出什么淘换火攻物资的法子,也不认为刘祀能够想出来。 可便在天色稍晚些,忽地,有人到御营来见赵云,说刘祀已然变出所需之物,在帐外求见。 这下子,御营之中,包括刘备、糜竺、陈到,都是满脸问號??? 真制出来了? 看刘祀这架势,此事不像有假! 当即,刘备便令刘祀奉旨前来,在自己面前亲自展示一番。 当消息传过来时,刘祀就更兴奋了! 陛下既要验轻油,若当他的面一展此物威力,当场將他折服,这可比赵云引见、在他面前说一百句话有说服力得多了! 当即,刘祀叫老黑抱著瓦罐,跟隨自己往陛下御营走去。 御营之中。 “刘祀,朕听闻你献上火攻之计,並与赵都督夸下海口,可寻来火攻桐油,你这是寻来了?” “陛下,小人所炼之物,堪称神器,桐油全然不能与之相比。” “哦?” 听到他这话,眾人纷纷好奇地过来观看。 这世间还有比桐油、膏脂更好用的火攻之物? 第46章 某前番杀关羽,今何不能亲斩刘备首级? 眾人靠近一看,刘祀陶罐中这油,顏色清亮。 刘备凑上去一闻,仅从顏色与味觉上,並闻不出什么来。 陈到也过来问道: “此物与桐油相较,何如?” 刘祀听到这话,感觉受到了侮辱。 桐油闪点二百多度,难以点燃,轻油一个火星子就燃起来了。 你拿那破玩意儿跟我这个比?那能比得了吗? 心中有底,刘祀便十分傲然的笑道: “陈都督若用过我这轻油,只恐今后见了那些桐油、膏脂,便弃之如敝履,懒得再看一眼了。” “哦?” “当真如此好用?” 陈到便躬身向刘备请示,在大帐外摆下一盆炭火,试试这轻油。 “陈都督且慢!” 见到刘祀叫停了自己的举动,陈到望向他,明亮的双眼一时间捕捉不到刘祀的意思。 但听刘祀言道: “此油既然优於桐油,自然不必以炭火烘烤后引燃。” “哦?那该如何引燃?” 刘祀望著陶罐中的油,成竹在胸,即便是身在帐外的老黑,这时候也是挺直了腰杆,一副“我们江北营要在陛下面前露脸了”的姿態,底气那叫一个十足! 刘祀笑言道,“陛下,只需取木炭一角,足够引燃百斤柴薪。” 百斤? 还只取木炭一角? 见他们不信,刘祀出手见真章: “此油之能,无论寒暑冬夏,哪怕雪地冰寒,油只一倒出,见火必燃!” 说罢,他请赵云弄来百斤木柴,隨意从陶罐中舀出两勺轻油,点点拋洒开。 他用量真不大。 隨后,便將一颗木炭碎屑取来,在手中点燃。 眾人便看著他手中的碎屑,这木炭不过半指长,唯有顶端处有一点红光,燃烧面只比黄豆略大一点。 若按照陈到、赵云他们的经验,用这点火星子是断然点不燃桐油的。 但刘祀这轻油,莫非还真能点燃不成? 忽地,刘祀手中那块不大的碎屑,可就掷出去了。 他本就是军中神射,扔个点燃的木炭屑哪有扔不准的? 便在他扔出碎屑,木炭那点火光与拋洒在木柴上的轻油刚刚接触的一瞬间! 但听得“噗轰”一道轻响声,清晰落在眾人耳边。 几乎同时,一道比脸盆还大的火焰,“腾”地陡然膨胀开,將周围四五尺之地全部纳入火中。 这火直烧得火星飞溅,冒起了黑烟。 陈到方才凑的太近,险些烧了眉毛,嚇得赶忙拿手去摸毛髮。 此时,眾人再朝那堆柴火看去,火势已然稳稳噹噹点燃了木柴,火势愈燃愈大…… 这百斤的木柴,还是刚刚伐木劈出来的,水分极重,单根的柴薪都难以点燃,需要在灶中以大火焚烧才能起火。 可刘祀只是扔了个小碎屑而已啊? 怎就突然起了这么大火焰? 他也不过是拋洒了两勺轻油而已,那勺子与盛汤所用的大號汤匙也差不了多少。 只这一点,便能造成如此恐怖的火力吗? 眾人纷纷驻足过来观看,说话间,但见那火焰腾起三尺多高,冒起滚滚黑烟……一时间,木柴尽被点燃,熊熊燃烧起来,在御营外烧得是劈啪作响! 这一刻,赵云惊呆在了原地! 陈到鼻子嗅到一股焦臭味,他下意识摸了摸被撩去一半的鬍鬚。但他现在並不生气,反倒兴奋的无以復加! 糜竺那原本疲惫的脸上,竟然显现出了笑意,此刻望著刘祀,激动的流泪,忙转过身去擦拭。 再看刘备。 他的眼睛都直了! 就这么两眼直勾勾地盯著这团火! 便是这一团火,又將他束手无策的內心为之一安! 是这团火,將他即將被浇灭的爭夺天下的希望,又重新点燃! 荆州啊! 这把火就是荆州!就是陆议小儿即將吃下的那场败仗! 只要有了这团火,便有希望打贏此战,逼孙权低下他那长满了反骨的头颅,强行令他回来俯首! 六十一岁的刘备,在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激动! 夷陵这场大败,令他压抑许久,鬱郁难安,陆议的那把火险些將他这辈子的积蓄毁尽! 可是上苍又降下了这个儿子,助他有机会在人生的末尾处翻盘,重振威名! 两个月的压抑终於得以释放,这一刻的刘备豪气再现,他的笑声传出数十米开外,声音中透出著强烈的情绪,在这一刻引得兵卒们都瞩目过来。 “陆议小儿,今有此火,尔若敢来,当雪夷陵新恨!” “哈哈哈哈,孤当雪夷陵新恨!” 他话音才刚落,刘祀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盆水,径直往那堆木柴上一泼。 岂料,这水泼之下,那木柴火势虽然一滯,却有几条火苗又重新顽强地坚挺下来,然后继续燃烧了起来。 “陛下请再看。” 刘祀再往地上倒了些轻油,再以火点燃。 这大火刚一起,他又一盆水泼过去。 当即! 这火势不仅不灭,反而被水流衝到何处,何处便起火! 一时间,方才燃烧的火焰范围,竟是凭空暴涨三四倍有余! 如果说先前看到这油被点燃时候的厉害,已经令眾人感到心惊了的话。 那么此刻,看到这油火之恐怖,水泼不灭,反倒火势越烧越大,如同妖法邪术时,眾人已经是彻彻底底的看呆了! 这……莫非是天上的神火不成?! 为何? 为何竟连凡水都泼它不灭?! 这一刻的刘祀,给御营中诸將,以及刘备他们狠狠地上了一课!现代科学在他们面前所造成的衝击力,把所有人那朴素的认知观念,完完全全都碾压的粉碎! 他们实在无法解释这一切到底是为何?竟然只能將这轻油,当做是妖法邪术来归纳。 此举对刘备等人造成的威慑力,由此可见一斑! 赵云暗暗擦了一把冷汗。 心道一声,真是天怜我大汉啊!竟把你这小子送回到了陛下身边! 若是去了魏国、吴国,被刘祀搞出来此等恐怖之物出来,只怕大汉兵卒来多少葬送多少,都要被这东西给吞没了性命不可! 此刻无论是赵云,还是陈到、刘备、糜竺,全部像打量怪物一般的在打量著刘祀。 他们都看著刘祀这傢伙,心中在想,他这些年到底经歷了什么? 为何此等大杀器都能造得出? 老刘今日这个激动啊! 当即將大手一挥,中气十足的喝道: “传朕旨意,诸將即刻来到御营,朕要与卿等共商破敌之策!” 说罢,刘祀特意拿手一指刘祀,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光芒: “朕特许刘祀在御营旁听!” ………… 於此同时,南郡。 江陵。 “报!” “潘將军,大都督三日前已从夏口举兵,亲率水军两万、一百七十余艘战船,日夜摇櫓,以每日百二十里直奔江陵而来!” 潘璋听罢,心下大喜,用粗如瓮钟一般的声音问道: “大都督可有交待?” “大都督令將军派十艘走舸,先往巫县探看刘备兵力布防如何? 並言道,此战须得速战速决,击破刘备后,便要迎战魏国来犯,叫將军多多置办箭矢、火油。 另附上大都督亲笔书信一封,请將军派人交予刘备。” 潘璋接过书信,问道: “大战在前,岂可貽误战机,大都督因何在此关节写信给刘备?” 来人应声道: “大都督言道,我军气势如虹,蜀军若兵力不足,必定畏战。刘备此人,犹记前仇,若能以书信动之,劝他消气撤军,再与之议和,则事可成矣! 大都督不过给刘备服个软而已,若能因此不战而屈人之兵,化解西面危机,给我军腾出手来专心对付魏军,总好过双方交战,徒耗元气。” 潘璋点点头,他暗暗盘算著: “大都督一日百二十里,如今走了三日,想来再有六日便可到达江陵。” “哼,届时那刘备最好撤回永安,如若不然,某先前杀了关羽,倒不介意再擒下刘备,斩下他之首级!” 第47章 诸葛出兵 成都。 接到陛下书信,诸葛丞相大惊失色! 他不由得双手举信,靠近窗欞又细观一遍,而后脸色沉重,怔怔地往座椅上一瘫,那双定格的眼神之中,带著几分悲凉: “陛下怒火未消,新仇旧恨难咽,如今再谋荆州,只恐此战有失!” 这一刻的他,又想起那位东吴陆议来了。 此人谋略有方,不骄不躁,再辅以东吴数倍於汉军之兵,陛下如今完全处於劣势,如何能够翻盘? 上次夷陵之败,陛下虽败走,尚有永安可以敛兵据守。 此次陛下將人马带往青石,永安防备空虚,若再战而败,如何抵御得住吴军兵锋? 这还是往好处在想了。 倘若陛下此战有个好歹,永安一失,通往蜀中的东大门便被吴军撬开了! 此地一旦被人占据,就好似仇人占据你家宅院后门,隨时可以衝进来劫掠一番…… 一想到此地,丞相意识到严重性后,当即做出决断。 “为今之计,吾当率军,亲往江州救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陛下若败,进可接应败军,据守永安;退可以调度后方,兼运粮草輜重以供前军所用。” 只是,如今大汉哪里还有兵用呢? 成都驻军万余人,汉中驻兵两万人,陛下手中不足万眾,此为四万。 此外各郡守军、关隘固守之卒不足两万。 大汉如今有十七个郡,除去汉中郡外,其余十六个郡平均下来,每郡不过千余人而已。 这其中,魏延汉中驻兵两万,却不可调用。 即便曹真如今去攻江陵,带走关中三万精锐,夏侯楙手中至少还有四万兵马可用。 自失荆州后,上庸、襄阳之地皆被魏军掌控,从此处断了魏延引兵出汉中,沿汉水南下往荆州增援的道路。 从汉中举兵,翻越秦巴、剑阁,再从成都往江州,到永安,路途实在太长! 再者,若从汉中调兵往永安,曹真一旦调头与夏侯楙、郭淮等攻击汉中魏延,汉军一时间根本难以回防! 排除了汉中后,南中诸郡也可排除在名单上。 这几郡本不安稳,如今是李恢驻军三千,防备南中地区。 若將兵力抽调,南中极有可能反叛。 再一寻思,汉嘉、江阳等几郡,靠近南中之地,实不该抽调兵卒。 思来想去,丞相也只能从靠近成都的蜀郡、广汉、涪陵和犍为四郡调兵。 从这四郡可调兵3000,作为半数军队。 如今的成都,护卫太子与皇宫的宿卫军,大约有2000人。 守卫成都的中垒营、京畿营,大约6000人。 这些是核心军队,断不可以调用! 除此之外,成都周边汉安营、锦江营两处预备队,约有4000余眾。 可將锦江营全部调动,大约3000人,与那四郡郡兵合在一处,凑齐6000人马,由自己亲率出蜀,接应陛下! 只是…… 调郡兵不难,但要调成都守卫之兵,却是难了。 因是事出紧急,丞相连忙去见太子,请来大臣们商议此事。 一时间,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諫议大夫杜琼,是益州本地人,出列来便言道: “太子明鑑,成都乃我大汉目下之都城,都城若有失,则国將不存。陛下虽在巫瞿再举兵事,自当遣各地郡兵去救,却不可动用国都守御人马啊!” 杜琼说完话后,车骑將军、都乡侯刘琰同样出列来。 此人的资格极老,又与陛下刘备同宗同姓,说话的份量更不可小覷: “丞相,禁卫乃护宫之兵、安社稷之器,只以护卫天子为己任,岂可因討伐用兵而擅动呢?” 话音刚落,21岁的譙周,也从人群中出列,伏地奏道: “臣以为,二公之言甚为有理,宫中戍卫本有定製,擅自调动,恐惊扰百姓,动摇四方观听。” 话音刚落,蒋琬便站了出来,直斥譙周道: “陛下安危若失,朝堂上下震动,届时內外不定,尔等觉得此事还小吗?” 董允立时便道: “臣启太子,为人子者,当忠乎!当孝乎!而孝常在忠之先,伏请太子明鑑!” 董允只用一句话完成绝杀! 15岁的刘禪坐在宝座上,却在听到这话后,毅然站起身来,语气坚定道: “吾虽年幼,但尚且知晓这『孝』字之重,眾卿不必再议,当遵守丞相之言。” 说罢,刘禪走下榻来,衝著诸葛亮鞠了一躬: “就请丞相率军增援父皇,吾自当坐镇成都,尽好太子本分。” 丞相欣慰地点著头,而后提议,以治中从事杨洪安镇后方,辅佐太子,坐镇成都。 再以蒋琬、董允为辅。 隨后,立即带领杨仪、费禕等调集后勤军备与锦江锐士,另分派霍戈、刘琰、马謖等,去各郡提调郡兵,最后在江州匯合。 魏国,宛城。 三路大军尽起伐吴,曹丕御驾督军,得知陆议率军直奔巫县而去时,颇为吃惊,忍不住讚嘆道: “陆伯言竟有此魄力,大敌当前,亦敢先征刘备?此人胆略过人吶!” 谋士董昭笑言道: “陛下,吴蜀若是相爭,对我大魏却有百利而无一害,只需静待,坐收渔利便可。” 身旁,陈群、刘曄,儘是点头称是。 曹丕却又问向年过七旬的贾詡: “先生觉得此战將会如何?” 贾詡年事已高,本该颐养天年才是,但如今时局又有变化,刚刚被曹丕请来隨军坐镇。 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逐字逐句都显得鏗鏘有力: “陛下,吾观刘备兵出巫县,不过是鼓譟声势而已。蜀汉所图,不过是借陛下您出兵之威严,以图威胁孙权,从中取利罢了。” 曹丕点点头: “看来,先生的意思是,陆议亲率大军而去,刘备將败?” “不错,蜀军將大败!” 別人看不破刘备的虚实,认为他兵马眾多,但贾詡这种拥有洞察人心之能的敏锐智者,却是断定了刘备无兵,在虚张声势。 “那……先生以为,我军今该如何?可以坐收渔利吗?” 贾詡年岁大了,动作很迟缓,缓缓摇头道: “陛下,如今魏、蜀、吴三分天下,我大魏最忌惮者,乃是吴蜀联盟。今陆议举兵去攻刘备,若一战將刘备打服,吴蜀自当恢復联盟,届时恐对我大魏江山不利。 您就该在此时大举压上!宜当立即下旨,催促三路大军疾速用兵,儘快与吴军开战,以此来响应刘备。届时,那陆议闻听,定要举兵回救,刘备危难若解,又能助您牵制东吴。 即便那时刘备已败,我军抢占先机攻吴,东吴水军分兵巫县,一时难返,此举更利於我军作战,又何必坐等刘备战败呢? 真若如此,岂不是给陆议腾出手来,专心对付我大魏了吗?” 听完贾詡这话,曹丕恍然大悟! “先生所言,甚合朕心!倘若吴蜀復盟,则天下难图,倒不如趁机打崩吴国,再言其他。 哼,那刘备不过是只丧掉元气的病虎而已,灭了东吴,蜀汉又岂能与我大魏爭夺天下?” “传朕旨意,令曹仁大都督、曹真大將军、曹休大將军三路出击,火速攻打东吴!” 第48章 朕也还他一把夷陵火! 蜀江,別名锦江。 江畔上,诸葛亮吹著江风,他身后的锦江营正在调动,即將连夜出征。 满眼愁容的诸葛丞相,望著东南永安方向,心道一声: “陛下,万莫轻动啊!” 他唯今所盼望的,是陛下能够安全撤回永安,不使汉军有失。 若情势已经变得糟糕,只望汉军不要败得太惨烈,能够逃回永安坚守,等待他援兵到来。 几乎同时,刘备已在青石大营中,召集诸將前来议事。 赵云、陈到、宗预、吴懿、邓芝、向宠、张翼、吴班。 诸將都已到齐,只在御营大帐的角落里,又给刘祀加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吴懿、吴班大步跨入帐中时,一见了刘祀,当即调笑起来: “呦,这位神射小將怎地?今也来大帐,与我等同座议事来了?” 吴班话音未落,陈到便提醒他: “元雄休要阴阳怪气,刘祀能有资格坐在此处,自有他的道理。” 见陈到都如此说了,吴班这才坐下来,不再言语。 这里除了吴氏兄弟以外,其余诸將都与刘祀见过了。 刘祀能够看出来,吴懿为人稳重些。 至於吴班嘛,这傢伙更像个刺儿头! 片刻间,刘备神采奕奕地自后帐出来,龙行虎步,面色都比往日红润了许多。 他笑著言道: “朕召尔等来,是为商议破敌之策!今日朕已定下火攻东吴水军之策,如今诸卿便来合计一番,看这战场选在何处为宜?” “陛下,先前不是想尽办法,仍一无所得吗?如今怎地就要火攻了?” 刘备大笑著,叫人取来那一陶罐轻油。 这一刻,他要借刘祀的创造,在营中这些將军们面前神气神气了! “眾卿,且看朕之手段!” 说罢,刘备命人架起百斤木柴,淋了少许轻油,而后扔了片木炭屑过去。 “噗轰”一声! 火焰尽起! 一时间眾將们惊得是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陛下,此乃何物?怎能遇火便燃?” 吴班大惊失色,隨即面色一喜! 他激动地反应过来,不由是攥紧双拳,兴奋笑道: “哈哈哈,臣明白了!陛下得此神油,可烧吴军百万,这下子咱们这场仗可以打得痛快了!” 大帐之中,除了赵云、陈到、向宠等少数几人,谁见过这玩意儿? 一时间都惊为天人一般! 被刘备装完了逼,正一脸神气地接受眾將吹捧之时,刘祀心中暗道了一句: “拿我的发明给你脸上贴金是吧?” “刘大耳朵!我要是將来续写史书,我就不用什么言辞美化你,直接在史书上写——刘备夺人之功装逼,言语轻佻,举止轻浮,於帐中丑態毕露。” 正在刘祀心有不满之际,刘备倒也是招来了刘祀,笑著对眾將说道: “朕今日所用神油,实乃刘祀所创,故而朕邀他在帐中议事旁听。” 说罢,刘备手指著刘祀,问眾將们: “如何,谁有异议?” 见眾人都不再有异议,他尤其又看向吴班,为他方才轻视自家麒麟儿不满,特意点他的名问道: “元雄,汝如今觉得刘祀可有资格参与议事了?” “臣告罪。” 吴班这才收起了方才的轻视,望向刘祀,而后郑重跟他赔礼道: “小兄弟,方才眼拙,不曾想此物竟是你所造,此次若能大破东吴水军,吾与你对饮三杯赔罪如何?” 吴班虽说有些兵痞像,但却极为豪爽。 刘祀便与他约定下来,而后正式开始议事。 刘备言道: “子龙派去的斥候,现已探明,江陵有潘璋水军五千,秭归有吴將杨粲四千余眾,此外陆议亲率大军而来,当不低於两三万人,此战当在何处交兵?眾卿以为呢?” 眾人纷纷看向吴班,毕竟自关侯故去后,汉军水师多是他来掌管,若论水战他自然是此中行家。 吴班显然早有准备,先前眾將都在进言,要陛下撤回永安时,便是他一心主战。 此刻,憋屈多日的吴班,便將早已想好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取来一张地图铺开,指著地理髮挥道: “陛下,我军兵少,当要以逸待劳,故而这作战之地不可过於远。 况且东吴战船快於我军战船,战线不可拉开过长,否则我军一样处於劣势。 由此来看,则可在就近用兵。” 吴班的话,眾將都很认同,他便接续著言道: “吾等如今驻扎之地,在青石镇。 此处距离长江江面,不过四五里地;此处长江水面宽度大约是一里,相对来讲,算是百里范围內长江较为狭窄之处。 正巧,在青石镇上游不足十里处,有一条神女溪,乃是长江的一条支流。 若我军在上游准备火船、木筏,藏匿於神女溪,待东吴水军到来时,自神女溪中驶出,点燃起火,奔向吴军,则上游火攻之计可成矣!” 他又言道: “上游火船到来,只恐吴军往下游逃窜。 巧了! 下游三十里处,有一条红岩河,我军可在下游埋伏火船、木筏,伺机以待。 只等吴军战船过了这段长江,我军再从红岩河出来,杀到吴军背后,以火船、木筏横江,断绝吴军归路。 由此,上下游皆是火势横江,近来又有西北风紧烈,利於我军,而不利东吴。 下游火船、木筏一旦起火,被这西北风吹向上游,可以发挥堵截之势,更有利於断绝吴军归路! 上游火船顺流而下,吴军因是逆流行船,船速缓慢,咱们的火船船速比他们快三倍! 由此,上下一齐堵截,长江两岸皆是悬崖绝壁,吴军定难逃过这场火攻吞噬! 届时,火烧潘璋、生擒陆议可期!” 眾人听罢了吴班的计划,纷纷都挑不出理来。 要不说,青石镇这地势真是无敌了!简直就是天然为火攻而生的! 上游有条支流——神女溪。 下游有条支流——红岩河。 两条支流之间,直线距离也就三十里而已。 两条支流可供汉军藏兵,一旦上下游一起起火,吴军还真就难以逃命,只能在江上看著大火焚烧船只! 计便就此定下! 隨后,赵云忽地跟吴班说道: “真是不承想,元雄之计谋,竟与刘祀那日与某所言,完全一致啊!” 眾人听到这话,当即又是一惊! “刘祀先前便已想出此计了吗?” 听到这话,即便是刘备,也觉得坐不住了。 但见赵云笑著应声道: “不错,正是刘祀提出此计,这才去造的神油,若不然,咱们这场火攻还未必能成呢。” 好傢伙! 眾將这才將刘祀再仔细打量,不过小小年纪而已,不但能造神油,技艺神乎其技不说,竟还能通晓谋略! 此子,將来前途不可限量吶! 见到自家儿子竟有如此才能,还接连在营中露脸,刘备也是欣喜异常,心中觉得有里有面儿。 当即,他便也傲然喝道: “如此,眾卿便照计而行,待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吴军再来时,送那陆议一场大败!” “哼,朕也还他一把夷陵火!” 贴一张地图:上游神女溪景区左下,就是神女溪,下游那条支流就是红岩河,都是真实地图画的,对面不远就是神女峰。 这个计策很简单,就是一支蜀汉水军,藏匿下游红岩河,等吴军通过后,堵住后路,然后点火。 上游火船、火筏子铺天盖地,藉助流速飘到吴军面前,他们后路又被断。 两岸都是陡峭绝壁,青石镇这处浅滩,刘大耳朵他们在这里扎营据守,吴军又没办法上岸。 第49章 黑龙压境 浩浩荡荡的备战工序,正式开启。 这油既是刘祀造出来的,便由他来督办。 先前造油时,刘祀便已测算过数据。 当时,他们以中號陶瓮炼油,大概可装50斤原油。 这50斤原油经过一个半时辰熬煮,最后油气耗尽,不再出產轻油。由此可知,熬煮时辰最多以一个半时辰为宜。 熬煮过后,50斤原油可得8~10斤轻油,以及40斤左右的稠油。 可別小看这些稠油,虽不如轻油易燃,但可作为重要燃料,一旦点燃,水浇不灭,还会长期持续性燃烧! 正因它这燃烧持久的特性,反倒可以成为火攻的重要助力,它的作用甚至远远超过轻油! 设想一下,在一条十丈大船之中,装满万斤可燃之物!隔几层木柴野草,便涂上一层稠油,最后在表面喷洒轻油点燃。 如此一来,火势更大!燃烧更加持久! 一旦火船直奔吴军而去,即便船身木料都已烧完了,这些稠油还会飘在水面继续燃烧! 届时,长江表面飘满燃烧的稠油,隨江流下行,只要沾上吴军船只,就能快速点燃舟船。 防不胜防,端的是恐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熬煮轻油並不需要太多技巧,难点在於另一个装满冷水的陶瓮,会因为油气的凝结逐渐升温。 冷凝水温度过高,油气凝结就会变慢。由此,根据先前刘祀的尝试,至多两刻钟便要更换一瓮冷水,才能保证冷凝速度,那么一个半时辰就要更换三次水。 因而,木盖、u形竹管、封锁缝隙所用的粘土,需求量会大大增多,这便需要专人持续提供物品消耗。 由此,过滤原油、搬运过滤油,以及製作u型竹管、木盖钻孔、砍伐柴薪、熬煮轻油、冷凝瓮换水等工序,都被刘祀按照前后顺序、不同分区精准划分。 人手利用效率之高,令刘祀的统率才能又得以发挥出来。 当得知刘祀將事情做的井井有条时,刘备也很欣慰,这个大儿子总是不断给他带来惊喜。 如今经过这多次惊喜后,他的嘴角时常掛著笑意,不觉间,在永安时候的憋闷,竟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清扫一空了。 他非常看重轻油的製取。 青石大营兵马不足万人,刘备便將手下兵马分为三份,在上游神女溪和下游红岩河,各由赵云、吴班率领3000人马,在支流溪水中製造木筏、砍伐柴薪,收集易燃之物。 驻扎在青石镇,防守这处登陆浅滩的近3000人,便全部分拨给刘祀来制油。 不仅如此,老刘便在定下计策的当晚,一道旨意直达永安而去。 糜竺作为一个到来的閒人,便拿著制轻油的方子,回去督促李严在永安制油,然后送往青石。 此时兵卒今已划拨出去,刘备身边仅剩下陈到、和不足千名白毦兵护驾。为了不使三军分心,便在进入巫峡通道前端的一处山顶扎营,遥望这边的战事。 先前派赵云先出巫瞿,假意在青石造船。 这一招看似虚张声势,如今却是派上了大用场! 本就是为鼓譟声势而动,故而赵云造船本也不怎么认真,只是大概拼凑出来个船型,从外表看上去能唬住人,这便够了。 东吴最大的战船以楼船为主,长足有二三十丈,能达到五层,最多可载2000~3000兵马。 赵云造出来这玩意里面,也有20多丈、船分三层的大型楼船,以及十余丈长的中型战船。但这些船也只有外形,里面的诸多“臟腑”一概没有,本是退兵之际,隨时可以捨弃之物。 但恰恰是这样的空船,里面却可以填充上万斤引火之物。 这就很恐怖了! 一旦把这玩意烧起来,在江面上冲向吴军,简直可以用恐怖二字来形容! 他这些时日在巫瞿造了七八十条这样唬人的船,如今又开始督促手下製作木筏。一时间,青石浅滩外停靠的汉军大船,真船、假船加在一起足有近二百条! 远远看去还挺有气势! 为防吴军斥候隱藏在对面山中,有所发现,吴班和赵云自上下游搜寻取火之物时,更是显得小心翼翼。 他们叫兵卒携带小船,自青石山林中穿越至神女溪与红岩河,从而不被吴军斥候发现。 然后,在两条支流下游较远处砍伐柴薪,减轻伐木声音,再在近处搜寻可燃秋草。 如此一来,便不至於暴露火攻计划。 接连三四日动作下来,汉军这边忙的火热。 同时,潘璋派来探听消息的十条走舸小船,也自下游江面飘往青石而来…… “报!將军,东吴十艘小船忽地前来,已被我水军拦截在三十里开外之处,他们送来一封信,扬言要进献给陛下!” 吴班得知后,吐出口中叼著的狗尾巴草,啐了一句道: “这群阴险吴狗,不过是借送信之机,前来探听消息而已。” 说罢,亲带战船二十艘,直奔三十里外这些走舸而来! 看到大汉水军们弯弓搭箭,隨时准备射杀来人,吴军斥候们在江面上急的放声大叫: “休要动手,我等是奉陆议大都督指令而来,送与刘备陛下一封书信!” “两国求和,不斩来使啊!” 但无论这些吴兵斥候怎么说,吴班根本不为所动。 隨他令旗一挥,一时间鼓声雷动,大汉水军携带风捲残云之势,衝锋而来! 这些吴军斥候根本来不及细看,便只能拨船逃命。 “给我追!” “將这伙吴军追击百里出之外!尔等自今日起,便在这下游百里內巡视,见到吴军斥候便迎头痛击,不要放一艘船过来!” 南郡。 江陵段,浩荡长江之上。 陆议两万水军如黑龙压境,一百七十余艘战船劈浪而至,与潘璋部匯成一道横锁大江的铁壁。霎时间,两百艘艨艟巨舰塞断江流,帆影蔽日,旌旗漫捲,將十里江面染作赤焰翻腾的修罗战场! 陆议自居中军,居於一条二三十丈长、五层楼高的楼船上,被左右战舰所拱卫。 “报!” “我军派去斥候,仓惶逃回!” 听到这话,潘璋恼怒骂道: “这帮无用的鸟东西,连个消息都探查不到,要尔何用?” 陆议却並不急躁,神情毫无波动,口中语气也显得平淡至极道: “叫他们近前答话。” 第50章 看破了? 不多时,几艘走舸划到巨大楼船底下,斥候跪在船板上报导: “大都督,吾等尚未接近蜀军,便被蜀军战船追击,一路逃回江陵。那统率水军的蜀將,拒绝將您的书信交予刘备,扬言要战便战,定要大破我东吴水军,誓报夷陵之仇!” “哦?” 陆议听到此处,心下已有怀疑,隨即问道: “尔等虽未接近刘备青石大营,沿途探查,可有发现?” 他问得非常细致,不像潘璋那般,遇到点事便焦躁起火,怒骂兵卒。 果然,斥候们便言道: “青石镇方向,山顶处扎有营帐,似是刘备御营。” “哦,刘备御营?尔等可看得清楚?” “启稟大都督,依营垒分布看来,防守严密,若非刘备御营不致如此密集。” 陆议点点头,大脑中在飞速运转著: “好,吾再问尔等,遭蜀將驱逐之地,距离刘备青石大营尚有多远?蜀军又有多少船只追逐尔等?” “稟报都督,距离青石镇大约三十里,蜀军统帅之人似是吴班,有大小船只二十余艘追来,阵仗极大。” 陆逊略一思索,而后分析起来: “刘备若只是派船巡江,无需动用如此多的战船。蜀將既然穷追尔等不舍,定然是对周边有所防备,怕被你等探知了根底。” 说罢,他命人取来地图,立即便就著地形分析。 “距刘备青石大营三十里处,有条支流名叫红岩河,看来吴班护卫之地便在此处,这红岩河中又藏著何物呢?” 此刻陆逊心中起疑,不由是捫心自问: “若换了本督驻扎青石大营,要对付这两万多名水军,该当如何呢?” “嗯,当用火攻! 刘备必不能使我探知到底细,才要在下游派船驱逐,故而蜀军在红岩河一带定有动作,恐与火攻有关。” 再看地图细细分析,陆议便也发觉,上游神女溪、下游红岩河。两条支流相距仅三十里,若是將自己困於这河段之中,前后夹击,蜀军再用火攻,则东吴水军定要遭至一场大败! 他显然已经看破此计,但又详细问几名斥候道: “尔等沿江所过之地,可有蜀军伐木的声音?” “启稟大都督,並未听到蜀军伐木之声。” 沉吟片刻后,陆议將手一挥: “吾已瞭然,速速归整队形,隨吾大军討伐刘备。” 他令这十条走舸归队后,望著西面的方向点了点头: “刘备军若如此,吾断定他乃虚张声势也!” “只恐刘备水军至多与我相当,甚至不如我军多矣!” 仅凭藉几句问话,陆仪便下了判断。 一时间搞得他身旁徐盛、孙桓等人都是一头雾水。 徐盛为人不善逢迎,直来直去,当场便询问陆仪道: “都督道刘备军马不多,何以见得呢?” 陆仪笑言道: “徐將军可知这虚实相间的道理?” “属下请问,何为虚实相间?” 陆仪答道: “刘备军卒若有四五万人,以刘备之自负,定然不屑於驱逐我这十艘走舸,他定会大开营门,接下我这封书信,並向我军斥候展示军力。 届时,他兵多將广,大船横江,本都督也要避他锋芒。 如此,蜀汉凭藉兵力占优,无需动手,便可逼主公坐下与之谈判;再趁曹魏三路攻伐施压时,向我等索要荆州,岂不更加稳妥? 既如此,那他还备的是什么战?” 须知,一切的军事行动,都是在政治上谈不拢、无法谈的前提条件下,最终採取的武力征服对方行为。 若能与对方谈判,谁愿意动用武力?谁又愿意拼著消耗国力、损失兵卒的危险来打仗? 陆议的分析便在於此。 刘备能谈的话,早就谈了。 正因为他兵少,没有话语权,才要故作备战姿態。 此事,还有一个佐证在! 刘备若当真兵力雄厚,他需要自己把御营扎到山上去,依靠地势防守吗? 不会! 为三军统帅者,自当坐镇中军,以督促三军用命! 刘备上山此举,反倒证明了他的心虚与畏惧! 经他这一讲,徐盛、孙桓便也都懂了。 孙桓正是少年锐勇,傲骨錚錚之时,先前与刘备独战,亦能挡住蜀军猛攻,並不把刘备放在眼里。 闻听此言,大笑著道: “大都督所言甚是,刘备若有兵,无需故作姿態,正因无兵,才要故弄虚实。 隔江水战,以火攻为主,兵战为辅。也不是小將我夸下海口,先前夷陵之败时,双方对峙一年有余,诸葛亮自蜀中准备輜重,源源不断补充至夷陵。 最后刘备兵败,蜀汉艰难转运了一年多,囤积起来的物资,悉数被我等剿了来。 便凭此证,就可猜出,刘备如今並无多余物资可用。所谓备战、故作火攻姿態,不过徒增笑柄而已!” 孙桓说罢自己的观点后,陆议便也点头称是道: “孙將军所言,大体不差。 先前蜀汉有江陵时,以江陵城作为防线,鱼復不过一隅小县,並无多少军备。 猇亭败绩后,刘备军逃回鱼復,不过是一临时居所而已,即便蜀中诸葛亮有天纵之才,集结整个蜀汉国力为刘备增运,时间上也来不及。 吾水军有二百余条船只,横跨江面可达数十里,长江水面宽一里有余,蜀军若用火攻,又需要多少火油? 若想发动火攻,除非蜀军可以凭空变出火油来,哈哈哈!” 陆议分析至此,便已尽知刘备根底。 刘备露怯、军备不足、形势不许,由此三点,陆议已然看透了刘备的底牌。 他不免踏在楼船甲板,望著西方隱隱熄去的残阳,出言戏謔道: “终究是落日余暉了,自建安十三年至今,又有多少英雄落幕呢? 曹孟德、关云长、张翼德,再到荀彧、程昱、荀攸、马超……再到刘备,如今,这已不是属於他们的时代了! 刘玄德,汝该谢幕了!” 陆议不愧是怀有大才之人! 一番谋算,果然都一一命中! 怎奈,刘祀却是那个变数! 刘备那个小小的永安,確实来不及囤积物资,现从蜀地运输也来不及。 但这凭空变油嘛,对於刘祀来说,还真是不难。 既已分析完刘备的军力,给老刘连底裤都扒了个乾净,陆议当即便下令道: “传本督將令,民夫分为三拨,日夜摇櫓不止,定要儘快赶往青石,一战而定蜀军!” 如今时间不等人,多耽搁一日,江陵、濡须口前线都可能发生变故。 陆议便要儘快大破蜀军,而后折返夏口,专心对付曹魏。 数日后,汉军快船回到青石报讯: “报!” “陛下,陆议所率东吴战船,黑压压一片,在长江江面铺天盖地,已出现在二百里外!” “好!来得好!” 第51章 中计了? 长江浊浪拍击船舷,刘备的目光自长江上游,往下探去,不觉间五指紧攥著舰楼的栏杆,那只枯瘦有力的手背上,竟都是虬筋暴起! 江风捲起他霜白的鬢髮,可那双映著江火的眸子却烧著如饿狼般的精光。自荆州陷落、云长、翼德殞命以来,这簇火已在他骨髓里燜烧了七百多个日夜。 如今,总该见见真章了! “陛下,火船皆已备妥!” 刘备的鼻翼抽动了一下,闻著面前轻油的刺鼻味道,不仅不觉得难闻,这油气反倒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將一颗暮年即將消散的雄心,又注满力量,鏗鏘跳动起来! 农历十月初二。 江风如刀,劈开千里烟波。 两百艘艨艟巨舰在长江上裂浪疾驰,舰阵所过之处惊涛破浪,江天失色。 黑压压的船队似玄铁山脉般碾过水麵,青铜撞角撕开的浪沫飞溅出数十丈,在烈日下迸作漫天水雾,仿佛能將整条长江生生搅碎成齏粉! 三千张强弩齐列在阵头! 江天连碧间,一派肃杀之气! 陆议单脚踏上船垛,战袍在狂风中卷如赤焰。 他忽然昂首长笑,笑声撞碎风涛没入云端: “好风!” 隨即,左手按剑往江心处一指: “此风当助我焚尽江南蜀军,再扫曹魏,力挫强敌!” “报——!启稟大都督,蜀军日常巡查的河段,至今已不见船只踪影。” “哦?” 不等陆议开口,那旁孙桓轻蔑地道: “那刘玄德,莫非畏战先逃了?” 陆议心中暗自盘算,孙桓这话,还確有道理。 先前潘璋派来的斥候,被吴班水军追了上百里,由此断定蜀汉水军的活动范围,便是青石镇下一百三十里的河段。 可如今这一百三十里处,已不见蜀军战船动向。 再一联想到刘备根底已被自己看穿,他望风而逃才是大概率事件。 毕竟虚张声势骗骗自己可以,真正东吴强军到来时,还假装支撑,那这蜀汉皇帝被擒去了东吴,岂不成了万世之笑柄? 正在陆议也做此想法时,潘璋便跟过来,在前恭维他道: “某看大都督还是多虑了,咱们经过秭归时,您给杨灿留下三十余船作为接应,岂料刘备如今已经望风而逃。 都督之威,已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境界了!” 潘璋一开言,孙桓便也道: “知都督是用兵谨慎小心,但確实多虑了。如今我军还未与蜀兵交战,刘备已然逃窜,您还是太高看了他们蜀地之人啊!” 陆议却不这样认为,如今情况对自己越妙,他反倒越发小心。 招来几艘灵活的走舸,他吩咐传令道: “长江各地支流眾多,如今又来到蜀军盘桓范围,我等更需小心谨慎。兹令尔等分三十艘小舰,从此地开始往各处支流下探,若察觉蜀军异动,当即报吾知道。” “大都督,不知要我等在支流下探多少里?” 陆议答道: “下探至少二十里,若有蜀军活动踪跡,立即报来!” 潘璋见此,更是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大都督,您太小心了,蜀军都无火油可用,又怎能对我等用火攻呢?” “是啊,就该全力出击,二百余舰杀至青石,溯江而上,对峙永安,强逼刘备出来与我等议和!一战打崩其军心士气!” 孙桓这话说得很有血性,但在陆议眼里却是十足的冒进之举,也就因为他孙家宗室的身份,才没有与之计较。 陆议便偏过头来,对大將潘璋说道: “为將者,当知兵用兵,善算谋划才是。” “以刘备如今根底来看,吾等两万水军既已够用,又何必再多带人马? 留下五千水军、三十艘战船在秭归接应,一旦有突发事变,则可以后军增援。 尔等今后需切记,即便我军胜数超过九成,大道亦有一线变数在內,需要做到考虑周全,才能立於不败之地!” 潘璋资格很老,但与这位大破刘备的新任都督来说,却也不可硬抗,当即点头称是: “末將受教了!” 大船继续前行数十里后,斥候回来报导: “稟大都督,万福河中下探二十余里,不见蜀军踪跡!” 又行了几十里后,又来报: “稟大都督,小溪河中下探近三十里,亦不见蜀军踪跡!” 陆逊便又道: “前方距离青石不过七十余里,那神女溪与红岩河更是重中之重,尔等需要小心探查。” 吴军斥候来到红岩河时,已是深夜时分。 这条河口宽度不足十丈,大一些的战舰根本无法进入。当这几艘吴军小船进入河道后,探查近四十余里,仍未发现蜀军踪跡。 山林之中,吴班带著眾多兵卒藏匿其中,掐灭火焰,一言不发,借著月光看著水面上的吴军小船从眼前来去。 他们知晓,这伙人都来探查了,陆议主力定在身后,今日天明时分便该交战了。 底下的军卒们都暗呼一声,吴將军真乃料事如神! 他竟能做得如此周密仔细,將那些船只全部撤入红岩河深处,没令吴军斥候们有所发现。 待这些斥候们走后,这些断绝后路的汉军战舰火船,又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来,埋伏在大河的回弯处。 隨后,青石大营前,这伙吴军斥候又暗暗摸上了江边。 刘祀他们便埋伏在一处临水的石崖上。 此处居高临下,可以施放冷箭,有高度加持,更能以火箭去射远处吴军战船。 那伙斥候悄悄登上江滩,却不见任何蜀军踪跡,在探查蜀军营寨时,发觉大量军帐都已被拆除,原本大片的旗帜也已经消失不见。 斥候们都心道一声,莫非蜀军真的退了? 只是天色较黑,远处看不真实,不知刘备的御营是否还在山上驻扎? 天將亮时,陆议终於得到折返斥候们的回报: “稟大都督,属下们探查红岩河下游三十余里,不见任何异样。青石镇上只留少许空帐,军旗也已不见。夜色已深,望不见刘备军帐御营,但从痕跡来看,似乎蜀军都已撤兵。” “都督,看来那刘备確实逃跑了?”潘璋道。 到这里,陆议也確实放下心来。 从下探河流几十里,再到斥候探查蜀汉营寨,他已经小心到极致了。 若刘备军力与自己相当的话,无论如何,他的兵力也不能藏得如此隱秘,令斥候们几乎探查不到。 那便唯有一种可能,蜀军真的逃离了! 孙桓不想放弃到手的功劳,忙问道,“都督,我们是否进军威胁永安?” 陆议把手一摆: “先攻取青石大营,然后驻兵在此,再逼刘备议和。” 黑压压的东吴战舰,可就过了红岩河。 眼见得两万东吴水军已经到位,上游刘备忽然一声令下。 当即,从长江上游处,足足上千个罈罈罐罐,径直往下游飘来! “大都督,您快看前方那是何物?” 有亲兵拿手指著水面上漂浮著的东西,陆议隨即低头下观,暗道一声: “敢莫是火油?” 正在这突兀间! 岂料,五六十艘汉军战船,一齐从神女溪中涌出,直奔向下游陆议水军而来! 看到这一幕的陆议,脑中忽地一怔! 怎么? 难道中埋伏了? 第52章 呜呼,吾命休矣! 前有数千陶罐顺江下行,后有五六十艘汉军大船堵截前路!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直接便將吴军们打懵在原地! 明明看来,刘备军卒已撤,逃回了鱼復保命才对,怎地又杀来了? 还敢调集战船,前来决战? 吴军这一愣神,正是中了刘备骄兵之计! 先撤军营、军帐,再將御营摆在山中,故作姿態迷惑陆议大军。 正当他们以为汉军已逃,放下戒备之际,却又突然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吴军一见中伏,兵卒们顿有些慌乱了。 好在潘璋老將,当即站出来稳住阵脚,那粗如瓮钟般的大嗓门,在江上高喝道: “来人,取吾弓来,某当身先士卒,先登蜀军战船,斩刘备於江中!” 潘璋反应极快,立时便取来一张檀木硬弓,跳上一艘小船,直奔上游而去。 有他带头,吴军兵卒们的躁动,瞬间便被压下来。 潘璋溯江而上,在接近那满江漂流的陶罐时,距离六七十步外,一箭便將个陶罐命中! 这罐子非常薄,里面装满了轻油与稠油的混合物,油比水更轻,即便罐子被射破,溢出的大量黑色油渍却依旧飘在江面上,眨眼之间便扩大如丈许一片。 “大都督,不好,是火油!” “蜀军要用火攻!” 潘璋急切扭头,衝著陆议坐镇的那艘楼船方向喊去。 “蜀军要用火攻?” 此刻在陆议的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一个问题,火油从何处来的? 但很显然,刘备的军卒並没有逃走,与他猜想的完全不一样! 此时已来不及多想,看到那满江漂浮的陶罐,足足有上千个,若等它们飘到下游来,再被点火引燃,东吴水师危矣! 陆逊当机立断,拔出佩剑,便朝上游挥去,一声厉喝道: “传吾將令,大船逆流而上,速速衝击蜀军阵营!” “將蜀汉战船给本督撞沉!活捉刘备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给我冲!” 陆议知晓,这一切翻转的太快!为今之计,只能是快速冲至上游,避开蜀军的火攻,再与之展开肉搏,这才最安全。 若被困在下游,一旦大火扑来,油顺水漂,被火船点燃,那就真的危险了! 眨眼之间,二十余艘装著铁角的大翼船,迅速直奔向上游! 与此同时,四五十艘斗舰纷纷列在两边,按照队形向上游刘备大军衝撞去! 看这些东吴战船,个个长十余丈,满载兵卒,块头极大!其战船两端,所嵌的铁角,寒光凛凛,尖端锋锐至极,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闪烁著点点银光。 这下刘备、赵云也知道,吴军想快速衝上来,用这铁角撞翻自己大船,避开这些油罐。 想得倒好! 但你们避得开吗? 赵云一声令下,立时间四五百张木筏、竹筏从大船上扔下,落入到滚滚江水之中…… 如今汉军们製作的这些木筏竹筏,那真是隨便扔,一点都不用顾及被江水浸泡,点不燃的问题。 若是像赤壁之战那样,木筏、船只上载满硫磺、膏脂等可燃之物,一旦翻覆,被水所浸,则难以点燃。 但汉军这木筏、竹筏之中装载的可燃之物,分层又加入了稠油,外表那层点火层均是浸染过轻油的! 在扔下水中之前,又特意喷了一层轻油在其上。 轻油的威力,刘祀先前便已展示过了,哪怕只遇见一点火星子,也能快速引燃! 见这边上游汉军们竹筏、木筏跟不要钱的一般,扑通扑通下饺子似的往下扔,底下吴军们也看懵了。 实在看不懂啊! 蜀军这是投降了?不准备接著打了吗? 木筏、竹筏满载可燃之物,则需防止在水中翻覆,就该以1-2名兵卒掌控一筏,待点燃火焰后再行脱身,唯有如此火攻方才能成。 但蜀军將筏子扔进水中浸湿,是什么道理? 到底是他们脑子有问题?还是今日在这江面上见鬼了? 兵卒们看过后,大为震撼,赶忙来报陆议: “都督,刘备大船只有五六十只,却不退缩,竟在往下扔竹筏。” 孙桓见状一脸不解,问道: “怎么?刘备这是要自取灭亡?” “从青石河段到上游神女溪,不过四五里水路而已,摇櫓间便到。蜀军距离如此之近,还敢不停的放竹筏?就真的一点备战都不做吗?” 此事也令徐盛和陆议大为不解! 以这二人的谨慎程度,纷纷起了疑心。 竹筏如此轻易丟入水中,那桐油却需要高温才能点燃,极为消耗时间,蜀汉现在开始放筏子,这能来得及吗? 谁能告诉吾等,这些人到底是在做什么? 如此將竹筏扔下,根本点不燃啊! 这样的火攻之计,岂不是貽笑大方? 究竟发生了啥? 到底是汉军已经慌了手脚?还是刘备指挥不当、失了智? 他们哪里知道,汉军如此放筏子可以大量节省时间,又有轻油作为依仗,完全不怕点不燃。 陆议决定不管那么多了! 如今情势对己方有利! 蜀军犯蠢,正好可以给大吴水军赶紧冲至上游,与刘备决战的机会! 以东吴战舰的优势,加上刘备只有那五六十只大船,再辅以自己的坐镇指挥,足够將他们一战而定! 陆议一时间心中欢喜万分,他都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刘备太蠢?还是蜀军慌忙间失了智? 总之,这是上天给他建功立业的最好时机! 此战若能抓住刘备,只怕功绩还在夷陵火攻之上!定要青史留名! 想到此处,陆议催动战船,喊得更加激动起来! 东吴战船的速度很快,逆江而上,眨眼之间便已到了近前,距离刘备他们不足二里水路。 “子龙,点火!” 刘备站在楼船三层,抚须往下细看,望著眼前滔滔滚动的江水…… 那东吴水师虽然气势如虹,却半点不曾被他放在眼里。 “哼!朕观尔这二百余船,不过是满江堆积的柴薪,供朕煮水长江罢了!” 刘备豪气干云! 一时间,大汉水军们弯举著手中弓箭,点起箭上沾满轻油的火箭。 火箭如雨,划破长空,一时间將白日的蓝天生生映成了星空! 那些火箭顿时落入远处下行的竹、木筏身上。 霎时间,火焰骤起! 西风吹得又紧又烈,风助火势,火焰大盛,连绵成片,化作长龙,霎时间在江面上化作一道百米宽的火墙,似有吞天噬地之势! 这一幕,直把下游的吴军们都看呆了! 他们哪里见过如此诡异的筏子? 怎能在浸水之后点燃? 这到底是什么妖术邪法? 此时此刻,原本冲在最前面,扬言要擒获刘备,斩下其人头的潘璋,望著眼前这数千木筏组成的滔天火墙时,一时间呆愣著,口中喃喃道: “呜呼,吾命休矣!” 第53章 火烧潘璋 “天吶!火船已被水浸,如何还能起火?” “蜀军莫非会使妖法不成?” “撤啊!快撤!” “火势来了!快跑啊!” 这一刻,当吴军看到这遮天蔽日的火势之时,先前对於这世界的朴素认知,完全被碾压得粉碎! 他们实难以想像,被水浸湿过的船只,怎还能继续点燃? 如此诡异的景象,更令他们脑中浮现出那未知、且高高在上的鬼神面孔出来! 除了將认知抬升到鬼神这个档次,他们实在无法解释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吴军们慌了,先前只想著提刀而来,斩几个汉军首级,回去领功受赏,大升军职。 却不成想,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伴隨上游刘备大放竹筏,又一片陶罐夹杂在其中,隨这些竹筏在江面上漂流…… 至此,吴军方才拼命往侧翼分船、准备迂迴反击的战术,已经不可能再实现了。 木筏不断向两边扔来,伴隨又一轮火箭射出,大火封江,足有数千只竹筏將整个长江江面都笼罩在其中,封住了近十丈水面! 望著江面上这道数十丈宽的起火带,滚滚黑烟瀰漫上空,火势燃起三四丈高度,浩浩荡荡往下游飘来,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潘璋脸上肌肉,隨震颤著的心臟一起在抽动著。 在他身后不远处,副將马忠的脸色铁青,望著这雄壮江火,两眼中儘是不可思议之色! “逃啊!快往下游逃啊!” “快逃!” 潘璋拼命发出嘶吼声音,不断摆动令旗,催促水军掉头逃命…… 远处那战船之上,陆议远远地望见这一切时,也已怔怔地痴愣在船头,一时语塞了。 他的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思想不出为何会发生这一幕? 什么建功立业、生擒刘备、囚死东吴、青史留名…… 方才还在幻想,如今美梦却已被击碎!现实中那恐怖的火势化作数条百米巨龙与火墙,浩浩荡荡直朝吴军噬来,令他后脊梁骨发寒,根根汗毛倒竖! 此时此刻,陆议的脑海中只剩一个字——逃! 赶紧逃往下游! 否则必將全军覆没,连自己也要死在这场大火之中! 但正当他要下令之际,忽地从身后竟也飘起了浓烟,大火横江,一时竟將后路也断绝了! “怎地?” 陆议在主船上大吼! “报——!大都督,我军后路已被蜀军堵截,后方火势之强,丝毫不逊於上游!如今吴班水师在后,咱们……咱们回不去了!” “唉!” 陆议大怒之中,气的胸口生疼,拔出佩剑,一剑狠狠斩在护栏上: “吴班匹夫,欺吾太甚!” “大耳贼!汝这狡诈阴险之辈,我竟中汝计!” 此时,陆议尚在发泄中,先前那志气正满、扬言要打到永安,逼刘备议和的孙桓,更是惊得发出尖锐声音。 “怎会如此?!” “尔等不是探查过红岩河,並无蜀军异动吗?怎会被他们抄去我军后路?!” “汝等无用废物,儘是些吃乾饭的!留之何用?” 遇突发险情,徐盛反倒是其中最为稳重之人,赶忙过来劝阻二人,用浑厚的声音提醒道: “都督,蜀军这把火燃得奇怪啊!如今咱们后路被堵截,唯有向岸上攻去,方可得生,还请您赶紧传令!” 陆议从呆愣中回过神来,望向徐盛,心道一声,有这老將坐镇中军,真乃幸事也! 他当即点头言道: “不错,如今之际,唯有攻取青石浅滩,从此处登陆,才可得生。” 但他此时回望了一眼,这二百余艘战舰横在江面,当初来时,踏破江水,寒气森森,一派肃杀之气! 那时候,是多么的气势汹涌?又是多么的威严啊? 如今却要捨弃战船,壮士断腕! 唉……! 胸中又吃了这个闷亏,陆议此刻也只能打碎了牙齿,混著鲜血往肚儿里硬吞! 伴隨吴军往青石浅滩撤去时,上游的刘备、赵云望见东吴战船的慌张、与陆议挥剑无能狂怒时的窘迫,一时间放声大笑起来。 陆议与刘备大军隔水对视,明明只隔了几里地的水面而已,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大火熊熊,直奔己方而来。 那大耳贼在远处笑得儘是一片欢声,真恨不得生食尔肉!方能泄愤! 下游处。 西风紧烈,吹动了上千燃起火焰的木筏。 吴班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望著如今已横在江面上的火阵,露出了无比爽朗的笑声。 “刘祀真乃奇才也!”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感谢刘祀。 若无他凭空变出这轻油来,只怕如今的大汉,早已是另一幅惨相了…… 断绝吴军后路的难度,其实比在上游放火要大得多。 吴班也只是稍稍歇息一番,立即又吩咐兵卒们加快紧扎竹筏,熬製轻油,准备第二次放火断江。 在陆议的指挥下,东吴水军分出许多小船,顶在最前面,靠著船堆船,硬生生在江面上架构出一道防护栏出来。 他们用这些小船组成的护栏,先行顶住火势,给后方几十艘大、中型战船留出足够的真空地带,企图用这来之不易的时间,抢攻青石大营! “冲啊!” “此地河段凶险,两边儘是悬崖峭壁,唯有这处浅滩可以攀爬,尔等一同衝杀上去!” “若不想死,都与本督冲啊!” 陆议手举佩剑,亲自带队去冲。 他也已看出来了,刘备手下军卒並不多,既然都在上、下游放火,那青石大营的守备定然空虚。 此处防守最为薄弱,乃是最后的活命机会! 不得不说,陆议的判断极准。 但他也是一时间慌了神,方才已经见识过这轻油的威力,如今却又疏忽了这股恐怖的“邪火”! 刘备早知道上、下游分兵,难以守卫住青石大营。故而,早先便以拒马桩封锁了这处浅滩。 密密麻麻的拒马桩,足足堆积出三四十丈距离,吴军们望著江岸上那片密密麻麻的阻碍,更加是头皮发麻。 想要绕过这些障碍,只怕又要扔下许多条吴军性命才行! 陆议当然也知晓,但如今唯有此举才能活命,都不用他传令,一眾吴军你爭我抢,纷纷往浅滩上衝去。 蜀军即便在拒马桩背后坚守,又能顶得了多久? 自己这边可是有两万人马! 但陆议却是失算了。 这些拒马桩后方,並无任何一个汉军在防守,反倒是吴军在衝进这些拒马桩之中后,立时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而那些味道,正是喷涂在其上的轻油! 潘璋率人先登,冲在最前,鼓舞士气。 此刻他也闻到了这股子气味,当即愣在原地,身体一时间都僵化住了…… 隨即,但听得两边密林之中,响起几道暗號声音。 这是进攻的信號啊! 隨即,密林之中便传来了刘祀洪亮的声音: “吴贼已至!” “点火!” “放箭!” 第54章 云长,今可瞑目矣! 刘祀潜藏在石崖上,早已是心痒难耐了! 他原想参加水战,无论在上游、下游放火都成。 如此壮观的火攻,若不能亲身参与,岂不遗憾? 但赵都督却叫他留守青石山壁,防备吴军攻取浅滩,在这山林间埋伏了一夜,夜里的水气上涌,冻得人瑟瑟发抖,方才望著上下游一起起火,连绵数十里江面。 此情此景,更是把刘祀快憋坏了! 伴隨他一声疾喝,大量点燃的火箭,扎堆一般朝著下方的拒马桩射去。 几乎火箭接触到拒马桩的瞬间,“噗轰噗轰”的声音陆续不绝,直接点燃了这处浅滩上数十丈地面! 吴军们尚在懵懂之际,还未反应过来,眼见得数十丈火舌突然一同燃起,身体周遭已然被烈火所吞噬…… “啊!” “蜀贼安敢欺我?” 潘璋的身上,剎那间燃起了火焰! 他们这些人站在拒马桩上,脚下尽都是桩上的木质突刺,根本站立不稳。 一时间,吴军们摔倒横趟一地,身沾了轻油,更是被大火在瞬间点燃了全身…… “快扔油罐!” “弟兄们,扔他娘的!今日便是大报夷陵之仇的时候了!” 老黑在黑夜里大叫出声来,一时间,从山崖两侧,大量油罐都被扔下来…… 下方拒马桩本已起火,油罐摔落破碎,当即在这些火焰中爆开! 一时间,几十上百个巨大的火球在瞬间爆燃开! 黑乎乎的油烟,爆起上百朵小蘑菇云,升至十余丈外的天空…… 砸完了油罐之后,大量草团沿石壁上滚落,隨即兵卒们手举著木柴,衝著远处扔去,將草团、油罐扔不到的地方,又增添了几把柴薪助燃…… 看这江岸上顺势火起,率先衝上江岸的数百人,都已被点燃,且是惨叫连连不止。 陆议此刻追悔莫及,狠狠地一拍额头,嘆息道: “唉!怎就忘了这股诡怪邪火了?” 这事儿其实还真不能怪他。 以这个时代的水平,若想在这浅滩豁口处使用火攻,必须得在那密密麻麻的拒马桩周围,遍布引火用的柴草,还要多塞硫磺、膏脂等引火之物才行。 然后再以大量火箭轮射,方可点燃。 而且这火焰即便燃起来,一开始也只是零星起火,然后再连绵成片,这燃起大火的间隙里面,已足够令衝上去的吴军们撤回来了。 但刘祀弄来的这些火,实在是不讲道理! 將轻油涂在拒马桩上,任是谁来看,也看不出破绽,想不到这其中会有埋伏吧? 谁又能知晓,这些轻油能够一触即燃,而后那几十丈之地的区域,竟能在瞬间全部燃起熊熊大火,连留给兵卒们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呢? 此时此刻,耳边尽都是吴军们的惨叫声音。 潘璋身体已彻底被大火吞噬,烧得是大泡小泡,但在火中他还破口大骂不止! “蜀狗,可敢与爷爷决一死战?” “藏在暗处放火,是何道理?” “尔等宵小之辈,不过是那藏在暗中的蛀虫,净使出此等不光彩手段,偷袭爷爷算什么本事?” 刘祀本在关注著火势,却被潘璋的吼叫声音所吸引,心道一声,此人当真无耻! 他便跨步站上石崖,手指下方破口大骂道! “老匹夫!尔不过一鼠辈而已,便如同粪口之蛆,只是一老畜!” “何敢在此口出狂言?” 刘祀怒火中烧,斥骂潘璋道: “偷袭荆州时,尔等便如同蛇鼠,暗中害人,难道便光彩?” “火烧夷陵时,我大汉军卒尚未辱骂尔等,如今反送尔等一场火势,此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汝这老畜便经受不住了?” “哼!汝等吴狗,对別人用阴谋诡计时,便叫正大光明!待別人反制尔等时,便骂对方不够光彩?” “无耻至此,与禽畜何异?” 说罢,刘祀搭弓举箭,这一箭快如闪电,精准无误命中了潘璋左膝! “啊……!” 但见潘璋惨叫跪地,疼得举手嚎叫起来。 谁料,他刚一举起左手,刘祀一箭便中他左手! 他疼得又以右腿支撑,想要起身。 刘祀一箭又射中他右边膝盖! “好箭!好箭!” 江北营中,儘是夸讚刘祀的欢呼声音。 这阵声音一起,连绵在山中的汉军们听到欢呼,跟著紧呼起来: “好箭!好箭!” 一时间,连绵的声音响震山岳,从上游到下游,全部开始跟著附和起声音来。 “小辈!有种的,就给你潘璋爷爷一个痛快的!” 潘璋再度起身咒骂,但山野之中,忽地再无刘祀声音。 他的身体已被大火烧得焦黑,露出其中腿骨,疼得在地上打滚不止,发出悽厉惨叫…… “快取水来灭火!” “取水灭火!” 在陆议和孙桓的指挥下,吴军们指望以水来灭火。 岂料! 这些水泼上拒马桩,却如同又在火上浇了一层燃油一般! 哪知道,一时间火焰更盛! 那些水落地之时,带起被衝下来的轻油,顿时便往下流淌。 恐怖的一幕再度发生了! 这些水势流到何处,那大火便蔓延到何处,惊得吴军大呼惊叫不止! “都督,这火能烧水,火能烧水啊!” 吴军们一时间都懵了,他们已经分不清自己方才桶里提的,到底是江水还是火油? 接连的认知衝击,令他们已经分不清楚现实和虚幻。 便在此时,石崖上出现眾人的大叫声音: “弟兄们,把剩下的罐子都砸下去,烧死这帮吴狗,誓报夷陵之仇!” 伴隨最后一批油罐落下时,轻油顺水而流,流到哪里,哪里便被点燃! 原本只有数百名吴军被点燃。 却因为陆议派人以水救火,弄得如今被点燃了千余人…… 这陆议更加是慌了手脚,赶忙丟下岸上之人,催动舟船逃离此地,防止被火油点燃更多船只,损失更重。 见吴军败退,放弃了夺取青石浅滩登陆的想法,这旁守卫的那汉军兵卒们,立时便惊呼了起来。 “吴军败走青石,我等守住了!我等守住了!” ………… 听著汉军的欢呼声音,潘璋等人被陆议遗留在此,唯有等死,心中更是愤然。 “嘿!” “山林之中,可有汉军的英杰?” 那潘璋被烧得只剩下一口气,咬著牙,用颤抖著的声音,最后对山上嘶吼道: “吾乃东吴大將潘璋,若有哪位豪杰赐某一死,某九泉之下,亦感念其恩德!” “来吧,给某来个痛快的吧!” 刘祀作为此地神射手,他不动手,没人敢先动手。 叫你痛痛快快的死去? 哼! 刘祀直熬到潘璋被烧得惨叫,最后声息越来越小,將要咽气之前。 这才一箭中其首级,取了这军功! 身后的山林间,忽地传来一道哭声: “冯习將军,您可以瞑目了!” 原来那人曾是冯习部下,夷陵之战时,冯习被潘璋所杀。 此刻潘璋一死,山中一时为之响震! “潘璋为我江北营所杀!” “潘璋为我江北营所杀!” ………… 一时间,潘璋之死,直將汉军士气助涨到了极致巔峰处! 山林中遍相传颂,很快上游、下游的赵云、吴班部,都已知晓! 刘备望著青石方向的火光,一时间举头望天,老泪纵横: “云长,你看到了吗?” “二弟!今可瞑目矣!” 第55章 吾陆伯言,当报此恨! “江北营!” 孙桓咬牙,气怒至极,一时间鲜血自牙齦流淌出来,浑然不觉。 “潘將军,吾誓为汝报仇雪恨!” 然而,局势至此,已完全轮不到他孙桓无能狂怒了。 先前以百十条小船防护,阻挡火势,为水师主力爭取攻打青石滩的机会。 如今,青石滩未曾攻下不说,那百十条小船都已化作张牙舞爪的炎魔,直奔下游而来,这些自己的战船,却在此时化作了烧向他们自己人的刑具! 这还不算,轻油、稠油混合在一处,即便飘在水面也不会灭。 这些油脂,分散在江面上,组成了大大小小数万个火点。 经过先前的耽搁,这些火点也已纷纷飘至船底,只要附著在东吴战船底部,少时便会点燃船身,灼烧而不灭。 一时间,战船底舱被烧出大洞、小洞,开始往內部灌水…… “不好了,战船漏了,十余处孔洞都在往舰內注水!” “快,大船將要翻覆,跳入江水中去!” 吴军赶忙跳入江水之中。 可这江中上下数十里,尽都是火焰。 赵云在刘备的指令下,又將最后一批陶罐,顺水流送下。 吴军即便水性再好,却也躲不过江中燃起的稠油,一旦钻出水面,被这些稠油点燃,当即如同跗骨之蛆,再难以扑灭了…… 一时间,江中惨叫声声,几如当初火烧夷陵一般惨痛。 “大都督,末將断后,你等率船只撤离此处!” 说罢,徐盛拔出佩剑,跳下小舟,去到了另一艘五层楼船上! “诸军!” “吾等誓死保护大都督衝出重围!” “今敌以火攻,上下齐烧,难以逃脱。吾等当以大船衝散火势,突围逃命!” 徐盛大吼著,吩咐手下亲兵传令,令大船以三艘为一队,往下游那拦江的大火衝去! 第一队若冲不出去,第二队立即再冲! 如今东吴还剩五六十艘大、中战船,可以组成二十余队,一直衝到下游火势散去为止。 怎奈,他虽有此心,兵卒们却畏战不前! 就前方那数十丈的火带,大家都很清楚,率先衝上去之人必死! 一见无人敢应,徐盛也只得一咬牙,以身作为表率! 徐盛敢於当先,亲率楼船冲在第一队! 有他身先士卒,吴军们也是捨生忘死,只能以此为手段,最后拼一拼运气了! “三军们,与我冲啊!” 徐盛那条近三十丈的楼船,率先冲在队列最前。 陆议与帅船上诸军,眼睁睁看他带著大船冲入了那片火海! 便在瞬间,整艘大船都沐浴著火焰,船上响起了兵卒们惨叫的声音…… 第一队大船全都失败了! 但这是生死境地,第二队大船隨即又往前冲! 眼见得三队大船稀释了火势,隔江的几十丈火线,已被衝出个小缺口出来,隱隱可以看到下游。 吴班在下游看到此景,连忙吩咐军卒们爬上临江高地,往下补充轻油重新燃助火势。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当东吴战船衝到第六队时,那旁的徐盛身体已经被火点燃。 他却是大吼著,命令全部被烧燃的五层楼船,继续调头在整个火线之中来回游盪,以冲开更多的木筏和稠油。 他在生命的尽头处,还在发挥著最后一点余热,试图在死前扫荡出更大的一片安全无火区,然后为更多人爭取逃命的时间! “大都督,盛在此別过了!” 嘶哑的声音逐渐变得无力,那艘楼船的船帆早已被大火烧断,加之西风骤烈,终究还是翻覆入水,最后失去了声息…… “文向,文向!” 望著徐盛身丧大火,船覆波涛,陆议凤眼中含泪,咬著牙,冲舟船覆没之地一拜,而后以通红的二目,死死盯著上游刘备水军的方向,压住滔天恨意近乎咆哮著道: “吾陆伯言,当报此恨,今此立誓!” 六队大船、付出数千水军的性命,才冲开这条生路。 此刻陆议不再迟疑,挥动令旗,全线撤离! 浩浩荡荡的东吴战船,最终还是衝出了火势,往下游而去…… 吴班早已做好准备,调动红岩河中埋伏的战船,同一时间下行追击! 经歷过稠油燃烧后,吴军战舰多有伤损之处,加之吴军摇櫓手从未停歇,已经疲累不堪。 吴班率眾追击上去,便是一轮齐射! 孙桓落在后面,中箭落水,顿时被江中大浪所吞噬…… “追啊!” “活捉陆议,活捉陆议!” 吴军大败,转眼便遭如此惨败,汉军自然是气势大胜! 一时间,追击之声高涨! “快换兵卒前去摇櫓!” 陆议先用兵卒去换班摇櫓手,提升战船的移动速度。 而后吩咐各条战船上,將护栏、扶手、楼船夹板全部扔进水中,阻挡吴班水军。 摇櫓手们催动战船之时,战船的航行速度远比江流要更快。这些木质之物纷纷横在水面,汉军水师这便被杂物所挡,耽搁了追击时间。 即便如此,吴班还是尽情往下游追去,逼得陆议接连拆光了战船上所有扶手、夹板,將船上所载輜重、盔甲也尽数扔进江中,以此减轻负重行船。最后更是留下几条大船与吴班缠斗,这才最终拉开些安全距离。 逆流而行,速度很慢。 但顺流而下时,速度可就快了! 吴班这一追,便从白日追到了夜晚! 陆议最终带著二十余艘战船逃回,在距离秭归仅剩三十里处江面,才被赶来的杨粲所救。 “吴军合兵,难占优势,便追击到此,可以回师了!” 既已得了场大胜,吴班不再贪多,马上便调头而回。 来时顺流,四个时辰便从巫县追到秭归,回去却难了,恐怕需要至少两三日。 正好,可以沿途俘虏流落江中的吴军士卒。 如今这时代,人口可是重要资源! 边地上一个县几百口人,都要被强行迁徙到內地,以保存人口,吴班这么做就不奇怪了。 眼见吴军败走,刘祀他们也从临江茂林之中,补射依旧在顽抗的吴军。 江流所过之处,东吴船只翻覆,到处都是烧得焦黑的船架。 浮尸之多,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 有人顽抗,便有人投降。 只两个多时辰过去,便有三四千东吴降卒被拉上岸。 混乱的江流之中,有一人抱著水中漂浮的旗杆,已经力有不逮,衝著江岸上的汉军大喊道: “大汉的弟兄们,某愿降,某愿降啊!” 向宠这便將此人打捞上来,一看其身上鎧甲打扮,不像是寻常兵卒。 “汝姓字名谁?在吴军中居於何职?” “某……某姓周,单名一个安字。” 刘祀留了一个心眼,抓了几个刚刚上岸的吴军俘虏,拿手一指此人,问道: “此人叫何名姓?” 那几名俘虏哪敢撒谎? 赶忙是言道: “启稟这位少將军,此人乃是潘璋手下副將,吴地擒寇將军马忠!” “什么?” 一听到这二字,向宠胸中登时怒火乱撞,咬牙恨道: “关侯便死於此人之手!” “擒寇擒寇,我家关侯竟是尔等口中的那个『寇』字吗?!” 说罢,向宠狠狠一巴掌摑过去!打得这隱姓唬人的马忠嘴角往外溢血! “来人,速將仇人押去以见陛下!” 第56章 孙权要炸了! 青石大营。 当马忠被押来,跪在刘备面前时,老刘那一腔热血悉数化作怒火,两眼中杀气似要化作实质,从二目中喷射出来! “这猪狗!” “害死云长者,竟是如此獐头鼠目个东西!” 马忠趴在地上,跪在地上的两腿,控制不住地在颤动。 “皇帝陛下,罪臣知晓东吴机密,罪臣知晓东吴机密啊!” 刘备却將大袖一摆: “押下去,待此间事了,以他人头祭奠关侯!” 只这一句话,马忠只觉通体彻寒,如坠冰窖之中,被人如死狗一般拖了下去…… “今我军得胜,犹在青石大破陆议,立即將捷报送至永安,再送胜表至成都,以安朝堂人心。” 刘备一声吩咐,陈到立即派人送信。 当日晚些,汉军大船已至永安北门。 得知陛下有消息到来,李严与糜竺尽都来看。 “启稟李都督与糜公,陛下採用刘祀之计,在青石大破陆议,几近全歼东吴水军!” 李严睁大了两眼,看著这份捷报,一时间只觉难以置信! 如此劣势的一仗,居然打贏了吗? 再看糜竺,一时间仰头向天,抑制著即將控制不住的泪水。 “小妹,你看到了吗?” “这是祀儿啊!咱家祀儿建功了!” 他多想找个地方,畅快地大声喊叫出来! 但身旁有都督李严,这些话最终只能憋闷在心中…… 李严接过喜讯,忙与糜竺商量道: “糜公,诸葛丞相正往江州而来,当抄写两份捷报,一份至江州,一份送至成都太子面前,您看如何?” 糜竺苦笑了一声,你乃是个实权的都督,某不过朝中有职无权之人,何须与我商议? 他也知晓,李严这是给自己面子,便开言应道: “李都督此举甚好,就该如此。” 李严这便去誊写军报,同时言道: “陛下在前方大捷,今诸葛丞相亲自前来,若將精兵送至永安,则边防稳固,咱们今后便可安枕了!” 见到李严喜极而去,糜竺不知晓他此番所言,是否都是真话? 但这都不重要了。 如今最令他不安的,却是那位聪明睿智、眼光独到的诸葛丞相。 他曾劝陛下杀了刘封。 今若到来,与陛下相商,却不知祀儿的前途如何? 糜竺心中所念时,又不免是剧烈咳嗽起来。 那夜回到永安,他督促李严造轻油,虽然不辱使命,身体却也被江风所伤,感了风寒。 他近来越发觉得身体不如从前,思想至此,也是悄悄修了封家信,差人送回成都糜家。 一日一夜后,汉军已將此战的战果清理出来。 此次陆议率眾两万余人,以孙桓、徐盛、潘璋、李异、谢旌为將。 江东十二虎臣,本还有五人在世。 但这一仗,便射死潘璋,烧死徐盛,如今只余其三! 还不仅如此,在夷陵之战时,表现出色的李异、谢旌,皆已战死! 刘阿作为陆议帐下得力干將,亦死於火攻! 此战全胜之下,吴水军精锐死伤不下万计,尸漂江流,不计其数。 单是俘虏的生还者,便不下於四千人! 此外,被淹死的战马、被火焚烧的輜重,难以估量,仅是缴获的吴军鎧甲,便不下五千领,这还未算其他甲冑在內…… 汉军们收揽了一眾缴获,这又开始清理战场。 如此多的浮尸,若不处置,恐惹来一场大瘟疫! 好在先前永安的那场瘟疫,直接被刘祀以石灰消杀法,扼杀在摇篮里。 最终营中感染三十余人,多半都被治好。 如今有了防治之法,军卒们开始烧制石灰,然后消杀。 当然。 如今汉军们赖以救命的杨柳水、大蒜素、生石灰,皆是绝密! 轻油的熬煮之法,就更是绝密中的绝密! 被看押的那些吴军们,被安置在一处溪谷中,四面都由汉军们把守,距离甚远。 大家做了充分的防备,以防止这些法子落入到外人之手。 吴班是在追击完陆议后,第三日清早才回来的。 “启稟陛下!” “臣率舟追击陆议,大破其於巴东水面!此战斩敌两千余人,焚烧吴军战船十余艘,射杀吴將孙桓,陆议仅带十余船逃生。” 刘备脸上带著快意,亲自过来,用双手將吴班搀起: “卿有此功,大汉幸甚!朕甚为幸甚吶!” “不敢!” 吴班直言道: “臣今日能建此功,全仗陛下亲征坐镇,以慰三军士气!” “又赖江北营刘祀献轻油,才有此胜,臣不敢邀功!” 说实话,这一次吴班对於刘祀,那真是服了! “传朕旨意,今大破陆议,刘祀居於首功,擢升为绥寇中郎將,赐金五十銖、银三百两!” 眾人听到这份封赏,俱是一惊! 刘祀虽有大功,但於军中並无资歷,先前更无任何带兵履歷。 若按一般封赠,顶头也就是封个牙门將而已。 却不成想,陛下直接又往上越了一级,这绥寇中郎將与裨將近乎是同级。 如此年岁,又是贫寒出身,没有家族根底,竟能破格提拔至此? 一时间,大家既为刘祀高兴,又为陛下的大手笔而心生感慨! 刘祀从不是第一个被破格提拔的人。 魏延先前不过陛下手下一部曲,结果直接提拔为汉中督,越了好几级进行提拔。 此次刘祀还是吃亏了啊! 吃亏在他年纪轻,最主要的还是军中没有履歷,要不然只怕还能再往上拔高一层! 实际上,就这样,刘备还是收著给的呢。 这可是他亲儿子啊! 老刘本想给这小子封军侯的。 但他一无履歷,二无年岁,拔为绥寇中郎將已经破了好几格了,再往上他也不好再腆著脸往下封。 別人不解这其中道理,但赵云、陈到其实是知晓的。 但这二人都不觉得有什么异样之处,毕竟今日之功,封个中郎將,刘祀完全配得上! 战果到此,就该准备犒赏三军了! 刘备给李严传捷报的目的,便在於此,一个是叫他送信成都,另一个就是叫他赶紧准备酒肉犒军所用。 不过在此之前,他当要先取马忠人头,祭奠关羽! 正在汉军大肆庆祝之际。 陆议站在船头,身上缚著绳索,顺流而下正往夏口而去。 如今大船已从秭归行至华容,望著宽阔的长江两岸,陆议一时间感慨万千! 今自缚往夏口请罪,也不知主公是何反应? 更糟糕的是,这一战惨败於青石,形势完全翻转。 接下来该如何面对曹魏三路大军?以及刘备二次东进的兵马? 这一块大石头,此时狠狠地压在他和孙权的胸口,也压在了整个东吴身上! 该如何抉择? 拖延不得了! 第57章 以仁德止乱,则乱不止 望著滔滔江水,陆议怔怔失神,喃喃道: “今尝此败绩,叫吾如何去见吴王?” 杨粲在旁坐著,已被这话问的有些烦了。 自昨日大都督归来时,便一直悵然若失,好似神魂被抽离了一般,总说些令人沉鬱之言。 至今日,亦未能从中解脱出来。 当然了,他也很理解。 去时气势腾腾,二百余艘战船横跨江面,一副毁天灭地的架势! 可到了归来之际,战船只余下二十艘,这二十艘战船几乎都受到重创,唯有七艘还算完整些。 当初为逃命,大都督嫌楼船航行速度太慢,更是捨弃楼船,丟盔弃甲。 那些断后之人,几乎全部战死,最终只余下千余名残兵败將,逃回到秭归。若不是自己来得快些,接应及时,恐怕他们当真要有去无回! 杨粲也知晓,若是自己统兵,遭遇这场大败,几近全军覆没的话,只怕也比陆大都督好不到哪里去。 但很显然,杨粲心中所想,还是低估了此战带来的隱形危害。 潘璋、徐盛这两员老將之死,背后带来的是东吴军界的巨大震动! 陆议本就资歷较轻,全凭夷陵之战得以露脸,才能压服眾人。 东吴这部曲制又与旁人不同,部曲之军,皆是领头將军手下的私兵,不但军备、粮草都要这些將军们自己负责。 私兵作为私有財產,战死一人便少一人! 此次潘璋、徐盛的私兵尽死,陆议所带来的陆家部曲,也几乎丧尽。 由此带来的一连串反应,是非常恐怖的! 诸將將会对他更加的不信任! 由此,曹魏三路攻伐而来,陆议若继续身为三军主帅,这个大都督的调令是否还有人会听从,都是个未知数了。 主公若临阵换帅,此乃大忌! 可若不换帅,则將帅离心,只恐难以抗击魏国这三路大军。 而最为重要的是,一旦他陆议不在大都督这个位置上,今后又该如何自保? 潘璋、徐盛、李异、谢旌之死,將为自己增添许多怨恨,將来仇敌也会变多。 更何况,眼睁睁看著孙桓死去,此人乃是孙家宗室,更是主公的亲外甥! 思想至此,陆议心中大概已明白,即便东吴在此战中得以保全,只恐自己將来也大概率不得善终了! 他至今还在想,此战因何会败? 他已足够小心。 用兵足够谨慎。 当真是自己预料不足,没有算到刘备军拥有如此之多的火油吗? 似乎也不是。 很明显,此次刘备军中所用火油,实在过於诡异了些! 即便不是自己统兵,换了別人前来,定然也无法抵御,一样要败! 思想起来,此战败的是真不甘心吶! 但很显然,此时再追悔前事,已无用处,还是想想后事吧。 为今之计,只能是请主公与刘备议和。 只希望蜀汉还念及联盟形势,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即便是割地求存,也唯有忍让了! 毕竟蜀汉位於西面,本就在高处。 从地理上讲,刘备军若配合曹魏三路大军伐吴,占尽了地利!东吴又在青石打了一场全军覆没的败仗,今后面对蜀军更加不利,魏蜀四路大军齐发,一旦破了江陵,便几乎是一往无前…… 如今的陆议,真正从意气风发变成了愁容满面。 若刘备再拒绝议和,非要鱼死网破的话,他不敢再想下去…… “唉……以如今想来,此仇此恨,何时能报呢?” 胸中憋闷,令他心口处疼痛,陆议望著江水,只能发出幽幽长嘆…… 青石,南岸江畔。 当陛下的任命詔书,送到刘祀手中时,他正蹲在青石滩前的一块江石上,借著月夜,默默看著江上的一切…… 前番火攻,吴军残留在江中的船只残骸,还有不少没入水中,露出些边角出来。 浮尸一时间清理不尽,还有许多,被那些船骸遮挡住,浮在水面不曾冲走。 浪花拍打在江岸,簌簌声响,衬得那轻柔的江风都很刺耳;再看江中那些浮尸,明明是一个个有手有脚的生灵,如今却不会动了,如垃圾一般漂浮在水面,隨波浪起伏不定。 即便大战已经过去,但刘祀眼前还是会浮现起当日的那番壮烈…… 赵云见他拿了圣旨,却並不为这件喜事而高兴,便留下来,与他閒聊上几句。 “在想何事呢?” 刘祀摇起头来: “一时间,也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就想在这静处坐坐,好像听一听江水的响声,心中能静下来些。” 赵云点点头,一只有力的手掌,拍了拍刘祀的后背: “人之所以要爭斗,是因为有分歧。” “乱世已开,若以仁德治乱,这乱是止不住的。” “唯有以乱止乱,以暴制暴,才能终结爭端,重开盛世。” “到那时候,这战乱才会真正平息,百姓才能真正的休养生息,江上才不会有这些浮尸,那些活生生的人,才不会被欺压饿死、不会倒在路边化作白骨,亦不会如这些战死的军卒,漂流在江上。” ”你如此聪颖,想来能够明白。” 刘祀先前说不上来心中是何滋味。 但经歷过赵云这几句话开解后,便觉得好受一些了。 此时,赵云也讲起了自己的经歷,给刘祀听: “我初从戎时,不过十余岁,那时便见惯了生死。你如今这番经歷,与我初次在幽州时,参与过大战后的心態完全一致。” “那时我也憎恶死亡,望著亲手斩杀之人的头颅,捫心自问,为何要以此等手段终结別人的性命?以他人的头颅,来换取自己的军功,是否过於残忍?” “到后来就渐渐明白了,你不杀別人,別人也会来杀你!” “这天下间,最终只会剩下一个势力,其余的势力都將被诛灭,如同这江中浮尸是一样的道理,届时便不会再有分歧。” 刘祀点点头,接话道: “想必那些有分歧之人,要么妥协,要么皆已被灭杀了吧?” 赵云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嘆息了一声: “唉!止乱从来不易啊!” “但过不了几年舒心日子,天下纷爭又將再起,便如同个年轮,一年一年,总会再来的。” 这话確实如此。 刘祀现今回想一番,作为一个现代的灵魂,前世他连只鸡都没有杀过。 来到这个时代后,偶尔射杀一人倒不觉有异,但这几日第一次见识了如此巨大的场面,虽觉震撼,但同样又有些迷茫。 他觉得不该死这许多的人,但也知晓,乱世不止,杀戮不止。 这种原始的杀戮,对他造成的衝击力很大,需要时间消化。 他先前確实有些困於心障之中。 但赵云这番开解,却说的很对。 以仁德止乱,则乱不止。 这颇与伟人的话相通——以斗爭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 到这里,刘祀终於想通了! 他当即起身,衝著赵云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 “多谢都督开解!” 赵云把手一摆: “无妨,军中將帅们都要过这一关,若无铁石心肠,是打不了仗的。” “走吧,军中庆功,哪有首功之臣不在的道理?吴班还等著敬你三大碗呢!” 第58章 东吴新败,当取荆州! 十月的江面,已然渐冷。 但汉军们的心却是火热的! 他们的热情,点燃了这夜间的寒天,军营之中一派欢畅景象,有人勾肩搭背吹著牛皮,有人围著篝火烤肉,一边手舞足蹈…… “绥寇中郎將!” “绥寇中郎將!” ………… 刘祀经过的地方,响起了他的新封號,陛下刘备特令將此事传往三军,如今已是人尽皆知。 当刘祀路过自己江北营时,大家早已循著先前的声音,站立在营门外驻足等候。 老黑手指著刘祀,生怕別人不知晓似的,放声大叫道: “那是我家將军!那便是我家將军!” 江北营这百十名兵卒们,尽皆发出呼声,热情高涨到了极致,他们的声音绕过了这夜间篝火上迸出的火星,穿过营帐,隨著江风,一起被送到长江的对岸,惊走了山中歇窝的归鸟…… 刘祀笑著与自己营中的兄弟们挥手致意,而后才往陛下御营走去。 望著小哥儿那修长的背影,老黑一时间激动万分,一手端著酒碗,一手对身旁的兄弟们连手势带比划的喊嚷道: “当初咱就跟著他,一路从江北逃回永安!” “咱看著他从小哥儿做到咱们的头儿,又到如今火烧吴狗,大破陆议,做了將军!” “弟兄们,不瞒你们说,咱老黑这些年来就没哭过,可今日就是想哭!若无咱家將军,焉有咱们这些江北兵的今日?跟著他,就一个字——值了!” 老黑哭的稀里哗啦,隨后端起酒碗来,將酒水一饮而尽。 这一路从江北行来,没有多少人能体会他的心情。 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险,这才回归属地,却受尽歧视,被视作败兵和叛徒,平时惹人在背后非议,別说见上官了,就算见到別营的兵丁,江北营的弟兄们都抬不起头来。 可今日,江北营的弟兄们,真真正正做到了! 今后可以昂首挺胸、大大方方的承认,老子是江北营的兵!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没错,老子就是那个前任主將降魏,做了叛徒的江北营的兵! 可那又如何? 今不见刘祀將军火烧吴军,大破陆议乎? 今后再有说江北兵孬种、叛徒的,先他妈挨老子两拳头再说! 污名便在今日洗刷乾净! 江北营將自今日始,重获新生! 营中的军卒们,一时间激动地嗷嗷叫。 御营之中。 大家看到刘祀与赵云並行,被请过来了,纷纷投来友善的目光。 军营中便是如此,你有本事他们才服你。 吴班第一个站出来,怀抱酒罈,另一手拿著两只酒碗。 他走到刘祀近前,將一只酒碗递过给他,那大嗓门嗷嗷乱叫道: “刘兄弟,先前是某不识抬举,如今便来向你赔罪。” “说好的三碗酒,我先干为敬!” 刘祀见他如此,倒也是个直爽的汉子,立即举起酒碗言道: “將军既是直爽之人,刘祀又何尝不是?” “愿与將军对饮三碗!” “善!” 吴班便与刘祀对饮三碗,三碗之后又三碗。 三国时代的酒水,入口时酸酸的,有一点葡萄酒的口感,但在具体风味上,酸味更多,甜味更少些。 刘祀是受过高度白酒洗礼的人,喝这种酒,那叫一个豪气干云! 眾將纷纷与他喝了一碗,而后刘备亲自赐下御饮,父子二人对饮而尽。 陈到这时去到后帐,捧来一个木盘,上面盛著一副崭新的筒袖鎧。 筒袖鎧是诸葛丞相在袖札甲的基础上改进而来的,乃是三国时候,季汉將军们的日常用甲。 此甲的钢鎧,经五次锻打工艺处理,防护更强,可以抵御强弩射击。 后世三分归晋后,晋、南北朝便以此鎧为主要军备,流行了数百年。 当然,从刘祀来到这个时代开始,今后还有没有司马家就要两说了。 当陈到將筒袖鎧端上来时,向宠便端著酒碗,过来拍了拍刘祀,笑著道: “刘將军,今后咱们便是同级之人了,俱都是將领,更加无需见外了。” 向宠与刘祀是同龄人,二人在御营之中,也是挨著坐的。 宗预这时与身旁的赵云閒聊,便问道: “子龙,汝从何地寻到刘祀的?” 赵云便將刘祀在江边发呆的事情说了。 吴班听到这话,立即过来嘲笑他道: “你看看,到底是吃了嘴上无毛的亏,要不然咱这个位置,合该你来坐。” 吴班是觉得刘祀履歷不够,不然军职还能封的再大些。吴懿適时地伸手拦阻,转过身来向刘备告罪。 “坐哪个官位,那是陛下定的,何用你一个做臣子的在此多嘴?” 刘备並不把这些小礼节看在眼里,简雍每次参加宴会时,都是躺在坐席上,还一人占去两个人的位置,他也同样懒得呵斥。 宗预作为五十岁的长者,这便过来,对刘祀郑重言道: “生死当要勘破,为將者都要过这一关,日后便会好些的。” 陈到更是悉心叮嘱刘祀道: “一旦上了战场,万不可有妇人之仁,你那满营的弟兄,危亡全在你一念之中,你要儘快適应这些。” 刘祀记下了他们的教导,显得很虚心。 这一刻的刘备,望著这个成器的儿子,老態的脸上带著十足的欣慰和笑意,眼中也儘是欣赏之色。 如今得胜,自然要展望一番未来。 向宠先过来向刘备见礼,然后心急火燎的询问道: “陛下,此次东征大败吴军,咱们该当全取荆州了吧?” “你们看,巨违这是想家了,哈哈哈!” 邓芝调侃了向宠一句,向来沉稳的吴懿,这时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今魏贼势大,陛下又亮锋芒,东吴经此大败,想不议和也不行了。” 向宠立时便应声道: “当重夺荆襄!尤其是南郡那座江陵城!” 既然提起了此事,刘备便也表明了態度: “荆襄之地,事关北伐大计,兴復汉室全仗此举,故当全力以赴!” 老刘也是直言道: “孙吴数次背盟於朕,朕不介意乘机袭夺,拿回江陵!” 当然了,这是表態,是刘备的底线。 他也说起了接下来的安排: “如今东吴必来议和,可先与其商酌,索要荆州之地,以度势而为之。” 说到此处,刘备双眼望向了那旁的邓芝: “当下若要与东吴商酌国事,则非你邓伯苗亲往不可啊!” 邓芝衝著陛下拱了拱手: “臣只一人而已,商討国土分割大计,恐战不过吴人轮番的口舌。” 说到此处,邓芝有些怀念起了诸葛亮: “唉,若诸葛丞相在此的话,一切疑难便都迎刃而解了!” 见邓芝提及丞相,老刘此刻也是颇为怀念。 若有丞相在此坐镇,自己便只管统御军卒,放手去做事,何须顾及这许多? 老刘还以为丞相在成都坐镇著呢。 苦於通信不便,至今还未曾知晓,丞相已带了兵马,即將到达江州。 届时,待他一到,这荆南之地,又將是一番新的时势…… 第59章 震惊的诸葛丞相,这都能打贏? 次日清晨,刘备骑马,亲自巡营。 他在校场高处,设下一处灵坛,在其上摆上一排排的灵位。 最前所列者,赫然是关、张二人之灵牌。 其后依次摆列,关平、王累、王甫,冯习、张南、傅肜、马良、程畿、沙摩柯。 这些人,或战死於东吴偷袭荆州时,或战死於夷陵。 灵坛安置忠魂牌位,当以吴狗祭祀英灵! 头髮已然斑白的刘备,如今威严依旧不减,大手一挥,极富有力量感! “將那吴狗带来坛前!” 几名白毦兵押解马忠,將其五花大绑,扭送至陛下面前。 马忠见到今日情景,自知必死,也不再与刘备好脸,站在冷风中,逕自狂笑道: “哼,既然被尔等抓住,不过一死而已!” “跪下!” 他的硬气还未完全施展开,那旁的白毦兵,各照他双腿膝盖侧处,便是重重地一脚! 这脚踹的狠辣,直將马忠腿骨踹断,伴隨“咔嚓”一声骨折声响,马忠身体不由自主地跪在灵位前。 剧痛袭来时,他想扭动身体惨嚎,却被身后的白毦兵摁得死死的,將他脑袋踩在脚下。 刘备两眼中儘是杀意,面带蔑视,盯著仇敌面色极为狰狞: “前有汝杀云长,今朕便诛汝,与他偿命!” 说罢,那浑厚的声音,往台下军中喝点道: “刘祀,汝乃此战首功之臣,持朕帝剑,梟此贼首级!” 刘祀一身筒袖鎧,颈戴盆领,腰间佩剑,自江北营走出之时,每行一步,身上甲片都在震颤。 及至刘祀登上土台时,刘备將帝剑扔来,被刘祀稳稳接住,而后抽出了那闪烁著寒光的长剑。 几名白毦兵,已將马忠跪摁在地,另一人往下摁住他的头颅。 “哼,大耳贼,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 此话未等他说完,刘祀已是手起刀落! 陈到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刘祀这斩人头颅之法,正得的是关侯真传。 一刀乾净利落,加之帝剑锋利,认准颈椎处关节。 看他这一剑丝毫不费劲,那颗首级便自颈上提溜滚落下来了… 白毦兵正待要拣起首级时,刘备却一个眼神令其退下,而后对刘祀言道: “此战首功既在你身,又乃军中新秀,当亲自拾起头颅,以祭奠关侯与诸位忠义之魂!” 刘祀这便捡起马忠首级,摆在灵位前。 而后燃香祭祀,跪在蒲团上向诸位英灵们叩首。 望著此情此景,刘备眼中含泪,盯著这些灵牌怔怔出神…… “云长,翼德,他少时,你等教他习弓马兵器。” “如今伯宗归来,当手刃仇人,祭祀尔等英灵!” “庇佑朕吧,亦庇佑於他,庇佑整个大汉!牺牲的英灵们,助咱復夺荆州,恢復汉室,还於旧都,当塑尔等英灵,立於忠烈祠,永受香火供奉!” 这些心里话,刘备暗暗在心中说完,而后將刘祀搀起来。 好消息一时扎堆而来。 刘祀才刚起身,便有永安的信使送来消息: “启奏陛下,诸葛丞相急率六千精兵,自成都而来,目下即將到达江州!” 听闻此消息,刘备当即大喜过望! 丞相一来,他便可以放开手脚,在荆南大干上一场了! 原本担心邓芝一人作为使者,与东吴议和时,恐难占上风。 如今丞相一来,则无忧虑也! 听闻诸葛丞相带来援兵疾驰,这消息当即引得军心士气大振! 也因为得胜,先前丞相率领五万援军之事,也无人再提,反正已然得胜,如今正是士气高涨之际。 真正行军打起仗来,才知晓“足兵足食”这四字的含金量,而这些,正是丞相的长处。 在一旁,即便是刘祀,听说诸葛亮竟然抽调成都守军,前往永安来支援。 他也不由得感慨起来,丞相真是好魄力啊! 竟然亲自带兵来了! 兵书中,將用兵之法分为奇兵与正兵。 诸葛亮便是正兵之巔峰,他统领的军队向来是阵容整肃,三军用命,令行如烈火,令止如山岳。 即便是一伐前的诸葛亮,也能为接下来的復夺荆州,带来极大的助力! 根据刘祀的推算,诸葛亮大军从江州领兵往永安而来,怕还有五六日路程。 五六日后,应当也是东吴有所反应,派人前来谈和的时候了。 如果形势都到了如此地步,吴老二还不派人来求和,妄想再战的话,那我刘祀敬他吴老二是条汉子。 张辽似乎也是今明年死,一旦灭了东吴,我刘祀亲自做主,把你坟墓迁到合肥,与张辽做对邻居。 次日。 江州。 诸葛亮亲率三千锦江锐士赶到,此时马謖带领一千府兵,已然先到半日。 “拜见丞相!” 诸葛亮望著眼前的马謖,面露欣慰之色道: “幼常做事,进展神速,当得一功啊!” 马謖连忙抱拳: “丞相谬讚了。” 正在这时,永安军报送来。 “报——!” “启稟丞相,陛下用火攻之计,在青石大破陆议水军两万余人,东吴军卒全军覆没,潘璋、徐盛、孙桓等皆在此战中丧生,只余陆议率领千余人逃脱!” 听到这份捷报时的诸葛亮,一时间竟然尚未反应过来。 他一脸的难以置信,又立即復问一遍: “你待怎讲?” “丞相,陛下在青石大胜吴军啊!只这一战,便缴获东吴玄鎧近五千领,其他斩获无计啊!” 这一瞬间,丞相的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神色,回望了一眼报捷的军卒,以及身旁的马謖,而后他將目光又投向远方的青石…… “苍天吶!” “若得此胜,大汉颓势尚可挽矣!” “天佑炎汉,真乃天佑我炎汉吶!” 难怪诸葛亮如此感慨,这都能打贏,確实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以他当初所想,最好的形势便是陛下驻守青石,没有太大的战损。 当时诚恐陛下惨败,甚至被东吴陆议俘获,届时大汉的天就要塌了! 因此,他才急於增援而来,若已无法挽住败势,便也要固守永安,保住蜀地基业。 却不成想,如此绝境,陛下竟能得胜! 他当即问来使道: “陛下退居永安时,蜀中輜重还未运到,既用火攻,又从何处寻来的破敌火油呢?” “丞相,此全仗刘祀將军,才有我军这场大胜啊!” 见信使如此激动,脸上的笑意都已压制不住,很显然,那是他自发地想要夸讚刘祀。 诸葛丞相闻听此言,心中暗道一声: “又是刘祀?” 莫非,失去马良、黄权,上苍庇佑大汉,又降下一位可以带头理事之人吗? 第60章 叫孤给大耳贼称臣? 刘祀的事跡,远比诸葛亮想像中的更多。 既已到江州,趁著等杨仪、费禕和霍戈之际,他便找信使了解永安如今的情况。 “陛下出征后,永安竟然发生过瘟疫?” 丞相赶忙问道: “伤亡多少?” “启丞相,患疫病者,共三十二人,后有二十二人得活,全仗刘祀將军以石灰消杀法遏制疫病,又造黄连素治癒病人。” 听到这话,即便是一旁的马謖,也是大为惊奇! “丞相,刘祀此人,才能绝佳啊!” “咱们军中若染瘟疫,定然是將患有疫病者单独看管才是。这病传人,越染越多,隔绝病患的军营中,最终往往是病患死绝,运气好些,至少也会死掉八成。” “却不成想,永安疫病,以刘祀之法竟能活十之六七,还未大范围传疫。” 诸葛丞相同样为之折服。 岂料,那信使却言道: “永安疫病之际,刘祀將军身在青石,即將参战,无暇顾及。” “依刘將军后来之言论,若当初將病患按轻、中、重症分类,再分別隔离,防止进一步染疫,则得生者还能往上增添,只是当时我军不知啊!” 对於这些营中之事,诸葛亮尤为关注。 他立即命人详解刘祀救疫之法,先行梳理成册,待將来分发诸军,大战后便都能用上。 隨后不久,杨仪、费禕、霍戈、刘琰等,各带郡兵聚於江州。 诸葛亮以杨仪、霍戈镇兵一千,居江州调度。 自率五千精兵,与费禕、马謖、刘琰顺江奔赴永安。 宛城。 “报——!” “陛下,前方战报,刘备在青石大破陆议水军,斩敌两万,陆议全军覆没,仅以十余船倖免!” “什么?!” 闻听此言,曹丕不由得瞪大两眼,一副吃惊模样。 “刘玄德居於如此颓境,竟能得胜?” “此莫非天意乎!” 七十六岁的贾詡,熟睡中被人叫醒,连忙来到曹丕大帐之中。 这已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了,明年此时,他已不在人世。 见贾詡迈著沉重的脚步,曹丕赶忙过来亲迎。 “先生这几日身体如何?” “陛下,臣只觉愈发的睏倦,身感力不从心多矣。” 曹丕望著这位扶保自己登临帝位的老人,一时也觉心中有愧於他。 先前他要伐吴,贾詡便阻止过他,但他执意三路出兵。 再到如今,將他如此高龄,从鄴城请至前线军中…… 想到此处,顾念著贾詡的身体,他只好长话短说道: “先生,请您前来,只因刘备在青石大破吴军,吴大都督陆议两万水军全部覆没,朕……” 闻听此言,贾詡一惊,他已不关心曹丕后面说些什么了。 刘备居然胜了? 如此劣势,竟然能胜? 这一刻,他在心中发出了跟诸葛亮一样的疑问。 几乎在这同时,贾詡便已意识到,吴军此败,必与蜀议和。 若吴蜀联盟重修,一旦和好,则大魏將以一国伐二国,於时势上並不占优。 想到此处,贾詡这眉头深深地皱起来。 他如今年老,早已不关心其他,吴军败了便败了,具体战况他也不多问,只是竖耳探听道: “若以刘备之军力,陆议不至惨败至此,蜀军得胜可有旁人辅佐?” “似是因一小將,不过暂不知其名姓……” 贾詡微微晃动著头颅: “陛下,江山代有才能之辈涌现,未来当小心此人吶!” 曹丕在心中暗暗记了下来,差人去仔细探听此事,而后又催问道: “先生还未回答,如今情势,该当如何?” 贾詡知晓,此战难度陡然增大,一旦吴蜀联盟,只恐三路伐吴有变。 但若贸然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又有惑乱军心之嫌。 他只得是假装糊涂道: “陛下,老臣近来自觉精神不济,难以思量,如今再看时局,颇为焦灼,伐吴难度將增啊!” 这话点到为止。 贾詡心中却很明白,如今吴蜀有復盟之机,无论如何,伐吴难度都会激增。 他是做事常给自己预留后路之人,但此次实未想到陆议会败,连他这般老狐狸都失算了,可想蜀汉胜的有多么离谱? 当曹丕再问计时,贾詡只得言道: “唯今时不在我,陛下若用兵,当与蜀国结好,约定共同伐吴,后图天下。” “亦或者,陛下调雍凉之兵以向汉中,逼蜀军不敢东进,而后再与东吴决战。” “此外……” 贾詡沉默了一下。 “此外如何?” 贾詡抚须言道,“唯撤军还耳!” “先生三策,可有优劣?” 贾詡可不愿背这个锅,雍凉出兵、与蜀议和,都是下策。 中策便是撤军,並没有上策。 但他却不会说,而是一併言道: “如今时局不明,三计皆为中策,时局隨时有变,还望陛下明察。” 送走贾詡后,曹丕又与眾人商议。 董昭与刘曄都赞同第一策,先假意与蜀结盟,约定瓜分东吴,共图天下。 曹丕也是此等打算。 一旦灭吴之后,单以蜀国之人力,如何能与大魏相抗? 想到此处,不如借著刘备的怒火,送去国书一封,约定共吞东吴! 他这便差派使臣,准备礼物,又提笔亲写一封国书,令人送至刘备处。 时势造人,说来便是如此,一仗打胜,便可以扭转败局。 刘备如今反变成个香餑餑了! 而被刘祀蝴蝶振翅后,带起的余波,还在继续影响著这个时代…… 东吴,夏口。 陆议自缚绳索,从码头处登岸,登时引得三军瞩目,一时间不安起来。 当他跪在孙权面前时,面沉似水的孙仲谋,一双碧眼都被染红,掩饰不住胸中的怒意! 他的胸中满是憋闷,先前接到战败消息时,已然气得踹翻了桌案,摔碎许多用具。 如今一见陆议,更是將全身的怒气都点燃,险些当场燃爆! “大王,臣此番惨败,辜负您的栽培,辜负两万吴地儿郎的英魂,请您发落!” 陆议不甘心啊! 但也只得跪在地上,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 孙权很想拔剑砍了此人! 但他现在不能! 强压著胸中怒火,控制著耸动的喉头,他勉强挤出一丝自觉带著热气的声音。 但这声音落入军帐中时,却是冰冷的嚇人! “大都督不必如此,今致此败,蜀汉气焰正盛,叫孤…该当何如?” 陆议颤抖著,提出建议: “臣请陛下与蜀汉议和,称臣。” “称臣?” 猛然听到这后二字,孙权一张红温的脸庞,瞬间转了绿色,面带狰狞! 他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死死盯著陆议,那紧咬住的森森白牙,仿佛要吃人! “称臣?” “你叫孤给大耳贼称臣?!” 第61章 和平使者诸葛瑾 听到这“称臣”二字,便如同一道蘸水的皮鞭,狠狠地鞭笞在孙权脸上! 此刻,吴老二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那张在深宫之中养出来的白皙麵皮,都开始隨之变绿,控制不住地抽动著…… 在他胸中,一直將曹操、刘备与自己並列,亦常在建业宫闈之中品评英雄。 谓之曰,操有大才,然疑心过重,难成大业。 又道刘备,不过一织席贩履走卒耳,凭藉汉室宗亲身份,才得耀武扬威,不如自己孙家,从无到有,歷经三世,打下这片偌大的孙吴基业。 况那曹操已死,刘备垂垂老矣,自己又正值壮年! 他自认为高出刘备一筹,如今却要给这六十多岁的將死之人称臣? 岂有此理! 孙权著实咽不下这口恶气,先前称臣於魏,若再改蜀,岂不成了三姓家奴? 念及此处,他將大袖一甩,带起呼呼风声,厉喝道: “叫孤向刘备称臣,堪称奇耻大辱,为男儿者,怎得经受此辱?!” 陆议无奈嘆息一声,主公若是这个脾气,东吴基业便休矣! 此次大败,导致形势转变,东吴危亡。 这是他陆议犯下的过错,自当弥补一些,加以挽救。 这既是救东吴,亦是在救陆家。 想到此处,陆议跪地磕头不止,再度直諫道: “大王,值此东吴危亡存续之日,臣凭此败,已无力再统军。” “臣斗胆,大王应当亲自坐镇夏口,唯有如此,方可三军齐心,保卫吴地!” “臣愧请,辞去东吴大都督之职!” 本来孙权正在盛怒时候,却忽地被这“危亡存续”四字惊醒,登时一激灵。 他又见陆议请辞,想起事情的严重性,一时间头脑为之一醒。 “伯言快快起身!” 孙权赶忙过去,伸手將他搀扶,而后將罪责揽於自身,顷刻间变出一副动情模样来: “將军何罪之有?” “此番大败,罪当在孤,也怪孤贪图冒进,计不足取,详略不当,致有此败。” 孙权深呼吸三次,每次都从口中往外喷出大量“火星子”。 隨后,取来地图,与陆议再度商议。 “孤当亲自坐镇夏口,在后方督战,伯言可再为都督,受孤之王剑、印綬,以此总督三军。” “若有不听从者,汝可自斩之!” 先给陆议放了权,孙权而后又言道: “当今之计,卿所言甚对,当与蜀合议,不过是称臣而已,只要刘备不叫孤进献太子入蜀,作为人质,低头便低头!” 孙权还不忘给自己如今的卑微处境,找个说辞: “毕竟,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先前他降魏,受封吴王,后与曹丕决裂,其中一大诱因便在於,曹丕要他把王太子孙登送至鄴城,作为人质,以表忠心。 吴老二当然不干了,一直拖延,而后反叛。 如今他底线在此,不送太子做人质,这是第一条。 隨后孙权取来地图,与陆议指著图上言道: “如今襄阳、上庸、樊城等地皆在曹魏手中,荆州以东、西二分,南郡、零陵、武陵为荆西,长沙、桂阳、江夏郡为荆东。” “如今再与刘备议和,若不割地,只恐联盟难復,伯言以为,当如何割地於蜀,以求刘备罢兵呢?” 陆议便言道: “荆州之地,地形似一口袋,又似个瓶口。 此地左有荆山、武陵山遮挡,右有桐柏山、大別山拱卫。 南部群山相阻,只需守卫住长沙水路,则无敌敢犯,唯有北部襄阳与樊城,得此二地,则撬开了荆州之咽喉。” 这是荆州的大体地势。 而后陆逊又道: “昔日楚国占据整个荆州,仰仗襄樊之地,易守难攻。州中又有洞庭平原、江汉平原乃是天下粮仓,楚国因此称强於诸国。 但如今襄樊在曹魏手中,南郡所面临兵事最多,武陵郡、零陵郡又以武陵蛮、零陵蛮闹腾不止,数度生变。 主公宜当以此三郡,作为定夺,决定割让其中某处。” 孙权也懂得这其中的道理。 先前与曹公战於赤壁,曹操大败之后,刘备打下荆南四郡,周瑜攻打南郡不利,又从刘备处借来张飞,共用一年有余,才將此地拿下。 而后,因南郡地势无法与己方土地连成一片,为方便固守,才將南郡送给刘备,作为交换,將刘备占据的江夏郡,尽数划归吴土。 刘备作为补偿,又同意支持孙权开拓交州,放弃占据交州之利。 如此做的好处,刘备得了南郡,直面曹魏在襄阳和樊城守军,守在前面为东吴挡刀。 东吴领地又可因此连成一片,方便固守。 由此看来,若依湘水之盟时的划分,是最好的。 但孙权也有顾虑,当即便言道: “零陵、武陵虽多为蛮夷所扰,然武陵郡依靠洞庭,此地產粮,以孤所虑,不可归於刘备,否则必成大患!” 至於零陵郡,多山地,还有蛮夷出没。 他吴土的山越之地,到处都是叛乱,已经够头疼的了。 孙权自然是想让出零陵郡给刘备,叫他与这些蛮夷为伍的。 但便宜不能都叫你吴老二占了吧? 要去零陵,就得先经过武陵,他算盘打的精妙,那刘备也得同意才行啊! 单独给个零陵,与蜀汉又不接壤,有个屁用? 他也知晓,如此显得很没有诚意,又怕刘备因此更加愤怒,再对东吴出兵。思来想去,要么將南郡送给刘备去守,武陵、零陵之地不割。 要么,便割武陵、零陵,但需刘备借兵以助朱桓守江陵。 毕竟江陵城若在,长沙郡又在东吴手中,待渡过曹魏攻伐之劫后,想要再夺回二郡,易如反掌。 孙权最终做到如此让步。 他深知让刘备得了江陵,又拥有武陵郡洞庭平原这处大粮仓,会导致何等结果! 这两处绝不能都给了刘备。 要不然,蜀汉又要在此地长期驻扎下来了,下次再想偷袭荆州可难了。 若蜀军只占据江陵的话,还要源源不断从蜀中运粮到南郡之地,间隔几千里粮道,他们给养困难,耗费国力,则对东吴產生的威胁更少。 如此,蜀军即便得了南郡和这座坚固的江陵城,己方也有迴旋之余地! 陆议看到孙权的决定,一时皱起了眉头。 他当然也知道,一旦让蜀汉占据南郡,又有鄱阳粮仓不断供粮,这有多可怕。 当初吴蜀两地是盟友,主公便常常因此而忧虑万分。 只因自西向东,刘备占尽地利优势,若再有江陵城作为节点,囤积资源。 如要灭吴,顺江南下,轻而易举! 正因有此疑虑,即便是盟友,他也不放心,这才有吕蒙与自己提议袭夺南郡一事。 只是如此条件,刘备能否答应议和呢? 唯有先试上一试了! 孙权当即下令,建业以张昭、顾雍处置政事。 自己坐镇夏口,放权於陆议,叫他再督与魏交兵之事。 又从公安召来和平使者诸葛瑾,命他以为议和正使,再以郑泉等人为辅,携带礼品,去找刘备议和。 诸葛瑾身为蜀相诸葛亮的亲兄,你刘备,总要给个面子,不能再像上次羞辱郑泉那般,將他赶出来了吧? 第62章 诸葛丞相,你这就有些双標了啊! 孙权想的很好,如今面色更显和善,在陆议面前忍气吞声,好似一名贤王一般,真的不能再真! 但要称臣,便要向刘备写臣表。 一想到那大耳贼,他便气不打一处来,脸上立时又变得冷厉起来。 “伯言,汝先退下,孤要静思一番。” 孙权话说到一半时,牙齿已经因为愤怒,开始震颤,连带著说话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陆议也不傻,知道大王忍无可忍,连头也不抬,赶忙退出帐外。 今日能得饶恕,復为都督,统率吴军,还能得大王以王剑、印綬所授。 既然吴王给了勇气,接下来这抗魏之战,定要打得漂亮些! 不然,怎对得起大王信任? 又怎对得起江东父老? 待陆议完全退出去后,孙权命人遮掩帐门,隨后顺手抄起帅案上一份竹简。 他一声不吭,双手紧攥住竹简,用尽浑身力气,一时间双手手背处虬筋凸起,直折得那竹简劈啪作响! 片刻后,这份竹简被孙权从中撕开,折为两截,接连折了数份竹简后,他才长出一口憋闷之气。 而后,缓缓提起笔来。 “臣吴王权: 顿首再拜,上言於大汉皇帝陛下。 臣以江东蕞尔之地,僻处江表,昔因偏听奸佞,误附逆魏,背违汉室正统,干犯天威,罪在不赦。今幡然悔悟,痛改前非……” 孙权虽然暴怒,提笔写臣表,却是一气呵成。 及至写完后用印,再差人將印綬与王剑,一同附上送至陆议手中。 那名侍者进来,手捧王剑、印綬,正欲要走。 忽看见大王手掌处,往外在滴鲜血,当即关切地提醒道: “大王,您掌心的血跡……” 孙权鬆开攥紧的拳头,翻开手掌一看,这才发觉,原来十根指甲尽皆钻进掌心,双掌中都有血跡溢出,滴落在地面。 先前恨之入骨,他竟未察觉。 此时,大魏吴王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杀意毕现! 那名侍者嚇得魂不附体,当场打了个冷颤,跪在地上磕头哭诉求饶…… 几乎同时。 因贾詡献计,曹丕加快伐吴步伐。 曹真暂留军备在后,以夏侯尚为副帅,左將军张郃、右將军徐晃共同出兵,又以文聘率偏师屯驻沔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大军一路下当阳、过麦城,朱然弃城,收敛兵卒一万余人,依江陵而守。 战事一触即发! ………… 永安。 诸葛亮率费禕、马謖、刘琰,已率五千精兵到达。 对於丞相到来,刘备自青石溯江而上,亲自回来迎接。 而刘备此次,专门还带上了刘祀。 这是刘祀第一次见诸葛丞相,以往,只在初中歷史课本里知道他,而后在初中语文课本里全文背诵过《出师表》。 如今丞相亲至,他的盼望也极为热烈。 船帆隨风而动,江上旌旗烈烈。 大船靠岸后,锦江锐士与蜀地郡兵,一同跪拜陛下刘备,一时间响声震彻整个峡谷。 诸葛亮自率诸將,跪在最前,一身玄色衣衫,手中拖著一把羽扇。 “臣诸葛亮,拜见陛下!” “丞相请起!” 刘备隔著两丈距离,便已经伸出双手,快步过来搀起自家丞相。 刘祀他们远远立於岸边,望著这边君臣二人的“如鱼得水”。 刘祀心道一声,这二人咋就聊起来没完了呢? 老刘还亲自从江岸登舟,拉著丞相的手,二人你有来言,我有去语的。 因刘备在舟上,离得远,刘祀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刘备时而拿手指著一片区域,跟诸葛丞相讲说著什么。 而后,诸葛丞相也点著头颅,彼此间在交谈。 这话虽然听不见,但刘祀確实能够看到,一见了这位千古一相,老刘脸上的笑容多了。 他笑起来,眉头舒展开来,当然,刘备脸上的褶子也隨之增多。 这二人挽手而行,隨后才一同下了舟船,陈到等人都来见礼。 刘祀隨在他们之后,立在第三排,也跟著拱起手来施了一礼。 他估摸著,在诸葛亮身后,那位老成白髮之人,应当是刘琰。 年轻些的,与自己相仿,一身寧静气质之人,当是费禕,那个年长些、浓眉大眼的应当就是马謖。 本以为有甲冑在身,身旁几人年纪又相仿,丞相应当不会注意到自己。 但刘祀错了。 早在舟船上时,诸葛亮那深邃的目光,便时而朝岸上看来。 看似是在观察地势,实则余光已经將刘祀打量好几次了。 无他。 当年在荆州,诸葛丞相是见过糜主母之人。 就刘祀这幅长相,他一眼便能从人群中发现,这遗传相貌实在是太强大了! 但即便如此,诸葛亮来到近前,却依旧问了一句: “刘祀在何处?” 见丞相点了自己名字,刘祀忙来到近前,又见了一礼: “末將刘祀,参拜丞相!” “不必如此。” 诸葛亮本想伸手去阻礼,但刘备却用右臂將丞相挡住,好叫刘祀单膝跪地,行了个全礼。 此时的诸葛丞相,望著这位年轻的后辈,眼神之中带著光芒。 “吾方至江州,便听闻小將刘祀之名,言道是汝献来火油,大破吴军於青石,营中诸军皆在称颂。” 说到此处,诸葛亮轻摇羽扇在胸前,脸上的笑容更甚了: “吾本以为,刘祀英名已然大振,岂不料,又有人道,永安瘟疫亦是你所救。” 见到丞相如此夸讚自家子,刘备面上也带著十足的笑意。 那旁,李严便过来附言道: “瘟疫之症,向来骇人,但自刘祀设法防疫以来,三军不再畏惧瘟疫如虎,此確乃其功勋处啊!” 刘祀得了诸葛丞相这般夸讚,今日这嘴角確实压不住了,即便再努力想要表现的谦虚一些,那脸上的笑容就是不依他。 既如此,他便不再做作了。 要说起来,这还是刘祀穿越至今,第一次控制不住表情。 当日,诸葛亮便在永安做了些部署,询问了些军备、防务上的事情。 从营门朝向到上风口、下风口,再到许多琐碎小事,都了解的清清楚楚,而后调拨了些许细则。 令刘祀印象很深的,一个是取水口与排污口的规制,原本永安地小,两处间隔是九十步,但丞相强调一定要超过百步架设,以防士卒因此染病。 此外,对於军粮存储,有两处粮仓的大门朝向问题,偏向山林,易被秋风吹来落叶到此。 为防火事,而令人砍去那几株老树,调换大门。 兵卒们吃饭时,常常火急火燎,此多因上官们的催促,令兵卒们紧急干完饭,立即前去做事。 诸葛亮在军中巡视,將此事抓了个正著,当即批评了涉事的一名校尉,又与李严关照了一番,强令今后淘米煮沸后,需將饭食再煮半刻,方可食用,不得有违此令。 凡此种种,细致至极,令刘祀都为之惊讶。 只因这些小细节,皆是他先前从未留意过的。 只是刘祀也好奇,你既然都在提醒军中校尉,要善待士卒,叫他们慢些饮食了。 怎地,到了你自己身上,咋就不注意了呢? 饭食热过几遍不吃,后来病逝五丈原前,时常呕血,极有可能是长期胃病所致。 诸葛丞相,你这就有些双標了啊! 第63章 武侯讲武,刘祀论道(上) 与诸葛亮在永安的忙碌相比,糜竺要清閒的多。 但青石大胜后,加之刘祀的才干,令他强打起精神来,也想多做些事。 这虽不至於枯木逢春,却也焕活了糜竺一些生气,令他脸上笑容开始增多了。 在诸葛亮巡视军营期间,费禕与马謖过来与刘祀攀谈。 一番细聊下来,才知晓,这位未来大名鼎鼎的“蜀汉四相”之一,如今不过才二十二岁,便已显露出才干来了。 因为“失街亭”事件的影响,以及正史上,刘备对於马謖亦有“言过其实”的评价,刘祀对於此人,其实是带著些有色眼镜来看待的。 但马謖上来,也很礼敬,反显得很温和。 以刘祀对二人的观感,与费禕聊天,不冷场,很舒服,是那种自然而然你就想跟他聊下去的情绪。 与马謖交谈,他的话要更多一些,更擅自我表达,但也足够温和。 初印象过后,陛下、丞相併不在此地逗留,只以五千兵马往青石行去,亦未调动永安驻扎的兵卒。 陛下看好刘祀,这在军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自长江下青石时,刘备、诸葛亮、糜竺,外加上刘祀乘同一条船而行。 舟中。 刘备命人煮茶,刘祀便过来代劳,伺候三位大佬居於江上,沿途閒聊起来。 诸葛亮最好奇的便是这轻油的製取,他问刘祀道: “汝这制油之法甚为精妙,吾从未听闻,不知从何而得呢?” 刘祀不想在聪明至极的诸葛亮面前撒谎,想必谎言亦会被他戳破。 这便指了指脑袋,又摇起头来。 大家也知晓,他已记不得前事了,是真是假暂且不言,但观其举止,似乎不像是刘祀刻意而为。 诸葛亮便不再追问,而后向刘备进言道: “陛下,自此后,蒜素、黄连晶、轻油,此皆乃大汉所以仰仗之利器,当要列入绝密,封存製取之法、封锁所有消息才是。” 诸葛亮知晓,仅刘祀这些创造,便可对爭夺天下起到重要作用! 对於参与过青石一战的军卒们,陛下麾下的白毦兵,中心自不必说。 其余人等,大约是精兵四千人,以及赵云统率的五千江州民兵。 诸葛亮的建议是,这些知晓內情的精兵,將来由陛下亲自统属,严禁泄密。 后面这五千江州民兵,则要小心统率,或可在將来转为专门的製作工匠,专司其职。 当然,这都是大战后的事了。 刘备也知晓这保密的重要性,同意將丞相所率的五千精锐,改为前军,交由赵云统率,替换江州兵。 以此把五千江州兵放在后方,便可以开始製取轻油、提前製作黄连晶,以备將来不时之需。 將这些敲定后,诸葛亮又郑重打量起刘祀来了。 这是失散多年的大公子,地位之重,对於大汉的未来影响深远,他需要摸底。 刘备望著丞相,也很想知晓他对於儿子的评价。 糜竺的眼神中,则闪过一丝不安。诸葛亮这人,他从来都看不穿,他当然知晓此人一心为国,赏罚公平,向来严厉。 但若为大事计,此人目光又极为长远,真怕他会有些评价,对於祀儿不利。 这是小妹唯一留给糜家的骨血啊! 也是糜家兄妹手足之间,最后的一点念想了…… 舟隨流水,水声簌簌。 一时间,三人都不言语,气氛一下静得出奇。 忽地,诸葛亮叫了刘祀过来,轻摇羽扇,开言便带几分调侃道: “听闻你家子龙都督所言,汝自一开始,便曾言道,若你刘祀统兵,则用火攻,当叫吴军大败,又能叫陆议授首?” 刘备在旁笑言道: “確实先有刘祀计谋,后才报至朕的御营中,且此子与吴班计策相同,俱是在青石大摆战场,应战陆议。” 刘祀见他们提起,略带几分谦虚道: “丞相,末將这也是说了一番大话,这不是,陆议最终还是逃了吗?” 诸葛丞相却將手中羽扇摆了摆: “不然,不然。” “此战陆议得脱,则赖我军兵力不足,难以堵截,与汝所设计谋无关。” 他便又言道: “汝既有用兵之意,如今又为绥寇中郎將,当要通晓兵事。” “陛下既然看重於你,来,某且问你,如今我军大胜,若依你刘祀所想,下一步当作何打算?” 听诸葛亮这一问,刘备屏气凝神,与糜竺一道等待著刘祀的回答。 他二人都知晓,丞相这是考校起刘祀的才能来了。 刘祀也不是那种怯场之人,先前装作很谦虚的模样,愣是压不住微翘的嘴角,那还装个屁啊? 这又是当著诸葛亮,即便说错了,身上又不会掉下来二两肉,有何可怕的? 他略一思索,整理思路,当即便用十分流利、却又能令眾人都清晰听见的声音,开始诉说自己的思想。 刘祀为之分析道: “末將以为,江陵城极为重要,当要復夺此地!” “嗯,因何要復夺此地?” 诸葛亮摇扇追问。 刘祀答道: “昔日,关侯修建江陵城,长达十余年,才在荆州留下这座坚城。 如今,荆州门户襄阳、樊城俱在曹军之手,孙权占据江夏,我军唯有拿下江陵城,才有立锥之地。 否则,於荆州无险可依,无地囤驻。 但只夺江陵,尚且不够,尚需得了武陵郡,以洞庭平原之粮仓为基,则可以解决军粮问题。 唯这二郡相连,才能节省国力,將来才有谋图天下之力。若失去此中任何一处,都將是徒劳无功。” 说罢,刘祀拱手向眾人轻轻躬身,以示自己话讲完了。 刘备便望向诸葛亮,脸上带著十足的讚许之色。 即便是诸葛丞相,听了刘祀这番见地,也在心中称善。 刘祀所言,句句属实。 先不管此子当年如何落魄,至今是否偽装失忆。 但有一点可以得到验证,刘祀对於战略上的布局之道,至少是可以把握很准的。 只要他有此眼界,將来至少可做个统御之人,刘祀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战略家的。 当然了,若只是成为战略家的话,似乎也不够。 军中常说这將、帅二字。 帅者,率也。 能御全盘,能看大势,能定战略走向,则可以为帅。 但为將才者,却与帅才又有所不同。 为帅,更似个把握大局、方向之人。 为將,则更似个实干者,负责具体的实施和行动。 许多战略家、帅才是有所缺陷的,那便是不能亲自实干,亲自上手。 而许多將才的制约因素,便在於其又缺乏大局观,只能注重眼前之一隅,难以为帅。 这便是將帅全才难得的原因! 此时的诸葛亮,断定刘祀有帅才,是个战略家的好苗子。 这已有了下限,却也想再看看刘祀的上限究竟能到何处? 他便又问起另一个具体的实操问题…… 第64章 武侯讲武,刘祀论道(下) “那依汝之见,此番谈和,该往何处进行?” 见丞相追问,刘祀这时便託辞起来: “丞相,再往深了说,军国大事便不该末將多嘴了。” 先前言明形势还可以,若往下说,刘祀便也觉得敏感了。 但刘备可太想知道儿子的想法了,反倒將手一摆: “无妨,朕不怪罪於你,直言出来。” 见刘备看热闹不嫌事大,刘祀便只得继续往下说,就当鲁班门前卖斧子,关公门前耍大刀吧。 他继续往下分析道: “先前已道得明白,南郡与武陵郡俱不可失,必要一同拿回,此二地乃是底线。 若依末將看来,谈和之事,此二郡必要坚持要下。” 诸葛亮微微頷首,表示同意。 “汝为何只要这二郡,却不图整个荆州呢?” 见丞相问起,刘祀细细开始分析起了利害之处: “一来,丞相如今率军前来,只增兵五千驰援陛下,可见我大汉目下兵源紧张,若取整个荆州,又因兵力不足,则如水中月,镜中花。” 被刘祀一言道破根基,诸葛亮心中暗道一声,好小子! 你这眼光倒是毒辣! 刘祀当即便又道: “这二来嘛,丞相亲往青石而来,此举必引得吴、魏瞩目,若知您带兵如此之少,定然也对咱们大汉军力產生怀疑。 孙权若知晓您带兵五万前来增援,也许会无比恐惧,献出更多土地。 但若只是五千人,他却不是个好相与之辈,必不会答应,因而此次和谈难度定不会小。” 刘祀这话说的都极对,这也是诸葛丞相如今的难处。 他何尝不想带领五万人前来,嚇也把吴老二给嚇死! 但大汉如今,该从哪里寻来这么多的兵呢? 刘祀这就又说起了第三点,而这第三点,也是其中最最重要的一点。 “这第三,则为主因。 荆州失去襄樊,则防御降低不止一档,我军若復夺南郡,江陵城將会直面曹军围攻。 吴国江夏诸郡,亦要面对曹军围攻,若此次谈和,重新依当初湘水盟约,以南郡、武陵、零陵三军復归大汉。 则我大汉与东吴,各自分担一部分来自曹魏的压力。 但若全取荆州,我大汉將独自承担曹魏压迫,兵事之多,难以计数。 届时,只怕东吴也会復夺荆州,我大汉自巴蜀之地往来支援,则战线过长,兵源又不足用,由此反倒形成拖累。” 刘备、糜竺望著这小子,实在觉得太过於惊讶了! 他怎么啥都会? 且这谋略很有根底,还一点也不低。 即便是诸葛丞相,此时望著刘祀,也是眼中闪烁起一丝炽热的光芒。 他已知晓,这是个人才! 这是將来大汉的中流砥柱。 陛下如今六十有一,自己如今四十有二,人生在世,还能有多少寿数? 马良之死,黄权投魏,大汉目下再无可以统御之人才! 即便自己看好的蒋琬、费禕,也更擅经营,而不足以谋国进取。 这本是丞相心中的愁绪。 但今日见了刘祀,他已然知晓,此子將来便是后继之人! 若將来陛下与自己百年之后,进可以谋取中原,退可以保国安邦,谁人可以接任丞相? 他还不敢断定,此人一定就是刘祀。 但很显然,这是个极好的苗子! 若能培养出来,悉心教授,何尝不是继任之人? 诸葛丞相怔了怔,而后放下深思,再考校起刘祀来了,他是真对刘祀考校上癮的很。 “以汝这些言论,想必是更赞同以湘水之盟,重划土地,分割荆州?” “诺!” 诸葛亮却道: “如此,难题便来了,曹魏三路大军攻伐,便有一路正奔江陵而来。” “若依汝之见,又如何取得江陵与南郡诸城呢?” 这事儿刘祀早就想好了,当即言道: “可先与孙权要求,归还零陵与武陵二郡,待其守住江陵,再將江陵归还。” 这次不等刘备问话,糜竺先开了口: “別人为你守疆土,如何能够尽心?” “若知晓这南郡之地,守不守得住,最后都要归了咱们大汉,那吴军又如何会去守城?” “倘若疏忽怠慢,江陵城破,届时我军亦无立锥之地,该当怎处?” 胡翊心道一声,糜公这话中忧思,確有真正思考过。 但很显然,他思考的还不够深。 刘祀当即断定道: “稟糜公,当无此可能。” “哦?这又是为何?” 刘祀便道: “江陵若被曹真夺下,我军虽无立锥之地,零陵、武陵亦难保全,但至多不过退回永安而已。 但东吴却知晓,江陵丟不得! 倘若江陵一丟,魏贼占据水路,又以江陵为节点囤驻物资,藉此地势,外加须濡口、合肥三路进军东征,则东吴覆灭,危如累卵。 孙权此人虽然善变,却也知晓,南郡与江陵,在吾大汉与在魏贼手中,全然不同。 大汉与其曾为盟友,从不曾叛,尚留有些许信任;倘若江陵归魏,则孙权必死! 两相权之,想必孙权会做出正確选择的。” 刘祀隨即又补充道: “即便孙权不让南郡与江陵城,待此战结束,吾等当可自取。 为今之计,当该保留军力,用在关键处,届时吴、魏两伤,再取南郡,兵不血刃。 我大汉军卒,亦可在此早做准备,趁机休养生息。” 听到这话,诸葛亮心道一声,你俩真不愧是一对亲父子啊! 怎么跟陛下的想法一致,都想等吴、魏打完,再夺南郡啊? 好好好! 见刘祀想法已明,且与陛下思路完全一致,丞相最后又问他: “若以你此计,如今我大军该做哪些动向?” 诸葛亮此时这一句话,才把刘祀问的有些语塞了。 见此情景,丞相羽扇轻摇,终於见到刘祀吃瘪,嘴角也带起一丝微翘。 他是爱才心切,这才教授他道: “为將帅者,当为长久计。” “若以你之谋,则自今日起,便该从蜀中准备军用,调度輜重囤於江州、永安。 即便如此,补给尚远,不能及时供求,则宜在巴东河段寻一处江岸,设立水寨,再囤物资军备。 需要记住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之理,若到了战时再筹谋此事,则晚矣!” 刘祀听到这些话,才恍然大悟,他先前的认知与真正的战爭尚有些偏差。 他知晓应当提前准备军需,但却没有意识到,要这么早就开始准备。 便在此时,丞相又言道: “须牢记『谋而后动』这四字,既要用兵,打多久?何时打?如何打? 若用兵一年,则至少需囤一年零三月军备,军备越多,行军便越稳。” 听到这些话,令刘祀陷入深思。 他曾想过要打一仗,但这一仗具体到要打多久? 中间会发生哪些变故? 若中途生变,又要如何应变,这是他先前所忽略掉的。 丞相这番提点,令他明白自己如今所缺之处,原来是具体的细节部分。 骨架已有,所缺者,乃是血肉! 见他似有所感,诸葛丞相看在眼里,便又传授他道: “汝已官至中郎將,又统御一营,吾便送汝一句良言。” 丞相这便向刘祀传授道: “虑胜当先虑败!” “与敌交战,则应先留后路,再思撤兵之计。 此战若败,形势將会如何?该从何处断后?又该在哪里设伏? 我军退至何处?如何减少战损?” 丞相又道: “你当考虑全局,即便战败,如何將惨败变成大败? 又如何將大败变成小败? 若能挽回败势,將惨败、大败变成小败、不败,做好最坏打算。那我再问你,即便你刘祀当真打了败仗,又不伤筋动骨,还有何惧? 莫要想著一战而定!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今日一步,明日一步,亦可达百步,却比一日百步更加容易些。 刘祀啊,你该知晓这来日方长四字的道理! 若能先立於不败之地,即便最差,也是平局,此时再虑胜,则可以制胜。 此乃败中取胜之论,若能从中领会一二,则与你有大益处啊!” 说罢,诸葛亮微微一笑。 而此时的刘祀,心中不由是感慨万分。 服了啊,这下是真的服了! 这样的丞相,从败中取胜的道理,这不就是日后诸葛丞相的用兵之道吗? 刘祀知晓丞相是真心教授自己,当即衝著他行礼表示感激。 待刘祀走后,刘备这才看向诸葛亮,悄声询问道: “孔明啊,今日考校完毕,伯宗到底如何啊?” 他现在很激动,迫切想要知晓诸葛亮对於刘祀的评价! 上架感言 这本书,明天就上架了。 感谢追更到这里的所有读者老爷们,话不多说,直接把更新计划列出来: 上架先更5章(现在在写第4章),后续,每日更新8k-1w字。 作者已是33岁高龄的老人了,近来確实感到力不从心,卷不动他们那帮小年轻啊! 我爭取稳住质量的前提下,多更新,但咱还是以保质量为主吧。 更新时间,还是固定在老时间早7点,除非特殊因素,不会变更。 至於故事,这本书的主角刘祀,金手指真的很老套。 但我確实想写一本三国,主角不止有金手指,也有他的经歷,有他在人生路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以及和歷史人物的交互。 如果能用这些人和事,描绘出一个好看一点、有意思一点的三国时代,写出一个有趣的故事来,那是我想努力做到的。 像“青石大胜”中,东吴捨身救主的徐盛,我也会综合歷史上他的性格、表现,给他一点小小的高光时刻(吴老二除外)。 再到书里的刘备、糜竺、丞相等人,我很想把他们都塑造的有血有肉(当然写作功底差一些,达不到要求),那就退一步,让他们好歹具有一点“骨血”,看上去不是一个乾巴巴的名字,不纯拿来做个工具人。 接下来的篇幅,当然是荆南之战。 围绕復夺荆州展开。 这个篇幅里面,老刘、丞相,还有主角都会参战。 简介里面的“吞天对”,確实很中二,哈哈哈……这个也会在后续剧情里体现出来。 废话先说这么多,还是希望大家给个首订,给作者一点坚持写下去的动力。 至於加更规则,因为兼职写书真的很要命。 那就盟主加三更(幻想中) 50000点幣加一更(幻想中) 白银盟??? 看我这么多问號,也知道在做白日梦,假如有的话我加三十更(每天还)! 然后,感谢一下我的编辑蓝光。 最后,感谢一下上架前,帮我投月票打新书榜、和打赏的各位小伙伴! 感谢你们!!!!! 求首订-求首订-还是求首订啊! 第65章 诸葛丞相的最终评价 第65章 诸葛丞相的最终评价 別说刘备了,经此一番对论过后,糜竺也想知晓诸葛亮对於外甥的评价。 在他看来,陛下有很多妻妾,亦有很多子女,刘祀只是其中的一个,对刘备来说未必多么上心。 但小妹却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这是亲妹妹留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亲情之重,自然超越了一切! 诸葛丞相轻摇羽扇,这一刻,眼角的皱纹都为之舒展开,面带笑意道:“陛下与糜公,当真要问?” 他面上笑容更甚,见左右无人,便挪了挪身子,凑近刘备耳边,又拉著糜竺示意他把身子靠过来。 这三人交头接耳,诸葛亮便在旁与之“密谋”道:“亮观刘祀,可为我大汉未来中流砥柱!” 什么? 听到这话,刘备与糜竺俱是一震! 丞相此时已从席间起身,將羽扇横在胸前,便向刘备恭贺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他又转过身去,冲糜竺微微躬身:“亮在此地,亦要恭喜糜公,能得此甥,此乃大汉之喜,亦是糜家之喜啊!” 刘备见丞相眼中火热,又与糜竺对视了一眼。 他心下暗喜,但却並不过多表露出来,这一刻反倒代替儿子显得很谦虚起来:“这孩子虽有些才能,但要断定他为大汉未来的中流砥柱,是否有些太早了?” 刘备又说这是自家孩儿,应当要再观察观察,才可下判。 见他们都不信,诸葛丞相这又说的具体了些:“臣先前所虑者,乃是夷陵之后,马良、黄权之失,大汉人才稀缺,臣之位,后继无人。” 丞相说到此处,心中嘆了一口气,目前来看,蒋琬、费禕都是不错的人才,但皆是稳重有余,於进取上则有些缺失。 但今日见了刘祀,却令他意外看到了希望,也是此时四下无人,他才说的更加清楚明白了些:“刘祀之才,若辅以培养,倘若磨礪出来,臣之后,他当接此位。” ??? 未来的第二任大汉丞相? 当然,诸葛亮的意思,主要是肯定刘祀文武全才的天赋,倒也不是说叫他將来必须接班丞相位。 糜竺听到这话,心中为之一喜,若当真如此,对於祀几的未来,他便不必再担忧了。 刘备看著丞相如此模样,心道一声原来你也会有急切之时,心中更乐,心想连孔明都这样说了,他对伯宗是分外看好啊。 丞相轻摇羽扇,笑言道:“陛下若不信,可观之后效。” “当得如此。” 刘备便与他打了个赌,看看究竟是自己眼光更准,还是丞相技高一筹? 待刘备起身之后,糜竺也是走过来,拱手衝著诸葛亮拜了一拜。 诸葛丞相当然懂得糜公所虑,亦是抱扇冲他躬身还礼。 五千精兵出巫瞿,当抵达青石时,赵云、宗预、邓芝等人,立时便出来相迎。 大家都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只因丞相一来,大家就能把心放安稳些了,在安军心这一点上,丞相所能起到的作用,更大於赵云。 此时,赵云便来向刘备、诸葛亮报告最新军情。 “陛下,曹真大军已攻打起了江陵,朱然以精兵守卫江陵北门,吴將孙盛带军一万、杨粲领兵五千,分別护卫江陵城东、西两侧。” “曹真兵马受阻,暂未完成对江陵城的合围。” 诸葛亮闻言,应声道:“陛下、子龙,此形势有利於我等。” 隨后不久,统领水军的吴班便回来又报导:“陛下,孙权派使者诸葛瑾、郑泉等人,率大小船只十余艘,已过了秭归,如今行至巴东水面,想是前来议和的。” 见孙权差派的议和使者已到,如今怎样合议,具体的条件竟然还未列下。 刘备立即升帐议事,召集眾將纷纷前来,刘祀这个绥寇中郎將也来到御营参与討论。 “眾卿,孙权今派丞相之兄诸葛瑾,前来青石合议,汝等各有哪些说辞,今日不妨进言献计。” 刘备先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便是叫孙权先割武陵、零陵二郡,復归大汉,再承诺守卫江陵城、击败曹军后,將整座南郡拱手让出,復当初湘水之旧盟。 至於拿了武陵、零陵二郡后,汉军在这二郡高筑城墙,不管魏吴如何征伐,坐等东吴守城即可。 若后面孙权不同意归还南郡了,则以武力相逼,到那时即便用兵强取亦无妨。 刘备的策略与刘祀是一致的,吴懿、吴班同样赞同此道。 吴班在帐中咒骂道:“那东吴孙权,不过是个背信鼠辈!如今我大汉不背刺於他,便已是仁至义尽,便该是如此!” 刘备、吴懿、吴班他们这一派,可以称为激进派。 宗预和邓芝、刘淡,便是保守派了。 他们只建议刘备按兵不动,继续囤驻在青石即可。 待吴军打完此战,吴、魏元气皆丧。 届时,吴军若守住江陵,大汉再去坐收渔利。 即便吴军失去江陵,趁曹真大军元气未復,此时攻取,亦非难事。 但这个举动,赵云、陈到二人又不同意。 这二人要理性的多,尤其是赵云,当初陛下要东征时,便说出汉贼不两立,大汉之敌在於魏,而不在於吴这样清醒的话来。 如今,他也是一上来便言说道:“陛下,若要汉吴復盟,则不可袖手旁观。” “当以武陵、零陵为基,然后率军支援,当在荆南之地帮助杨粲、孙盛击破曹真才是。” 他话一说完,陈到也在旁附和道:“子龙这话有理,臣也认为,若为盟友,则该当出力。” “我军若袖手旁观,吴军不支,反被曹真取了江陵,届时江陵城能否攻下,尚且未知。若我大汉因为坐等,反倒丧失这难得的復夺荆州机会,此绝非稳妥之计,还请陛下思之,虑之!” 军帐之中,一时间冒出三种策略出来。 刘祀其实知晓,宗预、邓芝这一路最为难绷。 若以诸葛丞相先前传授之法来分析,汉军驻扎青石,则消息滯后,於形势上不利。 他们又惧怕贸然拿下武陵、零陵,坚守不住,先选择观望,这更是错失战机,明显一步臭棋! 诸葛丞相在眾人议论之时,那眼睛余光斜瞥了刘祀一眼,立即便看到这小子在后面的撇嘴模样。 刘祀只是一个细小的微表情而已,一闪即过,不成想,却被丞相捕捉到了。 便如同前世班主任点名一般,忽地,诸葛亮便点了刘祀的名字:“刘祀,你意如何呢?” 第66章 王道不屑於用阴谋诡计 第66章 王道不屑於用阴谋诡计 丞相破格询问刘祀,但眾人並不惊讶。 青石一战得胜,全仗他的本事翻身,刘祀如今有资格坐在这里,自然也有资格出谋划策。 自丞相舟船上的教诲以来,刘祀把这些话仔细琢磨、消化,然后在脑海中反覆琢磨提问,一步步详解其中各条。 此时,他对於先前的计划,已有所变动。 丞相既然问起,他便出列来,先对刘淡、宗预、邓芝三人微微躬身见礼,以示尊重。 见完礼,自然要开喷了,毕竟这礼可不是平白无故就见的。 刘祀张口就辩驳起来:“陛下,坚守青石,按兵不动之策,臣不同意,原因有以下两点。” “第一,如今,武陵鄱阳平原正好完成秋收,武陵郡占据半数鄱阳粮仓,若能迅速在秋收后播种,明年便可有收成。 冬小麦半年一熟,明年四五月份便能收割,充为军粮。 蔓菁两三月一熟,其叶可煮菜,其根茎可做粮,亦可餵食军马,最快明年一二月份便能收成。 无论如何,都该先往武陵屯田,咱们汉军自给自足,总比源源不断从蜀地抽血运粮要强得多,此乃臣之一论。” 这番论述刚一落地,赵云、陈到点头称是,吴懿、吴班也极为赞同。 刘祀当即说起第二点:“况且,復得荆州失地,尚需招抚百姓,防止生变。 若东吴答应將失地奉还,咱们却不敢受,反倒迟疑不前。那请问,地方上的世家豪强、平民百姓们,见到如此畏首畏尾之大汉,会对咱们真心归附吗? 只怕,率先丧失信心的便是他们,若地方上对咱们不是真心归附,便难產生助力,反倒容易生出叛乱,此为臣之二论,请陛下思量。” 刘祀说罢,又衝著邓芝他们微微拱手,然后回到坐席上。 赵云、陈到立时出来附和,刘备也觉得此话有理。 便在此时,诸葛丞相忽地问刘淡、邓芝:“依汝等之言,若曹真拿下江陵,朱然败退,届时魏贼依据江陵城防守,我军是否一定有把握破敌取城呢?” 丞相又详细问宗预:“汝在军中为將,甚知兵事,曹真今率大军,不下七万,即便战损一半,我军有几成把握攻下江陵?” 听闻此言,宗预一时难以答言。 这便是诸葛亮先前对刘祀所说的,虑胜不虑败的后果。 他们想的是,东吴大概率能守下此城,这是个前提条件。 倘若守不下,吴魏两败俱伤,汉军也有可乘之机。 但似乎太过自信了些,都没有设想最坏的打算。 诸葛丞相心中暗嘆一声,刘淡、邓芝本不擅於军事,宗预虽然老成持重,此次青石大捷却令他过於乐观,对接下来的战事多了几分轻视。 宗预已然五十余岁,还是夷陵大战之后才提拔起来的副贰都督,若用兵谋略足够的话,早已冒头了,不该是五十余岁才得此重用的境地。 丞相此时已明白了,接下来得整肃一番军纪,不能叫这种大捷后的骄傲自满之情,蔓延至军中。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念及此处,他回过神来,而后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陛下,臣以为,当採纳子龙、叔至之策,復盟之后,当施以援军,如当年赤壁战曹操那般。” “该当先保下江陵,再谈其他。” 诸葛丞相还是很务实的。 別人已经在想这场战爭打完之后,如何瓜分荆州的事了,在为后续利益如何最大化而铺路。 这颇有些后世“微操之神”的脑溢血操作,认为“攘外必先安內”,先不论眼前的敌人,总想著而后自己的利益。 但诸葛亮在意的,反倒是怎么先保住荆州,击退魏贼。 只有这一步做到了,才能准备后续动作。 他此时更是言道:“曹军若得江陵,我军不一定能攻下来,但我军若助吴军守卫江陵,力保荆州不失,贏面反倒更大一些。” “当今之计,当以稳为先,既要復盟,不可再计前仇。” 对眾將言罢,他又起身,衝著刘备一跪:“陛下,大汉如今开国,既为正义之师,当不屑於背盟。 力助吴军守城,以此举表示善意,亦能令孙权安心。 陛下当年全凭信义”二字起势,这二字便是王道。 以王道伐不臣,则天下可定。 而王道,不屑於用阴谋诡计,臣伏请陛下明鑑!” 说罢,诸葛亮叩首在地,赵云、陈到一时间都过来跪地伏请。 刘祀原本还在犹豫,后细细度之,也来到赵云、陈到身后,往地上一跪。 诸葛丞相的这番务实之言,以及“王道不屑於用阴谋诡计”这句话,確实打动了他。 既然如今季汉立国,当以“信义”二字为標尺,正如丞相所说,此乃王道。 东吴背叛你,你可以打回去。 但若两者议和,则该正儿八经遵守信义,他吴老二遵不遵守信义,那是他自己人品上的事。 但我大汉得自己守信! 这不是给吴老二看的,而是给天下人看的! 当刘祀明白了这些,自然就转向诸葛亮这边,赞同復盟之后,援助东吴守城了。 刘备此时也被这番话说动,他也清晰地知晓,这话是对的。 若论气量,他不如丞相多矣。 也正因为如此,先前才有夷陵之败,而如今三足鼎立,魏强於汉、吴。 他也知晓,復盟是最好的办法,若要盟约坚固些,无论別人做不做得到,你自己得先做到。 若你自己都做不到,又何必指望別人能做到呢? 而你若是自己做到,对方未做到,那至少错不在己方,该是这个道理。 想通这一点后,刘备便起身搀扶丞相,而后对眾將言道:“朕,决议用丞相之言,自明日起整肃军备,隨时准备东进荆南,助力於吴军。” 当然,他也说了,是准备。 和谈还没开始呢,一切还未最终决定。 但討论至此,大汉的底线已经出来了。 最坏的打算是武陵、南郡復得,这是最后的红线! 往前一步,若能復当年湘水之盟,自然是最好。 在此基础上,大汉可以派兵支援吴军,以维护联盟。 谈判底线既已定下,接下来就好办。 诸葛亮荐费禕为正使,嘴皮子功夫利索的邓芝为副使,参与谈和。 见丞相自己不出动,邓芝有些疑惑,忙过来问道:“丞相,您之才能,强於某数十倍,若无您坐镇,和议怎能令人安心呢?” 诸葛丞相摆了摆手中羽扇:“君之辩才,强我多矣。” “再有所虑,吴使诸葛瑾乃吾亲兄,当要避嫌才是,正好藉机,亮可整肃一番军纪,以备將来荆南进兵,再勿要多言。” 丞相避嫌,此虽为高洁之举,但確实令刘备不甚安心。 见此情景,诸葛丞相便又道:“汝等若不安心,吾再荐一人,若有此人在,应当不惧来者唇舌。” “请问丞相,是何人?” 诸葛亮拿手当即一指刘祀。 我? 被指到的刘祀,当即也一阵懵,你是咋看出来我会谈判的? 此事也引得刘备不解,散帐之后,专门问诸葛亮道:“费禕年纪尚轻,丞相为何不用那更加老成的邓芝去做正使?” “还有伯宗,虽有些將略之长,但尚需磨炼,於和谈这等大事上,朕亦未看出他擅长此道,叫他去作甚?” 诸葛丞相却笑了笑,言说道:“陛下勿忧,此事您后面便知晓了。” > 第67章 这吴王乃魏逆所封,朕不认! 第67章 这吴王乃魏逆所封,朕不认! “丞相,合该透个实底。” 刘备一把抓住诸葛亮的手腕,不叫他走。 “哈哈哈,不瞒陛下,臣用邓芝为副,却以年纪尚浅之费禕,去做正使。” “此举在於,费禕温和,可揽全局,而不擅激烈言辞。” “而那邓伯苗,巧舌如簧,亦可发挥长处,至於刘祀,您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刘备不是不懂得这些,但费禕过於年轻,便为主使,他並不放心。 调换位置的原因,是叫邓芝方便发挥,要不然你身为国之正使,更要注重礼仪,不能措辞太过激烈。 如果是刘祀来总结的话,就四个字——“方便骂街”。 一日后,东吴船帆行至,在青石浅滩靠岸。 自上次大火之后,这片浅滩上,植被被烧之一空,如今只留下大片黑褐色的土地。 诸葛瑾如今已是48岁了,身为东吴的左將军、南郡太守,这令他十分不安。 原因便在於,刘备这个左將军的名號,那是汉帝刘协当初亲封的。 而他自己这个名號,却是来自於孙权上表。 汉末乱象便在於此,皇帝如同提线木偶,群雄並不认为他有什么作用。 一开始还上表,表某人为州牧、为將军、太守,也不管皇帝能不能收到,挟天子以令不臣的曹操是否同意表中举荐,反正我上完了表,那某人就是州牧、將军了。 到后来,索性连这一步都省了。 我表某人做官,直接写一封奏疏,然后对著皇帝所在的方向焚化完成,便算是到了皇帝之手,这人的官职就名正言顺了。 所以跟刘备同时代,至少有三位以上的“左將军”同时在任,其他官职重复的那就更多了———— 隨汉军上岸后,费禕已经率领邓芝、刘祀,亲往相迎。 刘祀这是头回见诸葛瑾,其人与身高八尺的诸葛丞相相比,略矮上几分,面容则有六七分相像,不愧是亲兄弟。 尤其是诸葛瑾身上穿著的衣物,看上去清洗过多次,顏色已不那么鲜艷了,更显朴素之感。 看起来,日常也是个节俭之人。 诸葛瑾刚一上来,便从一个精致的木匣中,取来精裱好的国书,对费禕言道:“吾等奉吴王令而来,特来拜见大汉皇帝陛下,呈递国书,还请您代为通稟。” 郑泉是上次来议和的倒霉蛋,被刘祀一箭嚇得心惊肉跳,如今再见刘祀时,他一眼辨认出了这个箭技通神的小將。 那旁还有隨从,如东吴中大夫赵咨、五官中郎將沈珩,俱都跟隨而来。 信息报到御营之中,刘备对於旁人根本不屑见。 但诸葛瑾毕竟是丞相亲兄,便只命他当面过来呈递国书,交谈上几句。 吴人也都知晓,这是刘备给的下马威。 但如今这情势,就算再如何羞辱於你,也只得受著了。 毕竟青石一仗,打得大败,大都督陆议都险些丟失帅位,更何况其他呢? 刘备御营。 辕门外百步,刀斧手怀中带刀,分列两旁。 日光所照处,刀身闪烁寒光,刀锋凌厉摄人。 诸葛瑾见到这幅架势,其实心中不甚怕,但还是蜷缩起些身子,夹著脑袋低头进来。 刘备见他如此模样,自然心下高兴,更觉大汉威严摄人。 “吴地罪臣诸葛瑾,跪拜大汉皇帝陛下!” 诸葛瑾进得帐来,头顶国书而跪。 刘备望著丞相亲兄,今日威仪却並未减弱,反倒沉著一张面容,冷声询问道:“汝便是孙权所封的左將军?” 只此一言,诸葛瑾震颤不已! “陛下明鑑,臣不敢以左將军自居,今將为汉臣,一切皆由陛下所赐。 “陛下给罪臣的,才是罪臣的,陛下不给,罪臣不敢私自僭越。” 说罢,对刘备身后陈到言道:“將军,瑾袖中尚有一封罪书,愿向陛下请罪,请您代为取来,呈递给大汉皇帝陛下!” 陈到见诸葛瑾跪在地上,这才过去掏他袖口,从中取出一份绢帛,呈送给刘备。 原来,诸葛瑾早有所料,为防止杀身之祸,先行就自己这左將军之事,在帛书中写下请罪言辞。 刘备看过,心下喜悦,也不再追究於他。 “陛下,罪臣再向您呈上吴王国书!” 诸葛瑾又提醒一遍,陈到才將国书取来,交到刘备手中。 但刘备根本不看,將国书往御案上隨意一甩,面带不屑道:“他那吴王,乃是魏逆所封,还敢在朕面前自称?” 只瞬间,刘备脸上登时切换出慍怒状! “今日便到此,朕觉得乏了。” 老刘挥舞著大袖送客,並吩咐帐外恭候著的费禕:“合议之事,暂交予卿,不必再来烦朕!” 诸葛瑾望著离去的刘备身影,与费禕大眼瞪著小眼,二人出了辕门,他忙冲费禕微躬,施礼问道:“吾家中舍弟乃汉丞相诸葛亮,不知舍弟今在何处?可否请见?” 你看,这不就开始攀关係来了吗? 费禕早按昨夜准备好的说辞,言与诸葛瑾道:“我家诸葛丞相身具要务,昨日便走,暂不在青石营中。” “啊?” 诸葛瑾心中有些发慌:“但不知何时可归?” “此乃军机大事,禕不敢问询也。” 诸葛丞相不见其兄,自然是为了避嫌,诸葛瑾也知晓这些,便不再纠缠。 费禕推辞而过,然后带领东吴使团在一处军帐中住下来。 但这一住,便是两日。 这两日,刘备拿著吴老二递上来的称臣国书,反覆观看,越看心情越好,越看精神更加焕发。 都已两日了,汉军这边却没有一点要合议的意思,此事令诸葛瑾这边更是坐立难安。 “已有两日了啊!” “將军,如若再拖延下去,对咱们东吴大大不利啊!” 郑泉与赵咨都急了。 可这时候,急是急不来的。 蜀汉这边又没有灭国危机,人家一点又不急,就是这么吊著你,你还有啥办法? “唉!真想头也不回,一走了之,叫他们在此处给咱吃这下马威!” 赵咨气的在帐中跳脚,诸葛瑾却叫他们要沉得住气。 先前给刘备称臣,卑躬屈膝之事已过。 如今再要是主动做这个请求,东吴反倒陷入劣势中了,不该再往下低头。 诸葛瑾的猜想是对的。 汉军既要復得荆州,如今江陵战况令他们也很著急。 若江陵守不住,零陵、长沙等地都將归入魏国囊中,这便是博弈。 如今退缩一步,国土便要多分割出去一些,任谁也不敢做这罪人,唯有苦熬! 博弈到第三日时,见诸葛瑾並无动作,汉军这边反倒是刘备不再强硬了。 若想復得荆州,不可拖延过久。 终於,费禕出来与吴使们见面,自今日起开始和议。 刘祀此时正在江北营中练兵呢,忽地被叫喊过来:“刘將军,合议来了,费正使令您速速前去呢!” > 第68章 尊严是打出来的,尔等战败之军谈何尊严? 第68章 尊严是打出来的,尔等战败之军谈何尊严? 刘祀闻言,提剑便走。 旁边传令兵见此情景,连忙过来作揖道:“將军,费正使言道,叫您穿上这身蜀锦常服,再去赴会。” 刘祀却把这当做了耳旁风:“穿上常服,会丧失威严。” “这————” 见那名传令兵有些害怕,刘祀拍了拍他:“无妨,去了费正使面前,我自会解释一番,定不叫你受罚。” 刘祀到达议事大帐时,费禕、邓芝已立於此地,似是在专程等他。 见刘祀到来,费禕一头雾水,忙用手指著刘祀这身筒袖鎧,疑惑不解道:“蜀锦成衣送去了吗?怎没有穿戴在身上?” 刘祀则是以手拍了拍腰间佩剑:“和谈是费正使与邓副使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 刘祀並不避讳,直言道:“丞相以文伟为正使,那是要注重礼仪,显我大国风范。 以邓將军为副使,则是要以他强辩之才,爭那分寸之利。 至於我刘祀嘛,丞相偏偏派我来,不过是做一恶人而已,我这身甲冑佩剑,反倒好使些。” “哈哈哈!” 费禕与邓芝相视大笑,彼此间笑而不语,心道一声这傢伙还真是通透! 费禕隨后整理衣冠,望向邓芝深深一揖:“邓將军,丞相知我不善强辩,性格温吞,故以吾为正使,而使將军屈居副职,禕心中不安,先向您赔罪了。” 邓芝虽也有些傲气,但知晓这是丞相的安排,更是为了大局,当即还礼道:“文伟言重了!芝不过口舌之利,此番和议干係重大,正如丞相所言,需刚柔並济。” 这三人便相视一笑,而后掀帘而入。 不久后,诸葛瑾、郑泉、赵咨等人到来,正襟危坐在桌案的另一面。 才刚进帐,诸葛瑾目光扫过几名汉使,便看到了刘祀那身鎧甲,以及他身佩的宝剑,眼皮子不由得跳了跳。 这年轻人,毫不怯场,更透著股叫人发寒的锐气。 今日汉使如此阵仗,怕是要令人头疼了啊! 一番寒暄落座。 诸葛瑾毕竟是长者,又身负重任,率先开口,隱晦地提出了孙权的底线:“吴王深感昔日之举,去向那魏逆贼子討了封號,以为耻辱。今既向大汉天子称臣,重归於好,当在王宫之中感念陛下之恩德。” 刘祀心道一声,这意思,不就是隱晦地提及,孙权这个吴王还得继续当下去嘛! 果然。 说到此处,诸葛瑾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再度强调道:“我江东基业,毕竟已歷三世,吴王之號要用於统御江东士族,万望陛下恩准保留。至於质子一事————太子孙登年幼多病,恐不便远行入蜀。” 费禕听著,面上波澜不惊,甚至还带著一丝礼貌的微笑。 他提起笔,在竹简上刷刷点点:“子瑜兄所言,禕皆已记录在案,稍后自当转呈陛下。” 没有表態,便是最大的態度。 邓芝此时冷哼一声,將茶盏重重往案上一放:“称臣纳贡,此乃本分!昔日孙討逆若在,尚知汉臣之节,今孙权受了曹丕那篡贼的封赏,如今要回归正统,却还要討价还价?” “罢了,虚名之事,自有陛下定夺。” 邓芝身子前倾,目光如鹰隼般盯著郑泉:“吾只问一句,既然议和,东吴打算拿出什么条件,来平息陛下的雷霆之怒?” 郑泉是上次被射怕了的,如今还有些心虚,硬著头皮道:“吾主愿以零陵一郡,割让於大汉,以示诚意。” “零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叫我等好笑啊!” 邓芝笑了,笑得还极为轻蔑! “郑大夫莫不是欺我不识地理耶?” “零陵前方,尚有长沙与武陵二郡遮挡,与我汉土根本不通!尔等给我一块飞地,是想叫我军飞过去接收吗?” 刘祀听到“飞地”这二字时,差些一口茶水喷出来———— 实在是太好笑了! 邓芝说到此处时,脸上的温和早已消失不见,被一脸严肃所取代。 “哼!拿一块根本不挨著的土地来谈和,莫非汝有意要羞辱我大汉皇帝陛下不成吗?” “东吴的诚意,莫非就只有这般?” “这————” 郑泉眼见一顶大帽子扣过来,赶忙摆手,诸葛瑾这才过来解围道:“邓副使莫恼,莫恼嘛。” “事是谈出来的,此路不通,还有来路嘛。” 他当然知道这条件站不住脚,事实上诸葛瑾自打接到孙权这狗屁条件时,就在心里非议起来了。 就这破条件,来了蜀汉议和,不是找骂挨呢吗? 眼见邓芝咄咄逼人,郑泉咬了咬牙,拋出了第二个方案:“若不然————便是割让南郡。” “但须说得清楚,趁现在曹真尚未完成合围,我吴军即刻退去,將江陵城拱手相让,由贵军接手守城,至此便將整个南郡交付於大汉了。 本来他不说话还好,此言再一出,帐內空气瞬间为之一凝! 好算计啊! 这哪里是割地?分明是找替死鬼嘛! 曹真大军压境,江陵眼看就要成了一座孤城火坑,孙权这是想把汉军拖下水,替他去抗曹魏的兵锋! 邓芝怒极反笑,手指轻点桌面,整个人都被气的应激了:“尔等好一番盘算啊,尔等吴人儘是此等奸猾之辈吗? 你们自己守不住,便要把这烫手的山芋扔来给我们,反倒说得像是送了一份大礼一样?” “那不如今日就此打住,尔等回去合计一番,咱们明日再议如何?” 邓芝刚拋出这个话茬子,一旁的刘祀接住这话茬,便知道是自己出手的时候了。 如今对方如此顽固,合该敲打一顿再说。 想到此处,刘祀抬起头来,目光在吴国三人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戏謔:“邓副使,这几位毕竟远来是客,我等虽可就此叫停合议,但今日这些卷牘,一旦呈送到陛下手中,以陛下这几日的脾气,怕是不会管这几位的午饭呢。 “” “届时若再闹出人命,该如何是好?” 这言下之意很清楚了,你们要再这么谈,今日叫你们滚是轻的。 要是陛下恼怒,未尝不敢砍了你们祭旗! 听到这话,一时间诸葛瑾脸色煞白。 他可太清楚刘备现在的火气了,这可是憋了两年多的夷陵之恨啊! 他慌忙看向郑泉,眼神中全是催促: 该提高条件了!再藏著掖著,这事儿可就掰了啊! 郑泉额头冒汗,被逼到了墙角,但那旁赵咨看到诸葛瑾如此模样,真觉得丟东吴正使的脸。 从他的视角看,已经忍了这帮汉使们很久了! 东吴使者不要脸面吗?被如此侮辱? 便在此时,赵咨却是忽地站起身,提高声调,巧言辩解道:“非是我等吝嗇!” “诸葛丞相此次带来的兵马並不多嘛,我等一路行来,不过四五千人,青石大营军马亦不足备。” “不是我们不给土地,实在是给了你们,以贵军如今的兵力,也守不住啊! ” “若地给了你们,转手却被曹魏夺去,岂不坏了联抗曹魏的大计?” 赵咨此举,是想给咄咄逼人的汉使们带来些阻力,將他们的底牌掀出来,也好涨涨自己这边人的士气。 但岂料。 便在这话刚刚说出之际。 “砰”一声闷响! 刘祀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了一桌。 他猛地站起身,身上甲冑衬出一身逼人的煞气,直拿二目死死盯著那赵咨,目光散发出冷意,嘴角的声音更是冰冷,一字一句间,尽往外透著威严:“给不给,是你们的事!” “守不守得住,那是我们的事!” 刘祀指著赵咨的鼻子,一时间声音如金石撞击一般:“你东吴既已称臣,便是藩属!何时轮得到藩属对陛下指手画脚的,尔等还在此妄议起上国军务来了?!” “以下犯上,还敢在此狂吠,谁给你们的胆子?尔又算个什么东西!” “你——你————!”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 不等赵咨把话说完,刘祀硬生生將他打断:“汝不过战败一方,有何顏面在此聒噪?” 这小將好生霸道! 好生狂妄! 郑泉见状,过来冲费禕拱手道:“费正使,两国议和,当以礼相待,怎可如此羞辱於吾等?” 还不等费禕回话,刘祀当即接茬道:“大汉乃一国,尔东吴不过割据之地,先投魏逆,如断脊之犬,何以敢妄称国祚?” “至於羞辱?” “哼,尊严是靠战胜得来的,而非战败,当初我大汉皇帝陛下在夷陵战败,陆议一样送信至永安,姿態傲慢。 如今尔等受用一回,便觉羞辱了?” 刘祀当即拉著赵咨,將他拉至帐外,手指著远处那片流淌的长江水,笑言道:“汝等若要尊严,自可以兴兵再至,咱们再打一仗。” “若尔等打贏了,便给尔等尊严,如何?” 这———— 话被刘祀直接说到此处,已经非常直白了。 打的贏你才有资格谈条件。 但现在你们打不贏啊! 不是我们不给你机会,而是你们太废物! 若不服,尽可以再打一仗,就这么简单一个事儿嘛。 刘祀把话说完了,这下子,反轮到诸葛瑾等吴使为之尷尬起来了———— 第69章 曹丕神助攻,来到三国怎能不看王司徒? 第69章 曹丕神助攻,来到三国怎能不看王司徒? 要打得贏,他们为何跑来青石和议? 要能再打一仗,以吴王的脾气,早將人马发往秭归来了,还需如此忍气吞声? 赵咨、郑泉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后退半步,面红耳赤,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此时此刻,任何的辩驳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赵咨缓过来一口气,手指著刘祀,忙对汉使们问道:“此人是谁?怎敢如此无礼?” 他看向邓芝和费禕,希望这两位正副使能管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谁知邓芝非但没管,反而一脸自豪地站起身来,朝著刘祀一拱手:“郑大夫竟不识得此人?” 邓芝声音洪亮,传遍全帐:“此乃我大汉绥寇中郎將!大破青石、火烧陆议两万水军者,刘祀是也!” 轰! 如同一道惊雷在帐中炸响! 诸葛瑾当即一愣。 郑泉更是瞪大了眼珠子,如同见了鬼一般,上下打量著刘祀,一脸不可思议。 赵咨的气焰在这时萎了下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便是眼前这个年轻人,造出那诡异莫测之油,一把火烧得东吴水军全军覆没? 这一刻的东吴使团们,忽地一下忆起了徐盛、潘璋、孙桓之死———— 连大都督都吃了这场败仗,他们还有何话说? 当得知刘祀身份的那一刻,眾人的气焰瞬间就软下去了,郑泉、赵咨一言不吭地坐回到位子上。 诸葛瑾只得过来劝刘祀道:“將军莫动火气,莫动火气,舍弟孔明也时常劝某,做事该当静心和气些,咱们既要復盟,將来俱是盟友,不必如此衝动,不必啊!” 见诸葛瑾提起丞相,刘祀这才收敛了几分。 邓芝却不管那么多,看了一眼刘祀那张冷峻的面庞,又看了看吴使们那震惊错愕的表情,心中暗爽,但面色依旧显得严厉。 这二人一下都不说话了,帐內顿时一片死寂。 费禕往那一坐,是真不管事儿啊! 可他看似不管事,却是放手叫邓芝、刘祀在帐中闹事,对这些行为完全是默许的。 良久,邓芝才打破了沉默,借著这股威势,直接拋出了底线:“南郡,你们吴军去守,我军不插手,待將来魏贼兵退,立即归还。” “但武陵、零陵二郡,必须立刻復归我大汉!” 这条件比较务实了。 但刘祀觉得还不够,他既然是来当“恶人”的,那就要恶到底! “还有,陛下还说了!” 刘祀放下茶杯,伸出三根手指:“武陵、零陵,那是自然要的。” “但长沙郡,亦要割让!” “什么?” 郑泉等人刚刚惊呼出声来,岂料,刘祀的话音又至:“此外————” 刘祀目光灼灼,盯著赵咨:“交州之西,当两分之!当初尔等以南郡换取我国江夏郡,大汉陛下另外答应下来,將交州之地归於东吴,我大汉不再爭取。 但如今尔等背盟在先,当初之约自然作罢,长沙当归还我大汉,交州之西,大汉亦要夺回!” “岂有此理?!” 赵咨身后,是五官中郎將沈珩,终於忍不住了,霍然起身,指著刘祀的手都在颤抖:“还要长沙?还想分交州?!” “尔等这是趁火打劫!” “汝等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费禕终於在这时候起身,过来冲诸葛瑾微微拱手:“诸葛先生,今日这般剑拔弩张,想来双方皆需冷静一二,不若今日就此了结,明日再续谈如何?” 费禕觉得刘祀这条件给够了,吴人们肯定不会答应,再闹下去便是唇枪舌战,互相攻訐,纯粹是浪费时间。 反不如早些结束,自己等人回去稟报陛下。 他们几个吴国使臣们,也好各自斟酌一番,若要回报孙权,也可在今日差人回去。 两相告辞后,吴使们回到营帐。 赵咨这才冲诸葛瑾作了一揖,面带几分怨气,嘆息道:“子瑜兄今日便该硬气些,不该给蜀人如此无礼放肆的机会。” 沈珩亦是言道:“我等毕竟是吴王使者,一举一动,皆是代表吴王啊!” 诸葛瑾心道一声,哼,如今是你求人,不是人求你,哪里来的態度硬?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大王这不肯割肉的和谈条件,就是指使他们过来挨骂受气来的,这事儿本也无法谈成。 因而,今日在议事大帐中,他都懒得伸手,只是到了剑拔弩张时,做个和事佬罢了。 谈不下来是正常的,诸葛瑾这差事也不好当,立即便修书一封,將这里的情境都写在其中,派人连日送信至夏口,去见吴王。 他们如今的底牌,便是武陵、零陵二郡,但蜀汉的胃口显然更大。 诸葛瑾大致上觉得,依湘水之盟重新画界,应当是较为合適的。 也许,这一次受阻,大王得知后,会鬆口也不一定。 届时,才能促成和谈啊! 老实人也未必老实,但说来说去,谁让他摊上这么个不可能谈成的倒霉差事了? 再说刘祀他们这边。 从议事大帐出来,便直奔御营去见刘备。 过去的路上,邓芝便攥著刘祀的胳膊,对他言道:“我本也要加上长沙郡,一旦把武陵、长沙都拿来,鄱阳粮仓便得了一多半” “可你嘴太快,把我的话抢了!” 刘祀哈哈大笑著,忙打起哈哈来了。 “邓將军见谅,这是我之疏忽,我之疏忽啊。” 邓芝翻了个白眼:“哪个怪你了?我又不是气量狭小之辈,是想藉机夸你,不但要了长沙,还搭上半个交州。” 费禕在一旁不解的很,就问刘祀道:“刘兄为何加上了交州之地?其中可有缘故?” “有。” 刘祀便为其解释起来:“交州风土皆暖,稻穀可一年三熟。我又常听人讲,说交州稻比之中原稻,不仅颗粒更大,產粮也更高。” 听到刘祀这话,费禕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若如此,真该索要此地。 御营之中。 刘备听说刘祀今日的举动后,总算知晓丞相的用意了。 这举动並不难猜,只是丞相先说伯宗有將帅之才,后又言道,可以做他的接班之人。 本以为说的如此郑重,不至於派去营帐中做个“恶人”吧? 结果,听邓芝一番讲述下来,这刘祀岂止是“恶人”啊,简直恶的令人发颤。 他也知晓,丞相是要以刘祀大破陆议这件事做文章,以此来震慑东吴。 所以刘祀在场上说这些话,那比赵云、张翼等人去了都要好使。 也確实如此,很快刘备就得知东吴船只少了两艘,急切奔往下游之事。 到第二日时,诸葛瑾便以武陵、零陵二郡作为条件,表示可以一併交还蜀汉。 但条件是,南郡不割,且蜀汉作为盟友,应当一同並肩抗魏,助守江陵城。 这事儿是谈不出来结果的,只能等孙权那里鬆口,有最新諭示到来才行,谈判一时间进入了垃圾时间。 刘祀本以为,这事儿还得僵持十余日,待孙权把信儿传回来才行。 却不成想,曹丕过来帮忙来了。 第二日稍晚些,魏国也派了使者溯江而上,来至在巴东水面上,被吴班水军拦阻在百里之外。 御营里,刘备很快便接到报讯。 “报——!” “陛下,魏贼曹丕派来王朗、辛毗、鲜于辅以为正、副使者,已到巴东水面。” “吴班將军言道,魏贼此来,携带礼品眾多,想必是要与陛下您约定,共伐东吴!” “哦?” 刘备听到这话时,登时喜笑顏开:“此乃天助我也!” 曹丕派人而来,这下你吴老二能不急? 你能不重上谈判席? 刘祀也知晓,这一次,席上就算有一坨狗粪,吴老二也得捂著鼻子咽了,如今怕是由不得他。 当然了,刘祀现在的关注点,已不在孙权身上,而是盯上了另一个奇人。 王司徒啊! 他好像记得,王司徒年轻时候,做过武將,还跟孙策对战过。 当然了,王司徒挨的那场窝心骂,那是演义里的情节,现实里没有这一出。 但是无妨啊,你都来三国了,怎能不见见大名鼎鼎的王司徒? > 第70章 气急败坏,孙权割肉 第70章 气急败坏,孙权割肉 御营之中,刘备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叫子龙附耳过来,轻声凑在他耳畔言道:“汝去找些军卒来,就在营中散布消息,说孤要大开营门,奏乐迎接王司徒。” 赵云瞬间会意,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 见他要走,刘备又把他招过来,嘱咐道:“声势要大!要让这青石滩上的鱼鱉虾蟹,都知晓魏使来了!” 赵云能有什么坏心思? 不过是找来几名军侯,叫他们去教唆手下,在营中议论议论罢了。 汉军营地中,一时间俱是这样的声音。 “王伍长可曾听说?魏贼曹丕派了个老头儿来做使者,带了十几船重礼,来说动咱们陛下与魏结盟,共伐孙权” “竟有此事?” “唉,营中尽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之语,怎能与魏贼联盟呢?” “汝何出此言?” “若是先前,吴狗未曾背盟之时,我等倒还愿意联吴攻魏,可如今嘛——” 另一名老卒狠狠往刀刃上啐了一口唾沫,声音透著股狠劲儿:“老子恨不得生吞吴人血肉!夷陵那把火,烧死了俺亲弟弟!” “对!先灭吴狗,再除魏贼!” “哪怕不要那南郡,只要能杀进建业,活捉孙权那碧眼儿,老子这条命都豁得出去!” “便是如此!就该联魏灭吴,而后咱们大汉再討魏贼不就行了吗?” 偏帐內。 听到这样密密麻麻的议论声音,诸葛瑾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案几上。 —— 郑泉脸色为之一白,整个人贴在帐篷边沿,耳朵竖得像只受惊的兔子,死死抵著那层薄薄的毡布继续偷听。 “听见了吗?子瑜兄!” “是魏国司徒王朗!曹丕竟然派了这等重臣前来,可见对蜀汉之重视!” “完了!全完了!” 郑泉急得在帐內团团乱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魏蜀若盟,这是要瓜分我东吴啊!” 那赵咨却不认,言说道:“诸位莫急,別中了刘备之计,待我出营巡视看看。” 赵咨出营转悠了两圈,等到他回来时,整张脸色也已变得煞白,不复方才的底气了。 “怎样了?” 诸葛瑾刚刚问了一句,隨即就有一艘吴船抵达青石大营,前来报讯:“左將军,曹丕派王朗、辛毗为使者,前来邀刘备结盟,如今吴班水军已然放行,他们正朝青石行来了,沿途还有蜀军轻舟护送。 帐內。 这几句话如同钢针一般,句句扎在诸葛瑾的心窝子上!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这是军心啊! 蜀汉上下,恨东吴入骨,若曹丕真给个台阶,以刘备如今的脾气,真要是顺坡下驴,先联合曹魏灭了东吴泄愤! 那可咋整? “不可再等了!” 诸葛瑾手颤抖著铺开绢帛,提笔疾书:“主公亲启!火急!曹丕遣王朗、辛毗至青石,欲与刘备结盟灭吴!蜀军群情激愤,誓要生啖吴肉!若再不决断,江东休矣!” 信写罢,即刻唤来心腹,命其乘快船,星夜兼程送往夏口! 与此同时。 南郡,江陵城北。 战火已將这片天空烧得通红! “填壕!” 隨著魏军阵中一声令下,数千民夫扛著沙袋、圆木,疯狂地填入那十余丈宽的护城河中。 箭矢如蝗,从城头倾泻而下。 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补上。 仅仅半日,那条宽阔的护城河,竟被生生填出了一条坦途! “先登营,上!” 魏军大阵分开,六百名身披轻甲的先登死士,手持盾牌、短矛、鉤镰,发出一声声野兽般的咆哮,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在他们身后,是两千名魏军精锐主力,推著巨大的云梯、衝车和井阑,轰隆隆地压了上来! “杀——!” 云梯刚刚搭上城墙,死士们便口衔战刀,手脚並用,猿猴般向上攀爬。 “滚木!礌石!给我砸!” 城楼上,朱然浑身浴血,嘶吼著指挥防守。 巨大的檑木带著呼啸的风声砸落,將云梯上的魏军连人带梯砸成肉泥! 热油泼下,烫得人翻滚下云梯,惨叫声撕心裂肺———— 这是一场绞肉机般的攻防战! 一轮衝锋过后,城墙下又多了几百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鲜血將护城河填出的土路都染成了黑红色。 朱然拄著长枪,大口喘著粗气,眼神死死盯著远处的魏军大阵。 那里,一面巨大的“曹”字帅旗下。 曹真骑在马上,面色冷峻如铁,看著满地的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夏口,吴王帅帐。 孙权正来回踱步,焦虑得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 “报——!” “大王,右將军自青石急信!” 孙权一把夺过信简,一目十行地扫过。 当看到“曹丕遣使结盟”、“蜀军欲联魏灭吴”这几行字时,孙权那张白净的脸庞,瞬间便绿了! 简直绿得发光啊! “大耳贼!曹子桓!” “孤恨不能亲斩汝二人之首级!” 说罢,孙权一把將信简摔在地上,拔出佩剑,对著案几就是一通乱砍,直砍得木屑横飞,隨后又一脚將桌案踹翻在地———— 他当然知道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刘备这是在漫天要价! 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能如何? “主公,息怒啊!” 陆议在一旁,看著发狂的孙权,心中也是苦涩无比。 良久,孙权才喘著粗气停了下来,双目赤红,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 “好!好你个刘玄德!” “你不是想要荆州吗?孤给你!” 孙权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陆议,声音沙哑且透著一股决绝的狠厉:“他敢要,孤便给!速派虞翻前往青石!” 孙权伸出两根手指,咬牙切齿道:“只有两个条件!” “第一,绝不送太子入蜀为质!此事免谈!” “第二————”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阴毒:“江陵城,孤给了!但孤不帮他守!” “要江陵,就叫他刘备自己派兵去守!自己去从曹真手里抢!” 陆议一惊:“主公,这————” “这什么这!” 孙权咆哮道:“告诉刘备,这是孤最后的底线!” “他若同意,武陵、零陵、长沙、交州西、甚至江陵,统统给他!” “他若不同意————” 孙权冷笑一声,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那孤守得住便守,守不住便降魏!” “孤亲自打开江陵城门,迎曹真入城!把东吴所有的兵力、粮草,全部献给那曹子桓!” “孤哪怕是去给曹丕当个富家翁,也要把所有的兵马调转枪头,死死堵在巫峡口,断绝他蜀汉染指荆州的一切幻想!” “他刘备不是想復兴汉室吗?不是想北伐吗?” “孤就叫他这辈子都困死在益州,叫他无法染指荆州,从蜀道和秦岭去北伐中原,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说到此地,孙权便將砍得全是缺口的那把佩剑,一併叫陆议转交给虞翻,请他带给刘备。 鱼死网破! 寧可我得不到,你也休想得到! 陆议看著几近癲狂的孙权,心中一颤,却也明白,东吴不能再退。 若再退下去,对方只会更加咄咄逼人。 “臣,领命!” 年近六十的虞翻,前几日便已到达夏口,孙权早虑到和议艰难,才把这喷子从建业调来此地。 持节而来,溯江而上。 孙权未必真捨得投降曹丕,但如今態度强硬之极。 今又派虞翻前去,便看刘备接不接招了。 第71章 枉称汉帝? 第71章 枉称汉帝? 几日后。 巫峡的水,依旧湍急,拍打著两岸的峭壁。 一艘掛著白幡的小船,孤零零从下游逆流而来,看上去简陋且穷酸。 船头上,立著一口漆黑髮亮的棺材,显得格外扎眼。 棺材旁,一位鬚髮斑白的老者,身披麻衣丧服,扶著棺木,腰杆却挺得笔直,任凭江风將那一身白衣吹得猎猎作响。 虞翻,字仲翔,人称“江东狂士”,东吴有名的大喷子。 他今日不仅是来送地盘的,更是来送命的! 船靠青石滩。 张翼、向宠见这架势,也被唬了一跳,哪有使者穿著丧服、带著棺材前来议和的? 这莫不是来哭丧的? 刘祀正好趁著给魏使送饭,过去搂了王司徒一眼,那是一个鬚髮皆白,很有书卷气的糟老头子,还很爱用白眼看人。 魏使进营已有五六日了,但陛下至今未曾召见他们。 御营之中。 “陛下,吴使虞翻到了。 “来了多少人?” 刘备隨口一问。 “只虞翻一人,另有一名护卫。” 刘备正与诸葛亮討论营中之事,闻报后不由得一声冷笑:“先领他去见诸葛子瑜,晾几日再说。” 青石滩上,张翼刚传达了刘备旨意。 虞翻听罢,却並未像郑泉那般唯唯诺诺,反而仰天大笑三声,指著那口黑漆棺材,声若洪钟道:“虞某此来,便未想以全尸还归吴地!” “臣下尚有胆色抬棺死諫,君王便怯弱无胆,惧怕江东虞翻之威名吗?” 他隨即便对向宠、张翼说道:“若大汉天子便是此等气度,活该他坐不得江山!”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顺著江风飘往汉军御营。 刘备听得这般狂言,当即把脸一沉,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瀰漫开来:“好个虞翻!” “朕纵横天下四十载,何曾怕过谁?” “既他想死,朕便成全他,宣!” 诸葛瑾等人在偏帐中,见虞翻一身丧服,昂首挺胸地从面前走过,连眼都没看他们,径直往御营而去。 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覷,暗道一声:“虞仲翔向来刚直,没有什么好言辞,此去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们赶忙奔向御营,被拦在辕门外等候,心中暗暗叫苦不已。 御营內。 两旁刀斧手杀气腾腾,刘备高居主位,面沉似水。 虞翻大步入帐,直视刘备,毫无惧色。 “跪下!” 左右甲士厉声断喝,手中长戈交叉,就要將虞翻强行按下。 虞翻猛地一甩袖子,冷哼一声:“东吴若称臣,吾自当下跪!” “如今盟约未定,国书未交,尔等不过是一隅之蜀地,虞某乃东吴使臣,两国相交,位虽有高低,却无君臣之分,因何要跪?” “放肆!” 张翼手按剑鞘,利剑顷刻间拔出! 诸葛亮轻摇羽扇,眼神示意张翼退下,而后目光平静地看向虞翻,缓缓开口问道:“仲翔先生既言两国相交,为何身著丧服而来?” “此非为客之道吧?” 虞翻看向诸葛亮,拱了拱手,语气中带著几分悲凉与决绝:“某以必死之心前来,既知必死,还不能为自己提前祭奠一番吗?” “棺木已在帐外,今日若谈不成,虞翻便死於帐前,血溅五步,以此尸骸,为东吴殉葬!” 说罢,他竟真的一撩衣摆,盘腿坐在了地上,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无赖模样。 刘备见他这般撒泼,心中怒气反倒消了几分。 他这一生,最敬重的便是硬骨头。 当年张任寧死不降,他亦成全其名节。 如今这虞翻虽狂,却有几分古之烈士遗风。 “既有必死之心,朕便赐你一坐。” 刘备挥了挥手,命人搬来个墩子,放在虞翻面前。 这虞翻也不客气,谢过之后,安然落座,倒是神色缓和了些许。 诸葛亮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问道:“孙权如今可有决策?” 虞翻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如今局势,已如累卵!” “曹休十万大军屯於洞口,虎视眈眈;曹仁四五万精锐据守濡须,时刻欲渡江而下;魏將文聘屯兵沔口,號称三万,欲夺我主坐镇的夏口。” 说到此处,虞翻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曹真七八万大军猛攻江陵,日夜不休。前番陆议大都督两万精锐被贵军全歼,此败——我们认了!” “然而祸不单行,曹真近日遣左將军张郃,率精骑奇袭汉津渡。” “杨粲將军率兵迎战,不敌而被破,好在汉津渡口尚未丟失,但蜀主若再不定夺,江陵必失!” 此言一出,帐內一片死寂。 刘备与诸葛亮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惊。 江陵城左有百里洲,右有汉津渡,两地若有失,曹真七八万大军便能对江陵城完成合围。 届时,补给一旦被切断,朱然守不住,江陵为曹军占据,还真就麻烦了! 虞翻见眾人动容,趁热打铁,拋出了孙权的底牌:“吾主有言,愿將南郡、武陵、零陵三郡,悉数归还大汉,復当初湘水盟约! ” “不仅如此,若贵军愿出兵接手江陵防务,力抗曹魏,则交州之西、长沙郡,亦可一併割让!” 这就是五个郡了。 大半个荆州啊! 加上交州西部,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孙权愿意割肉,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但虞翻话锋一转,声音却又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如今东吴新丧两万精兵,元气大伤,实在无力兼顾多线作战。吴土若有失,唇亡齿寒,蜀地亦难独支!” “荆州若破,魏军顺流而下,直取建业,亦可溯江而上,威胁巴蜀。” “敢问蜀主,若荆州尽归曹魏,大汉,又该如何光復?” 他这番话,字字珠璣,直指要害! 隨后,虞翻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把剑。 一把满是豁口、卷刃不堪的残剑! 陈到接过,递给刘备。 虞翻便將吴王暴怒,砍翻桌案之事当场说了一遍。 刘备抚摸著剑身上的缺口,仿佛能感受到孙权当日那滔天的怒火与绝望。 虞翻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掩饰,將孙权那番“鱼死网破”的狠话,原原本本地又复述了一遍:“吴王言道,蜀主若不同意,孤便亲开江陵城门,迎曹真入城!哪怕当个富家翁,也要把蜀国兵马堵在巫峡口,叫他刘备困居蜀地,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混帐!” 张翼当即便上前呵斥,道他无礼。 怎奈虞翻並不屈服,反倒直视著刘备,最后补了一句:“唇亡齿寒之理,某相信诸葛丞相是懂得的,但不知蜀主懂不懂得了?” “哼!” 一直未开口的刘祀,突然冷笑一声,从席间站起:“好一个唇亡齿寒!” “尔等当初背盟偷袭荆州,杀我关侯之时,可曾记得这唇亡齿寒之理?!” “如今火烧眉毛了,倒想起这道理来了?” 面对刘祀的质问,虞翻没有反驳,反而很出乎意料地,坦然地点了点头:“不错!” “我吴人先前背盟,確是犯了大错!故而今日愿以五郡之地,来偿还此罪! ” 说著,虞翻推开座椅,竟然真的跪了下来,对著刘备重重叩首言道:“蜀主若同意此盟,虞翻愿在此跪地称臣!若还不够解气,虞翻这颗头颅,便在此处,愿请將军一刀梟之,为关侯赔罪!” 他说罢,又復抬起头来,目光灼灼道:“蜀主既然敢称大汉天子,要令四海臣服,上邦便该有上邦的气度!” “要我吴地称臣不难,但上邦当庇佑小国,天子当庇护臣子、诸侯。” “陛下若无此胸怀气度,何以敢称帝?又何以敢號称大汉天子”?” “您的天子之气又在何处?当真能名副其实否?” 这番话,说得极重,甚至有些刺耳。 但也確实戳中了刘备的要害处! 自汉帝刘协,被曹丕逼迫禪让后,一直在魏国养老。 当时情势危急,若以禪让后“曹魏”为正统,那蜀地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在正统面前只能被瓦解。 他那时只能以“刘协被杀”为藉口,紧急开国称帝,举起恢復汉室、为献帝报仇的旗帜。 由此,才勉强组成了法理,为季汉对抗魏国找到了方向。 但此举也惹来了麻烦,当初支持刘协的那些汉臣,听说刘备把陛下给“说死了”,纷纷义愤填膺,没有去投奔他,使他丧失了本可以招揽人才、在魏国留下內应的机会。 如今,既然自號大汉天子,天子若连臣子都保护不了,岂不讽刺? 那你这杆“兴復汉室”的大旗,还要不要? 天子的脸面还要不要? 虞翻这番话可厉害了,搞得刘祀在一旁,都无法反驳。 见眾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好看,虞翻说完,再次叩首,隨后起身,也不看眾人脸色,大步退出了营帐。 背影萧瑟,却透著一股子决绝。 帐內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 刘备才放下手中那把残剑,长嘆一声,看向诸葛亮,眼神中带著一丝凝重:“丞相。” “孙权既已拿出了这般诚意,又以死相逼,这江陵——朕若是不接,如何能够名副其实?” “岂不是枉称汉帝? ” 第72章 这一次,大汉不会再忍了! 第72章 这一次,大汉不会再忍了! 只一听到这话,刘祀就知道完蛋了! 刘备后来的諡號,昭烈帝的这个“烈”字,可绝不是说说而已啊。 后世演义之中,总把刘备写得哭哭啼啼,仿佛这江山是哭出来的一般。 但正史之中的刘玄德,那是怒鞭督邮、斩杀杨奉、不顾满朝文武苦諫,也要处死张裕的狠人! 他这一生,虽以仁德著称,但骨子里流淌的,却是那股子寧折不弯的烈性! 当年被曹操追得满天下跑,妻离子散,几次拋家舍业,他可曾低过头? 哪怕是到了如今六十有一的年纪,这股子烈火,依旧未曾熄灭半分! 虞翻这几句话,看似是在激將,实则是把刀子,狠狠捅进了刘备最在意的软肋上——大汉正统! 朕既为帝,若连臣子、疆土都护不住,若连盟友求救都视若无睹,这“大汉天子”四个字,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果然。 刘备猛地站起身来,无法容忍,“砰”地一声! 將那把残剑,重重地拍在御案之上! 这一巴掌,震得桌案上令箭乱颤,却也激起了刘备的霸气。 六十一岁的刘备,此刻鬚髮皆张,双目圆睁,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浑然在了脸上:“朕自涿郡起兵,以此身许国,奔波半生,所为者何?” “不就是为兴復汉室,还於旧都吗?” “刘玄德非是胆怯之辈,妄称什么汉帝?朕便是汉帝!” 说到此地,刘备又一拍桌案道:“这江陵,朕接了!” “这曹真,朕打了!” “以此来换五郡,凭何不换?”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诸葛亮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手中羽扇为之一滯,急忙出列,跪地諫道:“陛下!不可啊!” “今我军虽胜了一场,然兵力不过万余,曹真大军七八万,皆是北方精锐之兵,野战之利远胜於我。” “江陵城虽坚,大汉如今哪里来的国力与之硬拼?此时接手江陵,无异於是在火中取栗啊,陛下!” 赵云亦是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丞相所言极是!我军根基尚浅,经不起这般豪赌!” 陈到、张翼、向宠等將领,纷纷跪倒一片:“请陛下三思!” 若是换了平时,刘备或许会听。 但今日,虞翻那句“何以敢称大汉天子”,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那团火。 刘备看著跪了一地的文武,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著江陵的位置言道:“眾卿可知,今日朕若退了,日后史书之上,会如何记载?” “他们会说,汉帝刘备,畏曹如虎,坐视国土沦丧,有何顏面称帝?” “难道叫朕,受那虞翻一介狂儒的耻笑?被天下人耻笑不成吗?” “朕意已决,眾卿不必多言!” 说罢,刘备转过身,目光如铁:“传令李严,即刻从永安、江州抽调兵马,哪怕是把守城的卒子都给朕拉来,也要凑齐一万人!” “再令吴班,整顿水师,若是大汉人马加上吴军助力,朕还就不信了,这江陵城会守不住?” 宗预忽地过来问道:“陛下,倘若孙权再度反叛我大汉,如何是好?” 刘备却自信地將手一摆道:“生死存亡之际,那孙权为了保命,绝不敢在背后作祟,江陵若在曹军手中,届时睡不著觉的是他东吴,却不是朕。” 说罢,刘备一甩袍袖:“眾卿不必再劝,就此退帐吧!” 诸葛亮缓缓起身,望著刘备离去的方向,长长嘆了一口气。 那双总是充满智慧与从容的眼睛里,此刻也满是无奈与忧虑。 “唉————” “陛下性如烈火,认准之事,九牛难回啊。” 他双手背负在身后,一瞬间愁绪就更重了,悠悠目光似乎穿透了帐篷,无奈仰头望天道:“法孝直若在,此事或可有转机。” “可嘆孝直早逝,今已不在人世矣!” 赵云等人也是一脸愁容。 张翼忍不住感慨道:“如今我军兵少粮缺,实非用兵之时啊!陛下此举,太过於冒险了!” 眾將散去,一个个都被这突然变更的计划,打了个措手不及。 唯有刘祀,走在最后,脸上却並没有太多的惊慌。 其实早在先前,他就有所准备。 如今大汉就真的无兵可用了吗? 若按照先前的歷史脉络走,那確实是如此。 但如今自己来了,那就未必了! 刘祀此时在想著,汉军若用轻油,手里又有兵,这江陵城是否能够守得住呢? 丞相近来將五千江州民夫调去,专门製作轻油,已有好几日了。 从寻找原油,再到烧制陶瓮、陶罐、过滤、冷凝————这样一日下来,可產出轻油八千余汉斤,这对刘祀来说並不是什么秘密。 八千余汉斤轻油,按照汉斤一斤220克计算,便是现代的接近四千斤油。 一日產四千斤,这些时日,怕是得有几万斤了吧? 诸葛丞相憋了这么大的个活儿,这要搁是自己,早乐疯了,也就他还那样沉稳,觉得实力不足备。 入夜。 江风凛冽,吹得岸边的芦苇哗哗作响。 青石滩的一处乱石堆旁,诸葛亮独自一人佇立,仰头望著浩瀚的星空。 星汉灿烂,却照不亮丞相眉宇间的阴霾。 不远处的阴影里,走出一个年轻的身影。 正是刘祀。 他冲两旁的护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来到面前,拱手一拜,轻声道:“末將刘祀,拜见丞相。” 刘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诸葛亮见是他,神色稍缓,回过身来,收起了眼中的愁绪:“原来是你啊,夜深露重,不去营中歇息,来此作甚?” 刘祀走到近前,看著诸葛亮那略显萧索的背影,直言道:“丞相深夜不眠,独自观星,可是为陛下白日之举动而忧愁?” 诸葛亮也不隱瞒,苦笑一声:“汝看这滚滚江流,便似人这一生,忧愁从来不尽,一眼看不到头啊!” 刘祀点点头,这些他也有体会,在他看来,人生就是个不断出现问题,再解决问题,最后倒在解决问题的路上的这么一个过程。 小时候觉得考了一百分就没事了,后来觉得考上好大学就没事了,再后来父母说结完婚就没事了,结完婚又告诉你生完小孩就没事了————到最后老的时候,你发现只有真正眼睛闭上,再也睁不开的时候,才是真的没事了。 他倒是也快速收回思绪,而后问道:“丞相,陛下此举,当真难以挽回吗?” 诸葛丞相答道:“陛下要以万余疲敝之师,硬撼曹真七八万虎狼,谈何容易?” 说罢,他看向刘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汝既深夜来此,想必有计献上吧?” 诸葛丞相一眼就瞧出来了,要不然,哪会跟他聊这许多。 他也知晓刘祀这小子鬼点子多,能造神油,能治瘟疫,说不定真有什么奇思妙想? 刘祀嘿嘿一笑,也不客气,咧著嘴道:“丞相您真是料事如神啊!” “末將听说,当初汉中之战时,陛下与法正监军在阵前,当时魏军飞箭流矢就生生从身旁擦过,那是真真正正要命的事啊!眾人都劝陛下后撤,陛下大怒就是不肯。” “最后还是法正挺身而出,挡在陛下身前,言道主公不走,法孝直便在此陪死”!这才將陛下劝回。” 诸葛亮倒不曾想,他竟还知道此事? 但这也的確是陛下的性格,他连死都不怕,你又怎能说服他收回心意呢? 刘祀摊了摊手:“陛下性如烈火,人这辈子,最难改的便也是性格,末將便以为,该在守卫江陵城上想好主意,恰巧也想到几个法子,便想来向您请益,请您指出其中错处。” 诸葛亮听著刘祀这番话,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这小子,看事情倒是通透,偏偏他这时候还能有主意? “別的办法?” 诸葛亮嘆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兵力悬殊,你有何法?” 他更是言道:“我何尝不知主公的话是对的?大汉天子,岂能畏战?” “但形势如此,无可奈何啊!” 刘祀看著诸葛丞相那无奈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想起了歷史上的一幕。 后来孙权称帝,这本来是大逆不道、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按理说,大汉即便不出兵討伐,也该立即与之断交才对。 你连孙权这种称帝的事都能同意,那自己本国的百姓们也不会答应,信念也会为之动摇的。 大汉有法理可言,孙权什么也没有,就自立称帝了,你怎能承认逆贼称帝呢? 但当时大汉內忧外患,刚刚经歷了夷陵之败和南中叛乱,实在经不起折腾。 为了大局,这位一生唯谨慎的丞相,竟然硬生生忍下来了! 不仅同意了,还派陈震去东吴庆贺,承认了孙权的帝位! 这在当时引得蜀地很多大臣不满。 不得不说,诸葛丞相实在是太能容忍了! 但这一次,刘祀却不想忍! “丞相。” 刘祀忽然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想了个不忍的法子,也许有用。” “哦?” 诸葛亮羽扇一停。 刘祀忽地笑言道:“若末將能变出一到两万精兵出来,配合上轻油之威力,您觉得,这江陵城可守吗?” “什么?” “汝能变得出兵来?” > 第73章 曹真还缺一场火攻 第73章 曹真还缺一场火攻 “丞相,武陵、零陵二郡若復,则武陵蛮、零陵蛮可以为我所用!” 刘祀一言道破玄机。 但诸葛亮听闻此言,心中的念头却是一闪而过。 其实丞相先前早有所虑,想过依靠蛮兵。 但昔日荆州陷落,武陵蛮便有数千人隨关侯赴难。 后夷陵之战时,蛮王沙摩柯率精兵万人助战,结果全军覆没,连他自己亦战死沙场,马良也在此战中殞命。 武陵五溪失却上万精壮,又经此惨败,只恐如惊弓之鸟,再难令其出兵。 何况先前马良抚蛮,以金银財帛动之,又以免除税赋为条件,令蛮人仍治蛮土为由,才得他们出兵。 如今再想他们助力,又得拿出来多大的代价? 诸葛丞相说出他的担忧,而后又告知刘祀道:“至於零陵,虽是蛮人聚居最密之处,然山川险阻,道路难行。昔日荆州全盛之时,我大汉官吏都极少与零陵蛮深交,如何借得来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丞相这话,说得可谓是实情。 但这只是受制於视角所限,他们的认知局限罢了。 作为后来人,刘祀可以遍览史书,各方的家底、所思所言,他俱都无比的清楚。 实际上,沙摩柯当初虽统领五溪,號称蛮王,但他支援刘备时,所带的多是本部雄溪的精兵,再联合了少许溪的蛮兵而已。 其余辰溪、酉溪、武溪这三溪,要么未曾响应,要么出兵极少,主力尚存! 且在夷陵战败后,这些蛮兵並非全部战死,还有一些逃回到了武陵地区。 並且在夷陵之战时,其实零陵郡蛮夷得知大汉给予武陵蛮的优厚条件时,也曾举兵助战,想以此分利。 但在当时,吴將步騭率军牵制零陵蛮,导致他们未能赶到支援。 这些事,若非他大范围查阅,还真不知晓。 至於三国时代这情况,地处偏远,消息难通,强如诸葛丞相,不知道这些事並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后来武陵蛮的覆灭,则要追溯到230年。 夷陵之战后,孙权数次绞杀五溪,都没有收穫,后来派潘统率五万大军,愣是打了四年,才將这五溪彻底平定。 那时候,五溪蛮尚能凑出两三万人死命抵抗呢! 虽然后来下场极惨,男女老少皆被斩首,五溪蛮就此衰落,血脉几乎断绝。 但至少说明一点,现在的五溪还有人! 而且是大把的人! “丞相,末將认为,当可一试。” 刘祀话锋一转,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末將听马謖参军讲起,昔日马良在武陵抚蛮时曾言,蛮夷所居之地,多瘴气、蚊蚁,由此霍乱、痢疾、时疫不止。” “成人受灾,都是体虚乏力,可能危及性命。蛮夷新生儿受此影响,更是难活,据说十个孩童,往往有半数夭折在这其中!” 诸葛亮闻言,缓缓点头:“確有此事,季常生前也曾数报於我,言蛮地虽广,然民生多艰。” 说到此处,丞相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灼灼地看向刘祀,却並未打断,而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见丞相已然意动,刘祀更是加快了语速:“丞相,以往召集蛮夷首领出兵,无非是许以黄金財宝、丝绸锦缎,或是免除赋税。 “” “但那些蛮王首领、地方豪强,他们占据山头,缺这些身外之物吗?” “他们不缺钱!” “缺的是命!” 刘祀隨后取来隨身携带的瓷瓶,献上黄连素晶,又道:“黄金有价,人命却无价,救命药更是无价!” “这黄连晶,对於霍乱、痢疾、时疫,一日便能见效,三日便可痊癒!” “若以此药为筹码,保他们子嗣、族人活命,今后免遭疾病之苦,丞相以为,五溪各部首领是否会响应出兵呢?” 诸葛亮闻听此言,眼中瞬间泛出精光。 刘祀之言,一下就点到了关键处! 若以此恩信结交,何愁蛮兵不至? “汝之言,甚是有理!” 诸葛亮手中羽扇轻拍掌心,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欣慰笑容,但隨即又有一丝隱忧:“只是——不知这五溪之中,是否还有足够精壮?” 刘祀当然知晓,五溪之中还有精壮,只要黄连晶的製取之法在手,为他们供药,定然有所收穫。 若能招揽一万蛮兵过来,大汉手中便有两万余兵,届时加上永安守军、江州民兵,亦有三万之眾。 再辅以吴军为援,以及轻油之威,或可一搏。 毕竟来说,吴人虽领教了轻油之威力,曹真可还没有领教过呢! 刘祀的嘴角,此刻闪过一抹坏笑———— 诸葛丞相隨即便將此事报上,引得刘备感慨万千! “伯宗处处给朕惊喜,丞相之言甚是啊,以他之才,將来必为我大汉之中流砥柱!” 有了这底气,接下来的事,就很顺理成章了。 汉、吴再次谈判时,因为陛下答应出兵守江陵,虞翻先前已说出荆州四郡与交州之西,皆归於大汉的话。 接下来便是些细节上的討论了。 江陵城中物资不可撤,这为其一! 吴军须留下精兵,协助为援,否则江陵城丟失,东吴亦有灭顶之灾,此乃其二! 汉军到处,东吴当提供大部分粮草,毕竟是替你东吴挡刀,此为其三! 这三条议成,虞翻立即差人出至夏口,请孙权为之动作。 按照约定,汉军如今便可以囤驻秭归。 得孙权回令后,吴军全线撤防,將武陵、零陵、长沙三郡的防务、民册等,悉数交接给大汉。 国书交接后,刘备在上面提笔签字用章。 不过,为了噁心孙权一番,他却將孙权的吴王位,做了一番更改。 魏逆所封吴王,大汉不认! 不仅不认,他原先的一字王,被刘备改封为二字王。 “东吴孙权,虽有过失,然迷途知返,朕心甚慰。” “其王號虽去,然不可无封。念其世居江东,统御山越,朕特赐为东越王!” 此詔一出,诸葛瑾、郑泉等东吴使臣,个个面色难看,却不得不接受。 东越王? 孙权平日里视山越之民为蛮夷,甚至骂他们为不开化的猴子。 如今刘备倒好,直接封他个“东越王”!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你孙权也就是个统领蛮夷猴子的头目罢了! 如此故意噁心他,而且还这么明目张胆。 老刘其实也懂,孙权连质子都不献,且如今是迫於无奈才来求和,你能指望他是真心归顺吗? 这种反覆背刺之小人,根本无法取信,你也知晓他隨时可能復叛,再以“东越”二字羞辱於他,也就无所忌惮了。 虞翻手捧詔书,但这位东吴大喷子,今日却显得异常有礼,什么火气也只得压在腹腔,不敢再把得来不易的“復盟”丟掉,只得忍气吞声。 直到吴使离去之际,诸葛丞相这才出现,最后送其兄诸葛瑾至岸边。 “伯松在蜀地,一切皆好,兄长勿忧。” 伯松就是诸葛乔,此时丞相还无子嗣,前几年问诸葛瑾求来一子,以为后嗣。 诸葛瑾牵著亲弟的手,一时间感慨不已:“我已年近五旬,平日里各为其主,难有相见之日。 “汝在大汉须多保重,吾在吴地,亦要颐养身体,只待来日再见,把酒言谈。” 诸葛丞相望著亲兄,躬身一拜道:“兄此来青石,弟躲避数日不见,多有无礼之处,还望兄长海涵,恕罪!” “唉,汝是为国事,公私分明,又有何错?” “但愿汉、吴今后一家,不復刀兵之祸,你我亦有再见之日!” 送走了这群脸色铁青的东吴使臣。 诸葛亮立刻著手安排借兵之事。 “昔日马季常有抚蛮之能,深得五溪蛮心,如今季常虽已为国捐躯,然其恩信尚在,当可承继。” 诸葛亮看向帐下马謖,目光柔和道:“幼常,你乃季常之弟,此去武陵,蛮人念及与你兄长之情分,可在其中作为联络。” 马謖出列,眼眶微红,抱拳道:“丞相放心,謖定不负兄长遗志,更不敢有负陛下、丞相之重託!” 诸葛亮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沉稳的费禕:“文伟,你性情稳重,善於机变。此番便由你隨同幼常前往,务必带上足量的黄连晶,说服五溪蛮出兵。” “切记,以药救人,以德服人,不可强征。” 费禕拱手领命:“喏!” “宗预!” “末將在!” “命你率军两千,护送马謖、费禕,即刻前往武陵郡交接防务,並为招募蛮兵提供钱粮支持。” “邓芝、辅匡!” “在!” “你二人各领一军,分別前往零陵、长沙二郡,接管城池,安抚百姓,招募乡勇,以备不时之需!” 隨著一道道军令发出,刘备高居于帅位,看著下方忙碌的眾將,心中豪气顿生。 两日后,汉军集结,上万人聚於青石,大小舟船排列在江面,风吹旌旗,气势汹汹。 大汉皇帝刘备,猛地拔出腰间双股剑,足登帅船,剑锋直指向东方,雄浑的声音大喝一声道:“三军听令!” “军出秭归!” “將士儿郎们,隨朕亲自去会一会那曹真!” 第74章 这天下姓曹,不姓刘! 第74章 这天下姓曹,不姓刘! 便在大汉战船满载兵士,顺流而下之际。 一艘掛著汉军旗帜的船只,反而逆流往西,直奔永安而去。 船舱之中,一位白须老者被五花大绑,气得鬚髮皆张,不住地挣扎。 此人正是大魏司徒王朗! 在他身旁,辛毗、鲜于辅等人也是垂头丧气,狼狈不堪。 “尔等要带老夫去往何处?!” 王朗虽被擒,但这股子文人的傲气还在,瞪著眼睛喝问看守的汉兵:“吾乃大魏司徒,奉詔出使,代表的是大魏天子顏面!” “两国交兵,吾等出使,还携带重礼而来,此为礼仪。想那刘备自詡仁义,竟敢如此对待天使?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看守他的几名汉军,见他拿出曹魏使者身份压人,却並不放在眼里。 “老匹夫,喊什么喊?” “带你去何处?” “自然是带你们这些魏地逆贼,去永安受我大汉正统的洗礼!” 王朗气得浑身哆嗦:“逆贼?!老夫乃汉室旧臣————” “呸!你敢辅佐那篡位国贼曹丕,有何脸面称自己是汉室旧臣?” 一名兵卒一口浓痰啐在他脚边,满脸的不屑:“还汉室旧臣?既是汉臣,见了我家陛下为何不跪?反去认那曹丕篡贼作父?” “告诉你,这天下只有一个大汉,那便是咱刘皇叔的大汉!” “什么狗屁司徒,魏逆所封,不能作数!” 另一名兵卒也是嗤笑一声:“看你这一把白鬍子,年纪也不小了,省些力气闭目养神吧,到了永安记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王朗气结,两眼一翻,险些背过气去—— 而此时,在那些沿江而下的船只中。 几艘大船,装载著足足十万汉斤的轻油! 按照现代斤两换算下来,这也是足足四万多斤! 这全是诸葛丞相这些时日,日夜赶工,用刘祀那“冷凝法”熬製出来的。 有了这些油,倘若是守江陵,够那曹真喝一壶的了。 夏口。 孙权阴沉著脸,在国书上重重盖下印璽。 此时此刻,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东吴的尊严,在这一刻也被践踏得粉碎! “东越王?” “大耳贼!” 孙权將笔狠狠掷在地上,眼中闪烁著如毒蛇般的光芒,低吼道:“且叫你先猖狂上几日!” “待你等蜀军在江陵城下死光时,哼,这荆州四郡——终究还是孤的!” 孙权已然在胸中发下狠誓! —— 届时蜀军打光,重夺四郡之日,他要亲手生擒刘备,一刀一刀活剐了他,以雪今日之奇耻大辱! 一旁的陆议,同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在旁安慰道:“大王息怒。” “蜀军不过万余人,即便刘备从蜀中调兵,远水亦难解近渴。曹真大军压境,刘备这是在自寻死路,待他耗尽,重夺荆南四郡不难。” “孤也是这般想法,一切来日方长!” 孙权磨著牙,说出了后四字。 陆议顿了顿,又道:“对了,大王。” “先前在秭归等地,我军俘获蜀军四千余眾。” “这些人皆是刘备旧部,心向蜀汉,咱们至今不敢重用。不如——趁此议和之机,用他们换回青石被俘的我军將士?” 青石一战,三千多名吴兵被擒获,对刘备来说也不能隨意使用,怕他们生叛。 孙权此时只求能少亏一点是一点,闻言立刻点头答应:“准!” “那些蜀兵留著也是浪费粮食,换回来!都换回来!” 宛城,帅帐。 “混帐!” 曹丕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御案,珍饈美味撒了一地。 “刘备那织席贩履之徒,安敢如此欺朕?!” 消息传来,王朗、辛毗被扣,刘备非但不领情,还要与东吴联手抗魏。 这简直是把大魏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曹丕气得在殿內来回渡步,一脚踹翻帐中的香炉。 “他不过区区万余残兵,竟敢如此囂张?” “传朕旨意!” “令曹真、夏侯尚猛攻江陵!朕要一战打垮刘备,让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大魏天威!” “朕要让他知道,这天下,姓曹,不姓刘!” 几日后,秭归江面。 两军交接,四千名衣衫槛褸的蜀军战俘,含著热泪,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汉军阵营。 “回家了,终於回家了!” 看著这群死里逃生的兄弟,刘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此时回来四千百战老兵,这对於如今荆州大势来说,当真是无比的宝贵啊! 与此同时,当初被俘虏的吴军,也终於重新踏上吴船,返回吴地。 但这还没完。 交接完毕,诸葛瑾作为东吴代表,一脸诚恳地对刘备说道:“陛下,我军虽撤,但孙盛、杨粲二位將军,率军驻扎在江陵两侧,可为侧翼。” “瑾亦率军驻扎公安,隨时可为陛下助力,共抗曹贼。” 刘备微微点头,面色稍缓。 诸葛瑾离去时,跟虞翻一起向刘备躬身道別。 然而,诸葛瑾刚回到公安大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便见一人端坐帅位上,正冷眼看著他。 此人正是大都督陆议! “大都督,您怎会突然在此啊?” 诸葛瑾初看到陆议时,还有些发懵,赶忙过来见礼。 陆议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物,抖在诸葛瑾面前,这赫然是一份王令:“奉吴王詔令,魏將文聘寇掠江夏,形势危急,本督即刻抽调公安营中三万精兵,赶赴江夏增援!” “子瑜公,此地便要麻烦你了。” “什么?” 诸葛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都督若带走三万精兵,那公安岂不尽剩些老弱病残了?届时我军又如何与曹魏相抗?” 陆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心道一声,这还真是个老实人,不免是言说道:“不是尚有八千人吗?守个公安,足够了。 ,“啊?” 诸葛瑾急道:“若无我军在后支援,刘备那点兵力,如何挡得住曹真?” 陆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便不需要子瑜公操心了。” 他走到诸葛瑾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轻柔中带著几分戏謔道:“吴王有令,务必令蜀军在前耗死乾净,子瑜公不可与之相帮!” “孙盛、杨粲虽在前线,亦要懈怠消极,不可尽出全力!” “我们要做的,就是看著刘备流干最后一滴血,再从中取利!” 诸葛瑾听得背脊发凉,颤声道:“若——若蜀军守不住,丟失了江陵怎处?” “江陵若失,唇亡齿寒啊!” 陆议拍了拍诸葛瑾的肩膀,笑容中意味深长:“子瑜公多虑了。” “若江陵真有失陷之虞,彼时蜀军定已伤亡殆尽。” “那时候————” 陆议眼中精光一闪:“汝等自当全力以赴!” “届时,本督解决了文聘,自会亲自提兵来援,收拾残局!” “这江陵城,终究还是我们东吴的!” 好毒的计策! 坐山观虎斗,借刀杀人,最后再出来摘桃子! 他们这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但他们吴人不可信,刘备、诸葛亮又不是傻子,岂会不考虑进去? 诸葛丞相能说出“虑胜先虑败”之言,自然是早已想好退路了。 秭归大营之中,此时刘备坐在帅帐之中,並不急切。 诸葛亮亦是稳坐钓鱼台,羽扇轻摇,不急不躁。 吴班每日里只管操练水军,刘祀在等向宠的消息,只要他们军正司盘查过后,滤出了吴军安插的奸细,这批回归的夷陵败兵,马上就可以加入战阵之中。 届时,將会率先给他江北营补充些兵马。 时间眼看著,可就快到冬十一月了! 汉军在从成都运军备过来,囤积大蒜、黄连,烧制石灰等物资,同时寻找新的表层油田、囤积轻油,並在秭归广造小船备用。 江陵城外,因是曹丕下令猛攻,曹真初时一日发起十余次衝锋。 如今眼见打了二十余日,不但未能攻下,反倒留下三四千具尸体。 但即便如此,曹真视若无睹,每日依旧叫死士们衝锋数次,搞的朱然苦不堪言。 江陵城中有一万两千兵卒,但其中半数,都是夷陵之战时受伤的伤卒,至今还未能缓过来,唯有五六千兵卒可用。 杨粲、孙盛部,就等著汉军前去接替他们,然后便可以出工不出力,躲在后头看汉军送死了。 然而,刘备这边压根儿就不动弹,眼见诸葛瑾派人过来催促两回了,依旧拖著不动,搞的吴军那边气的跳脚。 “陛下、丞相,咱们该何时出兵啊,將士们手中那环首刀,早想饮一饮魏贼血了!” 吴班这几日也快憋坏了。 但他们越是如此,诸葛亮就越是不提这一茬:“不急,不急。” “朱然还在江陵守著呢,那可是块硬骨头,且叫他和曹真多磨上几日。” 刘备也在旁笑言道:“我们若是去早了,反倒中了孙权、陆议之盘算,如今马謖、费禕前去搬兵,还不见消息,不妨再等他几日看看。” 刘备也知道丞相说得在理,藉口就像海绵,挤一挤总是有的。 於是。 这一拖,又是几日。 江陵城下打得热火朝天,杨粲、孙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次二人纷纷派来亲兵,同诸葛瑾一道过来催促汉军接防。 “不知陛下何时能够备妥出兵呢?” 刘备一脸无奈地把手一瘫:“朕也想去啊!可是——没粮啊!” “蜀道艰难,军粮未至,大军开拔不得,子瑜可能助我否?” 这一招哭穷,直接把皮球又踢回给了诸葛瑾。 诸葛瑾被逼无奈,又派人去夏口向孙权请求,孙权愤怒无比,大骂著大耳贼奸猾狡诈,一面却又为了让刘备赶紧去顶雷,只得咬著牙,叫诸葛瑾从公安调拨大批军粮送给汉军,以为资助。 也在此时,武陵方向,数匹快马飞驰入营! “报——!” “启稟陛下、丞相!” “马参军、费侍中从五溪传来捷报!” 信使满脸尘土,却掩不住眼中的狂喜:“黄连晶在五溪蛮显出奇效,五溪蛮夷为之嘆服!” “五溪如今虽无蛮王,但各路渠帅、豪族,感念大汉天恩,愿为陛下效力!” “今有雄溪、溪,虽歷前次大败,仍各出精兵两千!” “辰溪、酉溪、武溪,各出精兵三千!” “共计一万三千人!现已在聚集粮草輜重,召唤兵卒整军,前军三千精兵已火速向秭归奔赴而来!” “好!” 刘备霍然起身,爽朗地发出三声大笑! 丞相六千精兵从蜀地而来,自己手下四千余精兵,又有从吴地归来的四千夷陵旧部。 这便是一万四千精兵在手! 此外,五千江州民兵,若算在內,兵马几近两万人。 若再有五溪蛮兵一万三千人,汉军麾下便又有三万余人,如何不能守卫江陵,抵挡魏军? 此时的刘备,更显出豪气干云之势,面带睥睨之气道:“得此三万余眾,这江陵,朕守定了!” 诸葛亮羽扇轻挥,眼中满是讚许,躬身一拜道:“陛下,此次又是刘祀献计,当居首功啊!” 刘备心中自然也明白,若无他造出黄连晶,以此物安抚武陵蛮,这一万三千生力军又从何而来? 如今,兵马有了,粮草有了,油也有了。 只待诸葛子瑜兵马一到,当可接手江陵城! 次日。 向宠將那四千归来的战俘重新整编。 “刘祀!” “末將在!” “这一千人,便交给你了!” 刘备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殷切:“別给朕丟脸!” “喏!” 刘祀大声应诺,看著身后那一双双渴望战斗的眼睛,心中豪气顿生。 江北营至今日,从十五人变成上千人,是该一战正名的时候了! 第75章 长坂一別,赵子龙他又来了? 第75章 长坂一別,赵子龙他又来了? 便在三千蛮兵到达之际,刘备、诸葛亮放心下来。 头路兵马既已到来,后续兵力当会陆续赶至,二人当即召集眾將,升帐议事。 御营之中,刘备高居帅位,诸葛亮立於侧。 虽然兵马凑齐了,但这江陵城该如何守?谁去守? 排兵布阵,却也是个大学问! 诸葛亮目光扫过帐下眾將,最后落在了一身银甲的赵云身上,而后向刘备进言道:“陛下,子龙稳妥,坚韧不移,当为守城之將!” 刘备抽出一支令箭,当即便递给了赵云:“子龙,便命你率领本部五千精兵,即刻启程,前往江陵接防,撤换朱然!” “臣领旨,当报国恩!” 见到赵都督接了这守城的差事,刘祀在一旁左右思量,而后也是忽地出列,抱拳对刘备言道:“陛下,末將请令,愿隨赵都督去守江陵!” 见此情景,刘备心道一声,逆子,胡闹! 守城之战,最是凶险,箭矢如雨一般,那是拿命去填的无底洞啊! 你疯了,干这个? 曹真七八万大军围著打,稍有不慎就是城破人亡,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大儿子,你非得去送死干啥? 刘备早有打算,既要把刘祀培养出来,便要叫他安守后方,或是跟隨在丞相身前歷练,也好多经歷些言传身教。 但这话,此刻当著满营十余位將军们,这没法说啊! 不等他设法解围,刘祀又已开了口:“末將认为,守城之战,除了拼人命,更拼后勤,拼医治!” “城中伤兵若得不到救治,士气必崩,末將去了,不仅能带兵杀敌,更可在製药、防疫、修补军备上出力!” “陛下知臣偶有巧思,愿以此道,来拱卫江陵城防!” 刘祀话音刚落,赵云过来为之解围道:“陛下,刘祀江北营俱是新兵,尚未磨炼,只恐——” 但他的话,却立即被吴班、张翼所打断。 “赵都督,即便江北营新兵不赴江陵守城,若得刘祀亲往,必能有所增益啊!” 吴班此言一出,张翼刚一附和,帐中诸將便都觉得有理,隨声附和起来。 这一下子,搞得刘备也没了办法,诸葛丞相见此,也只得开口对刘备言道:“陛下,仗著刘祀所造轻油,又有朱然率军抵抗二十余日,挫了魏军锐气,刘祀愿去,倒也並非坏事。” 刘备看著儿子那坚定的眼神,心中既是欣慰,又有担忧。 他本想再拦,但转念一想: 如今军中多少双眼睛盯著呢? 自己若对刘祀太过保护,尽显偏袒之意,反倒寒了將士们的心。 再者说了,子龙跟隨自己一生,那是怎样的人,自己会不清楚吗? 有他在旁,即便遇险,子龙也会抢在祀儿之前! 想到此处,刘备佯装笑意道:“既如此,孤准了!” “便令你率江北营一千余人,隨子龙同去,朕虑及江北营士卒尚未操练,若去,当要谨遵军纪!” “谢陛下!” 刘祀大喜,正面面对曹真数万大军,这才是他最想做的事。 如此一来,赵云本部五千精兵,加上江北营一千,便是六千精兵。 丞相又额外调拨三千江州民夫,和三千五溪蛮兵以为助力,这兵力一下子便来到了一万二千人。 分派完守城主將,诸葛亮又走到了地图前。 那把羽扇轻点在江陵城西南方向,此地长江中间,有一处百里沙洲。 因是江水在此地流淌平缓,积沙增多,逐渐便在这段长江中间积下一段近百里长的沙地,將长江从中一分为二。 也因为泥沙淤积,大船来到此地无法通行,需要在百里洲换乘小船。 江陵城上游,魏军是从沱水进军而来的,江陵城下游则是从夏水进军而来。 但却俱被百里洲地势所挡,使曹魏水军在这里无法通行,发挥不出来力道。 所以,要攻下江陵城,必须先围城,断掉江陵南门源源不断送往城內的补给才行。 而要围城,则必须先攻下百里洲,曹魏水军才能完成对於江陵南门的封锁。 这便是此地的战略价值! 诸葛亮一番讲解之后,对眾人又开言道:“陛下,诸位將军。” “守江陵,关键不在城墙,而在於这百里洲!” 诸葛亮缓缓道:“如今吴將孙盛,大部兵马囤於此处,少量兵马驻守在江陵城西门。” “若以吾看来,江陵城西必定难守,一旦曹魏增兵,则有守军覆没之危。” 说到此处,诸葛丞相望向刘备,躬身道:“陛下,臣建议我军放弃江陵西门,直奔百里洲,据险而守,便在这沙洲上筑城。” “只要百里洲不失守,补给源源不断可进江陵,城池便攻不破!” 刘备目光一凝,当即拍板道:“朕当亲率御营,屯兵百里洲,守卫此地!” 这便是刘备! 哪怕年过六旬,那股子敢打敢拼的血性,依旧不减当年! 见陛下决定亲自守卫百里洲,诸葛丞相心中鬆了口气,此地若得陛下坐镇,军心士气鼎盛,定然稳妥。 “陛下英明。” 诸葛亮继续道:“百里洲虽重,然汉津渡亦不可忽视,此地为江陵东门,若被曹军占据围攻,再断汉津渡口水路,则江陵城下游江面被锁,难以支援,为次重要地。” 诸葛亮便请求道:“徐晃如今屯兵待攻,虎视眈眈,臣请亲领一军,以拒徐晃。 77 接下来就是东吴那边的部署了。 按照与东吴的约定,汉军屯住汉津渡、百里洲后,吴將孙盛、杨粲將会退兵。 当然,他们退军不会太远,孙盛退居江津为援,杨粲退守乐乡,伺机而动。 但诸葛丞相此时又道:“只是这二人皆乃吴將,且刚遭大败,心志不坚,不可完全依靠。” “需另备一军,以为后援!” 诸葛亮迅速做出了建议,刘备觉得有理,而后下令道:“可令吴懿屯军秭归,向宠屯兵夷陵,以为接应。” “再令吴班率水军主力,在上游佷山一带游弋,隨时准备支援。” “武陵、长沙两郡驻军,亦需多备船只,隨时准备接应江陵!” 这一张严密的防御网,便在刘备与诸葛亮的指挥下,迅速铺开—— 夜色如墨。 江面上泛著粼粼微光,寒气逼人。 数十艘悬掛著“吴”字旗號的大船,满载著粮草輜重,悄无声息地向江陵南门码头靠拢。 —— 为了逼真,船头上甚至还站著几个穿著吴军號衣的嚮导。 “什么人?!” 城楼上,吴军守卫警惕地大喝一声,弓弩手齐刷刷地探出了头。 赵云此时从船舱中走出,立於船头,中气十足地回道:“奉诸葛瑾都督之令!” “押送粮草輜重,以赴江陵,接应朱將军守城!” 这便是换防的口令。 城上吴兵当即喝问道:“今夜暗语?” “江平!” 赵云对答如流。 这是事前早已与东吴约定好的。 隨后,诸葛瑾亲兵手持虎符,顺著放下的吊篮攀上城头,去见守將朱然。 片刻之后。 “吱呀”一声,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 “进!” 满船汉军悄然下了运粮船,涌入城中。 赵云眼中精光一闪,伸手拦住了身后的刘祀。 “你且慢行。” “都督,这是为何?” 刘祀不解。 “城中虽是友军,但毕竟是吴人,防人之心不可无。 赵云压低声音道:“万一有诈,或是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我先带三千精锐入城,控制城门要害。” “待运出城中吴兵,確认安全后,你再带第二拨人马入城!” 薑还是老的辣! 刘祀心中暗暗佩服,当即点头:“喏!都督小心!” 赵云一挥手,三千精锐汉军,迅速而有序地涌入城门。 城內,朱然早已整顿好了兵马。 看到赵云来时,朱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不甘心啊! 这江陵城,是他拿命守下来的,如今却要拱手让人! 但王命难违,再加之曹真攻势太猛,如今形势迫人,东吴隨时又有灭亡风险,也唯有將才得来几年的江陵和南郡拱手相让了。 交接很顺利。 吴军如释重负,迅速撤离,汉军则迅速接管了城防。 这一夜,魏军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在酝酿更大的攻势,並没有发动夜袭。 这给了汉军绝佳的换防机会! 大船来回穿梭,一队队吴兵撤出,一队队汉军填入。 刘祀带著第二拨人马,以及那三千蛮兵,还有大量的轻油、大蒜、黄连,也终於在后半夜顺利入城。 “赵將军,这江陵——便交给你了!” 朱然嘆了口气,而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南门,胸膛横著一口怨气,无奈离场。 翌日。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天际,驱散了江面上的晨雾时。 江陵城,变天了! 魏军大营中,早起的巡逻哨兵揉了揉眼睛,看向江陵城头。 这一看,不由得瞪大了两眼,以为自己见了鬼。 原本飘扬的“吴”字大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鲜红如火的“汉”字大旗! 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而在那面最大的帅旗之下,赫然写著一个斗大的“赵”字! “报——!” “大將军!不好了!” 哨兵跌跌撞撞地衝进中军大帐,面带难色道:“江陵——江陵城头,换旗了!” “换旗?” 正在洗脸的曹真,一头雾水,一把扔掉布巾,大步衝出营帐。 他举目远眺,只见江陵北门城楼之上,甲士林立,红旗漫捲,却不是昨日的吴兵,反倒换了蜀人。 再看北门上那將,一身標誌性的银甲白袍,在朝阳下显得格外刺眼,再观其身影,只觉得有些熟悉:“此人莫非是赵子龙?长坂坡一別,今又来了?” 曹真瞳孔猛地一缩,满脸疑惑自语道:“蜀军怎么来得这么快?昨夜为何不见军报啊?” 他怎么也想不到,昨日还在跟朱然死磕,一夜之间,对手就变成了赵云,当即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 这也是魏军至今还没攻下江陵西门,又没拿下汉津渡,对於蜀汉和东吴私底下的换防,自然是两眼一抹黑。 但事实摆在眼前。 刘备不仅来了,而且还已经接管了江陵! “好!好个刘玄德!好你个孙仲谋!” 曹真怒极反笑,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居然敢联手耍我?!”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前几日,王朗王司徒和辛毗被刘备扣押,生死不知,这辛毗正是他营中的军师! 陛下因此震怒,在宛城行宫之中大发雷霆! 曹真与曹丕那可是从小玩到大的交情,情同手足,大魏的脸面,便是他的脸面,今日自当猛攻蜀军,为陛下解气。 曹真一时间怒火中烧,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江陵城头,发出了震天般的咆哮:“蜀军刚到,立足未稳!” “来人,传我將令!” “全军出击!” “今日,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死命地攻!” 第76章 蜀军吃人 第76章 蜀军吃人 “大將军!” 曹魏五子良將之一,如今已是五十有六的右將军张郃,大步流星,掀帘而入,一身铁甲在帐內撞得鏗鏘作响。 曹真见这老將到来,也是一脸敬重之色,望著他那皱纹深刻、久经日晒的深褐色皮肤,赶忙施坐。 “儁乂,吴军在西门可有动静?” “吴將孙盛已撤兵。” 张郃隨即抱拳,冲曹真一拜道:“都督请看。” 他掀开帐帘,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著江陵城头那面崭新的“赵”字旗,沉声道:“蜀军虽至,然换防仓促,战心未必稳定。” “此时,正是他们最虚弱之时!” “若待其站稳脚跟,修补城防,再想攻破,难如登天。末將即请大將军猛攻之,为拿下江陵,一刻也不可停歇!” 曹真隨即一拳砸在帅案上,震得令箭乱跳:“儁义所言,深合吾意!” “两军换防,防务必有疏漏,这便是天赐良机!” “吾已传下军令,立即招募三千先登死士,先登江陵者赏万金,封江陵侯!” “定要不分昼夜,轮番攻打,抓住这难得的战机!” 正说话间,副帅夏侯尚疾步奔来,脸上同样带著喜色:“大將军!” “探马回报,吴將杨粲即將撤兵,一伙蜀军正在汉津渡与之换防!” “哦?” 曹真连忙问道:“蜀军统率,乃是何人?” “启大將军,乃是蜀丞相诸葛亮。” 听到诸葛亮的名字时,曹真闻言,大喜过望,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竟是诸葛孔明统兵?” 这一刻,他笑的无比的兴奋,不由是仰头大笑道:“看来,夷陵之败后,蜀军真是无人可用了啊!” 也难怪曹真听说诸葛亮统兵,会放声大笑。 皆因为此时的诸葛亮,还未显露出统兵的锋芒。 至今,诸葛亮的战绩,也唯有刘备入蜀之时,率张飞、赵云溯江而上,平定诸郡的那份功劳而已。 但需要知道,彼时刘备已在蜀中攻打多日,诸葛亮又有张飞、赵云等熊虎之將以为爪牙,分兵定蜀。 这样算来,他这入蜀之战,又能分出多少真实功劳来呢? 即便如夏侯尚,此刻同样是冷笑起来:“诸葛孔明虽有治国之能,但於统率兵將之上,未有太多建树,左將军徐晃率军一万,想必很快便能攻下汉津渡。” “此乃天赐我大魏之良机啊!” 但那旁的张郃,却尤为谨慎些,在旁言道:“孙盛虽退居江津,但与汉津渡相距不远,诸葛虽力薄,只恐孙盛相帮,则难平定也” 。 夏侯尚却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 “儁乂当知,孙权不过无义小人耳,今又受降於刘备,拱手让出四郡,又不愿送质子” 。 “哈哈哈,小人反覆,吴蜀之盟岂能长久乎?” 曹真闻言,亦在旁附和道:“儁乂,碧眼儿降魏之事,尚在眼前呢,吴军必不至於全力相助蜀军,此便是我大魏之战机所在啊。” 夏侯尚更是言道:“孙盛若至,吾自当增兵以助徐公明,如今吴军撤出西门,蜀军竟不派兵来守,此乃天赐良机。” 说罢,夏侯尚冲曹真建言道:“大將军,当再攻西门,两处夹击,又有蜀军方至,立足未稳之故,由此可一举而定江陵!” 曹真猛地转头看向张郃,目放精芒,脸上儘是威严之气:“儁义!” “末將在!” “命你率本部精锐,即刻奔袭西门,全力攻之!” “一旦在西门给赵云施压,叫他首尾不能相顾,破城则近矣。” “只要西门一破,赵云便是插翅也难逃!” “得令!” 张郃眼中精光爆射,提枪上马,领著上万精兵,捲起漫天黄沙,直扑西门而去。 江陵城,北门。 刘祀踩在坚实的城道上,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怪味,那是轻油挥发特有的气息。 —— 城墙內侧,数百个密封严实的大木桶,整整齐齐地码放著。 江北营的弟兄们,一个个抱著膀子,或是蹲在墙角,或是倚著女墙,眼神贼溜溜地往城下瞟。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即將攻城的数万大军。 倒像是在看一群即將下锅的肥羊。 老黑搓著那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激动得直哆嗦,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將军,您说这魏贼咋还不上来啊?” “属下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按捺不住了啊!” 牛正也在一旁搓著手掌,拿两米多高的宽厚身体,去撞身后的砖墙挠痒:“咱就等这帮龟孙子来了,好给他们来个火烧王八”呢,如今等得我手痒脚痒,连后背都开始痒痒了。” 周围几个兵卒也是嘿嘿直笑,一脸的坏相。 刘祀將双手背负在后,看著对面黑压压的魏军大营,没好气地骂道:“瞧你们那点出息,一个个跟几辈子没见过火似的!” “今日可都给我悠著点儿啊!” “这油金贵著呢,魏军足有七八万人,这城少不得得守上半年,一切军备都要小心著点儿用。” “本將可把话说在明处,待会儿魏军不上来,谁也不许乱泼,谁要是浪费了一滴,老子把他扔下去当柴火烧!” “嘿嘿,哪能呢!” 老黑挠了挠头,“咱肯定等他们爬满了再泼,保证一滴油烧仨魏贼,绝不亏本!” 刘祀又精心嘱咐道:“昔年关侯修缮此城,將城墙加固至五丈多高,这正是益处。” “尔等少时泼油下去时,要卯足了力气,儘量往高处泼,如此泼洒越高,那轻油落下时,覆盖面就越广,再以火箭引燃一点,便能瞬间带动一片。” 说到此处,他又额外叮嘱道:“泼油时要听號令,待油沫子都沉下去了,再点火放箭,否则就烧到了自己人。 ,7 “谁他娘的要是敢烧到自己人,我定要军法处置,拉出去先剁了他的脑袋!” 刘祀在此指挥千余名兵卒时,主要靠手下老黑、李休等亲兵传令。 如今陛下为他江北营补了千名夷陵老兵,刘祀手下共是两名军侯,各自带兵五百,每个军侯手下五屯,各一百人。 这两名军侯都是陛下亲派而来,加之青石一战,他的名气在汉军中传开,也能服眾。 由此,那两名军侯对他也是悉心听命。 但即便如此,面对军卒时,刘祀还是故意表现得粗俗些,以此来增加自己的威严。 而原来,除了与他一道逃回来的十三名亲兵外,牛正所率那百十人,便尽皆做了他的护卫。 正说著呢。 忽见西面魏军集结,一时间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刘祀站起身,眯著眼向远方看去,心道一声:“看来曹真那老小子不傻,知道西门空虚,派兵去了。” 看到西面魏军那“张”字旗,应当是派了张郃前去? 刘祀连忙赶奔赵云处,此时赵云一身银甲,望著对面黑压压数不到尽头的魏军大营,神色却显得很淡然:“看到张郃奔西门而去了,汝心中著急?” 赵都督当即笑道:“我已调张翼引军去守西门,朱然只靠手下五六千精兵,亦能坚守,何况如今我们兵马多他一倍,不必担忧。” 刘祀点了点头。 张翼这人,向来稳健,张郃虽勇,堪称水、陆战全能,但有这城墙阻隔,又有轻油在手,並无任何惧怕。 “呜——呜——呜—” 就在这时,城下响起了苍凉而急促的號角声。 魏军的攻城方阵,动了! 三千名精选出来的先登死士中,有数百人身披双层皮甲,口衔战刀,手持短斧盾牌,如同一群黑色的铁甲洪流,发疯一般朝著城墙涌来。 在这股黑色洪流之前,是数百架云梯、衝车,如同一头头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杀——!” 喊杀声如惊雷滚滚,震得城墙仿佛都在颤抖。 领头的魏军先登將赵琛,乃是曹真麾下的一员猛將,身后背著十余支手戟,皆是攻城之利器。 赵琛率军冲在最前,眼前是已然填平了的护城河,今日此战,大將军所备兵力足够十余轮攻城衝锋所用,加之蜀军到来,立足未稳。 堪称是近来最有希望破城的一次! 魏兵携带建功之心,又有死志,纷纷扑到近前! 当他们衝到护城河边时,抬起短盾遮挡,护住心腹要害之处。 但却很奇怪。 在此距离內,若是以往,吴军定然已是几轮箭矢射下,弟兄们虽然身穿皮甲,同样难抵箭伤,定会倒下一些。 可今日这是怎么回事? 魏军们纷纷抬头向城上看去,但见城头上那些蜀军们,一个个探出了脑袋来,却並没有哪怕一丝惊慌失措的模样。 相反。 他们的眼睛里,竟然在往冒著精光。 赵琛从这些蜀军的眼中,看到了许多诡异的东西。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 兴奋? 渴望? 还是贪婪? 就像是一群饿了七八日的野狼,突然看到了一群肥嫩的绵羊自动送上门来了一般,城上的蜀军们这般目光,直勾勾盯著自己看,怎么看怎么像是许多日没有吃过肉的饿狼一般? 赵琛心道一声奇怪,便看到城上还有几个蜀兵,在那伸出舌头舔嘴唇,脸上的笑容诡异得让人心里发毛! 赵琛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对劲啊! 这伙蜀军面容诡异,怎地还在舔著口水,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第77章 战曹真 第77章 战曹真 霎时间,魏军已冲至城下! 如今既已到位,当开始攻城,也顾不得胸中的许多想法了。 数百架云梯发出“咔嚓”连绵之声,鉤爪死死扣住了城垛。 “弟兄们,先登者赏万金,封江陵侯!” “为了大魏,都给我上啊!” 赵琛一声怒吼,手举盾牌,率先攀上云梯。 但即便到了此时,令他大感诧异的是,此刻他们头顶上的这些汉军们,却依旧是静悄悄的。 他们怎么还没有任何一点动作! 怎么回事? 北门城墙之上,汉军们没用滚木,没用石,亦不见用熬好的热油往底下泼来。 只是隨著魏军们开始攀爬,那股子越来越浓烈的怪味,开始直往鼻孔里钻,令许多人都闻到了。 “蜀军莫非要用火攻?” 赵琛脑中忽地闪过这个想法,但脚下却依旧没停。 但他隨即又在心中自我否定:“不对,火油何其金贵?” “况且那刘备在青石烧了陆议两万大军,把长江都煮沸了,即便他家底再厚,又能剩下多少火油?” “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想到此处,赵琛胆气更壮,手脚並用,眼看就要爬到城墙半数了。 后方。 曹真骑在马上,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太顺了! 这也未免太顺了些吧? 如此顺利的攻城,却令他眉头开始突突直跳,一时间心中觉得有些不安起来。 数千死士攻城,竟然没遇到像样的阻拦? 蜀军在做什么? 那赵云又是干什么吃的? 就在他心中疑竇丛生之际,忽地便看见城头之上,那些原本趴著看戏的蜀军,忽地动开了! 没有弓弩,没有石头。 每个汉军手里只拿著一个木瓢! 木瓢舀起轻油,城头的汉军们甩开了膀子,把这轻油往高处、往远了泼———— 一时间,“哗啦哗啦”之声此起彼伏,油气从高处落地时,开始分散。 这股刺鼻的味道,更是令这些魏军们嗅到了空气中不安的味道。 数百名蜀兵动作整齐划一,从那一排排木桶中舀起澄明色的液体,不停地抖动手腕,往天上一泼! 漫天油雨,纷纷扬扬! “这是何物?” 城下的魏军已有警觉,下意识地举盾遮挡,只当是脏水污秽。 可那液体轻飘飘的,顺著盾牌缝隙、甲冑连接处,无孔不入地渗了进去。 赵琛抹了一把脸上沾染的液体,放在鼻子下一闻。 这一闻,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真是火油!!” “快撤!是火油!!” 但此时再想撤,已然来不及了。 魏军们横在城墙上,此时当真是进退两难! 底下的攻城兵们也已到了地方,儘是一副人挤人的姿態,前军除了向上攀登,却根本往后撤退。 魏军的云梯上,是一串串的人接续著掛在上头。 城楼阴影里,老黑忽地躥出一张脸来,嘿嘿直笑著露出一口大黄牙:“孙子们,爷爷请你们洗个澡!” 他不需要万箭齐发。 只见七八名早已准备好的弓手,点燃了箭头上的棉布,甚至都没怎么瞄准,对著那片油雾最浓处,鬆开了手指。 “崩!” 几点火星,如流星坠地。 下一瞬。 “轰!!!” 一声沉闷的爆燃声,在江陵北门城墙上空炸响! 那漫天飘散的油雾,瞬间被点燃,化作了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云,將攀附在云梯上的数十名魏军,一口吞没! 这火实在太快了! 快到连惨叫声都还没来得及发出来,人就已经变成了火炬! 轻油爆燃產生的高温,瞬间烧穿了皮甲,烧红了魏军手中的铁刃! “啊!!!” 悽厉的惨嚎声,终於响彻云霄。 刘祀他们这东北角落火势一起,那旁西北角、赵云矗立的城门正中位置,突然尽皆是纷纷起火! 一时间炸响声不断! 无数个“火人”在城下手舞足蹈,从高高的云梯上摔落下来,重重地砸落下去。 这些砸落下去的魏军,又点燃了身下压著的同伴。 “泼油啊,再给他们舀两勺!” 牛正在旁声若瓮钟,隨著他叫嚷起来,城头又是几瓢轻油洒下,燃助了火势———— 一时间,城下两三丈以內的魏军,纷纷为之点燃,身上火起,四处惊慌逃窜。 他们身上刚刚起火,轻油本就不易扑灭,身上皮甲更是遇火即燃,烧得他们解脱不下,纷纷在地上疯狂地打滚。 此时魏军们想要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江陵城的护城河,早在多日前就被他们自己给填平,如今脚下儘是自己人,疼得嗷嗷乱叫,彼此向自己人扑去,连个在地上打滚灭火的地方都没有。 人传人! 火传火! 眨眼之间,城墙根下便化作了一片炼狱火海! “救命!救我!!” “水!水在哪?!” “別过来!你们別过来了,快掉头!” “往回去跑啊!” 后方正准备跟进衝锋的魏军,眼睁睁看著前面的兄弟瞬间燃成火人,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军令? 扛著兵器,纷纷掉头就跑! 他们一跑,身上著火的魏军这才撤离城墙,找到空地灭火。 他们在地上打滚,但此时火势已完全助涨至最大,不仅灭不了火,反而將身上的轻油蹭到了旁边的同袍身上,蹭到了填壕的枯木、尸体! 城头上,看著这一幕,汉军爆发出一阵鬨笑声音:“哎呀,本该给你等用水洗澡,方才眼花了,反泼成了火油,对你们不住,对你们不住啊!” “曹真小儿,你家老黑爷爷在此,尔若敢亲至,定烫得汝这狗才鬚髮皆无,穿著盔甲过来,光著腚回去!!” 江北营这边,一群兵痞尽说些损话,那旁的其他守军们便更是拍著大腿狂笑,跟著一起嘲讽魏军。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城上的汉军们不停地嘲讽魏军,重挫著他们的士气。 此时再看远处。 曹真骑在马上,脸色铁青,死死抓著韁绳,指节攥得发白。 他看著那冲天而起的火光,闻著风中传来的焦臭味,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陆伯言竟是败在了此火上!” 在他身侧,夏侯尚同样望著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喃喃道:“这火——竟能如此霸道?!” 他也是宿將,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这等沾身即燃、遇风更烈的妖火! 即便是常用的火油,也要先以高温加热,而后才能泼出去点燃,且燃烧並不怎么快速。 可这油却不然,竟能瞬间將周围几丈尽数点燃,而且几乎就是眨眼之间的事。 这样的认知衝击,正如当初碾压东吴水军与大都督陆议一般,如今同样开始碾碎起曹真、夏侯尚等人朴素的认知,令他们感觉到似有天神在助威蜀汉一般! 正在二人愣神时,忽地有一名裨將来报:“大將军!前军——前军溃了!” 这名裨將惊慌失措地喊道:“这火太邪门了!即便是招募的那些死士弟兄们都怕了!” “人与人打仗,尚且还有还手之机,但与蜀军这妖火一比,咱们完全毫无还手之力啊!弟兄们如今被嚇破了胆,都在请求撤军呢!” “撤?” 曹真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此时若撤,数万大军士气必然崩盘! 蜀军初来乍到,正是立足未稳之时。 若让他们借著这场大胜稳住了阵脚,这江陵城,以后就別想再打下来了! 更何况,陛下如今可是眼睁睁在宛城看著呢! 王司徒还在蜀军手里扣著。 若是首战即败,灰溜溜地回去,他曹子丹还有何顏面立足於朝堂? 先不说陛下如何发落自己,单是王司徒手下那帮文士弟子们,都能把他曹子丹活生生喷死! 想到此地,曹真恶狠狠地道:“此时安能撤军?” 曹真咬著牙关,在这一刻猛地拔出佩剑,厉声吼道:“军正司何在?!” “卑职在!” “给本將军把带头逃跑的那几个砍了!” “前军只可往前,不可后撤,胆敢后退半步,与我將其人头砍下,悬掛高杆示眾!” “喏! 监军一至,强弩、箭矢纷纷衝著逃回的自己人。 霎时间,十几个逃兵被射倒地,刀光一闪之际,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拎起来。 溃逃的魏军脚步一顿,被这血腥的一幕震慑住了。 曹真策马来到阵前,剑指江陵城头,声音嘶哑中带著怒火:“將士们!莫要被蜀人的妖术嚇破了胆!” “那火油何其珍贵?蜀军在青石已然耗尽,这不过是他们最后的存货,是强弩之末!” “此必是刘备奸计!先以雷霆手段挫我军锐气,再以此虚张声势!” “当年在逍遥津时,张文远以八百死士突袭孙权十万大军,亦是此理!” “就跟他们耗!” “蜀军一旦无油,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我大魏,必胜!” “必胜!” 不得不说,曹真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魏军本就是百战精锐,此时见主帅如此篤定,心中恐惧稍减,凶性再起。 “第二梯队,上!” “衝杀上去,耗干他们!” 隨著令旗挥动,又是数千名魏军手持兵器,踏著同袍的尸体,嘶吼著冲向火海。 然而。 迎接他们的,依旧是漫天的油雨,和无情的火箭。 “轰!” 又是数十个火球在城墙下爆开。 惨叫声,再次响彻云霄。 曹真接连收拢败军,往北门冲了三次。 结果三次下来,丟下近千名魏军焦尸,横在江陵城下,尸身此时还在往外冒起黑烟,战场上的焦糊味道,一时间传出了数里之遥———— 这一次,魏军们真的怕了! 这哪里是强弩之末,蜀军的火油分明是无穷无尽啊! 攻城部队进不得进,退不得退,挤在城墙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后退者斩!” 夏侯尚此时也杀红了眼,亲自带著督战队衝到了阵后。 一排排弓弩手,冰冷的箭头对准了自己的同袍。 “大將军有令!” “尔等一旦撤退,射杀勿论!不但得不到抚恤,家中妻儿老小,皆要连坐充军!” “只有战死的魏卒,没有嚇死的將军,为了大魏,给我往前冲!” 在这进退两难的绝境下,魏军只能硬著头皮,顶著火油往上爬。 但那火实在是太大了,根本无法立足。 就在战局僵持之时。 魏军后阵,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只见十余座高达数丈的井阑,如同座座移动的小山,缓缓推了上来。 井阑之上,覆盖著厚厚的生牛皮,用以防火防箭。 每一座井阑顶端,都站满了精锐的弓弩手,居高临下,正好可以压制城头的蜀军。 “井阑来了!” “今有箭矢压制,弟兄们,咱们再冲一次!” 又一名先登將,踩在方才赵琛的尸体上,撕下一片碎布,包裹住烧得绽开的左臂,强忍疼痛打算再往上冲。 十余座井阑齐至,数十名魏卒拥著一座十余丈长的滑轮衝车,以长盾遮挡在头上,同样往城门位置推车撞去! 场面宏大至此,三军喊杀声一片,魏军士气一时间为之大振! “弟兄们,有了这等攻城利器,蜀军的火油便泼不到咱们头上了!” “撞开城门,杀光蜀军!” “先登城头,若拿了赏金,我与弟兄们均分!” 眼见得井阑缓缓靠上城墙,魏军可就源源不断地又涌上来了! 城楼上。 赵云看著那旁缓缓逼近的庞然大物,吩咐汉军们举盾护卫。 井阑一动,魏军弓弩手居高临下往城上齐射,接下来伤亡就可大了! 再看刘祀,他眼中却並不慌乱。 不但不慌,刘祀竟然反手取下背后的长弓。 这张弓虽不是当日试射过的赵都督之弓,却也是赵云精心挑选所赠,漆黑如墨,力道千钧。 “牛正!” 刘祀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 “在!” 一名身材如铁塔般的壮汉,从后面走了出来。 牛正身高近一丈,换算过来便是两米多高,他那两条胳膊更是粗得跟常人脑袋一般,肌肉虬结其上,壮实的臂膀上青筋暴起,绷起的血管比別人小指都粗。 “拿条葫芦来,將其中装满轻油,密封瓶口,绑上绳结!” 刘祀发了话,牛正从旁边拿起一只大葫芦,装了满满一葫芦轻油,掂了掂分量,怕是不下二十汉斤。 这葫芦比西瓜都大,口被封死,外面紧紧缠绕著浸了油的麻绳,末端繫著一根长长的绳索。 “看准咱们对面那座最高的井阑了没?” 刘祀一指三十步开外的那座最大的井阑,扭头冲身后牛正喝道:“你他娘的,在营中的时候,就属老子给你吃的伙食最好,连老黑他们几个亲兵见了都嫉妒。” “这可不是老子白给你吃的,今日这时候,就是你发力报效的时候了!” 刘祀手指著对面那距离城楼三十步外的井阑,冲牛正呵斥道:“给我扔过去!” “扔到近前去,中了今日饭食隨便吃,扔不中老子他娘的剁了你这颗脑袋晚上当夜壶!” 牛正早憋著一股子劲儿没处使,猛然一听到这话,咧著嘴大笑,用洪钟般的大嗓门应承道:“得令!” “將军,你瞧好了,咱牛正要扔不过去这葫芦,咱自己把脑袋剁下来给將军您当夜壶!” 第78章 杀疯了 第78章 杀疯了 牛正大喝一声,右手抓紧绳索末端,开始在头顶飞速旋转。 他那大臂上满是腱子肉,一丈身高、宽腹大围,鼓起的肌肉比常人大腿都粗。 那葫芦在他头顶一圈接著一圈,转的越来越快———— “呼—呼——呼— ” 沉重的油葫芦在空中旋转出一道道残影,发出令人心悸的破风声。 牛正的脸色涨红,脖子上青筋直跳,將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了这一掷之中。 “去你娘的!” “著傢伙!” 隨著一声暴喝,牛正鬆开了手。 “嗖——!” 那葫芦如同出膛的炮弹,带著呼啸的风声,高高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巨大的拋物线,直奔向数十丈外的魏军井阑! 也就在葫芦飞至最高点,即將下落的那一瞬间。 刘祀动了! 箭在弓上,早已点燃了明火,此时这火箭在手,搭弓便射! 刘祀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再看那箭头! 火苗所过之处,瞄著那飞行的葫芦! “中!” 一道流光追星赶月,后发先至! 就在那葫芦堪堪飞到井阑上方的一剎那。 这道火箭,竟然正中葫芦腰身! “!!!” 一声巨响陡然传来,葫芦凌空爆裂! 无数轻油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在空中瞬间被引燃,化作了一团足有数丈方圆的巨大火球! 那火球如同从天而降的陨石,狠狠地砸在了井阑顶端的平台上! “轰————” 火油四溅,井阑上的生牛皮虽然防火,但也架不住这种把油泼在脸上烧啊! 更何况,那平台上还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魏军弓弩手,此时他们周身是油,虽有盔甲在身,却反倒化作了他们的催命符。 瞬间火起,烧得这盔甲都通红! 只一瞬间,整座井阑化作了一整根巨大的火柱! “啊————!!!” “火!全是火!” 井阑上的魏军成了瓮中之鱉,一个个带著火苗惨叫著从十几丈高的地方跳下来,跌落摔死。 巨大的井阑在烈火中发出咔咔断裂声,隨著火势爆燃,还不等被火焰烧得解体,便已经被上头慌乱的魏军们弄得失去平衡,最终轰然倒塌,又砸死了一片下方的魏兵。 这一幕,实在是太震撼了! 魏军彻底被嚇破了胆,再也顾不得什么督战队,嘶吼著,而后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远处。 曹真看著那熊熊燃烧的井阑残骸,整个人都僵在了马上。 他看得真切。 那一箭是何等的壮烈? 曹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马鞭,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当年,吾隨太祖皇帝围猎,亦曾箭射猛虎,百发百中。” “可如今————” 他长嘆一声,望著城楼上站定的刘祀,不由得语气苍凉起来:“今见此蜀將,只一箭、一葫芦便火烧井阑。” “看来————吾今老矣啊!” 但这嘆息也只是一顿,下一刻,曹真的眼中再次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他是大魏的大將军! 他是曹子丹! 他不能输! 曹真居於马上,挥剑呵斥道:“不许退!” “继续冲!” “就算是拿命填,今日也要给我填平了江陵!” “不夺江陵,誓不为人!” 隨著曹真狠话落地,魏军的號角声变得悽厉而绵长,这轮攻城还远没有到达尽头。 片刻间。 魏卒们重新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一股黑色的死潮,再一次不管不顾地涌了上来。 城楼上,赵云银枪佇立,眉头微皱。 这曹真是真疯了! 他担忧的並非曹真杀伐太猛。 而是照魏军这么死命围攻下来,轻油是否够用? 此时的城头上,汉军亦是士气最盛之时,一个个为刘祀方才的手段,发出惊呼声音。 见刘祀为汉军爭了这口气,赵云目光一转,便朝那边唤道:“刘祀!” “魏军井阑太高,其上弓弩手居高临下,对我军压制甚大。” 他指著刘祀与牛正,吩咐道:“你二人不必理会其他,专门盯著那些井阑打!” “给本督將它们尽数废了!” 刚放下长弓的刘祀,看了看旁边喘著粗气的牛正,一巴掌拍在他那粗壮的大臂上:“走,干活了!” 说话间,又一座巨大的井阑缓缓逼近。 这井阑上的魏军,方才见到那一幕时,早已成了惊弓之鸟。 一见这对夺命阎王紧跟而来,赶忙嚇得叫底下士卒们撤退:“退后至五十步,快啊,退后至五十步开外!” 前车之鑑就在眼前,哪里还敢靠得太近? 眼见井阑车退到五十步开外之地停下,其上魏军又开始对守城的汉军们以箭矢压制起来。 刘祀拍了拍牛正的肩膀:“五十步外,你还有没有法子?” 牛正皱起了眉头,站在城垛上,伸手开始估算起了距离。 说实话,上次三十步开外还好说,但这一次要到五十步,这对他来讲有些难度。 刘祀也在心中暗暗估算著。 那一大葫芦油,按二十汉斤算,便是现代的大概五公斤左右。 再加上葫芦和绳索的重量,五十步开外就要扔出去近七十米。 普通人连这么大的力气都没有,更何况,你单是扔出去还没用,还得有准头才行。 刘祀也想过找个发石车来扔葫芦,但这玩意儿並不好瞄准,在军中十能中一二,便堪称是发石手中神射了。 轻油有限,如今面对魏军多次强攻,桶中已经要见底,实在不能再这样浪费了。 他在旁静静等著牛正的消息,也没有开口催促他,给他压力。 片刻后,牛正预估著,却换了一个角度和朝向,而后对刘祀言道:“將军,咱再试试?” 见他有了这句话,刘祀脸上绽开了笑容来:“那就试试!” 牛正为防止意外,这次並未將油装满,大概留出了半指高的空隙。 密封后,以绳索拴紧之后,这一次他手中那条拋物用的绳索,都比先前更加加长了少许。 大臂发力,再度摇动绳索,葫芦在牛正头顶发出“嗡嗡嗡”破空之声。 不同於先前的是,这次他却是以双臂在发力,连带著身体扭动著,也在转圈。 “走你!” 伴隨牛正一声暴喝,脖子上青筋如蚯蚓般扭动,那一身蛮力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呼—! 又一个巨大的油葫芦飞出城墙,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魏军井阑上的弓弩手们,眼睁睁看著那个黑乎乎的东西飞来,一时间都愣在了井阑里。 这葫芦能扔到近前来吗? 便在几乎同时,刘祀又喊了一声:“中!” 他的火箭紧隨其后。 “轰!!!” 毫无意外! 那座井阑再次化作一根冲天的火炬! 上面的魏军惨叫著跳下,如同下了一场火雨,漫天掉了来著火的饺子———— 这一击,彻底把魏军给打怕了! 剩下的几座井阑,就像是受了惊的乌龟,慌忙向后退去,一直退到了六十步开外才敢停下来。 但在这个距离,虽然还是居高临下,箭矢的准头和力道却都已大打折扣,对城头上汉军们的威胁已然十去七八。 赵云见状,长舒一口气,望著刘祀,不禁讚嘆道:“好小子!” “你二人这一弓一力,当真胜过千军万马啊!” 刘祀还有些意犹未尽,他看了看远处还在冒烟的井阑残骸,又看了看远处畏缩不前的魏军,眼珠子一转,又拍了拍牛正问道:“还来吗?” “我看那六十步外的井阑,也不是很远嘛。” 还不等他话音落下,原本还威风凛凛的牛正,嚇得身子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城墙根下。 他大口喘著粗气,脸色涨红,浑身儘是粗汗,此刻连两条手臂都不想再往上抬了。 牛正喘息著的声音,在地上向著刘祀求饶道:“將——將军,饶了我吧!” “纵是一条老黄牛,也禁不住您这般折腾啊!” 牛正哭丧著脸,“方才那五十步,我已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双手齐用力,那是拿命在拼啊!” 刘祀看著他那副虚脱的模样,咧嘴笑著,也不再强求。 毕竟有这两击,牛正发挥出的作用,已远比他吃的那点饭食要大的多得多了。 城上的一眾汉军们,均是讚嘆著刘祀的神箭,又为牛正的神力而喝彩。 就在这时。 城门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咚!” “不好!是衝车!” 老黑探头一看,只见一辆覆盖著生铁皮、顶端嵌著巨大锋利铁椎的攻城冲锤,在数十名魏军死士的推动下,正疯狂地撞击著城门! 方才井阑的压制,给了衝车机会。 看那前方铁椎,寒光闪闪,哪怕是包了铁皮的城门,也禁不住他们一直撞击! 一时间,轻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淋在下方魏军举起的长盾上。 “点火!” 几十根火把一起扔了下去,剎那间,火光冲天而起! 那辆巨大的衝车,瞬间就被火焰所吞噬。 下方的魏军死士,高举著盾牌,但这轻油无孔不入,顺著盾牌缝隙流淌进去,沾身即燃! 很快,长盾变得滚烫,烫的巍军们脱了手。 “啊—!!!” 城门洞里,那些魏军扔了盾牌,捂著脸在火海中翻滚,进攻终於被打退。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 从清晨杀到正午,又从正午杀到未时。 江陵北门下,尸积如山———— 焦黑的尸体、残破的兵器、还在燃烧的攻城器械,將这片土地变得狰狞而惨烈,天空中被黑烟遮蔽瀰漫———— 魏军死伤,已逾两千! 再看汉军这边,不过二十余人身中箭伤。 “第十轮!” “给我冲!” 远处,曹真双眼赤红如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已经有些魔怔了。 他不信! 他不信蜀军的火油真的是无穷无尽的! 他不信这江陵城真的就是铁打的! “大將军————” 身旁的亲卫看著那不断送死的袍泽,眼中满是恐惧与不忍,想要劝阻,却被曹真那狰狞的眼神给嚇了回去。 疯了! 大將军真的杀红眼了! 另一边,江陵西门。 这边战况虽也惨烈,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张郃虽率领万余精兵在此,也发起了五轮强攻。 但五轮攻罢,发觉打不动城上汉军后,便立即叫停了进攻。 张翼防守稳健,再加上城中不缺轻油,守得是滴水不漏。 此时已有近千具魏军尸体,横陈在西门外。 “停!” “眾將,收拢残兵,退后三里扎营,围住江陵城西!” 张郃坐在马上,看著城上汉军的防备,见他们丝毫不乱,便知晓这城池再攻数日也不可能攻下来。 副將满脸是灰,望著这边停下来,急匆匆跑来问道: —— “北门外战鼓震天,大將军还在强攻,我等若是此时停攻,万一大將军怪罪下来,治我们个畏战之罪,该如何是好?” 张郃坐在马上,面色阴沉,並未立刻答话。 他遥遥望著城头上那些防守严密的蜀军,心中暗道: 蜀军这妖油,遇水不灭,沾身即燃,简直是守城的神器! 再这么硬攻下去,別说是五千人,就是五万人,也不够填这火坑的! 曹子丹那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非要去撞南墙,但我张儁乂可不傻! 张郃斜了他一眼,淡淡道:“大將军定会吃顿苦头,而后悔悟的。” “若是此时我也把家底拼光了,这仗还怎么打?” “届时,我保留了实力,不仅无罪,反而是大魏的最后一道防线!” 说罢,他不再理会副將,一拨马头:“亲卫营,隨我来!” 张郃带著百十骑,绕过城池,径直向南奔去。 他要亲眼看看,这蜀军直接放弃守卫西门,吴將孙盛又已撤军,他们到底在做何布防? 当他勒马佇立在长江边上,看著江心中那座旌旗招展的百里洲时,眉头瞬间锁死。 只见那原本荒芜的沙洲之上,此刻已立起了一座坚固的水寨。 那一面面黄色的龙旗,迎风招展,赫然写著一个大大的“汉”字! 而在那帅旗之下,隱约可见御盖如云。 张郃一时间看到此景,不由生出了感慨来:“刘备未老啊!” 他深邃的双目望著对岸,一时间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备亲屯百里洲,卡住了水路咽喉。 江陵城內又有妖火助阵,固若金汤。 这仗————难了啊! 望著百里洲嗟嘆良久,张郃摇了摇头,拨马离去,临走时在马上苦嘆:“大军方至时,我便陈说利害,请大將军助兵三万,强攻下百里洲,但那时夏侯尚却不採纳吾计·————” “唉,致有今日,如何不令人扼腕嘆息?!” 与此同时。 汉津渡口十里处。 诸葛亮站在一处高坡之上,羽扇轻摇,看著前方那一座依山傍水、虽然简陋却颇具章法的土城。 这是前些日子,东吴大將杨粲为了抵御徐晃,临时抢修出来的。 虽然杨粲撤军了,但这土城还在。 诸葛亮望著土城,眼中闪过一丝讚赏:“杨粲虽败,然修筑此城,卡在汉津咽喉,正好可为我军所用,助力吾等多矣!” 不久后,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报——!” “启稟丞相,江陵急报,赵云、张翼二位將军,在西门、北门据守半日,以轻油火攻,烧死烧伤魏军数千人马!” “魏军攻势虽猛,却不得寸进!” “善!” 诸葛亮抚须而笑,眼中闪过一丝早已料定的从容:“轻油之威,合该用在此时!” “传令霍戈!” “看好那些江州兵,务必日夜赶工,多造轻油,以资赵都督坚守此城!” 话音未落,又一骑快马从南面飞驰而来。 “报——!” “陛下自百里洲传来消息,武陵蛮兵后部已到,陛下特拨出四千精锐,前来支援丞相! ” “甚好!” 一时间,诸葛亮心中大定:“刘祀所创黄连晶,当真为我大汉挽回了颓势,幼常如今说盟有功,引来援军,这下仗便好打了!” 有了这四千生力军,加上丞相手中的兵马,人数近万。 再依託这座土城,足可与徐晃周旋一番! 那名探马报完陛下来信后,尚且未走,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丞相,方才巡哨来报,发现有几拨吴军斥候,正在悄然探看我军炼油之处。” 诸葛丞相询问道:“霍戈是否照计而行?” “丞相,霍將军已按您的嘱託关照,每造一地,用完地表黑油后,便掩埋一切痕跡,焚烧用具,並挖出一些孔洞,放置些奇形怪状器具遗留,以此来迷惑外人。” 诸葛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既如此,便叫他们探看去吧,料也无妨。” 身为丞相,轻油的重要性,诸葛亮早有防备,且是所有绝密中最为完备的。 送走斥候,他又展开了地图:“徐晃军现在何处?” “稟丞相,徐晃屯於江陵东北角,一直按兵不动,暂不见动作。” “嗯————” 诸葛亮点了点头,羽扇轻挥:“徐晃乃名將,他在观望。” “不过,无妨。” “我军守城,曹魏攻城,急的是他们,却不是我们。 97 “传令全军,加固土城,深沟高垒,我们就钉在此地,看徐公明能沉得住气多久?”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残阳如血,將江陵城下的战场映照得一片通红。 那红色,分不清是晚霞,还是火光所染。 第二十一轮攻城死士迎上前去,咆哮著冲向北门。 仗打到这里,人命越死越多,人早已经麻木了。 曹真骑在马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 他看著前方依旧屹立不倒的江陵城,看著城头上那些依旧生龙活虎、还在往下泼油的蜀军。 整整一日了啊! 一日间,二十一轮衝锋! 四五千名大魏儿郎们的性命啊,居然连城头都没有摸到! 此刻的曹真,死死抓著马鞭,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这位大魏上將军的面色,一时间难看到了顶点,那张平日里威严的脸庞,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竟显得有些狰狞与淒凉。 > 第79章 暗中相爭,轻油爭夺战 第79章 暗中相爭,轻油爭夺战 暮色之间,魏军的攻势,止於第二十一轮。 汹涌的魏军,此刻如同退潮的死鱼,当他们听到鸣金收兵的声音时,不知晓此刻心中在想著些什么。 反正没有人再敢回头,去看那巍峨的江陵城北门,更无一人敢去直视城上的赵云与刘祀。 魏军的中军大帐里,一时间如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混杂著帐外飘来的焦臭味,令人作呕。 曹真坐在帅位上,头盔扔在一旁,髮髻散乱,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著面前的烛火,一言不发。 眾將分列两旁,一个个垂头丧气,甲冑上满是烟燻火燎的痕跡。 “大將军,名册已点数出来了,咱们此战战损之大,实在————” 夏侯尚捧著一卷竹简,站在那里,一时间喉头都在为之颤动曹真眼皮动了动,声音沙哑著道:“念。” “是。” 夏侯尚深吸一口气,手有些颤抖:“今日攻城,战死者,四千三百二十六人。” “另有千余人,受那诡油烧伤,正转向后营医治。” 此时此刻,曹真的脸上,满是无力感。 不知道为何,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他內心反倒极其平静。 四千余人被蜀军烧死,这千余名被诡油重伤者,怕也难以存活下来多少。 整整五千精锐! 这还仅仅只是一日,攻打下来便已伤亡如此之多。 须要知道,自从围困江陵打了將近一个月以来,打朱然时候的猛攻也如今日一般,死伤也不过才千余人,那还是吴军被井阑压制,也伤亡惨重的情况下呢。 可今日,蜀军换防第一日,就直接战损超过五千。 而那城头上的蜀军,怕是连皮都没擦破几块! 曹真的脸上写满了麻木,半晌,才又对身旁诸將询问道:“张郃呢?” 话音刚落,帐帘掀开。 张郃一脸灰尘,战袍上还有好几个烧焦的破洞,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帐內的气氛,心中便已明了,也懒得再行礼,只是嘆了口气,声音冰冷道”大將军,西门战死逾千人,伤者数百。” “哎!” 帐下一员小將,猛地一拳砸在立柱上。 “这仗打得,真他娘的窝囊啊!” 此人乃是夏侯尚从弟,夏侯儒。 旁边的偏將石建更是嘆息起来:“明明我军兵力十倍於敌,却连城墙根都站不稳,自与太祖武皇帝征战天下以来,何曾遭受如此耻辱?” “大將军!依末將看,这蜀军之所以囂张,全仗那诡异的火油!” 高迁上前一步,拱手道:“以末將观之,今日他们如此泼洒诡油,想来库存也將耗尽,合该继续猛攻才是!” “不错!” 石建在旁附和道:“大將军,如今战损虽大,但蜀军同样消耗甚巨。若就此停手,给了蜀军喘息之机,让他们再运来新油,那咱们这五千兄弟岂不是白死了?” “这才是最要命的啊!” “对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夏侯儒也被说动了,咬牙切齿道:“大將军,下令吧!” “明日再攻!咱们强攻数日,耗也要耗死他们!” 眾將群情激愤,皆不愿放弃这拿命换来的好时机。 这便是典型的沉没成本,导致他们不愿意放弃。 输得越多,越想翻本,越是不甘心就此收手。 曹真听著眾人的请战声,眼中也闪过一丝犹豫与狠厉。 也就在这时。 一旁沉默不语的张郃,忽地站了起来。 “大將军,不可啊!” 张郃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眾人头上。 “儁义,你怕了?”石建皱眉道。 张郃没有理会他,只是直视著曹真,为之建言道:“大將军,今日这一战,城未破,兵先疲。” “如今蜀军新至,士气正盛,且有那妖油助阵,咱们正面强攻,无异於是以卵击石。” “今日五千人,明日又是五千人,我大魏有多少儿郎够这么填?” “那儁乂以为该当如何?” 曹真烦躁地问道。 张郃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江陵城外的两个点上:“如今蜀军仗著那诡油,烧得厉害,难抵其锋芒。” “我军大败,士卒又颓废,蜀军反倒以逸待劳,占尽优势,我军不可强攻。以吾看来,江陵虽坚,但毕竟是座孤城,其中火油、粮草,皆赖外部输送。” “蜀军所仗著,无非是临江的江陵南门。” “刘备屯兵百里洲,诸葛亮据守汉津渡,只需攻破这二处,则可以完成合围,届时那赵云困守孤城,那时再攻,则城池可破矣!” 就在这时。 帐帘再次被掀开。 一阵冷风灌入,隨之而来的,是位身形壮阔的老將,大步走了进来。 徐晃鬚髮花白,长髯飘飘,虽然年过五旬,但老而弥坚,气势丝毫不减当年。 “公明老將军!” 眾將见状,纷纷起身行礼,连曹真也坐直了身子。 徐晃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帐中,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曹真身上,声音洪亮粗实说道:“某在帐外,已听得分明。” “我赞同儁乂之言,请大將军思量!” 张郃此时,也向这位同僚拱了拱手,以示礼敬。 徐晃大马金刀的坐下来,进一步陈述起了利害:“大將军,今日之战,某虽未亲至,但在远处也看得分明,那火油绝非寻常之物!” “如今看来,当向陛下送表至宛城,陈说利害,放弃速取江陵之举,再依儁乂之言,只要合围成功,则江陵城早晚可破,还望大將军思之,慎之。” 魏军之中,徐晃在军中的份量,尚在张郃之上。 听他建议过后,曹真也开始考虑起来。 “刘备、诸葛亮皆在野外立寨,其防御工事定不能同江陵坚城相比。” “更重要的是,今日此战,伤损过多,兵卒颓势难挽,需要歇兵几日以待恢復,那便依二位將军金玉良言吧!” 曹真隨即问张郃道:“儁乂,你欲带多少兵马?” 张郃直言道:“刘备亲屯百里洲,必有精锐,末將请兵三万,水路並进,可破其寨。” “那便给你三万!” 隨后,他又看向徐晃:“公明老將军,汉津渡並无坚城,便令你部万人进逼汉津,去会会那诸葛孔明!” “得令!” 歷史在这里,又因这场火攻而改变。 若按照原来的脉络,朱然虽然坚守江陵,曹军亦不会伤损过多,这样的攻伐一直持续到接近年关之际。 到那时,攻不下来江陵,张郃才思巧变,开始带兵去袭百里洲。 当时,夏侯尚並不愿意给张郃补兵至三万,张郃一开始的进攻也没有什么建树,直到后来补兵,才击破百里洲,控制了此地长江水道,完成了对江陵城的合围。 但赵云、刘祀、张翼,如今只坚守了一日,魏军大吃苦头,便已提前一个多月,开始了下一步的计划。 接下来张邻、徐晃出兵,压力自然会给到刘备和诸葛亮。 公安,东吴大营。 夜色深沉,江水拍打著岸边的乱石。 两艘不起眼的小渔船,趁著夜色掩护,悄悄靠上了码头。 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爬上岸,怀里抱著几个布包,摸进了诸葛瑾的中军大帐。 “督帅,大都督吩咐下的事,属下们探看到了。” 几名斥候进了帐,一身泥泞,他们小心翼翼打开怀揣著的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 诸葛瑾凑近一看,第一眼没有看懂。 几根被烧得半黑的硬木,被强行弯成了一个弓状,两头绑著几根断裂的牛筋,看起来像是个什么钻子?又像是个残破的弓? 旁边还有一堆奇怪的竹管。 九根粗细不同的竹管,连接在一起,弯弯绕绕,组成了一个像是“屯”字形状。 —— 还是斥候们告诉他,这些竹管內部都是中空的,诸葛瑾才看明白了些。 但此物是作何用处的呢? 诸葛瑾拿起那个“屯”字形的竹管,左看右看,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斥候队长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都督,这是小的们在蜀军炼油之地,拼死捡回来的,蜀军防守极严,炼油都在深山之中。” “小的们摸过去的时候,只见他们在坡地上挖出了巨大的井”字形壕沟,壕沟旁边还有许多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些悬崖峭壁下,垂著几条粗大的绳索,似是有人下去过的。” 另一名斥候在旁比划著名道:“小人们怀疑,他们炼油所用原料,取自悬崖峭壁间的那些深洞。” “此外,那些壕沟旁的地洞里面,都有紫土,似是与原料混合,而后不知如何,就制出了这等连水都能点燃的火油————” 诸葛瑾听得云里雾里。 井字沟?深洞?紫土? 难道这就是刘备那“神油”的秘密? 他看著手里那个“屯”字形的竹管,越看越觉得玄乎。 这么多的竹管,莫非是某个复杂之物的接口吗? 诸葛瑾虽然博学,但对这等奇技淫巧实在是一窍不通,既然看不懂他也就不看了。 “罢了。” 诸葛瑾嘆了口气,將那竹管小心翼翼地放回布包:“此事太过蹊蹺,非我所能解,大都督才思敏捷,或能从中看出些门道来。” 说罢,唤了名亲卫进来:“带这些斥候,连夜將这包袱中的东西,送往夏口大都督手中。” 他更是强调道:“务必亲手交到大都督手中,切不可轻视。” 第80章 曹丕:你说他叫刘祀? 第80章 曹丕:你说他叫刘祀? 百里洲,刘备御营。 夜色已深,但营外脚步声却不停,一匹快马冲至辕门,探马滚下鞍桥,满脸皆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启奏陛下,江陵大捷啊!” 刘备起身出帐,当听闻赵云、张翼据守北、西二门,一日之內击退魏军二十一轮猛攻,还能歼敌五千余人时,更是激动地为之喝彩。 “陛下,更有一桩奇事!”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调陡然拔高道:“刘祀將军神勇盖世,单人只弓,一箭一葫芦,凌空点爆魏军两座井阑!” “烧得魏军哭爹喊娘,那曹真老贼更是在阵前哀嘆不已啊!” “好!好啊!” 刘备霍然起身,抖去身上的披风,望著远处的江陵城,一时间心神激盪。 “陛下,丞相密信到!” 正在此时,陈到疾步走来,呈上一枚密封的竹筒。 刘备接过,一目十行扫过,原本亢奋的神色,又渐渐冷静下来。 他屏退左右,只留陈到一人,沉声道:“叔至,丞相所虑,与朕一般啊!” “他在信中言道,江陵虽胜,然魏军势大,必不甘心,一旦曹真发觉强攻不下,必会奔朕这百里洲而来。” 此地乃是江陵命门,危亡全繫於一地,刘备当即传令道:“叔至,传令下去,我军在江畔多设鹿角、拒马,再將江边土城加固三尺,以防曹真来攻!” 江津,吴军大营。 朱然卸下一身残破的甲冑,听著探马传来的战报,久久无语。 “二十一轮,毙敌五千?” 他苦笑一声,將手中的酒杯缓缓放下。 想当初,他死守江陵,面对魏军的第一日攻势,十六轮衝锋下来,虽然勉强守住,但也折损了四五百弟兄,魏军伤亡才不过千余人。 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打得不错,足以自傲。 可如今跟蜀军出手相比,却显得微不足道了。 “那刘备,究竟是从哪弄来的这些妖法呢?那刘祀与火油,当真奇异!” 朱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不甘,但心中也有几分敬畏:“看来,这天下大势,又要变了啊————” 宛城,行宫。 曹丕手里捏著曹真的请罪书,脸色阴晴不定。 他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心里更是清楚,此次曹真尽力了! 面对那种不讲道理的诡火,只怕换了谁去,都得大败而归。 既然攻城不利,已无速胜机会,那便以稳妥为主,还是啃下百里洲、汉津渡,合围之后困死蜀军吧。 曹丕看著信中曹真的新战术,微微点头,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子丹此计甚稳,传旨,照计而行,令曹真务必切断蜀军与刘备、诸葛亮援军的联繫!” 处理完军务,曹丕並未立刻让眾人退下。 反倒是目光幽幽,看向下首的谋士刘哗:“子扬,大將军在信中反覆提到一个蜀將的名字。” “此人竟叫刘祀,汝可还记得?” 刘曄眼皮一跳,连忙出列:“臣记得!” 董昭此时也过来,努力回忆著,而后言道:“昔日太祖皇帝从征荆州,那刘琮不战而降,刘备负隅顽抗,携民渡江前往襄阳时,为我军追上,后来得其兵卒輜重,刘玄德二女亦被威侯所擒。” 威侯便是曹纯,当年统率虎豹骑,今已离世十二年了。 刘备二女后来如何,无人过问过。 至於糜夫人与其子刘祀下落,同样不知所踪。 曹丕望著书信中子丹的提及,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发出“篤篤”的声响:“青石滩火烧陆议,江陵城破我军攻伐,又能单人毁掉两架井阑。” “嗯————此人年纪与刘玄德长子相仿,竟还是同名同姓,有意思,真是分外的有意思i “,曹丕眯起两眼,眼神中透出一丝狐疑:“当年长坂坡前,可曾抓到过此人?”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一静。 董昭皱起眉头来,刘哗苦思片刻,亦未从脑中搜寻到什么消息。 此时,董昭过来为他分析著道:“陛下,天下同名同姓者何其多也,那刘备之子,当年尚且年幼,乱军之中早已不知所踪,多半是死了。” “即便活著,当初被抓,大多充作了魏军,亦或是送去做了苦力,又岂能有这般的见识与武艺?” 刘曄也是沉思片刻后说道:“陛下所虑,亦非全无道理,但有一事却说不通。” “哦?” “哪里说不通?” 刘曄便讲道:“以刘玄德之脾性,若真寻回了长子,定然早已昭告天下,又岂会让他以一介偏將的身份,在江陵城中以身犯险呢?” 曹丕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確实如此。 若换做是他,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贵为世子,要么送回成都,要么带在身边寸步不离,绝不会让他去守最危险的城门。 曹丕心道一声,也许此事真是巧合,但他心中的那根刺却並未完全拔除,不由是恼火道:“此人屡次坏我大事,若不能收降,必是祸端,传令校事府,多派些细作前去探听,给朕好好查查这个刘祀的底细!” “若其尚有亲属在世,一併抓来鄴城,好生奉养,届时以其父母为要挟,此人若有些孝道,说不定会效仿当年徐元直,弃蜀归魏。” “若实在无法招降的话————” 曹丕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杀机:“那便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他!” 夏口,东越王大帐。 孙权看著案几上摆放的那堆奇形怪状的东西,想的头都大了。 弯曲的硬木弓钻,如同“屯”字般扭曲的竹管阵列,还有那封存在陶罐中的紫土。 这就是蜀军的造轻油所用之物吗? 孙权拿起那个竹管,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伯言,你怎么看?” 陆议站在一旁,也是一脸发懵。 他先前拿到这东西时,便立即请来了军中的工匠们,围著这些东西討论了整整一夜,但却並无所得。 有人说这是阵法,有人说是乐器,有人说或许是某种高深的器械连通所用之物。 最离谱的一个说法,居然说此物乃是法器,或可以沟通上苍,祭祀鬼神,从而寻来那种诡异的火油。 这个时代,鬼神之说非常的普遍,陆议明知道他这说法不靠谱,但也不能直接將人拉出去砍了,只能抱著这堆东西来见孙权。 “大王,恕臣愚钝。” 陆议嘆了口气,拱手道:“军中工匠虽然手巧,但所学皆是造船、铸甲之术。” “这蜀军之物,设计精巧怪诞,非寻常工匠所能解。” 孙权翻动著一对碧眼,面色凝重地点著头:“这轻油之法,关係到我东吴的生死存亡,若能破译此法,我军便可重振雄风,届时何惧那魏蜀?” “传孤的旨意,张贴招贤令,遍访江东,无论是隱士高人,还是市井工匠,甚至炼丹方士,只要有人能看懂此物,造出轻油者。” “赏千金,封列侯!” “孤就不信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轻油他蜀汉造得出,孤这偌大的吴地便不行了!?” 孙权令人去发求贤令,次日,又从另一处汉军炼油之地,搞出来了同样的东西。 弄弯的硬木、奇怪的紫土,“井”字形通道,还有遍地都是的孔洞。 悬崖间依旧垂著绳子,九根竹管制作的器型,跟昨日陆议送来的差不多———— 诸葛丞相显然是聪明人,每一处地点都抹除了痕跡,然后留下少许这样的物品,以此来误导吴军,空耗人力。 孙权很快便命令军卒,去夏口附近山中探看悬崖间的深洞,放下绳子,进洞去探索———— 魏军比想像中来得更快,张郃给曹真献计后的次日,徐晃便率领万余人再奔汉津渡口而来。 先前打杨粲,徐晃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关羽当初修筑江陵新城,將挖出来的泥土都堆积在东侧城外,组成一处连绵的土山。 杨粲在土山入口处筑城,被他举兵攻破后,退守到土山末尾端。 此地距离江陵东门仅有不到二里地,诸葛丞相如今便驻扎在此。 徐晃远远望见诸葛亮大营,见军中人马增补后,灶数与自己这边相当,便知晓这仗不好打。 但诸葛亮的务实程度,简直超乎他的想像! 诸葛丞相先將杨粲原来的筑城进行修復,而后加高。 之后,便在此道土城前方一里处,又筑一土城。 待徐晃憋了几日未曾出兵攻打之际,这第二座土城已然筑完,汉军来到杨粲当初战败的土山道入口处,又当著魏军的面筑起了第三座土城。 这种明目张胆、当著你面筑城的做法,令徐晃感觉受到了侮辱,也引得魏军后槽牙咬得直痒痒。 但以徐晃的谨慎程度,这种当著他面拉仇恨的方式,他却没有上当。 汉军分兵半数,约五千人,就囤住在土山上,徐晃也不攻山,诚恐诸葛亮在此设伏。 偏偏魏军还绕不过这土山,关羽筑此大城,数百米高的土堆一直堆到长江沿岸,魏军从下游夏水而来的水军,是过不了汉津渡口的,便会被刘备横在江面上的水军教他们做人。 如此一来,即便如徐晃这等沉稳见长的老將,也是紧皱起了眉头。 打吗? 换了別人都不怕,谁知道换来个诸葛孔明,两军尚未交锋,上来先筑这么多的城。 你说你这么务实干啥! 对上这么一个奇人,徐晃现在只觉得头有些疼———— 第81章 身穿甲冑的诸葛亮 第81章 身穿甲冑的诸葛亮 自魏军惨败,阵亡五千余眾后,刘祀每日都能从对面军营中,听到悽厉的惨叫声音。 魏军每日都在挖坑埋尸,在这种条件简陋的战场环境下,中、重度烧伤的士兵基本都难救,唯有死路一条。 此次重创,令魏军的攻势为之一缓,这江陵北门也因此消停了几日。 清晨,薄雾未散。 刘祀负手立於瓮城之上,透过那厚重的门洞,往北城內里看去。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行人三三两两在其间走动著。虽在战时,但城中尚有挑著担子的小贩在叫卖,悠长的吆喝声音,时而便能飘到城楼子这边来。 有时候在清晨刚睡醒之际,听到这些烟火气声音时,还会给刘祀带来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好似大家並未在守城,而是驻扎在欢快的城內,前几日的打打杀杀都只是幻觉一样———— 刘祀迈步走在城墙上,直到今日,才有空近距离好好看看这座大城。 放眼望去,不由得是讚嘆了一声:“关侯修建的这座江陵城,当真是雄伟啊!” 刘祀伸手拍了拍那冰冷坚硬的墙砖,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 关侯到来之前,江陵城只有这座北城,是百姓们日常所居之处。 待他来后,沿江面又修筑了一座南城,並將两座城池加高、加厚,互为倚仗。 这北城日常归於百姓们居住,南城则驻兵,一切衙门、兵营、军政运转流程皆不惊扰到老百姓,做到了相互独立,只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世界的神奇景象。 两座城池之间都有瓮城和城墙相隔,只能通过狭窄的城门洞出入,也因此,即便丟了一座城,也可以立即进入另一座城中坚守。 因此要破江陵,单是城池对方就得攻打上两次! 城高五六丈,墙宽近四丈,足以並排跑马,用的皆是上好的青石堆砌,即便经歷了数次战火,依旧坚若磐石一般。 想到此处,刘祀就更是感慨良多了,这狗曰的糜芳啊,如此坚城,朱然五千兵卒都能守得住。 当初你为何不坚守此城,却降了东吴呢? 刘祀不由得在想,如果是自己在糜芳那个位置上,断然不会干出这种事吧。 到了东吴,地位还不如在大汉这边尊贵,日常还要领兵打仗,被人呼来喝去,虞翻后来碰到他,当面羞辱,骂的他躲避不敢言,以后再见了虞翻的船只,早早地便避让开,还面带著羞愧之色。 图什么? 江北营如今驻扎在北门东北角。 刘祀眯起眼睛,顺著城墙往东望去。 极目远眺,依稀可见远处徐晃那黑压压的兵营,如同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就趴在汉津渡口的山道入口处。 再往东门方向挪动百步,已是刘祀他们这瓮城所能到达的最远处,便能看见那连绵起伏的土山入口处,有许多汉军正在热火朝天地修筑第三道土城。 刘祀摸著下巴,心中也在暗笑:“徐晃活到这把年纪,大概也没有想到吧,会来一个对手,上来先不跟他打仗,反倒是疯狂的搞基建、修工程。” 这三座土城环环相扣,攻下一座再造一座,等他攻到汉津渡口去,怕是人也快累死了吧? 如今北门这边消停了,他倒是很想看看,这个时候的诸葛丞相,究竟是如何跟徐晃这等名將过招的? 要知道,此时的丞相,连一伐都还没有经歷过,他的实力究竟如何,其实连刘祀也想知晓。 两日后的深夜。 “杀—!!!” 东北角方向,忽地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火把將漆黑的山林照得亮如白昼,宛如一条条火龙在山间游走。 这动静,瞬间惊动了守城的汉军。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江北营中,老黑、牛正等人一溜烟地爬上城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但黑夜之中实在看不真切,只能听见片片喊杀声音。 眾人只能依据火光,以及叫喊的方向,判断汉军现在的情势如何。 “徐晃这攻山的兵马,怕是不下二三千吧,將军?” 牛正话音刚落,老黑也挠了挠头皮,一脸担忧的问道:“头儿,咱家丞相文縐縐的,您说,这一仗咱们打不打得过啊?” “啪”一声! 刘祀一巴掌拍在老黑后脑勺上,骂道:“你们几个混帐!不会说话就別说!” “丞相胸中自有百万兵,岂是那种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看著吧,这一仗,丞相定会打贏的1 ” 这一战持续了大概三四个时辰,赶在天亮之前,土山那边的喊杀声才渐渐弱了下去———— 不久后,赵云拿到消息,徐晃军昨夜突袭攻山,被陈式率军击退! 徐晃似乎没想著再去啃土城,而是要集结兵力,猛攻土山的最高点。 只要拿下土山高点,魏军站稳脚跟,居高临下,全军衝杀下去。 届时,便可以绕过三道土城,直杀下汉津渡口,马謖所说的居高临下、势如破竹,便是如此。 但作为旁观者,刘祀在接下来的三日间,只见魏军如同潮水般涌向土山,而后又如同潮水般被汉军打退,败走下来。 更令刘祀觉得奇怪的是,江北营就驻扎在东北角落,刘祀这几日一直都在观察,却愣是连诸葛丞相的影子都没见到。 直到这日,来跟赵都督前往南城,搬取陛下新支援进城的轻油时,刘祀询问赵都督,才得知消息。 “丞相每日都在汉津渡口练兵呢,这边都是陈式在扛徐晃大军围攻,丞相下的死令便是叫他据山死守。” 刘祀心中若有所思。 但这时候练兵,是不是有些托大了? 他与赵云一同搬运轻油。 別看上次仅靠轻油就歼灭魏军五千余人,汉军们除了有数十人遭受箭伤,全部生龙活虎。 但丞相当初熬製的十万汉斤轻油,足足用去了七成。 如今轻油再度增补而来,但至多还能扛一次曹真那种二十轮左右的围攻,便该耗尽了。 即便是赵云,也在跟刘祀说起:“后面轻油该省著些用了,如今咱们占据之地,原油难寻,陛下才下的旨意,叫吴懿將军回到巴东、青石一带製取轻油,又叫永安李严帮忙制油。” “再供著咱们用油,花费时日就更长,造油还更少,咱必须得用在紧要关头才是了!” 刘祀听到这话,暗自点头。 溢出地表的原油终究是有限,製取轻油不但需要耗费时间,同样还要掩盖痕跡,以保证这製作法门不流於外人之手。 如果单做一项的话不难。 但如果要同时兼顾二者,便会牺牲制油的效率,这是肯定的。 转眼间,时间来到了第五日。 魏军在前四日里,发动了七次攻坚,但並未有所获。 这一次,徐晃终於忍不住了。 他调集半数大军,足有五六千人,完全漫山遍野的铺开,向土山发起了总攻! 这一次,魏军如同疯了一般,哪怕是用尸体填,也是悍不畏死,直奔向土山上冲! 城楼上,刘祀看得手心冒汗。 土山之上,陈式的旗帜摇摇欲坠,汉军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正在节节败退———— “完了完了!陈將军顶不住了啊!” 李休急得直跺脚,牛正在旁大吼道:“咱们此时若能出城,支援丞相一番就好了!” 刘祀却扭头道:“放屁!” “你他娘的现在打开城门,还未等你支援丞相呢,咱们江陵城先被曹真大军破了。” 刘祀话音刚落,那旁一名叫胡永的军侯,便过来笑骂牛正道:“你小子,该不会害怕了,要献城投降吧?” “放屁,老子前几日跟著將军,两发葫芦烧了两处井阑,汝在將军手下统御五百人马,也不见汝立下这等功劳!” 刘祀对於自己军中这等爭吵,从来不加制止。 他们如果真的打起来,刘祀也不管,两人都没理的话,就叫他们决一个高低出来,贏了的那个人才有话语权。 土山上这一战,比前几次更加激烈,山上整夜都是喊杀声音,汉军们在这种情况下根本就睡不著觉。 待到天色將亮,刘祀刚刚困倦起来之时。 忽地,三声沉闷的咆响传来,第三道土城忽地大开,涌出了大量的汉军! 这股汉军大约两三千人。 左边一將,乃是高翔! 右边一將,乃是赵融! 在他二人身后,大量汉军在山道间疾行,在后军经过之时,刘祀赫然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诸葛丞相一身甲冑,身掛佩剑,竟然亲自出动了! > 第82章 诸葛正兵 第82章 诸葛正兵 这边的战爭,引来了子龙都督观战,一时间城头上並立著汉军,刘祀望著远处一闪而过的丞相,眼中满是新奇,不免询问赵云道:“都督,您先前见过丞相穿鎧甲应战吗?” 赵云手抚短须,自光深邃,似是忆起了前事:“当年陛下入蜀中之时,张別驾被杀,凤雏先生亦不幸早逝。” “当时形势危急,丞相亲率我与桓侯入蜀,溯江而上,分定郡县。当年丞相便是这般装束,我何尝未见过?” 刘祀闻言,心中一动。 是啊。 后世常写诸葛丞相羽扇纶巾,谈笑间定计化敌,但真实的战爭从来不是儿戏,那是血与肉的绞杀,两军对垒,主帅焉有不披鎧甲的道理? 诸葛亮虽是文臣出身,但他更是三军统帅。 伴隨丞相亲率精兵而出,此时汉津渡口的守军,也是全数出动了。 陈式四五千人,在土山上硬抗徐晃部精兵围攻。 高翔、赵融,率军两千余人,径直断了攻山那伙魏军的后路。 前有陈式,后有高翔、赵融,两面夹击之势已成,看起来,大有要將这伙攻山魏军全部吞吃下去的姿態! 再看诸葛丞相,带著近两千人,並未在高翔、赵融身后做什么接应。 他竟然做出了相当大胆的一幕! 只带著这两千余名汉军,丞相赫然间直奔徐晃中军营寨而去! 好傢伙! 他这是要去端徐晃的老窝吗? 刘祀看到这一幕时,一时间心中感慨起来,不是都说诸葛用兵,向来谨慎吗? 这哪里谨慎了? 如今这阵仗,怎么看怎么像诸葛丞相要率军前去冲阵,大有一副要到两军阵前去杀敌的感觉。 徐晃大营。 “报——!” “启稟將军,诸葛亮亲率千余步卒,直奔我中军大营而来!” “呃——?” 徐晃刚接到奏报,蜀军断了自己攻山人马的后路,正待率领骑兵去救。 忽地听说诸葛亮带著步卒而来? 开什么玩笑? 站在营寨高处,他放眼望去,但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面“汉”字大旗迎风招展,汉军以长盾、 长枪为兵器,显然是打算过来对抗自己骑兵来的。 徐晃眯起眼睛,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区区千余步卒而已,也敢来劫我大营,真当我大魏铁骑是摆设不成?” “传令!” 徐晃翻身上马,手中大斧一挥:“中军精骑,隨我衝锋!” “一战破了那些蜀军,替攻山的弟兄们解围,今日某便要生擒诸葛亮!” “杀—!!!” 千余精骑呼啸而出,马蹄声如滚滚惊雷,捲起漫天黄沙,直扑汉军而去! 城楼上。 一见徐晃两千余中军精锐骑兵出动,捲起漫天沙尘,眾人的心都跟著揪紧了。 发生在江陵城东北方向的这场战斗,守军们帮不上忙,只能在此地眼睁睁看著。 两千余名骑兵,对上两千余名步卒。 即便有长盾、长枪作为护卫,能够对曹魏精骑起到些克製作用,但毕竟步卒们並不占上风啊! 你又能抵挡多久呢? 刘祀身旁的两名军侯们,似乎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画面了。 诸葛丞相带去的那些盾兵们,支撑片刻后,便会被徐晃铁骑冲溃阵型,一旦阵型溃散。 接下来,便进入了曹魏骑兵的优势局,骑马与砍杀模式开启,切汉军人头如砍瓜切菜一般容易. 赵云此时站在城头,目光望向远方,虽然极其关注战事,但脸上並未看到几分急切模样,这也是多年以来,丞相在他心中向来如磐石般稳健的气质,令人对他极为信服。 刘祀虽有些忐忑,但也知晓,诸葛丞相精於练兵,他后来之所以能够进武庙,成为武庙十哲、 歷朝歷代在姜太公身旁享受香火供奉,靠的便是这一套拿手的东西。 加之先前丞相还在汉津渡口练兵,想来,他所率领的这支军马,应当与其他兵马略有些不同。 正在刘祀他们观战之际,徐晃所率骑兵已经快要衝到近前去了! 两千余匹战马奔腾的声音,宛若滚滚黄河,又好似天上的雷火在震动,直震得大地发出闷响声,即便刘祀他们这边,都感觉脚下的城墙都在为之颤抖著。 来了! “丞相,魏军骑兵距我军已在三百步开外了!” 眾目睽睽之下。 面对呼啸而来的魏军铁骑,诸葛亮神色未变,只是抽出手中长剑轻轻一挥。 “变阵!” 令旗挥舞。 原本鬆散的步兵方阵,瞬间收缩。 一排排一人高的长盾竖起,如同一道钢铁城墙,横亘在魏军骑兵面前。 长盾之后,是一排排寒光闪烁的长枪,长度超出一丈八尺,大致相当於现代將近四米。 “连弩准备!” “放魏军至七十步,三轮齐射,再以长盾破敌骑兵。” “紧守队形!” 话音刚落不久,魏军铁骑已然来到近前。 徐晃率军居於后侧,看著这边的形势,冷哼一声,並未放在眼里。 这种步兵方阵,看似坚固,但在重骑兵的衝锋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几次衝锋下来就会垮掉! “衝过去!碾碎他们!” 一百步! 八十步! 七十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诸葛亮剑锋下压,沉声喝道:“连弩,射!” “咻咻咻!!!”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骤然响起,如同漫天飞过的蝗虫,密密麻麻,令人感到头皮发麻,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长盾缝隙之间,无数造型奇特的连弩同时击发,一弩十矢,立时火力密集如雨! “给我狠狠射他们的马!” 伴隨著副將高喝,一时间几百连弩激射,却在一瞬间爆发出了几千名弩兵们才能射出来的密集火力! 魏军冲在最前面的披甲战马,甲冑虽能遮住身体,但却遮不住马腿最脆弱之地。 弩箭发出蝗虫声音,如同无穷无尽的一般,在面前的空气中形成了密密麻麻的黑点,直奔著对方而去!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匹掛甲战马,瞬间被射中马蹄,悲鸣声一起,前腿瘫软,失去平衡后轰然倒地! 这一倒,便是连环马祸! 高速衝锋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剎车,后面的战马被前面的尸体绊倒,连人带马摔飞出数十丈远,重重摔在地上,骨断筋折! “啊!!!” 惨叫声、马嘶声响成一片。 原本势不可挡的衝锋阵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第二轮,射!” 不等魏军反应过来,第二波箭雨又至! 密密麻麻数千支弩箭再度袭来! 这一次,那些挣扎著想要爬起来的骑兵,成了活靶子,立时便被连弩无情收割! “稳住!稳住!” 徐晃在后方看得目眥欲裂,本以为那盾阵背后会是长枪,却不想,竟是瞬发弩。 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在战场上大吼道:“停下来!” “绕道,从两翼包抄!!” 魏军骑兵毕竟训练有素,听到號令,后面几波骑兵及时躲开阻碍,减少了连环撞击。 铁骑立刻便分兵两路,试图从侧翼撕开汉军的防线。 然而。 另外两侧的长盾也已架起,弩兵们方才射完,正在装填箭矢。 此时弩箭装填完成,左右疾射又至! 魏军攻势再度被逼停,又只得连连撤退———— “点火!” 汉军军阵面前,三面儘是倒地的马尸与魏兵尸体。 便在此时,兵卒们取来轻油,倒在马尸身上,而后用火点燃。 霎时间,三面的马尸尽都做了燃料,在被轻油点燃之后,变成了一道三面火墙,有效地拦住了魏军骑兵的衝锋路线。 “弃弩!拔刀!” 诸葛亮再次下令。 汉军步卒扔下连弩,抽出环首刀,大吼著冲向了那些失去了速度、陷入混乱的魏军骑兵! 这边步兵打骑兵,最怕的就是骑兵衝起来。 可要一旦骑兵失去了战马,情况就完全反过来了———— 尤其是这些摔得七荤八素的魏军,还没爬起来,便被汉军乱刀砍翻在地。 徐晃不愧是良將,见此阵仗,立时便收拢军卒,撤出来距离,从汉军薄弱处又展开了新一轮的衝锋! 但等待他们的,却是长盾和长矛。 盾牌挡住魏军精骑的攻击,长枪自缝隙中刺杀出去,战场上打到此时,完全变成了一副白刃战的架势———— 诸葛亮用步兵、连弩和盾阵,硬生生把曹魏骑兵的优势一点点磨平,然后拖住了徐晃的中军,为陈式、高翔、赵融他们贏得了歼敌的时间! 大战打到此时,徐晃与诸葛亮这边谁胜谁负,都已经不重要了。 汉军阵营之中,一时间响起了一阵阵悲愴、淒凉的长號角声音———— 这是示意反击的信號! 土山之上。 听到远处反攻的號角吹响,陈式扬起手中长枪,大声呵嚷道:“儿郎们!” “丞相为咱们拖住徐晃,如今该是咱们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杀下去!剁了这群魏贼!” “杀—!!!” 被压制了整整五日的汉军,此刻如同出笼的猛虎,死命衝锋而上,重新占据了土山最高点。 此时身在高处,居高临下,势如破竹! 陈式浑身浴血,却精神抖擞,指著山下溃乱的魏军大吼道:“击溃他们,支援丞相,活捉徐晃!” “支援丞相,活捉徐晃!” 土山上的汉军们,尽数发出了嘶吼声,声音响震山岳,激盪出数十里! —— 魏军攻山部队本就久攻不下,见到如今这幅气势,更加是人心惶惶。 便在此时,高翔已在他们撤退的道路上,点起了熊熊大火。 后路才刚被断,岂料,这站在高处的陈式,一时间也开始用轻油放火! 汉军们將点燃的草团,从高处往山下推去,几百个火团在山间乱躥,逼得巍军们瞬间溃散,四处逃命。 汉军两路兵马如狼似虎,面对失去战心的溃兵,立时便展开了疯狂收割———— 伴隨魏军溃兵撤退,陈式掩杀下山,四处清理战场上还在顽抗的强敌。 与此同时,高翔、赵融领兵前去支援诸葛丞相。 徐晃一见骑兵失去优势,如今诸葛亮身后又来了援军,立时便率军往后撤去。 曹真那里虽也派人领兵来救,但等他们援军赶来之际,陈式也已接应过来了。 汉军此时有序地往后撤退,得胜后並不贪功,陈式退回土山上驻扎,高翔率军布防在几道土城之间。 此事夏侯尚率军增援张郃,已经直奔百里洲而去,曹真手下大军也不过三万兵马,还要围困北门、西门。 徐晃领兵过来施压,向土城方向攻来,为土山上溃散的魏卒掩护,给他们机会趁机逃命。 这一战直打到傍晚时分,徐晃借攻城之机牵制汉军,这才收拢残卒,安然撤兵回营。 汉军最终以一场胜利,结束了徐晃多日来的攻势。 这便胜了吗? 刘祀在城东北角观看了全过程,看过之后,心中也不由得感慨万千。 不都说诸葛亮用兵向来谨慎的吗? 怎么守卫汉津渡口这一战,向来以“谨慎”著称的诸葛丞相,竟然主动出击,以少胜多,反倒还大破魏军铁骑了呢? 陈寿,你这记录的也不准啊! 天色渐黑,一切又都归於寂静之中。 刘祀望著那三道土城,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丞相从一开始筑城,想的就不是防守,而是要进攻。 是要以攻代守! 三道土城是进攻过后,用来挡住魏军、拿来断后、阻滯敌人进攻用的。 从一开始,他在汉津渡口练兵那日起,便已经布置好了这个计划。 如今以此一战,先击徐晃,銼他锐气。 而后再守卫汉津渡口,就比先前要容易的多了。 夜深时分。 即便身为魏国铁壁之一的徐晃,坐在篝火边,看著此战造成的伤损时,浑浊的双目之中,依旧带著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一战死伤两千余人! 若非大將军援军来得够快,给他时机衝杀上去掩护败兵,恐怕伤亡会比这要惨烈的多! 战死近两千,伤损一千多士卒,短期內徐晃部兵力上处於弱势状態,再想攻打汉津渡,除非曹真派兵增援,不然就得消停一阵子了。 夜里,江陵城的汉军们,还在就丞相今日这一仗而议论著,气氛无比的热烈。 今日轮换,刘祀可以从城上下来,找个地方美美地睡上一觉了。 今夜,同样如白日间那般的美妙,无需在城上饮著冷风,终干可以安稳地酣睡一宿了。 直到临闭眼时,刘祀心中还在感慨著呢,诸葛丞相打造的这支正兵,军容整齐,確实比自己这江北营都要整肃的多。 与人家一比,江北营反倒显得有些鬆散了。 回头得研究研究《诸葛亮集》,將八务七戒、六恐五惧都好好琢磨一下,运用在江北营中才是口还有一件事,更令刘祀意外,他一直查到的资料是,诸葛丞相大概在陛下去世,南征南中之前造出的连弩,当时取名为元戎弩。 但如今才不过夷陵之战过后不久,这东西出来的这么早吗? 汉津渡口处。 这一战虽然得胜,暂銼徐晃锐气,在短时间內守住了汉津渡口的安稳。 但诸葛丞相分析过形势后,依旧觉得不甚乐观。 “徐晃不愧是一代名將,既知败势不可挽,依旧统兵来救,为溃兵解围,不然吾军斩获更丰,可惜了!” 徐晃今夜最后的援救作为,其实正是诸葛丞相前番关照,想叫刘祀学到手的东西。 將战损儘量降低,把惨败变成大败、中败,这同样是为將帅的能力之一。 今日若不是徐晃此举,换了別人来,见到陈式、高翔、赵融六七千兵马过来支援,怕是早带著手下千余名骑兵撤走了。 真若如此,今日土山上那进攻的五六千名魏卒,怕是一个都逃不回,都得全军覆没。 如今江陵、汉津渡暂时无事,但不知陛下在百里洲的形势如何? 这一次,张郃可是引兵三万而至啊! 第83章 那便杀了? 第83章 那便杀了? 沱水与长江交匯处。 水面至此,一下变得开阔起来,这一段的长江水面宽度极长,如今又是枯水期,河水流速更是缓慢。 百十艘悬掛著“魏”字旗號的战船,黑压压的一片,从沱江口涌出,横在了江面上。 坐镇指挥这些水军之人,正是张。 “传令,我大魏水军就在此地歇兵,速速將水寨扎下来。” 张郃留下大量水军在此,截断上游吴班、吴懿的支援路径,断了刘备大军给养。 而后,数十艘大船破浪前行,直扑下游那座孤悬江心的百里沙洲。 百里洲。 六十一岁的刘备,身披金甲,手按剑柄,立於哨楼之上,遥望著远方。 江风呼啸,吹乱了他花白的鬚髮,近来也將他肌肤消磨的更加粗糲。 “来了!” 刘备望著沿江而来的曹魏水军,目光沉静,仿佛在看一场早已註定好的风暴。 “传令!全军戒备!” “弓弩手上弦!发石车就位!” 沉寂多日的百里洲,在今日瞬间沸腾起来。 万余名汉军將士,依託著刚刚加固的土城和鹿角,严阵以待。 百里洲是江中一处很长的沙地,越是靠近此处,水位越浅。 伴隨大船吃水,底部触碰到泥沙,整个曹魏水军的船只,陆续开始搁浅。 “不要管他,继续划!” 战船在泥沙中继续前进,深深地陷入进河沙之中,直到变得寸步难行。 这並非是张郃毫无常识,而是要以此达到稳固船只的效果。当做到这一步后,他令魏军们用宽大的木板將所有横在江中的船只连接,组成一条简易的浮桥。 “可以请夏侯都督派兵过江了。” 张郃站在楼船之首,目光冷冽,望著数十里外,驻扎在百里洲中心的刘备军营。 隨后,夏侯尚所率两万步骑,如潮水般踏上浮桥,涌上沙洲。 一时间,魏军这边是人头攒动,旌旗蔽日,根本看不到尽头———— 陈到站在刘备身旁,紧皱著双眉,面色显得很肃然:“陛下,这阵仗,魏军怕是不下三万人啊!” “我军如今御营不过万余人,虽有地利,但兵力悬殊太大,若魏军强攻,只怕危在旦夕。” 刘备何尝不知呢? 江陵城中,守军一万二千人。 丞相手中士卒近万,自己手中士卒近万。 这些兵卒,还是马謖拿著黄连晶,去武陵说动五溪蛮,才得来的。 若不然的,如今情势只会更糟。 陈到顿了顿,咬牙道:“陛下,孙盛、杨粲就在不远处,咱们该引援兵共守此地了。” 刘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求援?” “叔至啊,你觉得那些吴人,会真心帮我们吗?” 陈到一时间有些语塞。 “罢了!” 刘备摆了摆手,“试一试也无妨。” 两名汉使由隨从护卫,往乐乡与江津行去。 汉津渡口。 诸葛亮选好险地,叫陈式在此构筑隘口,严防徐晃出兵。 而后抽调五千人马,撤回百里洲支援陛下。 乐乡,吴军大营。 “求援?” 杨粲听著帐外亲兵的稟报,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中的宝剑,淡淡道:“告诉那蜀使,就说本將军正在救治伤兵,军中无力再战,这些伤卒皆是当初为保江陵城战损的,如今军卒不够,如何能够出兵?” 江津,孙盛大营。 庞劭站在营门外,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手中高举著节仗,另一手提著灯笼,在这淒冷的夜色中,如同一尊雕塑。 “既然將军不在,劭便在此等候,待他回来!” 庞劭看著那紧闭的营门,心中一片冰凉。 他当然知道这是藉口。 但他不能走。 陛下还在百里洲守候,此时只为求援,不能离去。 他若是走了,那最后一丝希望也就断了! “大汉使者庞劭,求见孙將军!” 庞劭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再次高声喊道。 但这声音虽在夜空中迴荡,却无一人回应。 夜色已深,营帐內。 孙盛听著那一声声嘶哑的呼喊,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这人还未走吗?” “回將军,还在那站著呢,今夜这风还吹得骤紧啊!” 孙盛嘆了口气,透过帐帘缝隙,看著远处那个倔强的身影。 “倒也是个忠义之士。” “要本將军看来,蜀汉这两仗確实打得漂亮,颇有些风采,可惜啊————” “將军,可惜些什么?” 孙盛摇了摇头:“各为其主,没有大都督的將令,谁敢私自发兵?” “那是要掉脑袋的!” 一夜过去。 天色微明。 庞劭看著那依旧紧闭的营门,眼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他缓缓放下早已僵硬的手臂,將节仗插在地上,指著吴军大营怒斥道:“孙盛!” “大丈夫立於天地间,即便无恩义,难道连羞耻二字也不知吗?” “尔等这般避光蛇鼠,即便不愿发兵,难道连出来见一面的胆量都没有吗?” “呸!” 庞劭狠狠唾了一口,拔起节仗,拂袖而去! 帐內,孙盛听著那远去的骂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走出去。 求援无果的消息传来,御营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这群吴狗!” 陈到气得一拳砸在柱子上:“见死不救,背信弃义!” 刘备却是面色平静,似乎早有所料。 “意料之中罢了,孙权那碧眼儿,巴不得朕死在这里,好坐收渔利,怎能出兵来救你?” 诸葛丞相深深地嘆了口气,只得提笔写了封书信,派人下书至公安,送至亲兄诸葛瑾的手中。 如今此举,唯有向他求些援兵。 復夺荆州比计划中的更加艰难,如今危亡全繫於一旦,一旦百里洲丟失,江陵城便是一座孤城、死城,届时这些日子所做出的一切努力,便全都要付之东流了。 战局一时间变得紧张起来,汉军如同紧绷著的弓弦,隨时等候魏军压上来。 但却很奇怪,张郃大军自登上百里洲后,並未第一时间发动进攻,不知是畏惧吴军来援,还是在整理战备。 魏军到来后的第一个日夜,一直都在对面的沙洲上扎营筑寨,而后搬运攻坚所用器械过来。 魏军在蓄力! 但此时,汉军这边反倒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百里沙洲,横在江中连绵一片,这范围实在太大了,根本无法主动出击,去与魏军动手,只能是依险据守,还能获得几分地利上的便宜。 江陵城中,赵云、刘祀得知百里洲的情况后,更是焦急如麻。 “唉,给养都运到城中来了,为了咱们守城。” “倘若陛下与丞相还有轻油傍身,多一些军备,真就未必惧怕这三万多魏军!” 刘祀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却也知晓,这时候资源都送进城来了,你总不能再分出去吧? 曹真隨时可能组织死士,再度攻城。 如今四面俱是战事,实在由不得你自己。 干著急是没用的,不如想些別的办法。 歷史上,原来的江陵之战是怎么打的呢? 朱然守卫两个多月,年都过了,曹真啃不下来,张郃分兵去取百里洲。 他手下一万人,孙盛当时也一万人,一开始根本打不下来。 然后夏侯尚为张郃增兵三万,一举击破孙盛,孙盛败走后,张郃占据百里洲,曹魏水军占据这片长江水域的主动权,对江陵城完成合围。 之后诸葛瑾带著潘璋、杨粲又来救援,重夺百里洲。 结果夏侯尚从汉津渡口分兵,绕到诸葛瑾军背后,发动火攻,吴军大败。 最后是潘璋想出的破局计策,令人在百里洲上游四五十里处,多扎竹、木筏,多备燃料。 一旦长江涨水之后,从上游放火,烧掉魏军搭在江面上的浮桥,断了魏军的补给与后路,然后吴军反扑,可击破魏军。 潘璋的计划已经准备好了,就为了等长江因为春汛涨水,但曹丕帐下谋士董昭,提前看到了此地的隱患,向曹不进言,提前令张郃撤兵而回,导致潘璋计划未能实施。 张郃撤军后,只过了几日,上游春汛便到来了,只差一丝,潘璋的计划若成,这三万魏军將全军覆没! 也因为张郃撤军,合围失败,朱然的补给又给重新供上了,攻打半年无法下城,曹真只得率军而回。 这样看起来,破敌的方法是有的,但却没有这绝佳的天时地利。 你如何能让如此宽阔的长江,涨一回水呢?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唯有坚守至明年春汛,才有机会破敌。 刘祀还在城中研究坚守之策,却不知,曹魏那里已將他的底细摸了一遍,报至到曹丕面前。 “陛下,这刘祀在世上,似乎並无亲人,亦不知家乡在何处,只是一派荆襄口音。” 曹丕听著刘哗的话,一时间皱起眉头来了:“蜀军所用火油诡异,听说孙权正在秘密差人,夜以继日钻研此道。以汝之见,朕是否可以攻破江陵,活捉此人,为我大魏所用?” 刘曄此时点头表示赞同,却又笑著献上一计,言道:“陛下,若只是等那刘祀送上门来,却未必有全然的把握,若他一心忠於蜀国,则难以为我所用。” 曹丕觉得此言倒也有理:“那便杀了?” > 第84章 乱蜀国政,刘曄毒计 第84章 乱蜀国政,刘曄毒计 刘曄拱手一拜:“臣愿为陛下献计,陛下岂闻,重耳在外而安,申生在內而亡”之语否?” “卿这是何意?” 曹丕目光打量著四十四岁的刘哗,若有所思起来。 刘曄在旁抚须笑道:“刘备之子,名刘祀。” “此人,名亦叫刘祀,且又是年岁相仿,臣以为,可在其中大做文章,则可从中获利也。” 刘哗便说出了这计谋的具体计划来:“此计名为借刀杀人,无论那刘祀是否为刘备之子,因为同名,便可派人向蜀中传谣。” “陛下只需派人言称,刘祀乃刘备原妻糜夫人之子,今刘备寻回长子,有废立太子之意。如此刘祀无论出身、年岁,皆长於如今的蜀太子刘禪。” “若以法理而言,君位继承於嫡长子,刘祀便与刘禪相爭,则蜀国可乱矣!” 刘曄说到此处时,那旁的董昭抚须思之,面带坏笑,不禁拍手称讚起来道:“子扬此计甚妙啊!” “嗣子与储君大位之爭,届时蜀国朝堂上定要掀起波澜,刘备那成都朝廷里並非铁板一块,派系纷杂,今以荆襄、元从为尊。” “吾虽在魏国,也曾听闻,刘禪此人並无多少才能,若在蜀国朝中再架起刘祀这杆旗,便將他架在火上烤,这刘祀若不想死,唯有逃蜀一途。” “吴地孙权不过是背信小人,若如此,那刘祀便只能投奔我大魏而来,届时即便未能逃脱,死於蜀人之手,此计也助陛下除了一患吶!” 听到这一通分析,曹不面带笑意,端起一杯水酒,豪迈地一饮而尽。 “二卿所言,大善!” 此时的曹丕,目光越过御营大帐,遥望向西面蜀地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仿佛一切已尽在掌握:“朕这大魏之中,那些士族们並不好管,总將盐、铁等物拿去资敌,在两国边界上偷换蜀锦,向来令朕头疼。” “也罢,那便叫他们也做些有用之事,蜀人不是爱藉此探听大魏军事吗?便把这谣言传到他们口中,以乱蜀国国政。” “这些蛀虫们,也该为大魏尽一份力,总不能一直做这资敌之举。” 三人便在此地定下这计谋。 曹丕此时,仿佛已经看到了计谋成功的那一日。 刘备在前军作战,忽然听闻身后国都出事,该变作何等模样? 届时,他的脸上,神情应该会很丰富吧! 若此乱一出,刘备又將如何抉择?这是他如今异常感兴趣之事。 曹丕不介意在刘备暮年整这一出,好好的看一场好戏。 江陵城,北门。 自从张郃率军登上百里洲,曹真便重启攻城计划,每日几波进攻,进攻烈度虽然一般,却从未停过。 江陵北门与西门,如今都在承受攻城的压力。 也便在当日,徐晃如同跟曹真约定好了似的,率军直奔土山之下,与陈式山上的守军陷入对峙状態。 双方架势紧绷,隨时隨地,又可能迎来一场新的战火。 徐晃將军营往前移了十里,居於中军,每日练兵操演。 魏军士卒们的喊杀声音,每日清晨,都可以远远地透入到江陵城中,以及陈式的军帐之中。 徐晃不愧是老將,標明了地图上的兵力之后,望著江陵这盘形势,那深邃的二目不愧是能洞察秋毫,很快便做出了判断:“以如今之形势,陈式虽然据险而守,但久之必退。” —— “届时,我军可以兵不血刃,便拿下江陵渡口,此事已不远矣!” 一旁参军赵儼,见老將军下了判断,还如此的胸有成竹,便过来疑惑询问道:“將军,不知您为何如此下判?其间可有什么诱因?” 徐晃便望著帐下诸將,笑著道:“汝等来看,吴军如杨粲、孙盛,距离蜀军百里洲並不远,一旦刘备在百里洲遇袭,隨时可赶来支援。 今儁乂统兵三万,大举压上,诸葛亮尚且抽调半数兵马回援,足可见刘备军境况之危急。 若吴、蜀当真有联盟之义,此时即便诸葛瑾还坐镇公安,那杨粲、孙盛早该率军为援,不说立即加入到刘备军中,至少也该陈兵在百里洲沿岸,助长声势。 若我是孙盛,此时定要派水军出战,击破沱水的大魏水军,再烧张郃搭建的浮桥,断去他的给养与归路,怎会像现在这般按兵不动,错失如此重要之战机?” 赵儼见此,也是点头应声道:“孙仲谋到底是个背义小人,难以成事,也是因此,我军才有可乘之机啊。” 徐晃点了点头:“这才是我军的机会啊!” “一旦我军三万精兵猛攻刘备,刘备抵挡不住,便只能抽调陈式之兵,回去坚守百里洲,保住江陵南门,往其中运送军备輜重。 那时,我军便可兵不血刃,拿下汉津渡口。 届时,北门、东门、西门皆被围困,待刘备军败走,便可以完成合围,江陵城便算是到手了。” 其实,徐晃並非是只料想到了这些。 他早已分析过孙权的人性,吴军若想重新拿回江陵,唯一的办法便是在刘备据守百里洲,最后即將燃尽之时,再出兵助力。 届时刘备大军已然损耗乾净,吴军耗尽蜀军,再过来换防守城,此时再接回江陵城,逼赵云守军交城。 以赵云之忠义,定不会投降大魏,一旦向吴军交还江陵,去护卫刘备那伙残兵败將。 东吴此时,若进,可以生擒刘备,以此来要挟蜀国。 若退,则可以放刘备归蜀。 此时,蜀军已无力再控制荆州诸郡,已无兵力可言,唯有重新退回永安,吴蜀最终留下一点余地,届时重新和好。 孙权便可以用这次称臣和谈,耗尽蜀汉三万精兵,挽救荆州之危急。 將一盘本可能灭国的危机,在周旋之中,轻易化解个乾净。 徐晃的老道,令他早已看出了这背后的东西。 有时候,时势这东西便是如此弄人。 对於刘备而言,他为了復夺荆州,只能再孤注一掷,做这番最后的挣扎。 除去这次豪赌以外,对於蜀汉来说,也確实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百里洲前。 张郃一上来便无比的谨慎,下令在百里沙洲的另一端修建营寨,坚壁高垒,將防守架势做的很足,又在继续源源不断地囤积著物资军备。 很显然,他是做好了跟刘备、诸葛亮长持的打算。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攻坚战,双方靠硬实力拼夺,將要耗到最后一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报——!!!” “右將军,陛下送来了前线军报,大司马曹休,在洞口方向大破吴將吕范,重创其水军!” “曹仁大將军正在须濡口同朱桓鏖战,文聘將军兵锋抵达夏口,拖住了孙权、陆议援军,我军目下已经占据了优势!” 听到这话,张郃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抹喜色,顺手抹去江风吹在脸上和鬍鬚上的沙尘。 既然如今大魏站稳了脚跟,吴军至今未见来援。 张郃知道,可以开始攻打百里洲了! “儿郎们,攻破蜀军大营!” “擒刘备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一时间,魏军化作一片黑压压蠕动著的“地毯”,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尽朝刘备百里洲大营攻来———— 汉军藉助鹿角、拒马与修在沙洲上的土墙,与张郃军相抗。 两军交兵,带起片片鲜血飞溅,在空中留下一抹抹刺目的血晕———— 公安城中。 此时的诸葛瑾,接到了亲弟诸葛亮的书信,心中纠结,一时夹在了两难之中! 一旁是他的亲弟弟,一母同胞,手足骨血。正陷入旋涡之中,蜀汉隨时有覆灭危机。 他当然是想救的! 毕竟是吴蜀为援,如今更是復立了联盟,怎能眼睁睁见死不救? 但诸葛瑾一点办法也没有,陆议大都督的命令,那便是吴王的命令。 他早已下令,不得派兵援助蜀汉,此时若起兵去帮助刘备的话,陆议手持的那把吴王剑,是不认人的。 诸葛瑾不能违犯军令,但也並非不念兄弟之情。 他当即下令,公安的兵卒將大营往前驻扎二十里,做出一副隨时可能上前助力的模样,以此来遥助刘备军声势,企图震慑曹魏。 这是他的表態。 虽然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但却可以用这手法,给到魏军一点点压力。 当然了,也就是一点点压力罢了。 吴军只要一直不出兵,这点小伎俩,很快就会被识破的。 虽然不能出兵,诸葛瑾却也是修书两封,一封送至陆议手中,另一份送至主公孙权面前。 书信当然是以支援刘备、联盟不可废为由,请求率军援救蜀汉的。 但这书信传到陆议面前时,竹简却被直接丟进火炭中焚烧,陆议望著那正在焚烧的竹简,胸中暗骂道:“不愧是个草包將军,一辈子没能打过胜仗,全凭主公的器重,才做到左將军之位。” “诸葛子瑜,尔连最粗浅的兵事都不通,又哪里有脸写来这封书信求援?当真误某的大事!” 孙权对於诸葛瑾还是很喜欢的,毕竟这是个老好人,能帮助他调和朝中各派系之间的矛盾,且为人老实,脾气也好,叫他做事不用担心忠诚问题,至少能够安心。 陆议很快便被孙权叫到面前来。 案牘前,孙权把诸葛瑾的书简递给陆议,手中还在把玩著汉军炼油所用器物,在旁沉思。 “伯言,近来钻研蜀军那诡油,可有所获?” “启稟大王,暂时还摸不透,从夏口民间招募的工匠们,依照那屯”字形竹管,造出了几种奇形怪状的器皿来,但依旧琢磨不透,没有太大进度。” 孙权点了点头,而后嘆息道:“孤亦未能探究清楚,可如今子瑜来信,言称蜀军將败,请求作为援兵助蜀抗魏,汝意下如何“大王,此时远非咱们动手之机啊!一旦此时帮助蜀军,那咱们先前的盘算,便都难以落地,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孙权点了点头,他何尝不想照计划行事? 但经歷一场青石大败,又见曹真被这轻油杀伤如此之烈,他心中对这神物更加执著,不免是开口问道:“孤也是这用意,但如今刘备身逢危难,咱们是否能此作为要挟,打打他们那诡油的主意呢?” 第85章 废立太子 第85章 废立太子 轻油之威,至今令人胆战心寒。 陆议显然也有此意,二人一拍即合,当即应声道:“大王,某立即修书一封,送至刘备军中,藉机索要配方。” 孙权眼中流露出几分讚许之色,望著陆议,大有一副我还没说话,你就如此懂我的姿態。 一时间,对於自己手下这位大都督,更是好感倍增。 江陵城中。 眼见魏军虎视眈眈,赵云书写了一封密信,令人送至百里洲御营。 因是与刘祀打过招呼,刘祀便也写了封破敌之策,又在一条丝帛上写下一个密字,一併请信使交到陛下与丞相手中。 將书信送出去后,赵云便问刘祀道:“你说有退敌秘策,既然是退敌,怎可不与我说?” “都督,只恐这法子说出来,伤损咱自家的锐气。” 赵云却言道:“无妨,你且讲来。” 见此,刘祀只好附在赵云耳边,轻轻將此话告诉他。听到这话,赵云的两眼一瞪,猛然间被惊到了。 他面带著极为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刘祀,忙问:“你竟然想以此法守城?” “都督,若真到了那等境地,咱们唯有如此了。末將送给丞相的,乃是两策退敌之法,但一策需外用,一策则需內用。” “这守城之法,一旦被人知晓,士气军心容易溃散,对咱们极为不利。” 听到这话,赵云一时陷入了沉默。 百里洲,刘备御营。 “陛下,子龙有密信送来。” 诸葛亮將密信送来,刘备看过之后,当即叫来了信使:“汝去对赵都督讲,调拨守城军卒助力百里洲,此乃军之大忌,万不可再提!” 说罢,刘备將赵云的密信递给诸葛丞相:“丞相,你也看看吧。” 诸葛亮同样將一封密信递过来,交到了刘备手里。 一见是刘祀所写,刘备立时將帐中人等都清出去,留下白耗兵在外戒备。 此时帐中只余下三人,刘备望著儿子所写的书信,与其中的退敌之策,摇起头来。 “伯宗在信中言明,要破张郃,须用火攻,但如今並非可以火攻之时。 必须要等明年三、四月春汛到来,待长江涨水之际,再从上游放火,烧毁魏军架设浮桥。 届时以吴班水军挡住曹魏水军,断去张郃补给,至多五日,张郃军断粮自乱,此时用兵,一鼓作气,则可將魏军全部歼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计策確实是好计策,但这对於刘备来说,却等於是无用的废话。 如今才十一月,春汛在明年三、四月份,还有小半年之久。 以张郃军如今这来势汹汹的模样,你能坚守这么久吗? 刘备觉得这个计策不可行,正是考虑到守城之艰难。 而诸葛丞相在看过赵云的来信后,同样说出了自己的见解:“陛下,子龙要从城中派兵为援,送轻油来破敌。 但依臣看来,咱们不但不能令守城军卒出来增援,更不能將这轻油带出城来,若如此,曹真一旦猛攻多日,江陵城就难了。” 刘备何尝不知晓这些,点了点头,问道:“丞相的意思是?” 诸葛亮斩钉截铁道:“不但不能从城中抽调物资,还要拼命將物资往城中送去。 家兄诸葛瑾当初所资粮草,足够全军两月用度,合该全部运入江陵城中。 届时,即便百里洲失守,被魏军完成合围,子龙在城中亦能为之坚守,若真能支撑到明年春汛,则荆州可得矣!” 话虽是这样说,但刘备对於这法子,却並不看好。 但刘祀尚在城中,往城中调拨物资、粮草,这显然是他想做的。 二人便就此商定下来,立即往城中增粮,以防备百里洲被张郃攻取,江陵城面临孤城的问题。 刘备更是给费禕、马謖写了封书信,令他们在武陵等地,与山中蛮夷们多多周旋,可从他们那里借些粮草过来增援。 而此时,百里洲头,刘备大军也面临著接下来的一个战略动向问题。 “丞相,若百里洲守不住,届时该当如何?” “陛下,如今只能儘量坚守百里洲,若魏军攻势太猛,我军便该沿江流而下,退至洞庭,由此进入武陵郡屯田养兵,以待江陵城动向而定。” “啊?” 刘备以为自己听错了,皱起了眉头,看著诸葛亮,一时间用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看向他:“孔明,叫孤退兵,此话怎可出口?” “伯宗尚在城中!” “若孤退兵,江陵城便不要了吗?” 诸葛亮连忙跪地,为之諫言道:“陛下息怒。” “我军自当坚守,往江陵城中多囤物资以备,一旦魏军势大,则唯有保留军力撤兵。 若依陛下之意,与张郃战至最后一卒,届时陆议赶到,请问陛下该如何自处? 如今太子远在蜀中,届时成都震恐,大汉江山该当如何?” 说到此处时,陈到也过来跪地言道:“陛下,合该如丞相所言,倘若战势不利於我,则可兵撤武陵,据城屯田。 若江陵坚守至春汛时节,我军再用火攻,大破魏军,则江陵城危难自解。 曹丕举国不过四十万兵,如今探明,超过二十五万兵马在四线为战,即便魏地国力强盛,又能供这二十五万兵卒用兵多久呢? 臣请陛下思之!” 诸葛丞相同样是言道:“陛下若不放心伯宗,將来若遇危险,撤兵之时將他从城中召回便是。” “当然,这都是后计,如今该当往城中增粮,咱们在百里洲能守多久便守多久,时间越长越好,也唯有如此,才更加接近得胜。” 说到此处,诸葛丞相发觉,陛下竟然还未看到刘祀的第二个计策。 他当即过来,將那竹简中夹著的帛书取来,在刘备的面前展开:“陛下请看,大公子所言,可以据城而守的底气,便在於此。” 刘备將这帛书打开,只见上面只写著一个明晃晃的大字———— 只一看到这个字,他就懂了。 “原来如此!” “伯宗,原是想以此作为倚仗守城啊!” 陈到见他二人如同在打哑谜一般,过来询问道:“陛下、丞相,大公子究竟给出了何等守城之策?” 刘备此时却与诸葛亮对视了一眼,而后將那个写著字的帛书,在烛火前烧了个乾净。 他们越是如此,陈到便越急切。 怎么说的好好的,就都烧掉了呢? 刘备此时也对陈到说起道:“叔至啊,此法还是先不告知与你为好啊,实在不是什么好计。” 诸葛丞相一样点起头来。 见此,陈到也就不再细问了。 汉军不断往江陵城增粮,不久后,吴使携带陆议书信到来。 刘备拆书看罢,冷笑连连道:“传朕旨意,將那吴使轰出营寨。” 说罢,便將书简狠狠地摔在地上,负手背过身去,为之暴怒道:“陆议小儿当真无耻,如今以轻油配方作威胁,给予配方,方才出兵援救,真叫人好笑!” 诸葛丞相捡起地上的书简看过后,亦是忍不住冷笑连连起来。 “今吴蜀为盟友,当以诚相待,互不藏私,若能赐予轻油秘法,则可联手抗魏,共襄大计? 哼,书中写的好听,既要以诚相待,何不出兵为援呢?” 诸葛亮言罢,將这竹简交还回去,被刘备直接扔进炭火中烧掉了。 陈到也在旁怒斥道:“吴狗无耻,向来如此,即便將配方交出,又岂能施以援兵?” “便是如此。” 刘备点了点头。 不久后,张郃便催动军卒,掩杀上来了! 魏军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一时间在这百里沙洲上散开,从各处围攻汉军营寨。 刘备居於大营高处,亲自为之擂鼓,一时间鼓声震天,双方交兵在一处。 凭藉土墙,汉军数度打退魏军衝锋,但那些巍军们攻城器械全往过来招呼,逼得汉军们用羽箭蘸上轻油,焚毁魏军的战备。 但这样的土墙,又是浇筑在鬆散的沙洲上。 双方一日下来,攻伐十五六次,战场之上扔下上千具尸体,汉军的土城还是被攻破了。 失去土墙作为掩护,此刻真到了真刀真枪干仗的时候。 汉军失去了防护,优势也被磨平,白刃战之下,双方战损都很惨烈。 几日下来,双方伤损都很大。 索性巍军是攻坚的那一方,大汉主要以防守为主。 陛下率军在前面抵挡巍军衝锋,诸葛丞相便在身后筑墙,叫民兵们源源不断將拒马桩送到,作为障碍据敌。 由此,十余日攻杀下来,魏军攻破四墙,丟下五六千魏国军卒的性命。 汉军虽然依託防守,伤亡同样来到三四千。 好在是趁此时机,诸葛丞相又在后方大搞工事,筑了两道土墙作为防御。 但此时,刘备大军已经从百里沙洲的正中间,往后退却十余里。 若一直这样打下去,张郃拿著魏国军卒的命往里填,汉军兵力太少,拼到最后,也是汉军的兵卒们先拼完。 这样下去,同样就危险了! 沱河与长江交匯处。 吴班水军得知陛下被困,当即衝杀而下,却与埋伏在此地的魏国水军撞上。 双方在上游交战,一时间吴班不能来援,从永安方向送来的补给,只能绕道从武陵方向送来,这令汉军的补给线又开始被迫拉长。 而在汉、魏交界之处。 阴平道南段,一处叫落枫坳的地方。 此地夹在摩天岭余脉与白水江支流的峡谷间,林深谷幽,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连通蜀地的江油戍和魏境的武都郡。 算是两国边防巡察的“夹缝盲区”。 原因也很简单,魏国对於此地的控制力本来也不强,加之国中世家、士族,与蜀地有些特殊交易,曹操在时,打压世族,尚且还能好些。 如今曹不已经废弃他亲爹的策略,完全向著世族们投怀送抱,自然也就不可能从中过多阻止了口而大汉这边,又要以蜀锦这种硬通货,换取战略储备。 蜀锦作为稀有之物,在蜀地的管制极为严格,在外面,无论吴钱、魏国钱幣都不与之兑换。 今日的魏国货郎,拉来二十匹战马,以及两车精铁过来。 成都“锦泰號”的掌柜陈默,才抬起眼睛打量了对方一眼,而后奉上早已备好的蜀锦给他。 “钱货两讫,成交!” 陈默的真实身份,乃是大汉座降都督府的屯田校尉,身后所跟,俱是营中的精兵所化。 做交易自然不能只是做交易,若不趁机打听些隱秘信息,汉军这蜀锦有的是人要,可不一定会与眼前的魏人交易。 陈默交完货物,望向来人,反问道:“老规矩,近来可有什么关乎大汉的消息?若这消息与我大汉有益,下次交易,少不得送你的蜀锦。” “嘿嘿————” 这魏人货郎咧嘴直笑,双方都是老面孔了,也曾多次传递消息过来,从中牟取利益。 此次,一开口便说道:“我倒有一件事,我敢说,汝却不敢听。” “汝但说无妨,既是老主顾,自然不必拘泥。” 魏国的货郎坐下来,拿草鞋底子拍了拍上面的泥块,完事又重新穿上,这才慢慢悠悠地说道:“往日里的消息,至多值个一两匹、三五匹锦缎。” “但今日这消息————” 他扭过头来,忽然冲陈默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这消息,今次却值二十匹,你若要,某再与你言说。” 陈默哪还有什么不敢要的消息? 见他如此坚定,那名魏国的货郎,忽地面对著陈默与他身后的一眾护卫们,今日竟然一点也不遮掩,直接开口,便將这个惊人的消息,告诉给了所有人! “你家蜀主有二夫人,正妻姓糜,侧室姓甘。” “当年糜夫人诞下一子二女,蜀主逃奔襄阳时,拋妻弃子,糜夫人与其二女已不知所踪,然那长子刘祀,蜀主已在南郡寻得。” “什么?!” 陈默听到这个消息,忽然震得一激灵———— 他猛然扭过头去,一双冷厉的眸子盯著身后的所有护卫,这些护卫们赶紧用双手捂住耳朵,向后退去。 货郎却笑著道:“晚了,消息已然说了,蜀主如今要废立太子,以刘祀为尊,继承帝位。” “嘿嘿,这消息如今方才传开,仅在大魏几个有名有姓的高门望族中传播,太子废立,干係重大,言尽於此,切莫忘了下次交予某家二十匹锦缎为谢。” “告辞!” > 第86章 天助大汉! 第86章 天助大汉! 那些魏人走得极快,片刻间,已消失在山洼尽头。 此时的陈默只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气顺著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连牙关都忍不住打了个轻颤。 废立太子? 这样的消息,魏贼是怎样探听到的? 但他不过是个屯田校尉,陈默瞬间便明白,这等大事不是他们小人物能参与的,当即扭过头颅,衝著手下人等冷厉喝道:“都给某家听好了,今日之言,尔等胆敢泄露半字,小心尔的尸骨不全!” 陈默猛地转身,那双平日里充满了市侩精明的眼睛,此刻却透著股狠厉的杀气,死死盯著身后那群面如土色的护卫。 接到这种烫手的消息,陈默也不敢再耽搁。他们接手的这种差事,每一次探听的情报都要记录在案,稟至上官手中。 南中,座降都督府。 书房內,烛火摇曳,映照出李恢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脸庞。 端坐在案前,听完陈默的匯报,这位胆识过人、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座降都督,此刻呼吸竟变得急促起来。 “你听真切了?” 李恢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都督,千真万確!那魏国货郎言之凿凿,且言这消息在魏国高门之中已然传开了,並非空穴来风。” 陈默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地面,头都不敢抬。 李恢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消息若是假的,也就罢了。 可若为真,恐怕这大汉的天————要变了! 挥退陈默后,李恢独自一人在房中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杂乱。 大汉国中,派系林立,暗流涌动,关係更是错综复杂。 元从派、荆州派,这些皆是陛下刘备的死忠,也是如今把持朝政的中坚,地位全面凌驾於其他派系之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那些东州人在朝中也还凑合,但益州本土人却是备受压制。虽然表面归附,但心中因利益分配不均,如今再起了太子废立之事,后果简直难以想像———— 一旦这消息传回成都,只怕这有些人,就要借题发挥了! 拥立之功、重新洗牌,越是那些不受重用之人,越会因此而蠢蠢欲动。 李恢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后背已是一片湿冷。 陛下如今在前线与曹真、孙权对峙,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在拼命啊! 若此时后方起了变故,朝局动盪,那前线的大好局面,瞬间便会土崩瓦解! 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些事显然也不是他一个边地的都督所能伸手触碰的。 李恢猛地坐回案前,铺开丝帛,提笔疾书。 写罢,取来火漆,慎重封好,又在信封上盖上了都督大印。 “来人!” 一名心腹应声而入,单膝跪地。 李恢將密信递到他手中,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那死士的双眼,沉声道:“密信危急,快马即刻送往成都,交予治中从事杨洪!” “务必將此信亲手呈交,不可有误!” “诺!” 看著死士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李恢颓然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漆黑的夜空,长长嘆了一口气:“多事之秋啊———— 99 “陛下,这一关,您可一定要挺住啊!” 江陵城下。 战鼓声依旧隆隆作响,但曹真这老狐狸,到底是学乖了。 魏军不再密密麻麻地往城墙上涌,而是三五成群,七八作队,彼此间拉开极大的空隙,举著盾牌慢吞吞往城下蹭。 刘祀立於城垛之后,手中挽著赵云所赠铁弓,弓弦拉满如月。 “著!” 隨著一声轻喝,利箭破空而去。 城下一名刚探出半个身子指挥的魏卒,连哼都没哼一声,已被羽箭贯穿其咽喉。 那位置刁钻至极,正中甲胃缝隙间的软肉。 “好箭法!” 一旁的赵云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丝激赏。 在这枯燥且充满血腥味的守城战里,刘祀箭无虚发,一时竟成了赵云难得的慰藉。 刘祀连射五人,放下弓,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著甲叶的撞击声传来。 “都督!” 张翼灰头土脸地从西门方向跑来,歪了盔头,一身精铁鎧甲上全是灰白色的石粉。 “快!快调拨些长盾给我!” 张翼喘著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夏侯尚那廝发了狠,把发石车都推上来了!石头跟下雨似的往西门砸,城楼————城楼已经被轰塌半边了!” 赵云面色一凝,正欲开口。 “轰—!!!” 一声巨响就在三人耳边炸开! 整个城墙仿佛都颤了三颤。 那是一枚比磨盘稍小些的飞石,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距离他们不足五步的城垛上。 坚硬的青石砖瞬间崩裂,碎石屑瞬间四散飞溅开! 尘土飞扬,瞬间將三人笼罩其中。 “咳咳咳!” 刘祀挥著袖子驱散面前的烟尘,张嘴吐出一口泥沙:“都督,这仗打得真憋屈啊!” 刘祀这几日在城头上,只觉得一身的力气没处使,好像千斤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般。 “咱们的滚木石都快用光了,偏偏这些魏军分散开来,再用轻油又不划算,如今只能干瞪眼挨他们的石头砸,咱都快变成挨揍的沙包了!” 这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確实让人窝火。 赵云抹去一脸的石粉,就在三人愁眉不展之际,忽然,从北城墙根底下,猛地又传来几声悽厉的惨叫! “不好!地道!” “魏军用地道挖进来了!” 曹真为掩盖地洞奇袭,一时间发石车尽朝著北门击发,又令魏卒们不断冲城。 “都督分身难顾,就叫末將去看看!” 刘祀二话不说,拔出腰间环首刀,带著身后的老黑、牛正等人,顺著马道就冲了下去。 此时,靠近城墙根的一处地面已经塌陷,露出一个四五尺宽的洞穴。 洞口处,几名身披重甲的魏军正举著盾牌,如乌龟壳般卡在洞口,数支强弩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寒光森森。 几名刚围上去的汉军措手不及,当场被射翻在地。 即便是汉军的精兵,身上穿的也不过是二层皮扎甲,如此近距离面对魏军的强弩,根本起不到防护作用。 眼见得汉军不敢上前,魏卒们趁机扩洞,想要增兵衝进来。 “退后!都退后!” 刘祀大吼一声,喝止了想要拿命去填那个窟窿的士兵。 这地道狭窄,魏军卡住洞口,硬冲只能是送死。 刘祀扭头便冲身后的壮汉喊道:“牛正,去装一坛轻油,咱们今日来个炭烤老鼠。” 牛正早就憋坏了,少时,手提一个准备好的陶坛。 隔著十余步,牛正不助跑,也不见用多少力气,只是略微抢了抢胳膊。 “著傢伙” 那陶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十几步的距离,精准无误地砸进了那黑漆漆的洞口之中! “哐当!” 陶坛碎裂的声音在地下显得格外清脆。 紧接著,浓烈的油气味瀰漫开来。 洞里的魏军魏军还不等反应过来,一支火箭呼啸而入。 “轰—!!!” 沉闷的爆燃声在地下响起,紧接著,一股橘红色的火舌伴隨著浓烟,从洞口猛地喷涌而出,足有半丈高! 狭窄封闭的地道,瞬间变成了高温的烤箱。 悽厉至极的惨嚎声、哭喊声、鎧甲在高温下灼烧皮肉的滋滋声,顺著地道传出来,听得周围的汉军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没过多久,声音便弱了下去,只剩下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填了!” 刘祀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数十名汉军一拥而上,將那冒著黑烟的洞口死死堵住。 处理完这处险情,赵云也已赶到。 看著那被填平的洞口,沉思片刻,当即下令:“魏军既然动了挖地道的心思,绝不会只有这一处。” “传令下去!沿城墙根,每隔三十步挖一深坑,置入陶瓮,瓮口蒙上薄牛皮,埋至与地面齐平!” “再选耳聪目明之士卒,日夜轮值,侧耳贴於瓮口监听!” “只要地下有挖掘之声,瓮中必有震响!” 这种“听瓮”之法,专门克制敌方偷挖地道奇袭。 果不其然。 仅仅过了半个时辰,城东一角的听瓮士卒便发出了警报:“將军!此处有异响!声音极大,似在脚下!” 刘祀与赵云对视一眼,迅速带人赶到。 汉军士兵们屏住呼吸,手持长枪、陶坛,围成一圈,死死盯著那片微微颤动的地面。 “咔嚓————” 一声轻响,一块地砖忽然鬆动,陷了下去。 紧接著,一只沾满泥土的手从下面探了出来,还没等那魏军士兵探出头来透口气。 “砸!” 刘祀一声令下。 牛正早已蓄势待发,一罈子轻油当头就砸了下去! “哗啦!” 这一罈子油,结结实实地淋了那探路的魏军一身,顺著洞口全流了进去。 那魏兵还没反应过来,一支火箭已然而至。 “噗轰!” 火焰冲天而起! 那刚挖通的洞口瞬间化作火山口,还没来得及爬出来的魏军,连敌人的面都没见著,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成了火人。 地道深处,传来了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声,伴隨著且战且退的慌乱脚步声,那是后面的魏军在拼命往回爬。 百里洲前,杀声震天。 江水被鲜血染得殷红,张郃这回是铁了心,魏军轮番上阵,不分昼夜地衝击著汉军的营垒,至今已有十余日。 汉军虽然据险而守,但毕竟兵力悬殊,那一排排拒马桩被魏军用尸体硬生生填平,土墙也被撞得摇摇欲坠。 刘备手持双股剑,亲自立於阵前督战,那一身金甲早已被烟火熏得漆黑,粗獷的江风,將他髮丝吹得胡乱飘零在风中。 “报——!” “陛下!江面上有船队驶来,掛的是我大汉旗帜!” 刘备猛地回头,只见江面上,数十艘大船破浪而来,那一船船的士卒,皆披髮左衽,手持蛮刀藤牌,虽衣著杂乱,却个个透著股山林野兽般的凶气。 船刚靠岸,费禕便疾步奔至刘备面前,纳头便拜:“臣费禕,幸不辱命!” “今以零陵蛮兵七千,前来为陛下助战!” “七千?” 刘备见到援兵,大喜过望,几步上前一把搀起费禕,双手紧紧抓著他的臂膀,动情道:“文伟啊!卿此来,真乃雪中送炭吶!” 费禕顾不得擦去脸上的风霜,忙道:“陛下,此非臣之功也。” “全仗刘祀將军所创黄连晶,那些蛮夷渠帅,见此药能救族中幼儿性命,这才肯倾兵为援,臣不过领兵来助而已。” 说到此处,费禕又有些遗憾地道:“只可惜零陵地形复杂,诸蛮分散於深山老林之中,马参军尚在彼处逐一联络,道路艰难,恐还需些时日才能再聚兵马。” 诸葛亮在一旁轻摇羽扇,眼中满是欣慰,笑道:“无妨,无妨。” “文伟此来,正是时候,竟不成想,武陵、零陵二郡,至今已送来两万兵卒,此举当真超出预料啊!” 然而,费禕的脸上却並无多少喜色,反而重重地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陛下,丞相,臣还有一事稟报。” “臣路过洞庭湖时,见那东吴大都督陆议,已率水军主力囤积於此!” “其营寨连绵十余里,旌旗蔽日,且封锁了水道。臣等还向其数次恭维,言明联盟之利,他才勉强放行。” “那陆伯言,来者不善啊!” 此言一出,御营內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刘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面色变得异常严肃,冷哼一声:“陆议小儿此时屯兵洞庭,名为防备魏军,实则是为了断我后路!” “一旦朕与曹真拼个两败俱伤,他便可顺势截断江路,届时我军退无可退,这武陵、长沙诸郡,甚至这江陵城,他都要趁火打劫,一併夺了去!” 诸葛亮微微頷首,目光深邃:“孙仲谋亡我之心不死,此乃意料中事,当要从长计议。” 都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便在当夜,江风骤停。 原本喧囂的战场,难得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刘备心事重重,披衣出帐,此时江面上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忽然,一点冰凉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刘备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湿漉漉的。 “下雨了?” 他抬头望去,借著营火的微光,却见漫天飞絮,一时间竟下起了小雪。 “雪?” “这是雪?!” 一时间,汉军们都激动起来。 诸葛亮闻讯而出,站在刘备身侧,伸出手掌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融化。 忽然,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於色的丞相,竟朗声大笑起来:“好雪!好雪啊!” 诸葛亮羽扇遥望对面曹军大营,眼中闪过自信的神采,声音中透著难以掩饰的兴奋:“陛下!” “此乃天助我也!” 便在当夜,汉军加紧筑墙,墙刚筑好,便泼上一瓢江水湿润。 一时间,小雪变作鹅毛大雪,刚到后半夜,整个百里洲便被裹上了一层银装,天地间变得白茫茫一片。 先前沙洲鬆散,筑墙不坚,难挡魏军衝杀,汉军们损失也很惨重。 但今夜却是难得的好时机,筑墙不用精坏,堆砌完成,泼水便能结冰。 至第二日清晨时分,天光方亮。 张郃被身旁副將叫醒,当看到汉军又重新砌起的土墙时,眉头一时间紧皱得像一朵菊花———— 第87章 刘禪:废我? 第87章 刘禪:废我? 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眶,张郃望著对面的土城,扼腕长嘆一声:“可惜!百里洲近在咫尺,我军却只能隔营而望之,再想攻下却难了!” 昨日还一衝即溃的沙土矮墙,此刻竟如同一条晶莹剔透的冰龙,蜿蜒盘踞在百里洲头。 诸葛丞相实在是个务实的人,生怕那墙体不够坚韧,只一夜时间,便將那墙体拓到足有丈许宽度,在清晨凛冽的寒光下,折射出令人绝望的冷硬光泽。 “將军,还攻吗?” 副將战战兢兢地问道。 张郃死死盯著那道冰墙,看著城头上那些仍在乐此不疲加固城防的汉军,咬碎了一口钢牙:“拿什么攻?” “传令,全军罢战,深挖壕沟,防备蜀军反扑!” 张郃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晓,如今强攻无异於自杀。 这一罢兵,便是十余日。 时间一晃,已至腊月。 年关將至,这江南的天气却丝毫没有回暖的意思,终日阴沉沉的,看不到太阳。 见冰无法融化,汉军的土墙便如同天堑一般。 但此时,魏国这边坏消息却接踵而至。 “报——!” 一名浑身湿透的信使跌跌撞撞冲入帐中,带来的消息,比这帐外的寒风还要刺骨上三分。 “启稟右將军,洞口急报!大司马曹休被吴將吕范所破,大军已然败退!” “什么?” 张郃霍然起身,一时间实在想不通,大司马举兵近十万人,乃是此次三路伐吴的主攻,怎会败的这样快? 但这还没完。 “还有——濡须口传来急报,大將军曹仁久攻濡须坞不下,反被吴將朱桓断了后路,尚未能脱险” 张郃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中闪过一丝不安。 三路伐吴,两路皆败! 如今这江汉之地,只剩下他们这一路孤军,还在跟刘备这块硬骨头死磕! 可恨百里洲的战事也被这天气所挡,真是时不我与啊! 成都,留守府。 作为诸葛亮亲自点名的留守重臣,治中从事杨洪此刻正端坐在案前,手中捏著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 那信封上“座降都督李恢亲启”的火漆印已被挑开,里面的內容,却让这位素来以干练著称的能臣,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废太子刘禪,另立大公子刘祀?” 杨洪猛地合上书信,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书房,而后暗暗在心中沉思。 陛下既然寻回失落的大公子,却为何不与成都报讯? 但这消息传来,定非空穴来风,不可不防。 “来人!” 杨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喝道:“速去请抚军將军蒋琬、侍中董允过府一敘!” 烛火摇曳,將书房內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不过片刻工夫,蒋琬与董允匆匆赶到,二人皆是衣冠不整,显然是睡下后被急召而来的,面上还带著几分惊疑。 “杨公,深夜相召,可是前线有了变故?” 蒋琬一进门,便见杨洪面沉似水,独自坐在案后,那神情仿佛刚吞了一块烧红的火炭,难看到了极点。 杨洪也不答话,只將那封来自边地的密信,往案上一推:“公琰、休昭,你二人且看书信。” 蒋琬狐疑地拿起帛书,董允也凑上前去。 只扫了一眼,蒋琬的手便是一抖,素来沉稳的他,此刻瞳孔猛地一缩! 董允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荒谬!” “这是何处传来的妖言?!” 杨洪此时才长嘆一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沙哑道:“这是乘降都督李恢,命人快马加急送来的。” “言之凿凿,甚至说鄴城的高门望族如今都已传遍了,陛下寻回了当年的嫡长子,便是那在青石立下大功的刘祀,如今陛下还有意废掉太子,另立刘祀为储君呢!” 书房內,顿时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寒风拍打著窗欞,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良久。 蒋琬才缓缓放下帛书,他在房中踱了两步,眉头紧锁成了“川”字,沉吟道:“此事,似有蹊蹺。” 杨洪抬起眼皮,问道:“公琰如何看?” 蒋琬停下脚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杨公,休昭兄,咱们且不论这刘祀是否真是大公子,单说这消息的来源,便大有问题!” “陛下认子,此乃皇家血脉大事,关乎国本!若真有此举动,陛下岂能不先修书至成都,告知太子与我等留守之臣?” “即便陛下忙於战事,忘了此事,那隨侍在侧的赵云、陈到,哪个不是办事周全之人?怎会连封家书都没有?” 蒋琬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地点在桌案上:“如今,陛下未有詔书,朝廷未有风声。” “反倒是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曹魏,率先知晓了我大汉的宫闈秘事”,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董允此时也回过神来,他为人刚正,对诸葛亮最是推崇,当即接过话头:“公琰言之有理,况且,诸葛丞相如今便在荆州前线。” 董允一脸肃然,正色道:“丞相向来谨慎,事无巨细,必亲自过问。前几日丞相送回成都的书信,我等皆已阅过,信中只谈催粮与劝桑之事,对於这件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认子”大事,竟只字未提?” “若真有此事,丞相因何不言?” “莫非丞相也要瞒著我们不成?” 这一连串的反问,问得掷地有声。 是啊! 诸葛亮是什么人? 若真出了废立太子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怎可能不第一时间通知成都,好让后方早做准备,以防生乱? 如此想来,这根本就是假的! 蒋琬眼中精光一闪,接话道:“既是发生在我大汉军中的消息,曹魏后知后晓,反倒比咱们自己知道的都快!” “这分明是曹丕那篡贼的攻心之计!” “他是要借这废立谣言,乱我成都人心,激起朝中各派系的內斗啊,一旦这消息传开,朝中同僚们会怎样想?” 二人知是毒计,此刻异口同声,请杨洪莫要轻信此等言论。 杨洪听著二人的分析,原本紧绷的脸色终於稍稍缓和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嘆道:“二君所言,甚合我意。” “老夫初闻此事,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这刘祀將军今在前线功勋卓著,若在此刻捲入储位之爭,於国於家,皆非幸事。” 杨洪站起身,將那封密信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舐著帛书,瞬间腾起一股黑烟,转眼化为灰烬。 “丞相临行前,託付老夫留守成都,便是知晓老夫处事稳重。” 杨洪拍了拍手上的灰尽,目光变得异常坚定:“如今这则消息,无论真假,都绝不能在成都流传,合该死死按压下来!” 蒋琬做事稳重,立即便建议道:“当往荆州送去一封密信,向陛下与丞相询问详情,此等大事不可不报。” 三人对视一眼,皆感到肩上的担子重逾千钧。 陛下在前线拼命,这后院的火,他们必须得给看住了! 绝不能让曹丕的奸计得逞! 但这纸终究包不住火。 杨洪虽以此为要务,严令封锁,但这流言如同长了翅膀,不过短短两日,已是不脛而走。 侍中寺內,董允正跪坐在案前,手中整理著这一日的諫章。 从门外廊道,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骤然打破了署衙的寧静。 门下书佐李节跌跌撞撞地衝进屋內,面色惨白,一时竟连连礼数都顾不得了:“侍中,大事不好!祸事了啊!” 董允心中“咯噔”一下,霍然起身,厉声喝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究竟何事惊慌?” 李节喘著粗气,指著东宫的方向,声音都在发颤:“太子——太子近侍赵达,正在东宫散布妖言,祸乱朝政!” “那阉竖竟敢对太子言说,陛下在前线寻回长子,欲要——欲要废了太子,另立新君吶!” “什么?!” 董允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炸响,手中的竹简“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他此时心中在思索,这样隱秘的消息——究竟是如何走漏的呢? 甚至还传到了太子的耳朵里? “混帐东西!竟然妄议废立之事,安敢如此!” 董充眼中怒意毕现,再也顾不得其他,大袖一挥:“带上殿中侍御史,隨我前去东宫!” 一行人火急火燎,直奔太子所居的东宫偏殿而去。 尚未进门,便隔著窗欞,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尖厉的嗓音,正在那极力渲染著:“殿下啊!您怎么还不急啊?” “那刘祀如今在前线,可是威风凛凛,履立功勋,陛下对他更是宠爱有加,恐怕废立之事绝非妄言。” “自古废太子,哪个有过好下场,您不该再这般坐以待毙了啊!” “一旦那刘祀上位,为了坐稳龙椅,第一件事便是要拿您开刀啊!到时候,怕是一杯毒酒,便是殿下的归宿了————” “住口!!” 一声暴喝,如惊雷乍破! 董允大步踏入殿中。 屋內,年仅十五岁的太子刘禪,此刻正缩在榻上,小脸煞白,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无助。 而那名叫赵达的宦官,正跪在榻前唾沫横飞,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瘫软在地。 董允大步迈入,看也不看那赵达一眼,径直走到刘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记大礼:“臣董允,拜见太子殿下!” 刘禪见是董充来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颤声道:“休昭——赵达他说父皇要————” “殿下!” 董允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清明,直视著刘禪的双眼,语重心长道:“殿下乃陛下骨血,父子连心,岂可轻信谗言?” “古人云:父不疑子,子不疑父!陛下若真有传位废立之意,定会光明正大告之於您,又岂会瞒著殿下,反倒让这市井流言先传进宫来? 何况,陛下若当真找回大公子,岂能不与您修写家书言明呢?” 说到此处,董允转身指著那瑟瑟发抖的赵达,厉声道:“如今这废立谣言,我大汉朝堂尚且不知真假,那远在千里的曹魏却先知晓了,甚至还能传到这深宫內院之中!” “这分明是曹丕那篡贼的离间计!刘祀將军在前线浴血奋战,连番大胜,魏贼无法在战场上取胜,便想用这等下作手段,乱我大汉军心!” “此乃反间毒计!臣伏请太子明察!” 见董允匍匐在地,一脸的急切。刘禪虽有些懵懂,但也並非愚钝之人。 听董充这一番剖析,原本慌乱的心神逐渐安定下来,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休昭言之有理。” “父皇仁厚,断不会如此待孤,孤——孤自是不信这等谣言的。” 见太子醒悟,地上的赵达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把头磕得震天响:“殿下饶命!董侍中饶命啊!” “奴婢——奴婢也是一时糊涂,是真心为殿下性命担忧,这才口不择言啊!” “一片忠心?哼!” 董允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阉竖:“丞相治国,赏罚分明,律法森严,善虽小当赏,恶虽小当罚!” “尔身为內侍,不思进言修德,反倒在此搬弄是非,离间天家骨肉,动摇国本!” “某今问你,散布此谣言於宫中,惑乱太子之心,尔是否受人指使? 赵达啊赵达,你需要知道,若不悔过,必將永无翻身之日!尔可听得清楚?!” 赵达浑身筛糠,还想狡辩:“奴婢冤枉——奴婢真的只是听信了外面的传言————” “报——!” 就在这时,又一名小黄门气喘吁吁地衝进殿內,手中捧著一个包袱,跪地高呼:“启稟太子、侍中,方才搜查赵达住所,竟在其榻下暗格之中,发现了这个!” 包袱打开,黄灿灿的金饼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魏国样式的金饼! 铁证如山! 赵达看著那些金饼,两眼一翻,彻底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董允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转身对著刘禪深施一礼:“殿下!” “此贼通敌卖国,罪不容诛!但此案牵涉甚广,又是针对陛下与刘祀將军,臣以为,当將此人押往荆州御营,交由陛下亲自发落!” 刘禪此刻也是又惊又怒,小手紧紧攥著衣角,咬牙道:“准!” “就依董侍中之言,即刻押送!” 赵达被如狼似虎的侍御史拖了下去,哀嚎声渐行渐远。 从偏殿走出之时,董允站在大殿门口,望著阴沉的天空,心中却没有丝毫轻鬆。 內鬼虽除,但这谣言,却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 这满城风雨,眼看——是真的压不住了啊! 第88章 关侯,对不住了! 第88章 关侯,对不住了! 数日后,成都留守府。 杨洪这两日眼皮狂跳,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虽然董允雷厉风行,拿下了內鬼赵达,但这股妖风非但没停,反倒从明面转入了地下,在那看不见的暗处疯狂滋生、啃噬著大汉的根基。 “报!” “议郎孟兴,在府外求见,言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社稷安危!” 杨洪眉头一皱。 叛將孟达的儿子孟兴? 自从孟达降魏,孟兴在朝中便如履薄冰,平日里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惹祸上身,今日怎敢主动登门? “传!” 片刻后,孟兴跌跌撞撞地衝进堂內:“家父虽叛汉投魏,罪该万死,然陛下仁慈,不仅未加罪於我,反以微臣为议郎,臣感念天恩,虽死不敢相负!” “昨日——昨日那广汉郡的彭镇,突然潜入臣的府中!” “彭镇?” 杨洪目光一凝,这名字他熟。 当初那个狂妄自大、鼓动马超造反,最后被陛下砍了脑袋的彭羕,便是此人的族兄! “他寻你作甚?” 孟兴此时已是嚇得面无人色,伏地颤声道:“他——他暗中联络微臣,言说如今成都流言四起,人心思变,他竟要与微臣密谋,说是要顺应天时,平分拥立新君之功!” “轰!” 杨洪只觉得脑中一声炸雷! 拥立新君? 这新君又是何人? 刘禪? 刘祀? 在这等节骨眼上,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杨洪猛地起身,心道一声不妙,然后看向孟兴,赶紧將他搀起,语重心长地对他言道:“陛下对孟家有一颗仁德之心,今汝以忠义报还,该当褒奖。” “只是此事如今不可轻泄,还望守口如瓶,大汉危亡便拜託於孟家了!” 说到此处,杨洪衝著孟兴深深的一拜。 “杨公折煞我了,孟兴当报大汉国恩!” 送走了孟兴,杨洪立即差人去查,很快便又得到消息。 彭家不仅与孟家商议此事,还同蜀郡张幽有过密谋。 而那张幽之父,正是预言“刘备必亡”,而被陛下处死的张裕! 彭羕的族弟、张裕的儿子跑去联繫孟达的儿子———— 杨洪颓然坐回椅上,一时间眼中满是血丝,心中暗道: 连这些边缘人物都已蠢蠢欲动,那朝中那些更有权势、更为不满的益州大族呢? “来人!” “速请蒋抚军过府!” 密室內,灯火昏黄。 蒋琬匆匆赶来,见杨洪面色惨白如纸,便知大事不好。 “杨公,发生了何事?” 杨洪將孟兴告发之事,以及查到的暗流,和盘托出。 听罢,蒋琬也是久久无语,面色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公琰啊!” 杨洪一把拉住蒋琬的手,那只枯瘦的手掌此刻竟在颤抖,眼中满是忧虑:“此事过於重大了!” “我只能请你亲自去一趟荆州,面见陛下,务必拿到陛下的亲笔詔书!” “否则,这国中——只怕是不稳了啊!” —— 蒋琬虽知形势危急,但见杨洪如此失態,仍有些不解:“杨公,即便有些许宵小作乱,我等手握重兵,镇压了便是,何至於此?” “公琰!” 杨洪加重了语气,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透著一股洞穿世事的清明与恐惧:“如今我得对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 “今陛下在外,带著丞相、赵云、陈到等一眾心腹精锐,这大汉的精魂都在荆州。” “可这成都呢?” 杨洪指了指脚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惊心:“自陛下入川以来,荆州之失、夷陵新败,大量的荆襄官吏涌入蜀中,身居高位,他们吃的是谁的饭?分的又是谁的权?” “是这益州本土大族的利益!抽的是他们的骨髓啊!” 蒋琬闻言,面色为之一滯。 杨洪惨笑一声,继续道:“往日有陛下和丞相压著,他们尚不敢动。” “可如今,太子尚且年幼,不过十五岁,又无丞相在侧主事。为了復夺荆州,丞相又抽调了成都守备之兵,如今这成都,更比先前空虚。” “若是那“废立”谣言发酵,给了这帮人藉口————” 杨洪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非是我疑心太重!” “此时储位相爭,谣言四起,一旦益州诸郡响应,那些心怀叵测之辈打著拥立太子”的旗號登高一呼————” “说句大逆不道之言,届时太子登基,年岁尚浅,则成傀儡。若如此,则成都顷刻间便会尽在那些人的掌控之中!” “届时————” 杨洪死死盯著蒋琬,一字一顿道:“一旦国门紧闭,据险而守,不纳陛下之军。” “陛下与丞相尚在荆州前线,后路断绝,粮草不继,便成了一支孤军!” “那时前有强魏,后有反贼,进退无路,安危只在旦夕之间吶!” 蒋琬听得冷汗涔涔,后背瞬间湿透。 他终於明白杨洪在怕什么了。 怕只怕重演当年刘璋旧事啊! “杨公!” 蒋琬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对著杨洪长身一拜,面色肃穆到了极点:“杨公所言,琬不敢忘,事关大汉存亡,琬即刻启程,日夜兼程赶赴荆州,將此情呈报陛下!” 杨洪扶起蒋琬,眼中泛起泪光:“公琰,拜託了!” “你要速办此事,切不可耽搁!” “我自今日起,也要拼上这条老命,增军布防,死死守住这成都的城门!” “请一定带回陛下的詔书,妥善处置此事,拜託了!” 蒋琬重重点头,眼中闪烁著视死如归的光芒:“杨公保重!” “琬,必拼死而为之!” 说罢,蒋琬转身大步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杨洪望著他的背影,缓缓直起腰杆,那原本有些佝僂的身躯,此刻竟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 “来人!” “传我將令,从即刻起,九门落锁,许进不许出!” “城防增兵,务必严守以待!” 百里洲上,寒风依旧如同剔骨钢刀。 张郃不愧是曹魏名將,此刻竟异常沉得住气,竟能忍住接近二十日不攻。 大帐之中,炉火烧得正旺。 眾將叫战,夏侯尚派书催促,但张郃手中捧著一卷兵书,眼皮都未抬一下:“去回復夏侯將军,天不回暖,冰墙不化,便不可攻。” “如今只需互耗军力,吴军不为援,蜀军粮道狭长,我军粮草足备,最先耗死的定是那刘备!” 百里洲这边的魏军大营一片死寂,但与百里洲的死寂截然不同,江陵城此刻却已成了喧囂的炼狱! 夏侯尚、徐晃如同疯狗一般,死咬著江陵不放。 西门上,张翼率军死守,几次將爬上城头的魏军砍了下去,浑身浴血,宛如杀神。 东门,刘邕亦是指挥若定,虽兵力稍逊,却凭著一股韧劲,硬是顶住了徐晃大军的重压。 最惨烈的,还要数北门。 “轰——!” “轰——!” 沉闷的撞击声,即便隔著几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声音,那是几十架发石车同时发射,无数巨石如同暴雨,不知疲倦轰击城墙的声音! 曹真如今不以攻城,却用这几十架发石车,为汉军们带来一场场噩梦。 碗口、脸盆大的咆石,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拋物线,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城墙之上。 刘祀站在城头,感觉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马道上,早已积了一尺多厚的石屑和石粉,乱石铺满一地,几乎难以下脚。 原本平整的城垛,如今也已被砸平。 更要命的是,刘祀敏锐地发现,脚下这段坚实的城墙,表面已经开始出现了一道道细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 “直娘贼!” 老黑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那张黑脸如今成了白脸,只有两个眼珠子还在转动。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著沙砾的唾沫,指著城下的魏军大阵破口大骂:“这帮没卵的魏狗!一日几百轰,这都轰了多少日了?几千轰都有了吧!” “净他娘的躲在后面发咆,有种的衝上来啊,把梯子架起来啊!” “叫你老黑爷爷狠狠杀上一顿,哪怕是被刀砍死,也比这窝窝囊囊被石头砸死强啊!” 老黑如同其他守城军卒们一样,这几日已经被折磨疯了,唯有通过一通臭骂,来化解自己胸中的怨气。 “小心!” 刘祀猛地一拉老黑的甲带,將他往后一拽。 “呼——!” 就在老黑刚才站立的地方,一块大石擦著城垛飞了进来,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劲风,擦著两人的头顶,呼啸著飞向城內。 “砰——!” 巨石越过城墙,重重砸落在城內的民房之中。 紧接著,便是一阵房倒屋塌的轰鸣声,和百姓惊恐的尖叫与哭喊声。 老黑嚇得一缩脖子,脸色煞白,看著那飞过去的巨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好险吶!” 刘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神色冷峻。 发石车在这个时代就是重炮。 虽然精准度感人,但这种持续不断的物理打击,对於城防的破坏力是毁灭性的。 再坚固的城墙,也经不住这么日夜不停地砸啊! “刘祀。”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云那一身银甲,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尘土,但他那双眸子,依旧亮得嚇人。 他走到城垛边,伸手抚摸著那道裂开的缝隙,感受著城墙的震动,眉头微微皱起:“这旧墙,怕是顶不住几日了。” “关侯当年修筑此城,虽费尽心血,但北城俱是老砖,不比南城新墙硬朗。” 赵云转过身看向刘祀:“北门防务,暂由我亲自接手,你领江北营千余弟兄,即刻下城!” 刘祀一愣:“都督,这时候撤下去作甚?” “不是撤!” 赵云抬手打断了他,指了指瓮城与北门主城门之间的那片空地:“你去那里,就在瓮城与北门的中线上,给我再筑一道新墙,若是外墙真的被轰塌,届时咱们还有所依靠。” 刘祀眼中精光一闪,明白赵云意图的同时,也知道这场守城战,即將进入更加惨烈的时段。 修筑新墙,自然需要筑墙所用的石木,所以问题来了,石木从哪里取? 老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眼神往城內那一片低矮的民居扫去,瓮声瓮气地道:“將军,若要取土石木料,最快的法子,便是就近拆了这一片民房。” “时候不等人,该下令了。” 刘祀眉头微皱,心中却不忍,反问道:“强拆百姓民房,让他们流离失所,他们乐意吗?” 老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中透著股理所当然的兵痞气:“乐不乐意又有啥用,命都快没了,管不了那么些个。 “咱们是卖命保护他们的,一旦江陵被曹兵攻下,兵將们约定俗成,破城前三日,抢掠不计,也不治罪,届时被那帮饿狼衝上来,他们还能保得住啥?” “咱们丞相好歹约束兵丁,不叫兵丁肆意乱为,整肃军纪,不侵犯百姓,如今为了守城,合该拿他们些东西筑墙,这也算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嘛!” “住口!” 刘祀猛地一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胡闹!”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瓮城,直直投向那江陵城的腹地:“先往南城,去拆官署,把那府衙的墙砖、基石、大梁,统统给我拆下来,运到北门重铸新墙!” 老黑和周围的两个军侯都愣住了,看到將军这幅举动,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听刘祀沉声道:“江陵城有五万百姓,被曹军围攻近三个月,如今城中粮价暴涨十倍,有钱尚且买不到一口吃食。” “百姓早已是苦不堪言,家中存粮將尽,唯有这片瓦遮头,民生艰难至此,我等身为汉军,怎能再拆毁他们赖以生存的房屋,断了他们最后的活路?” “啊?” 眾皆譁然。 军侯胡永更是一脸惊恐,急忙上前諫阻:“將军,万万不可啊!” “那南城衙署,乃是当年关侯镇守荆州时,一手修筑的!” “那里曾是关侯居所,咱们若是拆除,是否会引来后人不满?若是传到成都————” “那我问你。” 刘祀冷冷地打断了他,目光如炬:“这几年,江陵在谁手中?” 胡永下意识答道:“在吴人手中。” “这就对了!” 刘祀声音拔高了几分:“既是从吴人手中夺回,怎又是关家的了?” “再者说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江陵城若破,全城尽丧,那时候什么衙署、什么祖宅,通通都是魏贼的战利品,啥都不是你的!” 刘祀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先拆官署!若还不够,再取豪强府邸,最后若实在无法,再动百姓房屋!” “如此这般,方能服眾!纵然日后关侯后人知晓,念在咱们是为了守城为国,是为了保住这荆州百姓,同样不会责怪!” 刘祀这番话,在他那个时代看来是天经地义。 但在这个“官本位”的时代,却显得格外的离经叛道,甚至有些惊世骇俗。 不拆民房拆官府?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片刻后,江陵府衙前。 “关侯,对不住了!” 望著那座雄伟的门楼,刘祀没有任何犹豫,手中令旗一挥:“拆!” 江北营的士卒们虽然心中忐忑,但军令如山,立刻挥舞著铁锤、撬棍冲了上去。 瓦片被取下,高大的围墙被推倒,倾刻间倒了一地砖石横樑。 这一巨大的动静,瞬间引来了许多城中百姓的围观。 他们衣衫襤褸,面带菜色,眼中满是惊恐初不解。 那是官老爷住的地方啊,怎亥说拆就拆了? 人群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响成一片,须摄於军队的威严,却无人敢大声发问。 刘祀见骗,几步跨上一座未倒的石狮子,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惶恐的脸庞。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大声喊道:“乡亲们!” “如今北门亍急,魏贼发石车日夜轰击,城墙將塌。你等也知晓,握那帮人衝进来,咱这江陵城中会是如何一番惨象。故而为挡住魏贼,保住这满城的百姓,我要再筑一道新墙!” “须我刘祀知道,这几个月来,大家日子过得苦!” 刘祀声音沉痛,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敢过於劳民,更不敢拆你们遮风避雨的屋子!” “所以,我先拆了这南城官署!用官家的砖,来筑咱们百姓的墙!若到时材料还不够用————” 刘祀在石狮子上,对著周围的百姓深深一揖到底:“届时恳请乡亲们,各自送来些家中閒置的石木为援!” “刘祀在此,先拜谢各位了!” 刘祀这番话一出口,当时全场一片死寂。 百姓,汉朝的官方说法叫黎民,时人自嘲时依旧用黔首这二字。说白了不过是食税者养下的私產,日常官绅到来时,面带威严,呼之即跪,招之即去。 须今日刘祀这番话,反倒像是在初他们商量。 从古至今,都是民拜见官,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像刘祀这般,官初民相见,能给到如此小民尊严的? 那底下的百姓们,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对於刘祀这突然而来的一番话,还有些懵懂和害怕。 须隨后不伶,衙署尚未拆完,便有人自发送来石木,以助修墙。 原本城中只强行徵调了三千壮劳力,协助守城,他们虽然嘴上不言语,须从面色中亦丐看出不满。 但有了刘祀这一番话,前来助力拆解南城官署的人越来越多。 更有许多青壮自发从家中从来木料、盲来石块,白髮渐生的老人,都加入到搬运的队伍中。 哪怕是老人妇孺,也端著水碗,来给军卒们解渴。 一时间,南城热火朝天,民心丐用! 远处,赵云站在北门,手扶垛口,那一袭白袍在风中飘扬。 他远远看著那军民一心的画面,一双见惯了沙场生死的眸子里,一时竟有些动情。 “像!” “太像了!” 赵云喃喃自语,嘴角席起一抹欣慰至井的笑意:“当年陛下携民渡江,寧丐被曹军追上,也不愿拋弃百姓。陛下得高祖仁德之风,方能以此立足於乱世。” “今伯宗不拆民房拆官署,寧苦自己不苦百姓,这何尝不是一脉所继?” “此子心中,亦装有仁义二字也!” 第89章 朕这天子,成孤军了? 第89章 朕这天子,成孤军了? 爆竹声声,岁岁年年。 守岁之夜,寒风凛冽依旧,但百里洲的汉军大营中,却难得泛起了一丝暖意。 刘备令军卒伐来数百根青竹,堆积在营地中央的篝火上。 一时间,火燃青竹,竹节受热膨胀,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彻夜空,仿佛要將这一年的晦气与战火的阴霾,通通炸个乾净! 江陵城头,赵云与刘祀佇立风中,听著远处传来的爆杆声,亦命人在四门城楼之上燃起篝火,焚烧青竹,与御营遥相呼应。 这是战爭年间,男人们的一抹浪漫,在遥祝著新年。 火光映照在刘祀年轻的脸庞上,他望著那跳动的火焰,眼中闪烁著坚毅的光芒。 这还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过的第一个年。 虽然没有饺子,没有春晚,甚至连口热乎的汤饼都吃不上,但这漫天烽火下的年味,却比那个时代要更加浓烈,战乱下的岁末,也更令人刻骨铭心。 百里洲江畔。 刘备与诸葛亮並肩而立,两人身上的狐裘都已有些破旧,在江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借著火光看去,这君臣二人的面颊都深深凹陷了下去,眼窝深陷,身形更是消瘦了一大圈,早已不復出征时的丰润。 但这数月的风霜与煎熬,却並未压垮他们的脊樑,反而將他们的眼神磨礪得更加深邃、锐利。 “孔明啊。” 刘备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目光投向江陵方向,声音中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关切:“算算时日,伯宗筑的那道新墙,该要完工了吧?” 诸葛亮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陛下且放宽心,大公子奉命筑城,却不肯拆毁民房,反倒是先拆了南城的官署衙门。 听闻此举一出,满城百姓感佩涕零,竟有数千青壮自发前往助工,妇孺送水送饭,城中行事能得民心,便没有做不成的。” “哈哈哈!” 刘备闻言,也是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自豪与畅快:“拆得好啊!衙署没了,以后还可以重修;但这人心若是散了,这队伍可就不好带了,江山也再难守住啊!” 刘备望向远方的明月,想起过往,一时感慨万千:“朕这一生,顛沛流离,几度丧失城池根基,之所以能屡败屡战,最后有这一席之地,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这“人心”二字吗?” “伯宗能懂这个道理,朕心甚慰啊!” 这是一个多月以来,刘备第一次笑得如此舒展。 然而。 这新年的喜气,並未维持太久。 守岁刚过不久,久违的太阳,竟破开云层,明晃晃地掛在了天上。 这若是在平时,自然是冬日暖阳,令人欣喜。 可对於驻守百里洲的汉军来说,连日晴天,气温骤升。那道曾让张郃望而却步、坚如钢铁的冰墙,开始消融了。 起初只是表面渗水,渐渐地,冻层开始融化,原本坚硬的冻土重新变成了鬆散的湿沙。 到了第三日午后。 整道防线已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稀泥能没过脚踝,原本高耸的土墙也因为根基鬆动,出现了几处塌陷。 “坏了!” 陈到看著那不断滴水的土墙,眉头皱起老高。 对面的魏军大营,自然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变化。 张郃站在望楼之上,看著汉军的防御开始崩塌,心中激盪万分:“为將者,伺机而动,需沉得住气。与汉军磨了近一个月,如今时机终於来了!” 他却偏不下令攻寨,反在此时传令,杀猪宰羊,犒赏三军。 “传令下去!” “让儿郎们吃饱喝足,把刀磨快了,明日拂晓,全军出击!踏平百里洲,取刘玄德首级!” 肃杀之气重新笼罩了整个江面,一场决定生死的恶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一时间风声鹤唳。 刘备佇立在高耸的望楼之上,目光越过那道正在淌水的土墙,死死盯著对面魏营中升起的裊裊炊烟,冷笑一声:“张郃想吃饱喝足了,然后取朕首级?” 他猛地转过身,不服输的脸上儘是蔑视之意,把大袖一挥,厉声喝道:“叔至,將那批要运往城中的石料截留,再把发石车给朕推上来!” 此时的刘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张郃小儿想要犒军,朕便不能小气,传令下去,把这些石头统统打出去!” “朕要请这些魏军,先吃上一顿全石宴”!” “轰隆隆一” 隨著绞盘转动的刺耳声响,二十余架巨大的发石车在泥泞中被推至阵前。 汉军士卒个个憋著一口气,將那一块块海碗大的石头填入皮兜。 “放!” 隨著刘备一声令下,二十条长臂猛然弹起! “呼—呼—呼”” 巨石划破长空,带著令人心悸的啸叫声,狠狠砸向了正在埋锅造饭的魏军大营。 此时,魏军营中正是热闹非凡。 连日来的对峙与严寒,早已耗尽了士卒们的耐心。此刻闻著釜中翻滚的肉香,一个个早已是垂涎欲滴,只等著將军一声令下,便要大快朵颐。 谁曾想,肉没等到,却等来了漫天飞石! “砰—!!!” 一块大石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砸在营地中央一口正在沸腾的大锅上! 铜锅瞬间崩裂,滚烫的肉汤夹杂著碎肉和炭火,四散飞溅! 围在锅边的七八名魏卒,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那滚烫的汤汁淋了一头一脸,瞬间烫得皮开肉绽,捂著脸在地上痛苦翻滚。 紧接著,第二块、第三块———— 密集的石雨如同陨石天降,狠狠砸入魏军密集的人群之中! “轰隆!” 数顶军帐被巨石砸塌,里面的魏兵被埋在底下,生死不知。 原本欢庆的营地,瞬间化作了修罗场。 锅翻了,灶塌了,好不容易燉熟的羊肉混著泥沙和血水,糊得满地都是。 这些拋石,杀伤虽小,但侮辱性却极强! 混乱中,张郃提著长枪衝出大帐,看著眼前这一片狼藉,气得鬚髮皆张,双目赤红如血! “刘玄德!汝欺人太甚!!” 此时,看著那些被打翻的肉食,都不用张郃动员,甚至不用擂鼓助威。 满身汤水油污的魏军士卒,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张郃见此,直接下令全军出击! 两万多魏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推著衝车,举著刀盾,发疯一般朝著汉军营寨衝去! “来得好!” 刘备见状,不但不惊,反而仰天长笑:“儿郎们,魏贼急了!” “隨朕杀出去!今日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杀!” 没有试探,没有周旋。 战斗在一瞬间便进入了白热化! 汉军据守在那道泥泞不堪的土墙之后,长枪如林,疯狂攒刺。 魏军则踩著同袍的尸体,踩著那没过脚踝的烂泥,死命向上攀爬。 “噗嗤!” 一名汉军屯长刚一枪捅穿了魏兵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另一名跳上墙头的魏卒一刀削去了半个脑袋。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脚下的泥水。 双方都杀红了眼! 这一战,从清晨杀到黄昏,又从黄昏杀到深夜,直至次日黎明,廝杀声从未停歇片刻! 当第二日天再亮时,那道原本湿滑的土墙,此刻已被鲜血彻底浸透,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烂泥混合著血肉,让人每走一步都滑腻不堪,尸体一层叠著一层... 整整两日! 在巨大的战损面前,双方一步未退,还在持续角力中。 刘备瞪著双目,在土台上亲自擂鼓,一时间鼓声激盪,远方喊杀声依旧震天。 待到鼓声暂歇时,六十二岁的刘备手提鼓槌,缓缓从高耸的鼓台上走下。 他一身金甲早已失去了光泽,被硝烟和血污糊得辨不出顏色,花白的鬍鬚上掛著冰碴,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喷出一团浓重的白雾。 “陛下,抚军將军蒋琬,自成都急驰而来,正在帐外求见!” 一名亲卫疾步上前,单膝跪地稟报。 “公琰?” 刘备脚下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蒋琬身为留守重臣,无召不得离京,这是铁律! 此刻他不在成都坐镇,却冒死跑来这百里洲前线———— 莫非?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缠上刘备的心头,令这位征战半生的帝王,竟也感到了一丝寒意。 “快传!” 刘备把鼓槌一扔,大步流星向御营走去。 帐帘掀开。 诸葛亮早已候在帐中,平日里那轻摇羽扇的从容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从未有过的凝重。 在他身旁,蒋琬风尘僕僕,眼窝深陷,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拼了命赶来的。 “公琰,究竟发生何事?竟让你擅离职守?” 刘备劈头便问,声音中带著一丝压抑的焦躁。 诸葛亮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深深看了陈到一眼。 多年的默契让陈到瞬间领会,他手按刀柄,大步走出帐外。 “白毦兵听令!” “退后百步!在此期间,无论何人,不得靠近御营!” 大帐四周瞬间被清空,確认安全后,蒋琬这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且颤抖:“陛下!大事不好!” “成都——乱了!” 刘备身形一晃,双手死死撑住帅案,才没让自己倒下:“讲!” 蒋琬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数日前,魏国细作在成都散布流言,言之凿凿,称陛下在荆州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大公子刘祀!” “更言,陛下欲废太子禪,另立刘祀为储君,以承大统!” “什么?!” 刘备双目圆睁,宛如晴天霹雳! 蒋琬不敢抬头,继续道:“这消息不过几日,便已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先有太子近侍赵达进谗,言说废立之后,太子性命难保,幸好太子临危不乱,董侍中力惩了此贼。” “后有朝中大臣、益州豪强暗中串联,频繁密会,似有异动!” “从事杨洪坐镇成都,乃丞相临走时所留之人。虽已严令封锁九门,亲自镇守,但他唯恐那些別有用心之人,会趁机作乱,叫臣立即星夜来报知陛下。” 蒋琬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死寂! 御营之中,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刘备僵立在原地,那张刚刚还因击鼓而潮红的脸庞,此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身侧的诸葛亮。 那眼神复杂至极。 有震惊,有愤怒,更有深深的疑惑。 刘祀的身份,乃是绝密! 除了他二人,以及子龙、叔至、糜竺,再无第六人知晓! 这是如何走漏的风声? 诸葛亮迎著刘备的目光,也是面色铁青,甚至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当然没有泄密,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陛下————” 诸葛亮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当年知晓您子女名姓之人颇多,如今刘祀又在阵前立下威名,想必此乃曹丕反间之计,欲乱我军心,毁我根基啊!” 诸葛丞相虽如此说,心中却已思索得更深,一时间后背激起了冷汗。 先前,大汉只有一个太子刘禪。 即便陛下在前线有个三长两短,太子在成都继位,这半壁江山尚可保全。 蜀中那些大族虽有怨言,但太子只那一位,无论如何也得拥立。 可如今? 凭空多出一个“长公子”,还带著废立的传言! 这性质完全变了! 诸葛你心中一片冰凉,他太清楚那些益州土著的心思了。 这些年来,他接到稟报的风言风语並不少,绝价多数益州人都认为陛下连年用兵,这就是在抽蜀中的膏血! 那些价族豪强早已怨声载道,私底下不知多少人在怀念当年的刘璋,甚至在前几年还有人抱怨,暗中联络个刘季玉。 但现在,事情的发展朝著一个从未想到的方向进展,曹世传入蜀中的流言,若在平时也不会激起这铜价的风浪。但偏偏刘祀在前线表现得越出眾,后方成都受激便越价。 如席有了两个人选,两相对比之下,情况就价为不同了。 站在蜀中、益州本土人的角度去思考,这些年只要一动征伐,他们便是出血最多的那些人。 荆襄之人如席失去地盘,寄居在益州,再加上东州人瓜分利益,这本就是他人的地盘,分的是他们本土人的利益,这些人立此积怨已久,早已是耿耿於怀。 无论刘祀是否为陛下的亲子,如席传言已至,且刘祀在前线攻伐得力。 从他们的角度不难猜想,若当真是刘祀继井帝位,將来定要攻伐中原,届时对於益州本土,抽骨吸髓只会更加严重。 他们说不定会趁机拥立太子刘禪,將一个只十五六岁的储君扶登上帝位,正是最好控制的时候。 大汉这近百年来外戚专权,天子柔弱,早已有太多的范例就在眼前。 这种可能並非空乏来风,一旦他们真这样做了,把如席的太子刘禪当做傀儡,暗中操控,再拒天子於国门之外。 届时,陛下这支孤军在荆州,便只能自生自灭! 到时候,太子年幼,价权旁落,这益州————就真又成了他们本土人的天下! 而价汉復兴的希任,也將彻底断绝! 此事实在不敢深想,不只是诸葛你,刘备此时猛然醒悟,一时间同样汗流不止,一股寒气陡然间从天灵盖直凉到了脚底励———— 第90章 刘备的抉择 第90章 刘备的抉择 帐內烛火幽微,映照著刘备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庞。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地唤道:“叔至。” “带公琰下去,用些热食,好生歇息。” 蒋琬也是个通透人,知晓接下来的话,乃是这大汉天子与丞相之间的肺腑之言,非他所能听。当即也不多言,只深深一揖,便隨陈到退出了御营。 隨著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这偌大的御营之中,便只剩下了这一君一臣。 刘备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颓然瘫坐在帅椅上。 前几日那股子誓要吞灭曹真、饮马长江的豪气,此刻竟仿佛一瞬间被抽乾,只剩下一脸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鬱。 “孔明啊————” 刘备抬起眼皮,看著眼前这位陪自己风雨同舟近二十载的老伙计,苦笑一声:“后方起火,关乎全局。” “如今这局势,早已不是朕能不能拿下荆州的问题了。” “朕是在怕啊!” 刘备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案边缘,指节泛白:“朕怕这荆州的数万儿郎,若是断了归路,皆要成了孤魂野鬼,丧命於此地!” “朕更怕————” 说到此处,刘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恐惧:“朕怕咱们辛苦半生,流血漂櫓才打下的这份蜀中基业,反被人趁机夺了去!” 虽然这废立之言只是魏人的离间计,虽然益州豪强拥立太子的推测只是猜疑。 但身为帝王,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这其中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大到连他这个一辈子得得失失、能看开许多世事、已然年过花甲之人,都不敢再押上这一注! 益州本土派系被压制多年,积怨已久。 一旦他们以此为藉口,拥立十五岁的刘禪,封闭剑阁、永安,断绝给养退路———— 那后果,不堪设想! 刘备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贪婪地在那“南郡”二字上流连。 从永安的颓废绝望,到青石的惊天大胜,再到如今百里洲的坚守———— 眼看著復夺荆州、重回巔峰的希望就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 甚至连那江陵城,都已在赵云的掌控之中。 此时退兵? 甘心吗? 怎能甘心! 这就好比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人,好不容易端起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刚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却被人狠狠打翻在地! 那种憋屈,那种愤恨,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刘备的喉结剧烈滚动著。 那个“撤”字,就在嘴边打转。 数度涌上喉头,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卡在嗓子里,腥甜苦涩。 “陛下。” 诸葛亮看著刘备那痛苦挣扎的背影,眼中满是不忍与决断,他知道,必须要有人站出来做这个恶人,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诸葛亮的声音清冷而冷静,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刘备那颗滚烫又不甘的心上:“荆州虽好,然蜀中乃是大汉之根本。” “根若不存,枝叶何附?” “若成都生变,陛下即便打下了江陵,也不过是无根之萍,最终还是会顺水漂流,不復掌中。” “况且————” 诸葛亮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大公子刘祀,如今身在江陵,那谣言直指於他。” “若陛下不回,朝中必然有人会以此来做文章,乃至於——对大公子不利。” “臣不敢多想,但又不得不想。若届时,父子相疑,兄弟鬩墙,这才是曹丕那廝最想看到的啊!”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备的心口。 是啊! 祀儿还在前线! 如今他的身份敏感,正是这场祸事的源头,这刚刚寻回的麒麟儿,怎能折在此处? 刘备猛地闭上双眼,周身都在颤抖。 可荆州若失,大汉困於蜀中,王业偏安,不过是坐吃山空,只待多年后一死而已。 他看的非常清楚,不比诸葛亮的稳重老成,六十二岁至今,胸中依旧有战意和自信,那抹热血的余温尚未退却,依旧残存! 当刘备再度睁开眼时,那眼中的犹豫与挣扎已然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壮士不肯断腕,誓要与命运抗爭的决绝与冷厉! “孔明————” 刘备双眼之中,忽地爆发出强烈战意,咬牙切齿,盯著灯盏上明灭不定的烛火:“朕、” “想再搏一次!” 诸葛亮闻言,眉头深深锁起,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却更多的是意料之中的瞭然。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君主了。 从涿郡织席贩履,到新野寄人篱下,再到长坂坡狼狈奔逃,陛下这一生,何曾真正认过输? 越是绝境,他骨子里的那团烈火,烧得便越旺。 劝,是劝不住了!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在瞬息之间便將原本的撤退计划推倒重来。 此时此刻,诸葛亮重重跪在地上,对著刘备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鏗鏘有力道:“陛下既有吞吐天地之志,誓不肯弃荆州於不顾,那臣,斗胆献上一策!” 刘备连忙欠身:“丞相快讲!” 诸葛亮抬起头,目光灼灼:“请陛下撤出百里洲,退兵武陵!” “当今时局,不要在前线与张郃死磕,亦不回成都安享太平。而该敛兵於武陵郡,依託洞庭之利,屯田养兵,积蓄粮草,以待天时!” 刘备一愣:“退守武陵?” “正是!” 诸葛亮语速极快,剖析利害道:“成都之乱,乱在人心,乱在那些豪强以为陛下兵败势微,这才敢生出异心。” “臣自当亲回成都坐镇,以压制朝堂宵小,稳定后方。” “但陛下————” 诸葛亮加重了语气,直视刘备双眼:“天子之威,在於兵马!” “只要陛下手握荆州数万精锐,引而不发,这便是您手中的一把利剑!” “剑在手,他们才不敢妄动;兵若散,或者陛下只身回川,那蜀中————恐怕就真的没人惧怕您了!” 这一番话,如同醒醐灌顶。 刘备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与其急匆匆赶回成都去灭火,不如在外面摆开兵锋,震慑天下! 这就是帝王的威慑力! “好!” 刘备重重一点头,眼中精光毕露:“就依丞相之言!朕去武陵屯田,伺机而动!” 但隨即,他的目光又黯淡了下来,转头望向江陵方向,满脸的挣扎与不舍:“可是孔明啊————” “朕若退兵武陵,这百里洲一丟,江陵可就彻底成了一座孤城了!” “魏军合围之势既成,伯宗————他还困在城里啊!” 一想到那个刚刚寻回、惊才绝艷的长子,要在孤城中面对曹真数万大军的日夜围攻,刘备的心就像被刀绞一样疼。 “不行!” 刘备猛地站起,焦躁地渡步:“朕得把伯宗撤回来!” “哪怕是丟了江陵,朕也不能让他折在里面!他是朕的麒麟儿,是大汉未来的希望啊”” “陛下!万万不可!” 诸葛亮大惊失色,急忙膝行两步,拦在刘备身前,厉声諫阻:“此时撤回大公子,无异於火上浇油,自毁长城啊!” 刘备脚步一顿,怒道:“难道朕连自己的儿子都救不得?” 诸葛亮苦口婆心,一字一顿地分析道:“陛下请想,成都流言正如火如荼,皆言陛下欲废太子而立长公子。” “若是此时,陛下將满城將士留於险地,唯独將大公子一人撤回身边————” “这岂不是坐实了那废立的谣言? ” “天下人会怎么看?成都的百官又会怎么看?” “他们会说,陛下为了保全新太子”,不惜牺牲將士性命,不惜丟弃国土城池!” “届时,大公子將成为眾矢之的,即便回到陛下身边,那也是背负著骂名,如何在朝中立足?又如何能服眾?” “这哪里是救他?这分明是害了他,更是將太子与大公子彻底推向了对立面啊!” 刘备身躯一震,如遭雷击。 他呆立当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啊。 帝王家事,从来都不只是家事。 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被赋予无数政治含义。 此时撤回刘祀,就是告诉天下人: 朕確实偏心了!朕,確实有易储之意! 那后果———— 刘备颓然坐回帅椅,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双手捂住脸庞,声音从指缝中传出,带著无尽的疲惫与痛苦:“难道————朕就只能眼睁睁看著他在孤城里苦熬吗?” “那是朕的儿子啊————”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硬起心肠,沉声道:“陛下。” “玉不琢,不成器。” “大公子既然有统帅之才,有定国之志,这江陵孤城,便是他崛起路上的试金石,是必须要过的难关歷练!” “若能守住,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大汉英雄!” 诸葛亮顿了顿,又是深深一拜:“臣相信,以大公子的智谋与手段,又有子龙將军护持,定能化险为夷,再创奇蹟! 您莫非忘了,大公子最后提出的守城之策了吗?” 刘备闻言,静坐而思。 一时间,帐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烛火啪作响,映照著这位老人剧烈挣扎的內心。 良久。 刘备缓缓放下双手,眼眶通红,却已恢復了帝王的决绝。 “丟相,朕明白了!” 刘备转过身,不敢再看江陵方向一眼,声音微颤著:“朕在武陵屯满等他。” “朕会给他留著庆功酒,他若不来,朕,绝不独乗!” 盲葛亮见刘备已开下决心,眼中普过一丝钦佩。 这便是他追隨的主公,这便是汉的昭烈皇帝! 虽有世女情长,更有帝王心术与壮士断腕的魄片。 “陛下圣明!” 盲葛亮长揖不起,声音变得异常冷静且急促:“既定退守武陵之策,事不善迟!” “为今之计,当先稳固后路,再图进取。” “臣请陛下速下第一道詔间!” 刘备重回案前,提笔饱蘸浓墨,沉声道:“丟相请讲!” 盲葛亮目光如炬,指向地图上的永安:“永安乃入义之咽喉,干係重大。” “李严虽然勇略过人,然其心气高傲,且与蜀中族牵连颇深。如今流言四起,难保人心不会浮动。” “请陛下詔令李严,严守关隘,紧闭城门!无论成都传来何种消息,无论何人持何种令箭,无陛下亲笔詔间与贴身玉佩,绝不可易兵权,更不可放一兵一卒出入!” 刘备笔走龙蛇,顷刻写就,重重点头:“准!” 高葛亮紧接著道:“但这还不够!” “臣只恐正方独木难支,还请陛下准许,命抚军將军蒋琬留驻永安!” “公琰处事稳重,忠心耿耿,正好可作为陛下的亚目,协同李严镇守门户。有他在,永安便乱不了。” 刘备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在詔间上加上了蒋琬的名字,盖上玉璽一印。 “第二道詔间呢?”刘备问道。 盲葛亮深吸一口气,眼中普过一丝谋算:“这第二道詔书,该给安汉將军糜竺!” “糜公乃陛下元从老臣,资歷最深,威望极高,更是——更是公子的亲舅!” “如今成都人心惶惶,元从派系群龙无首,臣此番回都,需带上糜子仳同行!” “临危思变,正需这一老臣共同稳定朝局!” 刘备闻言,手中硃笔微微一顿。 是啊。 子仳。 当你散尽家財助自己起兵,如今又为了一汉顛沛流离。 “准!” “著糜竺即刻启誓,隨丞相回都,参赞朝政,便善行事!” 两道詔间写罢,陈到小心翼翼地將其封存,即刻命白耗兵死士掛甲等待出行,护送丟相回义。 盲葛亮看著面色稍微缓和的刘备,突然撩起衣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最为庄重的礼。 “陛下!成都之乱,始流言,成於內奸!” “那黄门赵达,身为內侍,不思报效皇恩,反倒蛊惑太子,离天家骨肉,乃至勾结魏贼,罪不容诛!” “此贼不死,国法不存!此贼不死,人心难安!” 盲葛亮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如金石撞击:“臣,斗胆!请陛下赐下天子剑! ” “臣要亲回成都,当著文武百官的面,用这把剑,斩下那佞臣赵达首级!以此血,明正典刑,安稳后方朝堂!” 刘备看著盲葛亮那微微颤抖的双手,看著这位为了汉鞠躬尽瘁的丞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鏘—! ” 龙吟声起。 刘备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那柄隨他征战半生,乘血无数的双股剑中的雄剑。 他双手捧剑,郑重地放在高葛亮的掌心之中。 “孔明!” “剑在,如朕亲临!” “亚遇阻拦,敢妄动————” 刘备眼中杀机毕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杀!!!” 高葛亮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天子剑,只觉得这不仅仅是一把兵器,更是整个汉的江山书稷,是陛下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三。 “臣,领旨!必不辱使命!” 诸葛亮缓缓起身,將宝剑捧在手心,正待他转身欲走,行至帐帘处时,脚步却忽然又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刘备,沉默了许久。 帐丑的寒风呼啸而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终,盲葛亮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充远智慧的脸上,此刻写远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严肃。 他看著刘备,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两人心头,却始终未曾捅破的、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问题,关乎成都的乍言能否彻底平息。 关乎一汉未来的国本。 更关乎那位此刻正困守孤城、生死未卜的你轻將军的命运。 “陛下。” 高葛亮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刘备的亚中:“臣此去成都,必將面对百官的詰问,必將面对太子的惶恐。” “那乍言虽是魏计,但大公子的身世————却是天下人瞩目的焦喷。” “臣斗胆,请陛下给臣交个底。” 盲葛亮直视著刘备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道:“公子刘祀,这皇家子嗣的名分————” “陛下,是认?还是不认?” > 第91章 他疯了吗? 第91章 他疯了吗? “认!” “朕必当认子!” 刘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那声音虽不洪亮,却透著斩钉截铁的坚决。 “孔明啊,那是一十五年的亏欠!” 当年长坂坡前,为了自保,拋妻弃子,令糜夫人陷於乱军之中,生死不知,又领刘祀受尽磨难———— 如今苍天有眼,將儿子完好无损地送回到身边,不仅未死,更为大汉立下不世之功,怎能不认? 大帐之中,迴荡著这位老父亲悲愴的吶喊。 诸葛亮静静地看著刘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他还是缓缓后退半步,撩起衣摆,重重地叩首在地:“陛下慈父之心,感天动地,臣————感同身受。” “但————” 诸葛亮抬起头,却是望著陛下,劝阻道:“臣请陛下暂缓认子!” “如今成都流言正如烈火烹油,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皆在盯著陛下的態度。” 诸葛亮长拜不起,沉声言道:“请陛下,忍一时之痛!” “唯有待战事息平,大军回川,肃清朝堂,蜀中安定之后,再行认亲大典,亦不迟也! “,刘备长嘆一声,却也知晓,此时不该意气用事。 他闭上眼,许久,才缓缓睁开,眼中多了一丝明悟,看向诸葛亮:“丞相,你特意请糜公隨你回成都,还要朕下那道詔书————” 刘备目光一时间变得复杂至极:“原来是为了此事?” 诸葛亮直起身子,面色肃然,缓缓点了点头:“陛下圣明。” “糜公乃大公子亲舅,又是当年的当事人。若成都局势失控,唯有糜公出面,以国舅之尊,暂且压下此事,甚至————” 诸葛亮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点破,而是言道:“唯有如此,方能稳住后方,为陛下爭取时间啊!” 刘备闻言,心头猛地一抽,苦笑著指了指诸葛亮:“你是要让子仲背负一世骂名,也要让朕,做那无情无义之人啊!” 诸葛亮再次叩首:“臣知罪!” “但为了大汉江山,臣万死不辞,亦请陛下切勿动怒,要以大局为重啊!” 刘备摆了摆手:“罢了,君为吾家江山基业殫精竭虑,朕哪有什么怪罪之理?” “只是苦了子仲,也苦了伯宗————” 刘备深吸一口气,强行將儿女情长压入心底,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看向帐掛的地图:“內忧既定,尚有外患。” “朕虽定计退守武陵,但那江东陆议,如今屯兵洞庭,虎视眈眈。一旦我军撤退,將来汉吴若反目,该如何退敌,保全大军而回,朕——尚无良策!” 诸葛亮闻言,缓缓起身走到刘备身侧,看了一眼帐外漆黑的夜色,確定隔墙无耳后,才微微俯身,附在刘备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刘备听著听著,原本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眼中的忧色也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讶与讚嘆。 “此计——” 刘备转头看向诸葛亮,眼中精光闪烁:“甚妙!” “若能成行,则我军可安矣!” 少时,帐帘掀开,陈到进来抱拳奏道:“陛下,江船已备妥,只等丞相启程。” 刘备闻言,转过身来,那双饱经风霜的大手,紧紧握住了诸葛亮的手掌。 四手交缠,刘备动情言道:“孔明!蜀中大事,全仗君了!” 诸葛亮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重重一拜:“请陛下在前线,亦要保重龙体,臣告辞!” 言未尽,意已决。 诸葛亮带著蒋琬,大步走出军营,登上了靠岸的江船。 孤帆远影,很快便消失在漆黑的江面之上。 刘备佇立良久,直到那点灯火彻底被夜色吞没,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冷气,原本眼中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统帅千军的肃杀与决断0 “叔至。” “在!” “传令全军,收拾军备,隨时准备撤兵!” 陈到一惊,猛地抬头:“陛下,这便要撤了吗?” 刘备目光如炬,望著远处那一团漆黑的夜色,沉声道:“大军明日虚张声势,再坚守一日,以惑敌心。 “今夜,趁著夜色掩护,將最后一批军粮,悉数运入江陵城中!” 说罢,刘备写好一封密信,郑重地交到陈到手中:“此信,务必请子龙亲自来接,告诉他,朕在零阳等他凯旋!” 江陵城中。 得知蜀中发生的事,知道陛下明夜將要撤军,赵云陷入深思。 陛下撤军,这就意味著,从今往后江陵便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孤城! 外无援兵,內靠仅剩的粮草,还要面对曹真数万大军的日夜围攻。 这副担子,重如泰山啊! 但赵云毕竟是赵云。 那张英武的脸上,只是一瞬的凝重,隨即便恢復了往日的镇定自若。 “来人!” “擂鼓,聚將!” 片刻后,张翼、刘祀、刘邕以及一眾偏將校尉齐聚堂下,一个个面带惊疑。 赵云端坐帅位,目光扫视眾人,声音平稳有力:“诸位,鑑於我军粮草不可持续,陆仪亲率三万大军在洞庭湖上断了咱们后路,陛下只能率御营主力暂退居武陵,防备东吴,屯田积粮,以为长久之计!” “我等只需坚守江陵,待陛下粮草足备,便可反攻討逆,一举破敌!” 此言一出,眾將心中虽有疑虑,但见主帅如此镇定,又听说是去“屯田备粮”,心中的慌乱顿时消减了大半。 唯有刘祀,站在人群后方,深深地看了一眼赵云。 他其实知晓,这几日汉军与魏军源源不断地拼杀,与曹魏举国四十万兵將相比,大汉又能与他们拼耗国力到何时呢? 退军也是早晚的事罢了。 江陵南门大开,最后一批运粮车队在夜色的掩护下,隆隆驶入城中。 隨著最后一辆板车进城。 “吱呀” 沉重的城门缓缓合拢,巨大的门门落下时,切断了江陵与外界的最后一点联繫。 而在百里洲上,汉军最后坚守一日,为赵云、刘祀他们爭取了一日时间。 深夜时分,人衔枚,马裹蹄,在夜色的掩护下,后军改为前队,悄无声息地撤出了营寨。 子时三刻。 魏军大营。 “报—!!!” 张郃猛地从榻上惊起,一把抓起枕边的宝剑,厉声喝道:“何事惊慌?” 斥候跌跌撞撞衝进大帐,脸上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將军,喜讯吶!” “刘备——刘备跑了!” “百里洲上的蜀军大营,如今已是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座空营了。 “,“什么?!” 张郃先是一愣,隨即光著脚衝出大帐,几步窜上望楼。 只见对岸的汉军营地,虽然依旧灯火通明,却死寂得可怕,再无半点人声马嘶。 “哈哈!” 张郃仰天狂笑,笑声中带著一股宣泄般的快意:“刘玄德!蜀地中不过弹丸之地,你终究还是耗不住了啊!” 他立即叫人过来,吩咐道:“快!” “速去稟报大將军与夏侯都督,就说百里洲已入我手,请他们传令全军,即刻渡江! “” “咱们要一举合围江陵,把赵云困死在城中!” 江陵城內,瓮城与北门之间。 一道足有两丈厚的新墙,赫然矗立,宛如一道新的铁闸,横在进城的必经之路上。 但这还不够。 刘祀站在墙头,看著那被发石车砸得坑坑洼洼的旧城墙,眉头紧锁。 硬抗是不行的,石头是硬的,墙也是硬的,硬碰硬,墙迟早要碎。 得想个法子卸力! “来人。” 刘祀大喝一声:“把城中搜集来的牛皮、兽皮,统统给我泡进水里,泡软了再拿出来!” “再用木头做成柵栏,將这些湿皮子钉上去,掛在城墙外侧!” 刘祀这招叫以柔克刚。 石头砸在硬墙上,那是实打实的硬碰硬,但若是砸在这湿软的皮盾上,力道便会被卸去大半,城墙自然也就保住了。 隨著百里洲失守,曹魏水军封锁南门,江陵城彻底陷入了四面合围的绝境。 曹真再一次发了狠,不计伤亡,发起轮番的猛攻。 战鼓声如雷鸣般从未停歇。 白日里,魏军发起了整整二十余轮衝锋,兵卒如蚂蚁般铺散开,云梯无数,直奔向江陵城四面而来。 到了夜里,也不让汉军安生。 趁著夜色掩护,魏军死士口衔利刃,借著鉤索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企图趁著汉军疲惫之时,偷袭城头。 这一攻,便是一日一夜! “杀啊!” “顶住!给老子顶住!” 城头上,喊杀声震天,鲜血將每一块青砖都染成了暗红色。 魏军的尸体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但后面的魏军踩著尸体,红著眼睛继续往上冲,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畏惧一般———— 曹真用这源源不断的兵力,在耗干江陵城內的每一滴油,每一支箭,每一分力气。 “都督,轻油快见底了!” 赵云浑身浴血,厉声喝道:“封存!” “留下最后十桶,那是给魏军的井阑和衝车准备的,传令下去,旁人不得再妄动一滴!” 没有了轻油这等大杀器,守城的压力瞬间倍增。 汉军只能靠著血肉之躯,与爬上城头的魏军展开殊死搏杀。 一支冷箭从城下刁钻射来,正中牛正那粗壮的右臂! 少了这个力士相助,魏军的井阑又逼上来,刘祀无法再像先前那般发动火攻,只能用床弩刷上轻油,点燃,然后射向魏军井阑。 这场惨烈开极的攻防战,一直持续到了第三日黄昏。 当夕阳的余暉洒在江陵城下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尸体! 映入眼帘的全都是尸体———— 魏军战死的士卒,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堆积在城墙脚下。 这一层摞一层,竟然硬生生地將那五六丈高的城墙,垫平了大半! 刘祀扶著垛口往下一看,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哪里是什渠战场? 那分明是一座由血肉尸骸堆成的斜坡! 几十丈宽的距离,全是被踩得稀烂的尸首,魏军甚开不需以云梯,踩著爭袍的尸体,就能直接衝到城墙一半的高度。 这就是“尸し血海”,这样的场景简直过於骇人了! “將军,魏军停攻了。” 李休在旁隆醒了一声,刘祀声音沙哑,眼中满是血丝,望著下方却依旧心弦艺绷:“天兆渐暖,攻城已有三日,他们是怕尸体產生瘟疫,待埋尸之后丐会再来的,届时咱们以面亏的境况只会比今日更加惨烈!” 刘祀勉力支撑著一双眼皮,从第一日开战开今,他一直未曾合眼,如今疲惫涌上头脑,连最后的一丝理智都已无法保存了。 赵云此时也是疲惫不堪,他看了一眼城下那惨绝人寰的景象,沉声道:“传令,趁著魏军攻势暂歇,速速清理城头尸体,修湾城防。” “那是——” 就在这时,一丝眼尖的哨兵忽然指著魏军大营方向喊道。 只见魏军阵中,忽然推出了数十面大兰。 但这鼓,却並非往日的赤红战兰,而是全都蒙上了一层惨白的白布! “咚咚咚——” 兰声沉闷而哀凉,不似催命的战兰,倒像是送葬的哀乐。 紧接著,几名魏军士卒走出阵列,气中高举著几根丈许长的竹竿。 竹竿顶端,掛著长长的白幡,在腥臭的晚风中无力垂盪。 “白幡?” “那是战牌!” 赵云长舒了一口兆,艺握长枪的气终於鬆开了一些:“看来曹真也撑不住了。” “这是以跟咱们约定停战,搬运和掩埋双方战死的尸体。” 刘祀看著那飘荡的白幡,在怔怔出神。 因他知道,下一场关键的春汛,在三四月份一定会来的。 按照歷史走向,届时即便董昭不提醒张郃撤兵,一旦汉军烧毁浮桥,鼠绝张郃归路,魏军也將大败。 一旦百里洲上魏兵撤去,江陵南门重开,给养恢復,这半年的围城战也就解了。 歷史上曹真最后退兵便是如此,如今不过才一月初,尚有两个月需以坚守。 亏先前丐有轻油优势,汉军至今伤亡不重。如今轻油用完,若再有曹真疯狂围攻,又將耗死多少兵卒性命? 此时的刘祀望著眼前的尸儿血海,他觉得是时候了。 当初给陛下丐有诸葛丟相出的那个馒意,该隆上日程了! 当然,他清楚的知道,这是个疯狂的计划。 一旦开口,別人会亨为自己疯了! 第92章 那便赌命,看天命在汉还是在魏? 第92章 那便赌命,看天命在汉还是在魏? 这个计划足够疯狂,因为刘祀想用瘟疫守城。 这显然是杀敌一千,自损一千的招法,尤其在三国,这是一个恐瘟疫超过惧怕一切鬼神的时代。 鬼神之威虽不可测,但瘟疫的厉害却能在短短时间內,將一整个县甚至一整个郡的生灵灭绝,变成荒凉的无人区。 这对旁人来说,是极大的风险,但对刘祀来说,反倒是个机会! 当年孙刘联军与曹操战於赤壁,老曹大败的原因便始於瘟疫。 如今城中虽还有上万守军,但困守孤城两月之后,还能剩下多少人呢? 伴隨魏军猛攻,届时能活下一半,已是谢天谢地了。需要知道,歷史上朱然守卫此城时,精兵五千余人,还有夷陵战后的伤卒七千余人。 但这仗打到最后,也只余下五千余眾。 而刘祀这个方法在於可以保存军力,一旦拒绝魏军清理尸体,至多四五日,尸首溃烂后,便没人敢靠近江陵城四周。 届时魏军恐惧瘟疫,不敢靠前。汉军只需少量军卒在城头观察,认真做好防护即可。 而刘祀的倚仗便在於消杀控制下,汉军可以额外起到对瘟疫的抑制作用。 此举已在永安瘟疫时候,小范围尝试,並收到了较好的效果。 黄连晶对於霍乱痢疾拥有神效,马謖此番远赴武陵和零陵,去搬蛮兵,便是靠的此物。 若黄连晶在当地效力不足的话,又怎会有那么多武陵渠帅和零陵蛮王,助兵给大汉呢? 此外,大蒜素作为广谱抗菌药,可以有效处理军卒受伤、创口感染等问题。 再加上石灰消杀,可以最大程度的减少细菌感染。城中再提前驱赶老鼠,减少鼠疫的发生,便能解决最大的致病源。 在此基础上,控制好水源管理,在规定必须將水煮沸一刻钟后饮用,便又能解决一多半的问题。 在这基础上,刘祀又想到了用醋蒸杀菌的办法。 陈醋这东西,早在战国时代便已有了。城中有的是菜馆、酒肆,百姓们日常所需,五味调和之中也有陈醋。 便可將陈醋徵集用於守城,专门建一处醋蒸密封房,对每日换岗的汉军们进行集中消杀,在醋蒸房间里面待上半个时辰,將感染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在刘祀看来,如果把这些做到位的话,瘟疫的防治效果会很高。 待几日之后,瘟疫开始爆发,也就无需用多少兵卒去守城了。 届时,魏军恐惧瘟疫,定然不敢靠前。汉军也只需少量军卒在城头观察,城中大量的兵卒会聚集到安全处,远离可能染疫的区域即可。 刘祀脑海中目前便想到这么多。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说服赵云,以及其他的將帅们。 如果说这有些难度的话,那更难的还在后面。 人们天生便畏惧瘟疫,做好城中守卒以及百姓们的思想工作,使他们接受这种疯子一般的自杀守城行为,才是重中之重! 但依著刘祀想来,虽如同在悬崖上走钢丝,但这法子確实是目前性价比最高的守城之法了。 他的眼光更加长远,也知晓大汉如今兵力不足,消耗一分便少一分的道理。 想到此处,刘祀目光搜寻著赵云的身影,找他去诉说此事。 “你想用积尸引发瘟疫守城?!” 赵云猛地回身,那双见过无数生死的虎目,此刻竟瞪得浑圆,死死盯著刘祀,一时间又重新审视起了面前的这个弟子。 即便勇如常山赵子龙,此刻看著城下那堆积如山的尸骸,再看到刘祀那冷静到令人髮指的眼神时,他也愣住了。 赵云看出来了,刘祀是认真的! “胡闹!” 赵云厉声呵斥道:“你可知道,这是在玩火?” “如今城中军卒尚有一万,粮草虽紧,却並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何至於行此险招?” “都督,末將以为————” 刘祀的话,当即又被赵云打断:“瘟疫猛於虎,你可知晓那东西不长眼睛,不分敌我?” “万一控制不住,这整个江陵城便不再是城池,而是一座巨大的尸海!届时魏军兵不血刃便能拿下此地,如此做法无异於自戮!这满城的军民都要为你这一念之差陪葬啊!” 看得出来赵云是真怒了,一连串的说辞,句句带著火气。 刘祀很少见到赵云如此发怒,当然,他也知晓,要说服对方接受这种想法是很难的。 况且,赵都督向来都是个稳妥之人。 但面对赵云的雷霆之怒,刘祀却並未退缩半步。 他反手握住赵云的手腕,目光炯炯,情深意切道:“都督,正是因为此时城下积尸如山,才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若等魏军清理了尸体,重整旗鼓,咱们这一万弟兄,能顶得住几轮?到时候人拼光了,咱们拿什么守到春汛?” “至於瘟疫————” 刘祀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几份竹简,那是他在永安时记录的防疫心得:“都督请看!” “永安大疫,我军以石灰消杀、黄连晶治痢、大蒜素防创、沸水阻源,即便身染重疫的军卒也得以存活。这皆是实打实的战绩,非是末將空口白牙!” “咱们有药、有法、有备!只要严控水源,全城灭鼠,再辅以末將新想出的醋蒸”之法,对换岗士卒进行熏蒸消杀,便可將染疫之险降至最低!” 刘祀指著城外,仍在不断劝说著:“咱们有这些防疫之法,况且只那黄连晶,便可从武陵、零陵蛮手中搬来两万多兵,这俱是经过验证的东西,都督为何不愿尝试一番呢?” “咱们有防护,魏军届时心中只有恐惧!” “一旦大疫一起,那是比十万大军还要恐怖的屏障!曹真纵有通天之能,难道还敢让士卒踩著满是疫毒的烂肉攻城吗?” 赵云听著这一条条、一件件縝密的安排,原本愤怒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著刘祀,心中开始重新评判起对於他的印象。 狠辣。 果决。 却又透著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 良久。 赵云长嘆一声,鬆开了手,他缓缓从贴身的甲冑內层,摸出一封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密信。 打开信封,將这密信又自己看了一遍。 其实,在陛下临撤退的前一晚,往城中送粮时,在这封亲笔密信中,也提到了此事。 连陛下和丞相都在信中提及,永安瘟疫因刘祀的消杀之法得以遏制。 竟然连陛下和丞相都推演过此事,告诉他这是最后的底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確实可以拿来一用。 但赵云这沉稳的性子却知道,非是到了最后弹尽粮绝、失去希望的关节,他实在无法动用此法! 赵云苦笑一声,望著城內那万家灯火,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刘祀啊,你可知晓,咱们为將者,嘴唇一碰,一道將令,便决定了多少人的生死? 而你这法子过於激进,一旦我同意,若出了意外,城中上万军卒连同五万百姓,皆要死於此地。 非是赵子龙没有胆魄,实则因为责任重大,我不敢啊!” 赵云的手在微微颤抖:“此计若是成了,固然是守住了江陵。” “可若是败了,这滔天的罪孽,这如山的尸骨————我赵子龙背不动啊!” 一代名將,浑身是胆。 可在面对这看不见、摸不著,却能吞噬一切的瘟疫时,终究还是露出了深深的忌惮与畏惧。 刘祀看著赵云那颤抖的手,心中猛地一震。 他忽然明白,这不仅是战术的选择,更是人性的拷问。 刘祀听著赵云的这番话,也知晓他是个极为负责任的人,光凭几句空口白牙的保证,是无法说服这位沉稳、仁厚的长者的。 猛然间,刘祀忽然想起当初永安军营中,患上瘟疫的那些人。 他记得当时自他走后,染疫士卒大概有近40人,后来活了20余个,而且当初守备永安的那支军马,如今好像正在江陵城中。 想到此处,他再度开口道:“都督,可否容末將出去请几个人过来。” 刘祀走出来,叫来身后十余名亲兵,分头去找当初患瘟疫的那些永安兵。 人確实不好找,层层传令,又请了张翼和刘邕帮忙查找,最后在刘邕营中才找到这几人。 片刻后,四个面色还有些蜡黄,但精神头却颇为健硕的汉卒,被带到了赵云面前。 “见过赵都督!” 刘祀轻声询问他们等人,语气显得极为温和:“我似乎记得,当初在永安,你等染过疫病?” 那小兵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刘祀,眼中顿时涌出一股崇拜的狂热:“回——回稟將军、都督!” “小人名叫吴会,当初陛下东征败回,永安地小,尸身埋不下,营中便闹了瘟疫。小人和同营的三四十个弟兄全都倒下了,上吐下泻,高烧不退————” 说到这儿,吴会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那时候,军医们都怕传给他们,根本不敢进帐,只敢隔著几十步远把药汤子放在地上。” “大家都说,我们是被瘟神点了名的,死定了,只能自生自灭。” 赵云听得眉头紧锁,这等惨状,他在军中多年,自是知晓。 “后来呢?”刘祀沉声问道。 吴会抹了一把眼泪,目光望向刘祀,激动得眼角带著泪水:“后来,后来便是刘將军的方子救了咱们!” “李严都督派人送来了黄连晶,苦得要命,还有那个蒜汁,还要咱们喝盐水,吃鱼肉——虽说刘將军当时已隨糜公走了,但他留下的法子,真神了!” “我们那两个帐篷,四十多號人,除了几个本来就受了重伤没挺过来的,剩下二十多个,全都活过来了。” “若无刘將军神药,我等这幅身体早已化为枯骨了!” “咚!咚!咚!” 说到此处,吴会带著另外三人,对著刘祀把头磕得震天响。 刘祀看著赵云,趁热打铁说道:“都督您看,当初末將不在永安,只凭留下的方子,尚能救活五六成。” “如今末將就在城中,亲自坐镇,咱们有完备的隔离之法,有充足的药物,有石灰,有醋蒸,只要防护得当,咱们这边的感染,定能控制住!” 刘祀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赵云的双眼:“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啊!魏军人多势眾,若是硬拼,咱们这一万人迟早拼光,唯有借这瘟疫之力,方能以小博大,拖到春汛到来。” “若不为此,城破之日,便是这五万百姓与一万將士的死期!两害相权取其轻,这—— 便是仁慈啊!” 赵云看著地上那几个死里逃生的士卒,又看著刘祀那坚定决绝的面庞。 良久,心中终於有几分动摇了,手指著刘祀,问道:“將你那法子详细说说,本督要看看,这瘟疫守城”具体该如何守法,如何才能保我军无虞?” 刘祀在脑中快速整理著思路,这时候他却不急了,反倒慢思条理起来,一字一句爭取把条理表述清楚:“都督,防治之法,归结起来共有三个字,曰:消、杀、救!” “何为消?” 刘祀指了指城內风向,语速极快:“消者,消除隱患於无形!” “如今冬日多北风,尸气隨风入城。咱们需先找到城中上风处,也就是靠近南门那一片区域,將大部军卒和城中百姓尽数迁往那里居住,以此避开隨风而来的疫气。” “其次,便是鼠患!” 刘祀直言道:“都督有所不知,这瘟疫之中,最为凶险致命的大疫,多半是靠老鼠身上的跳蚤传播。老鼠不死,则疫病难绝!” “因而咱们要发动全城百姓,掘地三尺也要把老鼠杀绝!只要断了这鼠”的媒触,这必死之症便少了一半的传播途径!” 赵云听得连连点头,刘祀在永安时便说过这套法子,当时丞相与陛下听到都觉得新奇,但似乎確实有效。 “那杀”字诀呢?” 赵云追问。 “杀者,杀灭毒气也。” 刘祀此刻面色严肃,更显得郑重起来:“水源乃是重中之重!靠近北门、西门的水井,全部封存,不得取用!” “只留南城深井,且取水必须由专人看管,严令全城所有入口之水,必须煮沸一刻钟以上,方可饮用!谁敢喝生水,军法从事!” “此外,另闢排污之地,对茅厕、阴沟、居所附近,每日倾洒石灰,以烈性石灰杀灭阴毒!” 说到此处,刘祀顿了顿,拋出了那个最为新奇的法子:“还有,便是末將方才所言的醋蒸”之法,这些城中搜集来的陈醋,便是咱们的护身符!” “咱们要在瓮城边搭建几间密封的熏房,將陈醋烧红了往石头上烫髮,化为酸雾。” “凡是上过城墙、接触过尸气的兵卒,换岗下来,第一件事便是进这熏房,在里面待足半个时辰。这醋气虽呛人,却能杀灭附著在衣甲、皮肤上的疫毒,將感染的可能降到最低!” 赵云听得目瞪口呆。 生水、石头、醋雾? 这些法子听起来虽然琐碎,更加新奇,但刘祀所言,脉络根茎却是环环相扣,透著一股子令人信服的严谨。 “最后的“救”字,便是依託黄连晶、大蒜素与淡盐水了。” 刘祀嘆了口气,坦言道:“都督,即便做到如此极致,恐怕也难免会有漏网之鱼。” “但依永安之经验,只要咱们消”与杀”做得好,感染者便不会多。即便不幸染病,以此三药救治,亦能救回近乎半数。” “而且为了保全大军主力,咱们绝大多数军卒,是不上城墙的。” “届时,咱们只在军中招募五百死士,对这些人许以重赏,將他们单独安排营帐,饮食供给皆为最优,只令他们在城头轮换观察魏军动向。一旦染病,立即隔离救治,绝不与大军混居。” “如此一来,咱们便是在用这五百人的命,去赌魏军几万人的命,又可保城內终生安虞。主要是在永安时,咱们已然遏制住了那次瘟疫,並且效果极好,既有前车之鑑,便应当相信此法的力量。” 刘祀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有力,直击赵云的灵魂:“都督,您不妨算笔帐。” “魏军尚有五六万,若咱们硬桥硬马地守,即便能守住两三个月,除去战损、伤亡,咱们这一万两千人,到时候还能剩下多少生力军?” “可若是用此法,咱们不仅能守住城,还能最大限度地保存实力,若曹军退去,將来守卫荆州少不得要两三万兵,咱们如今保留的每一份火力,俱是日后守卫荆州的保障啊!” 赵云闭上眼,他已知晓,这是一场豪赌。 而且是双方皆在赌命,简直可谓是疯狂到了极致! 但正如刘祀所言,这或许是目前代价最小的一条出路。轻油已经要用完了,再难以对魏军造成这么大的杀伤,若不抓住这难得的战机,后面不一定还有如此机会。 良久。 赵云猛地睁开双眼,那眼中的犹豫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双目之中明亮的光。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既如此,那便依计行事。” “传令下去,魏军有敢来收尸者,箭石轮射,不许他们靠近!” “咱们便跟他们赌一场命!看看天命到底在汉还是在魏!” 產 第93章 拥有诸葛丞相,多是一件美事! 第93章 拥有诸葛丞相,多是一件美事! 北门外,寒风卷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呼啸著掠过魏军的大阵。 曹真站在营中高处,手搭围栏,死死盯著那寂静的江陵城头。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魏军阵前的数十面“祭灵鼓”都敲累了,举著白幡的力士手臂都酸了,可那城头上,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没有白旗,没有喊话,甚至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蜀军在搞什么鬼?” 曹真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侧头问向身旁的夏侯尚:“两军交战,尸骨堆山之际,暂时停战,各自埋尸,这乃是自古以来战场上约定俗成的规矩。” “如今他不收尸,我军也不收,一旦尸气鬱结,瘟疫一来,大家都得完蛋!赵子龙乃当世名將,岂会不知这其中的利害?” 夏侯尚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或许是蜀军被杀怕了?不敢放咱们过去?” 曹真冷笑一声:“怕就能躲得过瘟疫吗?这城下堆了几千具尸首,烂也把他们烂死在里面!” 又等了片刻,见江陵守军依旧毫无回应。 曹真终於失去了耐心,马鞭一指:“去,派人打著白幡上前喊话,告诉赵云,若再不回话,这尸首本督也就不收了!” 一名胆大的魏军骑兵,接过那一丈多高的白幡,骑著马,战战兢兢地向城墙脚下小跑而去。 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大喊:“城上的听著!大魏大將军有令————” “有你娘的命!狗东西,给老子闭嘴,你他娘的拿著魏贼的令,来要挟大汉的士卒!” “放你娘的狗臭屁,这是哪个狗曰的教你的?!” 老黑在城头叫骂不止,江北营的兵痞们打嘴仗就没输过,当然,这也要得益於他们的主將刘祀从来都不管,对於这等兵痞骂阵的事,非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才造成了如今的奇观。 见江北营骂的解气,汉军们跟著都做出回应,一时间城头上唾沫横飞。 那名魏军骑兵被骂得狗血淋头,只得长话短说,冲北门上喊道:“咱们停战三日,各自收尸如何?” 他这话还没喊完。 “咻——!” 一声清脆的弓弦震响,陡然从城楼上传来! 那名骑兵嚇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一缩脖子。 “噗!” 一支羽箭,带著凌厉的劲风,斜斜地插在他马蹄前三丈远的冻土上,箭尾还在剧烈地颤抖,发出“嗡嗡”的鸣响。 那校尉定睛一看,只见城楼之上,一员银甲大將正缓缓收弓,那標誌性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冷漠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正是赵云! 这一箭,虽因距离太远,已不在射程內,但这拒绝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与此同时,城上传来刘祀的声音:“不谈!” “不收!” “滚!” 那骑兵嚇出了一身冷汗,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本阵。 “大將军,蜀军放箭了,他们这是不想收尸啊!” 曹真看著那狼狈逃回的信使,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竟仰天大笑起来:“蜀军不收尸,对咱们来说,这不是好事吗?” 他一时间也觉得疑惑,不由得在盘算著:“那赵子龙莫非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不成?” “好!好得很!他既要自绝生路,那本督便成全他,这尸,咱们也不收了!” “传令全军,后撤五里扎营,把这江陵城给本督围死了,一只鸟都不许飞出来!” 夏侯尚在一旁有些担忧:“大將军,若真起了瘟疫,咱们离得这么近————” “怕什么?!” 曹真眼神阴鷙,指著那高耸的城墙:“只要咱们撤得足够远,还怕这些作甚?那些尸体都堆在江陵城四面,靠得最近的便是蜀军,是他们死得快,还是咱们死得快?” “哼!只要困死这帮蜀狗,只需半月,待到城中瘟疫横行,死绝了,咱们再去给他们收尸!” “届时不费一兵一卒,兵不血刃,便可拿下此城!” 魏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那一地狰狞的尸骸,在寒风中慢慢僵硬。 城外,魏军在等著用瘟疫杀人。 城內,赵云正在做著部署。 只是此时眾將反对声起,纷纷为之震动不已。 “用瘟疫守城?” 张翼与刘邕听闻此计,惊得霍然起身,强烈表示反对道:“都督!此计太过阴损啊!” 刘邕面色煞白,颤声道:“古往今来,从未有过主动引瘟疫入城之事发生,若失控,这是要绝了江陵的户口啊!” “刘將军说的对,都督,此事属下不敢苟同!” 张翼紧皱眉头,抗拒之意已写满脸上。 赵云端坐帅位,面色沉静如水。 他没有辩解,只是缓缓从怀中摸出那封被汗水浸透的密信,轻轻展开在案上,指著其中几行小字:“二位將军请看。” 张翼与刘邕凑近一看,顿时瞳孔猛缩。 这信上赫然是丞相亲书,陛下用印。 其上竟也提到了瘟疫守城之法,这信中还赫然写著—“若事不可为,当行险著,置之死地而后生————以疫制敌,未尝不可”的字样。 “这————” 刘邕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既然连陛下和丞相都早已预料到了这一步,甚至以此作为最后的底牌,那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二人对视一眼,虽仍有余悸,却也只能无奈拱手领命。 赵云收起密信,隨即又对眾人言道:“如今军令虽下,但这城中百姓却不好安置。” 赵云道出了其中苦处:“咱们自己的兵可以做到令行禁止,但这满城五万百姓,若是强令他们迁居,恐怕阻力太大。” 还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刘邕却忽然开了口:“都督,此事易耳!”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颇为文弱的將军,此刻竟然献出了解决之法:“大战之后必有大疫,这本就是妇孺皆知的道理。咱们无需强压,只需告诉百姓,魏军尸积如山,瘟疫马上就要来了。” “再把那几个被刘將军救活的永安兵拉出来,让他们去街头巷尾现身说法一番。” “百姓最是惜命。只要让他们知道这件事,而刘將军又有法子救命,都不用咱们赶,他们自己便会自发组织前往的。” 赵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拍板道:“好,那此事便交由你办。” 他又扭头对刘祀说:“汝速去划定清净区域,不得有误。” 刘祀马不停蹄,直奔城南,登上高处,感受著凛冽的北风,心中已有计较。 “传令!” “以北城中心往南二百步为界,將这一片与城南內墙划为安全区,使百姓暂居此地。 “” 画罢了北城,刘祀又將南城偏北方向的一片地方画出来,这些便足够驻兵用了。 这片区域的好处在於,位於上风口,疫气吹不进来,能够减少感染。 画罢区域,刘祀又命人在安全区內开始查验水井。 “將军,北城有12口水井,水质优良,南城安全区域內只有7处水井,井虽少,但俱是营中军校当初所建,井身极宽,可大幅取水供用。” 刘祀点点头:“立即派人把这些水井都登记在册,全部封盖管制!无论军民,取水必须由专人负责,私自打水者,斩!” 安排完防区,刘祀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跟在身后的老黑说道:“对了,咱们前些日子拆南城官署的时候,我看那地基下面有不少白色的石头?” 老黑挠了挠头:“是有不少,看著硬得很。” “那就对了!” 刘祀笑道:“这便是烧制石灰的石头,咱们可派人分头收集,这可是消杀的宝贝,越多越好!” 隨后,他又喊牛正过来:“去將咱们江北营的两位军侯请来,去各家各户徵集陈醋,告诉他们,这是救命用的,日后朝廷自当加倍补偿!” 浩浩荡荡的防疫工作,在整个江陵全速运转起来。 便在这日晚些时候。 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打破了江陵城的死寂。 “咣!咣!咣!” 数十名大嗓门的兵卒,敲著破锣,在街头巷尾声嘶力竭地喝:“乡亲们!祸事了!祸事了!” “城外魏军尸体烂了,瘟神爷要进城索命了!那可是见人就死,一家子一家子地绝户啊!” 百姓们本就惊魂未定,听到这话,一个个嚇得面如土色,纷纷推开窗户探头张望。 隨后,那几名永安兵便开始在街道上现身说法。 还真別说,这番话比什么圣旨军令都管用。 为了避瘟疫,一时间,全城百姓闻风而动。 没有预想中的哭闹与抗拒,人们抱著被褥,拖儿带女,眼中虽有恐惧,但更多的却是对生的渴望,爭先恐后地向著刘祀划定的净土之地涌去。 站在城楼上,看著那如潮水般迁徙的人群,刘祀不由得目瞪口呆。 他本以为这是最难啃的骨头,却没想到,在刘邕的一番运作下,竟然如此轻易就办成了。 刘祀苦笑一声,看著身旁的刘邕,由衷感嘆道:“看来还是刘偏將更懂人心啊!” 安顿好了百姓,最难的一关才刚刚开始。 江陵校场之上,寒风卷著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守军们列成的方阵之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这道军令,是要去跟那个看不见、摸不著的“瘟神”搏命。 赵云一身银甲,站在点將台上,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惶恐的脸庞,声音沉稳有力道:“城外魏军积尸如山,大疫將至,本督也不瞒你们,这瘟疫凶险,染上了便是九死一生。” “但江陵城必须有人守!必须有人站在那城头之上,盯著魏军的一举一动!” 台下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 赵云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苍穹:“本督今日,招募五百死士!” “凡入选者,赏钱一万铁、粟米二十石,家中免赋三年! 瘟疫解除,江陵城若能得守,另赐良田二十亩。若不幸战死,抚恤加倍,供养其父母直到终老!”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但这瘟疫的恐惧实在太深,人群中虽有骚动,却鲜有人迈出那一步。 赵云见状,並未动怒,而是將长剑归鞘,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变得格外柔和,却又重如千钧:“本督知道,你们怕,但本督把话撂在这里!” 赵云环视全场,字字鏗鏘道:“我们这些做將军的,绝不迴避!这五百死士守在城上,我赵云,便陪你们守城!” “你们吃什么,本督便吃什么;你们吸醋气,本督便陪你们一起吸!” “要生一起生,要死,本督死在你们前面!” 此言一出,全军譁然! 主帅亲临死地,若能做到如此,三军怎能不用命? 便在赵云表態之后,张翼立即也站了出来:“末將愿陪同都督共守城池,与五百死士共进退,亦是其中一员!” 一见此景,刘祀深有所感,也要站出来开口。 赵云却在此时把手一摆,拦住了他和刘邕,而后言道:“因刘邕將军负责城內秩序,刘祀將军要医治兵卒,他二人便不上城了。” 刘祀何尝不知晓,这是赵都督在护卫自己,看著台上那个巍峨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热流。 这便是赵子龙啊! 这便是那个能在长坂坡七进七出的真豪杰! 他知道,这时候该自己说话了。 刘祀大步走上点將台,站在赵云身侧,面对著台下一双双盯著自己的眼睛,朗声道:“弟兄们!” “刚才那几个永安兵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瘟疫虽然可怕,但並非无解。 当初永安大疫,我刘祀能救活他们,今日在江陵,我亦能救活你们!” 刘祀目光诚恳,没有任何架子,就像是在跟自家的兄弟拉家常:“我知道,你们若是站出来,或是为了那万余枚赏钱,或是为了家中老母妻儿能过上好日子。” “为此卖命,不丟人,是条汉子!” “但我刘祀今日在此立誓!我定不会辜负每一个把命交给我的儿郎!” “药,我给你们备最好的;饭,军中肉食你们先吃!” “只要你们按我的法子做,我定尽全力,爭取將你们完完整整地护下来,让你们拿著赏钱,欢蹦乱跳地回家去见爹娘!” 话音刚落。 “干了!” 人群中,一个满脸横肉的伍长猛地把头盔一摔,大吼一声:“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赵都督都敢陪咱们死,咱们烂命一条,怕个啥!” “同去!同去!” 一时间,群情激奋,报名者如云。 很快,五百名身强力壮的死士便集结完毕。 没有酒,军中也不许饮酒。 赵云让人熬煮浓茶,五百碗热腾腾的浓茶里加了盐,算是代酒。 “某在此敬诸位义士!” 赵云与刘祀、张翼、刘邕等人端起茶碗,对著这五百壮士深深一揖。 “敬都督!敬將军!” 五百条汉子齐声怒吼,仰头一饮而尽,而后狠狠將陶碗摔碎在地上。 “啪——!” 碎片四溅,正如这乱世中不屈的生机。 接下来的几变,江陵城进入了一种诡异安静而有序的忙碌之中。 百姓已全部迁往安全区域。 瓮城与北门一带,成了名副其实的“禁地”,只有那五百死士和负责消杀的民夫在分散活动。 刘祀走在马道上,脚下踩著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 这是生石灰。 白茫茫的一片,將原本青黑色的城砖覆盖,宛如落了一场亨雪一般。 “將军,这石灰当真管够啊,每弯泼洒白灰水却比打仗舒坦。” 老黑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亨桶石灰浆,一边走一边泼洒,嘴里嘖嘖称奇:“我去府库看了,好傢伙,整整几船的生石灰啊,堆得跟小菜似的!听管库的吏员说,这是诸葛丟相早在咱们刚入城时,就特意派人走水路运进来的,一想到全用在这儿了。” 刘祀闻言,一时间更是感慨万千! 原来早在数之前,在亨家都盯著刀枪剑戟的时候,诸葛二就已经把这些看似不起眼、却在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物资,悄无声息地製作完备,然后送进了江陵城中! “走,去药库看看。” 刘祀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府库女处。 几个巨亨的丫坛一字吼开,封口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刘祀走上前,揭开其中一个罈子的封泥。 一股带著苦涩与清凉的气息瞬间瀰漫开来,那是熬煮提炼好的黄连晶。 刘祀伸手抓起一把白中带著一点褐黄顏色的黄连晶,在变光下元著幽幽的光泽。 而在另一边,亨蒜编成辫子,掛满了整面墙壁,更有十几处亨缸之中,俱是储存的亨蒜。 数百斤的黄连晶,若是现熬,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可如今,这些成品就这样静静地並在这里,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放额打,后勤有我。” 刘祀扶著那冰凉的丫坛,眼眶一时间竟有些微微发热。 城中军粮,哪怕是用来做稀粥,也足够全军坚守三四个。 如今医药完备,亨蒜、石灰、黄连晶应有尽有。 这江陵城哪里像是一座孤城? 这分明就是在一个巨大的补给站里作战嘛! “这就是“足食足兵”的体验吗?” 刘祀喃喃自语,额中那份因被围困而產生的焦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歷史上的刘备,只要有诸葛亮在后方,即便前方打得再惨,额里也有底。 那位摇著羽扇的丟相,从不显菜露水,也从不在阵前逞强斗狠。 他总是把这一切做得润物细无声。 你不用时,根本不会有所察觉,甚至会觉得这些石灰、这些苦药占地方。 可真到了你要拼命、要救命的时候,你一回头,就会发现,他早就把救命的弗草,编成了坚实的缆绳,递到了你的手里! “拥有诸葛丟相————” 刘祀嘴角勾起一抹发自內额的笑意,望著成都方向,呲著一嘴白牙:“可真他娘的幸福啊!” 第94章 「生化」武器 第94章 “生化”武器 天色未明,晨曦微露。 百里洲上,张郃身披棉衣,立於望楼之上,望著城內的滚滚浓烟,直衝天际,一时显得疑惑起来。 “城中起火了?” 此时的江陵城中,足有十几道滚滚浓烟冲天而起,混杂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诡异。 若说是做饭,起不了这么大的浓烟。若说是著火,怎会分散在城中十余处地方尽冒起黑烟? “莫非汉军在焚烧染疫的死者?”副將疑惑道。 “不对。” 张郃摇了摇头,扭头露出不悦之色:“瘟疫来得没那么快,即便致死,也是半月后的事了,这赵子龙,究竟在搞什么鬼?” 魏军的疑惑註定没有答案。 实际上,这是汉军们在烧制石灰。 而此时的江陵城內,一场跨越时代的“网格化”管理,正在刘祀的主持下,开始尝试运行起来。 刘邕手中拿著一卷竹简,正按照刘祀昨夜的规划,將这原本杂乱的城区,切割成一个个“豆腐块”。 “刘將军这网格法,当真精妙啊!” 昨夜他被这更方便管理的法子所折服,不等清晨便传令开始准备,又按刘祀的规划,召来一批军卒,开始给他们进行相关培训。 具体的方法其实不难: 以三五院落、百十人为一格,按数字编上號牌。 每格派五名军卒负责值守,既是护卫,也是监工,也是跑腿劳力。 百姓的一日三餐、饮水用度,皆由这五人负责配送,每日的生活秽物,亦由这五人统一收走填埋。 如此一来,百姓足不出户,便断绝了相互串联、染疫的可能。一旦哪一格有人染疫、或是其他发病倒下了,立时便能封锁那一格单独隔离,再派人来救,而不至殃及全城。 安全区的街道上,那些右臂缠著布条的军卒,便是执守之人,他们正挑著装满垃圾的竹筐往城南排污点走去。 远处的排污点附近燃起浓烟,那是今早执守兵卒们发动各格百姓捕捉来的老鼠,尽数在此地焚烧后再以石灰消杀。 刘祀上午在城中巡视,边走边看,行至一处开阔地,见数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锅下火光熊熊,锅內沸水翻滚。 负责烧水的军卒们,往灶里填完了柴火,抢起斧子继续劈柴。 那些木头粗大沉重,本是各处房屋上的门柱房梁。 若如先前那般继续守城的话,这些东西便会当做滚木,用来攻击登城的魏军死士。 但如今,它们的作用改变了,主要用来生火。 集中供水、集中排污、集中消杀,其实刘祀还有个更激进的念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想过临时將百姓家中的余粮收缴,实行统一配给,固定点、定时、定量分饭。 毕竟这是战时,物资紧缺,这样做既能节约燃料,又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浪费,可以让大家撑得更久。 但他脑中只是粗略一想,很快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这个时代,粮食就是百姓的命根子。你若动了他们的私粮,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势必会激起民变。 刘祀如今也懂得了,来到这个时代,有些事能超前,但这有些事还得顺应人性与认知。 这些做法虽然有利,但过於激进,反倒会把好事做成坏事。 再往前走,便是那滚滚浓烟的源头,土窑。 数十座临时搭建的土窑火力全开,军卒们光著膀子,浑身大汗淋漓,將一块块灰白色的石灰石送入窑中煅烧。 烧透了的石灰,被铲入板车,运送到旁边加工处,由带著湿布面罩的军卒敲碎成粉。待晾凉之后,再由兵卒推著,一路小跑送到安全区的边缘。 在那里,有一条用白石灰画出的“生死线”。 军卒將石灰浇到线的中间处退走,然后协助守城的民夫们再过来,將石灰运往城下,隨时供城上守城的汉军死士使用。 这就是刘祀定下的规矩之一—“人不见人,物到人退”。 而在那死气沉沉的北门城头上。 五百死士分为三组,每组二百人,余下一百人为预备队,每日轮值。 赵云没有食言。 他真的就在这里,坐镇在最危险的第一线。 此刻,这位名震天下的將军,正亲自提著一只木桶,里面装满了浑浊滚烫的石灰水。 “哗啦!” 赵云一扬手,那白色的浆液顺著垛口倾泻而下,浇在城下那些积尸之上。 那原本开始瀰漫的臭味,在这股呛人的石灰味面前,竟被压下去了几分。 “都督,既然你选择用瘟疫守城,为何还要费劲以这石灰水消杀?这东西不该用在城中吗?为何要浇在积尸身上?岂不浪费?” 面对一名牙將的问话,赵云把飘放回桶里,看著城下那惨烈的景象,沉声道:“虽要用瘟疫守城,但却不可使那尸毒更猛烈些,刘祀昨夜便对某说过,咱们要的,不是一场失控的绝户大疫,而是“恐惧”。” “恐惧?” “不错。” 赵云此时又言道:“其实,只要瘟疫”这二个字一出,就足够把曹真嚇破胆了。” “咱们只需震慑住魏军,待到春汛,便有转机。在这过程中,当要留有余地,儘量做些消杀,控制將来疫病的烈度。” “这才是攻心啊!” 说实话,赵云此时对於刘祀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这孩子做事果决敢干,且极为狠厉。 但也有考虑得当、知晓分寸的举动,这说明他並非是好勇斗狠,只顾著逞强之辈,这都是极好的。 但与刘祀接触到现在,赵云却也越来越好奇,这孩子失散的那十五年里,究竟经歷了多少? 怎会知晓如此之多的排忧解难之法? 如今,他时常惦记著此事,都快成为心病了。 既然不必守城,刘祀便有閒暇,可以专注做些他想做的事。 先前拆南城衙署时,他便发觉这些房屋的墙根上有一层白色像霜一样的东西。 这便是硝土! 刘祀当时便记得,要叫人收集这些硝土,留作日后所用,只是先前战事太忙,便搁置下了。 如今暗骂了一声自己这猪脑子过载,刘祀赶忙叫来一眾亲兵。 “老黑、牛正,你等便带上我手下亲兵护卫们,在这城中替我做一件事。” 老黑正想出言调笑几句,刘祀却已经蹲在一处老墙根,手指著上面一层像霜晶一般的东西,开始介绍起来。 “便是此物,这东西名为硝土。” 说到此处,刘祀伸手把眾人招到近前来,取来准备好的木片,又將木板贴靠墙根,接在下方,用手中木片轻轻將那些霜晶一般的东西颳了下来。 他全程颳得很轻、频率很高,但又颳得很乾净。 一边演示,刘祀一边对眾人嘱咐道:“务必颳得轻些,这样能减少杂质,但又要颳得乾净,不要浪费了任何一滴。” 李休在一旁大为不解地问道:“头儿,我见这东西在那茅房、马厩之中最为多,这东西长在墙上,被茅厕的臭气熏了几年,定然全是污秽,收集它有啥用啊?” 老黑这话癆早已憋了半响,方才將军讲话他不好打断,此时便出言道:“你这小东西,头儿叫咱们做啥就做啥,哪有那么多屁话?” 刘祀却对他们直言道:“都是自己兄弟,也不瞒你们,这东西我看若至宝,一两硝珍贵堪比一两黄金。” 眾人闻听此言,当时都一愣,先前只知晓这东西可以入药治腹胀,却不知硝土能贵到如此地步口可若是硝土真这么值钱,为何却满城都是,不见有人来刮呢? 刘祀怕他们不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若再轻视了此物,把事情做得粗糙就不好了,便重点强调道:“这么跟尔等说吧,此物若在我手中,將来威力绝不下於轻油,所以都给老子好好刮硝,务必刮仔细些,出了问题,小心尔等的狗头!” 见到將军都开始打官腔了,他们几人也意识到了此事的严肃。 刘祀隨后带他们在马厩、猪圈、茅厕、墙根附近多次刮硝,叫他们都学会,然后才叫这些亲兵散去,寻来江北营中兵卒,全城去刮硝。 等到夜晚时分,江北营的弟兄们便来交令了。 此时,刘祀蹲在地上,像个守財奴一样,死死盯著面前那十几个装满了灰白色土粉的陶罐。 这些在旁人眼中比垃圾还要醃攒的“硝土”,在他眼里,却是能令天地变色的宝贝。 “將军,这味儿——也太冲了吧!” 老黑捏著鼻子,一脸嫌弃地看著自己满手的污垢:“我们把全城的茅房、猪圈都给刨了个遍,就弄来这么一点土坷垃。这玩意儿除了臭,还能有啥威力?难不成是要用这臭味熏死魏军?” “你懂个屁!” 刘祀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伸手抓起一把硝土,在指尖轻轻搓捻,感受著那细腻的颗粒感,眼中精光四射道:“这可是宝贝啊!明日继续出动,有多少给我刮多少回来!” 在这个时代,炼丹的方士们或许知道硫磺与硝石能起火,但还没人真正將其应用於战场,更没人知道那一硫二硝三木炭的黄金配比。 这,就是降维打击! 刘祀不再多言,而是把这些东西先封存,等待將来战后一併提纯。 其实,若不是城中缺少硫磺等物,如今又不敢肆意动用木材资源,他还真想现在就尝试尝试。 与此同时,公安城外。 数十艘战船正逆流而上,破开冰冷的江水,向著武陵郡的深处驶去。 汉帝刘备兵撤武陵,此时正在行船,如今经过公安渡口,正要转往澧水,往临沅方向进军。 南郡名义上虽已归属大汉,但此段路口有诸葛瑾驻兵在此,名义上还是帮助汉军守卫江陵,若要走水路,自然要经过吴军控制的澧水。 虽然天色已晚,但岸边依旧灯火通明。 东吴左將军诸葛瑾,带著一眾隨从,早已备好了酒肉,恭敬地立於码头之上,想要迎刘备入城暂歇。 毕竟,这还是名义上的盟友,亲弟尚在其手下做事,该有的礼遇一概不少。 但刘备甚至连船都没有下。 他立於船头,隔著数丈宽的江水,望著岸那头一脸敦厚、满眼忧虑的老实人,心中五味杂陈。 “子瑜啊。” 刘备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的好意,朕心领了,但这公安城,朕就不进了。” 诸葛瑾急道:“陛下,如今江上风寒,陛下龙体为重,何不入城修整一夜?吾弟孔明与我虽各为其主,但情同手足,瑾绝无加害陛下之心啊!” “朕信你。” 刘备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诸葛瑾,投向那黑茫茫的公安城中,满眼都是戒备,直言道:“朕信你诸葛子瑜是个君子,但朕信不过你家那个紫髯碧眼儿,更信不过那个在巴丘虎视眈眈的陆伯言!” 刘备即便面对盟友,也並未掩盖自己对於孙权和陆仪的鄙视,冷笑一声,话语中更是夹枪带棒:“如今朕兵退武陵,正是落魄之时。” “若是朕进了这公安城,万一你家那位大都督心中不服,觉得这是个生擒朕向曹不邀功的好机会————到时候,你诸葛子瑜挡得住吗?” “你想啊,陆仪將朕生擒去,献与曹不小儿,那曹丕还不得对他封王封侯?赏尽荣华富贵?你诸葛子瑜能挡东吴大都督升官发財的好机会吗? 朕不想让你为难,更不想连累了你这位老实人,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刘备这话说的阴阳怪气,诸葛瑾面色一僵,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刘备说的有部分確实是实情。 如今孙刘联盟虽然面子上还维持著,但底下早已是暗流涌动。陆议屯兵洞庭,那把刀早就磨得飞快了。 “回去吧!” 刘备大袖一挥,不再多言:“替朕给孙权带句话。” “朕虽老,但这牙口还利索得很呢,哈哈哈哈!” 六十二岁的刘备仰天畅笑起来,依旧气势豪迈,与诸葛瑾作別后,衝著浩浩荡荡的船队喝喊一声道:“开船!” 隨著一声號令,楼船再次起航,將尷尬的诸葛瑾和那座公安城,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回到舱內。 刘备卸下强撑的威仪,疲惫地靠在软塌上。 陈到端来一碗热汤,轻声道:“陛下,过了公安,前面便是零阳地界了。” “极好。” 刘备喝下热汤,又站在船头遥望了一眼江陵方向,隨后望向此时不知情境如何的蜀中成都———— 如今情势不定,他也心中焦躁不安,不知前路如何。 洞庭湖东畔,巴丘城北。 大帐之中,陆议那原本清秀俊逸的面容,此刻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哼!” “世人皆道刘玄德乃当世英雄,百折不挠。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见势不妙便脚底抹油的老革罢了!” “那百里洲何等要衝?他竟然说弃就弃?连夜退往武陵龟缩而守,算什么英雄?!” 帐下眾將闻言,皆是附和鬨笑,言语间满是对那位“汉帝”的轻蔑。 然而,陆议骂完这一句,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反而多了一层深深的忌惮。 如今帐中所说的这番话,不过是过过嘴癮罢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刘备这一退,退得太精明,这一退將他先前的布置都打乱了。 若是刘备为了面子,死磕百里洲,那汉军的两万精锐迟早要被张邻磨得乾乾净净。 到时候,蜀军拼光了,魏军也残了,他陆伯言便可率领以逸待劳的江东子弟,坐收渔翁之利。 可现在,刘备主力尚存,且退且守,如同一条盘起身子的老龙,虽然缩了回去,但那双利爪依旧锋利。 战略意图被识破,趁火打劫的苦心也因此付诸东流,他在帐中的这番话,不过是恼羞成怒后的无能表现罢了。 陆议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军报的后半段上,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赵云究竟想干什么?拒绝收尸?” “这是在自掘坟墓!是在找死啊!” 陆议霍然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步履急促。 “刘备用此绝户计,莫非真是气恼万分,失去理智,要与我东吴玉石俱焚,同归於尽不成?” 陆议越想越是心惊。 若是江陵守军死绝了,那座死城全然归了魏。一旦魏国占据江陵,顺江而下,这把尖刀就直接抵在了东吴的咽喉之上。 这实在非他所想! 陆议此时也急了,江陵城在蜀军手中和在魏军手中全然不同,此时顾不得其他,只得立即传令道:“命孙盛多备舟船,隨时准备接应!” “再命杨粲部隨时举兵待攻,牵制曹真侧翼!” “告诉他们,若江陵真守不住了,便是抢,也要把那刘祀和赵云给我抢回来!哪怕是抢回两具尸体,也不能落入魏人手中!” 隨著几日之后。 江陵城四面,那足以令神鬼变色的“生化武器”威力,终於开始显现出来。 风,变了。 原本凛冽清新的北风,此刻仿佛从九幽地狱中吹来,带著一股令人作呕、黏腻且发甜的腐臭味。 那味道无孔不入,钻进人的鼻腔,黏在人的喉咙里,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是在喝尸水。 城东,魏军大营。 “呕————!” > 第95章 天吶!为何坏事都奔著我徐晃头上砸? 第95章 天吶!为何坏事都奔著我徐晃头上砸? 一名正在巡逻的魏军什长,忽然扶著柵栏,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最先倒霉的是徐晃的军营。 没想到最先吹的是北风,北风向东,这直击人灵魂深处的味道,便直接涌向了他。 紧接著,仿佛是会传染一般,周围的几个士卒抗衡了一阵,也纷纷面色惨白,丟下兵器,吐得昏天黑地。 “这味儿——也太冲了吧!” 什长擦了一把嘴角的酸水,抬头望向那几里外的江陵城墙。 无数只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呱呱声,它们聚集成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一条在地面滚动的黑色地毯,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著活人。 “將军,不能再硬顶了!” 副將面如土色,声音发颤道:“这风向太邪门了!风偏向咱们这里吹,再这么熏下去,弟兄们这口气都喘不上来了!” 徐晃小心翼翼,如今都不敢深深吸气了,每一次呼吸都用横膈膜在精细的控制著,生怕这臭气的量再多一点,他会承受不住。 即便如此,时间一长,他依旧压不住胸口的翻腾,看了一眼那几里外仿佛被黑云笼罩的江陵城,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狠。 太狠了! 赵云这帮人为了守城,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哎,老夫服了!” “传令!” 徐晃猛地一挥袖,恼火地说道:“全军拔营,向后——再退五里!” 隨著徐晃这一动,原本如同铁桶般的包围圈,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北面的曹真,西面的夏侯尚,本就对瘟疫心怀恐惧。如今见徐晃这个硬骨头都撤了,哪里还肯在前面硬挺著吸毒气? “撤!快撤!” “离那座鬼城远点!” 一时间,魏军三面大营齐齐后撤。旌旗在风中狼狈捲动,数万大军如同躲避瘟神一般,慌不择路地拉开了与江陵城的距离。 原本紧贴城墙的窒息感,隨著魏军的退去,竟诡异地消散了大半。 江陵城头。 此时,撤离的魏军们心中鬆了一口气,城上的汉军们同样鬆了一根紧绷著的弦。 赵云手扶垛口,望著那如退潮般远去的魏军营寨,虽然城头上还要继续忍受折磨,但江陵城好歹恢復了些平静。 “都督,魏军退了!” “咱们贏了一阵!” 身旁的死士们欢呼雀跃,虽然声音因为戴著厚厚的醋布面罩而显得有些沉闷,但那股劫后余生的喜悦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莫要大意。” 赵云抬手压了压,举止依旧很冷静:“曹真虽退,但围城之势未解,他们只是怕了这瘟疫,不是怕了咱们。 他转过身,看著这些裹得严严实实、眼中布满血丝的死士,心中涌起一股疼惜。 “传令下去,既然巍军又退了五里,咱们也不必把自己绷得这么紧。自今日起,城上每日只留百二十人值守,分作四班倒。尔等统统回去睡觉! 把精神养足了,把身子骨养壮些,咱们这是用命在熬,能省一分力气,便是多一分生机!” “诺!!” 死士们齐声应诺,那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卸下重担后的轻鬆。 然而,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有退路。 百里洲上,寒风如刀,还夹杂著恶臭,这对张郃大军来说,简直是双倍的快乐。 因这里是江心孤岛,四面环水,无遮无拦。 张郃大营便只能死死钉在这里。 “將军——徐晃將军退了,大將军和夏侯都督也退了————” 一名校尉冻得嘴唇发紫,看著对岸空荡荡的营地,眼中满是羡慕与哀求:“咱们——是不是也能往后挪一挪?哪怕是退到江对岸去也好啊,这沙洲上实在是——” “住口!” 张郃端坐在马扎上,放下手中的兵书,冲这名校尉怒斥道:“他们能退,因为他们是攻城的。老夫不能退,因为老夫是这把锁!” 他狠狠地瞪了此人一眼:“百里洲乃咽喉之地,老夫若退,江陵的水路便通了!刘备的粮草援兵便能源源不断地送进去!” “到时候,大將军之前流的血,这几万弟兄遭的罪,全都白费了!” “可是將军,这味道实在是——” “味道怎么了?!” 张郃豁然起身,大步走到风口处。 他猛地扯下面上的布巾,迎著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这就是战场的味道,都给我听好了!” 张郃拔出佩剑,狠狠插在脚下的冻土之中:“军卒不退,本將亦不后退!今后本將亲自坐镇,与你们等同,绝不后撤半步,都把江陵这口气给我掐死了!” 眾將士看著那位鬚髮皆白、却屹立在风中巍然不动的老將军,心中的怨气与恐惧,此时也都消磨大半。 將军都亲自坐镇了,哪还有他们嫌苦的余地? 江陵城內。 隨著魏军的后撤和时间的推移,臭味愈发浓烈了。 儘管有石灰覆盖,有醋气熏蒸,但这空气毕竟是无孔不入。 城南的安全区还好些,毕竟处於上风口,又有刘祀的严格管控,空气尚算可忍。 但越往北走,那味道便越是冲鼻。 刘祀心里非常清楚,刚开始这种东西还可以凭藉人的决心和毅力来忍受。 但时间一长便只能靠意志力来承受,隨著痛苦加剧,如果不加以处理的话,最后人会崩溃的。 能杀人的不仅是刀枪,还有这日夜不休、钻进骨头缝里的恶臭。 “得想个辙。” 刘祀怔怔盯著远方的天空出神,忽地一下想到了什么。 “来人,去挑那些质地最硬的青冈木、枣木,其他硬木也可以,就在这城中,给本將垒出一个炭窑来!” 刘祀要烧硬木炭,这么做当然为的是用活性炭过滤臭气。 虽然搞不出后世那种精密的防毒面具,但这简易版的“活性炭口罩”,却是可以安排上的。 他又写了一份清单,令人交给刘邕去置办。 不多时,刘邕闻讯赶来,身后跟著几名抱著大捆布料的军需官。 “刘中郎,你要的这些麻布、丝绸,还要麻绳、石臼、细筛、艾草粉——都备齐了。” “只是——” 刘邕拿起一块粗麻布,在鼻端比划了一下:“您这是要制面巾?是为了给兵卒百姓遮挡臭气?” “正是。” 刘祀点头,手中正摆弄著一个石臼。 刘邕苦笑一声:“这面巾咱们已经在用了,也就聊胜於无,您这法子——能有何不同之处吗?” “刘偏將不知,我所制之物更为实用,大不相同啊!” 刘祀也不多解释,只是將方才挑选出的几根硬木炭扔进了石臼。 “具体的道理说了太玄乎,刘偏將只管看著,待会儿做出成品来,您亲自验一验便知。” 说干就干。 刘祀落脚的这处偏院里,很快便响起了一阵沉闷的捣击声。他挽起袖子,也不嫌脏,亲自操持著石臼。 那寻来的几根硬木炭,敲起来噹噹作响,在石杵的重击下,逐渐碎裂成渣,又变成了黑漆漆的粉末。 黑灰腾起,呛得人直咳嗽,刘祀却毫不在意,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那粉末的细度。 捣碎之后便要过筛,碳粉越细,过滤和吸附效果才会越好。 捣碎的木炭粉被小心翼翼地倒进几层细麻布叠成的筛子里。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筛出来的炭粉,细腻得如同女子的胭脂粉一般时,刘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木炭粉里面该混合一些艾草粉。 干艾草粉带著一股特有的药香,这东西不仅可以起到些防护作用,还能令口罩好闻一些。 刘祀按照查过后给出的比例,將炭粉与艾草粉混合在一起。 黑的炭,黄绿的艾,两者搅拌均匀,原本刺鼻的炭味中,顿时多了一丝清冽的药香。 “成了,这就是滤芯!” 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刘祀指著那堆混合粉末,对围在身边的老黑、李休等人说道:“接下来是细致活儿。” “用粗麻布做外层,细麻布做里层,中间夹上丝绸防止漏粉。” “然后把这药粉装进去,缝成一个个薄薄的小方包,必须得足够薄,不然堵得慌喘不上来气。还得缝得严实,针脚要密,不然粉漏出来吸进肺里更要命!” 说罢,他扭头问眾人:“都听明白了吗?动手!” 老黑和李休等一眾亲兵面面相覷,看著手里那细如牛毛的绣花针,一个个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这帮糙汉子,平日里上阵打仗如同砍瓜切菜,可让他们捏著这绣花针? “咋?还要请你们?”刘祀一瞪眼。 “哎呀,我的將军哎————” 老黑捏著针,那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上面是一层厚茧,怎么捏怎么彆扭,还没缝两针,针掉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感觉身心受到了极大的折磨:“头儿,咱老黑长这么大,那褌裤上烂了个巴掌大的洞,漏著风都能再穿半年,懒得缝一下。您这——这实在是太难为人了啊!” 再看其他人,一个个缝出来的东西简直惨不忍睹,还有人拿手护著,不敢叫刘祀看,生怕挨骂。 刘祀看到这帮糙老爷们缝的东西时,也是直接给看呆住了。 有的歪歪扭扭像蜈蚣爬,有的针脚大得能塞进指头———— “缝的什么破玩意?滚滚滚!指望你们,做出来的口罩能把人憋死!” 他转头看向一直忍笑的刘邕:“刘將军,还是得劳烦您,从城中百姓里,挑几个针线活好的女子来吧,给工钱,算军功!” 不多时,十几名手脚麻利的妇人被请进了院子。 到底是做惯了针线活的,这些女子也不多话,坐在板凳上,穿针引线,手指翻飞。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一个个方方正正、针脚细密、厚薄均匀的“药包”便做了出来。 这药包里面填了细炭粉和艾草粉,却也不过薄薄的一层,挑不出来一点毛病,甚至可以用精美来形容。 刘祀拿起一个,先自己固定好后,用鼻子使劲一嗅。 炭粉的吸附力加上艾草的香气,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呼吸之间,竟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好东西!” 刘祀大喜,隨后拿起那个药包,又从地上捡起老黑缝的那个漏粉的“黑麵团” 。 他一手一个,举到老黑等人面前,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们看看!都给我瞪大了牛眼仔细的看!” “这是人家做的,这是你们做的!” “跟人家这一比,你们做的这都是个啥玩意儿?猪拱的都比这强!” 老黑、李休等人老脸一红,挠著后脑勺,嘿嘿傻笑:“將军,那是术业有专攻嘛,咱这双手是杀魏狗用的,哪能干这个?” “少贫嘴!” 刘祀將那合格的药包,塞进特製的面罩夹层里,戴在脸上试了试,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却透著股子兴奋:“哎呀,虽说吸气困难了些,有点憋,但这臭气能隔绝个七七八八倒也不错。” 刘邕等人见状,也纷纷过来为之尝试,这一试之下,竟然瞪大了眼球:“刘中郎,便只在中间夹了一层碳粉和艾草粉,便有此效力?你是怎样想到这妙法的呢?” 刘祀憋了半天,胡乱诌了个谎,他赶紧请刘邕多多备料,然后又从城中百姓里面徵调一些人过来帮忙。 这样的活性炭面罩,按照一天两换的话,冲在城前第一线的守城死士,还有那些助力的民夫们,每日都必须备妥。 至於清洗方法,其实不难。 直接在开水中煮沸,便可以完全消杀,然后晾乾就行了。 只是物资確实紧缺,目前也只能小范围製作,顶天了制上千来个,供死士们在前面先用,毕竟他们顶在疫气的最前面。 算是可以解个燃眉之急吧。 此事刚好赶上赵云换防休息。 赵都督刚刚从那雾气腾腾的醋蒸房钻出来,浑身上下冒著热气,整个人像是在陈醋缸里泡了三天三夜,隔著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刺鼻的酸味。 隨后便接到消息,刘祀將军献上一物,协助城上兵將防守。 隔著一条石灰中线,双方隔著十余丈距离。 刘祀將製作出的第一批活性炭口罩放在线上,向后退去,赵云过来,拿到这东西,还在打量。 入手处沉甸甸的,带著草药的香味,但这东西作为面巾遮挡,是否过重了些呢? “都督,请您像戴面罩一般,先將这个戴上。” 赵云一愣,取了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將带子掛在耳后,罩住了口鼻。 “嘶一” 这还是几日间以来,赵云第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 这空气依旧不甚香甜,但与城楼子上那股子磨人的味道相比,却如同乞丐进了城,拿银钱吃了一顿全羊宴一般舒爽,原本充斥在鼻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竟然瞬间淡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著炭火气与草药香的清冽。 就像是在这污浊的死地里,突然开了一扇窗! “妙啊!” 赵云眼睛瞪得溜圆,隔著面罩,声音虽然有些发闷,却难掩其中的惊诧与讚嘆:“刘祀,这——这也太神了,虽说有些憋闷,但却可以极大缓解臭气啊!” 他指著此物,远远地问刘祀道:“这薄薄一层麻布,竟能挡住那无孔不入的臭气,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莫非那古书之中,还记载了这等奇巧淫技?” 赵云看著眼前这个少年郎,眼中的好奇简直要溢出来。从大蒜素到黄连晶,再到这遮臭的面罩,刘祀脑子里究竟还有多少东西? 如今在他心中,除了诸葛丞相亲自坐镇外,刘祀已能给他带来十足的安全感。 “呃————” 刘祀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飘忽,含糊其辞道:“都督,这些细枝末节,咱们容后再议。如今当务之急,是先把这些东西发给城上的弟兄们。” “他们顶在风口浪尖上,多吸一口净气,便是多一分活命的本钱啊!” 赵云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好!我这就发下去!” 城头之上,寒风凛冽。 一百二十名死士分散在四门,此刻正裹著厚厚的棉衣,缩在墙根下避风。 他们的脸色大多有些发青,那正是长期吸入尸气的缘故。 虽然有醋蒸和药物顶著,但那股子噁心劲儿,是怎么也消不掉的。 “都来了!都过来!” 隨著一筐筐崭新的“面罩”被抬上城头,死士们纷纷围拢过来。 当他们学著样子戴上那黑布面罩,试探著吸了第一口气时。 “呼————” 就像是溺水之人浮出了水面。 那种久违的、不带腥臭的呼吸感,让这些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汉子们,一个个舒展了紧锁的眉头,眼中重新有了神采。 原本有些发绿的脸色,此刻终於露出了一丝轻鬆的笑意。 “哎呀!这可是好东西啊!” 一名老卒摸著面罩,瓮声瓮气地说道:“俺还以为这辈子都要闻著臭味入土了呢!” “都督!您帮俺们给刘中郎磕个头吧!” 另一名年轻的什长激动得眼圈发红,指著脸上的面罩喊道:“刘中郎当真是说到做到啊,他真是在掏心窝子帮咱们保命啊!” 在这乱世之中,当兵的命贱如草芥。上面的大人物们,谁会为了大头兵的一□呼吸,去费尽心思搞这些瓶瓶罐罐? 唯有刘祀! 这一刻,城头上的军心,稳如磐石! 然而。 人力有时穷,天道终无情。 这种难得的轻鬆氛围,並没有维持太久。 在魏军撤退后的第十日。 那个一直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阴影,终於开始落下来了。 “报!” 一名负责巡查的哨兵,满脸惊恐地衝进了刘祀的临时公廨:“將军!不好了!” “守城死士营中,有人倒下了!” 刘祀手中正看著城防图,闻言手猛地一抖,墨汁滴落在地图上,晕染开一团刺眼的黑。 “多少人?是何症状?” “十——十余人!” 哨兵颤声道:“有人高热不退,烫得像火炭;有人上吐下泻,拉得虚脱无力,站都站不起来了!” 刘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莫慌莫慌!” 刘祀霍然起身,神色却平静道:“按预定方略行事,立刻请赵都督將这十余人抬出营房,送往北门那片腾空的隔离民居。” “记住,一人一间,严禁接触!” “黄连晶、大蒜素、柳皮水、盐巴加倍供给!” “告诉他们,別怕!这病能治,只要挺过头三天,就能活!” 虽然嘴上说得硬气,但刘祀心中却也知道,要想真的一个人不死,那是不可能的。 这毕竟是古代,没有抗生素,没有点滴。能不能扛过去,一半靠药,一半得看命。 他已在心中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唯一的好消息是,得益於严苛的网格化管理和安全区隔离,城中百姓和主力大军们,目前都还安然无恙,没有任何感染的跡象。 这道防线,暂时算是守住了。 但这对於城外的魏军来说,地狱的大门才刚刚敞开。 江陵城东十余里外,此地名叫土地梁,徐晃大军目前驻扎在此。 此时头顶上阴云密布,狂风如同厉鬼们的哭诉声音,吹得营帐砰砰作响。 徐晃的大营,成了第一个倒霉的“祭品”。 这里地势低洼,再加上处於江陵下游,再加上有句老话也说得有理,叫水往低处流,不巧,正是徐晃驻营的方向。 江陵城附近水源被污染,魏军们喝了污水,又不懂得什么叫消杀,哪个叫细菌,自然而然便中招了。 反倒是这方圆五六十里的百姓,早在朱然一开始坚壁清野,准备敛兵据守时,便將周遭的民房清空,物资全部押入城中,並將此地百姓迁徙到江对岸后方去了。 在三国,人口是很重要的资源,只有人口眾多,生產才能持续。 即便把这些人留在当地,魏军来了反倒会成为他们的助力,这是早就已经考虑到的。 “噗————!” 一名披甲上岗的魏卒,忽然感觉腹中一阵绞痛,根本来不及解开裤带,那黄白之物便顺著裤管流了一地。 “怎么回事?我也————” 旁边的几个士卒刚想嘲笑,却突然脸色煞白。 因为水泄的不止他一人,他们突然想到,今日间,营中已经出现好几名水泄和高热之人。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在中军大帐附近的精锐营地里,几名亲卫兵突然发起高烧,胡言乱语。 军医上前查看,刚一解开他们的衣领,便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並用向后爬去,指著那士兵的脖颈,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疙——疙瘩!” “脖子肿了!是恶核!是恶核啊!!” 只见那几名士兵的脖颈、腋下,赫然鼓起了鸡蛋大小的肿块,紫黑髮亮,触目惊心。 军医已经嚇疯了,这是营中有人染疫了啊! “快,快去稟告徐將军!” > 第96章 决胜时刻 第96章 决胜时刻 帅帐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帐外那如厉鬼哭嚎般的狂风,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牛皮帐幕,急得人胸闷、烦躁不已。 听完军医那带著哭腔的稟报,一代名將徐晃,此刻竟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 “哐当。” 虎背熊躯,重重地往身后座椅上一瘫,徐晃面色僵硬,眼神空洞地望著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来稳定军心,可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絮。 那可是“恶核”啊! 是军中谈之色变、见之必死的绝症! 一旦脖颈下起了那紫黑色的疙瘩,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作为领兵打仗几十年的老將,这些个人命在徐晃的眼里,並不怎么紧要。 如今,他最关注的却是此次伐吴的得失。 良久。 徐晃面色颓然,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锈铁在摩擦,望著远方,不由得感慨著道:“天意——此乃天意啊!” “老夫征战半生,未曾想不败於阵前,却败於这无形疫鬼之手。”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儘是灰败之色,长嘆了一声:“我军数月之功,耗费钱粮无数,將士鲜血流干——至今遭,尽毁於一旦矣! ” 噩梦,才刚刚开始。 那看不见的瘟神,乘著北风,顺著浑浊的地下水脉,开始在魏军的连营中肆意狂欢。 接下来的两日,简直就是魏军的炼狱。 西面的夏侯尚大营,虽然撤得快,但架不住那无孔不入的老鼠和被污染的水源作祟。 先是几个伙夫在上茅房时拉得虚脱,紧接著便是成排成排的士卒倒下。高热、寒战、呕吐,整个大营里充斥著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和绝望的呻吟声。 更要命的是,军医在几名发热的士卒腋下,也发现了那令人绝望的恶核,很快自己也染上了这病症。 夏侯尚看著那份急报,嚇得连夜搬出了大帐,恨不得把帅旗插到十里开外的山头上去。 北面的曹真大营亦未能倖免。 虽然曹真防范甚严,但水源的污染却是防不胜防。 上吐下泻的士卒每日剧增,原本杀气腾腾的北大营,营中一时间瀰漫著恐惧气息,兵卒们畏疫如虎,早已失去了最后一点战心。 反倒是驻扎在江心百里洲的张郃所部,因滔滔江水的阻隔,再加上江上风大,空气流通,地势上天然隔绝了老鼠搬家。 那种最可怕的大疫才未传过去。 但即便如此,受寒风与潮气侵袭,营中也开始出现了零星的高热病患,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城外是地狱,城內也绝非净土。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比真刀真枪的廝杀还要凶险万分。 安全区与城北中线间的一所房屋,如今成了刘祀的临时指挥所。 “报——!” 负责统计的书吏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语速极快:“將军,守城死士营那边——又有三十人倒下了,加上前两日的,如今发热、 水泄者,已增至八十余人!” 刘祀手中硃笔一顿,眉心狂跳。 八十多人——这个比例,在五百守城死士中已经占据很大一片了! “送往隔离区了吗?”刘祀沉声问道。 “都送去了,按照您的吩咐,一人一间,生石灰消杀三次,每日醋熏。” “好!” 刘祀刚想鬆口气,另一名负责“网格”巡查的士卒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慌:“將——將军!出事了!” “南城!南城安全区——破了!” 刘祀霍然起身,碰翻了桌上的砚台:“你说什么?!” “第三號大网格,那是百姓聚居区,今早巡查时,发现一户人家,一家五口全都起了高热,家里的男人已经——已经上吐下泻,吐出的俱是酸水。” 刘祀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一旦安全区失守,这五万百姓传起瘟疫来,可不是闹著玩的! “別慌。” “传我將令!立刻封锁第三號网格!务必將那一片的所有巷子,用拒马封死,发现病患的那座宅院,及其前后左右邻居,每日连地皮都得给我用石灰水浇透三遍! 再將染疫之人,屋中所有用具以火焚化。” “另外,再告诉药库,黄连晶和柳皮水,给那一格的百姓通通发放。” “將军,未曾染疫的百姓也给他们发吗?” “发,那一格的人,都叫他们喝下黄连晶,先做预防。” 刘祀的声音在厅堂內迴荡,快速而果决。 “诺!” 几名令兵领命而去,整个江陵城的防疫机器,再次疯狂运转起来。 处理完这一堆烂摊子,已是日薄西山。 但如今的刘祀,心中紧绷,他知晓,今日城上感染八十余人,明日便会扩大到数百人。 一旦传疫这种事起了规模,后面可就难以控制了! 江陵城,北门。 “都督,您没事吧?” 一名死士拿著食物上来分发,便看到赵云正背对著他,手扶垛口,身形似乎有些佝僂。 往日里那个如枪般挺拔的背影,此刻竟显出几分萧索。 赵云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爽朗地回应。 死士心头没来由地一跳,快步走上前去:“都督,您的身体怎么在抖啊?” 他转到赵云身侧,借著昏黄的夕阳,看清了赵云的面容。 只这一眼,死士呼吸便猛地停滯了。 赵云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却泛著诡异的青紫。那双握著长枪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连带著枪桿都在轻轻磕碰著城砖,发出细微的“篤篤”声。 “都督!” 眾人连忙赶来,看到赵云模样后大惊失色,伸手去扶。 赵云牙关打颤,费力地睁开眼,那双往日里精光四射的虎目,此刻竟有些浑浊涣散。 这是打摆子。 是恶寒! 是疫病入体的前兆啊! “快,快来人,把赵都督抬下去救治!” “速去报给刘祀將军,全力救治咱家都督啊!” 眾人一把架住摇摇欲坠的赵云,赶忙往城下抬去。 这一刻,城上的死士们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 那瘟神,终究是没有放过这位大汉的擎天柱! 而一旦赵都督倒下了———— 这江陵城,这大汉的天,还能撑得住吗? 一时间,眾人根本连想都不敢再想了. 赵云倒下的消息,如同一记闷雷,將更大的阴霾笼罩在江陵城头。 当得知都督染疫时,刘祀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是浑身是胆的常胜將军啊,更是这江陵城如今的主心骨,若是他倒下了,群龙无首,军心必乱! “封锁消息!” 刘祀猛地抬头,双目发红,衝著老黑嘶吼道:“都督只是劳累过度,旧伤復发!谁敢妄言染疫,立斩!” 说罢,刘祀立即令人把药送去,隨后又扭头吩咐道:“传令各网格的值守兵卒,再仔细搜查,看是哪里有疫源未绝,要立即上报。还有,全城每日消杀,从一遍改为早晚两遍。” 先前之所以消杀一遍,是因为资源不够用。但如今大疫將起,也实在顾不得了。 北门瓮城,一间充斥著浓烈醋酸味的木屋內。 赵云躺在榻上,面色潮红,汗出如浆。 那强健的身躯此刻竟显得有些单薄,裹著两层厚厚的棉被,却依旧止不住地打著寒颤。 “都督————” 亲卫端著药碗,手都在哆嗦。 赵云费力地睁开眼,目光虽浑浊,却依旧存著几分清明。 他挣扎著撑起半个身子,解下腰间那柄跟隨他多年的佩剑。 “拿——拿醋擦了。” 赵云喘著粗气,声音虚弱却坚定:“用滚醋烫上三遍,送去给张翼將军。告诉他,若我有个三长两短——此剑便是令箭!” 赵云解剑递给张翼,这更像是在嘱託后事,以防自己不测,出现群龙无首的局面。 刘祀毕竟年轻,刘邕不通战阵。 此刻也唯有张翼,性情沉稳,治军严明,可託付大事了。 “让他坐镇指挥,死守江陵,莫要管我。” 次日,噩耗接踵而至。 守城死士中,又有多人高热倒下,总感染人数已然破百。 更为糟糕的是,安全区內,除了已被封锁的第三格,另有一格,並不相邻,却也发生感染。 一时间,疫病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又增添了几十例染疫病患。 恐慌,开始在城中蔓延。 但万幸的是,刘祀先前命人去除鼠患,做得极为到位。 那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恶核大疫,並未在城中蔓延。 城中没出现鼠疫,死伤便不会大。配合上黄连晶、大蒜素和杨柳水,便还有周旋的余地。 但即便如此,四五日后。 刘祀的案头前,依旧摆上了一份沉甸甸的统计文书。 守城死士感染一百七十四人,病亡十一人。 城中百姓感染五百余人,病亡三人。 这个数字,对於一座被围困的孤城来说,已是触目惊心。 但刘祀看著这份名单,却长长出了一口气。 “守住了————” 因为若按照先前那恐怖的感染速度,若疫病没有遏制住的话,如今城中安全区感染的绝对不只是五百余人,也不会只是死伤三人这么简单。 此刻的刘祀,瘫坐在椅子上,满脸鬍渣,眼中却闪烁著劫后余生的光芒。 每日增加一倍的消杀次数,强制性的醋熏,加上黄连晶和大蒜素的狂轰滥炸,终於將这瘟神的脚步,死死拖在了安全线之外! 死亡率被控制在了极低的水平,大部分青壮在用药后,甚至已经开始退烧。 这在古代瘟疫史上,简直就是奇蹟! 此次也確实证明了,消杀和黄连素在瘟疫中的作用,简直当之无愧,乃是止疫至宝! 然而,城外的魏军,却没有这般好运了。 那是一场真正的浩劫。 一时间,讯息如雪片般飞入曹真的中军大帐,每一片都带著死亡的寒意。 “报——!” “徐晃將军营中,染疫者已破三百!军医束手无策,只能將病患单独关押,但这瘟疫邪门得很,哪怕隔著柵栏,也在往外传啊!” “报——!” “夏侯都督西营告急!感染者已逾五百!更有数十人起了恶核,脖颈肿大如斗,哀嚎一夜而亡,死状悽惨!” “报——!” “我中军大营,今日又有三十余人发热倒下,目下染疫之人已经破百!” 三大营的感染人数激增,就连江心的张郃军营,亦有二三十人染病———— 曹真坐在帅位上,听著这一道道催命符,头脑混乱的生疼。 他引以为傲的数万精锐,不但没发挥出任何作用,反倒因这瘟疫的到来,军心被击溃,人人恐惧不安,如今营中皆已失去战心。 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啊! “大將军————” 帐下一人出列跪地,正是隨军偏將石建。 他面色惨白,看著曹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咬牙諫道:“如今局势已不可为了,且不说这大疫凶猛,士卒惊恐,早已毫无战心。” 石建嘆息著道:“大司马曹休兵败洞口,已然撤军;大將军曹仁在濡须口亦遭惨败,全军覆没。” “陛下三路伐吴,如今只剩下咱们这一路了,咱们如今又是孤军作战,外有强敌,內有大疫。” “大將军!” 石建语重心长,忠心直諫道:“咱们撤军吧!” “再不撤,这几万儿郎,怕是都要折在这江陵城下了!” “住口!!!” 曹真猛地拍案而起,双目赤红如血,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撤军?” “你叫本帅撤军?!” 他大步走到石建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石建一脸:“咱们两次大举攻城,日夜不休!被蜀军用那诡油活活烧死了近万人!” “这还不算这几个月来的攻城战损,又有多少兄弟埋骨他乡?如今眼看著江陵已是强弩之末了,你叫我撤?!” 曹真一把推开石建,扭头冲眾人喝问道:“此时撤军,本帅回去如何跟陛下交代?如何跟那些战死的一万多士卒的家眷交代?” 不甘心啊! 曹真实在是不甘心! 从十月攻城至今,已快四个月了,带来的七万多大军,攻城战死一万有余,百里洲头跟刘备耗死近万人,如今战亡者已逾两万眾。 他付出的筹码已经太多了,多到他根本无法承受止损的代价。 “传令下去!” 曹真喘著粗气,眼中闪烁著孤注一掷的凶光:“谁再敢言撤军者,斩!” “告诉各营,把染疫的病卒,都给我推到阵前去。” “既然这瘟疫是蜀军引来的,那就让这瘟疫,替咱们去攻城!” 北风呼啸,捲起漫天枯草。 魏军大营外的临时营地,响起阵阵剧烈咳嗽的声音。 並没有太多的慷慨陈词,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士气动员。在这个人均寿命不过三十来岁的年月里,“命”这东西,在乱世中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却也是穷苦人家手中最后一点可以拿来交易的筹码。 “染了疫的,都出来!” 军法官的声音冷硬如铁,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竹简薄册,这竹简上的每一个名字,不过短短二三字,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一生。 “大將军有令!凡愿往阵前攻城者,无论生死,赏钱五千,免家中赋税一年!若战死,抚恤加倍,大將军保你们家中妻儿不挨饿!” “我说诸位考虑一下吧,你等皆是染疫在此,反正已是必死,出得营去,家中还能得些进项,总比关押在这里一直病死要强些吧?” 五千钱。 或许买不来一副上好的棺材,但足以换来几解救命的粗粮,够一家老小在接下来的荒年里活命。 这是没有办法的选择,这些魏军也只能在此时选择榨乾自己最后的一点剩余价值。 陆陆续续,身染重病、步履蹣跚的魏军士卒集结完毕,大致有千余人。 他们丟弃了沉重的甲冑,甚至扔掉了手中的盾牌,只提著一把卷刃的环首刀,或是乾脆赤手空拳。 因为他们不再需要防御。 他们那一具具行將就木的躯体,便是此刻曹真手中最恶毒的武器!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只有如同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和此起彼伏的咳嗽。 这一千多名“瘟疫死士”,踩著脚下那层层叠叠、早已腐烂发臭的同袍尸骸,向著江陵城头髮起了最后的衝锋。 城头之上。 寒风凛冽,吹动著汉军死士们脸上的黑色面罩。 一名年轻的汉军什长,隔著那厚厚的炭布,看著城下那群如同丧尸般蠕动的魏军,眼中没有往日的杀意,反而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与庆幸。 “看看他们这些人,再看看咱们大汉的染疫军卒们。” 听到这话,周围的汉军死士们都沉默了。 同样是染疫,同样是置身於这九死一生的绝境之中。 魏军那边,是把人当成了擦脚的破布,用完了就扔,甚至在扔之前,还要榨乾最后一点毒性去害人。 可咱们呢? 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这只虽然憋闷、却能大大减轻痛苦的面罩。 他们想起了刘祀將军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想起了那滚烫的醋蒸房,想起了那一碗碗苦到心坎里却能救命的黄连晶,还有那一句:“我定尽全力,爭取將你们完完整整地护下来,欢蹦乱跳去见家中父母!” 在汉营,染了病不会被扔出去,像这些魏卒们一般,到对方营中去送死。 反倒会被送进乾净的隔离房,有军医照看,有汤药喝。將军没把他们当成传播瘟疫的祸害,而是把他们当成生了病的亲兄弟! 城上的守军,一时间也都感慨起来:“做大汉的兵、刘將军的兵,哪怕是死,也死得像个人样!” 一名死士指了指城下的魏卒们:“弟兄们,庆幸咱们是汉军,不然怕也要落得他们这般下场。” 一名军侯猛地拔出环首刀,声音透过面罩,虽然沉闷,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自豪:“都打起精神来!” “別让这帮可怜鬼靠得太近,先以箭射杀!” 城下的魏卒们此刻看著城上的汉军,从汉军们的眼神之中,他们竟然看到了“怜悯”二字。 那群城上的那些汉军们,居然在可怜自己吗?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在立场面前,两方唯有对立。 “弟兄们,冲啊!” “咱们这条命已经不值钱,耗了也就耗了,唯有咱们死,才能拿到那五千钱!” 乱世如长夜,人命贱如尘。 这场攻城战並没有持续太久,最终缓缓落下帷幕.. 硝烟散去后,唯有城上的汉军士卒们远远地望著战场上这幅悽惨的景象,又望了望北方的曹魏和南方的东吴。 这乱世还要持续多久?他们不知道。 战乱还要葬送多少人的性命?他们亦不知道。 但至少,大汉有一些这个时代其他势力们缺少的东西那便是人情味。 从陛下到赵都督,再到刘祀將军,他们都有人情味———— 乱世之中,汉军们的做法,確实已经是时代黑暗中的一道光亮了! 大疫之下,谁先熬不住谁便退场,决胜时刻越来越近了。 胜负將决! 第97章 陛下刘备遂復有荆州矣! 第97章 陛下刘备遂復有荆州矣! 北门瓮城,那间被亲兵把守的隔离木屋內。 浓烈的醋酸味夹杂著苦涩的药香,熏得人眼睛生疼,几盏油灯的火苗在屋中不安地跳动,映照出榻上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庞。 赵云初始服药,不见应效。 而后又服下了加倍量的黄连晶与柳皮水,如今已整整昏睡了三个时辰,却依然没有半分转醒的跡象。 “都督——都督?” 亲兵跪在榻前,手足无措地用温热的醋布擦拭著赵云滚烫的额头,却难以將他唤醒。那呼吸声粗重且浑浊,像是一只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动,让人觉得无比沉重。 当这消息传出时,刘祀的面色僵硬,显得很难看。 若这根擎天白玉柱真的折在了这场瘟疫里面,那对於如今本就飘摇的大汉而言,无异於天崩地陷! 刘备虽然还在,但五虎將已去其四,若连赵云也走了,军中还有谁能镇得住场子?扛得起这復兴汉室的大旗? 刘祀在艰难地等待著消息———— 但如今,魏军距离疫气更远,境况却比江陵城中的汉军更为惨烈。 距离曹真逼迫那千余名疫卒攻城送死后,仅仅过去了一日。 那瘟神没能叩开江陵的城门,却转身狞笑著,將屠刀挥向了始作俑者。 “大將军!” “徐晃將军营中,今日新增高热者八十余人!” “报——!夏侯都督西营,新增一百二十余人!” “张郃將军处虽有江水阻隔,亦新增四十人————” “中军大营————新增破百!” 一日之內,新增染疫者突破三百。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曹真的脸上! 三百人看似不多,但这三百人背后,是三百个恐慌的营帐,是三千个接触过的士卒,是三万个隨时可能崩溃的人心! 这一刻的曹真忽地没有发怒,反而变得沉静下来。 瘟疫搞得军中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且传疫速度比想像中更快。 他本想赌。 本想將那些染疫兵卒,都送到汉军江陵城下,以此避开瘟疫源头。 但很显然,这一招並没有效果。如今瘟疫沉重,席捲而来,若还不撤军,恐怕伤亡会更加惨重。 “大將军!” 夏侯尚裹著厚厚的面巾,站在帐门口,乾涩的嗓音带著几分惊颤说道:“不能再挺了,前几日军心便已散。至昨夜时分,见那些疫卒尽数奔赴江陵城下送死,营中怨声载道,再若不撤,诚恐引起譁变吶!” 闻听此言,曹真身上那最后一口傲气也泄得乾乾净净,整个人瞬间佝僂了下来。 “写吧。” “给陛下修书,如今大疫横行,非战之罪,咱们撑不住了,请求——” “唉,请求撤军!” 这封奏疏送出的马蹄声,显得格外淒凉。 然而,瘟疫的传播速度,远比快马要快得多。 两日后,宛城坐镇的曹丕,还没有送回答覆。 反倒是营中染疫的数字,更加令人绝望。 昨日三百,今日八百,简直是翻著跟头往上涨! 营中许多兵卒们,盯著曹真中军大帐的眼神都变得赤红了,麻木的眼仁之中带著几分戾气。 “不等了!” 曹真看著帐外那灰败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知道,再等陛下的回信,他这颗脑袋即便不被赵云砍了,也要被这瘟疫烂掉,亦或者被满营的军卒譁变所削。 “传令全军,烧毁輜重,丟弃大帐,退回襄阳!” “撤!全军向北——撤军!!” 北门外,隨著魏军异动发生,城上的士卒们瞪大了眼睛。 一时间,城头上足足死寂了半晌,人人都在激动盯著曹军北营的举动。 直到魏军撤退,曹真中军方向大帐一起燃起火来,浓烟滚滚时,守城死士们的脸上才忽地一下,迸发出笑容来。 隨后,一声声嘶哑的吶喊,仿佛从胸腔里迸发出的惊雷,猛地炸响开来! “撤了!魏贼撤了!!” 紧接著,这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捲了整个北门城楼,继而传遍了瓮城,传遍了整个死气沉沉的江陵防线。 “天命在汉不在魏啊,哈哈哈哈哈!” “天命在汉不在魏!” “天命在汉——” 便在此大喜时刻,许多守城死士们扔掉了手中的断刀,跪在满是石灰粉的马道上,一时间,鼻头一酸,脸上的笑容突然化作了嚎陶大哭。 不算朱然那一个月的苦守,他们这支孤军,已然在此地死磕了整整三个月! 这是足足九十个日日夜夜啊! 他们经歷了上百次魏军强攻,那是拿命填出来的血路! 他们熬过了曹真日夜不停的疯狂围攻,那是五日四夜无法合眼的煎熬! 他们更是在这漫天的尸臭与瘟疫中,与看不见的死神贴面而舞,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隨时隨地准备赴死。 这根紧绷的弦一直绷了三个月之久! 直到如今,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就连那宛如天神的赵都督,如今都还躺在病榻上生死未下。 这其中的艰辛、恐惧、绝望,早已压弯了这些汉子们的脊樑。 可就在这一刻。 所有的苦楚,所有的牺牲,终於换来了这一场奇蹟般的胜利! 那便什么都值了! “咱们贏了!咱们活下来了,哈哈哈哈!” “都督!刘將军!咱们守住了!” 死士们疯了一样地大喊大叫,有人甚至摘下了脸上的面罩,大口呼吸著那依旧浑浊却充满了自由气息的空气。 不知是谁带的头,几名兴奋过度的士卒,抄起手边的木桶,舀起那原本用来消杀的浑浊石灰水,朝著城下变著花样地泼洒出去———— 白色的水花在空中绽放,宛如一场特殊的礼花,来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也祭奠那些埋骨城下的亡魂———— 刘祀正伏在案上,对著那份日益减少的染疫名单进行整理。 突然,那如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隱隱约约地穿透了厚重的墙壁,钻进他的耳朵里。 “天命在汉————?” 刘祀猛地一愣,手中的硃笔悬在半空,忽地“啪”一声落在竹简上。 他像是触电一般,霍然起身,侧耳倾听。 没错! 是欢呼声!是那发自肺腑的狂喜声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偏厅的大门被人“砰”地一声撞开。 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走路四平八稳的刘邕,此刻竟像个疯孩子一样冲了进来。 他官帽歪了,衣袍上还沾著不知哪里蹭来的白灰,脸上却掛著两行热泪,笑得比哭还难看。 “刘中郎!咱们贏了!咱们贏了啊!” 刘邕一进门,见人就抱。门口的侍卫被他勒得直翻白眼,他却毫不在意,一把推开,径直衝到刘祀面前。 “贏了,哈哈哈哈!!” 刘邕一把抓住刘祀的双臂,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声音嘶哑破音:“曹真撤了!魏军大营烧了!” “咱们——咱们真的把那七八万大军给熬走了!” 刘祀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股巨大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 这一刻,连日来的疲惫、焦虑、恐惧,仿佛被这股电流击得粉碎。 他看著眼前这位激动得失態的偏將军,他以为自己可以撑得住,体面一些。 但这一瞬间,复杂的心情忽地涌现出来,不由得鼻头一酸,眼眶瞬间也开始红了。 “好——好啊!” 刘祀反手紧紧握住刘邕的手臂,四只手死死地锁在一处,攥得紧紧的。 不知是受到守城军卒们的感染,还是刘邕情绪实在太饱满,搞得自己也想流泪,亦或者是这么多日子连轴转付出的酸辛,最终见到了回报。 刘祀最终也没忍住,撩起衣襟擦了两把激动的泪水。 但下一瞬,刘祀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鬆开刘邕,转身就往外跑:“快!我要把这好消息,速速稟报给赵都督知晓!” 北门瓮城,隔离屋。 外面的欢呼声震天动地,但这间屋子里,却依旧安静得只有那沉重的呼吸声。 都未等刘祀差人过来送报,那里面伺候赵云的亲兵已经闻讯得知了消息。 一人快步走到榻前,单膝跪地,颤抖著伸出手,握住了赵云那只枯瘦冰凉的大手:“都督,曹真大军退了,您能听得见吗?” “咱们守贏了,天命在汉不在魏呀!咱们贏了!!” “您听见了吗?” “曹真撤了!咱们————守住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 就在亲兵话音刚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赵云那根原本僵硬的手指,竟微微勾动了一下。 虽然微弱,却如春雷乍响。 忽地,便如同垂死之中惊坐起,那赵云竟直挺挺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睁开双眼。 他竟然醒了! 城东十余里,土地梁。 徐晃勒住战马,驻足在一处高坡之上。 北风捲起他花白的鬚髮,这位曾在樊城长驱直入、令关云长都为之侧目的名將,此刻背影却显得格外落寞。 他最后一次回过头,遥望著那座矗立在寒风中的江陵坚城。 那城墙早已不再是原本的青灰色,而是被石灰水泼得斑斑驳驳,宛如贴满了惨白的膏药。城头上那些被发石车轰出的坑洞与裂痕,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嘲弄著魏军这四个月以来的无能。 “唉————” 徐晃长嘆一声,手中马鞭无力地垂下。 “想老夫戎马一生,破敌无数,如今年过六旬,却在此地遭遇如此败绩。” 他伸手抚摸著頷下花白的鬍鬚,看了一眼白了的鬚髮,满是萧索:“人老岁暮,英雄气短啊!” 徐晃心里清楚,经此一败,魏国在荆州的攻势已彻底瓦解。 而他自己这把老骨头,怕是此生都难有机会洗刷今日之耻了。 徐晃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面依旧飘扬在城头的汉军大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隨后猛地一拨马头:“走!” 蹄声杂乱,捲起烟尘。 这支曾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精锐,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北方的荒野之中。 曾经连绵数里的魏军大营,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只留下还没烧尽的輜重车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捲起漫天黑烟,如同给这片死地披上了一层丧服,作为这场惨败最后的註脚。 百里洲头上,江水滔滔。 不同於陆路撤军的狼狈,张郃的撤退显得井然有序,却也更显压抑。 一艘艘巨大的战船停靠在岸边,魏军士卒们沉默著登上甲板。他们大多面带病容,不少人还在咳嗽,但那种终於能离开这个“瘟疫孤岛”的庆幸,却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张郃立於旗舰船头,一身重甲,面沉如水。 他没有看那些正在登船的士卒,而是死死盯著南岸的方向。 那里,吴班率领的汉军水师早已一字排开。 虽然不敢贸然进攻这只被迫撤退的魏军猛虎,但嘴上的便宜却是不能不占的———— o “魏贼听著!!” “天命在汉不在魏!尔等逆天而行,终有此报!” “魏逆终究拗不过天命!滚回你们鄴城去吧!” 成百上千的汉军水卒齐声吶喊,敲击著船帮和盾牌,那声音顺著江风飘来,钻进张郃的耳朵里,比刀割还要难受。 “狂妄鼠辈!” 张郃握著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杀机毕露。 他很想下令战船调头,狠狠地懟回吴班一句:“老夫占据百里洲多日,如扼咽喉!你吴班若真有本事,为何数月攻不下来?连老夫留在沱水入口的那点水军都收拾不了,只能在岸边狂吠,也配在此地妄言什么天命?!” 但话到嘴边,在舌尖滚了三滚,终究还是被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输了就是输了。 曹真大败,徐晃败退,整个战略意图已经彻底崩盘。 此时逞口舌之快,又有何益? 反倒显得自己这个败军之將气急败坏,失了大家风度。 “哼。” 张郃冷哼一声,目光越过江面,在那吴班的帅旗上狠狠剜了一眼,仿佛要將那个名字刻在心里。 “吴元雄,这笔帐,老夫记下了。” “来日方长!” 他猛地一挥披风,转身走入舱內,只留给汉军一个孤傲而决绝的背影。 “起锚!溯江而上,入沱水!” 伴隨著沉闷的號角声,魏军水师缓缓驶离了这座困守数月的孤岛,向著上游驶去。 隨著最后一艘魏船消失在江面的薄雾中,这场震动天下、惨烈至极的江陵攻防战,终於落下帷幕。 唯有那漫天的石灰白,与那未散的疫气,还在无声地诉说著战爭的残酷与疯狂。 汉章武三年,一月二十三日。 曹丕三路伐吴,皆败。 曹真率军八万,使郃等据洲断江,封绝四门,连攻江陵四月,不克。 时大疫,魏军染疫者数千,军中多死者。 真进言曹丕,谓曰:瘟疫如虎,军无战心,今士卒多戾气,恐譁变,况伐吴三路已退其二,孤军用兵,失其时也。 大军遂还。 汉军得胜,欢声遍地,陛下刘备遂復有荆州矣! 第98章 诸葛遗计,专治聪明人 第98章 诸葛遗计,专治聪明人 魏军撤去,江陵收復,但东吴显然还不太想走。 吴班目送张郃水军离去后,第一时间往杨粲、孙盛二部派去使者,言道如今荆州四郡已成汉土,他们该当撤出汉土,遵守当初约定。 对此,杨粲的回覆是,魏军虽撤,恐怕其捲土重来,为大汉安危计暂不撤兵。 孙盛的回覆更令人气恼,东吴助汉军守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能两手空空回去交令? 那言下之意是,你不留下些好处给我等,便想叫我等撤军? 没门儿! 吴班知晓,魏军才刚退,便又被东吴这赖皮蛇缠住,这背后定然是孙权和陆议的指使。 吴班握著佩刀的右手上青筋抽动,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果然是赖皮蛇,甩都甩不掉!” 魏军是虎,虽退犹有余威;东吴便是那贪婪的鬣狗,总想跟在后面撕下一块肉来。 想拿协助守城说事,赖著不走,也是够无耻的! 吴班站起身,此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哼,陛下既然撤军,又岂会算不到这一步?” “丞相虽在成都,但这退敌的后手,却是早就留下了。” 他猛地转过身,对身旁的心腹副將喝令道:“传令!” “派二十艘快船即刻前往亭,吴懿將军的大营就扎在那里。告诉他,把丞相临行前特意交代留下的那批退敌之物”,速速装船运来!” 与此同时,江陵城南。 隨著魏军的全面撤退,那紧闭了四个月的城门,忽地发出震响声。 巨大的门轴转动,震落下无数灰尘。 “开——!” 隨著几声嘶吼,六七名汉军一起发力,南门轰然洞开。 这里临近长江,地势特异,张郃不好从此处攻城。 因此,这里积存的魏军尸体最少,是目前唯一適合清理出的通道。 並没有百姓的欢呼,也没有大军的涌出。 率先走出来的,是一支百余人的队伍。 他们脸上戴著厚厚的黑炭布面罩,正是那些汉军死士们。 这些死士绕城墙而来,魏军在时,他们坚守在最危险的一线。魏军退去后,更致命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张翼全副武装,立於瓮城之上,沉声指挥道:“动作要快!” “先铺石灰!城外所有积尸上,统统给我盖严实了!” 漫天的白色粉尘扬起,一铲铲生石灰被泼洒出去,也將那令人作呕的疫气暂时压制在了地下。 城內,刘祀手里捧著一个粗布包裹,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条用石灰画出的“生死警戒线”前。 包裹里,是十几个热腾腾的鸡蛋。 这在平时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但在被围困了三个多月的孤城里,却是比金子还要贵重的补品。 怕赵云不捨得吃,刘祀乾脆將这些蛋全部煮熟。 而后喊来一名做事的民夫,叫他把这些热腾腾的蛋给赵都督送去。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酒在瓮城的窗欞上时。 那间充满了药味和醋味的屋子里,赵云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终於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一日吃了十几个煮鸡蛋,总算將他刚刚癒合的虚弱身体,从警戒线上拉了回来。 虽然面色依旧苍白,身形消瘦了一大圈,但他站直的那一刻,那股子挺拔英武之气,终究是回来了。 “呼————” 赵云挪到窗边,看著外面忙碌而有序的景象,眼中满是感慨。 这场仗,是真的打完了! 看著城里逐渐恢復平静,这种感觉,真好啊! 轰轰烈烈的江陵保卫战,就此结束了。 没有双方攻城廝杀、你来我往、一方歼灭另一方的宏大场面。 而是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收尾了。 若按照原本的歷史轨跡,这场惨烈的江陵攻防战,本来会持续到明年四月份,曹真攻城超过半年,直到春汛到来,才会退军。 但刘祀的这个“馒主意”,反倒提前两个多月结束了这场战事。 可別小看这两个多月时间,无论是城中百姓,还是守城的军卒,原本很大一批该战死饿死的人,最终都保全了下来。 最重要的是,春耕即將开始。 提前的这两个多月时间,却可以让江陵周边二十余万百姓,来得及种明年的口粮。 若是按照原本的时间线,春种耽搁之后,这里还会发生一场饥荒。 刘祀站在城楼上,望著这一幕,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如今战事结束,也该当做战后重建了。” 他低声自语,看著自己那双因操劳而变得粗糙的手,而后在镜前刮去了野蛮生长近半寸深的胡茬。 这一次,他改变了歷史,在眾多不可能之中,力助刘备重夺荆州。 完成了几乎令常人都不敢去奢想的功绩。 但他头脑也很清楚,知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疫病的威胁並不比曹真弱上多少。 魏军虽撤,但这留下的烂摊子,却是个巨大的火药桶。 如今城中最缺的不是医药,反倒是石灰。 “头儿,石灰快要见底了啊。” 老黑手里提著一把蹭得程亮的铁铲,满脸愁容地来报:“先前丞相积存在城中的石灰,早已用尽。后来咱们先拆衙署石墙,又拆了许多民房,如今再想大规模消杀,怕是————” 老黑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刚刚经歷了战火倖存下来的民房,没敢把“拆房烧石灰”这几个字说出口。 因为他已摸透了自家这位將军的脾气,爱民如子,说出这番话定会遭他责骂。 如今毕竟不比围城之时,那时候为了活命,拆屋烧石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可现在,既然守住了,既然要重建南郡,要让百姓春耕,那这片安身之处作为百姓们的命根子,哪里还能再去扒? “不能拆房。” 刘祀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南方那漆黑的江面:“咱们出不去,但水路是通的。我这就请张翼將军速发令箭,联络吴班將军,想办法弄石灰回来!” 便在张翼派去传令兵划著名小舟沿江而上时,刚刚隱入黑暗不久,长江江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便如同幽灵般悄然出现在面前。 那正是吴班所统率的水师。 这支船队足有三十余艘蒙冲斗舰,吃水极深,显得沉重不堪。 诡异的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如此庞大的船队竟然连一根火把都没有点。 所有的士卒也像哑巴一样,黑夜之中,只听得见船櫓划破水面的哗哗声,和船身压过浪头的闷响。 南岸芦苇盪中。 几双警惕的眼睛正透过草缝,死死盯著这支奇怪的船队。 那是东吴的斥候。 一名斥候压低了声音,借著微弱月光映照出的船上轮廓,在旁提醒道:“什长您看,全是罈罈罐罐。” “那甲板上堆得跟小山似的,还得用草毡子盖得严严实实,怕是些易燃之物。” 斥候头领眯起眼睛,看著那些被汉军士卒小心翼翼搬运、生怕磕著碰著的巨大瓦缸,心中猛地一跳。 黑夜行船,不敢见火,再加上那般小心谨慎,显然吴班这船中装的都是火油? 头领倒吸一口凉气,也唯有这等沾火就著的凶物,才值得汉军如此兴师动眾,却又像防贼一样连火星子都不敢点! “快,速速回报大都督知晓!” 巴丘,东吴大营。 陆议披衣而起,听著斥候那绘声绘色的稟报,一时间心中冰凉。 “几千坛火油?” 他站起身,在舆图前负手而立,目光死死锁住江陵的位置。 曹真那是何等人物?八万大军,就是被这汉军的妖油活活烧得没了脾气,最后又被瘟疫一波带走。 如今汉军刚刚解围,不运粮草,不运兵甲,却趁著黑夜拼命往城里运火油? “这是防著我啊!” 陆议嘆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刘玄德啊刘玄德,你这是在告诉本都督,谁敢趁著江陵虚弱时候伸手,你便敢放火烧谁!” 陆议如今也无可奈何,有这些火油坐镇,想重新袭夺江陵的计划已不可取。 陆议一挥袖子,坐回帅位,眼中却满是不甘撤退的羞愤:“且再等待几日吧。” “如今就看这城中瘟疫究竟如何?若是江陵真成了死城,汉军被瘟疫灭绝,刘备那老革自己就会嚇得退回蜀中。” “传令杨粲、孙盛,按兵不动!谁也不许去触那个霉头!” 陆议这绝顶聪明的脑瓜,这一次却实实在在地被吴班的“谨慎”给忽悠了。 诸葛丞相遗留下此计,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算是另一个版本的“空城计” 了。 江陵码头。 “轻些!都轻些!” 吴班站在船头,压著嗓子指挥著手下的儿郎们:“这玩意儿最怕水!要是受了潮炸开了,咱们这一船人都得被烫熟了!” 没错。 这几千个罈罈罐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火油。 而是生石灰! 这玩意儿遇水便沸,散发出高热,若是不慎受潮,在船舱这密闭空间里炸开,那威力不亚於开水烫猪。 这便是诸葛丞相临走时,特意留下的退兵之计。 那上千个装火油的罈罈罐罐之中,装的倒不是火油,反倒是生石灰。 再叫吴班他们深夜运输,悄悄往江陵南门而来,不点一丝火星。 这为的就是叫吴军们吃不准深浅,从而心存顾虑。 “哎呀,元雄啊,这些轻油送来,可真是雪中送炭吶!” 张翼在城头配合著演出,看著那一缸缸被搬下来的生石灰粉,笑得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如今城中大疫未退,为了你等的安危,便不邀你们进城了。待这瘟疫除去时,某定然亲自向元雄道谢!” 张翼在城上拱了拱手,吴班隔空跟张翼碰了碰拳头,在南门外码头放下这些坛罐,便率水师离开了。 看著装满石灰的坛罐被搬进城来,张翼伸手拍了拍那厚实的缸壁,听著里面沉闷的声响,心中大定。 “有了这几千罈子生石灰,这次刘祀那小子应该欢喜坏了吧?” 张翼扭头叫人把这些宝贝赶紧送去城中,叫刘祀去接。 江陵外部威胁已除,瘟疫尚且可控,东吴又被威慑。 这盘死棋,至今日,总算彻底盘活了! 但此时的刘备刚刚回到零阳,对於江陵城发生的所有事情,还一无所知。 向陛下报捷之事,因江陵城中瘟疫所限,为防意外,张翼嘱託给了吴班。 零阳城,此地背靠武陵深山,今日,正好一道天光衝破了铅灰色的笼罩阴云。 寒风卷著枯叶,在破旧的官署庭院中打著旋儿,但却有几只喜鹊落在屋瓦前,嘰嘰喳喳个不停。 刘备刚刚住进这临时的行宫,连口热茶都还没来得及喝。他身上的甲冑未解,花白的鬢髮在风中显得有些凌乱。 “叔至。” 刘备站在悬掛舆图的木架前,声音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传令下去,就在城外依山扎寨。多设鹿角,深挖壕沟,朕还要在这里做长久的打算。” 虽然嘴上说得硬气,要给刘祀守住退路,但刘备心里跟明镜似的。 江陵已被围困近四个月,就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弓弦,隨时都可能崩断。 一旦江陵失守,他这把老骨头,恐怕真的要葬在这武陵的深山老林里了。 “报——!!” 就在这时,一声悽厉而亢奋的长啸,瞬间刺破了官署內的沉闷。 “陛下,江陵急报!”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衝进大堂,见他满脸泥污,刘备心头猛地一跳,就连两手都开始哆嗦起来。 “怎么?江陵城破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著身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快讲!” 信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举手中的竹简,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了音:“陛下!喜讯!天大的喜讯吶!” “赵都督採用刘祀將军计策,以瘟疫守城,我军以刘將军消杀之法,克制疫鬼。曹军染疫者数千人,曹真实在无力支撑,已於数日前全线撤军了!” “江陵守住了!” “咱们——咱们打贏了啊!!” 大堂內瞬间死寂。 刘备愣在原地,仿佛没听懂这几个字的意思。 他眨了眨眼,那双看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眼睛里,此刻竟全是迷茫。 “哦————” 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隨后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刘备几步衝下台阶,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手劲大得惊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什么?!” “汝再讲一遍!!” 信使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依旧咧著嘴,大声吼道:“陛下!咱们贏了!” “江陵大捷!魏军八万大军,烧营北遁!咱们贏了啊!” 刘备鬆开手,跟蹌著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撞上了冰凉的案几。 怎会这么快? 前些日子不还在苦战吗?不还说是弹尽粮绝了吗?怎么突然就贏了? “莫不是在做梦————” 刘备喃喃自语。 这一年来,他做了太多噩梦。梦见二弟的头颅,梦见三弟的惨死,梦见夷陵那场烧得他心肝俱裂的大火。 他生怕这一刻的欢喜,又是老天爷给他开的一个残忍玩笑,等他醒来,依旧是那一地狼藉。 刘备猛地伸出手,狠狠地在自己大腿內侧的软肉上掐了一把。 “嘶————!” 剧痛钻心。 刘备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颤抖著的手,嘴角渐渐咧开,那一抹笑意从眼底溢出,瞬间铺满了整张沧桑的脸庞。 “疼就好——知道疼就好啊!” “真的,这不是梦!” “哈哈哈哈!” 刘备仰天大笑,笑著笑著,两行浑浊的老泪便顺著斑白的鬍鬚,肆意流淌而下,滴落在沾满尘土的战袍上。 “二十年了————” 刘备扶著案几,透过朦朧的泪眼,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许都菜园里面种菜的自己,那个怀揣著衣带詔、每日提心弔胆的刘玄德。 “朕漂泊半生,身负除贼衣詔,却眼看著国贼未除,社稷將倾。” “夷陵一把火,烧光了朕的大半家底,烧得大汉危如累卵!” “朕本以为,这把老骨头要带著无尽的悔恨去见列祖列宗了————” 刘备猛地转过身,对著成都方向,又对著江陵方向,深深一揖:“苍天垂怜!我刘家列祖列宗们在天之灵庇佑啊!” “幸得孔明运筹帷幄,幸得子龙沉稳守成,更幸得伯宗力挽狂澜!” “这江山,保住了!” 夷陵之痛,应该是刘备这一生最大的窟窿。 荆州之失,则是大汉难以弥补的缺憾。 但如今的刘备,用孤注一掷的决心和三军用命的坚韧不拔,硬生生挽大厦於將倾,將这一切又都復夺回来了! 这一刻,这位六十二岁的老人,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帝王,而是一个终於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疲惫旅人。 良久,刘备才平復了激盪的心绪。 他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急切地问道:“快!跟朕说说,前线將士如何了?” “赵都督与刘祀將军,可还安好?” 信使叩首道:“回陛下,刘祀將军生龙活虎,一切安好。此次守城,刘將军居功至伟!” “只是————” 信使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赵都督身染疫病,昏迷数日,幸得刘祀將军全力救治,如今刚刚初愈,已能下地行走了。” “子龙病了?!” 刘备心中一紧,既是心疼又是后怕,连连点头:“好,只要人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信使接著呈上竹简,补充道:“陛下,赵都督与刘將军特意嘱託。” “如今江陵城中虽然得胜,城內城外,疫气尚存,仍需时日消杀清理。” “赵都督言道,请陛下保重龙体,且在零阳略待些时日。待城中瘟疫彻底息平,打扫乾净了,再迎陛下迴鑾江陵!” 使者退去之后,心中还在疑惑,陛下口中叫著的“伯宗”表字,究竟唤的是谁? 刘祀將军好像没有表字,也不知是军中的哪位將军,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被陛下掛在了嘴边? 刘备对此结局表示满意。 至於瘟疫退敌之事,他此时思想起来,竟也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此战他虽不知具体细节,但光是听到这四个字,便能想像出那其中的凶险与惨烈,不由得在心中暗道:“伯宗这孩子——当真是个狠角色啊!” “很好,不愧是咱老刘家出来的人,像朕!” 隨后,刘备大手一挥:“传令三军,先在零阳休整,待江陵疫气消除之后,便是朕重返荆州之时! ” 安排完这一切,刘备负手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的风依旧冷冽,但他却觉得无比清爽。 荆州已定,那把悬在大汉头顶的利剑已经被折断。 刘备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望向了遥远的西方—一那是成都的方向。 “孔明啊————” 刘备嘴角含笑,眼中闪烁著希冀的光芒:“朕这边的窟窿补上了。” “如今就看你那里了,也不知你肩上的担子重不重?” > 第99章 贾詡和司马懿的评价 第99章 贾詡和司马懿的评价 成都的风,並不比零阳的暖和上多少。 如果说刘备在零阳感受到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么诸葛亮肩上的担子,此时却重得令人髮指,几乎要將这位大汉丞相的脊樑压断了。 溯江而上,刚抵达永安时,那里便出了乱子。 永安城外,江滩之上,数千名衣衫槛褸、面黄肌瘦的百姓,手持木棍、锄头,正与全副武装的汉军在对峙。 为首者名叫陈郁,乃是当地流民的首领。 自陛下发动大战,到战败的一年多时间里,负担最重的便是永安、巴东以及江州的百姓。 仗打了一年多,退居永安后又要修筑城防,完事儿又开始兴修永安宫。 朝廷宫殿还修著呢,如今为了打仗,还要再征额外粮税! 地里的庄稼都被收光了,再强征下去,与逼死人也无异了。 江滩上一时间吶喊声悽厉,混杂著妇孺的哭啼,在这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耳。 李严则是身披重甲,面沉如水,眼中透著一股狠辣的杀气。 这股“乱民”的后路已被他截断,如今正在好生劝抚,若他们再不退却,那便要动手治乱了。 “丞相。” 李严策马来到诸葛亮的车驾旁,拱手道:“这帮刁民,不知朝廷大义,竟敢在此聚眾抗捐,甚至抢占江滩。末將已断其后路,只需半个时辰,便可平定!” 诸葛亮掀开车帘,並未看李严,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 那一双双绝望的眼睛,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口。 “正方啊————” 诸葛亮声音虽轻,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刀枪是用来对付篡汉逆贼的,却不该用来对付自家百姓。” 但凡他们若是有口饭吃,谁愿意提著脑袋造反呢? 说罢,诸葛亮不顾隨从阻拦,走下马车,亲自安抚流民。 虽小赏必赏,虽小恶必罚,这是诸葛亮在蜀地立下的威信,所以人们信他。 一番安抚过后,诸葛丞相当眾宣布,既往不咎,並免去永安、江州两地明年的钱粮赋税。 看著百姓们感激涕零地散去,李严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丞相,您这一免,明年的军粮————” “我知你难处。” 诸葛亮转过身,看著李严那张同样写满疲惫的脸,嘆了口气:“前线吃紧,陛下在荆州生死存亡,你为了筹粮,不得不行雷霆手段。若无你这般严苛,前线怕是早就断粮了。” “这骂名,你替朝廷背了,这苦衷,亮心中有数。” 李严身躯一震,默默抱拳一礼。 诸葛亮望著那滔滔江水,心中却是无限感慨。 归根结底,还是国力太弱,粮食不够啊! 大汉如今,就像是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致命。 处理完永安的乱局,诸葛亮马不停,日夜兼程赶回成都。 然而,成都城中,却是一股比永安更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早已等候多时的治中从事杨洪,一见到丞相的车驾,那张一直紧绷著的脸终於松下了些,赶忙迎了上去。 他甚至顾不得礼仪,跌跌撞撞地衝到车前,一把抓住车辕,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丞相,您终於回来了!!” “您要是再不回来,这成都——下官真的要压不住了啊!” 诸葛亮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维持著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镇定,温言道:“季休,莫慌。 天塌不下来,慢慢讲。” 杨洪喘著粗气,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报出了一连串足以让任何人崩溃的噩耗:“反了!全反了!” “南中益州郡雍闓,暗通东吴,联合牂柯郡太守朱褒、越郡夷王高定,三郡齐发叛乱!” “益州郡太守正昂,因拒不从贼,已被雍闓杀害,郡將焦璜、从事常頎,皆战死!” 诸葛亮闻言,如遭雷击,面色瞬间大变。 南中三郡叛乱,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他没想到来得如此猛烈,如此决绝。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杨洪接下来的话,更是一记重锤:“还不止南中!” “汉嘉太守黄元,听闻陛下在荆州有意换储的消息,以为朝廷將倾,也不甘寂寞,隨后做出响应,在汉嘉郡举旗造反了!” “还有——还有巴西郡那边,也有异动,不少世家大族都在观望,私下里招兵买马,恐怕————” 杨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面色惨白:“丞相,这几日下官拼了老命,將这些消息死死压住,不敢声张,生怕引起城中大乱。” “如今这益州,就像个四处漏风的筛子,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啊!” 诸葛亮静静地听著,消瘦的脸庞在夕阳的余暉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南中三郡叛乱,那是大汉的后院起火。 汉嘉黄元造反,那是肘腋之患。 巴西异动,更是动摇国本。 再加上荆州那边刚刚打完仗,急需休养生息,粮草匱乏,民生凋敝———— 这哪里是天府之国? 自己眼前的这个窟窿,却是大得连天都快遮不住了。 诸葛丞相的声音虽然略显疲惫,却依旧清朗有力:“季休,你做得很好。” “马上召集眾同僚,齐聚太子宫中议事,这满地的烂摊子,咱们一件一件地收拾。” 诸葛丞相说话波澜不惊,看似沉稳有力,也令眾人那颗如同浮萍般漂浮的心,得以安定下来。 但在送走这些人后,诸葛亮的脸色白得如同一张纸,擦著额头上的冷汗,一时间愁容堆蓄得满脸都是。 在旁人面前,他要不动如山,沉稳如故。 因他是大汉丞相,如今的成都全是他一人主持大局。 他不能倒! 若他倒了,成都这口心气便就都散了。 难啊! 但再难,也要砥礪前行不是? 深呼吸几次后,诸葛丞相拿著桌案上那一堆的竹简、案卷,细细查看起来。 解法在何处呢? 成都如今守军只剩一万,不可轻动。 陛下此次復夺荆州,也不知战果如何,又抽调数千郡兵,连成都城外守备的锦江营也一併调走,可以说是各郡兵力空虚。 此时叛乱一旦连绵,蜀中便危在旦夕了! 魏延在汉中不可轻动,陛下在荆州尚难以脱身。 前路如何? 希望又在何处? 目前看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杨洪前去召集朝中重臣,不久后,眾卿齐聚太子东宫,当著刘禪的面议事。 但此时,南中叛乱,黄元造反,巴东郡异常。 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大家率先发问的,却不是如何平叛之事。 反倒是在询问陛下是否找寻到先前的子嗣,要另立太子? 对於这一切,刘禪更加关注,这关係到他的未来,甚至包括身家性命。 此时的刘禪,用哀伤、恐惧,甚至是近乎乞求的眼神看著这位大汉丞相,想从他的眼中得到答案? 当看到太子这副模样时,诸葛亮更觉肩上背负沉重,已是被压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宛城,行宫。 曹丕喜好歌舞,日常都有舞姬陪伴,饮酒取乐。 但今日大殿上却空空如也。 这座曾经见证了无数风云变幻的城池,如今笼罩在战败的阴霾之中,曹丕今日全无寻欢作乐之念,脸上僵硬而沉鬱。 “罪臣曹真——叩见陛下!” 曹真一身布衣,並未披甲,头上那顶象徵著大將军威仪的进贤冠也已摘去,髮髻散乱,满面尘霜。 他双膝跪地时,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久久不敢抬起。 在那高台之上,曹丕一身玄色龙袍,面色苍白,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他静静地看著跪在阶下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族兄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良久。 曹丕缓缓走下台阶,伸出双手,亲自扶住了曹真的双臂,用力將他搀起。 “子丹,起来吧。” 曹丕的声音有些僵硬,听不出太多的喜怒,像是在走过场一样,努力压制著自己的声线:“此番南征,曹仁败於濡须,曹休败於洞口,你也败於江陵。” “三路皆败,大势如此,非卿一人之罪也。” “陛下!!” 曹真听闻此言,並未感到宽慰,反而更是羞愧难当,泪如雨下:“臣损兵折將,那两万多大魏儿郎,皆因臣之无能,葬身於疫病火海之中,臣,万死难辞其咎啊!” “罢了。” 曹丕摆了摆手,转身走到悬掛著天下舆图的屏风前。 他目光扫过那条蜿蜒的长江,最终停在了“夷陵”这二字上。 其实咱们都错了! 曹丕此刻在心中长嘆一声,眼中满是悔恨与苦涩。 当初刘备夷陵起兵,连营百里,与孙权相持数月而不攻。 那时候,刘哗劝他伐吴,他却想著坐山观虎斗,等著他们两败俱伤。 他当时也知晓,刘备陈兵不动,是在等他一起出兵,约定共同瓜分东吴。 吞併天下的时机,当时就在等自己啊! 曹丕狠狠一拳砸在舆图上,此时幡然醒悟,只觉悔不当初。 刘备在等他的响应,若当时出兵,与蜀军东西夹击,那孙碧眼便是插翅也难飞! 届时瓜分东吴,汉军早已精疲力竭,又岂有力气与我大魏四十万雄兵爭锋? “可惜——一步错,步步错!” 曹丕的嘆息声迴荡在宫殿里。 曹真跪地,猛然听陛下如此口吻,一时也不知是何用意。他更不敢搭话,只得將头颅压在冰冷的地板上,將身子伏得更低了。 大殿內一片死寂,只有曹丕那充满了不甘的嘆息声在迴荡。 这一次南征,魏国几乎是倾巢出动,除了守卫边防和京畿的禁军,家底都掏空了。耗费钱粮无数,换来的却是损兵折將、无功而返。 今后蜀吴一旦復盟,互为犄角,这天下————何时才能尽数归魏? “对了。” 曹丕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隨军的王司徒与辛毗,可有消息了?” 曹真一愣,隨即黯然摇头:“臣————不知。当时大军撤退匆忙,营中疫病横行,自王司徒和辛军师被刘备扣押后,臣再不知他等下落,亦无力挽救。” 曹丕嘴唇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阴霾,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曹真退下修养。 待曹真走到门口时,曹丕忽然又叫住了他:“子丹。” “朕听说,你在江陵损失了两万三四千人,並非全是战损。那靠瘟疫守城、 逼得你不得不退的绝户计————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曹真脚步一顿,转过身,咬牙切齿地吐出了那个让他恨入骨髓的名字:“回陛下。” “此人正是刘祀!” “又是这个刘祀————” 曹丕眯起双眼,心中暗暗琢磨。 也不知那条如刀般的流言,在成都酝酿的如何了? 数日后,鄴城。 初春的阳光虽已有了些许暖意,但照在太尉府那枯黄的庭院里,却依旧显得萧瑟。 “刘祀?” 年过七旬的贾詡,躺在藤椅上,身上盖著厚厚的狐裘,愜意地晒著太阳,手中握著那捲从前线传来的战报。 再度听到这个名字时,这位被世人称为“毒士”、算无遗策的老人,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竟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惊讶。 “用瘟疫守城————嘿,好狠的手段,好绝的心思。” 贾詡乾咳了两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似是自嘲,又似是感慨:“老夫这一辈子,被人骂作毒士,也不过是乱乱长安、坑杀个宛城。” “这小子倒好,直接拿满城百姓和数万大军做赌注,跟瘟神做买卖。”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一旁的侍从低声道:“太尉,此子手段如此狠辣,日后必为大魏之患啊!” 贾詡頷首表示赞同:“这也看他命运如何了。若因瘟疫丧於江陵城中,便也是天妒英才,如当年郭奉孝一般。” 贾詡缓缓闭上双眼,將那捲战报隨手扔在一旁,仿佛扔掉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废品:“老夫老了。” “这天下,终究是他们年轻人的。咱们这代人,该落幕了。 又何必再多做思量?一切隨他们去吧————” 风吹过庭院,几片残叶飘落,盖在了那位智者苍老的手背上。 同一时刻。 四十三岁的司马懿,正端坐在案前,手中拿著同一份关於江陵之战的详细奏报。 不同於曹丕的懊悔,也不同於贾詡的淡然。 司马懿的那双“鹰视狼顾”之眼,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刘祀”这两个字,仿佛要透过这薄薄的竹简,看穿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年轻人。 “父亲,这刘祀究竟是何许人也?” 身旁,年方十五的长子司马师,好奇地探过头来:“竟能让曹大將军吃这么大的亏?” 司马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竹简递给了司马师,又看了一眼尚且年幼的次子司马昭,声音低沉而冷冽:“师儿,昭儿。” “你们记住了。 " “此子行事,不择手段,看似疯狂,实则精密,他更懂怎么利用人心最恐惧的东西去贏。” “此人年岁与尔等一般,定是你们毕生之劲敌!” “將来务必小心!” 距离魏军仓皇北撤,已过了六日。 江面之上,吴班与吴懿的船队穿梭如织,一缸缸救命的生石灰被源源不断地送上岸。 北门外,原本黑云压城的尸山,此刻已被一层厚厚的石灰粉所覆盖。 那些倖存的守城死士,裹著层层麻布,像是在给这片大地穿丧服,將每一寸裸露的腐骸都用生石灰严丝合缝地裹住。 那股令人闻之色变的疫气,终於在这漫天的白灰与酸醋味中,渐渐淡去了———— 民房內,刘祀看著最新的伤亡名册,手有些微微发抖。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战果”。 城中百姓,因管控得力,染疫者定格在八百四十五人。 但其中三十二人,没能挺过来。 其余病患大多数在黄连晶与大蒜素的灌注下,已然痊癒,剩下几十个重症,也已退了烧,正在好转。 这在瘟疫史上,堪称是奇蹟! 但当刘祀拿出记载守城死士伤亡的那捲竹简时,一时间,眼眶却猛地一酸。 那五百名最先站出来的汉子,原本在守城期间只折损了四十来人。 可就在魏军退去、他们出城清理积尸的这几日里,因为与那些高浓度的尸毒零距离接触,大半人都染上了瘟疫。 更有数人,脖颈肿大,腋下生出紫黑恶核,那是必死的鼠疫。 最终,有一百五十余名铁骨錚錚的汉子,没死在魏军的刀下,却死在了这最后的清扫之中。 “將军————” 老黑站在一旁,眼圈同样泛红,开口劝慰道:“他们走的时候,都没有怨言,咱们是能用的药都给用上了,实在救治不过。这些弟兄们临了还说,只要家里爹娘能免了赋税,也不枉此生。” 刘祀合上名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专门给他们找一块绿茵之地厚葬!” 刘祀心中对於这些牺牲之人,还有些抚慰的想法,但现在来不及做,只能等过几日將疫毒完全清除了再说。 “走,去城外。” 亲自带著装满肉汤和药水的车辆,刘祀前往城外的隔离营地。他要让那些还在生死的边缘挣扎的死士弟兄们知道,大汉没忘了他们,他刘祀更没忘了他们。 城內、外的清洗还在继续。 城中的水井分为三批,轮番做消杀,以提供较为乾净的水源。 一千名精壮的汉军士卒出城,背著石灰篓子,如撒网一般散布到方圆百里之內。 对於城外的每一口水井,每一条溪流、水洼,都要经过严格的消杀,確保那疫毒不会顺水重来。 赵云大病初癒,却閒不住,又调了几百人出城,在北坡架起土窑,日夜不停地烧制石灰,以作支援。 北门城楼之上。 张翼双手捧著那柄曾饮血无数的佩剑,恭恭敬敬地递到赵云面前。 “都督。” 张翼看著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復清明的赵云,长出了一口气:“您平安归来,真是万幸。” “这把剑,乃是您的隨身之物,更是三军的令箭。如今您身子大安,末將—— 这便物归原主了。” 赵云伸手接过佩剑,手指轻轻抚摸著那冰凉的剑鞘,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他没有立刻掛回腰间,而是看著张翼,温言道:“伯恭啊,此番我病倒,若无你在城头坐镇指挥,调停水陆,这江陵怕是也难守得如此周全。” “你性情沉稳,遇大事而不乱,是能够独当一面之人。未来大汉的担子,迟早要压在你们肩上。” “未来可期啊!” 赵云作势,拍了拍张翼肩膀。 张翼闻言,心中激盪,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光芒:“既如此,那末將斗胆,向都督討个彩头!” “等二十年后,大汉兴復,天下重归一统之时——届时,都督把这柄剑,直接送给某如何?” 赵云一愣,隨即仰天大笑,笑声爽朗,震散了城头的几分阴霾:“好!好志气!” “本督便替你留著!这柄剑早晚是你的!” “一言为定!” 二人相视而笑,那一刻,仿佛连这凛冽的冬风都变得暖和了几分。 刘祀忙完了一天的巡视,拖著疲惫的身躯刚回城,便迎面撞上了满头大汗的刘邕。 “咦?刘偏將这是怎么了?” 刘祀看著急得团团转的刘邕,不由得有些好笑:“魏军都跑了,瘟疫也压住了,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能让你急成这样?” “我的刘中郎哎!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刘邕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手里抓著一只光禿禿的毛笔,苦著脸道:“这仗是打完了,可这后面的事儿比打仗还多!” “伤亡名册、功勋统计、粮草损耗、瘟疫治略————这桩桩件件,都要写成文书,呈报给陛下,呈报给成都的丞相!” “可如今呢?” 刘邕摊开双手,一脸苦色道:“城中稍好一点的丝帛、布匹,全被你征去做了那个活性炭面罩”,剪成了巴掌大的方块!” “如今府库里连块像样的绢帛都找不出来!” “咱们总不能让信使背著几百斤的竹简上路吧?那得派多少人去送?这一路山高水长,若是竹简散了、霉了,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刘祀闻言,也是一愣。 是啊,这个时代,书写材料要么是死贵死贵的绢帛,要么就是笨重繁琐的竹简。 蔡伦虽然改进了造纸术,但那种“蔡侯纸”產量极低,且多用渔网、树皮,质地粗糙不说,不便书写,更不適合长途运输和保存。 “没布了————竹简又太重?” 刘祀喃喃自语著,心道一声,我怎么把“它”给忘了? > 第100章 一个简单的物理,解决守城之难 第100章 一个简单的物理,解决守城之难 没错,刘祀想造纸。 目送刘邕离去后,刘祀开始琢磨起来。 东汉之时,虽有蔡伦造纸,但他所用原料以树皮、破布、渔网等为主,原料纤维粗硬,再加之工艺原始,仅仅是简单的沤、煮、捣。 由此造出来的蔡侯纸,纤维粗硬,表面凹凸不平,且顏色发黄髮黑,用来包东西还行,写字却难了。 这也是为何造纸术早已出现,却至今仍用竹简作为主要书写工具的原因。 以刘祀常人的眼光,对於其中技巧知晓的並不多,但好在还可以通过不断问答,来总结出一套完整的程序。 很快,一套完整的总结,在刘祀的脑海中形成。 这么看来,造纸其实也很简单。 要想纸张白净细腻,关键在於“提纯”和“分散”。 提纯,便要用到碱液高温蒸煮,把纤维里那些硬质煮烂、洗掉。 后世改良了造纸术,碱液主要以草木灰、生石灰为主。 如今城中堆积如山的生石灰,完全无需费力,就地取材即可。 至於分散,则要在纸浆中加入植物胶,也就是“纸药”,让纤维在水中均匀悬浮,不沉底,不结块。 这东西倒也不难找,黄蜀葵的根茎粘液便是极品。 思路理顺,刘祀正好借著给城外死士营送肉汤、医药,喊了身边的亲兵。 “老黑、李休,別歇著了。” “带上傢伙,隨我出城。” “去干啥?杀回马枪?”老黑眼睛一瞪,抄起刀就要走。 “杀个屁!去扒皮!” 江陵城外,护城河边的堤岸上,除了枯黄的芦苇,还生长著大片大片的杂树。 其中最多的,便是一种表皮灰褐、枝条柔韧的树木一楮树。 这种在这个时代被视为杂木的东西,却是造纸的上上之选。 “都过来,我说你们听。” 刘祀站在一棵大腿粗细的楮树前,手里拿著一把环首刀,对著身后那一帮五大三粗的汉子比划著名:“咱们要的是这树皮,而且是这树皮里的那层白。” “现在正是开春,树木返浆,皮最好剥。但这剥皮呢,有个规矩!” 牛正挽起袖子,嘿嘿一笑:“將军,这俺懂!俺这就带人把这片林子给砍了,把皮全扒下来!” “那不行!” 刘祀上去就是一脚,踹在牛正的屁股上:“败家玩意儿!砍了树,明年还如何取用?” 他指著那棵树,神色严肃地对眾人言道:“本將今日便传授你等半剥”之法!” 刘祀的军营之中,活泼和严肃是並存的。 当他开言时,用“我”或者“吾”字自称时,这便是私下里的口吻。 一旦用到“本將”这个词便说明他要兵卒们严肃认真对待了,这个时候没有人情,只有军令。 刘祀刻意立著这样的规矩,如今大家也已適应,见他开始变得严肃,纷纷过来,聚精会神地等著看。 说著话,刘祀手中的刀锋一转,在树干上横著环切了两道口子,隨后取了约莫三尺长的一条树皮,轻轻一撕。 “刺啦”一声,一条完整的树皮便落入手中。 而树干上,还留著大半圈完好的皮。 “看明白了吗?” 刘祀举著那条树皮,对眾人喝道:“只取这一小半。剩下的大半圈留著,给树留条活路,供著养分,这树就不会死。” “待过上个两三年,这伤口长好了,咱们还能再剥,这叫细水长流,都记著些。” 一眾兵卒面面相覷,虽然觉得將军为了几棵破树大费周章有些奇怪,但看著刘祀那郑重的模样,也不敢怠慢。 “懂了!就是给树留条裤衩子,別给扒光了!”老黑大嗓门一吼,总结得精闢入里。 “——虽然粗俗,但是这个理儿!” 刘祀哭笑不得,挥手下令道:“动手!务必小心,只取皮,不伤骨!” 一时间,江陵城外的树林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刺啦”声。 这帮刚刚放下杀人刀的汉子,此刻却不得不像绣花一样,小心翼翼地给大树“脱衣裳”。 剥下来的楮树皮,被成捆地运回城中。 刘祀將几口原本盛放石灰的空缸取来,这缸大概半人高,三四尺宽。 如今只是试验,有一两口缸也就足够了。 洗去泥沙的树皮分割成小块,在缸的底部铺上一层石灰,將分割好的树皮放进去,上面再覆一层石灰,然后加入井水。 这之后,便用土灶持续烧煮。 这步是要把原料製得软烂,方便后续倒浆。 蒸煮大概要三日,以便捣得更碎些;第一次造纸,虽然有文字方法参考,但到了具体製作过程中,其实也是在摸著石头过河。 留下数人在那烟燻火燎的土灶旁看著火候,刘祀拍了拍身上的灰土,马不停蹄又赶去寻找赵云。 造纸需要几日时间,倒不必著急。 但眼下城外那堆积如山的尸骸,必须立刻解决。 “都督,咱们先前派出去寻找油源的人,可有回音了?” 赵云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未曾。斥候回报,江陵周边的几处露天油坑,早在围城之前,便被咱们消耗乾净了。如今那坑底连油皮都被刮下来了,我也著急呢。” 在领略了轻油的威力后,赵云也意识到这东西是日常储备的战略物资,即便如今江陵城平静下来,但也该储存轻油,以备战时所用。 但赵云有些不解的是,此事应当不急吧? 他便询问道:“如今咱们已有大量石灰,將那些积尸覆盖消杀,压住尸气,再深埋不就行了?为何非要执著於用轻油焚烧呢?” “都督有所不知。” 刘祀神色凝重道:“石灰虽烈,能杀灭表层的毒气,但那些尸骸深处的疫毒,却是顽固得很。” “若只是一把火烧了,火力不足,燃烧不充分,那尸骸受热炸裂,隨著热气升腾,会將那未曾死绝的“疫种”捲入高空,隨风飘散。” “到时候,这疫气不是消了,而是散得更远了,方圆百里、以及城中的百姓,兴许还得遭殃。” “疫种”是刘祀换的一种古代说辞,现代管这东西叫病菌孢子。 刘祀转过身,態度显得严谨而认真:“所以咱们必须得用轻油净化,烧成灰烬,方能永绝后患!” 赵云听得心中一凛。 他早已对刘祀这些稀奇古怪、却又每每应验的理论深信不疑。 沉吟片刻后赵云言道:“此事耽误不得,但要寻找油源,怕是短期內难寻!” 刘祀並未气馁,请令道:“地皮上的没了,那便往地底下取用。” “都督,末將想去百里洲找吴班將军借点兵马和器械,去山中一试,向您求一支令箭。” 地皮上寻不到,便往地下寻? 这是怎么个寻法? 赵云虽不懂,但並未束缚刘祀的奇思妙想,隨手摘下腰间的令牌给他。 百里洲,汉军水寨。 吴班正蹲在船头,指挥著士卒们修补战船。 见刘祀乘小舟而来,连忙起身,大笑著迎了上去:“呦,刘中郎將可是稀客啊,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水寨?莫不是城里的石灰又不够了?” “石灰倒是够了,但这回缺个更金贵的东西。” 刘祀也不客气,跳上大船,开门见山道:“吴將军,如今城中急需轻油,您可还能寻得到原料?” 吴班脸上的笑容一僵,摊开双手,一脸无奈的道: ———— “你要找三五个魏国婆娘,咱马上给你办,轻油这事儿却是难了。那玩意前几个月打仗时候,早就被咱们给收罗空了,如今別说一桶,就是一碗你也找不著啊!” 吴班指了指远处的几座荒山:“斥候都跑遍了,那些出油的泉眼都干了,咱是真的把最底下那层油膜都给舀乾净了,一滴都挤不出来了。” 刘祀却摇了摇头,走到船舷边,看著那浑浊的江水,幽幽道:“吴將军,你说这井里的水,若是打干了,过几日是不是又会渗出来?” “那是自然。”吴班点头。 “这油也是一样啊。” 刘祀眼中精光一闪:“地表那些,不过是地下油河溢出来的一根“汗毛”罢了。咱们把汗毛用完了,可这地底下的骨血”还多著呢!” “地底下的——骨血?”吴班听得一愣一愣的。 “没错。” 刘祀转过身,语气坚定的道:“我有法子,能像打水井一样,把这地底下的油给打”出来!” “但这活儿累人,还得要些人手,能不能借我二百人?再多备些刀具、少量布匹给我?” 要人、要东西好说,但军中擅自调动数百名士卒,还有战船,这事儿却要走个手续。 吴班忽然正色起来道:“可请的有军令?” “赵都督令牌在此。” 刘祀亮罢令牌,带了二百名好手,便朝最近的一处油源赶去。 佷山边缘地带,这里悬崖临水,人跡罕至,只有几条野兽踩出的小径蜿蜒其中。 刘祀带著二百名精壮水卒,扛著镐头、铁铲,刚到地方,便令人精挑细选了十几根粗大楠竹。 然后在那名嚮导老卒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坳里钻。 “將军,就在前头了!” 老卒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指著前方一处略显低洼的山谷:“那地方平日里总冒著黑水,味儿冲得很,咱们前些日子就在此地刮油,如今油皮子都刮乾净了,估摸著也就只剩下些脏水。” 刘祀快步上前,只见一个三十余丈方圆的土坑,底部是一层发黑的淤泥。在坑中央最低洼处,积蓄著一汪浑浊的雨水,水面上漂浮著几颗可怜巴巴的黑色油珠,散发著那一股熟悉的沥青味。 “就是这儿了!” 刘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对於钻探取油,他本想著用北宋时期的“顿钻法”来个深层钻探,直接打穿岩层。 但转念一想,这三国时代的冶铁技术实在拉胯。 如今的熔炉温度不够,铁矿石里的杂质除不净,铸出来的铁那是又脆又软。 军中的环首刀,砍几刀都能崩个豁口,若是用来做十丈深的钻头,怕是刚磕到石头就得碎成渣。 “冶铁工艺的改进,也得排上日程了啊————” 刘祀心中暗暗记下这一笔,隨即把目光投向了那汪积水:“不过眼下,还是得先用这土法子,把这浅层的油给吸出来。” “动手!” 刘祀一声令下,指著那冒油珠的中心点:“就沿著这四周往下挖!给我挖到冒黑油为止!” “诺!” 军中兵卒们也不含糊,抢起镐头就开始干。 这一挖,便是整整一夜。 当天色將亮时,原本的土坑中央,已经被挖出了一个两丈多深的大坑。 “將军!出水了!黑水!” 坑底的士卒忽然大喊起来。 刘祀连忙跳下去查看,用手拨开缓缓往外渗著的黑色液体,很快便发现了三指粗细的缝隙。 沿著缝隙走向上下摸索过后,他叫军卒们接著按缝隙走向竖著挖。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这地下滋滋冒油的缝隙最宽处,已经超过了碗口粗。 “找到了!” 刘祀大喜,这就是连通地下浅层油藏的通道啊! “別停!沿著这条缝继续清理,把周围的土都清乾净!” 清理完毕后,刘祀叫人抬来了那足有碗口粗细、几丈长的老楠竹。 竹子中间的竹节早已被打通,底端被削得尖如枪头,包裹了两层麻布,又用松脂细细地將边缘封了一遍,確保不会滑落。 底端裹麻布的原因,是为了將竹子探入地底时,过滤掉底下的泥沙,从而只让原油溢进竹管。 “將军,这竹竿子上头咋还开了个眼儿?” 牛正凑过来,指著竹竿顶端往下一尺处的一个侧孔,那侧面的竹筒上打了个孔,正塞著一团黄泥和松脂混合的泥团,將这里封住了。 “那是將来出油的口子,別乱动!” 牛正更加不解地问道:“既是出油的口子,为何要封住?” 刘祀也想跟牛正解释一遍啥叫虹吸,啥叫负压渗透、水重油轻。 但看了一眼这傢伙,觉得还是算了,纯属是对牛弹琴浪费时间。 他指挥著眾人,將这根特製的大楠竹竖起来,尖头对准了那道冒油的地缝。 “插进去!往下按!” “嘿呦!嘿呦!” 十几个壮汉喊著號子,把那根六七丈长的竹竿死命往地缝里懟。 那地缝下似乎是鬆软的油砂层,竹竿虽有些阻力,但在重力的作用下,还是一寸寸地没入了地下。 一丈——两丈——五丈———— 眼看著那六七丈长的竹子,只剩下不到三尺露在外面了,士卒们有些慌了:“將军!还要按吗?再按就都下去了!” “够了!” 刘祀摆摆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底下虚得很,说明油层深厚,够咱们取用很久了。” 接下来,便是见证奇蹟的时刻。 “灌水!” 刘祀一声令下,几名兵卒提著水桶,开始往那根露在外面的竹管顶端灌水。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眼。 这往地底下灌水能变出油来吗? 听著跟假的似的? 水很快灌满。 该封口了! 刘祀眼疾手快,將早已削好的木塞狠狠砸进竹管顶端,先叫人钉紧,又让人用松脂迅速封死缝隙。 此时,整根竹管內充满了水,处於全密封状態。 眾人便在此地,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大眼瞪小眼。 竹管插进去了,水装满了,木塞也塞上了。 问题是,油呢? 刘祀只是让他们略等了片刻,便看见顶端侧面那团封住的黄泥开始变了顏色。 泥土从黄色开始变得发黑,见到这一幕,刘祀便知道底下的油上来了。 “把那个侧孔的泥封凿开,快接上细竹管,要快!” 一名胆大的士卒上前,小心翼翼地抠掉了那团黄泥,就在这愣神的空隙间,黑色的粘稠之物突然便从里面飆出来,溅了他一身! 那名兵卒手忙脚乱,幸亏是牛正,一把攥过细竹管,迅速插了进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根细竹管的出口。 片刻的沉寂过后。 “咕嚕——咕嚕————” 竹管里传来一阵怪异的声响。 紧接著,一股黑得发亮的粘稠液体,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著一般,缓缓地、却源源不断地从细管口流了出来,滴落在早已备好的瓦缸里。 “出油了!” “哎呀,真的出油了!!” 兵卒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也太神了! 灌进去的是白水,流出来的却是能烧死人的黑油,这不是神跡是什么? 这不过是简单的物理原理。 竹管內的水柱產生压力,压迫地下的油层;而油比水轻,在压力的作用下,便会顺著唯一的出口一一那个侧孔,被置换上来。 这就是最原始的“注水代油法”,也是“虹吸效应”的一种变种应用。 “神了!將军真乃神人也!” 兵卒们一时间激动得语无伦次,牛正瞪著两只牛眼,一时间脑袋里是蒙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倒了些水油就出来了?他差点因此给刘祀跪下膜拜。 刘祀看著那缓缓流淌的黑色黄金,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別愣著了,把带来的罈罈罐罐都给我搬过来,这两日咱们便在山中炼轻油!” 兵卒们隨后將七八根大竹管,顺著那条缝隙周围,纷纷插下,抽取原油。 油的事解决了,这令刘祀最为犯难的瘟疫,便可以彻底清理乾净了。 次日清早,源源不断的轻油,往江陵城中送去。 轻油泼在沾满石灰的腐骸上,燃起了熊熊火焰,为这片刚刚承受过战火土地做著净化。 呼啸的北风,吹得刘祀侧脸生疼,从脖颈后的鎧甲往里呼呼漏风,冻得他牙关胡哆嗦。 望著终於要结束的这场瘟疫,刘祀心中直呼侥倖。 这也就是冬季严寒时分,他才敢用这种凶险的方法守城,才能把染疫病患们救治过来。 但凡换了春夏季节,温度若是再高一些,这些骸骨腐烂的速度更快,恐怕就不是如今城中这点死伤了。 被烈火焚烧过的城墙根底下,只剩下些焦黑的痕跡,转眼间,江陵城焕然重生。 仅在几日之后,城中百姓陆续开始进出城,当初被朱然强令迁徙到江南的百姓们,又回到自家旧地。 初时,听说染过瘟疫,大家都还害怕。 但看到城內外进进出出,人流日益增多时,这般顾虑便也被彻底打消了。 人们只道,这俱是刘中郎的功绩。 何人是刘中郎? 便是那刘祀將军! 但隨著名声传开后,知道刘祀的人不多,但知道刘中郎的人却极多,稍远些的地方有些人以为这位刘中郎治好瘟疫,妙手回春,便以为刘中郎是个郎中,开始刘郎中、刘郎中的叫。 城內外有了烟火气,暂去刀兵之后,最开心的自然是南郡的百姓们。 至於城外的吴军斥候们,那自然是咬牙切齿,痛恨不已。 凭什么魏军被瘟疫所伤,连夜撤军,死伤惨重,到了你们蜀汉这里就没事了? > 第101章 父皇他,不要阿斗了吗? 第101章 父皇他,不要阿斗了吗? 大江东去,但这滚滚长江水,今日却不再是英雄的泪,而是大汉天子归来的路。 数日后,原本死寂的江面上,千帆竞发。 “陛下有旨!全速进发!” “目標——公安!” 刘备身披金甲,立於旗舰“黄龙”之上。那原本花白散乱的鬚髮,此刻已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按著腰间双股剑,目光如电,扫视著这片阔別数月的荆楚大地。 身后,是一万余名曾在武陵深山中憋屈坏了的汉军儿郎们。 他们曾以为要在山沟里做一辈子野人,曾以为大汉的气数將尽。可如今,江陵大捷的消息如同烈火烹油,將每个人胸中那团熄灭的火,重新点燃成了燎原之势! 战鼓擂动,声震两岸。 这支虎狼之师,带著积攒了数月的怒气与战意,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插东吴在南郡的这处驻兵地。 公安城上。 诸葛瑾此刻正站在城楼上,面色惨白如纸。 他看著江面上那遮天蔽日的汉军舰队,看著那迎风招展的“汉”字大旗,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数日前,他还在这里备下酒宴,想要款待落魄的刘备。可风水轮流转,如今那个被陆逊逼入绝境的老人,竟然带著不可一世的霸气又杀回来了! “诸葛子瑜!出来答话!!” 一声暴喝,从江心传来。 陈到立於船头,中气十足,声如洪钟。 诸葛瑾哆嗦了一下,硬著头皮走到垛口前,拱手高声道:“陛下!別来无恙乎?” “哼!” 刘备冷哼一声,並未让陈到继续传话,而是亲自走到船头。他虽年过六旬,但此刻那股帝王之威,竟压得城头数千吴军不敢抬头。 “子瑜!” 刘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诸葛瑾的耳中:“朕今日不攻城,也不骂阵。” “朕知晓,你乃是孔明的亲兄长。看在丞相的面子上,朕不逼你,更不想让你做那刀下之鬼!” 诸葛瑾闻言,心中稍安,刚想说几句场面话,却见刘备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寒:“但!” “魏逆曹真已如丧家之犬,滚回北方去了!” “这荆襄四郡,乃是朕的基业,是大汉的疆土!当初被尔等趁火打劫窃据,如今————合该物归原主了吧?!” “你若识相,便收拾收拾,带著你的人,撤军吧!” 诸葛瑾面色一僵,苦涩道:“陛下,这——兹事体大,臣需稟报东越王————” 刘备猛地一挥袖子,显然是动了真火:“隨你。” “朕看在丞相薄面上,尚且留情。但朕身后的汉军儿郎们,答不答应呢?” “届时莫怪朕未曾提醒过你。” 隨著刘备的话音落下。 数十艘战船上的汉军士卒,齐齐拔出环首刀,用刀背狠狠敲击著手中的盾牌。 “当!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如同万千惊雷在江面上炸响,匯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声浪:“交还四郡!!” “交还四郡!!” 那声音震得公安城墙都在微微颤抖,震得吴军士卒手中的兵器都拿捏不住。 诸葛瑾看著这一幕,长嘆一声。 他知道,汉军气势如虹,不可阻挡。 “撤————” 诸葛瑾无力地挥了挥手:“传令——全军撤出公安,退往夏口。” 如果说对诸葛瑾,刘备还留了几分情面,那么到了乐乡城下,这位大汉天子便彻底露出了獠牙。 乐乡守將杨粲,乃是当初背刺关羽的急先锋之一,更是这次围困江陵的帮凶。 对於这种人,刘备没有半句废话。 “围起来!” 隨著一声令下,汉军战船封锁江面,步卒登陆,瞬间將这座並不算高大的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只留下了东面的一条“生路”。 围三缺一。 这是攻心,也是逼得对方崩溃。 刘备策马来到阵前,手中马鞭遥指城头那个探头探脑的身影,厉声喝道:“杨粲竖子!!” “汝是自己滚出来,还是让朕进去將汝人头斩下!” 杨粲站在城头,看著城下那密密麻麻的汉军方阵,再看看远处江面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强弩,嚇得魂飞魄散。 城墙低矮,兵微將寡。 杨粲哪里还敢多留片刻? 吴军很快从东门撤出。 消息传得飞快。 驻扎在江津的孙盛,听闻诸葛瑾退了,杨粲跑了,刘备正带著杀气腾腾的大军朝江津开来。 孙盛脚底抹油,连夜拔营。 站在江津的城头,刘备扶著还有些斑驳的垛口,望著这大好河山,眼眶微红。 “朕终於————” “回来了!”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群欢呼雀跃的將士,大手一挥道:“传朕旨意!” “大军休整一日,明日一早————” “回师江陵!!” 次日清晨,江陵南门。 没有鲜花铺地,也没有锦缎披红。迎接天子入城的,只有那一地还未完全清理乾净的生石灰白痕,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醋味与焦糊味。 “恭迎陛下!” “大汉万岁!” 夹道两侧,数万名经歷了生死劫难的汉军將士与城中百姓,齐齐跪倒在地。 那呼喊声虽不似盛世那般圆润嘹亮,却透著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坚韧与狂热,震得城墙上的灰土都在扑簌簌地往下掉。 刘备骑在马上,他勒住韁绳,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面带菜色、衣衫槛褸却眼神灼灼的子民,又看向那个站在最前方、身形消瘦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赵云,以及他身后的几员將军们,其中包括刘祀。 刘备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一把扶住跪地的赵云:“子龙,你受苦了!这江陵城,是你用命给朕扛回来的啊!” 隨后,他又重重地拍了拍刘祀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刘祀身形一晃:“干得不错!朕復得四郡,汝之头功也!” 君臣相携,大步入城。 刘备径直来到了原先的荆州都督府。 这里曾是关羽坐镇荆州、威震华夏的地方。 只是如今,那巍峨的府衙大堂早已不见踪影,为了抵抗瘟疫、烧制石灰,这里的樑柱砖瓦早被刘祀拆了个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光禿禿、却依旧坚硬的基石。 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石灰粉,宛如一场迟来的飞雪。 刘备站在那块巨大的青石地基上,脚下踩著的,仿佛还是当年云长留下的余温。 “云长————” 低头看著脚下的石头,刘备心中喃喃自语。 他猛地抬起头,环视四周肃立的三军將士,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如龙吟虎啸:“传朕旨意!” “赵云听封!” 赵云迈步出列,单膝跪地。 “赵都督临危受命,孤军守城,以一万疲卒抗曹真八万虎狼,替朕復夺荆州!” “今封赵云为当阳亭侯!拜为荆州都督!” “自今日起,镇守荆州,督南郡、零陵、武陵、长沙四郡军事,节制诸將!” “臣,赵云,谢陛下隆恩!誓死守护荆州!” 赵云叩首,声震瓦砾。 刘备目光一转,落在了人群中的刘祀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刘祀!” 刘祀快步出列跪下。 “此子年岁虽轻,然奇谋百出!火烧战船、瘟疫退敌、屡屡献策————这桩桩件件,皆是匪夷所思之功!” “助朕復夺汉家基业,当居首功!” “今封刘祀为汉津亭侯!拔为江北都督!” “今后便由汝接替黄权,重振江北防线,替朕看守著偌大的汉家基业!” 此言一出,全军譁然。 江北都督! 二十余岁便封侯! 將这身荣耀加给一个弱冠青年,可见陛下对其是何等的器重了! “臣,领旨!” 刘祀也没想到这封赏来得这么猛,连忙叩首。 隨后,刘备又看向张翼:“张翼沉稳有度,辅佐有功,接替子龙拜为江州都督!” “其余有功將士,皆按军功簿,加官进爵!” 封赏完毕,刘备大手一挥,又令人去开江陵府库。 可惜,府库之中钱財不多。 赵云、刘祀、张翼,各赐钱百万,金百斤。 这可是实打实的巨款啊! 在如今这个钱粮紧缺的乱世,这笔钱足以让任何人衣食无忧。 赵云看著那满箱的金银,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转过身,面对著那些衣衫单薄、面黄肌瘦的守城士卒,朗声道:“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这江陵城,非云一人之功,乃是数万將士用命换来的!尤其是那一百多位死去的弟兄,他们才是真正的功臣!” “臣请旨,將臣的这份赏赐,尽数散给全军將士!尤其当抚恤为守城而死的死士弟兄们!” “赵都督威武!” “赵都督仁义!” 士卒们瞬间沸腾了,欢呼声响彻云霄。 一旁的张翼见状,心中热血上涌,亦是大步上前,拱手道:“赵都督高义!末將也不甘落后!” “末將所得赏赐,亦愿全数拿出,分予麾下儿郎!大家有福同享!” “张將军威武!”欢呼声更甚一层。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赵云是老一辈的道德楷模,张翼也是有样学样。如今这架势,就像是把刘祀架在火上烤。 你刘祀也是首功,拿的赏赐一样多,总不能太小气吧? 赵云和张翼也反应过来了,心中暗道一声: 坏了! 这下不是把刘祀坑了吗? 却见刘祀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那两箱金银面前。他伸手抓起一锭金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一口,那一脸財迷的样子看得眾人直皱眉。 但隨后,刘祀却是转过身,面对著全军將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各位弟兄,赵都督和张將军那是圣人,我不行,我是俗人。” “这一百万钱,百斤金子的赏钱,本督我只拿出一半赏给大伙儿。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那几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最前的刘祀。 全场瞬间死寂。 风吹过基石,捲起几片枯叶。 隨著底下兵卒们一静的功夫。 刘祀倒是紧跟著开了言,但却是令人意想不到,话锋隨之一转:“弟兄们,本督留下的这半数钱財,並非为了自己。” 说罢,他转过身看向刘备:“陛下!” 刘祀这一跪,跪得极重,膝盖磕在坚硬的基石上,沉闷有声。 他抬起头,直视著刘备,字字鏗鏘,传遍全场:“臣贪这五十万钱,贪这五十斤金,非为自己享乐。” “臣斗胆,请陛下准许,允臣用这剩下的一半钱財,在江陵城北,择一块长青之地修一座庙!” “庙?” 闻听此言,全场愕然。 刘备也是一愣,下意识问道:“修庙供奉何方神圣?” “不供神,不供仙!” “供奉那些为了守住这江陵城,为了让咱们能站在这里说话,而死去的弟兄们!” “那一百五十多名守城死士,用命拼下了这场瘟疫!从青石到江陵,战死的那些汉军弟兄们,有一个算一个,也应该有名有姓,不应该被遗忘!” “他们都有爹有娘!都是大汉的好儿郎啊!” 刘祀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带著一股悲凉的穿透力:“他们死了,烂在泥里了,若是咱们不管,过个三五年,谁还记得他们?谁还知道这江陵城下埋著谁的骨头?” “臣做不到起死回生,无法为他们做得更多。” “但臣想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都刻在石碑上!把他们的牌位,供进庙堂里i ” “臣要让他们,永生永世,受我大汉香火供奉!受后世子孙的跪拜!” 说到此处,刘祀深吸一口气,指著那箱金银:“这钱,臣还要用来资助他们的家眷。” “谁家没了顶樑柱,这日子都会过得艰难,身为他们的將帅,当该给予一份抚恤。” 风,似乎停了。 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此刻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些原本眼神茫然的士卒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呆立当场。 紧接著,那眼眶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当兵的死了就是死了,能有一卷破蓆子裹尸就算不错了。 谁敢奢望死后留名? 谁敢奢望有人供奉香火? 顶多是碰到大战之时,將战死的將领们立座小庙,以供祭祀,也就罢了。 可如今,这位年轻的江北都督说,要给他们这些兵卒白丁们修庙,要刻碑,要管他们身后的孤儿寡母! 还给他们供奉香火! “刘將军————” “哗啦——!” 无数將士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铁甲撞击地面的声音,匯聚成一股悲壮的洪流。 “將军仁义!!” “咱们这条命,往后就是將军的了!” 更有一名断臂的什长,挣扎著站起来,大声吼道:“刘都督!这赏钱俺们不要了!” “俺们虽然是平头白丁,大字不识一个,但也知道好赖!” “各位都督、將军能把身家性命都豁出去,俺们怎么就捨不得这点赏钱?” “请都督收回赏钱!尽数用於建庙!抚恤那些战死的弟兄!” “建庙!建庙!!” 三军吶喊,声浪滔天。这不再是对金钱的渴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与归属感。 站在高台之上的刘备,看著这一幕,只觉得鼻头一酸,视线瞬间模糊。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同样动容的赵云和张翼,最后目光落在那位跪在地上的少年將军身上。 这孩子———— 不仅懂兵法,懂人心,更是懂这“大义”二字啊! 杀人容易,诛心难。 而收心,更是难上加难! 今日刘祀这一番话,这座忠烈庙一立,这荆州军心,便如铁桶一般,再无缝隙可钻! “好!好!好!” 刘备连说三个好字,大步走上前,亲自將刘祀扶起。 他紧紧握著刘祀的手,转过身面对三军,高声道:“朕,准了!” “这忠烈庙,不仅要修,还要修得气派!朕亲自题写匾额!” “不过————” 刘备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些激动的士卒,温言道:“心意该当领受,但这一码归一码。” “子龙、伯恭那两份,既已说出赏赐三军,那是给活著的功臣的,必须分发下去!让大伙儿吃顿好的,给家里寄些安家钱回去。” “至於刘祀这一份,便依他所言,一半分赏死士营倖存兵卒,一半入库,建庙、刻碑、抚恤遗孤!” “此事,由江北都督全权督办,任何人不得插手!” “陛下圣明!!” 欢呼声再次响起,但这欢呼声中,少了浮躁,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忠诚与死志。 刘祀站在刘备身侧,看著这如潮水般跪拜的將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这座还没动工的“忠烈庙”,將成为汉军真正的精神图腾。 而他刘祀,也终於在这乱世之中,不仅站稳了脚跟,更在所有人的心里,扎下了一根拔不掉的钉子! 这便是他刘祀的治军之法! 整肃军纪、操演兵卒,精熟战法,这些都是为將者本该要做到的事情。 但相比而言,给他们信念、培养他们的归属感、广收人心、抚恤士卒,给每一个军卒的身上烙下烙印。 刘祀所培养出来的东西,便叫做“军魂”! 只要有了这东西,不止是那些小恩小惠,而是叫这些兵卒们真正受到了尊重,他们所能进发出来的意志和战斗力,便是难以想像的。 届时,只会更加忠诚! 至於陛下赏下的百万钱、百斤金,对於自己一个孤家寡人来说,又有何用处? 刘祀便是这样想的,吃饭、睡觉能占多大点地方? 古代的女子,纵有倾城之貌,然卫生条件所限,口气难免不清,於他而言,亦无甚趣味。 这一次,改变最大的应该是赵云和张翼。 若无復夺荆州之功,赵云在刘备生前不会受到太多重视,他封侯还是后来刘禪继位的事了。 若无刘祀,他更做不到荆州督这个位置。 而张翼,也因为这场功劳,提前少奋斗了好些年,便达成了封督成就。 夏口,东吴水师大寨。 诸葛瑾、杨粲、孙盛三人,如同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立于帅帐之中。 “都督,非是我等怯战。” 杨粲苦著一张脸,拱手辩解道:“实在是那刘玄德气势太盛!若是硬顶,怕是连这点家底都要折进去啊。” 陆议端坐在帅案之后,没有责怪杨粲,目光越过眾人的肩膀,投向了帐外那滔滔江水。 “瘟疫——退敌————” 陆议喃喃自语,不由是嘆息起来:“自古大疫之下,十室九空。曹真因此撤军,这本是常理。” “可那江陵城,被围数月,断水断粮,又与万千尸骸同处一地,竟然还能存活下来?” “这————” 诸葛瑾嘆了口气,面色复杂:“某也觉得匪夷所思。” 陆议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莫非——此乃天意在汉?” 这个念头一出,连陆议自己都嚇了一跳。但他是个极其务实的人,既然局势已变,之前所有的谋划便成了废纸。 “罢了。” 陆议猛地站起身,將令箭扔回筒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刘备復夺荆州,大势已成。且那江陵內有火油坐镇,已是铜墙铁壁,再耗下去,只会让曹丕在北方看笑话。” 他转过身,提笔在竹简上飞速写下几行字:“如今局势,宜解不宜结。请主公顺水推舟,彻底退兵,交还四郡!遣使入蜀,修补盟约!” 这荆州的浑水,东吴不蹚了! 东吴这边终於服软。 太子东宫。 诸葛亮端坐於上位,身上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南中三郡叛乱、黄元造反、巴西异动————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在他这个大汉丞相的肩头。 然而,更让他感到心寒的,是殿下这群朝中重臣的反应。 “丞相。” 杜琼率先出列,他並未提及如何平叛,而是拱手一礼,眼神闪烁地问道:“如今外患频发,然內忧亦不可不察。” “近日成都街头巷尾皆有传言,说陛下在荆州——寻回了昔日流落在外的沧海遗珠?” “更有甚者言道,那隨军立下大功的刘祀刘中郎,实则乃是——乃是————” 杜琼话未说透,但这“留白”之处,却是字字诛心。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了坐在诸葛亮身侧的那个身影—一太子刘禪。 十五岁的刘禪,此刻正蜷缩在宽大的太子袍服里。 他那张圆润的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双手死死地抓著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在发抖。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父皇在荆州打了胜仗,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好事。可隨之而来的这个流言,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若是父皇真的在外面有了別的儿子,要行废立之事。 那他这个现太子,该置於何地? 刘禪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用一种近乎乞求的、像溺水者抓住最后根稻草般的眼神,看著诸葛亮:“丞相,那——那是真的吗?” “父皇他——是不是不要阿斗了?” 这一番话,问得诸葛亮心头猛地一颤。 他看著刘禪那无助且惶恐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责任感。 这一刻他明白,接下来他回答的每一句话都必须要小心,这极有可能变成撼动大汉江山基石的重锤。 > 第102章 诸葛止乱 第102章 诸葛止乱 杰出的政治家,头脑清醒,擅长调解矛盾,知道审时度势,而非只为私情计o 面对太子刘禪如此卑微之言,又如此眼巴巴地望向自己,诸葛丞相心中虽有触动,却並未直接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那道温和的目光,陡然之间变得严厉起来,狠狠往諫议大夫杜琼瞪去。 只这一眼,就令杜琼把后面的催问,又生生地咽回到肚子里。 人尽皆知诸葛丞相极少发怒,如今眼神如此严厉,想来是真的惹到他了。 诸葛亮望著朝堂上眾位同僚,只觉得无比痛心,望著杜琼那眼神中也没有杀气,却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与洞察。 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剑,径直刺入了杜琼的心窝,將他那满腹的试探与算计,生生地钉死在了喉咙里。 杜琼身子一僵,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原本还想趁热打铁追问“若那刘祀真是皇子该当如何”,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半个字也不敢再吐出来。 蜀地的世家之中,杜家算是落魄的一户,如今突然妄议废立之事,是否想藉机挑拨,而后拥立太子,押注刘禪呢? 这样的边缘家族和边缘人物,很难不令人產生投机的疑心。 大殿之內,一时间落针可闻。 诸葛亮缓缓站起身来,並未理会身旁瑟瑟发抖的刘禪,而是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一眾朝廷重臣。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啊。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唯有深不见底的失望,与痛彻心扉的寒意。 诸葛亮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眾人的心头:“亮,只觉无比痛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他气得握紧拳头,指著殿外的苍穹,声音骤然拔高:“如今,南中三郡叛乱,雍闓、高定引狼入室,屠戮我大汉守臣!汉嘉黄元拥兵自重,窥伺成都!北面曹魏虎视眈眈,东面孙吴狼子野心!” “大汉的半壁江山,正如累卵之危,就在这火烧眉毛的生死关头!” 诸葛亮环视眾人,目光如炬:“尔等身为朝廷股肱,食君之禄,不思如何平叛安民,不思如何为前线將士筹措粮草,却在此捕风捉影,妄议天家骨肉,行这等亲痛仇快之事!” “那刘祀在前线与曹真八万虎狼死战,用命在给咱们大汉续命!尔等却在后方,想著用几句流言蜚语,將这等功臣置於死地,將太子置於恐慌之中!” “这,便是尔等的忠义吗?” “这,便是尔等的报国之策吗?” 那道目光並未在杜琼身上停留太久,便又扫向了一旁的太中大夫周群。 大殿之內,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面对丞相的质问,杜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倒是那一向自詡通晓天机的周群,虽面色微变,却还是硬著头皮站了出来。 他整了整衣冠,拱手向著诸葛亮和刘禪一礼,语气中带著几分执拗与自以为是的忠诚:“丞相容稟。” “非是下官要蛊惑殿下,实在是天意难违,不得不言!” 周群抬起头,手指苍穹,神色凝重道:“数日之前,属下夜观天象,见太白经天,侵入牛、斗之分。隨后又以此起了一卦,所得之讖,乃是一二虎竞食”之象!” “山中二虎相伤,必有死伤。” 周群目光灼灼,直视诸葛亮,毫无退避之意:“此卦象极凶,主骨肉相残,主嫡庶之爭!正应了如今陛下在外寻回子嗣之言,若欲行那认子归宗、废立太子之事,只恐於国有伤。” “属下身为太中大夫,食君之禄,自有为天子观测天象、趋吉避凶之责。既然天降警示,事关国本,属下岂敢隱瞒?自当对太子殿下言明利害,以早做防备啊!” 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仿佛他才是那个为了大汉江山操碎了心的忠臣。 朝堂上一阵骚动,不少官员听闻“二虎竞食”之讖,面色更是惨白,看向太子的眼神也愈发复杂。 刘禪听了这话,更是嚇得浑身哆嗦,小脸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要掉下来。 诸葛亮静静地听著,並未发怒。 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奈。在这乱世之中,人心鬼蜮,往往比天象更难测。 下一刻,只见这位大汉丞相,霍然转身,面对著瑟瑟发抖的刘禪,重重地跪拜下去! “丞相!” 刘禪惊呼一声,就要起身去扶。 “丞相跪了!” 眾人见状,哪里还敢站著? 一时间,大殿之內“哗啦啦”跪倒一片,皆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诸葛亮跪地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著刘禪那双惊恐的眼睛,正色道:“殿下,请听臣一言!” “臣自陛下三顾茅庐以来,受恩深重,时刻不敢忘报国之志。此前臣在陛下身边,日夜相隨,计有二月余。” “在这期间,臣与陛下同榻而眠,共商国事,却从未听闻陛下提及寻回什么子嗣,更未听闻半字关於废立太子之事!” 诸葛亮声音沉稳,字字鏗鏘,有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至於那刘祀,虽与当年长坂坡乱军中失散的糜主母之长子同名,但天下之大,同名同姓之人何止千万?” “岂能因一名之同,便妄断天家血脉?” 说到此处,诸葛亮微微直起身子,环视左右,而后再次看向刘禪,语重心长,悉心开解道:“殿下且想,陛下乃仁德之君,行事光明磊落。” “若真要认子,此乃皇室大喜,军中怎会无人知晓?若真有废立之意,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陛下又怎能不与臣这丞相商议?” “如今前线尚无定论,后方却先自乱阵脚。臣恳请殿下放宽心胸,稳坐东宫。切莫受了那些虚妄谣言的蛊惑,寒了陛下与前线將士的心啊!” 这番话,合情合理,逻辑严密,更是搬出了他与刘备的深厚情谊做背书。 刘禪虽然年幼且怯懦,但也信了丞相的话。 看著诸葛亮那诚挚而坚定的眼神,刘禪心中那块巨石终於落了地。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痕,颤声道:“丞相所言——孤信!孤都信!” “既是丞相说没有,那便是没有,孤不怕了。” 见太子情绪稳定下来,一直憋著一肚子火的治中从事杨洪,此刻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从地上直起身子,怒视著刚才还要拿天象说事的周群等人,厉声喝道:“殿下!丞相!” “下官早就说过,此乃曹丕那奸贼的离间之计!” 杨洪手指殿外,激昂陈词:“如今刘祀將军在前线浴血奋战,助陛下復夺荆州,眼看大功將成,正是关键时刻!” “曹贼正面打不过,便使这等阴损手段,散布流言,意图乱我朝局,离间天家骨肉!” “他为的,就是令陛下功亏一簣,令我大汉自毁长城!” 说罢,杨洪转过头,死死盯著周群和杜琼,眼中杀气腾腾:“尔等身为汉臣,不思为国分忧,反倒在此地拿著敌人的谣言当真理,甚至不惜搬弄鬼神之说来恐嚇储君!” “到底是何居心?!” “莫非————尔等早已心向曹魏,想要做那卖主求荣的佞臣不成?!” 这一顶“通敌卖国”的大帽子扣下来,分量何其之重? 周群和杜琼嚇得面如土色,立即表明决心道:“下官也是为了社稷,绝无通敌之心啊!” 大殿之上,风向骤转。 诸葛亮缓缓站起身,看著这一幕,虽然心中依旧沉重,但他知道,这股歪风邪气,总算是暂时压下去了。 只要內部不乱,前线的仗,便还有得打! “好了。” 诸葛亮止住了杨洪的喝骂,也止住了周群等人的告饶。 他恢復了往日的从容与淡定,但那语气中,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到此为止。” 隨即,他对刘禪言道:“殿下,宫中常侍赵达妄议废立谣言,收魏人奸细钱財,以图蛊惑殿下。陛下已派臣天子剑,令仗剑斩之,臣想请糜公亲自动手。” 便在隨后,诸葛亮请出了陛下的天子剑。 一见丞相此时取出这等象徵权力的利器出来,杜琼与周群二人,只觉那剑锋仿佛已架在了自家脖颈之上,一股凉意顺著脊背直衝天灵盖。 二人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绝望,若是丞相手握天子剑,真以“妖言惑眾、动摇国本”为罪名將他们当场斩杀,那便是死了也是白死,还要背上千古骂名。 “丞相!下官——下官知罪了!” 二人跪伏在地,心中震颤不已。 诸葛亮手捧帝剑,横在当面,目光却並未在剑身上停留,而是越过眾人,看似虚无地望向殿外那阴沉的天空。 他心中知晓,这一剑下去,固然能立威,能斩断废立太子的谣言。 但后面的事,该如何安排呢? 今日这番话,他在朝堂上说得极有分寸。 他只说“臣在陛下身边两月,从未听闻”,却並未斩钉截铁地说“刘祀绝非皇子”。 这其中的微妙差別,便是他为大汉、为自己、也为那尚未明朗的未来,留下的一番转圜余地。 毕竟,刘祀的身世,诸葛亮心中是有数的。 那確实是当年糜夫人遗落在长坂坡的骨血。 若今日为了平息非议,便將杜琼、周群这等以此事进言的臣子杀了。 那来日若是陛下真的要令刘祀认祖归宗,这二人岂不就成了“直言进諫却遭枉杀”的忠臣? 届时,这笔冤孽债,不仅会算在他诸葛亮头上,更会成为刘祀回归宗室的一大污点,甚至会让陛下背上“杀戮言官”的昏名。 “不可杀。” 此时,诸葛丞相心中已有决断。 他收回目光,居高临下地看著瑟瑟发抖的二人,语气虽依旧严厉,却已散去了那股必杀的凌厉之气:“念在尔等往日尚有微功,且也是受了流言蒙蔽,今日这颗脑袋,便先寄在你们项上!” 杜琼、周群闻言,如蒙大赦,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只顾著磕头谢恩。 诸葛亮將天子剑收起,而后走下台阶,来到二人面前,再度强调道:“仲君、仲直,尔等皆是饱读诗书之人,当知疏不间亲”之理。更当知,天家之事,唯陛下独断。” “亮在永安,与陛下同榻而眠,朝夕相处两月之久。陛下心中所思所想,皆与亮言无不尽。” “若陛下真有心认子,此乃延续大汉血脉之幸事,陛下又怎会瞒著亮?又怎会不与亮商议这迎回皇子之礼仪?” “亮既不知,便说明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尔等切不可再被那些別有用心之徒,当了枪使!” 他再度强调了一番,把这些事情陈述乾净。 朝中大臣们听了,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开始动摇。 是啊,丞相乃是陛下最信任之人,连丞相都不知道,那这事儿八成就是假的。 就在此时。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太子舍人、侍中董允,也是迈步出列。 这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年轻臣僚,朝著诸葛亮和刘禪一拱手,朗声道:“丞相所言极是!且下官以为,只需再看一事,这谣言便不攻自破!” 眾人的目光瞬间匯聚在董允身上。 董允面色从容,条理清晰地剖析道:“诸公且想,那江陵城是何地方?” “那是战火中心,乃是曹真八万虎狼大军围困了数月之地,刘祀將军与赵云都督是在拿命在守城!是在拿命在跟曹贼拼杀!” 董允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一旦城破,便是玉石俱焚,绝无生还之理!” “试问列位,天下间有哪个父亲,在寻回了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之后,不將其护在身后、锦衣玉食地供养起来?” “又有哪个父亲,会狠心將这亲子,扔进那必死的绝境之中,让他去顶在最前面,去扛那八万大军的围攻?” “更何况,若刘祀真是皇子,身份如此尊贵,陛下会叫他以身冒险吗?” “这,又合乎人伦常理吗?” 董允这一番话,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用“常理”服人,一番言语更是说的眾人心服口服。 是啊! 虎毒尚不食子,何况是仁德著称的陛下呢?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怎么可能扔在江陵那种绞肉机里去送死? 这完全说不通嘛! “有理————董侍郎言之有理啊!” “看来果然是谣言!定是曹贼的离间计!” “哎呀,我等差点就中了奸计,误会了陛下啊!” 大殿之上,群臣恍然大悟,议论纷纷,那股压在眾人心头的阴霾,终於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就连太子刘禪,此刻也是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彻底放了心。 父皇没骗我,相父没骗我,那刘祀肯定不是我哥哥! “多谢丞相!多谢董侍中!” 杜琼和周群此刻早已是满背冷汗,再次跪地叩首,这次则是发自內心的感激涕零。 诸葛亮看著这一幕,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了地。 他走上前去,俯下身子,竟然伸出双手,亲自將这两个刚才还差点被他斩杀的臣子搀扶起来。 “二位,快快请起。” 诸葛亮面带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杜琼的满是尘土的袖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如今大汉正值用人之际,二位皆是朝廷栋樑,日后还要多为殿下分忧,多为社稷出力才是。” “切记,今日之事,出得此门,便烂在肚子里。日后,莫要再提了。” 这一手恩威並施,玩得炉火纯青。 杜琼和周群感动得眼泪汪汪,恨不得当场剖心明志,发誓从此为大汉鞠躬尽瘁。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风波,就这样在诸葛亮的运筹帷幄之下,消弭於无形。 散朝之后。 群臣散去,大殿重新归於寂静。 诸葛亮拒绝了董允的搀扶,独自一人缓缓走出宫门。 ———— 夕阳西下,將他那消瘦的身影拉得极长。 直到走到一处无人的迴廊转角,这位在人前永远从容淡定、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大汉丞相,脚下的步子忽然踉蹌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朱红色的廊柱,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进袖中,掏出一块丝帕。 摘下羽扇,诸葛亮轻轻擦拭著额头。 那丝帕之上,瞬间便被冷汗浸透。 “好险——” 诸葛亮望著天边那如血般的残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眼中满是疲惫:“伯宗啊——你可知,为了保住你,也为了保住这大汉的安寧,亮今日——又是演了一出怎样的险戏啊。” “但愿荆州莫要再出意外————如今內外皆乱,尚无平叛之兵,荆州若败,实不堪再想像了。” 诸葛亮的目光,呆呆地看向荆州方向,此刻仿佛已经越过千山万水,直达江陵城头。 他只希望陛下能够镇得住荆州,赵云、刘祀可以守下那座孤城。 若荆州难復,也请陛下不要意气用事,赶紧带兵而回,为蜀中平叛。 如今的蜀中,他实在是无兵可用了啊! 第103章 按著「子弟兵」的模板来 第103章 按著“子弟兵”的模板来 次日,在成都闹市街头。 近些日子以来,传的沸沸扬扬的废立太子言论,在今日迎来最终了断。 诸葛丞相亲自坐镇,赵达被押上法场,糜竺发挥了他的用处,亲自持帝剑上台,手刃奸佞,將此事落下帷幕。 若要论起来,糜公乃刘祀亲舅,自他手刃赵达后,此事便算是消解掉了。 但此事虽终结,困扰大汉的最大难题,四面尽起的叛乱该如何解决? 诸葛丞相的做法,是无奈中的选择,目下便只能用个“拖”字决。 成都的春雨,绵密而阴冷,正如这座危城此刻的局势。 诸葛亮坐在案牘之后,手中硃笔悬而未落。那笔尖上的一滴硃砂,颤巍巍地聚积,最终不堪重负,“啪”地一声滴落下来,晕染出一片刺目的殷红。 “无兵可用啊————” 一声长嘆,揉碎在昏暗的烛火里。 “丞相。” 杨洪立於阶下,眼中满是忧色:“若再不发兵剿灭,只怕火势蔓延,这益州——就真的乱了。 “拿什么剿?” “成都现有的禁军,那是守卫京畿的最后一点家底,动不得。一旦调离,若有变故,谁来护卫太子?” 杨洪默然。 “拖吧。” 诸葛亮闭上眼,吐出了那个最沉重、也最无奈的字眼:“只要他们不打到成都城下,不波及周边郡县,便先由他们去闹。” 若依著先前的歷史脉络,刘备死於永安,黄元造反后小半年,杨洪才迫不得已动用成都禁军前去平叛。 至於南中叛乱,则是足足拖了三年,最后诸葛亮才带兵平息。 之所以拖延如此之久,也是因为国力不许,需要喘息之机。 若依先前陛下败於亭之时局,永安託孤时便已经很艰难了。 那如今又要供荆州用兵,积草屯粮,捉襟见肘则更甚。 放任叛乱这並非怯懦,而是在国力捉襟见肘之时,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奈之举。 “不过,也不能坐以待毙。” 诸葛亮猛地睁开眼:“传令马岱!” “他马家在羌人中威望甚高,命他去联络那些亲汉的羌人部落,看能否借来些许兵马。” “吾亦要招募民夫,在成都郊外亲自练兵。” 没有兵便自己练,诸葛丞相是足够务实的。 这也是他如今唯一的选择,只能从头开始,练出一支可供平叛的兵力出来。 几日后。 都江堰,岷江之畔。 眼看春汛將至,都江堰的水利,关係到整个成都平原的產粮问题。 诸葛亮一身布衣,巡於江边。他手中拿著图纸,正亲自查验著岁修清淤的进度。 “这里还需再挖深一尺!” 诸葛亮指著飞沙堰的一处积淤,对身后的工匠喊道:“此处若不通畅,春耕之时,成都平原万顷良田便无水可用!那是百姓的命根子,也是前线的军粮,马虎不得。” 江风凛冽,吹乱了他的髮丝,也吹得他那单薄的身躯有些摇晃。 但他不敢歇。 內忧外患,他只能像个修补匠一样,哪里漏了补哪里,拼尽全力维持著这艘破船不沉。 “丞相——!!”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著嘶吼,穿透了轰鸣的水声。 诸葛亮直起腰,循声望去。 只见堤岸的尽头,一名背插红翎的信使,正发了疯似地狂奔而来。那人跑得太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满身泥水。 诸葛亮心头猛地一紧,握著图纸的手指瞬间捏紧。 又是哪里反了? 还是荆州———— “丞相!大喜!天大的大喜啊!” 信使衝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双手高高捧起那捲用油布包裹的圆筒,脸上涕泪横流:“打贏了!咱们打贏了!” “荆州四郡——全收回来了!!” “什么?!” 诸葛亮身躯剧震,手中的图纸飘然落地。 他顾不得去捡,甚至顾不得仪態,几步跨到信使面前,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你说什么?怎会如此之快!” 距离他回到成都,这才多久? 上次了解战况,那边不是还在苦守吗?怎么突然就收復四郡了? “千真万確!这是赵都督发来的亲笔捷报!” 诸葛亮颤抖著手,解开油布,取出了其中帛书。 展开的那一刻,那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他看得极快,一目十行。 “好一个瘟疫退敌!曹真八万大军,竟是被你们生生熬走的?” 这其中的凶险和惨烈,虽只寥寥数语,但诸葛亮何等人物? 一眼便看穿了这背后的惊心动魄。 这是在赌命啊! 万幸! 万幸天降刘祀,以这消杀之法赌贏了! “丞相?” 身旁的信使见丞相看著捷报久久不语,身子都在颤抖,不由得有些慌神。 下一刻。 只见这位在朝堂上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大汉丞相,猛地抬起头,面向东方的天际,面向那滚滚东逝的岷江水。 “苍天庇佑!!” 诸葛亮仰天长嘆,两行热泪顺著那消瘦的脸颊,肆意奔流。 “天佑我大汉!此天佑我大汉也!”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那带著泥腥味的江风吹拂著面庞,心中的那块巨石,终於在这一刻,轰然粉碎。 荆州復得,国门已守。 那个最大的窟窿,补上了! “伯宗,子龙————” 诸葛亮紧紧攥著那捲捷报,如同攥著大汉的命脉,嘴角终於浮现出一抹久违的、发自肺腑的笑意:“你们做得好!” “既如此,亮这后方,便也能腾出手来,好好收拾这旧山河了!” 江陵城內,春日的阳光终於驱散了笼罩数月的阴霾。 废墟之上,尘土飞扬。 “號子喊起来!一二一,起!” 数百名赤膊的汉军士卒,喊著整齐的號子,肩扛圆木,手推独轮车,正热火朝天地在荆州都督府的原址上忙碌著。 巨大的青石基座被重新清理出来,新的樑柱正在竖起。 但这仅仅是一小部分。 更多的士卒,此刻却散布在城北的民居巷陌之中。 “大娘,您这屋子当初是为了烧石灰给扒了,今日咱们给您补上,用的都是新伐的楠竹,比以前那个结实!” “老丈,您別动手,既然腰腿不好,在旁歇著便是!” 这若是放在別的地界,或是换了东吴、曹魏的兵马,当兵的不进屋抢个底掉就算积德了,哪还有帮著老百姓修房子的道理? 可这支江北军,却是个异类。 北城门口,摆开了一张长桌,身前摊著一堆竹简,那是当初围城时,向百姓徵集物资的记录:“当初为了守城,那是没办法,征了大家的醋和布,甚至拆了大家的房。” “如今仗打贏了,咱们不能装聋作哑啊,所以该如何补钱,咱们一律按照市价!” 这一笔笔帐算下来,那箱子里的钱如流水般发了出去。 领到钱的百姓们,手里捧著那沉甸甸的铜钱,一个个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o 自古以来,只见过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何时见过当兵的回头还钱的? “將军,您肉疼不?” 老黑看著那越来越空的钱箱,反正他自己有些肉疼:“这可是陛下赏给您的体己钱啊。咱们当兵吃粮,徵用点东西不是天经地义吗?若是换了吴狗,別说还钱,怕是连人都要抓去当苦力。” “闭嘴!” 刘祀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盯著老黑和周围的一眾士卒,厉声道:“別拿咱们跟吴狗比!咱们若是跟他们一样,那这大汉的旗號还要来干什么?” 他站起身,指著那些正在帮百姓修房的弟兄,声音洪亮的道:“都给我记住了!” “咱们吃的是百姓种的粮,穿的是百姓织的布。守城的时候,百姓把命都交给咱们了,如今咱们活下来了,就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有一条,你们都给我刻在骨头上!” 刘祀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的道:“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谁要是敢伸手,別怪我的军法不认人!” “诺!!” 士卒们齐声应诺,那声音中透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自豪。 远处的迴廊下。 赵云按剑而立,招来诸將,张翼、刘祀等赫然都在其列。 “隨我来,有些事,需得跟你交代清楚。” 赵云从怀中掏出一卷密封的竹简,摆放在眾人面前:“这是丞相离开江陵前,特意留下的手书。当时战事吃紧,没来得及与你等细说,如今大局已定,有些规矩,得立起来了。” “丞相的手书?” 刘祀疑惑地接过。 “嗯。” 赵云点了点头,环视眾將后,把目光盯向了刘祀:“你那脑子里装了太多惊世骇俗之物。大蒜素、黄连晶、石灰消毒、轻油神物————这些东西在咱们手里是救命的神器,若是流传出去,被曹丕、孙权学了去,那便是咱们的催命符。” “丞相高瞻远瞩,早就料到了这一层。” 赵云指著那竹简,沉声道:“丞相有令,自即日起,把你那些发明的名字,全改了。” 赵云掰著手指头,一个个盘算著说道:“那大蒜素,乃是萃取大蒜汁液而成,辛辣无比。今后在军中,统称烈火散”!只说是某种西域火毒草药炼製,绝不可提大蒜二字!” “黄连晶,改名清痢丹”。外人只道是寻常止泻药,断想不到是提取之物” 。 “至於那石灰粉,改名拔毒散”;那轻油,更要在原先桐油火油的基础上,加个猛”字,唤作猛火油”,对外宣称是采山洞地火凝练,添加夜明砂,非凡间俗物!” 刘祀听得有趣,诸葛丞相这是在搞“技术封锁”和“战略忽悠”啊! 若是让曹魏的细作探听去了,只说是“烈火散”,他们怕是会满世界去找什么火毒草,打死也想不到这神药竟然是地里大蒜提炼出来的! 这层窗户纸只要不捅破,大汉就能一直独占这份技术红利。 所以这是啥? 三国时代的战忽局成立了唄? “还有。” 赵云继续说道:“当初江州那五千民兵,丞相的意思,这五千人不再解散归农,而是全部收编入伍,按正规军发餉。” “但这支军队,不入常规编制,不打正面攻坚。赐名—神机营”!” “神机营?” “对,神机莫测之意。” 赵云正色道:“这五千人,今后专司製作各种新奇军备。无论是炼油、提药,还是日后你脑子里蹦出来的其他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可交由他们来做。” “这支人马,就是咱们大汉的“撒手鐧”!” “涉及神机营的一切消息,皆为绝密,不可让外人知晓其中內情。” 刘祀点点头,他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大汉的国家机器,开始正式为他的“科技树”保驾护航了。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技术,就是降维打击的杀手鐧。 一旦泄密,所有优势全无。 三日之期已到。 江陵城北,那一排临时搭建的土灶旁,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儿。既有石灰的呛鼻,又夹杂著草木煮烂后的酸腐。 “开缸!” 刘祀一声令下,老黑挽起袖子,大步上前,一把掀开了盖在那两口大瓦缸上的草蓆。 “嚯!” 一股热气腾腾的白雾涌出。 老黑探头一瞧,只见那缸里原本坚韧粗糙的楮树皮,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它们软塌塌地堆叠在一起,周身裹满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石灰浆,如同煮烂了的猪皮冻。 “將军,这玩意儿真能变成比绢帛还好用的宝贝?” 老黑找了根树枝往里面捅了捅,那树皮一触即破,软烂得不成样子。 “少废话,捞出来!” 刘祀吩咐道:“全部运到江边去,什么时候洗到水变清了,闻不到石灰味儿了,什么时候算完。” 这一步至关重要。若是不將这些强碱性的石灰残留洗净,造出来的纸不仅顏色发黄,而且脆如薄饼,十分易碎。 江岸边,亲兵们手里拿著那一团团软烂的树皮,在冰冷的江水中反覆淘洗。 原本浑浊的江水,被染出一大片乳白色,隨即又被浪花捲走。 待到洗净沥乾,这些树皮已经变成了淡黄色的一团团乱麻。 “上石臼!” 刘祀指著不远处那几块巨大的青石臼,那是从城中富户家里徵集来的,原本是用来春米的。 “弟兄们,咱们当兵的別的没有,就是有力气!” “给我捣!把这些树皮捣成泥,捣成絮,捣得连它亲娘都不认识!” “嘿呦!嘿呦!” 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十几根木杵在壮汉们的手中上下翻飞,每一次落下,都將那树皮纤维进一步打散、撕裂。 刘祀背著手,像个挑剔的工头一样在石臼间巡视。 他时不时伸手从石臼里抓起一团浆泥,放在指尖细细揉搓。 “不行!这里还有硬块!” 刘祀將一团还没捣碎的纤维扔回臼中,眉头微皱:“继续捣!我要的是像棉絮一样的细绒,不是这种还有筋骨的疙瘩!” 直到那石臼里的东西彻底变成了一滩细腻的灰白色浆糊,刘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这还只是个半成品。 接下来的步骤,更加关键—一分层与调浆。 一口巨大的木桶被推到了场地中央。 刘祀让人將捣好的纸浆全部倒入桶中,隨后注入大量的清澈江水。 几根木棍伸进去,疯狂搅拌。原本沉底的纸浆瞬间隨著水流旋转起来,浑浊成一片。 “停!” 隨著搅拌停止,那些没捣烂的粗纤维、树皮渣子,因为分量重,慢慢沉入了桶底。 而那些最细腻、最轻盈的纤维,则如同云雾一般,悬浮在了上层水中。 把上面这一层捞出来,这便是“洗浆”,去粗取精,只留精华。 捞出的细浆被转入另一个长方形的木槽之中。刘祀拿起一把木耙,亲自上手,在水槽中大力搅拌,將纤维彻底打散。 隨后,他从旁边的一个陶罐里,倒出了一碗黏糊糊、透明状的液体。 那是早已让亲兵去城外挖来的黄蜀葵根茎,捣碎后挤出的粘液。 “將军,这是啥?看著跟鼻涕似的。” “这叫纸药。” 刘祀一边倒一边解释:“有了它,这纸浆在水里就不会沉底,也不会抱团,能悬浮得更久。造出来的纸,才能薄厚均匀,平滑如镜!” 隨著黄蜀葵汁液的加入,原本还有些分层的浆水,瞬间变得粘稠而均匀,呈现出一种独特的乳白色质感。 “也就是现在这技术还是机密,否则让蔡伦老先生知道了,怕是要从棺材里跳出来骂我作弊。”刘祀心中暗笑。 万事俱备,只欠抄纸。 刘祀擦了擦手,拿起早已让城中竹匠赶製出来的抄纸帘。 那是用极细的楠竹蔑丝编织而成的,长二尺,宽一尺,比后世的a3纸还要大上一圈。四边用光滑的木条做了边框,拿在手里轻巧而有韧性。 刘祀站在浆槽前,神色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双手握住抄纸帘的边框,深吸一口气,將其斜斜地插入浆水之中。 入水,摆平。 隨后,手腕极其灵巧地轻轻一抖。 那浑浊的浆水在竹帘上荡漾开来,细小的纤维隨著水流的晃动,均匀地铺沉在竹帘之上。多余的水分顺著竹篾的缝隙流走,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白色膜状物。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周围的亲兵们目瞪口呆。 “这就是纸?” “水一过,就留下一层皮?”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正在巡营的赵云和张翼。 “刘祀,你这是在————” 赵云看著刘祀手里那个湿漉漉的竹帘,眼中满是好奇。 刘祀没有说话,而是小心翼翼地將竹帘反转,將那一层湿纸膜“扣”在旁边早已备好的一块平整木板上。 隨后,他又拿起竹帘,再次入水,抄起第二张。 一张,两张,三张———— 湿纸被一层层地叠放在一起,每两张之间,虽然没有东西隔开,但因为水分充足,並没有立刻粘连死。 刘祀一口气抄了十五张纸,叠成一摞。 然后,拿出一片细密的麻布,盖在湿纸堆上,又搬来一块平整沉重的青石板,狠狠地压了上去。 刘祀拍了拍石板,长出了一口气:“蔡侯纸之所以粗糙、疏鬆、不能书写,就是少了这一步压榨”。” “用重力把里面的水分挤干,把纤维压实,这样做出来的纸,密度大,表面光,才不洇墨。” 旁人也听不懂密度是啥意思。 待做完这一切,刘祀直起早已酸痛的腰,看著那被石板压著的一摞“希望”,对著赵云和张翼咧嘴一笑:“二位,咱们且等上一昼夜。” “明日此时,这大汉的第一张江陵纸,便要问世了。” “到时候,咱们用它书写传书,定能把成都那帮老夫子的下巴都给惊掉!” > 第104章 赵都督就拿这玩意儿,剜了四十六年肉 第104章 赵都督就拿这玩意儿,剜了四十六年肉 造纸所用,乃是水面上漂浮的精絮。 如今取完了精絮,底部粗糙的纤维沉淀,亦有用处。 这些东西还可以製作军备,以此来弥补三国时代铁產量不足的限制。只是因为要用到糯米浆粘合,如今城中缺粮,且又不在战时。 刘祀只能先將此事搁置下来。 產粮不足,这实在是个大问题! 陛下如今严令,不得浪费任何一粒粮食。既然做不得军备,那便可以用来改善改善自身体验。 如今这个时代,上完茅厕大都使用厕筹,就用个小木片、竹片刮一刮“菊部”,那过程实在太酸爽。 刘祀至今对这破玩意儿耿耿於怀,军中若是逼急了,军卒们隨便从地上捡起块土坷垃,也能拿来擦拭。 但刘祀是个有原则的人,所以每到一地,见到巴掌大小的树叶,他都要摘一把装进兜里,这样隨时能用得上。 刘祀打算要把剩下的粗纤维做成草纸,代替那酸爽之物,他可不想“有痔不在年高” 。 木桶底部,沉淀著厚厚一层灰褐色的渣滓。 刘祀也不含糊,擼起袖子,將粗纤维一股脑地捞了出来。 这次他没那么多讲究,既没用黄蜀葵的“纸药”调和,也没费劲去挑拣里面的硬渣。 就那么大开大合地在粗竹帘上一抄,隨即“啪”地一声,如同摊煎饼一般,將那厚实且色泽发黄的湿纸甩在了木板上。 不过眨眼功夫,十余张糙纸便已成型。 他隨手搬来一块分量稍轻的石板,往上一压,算是齐活。 站在一旁的张翼看得直皱眉,终於忍不住问道:“刘都督,方才造那白纸时,您是小心翼翼,如奉珍宝。怎地到了这批纸,就变得如此隨意?这般粗糙厚重,怕是连墨汁都吸不进去,如何用来书写?” 刘祀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浆水,看著那叠被隨意压住的“黄草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伯恭兄,这你就不懂了。” “那白纸是书写用的,自然要精细,但这玩意儿嘛————” 刘祀神秘地眨了眨眼:“这是用来享福”的。待造纸成功后,我先送张將军几张,咱们一同体验体验,你就知晓它的妙处了。”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正准备离去的赵云,一本正经地拱手道:“二位都督,明日请二位千万忍住,切莫如厕!” “务必一定要等我,届时给二位送些好物。” “啊?” 赵云和张翼脚下一个趔超,差点没站稳。 两人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大大的“疑惑”二字。 忍住——別如厕? 这算哪门子请求? 也知晓他是半开玩笑地说,赵云就不应。 次日清晨。 赵云该吃饭吃饭,该喝茶喝茶,等到腹中那股熟悉的“召唤”感传来时,他二话不说,提著裤腰带便直奔茅房而去,压根儿就没把刘祀的话放在心上。 张翼这个老实人,却是真的忍了忍肚子,其实最主要是他有些便秘,本来也没往这方面想。 而另一边。 当第一缕阳光晒乾了晨露。 刘祀兴冲冲地跑到压石板处,將那叠经过了一夜压榨的草纸取来,又给晒了一上午太阳。 因为纤维粗大且未经仔细打浆,这纸张呈现出一种蓬鬆的质感,表面带著天然的褶皱,摸上去虽有些颗粒感,但比起那坚硬冰冷的竹片、木筹,简直就是云泥之別。 “成了!” 刘祀抓著一叠草纸,用力揉搓了两下,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却没有破碎,反而变得更加柔软。 看到草纸成功后,这令刘祀对於青石板下压著的纸张,更加多了几份信心。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蹟的时刻!” 下午时分,军营里的日头正好。 刘祀怀揣著那一叠“宝贝”,像做贼一样,在营区里溜达。 正巧,看见张翼处理完军务,正负手站在校场边无所事事地看著兵卒操练。 “伯恭兄!” 刘祀几步窜过去,一把拉住张翼的袖子,眼神热切的道:“走,如厕去。” 张翼被他拽得一愣: ,” 张翼那张常年严肃如同花岗岩般的脸,瞬间崩裂了。他堂堂江州都督,被这廝火急火燎地拉著,竟然是为了去————蹲茅房? “刘都督,你————” 张翼哭笑不得,想要甩开手,但架不住刘祀那股子热情劲儿,半推半就之下,竟真被他拉到了营后的茅厕旁。 这汉军大营的茅厕,虽已按照刘祀的要求做了卫生改进,但也仅仅是挖了深坑、架了木板、做了隔断而已。 两人一左一右,钻进了相邻的两个隔间。 隨著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空气中瀰漫起一股微妙的尷尬。 “给!” 就在张翼解决完人生大事,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腰间那根早已备好的、打磨得光溜溜的竹片时,一只手从隔板下面伸了过来。 手里攥著的,正是那一叠微黄、蓬鬆、带著褶皱的草纸。 “张都督,別用那刮肉的玩意儿了。” 隔壁传来刘祀那充满诱惑的声音:“试试这个,男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张翼看著手里这团从未见过的东西,心中满是疑虑。 这————就是昨日那堆烂树皮渣子? 这玩意儿能擦乾净? 別一擦就破,弄得满手腌臢吧? 但出於对刘祀的信任,张翼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竹片,拿起了那叠草纸。 他学著刘祀描述的样子,將纸摺叠,然后小心翼翼地———— “嘶————” 一声极轻的吸气声从隔间里传出。 没有想像中的粗糲摩擦,没有竹片边缘偶尔带来的刺痛感,更没有那种硬物刮擦过后的火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包容,一种清理得乾乾净净的清爽感。 这———— 这就是使用草纸的感觉吗? 片刻之后,两人提著裤子走了出来。 张翼脸上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心灵的洗礼。 他看著刘祀,又看了看自己那双乾乾净净的手,终於长嘆一声:“舒爽————” “当真是舒爽啊!” 张翼由衷地感嘆道:“某行军打仗半生,从未想过,这五穀轮迴之所,竟也能有这般——享受?” “若是这草纸能普及全军,那帮兔崽子们,今后算是彻底告別这如厕之苦了!” 刘祀一边繫著腰带,一边嘿嘿直笑:“那是自然,这玩意儿很快便会普及。” 刘祀的志向还很大,直言道:“这些东西虽小,日后却是咱们大汉的財源吶!” 张翼睁大了两只眼珠,疑惑问道:“你要拿这东西做生意?” 刘祀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是自然,这造纸的法子乃是机密,造出来的纸张销售到魏、吴两地,咱们到时候从他们两地赚钱,然后作为军费,再反过去攻打他们,收復汉土。” 这些事,刘祀早就有计划了,只是一直放在心里罢了。 倒是张翼再听到刘祀这番言论之后,一时间胸中对於眼前这位比自己年轻近十岁的刘都督,反倒由衷升起一份敬意和钦佩。 “好手段吶,且不言其他,翼能结识刘都督至今,真可谓是一场洪福啊!” “这是何其有幸!” “哎,张都督这话某就不爱听,若无张都督当初举荐之恩,我刘祀如今还不知在哪里做小兵呢。” 隨即,他左右看了看,有些惋惜地咂了咂嘴:“只可惜啊,赵都督没这福分。方才我去请他,亲兵说他老人家一大早就去过了。” “嘖嘖,竹籤子剜肉,咱家赵都督已经剜了四十六年了,嘖嘖嘖,真是心疼他啊!” 张翼看著刘祀那一脸欠揍的表情,又想起自己堂堂一军主將,竟然被忽悠著来搞这种“体验”,不由得一阵无语。 他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人————我要是早知晓跟你赴约,竟是奔著茅厕而来,打死我也不来!” “太没溜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张翼眼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不对,他好似发现有些不对劲。 赵都督拿这玩意儿剜肉,剜了四十多年,那自己不也是拿这东西剜肉剜了三十余年吗? 张翼忽然打了个寒颤,感觉自己这辈子確实受了苦,剜了三十余年啊————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军营的帐篷上。 这两个刚刚还在茅房里“共患难”的將领,並肩走在回营的路上。 张翼那原本因战事和军务而紧绷的神经,在这场荒诞却又实用的“茅厕之约”中,竟奇蹟般地鬆弛了下来。 这压抑枯燥的军营生活,因为有了刘祀这么个“没溜”的都督,似乎真的多了不少鲜活的乐子。 “对了,刘都督。” 张翼忽然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地问道:“那草纸————回头多给某塞几张唄?” “哈哈哈哈!” 刘祀放声大笑,惊起了营边的几只飞鸟:“管够!管够!” 回到製纸地,日头已有些西斜。 刘祀搓了搓手,走到那块沉重的青石板前。 “起!” 隨著一声低喝,几个亲兵合力將石板搬开,刘祀小心翼翼地揭开上面覆盖的那层细密麻布。 映入眼帘的,是十五张紧紧压在一起、尚带著潮气的纸张。 因为没有现代工业那种强力液压机,仅靠石板重力,这纸张的厚度比后世的a4纸要略厚一丝,顏色也不是纯粹的雪白,而是带著一点淡淡的米黄色,显得古朴而厚重。 而且,因为那层麻布的纹理,纸面上隱约留下了一点细微的布纹皱褶。 “还行,比我想像中要好些。” 刘祀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湿纸的边缘,並没有那种一碰就碎的脆弱感,反而透著一股子植物纤维特有的韧劲。 接下来便是晾晒。 亲兵们早已铺好了竹蓆,將这十五张“希望之纸”小心翼翼地揭下来,铺在通风处。 这一夜,刘祀睡得並不踏实,梦里全是漫天飞舞的白纸,还有丞相拿著纸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 翌日清晨,阳光正好。 纸干了。 但此时的纸,表面还是有些粗糙,摸上去手感发涩,若是直接下笔,笔锋容易被纤维勾住,且墨汁容易晕染。 “最后一步!” 刘祀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打磨得光溜溜的鹅卵石。 这一步叫“研光”。 在这个时代,这种工艺通常是用来处理丝绸的,用光滑的石头在织物上反覆摩擦,使其平整发亮。如今,刘祀將它用在了纸上。 他將乾燥的纸张铺在平整的硬木案上,手里拿著研石,像是在打磨一件精美的玉器,一寸一寸地在纸面上推磨。 “沙沙——沙沙——” —— 隨著研石的摩擦,原本有些毛糙的纸面,肉眼可见地变得平整、紧致,甚至在阳光的折射下,泛起了一层类似瓷器般的温润光泽。 这个过程並不费事,只需有些耐心即可。 很快。 十五张“研光纸”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案头。 刘祀拿起剪刀,將边缘参差不齐的毛边裁切掉,只留下中间最方正的部分。 隨后,他拿起一张边角料,蘸饱了墨汁,深吸一口气,笔锋落下。 “滑!” 这是第一感觉。 笔尖在纸面上游走,竟如在冰面上滑行一般顺畅,没有丝毫阻滯。墨汁渗入纸张,既不晕染成一团黑疙瘩,也不浮在表面,而是恰到好处地与纤维融为一体,墨色乌黑油亮,字跡清晰锐利。 “胶加得略微多了些————” 刘祀看著那稍微有点“拒墨”的笔画边缘,喃喃自语:“还有这张,压制的时候麻布没铺平,留下了几道死褶子。” “不过————” 他放下毛笔,看著手中这张虽有瑕疵、却已足以碾压这个时代所有书写材料的成品,嘴角勾起一抹喜色:“瑕不掩瑜!” “毕竟是第一次造纸,已经非常成功了!” 毕竟是第一次干,还能做的挺好,单是这份看到成品的心情,刘祀已有些激动和自豪了。 正当刘祀孤芳自赏之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祀,听说成了?” 赵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甚至连甲冑都没来得及卸,显然是刚从城防巡视回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案上那叠整整齐齐的白纸,指著此物询问道:“这便是你所造之纸?” 赵云走上前,有些不敢置信地伸出手,却在即將触碰到纸面时又缩了回来,生怕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刮花了这宝贝。 “都督,您试试?” 刘祀笑著递过一支笔,指著那叠正纸:“就在这上面写几个字,试试手感嘛。” “不可!” 赵云断然拒绝,连连摆手道:“此物稀有,又才面世,这第一笔,当由陛下或是你这创造者来写。某一介武夫,怎敢当先?” 说著,他目光落在那张写过字的边角料上,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光滑的纸面,嘖嘖称奇:“轻若鸿毛,白如霜雪,且这墨跡竟如此清晰————刘祀啊,你真是神了!” “走,隨我去见陛下!” 一座临时居所內。 刘备正伏在案前,在笨重的竹简上写著给诸葛亮的信件。 成都局势如何? 孔明身体可好? 禪儿听闻这些“谣言”之后,是何反应?想法如何?可有表露? 他写得很慢,眉头紧锁。 竹简沉重,书写费力,且能承载的信息实在太少。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跟丞相说,可这一卷竹简写满了,也不过才寥寥百余字,实在太少了。 “陛下!” 赵云那爽朗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刘备放下刀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抬头笑道:“子龙来了?进来吧。” 只见赵云与刘祀二人联袂而入,赵云手里还捧著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著红布,显得颇为神秘。 “陛下,大喜啊!” 赵云一进门便躬身道,“刘祀他又给陛下送宝贝来了!” “哦?” 刘备看了一眼在那儿站著、波澜不惊的刘祀,不由得言道:“这小子,若是又拿什么草纸来给朕擦————咳咳,朕可不收。” 显然,刘祀搞出“草纸”的事儿,虽然赵云没说,但也瞒不过刘备的耳朵。 “非也!” 赵云神色一正,猛地掀开红布:“陛下请看!此乃刘祀所造便於书写之纸!” 刘备远远瞥了一眼,只见托盘中放著一叠白色微微淡黄色薄片。 他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纸?” “莫不是蔡侯纸?那东西粗糙不堪,稍微用些力道便破,墨汁上去便是一团黑,如何能用?” “陛下,您上手一试便知!” 赵云眉飞色舞,自信满满地说著话,难掩脸上的兴奋。 刘备带著几分狐疑,伸手取过一张。 入手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这————” 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温润、光滑,且轻若无物。 这哪里是那种粗糙如树皮的蔡侯纸? 这手感,竟比那上好的蜀锦还要顺滑几分! “这纸——竟如此细滑轻便?” 刘备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刘祀:“当真能禁得住墨跡?” “陛下且试试?” 刘祀立刻递上早已备好的毛笔和砚台。 刘备也不废话,將纸铺在竹简之上,饱蘸浓墨,深吸一口气,提笔落下。 “刷——” 笔锋在纸面上游走,那种久违的畅快感瞬间传遍全身。 没有竹简的坚硬阻隔,没有绢帛的滯涩牵绊,笔尖如同游龙戏水,墨汁顺滑地流淌而出,瞬间便是一个苍劲有力的“汉”字! 且墨跡凝而不散,黑白分明,入木三分! “好!好纸!!” 刘备猛地直起腰,看著那个字,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甚至有些激动地抓起那张纸,对著光看了看,那纸张虽薄,却不透墨,且坚韧异常。 “丝帛贵而简重,不便於人!” 刘备捧著那张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朕往日批阅奏章,每日要搬运数百斤竹简,累得手腕酸痛。若用绢帛,又耗资巨万,国库难支。” “今得此物,轻便廉价,又利於书写————” “可解朕一大疑难!可解大汉一大疑难也!!” 这不仅仅是一张纸。 这是文化的载体,是政令通达的快马,是教化万民的基石啊! 刘备猛地转过身,看著刘祀,眼中满是讚赏与喜爱:“刘祀!汝又立大功了!” “传朕旨意,赏赐刘祀百金!” 隨后又对刘祀言道:“令卿即刻將这造纸之法,事无巨细,详细书写下来!” 说到此处,刘备顿了顿,神色变得无比郑重:“此事关係重大,不可外传。” “刘祀,朕要你亲往武陵,去那神机营中挑选最可靠的军匠,亲自传授此法!” “朕要让这刘侯纸”,成为我大汉独有的书写神器!” 赵云听罢,更是一喜,陛下为刘祀所造之纸,取名为“刘侯纸”,这便是以刘祀的名字为之命名了啊! 连陛下看到此纸时,都如此激动万分。 可想而知,身在成都的诸葛丞相,一旦看到此纸,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喜悦? 第105章 得给伯宗这孩子寻个媳妇 第105章 得给伯宗这孩子寻个媳妇 既有了纸张,喜出望外的刘备忙撤去书简,重新誊写书信。 方才竹简上写不下的话,如今用了三页纸,密密麻麻地写下来,一直写到他將想说的话、想问的事儿,全部载入其中,方才作罢。 直到书写完毕,那种丝滑顺畅之感,仍令刘备觉著意犹未尽。 书写已毕,装入竹筒,用蜡密封,刘备將信筒交给赵云,命他派人去送,还一边揉搓著两手,兴奋地道:“想必丞相见到这封纸信,亦要惊讶万分。” 如今,江陵城迎来了久违的安寧,自然也要立下新的秩序。 刘备端坐於刚刚修缮出来的荆州都督府正堂,虽然没有成都皇宫那般金碧辉煌,但这刚刚粉刷过的四壁,反倒更合这位戎马半生的帝王心意。 “传朕旨意。” 刘备目光扫过堂下眾將,声音沉稳有力道:“江陵乃荆州腹心,水陆通衢,今既復夺,当復为荆州治所!朕將暂驻於此,坐镇调度,以安民心。” 隨著这一声令下,荆州的行政中枢正式归位。 紧接著,便是一连串的人事调动。 “速发圣旨,改宗预为零陵太守,速从武陵出发,替朕看好南面的门户。” 费禕在侧提笔写旨,刘备更是嘱咐道:“旨意中要多加提醒,东吴步騭现在交州驻兵,常常干涉零陵政事。” “零陵既然重归大汉,零陵蛮夷此番更是出兵借粮,助朕用兵,今后需要多加抚慰蛮夷,助他们抗击步騭。” 关照完零陵的事之后,刘备又继续下旨意:“辅匡为人沉稳、得力,叫他任长沙太守。长沙久经吴人盘踞,民心未附,需他多费心力,恩威並施。” 长沙与吴土接壤者多,將来小摩擦定然不断,有辅匡这等沉稳之人坐镇,刘备也更放心些。 发完这两道旨意后。 刘备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空缺的武陵太守之位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武陵,如今已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郡。 那是神机营的驻地,更是未来大汉能否翻盘的粮仓。 必须得选个既懂治民、又懂技术的能人去盯著。 “擬詔。” 刘备沉吟片刻,吐出了一个令眾人都有些意外的名字:“急调巴郡太守廖立,前往武陵,接任太守一职!” 眾將面面相覷。 廖立此人,才气是有,但这性子也是出了名的狂傲,常自比孔明、庞统,眼中容不下沙子。 此外,这人的履歷並不光彩,当年东吴偷袭荆州,他自己率先嚇得出城跑路。 便是这样一个没骨气的人,陛下却要叫他去督武陵粮仓,还將神机营交给他管? 是不是有些太相信此人了? 但刘备这步棋,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蜀中多奇士,亦多能工巧匠。 便如那蒲元,虽是匠人,却有著神鬼莫测之技。 他所造之刀,经七十二道淬火锻打,能做到一刀剁断生铁,十分厉害。 而廖立,虽是文臣,却与那杜睿、胡忠三人齐名,乃是自入蜀以来,便一直协助丞相筹措军备、督造器械的行家里手。 无论是粮草运输的统筹,还是军械打造的监管,廖立都有著极为丰富的经验。 “武陵神机营,乃是大汉的未来,里面全是些精细活儿。 ,刘备心中暗道:“若派个只懂之乎者也的腐儒去,怕是两眼一抹黑,反倒坏了大事。廖立虽狂,但懂行,让他去统御神机营,督办造纸、炼油诸事,再合適不过。” “且武陵多蛮夷,地广人稀,正需廖立这等雷厉风行之辈,去开荒屯田,督办產粮。把这头猛虎放在最关键的山头,方能显其爪牙之利!” 此外,江陵城南的公安,先前是诸葛瑾驻兵,如今便该派张翼分兵囤驻。 一道道加急詔书,隨著快马飞驰出城,奔向四方。 然而。 刘备那封用“刘侯纸”书写的书信还在半道上顛簸著呢,来自成都的急件,却已先一步送到了江陵案头。 “报——!” “丞相亲笔急奏!千里加急!” 信使风尘僕僕,那装信的竹筒上还沾著未乾的泥点。 刘备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散去,他急忙接过竹筒,挑开泥封。 “想必是孔明也收到了朕復夺荆州的消息,特来庆贺的吧?” 刘备一边笑著自语,一边展开那捲沉甸甸的竹简。 然而。 隨著目光的移动,刘备嘴角的笑意逐渐凝固,直至彻底消失。那一双原本明亮的眸子,渐渐蒙上了一层阴霾,眉头更是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这哪里是贺信? 信中所言,触目惊心! “南中四郡,益州郡雍闓、越嶲郡高定、牂柯郡朱褒————皆反!” “汉嘉太守黄元,闻夷陵谣言,举兵响应叛乱,已截断临邛江口!” “永安民变,虽已抚平,然民心浮动————” 这一条条坏消息,如同重锤一般,接连敲击在刘备的心口。 但真正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最后一条:“巴西郡豪强,私下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据密探来报,其与北方曹魏雍凉守军暗中勾结,书信往来频繁,蠢蠢欲动,恐有献关投敌之虞!” “啪!” 刘备猛地合上竹简,重重地拍在案几之上。 “巴西————” 那是益州的北大门,是防御曹魏的咽喉! “外有强敌环伺,內有群贼並起。” 刘备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著那看似庞大、实则千疮百孔的版图,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 他刚刚在荆州补上了一个大窟窿,却没想到,身后的大本营,竟然已经烂到了这个地步。 “孔明啊孔明————” 刘备望著西边,眼中满是忧虑与心疼:“朕不在成都,这万钧重担,苦了你了!” 荆州虽定,但这安寧之下,实则暗流涌动。 刘备负手立於舆图之前,目光在襄阳与江东之间来回游移。 北面,魏军虽退,但徐晃、张郃的主力並未伤筋动骨,依旧盘踞在襄阳重镇。魏军何时来取荆州,这只是时间问题,断不能疏忽大意。 东面,孙权虽然因为陆议的建议,表面上退兵修好,重新称臣纳贡。 但刘备太了解那个碧眼儿了。那就是条养不熟的狼,只要看见猎物露出一丝破绽,他那一嘴獠牙隨时都会再次咬上来。 “两万————” 刘备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下。 这是底线。 如今荆州四郡,防线漫长,还要提防魏吴两家,这两万精锐是守住这片基业的最后本钱,动不得,也撤不得。 可成都那边呢? “唉————” 一声长嘆,充满了无奈与憋屈。 刘备狠狠地捶了一下手心:“拖?丞相那是没办法才说拖。若是真让那帮反贼在朕的后院闹上个三年五载,朕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滋味?太憋屈了!” “来人!召眾將议事!” 片刻之后,都督府正堂內,將星云集。 刘备也不遮掩,直接將成都传来的急报示於眾人,开门见山道:“益州遍地烽火,丞相无兵可用。朕欲回师成都平叛,但这荆州兵马————却是捉襟见肘。” “诸位,可有解法?” 堂下一阵沉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兵力就这么多,拆东墙补西墙,总有一头要漏风。 良久,吴懿迈步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策,虽不能解根本,却可缓燃眉之急。” “讲。” 吴懿指著舆图上的巴蜀各郡县道:“当初陛下东征,从益州各郡县抽调了不少郡兵增援。如今荆州战事已平,不如將这三千郡兵————还回去。” “让他们各回本籍,协助当地太守防御。如此一来,即便叛乱扩张,地方上有了这几千见过血的老兵压阵,也能多抵抗些时日,给成都爭取时间。 刘备闻言,微微頷首。 这確实是个法子。化整为零,增强地方防御,虽然不能主动出击平叛,但至少能把火势控制在一定范围內,不至於让叛军长驱直入。 “此策尚可。” 但刘备眉头依旧未展:“但若是只靠防守,终究是被动挨打。若想彻底平叛,朕手里还得有一支能动的拳头才行啊!” “陛下。”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到,此刻面色凝重地站了出来。 这位白耗兵的统领,说话向来只看事实,不讲虚言:“吴將军之策虽好,但咱们得算算帐。” “若是抽调三千郡兵回去,咱们荆州————可就只剩下一万八千人了。” 陈到竖起手指,一笔笔算著这笔血淋淋的帐:“这还是算上了这一路从零陵、武陵补充进来的几千蛮兵。百里洲一战,加上后来的攻城血战,咱们的折损实在太重了。” “光是百里洲那一处,面对魏军的强攻,咱们就有七八千弟兄没能回来啊! ” 大堂內的气氛瞬间凝重了几分。 是啊,胜利的喜悦容易让人忽略代价。 这场復夺荆州之战,汉军虽然贏了,但也是惨胜。 抽调三千郡兵,平叛並不足够。剩余那一万八千人,还要分守四郡,防御襄阳,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给刘备带回成都? 就在这僵局之时,刘祀忽然心念一动,看向刘备问道:“陛下,马謖马参军——如今身在何处?” “若是没记错的话,他当初领命去了零陵、武陵深山借粮。如今数月过去了,那边可有消息?” 刘祀眼中闪烁著精光:“那两郡山高林密,蛮夷眾多。马参军若是能在那边借来粮食,是不是———— 也能再借几千人马出来?” 一听这话,刘备却是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是不知那零陵深山的苦楚。” “那里山路崎嶇,瘴气瀰漫,消息更是闭塞至极。自幼常进山之后,便与大营断了联繫。” “咱们这边打得天翻地覆,甚至如今都打贏了,估摸著幼常在山里头还不知道呢!” 刘备嘆息著道:“以幼常的性子,只怕他还以为江陵尚在重围之中,正急得火烧眉毛,在四处求告给咱们借救命粮呢。” 事实,也確实如刘备所料。 千里之外,零陵深山。 马謖一身锦袍早已被荆棘掛成了破布条,原本白净的麵皮如今晒得黝黑脱皮,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活像个刚从难民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再快些!都再快些!” 马謖催著从蛮王那里赊来的粟米,脚下的草鞋早已磨穿,脚底板上全是血泡。 江陵都督府內。 赵云听罢,沉吟片刻,迈步出列:“陛下,既然幼常尚在山中,且与蛮夷有了交情,那这便是个机会。” “如今荆州缺兵,成都更缺兵。咱们不能坐等。” 闻听此言,刘备目光看向站在末尾的一名年轻將领:“向宠!” “你带一队精干人马,即刻前往零陵联繫马謖。” 刘备下令道:“务必找到马参军,告知他江陵大捷的消息,让他別只顾著借粮了。” “告诉他,朕要兵!要能打仗、能翻山越岭的蛮兵!” “让他凭著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的人情,哪怕是许以重利,也要再给朕从那深山老林里,抠出几千人马作为平叛的奇兵!” “诺!” 向宠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刘备看著向宠离去的背影,原本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希望幼常那边,能给朕一个惊喜吧。” “只要能再凑出五千人————” 刘备握紧了拳头,眼中杀气隱现:“朕便即刻启程,回师成都!把那些敢在朕背后捅刀子的乱臣贼子,一个个都给收拾了!” 夏口,东吴行宫。 孙权负手立於廊下,望著那滚滚长江东逝水,碧色的眼眸中满是懊恼与不甘。 “荆州四郡,还连带著交州!” 孙权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后又松下。 当初为了让刘备安心去啃曹真这块硬骨头,也为了换取喘息之机,他才半推半就地答应了这割地之盟。 本以为曹真八万大军压境,即便灭不了刘备,也能把汉军打残,到时候他再坐收渔利,把地盘拿回来便是。 可谁曾想? 那刘大耳竟然真的咸鱼翻身了!不仅守住了江陵,还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瘟疫战法”把曹真熬跑了! 如今汉军气势如虹,荆南尽入其手。 这割出去的肉,就像泼出去的水,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他这就是典型的挨打时候哭爹求娘,四处告饶。 危机一解,立马翻脸不认人的典范。 “主公。” 身后的陆议低声道:“如今局势已定,曹丕虽败,但这笔帐迟早要算在咱们头上。吴蜀若再交恶,便是自寻死路啊。” 孙权长嘆一声,转过身来,目光有些游离。 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个名字——刘祀。 如今这天下,关於那个年轻人的流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都说那是刘备当年长坂坡失散的儿子。 “刘祀,刘伯宗?” 孙权喃喃自语,语气中竟带了几分酸涩的羡慕:“且不论这身世真假,光看此子的手段,炼火油、平復瘟疫————桩桩件件,皆是经天纬地之才。” 此时,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家的那些个子侄,又想起自己那几个还在深宫中斗鸡走狗的儿子们,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无名火。 “看看人家老刘家的儿子,不管是真是假,那是真能扛事儿啊!” “唉!苍天何其不公,为何孤就没有一个“孙祀”呢?” 孙权摇了摇头,挥去这些无用的感慨,恢復了江东之主的理智:“传令!” “拜诸葛子瑜为使节,即刻带上重礼,前往江陵面见刘备!” “就说,孤与汉帝先前已重修旧好,如今双方该当正式勘定边界,以结长久盟好。这荆州的帐,该翻篇了!” 是不是真的翻篇不知道,但这对於目下的大汉来说,確实是个好消息。 江陵城北,新修的忠烈庙前。 青烟裊裊,直衝云霄。 这里没有金身塑像,没有慈眉善目的神仙塑像,只有四座巍峨的石碑,高达三丈,矗立在正殿之中。 石碑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那是死去的守城死士,是战死的汉军儿郎们。 哪怕是一个伙夫,只要是在这场战役中为了大汉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名字都在上面。 “上香——!” 隨著一声高喝,刘祀一身素袍,神情肃穆,双手捧著三柱高香,恭恭敬敬地插在碑前的铜鼎之中。 香火燃起,烟雾繚绕。 在他身后,是数百名刚刚放下锄头、清理完废墟的汉军士卒。 他们看著那四座石碑,看著那个身居高位的江北都督亲自为死去的袍泽弯腰行礼,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乱世,当兵的死了,也就是路边的一具枯骨,或许连家里人都不知道他们死在了哪条臭水沟里。 可现在,刘都督告诉他们: 你们不是野鬼,你们是英烈! “真的——都在上面啊————” 李休站在队列里,看著石碑下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刻著他同乡发小” 李二狗”的名字。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人死並非如灯灭,人是有魂灵的。 只要这名字还在,只要这香火不断,二狗在地下就不会挨饿,就不会变成没人要的孤魂野鬼。 “有人惦记著————真好啊。” 李休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比喝了二两酒水还要烫贴。 “弟兄们!” 祭祀完毕,刘祀转过身,並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指著身后的石碑:“这庙的门,永远开著。” “以后咱们要是谁先走了,別怕。名字我都给你们留著位置,逢年过节,咱们大汉的香火,少不了你们一口吃的!” “都督万岁!大汉万岁!” 这一次的欢呼,没有声嘶力竭的疯狂,却多了一份至死不渝的沉重与踏实。 士卒是养出来的。 不止是养体魄,还要养精神,这忠烈庙源源不断的香火,便是温养军魂的一途。 刘祀相信,在自己的诸般做法之下,会形成一支效命於自己的竭忠之军,这一日已经离此不远了。 都督府后堂。 刘备站在窗前,听著远处传来的呼喊声,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手里捏著成都传来的第二封密信,这是关於诸葛亮平息朝堂“废立流言”的详细经过。 “孔明不易啊————” 刘备嘆了口气,將帛书在烛火上引燃,看著它化为灰烬。 他铁了心要回成都平乱。那些益州的豪强、反贼,必须用雷霆手段镇压,否则大汉的根基不稳。 但此刻,一个巨大的难题摆在了这位帝王面前。 此番回川,带不带刘祀呢? 理智告诉他,带上刘祀,便是带上了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这小子的鬼点子多,无论是对付黄元还是南中蛮夷,定能事半功倍。 可是———— 如今刘祀的身份,太敏感了。 成都的流言虽然被孔明强行压了下去,但那就像是地下的火种,只要刘祀这个“正主”一露面,只要他跟在自己身边踏入成都半步———— 那股妖风,瞬间就会变成吞噬一切的烈火! 阿斗的太子之位、朝堂的派系平衡、乃至孔明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局面,都可能因此而崩塌。 “带回去,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留下来,朕又不放心这荆州的安危————” 刘备的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框,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伯宗啊伯宗,你耀眼得————让朕都觉得有些烫手了!” 纠结片刻后,刘备又开始掐手指头盘算。 伯宗乃是建安四年生人,到今年实岁二十三,虚岁该是二十四岁了。 如此年纪,別人家的孩子都满地跑了,是该给这孩子寻门亲了。 第106章 刘备挑儿媳,给刘祀准备的正妃人选 第106章 刘备挑儿媳,给刘祀准备的正妃人选 刘备心中寻思著,自云长、关平父子故去后,关家只剩下成都关兴这一支。 银屏女不可寻,这也是他两年之前,选择与张家联姻,以星彩女为太子妃,许配给刘禪的原因。 关家无女,如今张家次女不过才几岁。 五虎之中,黄忠无后,张飞次女、马超之女又都年幼,尚不在考量范围。 若除去了这些,要给刘祀找个称心如意的正妻,那可得仔细留留神了。 “选谁家女子呢?” 刘备嘴里念叨著,目光中透著几分老父亲般的慈爱与焦急。 这年头,男子二十加冠,大多早已成家立业,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可刘祀这孩子,整日里不是琢磨怎么杀敌,就是琢磨怎么造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他更是一点也不著急,这也是刘备最不喜的一点。 “这可不行。” 刘备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名单。 东洲士集团首先排除在外,他们在益州,本就是半个外人,处境尷尬,並非大的派系。 至於益州人,只可以团结,却不可以给正妻名分。 將来从益州大族中,寻一个侧妃,嫁给祀儿,也就足够了。 与益州派系的联姻,更多的是从维稳方面来考虑的。如此一来,又团结了益州本土势力,可以作为他的臂膀,能够帮著化解对於益州资源耗费所引起的不满,这个分寸必须要拿捏好才可以。 侧妃可暂时不考虑。 但正妻正妃,位置更加重要,该要物色人选了。 考虑再三,便只能从身边的元从老兄弟之中选取,亦或者是荆州派系之人,这才是大汉朝堂上的主力,也是真正能够全力信任之人。 刘备在外遛弯,目光越过迴廊,正巧看到不远处,赵云一身戎装,正指挥著几个工匠在砌墙。 这老东西虽已不復当年的风发意气,但那身板依旧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令人安心的稳重。 “子龙————” 刘备眼前一亮,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子龙啊!” 刘备背著手,踱步来到赵云身后,笑眯眯地唤了一声。 赵云回头,见是陛下,连忙放下手中的图纸,躬身行礼:“陛下,您怎么来了?这尘土大,莫要污了龙袍。” “哎,无妨。” 刘备摆摆手,拉著赵云走到一处避风的石阶上坐下,一副拉家常的模样:“这几日看你忙前忙后,也没顾上问。这一晃两年没回成都了,可曾想家了?” 赵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柔色,嘆道: ———— “回陛下,不想是假的,只是如今该当以国事为重,这便是为军者的使命,臣不敢懈怠军务,便无暇去想这些了。” “是啊,咱们这帮老骨头,亏欠家中亲人的实在太多了!” 刘备感嘆一声,隨即便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你那两个儿子如何了?统儿与广儿,那可都是將门虎子,没给你丟脸吧?” 提到儿子,赵云脸上露出了几分自豪与无奈交织的神情:“统儿年已弱冠,性子倒是像他娘,喜静,好读书,也就是个守成的料子。” “倒是那广儿,年方十七,活泼好动,整日里舞刀弄枪,也不知是不是皮痒了。只是臣这两年不在身边约束,也不知他是否有所懈怠,別成了个只会惹祸的紈絝才好。” 刘备听著,频频点头,心中却暗道: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后面这句。 “统儿喜静,广儿好动————嗯,都不错。” 刘备笑眯眯地看著赵云,终於是图穷匕见道:“朕记得————你除了这两个儿子,还有个女儿吧?” 赵云一愣,没防备陛下突然问起这个,下意识地点头道:“是,小女名唤赵蕊。” 说到这儿,赵云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有些苦恼:“这丫头——唉,也是让臣头疼。性子太活泛了些,灵巧有余,庄重则不足。” “成都那些大家闺秀,个个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讲究个嫻静端庄。蕊儿与她们玩不到一块去,也融不进去,平日里也没个手帕交。顶著个武將之女的名头,没少被人背后议论,属实有些没规矩。” 赵云是个严谨的人,对自己要求高,对子女更是如此。 女儿这“离经叛道”的性子,確实让他这个当爹的操碎了心。 “哈哈哈!” 刘备却是不以为意,反而朗声大笑,拍著大腿道:“这又有何坏处?你赵子龙浑身是胆,当年在长坂坡,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生个女儿,若是成了那种只会绣花的闷葫芦,那才叫不像话呢!” “有点胆量,有点性子,才配得上是你赵家的种!” 说著,刘备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灼灼地盯著赵云,目露希冀之色:“蕊儿——多大了来著?” 赵云看著刘备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猛地一震! 跟隨刘备这么多年,这老主公的一举一动、一顰一笑,他再熟悉不过。 这眼神,这问话———— “莫非陛下是————” 赵云心跳加速,赶忙答道:“回陛下,年方十五,刚及笄。” “十五————” 刘备摸著鬍鬚,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许亲了没有?” “回陛下,尚未许亲。” “嘿嘿嘿————” 刘备也不说话,就那么咧著大嘴,嘿嘿直笑。 那笑容里三分狡黠,七分满意,还带著点“你懂的”的暖昧,看得赵云心里直发毛。 赵云心道一声: 怎么个意思? 陛下啊陛下,您这话只说一半,这是要憋死臣啊! 但他也不敢催,只能硬著头皮在那儿陪笑。 良久。 刘备终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一般,心情大好。 临走前,他凑到赵云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子龙啊。” “这闺女————给祀儿留著。” “將来,结个亲!” “轰—!” 赵云脑子里嗡的一声,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让他激动得浑身一颤。 祀儿? 刘祀! 那孩子可是他从小看著长大的,一身的箭术武艺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更何况,刘祀如今的本事、功绩,那是有目共睹的国之栋樑!若真能把蕊儿嫁给他———— 那不仅是女儿找到了最好的归宿,更是赵家与皇室、与这大汉未来最紧密的羈绊! “陛下————” 赵云刚要谢恩,刘备却已经背著手,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溜达著走远了,只留下一个瀟洒的背影。 赵云站在原地,看著刘备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跟工匠们比划施工细则的刘祀。 “这门亲事————” 赵云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老父亲般欣慰的笑容:“老夫————心中那是一百个满意啊!” 夕阳將刘备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背著手,脚步看似轻快,心里那盘棋却是越下越深沉。 这门亲事,並非他一时兴起的拉郎配,而是他在反覆权衡后的神来之笔。 刘备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城楼,目光深邃得如同这不见底的护城河。 这第一重考量,便是为了个“安”字。 如今刘祀的身份虽未昭告天下,但在核心圈子里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这孩子太过耀眼,又是那个敏感的身份,若是许配给益州世族,难免助长豪强气焰,甚至可能滋生外戚干政的隱患。 若是许给荆州旧部,又恐引起派系失衡。 唯有赵云。 刘备心中感嘆。 子龙沉稳坚毅,浑身是胆,却偏偏生了一副菩萨心肠。他忠肝义胆,视功名利禄如浮云,更兼爱兵如子,在军中威望极高却从不结党营私。 將赵家女许配给刘祀,刘备是一百个放心。 赵云绝不会利用这层姻亲关係去为自己谋求私利,更不会教唆刘祀去爭权夺利。 他只会像一棵参天大树,默默地为这两个孩子遮风挡雨。 这第二重,便是为了“稳”。 刘备转过身,目光投向西边的天际。那里,是烽火连天的益州,是他必须要回去收拾的烂摊子。 此番回师平叛,少则半载,多则经年。这荆州作为大汉復兴的跳板,绝不容有失。 谁能镇得住这四战之地?谁能让他刘备把后背完完全全地交出去? 如今时局,则唯有赵云。 他的能力、他的威望、他的资歷,镇守荆州绰绰有余。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两家许下婚约,这其中的政治意味不言而喻。这不仅是给了赵云一个皇亲国戚的身份,更是向天下人宣告: 赵云,便是朕最信任的肱股之臣,是朕的亲家! 如此一来,赵云在荆州的地位將坚如磐石,便能更加心安。 想到此处,刘备轻嘆一声,眼中流露出一丝少有的愧疚。 这便是第三重考量了,那便是他作为主公,对子龙的一份亏欠。 这些年来,他並非不想重赏赵云。 只是子龙这人,太直,太正,正如那出鞘的利剑,刚直不阿,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刘备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了几年前,刚刚打下成都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大军入川,將士们一个个杀红了眼,都盼著分金银、分田宅,想在这天府之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日子。 可偏偏是赵云,站了出来。 他引经据典,正色劝諫:“霍去病曾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今国贼不除,大汉未復,主公岂可大开府库,分田赏赐以图一时之乐?” 这话对不对? 对!太对了! 简直是大义凛然,无懈可击! 刘备当时听了,心里那叫一个敬佩,当即採纳。 可后果呢? 那些等著分房分地的骄兵悍將们,嘴上不敢说,心里早就把赵云恨得牙痒痒了。 好嘛,你赵子龙高风亮节,视钱財如粪土,可咱们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拼命,不就图个封妻荫子吗? 你一句话,把大伙儿的財路都给断了! 从那以后,赵云在朝中虽然地位尊崇,却是“孤臣”。 身为皇帝,刘备心里跟明镜似的。若是那时候他再大张旗鼓地加封赵云,不仅违背了赵云的初衷,更会將其推向风口浪尖,招来更多同僚的嫉恨与排挤。 那是害了他啊! 所以,刘备只能压著,忍著。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这把“绝世好剑”,他是打算留给后继之君的。 等自己百年之后,让新君去封赏赵云,去给他加官进爵。如此一来,既能弥补当年的亏欠,又能让赵云感念新君的恩德,死心塌地地辅佐幼主。 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心术”。 “不过现在嘛————” 刘备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似乎不必那样麻烦了。” 既然有了刘祀这匹千里驹,既然有了这门天造地设的亲事,那便是最好的赏赐! 这比万户侯、比千金赏,都要来得贵重,也来得安全。 將赵云与大汉的未来紧紧捆绑在一起,让他成为皇室的至亲,这不仅是对过去的补偿,更是对未来的期许。 数日之后,江陵城门洞开。 这一次,没有刀枪剑戟的寒光,只有红绸锦缎的喜气。 一艘艘满载著金银、丝帛、甚至还有数百坛上好“吴酒”的楼船,在汉军水师的严密监视下,缓缓靠泊在江陵码头。 孙权这次,不知道有没有被打服,反正是被打疼了。 四年背叛了曹魏两次,如今“大魏吴王”亦或者“大汉东越王”,显然也知道自己已到了鸡嫌狗厌的地步。 暴怒的曹丕,能倾举国之力伐吴,如今身为死敌,孙权自己断绝了这条后路。 如今再不与大汉结好,重修联盟,那就真成了满世界树敌,等著找死呢。 为了稳住刘备这个刚刚发威的“老亲家”,为了保住江东那半壁江山,这位东越王可谓是下了血本。 “东吴使臣诸葛瑾,拜见大汉陛下!” 诸葛瑾一身锦衣,风尘僕僕,却依旧保持著那份江东名士的风度。在他身后,是一箱箱开盖子、在阳光下闪烁著诱人光泽的財帛。 刘备端坐在都督府正堂之上,看著那满庭的珠光宝气,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这不是礼物,这是孙权的“买路钱”,也是东吴递过来的降表。 “子瑜远来辛苦。” 刘备並未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態,而是亲自走下台阶,扶起了这位诸葛亮的长兄,给足了面子:“东越王既有诚意,朕岂是那得理不饶人之辈?昔日恩怨,便如这江水东流,暂且翻篇吧。” 当晚,都督府中大排筵席。 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虽然案上的菜餚因城中刚復甦而略显简单,但这宴席的规格却是极高。汉吴两家的文武重臣分列左右,虽还有些尷尬和隔阂,但在美酒的调和下,气氛倒也渐渐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诸葛瑾起身,神色郑重地拱手道:“陛下,如今曹贼在北,虎视眈眈。汉吴两家,正如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 “东越王愿与大汉重新勘定边界,以湘水为界,互不侵犯。並重修旧好,永结同盟,共抗曹魏!” 刘备端著酒爵,目光深邃地看了诸葛瑾一眼,隨即朗声大笑:“善!” “朕亦有此意。既要结盟,便不可无礼数。” 刘备转头看向侧席:“费禕、邓芝听令!” “臣在!” “你二人今夜回去,便做准备,隨子瑜出使东吴,代朕向东越王回礼。务必將这盟约细则敲定,莫要再让北边的曹丕看了笑话!” “诺!” 大事既定,席间的气氛顿时轻鬆了不少。 诸葛瑾心中那块大石落地,脸上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笑容。他端著酒爵,並未坐回原位,而是目光流转,最终落在了坐在赵云身侧、那个正低头剥著橘子的年轻將领身上。 刘祀! 这个名字,如今在东吴高层,可谓是如雷贯耳。 诸葛瑾缓步走到刘祀案前,脸上掛著温润如玉的笑容,举杯相邀。 “刘將军威名震慑天下,瑾仰慕已久,今日再见,当敬將军一杯水酒!” 刘祀一愣,他本坐在席间,正剥著橘子吃。 军中有的是名望、能力比自己强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率先找他刘祀敬酒才是。 但不成想,诸葛瑾就直奔著自己就来了。 刘祀连忙放下手中的橘子皮,起身回礼道:“诸葛先生谬讚了,震慑天下”这四个字,祀实不敢当。” “哎,当得,当得!” 诸葛瑾看著眼前这个英姿勃发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口中却是讚不绝口:“江陵一战,將军以瘟疫退敌,奇谋百出。如今这天下,谁人不知刘中郎之名?” “真可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看到將军,瑾方知,这天下已是是你们年青人的了!”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捧了刘祀,又暗暗恭维了刘备教导有方。 主位上的刘备,听得那是心花怒放。虽然他面上还要故作谦虚地摆摆手,但那眼角的笑纹和微微翘起的鬍鬚,早就出卖了他內心的得意。 刘祀也是谦逊一笑,举杯一饮而尽:“先生过誉,晚辈先干为敬。” 就在刘祀仰头饮酒的那一瞬间。 诸葛瑾借著灯火,不动声色地、却又极其细致地打量著刘祀的面容。 他的目光扫过刘祀的眉眼,滑过鼻樑,最后落在那轮廓分明的下巴上。 作为东吴重臣,他虽未见过当年的糜夫人,但他对糜家兄弟並不陌生。 糜竺,那是昔日徐州的富商巨贾,风度翩翩,儒雅温润。 而糜芳——如今就在东吴,前些日子诸葛瑾还曾见过那个投降过来的叛將。 此刻,两张面孔在诸葛瑾的脑海中交替浮现,逐渐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脸重叠。 诸葛瑾暗暗观察,心中暗道一声:“这眉眼间的神韵,与糜子仲倒有五成相似,尤其是那种温润中带著一丝精明之气。” “而这鼻子和嘴角的线条,虽比糜子方要刚毅许多,但细看骨相,大致上只有三四成的影子。” 诸葛瑾收回目光,暗暗琢磨起来。 传言似乎不实,但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刘祀这容貌,与糜氏兄弟確有一点相像,但並不多,实在难以凭此界定他便是当年糜氏所生养之子。 诸葛瑾心中多番揣摩,然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他放下酒爵,再次向刘祀拱手一礼,笑容更加亲切了几分,仿佛是在看自家的晚辈:“將军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日后若有机会来东吴,瑾定当扫榻相迎,与將军把酒言欢。” “多谢先生。” 刘祀客气回礼,心中却在犯嘀咕: 这位丞相亲兄看我的眼神,怎么跟看稀有动物似的? 酒宴散去,夜色深沉。 汉、吴重修盟好,这对大汉来说,无疑增添了些喘息之机,算是件大好事。 如今刘祀也要启程,前往武陵。 造纸法已经齐备,他要去武陵神机营中授课了。 > 第107章 我爹叫刘备?我是嫡长子? 第107章 我爹叫刘备?我是嫡长子? 刘祀在江陵城中时,一切还都安好,未曾听闻半点关於自己身世的流言蜚语。 当然,这其中也有刘备这个大汉天子刻意命令封锁,以及赵云的督促在內,消息经过重重检索,自然也传不到他耳中去。 但如今,其实早连向宠、张翼,以及身在永安的李严等人,都已知晓传言了。 刘祀带著几十护卫亲兵,乘船自长江进入公安,而后转道临沅,这才亲耳听到些言论。 临沅渡口,嘈杂的人声隨著舟船靠岸扑面而来。 几名行脚商贩正聚在一处歇脚,见有官兵大队人马经过,忙不迭地避让到路旁泥泞处,嘴里却並不閒著,窃窃私语声隨著风丝,断断续续飘进了刘祀的耳朵。 刘祀勒住韁绳,眉头微蹙,目光在那几个畏缩的吴地商贩身上扫过,隨即扭头看向身侧的亲卫统领老黑。 “老黑。” 刘祀手中马鞭轻轻敲击著掌心,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方才乡间那名吴人所说言辞,从何处而来?” 老黑身子一僵,那张平日里在那帮新兵蛋子面前凶神恶煞的黑脸,此刻竟涨成了猪肝色。 他喉结上下滚动,眼神飘忽,一时间话全噎在了嗓子眼里,支支吾吾半天,也没崩出一个整字儿来。 周遭的亲卫们也都纷纷低下了头,仿佛地上的蚂蚁突然变得极有看头。 见此情状,刘祀知晓他们是心虚,定然心中都知晓一些,当即面色一沉,冷笑一声道:“好啊,看来我这江北都督的名头,也就嚇唬嚇唬外人。我是你们这群混帐的顶头上司,平日里同生共死,如今怎敢连我都瞒?” 这一声喝骂虽不甚高亢,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黑缩了缩脖子,正欲告罪,旁边是个直肠子的牛正却再也憋不住了。 他猛地抬头,梗著脖子直言道:“都督,不是兄弟们要瞒您,实在是这话——这话太不像话了啊!其实这几日,这话早在城中传开了。如今蜀中叛乱频发,外头都传,说皆是因为您的身份而起!” “我的身份?” 刘祀闻言,眼中迷茫之色更甚,一头雾水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嗤笑道:“怎么?难不成还真有人相信,本督我是当今陛下的私生子不成?” 他本是一句玩笑话,谁知话音刚落,四下里竟是一片死寂。 老黑见牛正那夯货已经把窗户纸捅破了,也只能长嘆一声,硬著头皮开言道:“都督神机妙算————外头正是这么传的。 据传,您便是陛下当年在长坂坡失落的骨肉,名讳正与都督相同。当年在那乱军之中,携民渡江之时,被曹军虎豹骑截获於襄阳,从此流落民间————” “啊?” 刘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愣在马上,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待回过味儿来,他没有暴跳如雷,反倒是摸索著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陷入了沉思。 这传言编得倒是有鼻子有眼。 可若真如此,逻辑上怎么说得通? 他心中暗自盘算: 若我真是刘备的种,依著刘皇叔那標榜仁义、重情重义的性子,怎会不认? 即便刘备因种种顾虑不便相认,那诸葛丞相呢?那可是算无遗策的人物,怎会对自己这般公事公办? 再者,若是牵扯到糜夫人,那糜竺便是自己的亲舅舅。 那糜子仲虽然老实,却也是极重家族荣光的,怎的先前对自己也是不冷不热,从未有过半分特殊照拂? 甚至到了如今,这些人对自己竟是这般的正常,正常到按照血脉关係来论的话,甚至还有点亲情淡薄以及冷漠?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啊! 刘祀骑在马上,隨著队伍缓缓前行,思绪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对於这个所谓的“皇子”身份,具体的是与不是,刘祀心里其实觉得问题不大。 归根结底,他本就是个穿越者。 这具躯壳里装的,是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 他对刘玄德並没有那种血浓於水的孺慕之情,这一遭穿越,於他而言,更多的是像在亲身体验一场波澜壮阔的实景游戏。 他虽然身在局中,与这些人把酒言欢、並肩杀敌,但灵魂深处,始终保留著一只冷静的、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眼睛,在审视著这个三国,审视著这个时代的所有风流人物。 在这种超然的心態下,是不是刘备的亲儿子,从情感上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但从利上考量,这事儿就有些棘手了。 如果不是,那自己如今便是莫名其妙背上了一个跟阿斗爭储的名號。 在封建时代,这可是掉脑袋的大忌讳。 刘祀微微眯起眼,望著远处武陵连绵的青山。 不过,倒也无需太过惊慌。 纵然刘备百年之后,诸葛丞相那个“鞠躬尽瘁”的性子,至少还能支撑蜀汉十余年。 诸葛丞相之后,无论是蒋琬、费禕还是董允,皆是循规蹈矩的贤人君子,並非心胸狭隘之辈。有这些人在前头顶著,他不认为自己的处境会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退一万步讲,纵然那阿斗日后心里顾念著这件事,受了小人挑拨將来要除掉自己———— 刘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大不了,学学后来的夏侯霸。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凭自己这一身本事和对歷史走向的预知,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逃出去便是了! 要到时候真有什么撕破脸皮的时候,吴老二那人人品有问题,不值得投奔。 曹丕后代一个比一个扶不起来,个个都是短命鬼,那老子还不能亲扯一桿旗,玩玩称王称霸的套路啊? 想到此处,他心中的鬱结已散了大半。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过了小三十年后再说吧。 但转念一想,若是这传言並非空穴来风,如果自己这具身体,真就是老刘家流落在外的种呢? 刘祀心头猛地一跳,眼中竟闪过一丝戏謔与期待的光芒。 若是那样————这剧可就精彩了! 思绪顺著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念头,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 若真要较真论起来,这事儿里的门道可深了去了。 刘祀心中暗自盘算: 倘若自己真是刘备当年在长坂坡失落的骨血,按著那会儿的辈分和糜夫人的身份,自己这身份可不仅仅是“皇子”那么简单。 糜夫人那是正室,自己若是她所出,那便是妥妥的嫡长子。 而在古代宗法制里,“嫡长”二字,重如千钧。 想到这儿,刘祀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地咧了咧嘴。 “嘿,那此刻最头疼的,怕不该是我,而应该是远在江陵的那位老刘同志才对,估计这些日子就连吃饭都不香吧。” 毕竟两年前,汉中王即位之时,刘备可是已经大张旗鼓地立了阿斗做太子了。 如今若是突然冒出来一个名正言顺、且早已成年的嫡长子,这太子之位,是废还是不废? 这储君的人选,是改还是不改? 这可是个足以让任何一位帝王抓破脑袋的难题,即便他是刘备,如今碰到这种棘手之事,也不见得能轻描淡写便將此时解决掉。 须要知道,老刘家的老祖刘邦,晚年为了子嗣继位之事,都费著大周章呢! 刘祀转过身,脑海中却如走马灯般回溯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种种作为。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今看来,倒真像是为了这场“夺嫡大戏”提前攒下的本钱。 从最初捣鼓出轻油,再到青石滩上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火,烧得江东儒帅陆议狼狈逃窜。 再到后来利用瘟疫尸体退敌的阴损招数,乃至最后力挽狂澜,硬生生从东吴嘴里把荆州四郡给抠了出来,甚至让大汉的旗帜重新插回了江陵城头。 平心而论,在这每一场战役里,他刘祀其实都不是那个身先士卒、血染征袍的猛將。 衝锋陷阵,有赵云、张翼,运筹帷幄,有刘备、诸葛亮。 他做的事儿看似都不大,甚至有些琐碎,但这就像是一道精密的算术题,他便是那个最关键的变量。 刘祀微微眯起眼,望著浩渺的江面,心中给出了一个极为客观的评价: 缺了自己,这几场仗,哪一仗能打得贏? 如今季汉能从夷陵大败的阴影中彻底走出来,甚至反咬一口,形成如今这般足以和曹魏、东吴分庭抗礼,自己这位“江北都督”,绝对是那个最不可或缺的操盘手。 “若是把这些功绩摆上檯面,拿去跟太子刘禪比一比的话————” 刘祀摸了摸下巴,忽然觉得这么比有点欺负老实人了。 但无论从心智、手段还是对局势的把控上,好像確实是自己强出不止一星半点吧? 不过,这念头也就在脑子里转了这么一圈,便如轻烟般散去了。 刘祀摇了摇头,將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他本就是个隨遇而安的性子。是他的东西,跑都跑不掉;不是他的,强留也无用,反倒徒增烦恼。 自己这趟穿越之旅,本就是赚来的,何必再为了那个还不知道坐不坐得稳的位置,把自己搞得患得患失? 然而,刘祀这般洒脱,却並不知晓江湖险恶。 就在他离去后不久,那临沅渡口边,方才那几个嚼舌根的“吴地商贩”,此刻却收起了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领头的一人望著远去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阴鷙的光芒。 这几人哪里是什么正经商贩,分明是江东解烦营里的探子。 这番言论,正是出自那位被烧得灰头土脸的陆议陆伯言,以及东越王孙权之手。 江东吃了这么大的亏,正面战场上一时半会儿討不回便宜,派几个人过来散布些流言,为的就是要把这潭水搅浑。 一个战功赫赫的“私生子”,和一个能力平平的“太子”,无论传言真假,如今可不止是曹丕一人想坐看二虎竞食。 吃了闷亏的孙权照样想看这齣宫斗戏码。 但这几个吴人探子却也不知晓,大汉如今像防贼一般的防著吴魏,生怕被盗去了军中机密。 对於神机营驻扎的武陵重地,又岂能不设防备? 其实,关於这流言在荆州地界的传播,甚至早在几日前传入公安、江陵之时,刘备便已收到了风声。 以赵云对刘祀的爱护,若无天子首肯,这等动摇国本的谣言,怎么可能传得进刘祀的耳朵里?早就被陈到率领的白耗兵给掐灭了。 这一切,其实都是刘备默许的。 戎马一生的老皇帝,此刻正眯著眼,透过层层迷雾,审视著这位年轻的后生。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带刘祀回成都,要去面对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去面对那个即將到来的新时代。 那么,哪怕自己不亲自开口诉说身世,也合该透过这悠悠眾口,透露一点消息出去。 这是一场试炼,也是一次观察。 刘备还真挺想看看的。 在这个足以让天下英雄都心旌摇曳的巨大诱惑面前,这个让自己越看越顺眼的小子,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是诚惶诚恐? 还是野心勃勃? 还是像现在这般,付诸一笑,云淡风轻? 他在乎的,其实是刘祀的反应。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刘祀的反应,竟然就是没有反应。 既没有那是被揭穿身世后的惊慌失措,也没有即將攀上高枝的欣喜若狂,更没有半点想要立刻修书一封去找皇帝认亲的急切。 他就像是听了个事不关己的市井笑话,除了在马上那一瞬的思索外,转头便將这惊天传闻拋诸脑后。 该吃吃,该喝喝,该骂手下兵痞的时候依旧大骂这些混不吝们。 如今这武陵郡太守之位,暂时还由老將宗预统摄。 宗预打仗一般,但为人稳重,做事滴水不漏,將这刚刚收復的郡治打理得井井有条。 听闻朝廷新任命的武陵太守廖立过几日便到,刘祀也没打算在郡治多做停留,只是简单交割了文书,便一头扎进了深山。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神机营。 神机营的驻地並不在城內,而是被安置在了武陵深处的群山之中。 负责在此与刘祀接洽的,竟是个老熟人。 “下官庞劭,参见都督!” 营门口,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士快步迎了上来,对著马背上的刘祀长揖及地,神態恭谨至极。 刘祀翻身下马,目光在那张略显沧桑的脸上打了个转,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笑意。 “我当时谁,原来是庞书佐。” 这庞劭,正是当初刘祀初入江陵,在北门外负责给他登记造册的那位书佐。 那时候刘祀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败兵回归,对於当时的他而言,庞劭在那时,便是高高在上的军正司吏员。 如今再见,时移世易。 庞劭偷偷抬眼,打量著眼前这位年轻的都督,心中不禁掀起惊涛骇浪。 当初他便觉得这年轻人谈吐不凡,身上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却不成想,这才短短半年光景,对方已然贵为一方都督,手握重兵,更是成了甚至连陛下都要另眼相看的风云人物。 “庞书佐近来身子可好?” 刘祀没等庞劭在那感慨完,便几步上前,没半点架子地伸手將他搀扶起来,动作自然得就像是见了个多年未见的老街坊。 庞劭受宠若惊,身子都不由得颤了颤,忙道:“托都督的福,下官一切安好。只是没想到,当初北门一別,都督如今已是雄鹰展翅、腾飞在天,下官——下官实在是————” “哈哈哈,庞书佐过誉了。” 刘祀笑著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我倒是好奇,你不是在军正司干得好好的么?怎么也被发配到这山沟沟里来了?” 庞劭苦笑一声,拱手道:“都督有所不知,下官早年间曾隨诸葛丞相转运粮草,当时陛下正与曹贼在汉中战,下官在那会儿就对军械粮秣之事略通一二。如今神机营初创,正是缺人的时候,上面便將下官调来做了个管事。” “原来还是丞相带出来的老后勤,难怪。” 刘祀恍然,诸葛亮选人向来严谨,这神机营乃是重中之重,能让庞劭来管,说明此人不仅业务能力过硬,忠诚度也是没得说的。 二人寒暄过后,便不再耽搁。 庞劭在前引路,带著刘祀往那武陵山腹地深处行去。 这神机营的选址,显然是经过诸葛亮精心考量的。 山路崎嶇难行,沿途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这一路上,刘祀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戒备森严”。 最外围的山头上,影影绰绰可见不少身穿兽皮、手持藤牌的蛮兵在巡逻。 因为神机营驻地本就在武陵蛮活动区域內,这些武陵渠师手下的蛮兵精锐们,本来就要护卫家园,自然也就藉助他们的能力,做起了最外围的警戒。 在这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的耳朵。 庞劭也是说起来,在汉军治下,武陵蛮的负担要远远小於东吴。 再加之清痢丹、烈火散的出现,令武陵蛮人们对於大汉进一步有了好感,目前清痢丹已经挽救了好几名武陵蛮夷的后代了。 往里走,则是清一色的汉军正规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到了最核心的山洞区域,守备更是森严到了极致。这里还有一层专门的护卫军,不仅负责神机营的安全,更是掌管著里面所有匠人的日常吃喝拉撒,严禁任何消息外泄。 “这里头,便是工坊了。” 庞劭指著前方几个巨大的天然溶洞说道。 刘祀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洞內別有洞天,火把通明,数十名从各地徵调来的能工巧匠正忙得热火朝天,身后有大量江州民兵在旁协助。 不过,如今这些江州民兵有了一个新的称呼——“匠兵”。 接下来的几日,刘祀便彻底在这山洞里住了下来。 造纸这门技术,说难也难,说不难,其实也就是那一层窗户纸。 难的是配方和火候,不难的是原理。 刘祀也不藏私,挽起袖子,亲自下场指导。 从选料、浸泡、蒸煮,到打浆、抄纸、晾晒,每一个步骤都掰碎了揉烂了讲给庞劭和他手下那队匠头听。 他是穿越者,虽然没亲手开过造纸厂,但架不住眼界高,也已实操过一遍了。 此时一番指点江山,直把这群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顶尖的工匠们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刘祀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下凡传道的鲁班祖师爷。 几日折腾下来,第一批成品纸终於出了槽。 虽然质地比起后世的宣纸还略显粗糙,但比起此时笨重的竹简和昂贵的縑帛,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般的神物。 何况,这还没用研石磨光呢。 庞劭捧著那张还带著些许温热的纸张,激动得手都在哆嗦,眼眶泛红,仿佛捧著的是大汉的中兴之兆。 但对於刘祀而言,在此地批量造纸,造出来的纸张不如自己在江陵城中亲手所造。 但原因也很简单,如今造纸需要量產,需要的更多是快捷易成。 山洞之中这样批量造出来的纸张,目下足够用来书写,传递消息什么的也都足够,那便没什么问题了。 而就在刘祀在武陵山中搞技术搞得风生水起之时。 关於他的消息,也如长了翅膀一般,飞回到了江陵。 那份关於“刘祀对身世传言反应”的密报,已经摆在了刘备的案头。 刘备拿起奏报,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竹简的边缘,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哦?” 第108章 得把这饭碗给砸了,重新捏个大的! 第108章 得把这饭碗给砸了,重新捏个大的! 老皇帝看著奏报上那寥寥数语:“祀闻之大笑,继而如常,入山造纸,未有一字问及身世。” 刘备望著书简上那几个字,一时间陷入了沉思。这小子如此淡定,把一切当作无事发生一般,到底是心思深呢? 还是说,刘祀真的对於是不是皇帝子嗣这件事,真就看得淡入白水? 即便如这能识人的刘备,如今也看不透他到底是何心思,想了想,便提笔在白纸上书写下两个大字:“军” “势” 白纸如今產量不多,也算是稀有之物了。 刘备提笔便在一张纸上书写二字,这倒不是他在浪费纸张,而是在为將来入蜀之后,给刘祀铺设后路做预想。 这二字,便是他接下来的规划。 但这老皇帝却在写下这二字后,嘴角微翘,带著笑意负手而去,並未与任何人明言。 旁人即便看到他桌案上御笔所书的这两个字,也不知晓到底是何意味———— 刘备在江陵城中运筹帷幄,那是帝王的心术。 而刘祀此刻在武陵的官道上,眼里看见的却只有脚下的泥土。 离开神机营时,天色尚早。 春日的暖阳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带著一股子好闻的草木香气。刘祀並未急著赶回江陵復命,反倒是勒慢了马韁,由著胯下的战马在略显泥泞的土路上踏著碎步。 道路两旁,是成片成片的农田。 此时正值春耕大忙时节,武陵虽处江南,但这几年战乱频仍,百姓们的日子过得並不宽裕。田垄间,许多衣衫槛褸的老农正佝僂著身子,一家老小齐上阵,在那儿清理著田里的杂物,为接下来的播种做准备。 之所以儘是些老农锄田,原因也很简单。 这个时代人丁稀少,壮丁要么被征去从军,即便有残留下的青壮,还要负担沉重的徭役,一年在家的时间简直屈指可数。 所以像当初送走的老吹,他才会那般想家,都是有原因的。 刘祀坐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最后定格在路边的一堆枯黄植物根茎上。 那是去岁的“菽”,也就是大豆。 老农们正费力地將这些留在地里的菽根连泥带土拔出来,用力在锄头上磕打两下,抖落掉泥块,隨手便扔到了路边的荒沟里,预备著晒乾了当柴烧。 看到这一幕,刘祀眉头微蹙,那是职业病犯了的徵兆。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子踩进鬆软的泥土里,发出“噗嗤”一声轻响。 后头的亲卫们正骑在马上閒聊,见都督突然下马,一个个都愣住了。 “哎?怎么停了?” 老黑勒住韁绳,一脸茫然地问身旁的牛正:“你说咱家都督这是咋了?好端端的路不走,怎么突然翻身下马?难不成是马掌里进了石子儿?” 牛正那双牛眼瞪得溜圆,顺著刘祀的背影望去,只见自家都督竟径直朝著田垄里的几个老农走去,不由得挠了挠头,憨声道:“莫不是去帮那老农干活?” 旁边年轻些的李休闻言,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附和道:“有理。咱家都督平日里就没架子,在神机营里都能跟那群匠人一块儿和泥巴,帮老百姓干点农活,这確实是咱家都督能干出来的事儿。” “去去去,净扯淡!” 老黑没好气地白了这俩货一眼,拿著马鞭指了指远处:“你们长那眼珠子是出气的?瞧见没,这里一块块的田地直蔓延到天边,少说也有几千亩。都督要是挨个帮人干活,那不得干到明年去?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老黑还是不敢怠慢,挥手示意眾人下马,牵著韁绳在路边候著,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从不按常理出牌的都督到底要做些啥。 田垄上。 那正在劳作的老农见一位身穿锦袍、腰悬宝剑的大官突然朝自己走来,嚇得手里沾满泥巴的锄头都差点掉了,浑身哆嗦著就要跪下去磕头。 “草民——草民拜见军爷!” “老人家,不必多礼,快请起。” 刘祀几步上前,伸手扶了一把,脸上掛著那招牌式的和煦笑容,全然没有半点官威。 他弯下腰,从路边的杂草堆里捡起一株刚刚被扔掉的大豆根茎,也不嫌脏,伸出手指轻轻拨弄著那根须上附著的一颗颗灰白色的小圆粒。 那老农看得一头雾水,战战兢兢地问道:“军爷,这————这烂根有啥好看的?俱是些贱物,若官爷要征柴火,草民家里还有些好的————” “老人家,这可不是贱物啊。” 刘祀指著那些如瘤子般的小圆粒,眼神灼灼。 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这是什么了。 这是根瘤菌,是天然的氮肥工厂。 在这个没有化肥的年代,这就是土地最珍贵的补品! 把这些根拔出来扔掉,简直就是在把白花花的粮食往外扔啊! 但跟古人讲“固氮作用”、“微生物”那是对牛弹琴。刘祀略一思索,便换了套这时代能听懂的嗑儿。 “老人家,这菽之所以能养地,全靠这根上的小瘤子。这里面藏著的,是地力”,是地气”。” 刘祀捏碎一颗根瘤,露出里面微红的汁液,举到老农眼前,正色道:“您看,这便是地之精血。您把它拔出来扔了,地就虚了;若是把它留在土里,等著它烂在田间,那这块地就有了劲儿,来年不管是种粟还是种麦,收成至少能多一成!” “啊?” 老农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不起眼的烂根:“这——这菽根还能当肥使?草民种了一辈子地,只晓得这根硬,留在地里不好翻耕,却不知还有这等说道?” “翻耕虽费力些,但这可是不用花钱的肥料啊!” 刘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道:“您若不信,今年不妨留出一小块地来试试,只將这杆子割去烧柴,把根留在地里,待其腐烂后再翻耕。等到秋收时,您再看看那块地的庄稼长势如何。” 老农虽然还是有些半信半疑,但见这位大官说得如此篤定,且又是一脸诚恳,当即连连点头:“既然官爷都这么说了,那草民——草民今年便试试!” 刘祀满意地点点头,又细致地询问了几句关於这附近水利灌溉的情况,这才转身离去。 回到路边,见老黑等人一个个跟呆头鹅似的盯著自己,刘祀翻身上马,心情颇为不错。 “都督,您方才那是——给那老汉讲经呢?” 牛正忍不住好奇问道。 刘祀轻磕马腹,战马缓缓前行,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充满希望的田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讲什么经?本督是在教他们怎么多打粮食。” “这根留在地里,便是肥。若是整个荆州、乃至整个大汉的百姓都懂得了这道理,咱们每年就能多收成千上万石的军粮。这比我造出几千张纸,或者多杀几百个吴狗,要有用得多。” 老黑等人闻言,面面相覷,虽然听不太懂那个什么“根就是肥”的道理,但听到“多收军粮”这四个字,一个个眼中都冒出了光彩。 当兵的,谁不知道粮食就是命? 远些的先不说,军粮足够,大家能吃饱饭,这一条不难理解吧? “都督英明!” 老黑这回是真心的,一记马屁拍得震天响:“连这地里的烂根都能变出粮食来,咱家都督果然是神仙下凡!” 刘祀笑骂了一句“滚蛋”,挥动马鞭。 “驾!” 一行人绝尘而去,只留下那老农站在田埂上,手里攥著那株带著根瘤的大豆根,望著那远去的烟尘,若有所思。 马蹄踏碎了路面干硬的黄土,扬起一阵轻烟。 刘祀並未回头再去確认那老农是否真的会將那些“烂菽根”留在地里。 他心中也知晓,这是千百年来养成的耕作习惯,哪是凭他这三言两语就能彻底扭转的? 那老汉点头,或许是敬畏他的官身,或许是真动了心思,但大概率转头还是会把地清理得乾乾净净。 毕竟在这个时代,地里留著杂物,那是懒汉的象徵。 但刘祀不在乎。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开个头。 这农业革新不比行军打仗,打仗讲究的是兵贵神速、一击必杀。 但这跟土地打交道,讲究的是润物细无声。 哪怕一百个听了他话的人里头,只要有一个照做了,等到秋收时那多出来的一成粮食,就是最有力的铁证。 到时候,不用官府下令,老百姓自己就会把这法子传遍荆襄九郡。 “驾!” 刘祀收回思绪,双腿一夹马腹,带著那一眾亲卫,向著临沅城疾驰而去。 临沅,太守府前。 往日里肃穆的衙门口,此刻却是一片忙碌景象。 老將宗预一身轻便战袍,站在台阶上,正指挥著几名僕役,往两辆早已显得有些不堪重负的马车上搬运东西。 刘祀勒马而立,目光在那两辆马车上扫过,不由好奇的看去。 那车上装的,並非是什么金银细软、綾罗绸缎。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柄隨身的佩剑外,宗预这位堂堂太守的行囊里,装的全是一卷卷沉甸甸的竹简。 车轴被压得吱呀作响,装得满满当当的,都快塞不下了。 “宗太守,这便是要走了?” 刘祀翻身下马,笑吟吟地迎了上去。 宗预闻声回头,见是刘祀,连忙拱手见礼,那张刻板严肃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都督来了。廖太守即將赴任,近几日便要动身前往零陵赴任了,书简沉重,因而先收拾出来,届时不耽误赶路————” 他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竹简,无奈地嘆了口气:“这些乃是零陵郡近年来的户籍图册、钱粮薄籍,吴人还回来的,乃是治郡之本,万万丟不得。某本想轻骑快马赶到零陵,但有这几大车东西拖累著,怕是得走数十日了。” 在这个时代,信息是有重量的。 这一卷卷竹简,承载著一个郡的人口赋税,却也像是一道道枷锁,锁住了行政效率的咽喉。 刘祀看著那一车车的竹简,又看了看宗预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忽然想起怀里那东西,不由得失笑出声。 “宗太守若是信得过在下,这马车,便不必带了。” “哦?” 宗预一愣,不明所以,“都督此言何意?这些薄籍———— “若是能把这几车的竹简,变成两摞能揣在怀里的东西,宗太守岂不是就能策马扬鞭了?” 刘祀一边说著,一边回身从马背上的搭褳里,取出了两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他解开油布,露出了里面那一叠叠虽然还有些泛黄、边缘也略显毛糙,但却散发著淡淡草木清香的纸张。 这是神机营出的第一批成品,本是刘祀特意留出来,打算带回江陵呈给陛下刘备过目,復命用的。 但此刻,刘祀却没有丝毫犹豫。 “宗太守,请看。” 刘祀將那一摞纸递到了宗预面前:“此物名为纸”,乃是本督在神机营中新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儿。这东西轻便易携,且吸墨极佳。你这一车竹简上的字,若是誊抄下来,这薄薄的一摞,便足以装尽了。” “这——这就是您前几日改进蔡侯纸后,所得之物?” 宗预虽是武將,却也通晓文墨,自然知晓纸的珍贵。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指腹在那略显粗糙的纸面上摩挲著,眼中满是震惊。 这手感,虽不及锦帛顺滑,却比那笨重的竹片强了何止百倍! “这一张纸,竟能抵得上数卷竹简?” 宗预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绰绰有余。” 刘祀大手一挥,颇为豪气地说道:“这两摞纸,原本是给陛下带的。但如今宗太守赴任在即,那是正经事,陛下那边不急,这些便先送与宗太守救急了。” “你这就让人找几名笔头快的书吏,连夜將那些重要薄籍誊抄下来。届时廖太守到来,你便可轻装简从,直奔零陵去了。” 宗预捧著那两摞纸,就像是捧著无价之宝。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刘祀的眼神中,除了感激,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敬佩。 这不仅仅是几张纸的情分。 这是为了大汉的吏治,为了行政的效率。 这位年轻的都督,竟能毫不犹豫地將献给天子的“祥瑞”拿出来给自己这个外放的太守用,这份胸襟,这份务实,著实让人动容。 “都督高义!宗某——宗某铭感五內啊!” 宗预深深一揖,激动得鬍鬚都在微微颤抖:“都督不仅解了宗某的燃眉之急,更是为了零陵百姓著想啊!此时天色尚早,都督若不弃,请入府少歇,容宗某置办些酒菜,略尽地主之谊!” “吃饭就不必了。” 刘祀摆了摆手,拒绝得乾脆利落。 他转身重新走向自己的战马,一边整理著韁绳,一边说道:“本督这次出来,倒不急著回江陵。武陵乃是荆州粮仓,四郡之中,唯此地耕地最广,水系最丰。如今春耕在即,我想去这周遭的田地里转转,看看那沟渠修得如何。” 听到这话,宗预眼中的敬意更甚。 早就听闻这位刘都督是个奇人,不仅能造出那轰天裂地的猛火油,更是对农桑之事颇有见地。先前就隱约听闻他在琢磨什么提升產粮的法子,如今看来,绝非虚言。 一个都督,不爱金银,不喜酒宴,偏偏爱往那泥腿子待的田间地头钻。 这等作风,在大汉官场上,简直是个异类。 但也就是这样的异类,才能在短短半年內,搅动这天下风云吧。 “既然都督心繫农桑,那宗某便不再强留。” 宗预也是个爽利人,当即回头喝道:“来人,选两名熟悉本地地形、通晓水利的亲兵,给都督做嚮导!务必伺候好了,若是都督问起哪块地的情况你们答不上来,军法从事!” “诺!” 两名精干的亲兵立刻出列,翻身上马,对著刘祀抱拳行礼。 刘祀也不废话,衝著宗预拱了拱手:“宗太守,我便在武陵转上两日,若你还在,届时需要帮忙时,少不得要劳累劳累你!” 说罢,他一扯韁绳。 “走!去田里!” 战马嘶鸣,一行人再次动身。 宗预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那一摞纸,望著刘祀远去的背影,久久未曾挪步。 他心中隱隱有一种预感,这次刘祀去田间地头,恐怕又要折腾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 而这武陵的千里沃野,或许真会因为这个年轻人的到来,而变得大不一样了。 那一队人马沿著临沅城外的官道向东疾驰,马蹄扬起的尘土很快便消散在湿润的春风里。 被宗预点名隨行的那两名亲兵嚮导,此刻骑在马上,身子挺得笔直,心里头却是如同猫抓一般,充满了疑惑。 他们不时地偷偷用余光去瞟那位年轻的都督,眼神里既有敬畏,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在他们的认知里,所谓的大官,尤其是像都督这般手握重兵、能把东吴陆逊烧得丟盔弃甲的人物,那平日里琢磨的应当都是怎么排兵布阵,怎么攻城略地,再不济也是在大帐里喝著美酒听小曲儿。 可这位爷倒好,放著城里的安稳觉不睡,非要往这满腿泥的田埂上跑。 这农桑之事,难道还能比杀敌立功更重要吗? 两人心里头直犯嘀咕,嘴上却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半个字儿也不敢多问,只是一丝不苟地执行著带路的命令。 “咱们这是去哪儿?”刘祀策马行在中间,目光不断在两侧掠过。 其中一名年长的嚮导连忙抱拳回道:“回都督,既然您吩咐要看这武陵郡最肥沃的土地,那便只有往东去了。那边有条黄源溪,乃是沅水的一条支流,水流平缓,两岸儘是冲积的平原,土层厚得那是插根筷子都能发芽,是咱们这儿一等一的膏腴之地。” “好,就去那儿。” 刘祀一挥马鞭,速度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原本起伏的丘陵地形逐渐变得开阔平坦。耳边原本呼啸的风声里,渐渐多了一丝潺潺的水流声。 一行人在一条清澈蜿蜒的小溪边勒住了韁绳。 刘祀翻身下马,放眼望去。 不得不说,这古人的眼光確实毒辣。 眼下这块地界,背靠青山,面朝绿水,脚下的土地呈现出一种油亮的灰青色,即便还没到盛夏,那股子蓬勃的地气仿佛都要顺著脚底板往上涌。 此时田野里方才收了大豆,大片大片的老根长在地里,还未曾翻耕,站在田垄旁就能闻到一股好闻的泥腥味。 “都督,便是此处了。” 那嚮导指著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平原,语气中带著几分身为本地人的自豪:“这片地,只要不是遇上发大水或是连月的大旱,那就是妥妥的丰收年景。 咱武陵能被称为荆州粮仓,这一片的產出,得占大头。” 刘祀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碾碎,感受著那种细腻粘稠的质感,確实是上好的熟土。 他拍了拍手,看似隨意地问道:“既是上等良田,那我问你,这一亩地到了秋收时候,大概能打多少粮食? 咱们就以稻穀为例。” 嚮导显然对这事儿门清,想都没想便张口答道:“回都督,若是风调雨顺,伺候得精细些,这一亩上田,大概能收个两石出头粮食,欠收之年大概一石九斗,若是遇上那顶好的年景,老天爷赏饭吃,则能到两石三斗!” 毕竟在如今这个战乱频仍的世道,两石多的亩產,那绝对算得上是值得烧高香的高產了。 然而,闻听此言,刘祀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凝固了。 “多少?” 他眉头紧锁,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是说,最好的地,最好的年景,也就才两石三斗?” “是————是啊。” 嚮导被刘祀这副严肃的表情嚇了一跳,有些结巴地说道:“都督,这——这已经很高了啊。寻常的中田,能有一石半就算不错了。” 刘祀缓缓站起身,望著眼前这片被寄予厚望的“沃土”,心头却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 此时,他脑子里那个计算器在飞快地运转著。 汉代的一石,120汉斤,大概相当於后世的27斤左右。 所谓的两石三斗,满打满算,也就是276汉斤。 也就是现代138斤的份量。 而且这还是带壳的稻穀! 还是亩產啊! 我的个亲娘! “一百三十八斤————” 刘祀嘴里喃喃自语,脸色黑得像锅底。 这还是武陵郡最顶级的“膏腴沃土”,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结果。若是换算成现代的亩產標准,这哪里是什么良田,简直就是贫瘠到令人髮指的荒地! 要知道,在他穿越而来的那个时代,哪怕是山区里那些肥力不够的梯田,种上杂交水稻,轻轻鬆鬆亩產六七百斤那是起步价。 若是在东北黑土地或者江南水乡的高標准农田里,亩產上千斤那是隨隨便便的事儿。 这中间的差距,何止是几倍? 简直就是十倍的鸿沟!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刘祀长嘆一口气,负手而立,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 这就是两汉三国时代的残酷真相。 后世人看三国,看的是金戈铁马,看的是谋臣如雨,猛將如云。 可在刘祀眼里,此刻看到的却是这悽惨的数据背后,那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百姓,和那一支支因为缺粮而不得不杀马充飢、甚至发生人相食惨剧的军队。 “民以食为天啊————” 刘祀在心中感慨。 打仗,打的是什么? 表面上打的是刀枪剑戟,是计谋胆略。 但实际上,打的就是那一袋袋沉甸甸的军粮! 曹操为什么要搞屯田? 诸葛亮为什么要六出祁山还要搞木牛流马?还不就是为了这一口吃的! 如果亩產始终维持在这个令人绝望的一百多斤水平,那么大汉就算有再多的热血男几,也经不起这长年累月的消耗。 哪怕自己將来造出了再厉害的火器,解决不了吃饭的问题,也是白搭。 “都督?您————您这是怎么了?” 那嚮导见刘祀半天不说话,脸色阴晴不定,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可是卑职们说错话了?” 刘祀回过神来,看著眼前这两个满脸惶恐的士兵,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嘴角重新掛上了一丝坚毅的弧度。 “不,你没说错。” 刘祀拍了拍那嚮导的肩膀,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广袤的田野,不由得嘆息了一声:“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道,是这地里的收成太少了。” 既然老天爷不赏饭吃,既然这个时代的生產力就这么低下。 那本督既然来了,就得想办法把这饭碗给砸了,重新捏个大的! 第109章 我在给大汉天下修一条活路 第109章 我在给大汉天下修一条活路 老黑此时在旁,便问起来:“都督,这春天播种,秋季收粮,所得多少,皆由天命。” “此乃天命所定之事,咱们一介凡人,又怎能左右天地之力呢?” 老黑的话,也是此刻身边眾人心中的疑问,他们受限於时代,如今的认知还非常朴素。 但刘祀是跳出这个时代局限的人,若从他的角度来看,可以优化的方案就实在太多了。 別的不说,单说说提升粮食產量这一点,一时间刘祀脑海里就出现了好几种改善之法。 目前时代最简便的堆肥,製作应当不难。 此外,通过“穗选法”培植强壮植株,然后进一步通过杂交获取作物,以达到植株更优、果实更加饱满效果,以此来提升產量,这也是一法。 再比如,交州便是后世的占城,占城稻的情况刘祀也多少查了一些。 如今交州未必有后世那样的占城稻,但极有可能找到后世占城稻的雏形,这些对於將来育种也很关键。 刘祀脑海中正盘旋著关於“占城稻”与“杂交育种”的构想,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来呢,不远处那片茂密的芦苇丛后,突然传来“崩”的一声脆响。 紧接著,便是一阵哎呦哎呦的呻吟声,和重物砸进泥坑的闷响。 “什么动静?” 刘祀环视四周,眉头微皱。 老黑等人也是一脸警觉,手已按上了刀柄。 眾人循声向前,拨开那一层层遮挡视线的灌木,这才发现那土坡的正下方,竟还藏著一块並未连成片的乾涸水田。 因这地势低洼,先前被高处的野草挡了个严实,此刻才看清全貌。 只见那泥泞的田地里,横七竖八地倒著六七个老农。他们一个个浑身是泥,正哼哼唧唧地挣扎著往起爬,而在他们身旁,一根粗麻绳已从中间崩断,断口处还炸著毛。 更显眼的是那泥地中央,陷著个大傢伙,竟是一口笨重的木製长型。 那型辕笔直且长,仿佛一根倔强的枯木,此刻大半个型鏵都深陷在粘稠的湿土里,任凭那几个老农如何拉扯,也是纹丝不动,反倒把这几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给掀翻在地。 “快,下去搭把手!” 刘祀见状,当即喝令道。 几名亲卫闻言,纷纷跳下土坡。 那几个老农刚从泥里爬起来,正揉著摔疼的老腰,猛一抬头,见一群全副武装、腰悬利刃的官兵如狼似虎地衝下来,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 几个胆小的腿一软,又要往泥里跪,那是刻在骨子里对兵祸的恐惧。 “怕什么!都起来!” 刘祀此时也已下了坡,靴子踩在发软的田埂上,几步上前,伸手扶住离得最近的一位老丈,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我等是大汉的兵,不是来抓丁的,更不是来抢粮的。看你们摔了,过来看看。” 那老丈身子抖如筛糠,见这位领头的大官似乎真没恶意,这才稍微定了定神,颤巍巍地道:“谢————谢官爷。” “发生了何事?” 几个老农面面相覷,最后还是那老丈嘆了口气,苦著脸道:“官爷有所不知,眼瞅著就要播种了,这地若是再不翻,就赶不上节气了。 方才俺们几个使了吃奶的劲儿,本以为把那些菽根拔了能好型些,谁成想——这地硬得跟铁板似的,这犁头吃土太深,卡住了,绳子一崩,大伙儿就都————” 刘祀闻言,鬆开老丈,迈步走到那架长犁旁。 这是一架典型的“长直辕型”。 他在后世的博物馆里见过这玩意的復原图,但真傢伙摆在眼前,带来的视觉衝击力还是不一样的。 这东西太大了,也太笨了。 那笔直的型辕足有丈余长,笨重无比,迴转更是极其困难。 按照设计初衷,这种型是需要“二牛抬槓”,也就是两头壮牛合力才能拉动的重型器械。 可如今这田里,哪有牛的影子呢? 刘祀环视四周,这六七个老农,最年轻的怕是也有四十七八往上,个个面黄肌瘦,手臂细得像麻杆。 “这二牛方能拖动之犁,你等就靠这五六人拉啊?” 刘祀不可置信地问道。 “回官爷的话,村里的壮劳力——早些年打仗,都死绝了。” 老丈声音低沉,带著一丝麻木的淒凉:“剩下的几个后生,也被征去运粮了。前几年,吴人抢了咱们村的牛,俺们这几个老骨头若是不抱团一起拉,这地就得荒著。荒了地,交不上租子,全村老小就都得饿死。” 刘祀心中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看向其中一个一直佝僂著背的老农,见他捂著肩膀呲牙咧嘴,便走上前去:“老人家,伤著哪了?” 那老农见大官问话,嚇得想往后缩,却被刘祀一把拉住。 刘祀轻轻撩开他那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襟。 嘶——! 周围的亲卫们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老农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那不是摔伤,而是长期被粗糙的麻绳勒磨出来的。 新伤叠旧伤,皮肉外翻,看著都让人觉得钻心地疼。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人耕”。 没有牛,人就是牛。 刘祀缓缓放下衣襟,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站在田埂上的老黑身上。 老黑正抄著手看热闹,冷不丁迎上刘祀那幽深的目光,顿时觉得后背一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都——都督?” 老黑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张黑脸瞬间嚇得煞白:“您————您这眼神,该不会是想叫咱们弟兄们下去当牛,给他们犁地吧?” 也不怪老黑害怕。 自家这位都督向来不按套路出牌,既然能下马帮老农看树根,保不齐心血来潮,真能干出让亲兵下田拉犁的事儿来。 这要是传出去,神机营那帮孙子不得笑掉大牙? “说什么混帐话。” 刘祀看著老黑那副怂样,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但眼中的凝重並未散去。 他当然不会让士兵去拉型。 那只能解一时之急,救不了这天下的耕夫。 问题不出在人身上,也不出在牛身上。 问题出在这个“工具”上。 刘祀转回身,伸手在那粗大的直辕上重重拍了拍,发出“砰呼”的闷响。 这玩意儿,设计得太反人类了。 力臂太长,不仅死沉,而且无法调节吃土的深浅。 一旦遇到硬土或者树根,阻力瞬间倍增,別说是几个老人,就是两头牛也得累得够呛,恐怕得十几个青壮一起拉,才能松的动土。 而且,直辕不能转弯,每耕到头,都得把这死沉的型抬起来掉头,简直是体力的无底洞。 “老黑,把我的马扎拿来。” 刘祀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还有,把剩余那几张粗纸和笔都取来!” 老黑一愣,虽不知都督又要唱哪出,但只要不是让自己拉犁,那就是天大的好事,连忙屁顛屁顛地跑去取东西。 刘祀站在泥地里,围著那架长直辕型转了两圈,脑海中那张属於唐代的“曲辕犁”图纸,正在一点点清晰起来。 要把这直辕改弯,要把这长辕变短。 要加上“犁评”来调节深浅,要加上“犁盘”来方便转弯。 既然没有人手,既然没有耕牛。 那就得给他们造出一把,哪怕是两个老人,甚至是两个妇人,也能拉得动的犁! 这才是真正的“神机”。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游走,勾勒出一道道在这个时代看来有些怪异的线条。 刘祀盘腿坐在马扎上,神情专注,不多时,一张结构精巧的图纸便跃然纸上。 这便是后世大唐,解放了生產力的神器一曲辕型。 比起眼前这笨重如死猪的长直辕型,图上的傢伙显得格外轻盈。 那根长长的直辕被截断,化作弯曲的流线型。 原本死板的犁梢被缩短,最妙的是中间加了个叫“型评”的小机关,那是用来调节吃土深浅的。 而那原本固定死的犁辕与犁床之间,更多了一个圆盘状的构件—一型盘。 有了这玩意儿,型身便能左右转动,回头转弯,不过是轻轻一扭的事儿。 刘祀吹乾了墨跡,拿著图纸站起身,冲那几位还在发愣的老农问道:“老人家,这村里可有铁匠或是木匠?哪怕是会做些粗活的手艺人也行。” 那带头的老丈闻言,满脸苦涩地摇了摇头,那双如枯树皮般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比划了一下:“回官爷,没了——都没了。前些年打仗,会手艺的都被抓去修寨子、造兵器,一去就没回来。如今这十里八乡,剩下的都是些像俺们这样的老弱病残,还有些妇孺娃子,哪里还有什么匠人。” 刘祀心中暗嘆一声。 这就是战爭的创伤,不仅抽乾了血肉,更抽乾了生產力。 他將图纸折好,珍重地揣入怀中,对著那几位老农正色道:“既如此,那这犁,我替你等修。你等且先回去歇著,把你那断了的绳索接一接。过几日,我派人给你们送一口新型来,保准比这个好使。” 几个老农面面相覷,虽然心中不敢全信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但看著那全副武装的兵马,也不敢多言,只能千恩万谢地磕头作揖,互相搀扶著散去了。 回临沅的路上,日头渐渐西斜。 老黑骑在马上,忍了一路,终於还是没忍住,凑到刘祀身边低声道:“都督,咱老黑是个粗人,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屁就放。”刘祀目视前方,隨口道。 “都督您这心肠是好的,俺们都服气。但这天下间受苦受难的穷苦人多了去了,没牛耕地的也不止这一家。 您是一方都督,管的是咱们江北营的生死,哪能天天帮人修型?这哪里帮得过来啊?” 在老黑朴素的认知里,大官发善心,给点钱粮便是极致了。 亲自画图修型,这简直是杀鸡用牛刀,而且这杯水车薪的,又能济得了什么事? 刘祀闻言,勒住韁绳,转头看了老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老黑啊,你小子这眼光,还是短了点啊。” 他拍了拍怀里揣著图纸的位置,眼中闪烁著一种超越时代的光芒:“我这可不是在帮这几个人修型,我是在给这大汉的天下、以及这天下间的黎民百姓,修一条活路。” “若是这把型造出来,能让一两个老汉顶得上一头牛,能让两三个妇人顶得过一个壮劳力。那一亩地就能省下许多的人力,多出一成的收成。这省下来的人力能去开荒、织布,多出来的增收还能令他们活命。” 刘祀看著一脸懵懂的老黑,並没有过多解释其中的思维逻辑,只是扬起马鞭,笑道:“行了,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等老子把东西制出来,让你上手试一试,你就懂了!” 回到临沅太守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宗预见刘祀去而復返,还要借用府中的工匠,二话不说,便將太守府后院的器械坊给开了。 一名年过半百的老木匠,正皱著眉头,对著刘祀拍在案板上的那张图纸发呆。 他手里拿著把墨斗,手指关节粗大,那是常年做活留下的印记。他看了看图,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刘祀,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这——这位官爷。” 老木匠也是个倔脾气,虽然知道眼前这人官大,但涉及到专业领域,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小老儿做了一辈子农具,这型——咋跟俺们平时见的不一样?这辕为何是弯的?还这么短?这要是吃不住力,一拉就得断啊。” 在他看来,这图纸纯粹是外行人的异想天开。 自古以来,犁便是直的,越长越稳,这弯弯曲曲像个大虾米似的,能耕地? 宗预在一旁正喝著茶,闻言放下茶盏,笑道:“老王头,休要多言。” “站在你面前这位,便是造出猛火油、火烧吴狗的刘祀刘都督。他说这东西能行,那便一定能行。都督叫你做,你只管拿出看家本事做便是!” “啊?” 那老王头手一抖,墨斗差点掉地上。 他虽是个匠人,但如今刘中郎的大名在荆州可是如雷贯耳。 “原来是刘都督当面,小老儿有眼无珠,该死该死!” 老王头慌忙就要下跪。 “免了免了,咱们论的是手艺,不兴这个。” 刘祀一把拉住他,直接指著图纸上的那个核心部件——“犁壁”,对他言道“老人家,您看这儿。这弯曲的辕,正是为了省力。关键在这个转轴,您得给我用最硬的枣木来做,还得打磨光滑了。 这里,再銼下去一分,要让它能灵活转动———— 一旦进入工作状態,刘祀身上那股子较真的劲头就上来了。 他脱去了碍事的宽袖外袍,只穿著件单衣,也没了平日里都督的架子,直接蹲在满是木屑的地上,拿著炭笔在木料上画线。 “这里要用榫卯扣死,不能用钉子,钉子容易松。” “这个犁铲的角度不对,要稍微翘起一点,这样进土才顺畅。” 起初,那老王头还是唯唯诺诺地听著,可听著听著,他眼中的惊惧就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折服。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这位都督大人嘴里蹦出来的词儿,虽有些听著新鲜,但细细一琢磨,竟然全都对! 很多他琢磨了半辈子没想通的关节,被刘祀三两句话一点拨,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烛火通明,锯木声沙沙作响。 这一夜,太守府后院的灯火未曾熄灭。 锯木声、刨花声、还有刘祀和工匠们低声的討论声,交织成了一首独特的乐章。 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一声嘹亮的鸡鸣划破了临沅城的寧静。 “成了!” 老王头直起早已僵硬的腰板,满眼血丝,却兴奋得满脸红光。 在满地的木屑之中,一架崭新的、造型奇特的曲辕型,静静地佇立在那里。 它线条流畅,比起那笨重的长直辕型,显得娇小而精悍,宛如一件刚刚出世的艺术品,正等待著在大汉的土地上,翻开新的一页。 刘祀走上前,伸手抚摸著那光滑的型辕,感受著木料传来的温润触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傢伙。” 他拍了拍这架划时代的机器,转头对同样熬了一宿、正靠在柱子上打盹的老黑笑道:“老黑,醒醒,咱们下地!” “下地?” 老黑迷迷瞪瞪地揉了揉满是眼屎的眼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刘祀拉著他走到太守府最后头那片空地,这块地在吴人掌管时,已经荒下来了,如今正好可以重新开垦。 因是荒废一年多,这地虽不比城外的板结硬土,但因常年被人踩踏,也是夯实得紧。 “怎么?还没睡醒?” 刘祀嘴角噙著笑,抬脚轻轻踹了踹老黑的屁股:“去,把牛正那夯货给本督叫来。那小子力气大,这一身的牛劲儿没处使,正好给本督祭这新型!” 老黑这才回过神来,虽然心里还犯著嘀咕,但见都督兴致勃勃,也不敢怠慢,连忙一溜烟跑去前院叫人。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牛正,赤著上半身,露出一身虬结的腱子肉,肩上还扛著把锄头,呼哧带喘地跑了过来。 刘祀指了指面前那架造型奇特的曲辕型,又指了指眼前这片空地,笑道:“今儿个咱们不去城外,就在这太守府的后院里试试。牛正,你来拉这犁。” “啊?” 牛正愣了一下,挠了挠那是寸草不生的脑门,看了看那犁,又看了看自己,憨声道:“都督,咱虽叫牛正,但毕竟是个人啊。这型地向来是耕牛的活计,某这肩膀虽硬,可也顶不住这铁木疙瘩造啊。” 他刚才也瞧见了,这型虽然看著比一般的精巧些,但这毕竟是型地。那是要把这硬邦邦的土层给翻开,阻力之大,非血肉之躯所能抗衡。 “少废话!” 还没等刘祀开口,旁边彻底清醒过来的老黑便抱著膀子,一脸戏謔地凑了上来,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著?平日里不是吹嘘自个儿力能扛鼎,咱们营里那石锁你能玩出花来么?这一口犁就把你嚇尿了?” 说著,老黑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犁辕上敲了敲,又指了指前面约莫五十步开外的一棵老槐树。 “牛正,別看你长得壮,今儿个你要是能凭自个儿一个人的力气,拉著这玩意儿走到那棵槐树底下,不用多,也就五十步。你要是能走完,以后你也別叫牛正了,我管你叫声爹!” 这军营里的一帮大老粗,平日里最爱拿这种伦理梗开玩笑。 牛正一听这话,那牛脾气顿时就上来了,脖子一梗,骂道:“老黑,你个老绝户真他娘的缺德!这型地是人干的事儿吗?我一人顶多能当三人之力使唤,即便是换头正经的壮牛来,在那烂泥地里也不敢说能一口气拉出五十步不带歇的啊!” 这倒是实话。 传统的长直辕型吃土深浅全凭手感,且死沉死沉,一旦入土,那阻力就像是有人在后面死命拽著。耕牛拉犁,往往也是走走停停,哪有一口气拉五十步的道理? “怎么?不敢?” 老黑见状,更是来劲了,眉毛挑得老高。 “行了行了。” 刘祀见这俩货又要掐起来,不但没劝架,反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上前一步,拍了拍牛正那宽厚的肩膀,指著老黑笑道:“牛正,你就拉!今儿个本督给你做个见证。” “只要你拉到了那槐树底下,別说老黑叫你爹,本督赏你一罈子好酒记帐上,外加一斤燉羊肉!今日这爹,老黑是认定了!” 第110章 技术没有国界,但拥有技术的人有 第110章 技术没有国界,但拥有技术的人有 一听到都督这话,老黑不知怎的,心头那股子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就连手里攥著的型辕把手,似乎都变得有些烫手起来。 他心里犯著嘀咕,脚下却也没挪窝,只是摆好了架势,充当起了掌型的把式。 “起!” 牛正一声闷吼,双脚猛地蹬地,那一脸的苦大仇深,仿佛拉的不是犁,而是一个几百斤重的铁坨子。 他本能地把身子压得极低,做好了跟那如同泰山压顶般的阻力死磕到底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那要把肩膀皮肉勒进骨头里的剧痛並没有传来。 隨著身后的老黑喊了一声號子,牛正只觉得肩上一紧,紧接著身子便是一个趔趄,差点没因为用力过猛而扑个狗吃屎。 身后传来泥土被利刃切开的细微声响,那犁鏵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切进了猪油里,顺滑得不可思议。 牛正稳住身形,试探著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原本紧皱成一团的眉头,隨著脚下的步子一点点舒展开来,最后竟化作了一脸见鬼般的傻笑。 “嘿,神了!” 牛正回头瞅了一眼,只见那犁镜翻飞,黑土如浪花般向一侧翻涌,而那原本应该死沉死沉的型身,竟像是长了腿似的,乖巧地跟在屁股后头溜达。 別说是什么死命拽著的感觉,简直比平日里负重行军还要轻鬆上几分! 这哪里是在型地? 这分明是在遛弯嘛! 这一下,牛正那股子蛮劲儿可算是彻底撒欢了。 他也不苦著脸了,反而越走越快,甚至还得刻意压著点步子,生怕走得太快把后面掌犁的老黑给带沟里去。 “慢些!慢些!” “哎!你这夯货,想把老子顛散架啊!” 老黑在后面被带著一路小跑,嘴里骂骂咧咧,心里却是惊涛骇浪。 这太守府后院的空地本就不大,五十步的距离,眨眼便到。 牛正只觉得还没拉过癮,一抬头,却发现那高大的太守府后墙已经懟到了鼻尖上。 实在是没路了,他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脚步,把肩上的绳索往地上一扔。 五十五步,超越五步,牛正竟连口大气都没喘。 牛正转过身,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珠,看著还愣在原地没回过神的老黑,那双牛眼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狡黠光芒。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啪!”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老黑的肩膀上,差点没把老黑拍进土里。 牛正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老黑,尔可看清楚了?” “五十五步,脸不红气不喘。来,別愣著了,乖乖叫声爹来让爹我听著高兴高兴!” 这一声,喊得那是中气十足,震得旁边树上的鸟都扑稜稜飞走了几只。 周围围观的亲卫和工匠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一个个起鬨架秧子,等著看这平日里最爱损人的老黑怎么收场。 老黑那张黑脸此刻涨成了紫茄子色,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那是典型的要想赖帐的前兆。 叫爹? 当著这么多弟兄的面,要是真叫了,以后这张老脸还往哪搁? “咳咳————” 老黑乾咳两声,把脖子一梗,立马换上一副正气凛然的嘴脸,眼皮都不眨一下地胡扯道:“叫什么爹?谁要叫你爹?咱方才那是跟你闹著玩呢,那是为了哄都督开心,你懂个屁!” 老黑理直气壮地指了指那架曲辕犁,又指了指一旁看戏的刘祀,大声道:“谁人不知咱家都督的能耐?都督改进过的器具,那必然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神物!咱早就知道这型好使,方才不过是故意激你一下,好叫你在都督面前露露脸罢了!” 说著,他还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著牛正,仿佛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你小子还真拿我当二傻子?若是这型不好使,都督能让你拉?你也不动动脑子!” 这一番话,那是连消带打,既拍了刘祀的马屁,又把自己赖帐的行为美化成了“为了大局”。 牛正虽然力气大,但这嘴皮子功夫哪里是老油条老黑的对手? 一时间,他竟被噎得哑口无言,张著大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想反驳吧,又怕驳了都督的面子。 不反驳吧,难得一个露脸的机会,反倒被老黑夺了去。 “你————” 牛正急得抓耳挠腮,最后只能把心一横,指著老黑的鼻子粗声道:“行!你那张破嘴某说不过你。但这事儿没完,你不叫爹也行,那你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声你老黑服了我,今日这事儿就算揭过!”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了。 老黑一看有台阶下,哪里还会犹豫? “服!怎么不服?” 老黑立马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衝著牛正拱了拱手:“今儿个是你牛正厉害,咱老黑心服口服,这总行了吧?” 一场闹剧,就在这插科打挥中收了场。 刘祀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並未因为老黑的赖帐而生气,反倒是眼角眉梢都掛著笑意。 军中枯燥,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反倒是最能凝聚人心的粘合剂。 “行了。” 刘祀走上前,止住了眾人的笑声。 先是讚许地看了牛正一眼,隨后目光落在了老黑身上,手指虚点了几下,笑道:“老黑啊老黑,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让你说成活的。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倒也是做出了承诺:“本都督也给老黑这廝记个帐,將来也掛上半斤燉羊肉,便当做是试犁之功了。” 隨著这场闹剧收场,太守府后院的气氛却並未因此冷清下来,反而更加热烈。 一直在旁观望著的宗预,此刻按捺不住心头的火热。 虽是文武双全的儒將,此刻却也顾不得官身体面,撩起袍角,三步並作两步跨到那曲辕犁旁。 “都督,让下官也来试试吧。” 宗预搓了搓手,看了看那还沾著湿泥的犁鏵,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通红的老木匠王头:“老王,来,咱俩搭一把手试试?” “哎,听宗太守的!” 老王头早就在那心痒难耐了。 作为跟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匠人,他太想知道自己昨夜那一宿的刨花到底刨出了个什么怪物。 两人也不用旁人帮忙,学著牛正的样子,一前一后抓起犁辕。 宗预只觉得手上一轻,那原本做好了要用力的腰眼还没来得及发劲,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前冲了几步。 他猛地回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狂喜,嘴角的鬍鬚都隨著笑容抖动起来,最后竟咧得合不拢嘴:“轻!实在是太轻了!这哪里像是在犁地,简直比平日里练大枪还要省力些” 老王头更是激动得蹲下身子,爱不释手地抚摸著那个型评小机关,嘴里不住地念叨:“巧夺天工,真是巧夺天工啊!这弯辕一改,受力就变了。这犁盘一加,转弯抹角便如泥鰍般滑溜。神乎其技,都督这是咋想出来的呢?” “哎呀,咱真是佩服都督这脑子,简直太灵巧了!” 宗预直起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著刘祀深深一揖,这一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郑重且沉长。 “都督,您今日造此一犁,胜过杀敌十万啊!” 他抬起头,真情实意道:“如今荆州凋敝,百姓苦无耕牛。有了此物,人力可当牛力用,荒田可变良田。这哪里是型?这是活人无数的饭碗!將来咱们大汉的百姓,甚至千秋万代的农夫,都要感念您的大恩德啊!” 刘祀上前扶起宗预,並未因这高帽而飘飘然,反而更加务实地摆了摆手:“宗太守言重了。恩德不恩德的以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粮食增產,先叫人吃饱饭。” 他指了指那架曲辕型,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图纸你已有了。太守府的工匠,连同城里能搜罗到的木匠、铁匠,全都动员起来。我要你在三日之內,先赶製出二十口这样的犁来。” “三日后,咱们在城外搞个大动静。到时候敲锣打鼓,把十里八乡的百姓都给本督叫来。东西好不好,得让他们亲自眼见为实!” “诺!下官这便去办!” 宗预大声应诺,转身离去的步伐都带上了风。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临沅城外,原本寂静的一处荒地,今日却是人声鼎沸,喧囂震天。 数面大鼓被架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咚咚的鼓声传遍了四野。在宗预的大力宣传下,加上听说有热闹看,城里城外的百姓蜂拥而至。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少说也有一千多人。 这些人里,有衣衫襤褸的老农,有抱著孩子的妇人,还有不少驻足观望的商贾和士卒。 眾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望著荒地中央摆放的那二十架造型怪异的新犁,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著。 他们先前都用直型,见了这曲辕型,怎能不新奇? 刘祀立於高坡之上,听著下方的嘈杂,衝著下方的宗预点了点头。 宗预会意,大手一挥。 “开始!” 隨著一声令下,二十组早已准备好的士兵和农夫组合,喊著號子步入了荒地。 这片荒地乃是生土,杂草丛生,地底更是盘根错节,比一般的熟田难耕数倍。 若是往常,这样的地,非得两头壮牛配上重型,再加两三个壮汉在后头推著,才能勉强啃动。 可今日,眾人却惊讶地发现,那每一架新犁前,竟然只站著两三个人! 甚至有的组里,搭配的还是一名老汉带著两个半大的小子! “这能行吗?” 围观百姓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下一刻,所有的质疑都被眼前的一幕击得粉碎。 “起!” 隨著一声声號子响起,二十架曲辕犁同时发力。 没有预想中的停滯,没有艰难的挣扎。 只见那弯曲的型辕微微一沉,锋利的型鏵便如切豆腐般刺入满是草根的硬土之中。 褐色的泥土被整齐地翻起,原本纠缠在地里的草根、树茎,在型壁的推挤下纷纷断裂。 那两三人一组的拉犁队伍,虽不如耕牛那般迅猛,却走得异常稳健、轻快。 尤其是到了地头转弯处,只需那掌型的人轻轻一扭犁把,那犁便灵巧地掉了个头,接著便是一条新的垄沟。 “我的个老天爷————”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惊呼。 紧接著,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死死地盯著那不断翻滚的泥浪。 在他们眼中,这哪里是在型地? 这分明是在施法! 片刻之后,寂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海啸般的惊呼与狂热。 “神物!这是神物啊!” “有了这东西,俺家那几亩荒地就能开了!俺家也能吃上饱饭了!”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原本还在外围观望的百姓们,此刻竟像是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朝著场中涌去。 他们想要摸一摸那型,想要亲手试一试那传说中的轻便。 看著下方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看著那一双双因为看到了希望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刘祀站在高处,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这,便是技术的力量。 在这个时代,一口好型,比什么王侯將相的承诺,都更能收买人心。 喧囂的人群如同沸腾的开水,那一双双渴望的手几乎要衝破士兵的阻拦,去抚摸那几架还在滴著泥水的木型。 刘祀令人维持秩序,並未立刻言语,而是抬起双手,掌心向下虚按了按。 这动作並不大,但在此刻,挟带著“造出神物”的巨大威望,他的话竟比军令还要管用。 前排的百姓最先安静下来,紧接著是中排、后排,原本嘈杂如市集的荒野,片刻间竟变得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无数双眼睛,敬畏地仰望著那位年轻的都督。 “乡亲们!” 刘祀气沉丹田,声音虽不似那般若惊雷,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这曲辕犁好不好使,你们都瞧见了。本督没骗你们吧?” “好使!都督是神人!” 底下有人高声喊道,引来一片附和。 刘祀话锋一转,手指指向路边那一堆堆无人问津的枯黄菽根,朗声道:“这木犁,本督没有骗你们,那如今便说说另一个令粮食增產之法。” 他手中拿著一节菽根,跟底下的眾人讲道:“这菽根便是看不见的肥,本督不会骗你等。这菽根上的小瘤子,埋进地里,烂在泥中,便是最好的地力!” “今年你们若是信我,留它在地里,明年秋收,每亩地至少多打这一成粮食! ” 先前在那田埂上,他对那几位老农说这番话时,回应者寥寥,信者更是將信將疑。 毕竟祖祖辈辈的经验告诉他们,地要弄乾净。 可如今不一样了。 这话是从造出了“曲辕型”这位刘中郎口中说出来的。 能造出这等神物的人,懂得肯定比他们多! 那就是金科玉律! “信!俺们信!” 百姓们的狂热从对一件工具的崇拜,瞬间爱屋及乌,延伸到了对一种全新耕作理念的盲信。 虽然这盲信来得有些粗糙,但对於推广农业技术而言,却是最高效的催化剂。 刘祀看著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时候,技术推广需要的不仅仅是科学道理,更需要一点“迷信”般的权威。 日落时分,队伍整装待发。 刘祀此行命亲兵打包了两口崭新的样型,綑扎结实,驮在马背上。 有了实物做参照,比那一纸平面图要直观得多。回了江陵,让那边的工匠照葫芦画瓢,量產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城门口,宗预依依惜別。 “都督此去,不知何日再见。 宗预看著那两口型,眼中满是郑重:“请都督放心,宗某在离任之前,定当督促匠人日夜赶工。这曲辕犁,能造多少是多少,绝不让这等利器蒙尘。” “有劳宗太守了。” 刘祀拱手回礼,沉吟片刻,又嘱咐道:“若是廖立廖太守到了,你也务必对他言明其中的利害。此乃囤粮之本,关係国本,万不可轻视。” “下官明白!” 宗预肃然应诺道。 告別了宗预,一行人快马加鞭,沿著沅水顺流而下,直奔公安。 到了公安大营,正如刘祀所料,张翼正在为军屯拓荒的事儿发愁。 公安地处要衝,四周有不少荒废的滩涂地,用来屯田最好不过,就是缺牛。 刘祀二话不说,直接让人卸下一口曲辕犁留给了张翼。 数日后,江陵。 当刘祀带著那口仅存的样犁回到这座荆州治所时,江陵城中工匠们连夜赶工,第一批五十架曲辕型很快製成。 这东西一经问世,又在郊外试犁了一番后,立刻引爆了整个江陵城。 无论是城外的军屯大营,还是周边的乡绅百姓,无不为之疯狂。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谈论的不再是东吴的动向,也不再是曹魏的威胁,而是那神奇的“刘氏型”。 “听说了吗?那犁不用牛,妇人都能拉!” “咱们这位刘都督,真是神了!不仅能放火烧陆议,还能造犁救苍生!” 这种狂热的情绪,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飞入了深宫大院,摆在了大汉天子刘备的案头。 荆州督府內。 刘备蹲在一口曲辕型前,静静的看著,自家儿子能制出此等巧夺天工之物,实在令他都为之惊讶不已。 看著那精巧的弯辕结构,刘备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好啊,好一个曲辕犁!” 刘备手指轻轻拨弄著那可以转动的型盘,感嘆道:“朕征战半生,见多了利器杀人,却鲜少见到这等利器活人。祀儿这脑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总能弄出些朕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来?” 站在一旁的陈到,眼中亦是流露出一丝欣慰:“陛下,此型一出,臣有预感,三年之內咱们能让荆州的粮仓充盈一倍。届时,兴復汉室,便再无粮草之虞。” “但愿如此,粮草足,则军心稳。” “这也正是朕所盼望的啊!” 刘备点了点头,但很快,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忧虑。 他缓缓收回倾注在曲辕型上的目光,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那阴沉的天空。 “叔至啊,这东西虽好,但朕心中却也有一层隱忧。” 刘备的声音低沉下来:“祀儿搞的这些发明创造,无论是那猛火油,还是这曲辕犁,甚至是那造纸术,皆是国之利器。咱们自己用,那是大汉之福。” “可若是流传出去了呢?” 老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炬道:“若是让东吴那帮鼠辈,或是曹魏那占据中原沃土的庞然大物得了去————尤其是曹丕。中原之地,本就比咱们这一隅之地广阔平坦,若是让他们也用上了这曲辕犁,那他们的国力,岂不是更要数倍於我?” 这是一个极其现实且残酷的问题。 技术是没有国界的,但拥有技术的人有。 在这个信息封锁极难的时代,一把型的结构並不复杂,只要被敌人缴获一把,哪怕是个稍微懂点行当的木匠,也能琢磨个八九不离十,给你復刻出来。 到时候,原本属於大汉的优势,瞬间就会变成资敌的利刃。 刘备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愁容。 > 第111章 一份朝中刘祀和刘禪支持者名单 第111章 一份朝中刘祀和刘禪支持者名单 对於北面的曹魏,刘备倒还算放心。 汉、魏本就是生死大敌,秦岭天险阻隔,汉中防线固若金汤,双方斥候探马往来虽频,但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一口大傢伙,或是偷学了去,绝非易事。 真正让他心里那根弦绷紧的,是东面,那个刚刚才“重修旧好”的东吴。 刘备负手踱步,目光阴沉。 虽然如今汉吴再度结盟,共抗曹丕,但这盟约在刘备眼里,不过是一张隨时可以用来擦屁股的草纸。 尤其是考虑到吴老二的人品,那简直是无时无刻不往外散发著臭气。 背刺盟友,这事儿孙家干得太熟练了,那玩意儿跟打娘胎里就会似的。 若是让那孙仲谋知晓了这曲辕犁的妙处,以江东水网密布、稻田连片的地理优势,一旦推广开来,东吴的粮草必將堆积如山。 到时候,这帮鼠辈吃的饱了,只怕第一件事不是去打合肥,而是又要琢磨著怎么再咬荆州一口。 想到此处,刘备眼中寒芒一闪,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回到案前,提笔饱蘸浓墨。 “擬旨。” 声音冰冷,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传令南郡、零陵、武陵、长沙四郡、江陵赵云、以及沿江各处水寨守將。” “汉吴虽然结盟,然防人之心不可无。念在过往孙权背信弃义之举,自今日起,大汉东面国界,当施以最高等级之封锁,边界派兵驻守,往来之人需要严查。” 刘备笔走龙蛇,在白纸上重重写下一行大字:“除官方往来使节外,严禁任何商贾、流民私自通关。沿江渡口,许进不许出。凡有携带图纸、器械乃至片纸只字欲往东吴者,一律扣押,反抗者,格杀勿论!” 此令一下,便意味著刚刚恢復的一点边境贸易,又將要彻底断绝。 对於那些往来贩夫走卒而言,这无疑是断了財路。 对於荆州刚刚復甦的商业,也会造成一些打击,甚至连百姓的日常生活,也会因为缺了江东的某些货物而感到不便。 但在刘备这盘大棋里,这点头疼脑热的代价,是必须付出的。 商业可以缓一缓,钱可以少赚一点。 但这核心技术,是大汉復兴的根基,是將来北伐中原、荡平天下的底牌,绝不容有失! “把这些好东西先死死攥在咱们自己手里,等到將来天下归汉,再將这些技术恩泽四海,普及全国不迟。” 刘备喃喃自语,將写好的圣旨推到一边,又重新铺开一张白纸。 仅仅是封锁边境,他觉得还不够保险。 “还有那个猛火油————” 刘备眉头微蹙。 那玩意儿威力太大,製造作坊放在荆州这四战之地,虽然能震慑敌胆,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万一有细作潜入偷取製法,后果不堪设想。 刘备立即又写一道旨意,著神机营將精炼轻油等核心工坊,即刻起分批迁往蜀中。 此类顶级战备资源,必须在成都附近,由皇帝亲自派禁军看管制作。 製成之后,再由水路运往前方。 他停下笔,目光幽深,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大汉的工业布局。 “今后,凡是祀儿发明的任何物品,都要进行严格划分。关乎军国重器、杀伐利害的,一律置於蜀中腹地,严加保密;似曲辕犁这般关乎民生、且难以完全遮掩的,方可留在荆州,但也需严控流出。” 处理完这桩心事,刘备將两份旨意密封好,分別抄录后发出去,这才觉得紧绷的肩膀稍微鬆快了些。 他端起茶汤抿了一口,看似隨意地问道:“叔至啊,零陵那边,可有消息了?”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阴影中的陈到,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回陛下,尚未有急报传来,亦无马謖消息。” 就在君臣二人短暂沉默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在经过层层盘查后,快步入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 “报——!” “陛下,成都急报,诸葛丞相亲笔密信送到!” “哦?孔明的信?”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放下茶盏,示意內侍呈上来。 这並不是一封轻飘飘的信封。 而是一卷用火漆封好的、沉甸甸的竹简。 刘备伸手接过那捲厚重的竹简,只觉得手腕微微一沉。那种熟悉的、坚硬的触感,让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此时此刻,在见识过了刘祀造出的那种洁白轻便的纸张,又习惯了用纸笔书写圣旨之后,再拿到这笨重的竹简,竟然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呵————” 刘备一边拆著火漆,一边看著那捲竹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对著陈到打趣道:“看来,祀儿的造纸之法还未来得及送到成都啊,咱们这位诸葛丞相,还在用这等费力又占地方的老物件呢。” 他展开竹简,伴隨著竹片摩擦发出的“哗啦”轻响,一股淡淡的竹香扑鼻而来。 然而,当刘备的目光落在竹简上那熟悉的隶书字跡上时,原本轻鬆的笑意,却在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隨著那捲竹简铺开,刘备本以为这是南中叛乱告急的文书。 却不料,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份详尽至极的人员名单。 诸葛亮那端正严谨的隶书,在竹简上写得清清楚楚,如今朝中已然悄无声息地分化出了涇渭分明的两股暗流。 一派,拱卫著东宫太子刘禪。 而另一派,目光却已越过万水千山,投向了这个在荆州声名鹊起的刘祀。 虽然前番诸葛丞相为了大局,曾借著糜竺之手,亲斩了赵达以正视听。 但这股暗流並未因此乾涸,反而从明面转入了地下,反倒是在暗中翻涌著。 刘备的手指划过竹简,目光停留在了第一行名字上。 “关兴————?” 老皇帝低声念叨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奏报中言道,云长之子关兴,日前曾向丞相府递交文书,主动请缨要亲自押送最新一批的军械粮草前往荆州。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说是为了確保军备交接无误,顺便见一见那位刘中郎將o 关兴在文书中言辞恳切,只说他年少时就曾与张飞之子张苞、以及长公子刘祀多有交集,情同手足。 如今听闻那人尚在人世,无论真假,都想去细看一眼,哪怕是为了平息心中的疑虑,即便不是陛下之子,也想確认一番,以怀念故友。 “平息疑虑?” 刘备知晓这小子的真实想法,將关兴先搁置下来,自光继续往下移。 紧接著便是张飞之子张苞。这浑小子虽没像关兴那样直接请调,却在私底下频繁出入马岱的府邸。 提到马岱,刘备不由得想起了那位在临终前还要上书向自己求情的马超。 马超在信中提到马家无男丁,將来从弟马岱便是马家之主,请自己看在他即將死去的面上,多多照拂。 马家满门两百余口族亲,尽丧於曹操之手,那份血海深仇,早已刻进了马家人的骨髓里。 马超死后,这份仇恨的薪火,便传到了马岱和张苞这些后辈的身上,马岱若要復仇,必將进取,这大概是他们也支持刘祀的原因吧。 再往下看,更是让刘备眼皮微跳。 法正之子法邈,亦曾上书,虽未明言站队,却在书中大谈特谈刘祀將军於国有“再造荆州”之奇功,言辞之间,竟是建议朝廷应当將刘祀召回成都受封。 甚至还要让他“面见太子刘禪”,以全臣子之节。 刘祀在前线屡屡战胜,陛下见过了,再让太子殿下见见,这倒也没什么。 要硬说是以全臣子之节也未尝不可。但问题是,偏偏在这关键敏感之时,你叫他回去见阿斗,这是怎么个意思? 而在法邈这份上书的背后,还隱隱站著马良之子马秉、伊籍之子伊穆———— 看著这一长串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刘备心中跟明镜似的。 这群大汉官场的“二代”们,这群跟著父辈从荆州一路流血流汗杀进益州的“元从”之后,如今正看热闹不嫌事大,变著法子想请刘祀入蜀,好搅动这潭死水。 刘备太了解这些人的心思了。 他们虽然身在锦绣繁华的成都,虽然住著高宅大院,但骨子里,他们认为自己还是“客”。 在这益州,他们是寄人篱下的。 他们的根在荆州,在南阳,在中原。 他们的父辈为了復兴汉室拋头颅洒热血,如今偏安一隅,不仅父辈们憋屈,这些心气儿极高的年轻一辈更觉憋屈。 谁愿意一直缩在这秦岭以南当个守户之犬? 若那传言为真,若刘祀真是那个曾流落民间、如今又靠著自己本事杀出一片天的“大哥”,那对於这些急於打回老家去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降的明主! 相比於温吞柔弱、年纪不大的阿斗,一个敢火烧战船、敢用瘟疫守城的狠厉角色,显然更能点燃他们心中的那团火。 “他们想回家啊————” 刘备嘆了口气,手指敲击著竹简,发出一声脆响。 然而,竹简的后半部分,画风却陡然一变。 那里列著的,是另一群人。 彭羡、杜琼、周群、张裕——这些益州本土的豪强宗族们,先前就已经当著太子刘禪的面,或明或暗地冒过头了。 而丞相在信中更是特意提及,虽然益州降都督李恢依旧尽忠职守,不参与任何派系勾连,但除此之外,像大儒譙周、老臣庞羲等人,近来却是频频向东宫走动。 他们对太子刘禪的关切,竟比往日盛了数倍。 不仅嘘寒问暖,更是时常进献些养生之物,言语之间,儘是对於太子的忠心。 这个时候向刘禪表达忠心,可想而知,他们的立场是如何的。 也因这帮人过於聒噪了些,以至於后来,侍中董允不得不拒绝他们探视太子的次数。 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对於这些益州土著而言,刘备这帮“外来户”最好就老老实实待著別动。 若是换个好战的主公上位,天天嚷嚷著北伐,那还得从益州征多少粮?死多少人?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软弱的、能让他们继续过安稳日子的君主。 阿斗,正是他们眼中的最佳人选。 年纪不大,目前看起来中人之姿,便如一块胚土,还未成型。 未成形,便代表著还可以有办法掌控。 刘备又忽地想到,自己如今六十有二,又有几年可活呢? 若他们拥立阿斗,自己死后,这孩子便会任人揉捏。 当然,只要有丞相在,应当不至於如此。但刘备的心中隱隱透著几分不舒服o 一边是渴望復仇、渴望回家的“外来猛虎”。 一边是只求安逸、只想守財的“本土地头蛇”。 这哪里仅仅是在爭储? 这分明是关於大汉未来国策的根本路线之爭! “好一个孔明,这一份名单,你是把这朝堂上的人心鬼蜮,都给朕摆到檯面上来了。” 诸葛亮独独送上来这份名单,却不发表任何意见,只叫刘备看,这一切看似没有什么问题,但何尝不是在催促刘备赶紧下决定? 太子大位是否废立,你该有个决定了。 朝堂之间暗流涌动,內忧外患,陛下是否该回来成都坐镇了? 这些话虽然没有写出来,但作为亲密无间的一对君臣,刘备一眼就能看透丞相的催促。 而这催促的背后,也意味著,蜀中如今的秩序更乱了! 刘备看著这份沉甸甸的名单,一时间陷入了深思。 那两个字——“军”与“势”,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刘祀这把刀,確实锋利无匹,能斩荆棘,能破强敌。 但若是此刻贸然带回成都,这把刀,会不会先把自己这刚刚安稳下来的朝堂,给捅个对穿? 他本以为借著斩下赵达这颗人头,这股子邪风应当止住了。 可人心这东西,最是难以用刀剑去斩断。 那暗中发酵的势头出乎意料,即便刘祀的身世目前只是个捕风捉影的“假传闻”,八字还没一撇,但这朝中那帮子跟著自己南征北战的老兄弟、兄弟后嗣们,却已然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拿刘祀作为他们最后的期盼了。 刘备缓缓合上竹简,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若是换了旁人,见臣下如此“另立山头”,定会勃然大怒。 但刘备此刻,却只觉得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与理解。 他太懂这帮荆州元从,甚至还有那些早在徐州、豫州时便追隨左右的老卒们的想法了。 岁月不饶人啊。 自己如今已是六十有二,鬢角斑白,这身子骨虽然看似硬朗,可还能有几年可活呢? 三年? 还是五年? 一旦自己百年之后,留下的只是个年幼且柔弱的阿斗。 谁都能看得出来,阿斗那孩子,至多也就是中人之姿。 性子过於仁弱了,守成或许勉强,但要让他在这虎狼环伺的乱世之中进取,要带著这帮老兄弟杀回中原,去长安、去洛阳祭扫祖坟———— 那实在是要打上个大大的问號? “孤何尝不想回涿郡,再见一见宗族亲眷?最后落叶归根呢?” 刘备喃喃自语。 这是所有“外来户”心底最大的恐惧。 谁不想回到祖地? 谁不想在晚年落叶归根? 难道真的要让这帮铁骨錚錚的汉子,最后都老死在这潮湿闭塞的巴蜀之地? 正是因为这份绝望,所以当刘祀这个“希望”出现时,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弱的火星,他们也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要將其吹成燎原大火。 他们不是在背叛阿斗,他们是在效忠那个尚未熄灭的“兴復汉室”的梦。 “支持刘祀————嘿,与其说是支持这小子,不如说是这帮老兄弟急得没法子了。” 刘备苦笑一声,重新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名单上。 若是放在以前,没得选,大家只能硬著头皮辅佐阿斗,那是没办法的事。 可如今有得选了。 既然有个更像自己、甚至比自己年轻时还要狠辣果决的几子横空出世,他们又怎能按捺得住那颗躁动的心? 想到此处,刘备心中原本的那一丝关於“权臣结党”的阴霾,竟奇蹟般地散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定力。 其实,早在看到刘祀造出那一桩桩神器,早在听到那句“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时候,刘备的心意就已经很明朗了。 他是想扶正刘祀的。 只是先前,他顾虑重重。 他怕一旦动了阿斗,这朝堂会乱,怕那些世家大族会反弹,更怕没有军方的支持,刘祀这根基太浅,压不住阵脚。 可现在———— 刘备的视线在关兴、张苞、马岱这几个名字上停留良久,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浓烈,最后竟化作了一丝欣慰。 “好啊,好得很。” 这几个小辈如今的这番“逾矩”表现,反倒像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既然连关、张、马这等军中顶级豪门的后代,都已在私底下成了刘祀的拥躉,既然这帮朝堂上的中坚力量,都眼巴巴地盼著一位英主降临。 那这对刘备来讲,哪里是什么坏事? 这分明是天大的好事! 这意味著,刘祀已经有他的基本盘了。 只要有这帮人在,只要军队的心向著刘祀,那些只求安逸的益州土著就算心里再有一万个不愿意,也不过是蚍蜉撼树,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如此看来,这步棋,倒是比朕预想的还要好走些呢。” 刘备直起身子,身上那股垂暮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当年那个煮酒论英雄的梟雄气概。 若有这些支持者在背后撑腰,此番带刘祀回到成都,面对那复杂的朝局,应当不会太难了。 既已定下这步大棋,刘备便不再有丝毫迟疑。 次日天刚蒙蒙亮,这位年过六旬的老皇帝便披掛整齐,亲自出现在了江陵城外的校场之上。 虽然鬢角斑白,但当他握剑的那一刻,那股子当年转战天下的锐气便又回到了这具苍老的躯体里。 他在磨刀。 不仅仅是在磨手中的兵刃,更是在磨礪这支即將隨他入川平叛的大军。 时间一晃便入了三月,春意渐浓,江陵城中的柳树已抽出了新芽。 就在此时,向宠风尘僕僕地从零陵归来,带回了一个足以让刘备抚掌大笑的好消息。 “陛下!幸不辱命!” 向宠一身戎装未卸,脸上虽带著倦容,眼中却是神采奕奕:“马参军凭著三寸不烂之舌,已成功说服零陵诸位蛮夷渠帅。那些渠帅感念陛下仁义,更慑於大汉天威,已同意借兵五千!” “如今各洞人马正陆续向零陵太守府聚集,不久后应当就要前往江陵来了!” “好!好一个马幼常,好一个向巨违啊!” 刘备大喜过望,他这盘棋的最后一块拼图,终於补上了。 “待这些蛮兵一到,朕便將这五千蛮兵尽数拨给子龙,再將江陵锦江锐士营和刘祀江北营调集入蜀。” 刘备眼中精光四射,脑海中早已做好了完备的部署:“子龙治军严谨,恩威並施,这帮蛮兵在他手底下,翻不起浪花,只要严加操练,假以时日必是守城的精锐。” 如此一来,原本负责江陵防务的成都锦江营、以及刘祀麾下那一千多人的江北营,再加上刘备自己的亲卫白耗兵,这支合计八千人的绝对精锐,便彻底被置换了出来。 这是一支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且装备精良的虎狼之师,即刻便可挥师入蜀,回军定叛! 朝堂上在磨刀霍霍,而身为风暴中心的刘祀,这些日子却也没閒著。 嫡长子的传言,仿佛跟他没有关係一般,波澜不惊的刘祀,淡定到令人都开始怀疑他是否对女人感兴趣? 这颗心,就好像石头做的一样,实在稳当得令人发毛。 刘祀这些时日並没有去校场凑热闹,练兵这种专业的事,有陛下和赵云这位顶级教头亲自负责,他就只能操心操心江北营的军务问题了。 他把多余的精力,全撒在了另一个地方,他开始製作堆肥。 —— 如果说直辕型改曲辕型,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些生產力,增加了生產效率。 那么先进一些的堆肥又能提高產量、改善土壤,堪称是发展农耕的第二个重磅举措。 至於后续的育种环节,那太远了,而且难度更高,现在还不在刘祀的考虑之中。 而在最近这段时间,好消息频发。 除了零陵借兵顺利,身在公安的张翼也传来了捷报。 那曲辕新型一经推广,简直如虎添翼。 张翼不仅带著军卒们把当地的熟田翻了个底朝天,更是趁著春耕前的空档,硬生生从那些长满芦苇的荒滩上,开垦出了一千余亩新田! 在这个地广人稀的三国时代,荒地多得是,缺的是人力和物力。 以往大家只敢拣那好种的熟地种,是因为老式型太费劲,一旦碰上生地里的草根树茎,非得累死牛不可。 可如今有了这切草如切菜的曲辕型,开荒的难度呈断崖式下跌。 看著那一车车运回来的烂泥和草根,大家都知道,明年的军粮,肯定要爆仓了。 但刘祀並不只满足於此。 地有了,犁有了,还得有“劲儿”才行。 这一日,江陵城西,诸葛丞相当时击败张郃的那座土山之下,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正隨风飘散。 刘祀挽著袖子,裤脚卷到膝盖,正指挥著几个亲兵往几个巨大的肥堆上加料。 “这里,再铺一层秸秆,厚度要够,起码得一掌宽。” 刘祀手里拿著根木棍,指点著其中一个肥堆。 这是一门精细活。 底层铺设了约莫二十厘米厚的秸秆和落叶,这是为了透气。 往上一层,则是洒上了一些收集来的果皮和烂菜叶。 这年头大家日子过得紧巴,厨余垃圾那是稀罕物,能吃的都进了肚子,实在没得剩。刘祀没办法,只能让人去山上大量採摘野果、收集落叶来凑数。 “这一层最关键,草木灰给我撒匀了!” 刘祀盯著亲兵们操作:“还有那马粪、羊粪,都倒上去!那桶里的尿也別浪费,那是好东西,给我淋透了!” 若是寻常人见了这场面,怕是要掩鼻而走,但在刘祀眼里,这些可就是黄金。 不过,这堆肥也不是隨便把屎尿往那一堆就完事了。 对於马粪和人粪,则需要先拿石灰来,进行额外处理。 “都督,这——这屎里还要加石灰?”李休一脸懵逼问道。 “废话!” 刘祀没好气地骂道,“这马粪酸性大,不中和掉,烧苗!” “人粪里头虫卵多,若不杀灭,將来这肥堆里全是蛆,到了地里就是吃庄稼根的害虫!给我加!別心疼石灰!” 其实最好的法子是加硝土,那玩意儿发酵快,肥力足。 但刘祀收集硝土那是做火药的战略物资,比盐都贵,刘祀实在捨不得拿来沤粪,只能退而求其次,讲究个性价比。 就这样,一层秸秆,一层果皮,一层粪尿石灰,像叠千层饼一样,硬是叠到了一米多高。 最后,再覆盖上厚厚的草木叶子保暖。 “每日都要往这堆里浇水,保持湿润,但也別淹了。” 刘祀看著眼前这五个高高隆起的肥堆,就像是在看五个即將孵化的金蛋。 按照他脑子里查出来的资料,这堆肥讲究个酸碱平衡。 若是酸性多了,就会发臭,到时候还得加石灰水或者碱水中和。 若是碱性大了,这肥堆就会发乾、发高热,那时候就得反过来泼醋———— 毕竟是第一次搞这大规模的堆肥,手里也没个ph试纸,一切只能靠鼻子闻、 靠手摸,全凭估算。 於是,这几日刘祀便成了这山坳里的常客。 每日里对著那几堆“宝贝”又是闻又是摸,乐此不疲,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弄了个记录本,记著今天的味儿是酸了还是臭了。 就在刘祀正撅著屁股,趴在一个肥堆前研究时,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早就听闻刘都督爱民如子,不想竟已到了这般躬亲的地步。” 刘祀回头,只见赵云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看著自己这一身泥点子,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 “赵都督,您来了?” 刘祀直起腰,隨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笑道:“让您见笑了。这不是閒著也是閒著,琢磨著给地里加些油水嘛。” 赵云缓步走下山坡,来到刘祀面前,目光扫过那几个精心伺候的肥堆,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但隨即面色一正,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刘祀啊,你这摆弄泥巴的日子,怕是过不了几日了。” “哦?” 刘祀心头一动,“可是有什么消息?” 赵云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西南方向,沉声道:“马参军回来了。 59 > 第112章 入蜀见阿斗 第112章 入蜀见阿斗 马謖回来,便意味著那五千蛮兵也该到了。 兵力既已齐备,依著陛下那雷厉风行的性子,大军开拔回川,怕也就是这三五日的事。 刘祀知晓,陛下此番回军,所谓平叛,首当其衝定是先收拾了造反的汉嘉太守黄元。 毕竟只这八千人,便不能如当初诸葛丞相分兵平定南中那般,只能是一郡郡的收復。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里,这黄元造反,其实是一桩颇为耐人寻味的悬案。 不同於雍闓、高定和孟获他们的叛乱,黄元这廝举兵,打出的旗號虽也是清君侧。 但他那个“侧”,指名道姓针对的只有一个人一那就是蜀汉丞相诸葛亮。 换句话说,他反的是权倾朝野的诸葛丞相,而非大汉天子刘备。 甚至可以说,他是怕刘备死后,诸葛亮秋后算帐,才狗急跳墙的。 这哥们造反也是件怪事。 別人造反都是赶紧招兵买马,如同滚雪球一般,先把实力壮大了再说。 汉嘉郡距离成都其实並不远,若要造反,定是先攻成都,然后引起各郡不满之人一起响应,这才是能够速成且最为有效的法子。 黄元却不这么干。 歷史上,他造反之后,只是收拢兵卒,据守汉嘉,既不扩张,又无举动,只是在持兵观望刘备的安危。 直到刘备病重后,他才正式举旗造反。 想到此处,刘祀也在疑惑,这货跟诸葛丞相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恨? 居然能闹到如此不可开交的地步? 刘祀拍了拍手上的土屑,也没急著回营,而是抬头看向赵云,眼中透著几分探究:“赵都督,有件事我也琢磨许久了。” “这黄元身为汉嘉太守,也算是一方封疆大吏,为何偏偏与丞相有著那般解不开的死仇?甚至到了陛下尚在,他便敢公然抗命的地步,究竟是为何呢?” 赵云闻言,那双原本温和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追忆的沧桑。 良久,赵云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鬱道:“这梁子,应当是在汉中时结下的。” “当年陛下入蜀不久,立足未稳,便不得不举倾国之力,与曹操爭夺汉中。 那一仗,打得太苦,也太险。” 赵云的手掌下意识地抚上腰间的剑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脸色显得很严肃:“彼时曹贼势大,粮草兵马皆数倍於我。咱们是把益州的家底都掏空了,前方將士死不旋踵,后方————”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后方已到了男子当战,女子当运”的极限。那是拿命在填那条粮道啊! ” 刘祀默然。 他虽未亲歷,但这短短八个字,已足以勾勒出那场立国之战的惨烈与悲壮。 “当时,蜀地人心並未完全归附。不少豪强对此颇有微词,暗中更是拖沓。” 赵云嘆了口气,继续道:“黄元之子黄希,那时便负责押运其中一路军粮。或许是因为山路难行,又或许——是因为旁的什么缘由,那批救命的粮草,迟了整整五日,还只送来不到七成。” “迟慢了五日?粮草还未送全?” 刘祀眯起眼,心中暗暗琢磨起来。 在战场上,断粮三日,就足以让一支大军崩溃,足以让前线的防线易手。 更何况是黄希这五日呢? “丞相治军,向来赏罚分明,法不容情。” 赵云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粮草未至,貽误战机。丞相不顾黄元求情,更不顾及当时益州豪强的顏面,依军法,將黄希斩首示眾,並传其首级在三军中遍观,以此立威。” “但这黄希,却是黄元独子,他这一死,黄元一脉等於绝了后代,有此深仇皆因这段过往。” 听到这,刘祀缓缓点了点头,心中的疑惑算是彻底解开了。 若是站在黄元的角度,这是杀子绝后之仇,不共戴天! 出了这等岔子,他这黄家家主之位也要更易,將来打下的偌大家业,都要拱手让与別人。 但若是站在诸葛亮,乃至整个大汉政权的角度来看呢? 当时汉中之战已是悬崖边上的搏杀,到了动摇国本的时刻,任何一颗螺丝钉的鬆动,都可能导致整架战车的倾覆。 你儿子不管是因为能力不足,还是別有用心,既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掉了链子,不杀他立威,这军心还怎么稳? 这仗还怎么打? “都督。” 刘祀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那黄元如今,大概是个什么岁数?” 赵云略一思索,回道:“黄元乃是益州旧人,某记得他並未隨刘璋太久。论年纪,应当比某还要小上几岁,约莫四十出头吧。 “四十出头————” 刘祀摸索著下巴上刚冒出的青茬,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汉中之战是在建安二十四年,也就是公元219年,距今不过三年。 若是黄元如今四十岁出头,那三年前可能还不到四十。 倒推回去,那个被斩的黄希,大概也就是个刚及冠,甚至可能还未及冠的毛头小子吧? 一个不到二干岁的年轻人,负责押运军粮这种军国大事,若是没有父辈在背后指手画脚,他哪来的胆子敢拖延? 又哪来的本事能调动民夫? 刘祀冷笑一声,恍然明白了其中根由:“原来如此。” “想必这黄家公子,也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 刘祀看向赵云,语气中带著几分对那个时代的悲哀与嘲弄:“多半是那黄元,看著前方战事胶著,又不想出血啊。” “黄家在汉嘉郡也是一方大族,想以此拿捏一番,好为他们这些益州坐地户多爭点好处。” “他以为法不责眾,当时陛下刚刚入主蜀中,应当以安抚人心为主,更有大敌当前,丞相不敢动他们这些豪强子弟。” “结果————” 刘祀面带讥讽的言道:“他没想到,丞相真的敢杀人。他也更没想到,自己那个听话的傻儿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他这个亲爹给送上了断头台。” 这一番推论,听得赵云眉头紧锁,但细细想来,却又觉得无比合情合理。 “这帮人啊————” 刘祀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目光望向那遥远的西方,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那个即將掀起血雨腥风的蜀地朝堂。 “把国事当家事,把战爭当买卖。” “都督啊,看来咱们这次回去,要收拾的不仅仅是一个黄元。” “这蜀中的烂疮还多著呢,若不找机会挤乾净,咱们將来北伐的后背,怕是永远都凉颼颼的。” 听到刘祀这番话,赵云却立即打断了他:“噤声些!” “我等从军之將,只以行军打仗为己任,不可妄议朝政!” 被赵云这般严厉喝止,刘祀却並未觉得尷尬或恼怒。 相反,看著眼前银甲將军那张肃穆的侧脸,他心中反倒生出一种发自肺腑的敬意与感慨。 赵子龙始终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 但无论何时何地,哪怕是在这私下无人的土山之下,面对自己这个被陛下青眼有加的晚辈,他也绝不逾越半步雷池。 只以行军打仗为己任! 这简简单单九个字,道尽了这位常胜將军的为臣之道。 难怪当年长坂坡七进七出是他,截江夺阿斗是他,如今陛下老迈,最放心交付后背的人,依旧是他。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边界感”,才是赵云能在这绞肉机般的三国政坛上,屹立不倒且善始善终的根本。 “都督教训得是。” 刘祀收敛了那份讥讽的神色,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是祀孟浪了。” 赵云见他受教,原本紧绷的面色这才缓和下来,那是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宽容。 恰在此时,远处一骑绝尘而来。 马上骑士並未著寻常甲冑,而是头戴插著白色羽翎的战盔,身披精良细鳞甲,那是刘备亲卫白耗兵的標誌。 “赵都督,陛下有旨,召集诸位將军即刻前往督府议事!” 赵云微微頷首:“知道了。” 说罢,他转身迈步,刘祀紧隨其后,二人一前一后向著江陵督府走去。 此时的江陵大营,已是一片肃杀忙碌之景。 隨著平叛的旨意下达,一顶顶营帐正在被拔起,磨刀声、马嘶声、甲冑碰撞的鏗鏘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了一首大战在即的前奏曲。 走著走著,赵云忽然放慢了脚步,並未回头,声音却透过头盔闷闷地传了过来:“刘祀。” “在。” 刘祀连忙紧走两步,与赵云並肩。 “此番回军平叛,陛下已定下章程,会带你一同入蜀。” 赵云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忽视的郑重:“你麾下那江北营一千多弟兄,多是百战余生的老卒,这些人,虽然战力不俗,但也是把双刃剑。” “陛下既將他们尽数归於你手,入了蜀地之后,你要好生练兵,严明军纪。” 说到这,赵云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刘祀,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著几分少有的婆妈:“但切记,练兵虽要严,却不可苛。治军虽要威,却不可傲。” “你要把他们当兄弟,当手足。冷了要知嘘寒,饿了要知问暖。莫要仗著自己有些才华,便视士卒如草芥,更莫要因为自己身居高位,便对麾下的偏將校尉颐指气使。” 这番话,说得极重。 赵云这番话背后的分量,实则是带著血腥味的惨痛教训。 他这是在怕啊! 他怕刘祀將来再步了那两位的后尘。 威震华夏的关云长,傲气冲天,眼中只有陛下,却唯独看不起手下的士大夫与將领。 结果呢? 糜芳、士仁这两位跟隨陛下多年的元从老人,竟然在关键时刻开城投降。 刘封、孟达坐拥上庸兵马,却见死不救。 这固然有他人之过,但关侯那“傲下”的性子,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还有身为熊虎之將的张翼德,勇冠三军,却性情暴烈,醉酒后鞭打士卒,最后竟在睡梦之中,被自己麾下的范强、张达割去了头颅。 这两位,都是赵云曾並肩作战几十年的老兄弟,是这大汉军中的擎天柱。 他们的死,是陛下心中永远的痛,也是赵云心中永远的疤。 如今,看著眼前这个同样才华横溢、同样年轻气盛的刘祀,即便他未必会做出此等事,但赵云不得不多囉嗦几句。 他希望刘祀能吸取教训,做到恩威並施,而不是重蹈覆辙。 更何况———— 赵云看著刘祀那张年轻英气的脸庞,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自家那个待字闺中的女儿。 虽说这婚事目前还没正式下聘,但陛下既然有意,那这事儿八成是跑不掉的。 既然是未来的女婿,那便是半个几。 这天下当岳父的,谁愿意看著自家女婿因为性格缺陷,將来在阴沟里翻船,让自家闺女守了活寡? 这些心思,在赵云心头转了一圈,最终只化作了在他肩膀上重重的一拍。 “都督————” 刘祀深吸一口气,收起平日里的嬉皮笑脸,对著赵云郑重抱拳:“您的教诲,祀铭记於心。祀虽不才,但绝不会拿弟兄们的性命当儿戏,更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去试探人心。” 赵云看著他那双清澈且坚定的眸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懂便好。” 他重新迈开步子,身上的甲叶隨著步伐哗啦作响,声音又恢復了往日的沉稳与干练:“走吧,莫让陛下久等了。” 督府正堂,从桌案到木椅,皆是混杂著一股淡淡的新漆味。 眾將皆已列坐,刘祀目光扫过,最后定格在末席的一道身影上。 那人一身青袍宽大得有些不合身,原本还算圆润的面庞此刻竟凹陷了下去,眼窝深黑,颧骨高耸。 这身形憔悴之人,正是刚刚立下大功归来的马謖,马幼常。 刘祀心中不由得一阵唏嘘。 看著眼前这幅为了公事几乎熬干了精血的务实模样,谁能將他与歷史上那个在街亭山顶上大谈兵法、却把大军置於绝地的“纸上谈兵”之徒联繫起来呢? 此时的马謖,眼中有光,脚下有泥,分明是个不可多得的能吏啊! “人都到齐了。” 上位传来刘备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刘祀的思绪。 老皇帝端坐帅案之后,目光如炬,一一扫过堂下眾人: 吴班、吴懿、向宠、费禕、赵云、陈到、张翼———— 这便是如今季汉在荆州的一半家底。 “南中烽火已起,朕意已决,后日拔营回川。” 刘备没有过多的废话,直接开始点將:“荆州乃国之东门,水路畅通是重中之重。” “元雄。” “末將在!” 吴班起身抱拳。 “你留下,荆州水师交由你全权统领,务必扼守长江天险,防备生变。” “诺!” 安排完水军,刘备的目光落在了那面黄肌瘦的马謖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温和与期许:“幼常。” “臣在。” 马謖连忙起身,声音虽有些沙哑,却难掩激动。 “此番借兵,你居功至伟。朕看你颇有你兄长季常之才。” 刘备夸讚过后,微笑著道:“你便留守荆州,协助子龙。武陵、零陵二地的蛮夷渠帅既然肯借兵,那便是认咱们大汉的恩义,但这恩义,得常维繫。” 说到这,刘备特意看了一眼刘祀,又转回马謖身上:“刘都督新造之曲辕犁,你也带一批去。告诉那些洞主,只要听话,这等神物,大汉不吝赏赐。要让他们知道,跟著大汉,不仅有仗打,更有饱饭吃。” “切记,安抚为上,不可一味逞强倨傲。” “臣,谨遵陛下教诲!” 马謖深深一揖,眼中满是士为知己者死的狂热。 紧接著,一道道军令如流水般发下。 留张翼驻守公安,那是前哨。 刘备又將荆州四郡的军政大权,尽数託付给赵云这根定海神针。 而隨军入蜀的名单,也隨之敲定: 吴懿、向宠、费禕、邓芝,以及————被特意点名的江北都督刘祀。 吴懿身为皇亲国戚,乃是如今皇后之兄。 邓芝为人沉稳老练,这二人是助他回到成都,稳定局势的。 至於向宠和费禕,这二人自然该要多多磨礪,与刘祀一样,这次刘备要亲带他们平叛。 这则是在有意提拔新人,也在为刘祀入蜀寻找藉口。 “后日卯时,大军开拔!” “诺!” 眾將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议事既毕,诸將散去,各自准备行装。 督府门外,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祀叫住了正欲离去的赵云:“赵都督,请留步。” 刘祀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纸书,这纸比寻常用的要厚实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还配著几幅草图。 “这是?” 赵云接过,有些疑惑。 “这是那几堆烂泥巴的伺候法子。” 刘祀指了指城外山坳的方向,神色竟比刚才在堂上还要郑重几分:“祀这一走,那几堆肥怕是没人照看了。这里面详细记著如何制肥、何时加水、何时翻堆,以及如何通过气味辨別酸碱、何时该加石灰或是泼醋,以及將来成肥施用之法、几组对照功效检验等细处———— 说到这,刘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本不该拿这些醃之物劳烦都督,但这堆肥之法若是成了,关係到明年荆州的收成。交给旁人我不放心,只能厚顏请都督您受些累,閒暇时帮我盯著些。” 赵云闻言,並没有丝毫轻视,反而神色肃穆地將那捲纸书慎重地揣入怀中,贴身收好。 “民以食为天,军无粮则散。” 赵云看著刘祀,眼中满是讚许:“这哪里是腌臢物?这是万千將士的救命粮。” “你且放心去吧,那几堆宝贝,某会亲自照看,绝不让你的心血白费。” 有了赵云这句承诺,刘祀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两日后。 长江之上,千帆竞发。 巨大的楼船破开浑浊的江水,逆流而上。 旌旗遮天蔽日,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刘祀独自立於船头,脚下的甲板隨著波涛微微起伏。 两岸的青山如画卷般向后退去,那是他奋斗了半年的荆州,如今渐行渐远。 风吹乱了他的鬢髮,也吹皱了他心头的一池春水。 —————— 这一次入蜀,不比之前。 之前他是为了救火,是为了活命。 而这一次,他是要去那个权力的核心,去面对那个传说中的“扶不起的阿斗” “刘禪————” 刘祀手扶栏杆,目光深邃地望向那云雾繚绕的巴蜀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在后世的史书里,这个人被贴上了无数標籤: 昏庸、乐不思蜀、傻子。 可一个能在诸葛亮死后,还能独掌朝政近三十年,在三国后期安稳坐了四十多年皇位的人,真的就像传言中那么傻吗? 是大智若愚? 还是真的烂泥扶不上墙? 刘祀更想近距离观察一番,这位太子刘禪对於自己这个疑似“竞爭者”的態度,究竟如何? 江风呼啸,仿佛在回应著刘祀心中的盘算和焦虑。 阿斗对自己的態度至关重要,这將直接决定刘祀后面的人生选择。 时机已到,入蜀! > 第113章 王司徒归汉 第113章 王司徒归汉 楼船逆流而上,穿过巴东、青石、巫瞿。 当到达永安时,已是三月中旬的光景。 大军刚一靠岸,李严一身锦袍、气度威严,早已率领永安大小官员恭候多时。 “臣李严,恭迎陛下!恭迎大军凯旋!” 李严趋步上前,大礼参拜,在他身后,一眾官员齐齐跪倒。 刘备伸手扶起李严,並未寒暄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第一句便直奔主题:“正方,魏国司徒王朗,还有那辛毗、鲜于辅三人,如今可还在此处?” 李严神色一肃,躬身道:“回陛下,那三人自被押解至此,臣便將其安置在城西大营之中,严加看管,未曾短了吃喝,但也绝未让他们踏出营门半步。” “好。” 刘备微微頷首,目光扫过那巍峨的白帝城墙,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朕来之前,丞相路过此地,对这三人可曾有过什么特別的嘱咐?” 李严略一思索,摇了摇头:“丞相只过问了防务与粮草,並未留下其他私语。”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孔明这是在避嫌,也是在把这处置魏使、以及这永安城中更深层问题的决断权,留给了自己。 一行人入城,刘备巡视著防务。 李严察言观色,见刘备目光停留在远处那座永安宫上,便藉机进言道:“陛下,先前因汉嘉太守黄元作乱,加之大军征伐,永安、江州等地民心浮动,偶有骚乱。丞相路过时,以安抚百姓为重,因而下令暂停了永安宫的修建工程。” 说到此处,李严偷眼看了看刘备的脸色,试探著问道:“如今陛下凯旋,天威浩荡,民心已定。您看这行宫的后续修缮之事,是否—— ” 依著帝王的排场,行宫未成,那是失了体面。 李严作为地主,自然要摆出这个姿態。 然而,没等他说完,刘备便抬手打断了他。 “不必了。” 刘备停下脚步,抬头看著那只修了一半、还搭著竹製脚手架的宫殿一角,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决绝与疲惫:“这等大兴土木之事,耗民日久,伤的是国本。如今战事未平,百姓还要纳粮当差,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他转过身,指了指那坚固厚实的城墙:“朕看这永安城防已修缮的是固若金汤,这就足够了。城墙既已修好,那些徵发的徭役、民夫,即刻便放归家乡,让他们回去赶著春种吧。” 李严闻言,心中一凛,连忙拱手:“陛下仁德!臣这就去办。” “且慢。” 刘备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后的刘祀。 刘祀会意,当即挥手,命两名亲卫將一口早已准备好的曲辕犁抬了上来,又从怀中摸出一卷详尽的图纸。 “正方,朕这还有件礼物要留给你。” 刘备指著那口造型奇特的新型,语重心长地说道:“此物名为曲辕犁,乃是刘祀在荆州时所造。此犁不需二牛抬槓,仅需两三人便可拉动,且深浅可调,乃是开荒耕作的神器。” 李严也是识货之人,虽未亲手试过,但只看那精巧的结构,眼中便闪过一丝异色。 “朕將此犁连同图纸留给你,你需即刻召集永安工匠,照图打造。这东西造出来,便以每村户数划分,分发给百姓使用。” 刘备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越过城墙,望向那些依山而建的贫瘠梯田,心中幽幽一嘆。 他心里清楚,之前为了东征伐吴,这益州的百姓被逼得太紧了。 赋税、徭役、兵役,层层加码,这才有了黄元之乱的土壤,才有了这永安的民变。 如今虽然大局已定,但这民心的裂痕,光靠杀人是补不回来的。 “但愿祀儿所造之型,能为这永安江州的百姓多打几斗粮食,减一分劳苦,也能稍稍减轻几分他们心中对朝廷的怨懟吧。” 刘备心中暗道著。 李严看著那口型,又看了看站在刘备身后那位年轻英武、却始终不发一言的刘都督,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型竟是这位都督造的? 不仅能打仗,还能懂农桑,甚至能让陛下如此郑重其事地推广————看来这成都的风向,是真的要变了啊!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託!” 李严深深一拜。 处理完民生之事,刘备最后才想起来还关著的那几个“老朋友”。 他负手而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传旨,將王朗、辛毗、鲜于辅三人带上。朕这回,要请这三位魏国的大才,一同回往成都去坐坐。” 李严拱手立在一旁,提起那三位魏国使臣时,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陛下有所不知,那王朗王司徒,真可谓是油盐不进。这老儿自恃乃是当世大儒,坚守所谓气节,虽说他早已仕魏,但嘴上却硬得很,每日除了闭目养神,便是一言不发,送去的酒食倒是照吃不误,但就是不肯对咱们的人低头半句。” “至於那辛毗————” 李严摇了摇头:“那是个无礼之辈。每日里高声大骂,从送饭的卒子骂到看守的校尉,骂咱们是蜀贼”,骂陛下之言语也颇多。” “总之是言辞激烈,不堪入耳。” “唯有那鲜于辅,倒还算安分些,每日只是枯坐,不闹也不骂。” 刘备听罢,脸上並未浮现出丝毫怒意,反倒觉得有趣,笑了笑。 他负手看著江面上荡漾的波纹,却並未即刻接话。 如今他心中这盘棋,早已下到了这三人的骨子里。 如今大汉虽有復兴之象,但最缺的还是人才。 那王朗虽然顽固,但此人精通经学,乃是海內名儒,更是曹魏礼制与文教的核心人物。 若是能让他留在蜀地做些教化之事,对於收拢益州士林之心,大有神益。 辛毗此人,刚烈敢言,昔日曾拽著曹丕的衣袖死諫,文武皆通。 虽说军事机密不能让他碰,但这等眼如铜铃的諍臣,用来纠察百官、激浊扬清,却是再好不过的一把刀。 至於鲜于辅,此人性格稳重,循规蹈矩,做个治理一方的太守或是州郡官吏,绰绰有余。 “叔至,將人带上船。但这三人,就別让他们在舱里歇著了。 刘备转过身,对著一旁的陈到低声吩咐道:“你去安排一下,那王朗虽然快七十了,但身子骨看著还硬朗,每日里给他多派些体力活。也不用太重,搬搬书简,擦擦甲板,总得让他动弹著才好。” 陈到一愣,隨即领命。 “至於辛毗————”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坏笑,更是得意地说道:“给他那舱门口,换几个脑子不甚灵光、手脚笨拙些的兵卒去照看。叫这些兵卒每日里在他面前做些琐事,或是编草鞋,或是整理军械,但务必要做得一塌糊涂,错漏百出。” “至於鲜于辅嘛,给他些抄抄写写的小事做做,先看看他肯不肯低头。” 刘祀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安排听著怎么这么————损呢? 他忍不住凑上前,好奇地问道:“陛下,这王朗年事已高,辛毗鲜于辅皆是年过五旬之人。您这般折腾,就不怕把那老头累死,再被外人攻訐咱们大汉不知敬贤?” 刘备转头看了这便宜儿子一眼,心中暗道一声: 你小子,遇到不懂的事,总算知道要求教朕这个亲爹了。 但他面上却故作高深,只淡淡吐出几个字:“你只管看著便是,这收服人心,可不光是靠礼贤下士那一套。” 大船破浪,溯江而上,直奔江州。 这几日的楼船之上,可谓是好戏连台。 那王朗身为当朝司徒,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干过粗活? 但陈到执行军令那是从不打折,硬是逼著这老头每日去搬运压舱的书简。 王朗起初还想摆谱抗议,但见周围兵卒个个面色不善,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只得强忍著屈辱,哼哧哼哧地干活。 几日下来,这老儒生累得腰酸背痛,原本那股子端著的架子,早已在汗水中塌了大半。 —— 而辛毗那边,更是精彩。 他本就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烈性子,最见不得做事毫无章法。 刘备又特意挑的那几个“笨卒”,每日玩了命般的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气得这辛毗心烦不已,怒火中烧。 起初辛毗还是破口大骂,骂这些蜀兵蠢笨如猪。可骂了两日,那些兵卒依旧是那副憨傻模样,你骂你的,我做我的,还越做越错。 这对於有强迫症且追求效率的辛毗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终於,在第三日午后,辛毗看著一名兵卒试图用蛮力去解一个死结,把好好的绳索都要扯断了,他终於忍无可忍。 “滚开!蠢货!放著老夫来!” 这位扬言“绝不为蜀贼做任何事”的魏国重臣,竟一把推开那兵卒,黑著脸,亲自上手解起了绳结,甚至还开始教那兵卒如何打理军械。 至於鲜于辅,此人原本就是刘虞的手下,后来降了袁绍,袁绍败了又降曹操o 对於换主公这事儿,他心理负担最小。 见刘备只让他做些抄写的小事,也不为难他,便顺坡下驴,让做啥就做啥,安分得很。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 这一日傍晚,刘备忽然派人去王朗舱中,说是陛下读经遇到一处疑难,特来请教王司徒经义。 王朗此刻正累得瘫在榻上,闻言冷哼一声,拒而不答。 刘备也不恼,只是又让人给他加了点“活计”。 又折腾了几日,王朗更加是苦不堪言。 当那名內侍再次捧著经书来问时,早已被折腾得没脾气的王朗,这回终於鬆了口。 “拿笔来!” 王朗没好气地喝道。 他这把老骨头实在是受不了这等劳苦了,想著隨便写两句打发了事,好歹换个安生觉睡。 就在他提笔欲写之时,一旁的陈到却並未递上那笨重的竹简,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叠洁白如雪、轻薄如翼的纸张,平铺在了案几之上。 “王司徒,请用此物书写。” 王朗一愣。 他乃是海內大儒,虽在北方也见过纸,但多是质地粗糙的“左伯纸”之流,何曾见过如此细腻、匀称且洁白的上品? “这————” 王朗颤抖著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纸面,那种顺滑的触感让他这种爱书之人瞬间沦陷。 “造此纸者,是何人?” “为我家都督刘祀。” “哦?刘祀————” 王朗喃喃自语,眼中原本的轻视与抗拒,在这一刻,竟化作了一丝复杂的佩服。 那个传闻中能造火油、能破东吴的年轻都督,竟还能造出这等斯文神物? 这一刻,王朗心中的防线,彻底缺了一角。 纵然他不想为刘备做事,但看到如此好纸,又怎能辜负? 原本只想敷衍了事,但很快,他便就著这纸张开始全神贯註解释起来,提笔写下成百上千蝇头小楷,越写越是专注。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刘祀,此刻终於看明白了。 高,实在是高啊! 刘备这是把人性的弱点给拿捏死了。 对於王朗这种老学究,先用体力劳动打掉他的傲气,再用学术请教给他台阶,最后用“造纸”这种文化神物彻底折服他的內心。 对於辛毗这种实干家,则是利用他的“职业病”,让他不知不觉中参与进来o 先给你们尝尝苦头,把你那些气节敲碎,然后再给点甜头。 在这两相对比之下,当初那些“死鸭子嘴硬”的坚持,也就自然而然地变得软和下来了。 刘祀看著船舱內那个正对著白纸爱不释手的王朗,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这帝王心术,自己要学的还多著呢! 成都。 诸葛亮手中捧著一卷並非竹简、也非縑帛的物件,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洁白细腻的表面,眼中闪过许多新奇,此刻心臟更是跳动得有些剧烈。 这是陛下隨军发回的加急密奏,但这承载文字的载体,本身就是一道惊雷! “此物朕取名为汉纸”,乃祀儿於荆州所造。” 诸葛亮低头默读著陛下那熟悉的字跡,字跡不再如竹简上那般受限於纹理而显得拘谨,反而在这一方小小的白净天地间,显得笔走龙蛇,肆意汪洋。 “好物,当真是好物啊!” 诸葛亮轻抚长须,感嘆连连。 以他的学识和见识,只消拿眼一触,便知晓此物一旦问世,对於文教、对於政令通达將会有何等天翻地覆的改变。 但他更看重的,是信末那一段关於“商战”的策略。 陛下在信中言道: 刘祀曾进言,此纸虽轻,却可作重器。 当以汉纸倾销於魏、吴两地,定价只需设为丝帛的一半,看似廉价,实则暴利。 且交易之中,不收魏吴杂钱,只收金银硬通货,亦或是以战马、精铁、耕牛等战略物资进行置换。 “赚魏吴的钱,买他们的铁,铸咱们的刀,再去打咱们的汉家基业————” 诸葛亮读至此处,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激赏的笑意,抚须而笑:“妙哉!” 这路数,与他这一两年来苦心经营的“蜀锦战略”可谓是异曲同工。 他不仅掌军,更且治国,深知益州虽乃天府之国,但毕竟偏安一隅,人力物力皆不如据有中原的曹魏。 故而他大力扶持织造,以精美的蜀锦去换取北方的战马和精铁。 但这蜀锦虽好,弊端也显而易见。 养蚕、繅丝、织造,哪一道工序不是耗时耗力? 那是一寸锦一寸血,全是蜀地女工熬干了眼血换来的。 可这纸张呢? 诸葛亮目光落在附带的简略配方上,树皮、竹子、破渔网、甚至是烂麻绳。 原料漫山遍野皆是,成本低廉得令人髮指,且无需精细女工,寻常壮劳力稍加培训便可量產。 “若是將此物铺开,我大汉府库何愁不充?北伐粮餉何愁不足?” 诸葛亮当即在此纸的空白处,提笔批红,字字千钧:“著令少府,即刻於成都郊外择隱秘处,闢地百亩,依此法试造汉纸。此事列为绝密,由向朗亲自督办,敢有泄露者,斩! 放下了笔,这位大汉丞相起身推开窗欞,望著南方那沉沉的夜色,刘祀若是回归成都,接下来便身处漩涡中心。 此事之重,他也该著手开始安排了。 “刘祀啊!” 诸葛亮喃喃自语道:“有汝这般奇才,我大汉这盘死局终究是被盘活了!” 千里之外。 一支庞大的船队正沿著蜿蜒的岷江,如一条沉默的巨龙,逆流而上。 但这龙游得並不快。 此时已入五月,正是川蜀之地的雨季。天空像是漏了个底,连绵的阴雨一下 便是十数日,江水暴涨,浑浊湍急。 大军足有八千之眾,不仅要护卫天子,更带著大量的辐重、粮草,还有从荆州搜罗来的各类工匠器具,甚至是那几位娇贵的魏国使臣。 这一路走得可谓是艰难。 船队过江州,穿犍为,待到那一抹熟悉的成都平原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距离大军离开永安,已整整过去了三十五日。 算上此前从江陵到永安的行程,这一路折腾下来,四十五天的光阴已隨江水流逝。 闷热。 潮湿。 这是刘祀对於五月蜀地最直观的感受。空气里仿佛都能拧出水来,甲板上更是滑腻不堪。 “报——!” “启稟陛下!” 信使单膝跪地,呈上一封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信:“丞相书信送到!言及大军行期,得知陛下回师在即,太子殿下將於三日后率满朝文武,出城三十里,於郊外恭迎圣驾!” 刘备接过书信,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神色间看不出喜怒:“知道了。” 刘备淡淡应了一声:“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埋锅造饭,擦亮甲冑。明日一早,务必以最鼎盛之军容,前往成都进发。” “诺!” 陈到领命,正欲退下,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叔至,去將刘祀唤来。” 片刻间,刘祀奉召而来。 刘备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坐直了身子。 他挥了挥手,屏退了舱內所有的侍从与內侍,甚至连一直守在门口的陈到,也被他一个眼神示意,亲自去舱外警戒。 偌大的船舱內,瞬间只剩下了这一老一少。 雨点敲打著船篷,发出里啪啦的声响,更显得舱內静得有些压抑。 刘备站起身,並没有像往常那般坐在上位,而是缓步走到悬掛在舱壁上的一幅蜀中舆图前。 他背对著刘祀,背影虽然略显佝僂,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帝王威压,却在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此地距离成都还有一百四十里路程。” “再有三日,朕就要见到太子了,也要见到那满朝的文武公卿。” 刘备转过身,目光斜瞥了大儿子一眼,又默默收回,忽地开口,问出了一个令刘祀意想不到的问题。 “刘祀。” 刘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狭窄的船舱內迴荡:“黄元造反的汉嘉郡,距离成都三百里开外。你且说说,如今朝堂局势动盪,如何才能最大程度地压服人心?震慑住这动盪的成都朝局?” 刘备那暮年的双眼之中,带著几分希冀与火热。 他在等待刘祀的回应。 刘祀此子,於军事、造物、外交上,皆有一些闪光点,但此时对於平衡朝局的敏锐,他又是否具有呢? 刘备想要看看,这个儿子在这方面的眼光到底如何? 若是薄弱些,那便要手把手的教他学会朝堂上的制衡之道,这同样是一门大学问! > 第114章 老刘啊,都这把年纪了可別玩脱了 第114章 老刘啊,都这把年纪了可別玩脱了 而对於刘祀来说,忽然间,陛下单独宣召自己。 又以如此姿態问自己朝政,这令他心中忽地触动了一下。 照老刘这姿態,莫非自己真是他失散多年的宝贝儿子? 刘祀此时已经察觉到了,军中费禕、向宠比自己来得更早,资歷更深,为何陛下不单独召见他们,却先问自己? 他问的又是如此敏感之事,一时间,刘祀心中猜疑频频,浮起一丝异样的神色。 舱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著,敲打在船篷上,发出噼啪声响。 刘祀站在舱內,心头则琢磨起了这朝局大事。 这一百四十里的路程,顺流再走几步,自陆路转入成都,也不过两三日而已。 按理说,大军离家日久,天子迴鑾,这满朝文武、太子储君都要出城三十里相迎。 那是多大的排场和礼数? 正常人的脑迴路,那必然是先回成都,受了百官朝拜,安抚过了太子,再休整几日。 然后再发一道圣旨,或是派一员上將去汉嘉郡把那个不知死活的黄元给灭了就得了。 这才是常规操作。 可老刘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把他单独叫进来,问这“压服人心”之道。 “这不合常理啊————” 刘祀心中一动,暗自盘算起来: 若是只需按部就班,陛下何须问我? 隨便拉个费禕、向宠来,都能把那一套礼仪流程背得滚瓜烂熟。 既然问了,那想必是要行非常之事。 他偷眼瞧了瞧刘备那张喜怒不形於色的脸,脑海中那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既然不走寻常路,那便是要——过家门而不入? 想到此处,刘祀深吸一口气,並没有直接回答如何压服人心,而是试探著先反问了一句:“陛下——您莫非是不打算三日后入城,而是想直接引兵向西,先平了那黄元之乱?” 话音刚落,船舱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刘备原本背负在身后的双手缓缓鬆开,转过身来,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心中暗赞一声: 当真是孺子可教啊! 朕只不过是起个头,这小子便能闻弦歌而知雅意。 这等敏锐的嗅觉,可比朝堂上许多大臣们都要强的多了。 若把这孩子与阿斗相比,聪颖高下,更是瞬间立分。 “哦?” 刘备並未直接承认,而是饶有兴致地追问道:“汝为何作此想法?且说来听听。” 刘祀见猜对了,心里却不敢托大。 这伴君如伴虎,虽然这只老虎对自己似乎格外宽容,甚至有点——慈祥? 但分寸感还是得拿捏住的。 於是他拱手一礼,故作惶恐地推辞道:“陛下,臣对於朝事不通,只是一介武夫,这等军国大事,实在不敢妄议。” “您这是难为臣了啊!” “少跟朕来这套虚的。” 刘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是长辈看晚辈耍滑头时的眼神:“你既能一眼看穿朕之心意,又怎会真的不通朝事?这里无有外人,恕你无罪,讲!” 这一声“讲”,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祀见此也不再矫情,直起腰杆,指著舆图上汉嘉郡的位置,仗著胆子言道:“既如此,那臣便斗胆妄言了。” 刘祀的手指在成都与汉嘉之间划过一道弧线:“陛下请看,黄元那廝既敢造反,必是派了暗探死盯著陛下的行踪。如今陛下即將到达成都,若按常理,大军必然要在成都休整、行礼、回宫。” “那黄元定然以为陛下会耽搁数日,甚至半月,以为还有时间做充分准备。” “但陛下却过成都而不入,神兵天降直扑汉嘉。那黄元措手不及之下,哪怕有通天的本事,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此乃兵法中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之道。” 说到这,刘祀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刘备。 刘备微微頷首,面露讚许之色。 但这只是军事层面的,他还想听听更深层的东西。 刘祀心领神会,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变得幽深谨慎起来:“这其二,应当是陛下的帝王心术。” “陛下乃九五之尊,常言道:帝王心,海底深。” 刘祀看著刘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如今朝堂局势动盪,人心浮动,皆因陛下离京日久,且先前东征——呃,先前东征有些波折。故而朝中那些心怀鬼胎之人,此刻都在观望,都在揣测陛下的心思,甚至在等著看陛下回成都后的反应。” “若是陛下按部就班地回去了,虽也有震慑之意,却不足够。” “但若陛下过成都而不入,太子领著满朝文武在城外苦等,却只见大军过境,天子不发一言,直接杀向叛军。” “那群臣定然生疑,更会生惧!” “他们会想:陛下为何不入城?是否对他们不满?还是早已知晓了谁在暗中搞鬼?这把刀平了黄元之后,陛下是否会震慑朝局,再诛杀当初那些上躥下跳之人?” “这种未知,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待陛下以雷霆手段,火速平了叛乱,提著黄元的人头再迴转成都时————” 刘祀拱手言道:“那时,朝堂上下定然已被陛下的神威所震慑。所有的流言蜚语,所有的鬼魅伎俩,都將在您无法揣度的帝威面前,烟消云散。” “届时,这朝堂,自然就安寧下来了。也才能將震慑之威,发挥到极致” 说罢,刘祀后退一步,深深拱手:“臣年纪尚小,见识浅薄,口出狂悖之言,还请陛下恕罪。” 船舱內,寂静无声。 唯有舱外的雨声,似乎变得更加急促。 刘备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低头请罪的年轻人,眼中的讚赏已然化作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好!好!好! 这才是他刘玄德想要的儿子! 这才是能接得住这大汉江山、能压得住那帮骄兵悍將、能斗得过那满朝人精的储君气度! 这不单单是懂军事,他还懂得人心,懂得权术。 这无疑是更加令老皇帝为之惊喜的发现! “狂悖?” 刘备忽然大笑出声,显得意气风发:“朕要的,便是这股子狂悖劲头!” 费禕有些大才,却需打磨。 向宠长於治军,內务嫻熟,他对此二人另有任用。 至於刘祀嘛———— 刘备目光在刘祀身上停留了片刻,语气中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此刻却多了几分长者的慈爱与期许:“朕看好你之天赋,丞相言道,汝將来定是大汉栋樑。” “汝虽有奇思妙想,然於这朝堂经纬、人心世故之上,终究还是欠些磨礪。今后跟在朕身边,要多看,多学,不懂便问,哪怕是不耻下问,也不丟人。” “可曾记住?” 刘备用这番言语,以表达自己的爱才之意。 並且向刘祀解释,自己宣他进来,如此特意培养他的原因。 刘祀微微垂首,一时间心中竟生出一丝恍惚。 看著眼前这位髮鬢斑白的老人,他一时间甚至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帝王在栽培臣子,还是父亲在教导儿子? 亦或是,刘备真就看重了自己这“天赋异稟”的才能? 待到退出船舱,站在甲板上被冷风一吹,刘祀那颗躁动的心才重新冷却下来。 脸上的表情也隨之恢復了往日的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心里清楚得很。 方才那番“狂悖”之言,也就是当著刘备的面,他才敢这么掏心掏肺地分析。 因为他知晓刘备的“仁”与“容”。 这位大汉天子,虽有梟雄之姿,却终究有著一股子兼济天下的宽厚。 但凡换了眼前之人是那位疑心病晚期的曹孟德,自己那番看透帝王心术的话一出口,怕是下一秒就要以“杨修之罪”被拖出去砍了。 若是换了那位这辈子都在搞制衡、杀功臣的孙十万,多接哪怕一句话,也算他刘祀嘴贱,嫌命太长。 “也就在老刘面前,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说说话呢。 “9 刘祀望著浑浊的江水,在心中默默感慨了一句。 三日后,成都西南官道上。 雨后的蜀中空气格外清新,但官道上的泥泞却让行军变得颇为艰难。 成都附近锦江、郫江、检江等水网只可行小船,行不了大木船。 刘备只得换乘了战马,领著步卒大军浩浩荡荡,沿著官道向著那座巍峨的成都城缓缓行去。 —— “报——! “” 前锋哨探飞马而来,滚鞍落马,大声稟报:“启稟陛下!太子殿下、诸葛丞相已率朝中文武百官,在前方十里处长亭接驾!” “另,蜀郡太守杨洪、留府长史蒋琬二人,已在前方三里处迎候,听候陛下差遣!” 刘备闻言,勒住韁绳,微微頷首道:“来得倒快,叫他二人过来。” 不多时,两名身著官袍的文臣便在路旁躬身下拜。 左首一人,面容肃穆,眼神锐利,正是蜀郡太守杨洪。 右首一人,气度儒雅,神色间透著一股子干练,乃是蒋琬。 “臣杨洪(蒋琬),拜见陛下!” “免礼。” 刘备挥动马鞭,示意二人起身。 杨洪站起身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刘备身后的诸將。 当他的视线触及护卫在刘备身侧的刘祀时,瞳孔微微一缩。 关於这位“刘都督”的传闻,杨洪身为蜀郡太守,自然听了不少。 尤其是前几日那些关於身世的流言,更是让他这个负责京畿治安的治中从事如坐针毡。 此刻亲眼得见,见此人英武不凡,且深受陛下信赖,杨洪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看不出丝毫悲喜。 而一旁的蒋琬,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本就是荆州零陵人,算是刘祀的半个老乡。 再加上刘祀搞出的那个造纸术,如今已传回成都,解决了公文书写、仓储保存的大难题,这对於蒋琬这种终日埋首案牘的实干人才来说,简直是恩同再造。 因此,蒋琬看向刘祀的眼神中,毫不掩饰那一股子欣赏与好感。 刘备目光扫过眼前二人,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成都方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回去与眾卿还有太子传个话,朕,今日不进成都城。” “什么?!” 杨洪与蒋琬闻言,身子猛地一震,惊愕地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 杨洪急道:“太子与丞相已在前方恭候多时,满朝文武皆在翘首以盼,陛下若是不入城,恐————” “恐什么?恐人心惶惶?” 刘备坐在马上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直接打断了他:“正因是人心惶惶,朕才要去平了那乱源!” 说罢,他不给二人反应的机会,直接开始下达军令,语速极快,杀伐果断:“传令,邓芝、吴懿!” “末將在!” “你二人隨杨洪、蒋琬即刻回成都,协助丞相安顿魏国使臣,统筹朝局。告诉太子,朕去去就回!” “诺!” “向宠!” “在!” “朕命你统率其余部卒与輜重,沿崇州、大邑小路疾行,务必在三日內赶到青衣县,支援朕討伐叛逆!” “末將领命!” 安排完这八千人中的步卒和輜重。 刘备猛地一拨马头,目光看向身侧的刘祀与费禕,眼中战意升腾:“刘祀、费禕!” “臣在!” “点起两千先头精骑,每人携带四日乾粮,隨朕杀奔汉嘉郡!” 此言一出,四周皆惊。 刘祀虽然早知计划,但此刻听到刘备真要只带两千骑兵去平叛,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 要知道,那黄元既敢造反,手底下郡兵少说有两千人,再加之反叛的流民、豪强,只怕兵马不下於五六千。 且他是占据地利,老刘你身为大汉皇帝,也不是无名小辈,这也太不拿自己的安危当回事了吧? “好傢伙————” 刘祀在马上暗暗咧嘴,心中吐槽道:“两千骑兵就敢去攻坚?老刘啊老刘,你这把年纪了还要玩这种心跳,可千万別玩脱了!” 然而,军令如山倒。 隨著刘备一挥马鞭,两千精骑瞬间发动,马蹄声如雷鸣般骤然炸响。 “陛下!陛下不可啊!” 杨洪见状,大惊失色,不顾仪態地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泞中,张开双臂想要拦阻:“陛下乃万金之躯,怎可轻身涉险?两千兵马实在太少,若是————” 刘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战马呼啸而过,只留下一道冰冷的声音在风中迴荡:“朕打了一辈子仗,不必汝一介文士来教朕如何用兵!” “驾!” 烟尘滚滚,铁蹄錚錚。 那支骑兵队伍在刘备的率领下,向著西面的崇山峻岭狂飆而去。 只留下跪在泥地里的杨洪,和一脸呆滯的蒋琬,在漫天的风尘中凌乱,面面相覷。 马蹄捲起的泥浆尚未落下,刘备统率精骑已消失在崇山峻岭的拐角处。 被留下的杨洪跪在道旁,满脸呆滯,一旁的蒋琬亦是张大了嘴,望著那绝尘而去的背影,久久无法合拢。 “二位上官,还请起身吧。” 一道温润却透著几分急促的声音在二人头顶响起。 杨洪猛地回神,抬头看去,只见向宠正立於马上,一边飞快地整理著被风吹乱的盔缨,一边衝著二人拱手。 “句违,陛下这是————” 杨洪结结巴巴,指著西面。 “陛下雷霆手段,心繫社稷安危,想必自有所考量。 “杨公,咱们也只能照旨意行事啊!” 向宠脸上带著一丝歉意,语速却极快:“如今陛下两千骑兵星夜平叛,身边护卫单薄,下官身为隨军之人,亦不敢在此地耽误时日,还需即刻引兵跟上。” 说罢,他也不等二人回话,转头看向身后那剩下的大队步卒,手中的令旗猛地一挥,高声喝道:“儿郎们听令!” “將六千步卒一分为二,江陵南营两千人由輜重官统领,押运粮草器械,速速进发汉嘉。” “其余四千步卒,卸下重甲,只带轻兵刃与少许粮草,隨本官急行军,务必在三日內追上陛下骑兵!” “诺!” 军令如山,原本停滯的队伍瞬间动了起来。 向宠再次向杨洪、蒋琬二人匆匆一拱手:“此处离长亭不远,劳烦二位大人替某向太子殿下、诸葛丞相告罪问安。军情如火,向宠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腹,带著那四千步卒,踩著刘备留下的蹄印,如一阵风般向西捲去。 只留下杨洪和蒋琬,站在空荡荡的官道上,面对著那两千在后整理辅重的后勤兵,呆愣在原地。 十里长亭前。 这里早已搭起了绵延数里的锦帐,香炉中的烟气被湿润的风吹得四散。 满朝文武公卿,皆著正装,按照品阶高低,列队於官道两侧,翘首以盼。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身玄色太子服冕的刘禪。 他虽有些稚嫩,但此刻站得笔直,只是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因为紧张而不断地绞著衣角。 父皇已经离开成都近一年了。 这一年里,关於前线的消息真真假假,尤其是近来那个关於“皇长子”的传言,更是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 “来了吗?” 刘禪小声问身旁的內侍。 “殿下稍安,探马回报,陛下大军距此已不足三里。 三里。 刘禪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整理衣冠,等下行跪拜大礼。 然而,来的不是天子的仪仗,而是杨洪、蒋琬二人空手而归。 “启稟太子殿下、诸葛丞相!” “陛下——陛下並未前来,而是分道前往汉嘉去了!” “什么?!” 此言一出,原本肃穆安静的长亭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亲率两千精骑,已於三里外的岔路口折向向西,直奔汉嘉郡平叛去了!隨行只有刘都督与费参军!”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是一阵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满朝文武皆惊! 所有人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有人惊愕,有人惶恐,有人则是若有所思。 刘禪那原本还算红润的小脸上,此刻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父皇————就这么走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里离父皇转道的地方,仅仅只有三里路啊! 一百四十里的路程都走完了,到了家门口,就差这最后七里路,父皇竟然连面都不露一下,连看都不回来看自己一眼?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刘禪的心臟。 是因为黄元造反吗? 可区区一个太守造反,何须天子亲自去平? 那就是——对自己这做儿子的不满? 刘禪下意识地看向周围。 不远处的諫议大夫杜琼、光禄大夫秦必,还有那个一直致力於教导太子的吕凯等人,此刻脸上都写满了大大的“不解”。 他们眉头紧锁,似乎在拼命解读这“过门不入”背后的政治信號。 向来喜欢占卜吉凶的周群,正与身后的几名同僚窃窃私语,眼神飘忽,似乎在担心这天象是否有变。 而在武將那一列。 一身戎装的关兴、张苞,以及那刚毅木訥的马岱站在一处。 这几位那是刘祀的支持者,此刻听到“刘都督隨行”的消息,眼中的光芒先是一亮,隨即又化作了深深的疑惑。 “二哥,你说陛下这是唱的哪出?” 张苞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哪怕是平叛,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吧?” 关兴摇了摇头,目光却投向了那个已经远去的西方:“此话却不好说————”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匯聚到了那个柔弱的阿斗身影上。 群臣个个面带著异色,却唯独诸葛亮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羽扇轻摇,面色沉稳如水,仿佛这天塌下来的消息,对他而言不过是微风拂面。 他微微侧过身,用温和的目光安抚了一下惊慌失措的刘禪,隨即转过身,面对著那骚动的群臣,朗声道:“诸公勿惊!”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威严。 “陛下乃是心繫百姓,不忍见汉嘉战火蔓延,这才不顾舟车劳顿,过家门而不入,星夜驰援。此乃陛下之仁德,更是大汉之幸!尔等为人臣者,当体恤君父之辛劳,何故在此惊疑不定?” 这番话,瞬间给刘备的“任性”披上了一层光辉神圣的外衣,也堵住了眾人的悠悠之口。 诸葛亮也不废话,当即开始发號施令:“杨洪何在?” 刚刚气喘吁吁赶回来的杨洪连忙出列:“下官在。” “陛下大军走得急,粮草必有短缺。” 诸葛亮生怕陛下在前线遭受变故,此刻小心嘱咐道:“命汝即刻从成都府库调拨粮草,加倍供给,务必追上那支运送輜重的队伍。” “诺!” “另,从成都守备军中再抽调一千精锐,由汝亲自统领,隨后跟进,以为陛下后援!” > 第115章 小子,跟朕这皇帝好好学学何为王霸之气 第115章 小子,跟朕这皇帝好好学学何为王霸之气 战马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混合著浓烈的汗酸味,呛入刘祀鼻间。 疾驰五十里后,战马到了歇整之时,刘备深知长途奔袭,马力便是性命,当即下令全军下马,餵食精料。 刘祀也跳下马背,一边给胯下的战马餵著掺了盐巴的黑豆,一边看著刘备正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就著皮囊饮水。 他忍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凑上前去低声问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刘备抹了一把鬍鬚上的水珠,瞥了他一眼:“讲。” “黄元那廝既敢举旗造反,想必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青衣县虽小,却也是扼守险要的城池。他定然会拥兵据守,加固城防,甚至在城头架起强弩滚木。” 刘祀眉头紧锁,指了指身后那两千正在嚼著草料的骑兵,忧心忡忡地道:“咱们这就两千人,又全是轻装骑兵,去了也造不来云梯、衝车,甚至连粮草都只带了三日份。若那黄元死守不出,咱们又该如何攻坚呢?” 按照现代军事常识,没有攻城器械,拿轻骑兵去啃硬骨头,那简直就是送人头。 然而,刘备闻言,却只是轻蔑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对即將面临坚城的担忧,反而透著一股子视黄元叛军如草芥的霸气。 “攻坚?” 刘备隨手將水囊丟给身旁的亲卫,站起身,拍了拍战袍上的尘土,淡淡道:“非是朕小看那黄元,就凭他也配朕大费周章去攻坚?灭此人,远不需动用一兵一卒爬攀爬墙。” 他转过头,看著刘祀那张写满疑惑的脸,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考校与教导的意味:“刘祀,汝记住了,打仗,分两种。” “一种是两军对垒,拼的是刀枪,是粮草,是士气。那是咱们跟曹操、跟孙权打仗的路数。” “但这另一种————” 刘备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片阴沉的天空,声音变得无比威严:“另一种叫做诛逆”。” “朕是大汉天子,是这天下的共主,朕亲自到了,这便是最大的攻城锤”!” “这一次,朕要用的不是兵卒强攻,而是要用这天子威严,去压垮叛军们的脊樑!” 刘祀听得似懂非懂,刚想再问,刘备却摆了摆手,翻身上马,只留下三个字:“用心看。” 老刘不会告诉儿子,他此番闪击汉嘉平叛,为的是快速压制朝堂混乱。而之所以压制朝堂混乱立威,为的全是给你这个嫡长子铺路啊! 夜色如漆,黑夜里的风还有些寒。 但大军並未停歇,而是借著月色继续向西狂飆。 然而,行至半夜,前方负责探路的斥候却飞驰而回,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陛下!” “前方临邛方向,栈道已被叛军烧毁,前路————断了!” 陈到心头一紧。 临邛栈道乃是通往汉嘉郡的咽喉要道,这一断,两千骑兵便被堵在了这崇山峻岭之外。 却见刘备面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在马上借著火把的光亮,迅速扫了一眼舆图,几乎没有任何迟疑,马鞭猛地指向南方:“传令,后队变前队,即刻转道犍为郡!” “既然他堵了正路,朕便从侧路闪击!” 这等丝滑的临机决断,让刘祀心中暗赞一声。 这便是打了一辈子仗练出来的直觉,根本无需开会討论,战机稍纵即逝,决断只在呼吸之间。 大军隨即转向,钻入了通往犍为的道路。 次日中午时分。 两千精骑带著满身的露水,面色疲惫地出现在犍为郡地界上。 但才刚到此地,眼前的景象就让刘祀大吃一惊。 没有紧闭的城门,没有慌乱的守军。 只见官道两侧,早已来了些人手,烧锅搭灶,炊烟裊裊。 数十口大锅正架在火上,锅底柴火烧得啪作响,浓郁的粥香和肉味在清晨的冷风中飘散开来,勾得人馋虫大动。 一名身著官袍、面容刚毅的中年官员,正率领著一眾郡兵和吏员,恭敬地立於道旁。 “臣,犍为太守王士,恭迎陛下!” 见刘备大旗出现,那王士不慌不忙,趋步上前,大礼参拜:“昨夜斥候来报,臣算准陛下行军脚程,故而提前备下热食薑汤,供大军充飢驱寒,稍作休整,以便討贼!” 刘备勒住战马,看著那一桶桶冒著热气的饭食,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好!好个王义强!” 刘备翻身下马,亲自扶起王士,抓住他的两手更是握的紧紧的:“这饭食来得正是时候,真乃朕之良助也!” 跟在后头的刘祀,此刻端著一碗热腾腾的肉粥,一边大口吞咽著,一边在心里给这位从未谋面的太守竖起了大拇指。 “这王士是个能人啊。” 刘祀暗自思忖。 这年头,能有这份预判能力,还能在这么短时间內调动资源做好后勤的,绝对是顶级的行政人才。 这不仅仅是省了一顿饭的时间,更是让两千疲惫的骑兵瞬间恢復了战力,这在兵贵神速的平叛战中,价值连城。 他在脑子里的那个资料库,下意识地搜索起来。 “王士,字义强————” 搜寻片刻后,刘祀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在原本的歷史线上,这位王士太守虽然名声不显,但也算是一方能吏。 只可惜命途多舛,几年后诸葛丞相南征平叛,调任他为益州太守,结果在赴任的路上,竟被南中叛乱的蛮夷所杀,壮志未酬身先死。 “可惜了这样的人才!” 刘祀看著正在与刘备低声匯报军情的王士,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但隨即,他嘴角又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想起如今情况已经大为不同。 歷史的车轮,在这里已经拐了个弯,不会照著原本的路径向前疾行了。 陛下提前回军,平叛之战提前打响,这南中的局势註定將要被改写,既然南中叛乱將得到遏制,王士又怎会死去? 刘祀將碗中最后一口热粥饮尽,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充满了力量。 “王太守,这一世,你这条命应当是被大汉保下来了。” “值此缺乏人才之际,多这样一个悉心尽力之人,应当也会带来些积极助力吧。” 改变了歷史,改变了他人的命运,刘祀心中便觉得高兴。 与此同时,青衣县。 这座扼守汉嘉郡门户的大县城,此刻正笼罩在阴霾之中。 四十一岁的汉嘉太守黄元,此刻正站在城楼之上,右手扶著满是青苔的垛口,目视著远方,皱起了双眉。 本该是年富力强、执掌一方的黄金岁月,可如今的黄元,鬢角却已然生出了华发,眼窝深陷,满脸的焦虑与惶恐让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 “报——!” 一名探马踉踉蹌蹌地衝上城头,打破了城上的死寂:“太守大人!祸事了!” “那刘备到了成都,也不进城,率领大队骑兵直奔咱们汉嘉而来。刘备大军虽在临邛栈道受阻,却是突然转道犍为,日夜疾行!” “什么?!” 黄元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他一把揪住那探马的衣领,厉声喝道:“你看清楚了?真是刘备亲自领的兵?” “千真万確!那龙旗做不得假啊,太守! “且——且隨行者,俱是清一色的精锐骑兵,行军极快,依著脚程,至多明日午时,便可兵临城下了啊!” 探马的话,如同一记重拳,狠狠轰在黄元的天灵盖上。 黄元颓然鬆手,那探马瘫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完了——怎会来得这般快————” 黄元跟蹌著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城墙上,心中叫苦不迭。 他原本打的一手好算盘。 先前听闻南中雍闓等人起事,他便觉著机会来了。 在他看来,刘备在荆州与东吴纠缠,定然元气大伤,即便能回得来,也是残兵败將。只要南中那边烽火一起,杀奔成都,他这边再顺势而动,两面夹击,这益州的天就得变。 他要的也不多,就是要那个高高在上的诸葛孔明的人头!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每每夜深人静,想起自家那个因为运粮迟缓,而被诸葛亮斩首示眾的儿子黄希时,黄元的心就疼的无法呼吸。 家中独子,白髮人送黑髮人! 可恨吶! 黄元如今只恨自己为了求稳,为了观望局势,白白耽误了太多的时间。 他原本想著等南中那边先闹大,吸引了朝廷的主力,自己再起兵,胜算更大。 可谁成想,那帮南中蛮夷也是雷声大雨点小,迟迟没有北上的动静,却不知是怎么回事? 而他这只还在犹豫的“黄雀”,还没等到蝉,却先把陛下这只老鹰又给招来了! 什么运气!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黄元气的直跺脚,磨著牙后悔道:“我若早些招兵买马,聚拢数万之眾,据守险关,何至於今日这般被动?” 如今他手底下满打满算不过数千郡兵,以及三千余名强行抓来的民兵。 这些民兵又都是未经战阵的新卒。 面对那位打了一辈子仗、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大汉皇帝,这点人马,又够做什么呢? 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刘备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老奸巨猾!当真是老奸巨猾啊!” 回到太守府的大堂,黄元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恐惧与暴怒,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案,笔墨简砚滚落一地。 “过家门而不入,放著成都的太子百官不见,带著两千骑兵就敢直扑我汉嘉郡!” 黄元在狼藉的大堂內来回踱步,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刘玄德!你这是没把我黄元放在眼里啊!你这是篤定了我不敢出城野战吗?” 咆哮归咆哮,但黄元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还真不敢。 刘备带的是什么兵? 那是从荆州带回来的百战精骑!在平原野地上,两千骑兵衝锋起来,足以將他这几千步卒踏成肉泥。 出城野战,那就是送死。 “太守大人,如今之计,该当如何?” 身旁的副將邓勇战战兢兢地问道。 黄元深吸一口气,强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打不过,那就只能守。 青衣县虽小,但城墙还算坚固。 只要自己死守不出,刘备那两千骑兵没带攻城器械,又能奈我何? 而且骑兵利在速战,粮草必然不多。 只要拖住他们三五日,待其粮尽,军心必乱,届时再趁机突袭,则可以一战取胜! 但即便如此,刘备前军到来,会没有后军增援吗? 无论如何,此时也该安排后路了,万一守不住,届时还可以逃跑! “快,取笔墨来!” 黄元顾不得地上的狼藉,直接趴在断了一条腿的案几上,奋笔疾书。 “刘备轻兵冒进,身边不过两千人马,此乃天赐良机!” 他一边写,一边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只要南中那几位能趁此机会,发兵北上,断了刘备的后路————咱们来个瓮中捉鱉,便生擒了这大汉天子!” “届时,成都必然震动,群龙无首。” “这益州,便是咱们说了算!” 写罢,黄元迅速將密信封好,塞入竹筒,递给那副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对方:“找几个最机灵的心腹,骑快马,走小路,务必將此信送到南中雍闓、高定手中!” “告诉他们,这条大鱼已经自己跳进网里了。这一把要是赌贏了,咱们就不用再看诸葛村夫的脸色过日子了!” “届时,黄某奉迎他们南中执掌蜀地,做个蜀天子,甘愿为臣,万望他们出兵力助吾等!” 直到送去了这封书信,黄元心中才稍安了些。 这封书信不止是求援,也將为他打通南中关节,倘若事情真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他还可以丟弃汉嘉郡,逃往南中避祸。 在给自己留完后路,黄元跌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阴沉的天色,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全族的性命,而贏面————则都在那封送往南中的密信上。 但他却不知道,那张正向他张开的大网,根本不是什么两千骑兵。 而是大汉天子那足以压垮一切的威严! 此时的黄元还不知道呢,南中诸位叛將们,正在忙著內斗、互相攻伐,根本没有办法对外扩张。 这也是他屡屡等候多时,却不见南中叛兵北进攻打成都的真正原因。 雍闓、高定这几个蠢人,若不是忙著搞內斗,真要举兵北上的话。 那如今蜀地的局势,还真就是摇摇欲坠了。 只可惜,他们太蠢! 次日清晨,浓雾尚未散去,马蹄声已震碎了严道县的寧静。 这里距离汉嘉郡治所青衣县已经很近了,乃是进兵的最后一道关卡。 严道县长显然是个识时务的,大军未至,城门已然大开。 这位身著黑色官袍的小吏,领著满县僚属跪在尘埃之中,额头紧贴著冰冷的地面,甚至不敢抬头直视那天子的仪仗。 “微臣严道县长周楷,恭迎圣驾!” 刘备勒马未停,只在马上微微扬鞭,声音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平身。” “战事急,朕不入城。令汝即刻开府库备粮,不管是粟米还是干饼,只要是能吃的,尽数搬出来!” “再抽调百余名县兵,跟在骑兵之后运送,不得有误!” 那县长哪敢有半个“不”字? 当即连滚带爬,前去张罗。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粮草备齐。 大军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卷著刚刚补给的粮草,甚至没喝上一口热汤,便再次呼啸西去。 严道至青衣,不过六十汉里。 对於步卒或许是一日的脚程,但对於这支全速突击的精锐骑兵而言,不过是两个时辰的马蹄起落。 青衣县,太守府內。 当那封带著体温的急报送到案头上时,黄元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严道————过了严道了?” 黄元的声音尖利得有些走调,一道透骨的寒意令他头皮发麻。 六十里! 这点距离在骑兵面前,简直薄得像层窗户纸。 黄元此刻真恨不得肋生双翼,直接飞过那崇山峻岭,逃往南中避祸。 但他也知晓,此时若是弃城而逃,在平原野地上被刘备的骑兵追上,那就是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守——快去守城!” 黄元慌乱地去抓案上的佩剑,手却抖得几次没抓稳:“快!把所有的滚木石都搬上城头!拼尽全力也要把刘备给吾挡在城外!” 午时刚过,日头正烈。 ———— 原本死寂的青衣县城外,大地忽然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嗡鸣,紧接著便是如闷雷般的轰响。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迅速蔓延开来,那是两千铁骑捲起的漫天烟尘,带著吞噬一切的气势,逼近城下。 “吁——!” 隨著一声长嘶,刘备猛地勒住韁绳。 两千骑兵在他身后如臂使指,瞬间止步。 没有多余的嘈杂,只有两千双冷冽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並不高大的城墙,散发出一派肃杀之气。 这股沉默的压迫感,远比擂鼓吶喊更让人窒息。 刘祀策马立於刘备身侧,抬头望去,只见城头上人头攒动,那些守军个个面色惨白,手里的长矛都在微微颤抖。 “黄元何在?!” 刘备策马而出,並未靠近弓弩射程,只是立於一箭之地外。 他虽已是六十二岁,却声若洪钟,洪亮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城下迴荡著:“朕已至此,逆贼还不速速出来答话?” 城头上一阵骚动,却无人敢应。 黄元此刻正缩在城楼的垛口后面,透过缝隙看著那个一身金甲、威风凛凛的老皇帝,嚇得肝胆俱裂,哪里还敢露头? 黄元的声音在颤抖,衝著副將低声道:“告诉弟兄们,死守!刘备没带攻城器械,他进不来的!只要守住了,南中的援军马上就到!” 那副將无奈,只能硬著头皮探出半个身子,刚想喊两句场面话。 却见城下的刘备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轻蔑。 “哼,缩头乌龟。” 刘备並未理会那副將,而是將目光扫过城头那一排排惊慌失措的守军士卒。 他缓缓举起马鞭,指著城头,声音不再是暴怒的喝问,反而带上了一股令人心安的悲悯与宽宏:“城上的將士们,听著!” “朕知晓,你们皆是我大汉的子民,是这汉嘉郡的父老乡亲!今日兵戎相见,非尔等之过,乃是被奸人黄元逼迫,不得不反!” 这一句话开口,分寸正好,瞬间解去了城头守军心中的一丝恐惧。 原本紧绷的弓弦,不知不觉鬆了几分。 刘备深諳人心,趁热打铁,再次拋出重磅筹码:“朕今日在此立誓!凡汉嘉郡百姓,免去两年赋税!让尔等休养生息!” “所有受胁迫而反叛之人,无论军民,只要放下兵器,朕概不治罪,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城头顿时一片譁然。 免税两年? 既往不咎? 这对於这些本就並非真心造反、只是被长官裹挟的郡兵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不少人面面相覷,眼中的敌意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犹豫与动摇。 然而,刘备的攻心计才刚刚开始。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佩剑,剑锋直指躲在城楼后的黄元所在方位,声音瞬间转冷,杀气腾腾道:“听著!” “朕此来,只诛首恶黄元一人!” “有能献黄元首级者。” 刘备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人心上的金块:“赏千金!封列侯!” 身后的两千精骑早已得到授意,此刻齐声怒吼,声浪如排山倒海般撞向城墙。 “只诛黄元!余者不问!” “献首级者!封侯拜將!” 这震耳欲聋的吼声,彻底击垮了城头守军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那一双双原本恐惧的眼睛,此刻却突然变得通红,目光不约而同地从城下的汉军身上移开,缓缓转向了那个正缩在城楼角落里发抖的身影。 那眼神里,不再是敬畏,而是贪婪。 仿佛那已不是太守官员,一方大吏。 而是行走著的、黄澄澄的金子,是世袭的爵位,是一步登天的富贵! 黄元猛地感觉到周围气氛不对,一抬头,正好对上副將那双幽幽的眸子,心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第116章 不愧是汉末魅魔 第116章 不愧是汉末魅魔 刘备话音刚落,那城上守卒们的目光,突然齐刷刷地看向身后。 虽隔著一箭之地,但城上拔剑出鞘的“錚錚”声响频繁,加之另一波带甲护卫开始与守卒们对峙。 只看到这幕,刘祀便明白,陛下这“攻心”之计已经成了。 天子平叛,率领数千铁骑马踏而来,却无需动武,只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压服叛兵,收回城池。 刘祀终於明白老刘所说的,要不费一兵一卒,压断这帮叛军们的脊樑了。 原来他早有此算计! 这便是天子亲征的效果,哪怕换了诸葛丞相过来,没有陛下一言九鼎之力,也收不到这等奇效。 此时城头上,气氛显得有几分诡异。 黄元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四周那一双双原本熟悉的眼睛,此刻陡然间却变得无比的陌生。 尤其是副將邓勇,那眼神幽幽暗暗,不像是在看自家主公,倒像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肥羊,正在盘算著从哪下刀肉最厚。 周遭那些守卒们,手中虽还握著兵器,但那目光却总往他脖颈子上飘,那眼神里的贪婪,赤裸裸地写著对於赏千金、封列侯的憧憬,毫不加以掩饰。 “鏗——!” 三十余名黄家的死士亲兵猛地拔剑出鞘,將黄元团团护在核心,明晃晃的剑刃对外,这才稍稍逼退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大头兵。 黄元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强自镇定,扯著嗓子大吼一声道:“混帐东西,都给本太守清醒些!” “此乃刘备离间之计!尔等也不动脑子想想,造反是族灭大罪!” “那刘备蒙哄你等放下兵器,一旦城破,我若身死,尔等皆是胁从逆贼,统统都要被坑杀族灭!何以如此天真,信他那鬼话?” 这一嗓子吼得如同一道炸雷,倒也確实起了些作用。 那些原本被贪慾冲昏头脑的士卒们面面相覷,眼中的狂热稍稍退去,多了几分对被清算的恐惧。 趁著这短暂的动摇,黄元哪里还敢在这是非之地久留? “守住,都给我死守住!谁敢后退半步,立斩无赦!” 扔下这句色厉內荏的狠话,黄元在亲卫的簇拥下,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奔下城楼,一头扎进了太守府。 “快將府门封死,多加两倍护卫!” 一进大堂,黄元便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著粗气。 他直到此刻心中还在颤抖著———— 险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方才好险! 若无亲兵拔剑,就刚刚城头上那副剑拔弩张的架势,只怕他已走不下城楼了一黄元心中知晓,外城那两千郡兵怕是靠不住了,军心已散,譁变只在顷刻之间。 如今能指望的,只有这府中养下的七百多名私兵部曲。 “不能守了————再守就是个死。” 黄元眼神闪烁,脑中飞快盘算著出路。 往北是成都,往东是犍为,那是刘备来时的路。 唯有往南,那是越嶲郡的方向,去投奔高定! 只要进了南中的茫茫大山,凭藉高定的兵马,便能逃出生天。 待將来隨南中大军反攻至成都,也还有些翻身的可能! 可刘备带的是骑兵啊! 若是自己现在开南门跑,不出三十里就能被追上,到时候在野地里被骑兵一衝,神仙难救。 得有人去送死,去拖住刘备才行。 黄元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精光。 “来人,去把邓副將与牙门將黎安叫来!” 片刻之后,副將邓勇与牙將黎安大步入堂。 二人虽然躬身行礼,但神色间已没了往日的恭谨,尤其是邓勇,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目光游移不定。 “二位將军。” 黄元强挤出一丝笑意,以此来掩饰內心的慌乱:“方才城头之上,刘备那老儿欺人太甚。但他毕竟只有两千骑兵,且远道而来,未带輜重粮草,更无营寨防护,此乃兵家之大忌。” 他指了指案上的舆图,压低声音道:“本太守有一计,可破刘备。” “哦?” 邓勇挑了挑眉,“太守有何妙计?” “夜袭!” 黄元咬著牙,装出一副孤注一掷的模样:“骑兵利在野战,而不利守营。” “今夜三更,就请二位將军点齐两千郡兵,大开东门,直扑刘备大营,杀他个措手不及!” “只要乱军之中哪怕杀伤刘备一丝,这天下局势便逆转了,届时你我皆是开国功臣,本太守亦从侧路驱兵助战,破釜沉舟!” 邓勇与黎安对视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嘲弄。 这就想拿咱们当炮灰? 这老东西,真把別人当傻子耍呢。 邓勇也不点破,只是嘿嘿一笑,大咧咧地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甲叶哗啦作响。 “太守,计是好计,只是————” 邓勇话锋一转,那双充满了野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黄元:“我邓家世居汉嘉郡,这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买卖,若是成了,您將来是一方诸侯,甚至將贵为蜀主,自然少不了荣华富贵。可末將手底下那帮弟兄们—— ”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且贪婪:“如今城外都在喊著赏千金、封列侯”,这空口白牙的开国功臣”,怕是支使不动他们卖命吧?” 黄元本来还怕这两个反骨贼不愿意,届时又要另想手段。 却在听到他们这番贪婪的话后,心中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要钱就好办。 要是这会儿邓勇满口仁义道德,或者表忠心,那才是他真要担心的。 这廝想借自己的脑袋去领赏,才会虚与委蛇。 但他贪婪,才是如今最可靠的锁链。 “邓將军有话直说。” 黄元冷声道,“只要能破刘备,你要什么,本官都给。” “爽快!” 邓勇竖起三根手指,毫不掩饰自己贪婪的目光,衝著黄元狮子大开口道:“城南山中那三座盐井,今后得归某所有。另外,太守府库里的现钱,今晚之前得先发下一半,以此犒赏三军。” 嘶——! 黄元心头一阵肉痛。 那三座盐井可是汉嘉郡的命脉,是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这邓勇,当真是好大的胃口啊! 但他面上却装出一副犹豫肉痛的样子,僵持了片刻,才狠狠一咬牙:“好!只要今夜能胜,盐井契书,明日便送到你府上去!” 他在赌,赌邓勇的贪得无厌。 “太守大气!” 邓勇脸上笑容更盛,抱拳一礼,声音洪亮中透著几分激动:“既然太守允了,那末將这就去整军备战!今夜三更,定叫那刘备有来无回,全力以助太守您!” 说罢,他与黎安交换了个眼色,两人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大堂。 看著二人离去的背影,黄元脸上的肉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狼与狰狞。 “拿去吧,都拿去吧————” 他喃喃自语著:“只要过了今晚,尔等且去守著那盐井。等老子到了南中,捲土重来之日,定要將你等反骨贼碎尸万段,送去见你家中列祖列宗!” 黄元並不知道,走出门外的邓勇,此时嘴角也掛著一抹同样的冷笑。 “大哥,真要去袭营?” 黎安低声问道。 “袭个屁。 邓勇啐了一口唾沫,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望向城外的汉军大营,眼中满是狂热:“他蠢,咱们又不蠢,今夜晚些便向他动手,削了人头去见陛下请功!” 夜幕低垂,汉军大营扎在青衣县东门十里开外。 刘备並未將城池围个水泄不通,那样只会给城中带来压力,显得他刘备心虚。 他反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也不急著攻城,给城內的人心发酵留出了足够的通风口。 未过多久,营外马蹄声碎。 犍为太守王士派来的一员牙门將,领著千余名装备整齐的郡兵,风尘僕僕赶来支援。 虽说这点兵力对於战局並无决定性影响,但这“雪中送炭”的態度,却让刘备龙顏大悦。 “王义强乃汉之忠良,做事沉稳仔细,不仅知兵,更懂得为臣之道。” 刘备站在辕门之下,看著那队井然有序的郡兵,看似隨口点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飘向身侧的刘祀:“今后,此人当得大用啊!” 老刘这是在现场教学呢。 在这乱世,能打仗的猛將常有,但像王士这样能审时度势、把后勤和人情做得滴水不漏的能吏,才是治国的基石。 夜色渐深,大营內一片寂静,唯有刁斗声声。 然而,十里之外的青衣县城,却並未入眠。 约莫二更时分,一阵隱隱约约的喊杀声顺著夜风飘了过来。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惨叫,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公鸡,但很快,那声音便匯聚成了鼎沸的喧囂,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际。 刘祀披衣出帐,立於高坡之上,望著那远处的火光,听著城內悽厉的廝杀声,知晓是陛下之计在城中铺开了的缘故。 这一夜,城中的动静闹腾得极欢。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那嘈杂的声响才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紧接著,青衣县那紧闭著的四门,“吱呀”一声轰然洞开。 没有伏兵,没有陷阱。 只见一队队士卒垂头丧气地扔下兵器,如潮水般涌出城外,跪伏在满是露水的荒野之上,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而在最前方,两员浑身浴血的將领,步行至汉军大营辕门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左首那人正是邓勇,他手中高高捧著一颗还滴著血的头颅,那头颅双目圆睁,满脸惊恐与不甘,正是昨日还在城头叫囂的黄元。 右首那人则是黎安,手中捧著的,乃是那方汉嘉郡太守大印。 “罪將邓勇、黎安,斩杀逆贼黄元,特来向陛下请罪!献城投降!” 刘备迈步来到营门,在刘祀与陈到、白耗兵的簇拥下,缓缓来到二人面前。 刘祀看著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又看了看这满地的降卒,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极其荒谬却又真实的感慨。 自昨日午间兵临城下,到今早日出献城。 一共用了不到一日时间而已。 没有攻城,没有冲阵,甚至连哪怕一支箭都没射出去。 “都说老刘带兵打仗本事一般,那是看跟谁比。” 刘祀心中暗自腹誹著,心道一声:“跟曹操、陆逊那帮人精比,老刘確实吃过亏。但对於黄元这种段位的小角色,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纯纯的满级大號回新手村虐菜啊。” 刘备策马来到二人面前,並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颗人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隨即换上了一副宽宏的帝王面孔。 “二位將军快快请起。” 刘备虚抬马鞭,语气温和著道:“朕昨日便说过,只诛首恶,余者不问。二位將军能深明大义,弃暗投明,斩杀逆贼,此乃大功一件,何罪之有?” “此乃卿之功也!” 邓勇和黎安闻言,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激动得浑身颤抖,连连磕头。 “传朕旨意!” 刘备声音洪亮,传遍三军:“封邓勇为汉嘉乡侯,封黎安为青衣亭侯,二人共分赏金一千!”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吸气声。 那可是一千金啊! 还有实打实的爵位! 邓勇更是乐得嘴都快裂到耳根子了,正欲起身谢恩,却见刘备目光落在他们那双满是血污的手上,或者说,是落在了那方太守大印上。 “这太守印,便不必献於朕了。” 刘备淡淡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如今汉嘉初定,人心未稳。邓卿既熟悉本地军务,便先暂代汉嘉太守一职,替朕安抚百姓,恢復农桑,做个安社稷之臣吧。” 闻听此言,邓勇更是大喜,一边卖力表著忠心,快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昏过去。 “臣————臣万死不辞!” “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刘备微微頷首,隨即目光越过二人,望向那些跪伏在地的数千郡兵,朗声道:“尔等皆是受黄元蛊惑,朕金口玉言,既往不咎!一切仍如从前,该当差的当差,该种地的种地!” 万岁之声,瞬间响彻云霄。 处理完人事,刘备抬头看了看那座沐浴在晨光中的小城。 “青衣————此名太过柔弱,不足以显大汉之威。” 刘备沉吟片刻,大手一挥:“自今日起,改青衣县为“汉嘉县”,寓意大汉嘉瑞,永镇西川!” “陛下英明!” 邓勇、黎安等人连忙高呼。 这一套连消带打,不仅平了叛乱,收了人心,更把这地方彻底打上了刘备的烙印。 “不过————” 刘备话锋陡转,眼中杀机毕露,指了指那群被单独押解在一旁、五花大绑的数百人。 那是黄元在城中的宗族老小。 “除恶务尽。” 刘备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道:“黄元谋逆,罪在不赦,將其全族,即刻诛灭示眾,以做效尤!” “至於其余无辜百姓,概不牵连。” 这等杀人之事,刘备不会亲自去做,目光便在此刻扫过邓勇和黎安二人。 这二人一触碰到陛下的眼神,立即明晰陛下之意,亲自去做诛灭之事。 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刀锋入肉声,数百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城外的荒草。 刘祀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却无波澜。 这便是帝王手段! 刘祀立於一旁,目光扫过那两个还在对著天子感恩戴德的降將,心中却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刘这手段,玩的当真是炉火纯青啊! 表面上看,这是天恩浩荡,既往不咎还加官进爵。 可细细咂摸,这里头的坑早已挖好了,且深不见底。 先说那千金赏赐,只说共分,却没定下具体的比例。 这邓勇贪婪,黎安阴鷙,这两人回去为了谁拿六百、谁拿四百,甚至是谁拿了那几口盐井的乾股,私底下非得掐起来不可。 再看这爵位,二人共同献城,结果一个乡侯,一个亭侯。 只差这一级,便是上下尊卑之別,更是心头的一根刺。 最绝的是那个“代太守”。 “代”字便是临时工的意思。 这意味著邓勇头上的纱帽隨时可能被摘掉,为了坐稳这个位置,为了把那个“代”字去掉,接下来他在汉嘉郡做事,想不卖力都不行。 他得比任何人都忠诚,比任何人都像条好狗,更別提方才那道诛灭黄元全族的命令了。 这可是二人实打实献上的“投名状”。 经此一役,邓勇和黎安手上沾满了老上司全族的血。 將来那些与黄元交好的益州豪强,定会视这二人为仇寇。 南中那些原本与黄元有勾连的叛將,也会视这二人为背信弃义的小人。 除了死死抱住朝廷的大腿,除了卖命抵御南中叛敌,这两人,这辈子已无路可走。 老刘这手法嫻熟的如同喝水,还挺高明! 刘祀心中暗嘆。 陛下这一连串的安排,看似隨手为之,实则步步为营,不显山不露水,却將人性的贪婪与恐惧算计到了极致。 这便是帝王的权谋,不见刀光,却字字诛心。 就在刘祀暗自復盘这堂生动的“政治课”时,刘备的目光又落回了那些跪伏在地的降卒身上。 他这回考虑到的,却是实打实的兵源人数问题。 黄元坐镇汉嘉多年,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他私底下养了不少不在册的私兵部曲。 这些人虽然也是叛军,但若是收拢得当,那便是现成的精锐,正可以解决大汉如今兵源不足的问题。 “邓勇。” 刘备开口问道,“昨夜乱战,黄元府中私兵死伤如何?” 邓勇连忙回道:“陛下,那帮死士顽抗不退,昨夜被斩杀二百余人,剩下五百来號人见大势已去,皆已缴械投降,如今正关押在校场。” “很好。” 刘备微微頷首,眼中精光一闪:“把这些人给朕带过来,这些人留在此地是个祸患,朕要將他们带回成都安置。” 这帮亡命徒在汉嘉是地头蛇的爪牙,但若到了成都,那就是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客。 只要稍微规训一番,打散编入军中,便是手中一把好刀。 至於那两千正规郡兵,刘备没动,毕竟汉嘉还得有人守。 但他盯上了另一块肥肉,便是那些跟隨黄元造反的流民们。 黄元为了壮声势,裹挟了两千多流民充当炮灰。 眾所周知,流民是不计入朝廷户籍册薄的“黑户”,在刘备眼里,这可是宝贵的劳动力和兵源。 “传令,將那两千余流民尽数收编!” 刘备大手一挥,命费禕前去安抚这些人之心,打消他们心中的顾虑。 不久后。 因临邛栈道被烧,向宠不得不率军绕行山路,紧赶慢赶,直到第四日晌午,这四千步卒终於一脸疲惫地赶到了汉嘉县。 向宠本以为到了这儿还有一场恶战要打,谁成想,还没进城,就看见城头早已换上了大汉的龙旗,连那叛首黄元的人头都已经用石灰醃好,装进了木匣子里。 “臣救驾来迟,死罪!” 向宠羞愧难当,跪地请罪。 “巨违何罪之有,路途艰险,非战之罪。” 刘备扶起这位忠心耿耿的將领,也没让他閒著,当即下令:“既来了,便替朕办个差。你部下这四千人马,即刻接手那三千名战俘与流民,押解他们,隨朕一同班师回朝!” 这一道命令下得极快,快到连费禕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陛下————” 费禕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一步,拱手諫言道:“汉嘉叛乱方平,人心未定,咱们这就立即班师,是否太快了些?” “依臣愚见,不如大军在此驻扎数日,宣扬天威,安抚百姓,待彻底肃清了这里的不安定因素,再回成都也不迟。” 这也是老成持重之言。 但刘备却摆了摆手,翻身上马,目光扫过远处两个恭敬立於道旁的“新贵”,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不必了,有邓勇、黎安二人在,足矣。” “他二人如今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朕的身上,朕若是不在,他们只会守得更紧,杀起叛贼来更狠。” “朕若留在此处,反倒让他们束手束脚。” 刘祀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阵感慨。 老刘这用人的心,是真大啊。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往往能激发出人內心深处最原始的效忠欲。 这做法,活脱脱就是造就了一位“汉末魅魔”。 不管是当年的关张赵,还是后来的法正、霍峻、傅肜,甚至是被俘的黄忠、 严顏,多少英雄豪杰,就是被他这种该死的人格魅力给迷得五迷三道,甘愿为他效死命。 当然,这种“魅魔”属性也是有副作用的。 信任给得太满,一旦遇上糜芳、孟达那种骨头软的,背刺起来也是刀刀见血,疼得要命。 “但愿这邓勇,別成了下一个孟达吧。” 刘祀心中暗道。 大军休整半日,隨即拔营起寨。 这一次,不再是两千人的轻骑突进,而是浩浩荡荡的凯旋之师。 队伍蜿蜒如龙,向著东方的成都平原缓缓蠕动。 向宠押解著数千俘虏走在后队,烟尘漫天。 行至一处高坡,刘备勒住马韁,回首望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汉嘉小城,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后的疲惫。 终於可以歇一歇了! 从两年前开始,夷陵之战再到復夺荆州、几日平了黄元之乱。 这两年间的行军折腾,对於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来说,身体早已吃不消了。 若再继续下去的话,刘备自己也不愿意了。 —— 刘备收回目光,转过头,视线越过重重旌旗,看似无意,实则深邃地落在了身侧不远处的刘祀身上。 那年轻人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目光清亮,正好奇地打量著沿途的蜀中风光,眉宇间那股子英气,竟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刘备心中一软,继而又是一紧。 “这回班师成都,便真要著手处置这桩大事了。” 老皇帝握著马鞭的手微微紧了紧,心中默念了一声:“也是,早该叫他们兄弟相见了。 > 第117章 兄弟初相见,真假皇子的暗中博弈 第117章 兄弟初相见,真假皇子的暗中博弈 “什么?” “陛下仅用半日,便平了黄元叛乱?!” 当捷报传入成都时,朝野震动,一时间就连诸葛丞相都恍了恍神。 也就在这同时,他感觉自己肩头的担子,终於鬆动了几分。当初最怕的是南中叛乱扩散,再连同黄元起兵,一同奔向成都而来。 但如今南中並无扩张,黄元又被陛下火速平定,何况陛下如今正回镇成都而来,一旦执掌朝事,蜀中便可无忧矣! 当捷报传开时,本以为这压抑多日的成都城,会变得如同沸水般活跃起来。 但情况恰恰却反过来,朝里朝外都安静得有些诡异。 几日后,丞相府內。 蒋琬步履轻快地走入內堂,脸上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衝著正在批阅公文的诸葛亮拱手道:“丞相,这两日风向又变了。” “哦?” 诸葛亮未停硃笔,只是微微挑眉问道:“如何变了?” “彭羕那族弟彭镇,前些日子还在各大豪族间上躥下跳,如今却突然缩了脖子,连门都不敢出了。” 蒋琬语气中带著一丝嘲弄:“还有那张裕之子张幽,自从捷报一到,也是闭门谢客。最可笑的是那庞羲,仗著蜀中老臣身份,平日里倚老卖老,今日一早竟上了请病文书,说是近日偶感风寒,身体不爽,求丞相容他闭门修养一阵。” “修养?” 一旁的杨洪冷笑一声,接茬道:“我看他是心虚!” “之前陛下未归,他们以为这天要塌了,一个个蹦躂得比谁都欢。” “如今见陛下半日便平了黄元,又提著人头杀回来,这帮人怕是嚇得腿肚子都转筋了,这哪是病?这是自作自受!” 听著二人的调侃,诸葛亮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笔,轻摇羽扇,嘴角勾起一抹淡然却透彻的笑意。 “病了也好。” 诸葛亮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一丛挺拔的翠竹:“这朝堂之上,有些人若是能一直病”下去,倒是省了本相不少心力。” 而在东宫,气氛更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作为太子舍人的董充,这两日觉得耳根子清净了不少。 前些日子那些如苍蝇般围著太子转、想要通过討好刘禪来投机钻营的益州土著们,如今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无人敢来东宫献殷勤。 更让吕凯和伴读霍戈感到惊讶的是,一向对读书有些头疼、不甚用功的太子刘禪,这几日竟像是转了性子。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不仅不再去后花园胡闹,反而老老实实地坐在书房里,捧著经义研读,哪怕读得磕磕绊绊,也不肯放下。 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让人看了既欣慰,又有些莫名的心酸。 与此同时,官道上。 距离成都仅剩百十里地,原本该归心似箭的大军,却突然慢了下来。 刘备下令: 每日行军不得超过三十里,且需大张旗鼓,每过一县,必在县城外安营扎寨,受当地官吏参拜。 “陛下————” 费禕看著这磨磨蹭蹭的行军速度,终究还是没忍住,策马来到刘备车驾旁,低声问道:“如今成都近在咫尺,朝局需您主持。陛下何不快些回去?这般缓行,是否————” 刘备靠在车厢的软垫上,微微睁开眼,那双歷经沧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o “文伟啊。” 刘备慢悠悠地说道:“这赶路也是有学问的。有时候,快就是慢,慢就是快。” 费禕对於这番云里雾里的话,实在难以理解。 刘备那心思其实很简单。 若是一股脑地冲回去,那帮心里有鬼的人还没来得及害怕,这劲儿就过去了。 唯有像这般悬著,像把刀子慢慢地往脖子上磨,他们才会怕到骨子里,才会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彻底烂在肚子里。 三日后,又是那个十里长亭。 这一次,没有雨,只有蜀中难得的艷阳天。 旌旗蔽日,金甲耀眼。 当刘备那標誌性的黄罗伞盖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早已等候多时的满朝文武,在诸葛亮与刘禪的率领下,齐齐跪倒在尘埃之中。 “臣等恭迎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 山呼海啸之声,震得树梢上的飞鸟都扑稜稜地惊起。 刘备在陈到的搀扶下走下御輦。 他並未理会旁人,而是径直走向那个跪在最前方的消瘦身影。 “丞相,快快起身。” 刘备伸出双手,亲自扶起这位为大汉操碎了心的丞相,看著对方鬢角多出的几缕白丝,眼中满是动容:“这二年,苦了你了!” “陛下平安归来,亮虽死无憾。” 诸葛亮眼眶微红,羽扇轻颤。 君臣二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隨后,刘备的目光才落在一旁那个稚嫩的身影上。 “儿臣拜见父皇!” 刘禪此时才敢抬起头,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起来吧。” 刘备语气平淡,既无久別重逢的激动,也无严厉的呵斥。 他只是像个寻常严父那般,隨口问了一句:“近日功课如何?可有长进?” “回父皇,儿臣近日正在读《高帝纪》,略——略有心得。” 刘禪结结巴巴地答道,眼神有些躲闪。 刘备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並未深究。 隨即,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如虎狼般的摄人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后排的那些大臣。 “嗯。” 视线所过之处,杜琼低下了头,譙周缩起了脖子,那个喜欢看天象的周群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襠里。 虽然一言未发,但这无声的压力,却让这些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名士大儒们,觉得后背一阵阵发毛,仿佛被一头猛虎盯上了咽喉。 良久之后,刘备才缓缓开了口:“尔等尽都平身吧。”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终於被打破,但今日陛下迴鑾这幅姿態,面上看不到半点笑模样,实在令人为之心慌。 便在此时,刘备大手一挥,刘祀跟隨在费禕、向宠身后,大步走上前去。 “臣刘祀(向宠、费禕),拜见太子殿下,拜见丞相!” 三人齐声行礼。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微微一顿,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在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刘祀身上。 这个造出了曲辕型、弄出了造纸术,还帮著陛下在荆州翻云覆雨的年轻人,可算是回来了。 兄弟相见,只是双方还未真正確认对方身份。 但即便如此,传言已有多日了,他们心中自会有那一份敏感在。 诸葛亮此时小心翼翼,观察起了刘祀与刘禪兄弟二人面部的微表情。 而刘备,则是负手而立,目光在刘禪与刘祀这两个儿子之间来回游移。 一个身著锦衣华服,却唯唯诺诺,满脸憨厚与紧张; 一个身披戎装战甲,虽躬身行礼,却腰背挺直,神色坦然。 这一瞬,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家都在看,都在等。 这传说中的真假皇子,这微妙而又暗流涌动的第一次见面,又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此时此刻,长亭外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了些,几十道视线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將处於中心的三人死死罩住。 暗中窥探的,何止是杜琼、秦必、杨洪这些各怀心思的文官? 在另外一处队列,气氛更是微妙到了极点。 关羽之子关兴,张飞之子张苞,还有身后的马岱、廖化。 以及那群二代官吏们,法正之子法邈、马良之子马秉、伊籍之子伊穆————这一双双眼睛,此刻都像是淬了火的鉤子,死死地打在刘祀的脸上,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他们在找。 找那个传闻中的证据。 这眉眼,这鼻樑,这身形,究竟有几分像陛下? 又有几分像那位安汉將军糜竺? 刘祀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但他並未抬头乱看,只是恭恭敬敬地隨著费禕、向宠二人,对著面前那位有些纤弱的少年,长长一揖到底。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然而,预想中那般高高在上的虚应故事,或是蠢笨应对,並未发生。 刘祀这腰还没弯下去一半,一双温热且有些虚汗的手便急匆匆地伸了过来,一把搀住了他的胳膊。 “刘都督免礼,快快请起!” 刘禪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热切,甚至还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真诚。 他扶起刘祀,那一双並不算大的眼睛里闪烁著光芒,上下打量著这位比自己大了几岁的“兄长”,语气反倒颇为激动:“孤在东宫,早已听闻都督大名!青石滩一把火烧败吴军,又力助父皇復夺荆州,如今又隨驾平叛,真乃国之栋樑!” 说到这,刘禪似乎想起了什么,更是兴奋地咧嘴冲刘祀笑道:“尤其所造之纸,简直乃是神物!” “孤往日读简牘,重且费眼,自从有了此物,书写诵读皆便利了百倍。都督有此巧思,实在令孤佩服之至啊!” 刘祀看著眼前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太子,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吗? 眼前的刘禪,身形偏瘦,面容白净,眼神更显得清澈,言谈举止虽带著几分对父亲威严的畏惧,但在接人待物上却是极为得体,甚至颇有几分亲和力的。 这哪里像电视剧里演的那个傻胖子? 刘祀心中暗自腹誹,对这位后主的印象瞬间改观了不少。 也是,能在刘备和诸葛亮这两座大山底下討生活,还能安稳活到最后的,怎么可能是个真正的傻子? 这分明是个懂得藏拙、且极识时务的聪明人。 “殿下谬讚,臣愧不敢当。” 刘祀顺势起身,谦逊应对。 刘备此时看到他们兄弟和睦,阿斗应对也颇为知礼,心中感慨起来。 既然都是一家人,何必打打杀杀的? 还是他们兄弟二人和睦著才好啊! 恍惚间,老刘也想起了当年在樊城时候的情景。 那时候甘夫人刚刚生下阿斗不久,祀儿这个当哥哥,彼时已是八岁,还曾怀抱著这个弟弟,面露出亲切的笑容来呢。 只不过,当年的这些温馨旧事,如今这两兄弟都已不记得了。 就在这兄弟二人初次“过招”刚落幕,旁边一直暗中观察的张苞,忽然不动声色地用手肘顶了顶身侧的关兴。 关兴心领神会。 二人互换了一个眼色,隨即大步迈出列阵,两道身影带著一股子將门虎子的剽悍之气,径直来到御驾之前。 “臣关兴(张苞),恭贺陛下平叛凯旋!吾皇天威,此更乃我大汉之洪福!” 二人拜倒在刘备面前,声音洪亮如钟。 刘备看著这两个自小看著长大的小子,眼中满是慈爱,伸手虚扶:“安国、兴国,快起身,朕不在这些日子,你二人可曾荒废了武艺?” “不敢有一日懈怠!” 二人齐声应诺,起身后,目光却是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刘祀身上。 这便是那个“大哥”了吗? 他们在荆州时,便经常隨著刘祀行动,二人的年纪都比刘祀略小,那是十足的跟屁虫。 便在关兴、张苞打量著刘祀时,刘祀也在打量著这二位。 这还是刘祀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两位在史书中语焉不详,却在演义里大放异彩的“小关张”。 不同於演义,史书上的关兴作为侍中,是皇帝、太子面前的贴身之人,並无什么军功履歷。 张苞生平不详,二人俱是早逝,而张苞可能还死在关兴之前。 刘祀此刻放眼看去,只见那关兴,面如冠玉,长身玉立,那双標誌性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虽无乃父那般不怒自威的红脸长须,却透著一股子儒將的清贵与傲气。 而旁边的张苞,更是让刘祀大跌眼镜。 谁说张飞的儿子就一定得是黑脸莽汉? 眼前的张苞,身材修长挺拔,皮肤竟是有些白皙,生著一双细长的眼睛,整个人透著一股子精悍的清瘦模样。 想来也是,那张飞虽是猛將,却也是擅画美人的儒雅之人,又崇尚与士大夫交际,且娶的可是夏侯渊的侄女,这基因改良下来,张苞长成个小白脸倒也合情合理。 “这位便是刘祀都督吧?” 关兴率先开口,那双丹凤眼在刘祀脸上转了一圈,隨后拱手一礼:“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某乃张苞。” 张苞也凑了上来,虽然话不多,但那眼神里的热切却比关兴更甚:“听闻都督在荆州造出了新型,还弄出了猛火油?改日若有閒暇,定要向都督討教一番。” 这二人话里话外,虽是客套,但那股子想要亲近的试探,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刘备心中更是知晓,这两个小子乾的那点事儿,哪能瞒得过他这个六十二岁的大汉天子? 权谋变数? 在老刘这里玩心眼子,那不跟关羽面前耍大刀差不多嘛? 刘祀见二人过来行礼,也是连忙回礼道:“二位真是折煞在下了,祀不过一介武夫,今后还要向二位请教才是。” 简单的寒暄,却在百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关、张二家地位尊贵,如今虽不掌军,却代表了来自元从和荆州派系的认可。 刘备在一旁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 他並未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诸葛亮的手背。 “孔明啊,上车,隨朕入城。” 这一声招呼,再次震慑全场。 天子御輦,那是何等尊贵,刘备竟邀丞相同乘,这份恩宠与信任,足以让所有想要离间君臣关係的宵小绝望。 “臣,遵旨。” 诸葛亮也不推辞,从容登车。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地向著成都进发。 穿过城门的那一刻,刘祀抬头仰望。 好一座锦官城! 相比於江陵那座时刻笼罩在战爭阴云下的军事重镇,眼前的成都,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城墙巍峨,高耸入云,足足比江陵高出了一线,且更加厚重坚固。 城內街道宽阔平整,虽已清道,但两旁林立的商铺、鳞次櫛比的屋舍,无不彰显著这座天府之都的繁华与底蕴。 这大约是江陵城的三倍大小不止。 “这就是大汉最后的家底啊————” 刘祀骑在马上,听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心中感慨万千。 就在他正四处打量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策马靠了过来。 “都督。” 来人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蒋琬。 蒋琬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前方的一条岔路:“丞相已吩咐过了,您刚回成都,暂不必入宫隨侍。请隨下官来,丞相已为您赐下了一处新宅院,就在城西少城之中。” “有劳公琰兄带路。” 刘祀客气道。 蒋琬摆了摆手,目光中满是欣赏:“都督客气了,您所造汉纸,可是帮了琬的大忙。如今这宅院,乃是丞相亲自挑选,环境清幽,且离丞相府不远,正好方便都督日后多加走动。” 这一句“离丞相府不远”,听得刘祀心中一动。 看来,诸葛丞相把自己安排在那里,不仅仅是为了住得舒服,更是为了让自己能隨时去向他请教啊。 “如此,便多谢了。” 刘祀策马跟上,望著前方那层层叠叠的屋檐,默默欣赏著成都城內的风景。 五月底的成都,褪去了前几日的湿雨,日头暖得恰到好处,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青石板上,泛著一层温润的光。 少城,城西。 这里不比大城的喧囂市井,多是官署与贵戚府邸,环境清幽雅致。蒋琬勒马在一处崭新的宅院前停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祀抬眼望去,只见这府门颇为气派,虽无朱漆金钉,但那乌头门上的铜环被擦得鋥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楣之上,悬掛著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牌匾——“江北督府”。 那字跡道劲有力,隱隱透著一股子新伐松木的清香,混杂著墨香,直钻鼻孔。 “都督,请。” 隨著蒋琬的话音,一名约莫四十岁出头、身著青布衣衫的门吏快步迎了出来。这人一看便是行伍出身,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见到刘祀纳头便拜:“小人周福,恭迎都督回府!” 刘祀微微頷首,隨手虚扶了一把,便跟著蒋琬跨过门槛。 绕过影壁,穿过那道雕花的仪门,眼前豁然开朗。前院之中,几棵老槐树洒下斑驳树影,两排僕役早已恭候多时。 见主人家到了,眾人齐齐跪下。 “见过都督!” 两名身强力壮的马夫,一名繫著围裙、面容和善的厨娘,还有两对看起来手脚麻利的男女僕役,以及两名垂首敛眉的丫鬟。 这配置,虽不算奢华无度,但对於一个刚刚回京的年轻都督而言,却是恰到好处的体面与周全。 既不显得张扬,又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刘祀简单问了几句,便让眾人散去各司其职。他在蒋琬的陪同下,顺著游廊往后院走去。 这宅子是真不错,假山流水,修竹茂林,动静皆宜。 走到一处水榭旁,蒋琬停下脚步,指了指西面那道高耸的院墙,又指了指北面,笑著介绍道:“都督,您这地界可是风水宝地。隔著西面这条街,便是侍郎郭攸之和侍中董允的府邸。” “若是再穿过北面两条街巷,便是丞相府了。” “哦?” 刘祀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目光顺著蒋琬手指的方向望去,心中忽然感慨万千。 郭攸之、董允。 这些名字他太熟了。 在《出师表》里,这二位可是诸葛亮点名表扬的“良实”之臣,是志虑忠纯的典范。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里,丞相为了阿斗,可谓是操碎了心,特意把这些品行优良、性格刚正的人留在宫中,就是为了让他们时刻规劝刘禪,希望能以此补缺拾遗。 他还特意把那些有些本事但性格粗糙、或是需要磨礪的人才,贴身带在军中效力。 比如杨仪、刘淡之流。 但如今,丞相竟然把这两位“道德模范”安排成了自己的邻居,还特意让自己住得离丞相府这么近。 “这也是份难得的苦心啊————” 刘祀心中暗道。 这不仅是方便照应,更是一种无声的政治信號。 诸葛亮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既然你刘祀有才,那我就给你配上最好的环境,让你多跟这些正人君子亲近,少沾染些紈絝习气。 这是把他当成一块璞玉在细细雕琢呢。 “多谢丞相厚爱,也多谢公琰兄费心了。” 刘祀转过身,对著蒋琬郑重一礼:“日后还得请公琰兄多多提点,莫让我这初来乍到的,衝撞了邻里。” 与此同时,皇城,崇政殿。 这座象徵著季汉最高权力的殿堂,此刻显得格外空旷与压抑。 刚刚结束的朝贺大典耗尽了刘备最后一丝精力。 他端坐在龙椅之上,冕旒后的那张脸庞透著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窝深陷,原本挺直的脊樑此刻也微微有些佝僂。 本来百官朝贺,荆州復得,又平叛归来,该当赐宴以作欢愉。 但如今疲惫的刘备,实在不想接应此事,便直接挥手散朝。 大殿之內,香菸繚绕,却掩不住一股沉沉暮气。 百官散尽,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诸葛亮立于丹陛之下,手中羽扇轻垂,静静地看著这位相伴半生的主公,眼中满是关切。 “叔至。” “臣在!” “守住殿门,不许任何人踏入半步。” “诺!” 厚重的殿门隨著陈到的退出而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將这殿內与殿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光线瞬间暗淡了几分。 刘备缓缓摘下头顶那沉重的十二旒冕冠,隨手放在御案之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此时的他,不再是威严的天子,更像是一个为了家业愁白了头的老父亲。 他缓缓走下丹陛,来到诸葛亮面前,没有君臣之礼的束缚,直接在台阶上席地而坐,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孔明,坐。” 诸葛亮也不推辞,撩起袍角,在刘备身侧坐下。 “陛下————” 诸葛亮看著刘备那灰白的鬢角,轻声道,“陛下身子骨可还撑得住?” “撑得住要撑,撑不住————硬撑也得撑啊。 刘备苦笑一声。 沉默良久。 刘备忽然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燃烧著两团令人心悸的热烈。 他死死盯著诸葛亮的眼睛,一字一顿,接下来说出了一句话,足以令这崇政殿都为之震颤:“丞相。” “朕————欲换太子。”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刘备没有绕弯子,也没有试探,而是直截了当地將这把最锋利的刀,摆在了两人之间。 “阿斗仁弱,守成或许勉强,但要在这乱世中进取,要带著这帮骄兵悍將杀回中原————难。” 刘备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颤抖,却又异常坚定:“而祀儿————这一路你也看见了。” “朕这一路观之,无论是用兵治军、亦或是对人心、朝局、大势的洞察———— 他像朕,甚至比朕年轻时还要强。 “这大汉的江山,交给他,朕放心。” 说到这,刘备身子往近一靠,那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抓住了诸葛亮的羽扇柄,眼中满是急切与希冀:“孔明,你是朕的肱股之臣,更是这大汉真正柱国之臣。 “你且告诉朕————今时机,可曾成熟了?” 第118章 朕行废立之事,旧太子如何安置? 第118章 朕行废立之事,旧太子如何安置? 陛下既已下定决心,更换太子。 如今亲回成都坐镇,又以速平黄元之举,一举压服朝堂诸般聒噪,令那些流言蜚语为之一净。 此时来问自己的建议,其实,诸葛丞相心中已经明朗得很。 咱们这位陛下,那是火急火燎、顺意而为之人,既已提出此举,那便是心意已定。便如当年东征一般,赵云阻挡,便將赵云踢出东征队伍留守后方,秦必阻挡,便將秦必下狱要处死。 崇政殿內,又沉寂了片刻。 诸葛亮並未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说出解决之道。 他那有些顾虑的目光,却是垂落在陛下那只紧紧攥著自己羽扇柄的手上。 那只粗糙的大手,坚定而有力,诸葛亮此刻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帝王身上的体温,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但这一丝决绝,却令他担忧起了刘禪的处境。 这位大汉丞相此刻读懂了陛下的需求,陛下如今问的是“时机可曾成熟”? 他问的根本不是可不可行,而是如何行? 这是一个具体的方略问题。 从认祖归宗,到废幼立长,每一步棋具体该如何落子? 哪一步该动雷霆,哪一步该施雨露? 这中间的火候,才是他这个丞相需要去填补的空白。 平心而论,诸葛亮心中那桿秤,也早已偏向了才华横溢的大公子。 这一路走来,无论是曲辕型的惠民,造纸术的出现,刘祀所表现出的特质,俱都是一个优秀的储君苗子。 相比之下,那个在深宫中长大的刘禪,则显得平平无奇———— 诸葛亮心中微微一嘆。 十五岁的刘禪,確实是个好孩子。 心地良善,尊师重道,甚至有些憨態可掬。 作为看著刘禪长大的老师,诸葛亮对他是有感情的。 但感情归感情,国事归国事。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关於“时机”的问题,而是轻轻拱手,先问出了一个最为关键、 也最为残酷的问题:“陛下。” 诸葛亮的声音严肃,此刻更是直指向废立太子的核心之处:“臣斗胆一问,若要行此易储之举,立大公子为储君,那么————旧太子刘禪,陛下打算如何安置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废太子,歷来是取乱之道。 若不能善后,不仅会伤了父子天伦,更会让朝中那些支持正统的老臣寒心,甚至可能引发宫廷喋血的惨剧。 刘备闻言,原本紧绷的心中忽地为之一痛。 他看著诸葛亮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眼中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老父亲特有的柔情与无奈。 “孔明啊————” 刘备鬆开了手,长嘆一声,低下头一时间语气也变得低沉起来:“朕知你之意,你是怕朕为了给祀儿铺路,怠慢和冷落了禪儿?” “臣不敢。” 诸葛亮低头表示著恭敬,他怕的可不止是这些,更怕废太子將来下场悽惨,只是无法再往深处点明。 “你是朕的知己,有何不敢的?” 刘备苦笑一声,目光变得悠远,望向了那窗外:“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祀儿流落民间,受尽苦楚,朕亏欠他良多。” “可禪儿——当初在长坂坡,也是子龙在千军万马中將他救回来的,后来皇思夫人也去了。这孩子亦是年幼丧母,朕这些年又不在身边,关切的少,怎能不知他的苦处?” 提到甘夫人,刘备心中同样有些唏嘘。 “这兄弟二人,俱是苦命之人,又都是朕的骨血,朕虽要为江山计要换个更有能耐的嗣君,但绝不会做那虎毒食子的勾当。” 刘备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地考虑道:“若大事可成,朕会封禪儿为王,赐他最富庶的封地,食邑万户。让他做个逍遥快活的太平王爷,一生无忧,再令为宗室之首,多多贴补。” “朕也盼望著他们兄弟二人日后能和睦相处。一文一武,一君一臣,共保我大汉宗庙啊!” 听到这番话,诸葛亮心中一暖,悬著的那块石头也终於落了地。 只要陛下还有这份舐犊之情,这易储之事,便不会演变成一场腥风血雨的宫廷政变,更有可能平稳的完成权力交接。 “陛下仁慈,乃大汉之福,亦是太子之福。” 诸葛亮拱手一拜。 然而,刘备的眉头却並未因此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 他站起身,在空旷的大殿內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闷而压抑。 走了几圈后,他停在诸葛亮面前,问出了那个真正让他纠结、甚至让他感到愧疚的难题。 “可是,孔明啊。” 刘备指了指东宫的方向,声音乾涩:“禪儿这孩子,虽无大才,却也无大过。他每日里晨昏定省,恭谨孝顺,从未做过一件让朕操心的恶事。” “朕身为禪儿之父,面对这样一个自幼丧母、孤苦听话的孩子————” 刘备转过身,背对著诸葛亮,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朕该用什么理由?朕又该怎么去开这个口?去告诉他,要他將这储位让给他的兄长?” 这些话,刘备这个当父亲的,实在没有办法说啊! 也是这易储大计中,最难解的一道题,名分与情理。 刘备背著手,自光盯著那跳动的烛火,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自己也知晓,这废幼立长之事,虽是为了江山社稷,但在人伦情理上,终究是干得有些“缺德”。 父子之间一旦为了那把椅子撕破了脸,那便是心里扎了根刺,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那一声“父皇”,怕是再也听不出半点温情,只剩下满腹的怨懟了。 “这恶人,朕做不得————” 刘备心中暗自盘算著,而后又重新看向了诸葛丞相。 然而,诸葛亮又岂能不知这其中关窍? 若是旁的事,哪怕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诸葛孔明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可这废立储君之事,乃是自古以来臣子最大的禁忌。 陛下不愿为此事,若是他这个丞相大包大揽,一手操办了此事,將来史书工笔,这“废黜太子”的权臣骂名,可就得死死扣在他诸葛亮的头上了。 更何况,一旦开了臣子干预天家骨肉的先河,日后朝纲何在? “陛下。” 诸葛亮並未直接接那“如何开口”的话茬,而是將话题引回了最初那个关於“废立时机”的根本之问。 “陛下且慢忧虑。” “此事之难,其实不在於如何开口,而在於时机是否真的————水到渠成。” 刘备猛地转身:“此话怎讲?如今朕携大胜之威回朝,朝野震慑,难道还不够?” “够,却也不够。” 诸葛亮面色沉静,缓缓为之分析道:“比起陛下东征未归之时,如今更换储君的时机,確实已不似先前那般凶险。那帮心怀鬼胎的宵小之徒,已被陛下雷霆手段所震慑,不敢在明面上造次。” “然,此事尚未显丝滑,暗中的阻滯依旧颇多。” 诸葛亮为他列举道:“这阻滯,一在於礼法,二在於父子亲情。陛下虽压服了朝堂,但压不服人心中的成见。此时若强行废立,便是以势压人。” “如此一来,此事对刘祀、刘禪两位公子,皆是大大的不利。” 刘备眉头紧锁,追问道:“如何不利?朕是为了祀儿好,怎会对他不利?” “陛下请试想。” 诸葛亮上前一步,语重心长地道:“大公子虽然才华横溢,功勋卓著,但若刚刚认祖归宗,定是根基未稳。若此时陛下凭藉一纸詔书,强行將他扶上储君之位,那在百官和百姓们眼中,大公子便是夺了弟弟家业的“狠人”。” “这样目的虽达成了,但於这“德”字上,怕是要狠狠亏上一笔。” “且太子无过而被废,必引来同情,这同情,便是日后取祸的根源啊!” 刘备听得心中一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如今头脑发热,怕自己天不假年,只想著给大儿子铺路,却忘了这“人心向背”的道理。 祀儿夺了弟弟的家业,便是德行有亏。 禪儿失了太子位,即便他自己无所谓。 將来蜀中一旦为乱,却有人可以打著为刘禪叫屈的旗帜,举兵再行反叛之事。 身为即將谢幕的老皇帝,若要做的稳当一些,便可学那汉武帝刘彻,將一切隱患消弭於无形。 但他刘备不会杀子。 先前,丞相一开始就提及此事,表达了他的顾虑,也是在委婉的劝諫此事。 阿斗这废太子的身份敏感,他虽不是自己取祸,將来却身为一大“祸源”。 有些东西你先前可以不考虑,但一旦开始考虑,要为大汉江山计,许多事情就要做出艰难抉择了。 心中一震的刘备,此刻赶忙是询问道:“那————依丞相之见,该当如何?” 刘备语气软了下来,那是真心实意的在求教。 诸葛亮眼中精光一闪,声音低沉而平和,腹中的建议在此刻娓娓道来:“陛下,大公子如今最该做的,不是急著去坐那把椅子,合该先养望。” “养望?”刘备咀嚼著这两个字。 “正是。” 诸葛亮进一步为其解析起来:“陛下亦要助大公子获得威望。不仅是军功,还要有治国之策,有安民之能,有让百官心悦诚服的手段。” “一旦大公子在朝堂上展现出远超常人的才干,一旦他获得了军方、士林乃至百姓的拥戴,得到了眾人如眾星捧月般的簇拥————” 诸葛亮面上浮现出了笑意:“到那时,大公子的光芒將如皓月当空,无人可挡。这储君之位,便不是陛下给”他的,而是天下人求”他坐的。” “这,便是顺天应人,民心所向。届时阻力自消,一切便如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其实,诸葛亮这番话里,还藏著最关键的后半句没讲出口。 那就是,这招“事缓则圆”的法子,还能对刘禪的心理造成攻势。 刘祀若是真的优秀到了那个地步,满朝文武都围著他转,那身处东宫的刘禪,自己会感觉不到危机吗? 那孩子本心不坏,甚至有几分胆小怯弱。 当他发现自己这个“太子”已经成了摆设,当他发现所有人都更看好那个“大哥”时,那种如坐针毡的压力,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要管用。 届时,只需找个合適的人,在刘禪耳边稍加提点几句,分析一下利害关係———— 这孩子为了自保,为了过安生日子,恐怕自己就会主动把那烫手的太子大印交出来。 让太子主动禪让,总好过老父亲下旨废黜。 这才是真正的“丝滑”,也是保全天家顏面的最好法子。 闻听此言后,刘备缓缓点头,应声道:“孔明之言,正如这殿外清风,吹散了朕心头的迷雾,这养望”二字,倒与朕心意相合。” “其实,朕在回成都的路上,便一直在琢磨两个字——“军”与势”。” 诸葛亮在旁作洗耳恭听状,想仔细听听陛下对这二字的释义。 就见刘备嘆息了一声,手捧著花白的鬍鬚,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抗拒的沧桑:“朕如今六十有二了。” “虽说还能骑马射箭,但这身子骨自己却知道,终究是不比当年。为了维稳这刚刚安寧下来的朝堂,朕不能再像当初那样,次次都冲在最前面。” “但这仗还得有人去打,復兴汉室的大业,却不能停。” “眼下南中蛮夷蠢蠢欲动,雍闓、高定之流虽暂未北上,但终究是心腹大患,朕有意將来以丞相亲自统兵掛帅,去平南中。” “当然,该要带上祀儿一同前往。” 刘备显然是经过深谋远虑的,此刻更是直言道:“朕原本的盘算,便是想借他在军中立下的军势”,来起这易储之事。朝堂上的文官或许会因为礼法、因为出身而喋喋不休,但军中的汉子只认拳头,只认功劳。” “届时,只要祀儿在南中打出了威名,只要这八方將士都拥护他,即便朝中有些许阻碍,在这如山的军威面前,也不过是蚍蜉撼树,翻不起什么大浪。” 从古至今,无论盛世乱世,手中有兵才是硬道理。 刘备这是要用绝对的军事实力,为刘祀铺平通往龙椅的最后一段路。 这便是“军”、“势”二字的本意。 他想赶在自己与世长辞之前,把这一切都做妥帖,最好上天能再多给他一些时日,將这些令朝局不安的因素,也一併都清理掉。 届时,留给刘祀一个还算稳定的朝局,由他与丞相去行那些未行之事。 兴復汉室,还於旧都! 他终究是老了,但这大汉还需要一个承上启下的柱国之臣。 诸葛亮显然就是此人,令他去南中平叛,这也是锻炼丞相的军事,同样也是去给刘祀当老师的。 有丞相在南中坐镇兜底,刘祀在南中时候,便可以磨刀霍霍,打出一番功业来,届时不必惧怕任何掣肘、或是凶险之事。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甚至有些悲壮。 这是一位开国之君,在向自己最信任的臣僚,託付自己的骨肉,託付自己的江山。 虽不如“永安託孤”,但作为君臣之间,能如此密议,话语之中已经是相当直白了。 诸葛亮心头剧震,只觉得眼眶发热,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热血在胸中激盪。 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整冠肃立,对著刘备长长一揖到底,声音哽咽而坚定:“臣,敢不效犬马之劳!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9 “好!好!” “今日卿之一言,也令朕茅塞顿开。” 刘备感嘆道:“朕这军势之道,毕竟失之粗糙,刚猛却易折断。正如丞相所言,要真正压服人心,光有刀剑不够,还得有怀柔之道,得有“养望”之法。” “刚柔並济,则事可成。” 此时的刘备,从台阶上起身,走过去推开了大殿的门,而后望向殿外的阳光,只觉得心中这块大石头已经落了地。 “朕这便开始做些“养望”之法,如今得丞相提点,朕知晓该如何做了。” 便在刘备回师当日,黄元那颗狰狞的人头,便被掛在了高耸的城门楼上。 那头颅经过石灰醃製,面目虽有些乾瘪,却依旧保持著死前那一刻的惊恐与绝望,空洞的眼眶死死盯著下方的官道。 百姓们路过时,纷纷瞩目朝上望来,这便是造反被杀的汉嘉太守黄元。 紧接著,一道看似荒诞,却透著森森寒意的圣旨从宫中传出: 著諫议大夫杜琼、光禄大夫秦必,立於城门之下,仰观逆贼首级,各进一份《討贼得胜表》。 明日奉表,张贴全城,以正视听。 刘备又令周群这等平日里最爱占下吉凶的太史令,就著这颗死人头占下一番,测算大汉国运。 这几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名士,被派到这等血腥场面之下。 杜琼握笔的手在抖,秦必的脸色比那死人头还要惨白,而周群更是深深地皱起眉头来0 他们三人恐惧的,自然不是一颗死人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是在杀鸡做猴。 这是在用黄元的血,在敲打这帮近来耍嘴皮子、唯恐朝堂不寧的臣子。 叫他们知道,这大汉的天,姓刘,且只能是那个能提刀杀人的刘! 城外风声鹤唳,城西的“江北督府”內,却是一片难得的寧静。 刘祀负手在新宅中转了一圈,熟悉著周遭的环境。 守门的老吏名叫周福,约莫四十岁上下,虽显老態,但腰板挺得笔直,两手中还有厚茧。 閒聊几句后,刘祀才得知,这周福竟是当年跟隨陛下转战南北的“白耗兵”旧部。 因年岁大了,又受了伤,才退下来荣养。 刘祀看著周福那恭敬却挺拔的背影,心想,老刘把这样一位忠心耿耿的铁血老兵安排给自己看家护院,安全方面应当不必过多担忧了。 再看府內那两对忙碌的男女僕役,刘祀也发现了端倪。 这两对下人,竟都是正儿八经的夫妻。 “回稟都督,这是丞相定下的规矩。” 正在洒扫庭院的男僕憨厚地笑著解释道:“丞相体恤下人,说蜀中百姓不易,若是入府为奴便要夫妻分离,有伤天和。故而倡导府邸选人,多是夫妻同用,以此有个照应。” 刘祀听罢,心中不由得感嘆。 诸葛孔明,当真是心细如髮,连这点细枝末节都安排得如此周全,既安了人心,又稳了后宅。 住在这等宅子里,確实让人心安。 是夜,月朗星稀。 新床软塌,僕人还特地点了好闻的薰香,助刘祀安眠。 但刘祀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他一个穿越者,来到这里又毫无亲情羈绊,这所冷冰冰的宅子里全无半点“家的味道”。 加上刘祀又认床———— “呼————” 刘祀索性披衣起身,从兵器架上隨手提起一把大刀,来到院中。 “唰!唰!唰!” 刀光如练,在月色下劈开空气,发出悽厉的破风声。 他不懂什么高深的套路,大刀舞起来虎虎生风,无需额外记什么招式,好似生来便会一样。 直到汗水湿透了中衣,直到四肢百骸都传来酸痛感,这才收刀入鞘。 带著这一身臭汗和疲惫感,他终於在那张陌生的床榻上,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急促的叩门声便打破了府邸的寧静。 “都督,丞相府来人传唤。” 门吏周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刘祀一个激灵翻身而起,简单洗漱一番,换上那一身崭新的武官袍服,大步出门。 丞相府门前,车马盈门。 刚下马车,便见向宠一身戎装,正抱著头盔立於石阶之下。 见刘祀到来,向宠那张平日里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拱手道:“都督,来得早啊,丞相已在厅中等候了。 1 二人並肩入內。 穿过层层迴廊,来到正厅。 只见诸葛亮端坐於案后,虽然天色尚早,但他似乎早已开始了一日的忙碌。 在他身侧,治中从事、蜀郡太守杨洪、参军杨仪、以及昨日刚刚见过的蒋琬、费禕等人皆在座,似乎正在商议著什么要紧的政务。 见刘祀进来,诸葛亮放下手中的硃笔,抬起头,那双睿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考校的意味。 “江北都督刘祀。” “下官在。” “你那江北营,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一千余老卒。” 诸葛亮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令人如沐春风般的温和:“昨日陛下平定汉嘉,带回了黄元私兵部曲及隨从流民,计有三千余人。” “这些人儘是兵源,虽未归顺,但可以抚慰后用之,便尽拨与你江北营了。” 此言一出,厅內眾人神色各异。 杨仪微微皱眉,看著刘祀若有所思,恐是见这二十岁出头的男子独领一军,不能胜任。 蒋琬则是面带微笑,微微頷首向刘祀打著招呼。 刘祀心头却是一震。 给兵是好事,但给什么样的兵,这里面学问可就大了。 那一千老卒是他的基本盘,听话好用。 可这突然塞进来的三千人,是战俘,是流民,还是刚刚死了主子的亡命徒。 这就是一碗夹生的糙米饭,咽下去能撑死人,属实是不好消化的很吶! 刘祀心道一声,丞相这说是拨兵,实际上是给拨了个雷过来啊! “向宠。” 诸葛亮便在此时又点了一员將。 “末將在。” “你且隨刘都督同去,协助他办理交接事宜。” 诸葛亮深深看了一眼刘祀,语重心长地说道:“人给你了,粮草军械你也无需操心。但这三千人如何驯服,如何让他们不再是流寇而是汉军,这就要看你这位刘都督的手段了。” 刘祀迎著诸葛亮的目光,大胆地应下了这个差事。 这看似是拨兵,实则是陛下和诸葛丞相联手给他出的一道考题。 也是在给他“立威”的机会。 能尽收三千流民,將他们化作大汉军力的一部分,这三千人便成了他刘祀的兵,助长了他的军力,今后江北营四千余眾,刘祀也確实勉强够得上是独领一军的都督了。 收復这些人,也能为他增些声望。 若是连这三千丧家之犬都收拾服帖不了,將来如何统御三军? 如何去南中平叛? 又如何去爭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当然,刘祀並不知晓这些就是了。 “下官,领命!” 刘祀抱拳,声音鏗鏘有力的应道:“定不负丞相重託,不负陛下厚望!” 走出丞相府的大门,看著初升的朝阳,刘祀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身旁的向宠笑道:“巨违兄,丞相给了这般好处与我,接下来还需向您请教一番,助我收编这些流民部曲啊!” > 第119章 诸葛丞相给出的考验 第119章 诸葛丞相给出的考验 陛下与诸葛丞相在崇政殿定计,將易储之事正式定调,將为刘祀扫清一切路障。 而在关侯府邸。 今日张苞也是早早而来,来到关兴处,二人细细交谈昨日面见刘祀后的种种。 “二哥,昨日你进宫中议事去了,咱们尚未交换意见。” “从幼年在新野、樊城时,你我皆与大哥比邻而居,多有往来,亲如兄弟,昨日你见刘祀之相貌,可与咱们幼年所见一致?” 关兴闻言,两眼迷茫中又再度沉思一遍,终是长嘆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三弟,某也不瞒你。” 关兴面色失望,语气中透著几分无奈与迟疑:“昨日城外,我这也是头一回见著真人,细细端详之下,却並未觉得有多像。” “难以確定啊————兴许,真就不是。” 张苞听罢,深深地嘆了口气,失望之色同样溢於言表。 他苦笑一声,有些颓然地抓了抓头髮:“也是。 “” “当年曹贼南征,咱们在那乱军之中跟大哥失散时,我才不过五岁光景。那是真记不得了,只依稀记得有个影子,如今拼了命去想,也是一片模糊。” 关兴也是一脸唏嘘,目光投向窗外的老树,幽幽道:“那年我虽已七岁,但也毕竟年幼。这一晃十六年过去了,当年的稚童早已长开,骨相皮肉都变了样,即便面对面站著,又怎敢轻易相认?” 二人凑在一处,又將昨日刘祀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 “若说像————” 关兴沉吟片刻,伸手在空气中比划著名:“那一股子温润中透著精明的劲儿,倒与糜伯父有五成相似。” “至於像不像陛下————” 关兴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也就是那个背影,挺拔如松,看著有几分陛下的影子。” “至於正脸,实在是难以度量啊。” 屋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原本寻亲的火苗,被这番理性的分析浇得只剩下了一点火星子。 良久。 张苞面色颓然,只得选择接受了这一切,他转而一想,而后又道:“他是不是咱们的大哥,又有何干係?” “二哥,你想想,如今咱们父辈皆已离去,这大汉的江山风雨飘摇,咱们要的是什么?” “不就是报仇雪恨,不就是重回荆州,杀回中原吗?” 张苞在屋內来回踱步,声音鏗鏘有力言道:“那刘祀虽身世存疑,但他的本事却是实打实的!火烧吴狗畜牲,瘟疫退曹真,这等手段,便是当年的父辈们也不过如此!” “哪怕他只是个同名同姓的路人,只要他能带著咱们杀回去,能替二伯、替我爹报仇雪恨,恢復汉家江山、剁了那孙权————” 张苞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关兴:“我张苞,便一样支持於他!” 关兴闻言,身躯一震。 他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有些沉默,此刻却眼中热烈的兄弟,同样心中认同此言起来。 是啊。 即便他不是当年的大哥,只要有才能,能带著大家打回去,报了关家之仇,这样的能人又怎能不支持他? “三弟说得对!” 关兴重重点头,眼中亦是精光四射:“咱们支持的,不是那个身份,是那份能定乾坤的本事!” 说到这儿,张苞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二哥,你可听说了?” “今早丞相府那边据说,丞相將那三千汉嘉流民,尽数拨给了刘祀。” “加上他原本的一千江北营老卒,如今他手底下可是实打实有了四千兵马,这已经是一军之资了啊!” 张苞眯起眼,分析得头头是道:“陛下和丞相这是在给他铺路啊!这般厚望,瞎子都看得出来。” “待將来诸葛丞相百年之后,这大汉的军权,十有八九是要落在刘祀手中的。” “咱们也该早些与他交好,至少不该在朝堂上与他掣肘才是。 ,7 话音未落。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毫无徵兆地从张苞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那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紧接著又变得煞白。 张苞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状,双手死死抓著桌角,周身都在颤抖。 他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將肺叶咳出来一般。 “兴国!” 关兴大惊失色,连忙衝上去扶住他,一手在他背上轻拍顺气,一手急忙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嘴边:“快!喝口热的顺顺气!” 张苞颤抖著手接过茶盏,勉强灌了两口,那剧烈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 但他整个人却像是被抽乾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一时间喘息声如牛。 关兴看著面前这阵境况,心中猛地一沉,眼中满是担忧之色:“三弟————你这病————” “此症纠缠你多年了,这入蜀后的湿气又重。先前不是寻得了一位良医吗?那药吃著,也不见好?” 张苞闻言,苦涩地摇了摇头,隨手擦去嘴角的涎水,眼中闪过一丝灰败之色。 “二哥,別费心了。” “那良医的方子,我当饭吃了大半年,却是一点起色都没有。” 张苞仰起头,看著屋顶的承尘,声音有些飘忽:“我已放弃了。” “这些年,家中上下里外俱是药味,闻得我已然反了胃。这身子骨就像是个漏风的筛子,怎么补都补不上。” “能否治癒————” 他惨笑一声,眼中那团刚才谈论刘祀时燃起的火焰,此刻却黯淡了下去:“我已不抱希望了。” 关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这个医疗匱乏的年代,这种连良医都束手无策的顽疾,往往就意味著—三弟即將命不久矣。 “二哥,我先回了。” 张苞撑著桌子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 他摆了摆手,拒绝了关兴的搀扶,步履蹣跚地向外走去。 关兴站在门口,目送著张苞那略显萧索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春日的阳光洒在院子里,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那片阴霾。 “兴国啊————” 关兴喃喃自语,眉头紧锁,那一抹担忧之色,怎么也化不开。 父辈们一个个走了,若是连这一辈的兄弟也———— 这大汉的天,还能撑得住吗? 从丞相府出来,日头已爬上了三竿。 刘祀翻身上马,与向宠一道,领著十余骑亲卫,出了成都西门,径直往那城西十五里外的古城乡奔去。 古城乡地势开阔,平坦如砥,正是个屯兵练卒的好去处。 还没到地头,远远便听见人喊马嘶,烟尘滚滚。 两座大寨比邻而居,互为犄角,寨墙高耸,旌旗猎猎,透著股肃杀之气。 “吁——!” 刘祀勒住韁绳,眯眼望去。 只见辕门大开,一员大將策马而出,身后跟著数十骑,气势汹汹地迎了上来。 那人约莫三十八九岁年纪,面如古铜,頜下留著短须,虽不似那锦马超般俊美绝伦,却自有一股子西北汉子特有的沉稳与剽悍。 正是马岱! “可是江北刘都督当面?” 马岱离著老远便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也不摆什么老將的架子,上来便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军礼:“末將马岱,见过都督!” 刘祀哪敢托大,连忙跳下马背,快步迎上去扶住马岱的双臂,笑道:“马將军折煞我也!祀不过是后生晚辈,岂敢受此大礼?” 马岱却是一脸正色,那双有些发黄的眼珠子里透著真诚:“哎!军中只论功绩,不论岁数。” “都督在青石滩一把火烧了东吴锐气,又在江陵城头瘟疫退敌,那是实打实的硬仗! 俺老马是个粗人,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能打胜仗的汉子!” “都督少年英才,这一声礼,当得起!” 刘祀连连摆手,心中却是对这位马家硕果仅存的猛將生出了几分好感。 一旁的向宠此时也笑著插话道:“都督,马將军乃是威侯之从弟,昔日隨陛下转战南北,也是一等一的勇將。如今这古城大营,便是由马將军一手操持的。” 刘祀点了点头,目光扫向马岱身后的营寨。 隱约见营中士卒身形彪悍,不少人披髮左衽,显然並非全是汉家装束。 “马將军,这便是你招募的兵马?” 马岱回头看了一眼,指著那群正在操练的士卒道:“正是。” “如今蜀中兵微將寡,丞相有令,叫俺自行募兵。俺便以此薄面,去了一趟阴平,从那边的羌人部落里借来了一千勇士。” “再加上这些年散落在蜀中的西凉军旧部子弟,凑了这约莫两千人马。” 马岱拍了拍腰间的凉州刀,声音鏗鏘:“这帮崽子虽野了点,但只要稍加操练,上了阵就是一群嗷嗷叫的狼!” “只待將来平叛令下,届时杀奔南中,俺这支人马,定能给都督当个开路先锋!” 刘祀听得暗暗点头。 西凉铁骑,天下驍锐。 即便如今没了马超那杆大旗,但马家在羌人中的威望依旧不可小覷。 这支人马若是练出来了,那绝对是一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奇兵。 三人寒暄几句,便也不再多礼,並肩往营內走去。 行至一处高坡,向宠忽然放慢了脚步,看似无意地瞥了刘祀一眼,压低声音问道:“都督。” “您助陛下復夺荆州,定策平定黄元,实乃我大汉如今的栋樑之材。” 向宠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如今陛下已回成都,黄元之乱也已平息。但这南中的烽火,却还在烧著。” “依都督之见————丞相与陛下,何时会发兵南中平叛?” 刘祀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头看了一眼向宠,只见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將军,此刻正一脸诚恳地望著自己,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问。 但刘祀心里跟明镜似的。 向宠是什么人? 那是诸葛亮在《出师表》里点名夸讚“性行淑均,晓畅军事”的心腹爱將! 他这个问题,绝不是隨便问问那么简单。 “巨违兄。” 刘祀笑了笑,打起了太极:“军国大事,自有陛下与丞相乾纲独断。我不过是一介武夫,刚回成都两眼一抹黑,哪里敢妄言朝事?” 向宠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又往前凑了半步,笑道:“都督过谦了。” “您这一路上的见识谋略,咱们可是有目共睹的。您就不妨说说,咱们也好早做准备不是?” 说到这,向宠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说道:“况且————丞相日理万机,说不定也想听听都督的高见呢。” 刘祀眉毛一挑,心中暗道: 好小子,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到底是你想知道,还是诸葛丞相想考考我? 这分明就是丞相借你的口,来探我的底,看看我对局势的把控究竟到了什么火候! 既然如此———— 刘祀目光微凝,负手立於坡上,望著南方那连绵起伏的群山,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与深邃。 既然丞相想知道,那就说说。 “既是巨违兄相问,那祀便斗胆直言了。” 刘祀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东面:“如今局势,虽说荆州已定,黄元已灭,但这巴东、巴西二郡,人心真的安稳了吗?” “陛下回师永安时,永安、江州刚刚闹过民变,那是百姓活不下去了才鋌而走险。如今虽然免了些赋税息平了,但这底下的怨气,可还没散乾净呢。” 向宠与马岱闻言,皆是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確实,连年征战,益州的民力已是绷到了极限。 “以陛下之仁厚,以丞相体恤百姓之恩,绝不会在此时再兴大兵。” 刘祀转过身,看著二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南中虽然反了,但雍闓、高定之流不过是疥癣之疾。只要守住隘口,不让他们北上入川,一时半会儿坏不了大事。” “但若是此时强行征粮、征夫,逼得蜀中百姓没了活路,那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况且————” 刘祀指了指营中那些还在操练的新兵:“马將军这支人马虽勇,但毕竟成军日短,尚需磨合。咱们从荆州带回来的兵马,也早已疲惫不堪。” “兵需练,粮需积,民需养。” “依本督看来,今年之內,朝廷绝不会动兵南下。” 向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追问道:“那依都督之见,何时可动?” 刘祀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篤定的答案:“至少————也得等到明年开春吧。 “需得等到今岁秋收之后,有了新粮入库;需得等到这支新军练成铁板一块;需得等到百姓这口气缓过来。” “那时,方是雷霆一击、平定南中的最佳时机!” 话音落下,山风拂过。 向宠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同龄人,眼中的敬佩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这份见识,这份稳重,这份对民生的体恤———— 简直和丞相的想法如出一辙! “都督高见!” 向宠拱手,真心实意地赞道:“这番话,末將定当一字不落地转呈丞相。” 刘祀微微一笑,並未多言,只是转头看向那漫捲的旌旗。 勒马入寨。 这座古城乡的新立大寨,依山傍水,辕门高耸,虽是初建,却已透出一股森严的法度。 “都督!向將军!” 两道粗壮的身影早已候在辕门之下,正是牛正与老黑。 二人疾步上前,单膝跪地,那一身鋥亮的铁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刘祀翻身下马,將马鞭隨手扔给亲卫,目光扫过二人,隨口问道:“营中安置得如何了?” 老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那股子兵痞气即使到了成都也没收敛半分:“回都督,胡永、王景那俩小子办事还算利索。” “昨日江北营那一千多號弟兄刚到,他俩就给安排得妥妥帖帖。连带著咱们亲兵营这百十號人,也都分了营房。” “这不,今日天还没亮,校场上就喊杀震天了。” “走,去看看。” 刘祀大步向校场走去。 转过几道营帐,一股热浪夹杂著尘土扑面而来。 校场之上,千余名赤膊的汉子正手持长枪,在那儿一遍遍地练习著刺杀。 “杀!” “杀!!” 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突刺都伴隨著从胸腔里迸发出的怒吼,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老卒才有的煞气。 在这群人面前,胡永、王景两名军侯正披甲执锐,在那儿严厉督导。 见刘祀到来,二人连忙收起兵刃,快步奔来便拜:“末將胡永(王景),参见都督!参见向將军!” 刘祀並未受这全礼。 他快走两步,伸出双手,一手一个,用力將二人搀扶起来。 “二位军侯,快快请起!” 刘祀看著这两张饱经风霜的脸庞,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真诚的敬重:“你们二位,乃是夷陵之战中杀出来的百战老卒,是咱们江北营的底子,更是大汉的功臣。” “陛下將你们交到我手里,那是对我的信任。如今还要在这新营里从头练起,著实是委屈二位了。” 刘祀拍了拍二人的护肩,沉声道:“今后这江北营的规矩、战力,还得全仰仗二位费心操持!” 这番话,说得既有面子又有里子。 胡永和王景二人听得眼眶微红,他们在营中操持军务,当然希望被都督看见。 如今都督看见了,还如此反过来敬重他等,便也觉得所尽的这些力气受到认可,没有白费。 “都督言重了!” 胡永抱拳,大声道:“我等是大汉的兵,是都督的刀!只要都督一声令下,便是刀山火海,我等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愿为都督效死!”王景亦是吼道。 安抚完军心,刘祀背著手,在这营寨中转了一圈。 这营寨规制倒是標准,只是———— 刘祀丈量了一下四周的木柵栏,眉头微蹙:“这营盘,小了点。” “看这规模,顶多能容纳三千人马,若是再加上那三千流民部曲,怕是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胡永:“传令下去,练兵一毕,即刻扩营!” “向西再拓出五里地去,多伐木料,务必要在三日內,整出一块能容纳五千人的大营盘来!” “诺!” 安排完营地琐事,刘祀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向宠。 “巨违兄。” 刘祀问道:“既然丞相將那三千人拨给了我,那些人现在何处?” 向宠指了指城南方向:“都督,丞相为防生变,特令锦江锐士营暂为看管。如今那三千人,正圈在城南的一处废弃校场里,就等著都督前去接收了。” “锦江营————” 刘祀点了点头。 从古城乡到城南校场,路途並不算远。 但这短短的一段路,刘祀却走得颇为沉重。 马蹄声碎。 刘祀坐在马上,脑子里一直在盘算著这三千人的成分。 这可不是什么正经兵源。 这是一锅夹生饭。 一部分是失去了土地、饿红了眼的流民。 另一部分,则是刚刚死了主子、手里沾著血的私兵部曲。 前者好说,给口饭吃就行。 但这后者———— 那帮私兵部曲,那是黄元豢养的死士,是见过血、甚至可能背著人命案子的亡命徒。 要把这群狼驯成听话的狗,不容易。 尤其,他一想到江东孙策当年的下场时,背后还直冒冷气———— 刘祀侧过头,看向並轡而行的向宠,忽然勒慢了马速,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拱手道:“巨违兄。” “祀初来乍到,对於这蜀中豪强的部曲习气,实是不甚了解。这三千人成分混杂,若是处理不好,怕是要炸营。” “兄乃丞相器重之人,治军有方,不知对此可有什么教益?” 向宠闻言,並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刘祀,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沉默了片刻,向宠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都督。” “这流民嘛,大多是因战乱天灾,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依附豪强,只求一口饱饭。 也就是所谓的——隱户。” “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便是最老实的顺民。” 说到这,向宠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隱约可见的城南校场,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但那帮死士部曲————却不同。” “他们是吃肉长大的。” 说完这句,向宠便闭上了嘴,再不多言,只是微笑著看向前方,仿佛刚才那句充满杀气的话並不是他说的一样。 刘祀听罢,心中猛地一亮,如同拨云见日。 懂了。 全懂了! 向宠这话,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其中的信息量却是极大。 流民是“隱户”,是避难的百姓,要的是“安”。 部曲是“吃肉的”,是嗜血的狼,要的是“狠”。 更关键的是———— 向宠平日里是个宽厚长者,若这事儿真的毫无忌讳,他早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全盘托出,甚至还会帮著刘祀出谋划策了。 可如今,他却只是点到为止,便三缄其口。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就是丞相的意思! 这是诸葛亮借向宠的口,给他刘祀出的一道考题,也是锻炼他能力的一块磨刀石。 “丞相这是要我自己去解决这个烫手山芋啊————” 刘祀心中暗道。 这既是考验他的手段,也是在看他的心性。 能不能分得清谁是民,谁是匪? 能不能在该施恩的时候施恩,在该举刀的时候举刀? “多谢巨违兄提点!” 刘祀在马上郑重一礼,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城南校场已近在眼前,如今,他也知晓该如何做了。 第120章 治军,那就把《纪效新书》跟《诸葛亮集》合二为一 第120章 治军,那就把《纪效新书》跟《诸葛亮集》合二为一 向宠既已提点完毕,此刻便作为诸葛丞相留在此地的一只“眼睛”,只管看刘祀如何做。 然后记录下来,稟报回去也就够了,接下来的治军之事全看刘祀自己怎样主理? 若按照这个时代的普遍做法,当是將流民、死士们叫来,一一询问是否愿意留营当兵? 一般的良善、老实之人,大都会答应下来。 那些不答应当兵的,便要用些手段了,比如城西四十里外便有一处石场,不愿屈从者会被送到那里,先做几日苦力。 一般是三五日苦力之后,再派人去问询,此时挨了一身苦,其中绝大多数顽抗之人都顶不住了,寧愿去吃粮当兵。 余下顽抗者,则继续叫他们做苦力,但这一次的间隔时间更长。 大概一个月后再来一趟,届时能屈服的已然全部屈服,剩下那些继续顽抗者,便是铁了心的虎狼之辈。 这样的人就不该再做任用,以防他们过于坚韧、能忍人所不能,会伺机报復,做出有害之举。 更不该再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 就比如黄元那五百余名死士。 在向宠看来,这些人最为危险,难免有些漏网之鱼,因为陛下平叛、诛杀黄元而记恨在心。 刘祀应当远离,否则可能留下后患。 刘祀脑海中只需一查,就知晓了这个时代的惯用方法。 但很显然,这种“熬鹰”式的法子,或许能熬出一群听话的奴隶,却不一定能熬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铁军。 也並不能仅通过屈服的方式,就筛选出其中的危险之人。 他要的是兵,是有血有肉、知晓为何而战的兵,而不是一群只会机械听令的行尸走肉。 “既然丞相要看我的手段————” 刘祀咧嘴一笑,脑海中《纪效新书》的选兵练兵之法与《诸葛亮集》中的治军方略,在十几次提问之后,化作一套结合后的完整治军法则。 从如何挑选新兵到规整军卒,再到练兵、养战———— 方略既已有了,那便试著验证一番就是了。 “陈將军何在?” 刘祀转头,看向锦江营的主將陈式。 “末將在!” “传令下去,对这三千余人先做分编隔离!” 刘祀马鞭一挥,指向远处校场上混杂在一处的人群,条理清晰地喝令道:“將那两千余名流民,即刻分作两拨,分別安置於大营的东角与西角。 “至於那五百余名黄元死士————” 刘祀顿了一下,而后马鞭指了指大营北面:“將他们单独提出来,赶到北角那片空地去,严加看管,不许与流民有只言片语的接触!” “此外,这伙食供应,亦要依令而行。” 刘祀分別叮嘱道:“流民营那边,每顿供热粥、咸菜,若有病弱者,立刻请军医诊治,汤药管够!” “但死士营————” 他顿了顿:“只给他们发些糙米与清水,锅灶给他们扔进去,让他们自己埋锅造饭,此外一概不管。” “这————” 陈式愣住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向宠,眼中也闪过一丝大大的疑惑。 这是什么路数? 流民给现成的热饭还管治病,这算是施恩,倒也说得过去。 可对那些危险的死士,不想办法先磨去他们身上的戾气,反给粮给水? 让他们自己做饭? 这既不是招安,也不是惩罚,到底有什么讲究呢? “都督,此举何意?” 向宠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那些死士桀驁不驯,若是让他们聚在一起,吃饱了饭,会不会生出乱子来?” 刘祀笑了笑,並未过多解释,只是淡淡道:“巨违兄且看著便是。” “狼群只有在飢饿和混乱时才会抱团,若是给他们一点事情做,分了他们的心,这团火就烧不起来。” 让他们自己做饭,便是要打破他们那种等待审判”的抱团死志,让他们回归到过日子”的琐碎中来。 这是刘祀给出的解释。 陈式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是个纯粹的军人,懂得执行胜过质疑。 “末將领命!” 隨著军令下达,原本混乱的校场迅速被分割开来。 伙夫们开始熬热粥,陈式派去兵將安抚流民营,告诉他们很快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食物。 趁著安置分流的空隙,刘祀又开始计划中的第二步。 “第二步,便是摸底!” 刘祀没给眾人太多喘息的机会,紧接著拋出了第二道军令。 “请陈將军从军中抽调识文断字的文书,深入流民营。” “每十名流民编为一什,从中选出一名年长、面善者为什长。年长者多经世故,性子沉稳,易於约束后生。” 刘祀从怀中掏出一张方才写好的纸条,递给陈式:“照著这上面的问!” “籍贯何处?为何避税逃籍?家中还有何人?” “最重要的是————” 刘祀手指重重点在纸条的最后一行:“要问清楚,他们的亲属是否曾遭黄元迫害?又是否受过那帮死士部曲的欺凌?若有,那是何人所为?一一记下,不得有误!” “除此之外,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是耕种的好把式,还是猎户、工匠,统统单独造册!” 这一手,叫作“分化瓦解”与“资源盘点”。 通过诉苦,將流民与黄元、与死士彻底对立起来,把这三千人从铁板一块变成涇渭分明的两拨人。 “至於那死士营的摸底————” 刘祀理了理衣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本督亲自去!” 中军大帐內。 刘祀端坐在主位之上,显得颇为隨和。 向宠与陈式按剑立於两侧,神情肃穆,老黑他们十余名亲兵就护卫在两侧,以保证刘祀的安全。 “將那第一人带上来!” 隨著一声低喝,帐帘掀开,两名甲士押著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死士走了进来。 那人虽被反绑著双手,但昂著头,眼神凶狠,透著一股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亡命徒气息。 —— 他一进帐,便梗著脖子,甚至连跪都不肯跪,只是冷冷地盯著刘祀。 陈式眉头一皱,正欲喝骂。 刘祀却摆了摆手,示意甲士退下,甚至都没让人强按著他下跪。 他拿起案上的名册,看似隨意地翻了翻,並未问那些“为何造反”、“同党何在”的废话,而是开口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是哪里人?” 那死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开场白如此家常,下意识地瓮声答道:“汉嘉本地人。” “家中————可还有亲眷?” 刘祀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半点审问的火气,反倒像是在閒聊。 死士眼中的凶光微微一滯,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片刻后,低声道:“还有一名老母,眼瞎了,住在城西。” “哦,还有老母啊————” 刘祀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丝唏嘘:“从军几年了? “6 “三年半。” “多久能回家,探视你老母亲一面?” “唉,两三月才能回去一趟吧!” 死士的回答依旧简短,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对抗感,却在这一问一答中,悄然消融了一角。 刘祀放下名册,抬起头,目光直视著死士的双眼,问出了又一个问题:“你既有老母在堂,且从军三年有余,当知这世道艰难。” “本督只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回去,给老娘养老送终?” 刘祀目光平和、语气和睦,直视著此人,好似真在跟他聊起这件事一样,语气中带著几分令人信服的温度。 这一问,如同一把钢刀,狠狠地剜在那死士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那原本坚硬如铁的面具,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死士的身子猛地一颤,原本昂著的头颅,不由自主地低垂了下去。 但凡还是个人,只要心还没黑透,谁能不想著家里的瞎眼老娘? “想————” 死士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哽咽,但隨即又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股绝望的决绝:“想又如何?俺造了反,是死罪!如今落在你们手里,还能有个活路?” “既然都要死了,还提这些作甚!给个痛快吧!” 刘祀並未动怒,依旧平静地看著他,突然话锋一转:“既知家中老母无人奉养,为何还要跟著黄元造反?为何还要给他卖命?” “黄元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拿老娘的晚年去赌?” 这一连串的追问,並不尖锐,却直指人心。 那死士咬了咬牙,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大声吼道:“太守——不,黄府君对俺有恩!” “俺当年快饿死的时候,是吃了黄家的饭才活下来的!这几年在府中,也是拿他家的餉银养活老娘!”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俺吃了他的饭,这条命就是他的,如今他死了,俺也没脸独活!”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透著一股子江湖草莽特有的“义气”。 站在一旁的陈式听得直皱眉,心中暗道一声: 这样的人反而忠贞,但正因为太忠於叛贼黄元,才显得顽固不化,留著也是祸害,更不该留在身边才是。 然而,刘祀听完,却突然笑了。 那笑声里,带著几分不屑,又带著几分怜悯。 “忠义?” 刘祀站起身,负手走到那死士面前,摇了摇头:“你那不叫忠义,叫糊涂!” “你以为你吃的,是黄元给的饭?” 刘祀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如雷霆炸响:“错!” “你吃的是汉嘉百姓的血汗!是朝廷拨下去的军粮!” “黄元不过是个太守,他哪来的地?哪来的粮?还不都是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 “他拿著百姓种的粮,拿著朝廷给的餉,养著你们这群私兵,名为护卫,实为爪牙! 你用这身力气去欺压百姓、去对抗朝廷,这就是你所谓的报恩?” “你那瞎眼老娘若是知道,她儿子吃的每一口饭,都是从乡邻口中夺下来的,她还能咽得下去吗?” 这番话,如同剥皮抽筋,將那死士所谓的“忠义”外衣撕了个粉碎,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那死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刘祀声音缓和下来,重新坐回案后:“谁说造了反就一定是死路?” “陛下仁慈,既然说了只诛首恶,那便不会食言。只要你肯改过自新,肯將这一身力气用到正道上来,用到保家卫国上来————” 刘祀指了指帐外:“你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像个人样,还能堂堂正正地回去给你娘尽孝!” “这笔帐,你自己算算,到底哪个划算?” 那名死士陷入了沉默———— 刘祀也未再劝,话点到为止。 “下一个!” 接连问过了几十人,大帐之中站著的人都乏了。 刘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著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眉头微蹙。 这竹简沉重且书写不便,用来记录这五百余人的底细,著实是个累人的活计。 “老黑。” 刘祀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去城里转转,看能不能寻些纸来,这竹简刻得我手疼,效率太慢。” 老黑刚要应声,一旁的向宠却抢先一步跨了出来,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温和笑意,拱手道: —— “都督,如今这纸张可是稀罕物,市面上哪寻得著?唯有丞相府中尚有一些存货。正好末將也要回府復命,不如就由末將亲自跑一趟,顺道给都督討些纸来?” 刘祀手中的笔锋微微一顿,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向宠一眼。 好个向巨违。 拿纸是假,急著把这校场里发生的“新鲜事”匯报给丞相才是真吧? 这是怕自己手段太软,还是怕自己镇不住场子? 不过,刘祀也並未点破。 这本就是丞相给的考题,既然要交卷,自然得有人去递卷子。 “那就有劳巨违兄了。” 刘祀大方地摆了摆手,也没閒著,继续在竹简上飞快地记录著。 隨著问询的深入,这支所谓“死士营”的底裤,终於在刘祀面前被扒了个乾乾净净。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构建著模型,將这五百多號人像筛沙子一样,分成了三类。 这第一类,也是人数最多的一类,约莫占了七成。 这些人或是家眷被黄元扣为人质,不得不从;或是因为连年饥荒,实在活不下去了,为了混口饱饭吃才卖身为奴。 他们本质上还是良民,身上虽有匪气,却无死志。 只要给条活路,给个盼头,就能重新变回大汉的兵。 第二类,便是像先前那个想要回家养老娘的汉子一般。 这类人脑子一根筋,受了点小恩小惠便以为是天大的恩德,愚忠,但並不坏。 只要把道理掰碎、讲通了,应当可以留下任用,因为这帮人至少还有家人和羈绊,便很难走上衝动的道路上去。 而最让刘祀警惕的,则是那剩下的第三类人。 这帮人大概有三十来个,混杂在人群中,看著不起眼,但那眼神却跟旁人不一样。 那是狼的眼神。 阴、冷血,带著一股子洗不掉的血腥气。 刘祀在问询时便留意到了,这些人或是原本就作奸犯科的亡命徒,或是手上沾满了无辜者鲜血的打手。 他们被黄元收留,拿著高额的赏金,日常做著欺男霸女的勾当,乾的则都是杀人越货的买卖。 甚至在刘祀问及家人时,这些人的眼中只有漠然,不仅没有半分牵掛,反而还在暗中观察著帐內的布防。 “这是毒瘤啊————” 刘祀心中暗道。 这些人哪怕现在低头了,也是因为形势所迫。一旦有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反咬一□。 而且,死士营中肯定还有不少人隱藏了身份和恶行,想要矇混过关。 刘祀將最后一叠白纸扔在案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而此时,大帐內的烛火都换了几遍,天色都已到了后半夜了。 “陈將军。” 一直守在旁边的陈式连忙上前:“末將在。” “剩下的流民统计之事,便交由你来做。” “诺!” 交代完这些,刘祀带著老黑走出了大帐。 深夜寒露,月朗星稀。 回城的路上,马蹄声碎。 老黑骑在马上,忍了一路,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都督,咱们这么一个个地问也没用啊?” “这帮孙子嘴里没几句实话,咱们费这劲摸底,真能把那帮坏种都给揪出来?” 刘祀骑在马上,隨著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闻言轻笑了一声,胸有成竹道:“放心吧,快了。” “这种事,不用咱们一个个去揪。” 他侧过头,看著老黑,竖起三根手指:“至多三日,这死士营里,就会有结果了。” 向宠那小子,白日里送来了纸,熬到前半夜就熬不住了,便藉口復命,匆匆回了丞相府。 诸葛亮听完向宠匯报,倒对刘祀这新奇的做法极为感兴趣。 他没有插手,也没有点评。 只想静静地看著,看刘祀到底能交出一份怎样的答卷? 待刘祀回到城西宅院时,已是丑时三刻。 更深露重,月亮都偏西了,整个成都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刚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去扣门环,那扇乌头大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门吏周福提著一盏昏黄的灯笼,披著件旧袄子,显然是一直候在门房里没敢合眼。 “都督,您可算回来了。” 周福迎上来,接过韁绳,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透著一股子焦急与关切。 “这么晚还不睡?” 刘祀隨手將马鞭递过去,迈步跨过门槛,只想赶紧找张床躺下。 “老奴哪睡得著啊。” 周福一边关门落锁,一边跟在身后,压低了声音说道: —— “宫里头来了人,是陛下身边的內侍,传了口諭。” 刘祀脚步猛地一顿,回过头来:“什么口諭?” 周福神色一肃,躬身道:“说是陛下有旨,明日在崇政殿议论朝事,请都督务必上殿参与。” 刘祀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方那抹鱼肚白虽然还没露头,但这夜色已然淡了许多,空气中瀰漫著清晨特有的湿润凉意。 “明日?” 刘祀苦笑一声,指了指头顶那几颗残星:“这都快亮天了,还能叫明日吗?” “早知道就不熬这么久了,既要上朝,索性我也別睡了。” 周福却说道:“都督,您先去睡,哪怕只眯半个时辰也是好的。老奴就在这儿守著,算著时辰呢,到时候肯定叫醒您,绝误不了上朝的大事。” 刘祀无奈地点头,拍了拍周福的肩膀:“行,倒是苦了你了。” 说罢,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后院走去。 虽然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躺在柔软的榻上时,刘祀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上朝? 议事? 他盯著头顶那方承尘,心中却在犯嘀咕。 自己如今虽掛著个江北都督的名头,但那是外镇的武官,且刚刚回京,根基未稳。 按理说,这崇政殿的朝议,那是三公九卿、文武重臣的地盘。 朝廷大事,有丞相把总,有尚书台票擬,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顶多也就是个站班旁听的份儿。 老刘这么急火火地把自己叫去上朝,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121章 为祀儿上位,朕背些骂名又如何? 第121章 为祀儿上位,朕背些骂名又如何? 次日,崇政殿上。 三公九卿按部就班,分列两厢。 大殿之中,香菸繚绕,刘备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於御榻之上,太子刘禪侍立在侧,目光时不时偷瞄向殿下的武將班列。 隨著刘祀迈步入殿,一时间,殿內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待眾人安定,刘备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殿內迴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朝会,朕有一桩国事,欲与眾卿相商。” “汉嘉黄元虽已授首,然南中雍闓、高定之流,仍据郡作乱,涂炭生灵。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刘备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群臣:“朕意,欲发大兵南征,荡平叛逆!眾卿以为,何时出兵为宜?” 话音刚落,殿內便是一阵骚动。 諫议大夫杜琼身子一颤,下意识地迈出半步。 可刚一抬头,便撞上刘备那冰冷的目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前几日被敲打的恐惧,嚇得他又生生把脚缩了回去。 另一侧,光禄大夫秦必虽眉头紧锁,但欲出列据理力爭。 “陛下。” 一直沉默不语的诸葛亮,此时却缓步而出,恰到好处地截住了秦必的话头:“朝中老臣之见,陛下多已知晓。今日既有新进之才在列,陛下何不听听费禕、刘祀等人的主意?看看这些军中新秀,对此有何见地?” 刘备闻言,冕旒后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丞相所言甚是。” 刘备目光一转,直接点名:“江北都督刘祀,你且来说说。” 被点到名字,刘祀心头却是一片澄明。 他感受到了四周益州官员投来的紧张目光。 杜琼、周群等人的眼神里写满了警惕。 从刘祀目前的军功表现来看,此人年纪轻轻,血气方刚,更像是个好勇斗狠、急於建功立业之辈。 若是他顺著皇帝的意思,嚷嚷著即刻出兵,那益州的钱粮又要遭殃,他们的日子又要难过了。 “年轻人火气大,怕是要坏事啊————” 不少人在心中暗暗叫苦。 然而,刘祀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为之惊讶。 他迈步出列,神色沉稳,並未有丝毫激进之態,反而拱手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此时绝不可出兵!” “哦?” 刘备双眼微眯,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假意怒道:“连你也畏战不成?” “臣非畏战,乃是惜民!” 刘祀挺直腰杆,声音鏗鏘有力,迴荡在大殿之上:“自陛下入川以来,汉中之战、东征伐吴,益州百姓输送粮草,早已疲惫不堪。前番永安、江州民变,便是警钟。” “如今荆州虽復,但那是数万將士拿命换来的惨胜,兵马需歇,器械需修。若此时再兴大兵远征南中不毛之地,便是涸泽而渔,必伤国本!” 说到此处,刘祀深吸一口气,给出了最终的方略:“故臣諫言,当与民休息!广积粮草,整练新军。待得今岁秋粮入库,明年初春,兵精粮足之时,再行南征之事。” “届时,南中叛逆,必如土鸡瓦狗,一战可定!”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顾全了大局,又体恤了民情。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刘备坐在高台之上,並未立刻表態,反而重重地哼了一声,假意捋著鬍鬚,面色阴沉,似乎对这个“不识趣”的回答颇为不满。 就在这时,费禕也紧跟著出列,跪地叩首:“陛下!刘都督之言,乃谋国之论,臣附议!” “臣等,附议!” 杨洪、杨仪、蒋琬等几人也纷纷出列。 见此情形,刘备脸上的“怒容”僵持了片刻,终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长嘆:“罢了!” “既然你等皆言不可急进,朕又岂是独夫?便依刘祀之策,暂缓用兵,休养生息吧!” “呼” 这一刻,大殿內仿佛响起了一阵整齐的鬆气声。 杜琼、秦必、周群等益州本土官员,一个个面面相覷,眼中的警惕瞬间化作了惊喜与感激。 他们原本以为这刘祀是个只会杀人的屠夫,是来帮著皇帝压榨他们益州的酷吏。 没承想,他竟然敢冒著激怒陛下的风险,替益州人说话,为他们爭取了一年的喘息之机! 这等胸襟,这等仁厚———— “刘都督真乃仁义君子也!” 秦宓在心中暗赞一声,看向刘祀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亲近与好感。 诸葛亮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含笑,適时出列总结道:“陛下圣明!刘祀、费禕之言切中时弊。” “最早出兵之期,確实应当定於明年开春,臣请陛下明鑑。” “准奏!” 一场足以引发朝堂动盪的风波,就这样在君臣的“双簧”中,消弭於无形。 退回班列的刘祀,低垂著眼帘,真的很想打个哈欠,他此时困的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他却不知晓,其实今日朝堂上的,是一出“双簧”。 其实从那日在古城乡大营,向宠那个看似无心的问题问出口之时,就早已策划开始了。 这便是陛下与丞相精心布下的一个局。 陛下扮演那个急於復仇、不恤民力的“严父”。 而刘祀,则被推到了前台,扮演那个敢於直諫、体恤民情的“仁厚都督”。 通过这种反差,用陛下的“威”,来衬托刘祀的“德”。 如此一来,既平息了益州派系对战爭的恐惧,又不知不觉间,在这些最难缠的地头蛇心里,种下了一颗“刘祀可期”的种子。 这就是“养望”的手段之一。 老刘为人,哪至於如此昏庸啊? 但他都六十二岁了,人生暮年,为了儿子的崛起,牺牲一点自己的名声又有何不可? 朝会刚散,百官如潮水般退出崇政殿。 刘祀打著哈欠刚跨出门槛,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都督!请留步!” 刘祀回头一看,正是那位平日里最爱引经据典、跃跃欲试的光禄大夫秦宓。 这老头此刻却没了那一贯的傲气,快步上前,衝著刘祀便是深深一揖,言辞恳切道:“將军今日在殿上,为益州百姓出头,不惜冒犯天顏,据理力爭。” 秦必眼中竟有些湿润,那是发自肺腑的感激:“此等胸襟,真乃仁义君子也!” 紧接著,諫议大夫杜琼、太史令周群也凑了过来。 这二位前几日还视刘祀如洪水猛兽,如今却是满脸堆笑,拱手致谢。 更有梓潼大儒尹默、太常王谋、功曹五梁等人,皆是益州本土的头面人物。 此刻眾人围在刘祀身边,虽未多言,但那眼神里的敌意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赔笑,脸上原本的紧绷感不由得也为之一松。 他们怕打仗,更怕一个穷兵黷武的储君。 刘祀今日这一手直諫,算是正好挠到了他们的痒处,也护住了他们的钱袋子。 正因是如此,眾人对於他才大大改观了些。 见这些朝中重臣对自己如此客气,刘祀面上显得十分谦虚,连连摆手回礼道:“诸公谬讚了,实在是谬讚了。” “祀不过是一介武夫,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百姓苦,军力疲,看著不忍心,这才说了几句大实话罢了。” 说罢,他也不多做纠缠,以此地不宜喧譁为由,转身大步跨出宫门,只留下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看著那挺拔的背影,秦必抚须感嘆:“刘祀將军之德,可谓深厚矣。” “是啊,今后咱们益州百姓有福了!” 与此同时,崇政殿深处。 偌大的殿堂內,隨著殿门缓缓合拢,光线暗了下来,此刻只剩下了这一君一臣。 刘备摘下那沉重的十二旒冕冠,隨手扔在御案上,毫无形象地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老脸,隨即看向诸葛亮,嘿嘿一笑,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丞相,朕今日这齣黑脸”唱得如何?那帮益州的老顽固,怕是此刻正念著祀儿的好呢吧?” 诸葛亮轻摇羽扇,眼中含笑,却也带著几分无奈与敬意:“陛下爱子心切,只是为了捧大公子上位,却让陛下背了个急功近利、不恤民力的恶名,臣心实有不安。” “哎!” 刘备摆了摆手,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朕都六十二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要那虚名作甚?” —— “只要能把祀儿这仁厚”的名声立起来,只要能让这帮益州地头蛇不再对他心存牴触,將来他继位时少些阻力,朕这点名声,丟了便丟了!” “哪怕被后世骂两句昏庸,朕也认了!” 说到这,刘备站起身,走到诸葛亮面前,由衷感嘆道:“还是丞相这养望”之道高明啊!若是朕硬推他上去,只会適得其反。如今这一压一抬,人心自安,这路也就铺平了一半。” 诸葛亮微微躬身,谦逊道:“陛下过誉了,文治之名已立,但这不过是第一步。” “如今朝堂上的火算是点起来了,接下来,就看大公子能否借著益州人的这份好感,再將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哦?” 刘备目光闪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你是说————那三千流民部曲?” 诸葛亮点头,羽扇轻摇:“正是。”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方是令天下信服的储君。那三千人是个大麻烦,也是块最好的试金石。” “若大公子能將这群乌合之眾练成精兵,那他在军中的威望,便不再仅限於奇谋”,而是实打实的统御”。” 刘备重新坐回榻上,目光投向宫门方向,脑海中浮现出刘祀那张年轻而自信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笑意:“祀儿那套独特的治军之法,朕看著也觉新奇。” “如今给了他这块难啃的骨头,朕倒真想看看,他究竟能练出一支什么样的兵来?这治军之法,究竟如何生效?” 期望归期望,刘备眉头微微一蹙,那双阅尽千帆的眼中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忧色:“孔明,这孩子毕竟年轻,那三千人成分混杂,亡命徒不在少数。” “若此事做不成熟,效力低微,你可有后手补救?” 诸葛亮闻言,手中的羽扇轻轻一顿,隨即露出一抹早已成竹在胸的淡笑:“陛下放心,向宠就在他身边呢。 “巨违性格沉稳,能梳理军务,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危机境地,他自会出手的。” 刘备听罢,这才长舒一口气,重新靠回了软榻上,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有此兜底,那朕便只管等著看好戏了。” 锦江大营。 散朝之后,刘祀马不停蹄地又杀了回来。 陈式早早便捧著一摞厚厚的统计薄子候在帐外,见刘祀到来,连忙迎了上去。 “都督,这是昨日连夜统计出来的名册。” 刘祀接过簿子,隨手翻看了几页,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满意的弯笑。 看起来,这帮流民里人才还真不少! 他们大多是在深山老林里躲避战乱的隱户,常年追逐野兽,一个个都练就了一身翻山越岭、设伏捕猎的好本事。 按照《纪效新书》的选兵標准,这正是戚继光最推崇的兵源。 ———— 选兵,首选能耐劳苦、质朴忠义之人,犹以猎户、耕农、老实人为最佳,而忌油滑之辈。 除了这些好苗子,木匠、瓦匠、石匠这等手艺人也不在少数,將来不管是修葺营寨还是打造器械,都能派上大用场。 再翻看后面关於身世的记录,刘祀的眉头渐渐锁紧了。 这些流民之所以成为黑户,並非天生反骨,实乃被这乱世逼得没了活路。 苛捐杂税、徭役兵役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战乱。 一旦城破,便是人间炼狱。 刘祀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叫“吴阿牛”的名字上。 这半页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著他那一家的血泪史: 当年刘焉入蜀,马相造反,叛军洗劫村落。搜刮钱財后,那帮畜生竟当著吴阿牛的面,姦淫了他的老母与长姐。 其父拼死反抗,被一矛捅穿了胸膛,当场惨死。 好不容易熬到刘焉平叛,官兵来了,却又是一轮新的搜刮。 叔伯死伤无数,剩下的又被强行抓去充丁,吴阿牛当时年幼,被倖存的族人带著逃进汉嘉深山,这才做了几十年的“野人”。 而这,不过是这三千流民中,无数个悲惨故事的缩影罢了。 刘祀合上名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鬱气。 他知道,这股怨气,若是不宣泄出来,这支军队永远成不了气候。 “陈將军。” 刘祀指著名册最后附著的那份“状告名单”,声音冰冷问道:“这上面记录的,可都是真的?” 那张单子上,密密麻麻地写著四十多个名字,每个人名后面,都被画满了触目惊心的“正”字。 有些名字,竟被不同的流民反覆提及了几十次!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是那五百死士营中的骨干。 “回都督,千真万確。” 陈式躬身道:“末將已反覆核实过,这些人仗著是黄元的心腹,平日里没少欺压流民。抢粮、打人都是轻的,更有甚者,还逼得几家流民卖儿卖女,行那姦淫之事,可谓是恶贯满盈。” “好。” 刘祀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机毕露:“既然帐都算清了,那咱们就升帐,算总帐!” 校场之上,肃杀之气瀰漫。 刘祀端坐高台,向宠、陈式按剑侍立。 台下,那四十多名被点名的死士被单独押了出来,跪成一排。 而另一侧,则是按照名册找来的数百名苦主,一个个红著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恶霸。 刘祀隨手一指,点中了跪在最中间的一个身形矮壮、满脸横肉的汉子:“你,可是张野?” 那矮子抬起头,脸上竟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惶恐模样,连连磕头:“回都督,小人正是张野。” —— “小人冤枉啊!小人也是被那黄元逼迫,才不得不————” 刘祀冷笑一声,这廝昨夜审讯时哭得那是涕泪横流,把自个儿说得比竇娥还冤,简直就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冤枉?” 刘祀一挥手:“带苦主!” 十几名流民立刻冲了出来,指著张野破口大骂。 “都督,就是他!那日抢我家最后一口粮的,就是他!” “此人手中何止沾染过十几条人命啊,都督!”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控,张野脸上的老实相瞬间掛不住了,眼神开始变得游移闪烁,嘴里还在死硬:“胡说!你们这是诬陷,是诬陷!” 就在这时,老黑嘿嘿笑著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子,像个知心大哥一样拍了拍张野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兄弟,別硬撑了。” “实话告诉你,咱们都督爱才。只要你能打仗,哪怕你以前做过多少恶事,都督都能饶你一命,不仅不杀,还能让你戴罪立功。” 老黑话锋一转,语气森然:“但你若是执意撒谎,把都督当傻子耍————那可就是自己找死了。” 张野闻言,眼神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当真?” “我老黑什么时候骗过人?”老黑拍著胸脯保证。 张野心理防线瞬间崩溃,连忙点头如捣蒜:“我招!我都招!確有此事!但那都是黄元逼的啊!” “这就对了嘛。” 老黑笑眯眯地又递过去一张纸笔:“来,既然开了口,那就把你知道的其他人干的坏事,也都写下来。这叫戴罪立功,功劳越大,活命的机会越大。” 为了活命,张野哪还顾得上什么兄弟义气? 当即奋笔疾书,把自己知道的那些破事儿一股脑全抖落了出来。 待他写完画押,刘祀接过供词扫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好,既然招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刘祀將供词往地上一扔,淡淡道:“来人,拉下去,砍了!” “將人头悬掛辕门示眾!” “什么?!” 张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拼命挣扎著大吼:“不是说饶我不死吗?不是说做多少恶事都能饶吗?” “身为一军都督,怎能说话不算?!” 老黑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道:“兄弟,你这话可就不讲理了。” “那是咱老黑答应你的,又不是都督答应你的。你瞅瞅,都督从头到尾,有点过一次头吗?” “你————”张野气得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老黑收起笑脸,转过身面对著台下数千將士,那股子无赖劲儿瞬间化作了一股凛然正气:“再说了,对付好人,那是得讲信义。” “可对付你们这种欺压百姓、无耻作恶的畜生,那就该用整治畜生的法子治!” “大伙儿说,对不对?!” 台下一片死寂,紧接著,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对!杀了他!” “治得好!” 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张野的人头滚落在地。 刘祀冷眼看著这一切,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了地。 这第一刀,算是把威信立住了。 只要有了眼前这颗人头,接下来万事好办! 第122章 教诸葛亮学本事 第122章 教诸葛亮学本事 在阵阵指认声中,刀斧手起落无情。 “咔嚓!” 隨著那一颗颗狰狞的人头落地,四十余名曾在汉嘉郡作威作福的恶徒,尽数授首。 一时间血腥味瀰漫,但却並未让人感到恐惧。 相反,此时的流民营中,反倒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哭喊与喝彩声。 “杀得好!” “苍天有眼!都督为小人父母报仇了!” 许多衣衫槛褸的汉子跪伏在地,朝著点將台疯狂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连成一片。 那是积压了数年的怨气,一朝得雪的宣泄! 向宠站在一旁,看著台下那群情激奋的场面,又侧头看了看身旁那个神色淡然的年轻都督,心中不由得掀起了惊涛骇浪。 “都督这手段,当真是高明啊!” 向宠心中暗嘆。 昨日才刚刚接手这支烂摊子,今日一早,便用这四十颗人头,收了两千余流民之心。 且能做到叫这些人真心归附,感激涕零。 他刘祀不过跟自己一般的年纪。 可这份洞察人心的老辣,这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自己怕是这辈子也学不会了唉! 认识到这份犹如天堑般的差距,向宠不禁在心中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其实,此时那死士营中,也並非铁板一块。 他们当中並非所有人都是极恶之徒,更多的是隨波逐流的盲从者。 见平日里欺压同袍、最为凶残的那批带头恶人授首,剩下的死士们虽然面上惊恐,但在心底深处,竟也隱隱有著几分痛快。 甚至,他们当中有人在暗中为之叫好。 这一刀,不仅砍断了流民的怨气,也砍断了死士营內部那脆弱的纽带。 陈式在旁看得热血沸腾,激动万分地拱手道:“都督!如今人心已齐,恶徒已除,是否可以趁热打铁,正式收拢这些流民入编了? “” 在他看来,此时火候已经足足的了,若能乘势而为之,一切皆已是水到渠成。 然而,刘祀却轻轻摇了摇头,摆手道:“不急。” “时机未到。” 向宠在一旁听得一愣,心中暗道一声: 这还时机未到? 民心可用,威信已立,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吗? 我的都督啊,您这是还在等什么? 刘祀並未解释,而是转头看向陈式,吩咐道:“陈將军,你且去统计一下,这营中究竟有多少光棍。” “光——光棍?” 陈式懵了。 “对,尚未娶妻生子、子然一身的汉子,便叫光棍。” 刘祀神色认真,补充道:“这次流民营、死士营要一起统计,一个都不能漏。” “还有,传令下去,即刻起,死士营那边的待遇————换成跟流民营一样。” “给他们发热粥,发咸菜、用医药,不必再让他们啃那生冷的糙米了。” 这一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玩得是炉火纯青。 恶人已除,剩下的就是可以爭取的“自己人”。这时候提升待遇,那帮死士只会感恩戴德,而不会觉得理所应当。 毕竟有对比,才有参差,人的反应也是完全不同的。 说到此处,刘祀忽然停下话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式那布满血丝的双眼上。 这位锦江营的主將,为了配合他的“摸底”大计,昨夜也是一夜未眠,此刻虽然精神亢奋,但脸上的疲惫却是掩盖不住的。 刘祀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陈式的肩膀,语气诚挚的道:“陈將军,你也辛苦了。” “看你这两眼发红,怕是昨夜都没合眼吧?祀在此处多谢了。” “將军这份恩情,祀都记在心中呢,日后定有相报。”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如暖流般涌入陈式的心田。 陈式还能说啥? 人家贵为都督,又是当朝红人,对自己这等下级武官竟如此礼敬,没有半分架子。 “都督您言重了!这都是末將分內之事啊!” 陈式当即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心中感动不已:“愿为都督效死!” 刘祀扶起陈式,又看著死士营中一些伤病者被带去接受军医治疗,这才转头又看向向宠。 “巨违兄。” “在。” “还得劳烦你卖卖面子,从诸营中调拨一批工匠过来,本督要用两日。 刘祀指了指地平线尽头处那片荒芜的边缘,眼中闪烁著一丝考量:“我要打造些曲辕犁,再去做件大事。” “曲辕犁?大事?” 向宠不解,“都督这是要————” 刘祀望著那片土地,淡淡道:“这帮人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让他们去做军屯,再多开垦些荒地。” “如此一来,既能產粮自给,又能磨一磨他们的性子。” 向宠心中暗道一声,这些事本由丞相府统筹,都督要做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有些“不务正业”的嫌疑。 但向宠看著刘祀那篤定的神情,心中的疑虑却又瞬间消散了。 这位年轻都督行事,往往看似羚羊掛角,实则草蛇灰线。 从之前所做之事来看,哪一步没有深意? 他此时已经潜移默化地觉得,刘祀做的每一步,哪怕是看起来再荒诞的举动,背后定然都藏著大文章。 “都督放心,下官这就去安排!” 向宠虽不知都督为何此时去抓开荒之事,却也是拱手领命,转身离去的步伐竟比来时还要轻快几分。 刘祀看著忙碌起来的军营,嘴角上扬。 他的收心计划可不会到此为止,这手段才刚刚显现出来,还未完全铺开呢。 丞相府內,灯火通明。 听完向宠的一番详述,诸葛亮手中羽扇轻摇,那双洞察世事的眸子里,泛起了一抹激赏的涟漪。 “服人心者,上兵也。” 诸葛亮缓缓起身,对身侧的蒋琬、费禕等人感嘆道:“这也是亮最为看重的一点。这世上能用刀剑逼人屈服的將军多如过江之鯽,但若要在对方屈服的同时,还能即刻收拢其心,化戾气为死忠,这就难了。” “刘祀不仅有此高明手段,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竟能在一日之內,仅凭四十颗人头和一碗热粥,便完成了这乾坤倒转。” 诸葛亮转过身,灼灼目光之中更显欢喜,惊讶不已道:“他这份对人心的把控,这份举重若轻的心智,著实高明啊!” 向宠闻言,面露惭色,深深一揖:“丞相,属下这次是真的服了!” “刘都督看似隨意的几步棋,实则环环相扣,那其中的分寸拿捏,便够末將钻研许久了。” “巨违不必过谦。” 费禕在一旁抚须笑著,眼神中带著几分感慨:“放眼如今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拥有刘都督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恐怕除了丞相您亲自出马,我等凡夫俗子,怕是都得甘拜下风啊。” 蒋琬亦是点头附和,就连一向严肃的杨洪,此刻也是微微摇头,甚至生出一股“后生可畏,吾辈老矣”的唏嘘。 这厅內大多是荆州派系的良善君子,大家为了兴復汉室,对於这种人才那是发自內心的欢迎。 唯独坐在末席的参军杨仪,手中捏著茶盏,眉眼低垂。 在那眾人称颂的间隙,他眼底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阴鬱的异色。 当然,这一瞬的异样,转瞬即逝,並无人察觉。 眾人此刻更想知道的是,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刘都督,接下来还要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神来之笔? 两日后,城西丘陵。 百十架崭新的曲辕型一字排开,在阳光下泛著新木的色泽。 这是向宠调集工匠连夜赶製的八十架,加上丞相府特拨的存货,勉强凑够了数。 “开荒!” 隨著刘祀一声令下,三千名混编的流民与死士,被赶进了这片荒芜的丘陵地带。 起初,那些死士还是一脸的不情愿,哪怕是没了带头的刺头,心底里也觉得拿著刀把子的手去握型把子,那是跌了份。 可当真正上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 “这——这就走了?” 一名身材壮硕的死士试探性地拉了一下犁索,身后的木犁竟轻巧地滑了出去,锋利的型鏵切开坚硬的生土,如同切开一块软豆腐。 没有预想中那般令人绝望的沉重,也没有勒断肩膀的剧痛。 这哪里是在开荒? 简直比平日里负重举磨石还要轻鬆几分! “哎呀,这玩意儿神了!” 流民那边更是炸开了锅。 他们多是种地的老把式,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这曲辕犁的迴转自如,这深浅可调的灵巧,让他们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一日,成都几十里外的荒地上尘土飞扬。 三千人轮番上阵,竟在日落之前就被翻了个底朝天。 整整一百多亩新翻的土地,散发著好闻的泥腥味,那可都是希望的味道,眾人仿佛已经从这片荒地之中,闻到了明年粮食的香味。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 眾人围坐在饭桶旁,端著热腾腾的糙米粥,脸上虽有疲色,眼中却多了几分光彩。 刘祀也没閒著,端著碗走到人群中间,隨手找了块石头坐下,像个拉家常的邻家大哥:“怎么样?今日那犁,使得顺手不?” “顺手!太顺手了!” 一名流民激动的放下碗,抹了一把嘴:“都督,俺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好使的傢伙什!若是俺老家当年有这宝贝,哪怕只有两亩薄田,俺也能把一家老小餵得饱饱的,何至於出来逃荒啊!” 眾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唏嘘与渴望。 刘祀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放下碗,目光扫过那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忽然提高了声音:“既如此,若本督给你们每家都发上一架这样的曲辕犁,你们的家人————可愿从那深山老林里钻出来?” “可愿重新登籍造册,过上安稳日子?”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所有人心中都是猛地一动。 做流民是什么滋味? 那是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角落里,没名没分,生了病只能等死,有了冤屈无处伸张。 若是能有这等神犁相助———— 一亩地省下一半的力气,便能多开一倍的荒! 这多出来的粮食,哪怕交了朝廷的赋税,剩下的也足够一家人吃饱穿暖,甚至还能有点结余! 更何况,如今这益州是诸葛丞相在治,赏罚分明,再也不是先前那般的苛捐杂税胡乱安插。 “都督!俺愿意!” “俺也愿意!俺这就写信叫那婆娘带著娃下山!” “只要有这犁,交税俺也认了!” 人群中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匯成了一片。 刘祀满意地点点头,这第一把火,算是烧旺了。 紧接著,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名册,借著火光,朗声念道:“严开!何石子!花狗————” 一连点了十几个名字。 被点到的人一个个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既有流民,也有死士营里的光棍汉。 刘祀看著这群大多已过而立之年、却还是子然一身的汉子,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们这一个个的,年纪都不小了吧?我看那花狗鬍子都寸许长了,怎么裤襠里还是光溜溜的,连个媳妇都没娶上?” “哄——!” 底下一片鬨笑声,几个被点名的汉子更是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都督,您就別拿俺们开涮了。” 叫花狗的汉子挠著头,一脸苦涩:“俺们这种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又是黑户,又是大头兵,哪家好姑娘愿意跟咱们受罪啊?” “那是以前!” 刘祀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如今你们是本督的兵,是这江北营的汉子!” “本督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你们的终身大事,本督包了!” “倘若我亲自给你们做媒,给你们娶妻生子,安家落户,你们要不要?” “啊?!” 这下子,所有人都傻眼了。 都督给做媒? 给娶媳妇? 这是祖坟上冒青烟了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要!要啊!” “都督,您连娶媳妇都管啊!” 这一下,不管是流民还是死士,心中那最后一点隔阂彻底被击碎了。 什么仇怨,什么立场,在“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终极诱惑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跟著这样的都督,有饭吃,有地种,还能娶媳妇,傻子才不干! 刘祀看著这群激动得嗷嗷叫的汉子,摆了摆手,示意安静:“都別急著乐!” “本督很快就会派人,拿著你们的名册,一个个去寻你们的根底。反正大家多是汉嘉郡人,家乡何处,家里几口人,都给我报清楚了。” “到时候,看是在汉嘉安家,还是接到这成都、蜀郡来,本督会派专人去把你们的家人接来安置!” “你们现在是丞相手下的兵,是朝廷的正规军,路途远近,自有官府照应,不必担忧这番话,算是给所有人吃了颗定心丸。 隨后,刘祀目光一转,变得异常凌厉,指著那些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光棍们,尤其是死士营的那帮刺头,笑骂道:“但丑话我说在前头!” “你们要娶媳妇,那是好事。但人家姑娘嫁汉,那是图个安稳,图个过日子!” “你们想想,至少也要让丈人一家放心,才敢把女儿交给你们不是?” 刘祀脸色一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军人的粗獷与威严:“所以,接下来练兵,都他娘的给老子好好表现!” “把以前那些偷奸耍滑、好勇斗狠的臭毛病都给我改了!谁要是到时候因为军纪不严、或者是个怂包软蛋,让人家姑娘看不上,亲事黄了————” 刘祀冷哼一声:“到时候你们自己打光棍事小,要是把老子江北营的名声跟脸面给丟了,那老子可饶不了你们!” “听清楚了吗?!” “清楚!!” 三千条汉子齐声怒吼,声震旷野。 这一刻,他们的眼中不再有迷茫,不再有戾气。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一股子为了“娶媳妇”而必须要把仗打贏的狠劲儿! 刘祀看著这一幕,心中大定。 向宠立於侧翼,看著那些眼中重燃光火、嗷嗷叫唤的汉子,心中那一抹震撼,久久难以平復。 “高明啊————” 他在心中暗自復盘著刘祀的这套组合拳。 这两条举措,看似粗俗直白,实则直击人心最软处。 解决了流民和死士的后顾之忧,便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能把心沉下来,安安稳稳地吃这碗当兵饭。 於国而言,这是招抚流民、恢復户籍,实打实地增加了大汉的人口基数与赋税產出。 於军而言,拿“娶媳妇安家”这根胡萝卜吊著,既是收心之举,又能不动声色地化解掉死士身上那股子亡命徒的戾气。 有了家,便有了掛念。 有了掛念,狼便成了狗,褪去些野性,多了几分忠诚。 “此等连环手段,环环相扣,件件不重样,却又招招都打在关节处。” 向宠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个年轻背影的目光中,已不仅是敬佩,更添了几分敬畏:“真乃神鬼莫测之机也!” 夜色渐深,喧囂的营盘终于归於寧静。 士卒们吃饱喝足,带著对未来媳妇的美梦,沉沉睡去。 中军大帐內,灯火如豆。 刘祀並未歇息,而是將那一眾亲兵骨干全都叫了进来。 “都盯得如何了?” 刘祀坐在案后,手中把玩著一支禿笔,目光扫过老黑、牛正等人。 “回都督,都记下了。” 老黑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画著些符號和名字:“今日开荒,咱们这些亲兵也没閒著,专门盯著那些干活磨洋工、嘴里发牢骚、眼神 乱瞟的傢伙。” 其他亲兵也纷纷呈上自记的名单。 这些名单上,列举的全是营中的懒汉、奸猾之辈,以及那些看似服帖、实则眼神阴鷙的隱患。 刘祀接过名单,又从案下取出先前“三级摸底”时,由各什什长呈报上来的评定记录。 两相一照,严丝合缝。 先前將流民死士混编,十人一什,选一沉稳年长者为什长,名为便於管理,实则是为了贴身观察。 今日那一场热火朝天的开荒,便是最好的试金石。 谁是真心干活的老实人,谁是偷奸耍滑的兵油子,在一天的劳作下,根本藏不住。 “果然不出所料。” 刘祀硃笔一勾,迅速剔除了一百余个名字,冷声道:“这一百多人,將来不得编入战兵序列。” “先掛起来,再观察几日。若是还没长进,便转去輜重营做民夫,或是送去后方当苦力。” 向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向宠指著那些纸张上的字,惊声道:“原来都督先前大费周章地搞摸底,又这般急著拉他们去开荒,其中竟早已包含了这筛选兵源的深意?” 这哪里是练兵? 这分明是在大浪淘沙! “都督。” 向宠忍不住问道:“您剔除这些人,可是觉得他们性情奸猾,若是上了战场,反倒会成为害群之马?” “正是。” 刘祀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兵贵精不贵多。” “那些市井油滑之徒,平日里看著机灵,嘴皮子利索,可一旦上了战场,面对生死存亡,他们想的第一个念头绝不是杀敌,而是如何保命。” “这种人,打顺风仗或许还会跟著吼两嗓子;一旦遇挫,便是第一个扔下兵器逃跑,甚至不战而降的祸害!” 刘祀的话语中,透著一股超越时代的清醒。 这套选兵理论,源自后世那位“戚老虎”戚继光。 戚家军为何能横扫倭寇? 靠的就是只要老实巴交的农民矿工,坚决不要那些看似精明的奸猾之辈。 “相反。” 刘祀指了指名册上留下的那些名字:“这些老实巴交、只会埋头干活的,虽然木訥了些,但胜在听话、坚韧。只要训练得当,这便是一堵推不倒的墙!” “至於那些被剔除的————” 刘祀略一沉吟:“也不是全无用处。若有一技之长的,便送去工匠营;懂些草药的,送去军医处打下手;实在没天赋又奸猾的,就让他们去推车运粮吧。”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处理完选兵之事,刘祀並未停歇。 他重新铺开一张白纸,提笔研墨,借著烛火,神色郑重地写下了一份奏疏。 《请允汉嘉流民下山安家疏》。 既已许下承诺,便要落实到位。 这三千人的家眷,便是安定这支新军的关键,也是大汉未来的人口红利。 深夜,丞相府。 向宠怀揣著那份还带著墨香的奏疏,以及满腹的震撼,叩开了诸葛亮的书房。 听完向宠关於“摸底筛选、开荒试炼、分类定性”的详细匯报,诸葛亮久久未语。 他静静地看著窗外那轮孤月,手中的羽扇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摇动。 ———— 良久。 一声充满了欣慰与感慨的嘆息,在书房內轻轻响起。 “好一个去芜存菁,好一个唯才是用。” 诸葛亮转过身,走到案前,亲自提笔,將向宠口述的这套刘祀治军之法,一字一句地记录在那珍贵的“汉纸”之上。 从分化瓦解,到利益捆绑,再到这最后的实战筛选。 这是一套完整、严密且极具操作性的练兵闭环。 “向宠啊。” 诸葛亮看著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跡,眼中光芒闪动著:“亮治蜀多年,於练兵一道,虽有心得,却多重阵法与操演。而似刘祀这般,从根子上剖析人性,於细微处鑑別忠奸的手段————” 这位被世人尊为智圣的大汉丞相,此刻对著那份记录,语气中满是谦逊与推崇:“刘祀此法,亮,亦觉茅塞顿开!” “此法若能加以优化,推广至全军,我大汉兵马之精锐,必將更上层楼!” “刘祀啊————” 诸葛亮收起笔墨,目光投向城西方向,嘴角含笑:“亮虽身在丞相府,亦受汝所教,收穫多矣!” 第123章 朕要噁心死他! 第123章 朕要噁心死他! 次日清晨。 诸葛亮端坐案前,在那份《请允汉嘉流民下山安家疏》上,郑重地以硃笔画了一个圈。 “准。” 一字落下,便是数千流民的生路,也是大汉户籍上即將增添的一笔重墨。 蒋琬立於侧,见状上前一步,拱手諫言道:“丞相,刘都督收拢流民之策虽好,但有一物,却不得不防。” “公琰是说那曲辕犁?” 诸葛亮不用抬头,便知其意。 “正是。” 蒋琬面色肃然道:“此犁结构精巧,省力数倍,乃是农耕之利器,更是国之重宝。如今刘都督为了收心,许诺给流民每户一架,此举固然豪气,但这东西一旦散落民间,难保不会流出蜀地,为魏吴所获。” 一旁的杨洪亦是抚须点头,附和道:“公琰所言甚是,此等神物,当严加管控,岂可隨意予人?” 诸葛亮微微頷首,手中羽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精算的光芒:“防,自然是要防的。但堵不如疏,且此物最大的用处,不在於藏,而在於用。” 他转过头,看向蒋琬,语气中透著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公琰,此事便交由你主抓。” “那曲辕犁,发是要发,但每一架都需在官府造册登记,刻上印记,严禁私自买卖流转。但这还不够————” 诸葛亮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咱们不妨以这曲辕犁为饵,下一盘大棋。” “让那些领了犁的流民和家属,带著这神物回到乡间,去现身说法。告诉那些还躲在深山老林里的隱户,只要肯下山,只要肯在官府重新登籍造册,这省力的高產神犁,朝廷就给发!” “此乃千金市骨”之法。” 诸葛亮目光深邃,笑著道:“如今益州人丁稀少,这一架犁若能钓出十户隱民,那便是幸事。” “確实如此,若用几块木头便换来大汉的人口赋税,这笔帐,怎么算都划算” o 杨洪接话道。 蒋琬闻言,眼睛一亮,心中顿时豁然开朗:“丞相高见,琬即刻去办!” 正事议毕,厅內气氛稍松。 一直候在下首的向宠,此刻却是磨蹭著上前两步,有些欲言又止。 “巨违,可有心事?” 诸葛亮看出了他的异样。 向宠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拱手一礼,诚恳道:“丞相,如今刘都督治军已毕,那锦江营的差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1 “说实话————属下想向丞相討个恩典。” “我想————跟在刘祀都督营中,哪怕不做主將,只协助他处置军务也好。都督他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属下跟在他身边这几日,受益匪浅,实在是想多学些东西。” 这话一出,厅內几人皆是一愣。 向宠乃是丞相府悉心培养的將才,如今竟主动要求去给一个新晋都督打下手? 还没等诸葛亮开口,一旁那年纪相仿的费禕先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你个向巨违啊!” 费禕指著向宠,故作惊讶地调侃道:“你这是嫌弃丞相教不了你东西了?还是觉得咱们丞相府的门槛太低,容不下你这尊大才,非要去攀刘都督的高枝儿?” “哎?文伟兄莫要胡说啊!” 向宠是个老实人,一听这话,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连连摆手辩解:“我——我哪里是这个意思?我对丞相之忠心,日月可鑑!只是刘都督他————” “刘都督他怎么了?” 蒋琬正收拾案牘要走,此时也凑了过来,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刀:“刘都督手段高明,那是自然。可巨违啊,你这话说得,倒像是咱们丞相府成了那个耽误你前程的去处了。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丞相不会识人用人呢。” “不是!真不是!” “哎呀!” 向宠急得额头冒汗,嘴笨得像棉裤腰,越描越黑:“某是觉得丞相日理万机,不好事事打扰,而刘都督那儿新鲜事多,我———— ” 看著向宠那副窘迫至极的模样,堂內眾人终於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 就连诸葛亮,眼中也满是笑意。 “好了好了。” 诸葛亮挥了挥羽扇,止住了眾人的调笑,看向向宠的目光中带著几分慈爱:“文伟、公琰,尔等就莫要欺负巨违这老实人了。” 他收敛笑意,正色道:“巨违所请,倒也合了亮之心意。” “刘祀军营如今骤然扩充至四千余眾,且多是流民死士,成分复杂。他一人又要练兵,又要搞军屯,还要应付朝局,確实分身乏术,身边缺个得力的帮手。” 诸葛亮略一沉吟,当即拍板:“你二人年纪相仿,性情互补,一奇一正,正如鱼水。” “亮这便表奏陛下,迁你为江北营副贰都,专司协助刘祀统筹军务、整肃军纪。” 说到这,诸葛亮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巨违,你要记住。跟在他身边,不仅要学他的奇谋,更要帮他守住底线,莫让他那脱韁的性子,衝撞了太多规矩。” 向宠闻言,大喜过望。 丞相不仅没被责怪,反而得偿所愿,成了刘祀的正牌副手。 “多谢丞相成全!” 向宠激动得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属下定当竭尽全力,辅佐都督,为大汉练出一支铁军来!” 奏疏递入宫中,刘备览毕大喜。 这正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他本就有意为刘祀搭建班底,向宠性情宽厚,又通晓军需內外事务,正是最好的“管家”人选。 硃笔一挥,即刻照准。 刘祀接到詔令,心中亦是鬆了一口气。 四千多人的大营盘,吃喝拉撒、军纪纠察,若全靠他一人盯著,怕是得活活累死。 向宠这人老实宽厚,做事又细致,这几日配合下来颇为顺手,有他在,这后院便起不了火,是个能跟他尿到一个壶里的。 “巨违兄,这烂摊子,咱们还得一起收拾啊。” 有了帮手,刘祀下刀便更利索了。 几日之间,江北营经歷了一场伤筋动骨的大换血,刘祀开始搞起了混编。 所谓的“混编”,不仅仅是把人凑在一块,而是要把那些死士彻底打散,像撒胡椒麵一样撒进各个什伍之中。 哪怕你以前是拜把子的兄弟,如今也得隔著半个校场,串联结营这等想法就別再有了。 紧接著便是提拔。 胡永、王景这两位跟过夷陵之战的老军侯,直接被提拔为牙门將,各领千人。 而隨他们苦战、当初在江陵城头死守、隨陛下千里平叛的一千老卒之中,也是都升了一级,提拔了许多老兵来充任什长、队率。 这帮老弟兄,那是刘祀的绝对心腹。 只要这层骨架立住了,哪怕那三千新兵里还有什么么蛾子,也翻不起浪花来。 队伍整编完毕,接下来便是练兵。 这一练,却练得全营鬼哭狼嚎,甚至连向宠看得都有些头皮发麻。 因为刘祀用的,乃是后世“戚老虎”戚继光的“开胆”之法! “要想吃肉,得拿本事来换!” 校场之上,刘祀指著一排热气腾腾的肉釜,定下了“升番”的规矩。 在这个普遍一日两餐、且多是粟米的年代,肉食有著致命的诱惑力。 “觉得自己有本事的,便来报名!” “箭术一途,七十步中靶者,加餐!八十步者,碗里有肉!九十步者,肉管饱!” 这还只是寻常激励,但接下来的“开胆”试炼,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两名自认为合格的弓手,需得面对面站立,相隔五十步。 每人头顶置一陶罐或木块。 然后,互射! “射中头顶之物者,赏!” 刘祀语气森然:“射死对方者,偿命!” 此令一出,全场死寂。 这哪里是练兵? 这分明是在玩命! 向宠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低声劝道:“都督,此法是否太过凶险?万一————” “战场上比这凶险百倍!” 刘祀面无表情:“连这点胆气都没有,上了阵也是送死。我要的是心如铁石的兵,不是手软脚软的懦夫!” 此举虽残酷,却也有效。 在这种逼至极限的压力下,敢站出来的,无一不是心理素质极佳的狠角色。 而一旦通过考核,刘祀便会亲自为其系上一条特製的黑带,绑在右臂之上,称之为“玄巾勇士”。 这“玄巾”,在江北营中,便代表著身份,代表著荣耀,更代表著那碗里大块的肥肉! 一时间,为了这条黑带子,为了那口肉,整个军营都红了眼。 这一日午后,日头正烈。 校场中央,刘祀赤膊上阵,手中提著一把开刃的厚背环首刀。 对面站著的,正是以力大无穷著称的亲卫牛正。 “来!” 刘祀勾了勾手指。 牛正大吼一声,如同一头蛮牛般衝撞而来,手中长刀势大力沉,带著呼呼风声劈头盖脸地砸下。 刘祀不退反进,脚步微错,身形如柳絮般轻飘飘地闪过。 “当!”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刘祀並未用全力,但他那一身的刀法,却是如同疾风骤雨,招招致命,狂扫连环。 只二十回合不到。 牛正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如牛,只觉得眼前的都督仿佛变成了三个、五个,满眼都是刀光。 “啪!” 刘祀抓住破绽,刀背如毒蛇吐信,狠狠抽在牛正的肋下。 紧接著飞起一脚,正中牛正屁股。 “噗通!” 这位铁塔般的汉子,直接摔了个狗吃屎,啃了一嘴的泥。 “哄——!” 围观的士卒们爆发出震天的鬨笑声。 刘祀收刀而立,气息丝毫不乱,目光扫过全场,高声喝道:“笑什么笑?换了你等,怕是连老子一招都接不住!” 他將刀往地上一插:“花拳绣腿练不出精兵!从今日起,每日操练完毕,全军对练!” “不用木刀,用真傢伙!” 此言一出,笑声戛然而止。 真刀真枪对练? “都督有令!” 老黑在一旁补充道:“开始可以慢些,力道收著点,要懂得点到为止。但谁要是敢偷懒耍滑,別怪军法无情!” 即便有“点到为止”的军令,但这毕竟是真刀真枪。 几日下来,营中每日都有误伤,军医忙得脚不沾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也正是在这血与痛的磨礪中,这群新兵的眼神开始变了。 少了几分呆滯、懵懂和浮躁,却多了几分精明、狠戾与沉稳。 而最让向宠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刘祀立下的另一条规矩—准许决斗。 “军中若有私仇,不可暗箭伤人,不可私下斗殴!” “凡有死仇者,可向本督申请决斗!” “立下生死状,双方画押,擂台之上,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一方身死,恩怨两消,胜者无罪!” 这规矩一出,原本那些私底下互相使绊子、甚至想在背后捅刀子的阴暗心思,瞬间被摆到了明面上。 要么你憋著,要么你上台玩命。 敢上台的,那是真汉子,死了也没人同情。 不敢上台的,那就老老实实把仇咽进肚子里,別再嘰嘰歪歪。 如此一来,军中那股子阴损的內耗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尚武之风与直来直去的杀伐之气。 古城乡的大营之上,终日笼罩著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血色。 这支军队,正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疯狂地生长著。 向宠站在辕门之上,看著下方那杀气腾腾的校场,看著那个负手而立、一脸冷峻的年轻身影,心中喃喃自语:“这哪里是在练兵————” “这分明是在养狼啊!” 不久后,辕门那面用来发布军令的告示牌上,又多了一条足以令整个江北营炸锅的新规。 “敢有不服上官者,无论散兵、什伍长、队率,亦或是牙门將,皆可自荐己身,请令挑战!” “胜者上,败者下!” 这短短六字,像是一把火直接扔进了乾柴堆里。 刘祀站在点將台上,面对著那一双双瞬间变得赤红、充满了野心与渴望的眼睛,声音冷冽而清晰:“军中不养庸才!” “若是纯武职,擂台之上见真章。谁的拳头硬,谁的刀法快,这位置就是谁的!” “若是需统筹帷幄的治军之职,那便比试排兵布阵、安营扎寨的手段。若是两者兼顾的差事,那便文武都要比!” 刘祀目光如电,扫视著全场,自带著一股霸气道:“总之,本督不管你资歷深浅,也不管你出身流民还是死士。只要你有才,这江北营里就有你的位置!只要你能耐比你的上官大,你就可以取而代之!” “即便你现在什么都不会,也没关係。” 刘祀指了指身后的讲武堂:“军营里教你识字,教你兵法,教你杀人技!只要肯学,我就敢用!若是教了还不会,那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趁早给老子滚去推独轮车!” 这不仅是唯才是举,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在这套规则下,每一个底层士卒都看到了向上的阶梯,每一个身居高位的將官都感到了芒刺在背的危机感。 不想被下面的人掀翻? 那就只能拼了命地练! 向宠將这套近乎残酷的选拔制度报回丞相府时,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诸葛亮,眉头也不禁微微蹙起。 “此法————戾气著实太重了些。” 诸葛亮看著手中的奏报,轻轻嘆了口气。 他治军,讲究的是“法度严明、恩威並施”,追求的是如臂使指的“王师”气象。 而刘祀这套法子,却是在养狼养虎,是在激发人性中那一股子爭强好胜的狠劲儿。 虽能速成精兵,却也容易滋生骄狂之气,非长久之计。 这是两人治军理念上的根本分歧。 然而,当这奏报呈到刘备面前时,这位从幽州涿郡一路砍杀出来的马上皇帝,却是为之拍案叫绝。 “好!朕就要这股子狠辣!” 刘备眼中精光四射,对刘祀的做法给予了毫无保留的支持:“乱世用重典,练兵亦如是。如今大汉四面受敌,咱们缺的不是循规蹈矩的老实军卒,缺的是能撕碎敌人的虎狼!” “祀儿这么搞,朕放心!” 诸葛亮见陛下如此態度,便也不再多言。 他倒也想看看,这种离经叛道的法子,到底能练出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至少在目前看来,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江北营中,人人爭先,个个用命。 刘祀的威望在一次次的强化下,已然攀升到了顶峰。军令所至,这四千虎狼无不凛遵,那股子凝聚力和爆发力,连向宠看了都觉得心惊。 但这些虎狼之辈,刘祀能否约束住他们,却要长久观察,打上个大大的问號了。 毕竟营中生出此等骄狂之气,既是好处,也有可能化作一把匕首,捅向他自己·时光飞逝,转眼已近七月。 成都的暑气渐盛,但这燥热的天气,却挡不住另一股热潮的蔓延。 那便是——“汉纸”。 经过少府一个多月的全力赶工,第一批改良后的汉纸终於在成都大规模铺开,街市上已能寻找到它的身影。 轻便、洁白、易於书写。 这对於那些饱受竹简沉重之苦的文吏学子来说,无异於久旱逢甘霖。 各大官署的办事效率陡然提升,学宫里的士子们更是对其爱不释手,甚至有人作赋称颂此物为“文房之宝”。 —— 而在民间,受其恩惠者,在提起这纸张时,都会不自觉地感念那位年轻的江北都督。 崇政殿內。 诸葛亮手捧一卷从武陵千里送来的奏疏,步履轻快地来到御前。 “陛下,武陵太守廖立有奏。” “哦?” 刘备有些诧异。 这廖立才气虽高,但性情狂傲,目中无人,平日里除了诸葛亮,那是谁都瞧不上眼,连关羽在世时他都敢非议几句。 如今他去了武陵那种偏远之地,没发牢骚骂娘就算不错了,还能有什么好奏? 刘备接过奏疏,展开一看,神色却是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只见那奏疏之上,洋洋洒洒千余言,竟有一半都是在大力称讚刘祀! 廖立在信中言道,那曲辕犁推广至武陵后,蛮夷欢欣,百姓踊跃,开荒之数倍於往年。 他更是在奏疏中,直接將这曲辕型尊称为——“刘侯型”。 而在荆州士林之中,刘祀所造之纸,也得了个响噹噹的绰號,唤作“刘侯纸”。 这是以刘祀的爵位“汉津亭侯”来命名的,足以见得他在荆州人心中的分量。 “刘侯犁,刘侯纸————” 刘备念叨著这两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诸葛亮在一旁拱手笑道:“陛下,廖公渊性情狂傲,自视甚高,乃是出了名的难伺候。” “可如今,连他这般眼高於顶的人物,都对大公子心服口服,不惜笔墨大加讚赏。”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讚嘆:“可见大公子折服人心之术,確有独到之处。这不仅仅是靠奇技淫巧,更是靠那实打实的利国利民之功啊!” 刘备闻言,把那奏疏往案上一拍,哈哈大笑:“好!” “这小子,算是给朕长脸了!” “能让廖立低头,这可比打贏一场胜仗还要难得!” 老皇帝站起身,望著殿外那烈烈骄阳,心中那份想要扶正刘祀的念头,愈发坚定了几分。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还能折服傲才。 这,不就是天生的帝王坯子吗? 与此同时,崇政殿內的议题,也从“用人”转到了“用物”上。 诸葛亮见陛下心情大好,便顺势从袖中取出一张新近製成的汉纸,平铺在御案之上。 这纸张经过少府工匠的多次改良,色泽愈发洁白,质地坚韧,轻弹之下竟有脆响。 “陛下。” 诸葛亮指著那如雪的纸面,眼中闪烁著精明的算计:“汉纸工艺已成,少府那边的作坊如今昼夜不停,產量颇丰。除了供应朝廷各部及太学所需之外,尚有大量富余。” “臣以为,也是时候该往曹魏那边————透一股“纸风”了。” 刘备闻言,眉梢一挑,伸手抚摸著那光滑的纸面,脑海中却浮现出刘祀当初在江陵时的那番“豪言壮语”。 “哈哈哈哈!” 老皇帝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老狐狸般的狡黠与痛快:“朕还记得祀儿当初说的话。” “他言道要赚魏吴的钱,买他们的铁,铸咱们的刀,然后再反过手来,一刀砍死这帮龟孙子!” 刘备猛地一拍大腿:“此计甚妙啊!” “就依丞相之意,让咱们的商队透一透汉纸的风,让曹丕那些自詡风流的文人骚客们也都开开眼,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文房至宝!” “臣领旨。” 诸葛亮微微頷首,正欲施礼告辞。 “且慢。” 刘备却忽然又叫住了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玩味的阴冷:“光送纸去赚钱,未免太过单调了些。” “朕琢磨著,既然那是给曹丕送礼,怎么著也得给他那碗饭里————再加些佐料才是。” 诸葛亮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陛下所指的佐料是?” 刘备站起身,负手走到大殿门口,目光遥望北方,幽幽道:“王朗、辛毗、鲜于辅这三个老傢伙,朕把他们晾在驛馆里也有段日子了。” “那王朗不是还在给朕讲经义吗?那辛毗不是还在帮朕训斥笨兵吗?” “既如此,他们也算是有功於汉。” 刘备转过身,眼中寒芒一闪:“朕打算,给他们封官!” 此言一出,诸葛亮眉头瞬间锁紧,连手中的羽扇都忘了摇。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 诸葛亮上前一步,急声諫阻道:“那曹丕是何许人也?心胸狭隘,睚眥必报!” “昔日于禁投降关侯,曹丕表面宽仁,实则令人作画羞辱,致使其羞愤而死。如今陛下若大张旗鼓地给这三人封官,那便是当眾打了曹丕的脸。” 诸葛亮语重心长地分析道:“以曹丕之性,必会迁怒於这三人在魏国的家眷。届时,这三人与陛下便是隔著深仇!” “他们不仅不会真心为大汉效力,反而会恨陛下入骨。且天下人也会议论陛下行事阴毒,不顾降臣家小死活,这於陛下仁德”之名,大为不利啊!” 这確实是一招七伤拳。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可能损得更多。 然而,刘备听了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諫,却並未动怒,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孔明啊,你是君子,想事总是太周全,太讲究名正言顺。” 刘备走回御案前,手指轻轻敲击著那份还没写完的詔书:“朕何尝不知曹丕心胸狭窄?” “但他除了心胸狭窄,还有一个更大的毛病——自负!” 刘备眼中闪烁著老辣的光芒,那是跟曹操斗了一辈子才磨练出来的对人性的精准洞察:“前番他在成都散布谣言,拿祀儿的身世做文章,差些乱了朕的朝纲,毁了朕的基业。这笔帐,朕可一直给他记著呢!”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能噁心朕,朕为何不能噁心噁心他?” 诸葛亮还要再劝:“可是陛下,那三人的家眷————” “丞相放心。” 刘备抬手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仿佛早有算计:“朕有一法,既能气死曹丕,又能保住这三人家小性命,还能让这三人不得不承朕的情!” > 第124章 军备升级,得造钢铁啊! 第124章 军备升级,得造钢铁啊! 诸葛亮一愣:“不知陛下有何妙策?” 刘备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硃笔,在纸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他腹中早有算计,笔走龙蛇,毫无停滯,即刻写完后推到诸葛亮面前。 诸葛亮低头看去,扫过陛下写给曹还的这封书信,面色掛著忍俊不禁的笑意。 刘备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活脱脱像个算计人的老猎手:“孔明,觉得朕这封信,能否算计住那曹丕小儿?” 诸葛亮只是笑而不语,却没有再说话。 刘备也知晓他这稳妥的性子,既不表態,但面色欢喜,想必是看好此计,但要观其后效。 “只是不知,陛下具体如何安排这三位?” 刘备早已在腹中打好了算盘,笑著道:“那王朗,皓首匹夫,虽有些迂腐,但经学造诣確实不凡。朕便封他为太学博士祭酒,让他去主持太学,整理益州典籍。” “只让他教书育人,钻研故纸堆,至於行政实权,半分也不给他。” “至於辛毗————” 刘备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此人刚直敢言,是个硬骨头。朕便封他为给事中,许他做朕的近臣,就在这宫里时刻諫言。” “他想骂便骂,想諫便諫,朕听著便是,但他手里没兵没权,也就是张嘴皮子利索,翻不起来什么浪花。” “最后那个鲜于辅,既是太守能吏出身,便先封为蜀郡屯田校尉,叫他带人种地,先做些务实之事,以观后效。” “此外嘛————” 刘备顿了顿:“这三人皆赐爵关內侯”,以示尊荣。” “当然,只有爵位,並无食邑。全是虚衔,既给了面子,又不会引起朝中老臣的不满,也算给他们找些事干。” 诸葛亮听罢,觉得这样安排倒也不错。 二人正议著呢,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抚军將军蒋琬求见!” 蒋琬手捧一封奏疏,快步入殿,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喜色:“陛下,丞相!汉嘉捷报啊!” “哦?邓勇那廝这么快就有动静了?”刘备转过身。 蒋琬將奏疏呈上,语气激动地道:“非是战事,乃是民事!” “据代太守邓勇奏报,因刘都督先前收服流民之心,又以那曲辕犁为诱,许诺下山归附者发犁耕种。加之丞相令人四处宣传此型之神效————” 蒋琬笑著施礼,语速因为激动愈发的快:“只短短十数日,汉嘉县周遭山林之中,已有流民千余户主动下山,愿在官府登记造册,为大汉纳粮纳税!” “一千余户?” 刘备眼睛一亮。 在这个时代,一户少说也有三四口人,这一下便是三四千人口啊! “不仅如此。” 蒋琬继续奏道:“据邓勇所言,消息还在往深山里传。” “如今汉嘉郡深处、乃至犍为郡西部的山林里,已有大批流民闻风而动,陆续出山探听消息。只要这第一批人拿到了型,安了家,想来很快便会有更多人归附!” “甚善!” 刘备抚掌大笑,笑声震动殿宇:“好啊!” “刘祀这小子,当真是朕的福將,是大汉的福將啊!” “一把犁,竟比几万大军征伐还管用!这要是靠打,得死多少人才能攻夺城池,迁回这么多百姓?” 诸葛亮亦是满面春风,拱手道贺:“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刘都督此举使流民归附,人口增长,则国力可復啊i ” 蒋琬趁热打铁,进言道:“陛下,丞相。” “既然此法在汉嘉行之有效,臣建议,不如趁热打铁,將这曲辕型————或者说刘侯犁,推广至整个蜀中!” “益州多山,耕种不易。若能普及此物,许以流民同样待遇,或许能唤回更多逃户,充实我大汉户籍。” 诸葛亮点头赞同:“陛下,臣也有此意,农为国本,此乃强国之策。” “准!” 刘备大手一挥,毫不犹豫:“那就有劳丞相与公琰速速办理此事!少府若人手不够,便从军中调人去帮忙砍木头!”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贪婪地扫视著益州的版图。 “人口————人口啊!” 刘备喃喃自语。 益州虽然富庶,但丁口始终是短板,满打满算不过百万之眾。相比於曹魏那庞大的体量,大汉实在是太“瘦”了。 可如今,荆州復夺,又有了这吸引流民归附的神器。 看著那奏报上日益增多的人口数字,刘备只觉得腰杆子前所未有的硬。 毕竟,有人,才有兵。 有兵,才有粮。 这些从深山里走出来的黑瘦汉子,如今都是大汉復兴的底气所在啊! 不久后。 阴平道南段,落枫坳。 此地山岭险峻,古木参天,唯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於绝壁之间,平日里连飞鸟都难驻足,今日却多了几分喧囂。 陈默一身蜀地商贾打扮,满脸堆笑,身后跟著数十名精壮的挑夫,挑子被压得弯如满月。 在那山坳的背阴处,几名魏国打扮的货郎早已等候多时。 双方都是老相识了,也不废话,陈默一挥手,挑夫们卸下担子,揭开油布。 瞬间,那一匹匹流光溢彩、织工繁复的蜀锦暴露在空气中,即便是在这阴沉的山谷里,也似有一道彩虹划过,晃得人眼晕。 “好货色!” 魏国货郎眼中精光大盛,上手摸了摸那顺滑的锦面,嘖嘖称奇:“这蜀锦的成色,真是一年比一年好了。放在鄴城、洛阳的黑市上,那些个世家大族的贵妇人们,怕是又要抢破头。” 一边说著,他一边挥手示意手下將早已备好的几十匹北地战马牵过来,又让人抬出几十筐沉甸甸的精铁,外加一只沉手的小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全是黄澄澄的马蹄金,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著迷人的铜臭味。 钱货两讫。 交易既成,气氛便鬆快了不少。 那魏国货郎寻了块石头坐下,一边整理著蜀锦,看似隨意地问道:“老伙计,上回咱们碰面时,有消息言道那刘祀乃是大汉天子流落在外的儿子,这事儿————如今在那边怎么样了?可確认为真?” 陈默闻言,心中冷笑一声。 他知道,这货郎背后站著的是谁。 这哪里是閒聊?分明是魏国的校事府在探听虚实。 陈默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摆了摆手,一脸无奈地笑道:“嗨!別提了!” “什么嫡长子?不过是市井流言罢了!” “当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们也跟著瞎起鬨。可如今陛下回了成都,压根就没这回事儿。朝堂上下安稳得很,太子还是那个太子,刘祀还是那个都督。” 陈默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我听说啊,那是你们那边的曹皇帝使的离间计,结果被咱丞相一眼识破,如今这谣言在成都早就没人提了,谁提谁是蠢人!” 魏国货郎听罢,整理货物的手微微一顿,面色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显然,这个答案让他背后的主子失望了。 但他掩饰得极快,转便恢復了生意人的精明,打著哈哈道:“是吗?那倒是某道听途说了,哈哈,谣言害死人吶。” 说罢,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便欲招呼手下带著蜀锦离开。 “且慢!” 陈默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怎么?老伙计还有事?”货郎回头。 陈默神秘一笑,挥手示意身后之人,抬来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轻轻拍了拍:“老兄,今日除却蜀锦,兄弟我还带了一样蜀中新造的神物,特意给你留著尝尝鲜。” “神物?” 货郎来了兴趣,凑上前去。 陈默缓缓打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数百张洁白如雪、薄如蝉翼的纸张。 “纸?” 货郎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撇了撇嘴道:“老伙计,你这就没意思了。这左伯纸虽说是个稀罕物,但在咱们大魏也不算少见。” 在他印象里,纸这东西,粗糙、发黄、爱烂,也就包包东西还行,写字? 那还得是竹简和绢帛。 “是不是好东西,你上手试试不就知道了?” 陈默也不辩解,直接抽出一张,递了过去,顺手还递过一支蘸饱了墨的毛笔。 货郎狐疑地接过,入手处,那细腻温润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 滑! 真滑! 他下意识地提笔,在那纸上隨手画了一个圈。 墨汁瞬间浸润,线条流畅圆润,既不晕染,也不阻滯,那种笔尖在纸面上飞舞的感觉,竟比在那昂贵的绢帛上还要畅快几分! “这————” 货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手中的纸张,又使劲揉搓了几下。 韧劲十足,竟没有破碎! “此物名为汉纸”。 3 陈默看著货郎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中暗爽,面上却显得很严肃道:“此物以蜀中特有的神木为浆,经七十二道工序方才製成。” “如何?比你那什么左伯纸,又当如何?” “极品!这简直是极品啊!” 货郎激动得手都在抖,那是商人的嗅觉在疯狂报警。 他是识货的。 这东西要是运回鄴城、洛阳,卖给那些平日里以此风雅自居的士族高门,那简直就是抢钱啊! 竹简太重,绢帛太贵,这汉纸一出,谁与爭锋? “老伙计!这东西你有多少?我全要了!” 货郎一把抓住陈默的袖子,急切问道:“只是不知————这售价几何?” 陈默伸出一只手,翻了一翻:“不多,也就是丝帛之半数。” “蜀中製造亦是不易,你也知晓,这山路难行,运出来更是费劲,半价,这已经是兄弟价了。” “半价————” 货郎心中飞快地盘算著。 丝帛那是硬通货,这纸虽然贵了点,但胜在轻便,这一箱子纸能顶多少卷竹简? 而且这卖相———— “成!” 货郎一咬牙:“只要货好,咱们今后便长久合作!” “那是自然。” 陈默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不过咱们老规矩,不收铜钱,只要金饼、战马和精铁。” “善!” 两人在山风中击掌为誓,约定了下一次碰面的日期。 看著魏国货郎那视若珍宝地捧著纸箱远去的背影,陈默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然的冷意。 “买吧,多买点。” “你们买得越多,咱们大汉的刀,就磨得越快。” 山风呼啸,捲起几片落叶。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山之中,已然悄无声息地打响了第一枪。 古城乡,江北大营。 校场之上的风,似乎都比別处喧囂了几分。 二十余日的魔鬼操练,犹如烈火烹油,將这四千余人的杂牌军狼狠地过了一遍筛子。 剩下的,虽还称不上百炼精钢,却也去了大半的渣滓。 刘祀负手立於点將台上,目光紧紧锁死在台下那六十余名昂首挺胸的汉子身上。 这六十多人,个个身形彪悍,目光坚定,最显眼的是他们右臂之上,皆缠著一条墨黑色的布带。 这是身份的象徵,是实力的证明,更是肉食的保障。 “都督,这帮小子如今傲气得很,自封叫什么玄巾军”,说是要给都督做亲卫中军。” 老黑站在一旁,嘴里叼著根草棍,语气里却透著股子掩饰不住的得意。 “玄巾军————” 刘祀咀嚼著这个名字,微微頷首:“名號倒是不错,准了。 但他心中却暗自嘆了口气。 四千人啊! 整整四千人的基数,又是流民又是死士,这般没日没夜地折腾了快一个月,真正能从那残酷的决斗和考核中脱颖而出,算得上“精锐”二字的,竟然只有区区六十余人。 直到此刻,刘祀才真正掂量出歷史上高顺那八百“陷阵营”的含金量。 “兵贵精不贵多,古人诚不欺我。” 刘祀目光灼灼,心中暗暗发狠:“六十人太少了,还不够塞牙缝的。若是能给我凑出八百个这样的玄巾”死士,这江北营才算是真正成了气候,到时候莫说是南中叛军,便是那曹魏的虎豹骑,老子也敢去碰一碰!” 正当他在这儿畅想未来宏图之时,一阵刺耳的金铁撞击声,將他的思绪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哐当——!” 老黑带著几个亲兵,呼哧带喘地搬来两个巨大的竹筐,重重地放置在点將台下。 竹筐里装的不是別的,全是断裂的枪头、卷刃的刀片,散发著一股子废铁特有的锈蚀味。 “都督————” 一直负责后勤庶务的向宠,此刻那张温润的脸庞上,却写满了心疼与焦急,就连平日里那从容的语调都变了形:“咱们要都这么著练兵————不成啊!” 他指著那两筐废铁,痛心疾首道:“这才半日功夫,又废了两筐!若是照这个毁法,不出三个月,咱们江北营就得拿著木棍上阵了!” 一旁的牙將王景也是苦著一张脸,附和道:“是啊都督。这年头,军中最精贵的除了战马,就是这铁傢伙。一把上好的环首刀,那得一个铁匠打磨好几日的苦功夫。” “如今咱们这般用法,不仅丞相那边知道了要责罚,只怕营里的那些军匠都要造反了!” 老黑在旁翻了个白眼,虽然没敢开口,但那眼神分明也在说:“也就是您敢这么造,换个人早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刘祀闻言,眉头微蹙,迈步走下高台,来到那竹筐前。 他隨手捡起一把断折的环首刀。 这刀为了训练安全,明明並未开刃,有些甚至是半开刃的钝刀。 可即便如此,那厚实的刀背上依旧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豁口,有的地方甚至直接崩断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生铁茬子。 再看那一堆堆积如山的废铁,足足有十几筐之多,堆在那儿像是一座座小坟包,触目惊心。 “这损耗————確实有些离谱了啊。” 刘祀掂了掂手中的断刀,心中也是纳闷。 “嘿,都督您看,连您自己都觉著离谱了————” 老黑终於敢在这个时候,摸一摸老虎的“屁股”,顺势说上一句公道话。 刘祀一时间若有所思。 他虽然推崇实战对抗,但也知道分寸,並未让士卒们下死手。 可这兵器实在跟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啊! “走,去军器署看看!” 刘祀扔下断刀,大步流星地往营后走去。 还没进军器署的院子,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拉风箱的呼啸声和叮叮噹噹的打铁声,那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透著一股子焦躁与忙乱。 一进院门,一股热浪夹杂著铁锈味扑面而来。 只见几十名军匠光著膀子,浑身油汗,正如陀螺般在火炉与铁砧之间转得飞起。 地上的磨刀石堆了一角,大多已经被磨得只剩下薄薄一片,旁边还扔著好几块刚换下来的碎石。 “都督到——!” 隨著亲卫一声高喝,院子里那忙碌的景象瞬间静止。 紧接著。 “噗通!噗通!” 那些军匠们见到刘祀,就像是见了鬼,一个个嚇得手里的锤子都扔了,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额头死死贴在满是铁屑的黑土地上。 “都督饶命啊!!” 领头的一名老匠头,头髮花白,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一边磕头一边哀嚎:“都督!俺们————俺们实在是修不过来了啊!” “这一把刀刚卷了刃,还没等磨平,那边又送来三把断了的!一块崭新的青石磨刀石,往日里能用半个月,如今磨上三五把刀就得报废!” “俺们这手都磨烂了,这腰都快断了,可那外头的废刀还是越堆越高————” 老匠头抬起头,举著那一双满是血泡和黑灰的大手,眼中满是绝望:“都督若是嫌俺们手慢,就请砍了俺们的脑袋吧!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啊!” 刘祀看著这一地跪伏的工匠,又看了看那堆积如山的残次品,心中猛地一震。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训练强度的问题。 这是“生產力”与“消耗力”之间的严重脱节! 他练出了一群虎狼之师,可这大汉的军工体系,却还在原地踏步,根本这就供养不起这群吞金兽的挥霍! “都起来!” 刘祀深吸一口气,上前扶起那老匠头,目光却变得异常深邃。 他捡起一块断裂的刀片,看著那粗糙的断面,指腹轻轻摩掌著那上面的杂质o 脆。 太脆了! “这是铁不行。” 刘祀喃喃自语,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癥结:“含碳量太高,杂质太多,硬度虽有,却极易崩断。这等兵器,也就是欺负欺负那些拿著木棍的流寇还行,若是遇上真正的精锐,对砍几下就废了,那还打个屁的仗?”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断刀,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要想拥有一支真正的铁军,光练人是不够的。 还得炼铁! 得把这大汉的“骨头”,给重新锻造一遍! “別哭了!” 刘祀將断刀扔回炉火旁,看著那群惶恐不安的工匠,沉声道:“修不完就不修了!把这些破铜烂铁都给我堆到一边去!” “既然修不好,那咱们就————重新造!” 刘祀转头看向向宠,眼中精光四射:“巨违兄,看来咱们得主动想办法造兵器了!” > 第125章 捅娄子了,犯了丞相法度 第125章 捅娄子了,犯了丞相法度 “自己造兵器?” 向宠听得一愣,整个人都懵了,连连摆手,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都督,您这不是在说笑吧?” “咱们哪会造兵器啊?您可知晓,从炼铁到铸器,这中间有多少道工序?” “选矿、烧炭、熔炼、锻打、淬火————哪一样都是精细活,咱们干不了啊!” 向宠指了指外面热火朝天的校场,苦口婆心道:“咱们营中这四千號人,每日里既要操练,又要去西山垦荒完成军屯,一个个忙得脚打后脑勺。再加上营中本就没几个正经匠人,怕是担不起这份大事啊” 一旁的牙门將王景也是面露难色,上前一步劝道:“是啊都督。” “您虽巧思眾多,但这铸造兵甲乃是朝廷大事,自有少府和考工令统筹。咱们不过是一处军营,军匠也只能做些缝补,哪里会铸造兵器啊!”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务实的大实话,都在劝阻刘祀。 就在这时,身为帐下督的牛正,闷声闷气地插了一句,直接把刘祀从云端的豪情壮志拽回了泥地里:“都督,造不造的以后再说。但这军中损耗————可是没法瞒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牛正指了指那堆废铁,憨直地说道:“军法无情,您还是先想想,这折损了这么多兵器,该怎么跟陛下和丞相交代吧。”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向宠闻言,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压低声音提醒道:“都督,牛正这话糙理不糙。” “丞相治国,赏罚分明,法度森严。咱们这几日练兵虽然练得凶,但並未报备会有如此大的损耗。若是被丞相知晓————” 向宠顿了顿,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担忧:“此事————怕是您得受罚啊!” 说罢,他也不敢耽搁,当即转头喝道:“老黑!快带几个人,把这几筐废铁清点一遍!务必一个不漏,报上数来!” “诺!” 老黑带著几个亲卫,丁零当哪地翻检起来。 片刻之后,老黑抹了一把头上的铁锈灰,苦著脸跑回来匯报:“回都督、副贰都————点清了。” “折断环首刀一百四十三把,崩刃无法修復者六十五把,铁盾碎裂十二面—— ” “总计————损耗各类兵刃二百四十余件。” “二百四?” 向宠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才练了不到一个月啊!” “都督,这四千大军折损二百余把装备,还是非战之时,损耗如此之巨,这在军法里————” 向宠深吸一口气,咬著牙吐出几个字:“这可是欺军、误军之罪啊!全看丞相怎样发落了!” 一时间,军帐內外都变得一片死寂了———— 刘祀望著那堆破铜烂铁,听著那个刺耳的数字,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地抽痛。 二百四十把———— 四千人的队伍,二十分之一的战力,就在这“叮叮噹噹”的对练中给练废了———— 若是放在后世,这点损耗也就是个报废单的事儿。 可在这个生產力低下的年代,每一把铁刀都是战略物资,都是大汉的血肉。 一下子干废了这么多,还没杀一个敌人,这简直就是败家子里的战斗机。 他无奈地以手扶额,心中哀嘆一声:“糟糕!” “光顾著练兵爽了,忘了还要算经济帐。” “诸葛丞相那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这回————怕是真的逃不脱了!” 一听到这些话,方才还在营中诉苦的那些军匠们,忽地又凑上来:“都督,要不俺们几个再试试?” “哥儿几个,咱们夜里再加把劲,再咋不能叫咱家都督受罚不是?” 军匠们还是很有良心的,知晓刘祀待他们不差,也不愿意他因为此事受罚。 老黑又跑到营中去一通宣传,很快又带来不少人。 “我等愿隨都督分忧!” 就在这愁云惨澹之际,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只见几十名赤膊的汉子从营房阴影中涌了出来,他们有的曾打过铁,有的也曾给人打过下手修补农具。 此刻,这些平日里只知操练的大头兵,却一个个眼神热切地围了上来。 “都督,俺们虽不是正经匠人,但也懂得抡锤打铁。” “是啊,咱们人多力量大,哪怕是磨,今晚也能把这些卷刃给磨平了!” “对!咱们一同跟都督受罚!” 看著那一双双粗糙却真诚的大手,那名老匠头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咬牙道:“都督,既然弟兄们愿意帮忙,那咱们就————连夜修!只要炉火不熄,能救回来一把是一把!” 向宠看著这一幕,苦笑一声,那是无奈到了极点的妥协:“也罢,死马当活马医吧,唯有如此了。 “多谢诸位弟兄!” 刘祀深吸一口气,对著眾人拱手一礼。 没有多余的废话,整个军器署瞬间变成了一座不夜的熔炉,叮噹之声彻夜未绝。 火光映照下,牛正那张憨直的脸庞被烤得通红。 他凑到刘祀身边,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闷声说道:“都督,您也莫急。” “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帐目。但我知道,咱们这兵营落成才不过月余,要是没这几筐废铁废刀垫底,如今哪来这么多对都督死心塌地的弟兄?” 牛正指了指那些为了修补兵器而挥汗如雨的士卒,语气坚定道:“若不是这般真刀真枪地餵出来,弟兄们还打不得这般火热,也没这般信服您呢!” “这话倒是实在。” 老黑在一旁翻著死鱼眼,却也难得地点了点头。 兵器毁了还能造,人心要是散了,那可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 向宠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他看著刘祀那虽然焦急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自责。 “都督————” 向宠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愧疚:“丞相派我来做这副贰都,便是考虑到都督新至,不熟悉军中法度,特意让我来从中调和的。” “可在营中这段时日,连我自己都被这热火朝天的军中气氛给感染了,看著士卒精进只顾著高兴,竟忘了这物资损耗的大事。” 向宠长嘆一声,对著刘祀郑重一礼:“此乃向宠失职,非都督一人之过。” “丞相若要问罪,某当与都督一同承担!绝不让都督一人受过!” 刘祀转头,看著这位温润君子眼中的坚定,心中一暖,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並未多言。 一夜喧囂。 待到东方既白,那堆积如山的废铁终於下去了一小半。 经过匠人和士卒们一夜的抢修,百十把环首刀被重新打磨了出来。 只是———— 刘祀拿起一把刚刚冷却的“新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因为崩口太深,为了磨平卷刃,这刀身被硬生生磨去了三分之一。 原本厚重的环首刀,此刻竟变得如同细长的柳叶剑一般,看著变窄了许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 这哪里还能叫战刀? 这就是一根根加长的铁片子! “这玩意儿————上了战场怕是连皮甲都砍不透。” 刘祀苦笑著摇了摇头,隨手將那“细剑”扔回筐里。 “都督。” 老黑顶著两个大黑眼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指著那几筐虽已“修復”却惨不忍睹的兵器,试探著问道:“这战损————还报不报了?” “报!” 刘祀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不仅要报,还要把这些残次品都带上,咱们去负荆请罪!” “丞相怎么罚,我认了。” 刘祀目光清明,坦荡道:“这也是咱们练兵头脑发热犯的忌讳,既然做了,该承担的就要承担。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咱们心虚,失了磊落!” “抬上!走!” 丞相府门前。 几名亲兵垂头丧气地抬著那几筐“废铁”和“细剑”,放在了朱红色的大门—— 一侧,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刘祀整理了一下衣冠,与同样面色凝重的向宠对视一眼,而后看向丞相府邸o “巨违兄,准备好挨骂了吗?” “早已备好。” 向宠苦笑一声。 二人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直奔那象徵著大汉法度的丞相府而去。 丞相府內,案牘堆积如山。 诸葛亮眉头紧锁,手中的硃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成都平原沃野千里,都江堰虽利,但两县爭水的陈年旧帐,却吵得不可开交。 为了这引水灌溉之事,两地宗族甚至还要引发械斗,正是忙不迭的时候。 “报!” 费禕放轻了脚步,蹭到案前,神色颇为古怪,欲言又止。 “文伟何故吞吞吐吐?直言无妨。” 诸葛亮放下笔,抬眼瞥了他一下,一边继续在纸上书写,一边侧耳倾听。 “丞相————刘都督与向將军,在外求见,说是————犯了错,来领罪的。” 费禕言语间有些支吾,一时竟不敢明言。 诸葛丞相见他如此模样,又几次催促之下,他才敢开了口。 待费禕低声將事情原委大致一说,诸葛亮原本沉静的面容骤然一变,那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鬍鬚,竟气得微微一哆嗦。 “怎会如此?” “叫他们进来!” 府门外。 刘祀迈开大步,正欲昂首挺胸往里闯。 身后的向宠嚇了一跳,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都督,那是去领罪,不是去领赏啊!” “您把脖子缩著些,別那么理直气壮的!哪有犯了错还这般模样的?” 刘祀一愣,他的性格就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小事上可以耍一些滑头,大事上则不能含糊。 但面对向宠的提醒后,虽不以为然,却也依言收敛了几分气势,稍微低了低头。 二人入得堂內,几筐残破兵刃也被亲兵哼哧哼哧抬了进来,“咣当”一声放在地上。 诸葛亮起身,绕过书案,目光如电,扫过那筐中卷刃的刀、断折的矛,面色瞬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治军极严,军中便是有士卒身犯二十军棍的过错,他都要亲自过问监督。 如今面对这数百件兵器的非战损耗,胸中的怒火正如即將喷发的火山,被他死死压住。 “非战之时,何以损毁至此?” 诸葛亮的声音冷冽如冰,盯著刘祀问道。 刘祀上前一步,拱手道:“回丞相,练兵正如淬火,士卒们斗志昂扬,一时激动,未能收手,致使兵刃受损。” 诸葛亮眉头紧锁成川字。 对於刘祀那套真刀真枪、近乎野蛮的练兵法,他早有耳闻。 虽然並未明令禁止,但他心中对这种容易造成內耗的法子,本就存有分歧。 如今闹出这等么蛾子,更是印证了他的担忧。 “汝可知晓?” 诸葛亮指著那一筐废铁,厉声道:“大汉財力维艰,每一把刀都是民脂民膏!毁坏军器,虚耗国力,此乃误军之罪!” “末將知罪,甘愿受罚!” 刘祀回答得乾脆,没有半句辩解,倒是显足了自己的担当。 诸葛亮望著这个令人棘手的大公子,不觉间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让人把这败家子拖出去打军棍的衝动。 他猛地转头,目光却落在一旁垂首不语的向宠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向宠啊!” “刘祀初到成都,军规不熟,行事鲁莽也就罢了。” “派你去做这副贰督,便是要你查漏补缺,做个稳压的秤砣!” “你向来为人稳重,行事周全,怎地也跟著一起犯糊涂?” 向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此刻也是满脸羞愧,眼神中带著几分茫然和懊恼:“丞相!属下知罪!” 他叩首道:“属下初入江北营时,尚能自持。可后来————后来见全军將士热血沸腾,日日操练不休,受那股子气势感染,竟也沉浸其中。” “恍惚间只觉练兵为大,忘了军械之耗————是属下失职,请丞相责罚!” 诸葛亮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了,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沉浸其中?” 他治军数十年,深知练兵之苦,不同其他。 那枯燥乏味的队列、千篇一律的挥砍,向来最是消磨士卒耐性,若无军法官在一旁时刻督促,士卒们能偷懒便偷懒,能滑头便滑头。 这向来是个苦差事。 可如今,向宠竟说全军將士热血沸腾,连他这个监军都看入迷了? 別说诸葛亮不信,就连站在两侧的费禕、蒋琬、杨洪等人,此刻也是面面相覷,觉得新奇得很。 向巨违是什么人? 那是出了名的老实疙瘩,性情淑均,那是轻易不会挪动脚步之人。 这样一个老实厚道之人,才入了刘祀的大营不到一个月,怎么就被带成了这副“不稳重”的模样? “这也太快了吧————” 费禕暗自咋舌,心道这刘都督莫非会施巫蛊不成? 竟能把向宠这块顽石都给带偏了,这是跟著“学坏”了啊! 以他们对向宠多年的了解,若非亲眼所见,那是打死也不敢信的。 眼见丞相面色阴晴不定,並未立刻发落,蒋琬心中一动,迈步出列,拱手求情道:“丞相,向將军所言,虽显荒唐,却也足见江北营练兵之勤。” “这百余件兵器,虽是损耗,却非战时遗失,更非倒卖贪墨。只要人还在,心还在,这铁石之物,终究是可以弥补的。” 杨洪见状,也紧跟著出列,言辞恳切为之求情道:“丞相明鑑。刘都督昔日流落荆州,更曾患有失魂之症,对於我大汉军规细则,確实生疏。” “所谓不知者不罪,念在他初犯,且是为了练出精兵的份上,应当从轻发落。” 费禕此时也凑了上来,他是最欣赏刘祀那种不拘一格作风的,当即帮腔道:“正是,正是。” “刘都督治军,虽手段激进,但亦有独到之处。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请丞相念在其一片赤诚,网开一面吧。” 三人轮番求情,给足了台阶。 诸葛亮望著堂下跪著的二人,又看了看两侧求情的同僚,紧绷的面容终於鬆动了几分。 他当然不想真的重罚刘祀。 这可是陛下心尖上的肉,是大汉未来的希望。 但这军法如山,若是不痛不痒地揭过,日后何以服眾? 何以治军? “点数。” 诸葛亮指了指那几筐残破的兵刃,声音依旧清冷。 身旁的亲卫立刻上前,將筐中的兵器一一取出,当堂清点。 “咣当、咣当————” 断刀残剑被扔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刘祀和向宠的心头上。 片刻后,亲卫起身回报:“启稟丞相,筐中尚有折断、卷刃且无法修復之兵刃,共计一百一十二件。” “其余百余件,似有修补痕跡,虽勉强成型,但————” 亲卫拿起一把被磨成了“细剑”的环首刀,面色古怪:“但这形制已毁,怕是不堪再战了。” 诸葛亮看著那把磨损得可笑的“战刀”,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好嘛。 这就是你们连夜抢修的成果? 拿这种东西上战场,是去杀敌还是去给敌人剔牙? “胡闹!” 诸葛亮將那把细刀扔回筐里,发出一声怒喝,眼底深处,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反倒更盛。 他转过身,背对著眾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復心绪。 良久。 一道略显无奈,却透著几分考校意味的声音,在丞相府中缓缓响起:“刘祀,向宠。” 诸葛亮缓缓转过身来,面沉如水,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在二人身上扫过。 “相府虽总领百官,处置大汉国事,但这军国重器之损耗,非同小可。” “况且你刘祀乃是一军都督,位同九卿,如今犯下这等欺军之罪,如何治罪,又岂是亮一人可决? ” “此事,当报与陛下,与朝臣议论! ” 刘祀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向宠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只以为这次真的捅破了天,要被拉去朝堂挨批了。 “唉———— ” 诸葛亮看著向宠那副惶恐的模样,心中暗嘆一声,隨即长袖一挥,语气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无奈:“因何嘆气? ” “赏罚公平,乃立国之本! ” “亮虽爱才心切,但这法度无情,容不得半点私相授受。若今日因私废公,明日何以令三军? ” 说罢,他不再多言,迈步向外走去。 “带上那些废铁,隨吾进宫! “6 “去见陛下! ” 第126章 诸葛治蜀,果然赏罚公平 第126章 诸葛治蜀,果然赏罚公平 皇宫后苑。 刘备今日难得偷閒,令人搬了把胡床,坐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手里拿著几根五彩斑斕的翟羽,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编织著。 这手艺,是他当年在许都为了韜晦之计练出来的。如今虽然贵为天子,但这心里烦闷时,还是习惯手里捏点东西,仿佛只有这样,那颗在乱世中跳动了半辈子的心,才能稍稍安稳些。 “陛下。” 陈到快步穿过迴廊,脚步声有些急促:“丞相来了。” “哦?孔明来了?” 刘备没抬头,隨口道:“可是为了那两县爭水之事?叫他进来便是。” “不————不是为此事。” 陈到面色有些古怪,压低声音道:“丞相面色铁青,似乎——似乎是动了真怒。在他身后,还跟著耷拉著脑袋的刘祀都督和向宠將军。” “尤其是那向宠,脸色煞白,怕是嚇得不轻。” “哦?” 刘备手中动作一顿,那根漂亮的翟羽“啪”地一声被折断了。 他抬起头,那一脸的漫不经心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与好笑:“孔明那般雅量高致之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今日竟被气成这幅模样?” “莫不是————伯宗这混小子,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陈到不敢接话。 刘备却是將手中的半截羽毛隨手一扔,拍了拍大腿,不但没恼,反而乐了:“有点意思!” “伯宗今年二十有四了吧?嗯,正是惹是生非的好年纪。” 老皇帝站起身,背著手,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当年那个安喜县尉的影子:“想当年,朕比他大不了几岁的时候,那也是个暴脾气。看不惯那督邮的鸟样,把官印一掛,將那廝绑在树上就是一顿鞭子,打得那叫一个皮开肉绽————” “这个年纪嘛,不捅娄子叫什么血气方刚?” 刘备整理了一下衣冠,嘴角噙著笑:“走!叔至,隨朕去看看,到底是多大的娄子,能把咱们这位诸葛丞相气成这幅德行!” 御花园,凉亭下。 几筐残破的兵刃被扔在亭外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扎眼。 刘备端坐於石凳之上,目光在那堆废铁上扫了一圈,原本掛在嘴角的笑意,此刻也一点点地敛去了。 ———— 他虽然护犊子,但他更是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也是这大汉的当家人。 这堆废铁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臣诸葛亮,参见陛下。” 诸葛亮躬身行礼,声音虽依旧恭敬,却透著一股子压不住的冷硬。 刘祀与向宠跪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丞相免礼。” 刘备虚扶了一把,指著那几筐东西,明知故问道:“这是何意啊?” 诸葛亮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將江北营练兵损毁兵器一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短短月余,毁刀两百余柄,余者更是卷刃无数。陛下,此乃非战之损,实乃————” 诸葛亮顿了顿,吐出四个字:“暴殄天物!” 听完这番话,刘备的眉头也紧紧锁在了一起,心头猛地往下一沉。 这娄子———— 捅得確实不小啊! 如今大汉偏安益州,虽有天府之国的底子,但毕竟地狭人稀。 要论缺什么,这第一缺的自然是战马,那是被曹魏卡著脖子的战略资源。 但这第二缺的,便是这精铁! 蜀中多山,矿脉虽有,但开採不易,冶炼更是艰难。 每一斤好铁,那都是工匠们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是用来打造杀敌利器的,不是拿来给自家儿郎当柴火烧的! 更何况,如今汉军以步卒为主,对抗曹魏骑兵,靠的就是手中的长矛利刃和那一身铁甲。 铁,就是大汉將士的骨头! 一下子折了两百多根骨头,还只是为了练兵? 这事儿若是放在战时,那是妥妥的斩立决! “这个败家子————” 刘备在心中暗道一句,不仅是为了那损耗的兵器心疼,更是为刘祀捏了一把冷汗。 这事儿若是处理不好,不仅刘祀这江北都督的位置坐不稳,就连之前积攒下来的那点威望,也得跟著赔些进去。 甚至,若丞相真要较真,按律法办事,这小子怕是还得罚俸降级。 刘备深吸一口气,迅速权衡著利。 他先是转头看向诸葛亮,脸上堆起几分歉意与安抚:“丞相息怒。” “此事他二人確实做得过了。朕將兵马交予他,是让他练兵,不是让他毁兵!如此糟践国力,实在是————” 刘备顿了顿,猛地一拍石桌,转头对著跪在地上的刘祀和向宠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混帐!” “朕让尔等去练兵,是叫尔等去打铁的吗?” “两百把刀!那是两百把刀啊!” “那是多少工匠日夜敲打出来的?那是多少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就这么被你们给霍霍了?” “汝等可是嫌朕的库房太充盈了,还是觉得这大汉的铁多得用不完了?!” 刘备这一通怒骂,唾沫星子横飞,声音震得凉亭顶上的灰都往下掉。 向宠嚇得浑身哆嗦,伏在地上连连磕头称罪。 刘祀虽然低著头,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老刘骂得越凶,这事儿反而越有转机。 这叫“先声夺人”,先把態度摆出来,把火气发出来,堵住別人的嘴,然后再谈怎么收场。 毕竟老刘爱才,这是摆在明面上的,当他听到刘备如此这般举动时,反倒不为接下来的罪责担心了。 骂了好一阵,刘备似乎是骂累了,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这才气呼呼地坐下。 他斜眼瞥了诸葛亮一眼,见丞相面色稍缓,这才试探著问道:“丞相。” “此二人虽然荒唐,但毕竟也是为了练出精兵,初心尚可。” “只是这罪责確实不小————” 刘备將皮球踢了回去:“依丞相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亭外风过,捲起几片落叶。 诸葛亮立於阶下,並未因刘备的这番“虚心求教”而有丝毫动容。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仿佛能洞穿世事的眸子,在刘备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刘祀。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陛下。” 诸葛亮轻摇羽扇,声音清冷如玉石撞击:“赏罚公平,乃国之根基。” “法若不立,则威不存;令若不行,则乱必生。” 他微微侧身,目光虽是看著地上的碎铁,话却是对著刘备说的:“陛下爱才,亮亦爱才。” “然军中无法,便是一盘散沙。今日若因其初犯、或是因其身份特殊便网开一面————” 诸葛亮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那这“军法”二字,往后在三军將士眼中,便是一纸空文了。” 刘备闻言,双手微微一僵。 他眉头紧锁,只觉一阵头大。 他当然知晓孔明的意思,也明白这里头的利害。 但这可是他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儿子,是大汉未来的希望。 这要是罚重了,折了这孩子的锐气怎么办? 可若是不罚———— 刘备看了一眼诸葛亮那张写满了“原则”二字的脸,心中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太了解这位老搭档了。 底线这东西,最是经不起考验。 你前九十九次都咬牙坚持住了,那是威信,是法度。 可只要你在第一百次的时候心软了,让步了,那先前那九十九次的坚持,瞬间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因为在旁人眼里,你这规矩是“看人下菜碟”的,这威信,也就彻底破了。 刘备恼火的揉了揉眉心,那是当爹的无奈,也是当皇帝的决断。 “也好。” 他摆了摆手,身子往后一靠,一副既然我管不了、那就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此事既是军务,便依军法从事。” “朕,將一切交由丞相裁决!” “臣,领旨。” 诸葛亮拱手一礼,神色依旧肃穆。 隨后,他转过身,缓步走到跪伏在地的二人面前。 並没有疾言厉色的呵斥,也没有雷霆万钧的暴怒。 诸葛亮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声音平缓,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刘祀,向宠。” “本相治国治军,向来讲究赏罚分明,不因贵贱而异,不因亲疏而別。” “你二人今日之过,非在练兵之勤,而在毁物之巨,更在於心中无度,视国力如儿戏!” 说到这,诸葛亮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刺刘祀:“刘祀!” “末將在!” 刘祀挺直腰杆,大声应道。 “汝身为一军都督,本应爱惜物力,体恤民艰。然汝欺军毁物,肆意妄为,虽有练兵之功,却难掩其过。” 诸葛亮羽扇一指:“以汝今日之心性,尚不足以统领一军!” “即刻起,罚汝降一级,去江北都督之衔,改授绥军將军!” “然念正是用人之际,仍令汝督江北营,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降级? 刘祀眼皮一跳。 这倒也没什么,反正兵权还在手里,名头好听不好听的无所谓。 可诸葛亮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一凉。 “此外————” 诸葛亮淡淡道:“那两百余把战刀的亏空,总得有人来补,罚汝俸禄一年,充入军资,以偿损耗!” “刘祀,汝可服?” —” 刘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好傢伙! 一年俸禄啊! 自己这才刚接手这四千人的大摊子,还没捂热乎呢,这就先背上了一年的债? 合著自己这接下来的一整年,不管是带兵打仗还是去南中拼命,全都是在给老刘家免费打工? 虽然心里吐槽,但刘祀也知道,这已经是丞相法外开恩了。 若是换个没背景的將领,捅了这么大篓子,恐怕早就推出去斩了。 “末將————领罪!” 刘祀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多谢丞相宽宥,未將心服口服!” 处置完刘祀,诸葛亮的目光移向了一旁瑟瑟发抖的向宠。 “向宠。” “属下在!” 向宠声音都在发颤。 “汝身为副贰都,本职在於监察辅佐,规劝主將。” 诸葛亮语气中带著几分失望:“然汝不仅未能尽职,反而隨波逐流,这不仅是失职,更是失节!” “念汝往日勤勉,死罪暂且记下。” “罚俸一年,降为行军司马,仍留江北营效力,辅佐刘祀!” 向宠闻言,如蒙大赦,眼泪都快下来了:“多谢丞相!” 还能留在军中,仍许如前,这就已经很不错了。 然而。 就在二人以为这顿板子算是挨过去的时候,诸葛亮却並没有让他们起身的意思。 这位大汉丞相转过身,面对著刘备,拱手道:“陛下。” “既然罚了,便要罚得让人长记性,罚得让三军知晓法度之森严。” “臣请旨!” 诸葛亮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將此二人毁物欺军、受罚降级之事,即刻撰写成文,传令三军!” “不仅要通报成都各营,还要发往汉中、永安、江州各地驻军!” “要將其作为反例,令全军將士引以为戒,不得再犯!” “好嘛!” 刘祀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抬起头,看著那个羽扇纶巾的背影。 通报全军? 还要当反面教材? 这比打板子、罚俸禄还要狠上一万倍啊! 自己好不容易在江陵、在汉嘉攒下的那点威名,这一通报下去,岂不是要成了全军的笑柄? 以后出门,谁不说一句:“哦,这就是那个练兵练得把刀都砍废了的败家都督?” 刘祀张了张嘴,本想要辩解几句。 可看著诸葛亮那冷硬的侧脸,他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太狠了! 诸葛孔明这一手,不仅是要罚他的身,更是要诛他的心,是要彻底打掉他身上那股子因功而骄的傲气! 刘祀垂下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这学费,交得有点贵啊。 “准!” 刘备深深看了刘祀一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吐出了那个字。 他也知道,玉不琢不成器。 今日这点面子上的折损,比起將来在战场上丟了性命,或者是因骄狂而误了大事,根本算不得什么。 “既然要磨,那就磨得彻底些吧!” 隨著这道旨意下达,这场关於“废铁”的风波,终於尘埃落定。 本以为这顿雷霆板子打完,这事儿便算揭过去了。 谁知,诸葛亮却並未退下,反而又正了正衣冠,再次向刘备长长一揖。 “陛下。” 诸葛亮声音清朗,迴荡在亭中:“罪已罚,然功亦不可没。” “刘祀近来在汉嘉、成都两地,以曲辕犁为饵,安抚流民,更令深山隱户闻风归附,充实大汉户籍。” “此乃利国利民之大功,若只罚不赏,恐寒了將士之心。” 诸葛亮抬眼,目光看似无意地瞥过刘备,那一瞬间的眼神交匯,君臣二人心照不宣。 他当然知晓刘祀的根底。 既然刚才那顿杀威棒是为了磨其心性,那现在的甜枣,便是为了安其心志,也是为了维护“赏罚公平”这四字之意。 这惩罚陛下的“儿子”,压力都在他这个丞相肩上扛著呢,如今罚也罚了,威也立了,这梯子,自然也得由他亲自递过去。 “臣请陛下,依功行赏!” 刘备闻言,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倒是难办了。 刚才才把这小子的官帽子给摘了一级,总不能这就又给戴回去吧? 那这军令岂不成儿戏了? 刘备沉吟著,目光在刘祀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他那身略显单薄的戎装上。 “也罢。” 刘备缓缓开口:“官职既降,便不可朝令夕改。但这安民之功,朕记下了。” “传旨,赏刘祀蜀锦十匹,绢帛二十匹!另赐御酒十坛,以慰其劳!” 说罢,刘备站起身,走到刘祀面前。 他没有摆帝王的架子,而是像个寻常长辈一般,语重心长地说道:“刘祀。” “汝也莫要心中有怨。” 刘备指了指身后的诸葛亮,眼中满是深意:“丞相之所以如此严厉,正因他惜才、爱才!” “他是生怕你少年得志,又立下大功,心中难免生出骄躁之气,把路给走歪了。这其中的苦心孤诣,你可明白?” 刘祀抬起头,迎上刘备的目光,又看了看一旁神色肃穆却目光温和的诸葛亮。 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赏罚分明,这才是真正的治军之道。 “末將————明白!” 刘祀深吸一口气,再次叩首,这一次,声音里透著前所未有的诚恳:“丞相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祀定当铭记於心,日后必不再犯!” 但他並未就此起身。 刘祀直起腰杆,目光灼灼地看著二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陛下,丞相!” “末將既知错了,便不能光领罚了事。这一地狼藉,终究还得收拾。” 他指著那几筐废铁,字字鏗鏘道:“末將请令!愿重铸这些军备!” “这先前的过失,末將要自己亲手弥补回来!定给陛下、给丞相、给三军將士们一个交代!” “哦?” 刘备有些意外,挑了挑眉:“重铸?你打算如何重铸?若是再去求少府工匠,那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非也!” 刘祀摇了摇头,眼中精光四射:“不求少府,不用官铁!” “末將要————自己炼铁!自己铸兵!” “要把这批废掉的兵器,连本带利地补回来!” 此言一出,亭中几人皆是一愣。 一直跪在旁边的向宠,此刻也顾不得还在受罚,连忙抬起头,帮腔道:“陛下,丞相!” “此事確实不假。都督在营中时,便常言如今军中兵刃不够坚韧,脆而易折,早已有改良炼铁、重铸神兵之意。” “此番练兵损毁虽巨,却也是为了试出这兵刃的短处啊!” 诸葛亮闻言,眉头微蹙,手中羽扇轻轻敲击著掌心,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自己炼铁?” 诸葛亮看著刘祀,语气中透著几分不信:“刘祀,你可知这冶铁之道,乃是国之重术?” “你那江北营中,满打满算也就那几个修修补补的军匠,连个正经的炉头都没有,非是精匠,如何能够铸兵?” “况且————” 诸葛亮目光锐利:“若是再折腾不出个名堂,反倒又费了钱粮,这罪过可就更大了。 面对丞相的质疑,刘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进一步,语气坚定道:“丞相容稟!” 刘祀朗声道:“末將既敢夸下海口,便自有成算!” “末將请令戴罪立功!只需陛下和丞相给些许支援,准许末將在城外立炉试炼。若是不成————” 刘祀咬了咬牙,发狠道:“若是不成,末將愿再罚俸三年!” 刘备看著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江陵城头造纸、 在田间地头造型的奇才。 毕竟这小子脑子里的鬼点子,可是层出不穷啊。 “哈哈哈哈!” 刘备忽然大笑出声,不等诸葛亮再开口,便大手一挥,直接拍了板:“好!” “既然你有这份志气,朕便信你一回!” “准了!” 刘备走到刘祀面前,眼中满是鼓励:“你要立炉也好,要试炼也罢,儘管放手去干!” “若要寻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件,或是缺了什么材料,只管稟报丞相,朕替丞相先答应你了!” 诸葛亮在一旁听得无奈苦笑,这陛下,护犊子护得也太明显了些,自己都还没吱声呢。 但他也没有反驳,只是深深看了刘祀一眼,似乎也在期待著,这个总能给人惊喜的年轻人,这次又能折腾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 “多谢陛下!多谢丞相!” 刘祀大喜过望,重重见礼。 待他直起腰,再看著那堆废铁时,眼中燃烧著熊熊火焰,已然是迫不及待起来。 身为堂堂七尺男几,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 这搞砸的场子,那便亲手把它找补回来! 不仅要补,还要让这大汉的兵器,从今往后,再无“脆折”之虞! 正好,兵器一旦打造好了,接下来征南中平叛,难度便能骤降,將来攻伐天下时,亦能从中取利,势如破竹! 这本是早就该搬上檯面之事,不止要冶铁,荆州那数十罈子硝土还留著呢—— 第127章 造连弩的蜀中大匠 第127章 造连弩的蜀中大匠 宫门外,阳光有些刺眼。 刘祀跨过那道朱红色的门槛,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他心中的那根弦,却並未因此松下来。 走在回府的路上,刘祀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仗著后世的见识,他在这个千年前的三国时代屡出奇招,无论是火攻还是造纸,那都是实打实的“降维打击”。 这种爽快感,很容易让人飘飘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可今日这一记闷棍,却是结结实实地把他打醒了。 “还是大意了啊————” 刘祀暗自苦笑。 那“开胆”练兵法,乃是后世戚继光练那百战百胜的戚家军时用的法子。 用来磨礪士卒的胆气,让他们提前適应战场的残酷,这思路本身没错。 但他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时代局限”。 明清时代的冶铁技术,即便不算顶尖,但也远非如今这汉末乱世可比,毕竟经歷了一千多年的演变。 在这个生產力低下的年代,一把铁刀的价值,那是能换几条人命的。 拿这种战略物资去搞那种高强度的对抗训练,无异於是拿金饭碗砸核桃。 “古人不是傻子。” 刘祀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很多后世看似寻常的做法,在这个时代之所以没有出现,並非是他们想不到,而是受制於资源,受制於这该死的生產力!” “若是再不更加贴合实际,一味地照搬后世经验,这军法,怕是还得再犯几回!” 正想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都督————” 向宠跟在后头,看著刘祀那虽然被罚了俸禄、降了级,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身后那几名內侍抬著的蜀锦和绢帛。 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咱们不是进宫去负荆请罪、挨骂、受罚的吗? 怎么出来的时候,不仅脑袋还在脖子上,反倒还顺手捞了一笔赏赐回去? 这到底是去受罚了,还是去领赏了? “巨违兄,还在琢磨呢?” 刘祀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一脸纠结的向宠,笑道:“別想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咱们只要把差事办好了,这板子就打不到实处。” 向宠苦笑一声,拱手道:“都督深受陛下与丞相厚爱,自是无虞。只是————” 他指了指那几筐被抬回来的废铁,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您方才在御前夸下海口,要重铸这批兵器,还要自己炼铁。” “这————这可不是闹著玩的啊!” 向宠虽未亲自冶过铁,却也知道这里头的艰难:“炼铁之道,极为繁琐。选矿、洗矿、烧炭、立炉、鼓风——————哪一样不是耗时耗力的大工程?” “咱们江北营如今连个像样的铁匠都无,若真要从最基础的铁矿石开始磨————” 向宠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不看好:“都督,这怕是个无底洞啊!” 在他看来,真要干起来,怕是比登天还难。 “无底洞?” 刘祀闻言,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反而燃起了一团火:“哪怕是无底洞,我也得给它填平了!” 他走到那筐废铁前,隨手捡起一把断刀,指腹在那粗糙的断面上狠狠一抹:“巨违,你看看这铁。” “又脆又硬,杂质斑驳,拿著这种傢伙什上战场,確实不够用处的!” 刘祀猛地將断刀扔回筐里,发出“咣当”一声脆响:“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自己造!” “我要造的是钢!” “是削铁如泥、百炼不折的真钢!” 向宠被他这股气势震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问道:“钢?那得是百炼之法方可得之,耗资巨万啊,寻常兵卒哪里用得起,非得是贵胄王公————” “那是以前。” 刘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那是掌握了核心科技之后特有的从容:“放心吧,我有法子。” “不过在这之前,还得劳烦巨违兄一件事。” “都督请讲。” “这炼铁,光有志气不行,还得实际操演一番。” 刘祀眯起眼,盘算著道:“我听闻大汉如今有一造刀好手,名叫蒲元,正在丞相手下任职,巨违跟他可还熟络?” “蒲元?” 向宠闻言,面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都督说的,可是丞相府西曹掾,如今主理成都军备司、造出元戎弩的那位蒲元蒲大匠?” “正是此人。” 刘祀点头。 “这————” 向宠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脸为难地看著刘祀,欲言又止:“都督,您若是想求助於他,怕是————难如登天啊!” “哦?何出此言?” “都督有所不知。” 向宠嘆了口气,苦笑道:“那蒲元虽是匠人出身,却有著一身傲骨。他为人刚直,极重规矩,尤其是在这铸兵一道上,那更是个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主儿。” “平日里,便是陛下与丞相见了他,也要让他三分,不敢轻易对其指手画脚。” 说到这,向宠偷偷瞥了一眼那堆废铁,声音更低了:“况且————都督您前几日练兵毁刀的事儿,怕是很快就会传遍成都。” “在那位蒲大匠眼里,您这就叫暴殄天物!他怕是恨不得拿锤子敲您的头,此刻若去求他,岂不是自討没趣?” “即便有丞相出言调动,只怕这中间————也要费些心力啊。” 向宠这番话,那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 他是真怕自家这位年轻气盛的都督,到了那儿吃了闭门羹,或者跟那个倔驴脾气的蒲元顶起来,到时候场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然而,刘祀听罢,却並未露出半分惧色,反而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求助?倒也算不上。” 刘祀嘴角噙著笑,眼中闪烁著理性的光芒:“我並非是要去求他替我造刀,更不是要去跟他爭论什么对错。” “我只是想去这军备司————看上一眼。” “看上一眼?”向宠愕然。 “没错,只看不说。” 刘祀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那繁忙的作坊区:“既然眼前有现成的顶尖匠人,有这大汉最完备的冶炼工坊,不去完整观摩一遍,又怎知这其中的门道?” 他心中跟明镜似的。 自己脑子里虽然装著后世的炼钢法,装著高炉、炒钢这些先进理论。 但理论终究是理论。 隔著一千多年的时光,这纸上得来的东西,终究不如亲眼所见来得实在。 如果不搞清楚这个时代的基础工艺、原材料特性,一上来就想搞技术大跳跃,那才是真的找死。 先看,再学,最后才是改! 这才是科学的路径。 “对著脑中的文字空想,总还是不比看著实物来得仔细啊。” 刘祀拍了拍向宠的肩膀:“巨违兄,就劳烦你跑一趟吧。就说我想去观摩一番,绝不捣乱。” 向宠看著刘祀那篤定的神情,虽心中仍有顾虑,但也只能硬著头皮应下:“既然都督心意已决,那末將————便去试一试!” 这一去,便是大半日。 直到月上柳梢,向宠才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江北督府。 那一脸的苦涩与无奈,简直比吃了黄连还难看。 “如何?” 刘祀放下手中的书卷,笑著迎了上去。 向宠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长长地嘆了口气:“办是办妥了。” “明日巳时,您可以去军备司观摩,只是————” 向宠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著刘祀,语气中充满了担忧与叮嘱:“都督,明日您若是去了,千万————千万要小心些!” “甚至哪怕受了些冷言冷语,也请都督看在大局的份上,忍一忍吧!” “哦?” 刘祀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问道:“这是为何?难道那蒲元还要吃了我不成?” “吃人倒不至於,但那脸色属实有些————” 向宠苦笑一声,也没瞒著,將这一日的遭遇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末將今日去了西曹掾,本想著凭著往日里跟蒲元的那点交情,好言好语相求,兴许他能卖个面子。” “谁成想,我连那蒲元的面都没见著,那守门的吏员直接给了末將一个闭门羹!” 向宠说到这,脸上也有些掛不住:“末將没法子,在门口磨了些时辰也没用。最后实在无奈,只得厚著脸皮去了丞相府,求见了丞相。” “是丞相亲自写了手令,又派了费文伟拿著手令隨我再去,那蒲元这才不情不愿地鬆了口,答应让您进去看看。” 刘祀听罢,对向宠道了声辛苦。 別看他这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可是大得很啊。 那蒲元身为大匠,对於自己这种“毁刀狂魔”心存厌恶,闭门不见,这在情理之中,也足见此人的真性情。 而向宠为了这事儿,不得不去动用丞相这尊大佛,这其中的艰难与尷尬,可想而知。 若没有诸葛亮的面子压著,这军备司的大门,怕是比皇宫还要难进! 向宠之所以这么反覆叮嘱,就是怕自己这个“暴脾气”去了以后,受不了那蒲元的冷脸,当场发飆,到时候不仅事儿办不成,还得再得罪一次丞相。 “巨违兄,多谢了。” 刘祀看著一脸担忧的向宠,心中一暖。 这老实人,办事確实靠谱。 “你放心便是。” “对於这种真正有本事的手艺人,我敬重还来不及呢,不比担忧我去了会忍受不住刁难。” 他拍了拍向宠的肩膀,笑道:“明日,咱们就去见识见识,这位连丞相都要让三分的大匠,到底有何等手段!” 次日清晨。 一名身著灰袍的西曹掾属吏,早早便候在门前。 正如向宠所料,那位心气极高的蒲元大匠並未现身,只派了个懂行的属吏前来引路。 刘祀也不以为意,甚至连向宠那略带尷尬的脸色都没多看一眼,只带了老黑几人,便隨那属吏往城北军工坊而去。 这处工坊,乃是益州军备的命脉所在。 隔著老远,便能听见那种令人牙酸的碎石声和沉闷的打铁声,黑烟滚滚,直衝云霄。 “將军,请。” 那属吏虽也是个面无表情的性子,但办起事来倒也尽心,领著眾人径直穿过前堂,来到了后院的选矿场。 只见数十名光著膀子的民夫,正蹲在堆积如山的矿石堆里,手里拿著一块黑乎乎的石头,在一堆碎石中吸来吸去。 “这是在作甚?”老黑瞪大了牛眼,一脸好奇。 “回將军。” 那属吏指著民夫手中的黑石,解释道:“此乃磁石。蜀中铁矿虽多,但分含不均,这一堆石头里,唯有能被磁石吸住的,才是含铁的好矿,其余皆是废石。” “若是混入炉中,不仅费炭,还不出铁。” 刘祀点了点头。 这是最原始的磁选法,虽然笨拙,却也有效。 选好的矿石被送到一旁,几名壮汉抡起大锤、铁纤,哼哧哼哧地將其破碎成核桃大小的碎块。 再往里走,热浪逼人。 几座一人多高的竖炉矗立在棚下,炉膛里火光隱隱。 刘祀凑近了些,仔细观摩著这汉代的“高科技”。 只见工匠们如同绣花一般,小心翼翼地往炉口填料。 先铺一层乌黑錚亮的硬木炭,再铺一层碎铁矿,最后还得撒上一把白色的粉末。 “將军请看,添加的那是石药。” 属吏在一旁解说道:“加了此物,能化去矿里的杂质,让铁水流得更顺畅些。” 所谓石药,就是凿碎的少量石灰石粉末,在高温煅烧之下就是生石灰。 填料毕,几名赤膊大汉开始拉动那巨大的皮囊鼓风机。 “呼哧——呼哧——” 风声沉闷,炉火渐旺。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底部的出铁口终於被捅开。 然而,流出来的並非刘祀想像中那种如水银泻地般的炽热铁水,而是一股黏稠、暗红的浆液,且流速极慢,时不时还夹杂著一些未完全融化的铁疙瘩,噗通噗通掉进模具里。 “这火候不够啊。” 刘祀心道一声,一眼便看出了癥结所在。 这皮囊鼓风,风力续接不上,且风压太低,这就导致炉温始终上不去,卡在了铁的熔点附近晃荡。 铁矿无法彻底液化,只能呈这种半流质的“海绵铁”状態,不仅杂质难以分离,產量更是低得可怜。 “若是能改一改这炉型————” 刘祀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后世高炉的模样。 下粗上窄,利用热气上升的原理蓄积温度。 再把那费力还没劲儿的皮囊,换成推拉式的活塞风箱,双向进风,风力连绵不绝。 只要炉温提上去,铁水便能如汤沃雪,產量至少能翻上几番! 但他並未出声,只是默默记下,继续跟著属吏往里走。 接下来便是“炒铁”。 方才炼出的生铁锭,含碳量太高,脆得跟玻璃似的,根本没法锻造兵器。 工匠们將其重新放入一座口的炒炉中,加热至半熔融状,然后拿著长长的铁棍,在那火红的铁团里反覆翻炒、搅拌。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火星四溅。 这一步,是为了让空气中的氧气与铁里的碳反应,降低含碳量,使其变成有韧性的熟铁。 这便是汉代著名的“炒钢法”,也是此时最先进的量產技术。 但即便如此,这炒出来的铁,质地依旧不均。 要想得到好钢,还得看最后这一道——“灌钢”。 “將军请看。” 属吏指著一座精巧的小炉,语气中透著几分傲然:“这便是我大汉铸兵的秘法。” 只见工匠將七份炒好的熟铁条綑扎在一起,上面又压了三份生铁块,还撒了些石灰石粉去硫除杂,一同封入泥包,放入炉中猛火煅烧。 生铁熔点低,先化为铁水,渗入熟铁的缝隙之中。 生熟相和,碳分互补,这便是“灌钢”。 待到火候一到,工匠將那烧红的铁坨夹出,放在铁砧之上。 “当!当!当!” 一名掌钳的缎匠,带著两名抢大锤的民夫,开始疯狂锻打。 每一次锤击,都有火星进射,每一次摺叠,都是体力的透支。 那两名民夫抢了没几十下,便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如牛,不得不换人接著上。 “这般锻打,最耗气力骨血。” 那属吏冷眼看著这一幕,忽然转过头,看著刘祀,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这灌钢料,需得反覆锻打数十次,方能成材。” “即便如此,这一组三人合力,从早干到晚,一日也不过能锻出十余斤好铁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向宠腰间的佩刀:“但这还只是铁坯。” “要將其打造成一把合格的环首刀,还需一名上好的兵器匠,带著一名副手,再千锤百炼整整一日!” 属吏伸出一根手指,在刘祀面前晃了晃:“两人,一日,一把刀,从冶铁到锻造,数十人之功一日也造不出三把兵器,便是如此艰难。” “这还得是熟手,还得不出废品。”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哪里是在介绍工艺? 这分明是在拿著帐本,一下下往刘祀脸上抽呢! 您那一晚上练兵练废了二百把刀,看著痛快。 可您知道这二百把刀,得多少工匠、流多少汗、抢多少锤子才能补回来吗? 那是两百个工匠整整一天的命啊! 向宠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祀却是面色如常,甚至还伸手摸了摸那刚锻好的钢坯,指尖感受著那尚存的余温。 “受教了。” 刘祀淡淡一笑,並未反驳,只是眼底深处,那团想要变革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一日一把? 太慢了! 若是照这个速度,大汉何年何月才能攒够横扫天下的兵甲? “多谢足下引路。” 刘祀直起腰,冲那属吏拱了拱手:“今日一观,方知匠人不易。” “既然看过了,那本督————也该回去生火了!” 待那年轻都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坊门之外,那名一直躬身引路的属吏才直起腰来。 他望著刘祀离去的方向,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看? 光看有什么用? 这冶铁铸兵乃是火与力的艺术,是几代匠人拿命填出来的经验。 若是看一眼就能学会,那还要他们这些匠人作甚? “哼,到底是个养尊处优的粗將军,不知天高地厚。” 属吏摇了摇头,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向工坊深处走去。 穿过喧囂的前堂,绕过堆积如山的矿渣,来到工坊最后方的一处独立院落。 这里,是整个益州军备司的禁地。 没有嘈杂的人声,只有一声声沉闷而富有韵律的撞击声,如同巨兽的心跳,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当——!” “当——!!” 属吏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 热浪,铺面而来。 院中央,一座巨大的铁砧旁。 一个身长近八尺的巨汉正赤裸著上身,手中挥舞著一柄足有数十斤重的大铁锤。 那人肌肉盘虬,汗水顺著古铜色的脊背如溪流般淌下,在火光的映照下油光发亮,仿佛一尊活著的铁塔罗汉。 正是这大汉军备的掌舵人—蒲元! 只见他目光如炬,死死盯著砧上那块烧得通红的铁坯。 每一次抢锤,手臂上的青筋便如怒龙般暴起。 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火星四溅,那铁坯便被砸得更实一分。 “折!” 蒲元一声低吼。 旁边的副手连忙用铁钳將铁坯对摺,撒上一把稻草灰。 “当!” 又是一锤狠狠砸下! 千锤百炼,百炼成钢。 这块铁,已经在蒲元手中折腾了整整六日。 从最初的一大坨生铁,经过无数次的锻打、摺叠、除杂,如今只剩下这巴掌大小的一块精华。 终於。 隨著最后一锤落下,蒲元將那块已经泛著幽幽青光的钢坯丟入一旁的水槽。 “嗤——!” 白雾腾起,水声激盪。 蒲元扔下铁锤,接过副手递来的湿布,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粗声粗气地喝道:“称重!” 副手不敢怠慢,连忙用铁钳夹起那块冷却后的钢坏,放在一旁特製的精细戳子上。 片刻后,副手眼中露出一丝喜色,高声报导:“稟大匠!” “还是重八斤六两!” “此铁初时十余斤,经大匠百遍锻打,一遍一轻,去尽杂质。” “如今这重量已不再减,说明杂质已尽,乃是纯得不能再纯的精钢了!” “这可是造宝刀的绝佳料子啊!” “八斤六两————” 蒲元喘著粗气,看著那块不起眼的铁疙瘩,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六日心血,十余斤好铁,最后就换来这么八斤多的东西。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顶级工艺——“百炼钢”。 那是用无数的人力、物力、时间和汗水堆出来的奢侈品。 每一两,都比银子还贵! “收起来吧。” 蒲元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端起一大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直到这时,一直候在门口的属吏才敢凑上前去。 “大匠。” 属吏躬身行礼。 蒲元放下茶碗,斜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冷淡:“那个刘祀,走了?” “回大匠,已然走了。” “哼。” 蒲元冷哼一声,那双总是带著烟火气的眸子里,透著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厌恶1 “这等紈絝之人,若是来求我派人去给他修补烂摊子,你就直接告诉他,没空!” “我这里的匠人,每一个都有大用,没工夫陪他过家家!” 在他看来,那个刘祀既然来了,定然是看了这冶铁的艰难后知难而退,然后死皮赖脸地想从军备司借人、借物。 这种事,以前那些带兵的將军们没少干过。 然而,属吏却摇了摇头,面色有些古怪:“大匠,那刘都督————未曾求助。” “嗯?” 蒲元动作一顿,眉头挑了起来:“未曾求助?他没让你给他调拨匠人?没让你给他送几炉好炭?” “回大匠,真没有。” 属吏苦笑道:“那位刘都督从头到尾,也就是在选矿场、竖炉和炒炉边上转了几圈,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受教了”,便带著人走了。” “甚至————” 属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甚至临走时,那向宠將军还一脸担忧,可那刘都督却像是————像是胸有成竹似的,说什么要回去生火了。” “生火?” 蒲元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声,那笑声震得胸膛上的汗珠都在乱颤。 “还生火?” “他当这炼铁是生火做饭呢?添把柴就能熟?” 蒲元站起身,一脸的不屑。 他这辈子都在跟铁打交道,太知道这里的深浅了。 没有几十年的浸淫,没有像他这样日復一日的锤炼,想炼出好铁? 做梦! “罢了。” 蒲元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只要他不来烦我,不来让我给他擦屁股,隨他怎么折腾去。” “哪怕他把江北营全点了,把自个儿烧熟了,也跟咱们也没关係!” 他並不知晓。 就在他还在为这“百炼钢”沾沾自喜的时候。 那个被他视为“紈”的年轻人,正带著一场足以顛覆整个时代的工业风暴,在城西的那片荒地上,悄然点燃了第一把火! 第128章 宋朝的风箱 明清的工艺和三国这个时代 第128章 宋朝的风箱 明清的工艺和三国这个时代 古城乡,江北营。 刘祀大步跨入军器署,看著那些还在对著残次品修修补补的匠人,摆手叫停道:“別费那劲了。” “这种像麵条一样的软刀子,修好了也是害人!上了战场,那就是送弟兄们去死!” 老匠头举著锤子,一脸茫然,那张被烟火燻黑的老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都督————若是不修,这几百把刀的亏空————” “亏空我来补,不用你等操心。” 刘祀走到那堆废旧兵器前,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听令,即刻起,停止一切锻打修补。” 他指著那几筐废铁,语速极快地吩咐道:“把这些残刃统统倒出来,先做除锈,再打磨乾净!” “还有,把那些刀柄上的木质、缠绳,还有那些零碎的配饰,全都给我拆了,一点不留,我要的是乾乾净净的铁!” 眾匠人面面相覷,虽不知都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军令如山,只得纷纷放下锤子,开始拆卸清理。 紧接著,刘祀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牛正。 “牛正!” “在!” “带上你的玄巾军,给本督干个精细活儿。 刘祀隨手捡起一把已经断成两截的环首刀,指著那泛著幽幽蓝光的刀刃部分,沉声道:“去,从这堆废铁里,给我筛出五十斤来。” “然后用铁钳、铁锯,把这兵器上开刃淬火的部分,给我单独取下来!剩下的刀背部分,扔到另一边!” “啊?” 牛正瞪大了那双牛眼,看著手里那把硬邦邦的断刀,忍不住挠了挠头:“都督,这————这玩意儿硬得很啊!” “那刀刃都是淬过火的,脆是脆了点,但那是真硬。我们用铁锯去锯,那得锯到啥时候去?” 他是个粗人,只知道砍人要用刃,却不知道这好好的刀,为何非要给它分尸? “少废话!” 刘祀瞪了他一眼:“平日里不是吹嘘力气大吗?这时候咋怂了?” “这是军令!不管你是锯也好,是崩也好,哪怕是用牙啃,也得把这五十斤料给我分出来!” “遵命!” 牛正脖子一梗,那股子憨劲儿上来了:“都督吩咐的事,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干!” “弟兄们,抄傢伙!跟这堆废铁拼了!” 说著,他招呼著那几十名带著黑巾的精锐,围著那堆废刀就开始较劲。 一旁的几个老匠人看著这一幕,眼神却是微微一变。 行家看门道。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都督这是————懂行啊?” 那老匠头低声嘀咕道。 环首刀多用“炒钢”製成,但为了兼顾锋利与韧性,往往刀刃部分含碳量高,经过淬火处理,那是上好的熟铁钢口。 而刀背部分为了防断,多用韧性较好的软铁或生铁杂糅。 如今都督让人將这两部分分开———— “莫非———— 老匠头心中一动:“都督这是嫌之前的料子混杂,想要重新熔炉锻打?” 若是那样,这工程量可就大了去了! 且没有那个火力,根本化不开啊! 刘祀没理会匠人们的窃窃私语,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那座即將拔地而起的高炉。 “巨违兄。” 刘祀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向宠。 “都督有何吩咐?”向宠连忙拱手。 “你带人去趟城郊,找些黏土来。” 刘祀比划了一下:“有白鱔泥便寻白鱔泥,若找不著,就要那种顏色发红、粘性极大、耐得住火烧的胶泥。” 白鱔泥就是高岭土。 “另外,再备些厚实的木板,越多越好,我有大用。” “黏土?木板?” 向宠听得一头雾水。 这炼铁不是该找矿石、找焦炭吗? 找泥巴木头作甚? 但他深知这位都督的脾性,那是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 “诺!末將这就去办!” 向宠也不多问,转身便去安排人手。 安排完向宠,刘祀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老黑身上。 “老黑。” “在!” “带上几个眼神好的,去周围的河边转转。” 刘祀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白色的石英石碎片,递给老黑:“照著这个样子找。” “这种石头叫石英砂矿,多在河滩边上。顏色雪白,质地坚硬,哪怕是敲碎了也是一粒粒的晶体。” “这可是宝贝!” 刘祀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要炼出好钢,要建那座能吞金化铁的炉子,少不得这东西!” 这石英砂,乃是製作耐火砖和高炉內衬的关键材料,更是炼铁时不可或缺的造渣剂。 没有这玩意儿,那高炉还没等把铁化了,自己先得被烧穿了底。 老黑接过石头,揣进怀里,嘿嘿一笑:“都督放心,只要这地上有的,咱就是掘地三尺也给您挖出来!” 隨著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江北营再次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那道关於“刘祀毁物欺军、罚俸降级”的丞相府手令,也如长了翅膀一般,飞出了成都。 通传各营,乃至发往汉中魏延、荆州赵云处,以此为戒。 这一纸公文,给一个刚刚大胜归来、红光满面的少年英才降了降温,又通令三军,再度伸张了诸葛丞相治国的法度。 成都,驛馆之內。 王朗与辛毗二人对坐,面前摆著那份刚送来的任职詔书,脸色皆是铁青。 “太学祭酒?给事中?” 辛毗冷笑一声,將詔书隨手扔在案几上:“刘玄德这是把咱们当猴耍呢,给个虚名,便想收买人心?” “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话锋一转,却是指向了另一桩刚听来的趣闻,脸上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的讥讽:“不仅如此,某还听闻,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刘祀,练个兵,能把两百把战刀给练废了。” 辛毗仰天大笑,那是发自內心的畅快:“蜀中如此混乱,诸葛亮治军也未必如传闻中那样厉害。如今连这等不知爱惜军械之人都能窃居高位,甚至还被刘备视若英才?” 辛毗眼中精光闪烁:“蜀汉越是这般胡闹,於我大魏,便越是有利!” 古城乡,马岱大营。 马岱手里捏著丞相府刚送来的严令,一时间有些惊骇。 “严禁毁坏兵器,违令者————” 马岱看著那上面熟悉的“刘祀”二字时,他心中也是咯噔一下。 “这位邻居,还真是个不省油的灯啊!” 他与刘祀的营盘紧挨著,平日里也能听见那边的喊杀声,却没想到竟然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不行,得去看看!” 马岱是个热心肠,也是个急性子,当即扔下公文,带了两个亲卫便往隔壁江北营赶去。 刚一进营门,马岱便觉得气氛不对。 没有预想中的垂头丧气,江北营中反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在那营盘西侧的一处空地上,刘祀正光著膀子,手里拿著一张巨大的草图,正贴在一面刚砌好的土墙上,对著一群灰头土脸的工匠指指点点。 “马將军来了?” 刘祀回头见是马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浑不在意自己刚刚才成了全军的反面教材。 “刘都督,你这是————” 马岱翻身下马,目光越过刘祀,落在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怪异炉子上。 那炉子用石英砂和黏土混合物砌成,足有两丈多高,形状却极为古怪。 这玩意儿肚子大,腰身粗,可越往上越细,到了顶上的炉口,竟收缩得如同一个小瓶口。 “这是————炼铁的炉子?” 马岱虽然是武將,但也见过军中常用的竖炉,多是直上直下的桶状,或者是敞口的炒炉。 像这种大肚子细脖子的怪物,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炉子为何上小下大?还修得如此之高?” 马岱一脸愕然:“这般形制,往里头倒矿石岂不是极不方便?” 一旁的几个老工匠也是面面相覷,手里拿著泥铲,心中却在犯嘀咕。 “是啊都督,肚大口小,咱们得装多少时辰才能將这一炉装满啊?” 刘祀闻言,却是一笑,伸手拍了拍那还未乾透的炉壁:“马將军,你等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此物名为高炉”,专为炼铁而生!” 刘祀指著那个收缩的炉口,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这口子小,正是为了不让热气散出去。” “咱们以前用的竖炉,那是敞著口子烧,热气全跑了,炉温上不去,铁矿自然化不开。” “但这高炉不同,它能蓄热!只要把热度憋在肚子里,就能把那些最硬的矿石,统统化成铁水!” “此物若成,化铁之速,何止倍增?却是能大大提高效率,节省人力。 马岱听得似懂非懂,但也觉出了一丝不明觉厉的味道。 刘祀並未过多解释高炉的原理,而是转身走到另一边的木工棚里。 那里,向宠正带著几个老木匠,对著另一张图纸发愁。 “都督,您画的这————这方方正正的木匣子,也是炼铁用的?” 一名老木匠手里拿著墨斗,看著图纸上那个长条形的结构,一脸的茫然。 这既不像风囊,也不像扇子,倒像是个拉长的棺材盒子。 “这叫风箱!” 刘祀走上前,拿起一支炭笔,在木板上飞快地画了个简图:“你们看,这其实就是个木匣子。” “里头加个能来回拉动的活塞,两头各安一个进风口和出风口,再加上两个能活动的挡风板做活门。” 刘祀一边比划,一边解释道:“咱们以前用的皮囊,那是鼓一下才有风,回气的时候就没风了,断断续续的,火苗子忽大忽小,这也是炼铁炉温不足之根源。” “但这风箱不一样!” 刘祀做了一个推拉的动作:“推过去,是风!拉回来,还是风!” “一推一拉,风力连绵不绝,且劲道十足,只要人还有力气,这风就断不了! “” 这便是后世著名的“双动活塞式风箱”。 它的出现,直接让中国的冶铁技术在宋明时期独步天下。 “推也是风————拉也是风?” 老木匠听得一愣一愣的,在他们的认知中,皮囊鼓风已然是极致了,几只木箱子也不贴合,反倒呼呼漏风才对,怎能助火势? 虽然脑子里还是半懵半懂,但看著都督那篤定的眼神,也不敢多问。 “得嘞!” 老木匠一咬牙:“既然都督说了,那咱就照著做!不就是个木匣子加个塞子吗?这活俺们熟!” 看著工匠们开始锯木头、拼板子,刘祀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要这高炉和风箱一成,这大汉的钢铁时代,便算是真的拉开序幕了! 高炉虽已砌成,但那湿漉漉的泥胎子却是个急性子碰不得的东西。 若直接点了火,泥里的水汽一炸,这几日的功夫便全废了。 刘祀不得不按捺住性子,令人搭了凉棚,却又留著通风口,足足阴乾了四五日,待那炉壁干得发白、敲上去邦邦作响,方才罢休。 这几日里,那一眾木匠也没閒著。 头一回造出来的风箱,虽然是个样子货,拉起来呼呼漏风,但也让这帮老师傅们摸著了门道。 待到第二回上手,这帮手艺人拿出了看家本事,榫卯严丝合缝,活塞裹上了厚厚的羊毛毡吸油密封。 再造出来的这个丈许长的大傢伙,那是推也出风,拉也出风,劲道大得能把地上的尘土吹得漫天扬! “接上!试试!” 刘祀指挥著眾人將风箱的出风口懟进高炉底部的进气孔,用黏土封死缝隙。 “点火!” 老黑往炉底扔了一把乾草和少许碎木炭,火摺子一晃,只冒起一点零星的火苗。 “拉!” 两名壮汉喊著號子,胳膊发力。 “呼呼——!” 隨著风箱活塞的往復运动,一股股强劲的气流直灌炉底。 只眨眼的功夫,那点可怜的火星子像是被灌了猛药,“轰”地一下便窜了起来,將那炉底的木炭烧得通红透亮,连成了一片火海! “成了!” 还不等刘祀观看呢,那先前觉得风箱不如囊鼓风的木工们,一个个面色大喜,纷纷为之惊讶起来。 这风力,哪怕是受潮的湿柴也能给吹著了! 一出一拉,皆呼出这等强度的风力,这完全是先前他们未能想像到的事啊! 为了防备蜀中这说下就下的雨水,刘祀又命人在高炉上方搭起了宽大的茅草棚屋,算是给这宝贝穿了层衣裳。 四日后,吉日,宜开炉。 马岱闻讯,早早便跨马而来,一进营门便拱手笑道:“刘都督,俺老马特地来瞧个新鲜,看看你这大肚子炉,到底能拉出什么稀罕屎来!” “马將军请上座,且看戏法!” 刘祀也不恼,亲自站在炉台之上指挥。 “填料!” 兵卒们早已轻车熟路,一层硬木炭,一层敲碎的生铁刀背废料,再撒上一层白花花的生石灰粉,以此去除铁水中的硫磷杂质。 “鼓风!” 四名赤膊大汉轮班上阵,那巨大的风箱发出了沉闷而有力的呼吸声。 炉温在飞速攀升。 若按以往军中竖炉的效率,这一炉铁若要化开,少说也得熬上五六个时辰,还得看天意。 可今日———— 不过一个半时辰! “都督!出——出水了?!” “天吶!怎就这么快出了铁水?” “这可省却咱们大工夫了啊!” “老翟头,你再看,这齣来的全是铁水,並无一点硬铁豆子啊,竟然真的都融化了!” 负责观察炉口的老匠头声音都变了调,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那出铁口刚一捅开,一股炽热耀眼、如同金汤般的铁水,“哗啦”一下便喷涌而出,顺著泥槽欢快地流淌进早已备好的模具之中。 没有未化的疙瘩,没有粘稠的阻滯。 那是纯粹的液態铁水! “这————这就化了?” 围观的军匠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只觉得几十年的经验都餵了狗。 这也太快了吧! 刘祀却很淡定,这就是高炉与强风压结合的威力。 铁水冷却,化作一块块灰黑色的生铁锭。 刘祀留下其中十五斤生铁备用,其余的尽数让人趁热送去炒炉,在空气中翻炒脱碳,化为柔韧的熟铁。 紧接著,又是重熔熟铁。 同样是快得惊人。 待到熟铁锭也备好,刘祀亲自以此称量。 “七斤熟铁,三斤生铁,合为一处!” 这便是经典的灌钢法配比。 只是这一次,用的不再是杂质斑驳的粗铁,而是经过高炉彻底熔化、石灰除杂后的“净料”。 原料底子好,菜怎么做都好吃。 这一炉灌钢出来,只经过几次简单的摺叠锻打,那钢坯便已现出了令人心醉的致密纹理。 “打!” 老匠头亲自操锤,在那震耳欲聋的打铁声中,一把环首刀的雏形渐渐显露出来。 “且慢!” 就在刀身成型,即將淬火的关键时刻,刘祀突然叫停。 他让人端来早已备好的一桶浑浊油脂,又指了指旁边的水桶。 “这回,咱们换个法子。” 刘祀神色凝重,拋出了明清之时惯用的“土法三段热处理”:“將刀身烧至樱桃红之色,先入水三息,再入油冷透!” “水冷骤硬,油冷防裂,此乃外硬內韧之法!” “而后,再回火至暗红,埋入热草木灰中燜上一个时辰,去其脆性!” 樱桃红之色,大概是820度,这是第一次淬火时最为完美的温度,超过了便会影响铁质,更不可过了900度。 暗红色则是250度左右,在这一步保持这个温度,是为了消除淬火內应力,降低脆度。 刘祀因为无法精准控制温度,只能用顏色来判断,稳定保持250度也不可能,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待会儿用热土草木灰覆盖,等刀身自然冷却。 理论是完美的。 但现实却很骨感。 这年头没有测温枪,全靠肉眼看火色。 “樱桃红————樱桃红————” 老匠头嘴里念叨著,眼睛死死盯著炉膛,额头全是汗。 可那炭火太猛,风箱太给力,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刀身的顏色便从暗红跳过了鲜红,直接变成了刺眼的橘黄色! “糟了!火大了!” 刘祀心中一紧,但这会儿也没法退了,只能硬著头皮喊道:“淬!” “滋啦——!” 白雾腾起,紧接著又是入油的闷响。 待到回火时,那温度控制也是全凭感觉,草木灰的保温效果更是个玄学。 即便过程有些磕磕绊绊,甚至可以说是手忙脚乱,但刘祀却並未苛责半句。 这是第一次吃螃蟹,哪能不被夹两下嘴? 匠人们也是满头大汗,既惶恐又尽力,这份心意,比什么都强。 次日清晨。 当那几把经过一夜打磨的环首刀,静静地躺在案几上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刀身修长,寒光凛冽,虽无花哨纹饰,但那股子透骨的冷意,却让人汗毛直竖。 老匠头颤巍巍地伸出手,屈指在刀背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声,在工坊內久久迴荡,清脆悦耳,毫无杂音。 “好钢口!” 老匠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喜:“听这动静,內里致密无隙,刚柔並济,乃是上品啊!” 马岱在一旁早就看得心痒难耐,此刻更是两眼放光,搓著手道:“刘都督,某来看热闹,却被您这锻刀法勾住,愣是看了一夜。” “这光听响有何用,要不咱们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 另一旁,向宠看著这刀似乎不错,也在一旁言道:“既是好刀,那便得试试这成色到底如何啊,將军。” 刘祀闻言,伸手握住那冰凉的刀柄,猛地向上一提。 “那就————试刀!” 第129章 神刀出世,削铁如泥,丞相府都懵了 第129章 神刀出世,削铁如泥,丞相府都懵了 “且慢!” 老匠头见都督要试刀,连忙转身,从墙角抱来一根早已备好的干竹。 那竹子足有手臂粗细,表皮发黄,显然是风乾已久的老料,质地坚硬。 “都督,此竹乃是陈年老楠竹,坚韧异常,往日里试刀,皆是用此物。” 老匠头双手举著竹子,一脸期盼地看著刘祀:“就请都督试锋!” 刘祀瞥了一眼那根干竹,却是眉头微蹙,连刀都没抬一下。 “太软。” 他摇了摇头,眼中透著几分嫌弃:“拿这种东西试刀,那是哄小孩玩的把戏。” “这可是钢刀!是咱们费了老鼻子劲才弄出来的宝贝,若是连根竹子都切不开,那还炼这铁干啥?” “这————” 老匠头一时语塞,抱著竹子僵在原地,那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旁的马岱见状,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大步上前,爽朗笑道:“哈哈哈!都督说得对!” “真汉子用的傢伙,岂能只欺负几根竹子?” 马岱环视四周,指著角落里一根用来做支撑的硬木桩子:“都督稍候,那根铁木看著结实,俺这就去给您拔来!若是能一刀断了那铁木,方显此刀之威!” 说罢,他挽起袖子就要去拔桩子。 “不必了。” 刘祀摆了摆手,止住了马岱的动作。 他目光流转,最后落在了脚边那几筐还没来得及回炉的废旧兵器上。 眼中精光一闪。 “既然到了战场上,大家都是真傢伙什的砍,要试,咱们就得来点硬碰硬的。” 刘祀弯下腰,在那堆废铁里扒拉了两下,挑出一把还算完好的旧制环首刀。 这把刀虽有些卷刃,但刀身厚重,看著还算结实,这是典型的汉军制式装备。 “就用它了。” 刘祀一手提著新刀,一手攥著旧刀,一脸的希冀之色,迫不及待想要试刀了:“咱们今日就来个以刀试刀”!” “看看这所谓的新法,到底能不能压得过这旧日的“百炼”!” “啊?!”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尤其是那几名刚鬆了一口气的军匠,此刻脸都绿了,一个个纷纷以为听错了。 “都督!万万使不得啊!” 老匠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刘祀的大腿,哭丧著脸哀嚎道:“我的祖宗哎!这可是咱们熬干了心血才打出来的独苗啊!” “这一夜咱们也没造出几把来,正该拿著这些宝贝去向丞相交差,去补那个亏空啊!” “若是————若是这一碰磕坏了刃口,或者是崩断了,咱们不是罪上加罪吗?” 其余匠人也是纷纷出言劝阻,个个面如土色。 就连向宠也是一脸担忧,上前一步低声道:“都督,慎重啊。” “这旧刀虽钝,但也是好铁打的,硬碰硬最是伤刃。万一————” “没有万一。” 刘祀冷喝一声,不仅没有放下手中的旧刀,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看著那一张张惊恐的脸庞,心中却是一片坦然,甚至带著几分自信心。 如果是同等工艺下的兵器互砍,那確实是两败俱伤的傻事。 但现在? 这可是跨越了一千多年的技术碾压! 方才那一弹指的清吟,早已暴露了这把新刀的底细。 那是高纯度碳钢特有的声音! 经过高炉除杂、灌钢提纯,再加上那虽然简陋但原理正確的“油淬火”与“回火”工艺。 这把新刀,无论是硬度、韧性还是锋利度,都早已甩了手里这把旧刀好几条街! 汉代的刀,要么太软容易卷刃,要么太脆容易崩断。 而这把新刀,那是外硬內韧的杀人利器! 刘祀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若是连把破刀都砍不断,这玩意儿留著也是废物,不如回炉重造!” “都看好了!” 话音未落。 刘祀左手持旧刀横胸,右手高举那把寒光凛凛的新刀。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半点留手。 他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手中的新刀化作一道悽厉的白练,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朝著那把旧刀的刀脊斩去! “哎呀!” 老匠头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敢直视这刚刚练出来的好刀。 向宠同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在他看来,这样一把新刀居然拿来斩铁,实在是太可惜了。 就连马岱,也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屏住了呼吸。 “鏘—!!!”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 火星四溅,如烟花般绚烂。 刘祀只这一刀,便在旧刀身上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豁口,再看他手中之新刀,竟然坚韧如常。 心中有底,他立时挥刀便继续往下砍,手中力道大的没边,接连四刀下去。 紧接著,便是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噹啷!” 半截断刃打著旋儿飞了出去,重重地插在远处的木柱上,尾颤不止。 大堂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保持著原本的姿势,僵在原地,目光呆滯地看著刘祀手中那把依旧完好的旧刀柄。 那把厚重的旧制环首刀,竟被生生地———— 削断了?! “这————这怎么可能?” 马岱揉了揉眼睛,几步衝上前去,一把抢过刘祀手中的新刀。 他举起刀身,凑到眼前,借著晨光仔仔细细地查看著刃口。 没有崩口。 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卷刃———— 那条寒光闪闪的刃线,依旧平滑如镜! “竟然如同未损?” 马岱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斩铁如泥————这世上竟有此等一日造成、斩铁如泥的宝刀?”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著刘祀,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都督!这刀————这刀神了啊!” “我的亲娘哎————” 老匠头此时也睁开了眼,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看著那光滑的刃口,激动得浑身都在哆嗦:“没坏?真的没坏?” “这钢口————这硬度————简直闻所未闻啊!” “咱们————咱们真的造出来了?” 一眾匠人喜极而泣,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创造出神兵的狂喜交织在一起,让他们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向宠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看著刘祀那淡然自若的神情,心中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敬佩。 “都督真乃神人也!” 刘祀隨手將只剩下半截的旧刀扔在地上,从马岱手中拿回新刀,用指肚轻轻拭去刀身上的浮灰。 “如何?” 他目光扫过眾人,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弧度:“这回,咱们这新刀像几分样子了吧?” “像!可太像样了!” 老匠头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有此神兵,莫说是两百把,就是折了两千把,丞相看了也得夸咱们干得好啊!” 刘祀微微一笑,將刀归鞘。 “既然成了,那就別愣著了。” 他看向老匠头,语气中透著一股时不我待的紧迫:“这只是第一把。” “我要你们把这工艺给我吃透了,摸熟了!” “高炉別停,风箱別歇!” 刘祀大手一挥,指向营外那连绵的群山:“我要让这江北营的四千弟兄,人手一把这样的好刀!” 短暂的狂欢过后,工坊內再次被那种令人窒息的热浪所笼罩。 只不过这一次,没人再喊累,没人再叫苦。 匠人们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疯狂地往高炉里填料,往炒炉里送铁。那眼神里燃烧的,是对神兵利器的渴望,更是对身为一名匠人的尊严。 “刘都督————” 马岱站在一旁,那一双虎目死死黏在刘祀手中那把新刀上,怎么抠都抠不下来。 这位西凉猛將,此刻竟有些扭捏,搓著那一双蒲扇般的大手,黑红的脸庞涨得发紫,期期艾艾地拱手道:“那个————这刀————” “將来若是有富余的,能否————能否送某一把?” 堂堂一军主將,竟为了把兵器这般低声下气,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但他实在是忍不住啊! 哪怕是当年马超手中的神威天將军佩剑,恐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刘祀看著马岱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不由得失笑出声。 “马將军这是说的哪里话?” 刘祀將刀反手一挽,挽了个漂亮的刀花,笑道:“当初我江北营初来乍到,若非马將军仗义,將这偌大的古城营盘让出一半,又帮著咱们修缮寨墙,我也没这般安稳的地界练兵。” “这份人情,祀一直记在心里呢。” 他拍了拍胸脯,豪爽道:“將军放心!待这批新刀量產出来,头一百把里,定有將军的一份!到时候,我亲自让人送到贵营去!” “当真?!” 马岱大喜过望,激动得鬍子都在抖:“好!好!刘都督果然是爽快人!” “既如此,那俺也不在这儿碍手碍脚了。出来了一夜,营里那帮小子们怕是又要翻天,俺这就回去!” 说罢,马岱恋恋不捨地又看了一眼那把新刀,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跨上战马,绝尘而去。 送走了马岱,刘祀重新回到案前。 他拿起那把刚刚立下大功的新刀,並未如旁人那般沉浸在喜悦中,反而眉头微蹙,將其举到眼前,迎著阳光,仔仔细细地审视著每一个细节。 刘祀在脑海中默默搜寻。 对著手机,將这次铸刀的一些细节,以及兵器劈砍后的卷刃信息加入进去,以期再次优化。 片刻后,一个冰冷的结论在他脑海中浮现:“刃口微观捲曲,晶体结构不均。热处理温控误差导致硬度分布不均,韧性尚可,但极硬度未达標。” “果然————” 刘祀放下刀,轻轻嘆了口气。 “还是有一丝卷刃啊。” 刚才那一记硬拼,虽然斩断了旧刀,但这新刀的刃口上,若用指甲细细去抠,还是能感觉到一点极其细微的阻滯感。 这就是工艺不够完美的铁证! 那种全凭肉眼和经验的“土法控温”,终究还是差了点火候。 “不行,还得再精细些。” 刘祀眼中闪过一丝执拗。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那正在擦汗的老匠头一拱手,態度极其诚恳:“老丈,这锻打的力道和火候,我想亲自试试,还得请您教教我。” “这次,我想亲自上手,铸一把刀!” “啊?” 老匠头嚇了一跳,连连摆手,“都督,这都是粗活————” “无妨,你只管教就是了!” 刘祀也不多言,隨手將那三把刚刚出炉的新刀,像扔破烂一样扔给了身后的牛正、老黑和王景。 “接著!” 三人手忙脚乱地接住,一个个捧著刀,就像捧著刚出生的亲儿子,那是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都督,这可是神刀啊————” 老黑爱不释手地抚摸著刀身,一脸的痴迷。 “神个屁!” 刘祀没好气地骂道:“有些瑕疵,算不得上品。” 他指了指那几筐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废旧兵器,下令道:“既然有了趁手的傢伙,那就別用那笨拙的铁锯了。” “你们三个,带人把这些废刀都给我剁了!把淬火的刃口部分全给我切下来,回炉重造!” “啊?!” 这一下,別说老黑他们傻了,就连一旁的向宠都彻底懵了。 “都————都督?” 向宠瞪大了眼睛,指著那三把新刀,声音都在发颤:“您这是要做什么?” “这可是咱们费尽心血才炼出来的神兵啊!这等利器,不拿去供起来,不拿去献给陛下和丞相?” 向宠急得直跺脚,痛心疾首道:“都督!您现在可是戴罪之身啊!” “若是將这三把刀呈上去,这便是天大的祥瑞!是实打实的大功!” “有了这功劳,您那降掉的官职立马就能回来,说不定还能再升一级!您怎能拿它们去————去砍废铁呢?” 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这就好比拿传国玉璽去砸核桃,拿蜀锦去擦桌子啊! 面对向宠的焦急,刘祀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嚇人。 “献上去?” 刘祀摇了摇头,指著那刀刃上微不可查的卷口:“亏你真敢想,就凭这种残次品?” “巨违兄,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刘祀,也太看不起咱们这位陛下了!” “残————残次品?” 向宠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一刀斩断旧兵而丝髮无损,这等神兵利器,在都督嘴里竟然只是个残次品? 这还叫残次品? 那这世上还有能用的兵器吗? 向宠看著刘祀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怀疑人生。 他实在无法想像,这位年轻都督心中那个所谓的“完美之刀”,到底得是个什么模样? 难不成还能把天捅个窟窿? “拿这种半吊子的东西去邀功,本督丟不起这个人!” 刘祀一挥手,不再理会向宠的碎碎念,转头对著那三个还在发愣的亲卫吼道1 “还愣著干什么?” “给我砍!” “谁要是敢偷懒,这刀我就收回来了!” “別別別!砍!我们这就砍!” 一听要收回刀,老黑三人嚇得浑身一激灵,哪里还敢废话? “嘿!” 牛正大喝一声,抢起手中的新刀,照著案板上的一把废旧长矛就剁了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那手腕粗的矛杆连带著铁头,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爽!真他娘的爽!” 牛正乐得合不拢嘴,这切铁简直比切菜还痛快! 老黑和王景见状,也是不甘示弱,抢起大刀加入了战团。 “叮噹!叮噹!” 一时间,工坊內火星四溅,金属断裂声此起彼伏。 別人想摸一下这新刀,都被这三个货给凶狠地瞪了回去,那是霸占著死活不撒手。 那堆原本让匠人们愁断了肠子的废铁,在这三把“残次品”的肆虐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段段整齐的回炉料。 效率何止快了数倍? 只是———— 向宠站在一旁,看著那每一次手起刀落,看著那神兵利器砍在满是铁锈的废铁上,只觉得心都在滴血。 “作孽啊————” 向宠捂著胸口,一脸的生无可恋:“这么好的刀————怎么就能拿来干这种粗活呢?” “这简直————简直是有辱宝刀啊!” 他转头看向那个已经脱了上衣、正跟著老匠头学习抡锤的刘祀,眼中满是无奈与迷茫。 这位都督————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胎啊?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但这回,刘祀造刀的事儿,却像是长了翅膀,比他毁刀那会儿传得还要快,还要邪乎。 当日午后,张飞之子张苞奉命前往马岱军中置办军务,前脚刚踏进古城大营,后脚就被那帮吹得唾沫星子横飞的西凉兵给围住了。 什么“一刀断铁柱”、“寒光照得人睁不开眼”,越传越离谱,最后简直成了那是天上的仙人亲自下凡帮刘都督炼的丹炉。 张苞也是个急性子,听得心痒难耐,去隔壁瞅了一眼,办完差事便火急火燎地赶回了成都,这一张大嘴巴一咧,没半个时辰,整个丞相府便都知晓了。 丞相府,偏厅。 蒋琬步履匆匆,手里拿著一卷刚收到的文书,面带几分古怪之色,快步走到诸葛亮案前。 “丞相。” 蒋琬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难以置信:“外头都在传,说是那刘祀————这才丟了官职不过五六日,竟在军中造出了一把神刀!” “神刀?” 诸葛亮手中的硃笔微微一顿,抬起头,那双睿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太了解冶铁之难了。 即便刘祀有些奇思妙想,但这才几天? 连个正经炉子怕是都没干透吧? 这就出神兵了? “传言恐有夸大。” 诸葛亮摇了摇头,放下笔,淡淡道:“不过既有风声,空穴来风必有因。去,派人把向宠叫来,让他带上那所谓的神刀”,亮倒要看看,到底是把什么样儿的傢伙什。” “诺!” 约莫半个时辰后。 向宠满头大汗地跑进了丞相府,怀里抱著个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o 只是他那脸色,却比那日去请罪时还要尷尬几分,活像是个刚做了亏心事被抓包的孩童。 厅內,除了诸葛亮,杨仪、杨洪等人也都在座,显然都是被这“神刀”的名头给吸引来的。 “巨违,刀呢?” 杨仪向来与刘祀不对付,此刻更是抱著膀子,冷眼旁观,等著看笑话:“快拿出来让咱们开开眼,看看那位绥军將军,到底折腾出了个什么宝贝!” “这————” 向宠张了张嘴,一脸的为难,磨蹭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解开布条。 “哐当!” 一把长刀被放在了案几上。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紧接著,便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只见那案上的战刀,虽还能看出个大概形状,但那刀刃———— 那还能叫刃吗? 整条刃口像是被狗啃过一样,全是豁口,有的地方甚至捲成了波浪状,刀身也是坑坑洼洼,全是划痕,简直就像是从废铁堆里扒拉出来的破烂! “哈哈哈哈!” 杨仪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 他指著那把惨不忍睹的破刀,满脸讥讽地看向向宠:“巨违啊巨违,你莫不是在逗咱们乐子?” “这就是传闻中的“神刀”?” “就这玩意儿,怕是连切菜都费劲吧?刘祀莫不是想用这把锯子”去锯死曹真?” 四周也响起了几声压抑的低笑。 就连诸葛亮,眉头也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巨违,这是怎么回事?” 诸葛亮沉声问道:“刘祀让你把这种废铁拿来,是何用意?” 向宠脸涨得通红,连忙拱手,急得说话都有些结巴:“丞相!杨长史,这——这真不能怪刀不好啊!” 他指著那把卷刃的刀,一脸的委屈与无奈:“这刀刚出炉的时候,確实是斩铁如泥的利器!一刀下去,旧刀应声而断,连个白印子都不留!” “可——可架不住都督他败家啊!” 向宠痛心疾首地说道:“那日一共就造出了三把新刀。都督把这三把刀分別扔给了那三个亲“他们拿著这三把刀,硬生生把堆在库房里的那三百多斤废旧兵器,全给当柴火剁了!” “三百多斤啊!” 向宠伸出三根手指,在杨仪面前晃了晃,声音都在发颤:“哪怕是天上的神铁,也扛不住这般生造不是?这铁碰铁地硬砍了一日一夜,就是块金刚石也得崩个口子啊!” 说到这,他指了指案上那把刀,苦笑道:“这把,已经是那三把里头,折损后品相最好的一把了!那牛正手里那把,都快被他磨成铁棍了!” “什么?!” 杨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著向宠:“你说多少?” “三把刀————砍了三百多斤铁?!” 第130章 诸葛斩铁,丞相都给你搞激动了 第130章 诸葛斩铁,丞相都给你搞激动了 此言一出,著实令人心中剧震! 三把刀砍了三百余斤铁,这是何等概念? 须要知道,陛下称帝那年,採金牛山铁,铸八把神剑,这八剑便是出自蒲元之手。 但铸造此八剑,可是足足耗费了蒲元半年心血!即便以此剑劈砍兵器铁,亦不见得能做到劈砍百斤而剑不毁。 此事若为真,短短时日便能造出此等神兵,那这就不是小事了———— 只怕整个大汉国力,都要被刘祀这一举动,直接改写! “快!” 诸葛亮那张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面庞上,此刻竟因极度的亢奋而涌起一抹潮红。 他猛地一挥袖,大步绕过书案,急声道:“取铸铁来,即刻!” “亮要亲手试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丞相何许人也? 那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智人,平日里羽扇轻摇,谈笑间定人生死。 今日竟为了把破刀,急得要亲自操刀动武? 但眾人转念一想,若向宠所言非虚,这背后代表的意义,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 当年陛下称帝,为了彰显天命,特命蒲元採金牛山精铁,耗时半载,才铸成八柄神剑。 那已是举国之力的结晶。 可如今? 刘祀那个“败家子”,仅仅用了数日,便弄出了能连劈三百斤铁而不折的怪物? 这哪里是在造刀? 这分明是在改写大汉的国运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丞相,吾去取来。” 杨仪此时也顾不得出言热讽了,他也想知道真假。 若是真的,那大汉北伐有望,他杨仪身为长史,亦是与有荣焉。 他撩起袍角,一阵风似的衝出厅堂。 西曹掾库房,每批兵器出炉,都要留存两块“底铁”作为凭证,以备日后兵器折断时查验责任。 这东西,最是做不得假。 片刻之后。 “呼哧————呼哧————” 杨仪抱著一块足有磨盘大小、黑沉沉的铁锭,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咚。” 一声闷响,铁锭重重砸在厅中的青石地上,震起一片浮尘。 “丞相,此乃军中最为常用的炒铁锭”。” 杨仪擦了一把汗,指著那粗糙的铁块道:“寻常士卒手中的枪头、环首刀,皆是用此料锻打而成。” “以此母铁验刀,应当与军中兵器一致无虞。” 诸葛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向宠:“巨违,动手。” “诺。” 向宠深吸一口气,也不含糊。 他抄起案上那把早已卷刃如锯齿、惨不忍睹的破刀,双手紧握刀柄。 没有花哨的招式。 只有纯粹的力道。 “开。” 伴隨著一声暴喝,向宠腰腹发力,手中残刀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劈在那块黑沉沉的铁锭之上。 “当—!!!” 火星四溅。 那一瞬间迸发的火光,竟晃得眾人眼花。 刺耳的金铁撞击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眾人急忙定睛看去。 只见那块坚硬无比的炒铁锭上,赫然多出了一道半寸深的恐怖豁口! 再看那切口边缘处,铁质外翻,那是被巨大的力量和硬度硬生生挤开的痕跡! “嘶——!” 杨仪倒吸一口凉气,慌忙凑上前去查看那把刀。 只见那原本就参差不齐的刀刃,在这一记重击之下,確实又多了个小缺口。 但是。 刀身未断。 甚至连那种受到剧烈撞击后的扭曲变形都没有。 “这————这怎么可能?” 杨仪喃喃自语,手指颤抖著抚摸著刀背:“这刀明明已经废成这样了,若是寻常兵刃,哪怕是完好的,这一刀下去也得崩断两截啊。 “让吾来试试。” 一旁的杨洪看得血脉喷张,再也按捺不住。 他一把夺过战刀,也不管什么文官仪態了,抡圆了膀子,照著那铁锭就是一顿疯狂输出。 “当!当!当!” 火星如雨,叮噹乱响。 杨洪虽是文官,但这个时代的文官也尚武,手上颇有几把力气。 十余刀下去,震得他虎口早已麻木,顾不得疼痛,实实在在是拿不住刀了,这才停了下来。 再看那块原本平整的铁锭,竟被他硬生生劈出了一道两寸深、狰狞可怖的凹槽。 简直就像是被猛兽啃过了一般。 “好铁啊!真是好铁!” “痛快!” “劈砍得太痛快了!” 杨洪扔下刀,只觉得双臂发麻,心中却是畅快淋漓。 诸葛亮一直静静地看著,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走上前,弯腰拾起那把歷经磨难的战刀。 刀身依旧冰冷,並没有因为连续的撞击而发热软化。 这就是好钢。 “来人,取铁钎来。” 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到眾人耳中。 护卫连忙递上一根中指粗细的熟铁钎,这是平日里用来穿门栓或是做刑具用的,坚韧异常。 诸葛丞相单手持刀。 他是个读书人,力气虽不如武將。 但他这几刀,却砍得极稳,极准。 “当!” 第一刀,铁钎弯曲。 “当!” 第二刀,缺口出现。 直到第七刀。 “咔嚓。” 一声脆响,那根手指粗细的铁钎,竟被这把早已没了锋芒的钝刀,硬生生地给砸断了。 断口虽不甚整齐,是被硬度碾压所致,那也是因为此刀已无锋芒,全靠强砍折断的。 诸葛丞相剁断了铁钎之后,再度举起战刀,细细查看。 在那刚刚斩断铁钎的位置,刀刃不过是又崩掉了一块米粒大小的缺口。 除此之外,刀身笔直如初,毫无裂纹。 “这————” —— 大厅之內,彻底死寂。 杨仪、蒋琬、费禕————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那把被诸葛亮高高举起的“破铜烂铁”。 这把刀,砍了三百斤废铁,又劈了炒铁锭,最后还剁断了铁钎。 它虽然丑陋,虽然残破。 但在这一刻,在眾人眼中,它比那镶金嵌玉的宝剑还要耀眼! 因为此刀实在太过坚韧了! 竟然经受如此狂砍之下,都能不崩,反倒能够劈金斩铁,当真恐怖! 这可是大汉军队目前最稀缺、最渴望得到的神兵啊! “此刀————”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声音竟有些微微颤抖:“已非凡铁。” “若我大汉將士,人手一把此等兵刃————”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若真有那一日,无论是曹魏的虎豹骑,还是东吴的解烦兵,在这等神兵利器面前,都將如土鸡瓦狗。 “备车。” 诸葛亮猛地將刀拍在案上,眼中燃烧著两团炽热的火焰:“亮要亲自去江北营!” 到这一刻时,即便如诸葛丞相,也被这神兵利器彻彻底底、里里外外的震撼到了! 他已迫不及待! 只因他异常清楚,此刀究竟意味著什么———— 这一刀下去,不仅劈开了铁钎,更劈开了这丞相府內原本沉闷的公事。 一时间,渴望的躁动,瞬间在每个人心头烧了起来。 “丞相,下官愿隨同前去。” 蒋琬第一个坐不住了,平日里的沉稳劲儿早丟到了九霄云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把卷刃的破刀:“此乃国之重器出世,琬身为抚军將军,理当亲眼见证。” “公琰这话不对。” 费禕也不甘示弱,挤上前一步,那是生怕落了后:“这炼铁铸兵,耗的是钱粮,用的是人力。下官平日里协理这些琐碎,如今出了这等成果,也该去核验一番。” 就连一向以严谨著称的杨洪、还有那杨仪,此刻也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中满是热切。 这哪里还是平日里那等朝廷重臣? 简直就像是听说村口来了大戏班子的顽童。 谁还有心思坐在这冷冰冰的案牘后面办公? 都想去那江北营,去亲眼瞧瞧那位“败家都督”到底施了什么妖法。 向宠站在一旁,感受著四周投来的艷羡目光,原本因受罚而耷拉著的脑袋,此刻不由自主地昂了起来。 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啊。 罚俸? 降职? 那算个啥? 跟著刘都督混,这才几日功夫? 不仅眼界开了,连腰杆子都硬了。 照这造神兵的速度,別说官復原职,就是再升一级那也是指日可待的事儿。 “当初咬牙跟著都督,这一宝,算是押对了。” 向宠心中暗暗得意,脸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我是戴罪之身,不敢多言”的老实模样,任由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杰们在那儿爭得脸红脖子粗。 “好了。” 诸葛亮挥了挥羽扇,止住了眾人的喧闹。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杨洪与蒋琬身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亮若不在府中,这偌大的摊子总得有人照看。” “季休老成持重,公琰思虑周全,相府离不开你二人坐镇。” “你们便辛苦些,留下吧。” “啊?” 蒋琬和杨洪对视一眼,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诸葛亮也不理会二人的幽怨,转头看向另外两人:“威公,文伟。” “在。” 二人连忙应声。 “你二人隨吾同去。”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杨仪此人,虽有才干,但心胸狭隘,易生嫉恨。 带他去,正是要让他亲眼见识刘祀的手段,用实打实的功绩压一压他那股子傲气,免得日后在粮草军械上给刘祀使绊子。 至於费禕,那是他心中认定的全才,带他去长长见识也好。 “备车,即刻出发。” 古城乡,江北营。 热浪滚滚,打铁声依旧未停。 向宠骑著快马,一路狂奔而回,甚至没等马停稳便滚了下来,跌跌撞撞地衝进工坊。 “都督,都督。” “出大事了!” 刘祀正光著膀子,手里拿著把小锤,对著一把新出炉的刀坯敲敲打打,闻言头也没抬,隨口问道:“怎么?” 向宠一把抹去脸上的汗,急促道:“丞相的车驾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营门口了!” “丞相来了?” 刘祀动作一顿,终於抬起头来,一脸的莫名其妙:“他老人家不在府里日理万机,跑我这充满了烟火气的打铁铺子来作甚?” “来看神兵啊!” 向宠急得直跺脚:“我的都督啊!” “您是不知道丞相在府里见了那把卷刃的刀,那是何等的震撼啊!” “不仅丞相来了,连杨长史、费参军都跟来了!” “他们就是要亲眼看看,您这传说中的神兵”,到底是怎么从那堆废铁里变出来的。” “神兵?” 刘祀眉头一皱,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喜色,反而露出了一丝嫌弃:“什么神兵?” “你是说————我让你带去的那把废刀?” “啊?” 向宠一愣。 “胡闹。” 刘祀把手里的小锤往案上一扔,一脸的不满之色:“那就是个还没把控好火候的瑕疵品。” “硬度虽然凑合,但韧性差点意思,不然也不会卷刃捲成那个鬼样子。” 他指著向宠,恨铁不成钢地怨道:“巨违啊巨违,你把那种破烂玩意带去给丞相看,还大张旗鼓地说是神兵?” “你这不是在丞相面前丟咱们江北营的脸,丟我刘祀的脸面吗?” 向宠张大了嘴巴,整个人都傻了。 破烂? 丟脸? 那可是能连砍三百斤铁而不断的宝刀啊! 放在別的军营,那是得供在祖师爷牌位前的大宝贝。 ““ 怎么到了自家都督嘴里,就成了见不得人的破烂了? “都督————” 向宠有些委屈,弱弱地辩解道:“那是丞相的严令,点名要看“证物”,某怎敢违令?” “再说了,此等神兵————哪里丟脸了?” “您可知晓您在说些什么?那杨长史看了都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他实在觉得不可思议,目光下意识地往脚边一扫。 只见那满是铁屑的地上,隨隨意意地扔著几把刚刚打磨好的新刀,跟那烧火棍似的堆在一处,连个刀鞘都没有。 向宠弯腰捡起一把,屈指一弹。 “叮” 声音清越,钢口极佳。 他又拿起来挥舞了两下,手感沉稳,锋芒逼人。 这不跟先前那三把“神兵”差不多吗? 甚至看著还要更精细些。 “这————” 向宠捧著刀,一脸茫然:“这刀看著极好啊,为何都给扔地上了?” 一旁正在拉风箱的老黑,闻言探出个黑脑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嗨,向贰督您是不知。” “咱家都督说了,这几把刀回火的时候慢了些功夫,有些脆。” “都督觉得火候不好,不够完美,就给扔了。” “啊?” 向宠手一抖,差些气的眼前一黑,栽倒过去。 拿削铁如泥的.刀去————隨地扔? 向宠看著那一地的“废品”,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人生观都要崩塌了。 这江北·———— 到底是穷得叮噹响,还是富得流油啊? 江北营这头还在为扔刀的事儿怀疑人生,成都城北的西曹掾里,却是炸了锅o “你待怎讲?” “丞相亲至?刘祀那紈絝当真一日之內,就造出了三把神兵?” 蒲元手中的铁锤“哐当”一声砸在脚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死死瞪著前来报信的属吏:“莫不是在誆我?” “大匠,千真万確啊。” 属吏急得直拍大腿:“向宠將军把那刀都带去丞相府了。” “听说那刀已砍成了锯齿模样,却硬是没断,连丞相看了都惊得立即备车去了江北营。” 蒲元胸口剧烈起伏,那张被烟火燻黑的脸上阴晴不定。 他是个傲气的人,但这傲气是建立在他对这身手艺的绝对自信上的。 若说旁的事他或许不信,但事关铸铁,又惊动了丞相,这分量可就重了。 “走,去相府。” 蒲元一把扯下围裙,连脸上的黑灰都顾不得擦,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丞相府,偏厅。 杨洪正带著不甘在做著调度,忽见蒲元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杨太守,刀呢?那把刀呢?” 蒲元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一双眼睛在厅內乱瞄,瞬间锁定了案上的残兵。 他几步衝上前,一把抓起那把惨不忍睹的环首刀。 入手沉重,刀脊笔直。 虽然刃口捲曲翻卷,如同老嫗乾瘪的嘴唇,但那刀身上隱隱透出的青黑色光泽,却让蒲元这个行家里手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捲刃处狠狠一刮。 硬! 硬得硌手啊! “取铁来。” 蒲元一声爆喝,不等杨洪反应,竟自己从怀中摸出一块隨身携带的试金石,又左右寻摸了一块用来压席角的生铁锭。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开!” “当—!!!” 火星迸射,声震屋瓦。 那块生铁锭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印痕。 而蒲元手中的残刀,除了在撞击处又崩掉一点碎屑外,刀身竟纹丝不动,连一丝微不可查的弯曲都没有。 “这————这怎么可能?” 蒲元的手开始颤抖,那是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太清楚这一刀的含金量了。 当年陛下称帝时,命他採金牛山精铁,铸造“大汉开国八剑”,赐予有功之臣。 那是他毕生的巔峰之作。 可那八把剑,是他带著几十名顶尖匠人,没日没夜地守在炉边,耗费了整整半年光景,废了无数好铁,才千锤百炼出来的啊。 即便如此,那八剑虽能削铁如泥,但若让他像这般不管不顾地拿去劈砍铁锭,哪怕砍上几十下,也未必能保证不断。 可眼前这把刀呢? 听说已经被砍了一天一夜。 听说这仅仅是那个“败家子”一日之间隨手造出来的。 “一日————三把————” “半年————八把————” 蒲元喃喃自语,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巨大的落差感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引以为傲的“百炼钢”技艺,在刘祀这近乎妖孽的效率和质量面前,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某想起来了————” 蒲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那日————那日他去军工坊,不问人,不求物,只盯著那炉子和风箱看———— ”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早就有了定计,他那是去寻根底的!” 一时间,蒲元心中激盪万分。 身为匠人,对於这种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技艺,有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与痴迷。 若是能学到此法,若是能將这法子用在军备司———— 那大汉的兵器,何愁不精? 可是————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蒲元想起了那日在西曹掾门口,自己那是如何给向宠甩脸子,如何让那属吏刻意冷落刘祀的。 “败坏军铁之人,他不屑见。 这话言犹在耳,如今却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完了————” 蒲元脸色煞白,搓著那双大手,眼中满是懊悔与发慌:“我把人给得罪死了啊!” “那位刘都督连丞相的军令都敢违,连御赐的兵器都敢毁,那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 “如今我这般怠慢他,他岂能轻饶了我?怕是连门都不让我进吧?” 一旁的杨洪一直冷眼旁观,见这平日里傲得没边的蒲大匠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由得抚须一笑。 “大匠何必惊慌?” 杨洪走上前,將那把残刀从蒲元手中轻轻抽走,淡淡道:“刘都督虽行事乖张,但心胸却未必狭隘。” “他能为了流民安家而上书,能为了士卒练兵而受罚,足见其爱才、惜才之心。” 杨洪低头看著蒲元,意味深长地提点道:“大匠若是真心求教,何不学学古人?” “古人?” 蒲元一愣。 “正是。” 杨洪指了指门外:“昔日廉颇为了將相和,尚能肉袒负荆。大匠为了这铸兵神术,为了大汉的军备,难道还舍不下这张麵皮吗?” “况且,如今丞相正在江北营中。” 杨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著丞相的面,以刘都督的脾性,断不会与你一般见识。 1 “此乃天赐良机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蒲元猛地站起身,眼中重燃希望之火,对著杨洪深深一揖:“多谢太守指点迷津。” “麵皮算个啥?” “若要能学到这炼钢的本事,叫咱老蒲给他磕头都成。” 说罢,他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吼道:“来人,去给本官找几根荆条来。” “要带刺的、粗的。” 第131章 魏延?你也好意思说自己稳重? 第131章 魏延?你也好意思说自己稳重? 江北营外。 向宠方才报过信不久,诸葛丞相的车驾已然来了,杨仪、费禕二马並行,走在最前。 今日大家满怀期待,一个个眼冒精光,已然迫不及待奔著刘祀军营而来。 神兵出世的震撼,令人心中狂喜,大家更知晓这对大汉意味著什么? 但诸葛丞相心中如今思索最多的,却不是那股子对於神兵出世的喜悦,他反倒是在盘算著另一件事。 从永安製药、轻油、造纸、祛除瘟疫再到如今轻易炼出神兵。 刘祀有著太多超越时代的工艺,且是层出不穷的。 这令他不禁开始怀疑,刘祀这些所学,究竟从何而来? 自他出生,八岁以前都待在荆州,日常有关、张、赵,以及糜氏兄弟教辅,应当不至於学得这般本事。 到失散十五年,找到时已然失忆,这中间的十五年间,到底经歷了哪些? 令他学会这一身神鬼莫测的本事? 这件事原本就令他跟陛下好奇,但如今,更是彻彻底底成为一块心病,想要调查清楚了。 但无论如何,诸葛丞相明白其中一点。 刘祀定是忠心於大汉的! 若不然的话,他手中这些技艺,隨隨便便一项流传到魏吴之地,都能换来一份大功业! 若与大汉敌对的话,陛下在荆州时就已败亡了,如今的蜀中该是风雨飘摇的。 哪还有如今这般欣欣向荣、充满希望之情境? 车驾缓缓而来。 江北营辕门大开,刘祀领著向宠及一干牙將,早已恭候多时。 就连隔壁大营的马岱,听闻动静,也是急匆匆地带人赶来见礼。 看著那辆马车缓缓停稳,马岱眼皮子直跳,偷眼瞧著身旁神色淡然的刘祀,暗自咋舌:“这也太快了吧?” “前脚刚送走那把破刀,后脚就把丞相给请来了?” 他目光复杂,心中已然篤定: 这位年轻的刘都督,绝非池中之物。 这小小的江北营,乃至这古城乡,怕是都留不住这为人杰,不过是他腾飞前的一个落脚点罢了。 “末將等拜见丞相。” 刘祀领头,眾人齐齐躬身施礼。 诸葛亮在杨仪、费禕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手中羽扇轻摇,嘴角含笑,正欲开□。 “噠噠噠——!” 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陡然从官道尽头炸响,硬生生打断了这边的寒暄。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骑快马卷著黄尘,疯了一般冲向营门。 马上那人,赤裸著古铜色的上身,背后背著一捆带刺的荆条,那荆棘刺入皮肉,隱隱渗出血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正是蒲元。 “吁——!” 蒲元勒住战马,翻身滚落,顾不得擦拭满脸的尘土与汗水,几步衝到诸葛亮面前,跪倒在地。 “罪吏蒲元,参见丞相。” 诸葛亮眉头微挑,明知故问道:“蒲大匠,汝不在西曹掾铸兵,因何背负荆条至此?” 蒲元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面向刘祀。 那一双平日里只盯著炉火的铜铃大眼,此刻却满是愧疚与敬服。 “噗通。” 蒲元单膝跪地,对著刘祀重重抱拳,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周围旗帜都在抖动:“蒲元有眼无珠,不识英杰。” “先前都督遣人来访,某心胸狭隘,竟將都督拒之门外,更是口出狂言,多有怠慢。” 蒲元指著背后的荆条,咬牙道:“今日某已知错,特来向都督负荆请罪!” “请都督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要打要骂,悉听尊便,蒲元绝无半句怨言! ”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 费禕、杨仪等人面面相覷,眼中皆是不可思议。 这蒲元是什么脾气? 那是连陛下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倔驴,於铸铁一道向来说一不二,谁都敢得罪。 但今日竟然为了一个年轻后生,当眾赤身负荆,跪地求饶? 这刘祀————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诸葛亮看著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浓。 一文一武,一巧一拙。 若这二人能冰释前嫌,强强联合,那这大汉的军备,何愁不兴? “这————” 刘祀也被这场面弄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抢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扶:“大匠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某不起。” 蒲元身子沉得像座铁塔,硬是顶著刘祀的手,梗著脖子道:“都督若不责罚,蒲元便长跪不起!” 刘祀见扶不动他,心念一转。 下一刻。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贵为一军都督的年轻人,竟也是袍角一撩。 “噗通!” 刘祀同样单膝跪地,对著蒲元还了一礼。 “都督!” “这使不得啊!” 这下子,不仅蒲元慌了,连身后的向宠、马岱都嚇了一跳。 堂堂都督,竟给一下匠官跪了? 蒲元更是羞愧得满脸通红,把头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都督折煞小人了!快起,快起啊!” 刘祀却不起,反而看著蒲元,语气诚挚,字字发自肺腑:“大匠何罪之有?” “先前练兵,乃是祀之疏忽,头脑发热,致使毁坏兵器二百余件,因此受到陛下与丞相责罚,此事乃祀之过也。” 刘祀指了指远处那冒著黑烟的军工坊,感嘆道:“我这几日亲歷铸兵,方知其中艰难。” “军工坊一日產刀极少,皆是匠人们血汗所聚。大匠身为西曹掾主官,见心血被毁,心生怒意,闭门不见,此乃人之常情,更是尽忠职守之举。” “大匠何错之有?” 刘祀目光灼灼,声音提高了几分:“此乃祀自取之祸,本就是我的错,何必大匠负荆请罪?”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蒲元听得眼眶发热,心中那最后一点芥蒂,彻底化为了乌有。 “都督仁义————” 蒲元声音哽咽:“是某小肚鸡肠了!” “某只当都督是那等不知稼穡艰难的紈絝,却不知都督有此等胸襟。” “无论如何,也是某冒犯了都督,只望您能不计前嫌。” “大匠言重了!” 刘祀摇了摇头,眼中透出一股敬重:“祀虽年少,却也听闻过大匠的威名。” “昔日陛下爭夺汉中,曹军势大,兵甲精良。多蒙大匠日夜赶工,造精刀三千口,送上前线!” “向宠將军曾言,若无大匠之刀,咱们兵力微薄,恐怕更难斩杀那夏侯渊。” “此乃定国之功,独大匠这一份!” 说到这,刘祀再次伸手,紧紧握住蒲元那双粗糙的大手,用力往上一托:“我同样敬仰大匠久矣。” “大匠若再不起,那便是看不起我刘某人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蒲元哪里还跪得住? “都督————” 蒲元虎目含泪,借著刘祀的力道,顺势站起身来。 “好。” 诸葛亮见状,大喜过望。 他几步上前,一手攥住刘祀的手腕,一手拉住蒲元那粗糙的大手,將两只手紧紧叠在一处。 “好,好啊!” 诸葛亮眼中满是欣慰,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二人,一者有奇思妙想,通晓天机;一者技艺通神,乃当世鲁班。” “若能同心协力,摒弃前嫌,我大汉军备何愁不兴?北伐大业何愁不成?” 他拍了拍二人的手背,笑道:“亮今日別无他求,只愿今日之后,你二人能化作那无话不谈的契友,这才是吾之所盼啊。 “丞相放心。” 刘祀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正色道:“祀虽不才,却也知大局,愿与蒲大匠携手,共铸神兵,为大汉磨出一把最锋利的刀。” “俺也一样!” 蒲元更是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瓮声瓮气地应道。 气氛正好,一旁的费禕却忽然插科打浑,指著日头笑道:“刘都督啊刘都督,你这面子可是够大的。” “放眼这满朝文武,能让丞相在营门口顶著大日头站这么久的,也就是你刘祀独一份了!” 这一句玩笑,瞬间点醒了刘祀。 “哎呀,罪过罪过!” 刘祀一拍脑门,连忙侧身做引:“丞相恕罪,诸位恕罪,快快请进。” 眾人拥簇著诸葛亮入营,直奔那还冒著热气的军器署。 刚一跨进院门,热浪依旧。 诸葛亮目光急切,环视四周,问道:“刘祀,你那新铸的神兵何在?快拿来瞧瞧。” 还没等刘祀回话,跟在身后的蒲元眼尖,一眼便瞧见了被隨意丟弃在煤堆旁的几把长刀。 那几把刀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沾满了灰尘铁屑,跟旁边的废料没什么两样。 蒲元心中一疼,几步衝过去,弯腰捡起一把。 指尖一弹。 “錚——!” 龙吟清越,声震四壁。 蒲元面色大变,猛地转头看向刘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都督,这等好刀,钢口致密,刃线平直,乃是难得的上品啊!” “因何弃之於地?如同粪土一般?” 刘祀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哦,那些啊。” “那些尚有瑕疵,火候老了点,脆了些,算不得成品。” “啊?尚有瑕疵?” 蒲元张大了嘴巴,看看手里的刀,又看看一脸淡然的刘祀,只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 这等成色还叫瑕疵? 那他以前打的那些算什么? 烧火棍吗? “某却不信。” 蒲元对於兵器的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 他四下寻摸,抄起一根胳膊粗的老乾竹,抢起刀就劈。 “咔嚓。” 一声脆响,那坚硬的老竹如同嫩豆腐般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得不像是砍出来的,倒像是磨出来的。 “这还不利?” “竹子太软,试不出深浅。” 刘祀双手抱胸,努了努嘴:“大匠若是想试,儘管往那铁傢伙上招呼,砍坏了算我的。” “好,砍铁就砍铁!” 蒲元也是个狠人,当即从废料堆里扒拉出一把原本军中用的厚背砍刀。 这刀虽旧,却也是实打实的熟铁锻造,分量十足。 蒲元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坟起,那股子抢大锤练出来的怪力瞬间爆发。 “开。” “当——!” 第一刀,火星四溅,旧刀刀背被砍出一个深豁口。 “当——!” 第二刀,豁口加深,旧刀身躯弯曲。 “断!” 蒲元一声暴喝,第三刀狠狠劈下。 “鏘!” 隨著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那把旧刀竟被生生斩为两截。 而蒲元手中的新刀———— 眾人急忙凑上前去细看。 只见那雪亮的刀刃上,仅仅是微微有些卷边,连个像样的崩口都没留下。 “嘶— —” 一阵整齐的倒吸凉气声在工坊內响起。 费禕、杨仪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这视觉衝击力,比听传言要震撼百倍。 诸葛亮快步走上前,接过那把新刀,手指轻轻抚过微卷的刃口,转身看向蒲元,神色郑重:“大匠,以此刀之利,较之军中现役兵刃如何?” 蒲元喘著粗气,眼神复杂地看著那把刀,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丞相。” “此刀之利,当与昔日陛下命某所铸之八剑”相当,若论坚韧————甚至隱隱超出一线。” 轰!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 那“汉室八剑”,可是蒲元毕生的巔峰之作,是传说中的神兵啊! 如今这地上隨便捡的一把“瑕疵品”,竟然能与之比肩? “大匠————” 杨仪咽了口唾沫,颤声道:“那八剑,您可是铸了半年啊!” 蒲元苦笑一声,转头看向刘祀,眼中满是求知若渴的狂热:“是啊,某耗费人力物力无数,半年才得八剑。” “敢问都督,这刀————您铸了多久?” “没多久。” 刘祀隨口道:“昨夜开炉,到今早出货,这一批大概出了三四把吧。” “一夜————三四把————” 蒲元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这效率,简直算是离谱了! 蒲元羡慕仰视著的同时,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您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可是有什么仙法?” “哪有什么仙法,不过是炉子大些,风劲些罢了。” 刘祀一笑,领著眾人来到那座怪模怪样的高炉前。 对於诸葛亮、费禕这些外行来说,这就是个大泥疙瘩。 但在蒲元眼里,这简直就是绝世美人的身体。 “妙啊!妙啊!” 蒲元围著高炉转圈,嘴里念念有词:“上窄下宽,蓄热如鼎————原来应当如此蓄热,我等先前怎就未在这上头下功夫呢?!” 他又跑到那个巨大的风箱前,亲自上手推拉了几下。 呼呼的风声连绵不绝,强劲有力。 “这————这是何物?” 蒲元惊得鬍子直翘:“推也是风,拉也是风?这风力源源不断,比那皮囊强了何止一倍。” “巧夺天工,简直是巧夺天工啊!” “有了此物,何愁炉温不起?何愁铁水不化?” 蒲元激动得手舞足蹈,看向刘祀的眼神,已经从敬佩变成了崇拜。 “大匠过誉了,这些也只算得上是半成品。 ,7 刘祀適时开口,指了指那还未熄灭的炉火:“这些物件虽好,但这最后的淬火工艺,祀確实是门外汉。” “火候把握不住,制出之刀具要么太脆,要么太软,这才废了不少好料。” 他此刻对著蒲元也是诚恳一礼,深知此人铸刀之功,主动发出邀请道:“明日又要出炉一批新刀,不知大匠可愿拨冗前来,亲自操刀这淬火一关? “” “让咱们看看,这好钢配上好手艺,到底能出什么样的绝世神兵?” 这便是给足了面子,也给了蒲元参与其中的机会。 “愿往,某愿往啊!” 蒲元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心中正好盼望著此事呢,当即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明日某便把家里的铺盖卷都搬来,只要都督不赶人,某便厚著脸皮住在这炉子边上了。” 诸葛亮看著这一幕,心中大定。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刘祀:“刘祀,此法若成,可能全军推广?” “能。” 刘祀点头:“只要有足够的耐火砖和木料,这高炉和风箱隨处可建,只是这图纸细节、 高炉造法,尚需优化一番。” “善!”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畅快笑意:“你且安心置办,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待图纸一成,亮亲自拿著它,去陛下面前,为你,为蒲大匠,为这江北营” “请这再造大汉军威的不世之功!” 临行之际,诸葛亮脚步微顿,顺手从案上抄起一把那所谓的“瑕疵刀”,便要带走。 “丞相,您这是————” 刘祀眼皮一跳,连忙上前拦阻,一脸的难以启齿:“此刀————此刀还不甚完备,火候未到,又无刀鞘遮掩。” “丞相,您能再容我两日吗?待我造出真正的完美之作,再呈给陛下也不迟啊。” 诸葛亮看著刘祀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再看看手中这把寒光凛冽、足以斩断旧制兵刃的利器,一向淡然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几分无语的神色。 “刘祀啊刘祀!” 诸葛亮摇头失笑,指了指他:“汝之眼界————未免也太高了些。” “竟然连此等神兵都不放在眼里?若是让天下武人知晓,怕是要骂你不知好歹了。” 说罢,丞相也不理会他的纠结,如获至宝般抱著那把“破刀”,登车而去。 刘祀站在原地,苦笑一声。 非是他眼界高,实是他心中的图谋太大。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他要的是量產。 在这个时代,哪怕有蒲元这等大匠,有他改造后的高炉和风箱,每日也不过能多打两三把。 但这不够。 远远不够! 他脑子里装的是流水线,是模具铸造,是水力锻锤。 那是能让这杀人利器像地里的韭菜一样,一茬接一茬往外冒的法子。 送走了丞相,刘祀又转身去送蒲元。 这位大匠此刻已是归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家去捲铺盖。 蒲元翻身上马,那张黑红的脸庞上满是兴奋:“明日一早,某便搬来,哪怕是打地铺,也要守著那高炉睡觉。” “大匠慢走。” 刘祀拱手作別,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思:“正好,明日有些关於矿石的事,还要跟大匠好生商討一番。” 如今炼铁的问题算是解决了,但这源头———— 蜀道难,找矿、採矿、运矿却更难。 这个时代的採矿技术太过原始,若是跟不上高炉的吞吐量,那这炉子迟早得饿死。 “看来,还得再点亮一棵科技树啊————” 崇政殿內。 “好,端的是好刀啊!” 一声暴喝,伴隨著硬木被劈开的脆响。 刘备手持那把“瑕疵刀”,看著面前被一分为二的硬木板,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竟燃起了两团久违的烈火。 “痛快!” 刘备抚摸著冰凉的刀锋,胸中豪气顿生,仿佛回到了当年战天下的岁月:“伯宗竟能造出此等神兵————真乃天助我也!” “丞相。” 刘备猛地转头,鬚髮皆张,声音激昂:“若我军中尽装备此刀,何惧曹魏骑兵?又何惧东吴水师?” “朕恨不得此刻便亲率大军,提以此刀,北伐中原,復我汉室江山!!” 这把刀,不仅斩断了硬木,更点燃了这位老英雄心中那团从未熄灭的壮志。 诸葛亮立於阶下,看著意气风发的刘备,眼中满是欣慰,却也適时地泼了一盆温水:“陛下壮志可嘉。” “然饭需一口口吃,路需一步步走。” “依亮之见,若能令江北营在明年初春前全员换装此刀,届时陛下坐镇成都,亮率军南征,平定南中便多了成胜算。” “待后方安稳,再图北伐,方为万全之策。” 刘备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躁动,重重点头:“善,丞相所言甚是。” 就在成都因这把刀而沸腾之时。 千里之外的汉中,南郑治所。 一封迟来的丞相府公文,终於送到了汉中太守魏延的案头。 “毁坏军器二百余件————通报三军严斥?” 三十八岁的魏延,身披重甲,那张若枣红般的面庞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他放下公文,目光越过窗欞,望向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卒,那一双眸子炽烈如火,透著一股子狂傲。 “嘿,这小子,倒是有些胆色!” 魏延摸了摸頜下短须,笑道:“为练强兵不惜毁物,是个知兵的。” “此人犯些小错倒也无妨,將来定是个人才。” “只是————” 魏延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傲:“到底还是年轻了些,行事鲁莽,比起某家年轻时,终究是不够稳重啊!” 若是刘祀在此,定要忍不住吐槽: 老魏啊,就你后来乾的那些事,也好意思说自己稳重? 不久后,荆州江陵。 赵云看完手中的公文,眉头微蹙,隨即將吴班、张翼、马謖等人召至堂前,通传了此事。 “唉————” 赵云长嘆一声,心中满是师傅对於弟子的担忧:“伯宗这一路走来,顺风顺水,无论是火攻还是退疫,皆是奇谋立功。” “人若是太顺了,便容易浮躁。” “如今踩了这个坑,受了责罚,倒也未必是坏事。” 他目光扫过眾將,心中暗想著:“只盼他能吃一堑长一智,知错就改,莫要因此一蹶不振才好。” 成都。 刘备把玩著那把新刀,忽然想起了一桩旧事。 —— 他想起了前几日子,那辛毗在驛馆中大放厥词,说什么“蜀汉越乱,大魏越利”,还嘲笑刘祀是个败家都督。 “哼!” 刘备冷哼一声,老脸上浮现出一抹记仇的冷笑。 这老刘家的人,心眼子都不大,尤其是报仇这事儿,从不隔夜。 “叔至。” “臣在。” 刘备將手中的新刀交给陈到,指了指驛馆的方向,语气森然:“你拿著这把刀,去趟驛馆。” “当著王朗、辛毗那两个老匹夫的面,给朕找块最硬的铁,狠狠地劈。” “告诉他们,这就是朕那“败家都督”造出来的废铁。” 刘备眯起眼,眼中寒芒闪烁,一字一顿道:“当初他是怎么把那番盼著大汉乱国的屁话放出来的———— “3 “6 今日,就叫他怎么给朕咽回去! “ 第132章 在三国搞半自动半人工 第132章 在三国搞半自动半人工 驛馆。 陈到亲率白毦兵而来。 看到这些披甲士鱼贯而入,王朗、辛毗心中为之一惊,及至陈到踏步而入时,二人强忍著心臟突跳,装作一副不动如山模样。 “踏步而入,也不通稟一声,王司徒乃当世经学大儒,蜀汉便是这般不知礼贤吗?” “哼,如此举动,又与蛮夷何异?” 辛毗力抗起身,上来便喷,毫无惧色。 陈到却是傲然一笑,“大汉今铸神兵,特来请二位验刀。” “验何刀?” 辛毗眼皮一翻,嘴角掛著一丝不屑的冷笑,甚至连正眼都没瞧那一身杀气的陈到一眼:“蜀中贫瘠,除了些破铜烂铁,还能有什么好刀?” “哼!” 陈到手按刀柄,並不动怒,只是傲然一笑,一字一顿地回道:“自然是来验————我家那位败家都督”亲手所铸之新刀。 此言一出,辛毗脸色微微一僵。 他心中暗道一声: 原来那日在驛馆中的閒言碎语,早已传进了刘大耳的耳朵里。 这哪里是来验刀的? 这分明是刘备怒火发作,派人兴师问罪来了。 但辛毗是何许人也? 那是敢扯著曹丕衣袖死諫的硬骨头。 虽被当场戳穿,但他面上却不慌不忙,反倒迎面而上,把脖子一梗,冷哼道:“蜀汉之事,乃尔等自家关门闭户的勾当,与我大魏有何干係?” “陈將军拿著把破刀跑来驛馆耀武扬威,也不怕传出去让天下人耻笑?” “干係?” 陈到上前一步,身上甲叶哗啦作响,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逼向辛毗:“既无干係,先生当初因何嘴贱,非要对我大汉军政指手画脚?” “既然先生这张嘴閒不住,那我大汉的刀,自然也要来凑凑热闹!” “你——!” 这句话懟得辛毗老脸一红,张口就要反击。 陈到却根本没工夫跟他斗嘴皮子,反將大手一挥:“来人!” “上铁钎!” 两名白耗兵面无表情地上前,將两根手指粗细、黑沉沉的熟铁钎,“咣当”一声重重拍在驛馆那张梨花木的桌案上。 这铁钎是用来穿城门栓的,坚韧异常,寻常刀剑砍上去,除了崩个豁口,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陈到也不废话。 “二位,看好了。 “鏘——!” 长刀出鞘,寒芒乍现。 那一抹冷冽的刀光,仿佛瞬间让这有些闷热的驛馆降了几度温。 陈到乃是武將出身,那是跟著刘备转战南北的老行伍,这一刀挥出,势大力沉,快若奔雷。 “开!” 一声暴喝。 刀锋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斩下! “当—!!” 火星四溅,如烟花般绚烂刺眼。 紧接著又劈一刀,便是“咔嚓”一声脆响! 势大力沉,接连两刀,那根坚硬的铁钎,竟应声而断,如同被切开的萝卜。 还没等二人回过神来。 陈到手腕一翻,又是两刀。 “当——!” “咔嚓——!” 第二根铁钎亦是被拦腰斩断。 但这还没完。 陈到这一刀余势未消,带著那股子狠劲儿,竟顺势切入了那厚实的梨花木桌角。 “嗤——!” 便如同热刀切牛油。 那坚硬的硬木桌角,竟被这一刀生生削了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得一地木屑。 茶水溅了辛毗一脚,他却浑然未觉。 霎时间,驛馆中陷入死寂。 那是死一般的寂静! 王朗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死死盯著那断成两截的铁钎,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响,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虽是文官,但也知兵。 铁碰铁,那是硬碰硬。 能斩断铁钎而不断的,那是宝刀。 能像这般两刀便切开如此铁钎的,说是神兵,也不为过! “二位,请看。” 陈到嘴角噙著傲然笑意,故意將刀身横在二人面前,指尖在刃口上轻轻一弹o 清越的龙吟声中,那雪亮的刀刃上,仅仅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卷边。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崩口。 更无任何裂纹! 这怎么可能? 王朗身子一晃,面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却又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缩了回来。 这等神兵———— 竟是那个“败家都督”造出来的? 若是蜀军人人皆持此刀———— 王朗不敢想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后脑勺———— “叮—” “哼!不过雕虫小技罢了!” 就在这时,一声冷哼打破了沉默。 辛毗虽然心中也是惊涛骇浪,但他那是煮熟的鸭子一嘴硬。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装出一副见过大世面的不屑模样,冷笑道:“也不过如此。” “某还以为真是什么神兵利器呢,原来就是把稍微硬点的铁片子。” “在我大魏,这等货色,那是给三尺孩童削果子用的。也就你们蜀人没见过世面,拿个棒槌当针用,还当个宝似的到处显摆!” 这番话,说得那是色厉內荏,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陈到闻言,却並未动怒。 他缓缓收刀入鞘。 “咔噠。” 这一声轻响,却让辛毗的心头莫名一跳。 陈到看著那个还在强撑的魏国名臣,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无妨。” “先生既然说是孩童玩具,那便当作是玩具好了。” 他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只留下一道冰冷的声音在驛馆內迴荡:“只不过————” “待我大汉军中尽数装备上此刀,待这把刀砍下曹丕项上人头之际。” “希望先生还能这般硬气,对著曹子桓那颗死不瞑目的首级,慢慢去解释这“三尺孩童之刀”的妙处。” “呈那口舌之利吧,哈哈哈哈————” 话音落,人已远。 只留下满屋狼藉,和两个面色惨白的魏国老臣,在穿堂风中瑟瑟发抖。 这一刀,不仅斩断了铁钎。 更斩断了他们心中那份对於大魏必胜的那份篤定! 待陈到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迴廊尽头。 “哐当”一声。 辛毗猛地將驛馆大门合上,背靠著门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那张方才还强撑著一脸不屑与傲慢的面孔,此刻正如那被抽去了脊樑的软泥,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变得煞白如纸。 汗水顺著他的鬢角如浆般涌出,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依旧呆立在原地、盯著那两截断裂铁钎发愣的王朗。 四目相对。 两人都从对方那浑浊且惊恐的眼底,看到了一抹深不见底的绝望与崩塌。 即便那把刀已经不在了。 即便那一抹寒光已经远去。 但方才那一幕,那如切豆腐般斩断铁钎的脆响,就像是梦魔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在他们脑海中迴荡,震得人魂飞魄散! “噗通!” 辛毗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那沉重的身躯,竟顺著门板滑坐到了地上。 他双手撑著冰冷的青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几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沉吟半晌,才用那种仿佛来自幽冥地府般的幽幽声音,颤抖著问道:“司徒————” “莫非——这天意————当真在汉?” 这句话,问得王朗浑身一颤。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呵斥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可话到了嘴边,看著那桌案上的断铁,看著那被削去一角的硬木桌,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王朗不想承认。 死都不想承认! 但现实就像那把刀一样,冰冷且锋利地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认! “唉————” 王朗长嘆一声,瘫坐在胡床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佐治啊,你我都知晓大魏之强,在於地广人眾,在於铁山座座。 “论產铁之量,我大魏足以碾压蜀吴两国之和,甚至十倍於此!” “可是————” 王朗指著那断裂的铁钎,声音苦涩得如同嚼了黄连:“量大又有何用?” “咱们大魏的工坊,那些匠人日夜赶工,所求者为何?不过是求那环首刀在战场上砍杀几回后,不崩断而已吗?” “是不崩断啊!甚至都不敢奢求不捲刃、不崩口!” “只要刀身不断,那便是合格的兵刃,便能发给士卒上阵搏命。” 说到这,王朗眼中满是惊恐:“可如今呢?” “蜀汉————竟已出了此等削铁如泥的神兵!” “那是斩铁啊!两刀断一根铁钎,刀口只微卷一丝————这其中的差距,何止千里万里?!” “若是两军对垒,我大魏士卒手中的刀一碰即断,而蜀军之刀锋利无匹—— ” “这仗————还怎么打?” 这是一种无比的绝望! 此时此刻,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在二人心头。 装备的代差,往往比人数的劣势更让人绝望。 那是用人命填都填不满的鸿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坐在地上的辛毗,眼神忽然闪烁了几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来。 “不对!” “司徒,不对劲!” 辛毗挣扎著爬起来,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自我安慰:“蜀中贫瘠,那刘祀不过是个只会惹祸的毛头小子,他何德何能造出此等神兵?” “某想起来了!” 辛毗一把抓住王朗的袖子,急促道:“蜀中有一大匠,名唤蒲元!” “此人铸刀之术,独步天下。昔日————昔日就连先武皇帝也曾对其讚不绝口,甚至因为刘备得了此人而心生嫉妒,恨不能將其掳回许都为己所用!” 辛毗越说越觉得有理,原本煞白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病態的红晕:“这把刀,定是那蒲元耗费数年心血,千锤百炼打出来的绝世孤品!” “刘备那老儿,就是为了在咱们面前彰显国威,为了震慑我等,才故意拿这把压箱底的宝贝出来演戏!” “他是想用这一把刀,坏我等心智,屈服我等投降啊!” “这全是假的!是障眼法!” “蜀军若是人人都有这等刀,他刘备早就打到洛阳去了,还会缩在这益州之地?” 王朗闻言,浑浊的老眼中也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细细一琢磨,连连点头:“有理!佐治言之有理啊!” “那蒲元之能,老夫亦有耳闻。若是他亲手所铸之宝刀,有此威力倒也不足为奇。” “但这种宝刀,造价几何?耗时几何?哪怕是倾尽蜀国之力,又能造出几把?” “三五把?还是十来把?” 王朗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擦去额头的冷汗,脸上终於恢復了几分血色:“是老夫糊涂了,竟差点中了那刘大耳的奸计,被他这虚张声势给嚇破了胆!” “量產此刀?哼!绝无可能!”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在这驛馆的昏暗角落里,拼命地用这个“藉口”来填补心中的恐惧。 仿佛只要他们信了,这把悬在大魏头顶的利刃,就不存在了似的。 只是,他们那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却依然透露出了心底那挥之不去的不安。 当日稍晚,残阳如血一般,令整个军营沐浴著一层金光。 江北营辕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黄昏的寧静。 蒲元翻身下马,背上竟真的背著一卷破旧的铺盖卷,那张黑红的脸上写满了迫不及待。 “刘都督!” 见刘祀亲自迎出辕门,蒲元也不含糊,上前便是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得有些过分:“蒲元依约而来,这几日怕是要叨扰都督了,还请都督莫要嫌某粗鲁。 “蒲大匠这是哪里话!” 刘祀大笑一声,一把拉住蒲元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眼中精光四射:“你来得正是时候。” “走!快隨我去军器署,那炉火正旺,就等你这一锤定音了!” 说罢,他也不管蒲元是否还要安顿,拉著人便往里闯。 两颗热心撞到了一处,一时间,纷纷激动起来,蒲元直接將铺盖卷往地上一甩,更显迫不及待。 军器署內,热浪滚滚。 两把刚刚锻打成型、通体暗红的刀坯,正静静地躺在炉口旁的铁架上,只差这最后一道“淬火”的关节。 周围的军匠们一个个缩手缩脚,满头大汗,却谁也不敢轻易上手。 “大匠,您可算来了。” 刘祀指著那两把刀,激动道:“这炉內火光刺眼,稍有不慎便会看走眼。军中这些匠人手不够稳,抓不住那个稍纵即逝的时机。” “某自己又是半路出家,嘴上虽然会说,但这手上的功夫嘛————唉,还不如他们几位呢,如今刀都毁了好几把了。 蒲元闻言,神色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他几步走到炉前,並没有急著动手,而是沉声问道:“都督,您那法子里,到底何时才是最佳时机?” “樱桃红。” 刘祀死死盯著炉膛,比划了一个顏色“当刀身通体呈现出熟透樱桃般的亮红色时,便是最佳时机。” “少一丝为暗红,则火候不到,钢软无力;晚一丝就变成了橘红色,则过了火候,刀身反而发脆易折,那就不好了。” “这中间的度,极难掌握啊!” “樱桃红————” 蒲元喃喃自语,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也闹不清楚都督这般高明的造刀之法,究竟是从何而来? 但此时正是铸刀最为关键的一步,容不得任何马虎,蒲元便是这般纯粹的一个人,当即聚精会神全神贯注於刀身上。 抄起铁钳,一把夹起刀坯,將其送入那咆哮的高炉之中后。 “呼——!” 风箱拉动,火舌舔。 高炉內的温度变幻极快,刀身的顏色也在瞬息万变。暗红、鲜红、橘黄———— 每一种顏色的转换,都只在眨眼之间。 在这刺眼的火光中,分辨出那一抹特定的“樱桃红”,简直是在考验人的极限。 “起!” 蒲元突然一声暴喝。 第一把刀被猛地抽出。 “滋啦——!” 入水淬火,白烟腾起。 蒲元皱了皱眉,摇摇头:“略有些过热了,慢了一息。” 他急忙按刘祀所说,二次油淬。 隨后,铁钳再次探入炉中,夹起了第二把。 这一次,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那团火。 就在刀身顏色刚刚转为暗红的那一剎那。 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任何迟疑! 蒲元的手腕一抖,刀坯如闪电般出炉,瞬间没入水中! “嗤————” 这一声响,沉闷而短促。 待到冷却、回火、打磨完毕,天色早已黑透了。 两把新刀並排摆在案上。 刘祀拿起那第二把,对著一块废铁钎狠狠劈下。 “当!当!当!” 废铁断裂之后,刘祀急忙凑近细看刃口。 但见这刀口平滑如镜,竟连一丝微不可查的卷边都没有。 “成了!” 刘祀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看向蒲元:“神乎其技!” “果然还得是大匠亲自出马,这刀————才算是真正成了啊!” 蒲元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著那把完美的战刀,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意。 但他隨即话锋一转,却是指向了旁边的水桶:“都督。” “此法虽妙,但若想做到尽善尽美,这淬火之水————亦有大讲究。” “哦?”刘祀一愣,“愿闻其详。” 蒲元抚摸著刀身,儼然一副宗师派头:“水质不同,性烈不同。” “涪水钝,不可用;汉江水尚可,但也只是中品。” “蜀中之水,唯有那岷江之水,性甘而烈,最合淬火之用。” 蒲元目光灼灼:“若以此法掌握好火候,再引岷江之水淬之,这刀的韧性与硬度,还能再上一层楼。” 刘祀听得目瞪口呆。 这不就是后世所谓的“不同介质冷却速率不同”吗? 这古人的智慧,当真不可小覷。 “好啊!好一个岷江水啊!” 刘祀大喜,一把搂住蒲元的肩膀:“大匠真乃吾之良师也!直至今日,祀才知晓,原来造刀还有这番讲究,想我所用之井水,更是次品,若早遇大匠指点,怕是这宝刀先前就已成了!” “哎,都督此言便是折煞某了,若无都督这般指点,某至今仍以竖炉造刀,穷尽一生怕也无法突破桎梏,真是全仗都督您的指点啊!” 这二人相互吹捧,越看对方越觉得顺眼,刘祀也是遇到了知音,激动言道:“今日高兴,陛下前几日赐了我十坛御酒,今夜咱们开一坛,不醉不归,把酒畅聊。” 夜色渐深,酒香四溢。 几杯酒下肚,眾人的话匣子也都打开了。 向宠坐在一旁,看著那几把寒光闪闪的新刀,忍不住掐著指头算了一笔帐:“都督,大匠。” “先前军中两个匠人,累死累活一日才能造出一把刀,这还是只用铁锭纯料的情况下。” “如今有了这高炉风箱,再加上大匠的手艺,一日竟能造出三四把。” 向宠眼中满是憧憬:“如此迅捷,只需数月,待到明年初春南征之际,这新刀————怕是足以装备整整一军了啊!” “哈哈哈哈!”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快得没边了。 这效率翻了三四倍,简直就是神跡。 然而。 正在饮酒的刘祀却忽然放下了酒碗。 他摇了摇头,脸上並没有多少喜色,反而那是把手一摆,语出惊人:“太慢了。” “这样————还是太慢了。” “啊?” 向宠愣住了,蒲元也端著酒碗僵在了半空。 “都督,您说什么?”蒲元难以置信地问道,“这还不快?” “不够快。” 刘祀目光越过眾人,望向那漆黑的夜空,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我还有更快的法子。” “若是成了,一日便可成刀————数十把,甚至上百把。” “噗——!” 蒲元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瞪著那双铜铃大眼,像是看疯子一样看著刘祀:“多少?” “上百把?!” “都督,这速度已经是顶天了,便是神仙下凡也不过如此!” 蒲元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是真觉得自己喝醉了,脑子变得有些迟慢:“您还有何术能再快些?难不成您还能撒豆成兵,变出刀来不成?” “这————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啊!” 刘祀却是咧嘴一笑。 你还真別说,蒲元说的“撒豆成兵”这四字,倒是挺契合他接下来的谋划的o 只靠人工量產还是太慢,在这三国时期,虽然做不到全自动,那半自动、半手工应当不难吧? 第133章 你爹再从坟里蹦出来,朕也能再把他摁回去! 第133章 你爹再从坟里蹦出来,朕也能再把他摁回去! 洛阳,皇宫。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曹丕端坐於御榻之上,手中捏著那封来自蜀中的书信,冷厉的脸上泛起青白之色。 那信封之上,赫然写著六个大字——“致世侄曹子桓”。 “啪!” 曹丕猛地將信拍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那是被气的。 “老匹夫!织席贩履之徒!安敢如此辱我?!” 他恨不得一把火將这信烧个乾净,但一想到王朗、辛毗这几位重臣还在刘备手中,若是因自己一时衝动而害了性命,怕是要寒了满朝文武的心。 “忍!” 曹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杀人的衝动,硬著头皮,再次展开了那张洁白细腻的信纸。 这一看,更是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內生烟。 这哪里是国书? 这分明就是一封充满了市井泼皮口吻的骂街檄文! 信中,刘备那字跡虽然苍劲,但这內容却是乌烟瘴气,字字诛心。 大致意思是:“朕与汝父孟德,昔日同殿为臣,那是把酒言欢的交情。只可惜你父心术不正,好好的汉臣不当,非要当那窃国之贼。” “朕就不一样了,朕是受了衣带詔的,是大汉的正统,是这炎汉江山的顶樑柱。你父子俩虽然缺德,但若是现在投降,念在你这一声世侄”的份上,朕也能保你一世富贵,不用去那斩刑台上走这一遭。” 曹丕看得眼角直抽抽,这老流氓,占便宜没够是吧? 再往下看,更是把曹家的老底儿都给掀了:“说起来,你们曹家这德行,那是祖传的亏心。 “荀文若那是何等样人?那是王佐之才!给你曹家当牛做马一辈子,临了你爹给人家送个空食盒,把人活活逼死。这事儿办得,嘖嘖,真不是人干的!” “还有那吕伯奢,好心杀猪款待,你爹倒好,拔剑就把人家一家老小给剁了,还说什么寧教我负人”,呸!简直是畜生行径!” “最可笑的是那宛城之战,你爹那裤腰带松得跟没系似的,夜叩寡妇门,为了那几息的欢愉,搭上了典韦那等虎將,还赔上了你大哥昂儿和侄子安民。” “你爹管不住自个儿的傢伙什,到你这儿,朕看也是一脉相承。” 曹丕看到这儿,脸都绿了。 这哪里是在骂曹操? 这分明是在指著他的鼻子骂他曹家满门皆是色鬼、屠夫! 信的末尾,刘备更是图穷匕见,直接骑脸输出:“前番于禁投降云长,那是为了保全大军的性命,此乃是义举啊!结果你这心胸狭隘的小子,不仅不嘉奖,反而画图羞辱,把人给逼死了。” “你说你是不是缺心眼?” “如今王朗、辛毗、鲜于辅三位大才,已被朕之天威感化,弃暗投明,归顺大汉了。” “反正你们曹家也没什么德行,既然你要学你爹那股子狠劲儿,那就赶紧把这三人的家眷全宰了吧!也算是帮朕绝了他们的后路,好让他们死心塌地给朕卖命!” “话都说到这儿了,不服咱就再干一架!反正你爹活著的时候朕都不怕,汉中之战照样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他现在就是从坟里蹦出来,朕也能再把他摁回去!” “朕连他都不怕,会怕你这么个乳臭未乾的小崽子?行了,骂完过过癮完事,就这么著吧!” 书信大抵是如此,曹丕从刚开始看到信封上的字跡,已然动起真火。 至於那后面的內容,反应就更不用说了————强迫自己看了几次,才断断续续读到最底部。 “呼哧————呼哧————” 看完最后一行字,曹丕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喘气都带著哨音。 他双手死死抓著那张薄薄的信纸,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大殿之下,群臣肃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低著头,不敢去看那位已经处在爆发边缘的皇帝陛下,生怕成了出气筒。 曹丕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足足深呼吸了数十次,才勉强压下那股直衝天灵盖的怒火。 “呵————呵呵————”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声,从他齿缝间挤了出来。 曹丕猛地睁开眼,將信纸往案上一拍,那张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鷙:“大耳贼啊大耳贼,你这是在激朕啊!” “激朕杀人?激朕自毁长城?” 但他毕竟多疑,转念又一想,莫非大耳贼是怕朕诛杀这三人家眷,写信来激寡人行宽仁之道? 人最怕算多了,最后拿不准主意。 偏偏曹家人又都是多疑之人———— 刘备先前早已对曹丕有所评价,言道曹丕此人“多疑从其父,而中庸平平” 。 不得不说,刘备看人真的很准。 在反覆猜疑、权衡过利之后,曹丕的心態已经从开始的反覆猜疑,转变为自己不应当轻易犯错。 於是,求稳起来的曹子桓,便果然选择了一条中庸之策来解决此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音冷冽如刀:“王司徒、辛给事、鲜于校尉三人,皆是我大魏忠良。” “他们身陷敌营,是被那刘备老贼强行扣押!刘备在信中言道他们已然变节,不过是离间之计罢了!” “哼!这等拙劣的伎俩,也想骗过朕?” 曹丕虽然多疑,但他不傻。 若是这三人真的叛变了,刘备藏著掖著还来不及,又怎会特意写信来告知? 这分明就是想借刀杀人! 若是自己真把这三家老小给杀了,那才是真的遂了刘备的愿,把这三位大才彻底推向了蜀汉! “传朕旨意!” 曹丕大袖一挥,为了显示自己的“宽仁”与“英明”,高声道:“王朗、辛毗、鲜于辅三家眷属,皆赐钱粮布匹,好生安抚!” “告诉他们,朕信得过他们的家人!朕等著这三位爱卿,早日归来!” “陛下圣明!” 群臣齐声高呼,心中却是暗暗鬆了一口气。 处置完这桩烂事,曹丕挥退左右,只留下了心腹內侍。 大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曹丕重新坐回御案前,目光却落在了那一叠被他拍在案上的“信纸”上。 方才气急攻心,未曾留意。 此刻静下心来,借著烛火细看,他才发现这信纸————竟有些不同寻常。 “这是————” 曹丕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洁白的纸面。 细腻、温润、坚韧。 与宫中常用的那种粗糙发黄的左伯纸截然不同,这纸张白得像雪,滑得像绸。 “这便是从蜀地传来的————汉纸?” 曹丕眉头微蹙,转头问向身后的侍者。 侍者连忙躬身道:“回陛下,正是。此物近来在洛阳贵族中颇为流传,虽价格不菲,但那些文人墨客皆趋之若鶩,称其为文房至宝”。” “前些日子,也有人进献过两张给陛下,只是陛下当时忙於政务,未曾理会。” “取来!” 曹丕喝道。 不多时,两张崭新的汉纸被呈了上来。 曹丕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灯下,提起御笔,饱蘸浓墨,在那雪白的纸面上试著写了几个字。 “刷” 笔走龙蛇,墨韵天成。 那种流畅的快感,那种墨汁瞬间晕染却不扩散的美妙,让这位自詡文採风流的魏文帝,也不禁心中一颤。 “好纸————” “当真是好纸啊!” 曹丕看著纸上的字跡,眼中满是惊艷与喜爱。 作为《典论》的作者,作为建安风骨的领军人物,他太知道这东西对文人的杀伤力了。 这简直就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但是———— 曹丕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蜀锦————汉纸————” “蜀人这是在用这两样东西,软刀子割肉啊!” 他虽不通商贾之道,但也明白其中利害。 一张纸,看似不重的个东西,却能在大魏卖出丝绸的一半价格。 大魏的权贵们爭相购买,大把的金银、精铁、战马就像流水一样流向了蜀中。 蜀人用这些钱粮养兵,用换来的精铁铸刀,然后再打回来———— 这哪里是在买纸? 这分明是在资敌!是在拿大魏的血肉去餵养那头西南猛虎! “不能任凭他这样下去了!” 曹丕猛地將那张写满字的汉纸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火苗窜起,瞬间將那洁白的纸张吞噬。 “传朕旨意!” 曹丕重新铺开一卷竹简,提笔疾书,笔锋如刀:“蜀中汉纸,乃奇技淫巧,以此乱我大魏人心,耗我国力。” “即日起,大魏境內,严禁私藏、买卖、使用汉纸!” “凡有违令者,以通敌论处!斩立决!” 写完最后一笔,曹丕將笔狠狠一掷。 他看著那捲竹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也藏著一丝无奈。 禁是禁了。 可看著案头那方才试笔时留下的畅快淋漓,他心中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失落。 “可惜了————” “若是这东西是我大魏造出来的,该多好啊!” 江北营中。 那坛三尺多高的御酒,已被拍开了泥封,酒香混合著营中的汗味、铁锈味,瀰漫在夜色里。 “牛正、老黑,都死哪去了?” 刘祀端坐主位,手里拎著个大號酒勺,衝著帐外吼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 两道黑影跟饿狼似的窜了进来。 刘祀指了指那巨大的酒罈,笑道:“当初在武陵犁地时,本督许过你们好酒好肉。” “如今陛下赐酒十坛,本督说话算话,去,叫上那几个军侯,取酒敞开了喝。” “谢都督!” 牛正两眼放光,抱起酒罈子就往碗里倒,那股子憨劲儿看得人直乐。 刘祀也端起碗,浅尝了一口。 眉头却微微一皱。 “淡。” “不够劲吶!” 这年头的酒,多是发酵酒,度数撑死了也就十几度,喝在嘴里跟带点馒味的甜水差不多。 对於喝惯了后世高度白酒的刘祀来说,这就跟喝白开水没两样,实在是没什么劲头。 “看来,这蒸馏酒的事儿,也得提上日程了。” 刘祀心中暗自盘算。 搞出高度酒,不仅是为了解馋。 那高浓度的酒精,可是战场急救的神器,比那大蒜素清洗创面更要强上一些。 正琢磨著,一旁的向宠却放下了酒碗,凑近了几分,那双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亮堂。 “都督。” 向宠压低声音,那是怎么也按捺不住的好奇:“方才您所言————一日成刀上百把?” “此事————当真?” 蒲元闻言,也是竖起了耳朵,连手里喝空了的碗都忘了放下。 他虽然敬佩刘祀,但对此事依旧存疑。 “都督。” 蒲元试探著问道:“您所说的法子————莫非是用沙模铸造?” “若是此法,某也曾试过。” 蒲元摇了摇头,一脸的不看好:“沙模虽能成型,但那是一次性的买卖。” “且造一把刀,就得毁一个模,光是捣鼓那些沙子模具,就得耗费无数人工,並不比锻打省事啊。” 刘祀听罢,心中暗赞一声。 这蒲元不愧是大匠,能想到沙模这一层,在这个时代已属不易。 但他想的,还是太局限了。 “非也。” 刘祀神秘一笑,伸出手指蘸了蘸酒水,在桌案上画了个长条形的框:“沙模太粗,且易崩坏。” “我要用的,是泥模,而且是能反覆使用的泥模。” “甚至————若是条件允许,咱们还能用铁模。” 看著两人茫然的眼神,刘祀解释道:“咱们先刻好刀具的母版,用细腻的胶泥製成上下两片模具,阴乾烧製成陶范。” “炼铁时,直接將高炉里流出的滚烫铁水,顺著浇口灌进去。” “滋啦一声,冷却开模,一把刀坯子就出来了。” 刘祀手掌一翻,笑著给二人讲解道:“只要模具不坏,刷上一层石墨粉、煤粉防粘,这一副模具便能连著铸造几十上百次。” “咱们若是一次造他个几十副模具,排成一排,铁水一浇————” “一日破百?那只是保守估计罢了。” 说到此处时,刘祀得意地一笑。 “这————” 蒲元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酒碗“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种流水线式的铸造法,简直顛覆了他半辈子的认知。 但隨即,职业本能让他皱起了眉头:“都督,此法虽快,但————” “铸出来的刀,內部多有气孔沙眼,远不如千锤百炼的锻刀紧实啊。” “如此批量製作,这刀具的质量————定会大幅下降的。” 蒲元是个追求完美的匠人,让他造次品,比杀了他还难受。 刘祀还没开口,一旁的向宠却先笑了。 “大匠啊大匠。” 向宠语重心长地说道:“某知道您是一心繫於造刀质量,眼里容不得沙子。” “但您试想一下。” “都督所造之刀,哪怕是所谓的瑕疵品、次品”,那也是能斩断旧制兵刃的利器啊。” “即便咱们批量浇铸出来的刀,锋利度、硬度、韧度都下降个两三成,又有何妨?” 向宠眼中闪烁著精明的算计:“那也依然比曹魏、东吴手里那些容易卷刃的破铜烂铁,要强出一大截吧?” “战场之上,咱们的兵哪怕拿著只有七成火候的钢刀,去砍对面五成火候的铁刀,那也是碾压。” “这就足够了。” 这一番话,蒲元点头称是。 是啊! 他是匠人,追求极致。 但打仗,追求的是规模,是实效。 只要比敌人强,那就够了。 “呼————” 蒲元长长吐出一口气,端起酒碗,对著向宠和刘祀重重一敬:“向將军说得对。” “是某钻了牛角尖了。” 他仰头干了这碗酒,眼中重燃斗志:“既然都督有此妙法,那咱们明日————就开始和泥。” 酒过三巡,兴奋劲儿稍退。 蒲元抹了一把鬍鬚上的酒渍,那双总是盯著炉火的眼睛里,却泛起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愁云。 “都督,法子虽妙,模具即便也能造。” 蒲元放下酒碗,长嘆一声:“但这米”又从何来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高炉胃口大,若是没有足够的铁矿石餵进去,它也就是个摆设。” 这一点,刘祀自然明白。 在这个时代,探矿全靠经验和运气,採矿全靠锄头和背篓。 没有炸药开山,没有机械挖掘,铁矿就像是藏在地底下的顽石,想要把它抠出来,难如登天。 “大匠是说————矿难寻?”向宠问道。 “难寻,更难炼!” 蒲元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著名:“若是遇到那顶好的富矿,一百斤的石头,能炼出二十斤生铁,再千锤百炼去其杂质,最后能得十五六斤精铁,那便是祖师爷赏饭吃!” “可这等富矿,那是凤毛麟角。” 蒲元苦笑一声,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夜色:“咱们平日里挖出来的,多是穷矿。” “一百斤石头,废了牛劲运回来,烧去几百斤炭,最后也就出个十来斤铁。 若是运气不好,一炉子烧出来全是渣,连个铁星子都不见!” “这废的功夫和钱粮,实在是太大了啊!” 刘祀听得眉头紧锁。 他心中默默换算著,汉代一斤约等於后世250克左右。 这一百斤矿石才出两三千克铁,这產出比確实低得令人髮指。 “若是不能解决矿源,量產便是空谈。” 刘祀闭目沉思,脑海中的“知识库”开始飞速运转,搜索著益州周边的矿產分布。 荆州四郡? 零陵、武陵深山里確有大矿。 但那里山高林密,连路都没有,若是靠人背马驮,即便运出山中,黄花菜都凉了,成本更是高得嚇人。 何况来说,荆州之地,与魏吴交界,诚恐被人探去了根底,极不隱蔽。 暂时放弃。 攀枝花、凉州? 那里倒是有后世著名的铁矿带。 可刘祀细查之下发现,那里的矿体多深埋地下,或是被厚厚的玄武岩覆盖。 在这个没有钻探设备的年代,那就是看不见摸不著的镜中花。 况且那里的矿多是共生矿,成分复杂,以现在的冶炼技术,很难分离。 “临邛、威远、荣县————” 刘祀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最终划向了地图的南端一南中! 云南澜沧、易门、大红山———— 那里不仅有富铁矿,而且多是露天或浅层矿,含铁量极高,易於开採。 刘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这精光隨即又黯淡了下去。 那里现在是叛军的地盘。 要想从那里把矿运出来,不仅要平叛,还要修路,更要人! 人! 这才是大汉目前最大的死穴! 如今算上刚收復的荆州四郡,大汉的总人口也不到二百万,连东吴都不如,更別提与曹魏相比了。 这点人口,既要种地养兵,又要防守边疆,哪里还能抽调出成千上万的青壮去深山老林里挖矿? “除非————” 刘祀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除非用南中的人!” 南中蛮夷眾多,若是能平定叛乱,再施以恩信,让他们去採矿,以矿石换取蜀中的粮食、布匹、甚至曲辕型———— 这才是长久之计! 但这毕竟是后话,远水解不了近渴。 如此,刘祀便只能退而求其次,蜀中矿脉大多零星分散,產量不高,开採成本同样不低。 但这其中,威远、荣县一带的铁山,含铁量相对较高一些,也多在地表处,易於开採。 如今未从这两地发现更多铁矿,那是勘探方法不对,到时候可以用些更先进些的法子勘探。 刘祀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蒲元身上,但却未曾吐出实言。 这些资料他可以马上查询得出,但若是当即吐露出来,实在过於惊世骇俗了,可以在后面慢慢“碰巧”地去发现,也就是了。 但很显然,刘祀想以威远、荣县之铁山为根基。 待到明年初春,丞相南征平定南中之后,再尝试想办法用南中的人力、富矿,来填饱这高炉的肚子。 到那时,这模具批量制刀之法,才能真正火力全开。 不然的话,光靠现在这点家底,就算有神技,也是供不上全军的消耗的。 蒲元心满意足地去安排人手准备明日的“和泥”大业了,刘祀却依旧立在原地,目光越过那通红的炉火,投向了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南中。 那不仅仅是一片叛乱之地,更是他心中大汉冶铁版图上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若是只靠打,怕是摁下葫芦起了瓢。” 刘祀心中暗自思量。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里,丞相“七擒孟获”,攻心为上,虽然换来了蜀汉后方数年的安寧,但那更像是一种基於威慑的臣服。 蛮夷畏威,大的叛乱虽然没有了,但小的叛乱却依旧频发。 若是如此,是指望不上南中的冶铁的。 “得改改路数了。” 刘祀摸著下巴,缓缓思索起来———— 成都皇宫,寢殿。 夜色已深,更漏声声。 刘备披著一件单衣,坐在灯下,手中拿著一卷书简,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o 他虽已年过花甲,但这几日因为刘祀那把“神刀”的刺激,精神头却是出奇的好,脑子里全是挥师北伐、还於旧都的壮阔景象。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若是旁人,定然察觉不到,但刘备是半辈子都在逃亡路上睡觉的人,那耳朵比兔子还灵。 “谁?” 刘备放下书简,手已本能地按在了案下的剑柄上。 “陛下,是臣。”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入殿內,跪伏在地。 正是白耗兵统领,陈到。 “叔至?” 刘备鬆开剑柄,眉头微蹙:“这么晚了,有何急事?” 陈到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双手呈过头顶。 那竹筒上,刻著一个不起眼的“业”字。 刘备瞳孔猛地一缩。 鄴城! 那是曹魏的老巢,是大汉情报网渗透最深、也最危险的地方。 自从得知刘祀身世存疑之后,他便动用了埋在北方最深的那几颗钉子,不惜代价去查当年的旧帐。 这一查,就是数月。 如今,终於有回音了? 第134章 老刘都懵了,你们怂恿刘祀做駙马? 第134章 老刘都懵了,你们怂恿刘祀做駙马? 刘备深吸一口气,接过竹筒。 他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即便当初面对曹操数十万大军时,他也未曾如此失態过。 蜡封被捏碎,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被取了出来。 借著昏黄的烛火,刘备展开绢帛,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建安十三年,九月,虎豹骑统领曹纯,率轻骑五千急追一日一夜,於当阳追击陛下,乱军之中,获陛下二女,並輜重无数————” 这些都是旧事,刘备看得心如刀绞,却只能强忍著往下看。 直到视线触及到后半段,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据当年参战之魏军老卒回忆,曾有一股溃兵护著一辆马车,被虎豹骑衝散,后不知所踪。” “一年后,传闻许都某处,有人夜袭魏卒,杀之,夺门而逃。其人年岁与大公子相仿,有人言道,此乃曹贼南征荆州时所掳,乃仇敌之子也。” “惜哉,其数度出逃被抓,此后再无下文————” 刘备那两只蒲扇大手死死扣在桌案上,即便有所支撑,身体依旧气得在发抖!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一把把带著倒刺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老皇帝的心窝子里。 他终於明白了! 当初在荆州初见刘祀时,那孩子身上那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鞭痕是从何而来的了。 那哪里是寻常的伤? 那是一个几岁的孩童,在虎狼窝里挣扎求生,用血肉之躯硬扛下来的酷刑啊! 数度出逃,数度被抓! 每抓一次,便是一层皮开肉绽! 每逃一次,便是一回九死一生! “祀儿啊————” 刘备闭上眼,两行浊泪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滴在那张揉皱的绢帛上。 他能想像那个画面。 一个半大的孩子,在那阴暗潮湿的许都死牢里,咬著牙,忍著痛,眼神里却燃著跟关云长、张翼德一般的烈火,死死盯著那些施暴的魏卒。 那是他的种。 那是被云长教过刀法、被翼德带过骑马、被子龙护在怀里的孩子啊。 “曹阿瞒!!” 一声暴喝,震彻寢殿。 “仓啷”一声! 刘备猛地拔出案旁帝剑,状若疯虎,狠狠一刀劈在面前那张坚硬的紫檀木床榻上。 “噗!” 木屑纷飞,厚重的榻角应声而断。 刘备提著刀,鬚髮皆张,双目赤红如血,指著北方的虚空,咬牙切齿地咆哮道:“曹家的贼子!” “若有一日,朕的大军打回许昌,踏平洛阳,朕定要亲掘尔坟,鞭尸三百,挫骨扬灰”朕要效那伍子胥当年旧故,叫汝这老贼死也不得安寧!!” 殿內的烛火被这股冲天的煞气激得一阵摇曳,仿佛连那死去的曹操都在这帝王之怒前瑟瑟发抖。 陈到侍候在侧,大气都不敢出,心中却是也是一片酸楚与愤恨。 这笔血债,曹魏迟早是要还的! 次日,江北营,军器署。 这里的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热火朝天中透著一股子神圣的仪式感。 蒲元赤裸著上身,如同朝圣一般,小心翼翼地从木桶中舀起一瓢清澈甘冽的江水。 那是特意让人快马加鞭,取来的岷江之水,用来淬火,以备制出完美战刀。 “起!” 隨著一声低喝,一把把烧得通红、如同火龙般的刀坯被依次夹出。 “滋啦——!” 水雾腾空,那是冰与火的淬炼,是柔与刚的交融。 待到日落西山,四把崭新的环首刀终於摆在了案头。 两把火候稍差,略显暗淡。 —— 但另外两把———— 刀身如镜,寒光內敛,刃口处隱隱泛著一抹幽蓝色的光晕,那是经过岷江水淬火后特有的纹理。 “好刀!” 蒲元捧起其中最好的一把,双手呈给刘祀,眼中满是痴迷:“都督请看。” “此刀无论是刀型的流畅,还是重心的均衡,皆已臻至化境。” “某敢以此头担保,这把刀,比先前那三把————还要强上一线!” 刘祀接过刀,屈指一弹,面带欣喜之色。 “叮” 声音清越,余音绕樑,比昨日那把还要绵长几分。 虽然他的耳朵已经听不出那细微的差別,但周围那群围观的老军匠们,一个个却是点头如捣蒜,眼中满是敬服。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 蒲大匠亲自操刀,加上都督的神法,再加上这岷江神水,这刀————成精了! “不愧是大匠!” 刘祀讚许地点了点头,隨即將那把最好的刀单独放在一边,指了指它:“咱们就將这把封存起来,作为母刀”,今后製作泥模便以此刀为准,分毫不差地復刻下去。” 说完,他又拿起另一把堪称神兵的刀,递给了一旁的向宠:“巨违兄。” “这把刀,就劳烦你送去丞相府交差了。” “交给丞相,便说是咱们江北营给丞相交的罚单”,也算是为咱们先前毁刀的事儿————重新正个名,拾一拾丟掉的人心。” 向宠一愣,接过刀,有些迟疑地看著刘祀:“都督,这等大事,您————您不亲自去?” “这可是天大的露脸机会啊!” 向宠跟著刘祀一久,对这位都督的慷慨高义更是心中佩服,如今有这官復原职的好机会,刘祀不去爭,他作为一个下属反倒先急了,不由是急切问道:“这刀一出,不仅先前的罪责全消,更是大功一件,您怎能不去?” 在他看来,这可是在丞相面前刷好感度的绝佳时机,换了旁人,抢破头都来不及,自家都督怎么还往外推呢? 刘祀却是笑了笑,隨手拿起一块抹布,擦拭著手上的油污,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去作甚?” “你是副贰都,这跑腿送东西的活儿,本来就是你的分內事。”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丞相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通透与敬重:“再说了————” “咱们这位丞相,那是千古未有之智者。” “他要的是结果,是这把能杀敌的刀,而不是我去他面前邀功请赏的那张嘴脸。” “我做了什么,做成了什么,丞相心里跟明镜似的,看得比谁都清楚。” 刘祀拍了拍向宠的肩膀,语重心长:“在这样高明的统领手下做事,你就只管把事儿办漂亮了就行。” “至於赏罚这些其他的————不用咱们自己操心,丞相自会给咱们一个公道。” “去吧。” 向宠抱著刀,看著刘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高山仰止的感觉。 “都督这境界————末將拍马难及啊!” 他郑重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刘祀看著他的背影,伸了个懒腰,转身对蒲元说道:“大匠,刀成了,接下来————” “咱们该琢磨琢磨,怎么把这泥模”给大批量的搞出来了。” “既要量產,那咱们这炉子就得再造,且得造个结实些的。” 刘祀也没含糊,转身便领著蒲元去了堆料场。 “大匠,成都周遭几处工坊,现下还有多少矿石储备?” “回都督,零零散散加起来,怎么也有个上万斤,足够咱们折腾一阵子了。” 蒲元虽不知刘祀要干多大的买卖,但报起家底来却是如数家珍。 “好!” 刘祀点了点头,指著地上那一堆堆黄泥和白沙:“矿石够用,咱们就先做砖。” “做砖?”蒲元一愣。 “是啊,耐火砖!” 刘祀蹲下身,抓起一把黏土和一把石英砂,在手里揉搓著:“先前那炉子是临时糊出来的,不经烧。要想长久用,得按七分黏土、三分石英砂的比例,混合均匀了,倒模成砖,阴乾后烧透。” “有了这砖砌的炉膛,便是烧上个一年半载,也塌不了。” 这点活计对於江北营的弟兄们来说,那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安排完烧砖,刘祀便拉著蒲元,一头扎进了更精细的“制模”大业中。 “大匠,看好了。” 案板之上,刘祀將黏土、细筛过的石英砂与草木灰按比例兑水,挽起袖子,亲自下手搅拌。 “这泥,得“熟”。” 他抄起木槌,对著那团泥料就是一顿好打:“得把里面的气泡全捶出来,捶到这泥捏起来不软不塌,细腻得跟女人用的胭脂膏似的,还得带点硬度,这才算成!” 蒲元也是行家,一看便知门道,当即也抄起傢伙上手帮忙。 待泥料备好,刘祀取来那把被封存的“母刀”。 先是在刀身上刷了厚厚一层羊油防粘,然后將泥料小心翼翼地贴合上去,压实,修整边缘。 “这叫內范,那叫外范。” 刘祀一边操作一边解说:“两片一合,中间留出浇筑口和排气孔,这就是一副模具!” 蒲元看得眼睛发亮,这手艺他熟啊! 有了蒲元这位大匠坐镇,再加上刘祀的理论指导,仅仅一日功夫,十具精细的泥模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架子上。 “阴乾三五日,待水汽尽去,再入窑烈火烧成陶范。” 刘祀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眼中满是期待:“到时候,铁水往里一灌————” “就都齐活了!” 刘祀在江北营玩泥巴玩得不亦乐乎,皇宫里的刘备也没閒著。 崇政殿內。 当诸葛亮將那把经过岷江水淬火、几近完美的“神刀”呈上来时,刘备那双老眼瞬间就被点亮了。 “好!好!好!” 刘备抚摸著那寒光凛冽的刀身,连说了三个好字。 这刀,比之前那把卷刃的瑕疵刀,竟然又强了一筹? “传朕口諭!” 刘备当即下令:“命蒲元再造十把这样的好刀,务必精益求精! ,7 几日后。 江北营的模具干了,水分既然乾涸,接下来便是烧制陶范。 又是逢五的大朝会。 崇政殿上,文武百官齐聚。 今日的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大殿中央,赫然竖著几根粗大的铁柱,还有几綑扎得结结实实的旧兵器。 刘备端坐龙椅,嘴角含笑,却不发一言。 直到陈到捧著几把新刀上殿,刘备这才缓缓起身,走下丹陛。 “眾卿。” 刘备隨手抽出一把新刀,指著那捆旧兵器,笑道:“今日无事,朕请诸位见识一番咱们大汉的新神器。” 说罢,也不等眾臣反应,老当益壮的刘皇叔抢圆了胳膊,照著陈到抽出来的一根旧兵器上,就是一刀! “咔嚓——! ” 如同切瓜砍菜一般。 那把生锈的旧刀,竟被这一刀生生斩断! 断口齐整,令人胆寒! “嘶——!” 大殿之上,瞬间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杜琼惊得鬍子一抖,秦宓更是瞪大了眼睛,就连一向稳重的杨洪都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此刀之威力,竟能如此? 莫非是天降神兵? 刘备看著眾臣那惊骇的表情,心中那个舒坦就別提了。 “诸葛丞相、陈到、杨洪、秦宓、关兴、张苞、吴懿————” 刘备一口气点名了十位重臣:“诸卿於朕大汉有功,合该赐刀!” 说到此处,他又特意看了那秦宓一眼,出言温和道:“子敕,先前朕东征伐吴,汝出言力諫,朕当时怒火中烧,全然不顾,反將汝这忠正之臣下狱。” “如今,朕赐神兵一把,以慰汝心,合当作向卿赔礼了。” 闻听此言,秦必同样跪地深深一拜,陛下知错能改,还能当著这么多大臣的面说出此言,这是多大的魄力? 何况,陛下此行復夺荆州,又哪里来的过错呢? 秦必当即感激涕零的叩首起来。 侍卫立刻上前,將早已备好的新刀分发下去。 眾臣捧著那沉甸甸的宝刀,一个个爱不释手,眼中满是狂热。 刘备环视四周,故作隨意地感嘆道:“此刀虽利,但打造不易啊。” “幸得刘祀巧思,指点蒲大匠改良了工艺。” “原本两名工匠累死累活一日只能造一把,如今有了新法子,一日竟能造出三四把,甚至更多!” 这话一出,朝堂瞬间炸了锅。 一日三四把? 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大汉军队换装的速度將提升数倍! “陛下!” 諫议大夫杜琼第一个跳了出来,也不顾什么矜持了,高声奏道:“刘都督此举,乃是强军之本,社稷之福啊!臣请陛下重赏刘祀!” “臣附议!” 秦必也紧隨其后:“有此利器,我大汉军威必將大振!刘都督居功至伟,当赏!” 就连平日里有些小心眼的杨仪,此刻抱著那把宝刀,也是真心实意地出列喊道:“臣亦附议,此乃不世之功也!” 看著底下那群爭先恐后为刘祀请功的大臣,刘备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了。 成了! 这把火,算是彻底烧起来了! 就在这时,诸葛亮轻摇羽扇,適时出列,朗声道:“陛下。” “如今兵甲已利,军心可用。” “臣以为,关於明年开春南征平叛之事————是否可以定议了?” 这一次,朝堂之上再无杂音。 哪怕是那些最怕打仗、最怕花钱的益州本土派,此刻也是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眼中闪烁著必胜的光芒。 有了这等切金断玉的神兵在手,打那帮南蛮子还不是跟玩儿一样? “臣等以为,丞相所言极是!” “南征!” “荡平南中,扬我大汉国威!” 大殿之內,群情激奋,欢声雷动。 刘备看著这一幕,心中豪气顿生。 这大汉的战车,终於又加上了一把火,要轰隆隆地碾压过去了! 崇政殿內,欢声如雷。 刘备高坐於龙椅之上,看著台下那些个平日里为了几斗米粮都能吵破头的文武百官,此刻竟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般,眼中燃烧著进取的火焰。 “这刀———— 得真好啊!” 刘备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 仅仅是因为一把刀,仅仅是因为那个孩子的出现,竟让这朝堂之上原本貌合神离的三股势力荆州元从、东州旧部、益州土著,奇蹟般地拧成了一股绳。 他们都从那寒光凛冽的刃口上,看到了大汉重新爭夺天下的希望,更看到了自家宗族未来不可限量的富贵。 刘备侧过头,恰好迎上诸葛亮那双同样炽热的眸子。 丞相羽扇轻摇,眼中满是欣慰与震撼。 大汉国力,竟因一人而变! 竟因那一把火、一炉铁、一口刀,而有了翻天覆地的气象! 二人视线一触即分,多年的默契让刘备瞬间读懂了丞相眼中的深意火候到了,该加把柴了。 “咳咳。” 刘备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翘到天上去的嘴角,换上一副郑重其事的帝王面孔。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充满诱惑:“眾卿。” “兵甲虽利,然北伐大业,非朕一人之私,亦非朝廷一家之力可成。” “朕要爭夺这天下,要復兴这汉室江山,少不得还要仰仗眾卿,以及你们身后宗族的鼎力相助啊!” 刘备大手一挥,画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饼:“今后无论是开矿炼铁,还是筹措粮草,凡有功於社稷者,朕绝不吝嗇。” “待到將来功成之日,还於旧都之时————” “朕与眾卿,当共分天下富贵。”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了。 想要分蛋糕? 那就得先掏钱、掏人、掏资源。 若是放在以往,这帮益州地头蛇怕是还要捂著钱袋子哭穷。 可今日? 看著那几把削铁如泥的神刀,看著那即將滚滚而来的红利,谁还坐得住? “臣等愿为大汉效死力!” 一时间,朝堂之上表態之声此起彼伏,一个个慷慨激昂,仿佛那曹丕已经被绑在了殿前,就等著他们去分战利品了。 看著这帮被激起进取之心的臣子,刘备心中那个舒坦,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水还爽。 然而。 就在这君臣同乐、万眾一心的节骨眼上。 一个人影,却从班列中稳步走出。 正是平日里老成持重、作为丞相副手的蜀郡太守杨洪。 “陛下。” 杨洪手持笏板,面色诚恳,甚至带著几分自以为得计的喜色:“今日大喜,臣还有一言,欲为陛下贺,亦欲为大汉贺。” “哦?” 刘备心情正好,笑眯眯地问道:“季休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杨洪挺直了腰杆,朗声道:“臣观刘祀都督,聪颖有巧思,文能安民,武能定国,实乃我大汉不可多得的栋樑之材。” “且刘都督正值青壮之年,英姿勃发,据臣所知,其虽身居高位,却至今尚未娶亲,府中並无正室主母。 说到这,杨洪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刘备,拋出了那个让他自以为绝妙的提议:“陛下。” “臣闻陛下膝下尚有郡主待字闺中,正当妙龄。” “刘都督乃当世英雄,郡主乃金枝玉叶,此二人若能结合,实乃天作之合,佳偶天成啊!” 杨洪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愈发洪亮:“若能招刘都督为马,不仅能示陛下对功臣之恩宠,更能將此等大才牢牢绑在我刘汉皇室的战车之上,永无二心。 “故,臣恭请陛下,赐婚吶!” “轰——!”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劈在了刘备、诸葛亮的心头上方。 原本热闹的大殿,因杨洪之言,一下变得更加欢喜热烈了。 但刘备心中却是为之一滯! 一瞬之间,好似被晴天霹雳所击中! 他整个人突然愣了那么一下———— 紧接著,耳边响起了一片更为热烈的附和声,只听得他头晕目眩,一时间心神都有些恍惚了———— “杨太守言之有理啊。” “刘都督年少有为,配得上郡主。” “亲上加亲,此乃大汉之福,臣等请陛下酌情考虑一二,以安抚贤才啊!” 甚至连杜琼、秦必这些老臣也纷纷点头,觉得这確实是一桩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刘祀这种能人,若是成了皇家的女婿,那以后陛下使唤起来,岂不是更放心? 贵为駙马的刘祀,也能因娶了陛下的公主,彻底与大汉朝廷绑定。 然而。 坐在高台之上的刘备,此刻脸上的笑容却彻底僵住了。 他张著嘴,半天没合拢,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著那一脸忠心耿耿的杨洪。 赐婚? 駙马? 让祀儿————娶朕的女儿? 刘备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万头草原神兽呼啸而过。 这特么可都是朕的子女! 杨洪啊杨洪,你这是要把朕往绝路上逼啊。 你这是要让朕的大汉皇室上演一出大戏吗? 一旁的诸葛亮,此刻也是一脸的错愕与呆滯,看著杨洪的眼神,心道一声此人当真是———— 这杨季休啊———— 平日里看著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关键时刻净出这种餿主意? 当然了,他也知晓,杨洪完全是为大汉朝廷而计,他的忠心是没有丝毫问题的。 若刘祀不是陛下之亲子,合该早些將公主赐嫁,以此稳住人才,给足荣华富贵,令此等人才深度与大汉绑定,防止流失。 可他乃是陛下之子啊! 杨洪他们不知道此中干係,这才道出此计。 不知者不罪,可这误会————未免也有些太大了点吧? “陛下?” 杨洪见刘备久久不语,还以为陛下是在考量,连忙再次躬身:“此事百利而无一害,还请陛下早做决断,成全这段良缘。” “良缘个屁!” 刘备心里疯狂咆哮,差点没忍住直接爆粗口。 他此时表面上还在勉强维持著僵硬的赔笑,嘴角一抽一抽的,那表情简直比哭还难看0 但他心里的最后一丝理智,已经崩到了极致,隨时都可能要断裂———— > 第135章 决定了!朕不能对不起老刘家列祖列宗! 第135章 决定了!朕不能对不起老刘家列祖列宗! 崇政殿內,气氛热烈得有些过分。 刘备高坐檯上,看著底下那群目光炯炯、满脸期待的臣子,只觉得如坐针毡,屁股底下像是著了火一般。 尤其是那杨洪,一脸“臣为社稷计、臣为陛下谋”的忠贞模样,看得刘备是又气又无奈。 这廝真是个愣头青啊! 刘备心中知晓,杨洪虽是无意而为之,但此举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啊。 这帮益州本土派系,都不是傻子。 前阵子关於“废立太子”的流言闹得满城风雨,虽说被孔明用雷霆手段压下去了,但这帮人心里的疑影儿,哪里是那么容易消散的? 今日这一出“赐婚”,虽看似是拉拢功臣,但在朝堂上一经演变,却又变成了又一次不动声色的试探! 若是他答应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君臣联姻”,流言不攻自破。 毕竟谁家爹会把亲闺女嫁给亲儿子? 那不成禽兽了吗? 可若是他一口回绝,且给不出个硬邦邦的理由———— 那这帮老狐狸心里肯定会犯嘀咕:“看吧,陛下不敢赐婚!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刘祀就是私生子,咱们猜对了!” 到时候,刚刚平息的人心,怕是又要起波澜。 “这叫什么事啊————” 刘备深吸一口气,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丝讳莫如深的笑容,目光在大殿內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杨洪身上。 “季休啊。” 刘备语气平缓中带著几分欣喜,当然了,这些欣喜都是装出来的:“汝这份为国惜才之心,朕知晓了。” “不瞒眾卿言说,此事朕早有考虑,至於如何做,尔等静候佳音吧。” 刘备打了个太极,把话说的很朦朧。 这就够了。 对於臣子们来说,皇帝没有当场驳回,那就是有的谈! 那就是默认了这门亲事的可行性! “陛下圣明!” “恭喜陛下!贺喜大汉!” “此乃金玉良缘,必成千古佳话啊!” 群臣顿时喜笑顏开,七嘴八舌地道贺起来,仿佛那婚礼的红绸子都已经掛上了似的。 听著这满殿的“佳话”、“良缘”,刘备只觉得脑仁子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强撑著笑脸,像个木偶一样点了点头,隨即大袖一挥:“退朝!”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中。 “哐当!” ———— 厚重的殿门被狠狠关上。 陈到手按刀柄,如同门神一般矗立在门外,那双鹰眼警惕地扫视著四周,连只苍蝇都不放过。 殿內。 刘备扔掉那一脸的帝王威仪,將头上的十二冕旒冠像扔垃圾一样砸出去,气得抓起案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杨洪这廝,真该拖出去暴打二百军棍!” 刘备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著依旧神色淡然、正在慢条斯理整理羽扇的诸葛亮,忍不住苦笑出声来:“孔明啊,这叫什么事啊?” “朕这辈子,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曹操的大军朕没怕过,东吴的火攻朕也没怂过。” “可今日————” 刘备指了指崇政殿的方向,一脸的心有余悸:“今日被杨季休那几句话,嚇得朕后脊梁骨都湿透了!” 诸葛亮看著刘备那副模样,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无奈,轻声道:“陛下受惊了。” “杨季休虽是出於公心,但这招棋,確实是下到了咱们的气门”上。” “何止是气门?简直是死穴!” 刘备从座位上跳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焦躁得像头被困住的狮子:“这事儿若是处置不好,那就是个极大的隱患!” “朕死后还得去见列祖列宗呢!” “可若不答应吧,那帮人精立马就能猜出端倪,伯宗的身世就再也瞒不住了。” 刘备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盯著诸葛亮,眼中满是焦虑:“丞相。” “这事儿————朕现在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啊!” “今日虽然用个拖”字诀暂时糊弄过去了,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那帮臣子既然起了这个头,肯定还会再提,甚至还会去那江北营找祀儿说项!” 刘备越想越觉得头大,若是祀儿那小子不知內情,以为是朕的恩宠,一口答应下来—— 那这乐子可就大了去了! “丞相!” 刘备凑到诸葛亮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急切:“这火烧眉毛了,不瞒你说,朕如今————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刘备猛地一顿,声音虽然压得极低,却透著一股子决绝的狠劲儿,不顾一切道:“此事绝对不能再拖!” “朕要认子!” 这四个字一出,书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刘备深吸一口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刚毅:“原本朕与你想著,待平定南中,再立新功,给祀儿铺一条金光大道,让他风风光光地回来。” “可如今————先前的谋划赶不上变化了!” 他苦笑一声,指了指外头:“杨季休这一刀捅得太准了。若是再拖下去,万一有人不知死活,真去那江北营给祀儿做媒,或者是祀儿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这兄妹相配”的丑闻一旦传出去,那就是塌天大祸。” “与其將来被动,不如朕亲自掀了这盖子!” 刘备眼中精光闪烁,大手一挥:“即便只为伯宗造势到了一半,那便一半吧。” “这十把神刀,已经让满朝文武都欠了他的人情,这势头————够了。” “朕即刻令人著手安排,为身世之事造势,然后————正式认亲。” “先不言其他,这个儿子,朕先认了再说!” 说到这,刘备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那是提到另一个儿子时的犹豫,但转瞬即逝:“至於禪儿这太子之位————” 他咬了咬牙,摆手道:“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日后之事,日后再议,总不能为了个储君的位子,让朕眼睁睁看著这荒唐之事发生吧? ” 诸葛亮一直静静地听著,手中的羽扇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摇动。 他看著刘备那副豁出去的模样,心中也是一定。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陛下这股子决断力,才是大汉的主心骨啊。 “陛下圣明。” 诸葛亮微微頷首,眼中闪烁著睿智的光芒,分析道:“其实,眼下倒也未必是个坏时机。” “大公子造刀之事,正如陛下方才所见,已令朝堂上那原本各怀心思的荆州、东州、 益州各派系,破天荒地拧成了一股绳。” “他们都盯著那炼铁的红利,都盯著北伐的富贵。” “人心可用,眾望所归。” 诸葛亮轻摇羽扇,语气更显坚定起来:“如今局势,虽不比南征凯旋后那般锦上添花、万眾欢腾的极盛,却也算是得了些人心,足以震慑宵小了。” “退而求其次,亦是上策。” 见丞相也赞同,刘备心中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重新坐回榻上,但神色反而变得更加凝重了:“既然定了要认,那这身世————该如何认呢?” “总不能朕红口白牙一说,大家就都信了吧?那样反倒显得儿戏,甚至会被人说是朕为了拒婚而编造的藉口。” 刘备眉头紧锁,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朕有意令人从荆州送书,言说探听到了祀儿当年失散后的下落,再做举证。” “但这些事涉及到当年长坂坡的隱秘,知晓的人没几个,且多在曹营————” “若是由朕这边直接拿出来,难免有刻意针对禪儿之嫌。” 这確实是个难题。 认亲,讲究个证据確凿,讲究个顺理成章。 尤其是皇室认亲,更是要经得起天下人的推敲。 诸葛亮沉吟片刻,忽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陛下,此事需得有一个分量极重、且绝对可信之人,来做这个“揭盖子”之人。” “子龙?”刘备急问。 “对,子龙將军当年就在长坂坡,那是亲歷者,更是救回太子的功臣。” “他对当年的乱局最是清楚,他的话,满朝文武无人敢疑,无人不信。” 诸葛亮凑近几分,献计道:“陛下可修密书一封,急送江陵。” “请子龙將军代为秘密造证。” “然后,由子龙將军亲自书写奏表,附带“铁证”,加急寄送成都。” “届时,陛下只需在朝堂之上,当眾拆封,再与大公子认亲即可————” 刘备听得两眼放光,二人当即又密议起了刘祀身世之事,看是如何圆下来。 想通了这一节后,刘备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站起身,走到诸葛亮面前,双手郑重地握住丞相的手,眼中满是託付之意:“丞相。” “既然计议已定,此事————定要办得漂亮。” “祀儿这些年在外面受了太多的苦,遭了太多的罪!” “这一次,朕要让他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回家!” “绝不可————再委屈了这孩子半分!” 诸葛亮感受著刘备手掌传来的温度,心中也是一阵激盪。 他深深一揖,语气肃然:“陛下放心,亮定竭尽所能,让大公子归得其所,耀於天下!” 江北营,军器署。 不同於皇宫內的暗流涌动,这里的空气中只瀰漫著硫磺与铁锈的燥热气息。 几座新砌的耐火砖高炉正吞吐著赤红的火舌,而刘祀与蒲元,此刻正蹲在地上,像两个玩泥巴的孩童,却干著足以改变时代的勾当。 “都督,这黑粉子————真能行吗?” 蒲元捏起一点黑腻腻的粉末,在指尖搓了搓,滑溜异常。 “能行,此乃是脱模的关键。” 刘祀一边解释,一边指挥匠人將那些经过反覆捶打、过筛的石墨粉,细细地涂抹在早已烘乾的陶范內壁。 这层黑粉,便是隔离铁水与泥模的“那层纸”,若无此物,铁水冷却后便会与泥模粘连,强行敲开只会毁模伤刀。 “合模。” 隨著刘祀一声令下,几具沉重的陶范被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用铁箍紧紧箍住。 高炉旁,铁水已沸。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生铁化水,而是严格按照刘祀给出的“配方”,七分熟铁,三分生铁。 在高炉那恐怖的温度下,彻底烧化融合,化作一锅金红色的“钢水”。 “浇!” 老黑赤著膀子,用长钳夹起耐火坩堝,手臂青筋暴起,稳稳地將那散发著惊人热量的金汤,顺著模具上方的浇口注入。 “咕嘟————咕嘟————” 铁水入模,白烟腾起。 眨眼之间,五具模具便已灌满。 这速度,快得让蒲元都有些恍惚。 以往打一把刀,光是百炼摺叠就得耗去大半日,如今这————撒泡尿的功夫,五把刀的雏形就有了? 待到冷却稍许,刘祀大手一挥:“开模!” “咔噠——!” 伴隨著一声声轻响,陶范被小心翼翼地拆开。 五把通体暗红、尚带著余温的刀坯,静静地躺在沙地上。 因为涂了石墨,模具內壁仅仅有些微损,修补一番便可再用。 若无此物,便要像这个时代的人一般,一副模具用一次,那確实很费工夫。 “快,趁热!” 蒲元不敢怠慢,领著一眾匠人一拥而上。 这些铸出来的刀,晶体结构不如锻打的紧密,必须趁著余热进行简单的捶打,以细化晶粒,增加韧性。 “鐺!鐺!鐺!” 一阵密集的敲击声后,淬火、回火、粗磨———— 不过三个时辰。 五把散发著幽幽寒光的“铸模刀”,便整齐地摆在了刘祀面前。 刘祀隨手抄起一把。 刀身略显厚重,不如那几把“神刀”精致,表面甚至还能看到些许模具留下的粗糙纹理,但那股子凶悍的杀气,却是一点不少。 “咱们先试试成刀如何。” 刘祀走到试刀桩前,那里竖著几根硬木和毛竹。 “唰!” 手起刀落。 碗口粗的硬木两刀而断,切口平整。 “这手感————” 刘祀摸了摸刃口,心中有了底。 这质量,倒是跟他小时候在农村,看村头老铁匠用废钢板打出来的弯刀差不多,虽算不上神兵,但砍瓜切菜绝对够用。 “上旧刀!” 刘祀目光一凝,看向一旁的废旧兵器堆。 他抢起新刀,对著一把锈跡斑斑的旧制环首刀,狠狠劈了下去。 “当——!” 两相劈砍之下,火星四溅! 旧刀上瞬间被磕出了一个深深的印子,几刀下去,几欲断裂。 刘祀急忙抬起新刀细看。 只见那原本锋利的刃口上,崩掉了一个米粒大小的豁口,周围还有些许细微的卷边。 “果然。” 刘祀摇了摇头,並不意外。 铸造的钢,硬度是够了,但韧性终究比不上千锤百炼的锻钢,脆性略大,硬碰硬容易崩口。 但他没有停手。 “当!当!当!” 又是十几刀下去。 隨著“咔嚓”一声脆响,那把旧兵器终於不堪重负,断为两截。 而刘祀手中的新刀,刃口虽然已经成了锯齿状,或是崩出指甲盖大小的豁口,或是捲曲,看著惨中度崩刃。 但刀身整体结构却依然完整,並未断裂。 “拿去重新磨磨。” 刘祀將刀扔给身后的匠人。 匠人在磨石上“滋啦滋啦”推了百十来下,那崩口虽还在,但卷刃已被磨平,再次变得锋利起来。 “能用。” 刘祀点了点头,评价颇为中肯:“虽不如那几把母刀,但比之旧兵器,已是云泥之別。” “最关键的是————” 刘祀指著那与刀身浑然一体的刀柄:“这一体成型,最为结实,不怕像旧刀那样,砍得狠了,刀把先断了。 这年头的环首刀,很多是刀身与刀茎相接,极易在连接处断裂。 而铸模刀,天生就是一块铁疙瘩,这方面的顾虑便可以打消了。 “牛正。” 刘祀回头喊道。 “到!” “別啃了,来活了。” 刘祀扔给他一把刚刚开好刃的铸模刀,自己则从旧兵器堆里挑了一把还算厚实的旧刀。 “来,咱俩练练。” 刘祀摆开架势,沉声道:“只用蛮力,模擬战场上的劈砍,照著三十下来。” “都督,这————” 牛正有些犹豫,怕伤著都督。 “少废话,来!” “那俺可就不客气了!” 牛正也是个直肠子,闻言也不再矫情,大吼一声,抡刀便劈。 “当!当!当————” 演武场上,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 两人都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最朴实、最枯燥,也是最考验兵器质量的对砍、 格挡。 火星在两人之间飞溅。 砍到第十下,牛正手中的铸模刀刃口开始出现细微的翻卷。 刘祀手中的旧刀,刀刃已经豁开了好几个大口子。 砍到第二十下,新刀依旧坚挺,只是刃口越发难看。 旧刀却已经摇摇欲坠,每一次撞击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刀身开始弯曲。 “第三十下!” 刘祀一声暴喝,双手握刀,全力一击。 牛正横刀格挡。 “哐——!咔嚓!” 一声巨响。 刘祀手中的旧刀,竟直接拦腰炸裂,半截刀身飞旋而出,插在数丈外的泥地上。 而牛正手中的铸模刀,虽然刃口上一片狼藉,卷刃处如波浪一般,但刀身笔直,毫无断裂之虞。 “呼————呼————” 牛正喘著粗气,看著手里这把虽然变丑了、却依然坚挺的傢伙,一双牛眼中满是惊喜。 他隨手在一旁的木桩上蹭了蹭刀刃,又试著劈了一下。 “噗!” 木屑飞溅,入木三分。 “好傢伙!” 牛正咧开大嘴,乐得合不拢:“都督,这刀真他娘的皮实!” “我手都震麻了,它愣是没断啊!” 他抚摸著那捲刃的地方,却是一脸的不在乎:“战场上哪有不捲刃的刀?这玩意儿只要不断,拿磨刀石蹭蹭,又是一条好汉。” “照这样看,这一把刀,顶得上以前三把旧刀。” 牛正將刀往地上一插,竖起大拇指,由衷讚嘆道:“咱们这刀,即便砍得全是卷刃,也有杀气,比之以前手里那砍几下就断的烧火棍子,可是强得太多了!” 蒲元一直背著手立在旁侧,目光如炬,將这场近乎野蛮的试刀全程看在眼里。 待看到那旧刀断裂、新刀仅是卷刃之时,这位大匠紧绷的脸庞终於鬆弛下来,缓缓点了点头。 “善!” 蒲元转向刘祀,语气篤定:“都督所言极是。” “此铸模刀,虽不及岷江水淬火的那几把母刀完美,亦无千锤百炼的细腻,但若论杀伐————” “已有神刀七成之力!” “即便只有这七成,放在如今的战场上,对上曹魏、东吴那帮还在用老法子打出来的傢伙什,那也是云泥之別,足以碾压了!” “这就够了。” 刘祀將手中的残刀扔回废铁堆,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打仗打的是消耗,是规模。” “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造出足够多的这种七成刀”来,把全军手里的烧火棍都给换一遍!” “待到大军人人有刀可用,咱们再腾出手来,慢工出细活,去打造那些更完美的传世神兵也不迟。” “都督高见!” 蒲元深以为然。 既然试验圆满,这铸模法確实可行且高效,那这江北营便不再是唯一的战场了。 “都督,事不宜迟。” 蒲元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当即便拱手告辞:“某这就回去,將学来的这高炉、风箱之法,传授给各处官营工坊。” “既然要量產,光靠江北营这一处炉子可不够,某要让这成都周边的烟囱,全都冒起黑烟来!” “有劳大匠了!” 刘祀郑重回礼,亲自將蒲元送出营门。 送走蒲元后,刘祀也没閒著,转身便令江北营的工匠们开始和泥、制模。 既然法子通了,那就得把模具的数量堆上去。 十个不够就一百个,一百个不够就一千个! 只是———— 看著营中热火朝天的景象,刘祀心中却隱隱升起一丝无奈。 “矿啊————” 他嘆了口气。 模具好做,炉子好砌,但那餵饱炉子的铁矿石,却是个大难题。 虽然他脑子里装满了后世的矿脉图,知道哪里有富矿,哪里好开採,但这些事————急不得,更不能由他全权去抓。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现在的身份,是绥军將军,是暂时统摄江北营的都督。 他的本职是练兵、打仗,而不是去为大汉造兵器。 手伸得太长,容易遭忌。 管得太宽,容易越权。 “这铸刀之法,既然已经成了,后续的大规模推广、採矿炼铁的调度,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朝廷的专职官员来接手了。” 刘祀望著那通红的炉火,心里多少有些空落落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刚学会走路,就得送去別人家养著一样。 虽然是为了大汉好,但这份“捨不得”,却是实打实的。 “罢了!” 刘祀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术业有专攻,我还是老老实实练我的兵,等著拿新刀去砍曹丕的脑袋吧。” 正当他准备回帐,准备琢磨这新式长刀的演练优化时。 “报——! ” 一名亲卫急匆匆地跑来,神色间带著几分古怪:“启稟都督!” “营外有两位上官求见!” “谁?”刘祀隨口问道。 “諫议大夫杜琼,还有————从事祭酒秦宓!” “嗯? ” 刘祀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这两位可都是益州本土有名的大儒,平日里那是之乎者也、满口经义的主儿,跟自己这充满杀伐气的军营,那是八竿子打不著啊。 若是为了看刀,那也该是兵部或者工部的官员来,这两个老夫子跑来作甚? “请进来!” 虽然心中疑惑,但这二位在朝中资歷颇深,刘祀也不敢怠慢,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片刻后,中军大帐。 杜琼和秦必二人联袂而入,脸上都掛著那种令人如沐春风、却又透著几分暖昧的笑容。 刘祀拱手行礼,笑道:“不知二位大驾光临,这荒郊野营简陋,若有怠慢,还请海涵。” “哎!刘都督客气了!” 杜琼摆了摆手,那双老眼在刘祀身上上下打量,越看越是满意,就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都督乃是国之栋樑,这军营虽简,却有虎狼之气,老夫一进来便觉精神抖擞啊!” “正是正是。” 秦必也在一旁抚须笑道:“早就听闻刘都督英姿勃发,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宇轩昂!” 这一通莫名其妙的夸讚,把刘祀给夸得一愣一愣的。 他心里直犯嘀咕:这俩老头今儿是吃错药了?还是说我脸上长花了? “二公————” 刘祀让人奉上茶水,试探著问道:“今日至此,可是朝廷有什么公干?或是为了那新刀之事?” “非也,非也。” 杜琼神秘一笑,放下了茶盏。 他凑近了几分,那张老脸上满是“我是为了你好”的诚恳:“今日我二人前来,非为公事,乃是为了一桩天大的喜事,特来给都督贺喜的!” “喜事?” 刘祀更懵了:“祀近日都在营中打铁,何喜之有?” 秦必接过话茬,笑眯眯地说道:“刘都督,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人伦之常。” “老夫听闻都督至今尚未娶亲,府中空悬。” “恰逢陛下膝下有位郡主,正当妙龄,贤良淑德,与都督那是————极配啊!” “轰!” 刘祀脑子里炸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杜琼已经迫不及待地拋出了那个让远在皇宫的刘备瑟瑟发抖的提议:“我等与满朝公卿皆以为,此乃天作之合!” “故而特来探探都督的口风,若是都督有意,我等这便联名上奏,请陛下————赐婚! “” “咱们大汉,可是许久没有这等举国同庆的喜事了!” “都督,您看————这马爷的帽子,是不是————” 第136章 卖纸暴利,全是收穫 第136章 卖纸暴利,全是收穫 “该不该————戴上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裹著蜜糖的砒霜丸子,直接塞到了刘祀的嘴边。 刘祀看著眼前这两个笑得跟朵花似的当朝大臣,心道一声,就知道你们没憋著好事儿! 给我牵线拉媒? 刘祀的脑子飞速运转,目光在杜琼和秦必脸上来回扫视著,琢磨起来。 这事儿,究竟是陛下当真有意,借这两个老臣的嘴来探路? 还是这二位为了巴结皇室、拉拢新贵,自作主张来搞出来的“揣摩圣意”呢? 若是前者,那这就是一道无形的圣旨,抗旨不遵那是找死。 可若是后者———— 刘祀暗嘆一声,这陷阱可就深了! 现在要是点头答应,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甚至有逼迫皇帝嫁女、攀附皇权的嫌疑。 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即便是老刘的性子,也得在心里给记上一笔“居功自傲”的黑帐。 可要是一口回绝呢? 那更完蛋! 那是藐视皇家天威,是看不上金枝玉叶的皇家天女! 这话要是传出去,都不用老刘动手,这满朝的大臣唾沫星子都能把自己给淹死! 再说了———— 刘祀虽然是个穿越者,但也没开放到连新娘子面都没见著,就敢闭著眼往洞房里钻的地步。 这年头的盲婚哑嫁最是坑人! 万一那位郡主长得隨了谁家不知名的远亲,或者是那传说中的“无盐女”,又或者是后世那位大名鼎鼎、黑胖如猪的贾南风那般尊容———— 刘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周身上下一片恶寒———— 念及此处,刘祀脸上的错愕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又带著几分难以决断的凝重神色。 他站起身,对著杜琼和秦必深深一揖,语气肃然地道:“二公,此事————干係甚重吶!” “祀虽是一介武夫,但也知皇家威仪不可轻犯,人伦大节不可草率。” “这等天大的事,非祀可以私下思量,更非祀敢在此处妄言的。” 杜琼一愣,正要开口劝说:“哎,都督何必过谦————” 刘祀脑子转得快,哪能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猛地一拍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脸色瞬间一变:“哎呀!糟了!” “瞧本將这脑子!” 刘祀一脸懊恼,急声道:“方才只顾著迎迓二位大人,竟忘了蒲大匠还在城中的要紧事!” “若是晚了时辰,那窑火一灭,这几日的功夫可就全废了!” 说罢,他根本不看杜琼和秦必那精彩的脸色,转身就衝著帐外大吼:“牛正!备马!” “都督?您这是————”秦必傻眼了,这聊得好好的,怎么说跑就跑? “二位大人!军务紧急,十万火急啊!” 刘祀一边往外冲,一边还回头拱手,一脸的歉意与焦急:“那新刀可是要送往丞相府的,若是误了工期,祀担待不起!” “今日实在是怠慢了,改日!” “改日祀定当登门赔罪,自罚三杯,告辞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了大帐。 只听得外面一阵人喊马嘶,紧接著便是急促的马蹄声远去,那是跑得比兔子还快,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杀一般。 中军大帐內。 杜琼手里还端著茶盏,秦必的鬍子还翘在半空。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大眼瞪小眼中凌乱在风中。 “这————” 杜琼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这刘都督————还真是个雷厉风行的急脾气啊。” “罢了,罢了。” 秦必也是长嘆一声,放下茶盏:“人都跑没影了,咱们还在这儿赖著作甚?” “走吧,这桩媒,也只好后续再来说动了。” 二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只得灰溜溜地离开了江北营。 成都,皇宫。 刘备虽然人在深宫,但心早就飞到了江北营。 他早就派人死死盯著那边的动静,生怕刘祀那小子一时糊涂,一口答应下来。 “报——!” “启稟陛下!” —— “杜、秦二位大人进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刘都督便藉口军务紧急、要去寻蒲大匠,策马狂奔而去!” “便————便落荒而逃了!” “落荒而逃了?” 刘备一愣,隨即大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老皇帝抚掌大笑,笑得眼泪花子都快出来了,那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吧唧”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待喝退閒杂人等后,刘备看向江北营的方向,眼中的讚赏之色怎么也掩饰不住:“伯宗这小子,做事看似急切鲁莽,实则————是个心里有数的妙人啊!” “这招走为上策,使得好,也使得妙!” 一旁的陈到也是鬆了一口气,笑道:“都督这是知进退,守本分。” “嗯。” 刘备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孩子没答应下来就成。” “只要没答应,这事儿就还有迴旋的余地,咱们的谋算————也就不会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既然这第一关他自己闯过去了,那接下来————” “就该轮到咱们,给他搭这第二座桥了!” 刘祀跑到官营工坊,下马闻到那股熟悉的铁锈味,才觉心情平復了些。 把韁绳扔给隨从,一头扎进了蒲元的专属铸造间。 “都督?” “您怎么亲自来了?那耐火砖的事,某都记下了,不用您这般————” “来看看,再来看看。” 刘祀摆了摆手,自顾自地抄起水瓢灌了一口凉水,这才缓过劲来:“大匠,这往后冶铁铸刀的摊子,可就全交託给你了。我也不能总赖在炉子边上,毕竟我还是江北营的都督,军务在身,还得以治军为重啊。” 蒲元闻言,放下手中的矿石,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都督,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惋惜。 “都督真乃全才也!” 蒲元嘆了口气,语气中满是遗憾:“文能安民,武能练兵,如今连这夺天造化的铸铁术也是信手拈来。若都督能有分身之术,全然兼顾,那我大汉何愁不兴?” 他想起蜀中的传言,当初诸葛丞相在荆州时,便曾言道刘祀文武双全,心性通透,只需稍加磨礪,將来便是接替他相位的绝佳人选。 “唉————” 蒲元摇了摇头,忍不住说道:“都督大才,若不能尽用,实在是祸非福啊!改日某定要去丞相面前聒噪两句,哪怕让您掛个工职也好。” 说著,他心中更是疑惑丛生。 按理说,都督造出这等足以改写国运的神刀,別说是官復原职,就是封个乡侯、赏千金也不为过。 如今这朝堂赐刀,百官称讚,陛下的实质性赏赐怎么还没有下来? 难不成陛下忘了? 这话他不敢说,只能憋在肚子里,转而说起了眼下的难题。 “都督既然来了,正好帮某掌掌眼。” 蒲元指著案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石头,愁眉苦脸道:“这矿太难寻,都督巧思良多,可有法子?” 在这个时代,探矿基本全靠的是眼力。 工匠们翻山越岭,专找那种暗红、褐红、铁锈色的岩石,或者是寻找“铁帽”。 所谓铁帽,也就是露在地面上、已经被风化氧化的铁矿。 说白了,就是捡地皮。 “咱们蜀中多山,即便明知某一地有矿,可那大山茫茫,草木遮蔽,咱们只能漫山遍野地去挖,去刨。” 蒲元嘆道:“时而耗费半年、一年,却连个矿脉的影子都摸不著,若是运气不好,挖出来的还是贫矿,除了石头啥也没有。” 刘祀听罢,隨手捡起一块带著点红斑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道:“大匠,这寻矿之事,其实还有几个法子,未必非要靠那两条腿去碰运气。” “哦?” 蒲元两眼瞬间瞪得像铜铃,分外惊讶,隨即又一喜:“都督还有寻矿之法?快快教我!” 刘祀也不藏私,指了指窗外的远山:“其一,曰观山势。” “凡有铁矿之山,地脉多有变动。大匠可派人专门搜寻那些山脉褶皱处、断裂处,或是岩层突然隆起、塌陷之地。” “在这些地方搜寻暗红、褐红色岩层,往往能找到矿脉的露头,至少有一半可能寻到i “” 这是地质学的基本常识,矿物质往往富集在地壳运动剧烈的断裂带。 “褶皱————断裂————” 蒲元喃喃自语,仿佛抓住了一丝灵光。 “其二,便是验矿。” 刘祀走到一旁的架子上,拿起一个陶罐,左右看了看,又捡起一块铁矿石过来:“大匠若是挖到了疑似的矿石,却又拿不准含不含铁,不必费力运回来烧,或是命人费力去开採。” “只需带些米醋上山。” “將那石头敲碎成粉末,放入陶罐,倒入米醋浸泡。” 刘祀晃了晃陶罐,篤定道:“只消半日功夫,若是罐子內壁附著了一层铁锈色的东西,或者醋液变色,那便是有铁!反之,便是废石!” 这是最简单的化学反应,醋酸溶解氧化铁。 “这————” 蒲元听得一愣一愣的,看著手里的石头,又看看那罐醋,满脸的不可思议:“竟还能如此?用醋便能验铁?” “某这就试试!” 蒲元激动得手都在抖,恨不得立马把这堆石头全给砸碎了泡进醋里。 “若此法当真可行————” 蒲元整个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某这便去稟报丞相,请都督一同去山中验矿!若丞相不允,某便亲自带人,拿著醋罐子把这蜀中的山头都跑一遍!” 刘祀看著激动的蒲元,心中却是暗嘆一声。 这法子虽好,但蜀中铁矿分布零散,临邛、仁寿、犍为、金牛山————这十余处地方都设有铁官,在小范围开採。 但若在这些地方找寻,多半无有收穫。 真正的大矿,在威远和荣县! 若是能直奔那两处而去,能省下不知多少人力物力。 但这开了天眼的话,他不好直说,只能让蒲元拿著新法子慢慢去“碰”,毕竟说多了也不好。 甚至刘祀现在都在想著,给大汉几件足以改变这个时代的东西,能够兴復汉室就可以了。 再把肚儿里的东西往外捣腾,就怕捣腾出来的是祸而非福啊! “大匠先別急著跑山头。” 刘祀环视了一圈工坊,忽然问道:“这工坊里,可有慈石?” “慈石?” 蒲元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是磁石:“有倒是有,但並不多。这东西开採稀少,也不能炼铁,日常也就是选些吸力最好的,用来吸附碎矿里的铁渣,以此寻铁。” “不过都是些零碎物件,用处不大。” “有用!有大用!” 刘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匠,给我找几块上好的慈石来,另外————那些你们挑剩下、吸力不强被扔掉的低等磁石矿,也给我装上一筐!” “都督要这些废石头作甚?” 蒲元虽然不解,但知道这位都督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当即也不多问,命人去库房翻找。 不多时,几块黑黝黝、吸力颇强的上好磁石,连带著满满一筐灰扑扑的低品位磁铁矿,便摆在了刘祀面前。 “牛正!” 刘祀拍了拍那筐石头,衝著门外喊道:“別傻站著了,把这筐宝贝背上,咱们回营!” “回去?” 牛正挠了挠头,看著那筐破石头:“都督,您不是来躲————咳咳,躲清閒的吗?这就回去了?” “回去做个好东西。” 刘祀营中这些亲兵里面,老黑是个滚刀肉、兵油子,李休则是麵皮太薄、总有顾虑。 唯独牛正是个实在人,憨直得可爱,都督指哪他打哪,绝不带半点含糊。 那一筐足有一百多斤沉的低磁矿石,压在他那宽厚的脊背上,硬是一声也没吭,走起路来依旧虎虎生风,稳当得很。 回了江北营,刘祀也没歇著。 “卸货,动手!” 他一声令下,几名亲兵便寻来大锤,对著那一筐灰扑扑的“废石”就是一顿好砸。 “咔嚓!咔嚓!” 碎石飞溅,粉尘四起。 待到那筐石头全都变成了豆粒大小的碎渣,刘祀便拿过那几块从蒲元手里討来的上好磁石,在那堆碎石渣里反覆搅动、吸附。 不多时,磁石上便吸满了黑色的细小碎块。 “把这些粉末刮下来,收集好!” 如此反覆捶打、吸附数次,原本的一筐废石被剔除乾净,案几上只剩下了一堆纯度极高的黑磁粉。 刘祀又让人取来细腻的黏土和桐油,將这磁粉按比例掺入其中,像揉麵团一样反覆揉搓,直揉得黑亮油润。 紧接著,便是制条。 用木锤將这一团团“黑面”敲打得瓷实无比,製成两寸来长、手指粗细的长条,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阴凉通风的架子上,令其缓慢风乾。 看著这十余根黑乎乎的泥条子,一旁打下手的李休终是按捺不住好奇,忍不住问道:“都督,咱们费了这般大力气,又是砸石头又是和泥的,这黑条子————到底有何妙用?” “也没见它能当兵器使啊?” 刘祀却只是神秘一笑,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泥,卖了个关子:“嘿,这东西现在的確不能当兵器使。” “但若是成了————它能让咱们在茫茫大山、河床里,为咱们搞来许多金贵东西!” “且晾著吧,过几日便知分晓了。” 说罢,他也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头雾水的亲兵们在那儿抓耳挠腮。 这几日,江北营里在憋著大招,成都城里也没閒著。 丞相府,议事厅。 今日的气氛格外热烈,平日里总是板著张脸、为了钱粮斤斤计较的长史杨仪,此刻却是一路小跑著进来,那张年轻的脸上笑得抬头纹都开了花。 “丞相,大喜!大喜啊!” 杨仪手里挥舞著一卷帐册,声音高亢:“前线来报!咱们成都制出来的第一批汉纸,运抵边界与魏国互市————” “足足六千余张,刚一露面,便被那边的魏国商贾疯抢一空!连个纸角都没剩下!” “哦?” 诸葛亮放下手中的羽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竟如此紧俏?不知战果如何呢?” 杨仪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大声报帐:“咱们的汉纸,一张长一丈、宽二尺。” “按照市价,一匹绢帛长四丈、宽二尺。咱们四张大纸,便抵得上一匹绢帛的用量! “” “如今,咱们依计以绢帛之半价出售。” “即便如此————” 杨仪伸出手指,一个个地数著,声音都在发颤:“此番共计换回黄金五十斤!良种并州战马六十匹!精铁十万斤!另有白银三百余斤!” “若是全部折算成钱————” “超过三百五十万钱!!” “嘶——!” 厅內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六千张纸,三百五十万钱? 要知道,那些纸都是用树皮、竹根、烂麻头,甚至还有破鱼网制出,全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 可换回来的是啥? 竟是黄澄澄的是金子! 是战马! 是精铁! 是大汉最缺的战略物资! “妙!妙啊!” 即便是诸葛亮,此刻也不禁动容,抚掌笑道:“亮原本以为,蜀锦已是天府之国的聚宝盆。” “未曾想到刘祀这造纸之术,竟有点石成金之能!这比亮苦心经营的蜀锦专营,还要暴利几分啊!” “可不是嘛,咱们织造蜀锦,尚需大量养蚕、种桑、人力和时日,刘祀都督这汉纸却只需几日便可造好,当真神速啊!” 参军费禕也是一脸的讚嘆,摇头晃脑道:“刘都督真乃神人也!只以些许山间杂物,便可將魏吴两国的钱財源源不断地吸入我大汉囊中。” “这等手段,禕也是大开眼界,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旁的蒋琬也笑著补充道:“这还只是个开始。” “前些时日,刘都督又去了一趟造纸坊,指点工匠们加了几种新的树皮沤制之法,如今出纸更快,纸质更韧。” “咱们大汉坐拥巴蜀群山,最不缺的————便是这树皮草根的原料啊!” “哈哈哈!” 杨仪忍不住调侃道:“咱们赚著魏人的钱,买著魏人的铁和马,反回头再去打魏人!” “而魏人买回去的,不过是些写写画画的消耗之物。” “若是那曹丕知晓其中暴利,怕是要气得当场吐血三升啊!” 眾人闻言,皆是开怀大笑。 唯有蜀郡太守杨洪,笑过之后,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诸位,笑归笑,但此事可千万要保密。” “这造纸的配方、工艺,一样也不能让魏吴学了去。否则这聚宝盆可就要漏底了。 39 “那是自然。” 诸葛亮轻摇羽扇,眼中闪烁著睿智的光芒:“亮早已亲自接管造纸坊,內外隔绝,尽数设密。” “此乃我大汉长兴之秘法,岂能传於外耳?” 正事谈完,气氛正好。 蒋琬和费禕对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蒋琬上前一步,拱手道:“丞相,既然说到刘都督,下官倒是有句话,不吐不快。” “公琰请讲。” “丞相,刘都督这几日又是造神刀,又是献造纸术,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大功。” 蒋琬眉头微蹙,语气中带著几分不解:“陛下那日赐刀,就连满朝同僚都为之欢腾。此等举国大益之事到来,但却未有任何实质性的封赏————为何迟迟未下呢?” “非是我等多言,以刘祀都督之功,加官进爵或许尚需斟酌,但这官復原职、赏赐金帛,总是该有的啊,丞相!” 费禕也紧隨其后,帮腔道:“是啊丞相。” “您一向赏罚分明,这回怎么————?” “就连前几日朝堂之上,大家提议的赐婚之事,陛下也是含糊其辞,如今更是提都不提了。” 杨洪同样是一脸的焦急:“纵然有同姓不通婚的古礼,但如今乃是乱世,且刘都督与皇室並非同宗,已有先例可循,变通一下又何妨?” “对於此等经天纬地的人才,若不给足了荣宠,不以公主相配將其牢牢拴住,万————万一他被別有用心之人拉拢了去,那岂不是我大汉的损失?” 眾人心中都急啊! 这么个会下金蛋、又能打仗的宝贝疙瘩,大家都恨不得把他供起来,生怕大汉留不住人。 看著这群为了刘祀前程操碎了心的下属,诸葛亮脸上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浓。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江陵的方向。 “诸位不必多虑。” 诸葛亮轻摇羽扇,目光深邃如海,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安的篤定:“有些事,並非不报,而是时候未到。” “刘祀之功,陛下记著,亮也记著。” 他转过身,看著眾人,神秘一笑:“至於赏赐嘛————” “快了!” “一切————都快了!” 第137章 外甥认祖归宗,黑锅我糜竺来背! 第137章 外甥认祖归宗,黑锅我糜竺来背! 八月的成都,日头毒辣得很,热浪滚滚之下,连那树上的蝉鸣都透著一股子声嘶力竭的燥意。 就在这酷热难当的时节,一队打著黄罗伞盖的仪仗,却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 帝驾亲至,这可是天大的殊荣。 糜府门前,刘备跳下御马,抬起头,望著眼前这座略显清冷的府邸,目光在那烫金的“糜府”匾额上停留了许久,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当年那个温柔婉约的女子身影。 他心中猛地一痛! “老臣糜竺,携子孙恭迎陛下!” 府门大开,五十八岁的糜竺在儿孙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跪倒在地。 这位曾经家资亿万、倾尽家財资助刘备起家的元从老臣,如今已是满头华发,身形消瘦,原本合身的锦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显出几分令人心酸的老態。 在他身后,跪看其子糜威,年纪看来比刘祀还要略长几岁,生得倒是敦厚。 旁边还有一个梳著总角的小童,乃是糜竺的孙子糜照,约莫七岁光景,正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位传说中的皇帝。 “子仲!快起,快起!” 刘备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托住糜竺那瘦骨嶙峋的手臂,亲自將他搀扶起来,语气中满是责备与关切:“这么毒的日头,汝身骨又不好,行此大礼作甚?” “陛下天恩,老臣————咳咳————” 糜竺刚要谢恩,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佝僂得像只虾米。 刘备轻拍著他的后背,目光落下,看到那正仰头看他的小童糜照,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慈爱,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感嘆道:“一晃眼,连孙辈都这般大了。” “小子,若是论起辈分来,朕还得算是你的姑祖公呢。” 糜照倒是个机灵的,闻言也不怯场,当即像模像样地磕了个头,脆生生地喊道:“孙儿拜见姑祖公!” “好!好孩子!” 刘备笑眯眯地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隨手塞到孩子手里,隨后便携著糜竺的手,一同入了府。 正厅之內,刘备屏退左右,径直坐在了主位之上。 糜竺陪坐在一旁,心中却是七上八下,暗自思量起来: 陛下虽然仁厚,但平日里政务繁忙,极少私下过府。今日顶著酷暑亲至,又故意在门口提及“姑祖公”这层沾亲带故的关係,甚至勾起了当年那份不堪回首的旧事———— 这究竟是为何呢? “糜威,你带照儿出去守著,任何人不得靠近。” 刘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诺!” 糜威不敢多问,连忙领著儿子退了出去。 此时,偌大的厅堂內,便只剩下了君臣二人。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门外,那一身煞气的白耗兵统领陈到,如同铁塔一般,亲自持刀把守在院中。 这阵仗,让糜竺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刘备並未急著开口,只是静静地看著糜竺。 看著这位老友那深陷的眼窝,看著他那如风中残烛般的气色,刘备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酸楚。 “子仲啊————” 刘备长嘆一声,语气萧索:“一转眼,你我相识已有三十余载了吧?” “如今岁月消磨,你我————皆已是满头华发之人了!” “是啊————” 糜竺眼眶微红,拱手道:“当年徐州一別,隨陛下转战南北,虽歷经坎坷,但能见陛下登基称帝,復兴汉室有望,老臣纵死也无憾了。” “只是不知————陛下身子骨可还硬朗?” “朕还算硬朗,还能骑马,还能杀贼。” 刘备苦笑一声,看著糜竺那不住颤抖的手,心道: 子仲这病,怕是一半在身,一半在心啊。 糜芳叛变投吴,害死关羽,这对於重情重义的糜竺来说,简直是把他的脸皮剥下来踩在地上,这心病难医,若非为了糜家这最后的门楣撑著,怕是早就———— “子仲。” 寒暄已毕,刘备神色骤然一肃,身子微微前倾,直视著糜竺的眼睛:“孤————对不起你们糜家啊!” 糜竺一惊,慌忙要起身:“陛下何出此言?若非陛下宽仁,不罪及家人,糜家早因那逆弟之罪————” “不!朕说的不是那个!” 刘备按住他的手,声音变得沙哑而沉痛:“孤说的是————当年的贞姬。” 听到妹妹的名字,糜竺身子猛地一僵,浑浊的老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孤对不起伯宗他们母子啊!” 刘备从怀中掏出那封已经被揉得有些皱巴的帛书,缓缓推到糜竺面前:“她是孤的夫人,是你子仲的亲妹妹。” “孤这些年,从未放弃过寻找,近来再度动用暗探去北方打探,虽未寻回贞姬的消息,但————却查到了一些惊天的消息。” “汝————且看看吧。” 糜竺颤抖著手,拿起竹筒,取出了里面的绢帛。 起初,他看得还算平静,只是流泪。 可当他看到那行“被掳至许都,囚於死牢,日夜受刑,数度出逃,杀魏卒夺门”的字样时———— “啪!” 绢帛被狠狠拍在桌案上。 这位一辈子温文尔雅、谨小慎微的谦谦君子,此刻却像是被激怒的雄狮,整个人霍然站起,鬚髮皆张! “畜生!!” “曹贼!畜生啊!!” 糜竺嘶声怒吼,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咳得满脸通红,却依然死死攥著那绢帛,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那是————那是陛下的骨肉!还是个几岁的稚童啊!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酷刑?死牢?” “啊————!!” 糜竺老泪纵横,仰天悲啸,那声音中透著的恨意,仿佛要將这屋顶都掀翻:“此仇不报,我糜子仲死不瞑目!” “老臣此生————恨不得生吞曹贼之肉!渴饮魏狗之血!!” 看著眼前这位老泪纵横、恨不得生啖仇敌血肉的老臣,刘备静静地坐在一旁,任由糜竺发泄心中积压多年的愤懣。 直到糜竺那剧烈的咳嗽声渐渐平息,瘫坐在椅中大口喘息时,刘备才缓缓递上一盏温茶。 他目光深邃,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这座虽显萧条、却依旧规矩森严的府邸。 糜芳叛国,不仅断送了荆州,更几乎断送了糜家在蜀汉的政治前途。如今糜家势力大不如前,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树大招风,枝叶凋零些,根反而扎得稳。” 刘备心中暗自思量: 糜竺这辈老人若是故去,那糜威看著是个品行端正、性格敦厚的,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守成之臣,將来留给祀儿用,正好是个放心的臂膀。 想到此处,刘备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他放下茶盏,看著糜竺,良久,突然沉声道:“子仲。” “孤————要认子了。” 这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如重锤般砸在糜竺心头。 糜竺身子一颤,愕然抬头,浑浊的眼中还掛著未乾的泪痕,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备身子前倾,目光灼灼,语气不容置疑:“朕要在有生之年,令伯宗认祖归宗,正名分,入宗谱,列於我刘氏门墙之內!” 至於是否立为太子之事,他此刻暂未提及,只是这“认祖归宗”四字,便已足够分量。 “陛下————” 糜竺嘴唇哆嗦著,竟一时语塞。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癥结啊! 他如今年老体衰,常感大限將至。糜家子孙虽受陛下厚爱,即便他死后也能得享富贵,这一点他並不担忧。 唯独这个飘零在外、受尽苦楚的外甥,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那是小妹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 若是陛下不认,这孩子便永远是个“私生子”,甚至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將来一旦捲入宫闈相爭,或是新君继位,这等身份尷尬之人,往往下场最是悽惨。 他死后,有何面目去九泉之下见小妹? 如今陛下金口玉言要认亲,这不仅是给了孩子一个家,更是给了糜家一个天大的交代! “老臣————代舍妹,代那苦命的孩子————” 糜竺再也按捺不住,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谢陛下成全!!” “哎!子仲这是作甚!” 刘备赶忙起身,那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托住糜竺那佝僂的身形,不让他再拜下去。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將糜竺扶回座位,刘备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凝重,欲言又止。 他在屋內渡了两步,终於还是停在糜竺面前,嘆了口气:“只是子仲啊,此事————还有一桩难处。” “陛下请讲,老臣万死不辞!”糜竺急道。 “前番那黄门赵达胡言乱语,蛊惑太子,弄得满城风雨。” 刘备看著糜竺,语气中带著几分恼火:“当时为安抚人心,你与丞相一同出面闢谣,坐镇成都,矢口否认了此事,甚至———— 那赵达还是你亲手下令处死的。” “如今,若无你这个亲娘舅改口,推翻先前的说法————” “伯宗若是贸然归宗,怕是会被天下人指著脊梁骨骂,说朕是老糊涂了,乱认亲戚啊!” 话音落下,厅內一片死寂。 糜竺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他之前的“大义灭亲”和“矢口否认”,如今成了外甥回家的最大拦路虎。 要想把这路铺平,就得有人把这块石头搬开。 而搬石头的代价———— 糜竺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苦笑一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冠,平静地说道:“老臣明白了。” 糜竺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久违的豪气:“这又算得了什么?” “老臣今年五十八了,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的人了,还能活几年?” “比起伯宗的前程,比起小妹的骨血,这点名声舍便舍了。” “若是有人要骂,便骂我糜竺老眼昏花,骂我糜竺欺君罔上好了!” 他看著刘备,目光更显坚定:“陛下且放心,老臣自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即便因此获罪,哪怕是————哪怕是塌天大祸,臣,亦自会承担。” “只要能让那孩子堂堂正正地喊陛下一声父皇,老臣这就算去死,也是笑著去的!” “胡说!” 刘备眼眶一热,呵斥道:“什么死不死的?朕还没死呢,轮得到你死?” 他拍了拍糜竺的肩膀,语气柔和了几分:“没那般严重。” “即便如今翻案,那黄门赵达蛊惑太子、收受贿赂、构陷大臣之事,一样是实打实的死罪,他死得不冤。” “只是卿改口隱瞒之事————確实有些麻烦。” 刘备凑近几分,低声叮嘱道:“卿要好好想个说辞,比如————当初是为了保护流落在外的皇子不被曹魏奸细所害,不得不忍痛否认,將计就计。” “只要这个理由能令人信服,再配合子龙那边送来的铁证”———— ,“届时,朕只能在朝堂上做做样子,对糜家略作惩罚,罚些俸禄,降些爵位,给天下人看个交代便是。” 说到此处,刘备看著眼前这位满头白髮、为了自己为了刘家操劳一生的老臣,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让人家出钱出力一辈子,临了还要让人家背个“欺君”的黑锅,还得自污名声。 这事儿,办得確实不地道。 刘备咬了咬牙,心中那个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的惊天秘密,终於还是忍不住吐露了出来。 他挥手示意陈到退到更远处,然后贴著糜竺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子仲,你且放宽心。” “这委屈,朕绝不会让你白受,更不会让糜家白受。” “朕————將来是要以伯宗为储君的!” 轰! 糜竺身子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储————储君?! 刘备紧紧握住糜竺冰凉的手,眼神无比坚定:“朕亏欠你们糜家的,亏欠祀儿母亲的————” “待到伯宗继位之日,他自会千倍、万倍地————为之弥补!” “这是朕给你的承诺,也是给糜家的承诺!” 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一经开口,糜竺整个人都在颤抖,那是极度的震惊,更是死而无憾的狂喜! 江北营中。 刘祀对於这场即將以他为中心捲起的风暴,还浑然不知。 他此刻正蹲在营帐前的空地上,像个磨剪子的老匠人一般,全神贯注地摆弄著手里那十几根黑乎乎的泥条子。 晾晒了七八日,这十余根混入了高纯度磁粉的“人造磁铁”已然彻底干透,硬得跟石头似的。 “都督,您这又是磨个什么劲儿?” 老黑蹲在一旁,看著刘祀手里拿著一块硕大的天然磁石,在那泥条子上一遍又一遍地划拉,看得眼晕。 “磨性子,也是磨宝贝。” 刘祀头也没抬,手里动作不停。 他用悬掛法定好了天然磁石的南北极,然后捏著磁石的一端,顺著泥条子从头划到尾,抬起来,再回到头,继续划。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单调,枯燥,却有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老黑看得手痒,凑上前去:“都督,这活儿累手,让我们来唄?蹭蹭几下就给您磨好了!” 说著就要上手去抓那泥条子乱搓。 “滚!別乱动!” 刘祀一把拍掉老黑的爪子,严肃道:“这必须得单向摩擦!从头到尾,方向不能乱,中间不能断!” “你要是像搓澡似的来回搓,这那里面的气”就乱了,这宝贝也就废了!” “气?” 老黑挠了挠头,一脸的纳闷:“都督,这泥条子里还有气?咱咋没看出来?” “还有啊,您这些稀奇古怪的法子,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 老黑眨巴著眼睛,满脸的求知慾:“我们私底下都纳闷呢,都督您看著年纪轻轻,咋肚子里就装了这么多奇怪的道道呢?这也不像是兵书上写的啊。” 刘祀动作一顿,隨即神秘一笑,指了指头顶:“天机不可泄露。” “有些事儿,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干活就是了。” 老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只能老老实实蹲在一旁数数。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摩擦了整整一百次后,刘祀放下天然磁石,拿起那根泥条,小心翼翼地凑近桌案上的一枚小铁钉。 “嗒!” 一声轻响,铁钉应声而起,牢牢地吸附在泥条末端。 “神了!”老黑眼珠子都瞪圆了,“真吸起来了?” “还不够。” 刘祀摇了摇头,不够劲。 他耐著性子,继续单向摩擦,直到要把手臂都磨酸了,足足蹭了近两百次。 再试。 这一次,那泥条子如同饿鬼扑食一般,“嗒嗒嗒”连著吸起了三四枚铁钉,那吸力拽在手里都有股沉甸甸的感觉。 “成了!” 刘祀大喜,將那十余根磁化完毕的磁铁往怀里一揣,大手一挥:“牛正!带上几个弟兄,拿上麻袋,跟本督去南边那条小溪!” 江北营南面,有一条匯入岷江的无名小溪。 日头正毒,溪水潺潺。 白花花的河沙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都督,咱们来这儿干啥?抓鱼啊?” 牛正扛著麻袋,一脸茫然地看著刘祀。 “这可是比抓鱼还值钱的宝贝!” 刘祀將那些磁铁分发给眾人,做了个示范,將磁铁深深插入那乾燥的河沙之中,缓缓拖动。 起初,大家还觉得都督这是在玩泥巴。 可当那磁铁提起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那原本光溜溜的磁铁棒上,竟然吸附了满满一圈黑亮黑亮的细砂,就像是给磁铁穿了一层黑毛衣! 刘祀熟练地將那些黑砂刮进麻袋里,笑道:“看见没?这就是咱们要找的“铁”!” “这————这沙子是铁?” 牛正抓起一把黑砂,在手里搓了搓,沉甸甸的,確实跟寻常沙子不一样。 “別愣著了!这河滩子底下全是这玩意儿,给老子吸!” “诺!” 一旦知道了这玩意儿是铁,那帮大头兵们的眼睛都绿了。 这哪里是沙子?这分明是白捡的军功啊! 十几条大汉,拿著磁铁在河滩上撅著屁股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愣是將这二十余丈长的沙窝子给型了一遍。 待到日落西山,那一麻袋竟然被装得满满当当,足足有三百来斤重! “回营!炼铁!” 高炉旁。 经过清洗、去杂后的黑铁砂,还剩下约莫两百四五十汉斤。 刘祀也不含糊,直接令人將这些黑砂既然入炉,加上木炭,拉动风箱。 铁砂细碎,受热面积大,熔化得比矿石还要快。 仅仅两个时辰后。 “出水了!出水了!” 隨著一声欢呼,赤红的铁水如金蛇狂舞,欢快地流淌进模具之中。 待到冷却称重。 这些生铁模子竟然还不少,竟然有九十多汉斤! “我的天吶————” 老黑看著那堆黑黝黝的生铁锭,下巴差点掉在脚面上,扳著手指头算帐:“三百多斤沙子,除去杂质,竟然炼出了九十斤铁?” “这————这一小半都是铁啊!” 这齣铁率,比一般的贫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简直就是富矿中的富矿! 最关键的是,这玩意儿不用费劲巴拉地去开山凿石,不用冒著被砸死的风险去挖矿洞,只要拿著磁铁在河边溜达一圈就能捡回来! “行了,去把蒲大匠请来吧。” 刘祀看著那堆生铁,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成都附近水系眾多,河流纵横,这河底下的铁砂,怕是数以万计。” “有了这个法子,那铁矿不足的燃眉之急,便可暂时解了。” 然而,看著亲兵飞奔而去的背影,刘祀脸上的兴奋却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了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落寞。 他背著手,望著那通红的炉火,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造纸、炼铁、取矿————” “我虽然为大汉做了这么多,但说到底,教的都是术”,而非道”啊。” 他是个穿越者,脑子里装满了后世的知识。 但他只能告诉工匠们怎么做比如用磁石吸铁、用高炉炼钢、用树皮造纸。 可他教不了他们“为什么”。 他没法跟蒲元解释什么是氧化还原反应,没法跟老黑解释什么是磁场,更没法跟丞相解释什么是工业化体系、什么是基础科学。 “提升国力,从来都不是靠一两件神兵利器就能完成的。” 刘祀在心中喃喃自语:“真正的强盛,该是从制度到民生,从教育到科研,方方面面的全方位提升,才能彻底改变这个时代。” “若是只授其鱼,不授其渔,即便大汉一时强盛,待我百年之后,这些技术又会不会失传?又会不会被后人视为奇技淫巧而荒废?” “可惜啊————” 刘祀苦笑一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我现在,不过是一军都督而已。” “人微言轻,权柄有限。” “想要从根子上改变这大汉的“道”,想要推行新学、开启民智————” “那得是站在更高的位置上,才能做的事啊!” > 第138章 认子封王,迎接皇长子回宫! 第138章 认子封王,迎接皇长子回宫! 八月二十一日,成都,崇政殿。 今日並非逢五的大朝会之期,然而天刚蒙蒙亮,文武百官匆匆穿戴整齐,一个个顶著尚未散去的暑气,神色肃穆地鱼贯而入。 “眾卿。” 待百官行礼毕,刘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悲:“朕今日召集诸位,非为军国大事,乃是为了朕的一桩私事,亦是————为了我大汉宗庙的一桩憾事。” 大殿之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刘备端坐於龙椅之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仁厚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是面沉似水,看不出丝毫喜怒。太子刘禪侍立在侧,瘦白的脸上写满了不安,两只手绞著衣角,时不时偷眼瞧瞧自家父皇那凝重的侧脸。 群臣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备目光扫过大殿,似是在回忆往昔崢嶸,又似在压抑心头剧痛,良久,才一字一顿地拋出了那道惊雷:“朕本以为,当年携民渡江一役,妻离子散,骨肉成泥。” “却不曾想————苍天垂怜,列祖列宗保佑!” “朕,竟还有一子,流落於外,倖存於世!如今————终是被寻回了!” “轰——!” 此言一出,无异於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原本肃穆的大殿內,顿时一片譁然! “什么?陛下竟还有一子尚在人间?” “这————这是何时的事?携民渡江?” “哎呀,那是建安十三年的旧事了啊!” “若是真有皇子流落在外,那岂不是————” 武將班列中,张苞与关兴猛地对视一眼,两人的瞳孔都在瞬间收缩。 “二哥,莫非是————”张苞压低声音,激动得满脸通红。 “噤声!” 关兴虽然也是心跳如鼓,但还是死死按住了张苞的手,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空荡荡的殿门。 除了他俩,文官那边也是炸了锅。 諫议大夫杜琼、从事祭酒秦必,还有那蒋琬、费禕等人,一个个面面相覷,脑海中几乎同时闪过了一个名字———— 同时,朝中眾臣立时便又想起那几个月前搅动蜀中,最后又被强行压下去的“废立传言”。 “怪不得————” 秦宓摸著鬍鬚,眼中精光爆闪,心中喃喃暗语著:“怪不得那日去江北营提亲,刘都督反应那般激烈,说什么非祀可以思量” t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若刘都督便是那位皇子,那这拒婚便是顺理成章,那这“废立”二字————怕是又要被人重新嚼在嘴里了! 而在龙椅的一侧。 太子刘禪只觉得双腿一软,差些没站住。 他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著脊梁骨直衝脑门,嚇得浑身打了个激灵。 “皇兄?我身边多出来了个皇兄?” 刘禪慌乱地抬起头,那双小眼睛急切地在朝堂之下搜寻,甚至顾不得礼仪,踮起脚尖往武將那边的末尾看去。 大殿下方,刘禪並未看到那个人熟悉的身影。 但即便如此,刘禪却更显得忧心忡忡。 人没来,但这事儿————父皇既然当眾提了,那就是板上钉钉了啊! “咳咳。” 就在群臣议论纷纷之际,侍御史宗瑋整理了一下衣冠,手持笏板,率先出列。 他是跟隨陛下从荆州而来的旧臣,这种时候,必须有人出来问个明白。 “陛下!” 宗瑋躬身行礼,声音朗朗道:“皇嗣流落在外,乃是关乎社稷传承的大事。若是真有皇子尚在人间,实乃我大汉之幸,万民之福!” “只是————不知这位公子如今身在何处?姓甚名谁?又有何凭证?” 步兵校尉向朗,此时亦出列,直言道:“毕竟此事干係重大,恐有奸人冒充,混淆皇室血脉,还请陛下明示!” 这一问,问到了点子上。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不觉间,就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许。 刘备深吸一口气,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从袖中掏出了那封早已准备好的密信。 那竹筒上,赫然刻著“荆州督赵云”的印信。 刘备双手捧著那竹筒,神色郑重无比,仿佛捧著的是大汉的江山社稷。 “此事,乃是荆州督赵云所附密奏,其中所言,干係甚大。” “子龙为人,眾卿皆知。他一生忠肝义胆,朕才不得不信,因而召集眾卿前来商议啊e ” 说到这,刘备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百官之首、神色肃然的诸葛亮。 “丞相。” 刘备將手中的竹筒递了过去,语气沉痛:“此等大事,朕一人看了心乱如麻,恐有偏颇。” “卿乃百官之首,这封赵都督千里加急送来的密信,还是请丞相先当著眾卿的面,给大伙儿念念吧。” 诸葛亮双手接过那张轻纸。 纸虽轻,但其上所承载之物,当真是重逾万斤啊! 这一刻,大殿內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乾。 丞相神色肃穆,只扫了一眼其上字跡,原本沉稳的面容此刻更是凝重如铁,眉头紧紧锁起,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一顿,更令观望的群臣们心生涟漪,一个个急的不可开交。 “丞相?” 台下的百官见状,一个个更是伸长了脖子,呼吸急促。 那杜琼、秦必等人更是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若非朝仪所限,怕是早已衝上去一睹为快了。 而在人群之中,蜀郡太守杨洪此刻却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浸透了官袍。 他脸色苍白,眼神发直,脑子里只有嗡嗡的轰鸣声: 完了! 若那位刘都督当真是陛下的亲骨肉———— 那前几日自己在朝堂上极力掇陛下將公主赐婚於他,岂不是————岂不是在逼著败坏皇家声名? 这等荒唐闹剧,若是成了真,他杨季休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杨洪越想越怕,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丞相!这信中究竟说了些什么?” 司盐校尉王连是个急脾气,忍不住出声催促。 长史杨仪、从事马勛等人也是纷纷拱手:“是啊丞相!事关皇嗣,还请速速念上一遍,以安人心啊!”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刘备那张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脸上。 “陛下,臣——便僭越了。 说罢,诸葛亮展开纸张,声音朗朗,在大殿內迴荡开来:“臣赵云,叩首百拜,密奏陛下。” “臣自镇守江陵以来,夙夜忧嘆,不仅为大汉疆土,更为一桩深埋心底之旧事。今时机已至,臣不敢再隱瞒,特呈此血书,以告天听!” “数月前,夷陵战败,臣於永安接应陛下。彼时,有一少年逃卒,原是黄权將军麾下“” 。 “据查,此子乃是从荆州逃命而来,为黄权所救。初入军中时,其浑身鞭痕,皮开肉绽,鲜血淋淋,已然昏死过去。醒来后,竟不知过往,失忆全无。” “后黄权將军被迫降魏,此子却誓死不从!带著百十名残兵,辗转千里,翻越茫茫大山,一路杀回永安,归於陛下帐下,可称忠贞坚韧!” 读到此处,群臣不禁动容。 这等忠烈之举,即便不论身世,也足以让人肃然起敬。 诸葛亮顿了顿,声音忽而转低,带著几分颤抖:“臣於永安初见此子,心下便是大惊!” “只因————此子眉宇之间,竟与当年糜夫人神似!” “轰——! “ 大殿內再次响起一阵骚动。 赵云是谁? 那是当年长坂坡上唯一的亲歷者! 他的眼光,谁敢质疑? 诸葛亮继续念道:“臣当时心中虽有惊涛骇浪,然大汉正值危急存亡之秋,陛下又身染重疾,臥榻不起。” “臣恐陛下乍闻此事,情绪过激,不利於龙体调养,更恐此事乃是巧合,若贸然认亲又生变故,反伤陛下之心。” “故而,臣自作主张,安排其疏远御前。当时陛下病重眼花,亦未曾仔细看清此子真容,便匆匆將其派往江北。” “谁料————那魏贼曹丕狼子野心!” 诸葛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子怒意:“曹贼探听到风声,竟以此为饵,大肆散布谣言,意图挑拨大公子与太子关係,乱我蜀中人心!” “臣为国尽忠,不得不行那权宜之计。遂秘密请来安汉將军糜竺。” “直到陛下二度东征,於青石大营再见大公子。臣与糜將军为了大汉安稳,为了破除曹贼祸乱蜀中之计,只得当著陛下的面,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糜將军更是言之凿凿,称大公子早已死在当年乱军之中!以此绝了眾人之念,也绝了曹贼的奸计!” “陛下当时虽见大公子面容有异,但见臣与糜公二人双重否认,並未再度提及!” 念到这里,诸葛亮长嘆一声,仿佛將那其中的无奈与苦楚尽数吐出。 “然!如今蜀中流言已平,人心已定,曹贼奸计已然败露!” “臣每每夜半惊醒,想起大公子那满身鞭痕,想起其流落敌营十五载之苦楚,想起其如今为大汉復兴之功勋————” “臣,心如刀绞!愧对陛下!愧对故人!” “今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並附上寻访到的当年魏军老卒口供、以及大公子隨身之物证————” “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令大公子认祖归宗!以慰糜夫人之灵,以安大汉社稷!” “臣赵云,死罪泣血百拜!”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殿內一片死寂,唯有那绢帛被捲起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段秘辛,环环相扣,令人一时间不知真假如何———— 诸葛亮的声音落下,大殿中一时间寂静无声,一旁震惊得无以復加的刘禪,耳边甚至能够清晰听到百官们粗重错乱的呼吸声。 那一段段秘辛,环环相扣,逻辑严密,令人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愣愣地看著龙椅之上那位平日里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 “呼————” 刘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將积压在胸口十五年的鬱结尽数吐尽。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深邃威严的虎目,此刻竟已噙满了浑浊的泪水,顺著眼角的沟壑无声滑落。 “丞相念的————皆是实情啊!” 刘备声音沙哑,带著难以自禁的哽咽:“朕初次在永安犒军时,因病体沉重,又离得远,並未仔细留意那孩子的相貌,只当是个寻常屯將。” “直至二度伐吴,於青石大营再见他时————” 刘备的手指死死抓著龙椅的扶手,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的回忆:“那一刻,朕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那眉眼,那神態,与当年糜夫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足有九成相似!” 群臣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若是连陛下都亲口承认了这九成相似,那此事————怕是再无转圜了。 刘备闭上眼,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朕当时便想认他!便想抱住他大哭一场!” “可那时候,子仲早已提前到了大营。” “他拿著所谓的確凿铁证”,那是言之凿凿地告诉朕,祀儿早在十五年前便死在了乱军之中,尸骨无存!” “又有子龙在一旁作证,加之那曹丕小贼散布谣言、意图祸乱我蜀中人心的毒计已成,” 刘备猛地睁开眼,自光中透著一股子作为帝王的决绝与无奈:“朕是一国之君啊!为了大汉的安稳,为了不让曹贼得逞,朕————只得忍痛將这份疑虑压在心底,不再多言!” “哪怕心里再痛,哪怕那孩子就在眼前,朕也不敢认!” “且那孩子身患失忆之症,前尘往事尽忘,朕顾及到太子,顾及到这刚刚安定的朝局————便只好强迫自己淡忘此事,不再去求证。” 说到此处,刘备重重地拍了拍御案,声音悲愴:“不成想!真是不成想啊!” “本以为这段缘分已断,没承想子龙竟又上血书一封,言明了其中曲折隱情!” “若非子龙忠义,若非苍天有眼,朕————差点就再一次弄丟了自己的亲儿子啊!” 大殿內一片唏嘘,不少老臣更是听得眼眶湿润。 这哪里是帝王心术? 这分明是一个老父亲在国家与骨肉之间的艰难抉择啊! 诸葛亮此时適时上前一步,拱手言道:“陛下。” “天下同名同姓者虽多,若只是重名倒也无妨。” “但这世间,虽有相似之人,却断无毫无血缘而有九成神似之理!” “更何况,还有魏军老卒的口供,有隨身的信物,有这一身的伤痕————” 诸葛亮目光篤定,环视群臣:“此事,定是真的了!” “臣恭贺陛下!恭贺大汉!皇嗣失而復得,此乃天佑炎汉之兆啊!” “丞相言之有理!” 就在这时,国舅吴懿大步出列。 作为外戚之首,他的话在朝堂上分量极重。 吴懿面色肃然,拱手奏道:“陛下!虽然子龙將军信中言之凿凿,陛下亦感血脉相连,但此事毕竟曾被糜公亲口否认过。” “如今要翻案,要认祖归宗,就该请安汉將军糜竺亲自到场,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对质一番,將当年的隱情、將此事的来龙去脉彻底明晰!” 吴懿声音洪亮:“即便陛下要认子,也要认得堂堂正正,认得光明正大!让天下人无话可说!” “准!” 刘备当即应充,大手一挥:“宣!宣糜子仲上殿!” 片刻之后,殿外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 “宣——安汉將军糜竺进殿—— ” 在儿子糜威的小心搀扶下,五十八岁的糜竺,颤巍巍地跨过了崇政殿的高门槛。 眾臣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只见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富甲天下的元从老臣,如今已是满头白髮,身形枯槁,面色蜡黄,每走一步都要喘上三喘,显出一副隨时可能倒下的风烛残年之態。 看著这幅模样的糜竺,不少臣子心中都升起一股同情与敬意。 糜芳叛国,让这个老实人背负了太沉重的十字架,如今————怕是也没几天好活了。 “老臣————糜竺————” “叩见陛下!” 糜竺推开儿子的手,坚持行了跪拜大礼,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子仲快起!赐座!” 刘备连忙示意內侍將糜竺搀起,並搬来锦墩。 待糜竺坐定,大殿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侍御史宗瑋看了一眼刘备的眼色,深吸一口气,再次出列,走到糜竺面前,拱手一礼,语气虽然客气,但问题却是直指核心:“糜公。” “今日朝堂之上,陛下宣示了荆州赵都督的密奏,言道那江北营都督刘祀,正是当年长坂坡失散的皇长子!” “然,下官记得清楚,前番流言四起时,正是糜公您亲自出面闢谣,称皇子早已夭折,还亲斩了那赵达。” 宗瑋目光紧紧盯著糜竺那张苍老的脸:“如今旧事重提,这刘祀的身世————究竟如何?” “此事干係甚重,关乎皇室血脉,关乎社稷传承!” “还请糜公————当著陛下,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说个明白!” 话音落下,群臣纷纷附和,声浪如潮:“是啊糜公!此事究竟为何?” “还请糜公给个准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身上,等待著那最后的一锤定音。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大殿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糜竺佝僂著身子,用那块已经洗得发白的手帕捂著嘴,好半晌才缓过气来。他抬起那双浑浊却依然透著几分清明的老眼,自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的迷雾,回到了数月前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 “陛下,老臣————有罪啊!” 糜竺颤颤巍巍地拱手,声音沙哑,带著无尽的悔恨与悲凉:“数月前,老臣初接赵都督密信,言及永安有一少年酷似家妹。当时老臣心如雷击,哪里还坐得住?为了能顺利赶往永安一探究竟,又不引人注目,老臣只得假託是陛下急召,连夜奔袭千里。” “到了永安,在那青石大营之中————” 糜竺闭上眼,两行浊泪顺著深深的皱纹滑落:“老臣见到那孩子的第一眼,便知晓————那就是家妹的骨肉!是老臣那苦命的外甥啊!” “世间虽有相似之人,但这眉眼、这神態,足足有九成相似!甚至连名字————都唤作刘祀”!” “这————这如何会错?这怎能有错啊?!” 群臣听得心头一颤。 若说赵云的话是旁证,那糜竺这个亲舅舅的指认,便是铁证如山! “既如此,糜公当初为何还要当眾否认?甚至还要————”宗瑋忍不住追问。 “为了大局!为了社稷!” 糜竺猛地睁开眼,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子决绝的悽厉:“彼时陛下病重,大汉危如累卵!曹丕贼子又以此事做局,散布言论,意图乱我蜀中人心,动摇国本!” “老臣————被赵都督说服了。” “为了不让曹贼得逞,为了朝局安稳,老臣不得不咬碎了牙,將这血浓於水的亲情生生斩断!不得不矢口否认,不得不与赵都督相互串通,欺瞒陛下,欺瞒天下人!” 糜竺重重地叩首在地,额头撞击青砖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此乃欺君之罪!此乃死罪!” “老臣死不足惜,只求陛下————能认回这沧海遗珠,莫要让他再流落在外受苦了!” “汝————唉!” 刘备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又是心疼又是责怪地指著糜竺,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子仲啊子仲!你糊涂了啊!” “这等天大的事,早该稟报给朕知道!哪怕天塌下来,朕与汝一同担著便是,何至於此?何至於让你们舅甥二人遭受这般委屈?!” “朕————朕该如何责你才好?” 这番君臣对奏,演得那是情真意切,听得还有臣子在私底下抹眼泪。 糜竺伏在地上,身子颤抖,继续悲声道:“不仅如此————前番那黄门赵达,受曹魏蛊惑,在宫中散布流言,意图迷惑太子,挑拨天家骨肉亲情。” “老臣当时以为,祀儿既已无法认祖归宗,便绝不能再因此事坏了太子殿下的清誉,更不能让朝局动盪。” “故而————” 糜竺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老臣只能大义灭亲,持剑斩之!以此血,来封住悠悠眾口!” “老臣本以为,这桩秘密將隨著老臣一同埋入黄土,刘祀再无认祖归宗之可能。却不曾想————赵都督忠义无双,最终还是不忍见皇嗣蒙尘,冒死道出了此事!”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至此,所有的逻辑闭环都已经扣死。 所有的疑点,都被解释成了“为了大汉社稷的忍辱负重”。 刘备见火候已到,深吸一口气,令人將那封密函,连同赵云那封血书一起,递给身旁的內侍:“传下去!” “这是埋伏在魏国的密探,冒死送回来的情报。其中有当年长坂坡参战魏军老卒的证词,还有许都死牢的记录————” “眾卿,都好好看看吧!” “看看朕的儿子,这些年是在怎样的虎狼窝里活下来的!” 內侍捧著密函,在群臣中传阅。 其实,这里面只有那魏军老卒提到的死牢记录、夺门而逃是真的,后续之事刘备本就是主理人,自己造的假,当然他不能捏鼻子自己认下。 但此刻,真真假假,已然不重要了。 刘备承认了,糜竺指认了,赵云作证了。 这大汉最有资歷的三个人都一口咬定这是真的,谁敢说是假的? 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唱反调? 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九族太多? 再者说了,如今刘祀若为皇长子,这正是大傢伙儿心中最为期盼的! 谁人都知,太子刘禪不过是个庸人,將来担负大汉江山社稷,实非蜀中之福。 但若是刘祀执掌,则不一样,如今种种,已然令人为之信服。 大殿之內,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压抑的抽泣声。 当时机成熟到了极点。 一直静立在百官之首的诸葛亮,忽然整理衣冠,大步出列。 在他身后,蒋琬、费禕、杨仪、董允、刘淡、霍戈、樊建、董厥————这一干执掌大汉中枢实权的荆州、元从派系重臣,如同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地出列。 “哗啦一” 诸葛亮带头,带领眾人齐齐跪倒在大殿中央。 “臣等,恭贺陛下! ” 诸葛亮声音洪亮,响彻大殿寰宇:“恭贺大汉!皇长子失而復得,此乃天佑炎汉,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恭贺陛下!恭贺大汉!” 身后数十名重臣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这一跪,代表了朝廷的风向,彻底定格。 紧接著。 武將班列中,关兴、张苞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狂喜,拉著法邈、马秉等二代功勋子弟,轰然跪下:“恭贺陛下!迎回大兄!” 另一侧,国舅吴懿看了一眼这排山倒海的架势,哪里还敢犹豫? 当即带著益州、东州官员,也纷纷跪倒:“臣等恭贺陛下!天佑大汉!” 眨眼之间,偌大的崇政殿內,除了端坐龙椅的刘备,便只剩下那个孤零零站著的太子刘禪。 刘禪看著这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大臣,看著那山呼海啸般的“恭贺”,瘦弱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虽然反应慢,但也知道分寸。 既然父皇认了,那就是兄长回来了! “父————父皇!” 刘禪慌忙提著衣摆,几步跑到大殿中央,“噗通”一声跪在诸葛亮身侧,伏地高呼,声音里带著几分惶恐,却也带著几分无论真假的急切:“儿臣————恭贺父皇!” 他抬起头,那张稚嫩的脸上挤出一抹极力想要表现得欣喜的笑容:“既然已经查明刘祀將军乃是儿臣的亲兄长,那便是天大的喜事!” “儿臣奏请父皇!” “理当即刻下旨,遣重臣持节,从江北营將皇兄迎出,接进宫来认亲团聚啊!” “儿臣————儿臣愿亲自去迎皇兄回宫!” 看著跪在地上的刘禪,刘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隨即化作了欣慰的大笑:“好!好!好!” “禪儿有此悌友之心,朕心甚慰!” 刘备霍然起身,大袖一挥,威严的声音传遍四野:“擬旨!” “著丞相诸葛亮为正使,太常卿赖恭为副使,立即议定认祖归宗、迎回公子刘祀之礼! ” 既是认祖归宗,那便不仅仅是接进宫来吃顿团圆饭那么简单。 刘备重新坐回龙椅,那双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抚摸著御案,眼中的激动渐渐沉淀为一种身为帝王的庄重,与深沉的愧疚:“祀儿流落在外十五载,受尽苦楚,朕这个做父亲的,亏欠他太多,大汉也亏欠他太多。” “当择吉日,开太庙,告祭列祖列宗!” “朕要昭告天下,让列祖列宗都知晓,朕的儿子回来了!” 说到此处,刘备语气一顿,目光扫过群臣:“待归宗大礼既成,朕意————当即刻册封其为王!以示朕之补偿,亦彰其不世之功!” 群臣心头一震。 刚认回来就封王? 但大家转念又一想,刘祀是谁? 那是造出神刀、助陛下復夺荆州的狠角色,认子即封王,又有什么不妥? 他受得起! “陛下圣明!” 礼仪繁琐,需太常寺细细商议,但眼下有一桩事却是刻不容缓。 “谁愿持节,替朕去趟江北营,將祀儿迎回?” 话音未落,武將班列中,两道年轻的身影几乎是同时抢步而出:“臣,关兴!” “臣,张苞!” 二人单膝跪地,异口同声道:“臣愿往!请陛下恩准,由我二人持节,为大兄执鞭坠鐙,护送大兄回宫!” 看著这两个英气勃发的故旧之子,刘备的眼神瞬间恍惚了一下。 透过他们那年轻的面庞,他仿佛看到了当年转战南北之际,那两个与他食则同器、睡则同寢,誓言同生共死的关、张二將。 如今,云长走了,翼德也走了。 但他们的儿子,如今又要去接朕的儿子回家! “好————好啊!” 刘备眼眶微湿,那份积压在心底的思念与欣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声长嘆: 这便是兄弟,这便是手足! “准了!你二人即刻隨太子、赖太常同去!” “诺!” 关兴、张苞领命,一脸喜色地退下,那步伐轻快得恨不得插上翅膀。 待这迎亲的队伍安排妥当,大殿內的气氛却並未完全鬆弛下来。 刘备收敛了笑意,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地上的糜竺,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诸卿。” 刘备沉声道:“喜事虽大,但国法不可废。” “安汉將军糜竺,与荆州督赵云,虽是出於一片公心,为了大汉社稷,但毕竟隱瞒事实、假传圣旨、欺君罔上,诛杀黄门赵达一事更是有说道。” “这桩桩件件,若是不给个说法,恐难服眾。” 刘备目光幽幽,看著底下眾臣:“依诸卿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还不等眾人开口,这旁的糜竺自己已然跪地,主动认罪伏法:“老臣————知罪。” 糜竺深深叩首,声音苍老而平静:“欺君之罪,罪在不赦。老臣不求宽恕,只求陛下革去老臣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人,以正国法!” “不可!” 话音刚落,费禕便急步出列,拱手高呼:“陛下!安汉將军此举,虽有违律法,但其心可昭日月!” “若非糜公忍辱负重,大义灭亲,又怎能破了曹贼那乱我蜀中的毒计?若无糜公今日当庭指认,大公子又怎能如此顺利地认祖归宗?” 费禕虽是文臣,此刻却是据理力爭:“此乃功大於过!若因此严惩,岂不是寒了忠臣之心?臣以为,不应罚,反当赏!” “臣附议!” 费诗也站了出来:“如今皇长子回归,乃是整个益州、整个大汉的天大喜事!” 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益州本土的秦必、吕凯、杜琼等人,此刻也是纷纷出列求情。 刘祀如今作为大汉復兴的希望,他之亲舅,更应维护才是。 “请陛下开恩!” “糜公情有可原,功过相抵,不当罚啊!” 一时间,朝堂之上求情之声此起彼伏,仿佛糜竺不是犯了欺君之罪,而是立了救驾之功。 刘备端坐檯上,看著这一幕,心中暗自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然而。 就在这“皆大欢喜”的氛围中,一道清冷而严肃的声音,如同冰水浇下,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喧譁。 “陛下。” 诸葛亮撩袍一跪,面色肃然,那双睿智的眼中却没有丝毫通融:“赏罚不明,则国法不立。” “糜公之心虽善,然欺君是实,矫詔是实,擅杀是实!” “若因结果是好的,便无视过程之违法,那日后若有人以此为藉口,行大逆不道之事,朝廷又该如何自处?” 诸葛亮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臣子当守本分,不可僭越。此乃治国之基石!” “丞相————” 蒋琬、吴懿、杨仪、王连、霍戈等一眾大臣见状,皆欲再劝。 诸葛亮却只是微微抬手,止住了眾人的话头,转身对刘备一揖:“臣以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当革去糜竺安汉將军之职,削去食邑,令其闭门思过。” “这————已是法外开恩,从轻发落了。” 闻听此言,群臣默然。 大家都听出来了,丞相这是非要维护国法的尊严,看来是劝说不动了。 但实际上,有大功大过,糜竺本来就病得快不行了,革不革职也就是个名头,这確实是最大的保全了。 “那子龙呢?”刘备適时问道,“子龙亦参与其中。” “赵云身为边將,知情不报,亦当同罪。”诸葛亮铁面无私。 “,丞相此言差矣。” 刘备摆了摆手,开始唱起了红脸:“子龙如今镇守荆州,乃是国之屏障。此时若將其革职,谁来替朕守那江陵?若换了旁人,恐怕荆州不安,东吴生变啊。” 刘备略作沉吟,最后拍板道:“这样吧,既然要罚,便罚子龙————罚俸一年,以做效尤!” “如此,既全了国法,又不误军机。丞相以为如何?” 诸葛亮看著刘备那副“我很公正”的模样,只得让步,躬身道:“陛下圣明。” 革职之后,锅全给糜竺、赵云背了。 不过对於糜竺来说,这不是坏事,卸下了重担,正好回家养病。 赵云更是伤不到一根毫毛,依旧是手握重兵,大汉基石。 “老臣————领罪!” 糜竺再次叩首,这一次,他的背虽然弯著,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却是彻底放下了。 “退朝!” 隨著內侍尖细的嗓音响起,这场惊心动魄、却又皆大欢喜的朝议,终於落下帷幕。 刘备站起身,目光穿过大殿的重重门扉,遥望著城西方向。 祀儿。 该回来了! 崇政殿的朝议虽散,但御书房內討论还在继续。 刘备卸去了沉重的朝冠,只著便服,在书房內来回踱步。 诸葛亮、杨洪、向朗几位心腹垂手侍立一旁,气氛虽不如朝堂上那般紧绷,却依旧忙的眾人面色紧绷。 “朕意已决。” 刘备猛地停下脚步,再三坚持道:“定要重封祀儿,以补偿这十五年他吃下的苦头!” “长坂坡受难十五载,这是替朕受过;杀出曹营归汉,这是忠勇;炼铁造刀强军,这是奇功!” “他受了那么多苦,立了那么多功,朕不仅要封他为王,还要让他继续掌军,保留兵权!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是朕最器重的麒麟儿!” 既要封王,又要掌兵,尤其是在如今太子刘禪在位的情况下———— 按说,这实际上有忌讳的,正常的君王不可能这么搞。 但如今乃是乱世,且刘祀才能出眾,杨洪、向朗见爭执不过,也就默认了。 现在的难题是—封个什么王? 诸葛亮沉吟片刻,在一张宣纸上写下几个名號:“陛下,按汉家旧制,多以郡县之名为號。” “梓潼郡乃入蜀咽喉,兵家重地,若封为梓潼王”,既显恩宠,又合其掌兵之实。” 刘备瞥了一眼,摆了摆手:“梓潼?格局太小了。那是守户之犬才呆的地方,祀儿是要隨朕北伐中原的,岂能困於一隅?” 诸葛亮又指了指第二个:“那“江阳王”如何?江阳富庶,且临近江水,寓意福泽绵长。” “太俗!” 刘备依旧摇头,甚至有些嫌弃:“一股子富家翁的味道,没有半点杀伐气,不配祀儿!” 向朗见状,赶紧凑趣道:“那依臣之见,不如取个吉利意头?比如扶汉王”,寓意扶保汉室。又或是兴平王”,寓意天下兴盛太平?” “扶汉?兴平?” 刘备念叨了两遍,还是觉得不得劲,嘆了口气:“意头是好,但听著太虚了————” 刘备今日如此挑三拣四,並非是他无理取闹,实则心中早有谋划。 给刘祀封的这个王位,既要独一无二,又要能震慑太子,给刘禪带来一点暗示的意味0 暗示,自然是叫他隨时做好退位让贤的准备———— 诸葛亮、杨洪他们提出的几个封號,因为没有这份锋芒,反倒不妥。 其实,老刘心中早盘算好了一个封號,但这封號可不好给啊—— 与此同时,成都城外,江北营。 一阵带著暖意的微风,越过辕门,卷著些许稻穀的清香,钻进了这铁血森严的军营。 刘祀站在高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香啊————” 他眺望著远处的田野,那里金黄一片,成都平原的早稻已然垂下了沉甸甸的穗头。 “等到九月半,这秋收便能陆续开始了。” 刘祀在心中盘算著:“今年的粮食只要一入库,再加上那些从魏国换回来的物资,到了明年开春,大军南征的粮草便算是有了底气。” “到时候,兵精粮足,刀利甲坚————” 正当他沉浸在对未来的宏伟蓝图中时,一阵异样的喧譁声,忽然从营门方向传来。 “怎么回事?” 刘祀眉头一皱,转身喝道:“军营重地,何人喧譁?” 话音未落,他便愣住了。 只见远处的道路上,烟尘滚滚,一支庞大得有些夸张的仪仗队伍,正浩浩荡荡地直奔江北营而来。 那阵仗,简直比陛下亲临还要花哨几分。 旌旗蔽日,鼓乐齐鸣。 最显眼的,是一柄巨大的黄罗伞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那是只有储君才能使用的仪仗! “太子?” 刘祀心中“咯噔”一下。 刘禪那个口水娃跑来干什么? 莫非是来视察新刀的? 第139章 封他做汉中王,不行也得行! 第139章 封他做汉中王,不行也得行! 还没等刘祀反应过来,眼前景象便陡然一变。 “快!閒杂人等退避!” 伴隨著一声厉喝,关兴策马如风,瞬间冲至辕门之下。 他手挥令旗,指挥著身后一队队盔明甲亮的羽林卫、虎賁卫,迅速將这军营外大道占据。 “铺道!” 数十名虎賁卫將捲成筒状的红色毡毯向前推去。 那原本飞扬著黄沙的地面,瞬间便被这代表著皇权尊贵的红色御道所覆盖,足足铺出了数十丈远,直抵刘祀脚下。 这江北营乃是打铁练兵之地,平日里充满著汗臭与铁锈味,如今被这鲜艷的红毡一衬,竟显出一种极为荒诞的奢华感。 紧接著,又是一骑缓缓而来。 马上之人面色微白,身形略显单薄,下马时动作迟缓,似乎有些气喘,正是身体抱恙的张苞。他与手持符节、满脸肃穆的太常卿赖恭並肩而行,踩著那红毡御道,一步步向著刘祀走来。 向宠和周围的亲兵们早就看傻了眼,一个个站在都督身后都僵住了,这等只有在梦里才见过的天家阵仗,几时曾降临过这荒郊野营? 三人直奔营门外,静立等候。 刘祀眉头紧锁,带著满腹疑竇走来。 刚一站定。 “哗啦!” 太常卿赖恭,双手高举节杖,突然跪倒,整个人匍匐在地,行了一个极为標准的君臣大礼,声音颤抖而高亢:“臣太常卿赖恭,拜见大公子!” “臣等,恭迎大公子回宫!” 大公子? 这三个字一出,就如一道雷霆,瞬间击中了刘祀。 刘祀身后的向宠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亲兵们一样愣在当场。 而刘祀自己,也是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可能是因为造刀之功被封赏,想过可能是被招为駙马的后续,甚至想过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引来祸事。 但他唯独没敢真往那方面想———— 我————真成刘备的儿子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那个在歷史上都没有记载,可能死在魏国的刘备长子?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衝击中回过神来,原本单膝跪地的关兴与张苞,却已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盪。 “大哥!” 二人猛地膝行两步,一左一右死死攥住了刘祀的手。 张苞那张常年带著病容的脸上,此刻竟涌起一抹潮红,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哽咽:“大哥————您可还记得我等?” “我是兴国啊!他是安国啊!” 刘祀看著眼前这两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孔。 他记得,当初隨陛下从永安平叛归来,在成都城外,曾见过这两位一面,他们俱是大汉二代中的领军人物。 但对於所谓的“前尘往事”,作为一个穿越者,他脑子里自然是空空如也。 “这————”刘祀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大哥不记得也无妨!” 张苞急切地说道,仿佛生怕刘祀不认这门亲:“年幼之时,在荆州,我与兴国那是整日跟在大哥屁股后头的跟屁虫!” “那时候,父亲在帐中议事,咱们就在帐外骑竹马、打野仗。大哥您总是护著我们,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啊!” 关兴也是红著眼圈,紧紧握著刘祀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是啊大哥!十五年了————我们都以为再也无法与您相见,没想到————苍天有眼啊! “” 看著这二人那真挚得不带丝毫杂质的眼神,刘祀心中的震惊慢慢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慨。 身份已定。 这大汉的皇室血脉认定,那是何等森严?若无铁证如山,若无天子亲口御批,这赖恭敢持节下跪? 这关张二將敢在此哭诉兄弟情? 看来,自己这“穿越者福利”,终究还是到帐了。 而且是一笔横財! 想做个低调的平民?想当个只管打仗的將军? 没戏了。 从这一刻起,他就被绑上了大汉皇室这艘巨轮上,成了最显眼的那个舵手之一。 “呼————” 刘祀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了心態。 他並没有立刻摆出皇子的架子,而是反手握住关兴与张苞的手,用力將二人搀扶起来。 “二位將军————不,二位贤弟。” 刘祀目光诚恳,语气中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迷茫与亲近:“祀因旧伤,確实不记得前尘往事了。” “但不知为何,今日见到二位,心中却也倍感亲切,仿佛————仿佛真的曾与二位血脉相连一般。” “今后,无论身份如何,咱们定然还是兄弟,相互照拂,共扶汉室!”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关係,又没把话说死,更是暖了人心。 关兴、张苞闻言,更是感动得连连点头。 安抚完这俩“发小”,刘祀才转身扶起赖恭,故作疑惑地问道:“赖太常,祀虽愚钝,但也知皇嗣之事非同儿戏。祀————如何就成了大公子了?” 赖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长话短说:“公子有所不知,今日朝堂之上,赵云都督密奏呈上,安汉將军糜竺当庭指认,更有魏军老卒口供为证————” 隨著赖恭的敘述,刘祀心中暗暗咋舌。 好傢伙! 赵云、糜竺、老爹刘备,这三巨头联手给自己证明? 那看起来,自己这身份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原来如此————” 刘祀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却又深受震撼的表情,仿佛真的刚刚知晓这惊天身世一般。 他目光越过眾人,看向那远处停著的华丽车驾,以及那醒目的黄罗伞盖,连忙整理衣冠:“既如此,那前方可是太子殿下的车驾?” “祀虽为兄,但如今尚未册封,太子乃是储君,礼不可废。祀这便去拜见。” 说著,他便要迈步上前。 “公子且慢!” 赖恭却是一步横跨,挡在了刘祀身前,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您如今已是皇亲贵胄,这身行头————” 他指了指刘祀身上那件沾满了铁锈、汗渍,甚至还有些许磁粉黑印的战袍:“实在是有碍观瞻,不合礼制。” 赖恭拍了拍手。 只见身后那几名內侍捧著托盘鱼贯而上,將刘祀团团围住。 托盘之上,蜀锦织就的蟠龙锦袍流光溢彩,白玉镶嵌的腰带温润生辉,还有那高耸的进贤冠———— “请大公子更衣!” 赖恭躬身道:“陛下有旨,大公子当以皇子之仪,正装与太子相见,方显天家威仪!” 刘祀看著那堆华丽得有些晃眼的衣物,又看了看自己这身自在惯了的戎装,心中无奈地嘆了口气。 得。 这戏台子既然搭好了,那就粉墨登场吧。 “更衣!” 刘祀张开双臂,任由那些內侍將那象徵著权力与束缚的锦袍,一层层地套在了他的身上。 片刻之后,屏风撤去。 当那个一身华服、气度雍容的青年,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洗净了那一身烟火与肃杀气的刘祀,原本那“军汉”的粗糲感竟奇蹟般地消融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长身玉立、气度雍容的贵公子。 刘祀本就生得高大,常年习武更让他身姿挺拔如松。如今这蜀锦袍服一穿,进贤冠一戴,那原本隱藏在眉宇间的英气瞬间被放大了数倍。 尤其是那双眼睛,沉稳、坚毅,又透著一股子歷经世事的深邃。那轮廓间隱隱透出的精致与贵气,像极了当年那位糜夫人,甚至比之雍容著称的糜竺还要多了几分皇家的威严。 整个江北营,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个打铁的刘都督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汉皇长子刘祀! “好!好一位大汉皇子!” 关兴与张苞二人只觉得眼前一亮,忍不住在心中喝了一声彩。 看著这位不仅能打仗、能造刀,如今换上朝服更是贵不可言的大兄,二人脸上的喜色更浓,甚至比自己得了封赏还要高兴。 “大兄,请!” 二人躬身引路,刘祀微微頷首,迈步向辕门外走去。 辕门外,黄罗伞盖在风中猎猎作响。 太子刘禪虽只有十六岁,但此刻却是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他並未端坐在车驾之上等待,而是早早地挪下了马车,甚至顾不得日头毒辣,站在御道尽头翘首以盼。 待看到那个眾星捧月般走来的身影时,刘禪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 那是一种混杂著惊艷、羡慕,甚至是一丝丝自卑的复杂眼神。 同样是父皇的儿子,这位大兄身材高挑,英姿勃发,只往那里一站,便是鹤立鸡群。 反观自己,体態瘦弱无力,虽一身华服,却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不如人多矣。 “兄长!” 眼见刘祀走近,刘禪竟是不顾太子仪仗,迈开双腿,急匆匆地迎出了数十丈远。 刘祀见状,心中一定,当即快走几步,来到刘禪面前,衣摆一撩,便要行大礼:“臣刘祀,拜见太子殿下!” “哎!兄长不可!万万不可!” 刘禪嚇了一跳,连忙伸出白皙双手,死活托住刘祀的手臂,说什么也不让他跪下去:“既是孤之长兄,又乃大汉功臣,怎能行此大礼?这不是折煞为弟了吗?” 刘禪看著近在咫尺的兄长,心中原本的那几分忐忑与不安,在触碰到刘祀那温和如玉的目光时,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 那种目光,没有咄咄逼人的野心,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只有一种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暖意。 “兄长。” 刘禪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憨厚而真诚的笑容:“父皇在宫中都等急了,特命孤来接兄长回家。” “这江北营虽然重要,但今日————便请兄长暂別军务,隨孤入宫吧!” 刘祀並未推辞,只是转过身,对著向宠和老黑等人简单交代了几句军务,那份从容不迫的帅才之风,又让刘禪看得一阵眼热。 “请大兄上车!” 待刘祀迴转,刘禪竟一把拉住他的手,要拽著他一同登上那象徵著储君地位的安车。 “这————” 刘祀脚步一顿,却是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只是轻轻扶住了车辕。 “殿下,礼不可废。” “这是太子的车驾,祀虽为兄,但此时尚未受封,仍是臣子。若与殿下同坐,便是僭越。” “无妨,孤说了算————” “殿下不介意,但祀不能不知礼。 1 最终,在刘祀的坚持下,刘禪退让半步,坐在了主位,而刘祀则只是恭敬地站在车舆的一侧,手扶横木,身形微侧,摆出了一副標准的“侍立”姿態。 “起驾——!” 车轮滚滚,向著成都城內驶去。 一路上,早已得到消息的成都百姓,將街道两旁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看著那辆华丽的车驾,看著车上坐著的那个稚嫩的太子,也看著旁边那个英武不凡、却谨守臣节的皇长子。 在百姓眼中,这画面分外和谐。 一个是君,一个是臣。 一个是弟,一个是兄。 那位传说中的“刘中郎”,虽然威风凛凛,却对太子恭敬有加,没有半点恃功傲物的跋扈模样。 这让原本担心“二龙爭珠”、甚至做好了看好戏准备的成都人,心中都不由得生出一股敬意。 “大公子————真乃仁厚君子啊!” 车驾缓缓驶入皇城正门——承天门。 门外,早已是冠盖云集。 丞相诸葛亮率领文武百官,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恭迎太子殿下!恭迎大公子回宫!” 隨著车驾停稳,诸葛亮率先长揖到地,身后百官齐刷刷地行礼,声浪如潮。 刘祀不敢怠慢,连忙下车,对著诸葛亮和眾臣深深还了一礼,姿態谦逊到了极点。 眾文武们看著这一幕,眼中的讚赏之色更浓。 知进退,懂分寸,有手段,更有城府。 这才是大汉真正需要的储君啊! 穿过重重宫闕,终至崇政殿。 刘祀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大殿之上,刘备早已等候多时。 这位打了一辈子仗、流了一辈子泪的梟雄,此刻却像是最普通的父亲一样,双手紧紧抓著御案的边缘,身子前倾,那双眼睛死死地盯著门口,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当那个酷似糜夫人的身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视线中时。 刘备只觉得鼻子一酸,那压抑了一整天的激动与喜悦,此刻终於如决堤的江水般宣泄而出,脸上的笑容是怎么也压不住了。 “儿臣————不孝儿刘祀,流落在外十五载,今日终得归宗————” “叩见父皇!!”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结结实实。 “吾儿!快起!快快起身!” 刘备哪里还坐得住? 他霍然起身,甚至因为动作太急而踉蹌了一下,几步衝下台阶,一把將刘祀从地上拽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那只有力的大手用力拍打著刘祀的后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朕之长子,失落一十五年,如今终于归家!” 父子相拥,殿內一片唏嘘。 良久,刘备才鬆开手,激动地不住点头。 “陛下,大喜的日子,莫要慢待了祀儿。” 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吴皇后笑著上前,亲手取下一枚早已备好的凤纹白玉佩,系在刘祀的腰间:“祀儿,这是母后的一点心意。” “谢母后!” 刘祀恭敬行礼,这声“母后”,叫得吴皇后心花怒放。 刘备激动之余,拉著刘祀的手,大笑道:“好啊!” “祀儿,你今夜便在宫中偏殿住下,哪里也不许去了!” “宫中太常已经在准备了。” 刘备目光灼灼,看著这个失而復得的长子,一字一顿道:“三日后,吉时一到。朕要带你开太庙,拜祭列祖列宗,告慰高祖之灵!” “届时,认祖归宗,正式归位!” 江北营。 隨著那一支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卷著黄尘远去,原本肃杀整肃的军营仿佛还没回过魂来。 剩下的向宠、胡永、王景等一干將领,还有那些早已习惯了跟著“刘都督”同吃同住的亲兵护卫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脑瓜子里全是嗡嗡的。 自家都督————摇身一变,成了大汉皇长子? 被太子殿下亲自接进宫去认爹了? 这也太玄乎了! 即便是那说书先生嘴里的评话,也不敢这般编排啊! “娘哎————” 老黑吧嗒了两下嘴,眼眶却莫名的有些红:“俺老黑虽是个粗人,但也跟了都督一路。都督这一路走来,那是真不容易啊!没爹没娘,当初还要在吴军的追杀下求生,身世实在是太悽苦了。” “如今好了,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一旁的牛正也是憨憨地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俺娘说过,这天底下没爹没娘的孩子,那就是河里的浮萍,风一吹就散。” “如今都督终於找到家人了,还是那么————那么厉害的家人。以后有人疼他,咱牛正打心眼里也为都督高兴!” 听著这两个粗汉最朴实的话语,向宠心中亦是一热。 但他毕竟是副贰都,很快便收敛了心神,脸色一板,腰间的佩刀拍得“啪啪”作响:“都愣著作甚!” “都督那是真龙入海,认祖归宗后,咱们江北营便是潜龙腾渊之地!届时,少不了尔等的赏赐与前程!” 向宠目光如炬,扫视全场:“但如今,都给某把皮绷紧了!” “全军回去训练!不得有任何鬆懈!若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別怪某军法无情!” “我要让咱们都督回来后,看到的是一支比以前更精锐、更崭新的江北铁军!” “诺——!” 眾將士齐齐暴喝一声,声震四野。 那股子因主帅离去而短暂迷茫的士气,瞬间被点燃,变得更加高涨狂热。 跟著皇长子混,那还能有错? 练! 往死里练! 宫苑深处。 相较於江北营的热火朝天,刘祀这两日在宫里的日子,却是过得有些“煎熬”。 吃的是宫中精心烹製的珍饈,穿的是尚衣局连夜赶製的锦袍,伺候的宫女太监更是连咳嗽一声都要跪下请罪。 但这金窝银窝,刘祀就是睡不著。 认床啊! 前阵子好不容易才適应了成都那座宅邸的硬板床,如今骤然换到这软得像云彩似的榻上,怎么躺怎么觉得腰不得劲。 正当他百无聊赖,坐在殿內的红木圆凳上发呆时。 “吱呀————” 窗欞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两颗圆乎乎的小脑袋,一上一下,鬼鬼祟祟地探了进来。 大的约莫十一二岁,眉宇间有些拘谨。 小的也就七八岁模样,手里还抓著半块没吃完的糕点,两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满是好奇地打量著这位传说中“从天而降”的大哥。 刘祀眼角余光早便瞥见了,心中一乐,並未声张,而是猛地转过头,衝著窗户招了招手,笑道:“看什么呢?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敘?” 小的那个刘理显然胆子小,嚇得脖子一缩,就要把脑袋缩回去。 大的那个刘永却是一咬牙,大踏步地推门而入,顺手还把弟弟给拽了进来。 二人来到刘祀面前,那刘永整了整衣冠,像个小大人似的,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大兄在上!” “吾名刘永,此乃小弟刘理。听闻大兄回宫,特————特来拜见。” 刘祀看著这两个便宜弟弟,尤其是那个有些靦腆、躲在哥哥身后只敢露半张脸的刘理,心中不禁觉得有趣。 他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也不管什么宫廷礼仪,直接伸手揉了揉刘理的脑袋,又拍了拍刘永的肩膀:“都是自家兄弟,搞这些虚礼作甚?” “大兄这二字听著跟喊外人似的,太正式了,不亲切。” 刘祀蹲下身,视线与二人齐平,温和笑道:“今后,没外人的时候,就叫大哥吧。” “大————大哥?” 刘理眨巴著眼睛,试探著喊了一声。 “哎!这才对嘛!” 刘祀应了一声,面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两兄弟对视一眼,顿时咧嘴笑开了。刘理毕竟是个八岁的孩子,对於宫中那些繁琐的礼仪早就烦透了,如今见这个大哥如此隨和,顿觉亲近无比,脸上露出了毫无防备的笑容。 就连一直紧绷著的刘永,也是鬆了口气,再次拜道:“大哥的教诲,弟记下了。” 本来按照规矩,认祖大典之前,兄弟是不宜私下相见的。但这两个傢伙偷偷溜过来,刘祀也不忍赶人,加之他在这深宫里確实憋屈得很。 兄弟见面,百无聊赖之间,对著干瞪眼可不好。 “来,大哥教你们玩个好东西。” 刘祀见院子里有些修剪剩下的杂木,便让人取来小刀,三下五除二削了几个圆锥形的木疙瘩,又找来细绳做了鞭子。 “这叫陀螺,也叫千千车”。” “看好了,得这么抽!” “啪!啪!” 清脆的鞭响在偏殿的院子里迴荡,看著那在地上飞速旋转的木陀螺,两个从未见过此物的王爷兴奋得小脸通红,追著陀螺满院子跑,欢笑声传出老远。 御书房里。 刘备正眉头紧锁,与几位重臣商议著三日后大典的细节。 “陛下。” 陈到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耳语了几句。 “什么?”刘备一愣,“永儿和理儿偷偷去找祀儿了?” 他下意识地就要板起脸训斥“胡闹”,毕竟还未到正式相见之日。 但听到三人玩得极好,尤其是听陈到描述那平日里有些木訥的刘理笑得极为开心时,刘备那紧绷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 “罢了。” 刘备摆了摆手,眼中满是慈爱:“兄弟天性,血浓於水,隨他们去吧。” 心情大好之下,刘备转过身,看著面前的诸葛亮、杨洪、向朗、杨仪、吴懿五人,突然拋出了那个在心中盘桓已久的决定:“眾卿!” “关於祀儿的封號,朕意已决!” 刘备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如金石落地:“朕,就是要封他做汉中王!!” “啊?” 此言一出,御书房內瞬间炸了锅。 步兵校尉向朗第一个变了脸色,急声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汉中王”乃是陛下登基前的尊號,意义非凡!若封给大公子,置东宫太子於何地?此举————恐有动摇国本之嫌啊!” 国舅吴懿也是眉头紧锁,拱手劝道:“陛下,臣以为向校尉所言极是。大公子虽有奇功,但毕竟刚刚归宗,若封號太重,恐遭人非议,对大公子亦非保护啊。” 杨洪和杨仪对视一眼,虽然没说话,但也都微微頷首,显然是赞同向朗的意见。 唯有诸葛亮,轻摇羽扇,面色淡然,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朕意已决!” 刘备猛地一拍御案,將所有的反对声强行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自光扫视眾臣,带著一股子不讲理的霸道与护犊子的偏执:“汉中乃我大汉龙兴之地,祀儿归来,便是大汉兴盛之兆!” “他替朕受了十五年的苦,朕哪怕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他都不嫌多,一个王號又算得了什么?” “至於太子————”刘备顿了顿,语气森然,“禪儿为弟,若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日后如何做得天下之主?” “此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刘备大袖一挥,斩钉截铁:“传朕旨意,认祖归宗大典之上,即行册封大典!” “封皇长子刘祀—为汉中王!” 第140章 封了半个皇帝,刘禪的心思 第140章 封了半个皇帝,刘禪的心思 第三日,清晨。 成都城的上空,晨曦微露,几缕薄云被初升的朝阳染成了淡淡的金红。 太庙之前,旌旗猎猎,钟鼓齐鸣。 刘备头戴十二旒天子冕冠,身著玄衣繅裳,神色肃穆得仿佛一尊雕像。他身后,太子刘禪一身储君朝服,虽极力挺直腰杆,却仍难掩那份面对列祖列宗时的紧张。 而再往后半步,便是今日的主角—皇长子刘祀。 刘祀身著崭新的宗室朝服,腰悬凤纹玉佩,面容沉静如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气与从容,竟让不少老臣恍惚间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转战中原的刘玄德。 “吉时已到——!入庙—! ” 隨著太常卿赖恭的一声高唱,厚重的朱红庙门缓缓开启。 一股混合著沉香与岁月气息的青烟,自那幽深的大殿中涌出。 大殿之上,香烛鼎盛,三牲祭品罗列整齐。 正中央,高祖斩蛇起义的画像在繚绕的烟雾中若隱若现,其下便是大汉歷代先帝的牌位,庄严肃穆,令人不敢直视。 刘备率先迈入,撩袍跪拜,声音苍凉而激越:“不孝子孙备,叩告列祖列宗!” “备之长子刘祀,流落敌营十五载,歷尽艰辛,矢志不渝,今终归宗!恳请列祖列宗庇佑,赐福於祀,赐福於大汉!” 三跪九叩之后,刘备起身,侧立一旁。 诸葛亮手捧玄色的詔书,缓步走到大殿中央,展开詔书,那清朗而充满威仪的声音,瞬间在大殿內迴荡:“维章武三年岁次癸卯八月廿五日,皇帝临轩,詔曰:” “皇长子祀,虽陷虎狼之穴,未改赤子之心;內修文德,外铸神兵,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今认祖归宗,正名於庙堂之上。” “册封刘祀为——汉中王!” “加江北都督、镇国將军衔,总督江北诸军事,赐授兵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轰——!” 即便是在这庄严肃穆的太庙之中,即便眾臣早知会有封赏,但当“汉中王”这三个字从丞相口中吐出时,人群中依旧不可抑制地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譁然。 汉中王! 这哪里是封王? 这分明是在封“半个皇帝”啊! 在场谁人不知这三个字的分量? 四百年前,高祖刘邦被项羽封为汉王,那是他在汉中韜光养晦、最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夺取天下的基业所在! 而就在几年前,当今陛下也是先进位汉中王,而后才登基称帝,重建了大汉江山! 这是“龙兴之地”! 是刘家天下的“根”! 如今,陛下竟然將这个尊號,封给了刚刚归宗的大皇子?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如同暗箭,不动声色地瞥向了站在一旁的太子刘禪。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太子,此刻正低垂著眼帘,瘦白瘦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那藏在袖中的手,似乎微微攥紧了些许。 眾臣心中皆是一凛: 这朝堂的天,怕是要变了;这以后的日子,怕是也不得安寧了。 刘备却仿佛根本没听到那些杂音,也没看到那些异样的目光。 他大步走到刘祀面前,从內侍手中的托盘上,亲自取过那方沉甸甸的金印,以及象徵兵权的虎符。 “祀儿。” 刘备的声音低沉有力,透著一位父亲的偏爱与一位帝王的期许:“接印!” “朕封你汉中王,食邑万户,封地即为汉中郡!” “另赏黄金千鎰,锦缎千匹!今后你暂居宫中偏殿,朕已令少府在成都择良址,为你重起一座汉中王府!” “朕要让你知道,这大汉————绝不负你!” 先前的汉中王府,已化作如今皇宫的一部分,只能另择一处良址修建。 刘祀抬起头,迎上刘备那灼热的目光。 他能感受到那金印的重量,更能感受到这顶王冠之下,那暗流涌动的千钧压力。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 衣袍一撩,刘祀郑重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双手高举过头顶:“儿臣刘祀,接旨!” “谢父皇隆恩!儿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父皇,以报大汉!” “好!” 刘备將金印重重地放在刘祀手中。 “臣等,恭贺汉中王千岁!恭贺陛下!” 文武百官齐齐拱手,山呼海啸般的贺喜声,震得太庙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刘祀起身,手捧金印,转身面对群臣,微微頷首还礼。 这一刻,他站在高台之上,身后是繚绕的香菸和列祖列宗的牌位,身前是跪拜的百官和万里江山。 那一刻,他真正成为了这个帝国举足轻重的存在!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皇宫之中,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丝竹悦耳,觥筹交错,阿諛奉承之词不绝於耳。每个人都爭先恐后地想要在这位新晋的汉中王面前露个脸,敬杯酒。 直到月上中天,喧囂散去。 刘祀拒绝了內侍的搀扶,独自一人披著那件代表著亲王尊贵的九章纹赤袍,缓缓踱步至偏殿的露台之上。 夜风微凉,吹散了几分酒意。 皇宫的巍峨殿宇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静謐而深沉。 刘祀扶著汉白玉的栏杆,仰起头,望向头顶那片璀璨而浩瀚的星空。 这是一千八百年前的星空。 同样是这轮明月,同样是这几颗疏星,却照耀著一个英雄辈出、也白骨露野的时代。 “呼————” 刘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那冰凉的王印。 “一年了啊————”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恍惚与沧桑。 一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刚刚魂穿而来、在乱军中茫然无措的无名小卒,为了活命在死人堆里打滚,为了不被当成炮灰而绞尽脑汁。 那时候,他想的只是怎么活过明天,怎么吃顿饱饭。 谁能想到? 仅仅一年。 杀出秭归,千里归汉,炼铁造刀,身世揭秘————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从那个满身鞭痕的流民,到如今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汉中王。 这其中的凶险与机遇,如今细细回想起来,竟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一场荒诞而宏大的梦。 “汉中王————” 刘祀看著自己的手掌,在月光下用力握紧。 “这仅仅是个开始。” “既然老天让我来到了这里,让我坐上了这个位置————” 他目光投向北方,那是曹魏的方向,也是中原的方向。 “那我就绝不会让这大汉————仅仅止步於此!” 次日。 宿醉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刘祀便被內侍匆匆请到了偏殿。 这里不似崇政殿那般庄严肃穆,反而透著几分寻常人家的生活气息。案几上摆著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壶清茶,几叠精致的糕点。 刘备只著了一身便服,正坐在榻上,手里把玩著一卷有些发黄的画轴。见刘祀进来,他招了招手,脸上没了昨日大典上的威严,只剩下慈父的温和。 “坐。” 刘备亲自倒了一杯茶推过去,笑眯眯地问道:“昨夜在宫中歇息,可还適应?” 刘祀谢过父皇,双手捧著茶盏,苦笑一声,实话实说:“回父皇,儿臣————真不適应。” “这宫里的床太软,被子太滑,四下里又太静,连个虫鸣声都没有。儿臣翻来覆去大半宿,还不如在江北营那硬板床上睡得踏实。” “哈哈哈哈!” 刘备闻言,竟是抚掌大笑,笑声爽朗:“好!这点就像孤!” “孤也是个劳碌命,当年行军打仗,枕戈待旦,睡的是草蓆,盖的是羊皮,反倒觉得香甜。如今住了这巍峨宫殿,虽然锦衣玉食,却总觉得像是被困在了笼子里,浑身都不自在。” 笑罢,刘备看著眼前这个英气勃发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他知晓这孩子心野著呢,不是那种能被安乐窝困住的金丝雀,这才是能干大事的样子。 “不过————” 刘备话锋一转,神色渐渐变得凝重伤感起来:“你既已认祖归宗,封了汉中王,但这心里————总还有个缺憾。” “你娘自长坂坡一別,至今不知所踪,生死茫茫。” 刘备嘆了口气,动作轻柔地解开手中那捲画轴的系带:“虽无尸骨可祭,但身为人子,如今既已归位,当得祭拜一番,让她也知晓————咱们爷俩团圆了。” 隨著画轴缓缓展开,掛在当中的架子上。 一位身著汉代深衣、眉目婉约的女子,静静地出现在刘祀眼前。 画工虽算不得顶尖,纸张也有些泛黄,但那眉眼间透出的温婉与坚韧,却跃然纸上。 “轰!” 刘祀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巨震。 像!太像了! 若说之前听別人说他像糜夫人,他还没有直观的感受,如今看著这画像,简直就像是在照镜子!尤其是那眉峰的走势和眼角的弧度,足足有九成相似! “这————” 刘祀心中最后那一丝作为穿越者的疏离感,在此刻彻底消散。 这具身体,確確实实是糜夫人的骨血无疑。既然占据了这具身躯,承了这份因果,那这位女子,便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母亲。 刘祀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跪倒在画像前。 “娘————” “孩儿刘祀,回来了。” 三叩首,虔诚无比。 刘备在一旁看著,眼眶微红,悄悄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待刘祀祭拜完毕,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陛下,糜老將军到了。 “快请!” 不多时,只见那敦厚的糜威,小心翼翼地搀扶著面色枯槁的糜竺,缓缓跨入殿门。 比起前几日在朝堂上的风烛残年,今日的糜竺虽然依旧虚弱,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光亮。 “老臣————” “免礼!都免礼!” 刘备快步上前,止住了糜竺的下跪,指著刚站起身的刘祀,温声道:“子仲,你看谁在这里?” 糜竺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在刘祀身上,嘴唇哆嗦著,半晌说不出话来。 “祀儿。” 刘备拉过刘祀,语气郑重无比:“此乃汝之亲舅,是你娘在这世上最亲的兄长,更是当初倾尽家財助为父起兵的大恩人!” “若无你舅父忍辱负重,自污名声,为你扫清归宗的障碍,你今日————断难站在此处!” 刘备拍了拍刘祀的肩膀,沉声道:“你字伯宗,今后,当认作舅父,以父侍之!不可有半分怠慢!” 刘祀闻言,神色一肃。 他明白这话的分量。糜竺为了他,连官帽子都丟了,还要背负欺君的骂名,这份情谊,比天高。 “甥儿刘祀!” 刘祀整了整衣冠,对著糜竺行了个比见皇帝还要亲近的家礼:“拜见舅父!” “舅父大恩,甥儿没齿难忘!日后定当侍奉舅父左右,以尽孝道!” “这————这使不得!使不得啊!” 糜竺见状,急得浑身都在抖。 他挣扎著想要从锦墩上站起来,一旁的儿子糜威生怕老爹摔著,连忙伸手去搀扶。 “起开!”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糜竺,此刻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儿子。 他在梦中盼望这一日,盼了整整十五年啊! 如今终於等到外甥喊这一声“舅父”,他必须亲自来,必须堂堂正正地受这一拜,也必须亲手扶起这个承载了糜家所有希望的孩子! 糜竺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伸出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握住刘祀的手臂,用力將他托起。 “好孩子————好孩子!” 老泪纵横,滴落在两人的手上。 “像————真像啊————” 糜竺抚摸著刘祀的脸庞,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当年的妹妹,哭得像个孩子。 刘祀赶忙反手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 待情绪稍定,刘备又指了指一旁那个面容敦厚、神色激动的青年:“祀儿,这是糜威,汝之表兄。” “他虽言语不多,却为人忠厚,且擅长骑射,是个可以交託之人。 “今后你们兄弟二人要多亲近,待他————要如待亲兄弟一般!” “诺!” 刘祀转过身,对著糜威抱拳一礼:“兄长!今后祀若有不到之处,还请兄长多多提点。” “不不不————殿下折煞末將了!” 糜威虽然老实,但也知道君臣有別,慌忙还礼,眼中却满是遇到明主的狂热与对亲人的关切。 看著这闔家团圆、兄友弟恭的一幕,坐在一旁的糜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值了。 真的值了。 为了这个外甥,哪怕丟了安汉將军的虚衔,哪怕被人戳脊梁骨骂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刘备此时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老友的手背,低声道:“子仲啊。” “你为伯宗受的委屈,朕心里有数,伯宗心里也有数。” “將来自有厚报,这孩子————必不会忘了糜家的恩情。” 糜竺抬起头,看著刘备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一片雪亮。 厚报? 还需要什么厚报? 官復原职嘛? 不需要了。 只要刘祀坐稳了这个汉中王,只要將来———— 糜竺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糜家失去的,终將千倍百倍地拿回来! 而且————绝不会再有变数! 不多时,隨著內侍的通传,太子刘禪、鲁王刘永、梁王刘理纷纷赶到。 偏殿內,一张並不算太大的圆桌被支了起来。 没有分餐而食的肃穆,没有鼓乐助兴的奢华,只是一顿简简单单、热气腾腾的家宴。 刘备居中而坐,左手边是刚封了汉中王的刘祀,右手边是太子刘禪,糜竺父子则陪坐在下首。 菜过五味,这席间的一副眾生相,却全被刘备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 太子刘禪,坐得端端正正,哪怕是夹菜,那袖口都收得一丝不苟。他吃得很慢,很细,每一口都像是丈量过似的,绝不发出半点声响,更不敢大口吞咽。 那副小心翼翼、谨守本分的模样,仿佛他面前摆著的不是美味佳肴,而是孔孟之道、 是朝廷法度。 刘备看在眼里,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无奈。 这是从小被那帮大儒们拿著戒尺教出来的,后来孔明当了丞相,更是严加管教,把这孩子教得温良恭俭让,却也教得————有些失了少年的鲜活气,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不够体面。 再看鲁王刘永,虽然也有些拘谨,不敢高声语,但好歹敢起身去夹那盘稍远些的蒸鱼,吃起来也並未有过多的顾忌,但也仅限於此,规矩得很。 至於最小的梁王刘理,到底是八岁的孩童。 他手里捏著筷子,细嚼慢咽,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时不时地偷眼打量著这个刚刚认回来的大哥,又时不时瞄向那盘色泽金黄的酥肉,喉头微动,却因著父皇在场,不敢造次去夹。 这几个孩子,都被这皇家的规矩给框住了。 唯独刘祀。 这位新晋的汉中王,却是这饭桌上最“没规矩”、也最鲜活的一个。 “父皇,这蹄膀燉得软烂,您尝尝。” 刘祀用公筷直接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蹄膀,放进刘备碗里,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儿子孝敬老子。 紧接著,他又挑了些容易克化的豆腐和鱼腩,细心地剔了刺,送到舅父糜竺的碟中:“舅父,您身子骨虚,吃些清淡滋补的。” 转过头,面对太子刘禪时,刘祀却又瞬间切换了一副面孔。他起身,双手持箸,恭敬询问道:“殿下,这道炙鸭皮脆肉嫩,不知可合殿下胃口?若是殿下不弃,臣兄为您布菜?” 待刘禪受宠若惊地点头准许后,他才稳稳噹噹地夹了一块最好的鸭胸肉过去,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到了两个小弟弟那里,画风又是一变。 刘祀早就注意到了刘理那馋猫似的小眼神,二话不说,直接把那盘酥肉端到了刘理面前,又夹了好几块裹满了糖霜的糕点塞进他碗里,压低声音笑道:“快吃!大哥看过了,这玩意儿甜,管饱!” “谢谢大哥!” 刘理到底是个孩子,见大哥如此“撑腰”,顿时眉开眼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仪? 抓起酥肉便大快朵颐起来,吃得满嘴是油。 最后,刘祀的目光落在了有些侷促的糜威身上。 这里除了他,全是皇室宗亲,糜威作为臣子兼表亲,地位最低,坐在那里如同针毡,筷子都不敢伸。 “表兄,愣著作甚?” 刘祀不由分说,拿著勺子给糜威的碗里堆了一座小山,全是实打实的硬菜:“你是练武之人,饭量大,这点哪够?给孤猛猛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拉弓射箭!” “这————谢殿下!” 糜威感激涕零,看著碗里堆成山的肉,心里的那份尷尬瞬间消散,埋头苦干起来,有了事情做,这手脚也就知道往哪放了。 安排完了所有人,刘祀这才顾得上自己。 他毫无顾忌,扯下一只鸡腿便啃,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放开手脚,吃相虽不至於粗鲁,但也绝对称不上斯文。 刘备端著碗,看著这个吃得满嘴流油、却把一桌子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的长子,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像! 真像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种无拘无束、天大的事都不管那么多、先填饱肚子再说的豪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尤其是这孩子知礼,对太子恭敬,对长辈孝顺,但这“礼”嘛————也就守个大概,不被繁文縟节所累,全凭著性子里的真诚来待人接物。 这才是真性情!这才是刘家的种! 好吃! 真香! 不知为何,受这气氛感染,刘备今日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往常即便饭食变著花样做,他也只是草草用些便饱了,今日却硬是让內侍添了两次饭,吃了整整两大碗还多! “陛下今日胃口真好。” 糜竺在一旁看著,也是满脸的欣慰。 然而,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却有一人的心思,渐渐飘远了。 太子刘禪手里捏著那块大哥夹来的鸭肉,看著眼前这一幕: 父皇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大哥夹菜。 两个弟弟围著大哥嘰嘰喳喳,亲热得不行。 就连那糜家父子,看著大哥的眼神里都透著一股子血浓於水的亲近。 那种自然流露的热络,那种毫无隔阂的亲昵,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將他这个储君隔绝在了外面。 刘禪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保持著太子的威仪,可心底里却泛起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自卑。 大哥英武,大哥豪迈,大哥能让所有人开心。 而自己———— 尤其是昨日父皇力排眾议封下的那个“汉中王”,此刻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看著那个谈笑风生的大哥,越发觉得自己不如人多矣。 在这座偏殿里,在这顿团圆饭上,仿佛————除了自己这个“外人”以外,其他人才是一家人一样。 第141章 你在教朕做事? 第141章 你在教朕做事? 御书房內,炉香静燃。 “还真是缺什么来什么。” 刘祀心中暗道一声。 先前他只是个江北督,手伸得太长容易遭忌,故而在提升国力的大政方针上,总是有些束手束脚,空有一肚子现代化的构想,却只能在军营里敲敲打打。 如今,汉中王的帽子一戴,哪怕是为了匹配这顶帽子,刘备也不想让他只做个衝锋陷阵的猛將。 “祀儿。” 刘备端坐案后,看了一眼陪坐在一旁的诸葛亮,隨即目光温和地看向刘祀:“你如今已然封王,更兼领镇国將军。光会领兵打仗是不够的,於国政上,也当有所建树,替朕与丞相分分忧。” “除了那江北营,你可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儘管开口,只要於国有利,朕无不应允。” 刘祀眼中精光一闪。 机会来了! 他当即起身,对著刘备和诸葛亮拱手一礼,不卑不亢道:“父皇既有此问,那儿臣便斗胆直言了。” “儿臣——想去那“神机营里掺和糝和。” “神机营?”刘备微微一怔。 诸葛亮闻言,却是羽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当即点头道:“殿下精通造物之学,又造出了那等神刀,掌管神机营,那是再合適不过了。” “亮这便回去安排交接事宜,將神机营的印信帐册,尽数移交殿下。” 说到这,诸葛亮略作沉吟,更是主动拋出了橄欖枝:“不仅如此,殿下既有经世致用之才,若不嫌弃,可在丞相府再掛一职,参与朝政机要,亮愿与殿下共商国事。” 此言一出,御书房內的空气瞬间凝滯了一下。 入相府? 掛职? 这就是要把相权分润一部分给这位新王啊! 刘祀心头猛地一跳,看著诸葛亮那双深邃而坦诚的眼睛,心中顿时明了。 丞相这是在向老刘表態呢,他诸葛孔明绝非专权擅势之辈,对於这位有才干的大公子,他是真心接纳,毫无藏私之心。 但刘祀更清楚,这个坑,自己不能踩! 若是真接了相府的职,甚至接管了神机营,那在外人眼里,就是自己在夺丞相的权,是在跟太子別苗头! “丞相折煞祀了!” 刘祀连忙摆手,甚至后退半步,做出一副惶恐模样:“丞相统筹全局,日理万机,尤其这神机营乃是军国重器,祀岂敢专擅?” “祀不过是偶有些奇技淫巧的巧思,想要藉助神机营的工匠去验证一番罢了。” 刘祀语气诚恳,目光清澈:“还请丞相继续执掌大局!祀,只愿在神机营中做个参谋,偶尔去营中调度一二便可,绝无接管之意。” 说著,他又对著刘备深深一拜:“至於入相府掛职之事——儿臣更是不敢领受。” “儿臣只需把这一亩三分地的兵练好,把这刀造利索了,便是为父皇尽忠了。朝堂政务,有父皇和丞相在,儿臣不必多嘴。” 刘备坐在上首,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小子—— 口口声声不入相府,不主抓神机营之事。 这哪里是不敢? 这分明是在避嫌! 是在向禪儿示好,表明自己绝无夺嫡之心啊! “好吧。” 刘备心中最后一丝隱忧也烟消云散,看向刘祀的目光愈发满意:“既如此,那就依你。神机营依旧归丞相统辖,但你可隨意调动,无需报备!” “谢父皇!” 从御书房出来,刘祀並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先回了一趟自己在城中的那处旧居所,也就是之前的江北都督府。 刚一进门,刘祀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嚯!这帮人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只见原本宽敞的前厅,此刻已经被堆积如山的礼盒塞得满满当当。 上好的蜀锦丝帛堆成了小山,赤金的器皿在阳光下晃眼,甚至还有成套的精良甲冑、 西域来的香料、海中產出的珍珠—— “殿下,这些都是昨日大典之后,朝中各位大人以及各大世家送来的贺礼。” 留守的老僕拿著厚厚一摞礼单,手都在哆嗦:“老奴拦都拦不住啊,他们放下东西就走,说是恭贺您封为汉中王的一片心意。” 刘祀隨手翻开几本礼单。 好傢伙! 益州张家、王家,东州派李严家族、法正家族的那几位——这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在这上面了。 送礼示好,但这也是在下注,在试探他这位新贵的胃口。 刘祀看著这些堆积如山的礼物,收了? 那是贪財,容易授人以柄。 退了? 那是打脸,把这满朝文武和世家大族都给得罪光了。北伐事业还未开启,天下都未统一呢,得罪了人以后还怎么混? “来人,研墨!” 刘祀大袖一挥,坐在那堆金银財宝中间,开始奋笔疾书。 他將所有的礼物做了一番详细的统计,按照礼单,一一写明是谁进献、进献多少,最后匯成了一本厚厚的奏疏。 一个时辰后,这本奏疏便摆在了刘备的案头。 “这—— 刘备看著手里这份详尽得令人髮指的“收礼清单”,有些哭笑不得:“儿啊,怎么这些小事也报到孤面前来了?” “水至清则无鱼,你如今既是汉中王,有人巴结也是常事。这些东西,自己收下便是,何必如此小心?” 刘备便把奏疏扔还给他:“拿回去,送你的,自己留著赏赐部下便是。” “父皇容稟。” 刘祀却没接,而是拱手笑道:“儿臣自然知道父皇不缺这点东西,但这礼——儿臣不能私留,也不好退回去。” “那你想如何?”刘备奇道。 “儿臣恳请父皇,令少府將这些財物由宫中出面,代为折价。” 刘祀早已想好了处置方法,如今只需当著老刘的面说出来就好了:“儿臣是这样想的,可將这些礼物折算成粮草、布匹、铁料等物资,充入国库,作为明年平定南中的军资。” “並且—— 刘祀顿了顿,笑道:“请父皇按照折价后的数目,写上一份“义捐“的榜单,將各个世家大族的名字列於其上,明日在朝堂上公开表奏!” “就说——这是眾位大人感念国恩,特意通过儿臣之手,为国出力、为平定南中捐献的资財!” “如此一来,既不拂了別人的面子,收了礼;又將这些烫手的財物化作了实打实的国力;最后还能给他们表功,给足了他们面子。” “这一举三得,岂不美哉?” ??? 臭小子,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御书房內,顿时一片安静。 刘备和诸葛亮对视一眼,但並非是为刘祀的擅作主张动怒,反倒二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与讚嘆。 他们倒不是觉得刘祀有何举动冒犯,而是讚嘆,这小子把事情乾的实在太圆满了! 这哪里是收礼? 这分明是把那帮世家大族架在火上烤,却还烤得他们舒舒服服、心甘情愿! 既解决了贪腐嫌疑,又充实了国库,还拉拢了人心。 “哈哈哈哈!” 刘备指著刘祀,笑得前仰后合:“好你个伯宗!这脑子究竟是如何长的?” “朕本以为你出身行伍,行事多少会有些粗糙,不承想——竟也是个玩弄人心的行家啊!” 诸葛亮也是轻摇羽扇,眼中满是期许:“大公子此举,处事圆融,又不失原则。有此等胸襟手段——” “此乃大汉社稷之福啊!” 刘祀给他们的这份惊喜,令这大汉的一君一相,对这位新晋汉中王的未来,更加期盼起来。 数日后,一封来自洛阳的国书,几经辗转,送到了成都刘备的案头。 信是曹不亲笔所书,字里行间极尽嘲讽之能事,大谈刘备夷陵之败乃是“老革不识天时”,又言蜀中人才凋零,若是肯早日去帝號归降,尚不失封侯之位云云。 言辞之犀利,老刘当初怎么噁心他的,他便也如何噁心回来。 然而,刘备看罢,不仅未怒,反而將那信笺隨手往案上一扔,抚须大笑起来:“这曹子桓,倒是给朕送来了一颗定心丸啊!” “叔至!” “在!” “將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送去给王朗和辛毗看看。”刘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看过之后,不必多言,放下便走。” “诺!” 驛馆之內,气氛压抑。 自从鲜于辅那个软骨头跑去做了屯田校尉,王朗和辛毗这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 当陈到將那封书信放在案上,转身离去后,二人急不可耐地凑头细读。 待看清信中曹丕那趾高气扬的语气,以及最后那句“朕乃大魏天子,岂会迁怒於卿等家眷,必当善养之,以待卿归”时,两人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那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落了地。 “陛下——终究还是顾及体面的。” 王朗抚著鬍鬚,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家小无恙,曹丕为了展示大国气度、仁君风范,金口玉言承诺不动他们家族,那这后顾之忧便没了。 既无后顾之忧王朗想起了前几日见识过的那几把寒光凛凛的“神兵刀”,又想起了那位新晋汉中王如同妖孽般的手段。 这大汉的气数,似乎还没尽啊! “也罢!” 几日后,当刘备的旨意再次下达,徵召王朗为太学博士祭酒时,这位名满天下的经学大儒,整了整衣冠,竟是再无推辞,欣然赴任。 理由也很冠冕堂皇一老夫是为了教化蜀中蛮夷,传播圣人经义,非是事二主也! 而那辛毗,看著王朗那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气得直跺脚,大骂“老匹夫无耻”。 可转念一想,拒绝是死,回去也难,倒不如—— “给事中?” 辛毗看著刘备给他的官职,那是专门在皇帝身边规諫得失的。 “好!某就接了这个给事中!”辛毗咬牙切齿,“某要日日在他耳边辱骂於他!让他知晓何为直臣之节!” 至此,魏国三名使者,尽入彀中。 其实道理很简单。 一是家眷保住了,没了后顾之忧。 二是都想两头下注,在这乱世之中,谁不想给家族留条后路? 万一这大汉真的中兴了呢? 洛阳,崇华殿。 与成都的喜气洋洋不同,此刻的大魏皇宫,却笼罩在一层阴霾之中。 曹不端坐在龙椅上,手中死死攥著一封刚刚送达的密奏,那张俊秀阴柔的脸上,此刻已是一片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真是大魏的好栋樑啊!” 曹丕怒极反笑,將那密奏狠狠甩在御案上:“这一年不到,朕前些时日又颁布了禁纸令,严查边境。可结果呢?” “蜀锦、汉纸在黑市里流转如水!而我大魏的战马、精铁,却像是长了腿一般的往蜀中跑!” 密奏之上,触目惊心的数字如同一个个巴掌,狠狠扇在曹不脸上: 暗中资助蜀汉战马,一千二百余匹! 精铁,超过三十万斤! 三十万斤是什么概念? 若按照现代的吨位换算,魏国一年的產铁总量大概在千吨左右。 蜀汉那边更惨,一年能產个几十万斤,大概二三百吨就顶天了。 但这短短一年间,通过黑市流往蜀汉的铁,竟然足足超过三十万斤,换算下来就是六十六吨之多! 这相当於凭空送给了刘备五分之一的年產量! “三十万斤铁啊!这得造多少把兵器?” 曹丕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寒—— 他颤抖著手,再次翻开那份密奏,目光在那一个个参与私下交易的名字上扫过。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座大山。 潁川荀氏、潁川川陈氏、潁川川钟氏、河內司马氏、陈留阮氏—— 这些,都是支撑起大魏朝堂的擎天世家啊! 更令曹丕感到绝望的是,在这份名单的末尾,他竟然看到了譙沛夏侯氏和曹氏几个旁支的名字! 连自家人,都在背著他,吃里扒外! “朕的禁纸令,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笑话吗?!” 曹不颓然靠在龙椅上,双目无神地望著藻井。 禁令是颁下去了,但这执行的人是世家,犯禁的人也是世家,获利的人还是世家。 这让他怎么查? 怎么禁? 这就是他如今拥抱世家大族,推行九品中正制,一改父亲当年“唯才是举、抑制豪强”之策带来的恶果。 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些都是错的,知道这是在挖大魏的墙角。 可是—— “朕——没办法啊。” 曹丕苦涩地闭上眼。 他不是父亲曹操。 父亲当年那是凭藉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威望,敢杀孔融,敢杀杨修,敢把那些世家大族踩在脚底下摩擦,谁敢不服? 可他曹不能上位,靠的就是向世家妥协,靠的就是这张巨大的利益网。 那个人一旦逝去,这世间便再无人能凭藉一己之力,压服这群贪婪的饕餮了。 无论威望、能力,还是手腕,他都——不足谋了。 夜深人静。 洛阳宫的廊下,寒风瑟瑟。 曹丕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提著一壶酒。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液入喉,却浇不灭心头的淒凉。 “曹子桓啊曹子桓——” 曹不望著南方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看看汝这大魏江山。” “坐拥中原万里又如何?这大魏的天下,就真的只姓曹吗——” 北方的洛阳,还在承受酷暑暴晒。 而数千里之外的成都,却被一场没完没了的淫雨给泡透了。 好在八月里的那茬早稻,收得还算顺遂。 长史杨仪不愧是丞相之下的第二人,不仅能做到过目不忘,做事迅捷,勤劳的如同搬家的蚂蚁,飞快地將第一批军屯新粮入了库。 甚至在江北大营的粮仓里,都能看到这位长史大人亲自查验粮草、在此处指手画脚的身影,那是为了明年开春南征南中,而提前在做准备。 秋粮源源不断地收上来,粮草既足,兵马便也该布置了。 九月阴雨初歇,天高云淡。 崇政殿后的御书房內,眾人正在此地商议著。 一张巨大的牛皮舆图铺在正中央的红木大案上,上面用硃砂细细描绘著益州南部四郡越嶲、样阿、益州,以及永昌的山川川地势。 那密密麻麻的线条,就像是一张张狰狞的蛛网,盘踞在大汉的南疆。 刘备端坐上首,目光在那舆图上巡梭良久,终是长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粮草之事,有威公筹谋,朕心甚安。” “如今秋粮源源不断地入库,將士们的肚子填饱了,这手里的刀也该磨亮了。南中叛乱已久,雍閭、高定等人正如附骨之疽,若不早除,我大汉北伐中原便永远有个后顾之忧。” 说到此处,刘备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这几位大汉的肱骨之臣们: 丞相诸葛亮、长史杨仪、抚军將军蒋琬、国舅吴懿、大司农秦宓,以及尚书张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身著王袍、英气勃发的大儿子身上。 “此番南征,朕就不去了。” 刘备只觉得周身都很疲惫,语气异常的平静,透著一股子难得的通透:“朕老了,夷陵那一仗打得朕心力交瘁。这大汉的江山,终究是要交到你们手里的。” 他伸出手指,在刘祀和诸葛亮之间点了点:“此次平叛,朕坐镇成都,为尔等筹措粮草,稳固后方。” “前方战事,便全权託付给丞相与伯宗!” “丞相主掌中军,统筹全局,伯宗跟隨出去歷练一番也好。你二人一文一武,便是朕的双臂,定要给朕把这南中四郡,完完整整地拿回来!” “臣等,领旨!” 诸葛亮与刘祀齐齐躬身领命。 “既如此——” “眾卿且再议议,这南中地形复杂,瘴气瀰漫,叛军又多是熟悉山林的蛮夷,这一仗——该如何用兵为宜?” 话音落下,御书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诸葛亮轻摇羽扇,並未急著开口,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刘祀,那眼神中带著几分考校之意。 刘祀心领神会。 他並未急著回答,而是上前两步,站在那舆图之前,目光在那崇山峻岭间游走,心中却在飞速地盘算著手头的家底。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打的就是人头。 刘祀在心中默默计算著。 “父皇当初从永安带回来的荆州精锐,满打满算,约是八千人。” “马岱將军此前在川北招降羌人,得了一支两千人的羌骑,这算是外援。” “加上先前平定汉嘉郡黄元之乱时,收编的那三千流民,如今已编入我江北营中,练了几个月,勉强能战。” “再加上近来新募的青壮——” 刘祀眉头微微蹙起。 虽说有“汉中王”的名头和“神刀”的诱惑,募兵还算顺利,但毕竟时日尚短,能拉上战场的,也就两千来人。 八千加两千,再加三千,再加两千—— 一万五千人。 这就是目前大汉能拿得出手的、用於南征的全部机动兵力了! 刘祀的心微微一沉。 作为一个熟知歷史的穿越者,他很清楚,在正史上,建兴三年诸葛亮南征时,那是经过了两三年的休养生息,国力有所恢復。 那时候,诸葛亮兵分三路: 东路马忠出样牁,中路李恢出益州郡,西路诸葛亮亲率大军出越嶲。 三路大军齐头並进,总兵力足足有三万人以上! 那是堂堂正正的碾压之势,是三把尖刀同时插入南中的心臟。 可如今呢? 满打满算凑出来的这一万五千人,只有歷史上的一半。 那便无法三路用兵了。 甚至严格来说,受军粮所限,也不能打什么大战事。 而对於南中的情况来说,刘祀先前已经查过资料。 南中反叛的三郡,益州郡叛军最强,样舸郡则最弱。 恰逢此时,刘备又亲口询问起来:“伯宗,汝年纪虽轻,却有胆识。如今朕面前所坐之人,皆是朝中栋樑,亦或者独领一军之大將。” “莫要怕说错话,直言出来你之方略。” 张裔也在一旁言道:“殿下只管讲来,我等洗耳恭听。” 刘祀目光扫过刘备和诸葛亮那一脸殷切的目光,又扫过吴懿、张裔这两名独领大军之將。 “既如此,请恕祀唐突了。” ) 第142章 马謖,对不起! 第142章 马謖,对不起! 刘祀深吸一口气,望著眾人,声音沉稳而有力:“父皇,丞相。” “如今我军兵力只有一万五千眾,儿臣以为,平叛南中,可以改为两路钳击?” “两路钳击?”诸葛亮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顏色。 “正是。” 刘祀指著牛皮舆图最东侧的那一块区域,为之分析道:“据我所查,南中三郡叛乱,虽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內部並非铁板一块。” “越郡的高定,乃是夷王,手下蛮兵悍勇,且占据险要;但益州郡的雍闓,乃是豪强出身,勾结孟获,处於正中,互为犄角,势力却是最强。” “唯独这牂牁郡太守朱褒————” 刘祀面色轻蔑,那是真不把此人看在眼里,在他看来,此人就是个瓜皮,连造反都造不明白。 “朱褒此人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投机之辈。他响应叛乱最晚,且平日里只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敛財,並未大肆扩充兵备,想来军马亦不多。” “此乃最弱之一环,便是咱们平定南中的突破口!” 这里刘祀没有把话说死;其实一查史料就知道,即便到了建兴三年丞相南中平叛,朱褒手下亦不过两千五百卒。 纵然加上郡群贼响应,能有五千人吗? 要不然,马忠单独带领一军,怎能那么顺利的完成平叛? 而如今的歷史脉络,刘祀提前两年前去平叛,叛军们的实力更不会比原来更强。 评价完朱褒,刘祀的手指在舆图两处位置轻点:“从地势上看,越在西北,牂牁在东南,而匪首雍闓盘踞的益州郡则被夹在正中。” “故而,分兵两路,一路为主力,集结万余精锐,直扑越,以雷霆之势硬撼高定主力。” “另一路为偏师,只需数千人马足矣。避实击虚,如利刃般直插牁,先斩朱褒,断其一臂。” “待两路皆胜,再行合围,如铁钳般將益州郡的雍闓死死夹在中间,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此,南中可定!” 话音落下,御书房內短暂的沉寂。 张裔和吴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讚许。 这位新进位的汉中王,不仅能造刀,这兵法韜略竟也是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哈哈哈哈!” 刘备抚须大笑,转头看向诸葛亮,脸上满是得意:“丞相,看来咱们先前那一晚上的苦思冥想,倒是与伯宗想到一块去了啊!” 诸葛亮亦是含笑点头,轻摇羽扇:“殿下目光如炬,洞察秋毫。朱褒確实是此次平叛的突破口,陛下与臣俱是此意。” 既然方略已定,且与中枢的谋划不谋而合,那接下来的排兵布阵便是顺理成章了。 刘备收敛笑意,目光在刘祀身上停留片刻,而后做出了决断:“既如此,那便依此计行事。” “丞相,你亲率一万余主力,走西路,去啃越嶲高定这块硬骨头。” 隨后,刘备目光一转,看向了刘祀:“至於那东路平定牂牁的偏师,伯宗,你摩下江北营四千眾足够,回去后便开始秣马厉兵,朕便將这偏师重任交给你,独领一军,去平定牂牁!” 刘备故意面带担忧之色,用了个激將之法,那双虎目死死盯著儿子:“你————可有胆量?” 刘祀闻言,心中却是一乐。 这不是送分题吗? “父皇既以此重任相托,儿臣又有何惧哉?” 刘祀上前一步,昂首挺胸,眼中战意凛然:“区区牂牁,儿臣视之如草芥,定提朱褒人头,来见父皇!” “好气魄!” 一直没说话的国舅吴懿,此刻却是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嘴,顺水推舟道:“陛下,大殿下豪气干云,江北营亦是精兵强將。不过————” 吴懿顿了顿,颇为“担忧”地说道:“所谓千军易得,一將难求。江北营中虽有向宠这等良才,但毕竟独木难支,殿下此去乃是独领一军,若是麾下少了得力干將,怕调度起来有些捉襟见肘啊!” 尚书张裔也极有眼色地在一旁帮腔:“是啊陛下。” “牂牁虽弱,但毕竟山高路远,地形生疏。合该再派几员熟悉地利、行事沉稳的战將相助才是。” 这就是朝堂上的艺术了。 大家都知道刘备这是在给儿子铺路,让儿子去刷战功。 何况,如今大殿下能收人心,朝中谁人不服? 这自然是要给足配置,助他成事啊! 诸葛丞相此时接话道:“汝二位所虑,亮早已想到了。” 诸葛亮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单,递给刘备,同时奏道:“別部司马廖化,前番护送老母归蜀,是个忠义之人,且久经沙场,经验老道,正好可为殿下之先锋。” “討逆將军高翔,隨陛下征战多年,性情沉稳,善於守御,可为殿下之后盾。” “另有牂牁郡丞马忠,因不满朱褒作乱,早已逃回成都。此人对牂牁地形了如指掌,且极有才干,正好可为殿下之嚮导!” 听著这三个名字,刘祀只觉得阵阵熟悉。 廖化为人忠义,高翔后来隨丞相卤城之战,打得司马老贼甲首三千。 至於牂牁郡丞马忠,此马忠非是潘璋帐下杀死关侯那位。范强张达早在陛下第一次东征时,孙权遣使求和,便送去平息刘备怒火,为张飞报仇诛杀,后才有的夷陵败绩。 而后,自己火烧潘璋,那个杀死关侯的马忠也被一刀斩杀。 牂牁郡的马忠,一直很有抚蛮才能,后来更是长期镇守南中的“南中屏障”! 诸葛亮有此建议,刘备当即大笔一挥,直接圈定了这三人。 “准!” 但他似乎觉得还不够,略一沉吟,又加了一句:“还有一人。” “將霍峻之子霍弋也加上吧!” 刘备抬起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缅怀与期许:“当年霍峻凭著几百人,在葭萌关死守一年,挡住了刘璋万余大军的围攻,为朕入主益州立下不世之功!可惜啊————那场战事耗尽了他的心血,最终英年早逝。” “如今他的儿子霍弋,也长成了。这孩子先前一直跟著太子伴读,性情坚韧。” 刘备看著刘祀,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次,也一併叫伯宗都带去,跟著你在军中歷练一番,莫要墮了他父亲的威名!” 刘祀心中一凛。 霍弋! 这也是个冷门但含金量极高的名將苗子,復夺荆州时,跟隨留守在江州后方,一直在转运粮草輜重。 “儿臣,领旨!” 有了这几员虎將拨到自己摩下,刘祀是放心多了。 说起廖化,后世之人,多將“蜀中无大將,廖化作先锋”当做一句调侃蜀汉人才凋零的戏言。 廖化本人,也因此被后世贬损,却殊不知,这可是天大的误解。 廖化此人,那是真正的大智大勇、忠义无双。 当年关羽败走麦城,荆州陷落,廖化被迫降吴。为了保全老母,同时也为了回归汉室,他竟想出了诈死这一招,骗过了看守,带著老母昼夜兼程,千里跋涉,硬是追到了秭归,回到了陛下的大营! 这份忠烈,这份毅力,放眼三国,有几人能及? “打仗这事儿,不怕你身边的人能力不足,毕竟能力可以练,经验可以攒。” 刘祀在心中暗自嘀咕:“最怕的,就是不够忠诚!若是摊上个吕布那种三姓家奴的货色,或者孟达那种反覆无常的小人,这脑袋什么时候搬家的都不知道!” 如今有了廖化做先锋,高翔做后盾,马忠做嚮导,霍弋做亲隨,再加上自己的心腹向宠,这套班底,別说是平定牂,就是去跟镇守长安的夏侯懋扳手腕,刘祀也敢试上一试! “儿臣多谢父皇厚爱!”刘祀再次躬身谢恩。 人事已定,但这军事行动,绝不是纸上谈兵点几个將就能了事的。 诸葛亮轻摇羽扇,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看向刘祀,缓缓问道:“殿下,兵將已足,但这战阵之外,尚有谋略。明年南中平叛,面对那地形复杂、民风彪悍的南蛮之地,殿下心中————可还有什么安边的良策?” 刘备端起煮好的茶汤,吹了吹浮沫,笑著鼓励道:“伯宗,此处又无外人,放大胆些说。” “朕不怕你说错,说得多,错的多,这学的才多。” 刘祀略作沉吟。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歷史上诸葛亮南征的经典方略,心中不由得涌起一丝歉意。 “马謖啊马謖,你那十六字真言,今日怕是要借我之口,先扬名於世了。” “幼常啊,今日对你不住!” 念及此处,刘祀神色一肃,目光炯炯,朗声道:“父皇,丞相。” “儿臣以为,南中之地,山川险阻,蛮夷杂处。彼等之所以屡叛屡降,非是兵力强盛,实乃心怀畏惧而无归顺之意。” “故而,此番平定南中,儿臣之策,只有十六个字!” “哦?”刘备放下茶盏,好奇地盯著他。 刘祀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唯有掳其心,令其心悦诚服,南中才能长治久安,不復再叛!” “刷!”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猛地一停,那张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了一抹惊愕之色。 怎会如此巧合? 就在前几日,远在荆州的马謖曾托人送来一封密信。 信中马謖言辞恳切,希望能调回成都效力,而在信的末尾处,他谈及对南中局势的看法时,所用的言辞,竟与眼前这位汉中王所言,如出一辙! “这二人所见————竟是略同?” 诸葛亮心中暗道一声惊讶,看向刘祀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深意。 马謖那是熟读兵书、才气过人的谋士,能有此见解不足为奇。 可这位大殿下,出身行伍,又失忆多年,竟也能悟出这等高深的战略眼光? 此子————深不可测啊! 就在诸葛亮一晃神的工夫,刘备却是眉头微皱,问道:“攻心?道理朕懂。” “但这帮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若是只讲攻心,怕是耗日持久,且未必见效。伯宗,你为何非要执著於此?” 在刘备看来,大军压境,犁庭扫穴,杀他个人头滚滚,那才是最直接的震慑。 刘祀早就料到老爹会有此问。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顺著南中四郡,一路向南延伸,最后点在了那片临海的区域交州。 “父皇,攻心並非是为了仁慈,而是为了————利益!” “利益?”眾人皆是一愣。 “正是!” 刘祀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芒,笑著道:“其一,为粮。” “儿臣知晓交州之地,气候炎热,雨水丰沛,那里的稻种极为特殊,名为占城稻”。其成熟极快,颗粒饱满,甚至可一年三熟。” “此外,占城丰饶,物资眾多。” “如今我大汉偏安益州,虽然沃野千里,但粮食始终是制约北伐的瓶颈。” “若想获得这等神种和物產,从荆州零陵往交州而去,道路被东吴阻隔,且山高路远。唯一的运输通道,便是打通南中,顺流而下直抵交州。” 刘祀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唯有彻底平定南中,收服蛮夷之心,才能让这条商道畅通无阻,將交州產粮源源不断地运回成都,此乃大汉民生之基。” “其二,为铁。” “儿臣在江北营炼铁,深知铁矿之重。” “蜀中铁矿虽有,但分布零散,品位不一。而南中之地,不仅多铜,更有几处极好的富铁矿。” “大汉若想升级军备、打造神刀、武装十万铁骑去征伐天下,光靠成都这点家底是不够的。” “我们必须源源不断地从南中开矿、炼铁、运铜!” 刘祀的声音在御书房內迴荡,字字句句更是入木三分:“若是只靠杀戮,蛮夷今日降了,明日我大军一走,他们便杀官造反,断绝道路,焚毁矿场。” “如此反覆,我大汉便要常年在此耗费兵力,不仅得不到丝毫补给,反倒是个无底洞!” “故而,必须攻心!让他们心悦诚服,让他们成为我大汉的矿工、农夫,甚至是兵源! “,“唯有如此,南中才能从蛮荒之地,变作我大汉北伐的————大后方。” 一番话说完,御书房內鸦雀无声。 蒋琬、杨仪、吴懿等人,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震撼。 他们原本以为“攻心”不过是儒家的仁义道德,却没想到,在这位汉中王嘴里,竟变成了如此实实在在、甚至可以说有些市偿的经济帐! 但这笔帐————算得太精! 也太准了! “妙————妙啊!” 大司农秦必忍不住拍案叫绝:“殿下此言,真乃谋国之论!若能得交州稻种,得南中铜铁,我大汉国力必將倍增! “” 诸葛亮亦是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讚赏:“殿下深谋远虑,攻心为上,不仅是为了安民,更是为了富国强兵。” “陛下!” 诸葛亮转身对刘备拱手:“此策大善!当为南征之定策!” 御书房內的讚嘆声渐渐平息,但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却摇得慢了几分。 他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静静地打量著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汉中王。 “攻心为上———— ,诸葛亮在心中细细咀嚼著这四个字,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千里之外的荆州,又想到了那个马幼常。 前几日,马謖那封书信中,虽也有攻心言论。 然而,两相比较之下,马謖此人,才华是有,且颇具独到眼光。 但他太“精”了些,这一点诸葛亮同样看得出来。 当初陛下有意歷练他,欲令其出任越嶲太守,去那最前线治理蛮夷。 可马謖呢? 却以“才疏学浅、难堪大任”为由,百般推辞,死活不肯去那穷山恶水之地。 如今身在荆州总算做了些实务,本以为他有所改善,但这才干了多久? 又借著其亡兄马良的情分,数次来信,话里话外都是想要调回成都中枢。 “言辞虽同,但这行事————” 诸葛亮暗自摇头。 二人既然都说出相同的话,不如看看,实务上会如何? 既有此心,诸葛亮也想再试试这位殿下的成色,看看这“攻心”二字,究竟是如马謖那般停留在纸面上的漂亮话,还是真有那实操落地的雷霆手段。 “殿下。” 诸葛亮收敛心神,羽扇轻挥,语气中带著几分考校的郑重:“这攻心之策,立意高远,確为大善。” “然,知易行难,南中蛮夷,生性彪悍,不知礼义,只信鬼神与刀剑。” “这心”,却是虚无縹緲,看不见摸不著。具体究竟该如何去攻?又该如何去掳?” 诸葛亮说到此处,霍然起身,衝著刘祀反倒一拱手,目光灼灼中透著几分请教之意:“还请殿下————教我。” 丞相亲自求教? 霍然之间,整个厅堂上的眾人们,纷纷为之侧目。 咱们诸葛丞相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 都知丞相从来沉稳,更会早早备下各种预案。如今还有三四个月便要平定南中,丞相心中真会一点思路都没有吗? > 第143章 走诸葛亮的路,叫他无路可走 第143章 走诸葛亮的路,叫他无路可走 “丞相这是————真不会?还是假不会?” 刘祀看著眼前那个拱手求教、一脸诚恳的“诸葛村夫”,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诸葛孔明,诚心欺负孤这个新上任的汉中王是吧? 这后世平定南中的“攻心”之策,这“南人治南”的方略,分明就是你这位大汉丞相自己日后呕心沥血设计出来的! 你心里门几清啊,如今却在这儿跟孤装糊涂? 哼!想考我? 刘祀心中冷哼一声,倒也不恼。 今日这番举动,反倒让他看到了这位千古贤相的另一面,原来咱们这位羽扇纶巾的诸葛武侯,私底下也有这般促狭、这般循循善诱的“为人师”的一面。 既然你想考,那孤便给你交一份满分的卷子! 刘祀不仅不慌,反而心中更加淡定起来。 因为南中平叛之事,他早就把歷史上诸葛亮平定南中的作业给“预习”了一遍,如今脑子里背的更是滚瓜烂熟。 歷史上,诸葛亮平定南中后,並未留汉人官员直接治理,而是採取了“以夷制夷”、“南中人治南中”的策略。 先是一顿雷霆手段,將雍闓、高定、朱褒这些反叛的死硬派豪强统统镇杀,彻底清洗旧的权力阶层。 而后,对于归降的孟获等人,则重新任用,並扶持李恢所在的李氏、益州郡大姓爨氏等亲汉家族,构建起新的权力格局,在南中顺利完成权力的洗牌。 紧接著,是一招绝户计—“移豪强於成都”。 把南中那些大族的掌舵人、头面人物,全都调到成都来做官,给高官厚禄,实则是为了將他们从那片土地上拔离,充当人质。 最后,再將南中那些驰勇善战的丁壮,整编入伍,甚至连同他们的家眷一同迁徙,进入蜀地缓慢移风易俗。 这个举动,不仅抽乾了南中造反的兵源,还为大汉练出了一支赫赫有名的精锐—无当飞军!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南中確实安定了许久,为北伐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物资和兵员,终诸葛亮在世,南中再无有大的叛乱。 “但若是让孤来评价丞相这套策略嘛————” 刘祀在心中暗暗盘算:“对於大汉朝廷而言,那是百利而无一害,堪称神来之笔。既得了兵,又得了粮,还稳了后方。” “但————也有其弊端所在。” 刘祀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弊端就在於,这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无论是之前的雍氏、高氏,还是后来的孟氏、爨氏,对於南中的普通百姓而言,不过是换了一批豪强骑在头上拉屎拉尿罢了。 这些豪强为了向蜀中输送利益,为了维持自己的富贵,只会变本加厉地压榨底层蛮夷。百姓活不下去,自然还会反。 所以歷史上,南中虽然大定,但小规模的叛乱始终未绝,马忠、张嶷等將领后半辈子几乎都在那里“灭火”,便是这个道理。 “但这弊端,如今却是解不得。” 刘祀在心中暗自嘆了口气。 他並非不知晓豪强坐大的危害,也並非不想彻底剷除这帮吸血的毒瘤,还百姓以安寧。 可如今这世道,大汉偏安一隅,內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 若真的大刀阔斧地把南中豪强杀个精光,那这南中四郡怕是要彻底烂掉,数十年內都无法恢復元气,更別提为北伐提供助力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未到,急不得。” “且等將来天下平定,腾出手来,再慢慢跟这帮豪强算总帐!” 想通了这一节,刘祀收敛心神,面对著诸葛亮那考校的目光,不再犹豫。 他將脑海中那段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歷史,化作了自己的方略,条理清晰地拋了出来”丞相问如何施行,那孤便细化出三策。” 刘祀伸出一根手指,朗声道:“其一,曰——南人治南。” “反叛的豪强自然不可留,当要诛杀殆尽,而后扶持新贵。” “对於那些有名望、有势力且愿意归顺、亲近大汉的南中大姓,朝廷当不吝官爵,令他们替代先前的统治者如高定、朱褒等人,再令他们各守其土,各安其民。毕竟,唯有南人最知南人之心,用他们去治理,不仅能安抚人心,更能省去朝廷大量的人力物力。” 紧接著,第二根手指竖起:“其二,曰南官入朝。” “凡南中各郡之渠帅、豪强,战后皆需徵召入朝。名为入朝为官,参赞国事,实则是將其连根拔起,充当质子!让他们在成都享受锦衣玉食,却也让南中之地,再无领头造反之人。” 最后,第三根手指重重落下:“其三,曰——抽调青壮。” “南中既定,便从夷人中徵召驍勇之士,举家北迁,编入军旅。如此一来,既充实了我汉军战力,又抽乾了南中造反的薪柴。” 话音落下,御书房內一片死寂。 参军蒋琬和长史杨仪,此刻正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著这位侃侃而谈的汉中王。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骇,隨即又下意识地偷偷瞥向了一旁的丞相。 就在前几日,丞相在相府深夜处理公务时,曾与他们几位心腹幕僚閒谈,提及南中局势,当时丞相口中所推演的几条设想,竟与今日殿下所言————几无二致! “甚至连南人治南”这四个字,都一字不差!” 杨仪心中惊涛骇浪:“莫非是丞相私下里告诉殿下的?” 可当他再次转头,看到诸葛亮那张同样写满了惊讶与错愕的脸时,心中的猜测瞬间被推翻了。 丞相的表情做不得假,那种遇到知音般的震动,那种“英雄所见略同”的惊喜,是演不出来的。 “原来————这竟真是殿下自己想出来的?!” 蒋琬深吸一口气,看向刘祀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无比。 好傢伙! 若真如此,这位大殿下可不仅仅是一员猛將,更是一位深通治国安邦之道的文武全才啊! 这等才情,这等眼光,放眼当今天下,除了丞相,还有何人能及? “真乃文武全才也!” 別说是这几位文官,就连一旁的吴懿、张裔等武將,此刻也是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拢。 行军打仗、排兵布阵,他们或许还能插上几句嘴。 可这等抽丝剥茧、算计人心、从根子上治理一方水土的毒辣方略,他们便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啊! “好!好!好!” 短暂的寂静后,一声畅快的大笑打破了沉默。 刘备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 他看著那个站在舆图前、英姿挺拔的长子,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那股子身为老父亲的骄傲,就像是陈年的老酒,怎么压都压不住,直接溢了出来。 “真是语出惊人,字字珠璣啊!” 刘备环视眾臣,指著刘祀,声音洪亮地道:“朕本以为,伯宗只是勇武过人,未承想於治国理政之上,亦有如此见地!” “诸卿!” 刘备满面红光,大声问道:“朕这大汉,能有此子,尔等以为如何?!” 这话问得,虽然有些“炫耀”的嫌疑,但此刻谁又能说个“不”字? “陛下!” 最善於揣摩上意的杨仪第一个反应过来,当即大步出列,拱手高呼,声音里透著十二分的激动:“殿下天纵奇才,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此真乃陛下之福,乃社稷之福,乃大汉之幸啊!” “臣等附议!” 蒋琬、吴懿、张裔、秦必等人亦是纷纷行礼,齐声高呼:“大汉之幸!陛下之幸!” 一时间,御书房內颂声如潮,马屁拍得震天响。 站在舆图前的刘祀,听著这铺天盖地的讚誉,看著老爹那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心中却是不由得暗自好笑。 “什么大汉之幸,什么天纵奇才———— 97 “这分明就是拿著后世的“標准答案”,在出题老师面前“作弊”罢了。” 刘祀偷偷瞥了一眼正含笑点头的诸葛亮,心中暗爽:“也就是欺负丞相您现在不知道真相,还没来得及把这套理论公之於眾。不然,孤这就是班门弄斧了。” 虽然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是在“抄作业”,但这並不妨碍刘祀享受这一刻的荣光。 毕竟,能让诸葛亮震惊,能让刘备骄傲,能让满朝文武心服口服,这本身就是一种爽快啊! 心中暗爽,可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刘祀反倒显得十分谦虚,在旁言道:“父皇谬讚了,诸位过誉了。” 刘祀收敛心神,面上迅速换上了一副谦逊恭谨的神色,对著眾人团团一揖:“祀不过是偶有所得。真正要施行此策,还需仰仗丞相统筹,仰仗诸位鼎力相助。” “祀年纪尚轻,经验浅薄,日后若有疏漏之处,还望诸位不吝赐教。”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展示了才华,又保持了谦逊,丝毫没有因为封王而得意忘形。 诸葛亮见状,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才华横溢却不恃才傲物,位高权重却能礼贤下士。 此子———— 真乃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大汉得一以————中兴啊! 此刻,眾人的喝彩声都还在其次,刘祀又在心中暗自盘算。 那所谓的“南人治南、南官入朝、抽调青壮”,自己不过是借著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在这里来了个“照本宣科”,算是把丞相的路给走了,让丞相无路可走。 这攻心三策,固然是定海神针,能从根子上稳固南中。 但刘祀也很清楚,攻心攻心,这一套东西攻的始终只能是南中豪强之心。 但这还不够,在刘祀看来,即便如此,南中豪强的利益捆绑依旧不足,则將来即便平定南中,一样不会稳定。 刘祀目光微闪,看著眼前这幅巨大的舆图。 后来的歷史已经证明,无论是杀豪强、迁质子,还是抽兵源,都是在从南中身上割肉。 虽然割的是坏肉,但也难免会让南中上下產生一种被剥削的牴触情绪。 若想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成为大汉的后方基地,成为源源不断的铁矿和稻种供应地,光靠“威”是不行的,还得有“恩”,得有实打实的“利”。 “父皇,丞相。” 刘祀略作停顿,再次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深思熟虑后的沉稳:“方才所言三策,乃是治乱之本。然儿臣以为,南中既定为我大汉之后院”,又有铁矿之利,將来更是打通交州、获取稻种的咽喉要道。” “故而,我们在立规矩的同时,还应適当地让一让利。” “让利?” 一直精打细算的长史杨仪,眉头微微一皱,出於职业习惯,下意识地问道:“殿下,如今国库虽因秋收充盈了些,但明年南征耗费巨大。这南中蛮夷尚未归心,咱们便先给他们好处?这————如何让法?又该给些什么?” 在杨仪看来,蛮夷还没打服呢,这就想著送东西,未免太“大方”了些。 刘祀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长史误会了。这“利”,並非是金银財宝,而是————命!” “命?”眾人皆是一愣,纷纷为之不解。 “正是。” 刘祀指著舆图上那片苍茫的绿色,沉声道:“南中之地,山林茂密,湿热多雨,最令人头疼的並非山中蛇虫鼠蚁,而是那无处不在的瘴气,这与荆州武陵、零陵之地的蛮夷聚居处实际上是一样的。” “孤先前还在江陵时,曾为了造纸,深入武陵山中,与那里的蛮夷多有接触。便发现那里的当地百姓乃至蛮夷,常年受痢疾、热毒所扰,往往一人染病,全寨遭殃,死伤枕藉,视为鬼神作祟。” 说到这,刘祀看向诸葛亮,拱手道:“诸葛丞相可还记得孤在江陵时,曾尝试造出一物,名为清痢丹?” 诸葛亮微微頷首:“殿下初造此物,取名黄连晶。后来亮怕配方过於显眼,流入魏吴之手则优势不存,后才取名清痢丹,如何能不记得?” 刘祀制出来的清痢丹,这玩意儿对於治疗痢疾、肠炎有著立竿见影的奇效,在这个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简直就是救命的神药。 而这些病,在古代便叫瘴毒。 刘祀便笑著道:“咱们的清痢丹能从武陵和零陵二地借来数万蛮兵,父皇和丞相以为,若施撒在南中,给当地豪强和百姓一条生路,他们是否能更归心一些呢?” 这些事情吴懿、蒋琬、杨仪他们也都知晓,作为亲身参与者,蒋琬更是声音篤定地说道:“对於饱受病痛折磨的南中蛮夷来说,这就是神跡,就是天恩,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刘祀便点头道:“是啊,这药咱们不能白给,而是要將其作为一种“特供”物资!” 刘祀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咱们把此药按量配给。听话的部族,按月发放,保他们全寨平安;不听话的,或者有反心的,一颗都没有!” “这药还不能经南中豪强之手,得是咱们朝廷自己的人前去发放,一定要亲自把药交到那些当地百姓们手中。施恩於民,才能令他们对大汉归心。 97 “若施以此药,解他们性命之忧,届时南中无论上至豪强,下至普通百姓、流民,怎能不服?” “妙啊!” 大司农秦必眼睛一亮:“以药石之利,换人心之安。这比送金银更管用,也更长久!” 诸葛亮亦是微微頷首,看向刘祀的目光中多了一份讚许。 其实早在刘祀捣鼓出这玩意儿的时候,诸葛亮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价值,第一时间便动用丞相府的权力,將配方列为最高机密,蜀中除了几个核心工匠,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如今刘祀將此物用在“攻心”之上,可谓是好钢用在了刀刃上。 “此策可行!” 刘备当即一锤定音。 见眾人对“清痢丹”反响热烈,刘祀心中大定。 但这还只是针对普通蛮夷百姓的“小恩小惠”。 要想彻底收服那些占据山头、富得流油的豪强洞主,光靠药是不够的,还得有能让他们欲罢不能的“奢侈品”。 “父皇,除却这清痢丹外,儿臣这里————还有一物。” 刘祀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此物若出,南中那些平日里自詡富贵的豪强、头人,定会爭相追捧,若將此物奉上,他们必定能够彻底臣服归心!” “哦?” 这下子,连刘备的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 “还有一物?” “究竟是何等宝物,竟有如此魔力?” 眾臣纷纷伸长了脖子,尤其是掌管钱袋子的秦必和负责后勤的杨仪,眼中更是冒出了绿光。 汉中王出品,必属精品,这在如今的成都已经是公认的铁律啊! 刘祀看了一眼窗外。 秋雨初歇,空气中带著一丝凉意。 “如今秋粮已收,仓库中陈粮积压,且距离明年开春用兵,尚有三四个月的时间。” 刘祀转过头,看著眾人,缓缓吐出几个字:“儿臣所造之物,並非一件,皆是白色,通体晶莹。” 第144章 我要打十个 第144章 我要打十个 刘祀在这里,却卖了个关子:“父皇,此物尚不一定能造出,但若造出之日,定然请您率先品鑑之。” 他这关子,倒也非是故意要卖,只因其中关窍,即便如今说与这些人听,他们也未必能懂。 不如等直接造出后,再揭晓给眾人,还能省却诸般麻烦。 见刘祀如此说,刘备便也不再强求了。 但这鉤子,却在这一刻,深深地在眾人的心头种下来,勾起了他们的求知慾。 大殿下到底要造何物呢? 刘祀要造之物,其实有两样。 一样是白糖,另一样便是精盐。 如今的盐铁由朝廷掌控专营,源源不断为大汉朝廷提供收入,再加之蜀锦之利,以及如今他到来后汉纸的倾销,这些收益实打实地在提升著大汉国力。 但要令南中豪强乖乖听话,便需要有几样他们离不开的东西作为铁锁,將他们牢牢地锁在大汉这艘舟船上,才能妥当些。 在刘祀看来,白糖便是如今最佳的选择。 白砂糖颗颗晶莹,味道纯正,又绝无这个时代蔗糖的苦涩味道。 精盐,那就更不用说了,对吧? 何况白糖不仅可以用来吃,还能够用作其他用处,能在很多方面都发挥作用————甚至是,北伐! 具体的,刘祀还没时间深究。 回到江北营的第一件事,刘祀便召来李休,喊他们几名亲兵在中军大帐之后,又额外搭建一处临时工坊。 这帐篷搭建工坊,到底是要快一些。 老黑在旁就很纳闷儿,忍不住百爪挠心,问刘祀道:“殿下,咱们单独又建个营帐,是做啥用的?” 刘祀的考虑其实很简单。 诸葛丞相统率的神机营,如今分布在成都城外的丘陵山间,去一趟並不方便。 况且自己凭藉现代科学,在这三国时代造物,也无需隨时隨地跑去神机营,搞出那么大的麻烦,只需有一间“实验室”就足够了。 既然是“机密”,那自然知晓的人越少越好,从头到尾刘祀造物,都只有这些亲兵们,以及军器署的军匠们知晓。 今后在营帐里做事,不也能关起门来,方便一些吗? 眾人很快在建好的“实验室”里面,支起一口釜,然后点火烧水,刘祀又拿笔写了个条子,派一人回到江北都督府,將家中的一些鬆散红糖,以及残存的一些“石蜜”拿来。 这个年代,甘蔗在成都已有种植,正巧,江北营往北二十余里,便有一处甘蔗地。 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名字叫做“柘”,但如今距离成熟还有一个多月。 这也是刘祀派人去家中取糖的原因。 製取白砂糖,必要的手法就是过滤、吸附,要用到的东西无非是过滤所用细纱、石灰以及活性炭粉。 这都是他先前已然造出来的东西,如今只管取用,倒也无需额外去造物。 待派去那名亲兵,取回一罐蔗糖,以及一罐“石蜜”后,刘祀將罐盖打开,蘸了些红糖在口中尝了一口。 怎么评价呢? 甜还是很甜的,但有一股涩涩的苦味,而且这玩意儿黏糊糊的,口感並不好。 刘祀又拿出一块“石蜜”来,也就是蔗糖块。 尝了一口,一样觉得口感一般。 他是个来自现代的灵魂,那也是吃过见过的主儿,后世啥徐福记、阿尔卑斯、大白兔、金丝猴、喔喔、旺旺————小时候吃的大牙虫蛀半颗,跑去找牙医补牙,疼的嗷嗷叫的主儿———— 吃过细糠的,如今再吃这些玩意儿,当然是一脸的嫌弃了。 但老黑、李休、牛正这些傢伙们就不一样,见殿下吃这上好的东西,竟然还一脸嫌弃,一个个那一双双的眼睛,都是直勾勾的盯著罐子在看———— 虽然,他们在努力克制著那一口哈喇子,但那一脸希冀的目光,却是半分也骗不了人的。 刘祀见他们这些饿膈,一个个的全是如此模样,便端起那个呈著半罐糖块的罐子,问他们道:“怎么?一个个都成饿膈了,想吃?” “不——才不想吃。” 老黑说著话,又咽了一道口水。 刘祀当即翻了个白眼:“都他娘的跟你们说了,你们这些混蛋,那都是老子帐下的亲兵,日常相处不用那般客套!” 刘祀望著眾人,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虽然孤如今做了王爷,那又如何?你们都恢復些旧日里的虚头巴脑,不要太过严肃了。” 自从晋位汉中王之后,刘祀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这帮傢伙们对自己多了几分敬意,少了些隨意、生活气,变得更加不敢放肆起来。 训完了话,他才把罐子递过去,叫这几个货把所有的亲兵兄弟们都喊过来,一人分上一块。 若是糖块不够分,那就分割糖块,保证至少一人一块。 反正单是剩下那些鬆散的红糖,也够他做试验用了。 如今这世道,糖那是达官显贵们的日常消遣吃食,长这么大,老黑、牛正、李休他们这批人,都没尝过。 一人分了小块石蜜进嘴,这几个货吃到一半时,竟然又吐出来,拿一块布给包好了,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兜儿里。 “咦?怎么,这还捨不得吃了?” 刘祀一面揭釜看了一眼,见水还未开,一面疑惑地盯著眼前这些傢伙们。 李休眼中有几分打转,眼泪汪汪的:“殿下,俺小时候只吃过一回糖,那还是爹娘当时用了一小块麦地里的麦苗,制出来的麦芽糖。” “就因为那回吃糖,俺娘还骂了俺爹好几年,说那些做糖的麦苗能多打十几斤粮食呢,拿来做了一点糖,那是浪费,拿全家人的性命冒险!” 这话虽是隨口而言之,但听在刘祀的耳朵里,却並无几分欢快,他更无法做到將其当做笑话听。 从这其中,他更加看到了底层之艰难。 这些亲卫里面,李休吃过一回麦芽糖还算是好的了,有些人这辈子都没吃过糖。 这是第一次,因而才捨不得全吞下去。 刘祀这才明白,他把这些没当一回事,他很容易就得到的东西,可是別人穷其一生,可能都很难尝试哪怕一次———— 打岔之间,釜中水开了。 刘祀將那罐子红糖全部下入进去,又用勺子將滚开的沸水倒入罐子里,刷洗掉罐壁上沾染的红糖。 铜釜之中的白水,很快化作一堆暗褐色之物,透著一点点的红。 刘祀便叫李休不停去搅拌,好让红糖彻底融化。 之后,將一口刷洗乾净的瓦缸弄进来,在上面铺上三层细纱,准备第一次过滤。 彻底融化开的汤汁,经过第一次过滤后,析出了一些细微的粉末。 之后,又重复过滤两遍,析出的细微异物越来越少。 再然后,便是往里加入石灰水,其实草木灰也是可以的。 石灰水要少量、多次的加,比例在百分之5—10。 刘祀第一次做,保守估计,取了百分之6的份额。 一边加,一边叫人在边上搅拌融合。 到这一步后,剩下的就是沉淀了。 这一步的核心原理是,石灰水与糖水中酸性杂质反应生成不溶性沉淀物,且沉淀物密度远大於糖水。 故而,密度大些的会自然沉降至下层,糖水因密度小、无杂质悬浮而浮於上层。 大概一个半时辰后,沉淀后的糖水已经与杂质分离,並且因为杂质的取出,瓦缸中的糖水液体,呈现出一种浅黄绿色。 接下来,便是將糖水重新倒入釜中,用小火慢熬,使水分蒸发,留下纯糖质。 刘祀交待著这一步的注意事项:“火候要控制好,不能糊釜,煮糖时飘起来的泡沫,都给我好好舀乾净。” 为了防止这些大大咧咧的货,一勺子连糖水带泡沫全部舀出去扔掉,刘祀把这活儿,交给了稍微细腻一些的李休去做。 毕竟是能做木工,以前干过石匠的人,那是比老黑、牛正两个夯货强得多了。 熬煮是个慢功夫,趁著这会儿,刘祀去巡视营盘,督促军卒们操练。 也在此时,廖化与马忠先后而来。 “臣廖化,拜见大王!” 四十五岁的廖化,长须在胸间飘荡,面容粗糲,一双大手上儘是老茧。 在刘祀將其搀扶起来的时候,甚至被那些老茧狠狠地“勾刺”了一把。 廖化虽然无名,但忠肝义胆。 不久后,三十二岁的马忠也到来,其年纪与张翼相仿,但身上却少了几分肃杀之气,不似行伍中人,气质更像个文吏。 刘祀领他二人见了江北军卒,派了营帐安歇后,又回到“实验室”。 此时经歷近三个时辰,天色已到傍晚时分。 李休在帐中绣花,蹲在釜边熬了这么久,额头上全是汗渍,整个双手也磨的疲累万分。 杂质已经除尽,到这一步,就是熬糖了。 不久后,糖汁逐渐黏稠起来,刘祀將过筛多次的活性炭粉取来,加入汤汁中搅拌均匀。 炭粉吸附的,主要是糖膏中的杂质,以及色素。 到这一步,基本上就成了。 充分吸附之后,再以细纱过滤炭粉。 仅仅第一遍过滤下来,糖汁已经变成了浅黄色。 第二遍之后,呈现出极浅的浅黄白色。 刘祀发觉,是细纱不够细的缘故,在多层细纱过滤之外,又寻来了蚕丝布进一步过滤细炭粉颗粒。 经过这番折腾,最后得出了浅白色已经看不出黄绿的成品。 到这一步,白糖块已经成了。 但还需要加入刚刚燃烧过的草木灰,將白糖膏用草木灰上下覆盖,在温度中慢慢冷却,完成自然结晶这关键的一步。 老黑他们看著如此繁琐的步骤,也不知晓为何要这样做? 都是糖,放在嘴里都有甜味儿,却要如此大费周折。 刘祀最后再將这些糖膏放在通风处,等待其自然晾乾。 这个时间且得等著呢,正好到夜里时,討逆將军高翔与太子舍人霍弋也已到来。 既然眾將已然到齐,刘祀便在夜里请他们喝了坛陛下所赐御酒。 陛下有严格的禁酒令,酿酒也有严格的管控,所以对於这些將军们来说,一顿酒水可比十斤、二十斤猪羊肉更令他们期盼。 推杯换盏,夜半更深。 刘祀与这四位共饮,向宠、胡永、王景三人在旁作陪。 关於廖化千里护母归蜀一事,刘祀称讚不已,连敬廖化好几杯水酒。 廖化实际上是个不善言辞之人,受著这位大王的好意,心中更是为之一暖。 高翔的事跡不多,刘祀对他的了解实在少得很,就只能通过向宠和马忠的口中得知,然后夸讚一番。 对於马忠这个名不经传之人,刘祀就儘量肯定他、相信他,多说些鼓励的话语。 此人可是一匹千里驹啊! 只是南中用兵之前,还未显出他的才能来,但这对於知晓后世歷史的刘祀来说,却是早早地便开始为將来铺路了。 至於霍弋,这毛头小子比自己还要小两岁,却也是个忠义之人。 后来刘禪降了邓艾,霍弋直到听闻刘禪在成都安好,得了爵位后,这才放弃抵抗,率军投降。 此乃是绝对的忠义之人! 即便降晋,而后又凭藉东征西討之功,得以封侯。 这便是实打实的军事实力了。 刘祀在帐下將这几人一通款待之后,却也是实话实讲道:“陛下將诸位派到孤之帐下,但孤帐下这群野狼,可非是好相与之辈,要想驯服他们,明日怕是要各位一展本领啊!” 对於这位大王用真兵器练兵,然后被丞相责罚,三军通传的“光荣事跡”,大汉军中都有耳闻。 但却不知晓大王帐下之兵卒,如今是何模样? 见此,眾人心中都有些兴趣,倒想要在明日领教领教。 而从刘祀的角度上来讲,陛下派来的人都是好的,但他们要在如今这座江北营中立足,没有些金刚钻,恐怕真弄不动营中的这些“瓷器”。 一顿酒水洗尘,既融洽了感情,去掉了新来四將对於军中的陌生。 刘祀又適当地铺了一条路,叫他们明日在眾將士们面前各自证明自己。 时间来到深夜,刘祀又出营最后巡视了一遍营盘。 夏日的夜风正好,吹著泛红的脸颊,可以快速助人醒酒。 刘祀望著熄灯后的江北营,又看了看远蛰伏在夜色中的朦朧山影,而后打了个哈欠———— 次日,天不等亮,老黑便过来將他又叫醒。 今日既要令新来的四將立威,人家早早地都起来了,身为江北督的刘祀岂能睡懒觉? 校场之上。 兵卒们在操演,刘祀在打哈欠,將军们一个个站在他身旁,把脊背挺得笔直。 这些都只是江北营中的普通兵卒,多以规制型的训练为主,比如刺杀、刀法等死板训练为主,最后再以未开刃的兵器,夹杂一些实兵演练。 刘祀指了指身旁的亲兵牛正,衝著底下那帮小子们言道:“来八人,今日打得过孤这亲兵督的,都准许吃肉。 牛正却极为有自信的道:“大王,属下想打十个!” 十个就十个,反正哭的又不是自己。 刘祀大手一挥,走出来十名普通兵卒。 这时候,从那百十人的玄巾军队伍之中,也出来几个想加入战场。 牛正一见这些精锐出来,立马泼骂道:“一群不要脸面的,玄巾军也想来欺负老子?尔等滚开些!” 老黑在旁咧嘴笑道:“大王您看,先前牛正那小子只挑玄巾军打,扬言军中普通兵卒不值得他耗费气力。 “” “如今再看看,见了玄巾军他都怂了,已然是柿子专挑软的捏,只能欺负欺负咱们营中这些兄弟们了。” 是啊! 军营中的变化是很快的,尤其是在他將戚继光的“鸳鸯阵”,进行一些简化之后,用来適配当前兵卒们的协同作战能力。 牛正在营中不可挡的威势,进一步被削弱了。 此时的牛正,身穿鎧甲,全副武装,手提未开刃的环首刀出战。 那十人队伍,却以小三才阵,每三人聚集在侧,两名刀兵近身缠斗,枪兵在身后照准空挡偷袭。 牛正被围在其中,仗著一身鎧甲和蛮力,数度击溃刀兵们。 但很快,他便被眾人抓住破绽,未开刃的环首刀,已然架在他后脖颈上———— “汝等十人,今日准许吃肉!” 刘祀一开口,那些兵卒们一个个嗷嗷叫,剩下牛正一屁股坐在黄泥地上,喘著粗气。 老黑哈哈大笑问道:“怎地?如今知晓他们不好对付了吧?” 牛正气得翻了个白眼,手指著老黑骂道:“你个泼皮夯货,昨夜故意激我,今日看我丟丑,还来取笑!” “怪不得呢,这几次你都不应战了,换我上去,大丟顏面,原来他们都已经如此厉害了。” 刘祀的练兵之法,便是將军中的几名得力亲兵,作为標杆。 拿牛正举例,他一开始不著盔甲,一人能打十余名寻常兵卒,到如今身著鎧甲,被人溜著玩,这便能说明江北兵的战斗力在涨。 话音未落,玄巾军中出来一名精锐,竟然扬言要与刘祀比拼箭术。 见此情景,刘祀这汉中王,都是欣然应战。 二人间隔百步,各射三箭,靶心是一枚吊著的铜钱。 刘祀让那个叫王伦的精兵先射。 第一箭,差一丝。 第二箭,王伦射中铜钱! 第三箭,略有偏出。 到了刘祀这里,只一箭,正中铜钱方孔,钱断为两截。 “小子,还得练呢,看到了吗?” 虽如此,刘祀却也给他加餐,並对廖化等人言道:“此乃如今江北营中,第二號射手。” 这第一,自然便是刘祀了。 见军中士气嗷嗷叫,向宠此时便对四名新加入的將军们做出邀请道:“四位,昨夜在大王面前,宠见诸位兴致勃勃,今日可敢比试一番?” 高翔眼中闪烁著精光,便要与那王伦比箭,这也是他在军中最为仰仗的技艺。 却不成想,这三箭射来,竟然还输了王伦一丝———— “大王,小人贏了,可否代替高將军做个將军?” 向宠在旁笑骂道:“大字不识,只在箭术上胜出,尔还想做將军?” “回去先撒泡尿照照去吧,等哪日將诗文读通了,再来夸这海口!” 此言一出,营中一阵鬨笑。 那王伦也是笑著,不但没有丝毫冒犯上官的畏惧,反倒以为自己出尽风头,为之沾沾自喜。 刘祀营中,放任底层士卒挑战军官,这是他定下的特色。 况且,连他自己都以身作则,军令得以执行下去,自然而然就会改变这些兵卒们,使他们不再是唯唯诺诺只敢听命的军卒,也敢跳出来挑战权威。 在这种对抗之下,当然会產生刺儿头,普通军营里出了刺儿头,那是不好办。 可若是全军都是刺儿头呢? 只要能压服了这帮刺儿头,那便是一群嗷嗷叫的野狼,再加之他们敢於挑战权威的这份自信,自然就跟別的兵不一样。 高翔虽在箭术上吃了瘪,但好在往后单挑三名玄巾军刀兵,找回了场子。 廖化以刀破盾,表演了一招在战场上的大刀破长盾绝技,登时引动整个江北营。 那一丈多高,镶嵌牛皮铁皮的长盾牌,可不是好破的,能在不伤到自己的情况下完成破盾,可想而知其中难度。 马忠所擅长的非是箭术、刀法,他与南蛮多有接触,会一门投石的绝技。 就是把石头套在绳索上,隔著百步距离,石头飞掷出,击中目標。 马忠在百步外放了一块卵石,而后在百步外准確击中,二石碰撞,溅起一地石粉碎渣。 那场面,同样令人心惊! 霍弋这里表演的则是马术,他这一手飞身上马、下马的绝技,不藉助马鐙,看得人嘖嘖称奇。 马上左右射,如同喝水吃饭一般。 最绝的是在两匹马之间,完成换骑,这招马上易位的绝学直接令人把眼都看直了。 四將一来,各展绝技,迅速在营中收揽下军心,又完成了立威。 刘祀这一番安排,助他们快速掌控军营。 之后,升帐派职。 四千江北军,按照四部、每部千人分定。 廖化统率一部千人,高翔统率二部千人。 向宠统率三部,督军中要务。 刘祀自领中军千余人,与玄巾军、亲卫营,再將马忠归於自己帐下,做个行军司马。 霍弋任江北营参军,主要以隨军歷练为主。 这半日操演练兵,再加之昨夜一夜的阴晾,料想起来,白糖应该也已完成了。 刘祀忙完军务,便又把营中诸事交给向宠,沉浸在自己的小实验室里面,去看看昨日忙活一通的最终成果。 “殿下,您说要造出白色的糖晶,如冬季冰晶一般才算成功,有那么容易吗?” “是啊,红的咋能变成白的?还加了那些黑色的炭粉,要俺说,变出来也是黑红黑红之物才对啊。” > s 第145章 我也报復一下曹丕! 第145章 我也报復一下曹丕! 刘祀心道一声,一帮土包子,哪懂得啥叫物理、啥叫化学? 但要说起来,这毕竟是第一次製糖,他心中也多少有些打鼓,制出来之物究竟如何,其实他也担心翻车。 搬开压在上面的一层草木灰。 布包已然冷却,被揭开后,底下那些糖便静静地躺在容器里。 此刻,刘祀看著忙碌一日后制出来之物,深吸一口冷气。 在他身旁,亲卫们一个个也是翘首以盼,眼瞅著都督伸手过去,揭开了盖子。 陶罐之中,入眼处是一片大小颗粒不一的结晶。 砂糖的“砂”確实是有的,但刘祀只入眼一看,心中登时便有些松垮。 砂糖二字都有了,唯独缺了那一抹洁白。 罐子里躺著的半罐子砂糖结晶,泛著一层浅黄色。 虽然只是浅黄色,但堆积在一起,看著却也脏兮兮的,如同被泥土弄脏的白雪一般,令人看著就觉得没有食慾。 但这东西毕竟是自己制出来的,再丑你也得认啊! 刘祀面露难色,还是选择尝了尝。 但这一尝,却是令他眼前为之一亮。 糖的卖相虽不好看,但甜味却很纯正,比之先前的红糖味道好了很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要硬比较的话,这甜度和口感,都已经很接近后世的白砂糖了,基本吃不出什么大的区別来。 他当即叫李休、老黑等几个参与製糖的“功勋”,都跟著尝了尝。 当这砂糖一入口中时,李休跟老黑当即瞪大了一双眼睛,以不可思议般的目光看向刘祀,此时眼中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光芒! 先前他们不知晓大王为何要动用层层筛选,费这么大劲去做这事儿。 可如今,只一尝过此物的口感,他们便懂了。 入口即化,甜度远超红糖,且味道纯正之极,那是一点苦涩味道都没有啊! 这个时代多以糖浆、糖膏为主,先前给眾人尝的固体红糖,那已经是贵族们才吃得起的玩意儿,只半斤糖就可换来三五石的米。 可想而知,有多珍贵! 如今这砂糖一出,將来又得值多少石米呢? 老黑、李休此刻吃到此物,感慨起来,这东西本是他们这辈子都无法品尝到的绝美之物,却因为当日在江北营做出了一次选择,跟隨刘祀潜回永安开始,令他们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改变! 若无有当初的种种,如今又哪来这般的体验? 更多的亲兵们被招进来,一人尝了一口,竟然有人被这砂糖的甜度给甜哭了。 那是认认真真的被甜哭,只因为在他们这一生中,从未品尝过此等美味! 看到眾人对於砂糖的反应后,刘祀明白,虽然洁白度不够,但这砂糖已然能够发挥出自己想要的战略效果了。 不过既然製糖了,那就再趁著这段时日,將砂糖再想办法变白一些,毕竟还是应该尽善尽美嘛。 糖的甜度没问题,那说明石灰水除杂质的比例是没有问题的。 色素去不净,那就只有一个坑,应当是活性炭粉出了问题,导致色素附著不力。 那原因就很简单了,活性炭粉过粗,才会造成此等现象。 可问题在於,这个时代细纱过筛都已经够奢侈的了。 还想做出更细的筛子,如现代的筛网,先不说別的,材料你都不好找。 刘祀知道问题出在了筛网上,开始找脑海里的手机搜寻答案。 很快,一种最適合製作筛网之物,便被找出来了,正是如今蜀中用来製作蜀锦之物蚕丝。 诸葛丞相在蜀地种桑养蚕,这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蚕丝是个管控极其严格之物。 这也是得益於老刘认子之后,刘祀的汉中王身份,如今他再想做別的事,那也是手到擒来。 成都又名“锦官城”,这锦官便是诸葛丞相所设。 刘祀派人持帖去见锦官,取来蚕丝倒也容易。 有了蚕丝,后面便是编织了,编织倒不难,能工巧匠便可为之。 主要是目数上,线画的越极致,將来制出的筛网便越细。 刘祀便开始搜寻硬木製作木圈,然后亲自画出细密的线条,將一个圆细分出密密麻麻的细线. 间隔都极细。 这每一个细分出来的地方,他都用刀轻轻划刻,细到肉眼都难以看清。 而后,从少府中寻了一位编织的巧匠,按著他的意思下去做事。 一晃,蒲元也消失有些时日了。 刘祀还正纳闷儿呢,他却又回来了。 得知陛下认子,刘祀转眼已做了汉中王之时,蒲元当即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从脖颈间垂到地上去了。 既然是熟识,怎能不来恭贺一番? 得知堂堂汉中王,竟然屈居在江北营中,日夜不停,蒲元前来恭贺的同时,也是对刘祀持臣子礼仪,一下就显得疏远了许多。 身份地位上带来的变化便是如此。 从身旁亲兵,再到引为知音的蒲元,一时间竟然都开始跟自己保持距离,这份人情上的疏远,实际上是刘祀最不想要的。 即便刘祀告诉他,还是像往常那样隨意些更好,但蒲元依旧显得有些不自然。 “臣近来去了金牛山与临邛两处地点,联络当地铁官,搜寻铁矿踪影。” 但在说到此处时,蒲元明显面色显得落寞极了,再加之他那一脸的疲色,以及满脸风霜。 刘祀也能猜出来几分,结果肯定不会好看。 果不其然。 蒲元一阵感慨:“虽有殿下所传授之法,也曾在群山间探过多处皱褶,用尽了上百斤米醋,臣同样一无所获。” 刘祀点点头。 因为后世都已经验证过了,蜀中的好铁矿,那是在威远和荣县一带啊! 先前他是受军职所累,难以带队前往,但如今却不同。 刘祀当日进宫,跟便宜老爹一番稟报后,次日天还未亮,便与蒲元等几名工匠,连带数十名亲卫直奔荣县而去。 几日后,开始在山间皱褶处搜寻起来。 经过几日时间忙碌下来,风化的“铁帽”被搜寻到了两处。 刘祀又靠著米醋之法,在威远、荣县一带的山川中,確定了十余处含铁地带。 后世已经探明的地质构造和铁储量不会骗人。 刘祀一来便解决了这个困扰眾人多时的问题,如今饶是蒲元,也是激动且惊讶万分。 “殿下,您怎就知晓此处一定会產铁?” 面对蒲元激动的询问,刘祀却是把手一摆,一副无知天真的模样言道:“孤哪里知晓此地一定会產铁?” “依孤所想,既然大匠前去的两处位置都未搜寻到铁矿,自然就要另选位置查看,这也是蒲大匠先前为孤探路,省去了许多无用功,要不然怕是咱们还没有这样好的运气呢!” 刘祀將自己一双洞悉一切的慧眼,硬生生变成了“运气”,以此来遮掩他自己的眼光独到。 铁矿既已寻到,刘祀也懒得自己居功了,毕竟他的功劳实在太多,多到如今自己都不想要了。 如今成都附近的几条河流间,都有人在用磁石吸出铁砂。 差一些的铁砂,含铁量百分之三四十,好些的能到六七十,单是铁砂就能顶用一阵子呢。 刘祀回来后,筛网也早已制好。 这一次,可以著手筛选出更细密的活性炭粉出来了。 刘祀叫老黑用细纱筛选,李休用筛网筛选。 而后將筛了三遍后留存的炭粉进行比较,果然是筛网筛出来的整体上更加精细些。 与之相比,细纱筛选出的颗粒物明显更多。 筛网过筛后,第二次的去色素沉积又开始了。 用石灰乳去除掉杂质后的糖水,经过撇浮沫这一步后,加入更加细密的炭粉,然后开始搅拌融合,而后依法炮製———— 到第二日下午,刘祀再进行验证时,这一次出来的白糖晶体,明显比上一次要好得多! 上一次的淡黄色,整体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感觉。 这一次的砂糖,已经能够看到晶体里面的透明度,整个晶体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黄,说是白色也对,至少看上去明显不是脏兮兮的样子了。 刘祀再將这样的淡黄色晶体再度入锅,用活性炭粉再度吸附一次后,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白糖。 但这消耗更多,也更耗费人力和物力。 好在,最终这玩意儿是製作出来了。 制出了白糖后,刘祀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吃上一串酸溜溜的冰糖葫芦。 这个时代,把山楂称之为“机”。 正巧,十月份,甘蔗与机正赶上成熟期,这自然就更加难不倒刘祀了。 待这白砂糖制出来后,刘祀便进宫了一趟,去见刘备。 御书房之中,刘备正就答覆孙权书信一事,在与诸葛丞相商议。 荆州四郡復得后,为了技术保密,刘备提出在边界线上驻军,禁止外人进入大汉领土。 此举对於曹魏敌国而言,大汉这样做,自然是合適的。 问题是,如今汉、吴乃是盟友,又亲自缔盟结约。 无论他吴老二人品如何,既然已经建立盟友关係,哪还有不让盟国在边境互市?阻止两地百姓交流的道理? 孙权这次上书,便是因为此事。 当然,原因自然不会只是如此简单。 若只是民间来往不便的问题,他犯不著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刘备诉说此事,毕竟当初在荆州时,就已经派人过来交涉过一遍了。 真相却在於,今年春耕之时,荆州扩充土地多达数十万亩。 当初春耕时候,东吴的哨探们尚且看不明確,但等到那一片片绿油油的禾苗长出来时,再看不懂那就是傻子了。 蜀汉凭空增添出许多的土地,刘侯型的消息总是包不住的,也隨风传入了魏吴两地。 不仅如此,汉纸从魏国流传到东吴,孙权更是为之惊嘆。 再加之先前仿照蜀汉搞轻油,在悬崖上寻找了许多蝙蝠洞,进去尝试过各种方式方法,最终一无所获———— 孙权、陆议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为今之计,只有令蜀汉打开门户,才能想办法从中探查一二口这又毕竟是两国盟约,书信如何回应,这也是个巧妙的事儿。 依刘备的想法,本想拖一段时日再说,而后回信,再以大汉復得荆州,民心未附,谨防民变为由,將此事搁置下去。 但诸葛亮给出的建议,则更加高明。 丞相建议,以汉嘉、南中、巴西三地叛乱为由,大汉暂时封闭国门,以期恢復国力,继而平叛。 用这理由將孙权正大光明的挡回去,顺便向他们示一示弱。 孙吴忌惮的就是大汉过於强大,再乘著地利上的优势,再威胁到他们本土。 关侯当年引军北伐,打得威震华夏,逼得曹操马上要迁都。 孙权是见不得盟友好过之人,那便正好用此理由推脱,通过示弱来暂时达成和平。 若他们当真有何异动? 这种示弱也能够迷惑到敌人,即便后续用兵,也能建立些优势。 刘备听罢,欣然採用了丞相之策。 与此同时,刘祀也进来了。 “儿臣拜见父皇!” “见过诸葛丞相。” 刘备看到亲儿到来,一见面,便止不住笑意。 诸葛亮也是赶忙向刘祀见礼,却被他顺势一把抓住手腕,又给稳回到座位上去了。 刘备见此情景,便笑著道:“孔明啊,伯宗早已有言在先,与丞相相见,不必多礼,何故再多此一举。” 诸葛亮点了点头,面色中透著几分欣慰,嘴角带著压制不住的讚赏之意:“陛下,大殿下此乃荣宠之恩,臣却是为全臣节,臣子之礼毕竟不可以不周啊。” 刘备见他执意如此,也就不再强求了,慈祥的二目盯著刘祀,便询问道:“汝手中提一漆盒,盒中盛装乃是何物啊?” 刘祀咧嘴一笑,正等著老刘询问这句话呢,当即打开盒盖,取出其中的糖葫芦,以及白砂糖出来。 诸葛亮一见那白色亮晶晶之物,立即便追问道:“殿下,此便是您先前所言,要造出的一片雪白之物?” 刘祀笑了笑:“父皇,丞相,且尝尝此物如何?” 说罢,刘祀给他们一人一个汤匙,往里放了些许白砂糖。 而后,他自己也抓起一个,先往嘴里灌下去,尝了一口。 二人见他都吃了,当即也都跟著品尝了一口。 砂糖刚下入口中,便传来一种纯正的甘甜,这甜味直接胜过了刘备生平所食用的任何美食。 此物更是入口即化,糖水中的香味,温润著口腔里的每一寸———— 老刘何曾享用过这等物品? 诸葛丞相吃了那一勺后,更是眼冒亮光,足足回味了良久。 这二人一同是转头向刘祀看了过来。 “伯宗,此物以何物为原料?这天下间怎会有这般甘甜之蜜糖啊?” 诸葛亮同样称讚道:“此物之甜,胜过蜂蜜远矣。” 这个时代,与蔗糖相比,蜂蜜的甜度自然更好,也更加贵重。 但即便是蜂蜜,与白砂糖相比,依旧所差甚远。 刘祀这才吐露,此物乃是红糖所造,听闻此言,二人又是恍惚良久。 他们一时间也难知晓,刘祀怎就能优化红糖的口味,使其达到这般绝佳的境地? 刘祀趁热打铁,又请两人吃了几颗糖葫芦。 这种酸酸甜甜的味道一经袭来,虽然令人酸楚得有些打牙颤,但却分外香甜可口。 此物开胃爽口,口感酸甜结合,更比白砂糖要有层次些。 二人接连吃了好几颗糖葫芦,诸葛亮放下羽扇,这便讚嘆起来道:“殿下能造出此物,只怕不止是南中的豪强,便是天下间的达官显贵,都要沉迷於此物,又为我大汉广开了一份天大的財源吶!” 刘备同样是激动万分,这小子完全就是个会行走的钱口袋啊! 这天底下,还有啥是刘祀不会的吗? 此次製糖大获成功,刘备当即同意神机营再增添几处“製糖工坊”。 “若用此物拴住南中豪强,这南中焉能不安稳?” 刘备一脸笑意,眼中儘是得意之色,仿佛这白糖是他自己造出来的一样。 实际上,老刘此刻眼神之中的得意之色,那是在庆幸和得意自己生了个好儿子! 刘祀是很顾及兄弟亲情的。 这样的糖葫芦,在得到刘备首肯后,单独送去了一份到太子东宫。 而后,刘永、刘理,还有宫中两个妹妹们都吃到了一份,这期间兄弟妹妹们之间快速增进的情感,自不必言说。 单说说东宫之中,刘禪吃到此物后,也是心中为之一暖。 其实早在前些时日时,大哥用“陀螺”跟刘永、刘理两个弟弟们玩的开开心心那时候起,刘禪的心中就极为羡慕。 他也想玩耍一番啊! 可这宫中,他是太子,除了陛下,便是他最大。 储君的课业繁重,每日除了读书,还要学礼,还要听读,又要时刻注意自己的举动和脸面。 身边的侍中董允、郭攸之,时刻都在匡正著自己,稍有错漏,便会被指出来。 你还得虚心接受,承诺悔改,然后下一次就得“立竿见影”的改掉这些习惯才行。 若不然,这些事情陛下和丞相很快就会知晓,朝臣会上表劝说,直言你的过失————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刘禪,当这个太子不轻鬆啊!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在想,若孤不当这个太子了,行不行? 但他又想起赵达当初所言。 身在太子位上,即便將来不当太子,別有用心之人却会打著自己的旗號行那些造反之事。 別的都不说了,单是大汉立国四百余年,出过多少血淋淋的事实? 戾太子刘据、废太子刘荣、废太子刘强、清河王刘庆、废太子刘保———— 此时的刘禪,同样是愁容满面。 他真的很想能够活的轻鬆些—————— 次日,崇政殿上。 为了顺利推行製糖之事,江北营连夜加工的一批白砂糖,以及冰糖葫芦居然出现在了崇政殿上。 朝中的文臣武將们,从丞相诸葛亮、国舅吴懿,再到蒋琬、杨洪、费禕、杜琼、秦宓、向朗、 宗纬等人,都尝到了此等稀罕之物。 不出意外,这又是那位刚继任汉中王后不久的大殿下所造! 此物一出,朝堂上直接就炸了! “此物之甘甜,远非其他一切可比啊!” “但不知,大殿下,此物打算售卖何价?” 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询问价格了,在这个时代的显赫门阀们,一旦品尝过此物之后,谁还能离得开呢? 打算售卖何价? 刘祀心道一声,那肯定得卖个好价钱才是! 朝堂上既然得到认可,接下来製糖之事就很容易实现了。 刘祀胸中正好憋著一股火呢,当初曹丕想要置他於死地,往成都传谣,离间他与太子刘禪,妄图覆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刘祀虽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但那也是眥必报的! 从这一点上来讲,他与已故去的法孝直,倒有些脾性上的相仿。 此仇不报,怎能为人? 刘祀忽地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可以给曹丕写一封书信过去,寄点白砂糖给他,顺便向他加加料,透露一些关係到他们家的密事给他听———— 享 第146章 若是曹叡未来不能继位的话…… 第146章 若是曹叡未来不能继位的话…… 朝议才刚刚散罢,刘祀便来到老刘面前。 “父皇。” 恭敬见了一礼之后,刘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面带几分愤恨道:“魏贼小人行径,先前多次散布谣言,离间太子与儿臣亲情,又数次以流言混乱蜀中,企图害死儿臣,阻止父子相认。” 刘祀一脸恨意到了极致的模样,咬著牙,眼中生出两团火焰道:“儿臣如今也想写信反制一番,叫那曹丕不得好过!” 刘备见此情形,也是感慨於刘祀这些年来受过的苦难,在心底更是將曹家列祖列宗骂了个底朝天。 望著失散归来的大儿子,刘备同样心有所感:“伯宗,此事只管放手去做,何须通稟与为父?” 但刘祀这样的通稟和规矩,也確实令刘备更加放心这个儿子,他不是不知礼仪,也並非如军將那般粗糙,更无对太子刘禪的任何不满、不利举动。 这些,刘备自然都看在眼里。 而对於刘祀来说,早请示,晚匯报,该咋干就咋干。 他不喜欢太多繁文縟节,却並不代表他不知进退。 既然刘备答应了,刘祀也就毫无后顾之忧,毕竟这也是与敌国互通书信的敏感之事。 回到江北营。 先取了些白砂糖,大概半斤的样子,刘祀令人好生包装起来。 这白砂糖自然是给曹丕带去的礼物。 倒不是刘祀要赠送礼品,以示大汉礼仪。 他可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寄这些白砂糖给曹丕,那是想借著他之口,给这新物打个gg。 刘祀能有什么坏心思? 不过是通查史书,了解了一下曹不的生平,然后令他发现了些意外之喜,想著有枣儿没枣儿敲三桿子罢了。 比如,后世史书上曾多次提到过,曹不屡次提及葡萄能除烦解渴等事。 且有过记载,此人常以葡萄、石蜜缓解口渴。 曹不的剑术据说也不差,在与邓展比剑之后,还多次食用甘蔗、甜果等物。 而这些,与消渴病的“多饮”症状,也是异常的符合。 眾所周知,消渴症便是糖尿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除这些史料记载以外,还有其他佐证。 比如,曹不的母亲是卞夫人,其母系一族有一位表弟,名叫卞兰。 《魏略》中有过明確记载,此人最后並非是死於直諫获罪被诛。 而是死於消渴症,这也是明確记载进史书中的事。 从曹丕母系再到曹丕,这更加印证了,曹不这一支疑似是糖尿病世家。 外加之大汉密探掌握的资料来看,孙权称臣之后,曹不曾派使者前去催促,令他迅速將太子孙登作为质子,送至洛阳。 孙权拒绝之后,曾有过向曹丕进“石蜜六斛”示好的情报。 可想而知,曹不確是个极度喜甜的傢伙。 对於这样的人来说,刘祀一旦送去甜味更加纯正的白砂糖,会不会造成降维打击呢? 若能借曹丕之口,宣传白砂糖,打开销路的话。 刘祀是想把白砂糖的贵重,与一两金银做等號,向魏、吴两地倾销的。 当然了,若能给曹丕的糖尿病再往上追加一层的话,那就更好了。 毕竟来说,三年后曹丕也就该病死了。 按照目前的情报来看,曹丕十子早天了五个。 其余的儿子们,如曹叡,今年十九岁。 曹喈才七岁。 曹霖才六岁。 如今曹礼更是才年仅五岁。 若是曹叡未来不能继位的话—— 这块多米诺骨牌一经撬动,能否引发一连串的后续歷史更改事件? 比如曹叡不能继位,曹不只能选一个幼子作为继承者。 曹不又明確死於三年后,还是病死的,並不会因为刘祀改变事件线而改动。 那么,曹叡姓曹还是姓袁,这个问题就很重要了! 届时,幼子继位、皇权旁落、郭女王垂帘听政,再赶上大汉一伐中原倘若没有曹叡这等明智之人,做出御驾亲征之举动,歷史线会不会向著新一步的方向偏离呢? 还是那句话,有枣没枣,先打三桿子再说! 这也是刘祀对於曹不差些害死自己,往蜀中散布言论的下作手段,给予的一种反击和回应。 想到此处,刘祀便提笔开始给曹不写这封书信: 笔锋落下,墨跡淋漓:“大汉汉中王、江北都督刘祀,致书於魏贼曹子桓足下:” “足下虽窃据神器,身为汉贼,然於祀而言,却有一桩“大恩”不得不谢。” “若非足下多番散布谣言,意图离间天家骨肉;若非足下手段下作,以此乱我蜀中人心。我父皇恐还未能下定决心,令祀认祖归宗,正位汉中王,重续父子之情。” “此皆赖足下从中“撮合”之功也!祀每念及此,感激涕零,常思回报。” 写到此处,刘祀轻哼一声,提笔又蘸了蘸墨。 你不是用此等下作之计谋害我吗? 如今正大光明的告诉你,弄拙成巧,我们父子相认,谢谢啊! 刘祀隨后提笔又写:“闻足下素来喜甜,常患消渴之症,需以石蜜、甘蔗佐食。然北方苦寒,物產贫瘠,所食之蜜多杂质,味同嚼蜡。” “祀今新造一物,名曰“白砂糖”。此物色如白雪,味胜石蜜百倍,入口即化,清甜入肺。特以此为礼,赏予足下,以贺我父子团圆之喜。” “足下放心,祀虽与你有国讎家恨,却也不屑於行那下毒之举,效仿汝这魏贼一般下作手段。此糖纯净无毒,足下大可放心食用。” 打完了gg。 刘祀心中放声冷笑,接下来便是大招了:“除却赠糖,祀尚有一件密事,欲与足下推心置腹。此事想来足下心中亦有数,只是常年自欺欺人罢了。” “昔年建安九年八月,令尊孟德公攻破鄴城。彼时,足下捷足先登,纳袁熙之妻甄氏为室,父子爭妻,一时间竟传为“佳话”。” “然,祀翻阅旧档,听闻坊间传言,那甄氏入府之后,不足十月便產下一子,名曰曹叡,字元仲。” “不足十月——” “嘖嘖,足下乃聪明人,当知妇人怀胎,十月方满。这日子对不上,这孩子的来路,怕是也对不上吧?” 刘祀笔下不停,接下来更是字字诛心:“祀虽未亲歷,但推己及人,想来足下身为男儿,放眼枕边人心中思念旧人,看著那长子眉眼间越长越像那袁家二公子,心里定是如同吞了粪蛆一般,厌恶、噁心至极吧?” “想想令尊孟德公,当年与袁本初少时为友,后反目成仇,官渡一战夺了袁家基业,何等威风?” “可苍天饶过谁?” “谁能想到,这曹家的江山,传著传著,竟又要传回袁家的骨血手里去了!” “这就叫一鳩占鹊巢,因果循环!” “若那曹叡日后当真继位,这大魏的天下,究竟是姓曹,还是姓袁?足下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见令尊?” 这番话,不仅是在挑拨曹不与曹叡的父子关係,更是在从根子上否定曹魏政权的合法性与延续性。 “哦,对了。” 刘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刀:“祀如今才算是明白了,为何前些年足下要將那甄氏赐死,且令其“被发覆面,以糠塞口”,死状如此悽惨可怖。” “想来,定是足下每每看到甄氏,便想起那个“不足十月”的孽种,想起这袁家的绿帽子,心中恼怒羞愤,这才下此狠手吧?” “既如此厌恶此子,足下又何必勉强呢?” “毕竟这也是袁本初的嫡孙,名门之后。我父皇当年曾在袁公手下谋事,受过其恩惠。这袁家骨血足下若是不要了,不若送到蜀中来?” “我大汉虽不富裕,但多养一张嘴还是养得起的。届时助老袁家认祖归宗,也算是一桩功德,岂不美哉?” 写到这里,刘祀只觉得浑身舒畅,那种积压在心头的恶气吐了个乾乾净净。 信的最后末尾处,他落笔收尾,更是极尽嘲讽之能:“言尽於此,足下好自为之。” “另,此糖当真是无毒的。不过以足下与令尊一脉相承之多疑性情,怕是借汝十胆,亦不敢食用。” “罢了罢了,本王本也未指望你这等心思阴暗之腌臢小人,能有甚魄力。” 嘲讽至此,刘祀觉著也够了。 该表达的都已表达,剩下的事,就叫曹不自己去联想去吧。 甄氏被赐死的真相,如今这个时代,尤其是蜀中之地,实际上是无人知晓的。 这些事情能被载入史册,也是因为后来三分归晋,对於前朝史料的整理,事情流传出来才有了根据。 刘祀此时在信中揭露此事,怕是能震得曹丕一激灵。 至於曹叡的早產,这实际上是后世学者根据曹叡的生卒年进行推算的。 曹叡享年三十六岁,按照年龄倒推,出生年月应当在建安九年。 曹不至少是建安九年八月,才纳的甄氏。 这便意味著甄氏入府后不久,便生下此子。 而从如今潜伏在魏国的暗哨们,当年回报来仔,曹叡的出生日期以是在建安十年四月。 若按照曹叡生卒年推算,那他定非曹世亲生。 若按魏地的生年记载,和暗哨的线报来仔,甄氏与曹世相遇后,仅过了九个月言诞下此子。 从纳妻、圆房、怀孕——最后再到生子,一共九个月,这是否真的来得及呢? 曹叡极可能不是曹世亲子。 当然,也有可能確实是甄氏早產。 当然了,真实情况毫竟如何,都不重要。 站在刘祀的角度上,这叫復仇。 站在大汉的角度上,这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反也乲策,无论如何,刘祀都没有不用的道理。 在將这封书信书写完毕后,刘祀也並未直接寄送,而是先进宫去给刘备仔。 刘备仔过此信,脸上表情在飞速恆幻著,脸上的笑容更甚了。 “伯宗,此举虽是议论別人家事,但非议曹贼家事,孤定然要支持於你!” “更何况,能气一气曹子桓那逆贼小)儿,为前番乲事报仇,合该如此!” “吾儿怎能生吞下此恨,而不思报偿乲?” 刘备这便答应下来,也很期待这封信送到洛阳后,曹世的反应。 送信乲事暂且不论,刘祀將製糖的具体成法,送至诸葛丟相处。 接下来,製糖的事宫交给神机营去做了。 从丞相府回来后,趁著这段时日,刘祀他们江北营种的晚稻军屯,言也要开始收割了四千人去收割稻穀,这非常的轻鬆,这样多的人力,干点啥不是手到擒来? 趁著空閒下来后,继造出白糖后,宫要想办法製造精盐了。 如今的盐价,主要以盐的品质来计算的。 三国时代最好的產盐乲地,一共有三处。 曹魏河东解池、大汉蜀中临邛井盐矿,並及东吴的海盐。 这其中,大汉临邛井盐矿所產乲盐,又被称之为“诸盐之首”,是实打实的贵扫盐! 刘祀在皇宫中言见识过此盐,已然是通体户白,十分接近现代纯度百分乲99的精盐了。 所不同的一点在於,临邛贵扫盐虽然无论纯度、口感都已经很接近现代精盐,入口也不苦涩,但盐味却很重,味道偏浓,醇傅有余,而不够清淡。 並且,偶尔还是会有一丝硫化物未曾清除乾净,吃出来一丝异味,这也是刘祀先前就碰到的事。 但这样的贵扫盐,却依旧是有价无市,大汉卖给魏吴两地的价格,超过洽火千钱一石。 临邛盐少而质量最高,售价最贵。 次一级的便是东吴海盐和魏地解池盐,味道、色哥都略逊於临邛盐。 这其中,东吴海盐又占优。 原因宫在於,吴地临海,胜在海水晒盐,质量稳定,且產量充足,与乲相比魏国產盐就不够稳定了。 东吴海盐的价格,如今换算下来,大致在两千到两千洽百钱一石。 平民所用粗盐,大概在七八百钱一石,味道领苦而涩,虽然去除了其中沙土,但其中硫化物、氯化钙、氯化镁等其他杂质太多,多呈现中黄杂色,且味道十分一般。 再往下一层,最难吃的盐,言是只將盐矿煮开,过滤一遍所得的深黄粗盐,大致在洽百钱一石。 这才是底层百姓真正食用乲盐。 好处是相对来说最宫宜。 但坏处是,这样的过滤一遍粗盐,泥土都未清理乾净。 吃在口中,粗糙、异味、沙土、杂质——只能在这些杂乱的诸多口味乲中,追求那一抹航淡。 刘祀如今要做的,自然是改良粗盐提纯技术,並丒到接近现代精盐的品质。 对於大汉国內的百姓,给八他们相对平价、且品质更好的盐食用。 对於魏、吴两地有价无市、世家豪扫们所追求的“贵扫盐”,自然是要通过提纯技术改善后,大吹围出口,赚取军费的。 粗盐的提取,其实和蔗糖提纯的步骤差不多。 关键可用到的东西,草木灰、石灰乳、豆浆都可並。 大汉如今最重要的临邛盐矿,那是换取利益的重中乲重。 除此乲外,广都、朐忍、閬中各地也都有中等盐井在开採,成都附近也有几处小矿山的存在。 刘祀这宫安排向宠前去取盐矿。 闻听此言时,向宠一仸雾水地望著这位大殿下:“大王,您若要用盐,宫中尚有品质绝佳乲精盐,何须去盐井中去取?” 向宠也是为姿直言道:“成都城外这几处盐井都不大,盐质更加不纯,头是中下品质,一般也是取来售卖给普通百姓而用的,您为何——” 不等他把话说完,刘祀笑著指了指自己新建不乗的“实验室”,面带微笑道:“巨违,你怎就知晓,孤用这些中下等盐,是要食用的呢?” 此言一出,向宠为之一愣。 他这才竹白了这位殿下的心思,当即言二话不说,带了几人纵马去取盐。 只一个时辰后,几匹马上各载两个口袋,一二百斤尚未提炼的井盐官送到了刘祀面前。 “大王,这些都是咱们刚出盐井的盐矿,您仔仔。” 刘祀放眼望去,向宠他们带回来的盐矿,大小不一,小些的如同人拳仸大小。 大些的,那是比人的脑袋主要大上一些。 这些井盐矿,通体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视感,通体岩石白质感中,带著一些橘、红杂色。 向宠此时宫指著这些盐矿,对刘祀言道:“大王,您若要改善这些粗盐,属下可將咱们大汉如今的製盐手法,通通与您讲述上一遍。” 刘祀点了点仸,笑著道:“巨违啊巨违,果然是跟著孤时日乗了,如今也知道孤的心意如何了,你竟也知道孤要造盐?” 向宠在旁憨笑道:“大王您素有巧思,手段精妙。饶是再如何瞧笨乲人,跟在您身旁时日一乗,也能知晓一二啊。” 向宠先前管过盐务,主亲自下过盐井,对这些工序自然是知晓的。 他宫为刘祀介绍道:“咱们寻常从盐井中捞出石盐矿,捣碎成块状后,入锅烧煮,而后再並粗布过滤。” “这盐矿也依上中下三品不同,滤出的次数和用具均不同。” 刘祀点了点仸,询问道:“比如说呢?” “比如说上等的盐矿,宫是最好质地的盐,要用细纱层层滤过。” “反覆熬煮,反覆滤过,並此制出来的临邛盐,言是售卖到魏吴两地,换取暴利乲利器。” 隨后向宠一字一顿道:“至於中等的盐矿,言是粗布滤上两到三遍,而下等盐井,则只並粗布滤上一遍。” “毕竟越是卖得贱,这东西工序宫少些,熬干一锅盐水可是要费很多时辰、人力和柴火的。” 毕竟是成本控制嘛,这话倒也在理,刘祀点了点头。 这个时代的精盐质量,完全依靠盐矿的纯度,想要稳定產出,確实很难。 刘祀此时告诉向宠,问道:“若孤有一法,使用此法,今后无论上、中、下何等品质的盐矿,皆能產出最上等之盐,你待怎讲?” “啊?” “此话当真?” 向宠闻言,显然为之一惊。 在他们的认知乲中,盐矿好坏直接决定了制出食盐的品质。 此物生长於地下,品质如何难道不是天定的吗?人力怎能干预? 但大王发然如此说了,向宠也是满怀期待,衝著刘祀一拱手:“属下愿听从调遣,亲眼目睹大王化废为宝乲举措!” 刘祀点仸一笑,而后令人將这些盐矿搬到自己的“实验室”里去。 “老黑,牛正,带著几个弟兄將这些盐矿给我砸碎,砸得越碎越好。” “最好跟细粉一般。” 刘祀只一吩咐下去,眾人立即宫熟门熟路地开干起来。 去除石质与粗盐中的大块泥沙,再將盐矿磨细。 再放入石臼乲中,用石杵反覆捣碎,磨成细细的盐粉,越细越好。 到这一步,乲后的工亥跟製糖是一样的。 按照粗盐粉和水1:2的比例,將乾净的泉水倒入大陶缸中,用木勺搅拌均匀。 乲后言是加热,融化水中的盐粉。 待这些滷水完全融化开后,静静等候,沉淀一炷香的功夫。 期也,再將草木灰兑水,搅拌均匀后滤出杂质,等待上层清液澄竹。 缓缓往陶盆中加入草木灰清液,少量多次添加,不停地搅拌,直到盐溶液中出现白色絮状沉淀。 沉淀物不再增加,则说竹杂质已反应殆尽,不必再继续加入草木灰清液。 到这一步后,去除白色絮状沉淀物。 这些沉淀物宫是盐矿中的泥沙、石膏、氯化镁並及氯化钙等杂质。 接下来就简单了,细纱、棉布过滤数遍后,將这些基本纯净的滷水过滤进新的陶釜乲中,再用大火加热,沸腾后转小火慢熬,持续的搅拌,直到表面开始出现白色晶膜,这宫是盐晶体开始析出的徵兆。 到这一步言可並关火了,剩下的浓稠盐浆取出来,放在通风处自然冷却。盐浆凝固后宫是白色晶状盐块。 再將这些盐块捣碎乲后,言是颗粒均匀、细小的精盐。 也是有了上次製糖的技术,这一次老黑他们做起事来驾轻就熟,一直到夜半子时,这一锅浓稠的盐浆宫已经熬出来了。 刘祀两眼直勾勾地望著这些盐浆,顏色已经足够白,如同户花盐一般。 只待冷却乲后,再仔仔成品如何。 冷却主是很快的。 最后得到的这些精盐块,隨言用一块木片,在上轻轻一刮,言能刮出来细腻的盐分,通体雪白,如同雪花。 刘祀再尝了尝这些盐,竹显领觉跟宫中的上品临邛盐有些细微差別。 这差別主要是出在口感上,航味更加纯正上一丝,然后这种航味更轻盈,不再是入口乲际直接將人的口腔蜇得生疼那种。 至少品尝这种精盐时候,舌仸更加灵敏了,能够尝到一些更加柔和的口感。 刘祀品尝过后,觉得主不错,而后又叫向宠、老黑他们都尝了一丝。 品尝过后,眾人眼前儘是为乲一亮! 这精盐的口感並不如当时白砂糖那般惊艷,能让人一生都为乲怀念。 但这东西的重要性,却是所有人都知晓的。 人可並不吃糖,但绝对不能不吃盐! 而且,这可是能將中下等盐矿中產出的劣盐,都化作绝佳上品乲盐啊! 向宠只是尝了一口,言已然竹白,这东西比大汉最顶级的临邛盐更佳! 此物一出,背后带来的影响有多大? 言在刘祀进宫献盐的次日,主未等刘备把这消息放出去,消息却已经像是插上了翅膀,不脛而走,很快弄得人尽皆知。 当诸葛丟相亲眼仔到此物,並为乲品尝过后,一时也竟愣在了原地—— 刘祀带给他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 真可谓是接连不断而来啊! 望著这位新继位的汉中王,诸葛丟相的脸上笑开了花。 刘祀未曾入蜀乲前,大汉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如今,刘祀入蜀后,大汉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自从改善治铁乲后,言为大汉造出了神兵利器。 批量铸模產刀的法子出来后,西曹掾的几处军工坊內,蒲元监乌造刀,如今高炉四十,日產铸模刀二百余把。 铁矿的產量问题,暂时因为刘祀领竹的脂石缘故,靠吸引成都周边的郫江、流江、赤水、湔水、涪水中的铁砂,目前铁產量额外充足。 此外,蜀中岷江、沱江、嘉陵江等大河乲中,也已开始设置铁官,搜寻铁砂,就地用高炉熔铁后送至成都。 丛喜白糖已然造出,又有精盐问世,能將中下等盐矿仾废为宝,堪称是神跡! 更喜曲辕犁乲言利,大大减轻了开垦荒地和歷年耕种的疑难,减轻了耕牛稀少导致的种粮、產粮问题。 不仅如此,因蒋琬几月前开始建议推行此举。 大汉如今在册人口,一下宫多出两万多胸,他们大都来自汉嘉郡、犍为郡、江阳、巴东和涪陵等洽地,原本都是避难在山中乲流民。 如今,却因为曲辕犁配合安家落户的半略,被吸引走出了深山,也为大汉的运转和强大,补充了至少四洽万的人口。 这且不言。 第三批汉纸,目前已然交易到了魏地,所得所获颇丰。 面对东吴的商业需求,並及孙权的请求,武陵乲地,廖立监造的汉纸,也已流入东吴,为大汉收来了四洽百万钱的进项! 凭藉批量铸模刀的產出,这些时日,蒲元更是已经造刀三千口! 照这样仔来,只要铁砂充足的情况下,到竹年出征前,怕是能武夏起来南征的整个一万洽千人! 而这些,在诸葛亮的眼里,完全是令人难並想像姿事啊! 可就在大殿下回来的这仅仅半年里,这一切竟然都做成了! 如今的刘祀,言如同是上苍降临给大汉的一道强光,整个蜀中仿佛都沐浴在这道强光乲下,享受著带来的好处。 等到这位大公子离去乲时,丟相那双充满希望的睿智双眸,依旧在盯著那个背影,乗久地在回望著—— 言在刘祀钻研的这些时日里,洛阳也没有閒著。 他写给曹世的那封信,连带那半斤白砂糖,也已送到了。 > 第147章 你把曹丕当翘嘴钓呢? 第147章 你把曹丕当翘嘴钓呢? 洛阳。 曹丕今日心情大好,此时郭皇后正是受宠之时,二人方才一同餵食孔雀。 今日这御花园中的孔雀,那也是分外乖巧懂事,伴隨著食物奉上,两只孔雀一同开屏。 这本是件喜事,怎奈,刘祀这封书信到来,直接打破了曹丕今日的好心情。 “那刘备之子送来之礼?” “还是谢礼?谢寡人之恩情?” 曹丕心道一声,此事不对劲。 前不久,他刚刚赦免王朗、辛毗、鲜于辅三人家眷,结果紧跟著,从蜀地就传来了三人归顺刘备的消息。 这件事气得他偏头疼了好几日,心中大骂三人忘恩负义。 魏、蜀本就互为仇敌,他会这般好心? 要不怎么说刘祀的话术高明呢? 他也知晓,用別的口吻写这封书信,曹不不一定会看。 但若用“谢礼”这二字,就不一样了。 事实也確实如此,谢礼二字令曹不心头一奇,而后心中带著几分疑惑。即便曹丕明知道这封书信不对劲,却还是叫身旁的侍者们为他念诵起来。 侍者朗声念诵,听到书信中说自己嗜甜,送来此物又是甜味纯正时。曹不目光灼灼,扫视著一旁锦盒中之物,面上越发被勾起了兴致。 此物形状如同盐粒,雪白如霜,而又颗颗晶莹。 当真如刘祀信中所言的那般,甜味纯正吗? 一念至此,他也动了心思,开言道:“取来银匙,化水验毒。” 片刻间,一名小吏手捧银匙而来,將一小撮白砂糖放入其中,以水化开。 观之,並无黑色余毒。 那名小吏又遵奉旨意,尝了一口。 “味道如何?” “陛下,当真是甜味纯正,妙不可言啊!” 听到这小吏一脸沉醉的声音,曹丕面色更是一变,看向此物越发有了兴趣。 但他身为皇帝,显然更加小心,再度问道:“此物比之石蜜、蜂蜜又如何?” “启稟陛下,此物口感独特,甜味绵绵,远胜石蜜、蜂蜜多矣。” “哦?” “当真如此?” 此言一出,曹不更是心头大动。 他日常喜好甜食,倒也並非口味如此,皆是因为治国理政压力甚大。 当时从与曹植爭位开始,便日夜烦思,为减缓压力,因而食糖。 久之,才养成了这嗜甜的毛病。 如今稍有些不痛快,便喜食此物。 这名小吏便跟在他身边,观察著后续反应。 “倒不成想,这刘祀竟有此好心?” “好吧,既然如信中所言,借朕之口广而告之,倒也无妨,此物当真好用,寡人怎就不能替他扬名一番呢?” 虽然明面上如此讲,曹丕显得十分大度,但这却是故意而为之。 实际上,曹丕自从得到刘备认子、刘祀坐上汉中王位置的消息后,心中早已是暗暗发酸。如今只是为了留下个大度的名声,未曾当场发作罢了。 当初以此毒计想要挑起蜀中爭端,再借刘禪太子党势力,行那借刀杀人之举,致刘祀於死地。 却不成想竟然弄拙成巧,当真令刘备寻回了此子! 对於此事,如今他更是后悔不已! 需要知道,刘祀若在军中为將,虽然令大魏有所忌惮,但毕竟可控。 若任军职,刘祀的影响力便只在一军。 可若此人做了汉中王,甚至將来做了刘备的继承人,承接整个蜀汉的话.. 届时,以此人之能,定能令整个蜀国兵强马壮,翻天覆地! 强一军与强一国之间,他肯定更不希望看到后者。 然而,他最不想看到的,反而却还是发生了! 一念至此,方才看过孔雀开屏的好心情,已经消散得无踪。 但即便如此,並未消磨曹不的耐心。目光扫过那名使者,他轻轻挥了挥手:“往下念。” “这————” 侍者面露难色,显然知道底下的言辞不好,有些支吾起来了。 但曹丕並未把这些放在眼里,“念吶!” 隨这一声厉声呵斥,那名侍者嚇得打了个寒颤,不得不硬著头皮、梗著脖子继续往下念下去。 前面还都是相对好听的,但后面的內容便开始叫人难绷了。 “昔年建安九年八月,令尊孟德公攻破业城。彼时,足下捷足先登,纳袁熙之妻甄氏为室,父子爭妻,一时间竟传为“佳话”————” “別念了!” 一听到“父子爭妻”这言语,曹丕面上轰然变色。 儿子与父亲爭女人?这是何等丧尽家风之举动? 闻听此言,在他身旁,面带嫣然笑意的郭皇后,更是当即俏脸一白。 曹丕此时一把夺过书信来,目光一扫过汉纸上的墨跡,却是越看越心惊,越看,胸中的怒火便越盛! 父子共夺一女,败坏人伦? 甄密產子,乃是袁家骨肉? 非朕亲生? 曹叡应该认祖归宗,归於袁本初之宗? 这且不言,直到后面看到甄必之死,刘祀竟连其死状都写得如此清楚详细时,却是猛然看得曹不心中为之一震! 剎那间,曹不一双手竟然开始颤抖,气得面色煞白,从二目之中迸发出红光! 在那道红光的背后,所散发出来的杀意,已经令周边所有人都毫无来由地打起了冷颤———— 心中剧震,愤怒爆满即將炸开的曹丕,这一刻在心中暗道一声,甄氏赐死一事,此乃宫闈秘事,整个朝堂上应该都无人知晓內幕才对,怎会连远在蜀中的刘祀都知道了消息? “竖子!” “安敢欺我?江北贼!汝这江北贼,当真是下作至极!”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曹不一把撕碎了书信,不再继续往下看。 回味著信中的內容,他在心中冷笑: 自己如今虽然痛恨甄必,但她產子有何问题? 当年父亲曹操引漳水猛攻鄴城,当时唯有袁尚在城內,那袁熙远在幽州驻兵而守。 甄宓怎可能怀上袁熙之子? 此本为笑谈,虽然甄必实际上怀胎產子不过八月余,但这一点曹不心中还是放心的。 他虽对甄必极度怨恨,见了曹叡便心烦,但对於这则消息,心中却暗暗冷笑,並不以为意。 反倒是这甄必被赐死的消息流传出去,令他胸中大怒。 “来人,摆驾后宫,朕要亲自查处一事。” “陛下,那这些砂糖————” “给朕滚远些!” 洛阳皇宫之中,后宫的奴婢、妃嬪们便因为刘祀书信中这一言,迎来了曹不一场疯狂的大逼供。 但紧接著,几日查下来,此事最后却是不了了之,这更成了曹不心中一块心病。 数日之后,烦厌之余,他终於又想起刘祀当初所赠之物,再度叫来了当初那名用过砂糖的小吏0 此事如今已经间隔五六日,这名小吏並无任何异样。 曹不这才想起那些白砂糖,令人端盛过来。 当初那名小吏,如今依旧活蹦乱跳,並无任何异样。 既如此,便证明砂糖之中无毒,曹丕便也终於放下戒心,浅尝了一口。 令他没想到的是,此物刚一入喉,那股清甜纯正之口感,顿时令人口中为之一爽! “世间怎会有这般奇妙之物?” 品尝过这一口白砂糖后,曹不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种纯正至极的甘甜,不带任何一丝杂质,入口绵柔,甜透了血液,令自己四肢百骸之中,尽都是为之一松! 在品鑑过此物之后,曹不眼神直勾勾地望著这袋亮晶晶的小东西。 此物不正是最契合自己,是这方天地专为自己所造之珍品吗? 白砂糖的甜,令此刻的他心中俱是满足感,那些愁容、困顿————一切的疲劳与怒火,都暂时因为此物,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曹丕只顾著逞口腹之慾,可这事还没有完呢。 刘祀给他的白砂糖只有半斤,还是按汉斤算的,这点量实在是不多。 曹丕又是重度嗜甜之人,就这点砂糖,怎够他食用? 他一开始看到此物时,也並非是没想过,刘祀敢以此物寄送给自己来为之扬名,可见此物极有其独到之处。 但一开始,他还真未把此事放在眼里,心想的是吃完便了,又有何干係? 却未曾想到,只一日,这些砂糖便吃的只剩下一丝。 唯剩下这一丝,即便贵为大魏皇帝,竟然也舍不下口再去吞吃。曹不竟然破天荒地,將此物留待后面再用。 但这並不能解决问题。 不用白砂糖,依旧要用其他糖蜜甜嘴。 可当他尝过白砂糖的味道后,再食用石蜜与蜂蜜,便都觉得味道不纯,甚至有些难以下咽。 这一丝一毫的口味差距,若是个平头百姓倒也无妨,並不会计较这许多。 但他曹丕乃是大魏皇帝,虽是逼迫汉献帝禪让,但却自认是这天下的共主。 也是因此,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差距,也不能容忍! 半斤糖就能让曹不成癮。 这大概是令刘祀都没有想到的事吧———— 曹丕也不是没有想过禁掉这砂糖,怎奈这口味独一无二,便与他喜爱蜀锦,无法禁掉蜀锦是一样的。 明知蜀锦出入大魏,此乃是资敌,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穿。 如今同样,明知白砂糖出入大魏,一样是资敌,却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食慾———— 第148章 曹叡是曹丕的亲弟弟?刘备你能再离谱些吗? 第148章 曹叡是曹丕的亲弟弟?刘备你能再离谱些吗? 刘备可不会眼睁睁看儿子吃闷亏。 前番曹丕用那等下作手段,妄图离间他们父子,甚至想借刀杀人,老刘家就从来不是只挨打不还手的主儿。 这口气,他这个当爹的得帮儿子出! 其实,早在刘祀给曹丕去信后不久,刘备的暗手便已悄无声息地伸向了洛阳。 崇华殿上。 这一日,御案上的那只锦盒,彻底空了。 曹丕伸出手指,在盒底狠狠抹了一把,將最后一丝残存的糖霜聚拢在手掌,而后送入口中。 这最后的一丝甜意,却並未令他感受到满足,反倒在吃完最后一粒后,眼中满是失落。 此等妙物,终究还是吃完了! 看了看另一锦盒中的石蜜,他却一脸嫌弃,紧接著心头涌起无尽的空虚与烦躁。 那种百爪挠心的感觉又回来了,一时间,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他端起一旁的蜜水灌了一口,平日里觉得尚可的甜味,此刻喝在嘴里,竟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与蜡味。 “啪!” 曹丕心头一烦,猛地將漆耳杯摔在地上。 “好啊!刘祀这阳谋,这是对准了寡人来的!” 如今他才直呼上了当,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想办法派人去与蜀国做交易,以期弄回更多的白砂糖,来解决食慾问题。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便就在这当口。 “启稟陛下,驃骑將军曹洪求见!” 曹丕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与自己这位亲叔叔向来不和。 当年自己还是世子时,曾向这老东西借钱,这廝仗著是父亲的从弟,又有救驾之功,竟然一毛不拔! 这笔帐,曹丕可一直记在小本本上呢。 这个吝嗇鬼来做什么? 本想不见,但曹洪如今毕竟是宗室重臣,又是长辈,若是无事,断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触霉头。 “宣他进来吧。” 片刻后,五十四岁的曹洪步履沉重地跨入殿內,脸上更显得无比严肃。 “臣曹洪,叩见陛下!” “起来吧。” 曹丕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不善:“叔丈不在府中纳福,跑来宫中作甚?” “陛下!” 曹洪並未起身,反而跪行两步,神色凝重到了极点:“臣此来,非为私事,实乃有一桩关乎我曹家门楣、关乎大魏国体之大事,不得不报“” 他抬头看了一眼左右侍立的內侍,咬牙道:“此事干係甚大,不堪入耳,还请陛下————屏退左右,方可——方可言说啊。” 曹丕一愣。 他看著曹洪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不似作偽。 心中的烦躁暂且压下,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丝狐疑。 “都退下!” 待殿门紧闭,偌大的宫殿內只剩下叔侄二人。 曹丕这才放下身段,凑上前去,沉声问道:“叔丈,究竟何事,竟让你这般惊慌?” 曹洪深吸一口气,眉头皱得更紧,脸色更加难看道:“陛下————” “如今这洛阳城中,流言四起,早已闹得是满城风雨了。” “上至世家大族,下至贩夫走卒,茶余饭后皆在谈论一桩————一桩关於陛下的丑事啊!” 曹洪适时地抬起头,观察陛下的反应,隨即一怔,忍不住问道:“您————就当真一丝也不知吗?” “流言?丑事?” 曹丕把头一拧,反问道:“寡人久居深宫,又忙於政务,知晓什么?你且直言!” “唉!” 曹洪重重一嘆,一拳锤在地上:“这帮杀千刀的碎嘴子,简直是把我曹家的脸面丟在地上踩啊!” “臣实在难以启齿————陛下,您还是自己看吧!” 说著,曹洪颤颤巍巍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卷早已被攥得温热的竹简,双手呈过头顶,竹简之上还带著些汗气。 那竹简虽小,此刻在他手中,却好似有千钧之重。 曹丕心中烦躁更甚,一把夺过竹简,冷哼道:“寡人倒要看看,是何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哗啦————” 竹简展开。 曹丕目光扫过,起初还是一脸的不屑与阴沉。 但仅仅看了两行,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如针尖,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整个人瞬间勃然大怒! “这是哪个混帐编排的?” 曹洪送来的这份竹简之上,所写內容简直精彩,足以震动整个大魏朝堂: 【坊间传闻:今上长子曹叡,字元仲,实非今上之骨血,乃今上之亲弟也!】 儿子变成弟弟? “荒唐!放屁!” 曹丕气得手都在抖,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再往下看,那编排的內容却是言之凿凿,仿如亲眼所见的一般,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扎进曹丕最敏感的神经里: 【昔年建安九年,太祖武皇帝攻破鄴城。破城之夜,袁府大乱。太祖见甄氏美艷,惊为天人,遂於当夜幸之。因是军中急色,未曾声张,本欲次日纳之为妾。】 【岂料,今上次日入城,亦见甄氏,色授魂与,当即向太祖请求纳娶。】 【太祖虽好人妻,但毕竟虎毒不食子,见长子如此痴迷,又不便言明昨夜这“扒灰”之举,只得无奈忍痛割爱,將甄氏赐予今上。】 看到这里,曹丕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气血上涌,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这不仅是在骂他,更是在骂他爹曹操是个不知廉耻的老色鬼! 这也就罢了。 最恶毒的还在后面: 【及至后来,甄氏有孕。有知情老卒私下告知今上,算其怀胎月份,与今上圆房之日————根本对不上!】 【反而与破城之夜————严丝合缝!】 【今上这才恍然大悟,然木已成舟,家丑不可外扬,只得忍气吞声,替父养子。】 【太祖武皇帝本欲立才华横溢的曹植为世子。然,太祖晚年,看著那越长越像自己的孙子曹叡,心中愧疚与喜爱交加。】 【故而,太祖与今上立下密约:立丕为世子,实则是为了保全这个“幼子”曹叡。】 【待今上百年之后,皇位必须传给曹叡!】 【此乃名为父子,实为兄弟;名为传孙,实为传子也!】 “啊—!!” 曹丕看完最后一行字,再也压制不住胸中的滔天怒火。 他猛地站起身,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尔从何处寻来这等毒言?” 下跪的曹洪,当即打了个寒颤。 “咔嚓!” 曹丕將手中的竹简生生折断,狠狠摔砸在地上,一时间竹片四散飞溅,在大殿上散成一团。 “谁?” “究竟是何人行此下作之事?!” 曹丕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上面的笔墨纸砚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此等言论,造谣朕与太祖武皇帝,居心何其歹毒!” “先道叡儿是袁家种,如今又——又————” 此言竟连曹丕也难以启齿,一时间喘著粗气,怒火中烧,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般,在大殿上破口大骂。 他当然不信这是真的,但此事如今已传至整个洛阳城,上到世家大夫,下到贩夫走卒,居然都知道了。 这定会大大影响曹家声誉,已是个不爭的事实。 此等流言,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不说,更是会让大魏的皇统蒙上污点,变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此刻的曹丕,两眼血红之中带著十足的杀意,杀气近乎化作实质,气得浑身发抖不止,指著地上的竹简,唾沫星子横飞怒吼道:“查!给朕查!” “不管是校事府还是廷尉,哪怕把洛阳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造谣的源头给朕揪出来!” “朕要诛他九族!朕要將他碎尸万段!!” 大殿之內,迴荡著曹丕歇斯底里的咆哮。 而跪在地上的曹洪,低垂著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无奈。 这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再加上曹操当年的风流韵事本就人尽皆知———— 这是黄泥巴掉进裤襠里,纵然他不愿意信,但这等事却也真假难辨,不是屎也是屎了0 但凡是个明眼人也知晓,此事定是敌国而为。 而陛下先前才谋害过刘祀,都不用想便知道,此乃蜀汉的手笔。 洛阳城中,一时间开始各种查办与搜捕,变得风声鹤唳———— 与此同时。 成都北郊,龙门山脉深处。 此地名为龙透谷,乃是神机营藏在山中的一处造纸工坊。山谷两侧峭壁林立,是平日里樵夫都不愿涉足之地。 此刻,清冷的月光洒在谷中,衬托出那幽深的谷底,茂密的箭竹林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唰唰唰————” 四道黑影如惊弓之鸟,在灌丛间狼狈逃窜,拨开箭竹与挡在面前的枯枝,嚇得魂不附体。 身后,火把闪烁,喊杀声震碎了夜的寧静。 “別让他们跑了!” “抓活的!校尉大人有令,少一个唯尔等是问!” 一队身披皮甲的汉军,紧追不捨跟在身后。他们手中的连弩在月光下泛著寒光,那是神机营最新列装的杀器。 “为今之计,咱们分头跑!” 领头的黑影低吼一声。 然而,此时再跑已然迟了。 前方便是一处断崖,绝路便在眼前。 “拼了!” 两名黑影刚要拔刀回头,几张巨大的捕网便从天而降,將二人死死罩在其中。 剩下的两人慌不择路,手脚並用地爬上了一侧的孤崖。 当他们站在那仅容立足的峭壁之上时,借著头顶淒清的月光,看著脚下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时,两腿一软,打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气。 “下来吧!” 汉军头领在下冷笑一声,手中强弩直指崖顶:“当叛徒可没有好下场!要么摔成肉泥,要么跟我等回去吃牢饭,还能有一条活路! “” “噹啷!” 兵器落地。 四名细作,尽数成擒。 便在当夜,一骑快马敲开了丞相府的大门。 次日清晨,一名细作,三名叛徒,已然被押到丞相诸葛亮面前。 那名唤作张卯的细作头目,被五花大绑在刑架之上。他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昨夜只—— 过了两轮刑,便已是竹筒倒豆子,招了个乾乾净净。 此刻的张卯鼻青脸肿,涕泪横流,艰难向眾人交待道:“小人,小人是奉了牂牁太守朱褒之命————” “朱褒有令,原本是要让小人偷那猛火油的秘方。可那地方守备太严,根本进不去,小人没法子,这才退而求其次,买通了神机营三名造纸的匠人,想弄到造纸的法子回去交差————” “哼!” 杨仪一脸愤恨,抖起手中马鞭,照著贼人面上狠狠便是一抽。 当即,一声脆响传来! 张卯的脸上,被这马鞭一甩,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 “恶徒!” 杨仪怒骂道:“尔好大的狗胆!竟敢覬覦国之重器?” 他转过身,对著大堂上坐定的诸葛亮拱手言道:“丞相,此獠已吐露乾净。朱褒那廝偏安南中,平日里也没见他这般上心,如今却突然派人来偷这军国利器,其心可诛啊!” 诸葛亮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偷油不成便偷纸。” “朱褒也在牂柯郡造反,即便有了这造纸术,又能换来多少兵马钱粮呢?” 诸葛亮心中觉得疑惑的同时,也是暗暗琢磨起来,此事虽已审明,但却有些事情说不清楚。 半个时辰后,丞相已来到御书房。 刘备看著手中的摺子,那是赵云从江陵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 老皇帝的脸色,隨著阅读奏书而一点一点沉了下来,最后竟化作了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好啊,真是好得很。” 见诸葛丞相到来,刘备正好將摺子递给他看,面带著几分厉色:“子龙来报,那陆议小儿近日在边境调兵遣將,动作频频。” “张翼率军前去交涉,那陆议竟大言不惭,言道是附近有几伙余贼未清,率军剿贼而来。” 刘备当场把手一甩,冷笑连连道:“调兵上万,只为剿贼,他陆议当朕是三岁小儿?朕岂能受他的蒙哄?” 闻听此言,即便诸葛丞相也是点头应声道:“如今荆州大治,哪里来的贼寇?” “想必是那陆伯言自己心怀鬼胎,陛下,东吴孙权恐又有谋算在內呀!” 诸葛亮接过摺子,一目十行地扫过,心中更觉蹊蹺,不觉便將此事与昨晚抓获细作之事联繫在了一起。 “陛下。” 诸葛亮將昨夜审讯张卯的供词也一併呈上,语气凝重地道:“看起来,东吴在边界陈兵,並非是单一而为之。” “据子龙探报,东吴还有一路兵马,並未在边境停留,而是借道向南,直奔交州地界去了。” “再结合昨夜抓获的牂牁细作————” 诸葛亮眉头一皱,语气中更显担忧:“朱褒远在牂牁,却急著盗取技术;孙权此时陈兵边界,又分兵南下交州。”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此二人,怕是早已暗通款曲,孙权,只怕是要响应南中叛乱了!” 刘备闻言,霍然起身,几步走到舆图前查看山势地理。 交州尚在最南端,而从南中四郡一路向南,越过崇山峻岭,最终正是落在了那片临海的交州大地上。 “哼,原来如此!” 刘备心中暗骂,先前东吴求和,曾许诺將交州半数土地划归大汉。 但交州如今在士燮手中,手掌四五万兵力,大汉如今的触手还伸不到那么长,那些地盘,实际上还在东吴与士燮的联合掌控之中。 “哼!朕还未去取交州,他们反倒先过来作乱来了。 刘备眼中杀机毕露,一时间面色发红,带著十足的怒意:“这是想借南中叛乱,將手伸进孤这大汉的后院,在给他们重取荆州做准备?” “这哪里是盟友?” 刘备咬著牙,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戾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御书房:“孙权小儿,分明就是一条餵不熟的白眼狼!” “背信弃义!反覆无常!” “这碧眼小儿,当真以为朕的刀————不利了吗?” > 第149章 一年的收穫,出发,南中! 第149章 一年的收穫,出发,南中! 章武三年,十一月中旬。 刘备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自成都做出了回应。 江面之上,一叶扁舟自上游破雾而来,直奔东吴陆口大营而去。 舟上无兵无甲,唯有邓芝一袭青衫立於船头,两名船夫在身后摇櫓。 彼时,陆议已陈兵两万眾於陆口,旌旗蔽日,大造楼船器械。看那架势,完全是一副隨时准备逆流而上、重燃战火的姿態。 赵云对於这边的动静,也早已做出了回应。上游公安位置,张翼已是將公安城墙加高一丈,备下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完完全全一副战备状態。 再加之武陵平原的秋粮得以顺利收取,赵云也早已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如今秋粮正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运入江陵城中。 大战的阴云,在眾人头上盘旋。 “停船!” 伴隨邓芝一声厉喝,小舟靠岸后,又摇晃了几下。 邓芝快步直奔陆逊营帐,抬眼望去,只见辕门之外,五十余名刀斧手分列两旁,个个袒胸露臂,手中大斧寒芒闪烁,一派肃杀之气。 陆议之族侄陆凯按剑而出,冷声道:“没德,我家夫都督早已等候多时子,请吧! ” 汉、吴既为联盟,因何如此对待大汉的使者? 邓芝心道一声,这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啊! 见此情景,他却並不慌乱,身为汉使,一言一行代表的是大汉一国,怎能退缩? 这邓芝一时间不怕反笑,反倒轻抚长须,视那两排寒光凛凛的大斧如无物,大袖一挥,昂首阔步奔向中军。 中军大帐內,將星云集。 正值壮年的丁奉,高坐在陆议身下首位,见邓芝昂然入內,轻轻拱了拱手,面带轻视道:“汉使此来,意欲何为啊?” 邓芝微微一笑,环视著四周几个熟面孔,同样敷衍丁奉道:“无他,唯与陆都督送礼而来。” “哦?” 一旁的猛將留赞眉头一挑:“不知汉使所送何礼?” 邓芝摆了摆手,並不急著回答。 他目光扫过帐中,只见陆议高坐帅位,两旁诸將皆有坐席,唯独大帐中央空空荡荡的,却连一个多余的蒲团都没有。 “哼,这便是东吴的待客之礼吗?” 邓芝冷哼一声,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当即冷笑道:“邓芝不过一汉臣而已,虽为臣,却头顶一个汉”字,尔等便是如此对待国使的吗?” 陆议就坐在上首,闻听此言,眼皮微抬,只得淡淡吩咐道:“来人,看座。” “不必了!” “芝此次前来,早已通稟。既然大都督知晓某今日要来,却不备坐,可见大都督心中並无待客之意,更无半分诚意。” “既如此,芝便站著说,说完便走,也不在此聒噪了各位將军的耳朵!” 这番话,夹枪带棒,说得陆议也不好再装。 他勉强起身,脸上掛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打著哈哈赔罪起来道:“汉使多虑了。 “9 “军中皆是粗人,不懂礼数,多有怠慢,还请勿怪。” 陆议走下帅位,此时更是假意亲热地过来拉起邓芝的手:“何况汉吴本就是盟友,何必如此见外呢?” “盟友?” 邓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原来大都督还知晓,汉吴乃是盟友啊?” 他並未直接点破东吴暗通南中叛贼、意图染指南中的齷齪事,只是目光如刀,狠狠刮过陆议的脸:“大都督在陆口屯兵两万,日夜打造攻城器械,这般兴师动眾————” “哼,无论是为了平贼也好,或是另有心思也罢。” 邓芝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轻蔑:“无妨,无妨啊!” “先前曹真八万大军围攻江陵,尚且鎩羽而归,如今我大汉洞庭之粮已收,正是兵精粮足之时。” “有些事,大都督想做便做,我大汉————接著便是!” 陆议面色一僵,见他把话说的如此直白,甚至带有几分挑衅之色,帐內诸將又都好战,更是怒目而视,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邓芝却依旧视若无睹,把话锋一转:“吾不过奉大汉皇帝陛下旨意而来,送都督一物而已。” 说罢,他对外挥了挥手。 一名隨行船夫立刻呈上两个不起眼的黑陶罈子,不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看著普普通通。 “这是————” 还没等眾人看清。 “啪啪”两声脆响传来。 邓芝竟直接將那两坛东西,狠狠砸在帐外的空地上,隨即,澄明的液体瞬间泼洒开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紧接著,邓芝从帐內铜盏中取下一支烛火,飞快便朝那猛火油中一扔。 “轰!” 毫无预兆。 两团黑红色的烈焰冲天而起,瞬间化作一条狰狞的火龙,在空地上疯狂翻滚! 那火势之猛,竟连地上的沙土都在燃烧,滚滚黑烟直衝云霄,险些点燃了陆议的中军大帐。 这股热浪逼得帐门口的卫兵惊慌失措,纷纷赶来救火,一时间更是吸引了许多目光过来。 “汉使!你这是何意?” “大都督的中军大帐,岂容你在此放肆撒野?” 帐內诸將见此搅扰,此刻已是纷纷拔刀,杀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大帐。 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场面,邓芝却是笑了。 他背负双手,看著那熊熊燃烧的烈火,淡淡道:“无意,无意。” “某能有何意?不过是想告诉都督一声,大汉陛下近来方才认子,汉中王刘祀妙手无穷,於造物之道手能通神。” “何况我蜀中物產丰饶,这半年之间,汉中王日夜开工,大炼此油!” “如今我大汉府库之中,最不缺的便是此物,哈哈哈哈!” 邓芝目光扫过那团燃起两丈多高的火焰,而后慢慢收回眼神,目光又扫过陆议帐下的诸將,神色傲然道:“这些猛火油就在此地,若有那些宵小之辈敢跳出来咬人,或是想趁火打劫————” 邓芝眼神森寒,一字一顿道:“那便来一个,烧一个。 “6 “来一百,烧一百。” “来一万,烧一万!” 说到此处,邓芝猛地仰天长啸,豪气干云:“即便来百万又如何?” “来百万,便也烧他百万眾!” 这一声陡然拔高的声调,配合著帐外那还在疯狂肆虐的黑火,竟震得东吴诸將一时失语,心中皆是一寒。 这火————若是烧在战船上?若是烧在连营里———— 先前青石大败,两万水军丧尽之际,已然吃过亏头了。 如今,陆议看著帐外的那团火焰,瞳孔剧烈收缩,心中更是连连剧震不已。 就在东吴诸將以为邓芝要彻底翻脸,完全撕破脸皮之际。 却不成想,这傢伙竟又忽然在此时收敛了狂態,面色反倒变得柔和了起来。 他转过身,衝著面色铁青的陆议恭敬一拱手,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大都督,莫要误会。” “芝目下听闻,那魏贼曹丕又有动作,似欲对我盟友不利。” “芝奉命而来,便是以此猛火油,来安都督之心。” 邓芝此时加重了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道:“请都督放心,汉吴仍是盟友————” “至少,如今还是。” “有此神物在手,都督便不必惧怕曹丕那小儿了,更不必————另寻他路。” 说完,邓芝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帐內那些面色复杂的东吴將领,略一拱手道:“某已送完大礼,也已安过大都督之心,如今合该告辞!” “再会!” 说罢,大袖一挥,再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只留下一串放肆的大笑声音,在陆口大营的上空久久迴荡。 邓芝那轻蔑的笑声,与那团还在燃烧的黑火交相辉映,显得格外刺耳。 望著此人逐渐消失的背影,陆议冷冷地盯著,面无表情。 一旁丁奉气得鬚髮皆张,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憋屈地道:“大都督!” “邓芝此来,指桑骂槐,名为送礼安心,实则是在借曹魏之名,羞辱我东吴啊!” 丁奉气不过,恨不得衝出去將那狂徒斩成两段:“此人当真可恶至极!” 但此刻的陆仪,却仿佛没听见丁奉的声音一般。 陆仪只是站在大帐口,望著那团燃起黑烟的烈火,怔怔而立,若有所思。 对於邓芝的这番挑衅与警告,此刻他全然不放在眼里,唯独是面前这团燃烧起的黑火,令他心中愤恨至极。 当初青石滩的那场大火,覆灭了东吴两万水军,以及数百艘战船。 刘备派邓芝前来的这番羞辱,却反倒又激起陆仪心中的斗志。 “来人,快灭火!” 此时,陆凯看著那火势似有蔓延之意,连忙吩咐亲兵去提水扑救。 “且慢!” 陆议抬起手,阻止了眾人的举动。 他迈步走出大帐,站在那滚滚热浪之前,感受著扑面而来的灼烧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这火————不用灭。” 陆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当初,吾便是被此物败於青石,折了两万江东子弟。” “这是耻辱!乃我陆伯言毕生最大之耻!”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些面色复杂的江东诸將,沉声道:“本督要留著这把火!以此火砥礪前行,臥薪尝胆,將来雪此大恨!” 伴隨著时间进入腊月,一场冬雪降临在蜀中。 雪天虽寒,但对於大汉的国库而言,这个冬天无疑於是个不折不扣的暖冬! 今年的最后一笔互市生意,终於赶在封关之前做完了。 丞相府,计曹衙门里,珠盘拨得里啪啦作响,几名书佐核对著帐目,手都因为激动而在微微发抖。 “启稟丞相,与曹魏的最后一波互市交割完毕!” 杨仪拿著帐册,兴冲冲地跑进大堂,声音都变了调:“从蜀锦、白砂糖再到汉纸,加上先前积压的一批旧货————” “大汉这次的交易额,足足超过了两千万钱啊!” “两千万钱?” 饶是诸葛亮见惯了大风大浪,听闻此等好消息,此刻亦是心中轻颤,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大殿下的诸多巧思,再加上年底这一批蜀锦的成色,换来的这笔钱,对於明年开春的南征,可是帮了大忙。 此刻的杨仪,手指著帐册上的白砂糖售价,更是惊喜异常道:“大殿下这定价,当真是狠吶!” 自从刘祀造出白砂糖后,便向诸葛亮建议,定下了一两砂糖一两金的兑换比例。 在杨仪看来,刘祀给这白砂糖定的价,实在有些过於离谱了。 但刘祀却觉得很平常。 一两砂糖,一两黄金,爱买不买,反正就是这个价! 毕竟甘蔗这东西,蜀中產出本就不多,如今主要的產地还在南中叛军手里捏著。 再说了,物以稀为贵,连曹丕都对此物爱不释手,这钱自己为啥不往狠里赚? 加上这东西对那些世家大族有著致命的诱惑力,更是供不应求,至少短期內刘祀可没想过降价。 反正秘方都在大汉手中,想造多少造多少,市面上又全无其他替代品与之竞爭。 即便是魏国的权贵们,一边骂著蜀人黑心,一边却又不得不乖乖掏出钱財,只为尝那一口甜到心坎里的滋味。 这就是垄断的暴利! 转眼之间,时间便过了腊八。 成都城內,家家户户熬著腊八粥,年味渐浓。 皇宫暖阁中,炭火也正烧得旺盛。 诸葛亮却带来了一份来自北方的紧急情报。 “陛下。” 诸葛丞相的面色显得有些凝重:“洛阳传来消息,曹丕大怒之下,命人清扫流言源头,顺藤摸瓜,竟查到了咱们潜伏在魏地的一条暗线。” 诸葛亮嘆了口气,显得很无奈道:“不少暗哨都被抓获,咱们大汉潜藏在曹魏多年的密探网————怕是被拔掉了一半有余,唉!” 这毕竟是大汉耗费了数年心血,才最终铺开的网。 如今损失惨重,怎能不令诸葛亮嘆息? 然而,刘备在听闻此言后,却反倒看得很开:“孔明啊,朕听说虽损失了探子,但这效果却是出奇的好啊。” “如今那曹叡、曹丕与曹操三人间,关於甄氏的传闻,已经深入人心,成了铁案。” “洛阳城內虽然管控高压,曹丕下令敢有谈论者立斩。但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啊!” 刘备的心中,可没有诸葛亮那般高尚,对於这种祖孙三代伦理哏的桃色事件,更是觉得兴致勃勃:“曹叡成了曹丕的弟弟,曹操的儿子,这不正是咱们要的吗?你想想,曹丕那几个儿子岁数相差多大?倘若有一日他曹子桓驾鹤早死,届时扶立一个柔弱之子继位,那不正是咱们北伐的机会吗?” 一念至此,这么大的战略性成果,对於刘备来说,损失几个暗线反倒没什么了。 诸葛亮听到这话,却也点了点头,而后又从袖中掏出另一份抄报:“陛下所言极是,此事不仅在魏地传得人尽皆知,就连东吴的孙权都已知晓了。” “那孙仲谋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竟特意给曹丕送了份贺礼”过去,说是恭贺大魏皇帝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弟!” “哈哈哈哈!” 刘备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汤,差些因为这句话直接喷了出来。 老皇帝这时候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態,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飆出来了:“好!好一个亲弟弟!” “孙仲谋这廝,这张嘴倒也是够损的啊!” 刘备笑罢,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北方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恩仇的得意神情:“想当初,那曹丕小儿便用流言蜚语中伤祀儿,妄图借刀杀人,害我父子反目。” “哼!如今,朕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说到这,刘备转过身,竟难得地对那个平日里恨得牙痒痒的江东碧眼儿夸讚了几句:“孙权虽是个反覆无常的阴险小人,但这事办得倒还算令人称道!” “贼曹丕!敢害吾儿?” 刘备冷哼一声,嘴里恶狠狠地吐出了一个字:“该!” 章武四年的正旦,在满城爆竹声与钟鼓齐鸣中,如期而至。 这一日,成都城內张灯结彩,瑞气千条。 崇政殿上,刘备身著袞冕,端坐於龙椅之上,接受文武百官的三跪九叩大礼。 从夷陵战败再到復夺荆州。 从被陆议火烧,再到反过来火烧陆议。 再到后来刘祀的一系列举措强国————以及最终父子相认,弥补了过去十六年的遗憾! 在这一年里,大汉无论是里子还是面子,尽都是赚足了! 礼毕,便是祭祖。 清晨的太庙,松柏森森,香菸繚绕。 刘备走在最前,身后跟著太子刘禪与汉中王刘祀。 刘禪依礼步趋,神色恭谨中透著几分对祖宗威仪的畏惧,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而刘祀则不同。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目光反倒直视那高高在上的高祖牌位,一脸的自信。 “列祖列宗在上。” 刘备在心中默念:“备,定当为这大汉,再杀出个四百年的基业来!” 正旦的喜庆尚未散去,一股肃杀的铁血之气,便悄然笼罩了成都北郊。 数日后,西曹掾的工坊大门大开。 一辆辆满载著木箱的輜重车,如同长龙一般,在全副武装的禁军护送下,缓缓驶向丞相府。 车轮滚滚,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蒲元一身戎装,今日面上带著十足的笑意,大步流星走到诸葛丞相面前,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自豪与狂喜:“启稟丞相,属下幸不辱命!” “西曹掾上下工匠齐心造刀,日夜不停,依汉中王所传之秘法,歷时四月,铸刀一万五千口,今已全部入库!” “请丞相查验!” 诸葛亮闻言,手中的羽扇猛地一顿。 即使以他的定力,此刻也不禁动容。 四个月时间,一万五千把精刀! 这若是放在以往,那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啊! “好!好!” 诸葛丞相快步走下台阶,来到一辆輜重车前,亲自掀开那盖著的油布。 “哗啦!” 油布掀开,寒光乍现! 整整齐齐码放著的环首刀,周身闪烁著寒光,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冷意。 诸葛亮隨手抽出一把,屈指一弹。 “錚一” 清越的龙吟声,在耳边不住地迴荡著。 这还只是给普通士卒装备的铸模刀,虽不及千锤百炼的神兵那般完美,但其硬度与韧性,已然远超曹魏、东吴手中的制式兵器! “此乃普通士卒所用。” 蒲元起身,又从怀中捧出一个精致的长匣,打开之后,里面躺著一把寒光凛冽、刃口泛著幽蓝光泽的宝刀。 “丞相请看。” 蒲元指著这把刀,语气傲然道:“此乃精钢锻打、岷江水淬火之神兵!” “全军屯將以上者,皆已换装此刀。若有此刀在手,削铁如泥,断金碎玉,不在话下i “” 诸葛亮接过宝刀,轻轻挥舞,只觉寒气逼人,锋芒毕露。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南方的群山,仿佛已经看到了这支装备了新式兵器的汉军,如猛虎下山般撕碎叛军防线的场景。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诸葛亮转过身,看著那一车车足以武装全军的利刃,对著蒲元深深一揖:“大匠之功,利在千秋!” “此番若能平定南中,大匠当居首功也!” “不敢!” 蒲元连忙避让,面色涨红,却是由衷地说道:“丞相折煞属下了!” “若无汉中王的高炉风箱之法,若无那模具浇铸的巧思,某便是累死在炉旁,也断难在如此短的时间內造出这般多的兵器!” “首功————当属汉中王!” 诸葛亮闻言,含笑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將帅一心,工匠用命,又有神兵在手。 这南中————何愁不定?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春二月。 春风拂过锦官城,吹绿了垂柳,也吹化了岷山上的积雪。 冰河解冻,万物復甦。 而大汉的战爭机器,也在这一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成都城外,旌旗蔽日。 一万五千名身披铁甲、手持新式环首刀的汉军精锐,列阵如林。 那森寒的刀光,在春日的暖阳下匯聚成一片钢铁的海洋,杀气直衝云霄。 点將台上。 刘备头戴冕旒冠,立於高处,目光灼灼,正看著南中方向。 准备了大半年的南征,终於在此刻拉开了序幕! 第150章 什么逆天决定,我们大王这是疯了? 第150章 什么逆天决定,我们大王这是疯了? ”伯宗,此去南中,山高路远,瘴气凶险,惟愿儿平安归来!” 刘备攥著刘祀的手,一直將他送出城外数里,刘禪领著刘永、刘理两个弟弟,也过来拜別兄长。 望著刘祀,太子刘禪一时间也有几分动情:“兄王,但愿此去得胜,扬我大汉天威,也愿兄平安而归!” 兄弟互拜过后,大军向南开拔。 多半日后,军至新津,到了此处,诸葛丞相也要与刘祀分別了。 分別的岔道中间,路旁的垂柳已吐出新芽,隨春风轻轻摇曳。 诸葛丞相要率主力,从此处折向西南方,去平越售郡,直捣高定老巢。 而刘祀则要取道正南,经犍为,独领偏师去平定牂朱褒。 岔路口前,两军驻足。 诸葛亮翻身下马,令亲卫取来两盏送行酒。 “殿下。” 此时,诸葛亮身后,杨仪、费禕、刘淡、张裔等人,也在身后侍立,一同为之见礼。 丞相双手端起酒盏,清瘦的面庞上带著几分温和的笑意:“人言,杨柳春风一杯酒。” “今日这一別,便是两路征程,南中向来险恶,山高林密,瘴气多端,还望殿下善自珍重。” 他將酒盏高举过头,望著刘祀,两眼中更是满含期许道:“愿再见时,殿下与亮已会师於益州郡,共討雍闓,饮那庆功之酒!” “丞相放心!” 刘祀接过酒盏,仰头一饮而尽,豪气干云:“孤定提朱褒人头,去与丞相会合!” 此时,跟隨在诸葛亮身后的费禕、刘淡等人也纷纷上前拜別。 尤其是长史杨仪,策马而出,那张恭敬又堆满笑容的脸上,此刻更是掛著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与精明。 “殿下。” “您此去,只管挥师杀贼,无需有后顾之忧。” “臣早在两月前,便已依丞相之令,將足够大军三月所用的粮草輜重,尽数调拨至犍为郡武阳县。” 杨仪伸手指向南方,颇有些邀功之意:“只待殿下大军一到犍为,便可直接接手,隨军南下!这一路上的吃喝嚼裹,臣都给您算得清清楚楚,绝短不了您一颗粮食!” 刘祀看著杨仪那副精打细算的模样,心中也是暗赞了一声。 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来看,他总算知晓,为何丞相后来病逝五丈原,杨仪会坚定地认为丞相之位非他莫属了。 这人虽然心眼小了点,但却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办事更是未雨绸繆,务实且高效。 若是除开诸葛丞相的能力不谈的话,那么此人的理政能力能排的进前列,后勤调度更是大汉独一档的存在! 想来,杨仪成事不足,也是因为自身这孤狭狂傲的性格原因所致。 但刘祀面对杨仪时,还是给足了他脸面,也是拱手致谢道:“威公费心了,孤得威公筹谋粮草,此番定能手到擒来,大胜而归啊!” 诸葛亮见诸事已定,对於刘祀的谋略,他早已在御书房领教过,那“攻心三策”更是让他都觉得惊艷。 既然战略上没什么好再嘱咐的,但这毕竟是大殿下头一次独领一军,他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 诸葛亮便转过身,目光越过刘祀,落在了他身后的向宠、廖化、高翔、马忠四將身上。 “诸位將军!” 诸葛亮轻摇羽扇,语气陡然变得严肃无比,声音中带著几分嘱託的意味:“殿下虽有天纵之才,但这南中毕竟是蛮荒之地,刀剑无眼,水火无情。” “尔等皆是陛下亲选的良將,此去牂牁,请务必全力辅佐,护得大殿下安危才是!” 说到此处,诸葛亮深深一揖,竟是对著四將拜了一拜。 “丞相放心!” 四將心头一凛,齐齐单膝跪地,吼声如雷道:“末將等必效死力,誓保大王周全!” “出发——!” 隨著一声令下,旌旗分流。 诸葛亮的大军转向西南,带起漫天烟尘。 而刘祀则拨转马头,王剑一指南方,领著四千江北营精锐,踏上了另一条征途。 马蹄声碎,车轮滚滚。 刘祀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渐行渐远的丞相旗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觉。 这是第一次。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他不再是谁的副手,不再是被动守城的將领,也不是只带著百十人在青石滩搞偷袭的奇兵。 他是主帅。 是一军之魂。 这四千多条汉子的性命,这平定一方的重任,如今全都沉甸甸地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头。 “呼————” 刘祀深吸一口气,握著韁绳的手微微收紧。 倒是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热血沸腾的兴奋,和一种想要在这乱世舞台上彻底施展拳脚的渴望。 而在数十里外。 成都的南城门楼上。 大军早已走远,连那滚滚的烟尘都已消散殆尽,看不见了。 但刘备那道有些佝僂的身影,却依旧立在城头,双手扶著冰冷的墙砖,目光执拗地望著南方,久久不愿离去。 “陛下————” 陈到轻声唤著,將一件披风披在刘备肩上:“起风了,大军已经走远了,您也该回宫吧。” 刘备微微点头,这才收回目光,但眼角的那一丝忧色却並未消散。 良久后,他才抬起头,望向陈到问道:“叔至啊,朕心中隱隱有几分担心伯宗,此是他头回领军,也不知会如何。” 陈到却温言宽慰道:“陛下您放心,大殿下非是执拗之人,纵然初次领兵有些生疏,廖化、高翔、向宠皆是忠诚、坚韧之將,有他们在侧相帮,定也无恙。” 刘备点了点头,“那就回宫!” 隨即,便又看著远处城墙上的两个小子,喝道:“关兴、张苞,也都別看了,回吧。” “二哥,你说大哥此去,能得胜吗?” 张苞虽是张飞之后,但也未曾有过带兵之举。 关兴闻言,还不待他答话,张苞又已剧烈咳嗽起来。 “嗐,汝先平平喘吧,莫要在冷风中熬了。 17 从成都往武阳行了三日。 从武阳往南安,大军又行了五日。 眼见再有两日路程,便可抵达南中门户—樊道了,这一路走来,越往南,山势越险,道路也变得越窄。 刘祀骑在马上,看著两侧逐渐逼仄的山崖,心中越发觉得不轻鬆起来。 这人还真是不能閒的太久,更不能享福享得太多。 一旦適应了一段安逸日子,再想回过来过这般风餐露宿、行军打仗的艰难时日,就有些不適应了。 而对於此次平定郡,刘祀心中的一个大原则是,造反的人绝对不是傻子。 那朱褒因何敢领两千余人,便造大汉的反? 这一直是个他想不通的问题所在。 虽有后世的知识,又造出了神刀,但於这行军打仗一途,尤其是这种深入蛮荒之地的山地战,刘祀却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外行不能领导內行,这是刘祀最为信奉的一句话,很多时候事情之所以越做越错,便是因为外行的插手。 不懂就问,要捨得放权。 这也是刘祀在心中给自己立下的一条铁律,总之,不要盲目自大最好。 这一日,夜幕降临。 大军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中安营休整。 营帐扎起后,篝火啪作响,兵卒们开始做饭,这些火堆也为大家驱散了山间的湿冷。 刘祀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拿著一根树枝,正专心致志地翻烤著一只刚打的野兔。 那油脂滴在火里,滋滋冒烟,顿时香气四溢,勾得人馋虫大动。 “德信,过来坐坐。” 刘祀招了招手,隨手撕下一条烤得金黄流油的兔腿,递了过去。 马忠受宠若惊一般,连忙双手接过,却也不敢大口吞咽,只是恭敬地坐在一旁。 “马將军。” 刘祀一边翻动著剩下的兔肉,一边看似隨意地问道:“先前几日,孤曾询问过你,那牂牁太守朱褒手下究竟有多少兵马?” “你也曾言说,对於朱褒那点家底一清二楚。他那郡兵,满打满算也就两千余人。若是算上依附他的各部蛮夷豪强,拼凑起来,顶天了也就四千散兵游勇。” “又道叛军人数虽与我江北营相当,但论甲冑、论兵器、论战阵,他们却绝非吾等一合之敌。” 马忠吞咽了一口兔肉,连连点头道:“大王您记得真清楚,这些確是末將所言。” 刘祀点了点头,目光中却闪过了一丝疑惑:“既然如此,孤有一事不明。” “既是乌合之眾,依你所见,那朱褒兵马不多,因何敢造反呢?咱们此番平定,最难之处,又究竟在哪里?” 马忠闻言,放下了手中的兔肉。 他看著刘祀,神色变得异常凝重,犹豫片刻后,还是道出了根源所在:“大王,依臣思之,此次牂牁郡平叛,最难的乃是寻路。” “寻路?” 围坐在篝火旁的廖化、高翔、向宠,连同霍弋四人,皆是一愣,面露疑惑之色。 大军行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寻路又有何难? 此言一经吐出便引发爭议,这也是马忠方才犹豫著要不要吐露原因的所在。 在座的诸位俱是统兵之將,而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郡丞,又是来自造反的边地,本就是边缘人士,又岂敢轻易惹来非议? 但非议如今已起,马忠嘆了口气,只能硬著头皮为之解释起来。 他从燃烧的柴火堆里,折断一根枯枝,而后在地上划拉起来:“大王、诸位將军有所不知。” “一旦过了樊道,便算是真正进入了样牁郡的地界,那里可就没有咱们脚下这种平坦的官道了。” 马忠手中的枯枝在地上画出一条蜿蜒曲折的线条:“牂牁多山,且遍布荆棘与密林,山势如屏,层层叠叠。” “大军要想前行,唯有沿著河岸边那点微小的平坦处,牵马而行才可通过,此地骑兵难以发挥优势。” 隨后,他手中的枯枝又在地上画出了几个节点:“赤水河谷到七星关,乃是入牂牁郡的第一段,此地乃是真正的天险!” “两侧儘是刀削般的悬崖绝壁,头顶是一线天,脚下是湍急的赤水河。中间那条路,窄得只能容单人单马通过。” “若朱褒是个知兵的,只需在此处埋伏百十名弓弩手,备下滚木礌石————” 马忠抬起头来,此刻更是郑重无比的言道:“若以此布置,那我大军便是插翅也难飞过去!去多少,便是死多少!” “嘶——!” ” 听到此处,霍弋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年轻,但也听得懂这话里的凶险。 这是典型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啊! 倒是廖化,抚著鬍鬚,面色稍缓。 他当年为了归汉,那是真的在深山老林里当过野人,爬过绝壁的。 “若是这般地形,倒是有些棘手。” 廖化沉声道:“不过,咱们手里有神刀,有强弩。若是遇上伏击,硬攻或许不行,但若是派出精锐斥候,攀岩而上,从侧后方摸过去,应当无碍。 一旁的高翔也是微微頷首。 当年汉中之战,那是跟曹操在秦岭、巴山里硬碰硬磕出来的经验,这种险地,他见得多了,也有一套应对的法子。 马忠却摇了摇头,继续在地上画著:“即便过了七星关,也不算完。” “过了七星关,距离且兰县依然路途遥远,那里才是朱褒的老巢,也是他主力囤积之地。” “但这中间的路————” 马忠苦笑一声:“多是山林、沼泽,更有那无影无形的瘴气。” “咱们的士卒多是北方人或蜀中之人,一旦进了那林子,水土不服,再加上瘴气侵袭,怕是还没见到敌人的面,就要先倒下不少,自古征蛮最难的是地理,而后才是兵战啊,大王!” 刘祀静静地听著,看著地上那副简陋的地图,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孤明白了。” 刘祀將手中的树枝扔进火堆,溅起几颗火星:“怪不得那朱褒手里只有区区两千人,却敢割据一郡之地,公然造反。 “原来他仗著的不是兵,而是这牂牁的山和水啊!” 这就是地利! 在冷兵器时代,地形往往比兵力更重要。 “不过————” 马忠话锋一转,却也是给出了解法:“大王也不必过於忧虑。” “朱褒虽然占据地利,但他在牂牁郡並不得人心,横徵暴敛多年,早已惹得天怒人怨。” 马忠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最关键的是,牁郡中,尚有龙、傅、尹、董四大汉姓豪强。 77 “这四家,在当地根深蒂固,拥有大量的部曲与私兵,且向来心向大汉,与那朱褒並非一条心。” “若是能联络上这四家,得其嚮导,甚至与其里应外合,这七星关的天险,便可不攻自破,这寻路之难,亦可迎刃而解!” 刘祀听罢,当即点头应声道:“既如此,咱们入了牁,便先联繫这四姓豪强。” 专业的事,果然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而要搞定这四家,最合適的人选,也非得眼前这位前任郡丞马忠莫属。 再按照原本的时间线,马忠也是独领一军千人,便平定朱褒数千叛兵的存在,而后又作为南中屏障,在此地稳妥镇守了多年。 即便刘祀如今统兵,他此刻也没有半分自己制定计划的想法,而是二话不说,直接解下了腰间那把陛下钦赐的汉中王剑。 “马忠!” 刘祀猛地一声低喝。 “末將在!” 马忠连忙起身,垂首听令。 “孤虽不识牂牁地理,亦不通蛮夷情偽,却也知晓这唯才是举,任用贤良之策。” 此刻的刘祀看向马忠,目光诚挚而坚定地道:“这平叛之战,孤断不能拿这四千弟兄的性命开玩笑!” “你是牁郡丞,懂这里的一草一木,也更懂此地的豪强人心。 刘祀上前一步,將手中之剑重重地拍在马忠手中:“孤,即刻將这手中王剑授予你!” “从即刻起,平叛之一切军政要务、行军路线、联络豪强之事,皆由你全权做主,大事上与孤共同决策!” 刘祀环视四周,而后目光扫过廖化、高翔、向宠等人,声音在此刻更是鏗鏘有力道:“持此王剑,军中任何人,皆需听命於你!” “若是遇到紧要之事,连孤——一样遵你將令,绝无二话!” “啊?” 马忠捧著那把沉甸甸的象徵著权力的汉中王剑,整个人当场就懵了。 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轰隆隆一直在作响。 这也————这也太信任自己了些吧? 自古以来,哪有亲王主帅,將兵权和指挥权全盘託付给一个小小郡丞的先例? 甚至连主帅自己都要听令?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吶! “大————大王————” 马忠手一抖,差点没拿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这————这如何使得?末將何德何能————” “使得!” 刘祀一把扶住他,不让他磕头,脸上反露出一抹洒脱的笑意:“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孤信你!” “你也莫要让孤失望,便持此剑,与孤將那朱褒的脑袋好好地摘下来!” 这———— 猛地闻听此言,诸將心中皆是一惊! 这马忠今年才三十出头,又不过是个从样牁郡逃回来的郡丞而已,说句实在话,那真是连根底如何都还未曾知晓。 便是这样一个人,大王在谈笑之间,便听从了他的分析,甚至还將王剑授予马忠? 这份託付之恩,往好了说这叫唯才是举,大胆任用贤良。 往贬义了不说,大王是不是多少脑子有点病? 他说啥就是啥?您还真信啊? 就不说別人了,廖化、高翔二人听到这个决定时,从一开始就不服。 早在先前,马忠提到山道难过,道路艰险之时,二人心中就觉得有些夸大。 即便再如何险阻,他们也有法子破敌夺关,又有何惧哉? 此时望著大王,又看了一眼自己都没自信的马忠,高翔第一个按捺不住,站了起来———— 第151章 死关绝径,刘祀的埋骨地! 第151章 死关绝径,刘祀的埋骨地! ”大王,马將军之才,当然值得提拔。” “但如此破格拔顶,在军中仅位列於您之下,又持您之王剑,这未免太过惊骇了些吧?” 高翔的反对声音一起,廖化亦在旁接话,就连面色都严肃了几分:“大王,如此超然提拔,只恐军中將士们不服啊!” 话音未落,即便是一向好脾气的老实人向宠,也是出来深施一礼:“大王,您给咱们江北营立下的规矩,庸者下,能者上。” “咱们军营又向来与旁人不同,兵卒们俱是敢挑战权威之人,又个个都把不服写在脸上。” “先前吴、廖几位將军刚到军中之时,都有人不服,如今您如此超拔马將军,只恐军心不稳,对他是祸而非福啊!” 连向宠这等出了名的好脾气、与人为善者,都忍不住发了话。 可想而知,这一超然提拔,在军中引发了多大的震动。 毕竟此刻的马忠算什么? 在江北营中,別说是跟向宠、霍弋这些根正苗红的二代比了。 就算跟胡永,王景这两名牙將相比,他的资歷都不太够看的。 要知道,这两位可是从夷陵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今升任牙將,那也是因为赶上了江北营扩军的好时候,也是用青石大捷、守卫江陵城拿命换来的军功才得以升迁。 而马忠,不过一个从牁郡逃回来的弃土郡丞罢了,又是寸功未立! 刘祀自然是听得懂向宠这番推心置腹的良言的。 高翔擅於防守,又对攻坚野战颇有建树,当年在汉中跟徐晃硬碰硬都不虚,如今更是江北营中野战攻坚的主力。 廖化攻守兼备,为人忠义,就像个上限低些、但却没有明显短板的六边形战士,哪里有缺漏就能立即补上去。 说是万金油也不为过。 如今这四千人马,其实是以这二將为主力骨架的,如今连他们都带头表达了不满,可想而知向宠的提醒绝非危言耸听。 一个做得不好,那是真有可能丧失军心的! 但刘祀显然早有考虑。 他此次超拔马忠,却並未按部就班地提拔马忠军职,反倒是直接授予了马忠王剑,甚至扬言连自己都要听从號令。 这一切的核心便在於,不提拔军职,便不足以对军中大將地位造成威胁。只暂赐王剑作为权力的来源,事罢就收回,此举又能降低军中诸將们的不服气焰,从而减少促成此事的阻力。 刘祀早已想到了会有这些阻碍了。 毕竟身为一个穿越者,他是能够“看”到未来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上,诸葛丞相兵分三路南征,唯有马忠这一路,打得最稳最顺,也是进得最快的! 到了后来,此人更是长期镇守南中,被蛮夷敬若神明一般,威震南疆数十年! 马忠这块璞玉,正是因为诸葛丞相慧眼识珠,大胆任用,才在平南一战中打出了赫赫威名,令人刮目相看。 但在此之前,他却並无半点名气,更是明珠蒙尘。 如今,刘祀不过是提前做了那个“伯乐”。 当然了,这里面也有刘祀的到来,改变事件线的问题。 原本徵的马忠被自己取代,若再不给他机会,人才註定要埋没,这是一点。 此外,刘祀確实也无需微操,有这么个忠心耿耿、又有能力之人,他一个穿越者又开了“天眼”,那直接大胆信任就完事了。 何必再去大胆搞一些新花样出来? 而要想马忠这匹千里马跑得快,把他那些针对地形的奇谋妙策,能够尽善尽美地施行出来————那就必须给他绝对的权力! 授王剑便是这其中最合適的方法! 一想到此处,刘祀长吐一口浊气,而后目光扫过眾人。 看著那一张张或焦急、或不忿的脸庞,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所有的议论。 “诸位將军!” 刘祀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忠心耿耿,为孤考虑,孤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祀在此处,多谢了!” 刘祀在抱拳一礼后,却是转瞬间话锋为之一变:“但————” “此次平定牂牁,孤已选定马忠,非他不可。” “这王剑,孤是託付定了!” 此刻,他环视著眾人,更是语出惊人道:“孤知晓你们担心何事,若是此战有失,战败之责,由孤一人担之!” “届时,孤愿自缚回成都,向陛下与太子当面请罪!哪怕是削爵罢官,亦与诸位將军无关!” 这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刘祀又补了一句更狠的:“诸位若是还不放心,祀这便修书一封,即刻上达成都。” “信中自会言明,今日託付马忠乃是孤一意孤行,诸位將军皆曾苦苦劝諫。若有闪失,皆是祀一人刚愎自用之过,定不教诸位受孤所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哪怕是石头做的心,也该被捂热了。 高翔、廖化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动容与决断。 大王身为皇长子、汉中王,为了用一个人,竟然肯把话说到这种地步,甚至愿意独自扛下所有的罪责。 这是何等的担当?何等的魄力? 面对这样的统率,他们若是再斤斤计较个人的荣辱得失,那还算什么汉家儿郎? “大王!” 高翔猛地抱拳,单膝跪地道:“大王言重了!” “末將等虽愚钝,却也非无恩无义之辈!既然大王心意已决,某愿受马將军差遣便是闻听此言,一旁的廖化亦是重重一拱手:“臣等愿与大王共进退!” “胜则同庆,败则同当,区区个人安危,又有何惧哉?” 向宠、霍弋见此,亦是纷纷跪地表態。 “好啊!” 刘祀大步上前,也不顾什么礼仪了,紧紧攥著几人的手,挨个將他们搀扶起身,又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眼中满是热切道:“有你等这句话,孤心中甚暖。” “咱们江北营容上下一心,铁板一块,区区朱褒,又有何惧?” 安抚完了诸將,刘祀猛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篝火,落在了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手足无措的马忠身上。 此刻的马忠,手里捧著那把沉甸甸的王剑,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他听到了將军们的质疑,更听到了大王那番赌上身家性命的回护。 这种被人信任、被人託付生死的知遇之恩,令他这个半生飘零、怀才不遇的小角色,眼眶烧得发酸发热,喉头一紧,心中更是一时涌起数百道暖流在激盪。 “马將军。” 刘祀走到他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眼神坚定而温暖:“不要怕,也不要有任何顾虑,只管放手去干!” “孤就站在你身后,哪怕天塌下来,孤给你顶著!” “大王————” 马忠抬起头,看著刘祀那双信任的眼睛,原本心头的那几分不自信和退缩,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士为知己者死! 遇明主如此,夫復何求? 既然大王敢把身家性命託付给自己,那自己这条烂命,又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马忠当即將王剑高举过顶,重重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透著一股决然的坚定:“臣马忠!” “愿以此残躯,为大王,为大汉,荡平牂牁!” “若不能胜,不用大王降罪,臣自当粉身碎骨,以谢大王知遇之恩!” 自南安拔营后,大军又行了两日,军至道。 到了此处,便算是来到了分界线上。 樊道乃是犍为郡的最末端,那块饱经风霜的郡界石碑就在前方不远处矗立,过了这块碑,便是牂牁地界了。 行兵至此地,官道也已走到尽头,刘祀勒住韁绳,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界碑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粮车整整齐齐地停靠在路旁,一位身著红袍的官员正领著一眾属吏,恭候在旁多时。 此人也是老熟人了,正是犍为郡太守王士。 早在先前刘祀大军路过犍为治所武阳时,郡丞便曾告罪,言道太守不在府中,而是亲自押运粮草去了前线。 原来,杨仪那时统筹全局,將粮草拨到了武阳。 而这王士,却是更进一步,愣是赶在大军到来之前,將这些沉重的輜重,又往前多运了数百里地,直接送到了这入南中的最后一站。 这一手,至少省去了輜重兵十日的脚力,当真是大善之举! “臣犍为太守王士,拜见汉中王!” 王士快步上前,长揖及地,虽满面风尘,却难掩那一身的干练气。 “王太守辛苦!” 刘祀翻身下马,亲自將他扶起,看著那一车车堆积如山的粮草,眼中满是讚赏道:“孤这一路走来,最担心的便是粮道。” “不想太守竟如此干练,不仅粮草足备,还替孤省却了这转运之苦。” “有此能吏,实乃孤之幸,亦是大汉之幸啊!” “大王谬讚了,此乃臣分內之事。” 王士谦恭过后,隨即伸手往侧身一引:“臣已在营中备下薄酒粗食,为大王及诸位將军接风洗尘,请!” 入得营中,香气扑鼻。 刘祀定睛一看,只见那一排排大釜之中,燉著的竟不是寻常的糙米野菜,而是大块大块的肥羊肉! 那浓郁的肉香,勾得四周的士卒们喉结耸动,眼睛都有些发直。 四千人,一顿羊肉。 这手笔可不小啊! 刘祀脚步一顿,值此喜事,脸上的笑意反在此时收敛了几分。 他转过头,目光审视地看著王士,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严肃:“王太守。” “孤知你是一片好意,但这四千张嘴,一顿肉食下来,怕是要耗去不少民脂民膏吧? “” “如今南征在即,民力维艰。” 刘祀声音微沉道:“若是因为孤的到来,而搜刮百姓,令犍为父老怨声载道,这肉————孤可咽不下去。” “大王且慢动怒。” 王士似乎早料到刘祀会有此问,连忙拱手解释,脸上却是一片坦荡:“臣虽不才,却也知晓这爱民如子的道理。” “这羊肉,非是取自黔首百姓,乃是臣与这犍为郡內的几大豪族通过气了。” 王士笑了笑,指了指远处的坞堡:“臣言道大王天兵南下,是为了保境安民。那些大族为了自家田產安稳,自是愿意出些血的。” “故而,这数千斤羊肉,皆是他们为劳军所献,未动用府库分文,更未搅扰百姓分毫啊!” “原来如此。” 刘祀听罢,面色转怒为喜。 这王士,果然是个懂事的! 既能办实事,又懂得借力打力,还不伤民本。 “很好!” 刘祀大笑一声道:“既然是豪族盛情,那孤便替將士们领受了!” “传令下去,今日开火造饭,平叛之前,全军吃肉!” “吼—!” 军中顿时欢声雷动。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 王士放下酒盏,看了一眼刘祀的脸色,忽然离席,郑重一拜:“大王,除了粮草肉食,臣还有一不情之请。” “哦?” 刘祀心情正好,摆手道:“太守但讲无妨。” “臣————给大王准备了一份活礼”。” 活礼? 王士拍了拍手。 只见营门大开。 一群衣衫槛褸、皮肤黝黑的汉子,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营內进来了二十余人,营寨跪倒著的,却足足有上千人之多! 这些人大多穿著朴素,甚至还有些赤著脚的,背上背著破旧的背篓,手里拿著锄头、 木棒,看起来像是哪里逃难来的难民。 但仔细一看,这些人虽然瘦削,却个个筋骨结实,眼神中透著一股子野性。 “草民等,拜见大王。” 千余人齐齐跪倒应声,场面还是很震撼的。 “这是————” 刘祀愣住了。 王士指著这群人,凑近为之进言道:“大王,南中多山,大军行进不易。” “这些民夫,皆是常年居於深山的猎户、流民。他们身手矫健,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背负百斤重担亦能健步如飞,且他们懂土木,能筑墙,能挖沟,甚至还能充当嚮导。” 说到此处,王士拱手一拜道:“他们听闻大王要平定牂牁,皆愿追隨大王入南中,效犬马之劳,还请大王成全!” 刘祀看著这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自愿? 这年头,躲兵役还来不及,哪有上赶著往战场上凑的?他们不怕死吗? 刘祀心道一声奇怪,莫非这王士为了邀功,强行抓了这些山民来充数不成? 若真如此,这便是名为效力,实为抓丁,乃是取乱之道啊。 “王太守。” 刘祀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站起身,径直走到一名跪在前排的汉子面前。 这汉子约莫三十来岁,满脸胡茬,一双脚板上全是老茧。 刘祀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王,小人叫黑皮。” 汉子有些哆嗦,显然是被这王爷的威仪给嚇著了。 “黑皮。” 刘祀盯著他的眼睛,沉声问道:“你说实话。” “是不是太守逼你等来的?若是,孤这就放你们回去,绝不追究。” “不!不是!” 那叫黑皮的汉子闻言,却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急切:“大王!俺们真是自愿的!” “俺们不要钱,也不要粮!” 他吞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大声喊道:“只要大王准许俺们隨军走这一遭,待平叛回来————” “能不能————能不能给俺们恢復个户籍?再给俺们发那个————那个只有官府才有的神犁?” “神犁?” 刘祀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感情说的是曲辕型啊! 此时,就听流民们纷纷跪走到近前来,开口央求道:“俺们在山里躲了几十年,日子苦啊!” “听说有了那神犁,一人能种十亩地,俺们便想下山,回大汉来种地。 “太守说了,只要给大军运粮出力,回来就有入籍的机会,就能领型。 “大王,您就收下俺们吧!” “是啊,收下俺们吧!” 千余名流民齐声哀求,那眼神中的渴望,比看见金山银山还要炽热。 刘祀立在原地,心中却是震动不已。 他转头看向成都的方向,心中不由得对蒋琬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敬意。 “好一个蒋公琰啊!” 当初蒋琬提议,给每一副曲辕犁都编上號,刻上官印,严禁私铸私卖,只有在册的良民才能从官府领用。 刘祀当时只觉得这是为了防止技术外流。 却不曾想。 此举不仅能防曲辕犁外流,竟还能將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几十年、连官府徵税都找不到的隱户流民,统统给“钓”出来! 刘祀看著眼前这些为了一个户口、一把犁就甘愿去前线卖命的汉子,心中感慨万千:“益州缺人,缺的却是在户籍之民,如今有大量流民愿意归附,这是好事。” 也是,能用曲辕犁多开几亩荒地,多打许多粮食,还能节省出劳力用作其他事情上,山中又有诸多不便,生存环境更加艰难。 在生存的重压和巨大的生產力诱惑面前,明明有更好的去处,谁还愿意在险恶的深山之中聚集呢? 这就是技术改变世代的力量啊! 其实,不用这些流民们跟上去押运,刘祀也愿意给他们入户籍的。 他此刻心中也正疑惑此事,不由悄声询问王士,为何大量流民归附,却需要如此恳求才能入册? 对此,王士无奈言道:“大王啊,键为郡流民远比预想中要多。不瞒您说,一是地方报册、朝廷批覆需要时日,二来郡吏不足,核实这些流民身份亦要费些工夫,再加之入籍分田、划定居所,皆需道道程序批覆。” “这每一件都不多,但林林总总匯总在一处,便需要大量人力、时日,忙不过来啊! “” 这倒也是,先前部分汉嘉郡的流民无法安置,都已划拨到蜀郡杨洪手下去了,这一点连刘祀都听说了。 说白了,还是曲辕型造成的影响太大,尤其是去年秋收之后,效果拔群!一时间归附的流民太多,原本够用的官吏们,突然开始超负荷运转了。 既然了解到了实情,刘祀便再无顾虑,而后转头望向那些跪倒的流民汉子们,中气十足地答应道:“好!” “既是为国出力,孤岂能寒了人心?” “准了!尔等皆隨孤入牂牁,只需尽心办事,待凯旋之日————” 刘祀指著身后的重车:“孤不仅给你们入籍,发犁。” “犒军的羊肉也管够,届时定叫尔等吃饱了再上路!” “谢大王!!” 欢呼声震彻山谷。 刘祀看著这支凭空多出来的生力军,一时间也是欣喜万千。 一顿犒军的羊肉汤喝下肚,行军十余日的疲惫,都隨著那腾腾热气消散了不少。 大军拔营,继续向南。 正如马忠先前所言,一旦深入道县腹地,那原本还算平缓的地势便开始缓缓抬升了0 到了此地,官道断绝,人烟稀少。 四周儘是重叠的群山,苍翠的林木遮天蔽日,只有一条赤水河蜿蜒流淌,河畔边的一片狭窄浅沙滩,便成了大军唯一的通路。 许多时候,都需要嚮导在前先割开道路,砍过一人多深的灌木杂草,方能入內。 若碰上某处河滩没有路道时,那也只能临时架设浮桥通过。 饶是如此行走一日后,刘祀询问马忠,得出来的结果还依旧远的没边。 “大王,便是此般道路再行走三日,便到符县地界了。” 三日————这还只是到符县。 须要知道,从符县到朱褒所在的且兰县,可还有足足一千四百汉里呢! 此时,这马忠便在旁进言道:“大王,臣请带一队哨骑先往符县而去,符县亦有数家汉姓大族,那其中郭家掌握漕运,若得船只,咱们行军便能快捷些了。” 刘祀询问马忠,符县如今势力人心如何? 对此,马忠亦无所知。 既如此,刘祀便提议道:“那便带千余轻骑先行渡河,隨你急行军直插符县,先与那里的汉姓大族接上头,稳住局势!” 隨后,刘祀又略一沉吟道:“再带上些白砂糖,作为本王的一点心意,送给那些当地汉姓大族,先铺个人心。” 马忠闻言,为之大喜道:“大王此举甚好,若得如此,胜算大增啊!” 刘祀却心道一声,歷史上你自己就是只带千余人快速行军,震慑当地大姓,然后行动的,我岂会不知晓? 如今马忠非主师,他自然不好单独请一千骑兵先行,刘祀便为他將这个心思给拋了出来。 但此言一出,一旁的廖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马忠,虽然大王授予了马忠王剑,但他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绷著。 这马忠毕竟是南中人,如今又要孤军深入,何况江北营中骑兵总共不过千余人。 若是让他带走了军中最为精锐的骑兵———— “大王。” 廖化不动声色地插话道:“马將军所言有理。” “但这轻骑突进,若是遇到敌军阻截,需得有一员擅长攻坚猛打的大將坐镇,方为稳妥。” 廖化转头看向身侧的高翔,意有所指道:“高將军当年在汉中也是带惯了骑兵的,经验丰富,且擅长攻坚。不如————由高將军率这千余骑辅佐之?” 刘祀坐在马上,目光在廖化和马忠脸上扫过,心中跟明镜似的。 这是老將对新人的不信任啊。 不过,廖化的话也不无道理,高翔確实是员猛將,用来做这把尖刀最合適不过。 “准!” 刘祀当即拍板:“高翔听令。” “末將在!” “孤拨你一千轻骑,即刻渡河,先行一步,辅佐马忠將军!” 刘祀將一枚令箭拋给高翔,沉声道:“务必与符县大族联络上,为大军开路! “诺! 高翔接过令箭,翻身上马,与马忠一同点军先行。 临行前,他与廖化在马背上隱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盯著点那马忠,別让他把咱们卖了。 这一切都落在了刘祀的眼里,但他却並未多言,老將们谨慎一些这都没错,倒也不必紧张。 马忠、高翔领著千余骑卷尘而去,剩下的步卒则护著粮草輜重,沿著河滩缓缓前行。 两日下来,这崎嶇的山路可把这帮汉子折腾惨了。 不少兵卒脚底都磨出了血泡,走起路来一璃一拐。 “哎呦————” 老黑跟在刘祀马屁股后头,一边走一边齜牙咧嘴,忍不住发起了牢骚:“大王,这行军打仗,人一多就是麻烦。” “您看人家那送信的驛卒,或是那做买卖的商贾,从牁到成都,要么走水路坐船顺流而下,要么走陆路驛站换马狂奔,几日便到了。” 老黑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咱们倒好,非得钻这深山老林,还得背著这么沉的傢伙什,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去?” “黑哥,你就別抱怨了。” 一旁的李休背著个大药箱,虽然也喘,但脑子却清醒得很:“你也不想想,这往南中去,大河小溪不知多少。” “咱们要是每条河都坐船,那得备多少船?哪怕是现造,每到一处造一回,再等船造好,黄花菜都凉了!” “再说了,逆水行舟,那拉縴的苦头你还没吃够?” “嘿!你小子————” 老黑被懟得没脾气,只能嘟囔道:“我也就是过过嘴癮罢了,这就叫苦中作乐,懂不懂?” 说罢,摘了脚下的鞋子,从那鞋子里倒出来半靴子混著血水的河水—————— “行了!” 刘祀骑在马上,听到身后这俩活宝的对话,笑骂道:“你们这群狗曰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现在才二月,天气好歹还算凉快著呢。” 刘祀抬头看了看头顶那茂密的树冠,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真要等到了四五月,雨季一来,蚊虫滋生。” “那时候你们再在这林子里钻钻试试?那毒蚊子能把人叮成猪头,那蚂蟥能顺著裤腿钻进去吸你的血。” “那才是真正要命的时候!” 眾兵卒闻言,只觉得浑身一紧,下意识地抓了抓衣领,脚下的步子倒是加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 牂牁郡治所,且兰县。 此地距离刘祀他们尚未到达的符县,尚有一千四百里之遥。 城墙之上,四十五岁的太守朱褒,一身戎装,手按佩剑,正巡视著城防。 他虽然年过不惑,但保养得宜,麵皮白净,只是那双倒三角眼里,时常闪烁著阴的光芒。 “报——!” 一名斥候飞奔上城楼,单膝跪地:“启稟太守!” “成都细作传来消息,春二月,那汉中王刘祀已率兵四千,出了成都,正向我牂牁杀来!” “哦?” 朱褒脚步一顿,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玩味的冷笑。 转身走进城楼內的厅堂,朱褒来到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那地图上,详细地描绘著从道入样的各条险路。 “二月初发兵————” 朱褒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比划著名,指尖顺著红线一路向南滑行:“算算脚程,如今过去了十余日————” 他的手指猛地停在了一个红圈標註的隘口上,眼中精光一闪:“他们应当快到七星关了吧?” “回太守,按脚程算,应当是快了。”斥候应声道。 “嗯————那刘祀多大年纪来著?某记得岁数似乎不大?” “回太守,据闻不过二十三四岁。” “哼!” 朱褒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猛地一甩袖袍,不忿道:“黄口小儿,乳臭未乾!” “刘备啊刘备,你当真是老糊涂了!” 朱褒看著地图,冷笑道:“某家在牂牁举义旗,响应高定、雍闯大事,虽说手头兵马不多,但也是一方诸侯!” “你竟派这么个毛头小子,领著区区四千人就敢来伐我?” “真以为某是那等不知兵的失智之人吗?” 他转过身,看著帐下的几名亲信將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大鱼就要进网了!” 朱褒此时看著地图上那处险要的关隘,声音森寒,仿佛已然看到了蜀军中伏时候的模样:“那七星关,乃是入我牂牁的必经之路,两侧绝壁,中间一线。” “某早已在那里埋伏了五百精锐弓弩手,备下了滚木礌石!汉军纵有三头六臂,只要敢过此险道,定叫他有来无回!” 说到这,朱褒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待那汉军在关下碰得头破血流,死伤惨重之时,再割下那汉中王刘祀的头颅!” “届时————” 朱褒遥望东方,那是东吴的方向:“某便將这颗亲王的人头,献给孙权!” “以此为投名状,求得东吴大军入援!” “到那时,某家便是牂牁王!尔等跟隨之人,皆是有功之臣,定有厚赏!” 第152章 平叛第一战,完全不同的作战方式 第152章 平叛第一战,完全不同的作战方式 距离符县三十里外。 飞凤峡。 赤水河在此处拐了个急弯,水流变得平缓了些,衝击出一片狭长的碎石滩。 两侧山势如刀削斧凿,猿猴难攀,唯有这河滩勉强可容兵马驻足。 “吁” 行在最前的马忠忽然一勒韁绳,身后高翔反应极快,手中长枪一举:“停!” 轻骑兵们忽地停下来,马忠此时策马来到高翔面前,拱手言道:“高將军,此处地势尚且开阔,若再往前走,便是羊肠小道,就请將军暂且在此驻兵,隨时准备接应。” 说罢,马忠终於提了这一路而来,面向高翔的第一个要求:“请將军再给某二十精骑,某要先往符县,探一探虚实。” “哦?马將军要单人前往?” 高翔眉头一皱,那双虎目上下打量著马忠,眼中透著几分审视与不解:“马將军,既然你是嚮导,又手持大王所赐之剑,本將自当听令。” “但你乃一军主帅,此时拋下大军,仅带二十人孤身犯险,不知是何道理?” 马忠道出了其中的关窍:“將军有所不知,这符县虽小,水却深得很。” “符县大姓之中,有一家姓姚。” “这姚家又与反贼朱褒是表亲,手掌符县盐铁之利,且有私兵数百,耳目更是眾多。 “” 此刻,马忠的眼里闪过一丝忌惮:“咱们要借郭家大船,从符县到南广、赤水河谷,此段路水路並进尚需九日,若借不到船只,怕又要在路上耽搁半月之久。”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且不言,至於其余各姓豪强,或墙头草,或暗中勾连,同样忠奸难辨。” “若不用些手段,此地蛮人好战得很,真在船只上动些手脚,咱们数千大军乘船至半路,极有可能葬身水腹。” “若是大军压境,动静太大,一旦打草惊蛇,那姚家必会传书勾结朱褒叛军。” “届时,七星关防备森严,就真是插翅难飞,咱们这一千多號人,怕是都要堵死在这山沟沟里,进退不得啊!” 高翔闻言,心中也是微微一凛。 他虽没去过七星关,但当年在汉中跟曹操死磕的时候,没少见识过这种“卡脖子”的鬼地形。 一旦被堵住,那就是活靶子。 “原来如此。” 高翔点了点头,面色稍缓,但看向马忠的眼神中,依然带著几分老將特有的谨慎。 此人手持王剑,地位在自己之上,但这一路上却谦恭有礼,仿佛自己才是主將一般。 如今又要脱离大军,孤身入城,总也不安全。 想到此处,高翔扭头冲身后招了招手:“来十名亲卫!” 这是高翔的看家底牌,是他在战场上用来冲阵、护命的死士。 望著这些人,点数一遍过后,高翔点点头,而后又冲马忠一拱手:“马將军既有此胆色,某佩服!这些都是某手下最得力的好手,个个以一当十。” 高翔指著那十名亲卫,对马忠说道:“马將军既然要探路,身边没几个硬茬子护著怎么行?” “带上他们,若遇变故,他们能护你杀出一条血路!” 隨后,高翔猛地转过头,那双虎目死死盯著那十名亲卫,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威压:“尔等听好了!” “此去符县,务必寸步不离马將军左右!” “誓死护卫马將军安危,待他如待本將一般!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诺!” 十名亲卫齐声暴喝,杀气腾腾。 “多谢高將军厚爱!” “既如此,事不宜迟,某这就出发!” 说罢,马忠也不囉嗦,又点了两名熟悉山路的嚮导,二十余骑顺著那崎嶇的山道,瞬间便没入了前方的密林之中。 高翔骑在马上,手按刀柄,目光深邃地望著马忠消失的方向,怔怔地出神———— 他在心里问自己,这马忠当真可信吗? 先前他与廖化並不信任此人,加上这一路之上,马忠哪里有半点主將模样? 手持王剑,一路上却是卑躬屈膝,活像个在老將面前恭敬极了的新兵蛋子。 此人一路上越是谦卑,反倒才更惹高翔怀疑。 马忠毕竟是南中人,牂郡反了之后,就他一人逃回,又是叛贼朱褒的副手。 这样一个人,怎就不能是朱褒为了探知消息,安插向成都的一颗棋子呢? 若当真如此,此行便是放虎归山,真要如他所说,七星关险恶至极,再无其他路道可入牂牁的话。 此人一去,通风报信,接下来江北营四千大军,岂不都要被困在符县,再不能前进一步? 高翔一想到此处,更加担忧起来,心中已然开始做起最坏打算。 若当真马忠反水,这也有他的责任在其中,届时便自己亲率兵卒,去强攻那七星关! 唯有如此,才能弥补过失啊! 心中虽如此想,高翔也希望大王没有看错人,隨他打断神思后,立即便扭头冲身后的精骑们传令道:“全军下马,人衔枚,马裹蹄,原地休整!” “隨时等候消息,准备攻城!” 转眼天色已至傍晚。 马忠毕竟做过牁郡丞,对这里的浑水摸得清清楚楚。 符县七大姓,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內里早就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姚、石、赵、谢四家,这才是真正的地头蛇,仗著跟朱褒的亲戚关係和手里的盐铁生意,平日里那是横著走。 先前受过不少状告他们的案子,在郡府里能堆成山。 反倒是郭、常、程这三家,多少还讲些规矩。 倒不是他们天生良善,纯粹是因为作恶少,私兵少,抢不到盐铁那块肥肉,腰杆子硬不起来罢了。 “柿子要挑软的捏,拉拢人————也得先找那些不得志的。” 马忠骑在马上,望著远处那座在夜色中若隱若现的坞堡,几座堡垒拱卫著一处大寨,这里便是常家的居处所在。 常家坞堡深处。 一座阔气的夯土府宅內,灯火通明。 管家步履匆匆,穿过长廊,来到后厅,躬身道:“老爷,门外来了伙人,自称是汉使,求见老爷。” “汉使?” 家主常新正拿著把精致的小匕首,切著案上那块油光发亮的熟腊肉。 闻言,他放下匕首,一脸的茫然:“哪个汉使?” “是从成都来的。”管家压低了声音,“说是————为平叛之事而来。” “哦?” 常新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高脚楼的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向下张望。 只见寨口处,十余支火把將夜色撕开一道口子。 二十几道黑影端坐在马上,虽看不清面容,但那些人马齐整,个个如铁铸一般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这股子肃然之气却是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到的。 常新倒吸一口凉气:“汉使深夜到访,不可不见。” 扭头便冲管家吩咐道:“快,先去把人稳住!” 说罢,他慌忙脱去那一身隨意的麻衣短打,换上一件镶著蜀锦边儿的青布袍服,这才整了整衣冠,匆匆下楼迎接。 “吱呀” 厚重的寨门缓缓打开。 马忠翻身下马,带著那十名如同门神般的高翔亲卫,大步而入。 至於剩下的十名亲兵,则留在了外面,以防万一。 大厅內,分宾主落座后。 常新刚要客套几句,马忠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常公。” 马忠直接从怀中掏出了官印,隨手往案上一拍。 “本官马忠,原牂牁郡丞,如今为汉中王统率江北营行军司马。” 马忠上来便开门见山,直视著常新那双有些躲闪的眼睛:“也不必寒暄了,本官此次回来,只为一件事。” “平叛!” “朱褒去岁举兵造反,大逆不道!如今,大汉汉中王刘祀,已亲率五千虎狼之师,兵临城下。诸葛丞相更是统帅数万大军,直扑越嶲郡高定老巢。” “天兵已至,雷霆將落。” 马忠一脸肃然的打量著常新,忽地又挤出个笑容出来,语气中带著几分商量的语气问道:“常公在符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知,可愿开门迎我大汉天兵?为平叛出一份力?” “这————” 常新看了一眼那把王剑,又看了一眼马忠身后那十个按刀而立的煞神,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五千精兵? 数万大军? 这阵仗————是要把给型一遍啊! 但他毕竟是个精明的土財主,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满。 “汉使。” 常新擦了擦汗,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小人————小人有心出力,那是自然。” “只是————唉!” 他嘆了口气,哭穷道:“您也知晓,这符县乃是姚、石、赵、谢四大家族的天下。小人这家业看著大,实则是个空架子,私兵不过百人,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若是汉使不嫌弃————” 常新咬了咬牙,伸出五根手指:“小人愿奉上五十石粮草,作为劳军之资,以表寸心!” 马忠面上点了点头,並不深究,心中却是暗道一声: 这点粮食,打发乞丐呢? 不过此人虽然吝嗇,倒是还一心向汉,算是好的。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常公能有此心,已是难得。” “不过————” 马忠话锋一转,出言若有若无地暗示起来:“常公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一个道理,这大树底下,寸草不生。” “姚、石那四家,平日里吃肉喝汤,连点骨头渣子都不给你等留。如今大汉天兵一到,这棵大树”怕是要连根拔起了————” 马忠眯起眼,又凑近了常新几分,笑著道:“待平叛之后,那些个毒疮、烂肉,自然是要统统割掉的。” “到时候,这符县,乃至整个牁郡,会是何等的新形势?那便要靠你等好人家,自行为之爭取了。” 大家都是狐狸,这一番话出口,常新如何还能读不懂暗示? 这是要重新洗牌啊! 若是那四大家族倒了———— 那他常家,岂不是就有机会取而代之,成为这符县——甚至是牂的新贵?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拼了! “汉使!” 常新脸上的肥肉一阵颤抖,硬是挤出了一朵灿烂至极的菊花笑:“您这话说的见外了!太见外了!” “小人虽是一介商贾,但也知晓忠义二字,大汉平叛,那是替天行道!小人岂能坐视不理?” 常新霍然起身,拍著胸脯向马忠保证道:“待大军一到,小人定有厚礼送上,要粮给粮,要人给人!只要汉使一句话,常家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了常家这块敲门砖,剩下的墙角,便好挖多了。 当夜,借著夜色掩护,常新亲自带路,马忠又悄无声息地敲开了程家的大门。 程家势力比常家还弱,见常新都已上了船,又有汉使的威逼利诱,哪怕是为了自保,也只能硬著头皮纳了投名状。 次日清晨。 薄雾尚未散去,在常、程两家家主的陪同下,马忠叩响了郭家坞堡的大门。 这郭家,与那两家暴发户不同,那是符县少有的书香门第。 厅堂之上,茶香裊裊。 家主郭儒虽是一身儒衫,但这乱世之中,能守住这份家业的,哪个不是人精? “汉使容稟。” 郭儒放下茶盏,那是先攀起了交情,一脸的唏嘘缅怀:“老朽早年游学荆蜀,也有幸在郑玄公门下听过几日讲经。” “若论起来,当今陛下昔日师从卢植公,卢公与郑公乃是莫逆之交,老朽与陛下———— 倒也能勉强攀得上几分同门之谊。” 马忠也未曾想到,在此等偏僻之处,还能寻得到这般的人家。 “郭公既是陛下同门,那便是自己人了!” 马忠顺杆爬,笑道:“既是自己人,那平叛之事————” “借船乃是为大汉尽忠,定无问题!” 郭儒答应得极痛快:“老朽家中尚有货船二十余艘、渔船上百,愿尽数献出,助大军渡河!” 但他话锋一转,脸上却又露出了深深的忧色:“唉!只是————汉使有所不知。” “这符县县兵便有一百余人,装备齐全。那姚、石、赵、谢四家更是互为唇齿,私下所养的亡命徒,聚合起来怕是足有上千之眾!” “在这符县的一亩三分地上,那是树大根深,老朽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惹不起啊! “”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不想帮忙吗? 想。 但是不敢。 因为怕被那四家事后清算,灭了满门。 除非———— 马忠目光一闪,看了一眼身旁的常新和程家主。 三人目光交匯,瞬间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郭公多虑了。” 马忠冷笑著,一脸的不屑道:“大树若是不倒,底下的草木怎得见天日?依某所见,皆连根拔了便是。” 只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让眾人心中一震! 与此同时,马忠意味深长地看著三人道:“待那四家覆灭,这符县的盐铁之利,这腾出来的良田商铺————总得有那忠义之家,来替朝廷代为打理不是?” “嘶——!” 郭儒三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眼中的恐惧瞬间被巨大的贪婪所吞噬。 盐铁! 那可是流淌著的金银啊! 这一刻,什么忌惮,什么惹不起,统统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汉使放心!” 郭儒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闪:“老朽这就去联络乡勇,整备坞堡!” “只要大军一到,我等必为內应,哪怕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助天兵剷除奸佞!” 利益交换既成,符县的情况便算是理顺了。 马忠本打算辞別郭家,再冒一次险,亲自去那四大族门前走上一遭,再探查一番虚实。 却不成想,这些地头蛇的嗅觉却是无比的敏锐,不等他去探底,人家已经知晓他来到此地,在暗中串联。 就在马忠等人刚要离开郭家势力范围,准备返回河滩大营时。 一名郭家的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满脸惊恐道:“老爷,不好了!” “石家————石家的人杀过来了!” “什么?” 郭儒心头一惊。 没想到他们的耳目竟如此灵通,汉使前脚刚进郭家,后脚消息就漏了! 还没等马忠反应过来,远处的山道上,突然杀声震天。 尘土飞扬间,百余名骑著矮马的蛮兵骑兵,挥舞著弯刀,怪叫著衝杀而来。 在他们身后,更是跟著两百多名身穿短襟、手持长矛大盾的私兵步卒,如同潮水般漫过山坡。 虽然装备杂乱,但这股子亡命徒的凶悍之气,却是扑面而来! “是石、姚两家的私兵!” “不对,这怎么还有赵家与谢家的旗帜?他们四家竟都杀来了!” 郭儒嚇得脸色煞白,腿肚子直转筋:“完了!完了!他们这是要先下手为强,灭了老朽满门啊!” “慌什么!”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马忠毫无惧色,转过头,看著身后那十名早已按刀在手、杀气腾腾的高翔亲卫,沉声喝道:“回去两个,告诉高將军,叛军杀至,速来平叛!” “剩下之人,隨某退守郭家坞堡!” “诺!” 两名亲卫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剩下的十八名铁甲锐士,则护著马忠与郭儒,且战且退,迅速退回坞堡之中。 寨门紧闭,吊桥拉起。 三百多名私兵,很快便將郭家堡垒围在当中。 寨门之外,尘土飞扬。 百余名蛮兵骑兵簇拥著几位锦衣华服的男子,气势汹汹地逼近坞堡。 为首一人,身披鑌铁甲冑,胯下骑著一匹高头大马,满脸横肉。 此人正是符县四族之首—姚家家主姚熊。 在他身后,石、赵、谢三家家主亦是面色阴沉,眼神不善。 “郭儒!” 姚熊策马而出,马鞭直指寨墙之上的郭儒,怒喝道:“你这老匹夫!平日里装得一副清高模样,满口的圣人教诲。” “如今外敌压境,你不思保境安民,反倒吃里扒外,勾结外人来谋害乡邻?” 姚熊唾了一口,骂道:“你对得起符县的父老乡亲吗?” 郭儒被这一通抢白气得浑身发抖,扶著墙垛刚要回骂。 “住口!” 一声厉喝,打断了姚熊的叫囂。 马忠按剑上前,站在郭儒身侧,冷冷地俯视著下方的叛逆。 他怕郭儒这个老书生麵皮薄,临阵被人骂得变了节,当即抢过话头,怒斥道:“尔等还有脸提父老乡亲?” “朱褒造反尔等助紂为虐,祸乱南中,这才是真正的吃里扒外,大逆不道!” 马忠伸手入怀,掏出那方官印在空中一晃,厉声喝道:“本官奉汉中王之命,隨五千天兵降世平叛!郭公深明大义,开门迎汉,此乃顺天应人,是为忠良!” “尔等死到临头,还敢在此狂吠?” “天兵?” 姚熊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仰天大笑,面带讥讽之色道:“哈哈哈哈,就凭你那区区二十几个丧家之犬?” “这也叫天兵降世?” 马忠看著狂笑的姚熊,看其囂张的嘴脸,此刻反倒变得悲悯起来:“可笑尔等死到临头,尚不自知,大祸已然临头了!” 他不再废话,最后通牒道:“姚熊!还有石、赵、谢三家!” “这是最后的机会,若不想兵败之后,全族受那一刀之苦,还是趁早下马投降,或许还有转圜之机!” “休要在此虚张声势!” “最后问一遍,郭儒,这宅门你开是不开?汉使人头你送是不送?” 郭儒看著下方那杀气腾腾的阵仗,心中虽然害怕,但也知道此时已无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指著姚熊,破口大骂:“汝这反贼!老夫乃大汉子民,岂能与尔等同流合污?” “好!好得很!” 姚熊怒极反笑,猛地拔出腰刀,向著寨门一挥:“给老子攻寨!” “谁先登上去,赏金百两!那个汉使,要活的!” “杀!!” 號角悽厉。 数百名私兵如同蚂蚁般涌向坞堡,云梯鉤索纷纷搭上墙头。 “找死!” 马忠並未拔剑,却迅速解下腰间的投石索。 这玩意儿,他在南中玩了十几年,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著!” 马忠手腕一抖,绳索呼啸。 “啪!” 一枚鹅卵石如流星赶月,瞬间击碎了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的头颅。 脑浆迸裂,红白之物登时溅了一地! 接连又是两声脆响。 又有两名挥刀的悍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石子洞穿了面门,仰面栽倒。 与此同时。 那十八名身披重甲的亲卫们,凭藉经验优势,早已占据了寨墙的险要位置。 个个搭弓放箭,眨眼之间,就像是割麦子一般,寨墙下瞬间倒下了一片。 很快,足有三四十人中箭哀嚎,鲜血染红了寨门前的土地———— 这些亲卫本就是汉军之中的精锐,他们的作战能力一出,当真是降维打击! 姚熊看著那些直接射穿了皮甲的羽箭,一时间眼皮子直跳。 意识到此地难攻,他猛地转头,对著身后的三位家主吼道:“都別藏著掖著了!” “把家里的人都叫来,今日定要增兵破寨!” 姚熊指著寨墙上的马忠,咆哮道:“儿郎们,斩了这汉使,拿他的人头送往牂牁王面前!” “这击破蜀军的第一功,咱们四家平分,攻下郭寨,郭家的钱財悉数赏给尔等!” “拼了!” 石、赵、谢三家家主也是红了眼。 不多时,远处尘土大作。 四大家族的老底都被掏出来了,近千名私兵手持各式兵器,如同潮水般涌来,將小小的郭家坞堡围得水泄不通。 攻势瞬间变得惨烈起来。 这一战,从黄昏一直打到了夜幕深沉。 火把將夜空照得通红。 郭家坞堡虽然坚固,但在千余人的轮番猛攻下,依旧是应付不及,摇摇欲坠。 墙头之上,箭矢已尽,滚木已绝。 十里外。 “轰隆隆————” 大地忽然开始微微颤抖————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动,像是远处的闷雷。 但转瞬间,那震动便化作了连绵不绝的轰鸣,连地上的沙石都在疯狂跳动! 符县边界。 这支黑色的钢铁洪流,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撕开了夜幕。 为首一將,面色冷峻,手持长枪,眼中杀气沸腾。 在他身后,一千名汉军轻骑裹挟著碾碎一切的威势,正向著郭家寨方向突进而来———— 第153章 诸葛丞相还在赶路,我已经躺贏了 第153章 诸葛丞相还在赶路,我已经躺贏了 ”江北营的儿郎们,尔等正名的机会到了!” 高翔身为主將,骑马衝锋在最前,在夜幕之中举枪往前一指,喝喊道:“隨某衝杀而上,一举灭掉符县叛军,莫要给咱家大王丟脸!” “冲啊!!” 月夜之下,千骑漫捲,连整方大地都为之震颤著———— 这是江北营第一次成建製作战,亦是自刘祀统率军营,用特殊练兵之法培养出来的这群虎豹们,第一次实战! 如今,江北营所有军卒,皆用的是刘祀与蒲元造下的铸模新刀。 新兵、新刀、新將领———— 这一切俱是新的,战斗力又究竟如何? 这便是一场检验。 人吼马嘶,刀光寒凛。 这千人闹出的巨大动静,隔著数里地,便已清晰落在叛军们的耳朵里。 “报—! 。 “家主,不好了,在咱们身后突然来了一支骑兵,已奔向这里杀过来了!” “什么?” “那支骑兵有多少人?” “不————不知啊。黑夜之中,看不真切,只见到黑影一望无际,望不到尽头————” 闻听此言,姚虎猛地一顿,心道一声,这马忠竟不是虚张声势? “快,將咱们的骑兵速速列阵,先迎上去再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姚虎顷刻间传下令去,百余匹南中矮马,载著南人骑兵迎了上去。 趁骑兵迎上去的工夫,这姚虎既然摸不准形势,便打算先趁机撤军自保,避免被汉军两面夹击。 “撤,快撤!” 可哪里轮得到他撤军? 十里地对於轻骑兵来说,不过眨眼而已。 何况高翔此时全力赶路,为的就是支援马忠而来,行军速度之快,不多时已然与姚虎派去的百余名矮马骑兵撞上了。 “儿郎们,隨本將衝锋!” 骑兵顷刻间列阵完成,第一轮正面衝锋,在那些矮马骑兵还未站住跟脚时,已然杀了上来! 汉军的战马更高、更快、更强壮,手中环首刀更是在月光衬托下,显得寒芒四射。 这等举兵衝锋的气势只一散开,矮马骑兵便已经被震慑住了。 他们胯下矮马,在此刻的腾腾杀气之下,竟然开始后退,这些矮人骑兵们面对大汉的正规军时,心中竟也开始哆嗦起来———— 明知硬碰硬是死,这些人又都是姚、石、赵、谢四家所养的私兵,日常军纪散漫,欺软怕硬。 不等高翔衝到近前,这帮人竟然先拨马溃逃了———— 一刀一枪未打,便已如此。 见此情景,高翔心中对於这帮人,那真是心中蔑视到了极点。 矮马腿短,如何是汉军战马的对手? 不过百步,便被大汉骑兵追上,一时间江北骑兵们手起刀落———— 眨眼之间,地上遗留下一堆叛军尸首,以及几十匹在地上四散溃逃的南中矮马———— “报——!” “大——大大事不好了,家主,咱们的骑兵————骑兵全军覆没了!” 啊? 姚虎闻听此言时,当时气急攻心,差些直接从马上栽倒下去。 他实在未想到! 派这百十號骑兵去抵挡高翔,目的是给自己大军爭取平安撤退时间的。 却不成想,这还未开撤呢,仅仅只一个照面,自己辛苦培养组建起来的百人骑兵队,竟然就全军覆没了? 怎么回事? 姚家之所以能在符县称王称霸,靠的便是这些骑兵家底,怎会如此之快? 此时的姚虎,恼怒之际,目光死死盯著郭家宅门的方向,恨得是咬牙切齿! “好你个马忠贼子啊!” “既有如此强兵,为何只带二十骑入符县坑我?” 姚虎与其他三位家主,此刻大呼上当,后悔不已,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因为高翔的骑兵,眨眼间已经向著这边衝杀过来,两边人马相接就在眼前,眼看著已不足五十丈了———— 正在几位家主还恍惚之际,短兵相接之间,此地的战场,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场骑马与砍杀! 汉军倚仗骑兵之利,完全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所过之处,四族私兵一触即溃———— “鏘”一声脆响,这些私兵们手中的铸铁刀,直接便被汉军手中铸模新刀斩断成两截。 高翔纵马提枪,那一枪刺上去时,採用刘祀新法所铸精枪头,更是直接將对面蛮兵手中的大刀上,生生戳出了个窟窿来———— 隨即“噗————”一道轻响,这枪头戳破刀身,直接没入对方皮甲之中。 枪身抽出之时,贼人之血顺著红缨泪汨流淌而下———— 见此情景,用之顺手,高翔忍不住一声惊呼:“好枪!好神器!” 汉军们本来还心存戒备,可两军刚一接触,这些私兵们便立即溃散。 如今又占了兵器之利,个个更是兴奋得无以復加,完全是一副精神亢奋如同打了鸡血般的模样! 有这份加成,更是越杀越猛,两次衝锋下来,已將四族私兵诛杀了个七七八八———— 姚、石、赵、谢四家,哪里见过这般厉害的杀法? 此时一个个嚇得心惊胆颤,纷纷双手將兵器举过头顶,高喊起来:“敢问是哪位大汉神將在上?我等愿降,我等愿降啊!” “哼!” 高翔却在此时勒马,手中滴血的长枪扫过那旁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姚、石、赵、谢四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尔等叛贼,先前围攻马將军时,因何不降?” “如今自知要死了,便愿降了?” 不等姚虎他们再说些什么,高翔举枪再度下达了猛攻號令:“叛军一个不留,给我杀!” 又是一轮衝锋过后,郭家寨门前的空地上,完完全全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之地。 石家家主被环首刀一刀斜劈,连带半截身子砍下。 姚虎被高翔挺枪刺死,当眾削下首级。 赵家、谢家家主亦死於乱军之中,很快首级被割下,一同用草绳绑了,掛在马头上。 及至战场清扫完毕,天色才刚放微光,不久后晨曦自那道泛白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腾而出,化作一轮新生的金日。 “吱呀”一声,郭家大寨在此时打开。 马忠拉著郭、常、程三位家主出来,与高翔会师。 马忠更是拱手一礼,冲高翔恭敬言道:“多谢高將军救某一条性命,若非將军来得及时,忠这条命怕已难保了。” “哎,马將军这话可不对。” 高翔此时也是上前几步,紧紧攥著马忠的手,二人好的如同过命的兄弟一般,再也没有了丝毫怀疑:“马將军忠勇高义,令人佩服,先前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將军海涵!” 及至今日破了符县叛贼之后,高翔才彻底验明了,马忠此人忠勇高义,乃是个难得的人才。 先前对於马忠的诸般不放心与猜忌,也都在今日之后,烟消云散了。 高翔此刻望著初升的朝阳,心中再一想到当初的种种,这才在心中又暗暗感慨起来:“原来大王识人之明,竟能如此精准,也怪某小肚鸡肠,一路上怀疑了这许久啊!” 此间虽然得胜,但马忠並未被胜利冲昏头脑,见天光已亮,又过来言说道:“高將军,此时更该乘胜追击,將四族之人尽数清洗,防止有人趁乱逃跑送信才是!” “马將军之言有理!” 高翔立即分兵四路,由马忠与两位部將统率。 郭、常、程三家亲自隨行带路,直奔四族老家而去。 及至天过正午之时,四族势力已然完成清洗,因是郭家寨上击溃了上千名私兵,四族已毫无抵抗能力。 这一锅扫荡乾净之后,大军直逼符县县城之中,整个符县为之收復。 刘祀率后军赶到时,已是下午。 他方才一到,郭、常、程三家已然率领民眾,前来迎接王师。 “臣马忠(高翔)拜见大王!” “今符县已平,臣等幸不辱使命,特来向大王交令!” 刘祀从马上下来,亲手將二將搀起。 得知马忠单人匹马,亲往符县试探,並与高翔定计,全歼符县叛逆,未放跑一兵一卒通风报信时。 刘祀的脸上,也是露出灿烂的笑意。 身在樊道时,犍为太守王士才刚刚犒过军马。 如今来到符县,郭、常、程三家直接包圆了江北营的伙食,又开始杀猪宰羊。 军卒们自然是乐呵的,也正好可以趁机休整一番。 向宠来到几位家主面前,也是道出了如今大汉军卒们的处境:“诸位家主,大汉如今前来平叛,多亏你等在旁以为助力,只是如今军卒多经水道而来,连日里高山积雪,河水冷冻,如今我军多有足部溃烂者,可有良药能解?” 闻言,郭儒抚须笑道:“將军莫要惊慌。咱们这南中大山之中,四五月份亦有高山积雪,河水冰冷透骨,此乃常事。生长在这方恶水之中,自然也有根治此病之法,大军所有疗养之草药,就全都包在我等的身上!” 这三家有所表示,刘祀这个汉中王亲自率军平叛,自然也要有所表示才是。 还真別说,此番若无有这三家相助,大军平叛还真是困难重重。 此刻的刘祀,也已经明白丞相《出师表》中所言,“深入不毛”这四字的含义了。 在这毫无道路的河谷之中走了三日,哪曾见到过一个人影? 若无在符县的这般接应,只怕汉军们的腿足部溃烂,还会加重,届时便要留下些伤亡了! 刘祀做事,雷厉风行。 便在当日,亲自將符县的五处小铁矿、两处盐池,按照三族中出力多少,作了划分。 原本的符县七姓,诛杀其四,换了另外三家上位,又將资源划分给他们。 当夜,三家又联手奉上一桌好宴,为刘祀接风洗尘。 推杯换盏之间,马忠这才將大王当时所赐的白砂糖取来,当著眾人的面散出去。 此物他早该拿来收买人心才是,但直到此时席间才用,又是將刘祀一番称颂:“对了,几位家主。” “我家大王原本赏赐一物,乃是遣某送给诸位做礼物的,只可恨那四族围攻,当时忘了个乾净,如今才思想起来。” 说罢,马忠告罪几句,然后一人一份白砂糖,给到了郭、常、程三家手中。 郭儒只打开此物,浅尝了一口,当即便惊为天人! “天吶,这世上怎会有这般纯正之甜啊?” 哦? 其余二家主纷纷品鑑过后,俱是一惊! 今生品尝过此物,已然勾起他们心中的欲望,倘今后不能持续食用,岂不成为一件憾事? 见三人尝过之后,讚不绝口,马忠此时更是特意开言强调道:“诸位可知晓,魏贼曹丕便嗜好此甜?此物流入魏地,一两砂糖便可换一两黄金,物產稀少,堪称神甜吶!” 说到此处,他下意识朝著刘祀这旁,恭敬地看了一眼。 刘祀微微頷首,心领神会地为之言道:“此物倒也不甚打紧,诸位俱是忠心之人,將来治理符县、治理牂牁,大汉少不得还要仰仗诸位。” 说到此处,他手指了一下桌上的白砂糖,笑言道:“只要你等尽忠保国,此物嘛,今后每年皆有定额,由成都供应,足足交到各位手中,作为大汉对於忠臣的一番礼遇。” 说到此处时,刘祀更是言道:“本王今后会指派一名新的县长到来,但今后大汉指派的官员,当与诸位家主共主符县之事,南中之民也將一视同仁,若有身负才学之辈,亦可送往蜀中为官。” 说到此处,刘祀更是压低了声音,在酒桌上拋出了那最重的一根橄欖枝:“本王还是很信任你等的,今后若能南人治南,让朝廷少在南中费些心力,此乃孤之所愿,亦是陛下与诸葛丞相之所愿吶,来,吾等共饮一杯!” 酒席宴前,符县当地这几位新的巨头们,一下收穫了这么多颗“甜枣”之后,又猛然间听到了可以与县长共主符县、南人治南的言语。 他们族中子弟,有才能者还能进入蜀中为官? 这种种消息一经灌入耳朵里,那可当真比打了个天雷还要响亮! 这意味著啥? 朝廷几乎给了他们在当地自治之权。 这位大王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派个县长来,也是他们这些南人们自己治理地方,只要朝廷的事他们不懈怠,那往后,这符县就是他们这几家说了算! 连陛下与诸葛丞相都同意这一点,眾人心中足像是吃了颗铁秤砣一般,一颗向汉之心更加坚定了! “吾等誓死愿为大汉之人!绝不敢有负大汉、有负大王也!” 三位家主在此时一同跪地,表明了態度。 刘祀在御书房中谈论的那些收心之策,此时到了南中,全都派上了用场。 次日一早,郭家便將家中所有商船腾空,足足三十余条大货船,连同上百条渔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码头上。 三家更是连夜备下千石军粮,作为资助,赠送给汉军。 助大汉向前行进! “三位家主,我军后续运粮的輜重民夫,皆在谷口处等候,劳烦你等用船只协同运粮,拜託了!” 向宠站在船上,拱手一礼。 “向將军请放心,我等与大汉本是一家,大王之事便是我等之事,定然全力督办粮草,断不会迟延!” 大军在此地只停留了一日,算起来符县昨日才完成收復,但马忠此时又已是迫不及待了。 “大王,如今事不宜迟,当速速收復七星关,严防此中出现变故啊。” 马忠显然担心得很,单膝跪地,向刘祀请令道:“臣向大王討一支令,请大王下拨五百精锐,如今姚虎已死,查抄姚家之时,搜出不少印信,其中不乏姚虎与朱褒的亲笔书信在內。” 刘祀点点头,开门见山,直问道:“马將军意欲如何用兵呢?” “臣想將这五百精锐扮作姚家私兵,手持印信,亲去诈关!” 一旁高翔、廖化二人闻言,均是出列来,向刘祀拱手道:“大王,夺关凶险,臣请令辅佐马將军同去!” 已经有过符县的功绩后,马忠的表现可圈可点,更是十足的忠义。 高翔、廖化並非怀疑马忠人品,此次也是真心实意助马忠夺关,为防有失。 对此,刘祀乾脆將这两员虎將都拨给马忠,又从军中遴选精锐,將玄甲军那百十人也调拨给他。 见马忠已有了破关之计,此时的郭儒忽然出列来,同样补充上了一个细节。 “马將军,据老朽等所知,姚虎与那把守七星关的吴校尉私交甚好,每隔几月,便要送去几坛美酒和一两位美女,去助那吴校尉解乏,此事已成为二人约定俗成的规矩。” “此次既然以姚家私兵相称,若有此礼,应当能事半功倍。” 隨后,郭儒又將这名女子需穿著大婚喜服,头顶盖头的装扮一併说了。 马忠闻言,脑中闪过一丝精光:“多谢老丈提点!” 高翔此时便哈哈大笑著道:“美人咱们军中虽难寻得,但找个男子扮作个女流,送入营中倒也不难。” 眾人闻言,一同大笑出声来。 大船载著马忠、高翔、廖化他们五百精卒,连同数十名符县本地私兵同行,前去夺关。 隨后,刘祀也与眾人告辞,只在符县留下五十兵,负责接应后续輜重队伍。 大船开启后,汉军们逆流奔向南广。 先前沿河滩行走,高山上的雪水融化后,混入河水之中,冰冷刺骨,却又不得不行。 当初那是没办法,但如今却不同,有了符县的诸般助力,乘船又能节省时间与体力。 几日后,士卒们冻疮溃烂的足部得以痊癒。 刘祀每日的工作,便是坐在江船之上,看看风景,再拿上钓竿钓几条鱼,然后在船舱內烤鱼吃。 这样躺贏的日子,刘祀一开始只觉得无所事事,不做点什么总觉得不踏实。 但如今,他已经变得怡然自得了起来。 马忠拿下符县,智勇双全,自己只负责坐在马上行军。 如今马忠又去夺七星关,自己坐在船上钓鱼,继续躺贏———— 刘祀一时间竟也感慨起来,马忠不愧是一员能將,啥事都叫他给干了,这平叛之事,自己反倒成了个甩手掌柜。 刘祀还不知晓。 此时,另一条道路上,诸葛丞相往越郡平乱,如今日夜兼程才到达灵关道,还未与越嶲夷人交兵呢。 九日之后。 马忠、高翔、廖化三人携带五百將士,以十条大船运兵。 因是船轻人少,行舟速度更快,眼见得已是穿过南广,到达了赤水河谷终点处。 也是受著姚家旗號的庇护,两侧山中的蛮夷们才未搅扰。 前方二十余里外,便是七星关。 唯有过了此处,再往牂牁郡治所且兰县赶去,才算得上是一片通途。 也是真到了这雄关口上,高翔与廖化原本的死鸭子嘴硬,在这里才算是收敛了些。 这座大山,宛若一座刀劈斧凿而出的龟壳,便矗立在眼前的大地上,半隱在蒙蒙灰雾之中,一眼看不到尽头。 再看两面山势,如同被天剑左右各切了一刀似的,两侧皆是笔直的百丈绝壁,长满青苔,纵然是猿猴也难攀登。 唯独在这百丈绝壁之间,人工从中挖出一条浅浅的山道,仅供一人而行。 山道右手边便是悬崖,其下百丈,便是湍急的江水。 此处地势已经极高,碧水翻腾之间,形成数个旋转的水涡。河水撞击在河中石壁上,溅起的水汽都能进上数丈之远。 高翔此刻薅了一把脑袋上的头髮,面瞅著这处悬关,心中却也犯起难来了。 “马將军啊,先前你与大王诉说此地之险要时,某还不信。” “如今亲眼观之,方知此处难攀!” 廖化听到此言,一样在侧点了点头,面色上多了几分凝重。 马忠此时开口道:“二位將军,这狭窄山道足足蔓延出七八里地,那座七星关便建在山道尽头处。” “不瞒二位,郡中人烟稀少,大多是深山密林,且多是无人不毛地,唯有此路能入朱褒大本营。” “这条七八里长的山道,全程只能容纳单人单马小心通过,即便咱们江北营有四千精兵,一旦被困在山道上,那旁关隘只有数百人把守,也可以逸待劳,易守难攻啊!” 廖化、高翔闻言,一起拱手看向了马忠:“此战,全仗马將军夺关了!” 二人此时知道了此地的深浅,再无半点轻慢之意,也是直到此时,才真真正正將马忠当做与自己並列之人,地位对等了。 “就请二位將军率兵,先在此地驻扎,某先带十余名本地人前去搭言,看能否行诈关之计。” 马忠冲二將一拱手,二將同样提醒他道:“此行凶险,一言不合,便可能铸成大祸,请將军一定小心!” 所幸眾人皆是换上了私兵的衣服,一个个的短襟打扮,盘头赤身。 这边的动静自然很快引来七星关上斥候探听,马忠率领那十余人,还未攀上那仅容一人行走的惊险山道,那旁的斥候便用当地土话,询问起了他们的身份。 好在是马忠本就是牁郡丞,牁土话哪有不会说的? 两方对上了口音,顺利搭上了这条线。 马忠很快又指了指身后盖著大红盖头,身穿喜服的“新娘子”,又指了指身后隨从们肩上担著的几坛美酒。 果然,那名斥候在此时放下了戒心,以为又是姚家人到了,冲他们勾了勾手,示意去关上见他们当家人。 这七八里山道,愣是走到天色將黑时候才到,这还是白日行军,能见度清晰的情况下。 若以此地之凶险,到了夜间,在不点火的情况下则完全无法通行,根本不可能用夜袭之计。 及至天到傍晚时分,马忠终於站在这山道的尽头处,前方一座横绝在两山间的狭窄关隘,高十余丈,便是七星关隘楼了。 “尔乃何人,可是奉我姚虎兄弟之命而来?” 关隘之上,一个面容狠辣的大鬍子守將,站在垛口上,居高临下吼出了这如同惊雷般的一声。 马忠当即以土话应声道:“吴校尉,祸事啦!” “何来的祸事?” “十日前,蜀汉朝廷发来了兵马平叛,我家老爷率兵守在飞凤峡,汉军暂不得进。” “后来发觉抵挡不住,我家老爷令小人护送姚家妻小,去且兰寻牂王投奔,如今隨行五百私兵护卫皆在其后,请吴校尉开恩,放他们进关。” 马忠扮作个姚家人,上来便诈关,虽然说的是本地话,又確实送来了美人与美酒,这也確实是每次吴校尉与姚虎的作风。 但,城上吴校尉一听到“五百私兵”这四字时,却是立即变得谨慎了起来! 第154章 丞相火烧藤甲兵,我怎就不能? 第154章 丞相火烧藤甲兵,我怎就不能? 吴校尉也不傻,整个姚家私兵加在一处,也未必有五百人。 何况来说,这样一支兵马,与自己守关兵力几乎相当。 放他们通过七星关,倘若中途发生变故,怎生了得? “五百人”这个数字实在令他警惕,此时站在关口,更是严格盘查起了马忠的来路。 “马管事,我且问你,我那贤弟姚虎如今何在?” 马忠的反应极快:“老爷在飞凤峡前,率四族私兵抵挡蜀军,怎奈蜀军杀法厉害,只得在飞凤峡放了一把火以为阻碍,並令我等先行。” “咱家老爷言道,他將在后方押送財物,准备从七星关退回到且兰,去见牂牁王。” 吴校尉听罢此言,再度问道:“他押財物,正该携带兵马护持才是。” “怎地他不带兵马,却將姚家这五百私兵反倒都给了你等?” 须要知道,姚家的部曲加在一处,也不过才五百来人。 如今马忠自己便带著五百人,这事若是解释不通的话,今日可就要栽在此处了。 眼见得吴校尉越逼越紧,但这马忠也是脑中飞快旋转,瞬间便给出了答覆,並且面色自然,仿若隨口应答的一般:“我家老爷如今年逾五十,我等队伍当中又有老爷二子在內,以及家僕百十人,其余才是沿途护卫之人。” “吴老爷您也知晓,咱家老爷这些年来树敌颇多,正所谓树大招风啊,如今家眷后嗣怎能不好生保护?” “临行之前,老爷便郑重嘱託我等,寧可我等死,不可叫两位公子有任何损伤。定要护送到牂牁王身旁,好叫他们平安到达。此皆是我家老爷之言,还请吴老爷明鑑!” 马忠这一番话,回的是滴水不漏。 再加之他全程答对,神色自然,语速流利,全然没有丝毫临时拼凑和支吾之处。 这便显得他所说言语更加可信。 这吴校尉在心中暗暗盘算一番,便也点了点头,显然是被他说动了。 如今,吴校尉便只问一件事:“我那贤弟既然托你护送子侄而来,可有什么凭证?” “吴老爷,这方印章您一定认得!” 说罢,马忠恭恭敬敬从身上掏出一物,这是一枚用上等和田玉篆刻的印章。 从那紧闭的七星关关楼之上,立时坠下一条绳索,上绑著一只竹筐。 马忠將这篆刻好的印章放在其中,目送著绳索又將竹筐吊上去。吴校尉很快拿到此物,只一辨认便立时点了点头。 “不错,当年结拜时,我那姚贤弟正是高价买回此玉,我弟兄二人一人篆刻一枚印章,作为结拜之凭。” “到后来,又有相托,身上各带著一块印章,若非生死关头,不会轻易出现。但若送至对方之手,便是生死关头,当以性命相托。” 这吴校尉虽是个粗鲁汉子,倒有几分重情义,望著这和田玉良久,而后一点头:“本校尉信你了。” 马忠听到这话,当即面带喜色,在下方接连拱手拜道:“吴老爷尚念旧谊,我等便有救,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啊!” “且慢!” 吴校尉却將大手一拒,又道:“某乃守关之將,食的是牂牁王的俸禄,必不能有任何风险闪失。” “念在当年结拜之义,你等选三十人过关,护送两位公子进来。其余人等暂且退回,或等我姚虎贤弟到来后再议,便如此吧。” 吴校尉的话语中带著几分不容置否的语气。 显然,这已是他算计过后给出的让步。 此言一出,不等马忠开言,他身后几名玄甲军弟兄们,心中已经开始犯嘀咕了。 敌军镇守关隘之人有五百,皆是精兵。他们若只这三十人进关,即便关门大开之际,又如何能够夺关取胜呢? 这能有多大希望成事? 但马忠却在此时满口答应,並未与吴校尉再討价还价。 只因他知道,此时再討价还价,反倒会令人生疑。一旦被堵死在这七星关外,那便真的是前后无路,唯有一死耳。 为今之计,唯有先靠著三十人进入关中,再做谋图。 脑中神思一闪而过,马忠当即又衝著吴校尉躬身一礼,面色恭敬地道:“吴老爷愿收纳二位公子,小人们感激不尽。只要二位公子能够逃出生天,小人们再等几日倒也无妨。就等老爷后头来到,再与您诉说此事。” “嗯,这便才好。” 吴校尉点了点头,看马忠这番回答,这才是一个下人该有的態度。 关上的守將这便下了关楼,准备开门迎候。 马忠此时也回头,从人群中將两个年纪小些的“公子”带上,与三十名好手共同簇拥著那名身著喜服红盖头的美女,並肩挑美酒,往关內行来。 既然演戏就要演全套,他们此行穿的都是南人私兵的服饰,对於姚虎的正妻和两名子嗣,也都各选了人手冒充。 吴校尉守卫此关多年,寸步不离,怎可能见过姚虎的两个公子? 凡是这些细处,马忠都与郭儒等几人进行过商议,细节处是足够还原的。 伴隨著“吱呀”一声震响,那沉重的关门缓缓洞开一条缝隙,隨著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响起,关门最终缓缓张开。 马忠便与那两名“姚家公子”,以及一名献上的“美人”,在三十名好手的簇拥下,一起往关內走去。 “且慢,需卸下兵器再进关!” 关口,吴校尉下令搜身。 除了那两名“姚家公子”以及献上的“美人”外,其余人等皆是身上每寸肌肤都未放过,全部搜了一遍。 兵器都被守关的军卒们没收,此时三十人手无寸铁,那吴校尉这才放心了些。 隨后缓缓入关,马忠和身后这些汉军精锐们也是趁机暗中打量起了这整个雄关的构造。 这七星关一前一后,足有两道关门,关门高大而厚重,背后的顶门石更是粗壮,乃是上千斤重的石柱,需要数十人才能挪动。 这城门洞更是从巨石之中开凿而出,整个通道足有十余丈长。 由此可见,若只有他们这三十余人,即便能够趁机控制关口,只怕也难以打开两处城门。 毕竟那两块顶门石,便各需要数十人才能推动,若要夺关的话,又怎可能没有伤亡? 只看到此地的实际景象后,眾人便心中明了了几分。为今之计,不可轻举妄动,也別做那任何打算鲁莽夺关的举动,都是不可能成的。 如今,也唯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整个进关过程还算顺遂。 加之马忠挑选的那几名土人,来冒充姚家公子,倒也机灵,並未引起吴校尉的怀疑。 刚一进关,马忠便拱手对其言道:“两名公子多日舟车劳顿,能否安排暂作安歇?至於这名美人,小人请送到您之帐中,此也是我家老爷特意嘱咐关照的。” 在两名小辈面前,这吴校尉倒是一副长辈模样,立即为眾人安排下营帐歇息。 也因是这两名小辈在,他不好直接去掀那美人的盖头,只得答应先將此女送入自己帐中。 “马管事,走,今夜咱们好好喝上几杯。” 军中开始准备吃喝的酒菜。马忠借著跟吴校尉进帐的功夫,悄然观察此地军帐部署情况,將其尽揽入眼底。 虽已进关,但如今形势却並不有利於自己,反倒糟糕得很。 汉军不可能真將一个女子送入吴校尉房中。 若抓个女子送去,嘴里不严实,迟早也会吐露出消息来。 马忠的做法是,选军中一名俊秀些的兵卒,扮作个女子,盖上红盖头。 这么做確实有利,吴校尉並未过多怀疑,便开放了关门。 但问题也在於,今夜晚些,吴校尉若进入帐中合欢,届时验明正身,一切的虚假便都要被戳破! 偏偏只进来这三十人,又都被收缴了兵器,届时处境危急,可该如何是好? “马管事,来,本校尉敬你一杯!” 马忠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赶忙端起酒具回敬。 接连喝了数杯,好在有了先前的信任,如今倒也能应付自如。 趁著敬酒的空隙,马忠也是端酒反敬了吴校尉一杯,而后开言道:“吴老爷,说起来牂牁王也有些时日未见他这两个外甥了,您看,待今夜两位公子休息一夜,明日您是否派些兵卒护卫公子回到且兰,去与牂牁王相见?” 此言一出,吴校尉当即摆手道:“马管事应当明白,即便平日里本官尚不能擅离职守,何况现今蜀军已经打到符县,怎可抽兵护送?” 马忠点了点头,赶忙道歉道:“小人不通兵事,多有得罪,万望吴老爷海涵。只是两位公子安危至关重要,况且又是牂牁王的亲外甥,您看————” 听他接连强调了两遍牂王,这吴校尉无奈,也只得点了点头。 姚家与朱褒虽是表亲,混的不咋地,但毕竟还算近亲。他这样在外守关的武將,又怎敢得罪? 但如今確实不好擅离职守派兵去护送,毕竟汉军已经打到眼前来了。 想了想,他这才鬆了口:“既如此,明日从那护送队伍之中抽取百名私兵,过这七星关,护送二位公子前去且兰如何?” 吴校尉直言道:“老弟啊,此已是本官开恩,顾念姚虎贤弟恩情所为,再不能多了。” 马忠在心中琢磨,一百就一百吧。 明日若能有百名精兵入內,凭藉兵器优势,尚有一搏之力。 何况此处守关者,不过是郡的郡兵而已,怎能与大汉的正规军相比? 见是如此,马忠赶忙拱手,而后又衝著吴校尉身旁副將拱手道:“乌延副將,明日吴老爷若是醉臥美人帐中,还望您与小的多做帮衬啊!” 此言一出,既开了吴校尉的玩笑,又活跃了饭局,当时帐內传来一片欢笑声音。 当日晚些,酒宴散去,马忠回到自己营帐里,与这30余名弟兄纷纷暗中递了个眼色,隨后看了一眼吴校尉中军大帐方向,而后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夜,马忠从未真正睡去,一直心头狂跳不已。 若那名“美人”被识破了真身,只恐这七星关上守军会立即衝进来抓人! 眾人早已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打算隨时反抗、撤离。 “为今之计,只看那名玄甲军弟兄能否顺利得手了!” 这一番煎熬,一等便是一夜。 直至第二日天色將亮时,马忠他们却依旧没有任何异样。 昨夜最担心的身份被识破,然后被七星关守军反攻之事並未发生。 这让马忠心中暗暗琢磨,是否那名弟兄当夜已经得手,將这吴校尉控制住了? 马忠根本不敢久留,趁天亮时分洗漱完毕,赶忙去到中军大帐,请见吴校尉。 昨夜那名乌延副將,此时却拦住了他,摆手道:“马管事,吴校尉醉臥美人膝,方才那名美人言道,校尉尚在酒醉之时,还请勿打扰。” “哦?” 马忠心道一声有趣,帐內那名弟兄是如何骗过副將的? 既然对方已经查验过了,无论结果如何,此时他却是冲这位乌延副將一拱手:“將军,吴老爷既然尚未醒来,我们这二位公子却也拖不得啊,他们乃是牂牁王的亲外甥,若小人护送不利,同样要挨这项上一刀啊。” “还请副將通融,昨夜吴校尉既已应允过百名私兵护送一事,还请您高抬贵手。” “这——马管事,要不还是等校尉醒来再办?” 马忠连忙拱手道:“哎呀,乌延副將,我等护送二位公子赶路,全仗著白日行路。若等吴老爷从帐中起身,再耽搁半日,只怕二位公子要问责啊。” “您也知晓,这二位公子皆是牂牁王面前得宠之人——” 话一说到此处,这乌延副將当即点头同意。 片刻之间,关门再度被打开,看到这沉重的关门重开之际,马忠一颗心弦登时紧绷起来! 他赶忙去召集上百名玄甲军,沿著单人狭道缓缓向七星关中走来。 终於到了此刻,最令人紧张之时来临了! 眼见百名精锐距离七星关口只剩数十丈距离,此刻马忠心中暗暗发抖,生怕那帐中的吴校尉突然醒来,再叫停此举。 倘若此时事发,关门紧闭,不仅自己等人要死在这条狭道上,就连昨夜进关的弟兄们都要横死其中! 好在,心中最怕之事並未发生。 这百名精锐皆已来到七星关前,这次知晓他们是护卫公子前去,乌延副將既未搜身,也未下掉他们的武器。 伴隨著百名精锐顺利进入城洞,马忠暗暗使了个眼色,从怀中取出今早在帐中私藏的一只陶碗,一手已经暗暗攥住陶碗边缘,隨时准备摔之为號。 从那头的城洞走到这头,只数十丈的距离,此刻竟然走得极为漫长。 终於在即將走出城洞的瞬间,马忠突然抓起陶碗,猛地往地上一摔! “弟兄们,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剎那间,陶碗摔得粉碎,那名乌延副將还未回过神来,身后便闪上一人,锋利的环首刀直直朝他脖颈上剁来。 “贼子!你敢!” 还未等他话落,斗大的一颗脑袋已经从脖颈上飞落,摔在地上,咕嚕咕嚕转了几圈,沿梯道坠落了下去———— 这副將直到临死,尚未反应过来,瞪著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眼珠子又乌溜溜地转了两转,才定格不动。 关前突然出现这等变故,此时再想要阻止汉军进入,却是难了。 “弟兄们,七星关已破,速速支援!” “杀啊!” 关楼上的守军一衝而下,与这百名玄甲军锐士们战在一处。 与此同时,那背后的兵营之中,数百名兵卒见势头不对,也是立即掩杀上来。 但这帮玄甲军皆是刘祀亲手挑选的精锐,又岂能束手就擒? 这帮人本就是按照丛林规则练出来的狠人,虽是第一次参与兵事,却因日常都是真刀实枪的演练,反倒自带一股狠力,並无半点惧怕之心。 那几名日常能吃上肉的刀兵,此刻两手各攥一把铸模环首刀,杀得关上守兵们接连后退。 几名玄甲力士手持重锤,上前衝锋,更是如同蛮牛直撞,霸道的完全不需要理由。 射术精湛的箭兵们,隔著七八十步,箭箭射中守军咽喉要害———— 便是这百十人,竟然硬生生组成了一支攻守兼备,长短兵器双重打击的兵阵,眨眼之间,城上守军反倒落入下风。 片刻后,从身后洞开的城门处,汉军精锐们连绵而来,过了那窄道,立时手持兵器支援进来。 这一场夺关硬仗,最后竟硬生生打成了以少胜多的优势战。 汉军们凭藉著兵器优势,便如摧枯拉朽一般,很快在关前杀出一条血路,杀得守军接连后退。 最后,在马忠的指挥下,几罐轻油焚烧了守关军营。 正在此时,那名昨夜扮作美人的弟兄,手握钢刀,正架在了吴校尉的脖子上。 原来昨夜趁吴校尉酒醉,此人便將过量麻药全餵於校尉口中。 如今这校尉方才甦醒,发觉自己被五花大绑,却连大气也不敢喘息半分,被长刀架在了脖子上。 一场破关战,最终兵不血刃,仅用了两个多时辰便拿下。 五百余名精锐斩杀关前大半守卒,剩下两百余名关前守卒皆是缴械投降。 刘祀因为將十条大船拨给马忠他们行军,自己身后兵卒们多乘坐著渔船,速度极慢。 直到两日后,大军才来到七星关前,而此时,关上旗帜皆已换作汉旗,整座七星关也已尽数归入大汉囊中! 此战,汉军杀敌二百余人,己方阵亡三名、伤十余名。 以这完胜之姿,轻而易举夺下了险关! 对於这名守关吴校尉的处置,刘祀的做法是直接诛杀! 一来,此人与姚家勾结,大肆在当地作恶,如今既已重新完成了符县周边势力的洗牌,这等人没必要留下。 二来,此人听闻汉军到来,却守关森严,並无投诚之意。 面对此人的诸般求饶,最终也没能躲掉斩首示眾的下场。 诈取七星关,马忠乘此又立一功。 对於投降的两百余名关上守军,刘祀將他们沙在阵中,却从向宠部味拨五百精兵,又將亲卫督牛正乍在此处,作为统领,暂时把守此关。 毕竟这道关口实在太过重要! 不乍个心腹守在此地,刘祀是真的不姿心。 而后,马忠故技重施,仅沙几箭骑往平夷县而去。 八日后,马忠、高翔诛杀平夷县匪首,迎刘祀入城。 又是五日,大军已过了平夷,直奔广谈县而来。 而这广谈县,正是通往且兰县的最后一处门户! “大王,七星关乃是入牂牁第一险关,这广谈寨便是第二处。” 马忠详细为刘祀柳释亨来道:“广谈此地虽然称县,实际上却是蛮夷杂居之所,此地大大小小,连绵有二箭一座蛮寨,唯有一条马道可供通行。但这道路狭窄,甚至不足丈许宽,仅能容二人並行,偏偏这两旁深山之中,皆是蛮寨啊!” 此地的地势確实麻烦。 二箭一座蛮寨,连绵近百里,沿途只有一条窄道,四千大军被地势所迫,只能化作一条长线行军。 这些蛮寨中,又多叛军在內,一旦据险设伏,確实头疼。 这还是刘祀自接触马忠以来,第一次见他如此愁容的模样。 见此情景,刘祀却笑道:“马將军不必惊慌,此寨不出五日必破。” “哦?大王难道已有破敌之计?” 刘祀笑而不语,这便撒出二箭斥候,前去探路。 又將七星关上投降的部分守军,送入这周边蛮寨,去做说客。 此地乃是进入朱褒大本营的最后一道门户,朱褒又怎会不经营仔细? 很快,派去的斥候中伏而归。 刘祀派去蛮寨沟通的七星关降卒,部分逃回,部分被杀,还有一些乾脆投降了蛮寨,重操旧业做亨了叛贼。 试探到此结。 既然他等冥顽不灵,那也就別怪刘祀心东了。 演义里不是有诸葛丟相火烧藤甲兵吗? 刘祀心道一声,如今孤怎就不能火烧连寨百里? 实际上,从他进入南中开始,便已暗中命人在搜寻当地原油踪跡了。 第155章 攻坚难?那就改良发石车 第155章 攻坚难?那就改良发石车 轻油可是个好东西! 此番征討南中,刘祀是因为南中山势险峻、行军阻碍,才不得已放弃携带此物的。 但这可不代表,他心中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闻听大王“五日便可破寨”言论,其实马忠第一时间也想到了猛火油这东西,赶忙凑上前来,悄声询问道:“大王,敢莫是要在南中炼油?” “知我者,德信也!” 刘祀目望著山南方向,对眾人言道:“这一路行军,撒开的斥候们一边探听消息,孤也叫他们多多寻摸原油踪跡。据此三十里外山南道上,便有一处。” 刘祀一面在此地扎营,一面遣向宠率军去山南道大炼轻油。 他也心知肚明,以轻油之烈度,一旦將整个山林点燃,届时水火无情,烧到哪算哪。 届时造成的破坏会极大! 一念至此,趁著造油的时日,刘祀又派一些七星关降卒进山,再行劝降之事。 但很快,这些降卒们的脑袋都被割下,连同尸身,被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態绑缚过后,送了回来。 每个死者的额头处,还都被画上一个诡异的符號,看得人暗暗心惊。 刘祀指著那些像爪子一般符號,问马忠道:“德信,可识得这些印跡?” “启稟大王,牁当地蛮夷信奉雄鹰,这些字跡代表著焚尽亡灵之意,诅咒他们死后亡灵被鹰神啄吃,是当地最为严厉的诅咒。” 刘祀闻言,眉头皱起:“看来,这些牂牁蛮恨汉人入骨啊!” 廖化一边命人掩埋尸首,面带怒容,在旁斥骂道:“当真是些茹毛饮血畜生,竟行此等凶恶之事!” 话音未落,山间响起阵阵哨声,那些面色黑红、身穿兽皮短襟的蛮人们,遍布在山间,如同猿猴一般,挥舞著手腕上的铃鐺。 他们的身影躲在密林之中,不断发出阵阵嘲讽之声,刺耳的骨哨声音里,更是充满挑衅之色。 突如其来之间! 眾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些山间蛮人所吸引,突然自刘祀他们身后方的位置,陡然传来几道破空之声! “唰唰————” 几道冷箭,竟在此时沿山岭往下射来! 原来,在身后那不经意的灌木丛间,几名暗中蛰伏的蛮人突然发难,用淬毒的竹弓一同射向刘祀所在之处。 这些蛮人显然想擒贼先擒王,但他们的竹弓射程不够,刘祀身处的这片位置,又远远超出百步之外。 这些竹箭最终落在二十几步开外的距离,根本威胁不到汉军。 但高翔见此情景,却是当场大怒! “小小伎俩,也敢在大汉天军面前作祟!” 高翔这就翻身上马,沿马道奋勇去追。 山林间,那几名一射落空的蛮兵,眼见被发现,正待要走时。 高翔已然是弯弓搭箭,双腿紧夹著马腹,顷刻间,腰腹一齐发力,一箭贯入山中深处! 隨他弓如满月,高翔接连两箭飞入林间,带起两声惨叫。 不多时,汉军们进山去搜寻,將那两个被射死的蛮兵,如同死狗一般地拖了出来———— “大王,这些蛮夷食古不化,就该一把火烧个乾净才是!” 高翔在旁做著建议,又將这些蛮人射来的竹箭,在打来的活山禽身上一刺。 不过片刻间,血流由红转黑,山禽已然被毒死。 “此乃见血封喉之毒,当真凶险啊,大王!”马忠嚇得擦了一把额头上冷汗。 刘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看起来,广谈蛮夷非得用火来清了! 还未等到第三日,从四十里外,兵卒们已经用藤条固定炼好的轻油,源源不断背了回来。 待第三日期满,第四日向宠率军回来交令时,两千兵马临时炼製五千斤轻油,皆已到位! “高翔听令!” “与汝火油两千斤,命汝率军五百,沿山脊摸上广谈蛮寨,在山间行纵火之事! ,7 “得令!” “马忠!” “与汝火油一千斤、兵卒三百,自西面放火烧山,覆灭广谈蛮寨!” “末將得令!” “廖化,与汝火油一千斤、兵卒三百,自北面放火烧山,与高翔、马忠三面火势合围。” “切记,放火之时,確保军马皆已撤出,莫要烧伤到自己人!” 刘祀最后留了一千斤轻油,以备將来不时之需。 诸將听令后,纷纷展开行动,绕道进入广谈大山之中。 如今正值三月初,树木虽已抽出新芽,但山间却堆积了一整个秋冬坠落下来的枯叶。 即便如今气候又湿润了些,但这些树叶本就是一点即燃,更何况轻油在江水之中,都能源源不断地燃烧起来。点燃山中落叶,就更是容易的多了! 便在刘祀传令过后,当夜,距离汉军最近的西山方向最先起火! 到第二日时,北山同样火起! 高翔是沿山脊放火,面积最广,也最为吃力。但他这把火在第二日午间彻底点燃之后,那冲天的火势覆盖了整座山脊,却是远比廖化、马忠两处火点要壮观的多! 这里面都是原始大山,每年秋冬季掉落下去的树木枯叶,一层叠著一层,再加之深山密林之中少有人跡,单是地底下堆积的几十年老陈树叶,加在一起便超过七八丈深度! 再加上轻油一经点燃,这大火登时冲天而起,简直难以想像! 很快,火势便控制不住了,直接演变成来附近几座大山全部被点燃,漫天黑烟直衝天际,一条数里长的火龙在山间吞吐著浓烟———— 火势一起,山风再度增助火势,刘祀下令放的这把火,便是从西、北两侧,以及最高处山脊方向、三路往下方蛮寨烧去了。 火势全部蔓延向那些大大小小的蛮寨。原本这些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又有密林和山间瘴毒作为屏障的蛮寨,可谓是坚固难越。 可却在这一把大火之下,全部玩儿完了———— 山间,蛮人们哭嚎著,拼命从密林深处往下逃窜,企图避开火势。 而这诸座大山下方,便唯有这一条马道可行。 原本这限制汉军通过的马道,却在此时,变成了一道守株待兔的防线! 高翔、廖化、马忠、向宠各率人马,堵住其中关键路段。 蛮兵一到,便乱箭將其射退。 可山中烈火漫捲,焚风四溢,已然如同烧红了的锅盖,烫得这些蛮人们根本无处可钻———— 汉军仅是扼守住山道要路,两日之间,大破蛮兵数千,这整整二十一座蛮寨,全被一把大火烧了个乾乾净净。 “报——!” “大王,臣在西山歼敌七百余,俘获蛮人老小近千!” 向宠这边才报过战绩,不久后,高翔又来报:“大王,臣在马道中央布兵严防死守,歼敌四百余人,俘虏蛮夷数百。” 东面的马道距离最远,待廖化回来之时,已是夜间。 此行属他战果最丰,东道方向有一条溪流,廖化守住这条溪流,两日间歼敌千人,又捉了不少蛮人老小。 当刘祀来到那些被俘的蛮人面前时,这些人匍匐在地,完全一副仰望神明般的眼神,在用惊恐且不安的自光偷偷打量著他。 在这些蛮人们的眼里,这把天火只可能是天神所放! 这些火,水浇不灭,甚至能將水煮的沸腾,这样的神火除了是天神施放以外,还有別的可能吗? 俘虏之中,有人开始嘴里喊著古怪的號子,衝著刘祀膜拜,如同在拜庙內的神像。 马忠在旁翻译道:“大王,您施展天火灭世,他们认为您是天上的天神下凡,请求您饶恕他们的罪行,不要將他们杀死后用烈火焚烧他们的亡魂。” 刘祀听到这些话后,终於有些绷不住了。 史载,诸葛丞相在征服南中后,在图画上画出盘古开天、日月星辰画面,再到水火二神怒触不周山、三皇五帝治世等图画,並用这些图画来教导当地的蛮夷。 刘祀原先並未把这些放在眼里,认为这样的神话传说,能对当地蛮人们起到什么正面引导作用吗? 却不想,今日的所见所闻,却帮他解决了这个疑惑。 在这个时代,丞相后面所画的图画,用现代的眼光看確实像是小儿科。尤其现代的孩子,几岁手里就抱著平板,很多知识知道的比六七十岁的老人都多。 但在这个古代,打雷闪电只能用鬼神之说来解释的时代,诸葛丞相的这些图画构成,却组建出了一套完整的世界观。 虽然听起来荒诞,但確实对於教化当地蛮夷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刘祀心中想明白这一点后,便也打算后续用这种方法,来教导郡的蛮夷。 不过如今,还是应当先剷除了匪首再说。 这二十一寨之中,负隅顽抗的几个寨主,很快便被押解到了近前。 大头领近五十岁,乃是九座蛮寨的寨主,算是广谈本地的蛮王,又与朱褒是姻亲关係。 在朱褒造反后不久,便將女儿嫁给这蛮王朵顏之子为妻。 朵顏之后,还有几名蛮帅被五花大绑,均是身穿兽皮,一副短襟打扮。 这帮人生活在云贵高原上,常年遭受高海拔光照的影响,一个个面色都呈现出黑红色,面色粗糲,脸部、手部的汗毛极长,在山林中跋涉又大都赤著一双脚板。 刘祀在近距离与这些蛮人们接触过后,才搞清楚所谓蛮人与汉人间的区別。 顽抗的匪首自然要尽诛! 连同广谈寨上的抵抗势力,刘祀没有丝毫手软,全部当著其他蛮人俘虏的面诛杀。 而后,释放了其他俘虏,叫他们自己重建家园。 刘祀是三月初四到达的广谈,至今日三月初十,平定广谈寨。 与此同时,诸葛丞相已在卑水大破高定,越郡高定率军龟缩入邛都城中。 邛都城下。 杨仪正在监造攻城器械,准备几日后攻打项都。 诸葛丞相巡视营垒,来到前线,远远望著对面邛都城的方向,对杨仪说道:“高定在卑水主动出击,如今收穫一场大败,认识到咱们大汉军威后,今后怕是要由攻转守,要平定越嶲,只恐还要耽搁些时日啊。” 杨仪闻言,略一思想,便已明白,拱手询问道:“丞相可是怕战事拖延,时至五月,对我军不利?” 诸葛丞相微微頷首,望著杨仪,心道一声威公真乃聪明人也。 他向杨仪诉说起了自己的担忧:“三四月份,蚊虫已然滋生,到五六月时最为滋扰。若不能早些平叛,届时只恐我军军力受损。” 丞相担心的,还是五六月份蚊虫引发的各种传染病,这才是他最怕的。 如今高定据守,汉军便要转而攻坚,最怕的就是战事不利。 同时,刘祀进入牂牁郡这等不毛之地,深入的距离远比他在越嶲郡更深,遭受的穷山恶水险阻自然会更多。 至今,郡不见消息传来,进度究竟如何也未可知。 诸葛丞相时而盯著南中地图上七星关与广谈寨两处险地,面带忧色,也不知大殿下如今怎么样了? 便在刘祀攻破广谈寨后,七星关失守的消息,这才堪堪奏报到朱褒面前。 牂牁郡治所,且兰县。 “报————!” “太守,前线传来最新军报!” 哨探刚刚飞马落地,便立即冲入到太守府中。 朱褒气得將手中银碗狠狠一摔,一只粗大手狠狠拍在桌案上,面带厉色道:“孤如今既已称王,缘何再以太守二字呼之?” 这哨探嚇得赶忙改口:“大王,祸事了,蜀汉刘祀率军先破了符县,后又逼近七星关————” 哨探话音还未落,却先被朱褒打断:“哼,破了符县有何大惊小怪?” “七星关有吴忠守卫,那是道天堑,纵然蜀军人多势眾,料想也难飞过,本王何惧之有?” 却岂料,他这自负的话语刚落,哨探憋著心中的颤抖,还是硬著头皮將后半句又稟报出来:“大王,可————可如今七星关已然失守了啊!” “什么?!” 朱褒先是懵了一下,隨即盘腿而起,一个箭步衝到近前,两只青筋大手死死攥著这名哨探的衣领,將他摇晃的骨架都开始颤抖———— “你待怎讲?” “七星关————孤的七星关丟了?” 朱褒一脸难以置信,气得厉声询问道:“守关吴忠,乃孤之心腹爱將,向来忠诚悍勇,怎会失了孤的七星关?” “哎呀,大王啊!” “是失踪的马忠马郡丞,他带头诈关,吴校尉轻信马忠之言,被蜀军夺关。小人在十几日前接到的消息,这才拼死赶回报讯,如今————如今以蜀军之势,只恐已经过了平夷了。” 朱褒脑海里,突然“轰”的一声炸开! 如同上千只蜜蜂在瞬间炸开,在他脑子里面嗡嗡嗡地叫著———— 他仅凭这两千多名郡兵,就敢在牂郡造反,所倚仗的正是这地利之固。 一来牂郡距离成都路途遥远,且从犍为开始,到且兰便有一千多里山路,最是难行。 七星关乃南中第一险关,广谈寨又是第二道可以扼敌咽喉的要路。 却不成想,这七星关竟然破的如此之快! “吴忠不忠!” “这蠢人,怎会连如此易守的雄关都拱手相让?畜牲啊,畜牲!” 朱褒深吸一口气,心中將吴校尉咒骂了千遍万遍,但如今再如何咒骂也是无济於事了。 他唯有冷静下来,望著悬掛在墙上的羊皮舆图,开始分析起了形势。 “莫慌,广谈寨尚在,此处险路为凭,又有且兰城池固守,如今胜负尚未揭晓,还有的是周旋之机!” 虽是如此,朱褒也开始给自己找寻起了后路。 他密令几名心腹过来,心中一颤,对眾人言道:“你等自从跟隨孤王至今,可曾受过亏待?” “不曾,大王待我等恩重如山!” 朱褒点了点头:“这便才是,既是吾帐下死士,如今便有一桩大事差你等去办。” “即刻持吾亲笔书信与重礼,去益州郡面见雍闓,便向他言说,请他借兵助孤固守且兰,去吧!” 七星关之失,对於朱褒来说,真可谓是破防了! 这就好比是犀牛的外甲上,已经破了个大洞,容不得他不慌。 但谁能想到,坏消息一来,却是接踵而至。 仅两日之后,从广谈县又有消息传来。 “报——!” “大王,不好了!” 一名哨探快马冲入府中,朱褒听到此言,心中当即是“咯噔”一声,忙从书房冲了出来。 “又出了何事?” “大————大王,蜀军已突破广谈,直奔咱们且兰城而来了!” “啊?” 朱褒一脸的难以置信,听到这情报时,从心底里倒吸一口凉气———— 忍住心惊,三两步衝上前去,朱褒此时整个身体紧绷如一张弯弓,死死攥著那名哨探的手腕,惊疑问道:“广谈怎会丟失如此之快?” “莫非————那刘祀是插上翅膀飞过来的不成?” “大王啊————” “那些蜀军到了广谈,一不从大寨下过,二不率军攻山夺寨,刘祀反倒分兵两千深入林间。” “三日之后,蜀军便得一神物,以此物放火烧山,咱们二十一座大寨、六七十所小寨全军覆没,尽数被吞入火腹了啊,大王!” “蛮王朵顏被蜀將廖化活捉斩首,其他大小蛮帅、蛮兵皆未逃过被诛下场,大小蛮寨之中,山林中烧死者不下一二千,被蜀汉军马俘虏者难以计数,咱们的一百名郡兵与那一千多名蛮兵尽数战死,那广谈大火一直烧到今日未停。” 说到此处,这名哨探更是心惊肉跳:“大王,这已是两日前之事了,从广谈往咱们且兰而来,快则五六日,慢则七八日,想必那蜀军已经要直逼城下了,您————您得拿个准主意啊!” “嗡————!!” 此言一出,朱褒两腿一软,直挺挺地瘫倒在地,两眼中极度惊恐的眼神,一时间就那么定在了原地。 足足呆愣了片刻,他才发觉这名哨探还在此地。 方才的窘態,全被此人尽收眼底,朱褒恼怒之下,暗中取出一匕,便將哨探格杀在院落內。 而后,才拖著愈感沉重的身体,回到大堂上,往那张虎皮座椅上顺势一躺———— 这一切来得都太快! 快到他根本就没有反应的余地! 两日前突然接到消息,七星关已破! 他当夜便派心腹亲率人马,手持自己令箭,去往广谈蛮寨坐镇指挥,誓死要將蜀军挡在广谈寨外。 岂料,这人才派出去不满两昼夜,结果晴天霹雳再至! 广谈县已经丟了? 那还守个屁! 接连两道险关门户,皆已落入刘祀之手。 前番不久,自己造反之前,又杀了益州从事常房。 从造反、再到杀害朝廷命官,自己所有的后路都已被堵死了。 朝廷率军不惜深入此等不毛之地,又是汉中王刘祀带兵,朱褒也知晓自己如今投降也是一死。 臥在虎皮椅上沉思了片刻后,出於无奈,只得又立即亲笔写下书信,表示愿意向益州雍闓称臣,认他为主,以此请求从益州郡派兵增援。 从两日前的借兵,再到今日的认主求救,朱褒的態度大变,可想而知如今的情势到底有多危急? 毕竟是敢於造反,能混上牂郡太守位的人,朱褒也很明白两手准备的重要性。 他的治所且兰,距离下游交州已经很近了。 如今东吴步騭就驻兵在交州布山一带,距离且兰只有几百里距离。 朱褒当即修书一封,请求步騭引兵入牂,愿与东吴共治牂郡,求他举兵援救。 步騭若同意最好,即便不同意,凭藉这封书信牵线搭桥,若且兰当真守不住的时候,这也是一条退路,尚可以沿毋敛水行船,直奔下游布山逃命! 朱褒已然打定了主意,若实在不行,便投降东吴! “来人,快————趁蜀军未到,再將城池加高二尺!” 朱褒这边正在加固城防。 而这两日,刘祀率军也已过了广谈,此时距离且兰县,只剩下四日左右路程。 朱褒派来驰援广谈的心腹,率领百十名骑兵而来,在见到刘祀大军后,乾脆就直接投降了。 有了从且兰县而来之人,也正好方便刘祀了解如今且兰县的情势。 “且兰县如今情势如何?朱褒尚有多少守军?” “回稟大王,朱褒自称牂王,如今手下满打满算,不过两千郡兵,加之他散財招来之蛮兵,充其量不到四千眾。” 刘祀点点头:“且兰县如今城防如何?” “回大王,朱褒叛乱之后,在且兰县原有城墙基础上,修建瓮城与新墙,通体以夯土筑城。” “因而,且兰如今有內外两道城墙,城高三丈四尺,但如今————尚在持续加固。” 三丈四尺,合现代七米多一点。 郡兵两千,加上蛮兵大约四千人,若是朱褒据城而守,汉军打是能打贏,但免不了造成伤亡。 刘祀心中暗暗琢磨著,得寻一个攻坚之法,得能快速破城才是! 嗯,如今这个时代,最经济实惠的还应当是改良砲石车! > 第156章 若我掏出回回炮,阁下如何应对? 第156章 若我掏出回回炮,阁下如何应对? 刘祀心中,快速闪过这个念头。 其实针对攻坚战这等难题,刘祀最早在荆州刮削土时,便已经想到了些主意。 当时他存储了十几罈子硝土,就是想將来时机成熟,製作些热兵器使用。这其中,他甚至想过製作火炮攻坚。 但后来细一寻思,这些金贵之物还有更大的用处,反倒在这个时代,火炮攻坚完全可以用科技进行改进和替代。 三国时代的发石车,普遍发出的咆石在十汉斤以下,这样的咆石因为本身重量问题,难以对城池造成什么重大伤害。虽可以用作攻坚,但作用往往不比衝车、井阑、云梯这些攻城器械更佳。 而最强大的攻城利器,则要数后世一千多年后的回回炮。 用此物发射咆石,重达二三百斤的石块都可以轻而易举射出数百米距离。 比如后世蒙古人攻坚便常用此物,最重时三四百斤重的石头都能拋出数百米远。从后世襄阳城遗址中出土的元军攻城石弹,测算其重量便能达到三四百斤。 这些均是有实例的。 其实用回回炮攻坚这种事,刘祀早在成都时,就已经想到过。 再加之,三国时代都是夯土墙,像江陵城这等青砖砌成的大型城池,实际上极少。回回炮在这个时代已经属於是降维打击,足以替代火炮攻坚。 另外,万事都要讲究一个成本,回回炮相对火炮,成本更低,这也是必须要考量进去的事。 此时的刘祀心中已有决意,但旁人不是他肚里的蛔虫,自然不知晓他这些能够震惊所有人的想法。 向宠听这名投降的將领所言,且兰城修了內墙、外墙,且城高三丈四尺,眼珠转动间,面色上带著几分肃然:“大王,照此说来,要攻下此城,咱们便该大造云梯衝车。臣记得您火攻广谈时,还剩下一千多斤猛火油,留作他用。” “咱们若能造几台发石车,以发石车催动猛火油,射入城中,也可做些杀伤,再趁机攻城,加之大造云梯衝车、井阑,应当可以快速破城。” 向宠这个快速破城的判断,是以且兰城中叛军多以郡兵和蛮兵为主,论战力不足以与正规汉军相抗为前提的。 闻听此言,高翔在旁,狠狠地咽了口唾沫,打著包票过来请令道:“大王,攻城之事,末將愿一肩担之!十日之內,定將这且兰城攻下,若不能破城,愿斩此头谢罪!” 高翔也是在广谈寨时放了一把火,对这猛火油的厉害之处大为欣喜。 若有此物助阵,他此时已然是激动得心情澎湃,仿佛已看到那攻城时的美好画面,已经令他有些沉醉起来。 刘祀算是看出来了,这高翔就是个实打实的好战分子! 但高翔有此攻城意愿,刘祀却反倒在他头上浇了一盆凉水:“高將军,这攻城之事,本王自有道理。” 见大王突然摇了摇头,搁置下此事,不再言谈。 高翔一时间愣在原地,心念一动,暗暗在想。 “莫非是在何处得罪了大王?此军中若论攻坚之能,唯独自己独当一面,这是全军皆知之事,大王却为何不用呢?” 这高翔也是个急性子,不爱藏著掖著,当即拱手冲向刘祀便是一拜,单膝跪地问道:“大王,可是末將有何不足之处?不能胜任此战?还请大王言明。” 见高翔如此反应,眾將皆是疑惑地看向刘祀,纷纷为大王的这一举动为之不解。 军中最怕的是兵將们毫无战意,如今高翔这等攻坚老手主动请缨出战,正是军中士气正盛之时,大王若就此打断势头,岂不有损士气將心? 但刘祀自有道理,走过去拍了拍高翔肩膀,笑言道:“高將军,汝之英勇,孤又岂会不知?” “只是一旦攻城便有死伤,孤身为一军主帅,岂能不为兵卒们著想?” 刘祀话说到此处,大家心中却暗暗心想,攻城本就有死伤,怎能因为死伤就不攻? 这不是天经地义之事吗? 刘祀进一步解释起来道:“这江北营的每一兵每一卒,皆是孤的弟兄,他们皆有父母双亲,也个个都是血肉之躯。” “孤身为江北营统帅,又怎能不顾及他们的性命?若有他法用於攻城,又无需牺牲他们,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大王的意思是?” 一旁马忠暗暗琢磨著刘祀的话,心中也在思虑计策。 向宠闻言,沉吟片刻后,还是將诸葛丞相临行前的叮嘱搬了出来。 虽然拿丞相的言语在大王面前提醒,有些以丞相压人的姿態。 但毕竟是一心为公,向宠还是出言提醒道:“大王,咱们与诸葛丞相兵出成都,分別之际,丞相曾经叮嘱过我等,亦曾对大王言明,言道平叛应当速战速决,不可久拖,一旦天气转热,则对我军不利啊!” 这番话確实是诸葛丞相所言。 刘祀他们此番前来,平定牂,同样也有时间要求。 闻言,刘祀在旁頷首道:“向贰都督所言,孤皆知晓。此战孤当然要兼顾速战速决。” 话是这样说,但眾人心中却更加疑惑了。 又不想要伤亡,还要攻城速度快,这样的法子上哪里去找? 刘祀见眾人一头雾水,却故意先卖了个关子,並未对大家言明自己的想法。 他只是好奇,只因歷史上这位马忠便是只带了一千余人,便平定了样郡。 而且还是迅速平定,乃是征伐南中的三路大军之中最快的一路。 虽然按照歷史的脉络,马忠平叛是一年多以后的事了,但他会用哪些方法呢? 这是刘祀比较好奇的一点,史料没有记载,他却很想知道其中方式。 也是因此,刘祀目光幽幽地望向马忠,却是忽然点了他的名,要听听他的想法。 “马將军,孤若叫你平定且兰城,如今你会用何计策?” “这... ” 闻听此言,马忠此刻却反倒一头雾水,支吾著思索片刻后,便衝著刘祀摇了摇头。 他倒是很实诚,不知就是不知。 刘祀却在心中暗道,你这傢伙,將来你自己想到的破城平叛之法,如今怎连自己也不知晓? 算了,既然问不出来,刘祀心道一声,也只有用我自己的方法了。 他隨即望向眾將,又拿手点了点自己,问眾人道:“各位將军应当知晓,孤王我最擅长何事?” 高翔、向宠、廖化等人,见他如此问,眼前皆是一亮:“大王可是又要铸造神器,来攻这且兰城?” 见大王面带一丝笑意,眾將看在眼里,这才惊讶起来。 “不知大王要造何物攻城?”高翔好奇问道。 “尔等且隨孤赶奔且兰,到那时自会知晓。” 刘祀又卖了个关子,他发觉,越是在这种时候卖个关子,就越是有效。 正因为眾將心中都保持著期待,想要知道揭开答案,才会催促军卒们加快行军速度。 三日之后,大军距离且兰县已经不远。此处有一片乱石林,取了个很怪的名字,叫怪石滩。 朱褒手下那投降的百余名军卒中,领头的校尉过来言道:“大王,此处便是常房常从事命陨之地了。” 常房本是李严手下从事,朱褒造反,將其诛杀在此。 这名校尉领著刘祀他们进入怪石滩中,走到一块青石旁,手指著其上那大片已然乾涸发黑的血污,拱手向刘祀言道:“常从事前往越嶲郡去见雍闓,回归时路过牂牁郡。当时身为太守的朱褒出来迎接,却被常从事看出端倪。” “而后常从事暗中抓了朱褒帐下主簿,拷问一番后逼问出谋反罪证。正待沿路逃向成都,想要告发朱褒谋反,却被朱褒带队追至此处。” 说到此处,即便是这名跟隨过朱褒的校尉,眼中都闪过一丝不忍之色:“唉,大王啊,那常房从事真乃忠臣也!” “朱褒追上他后,威逼他一同反叛起兵,那常从事非但不从,反倒怒斥朱褒行径,气得朱褒將他舌头割下。” “即便如此,常从事口不能骂,尚以手指蘸舌血,以血书痛骂朱褒。朱褒便又剁其手足,而后乱刀分尸。” 听到这名校尉的言语,刘祀再来到这块石头前,以手抚之,那粗糙的石皮表面,尚有一层血污未尽,血污虽冷,但却唤得刘祀心中血液为之一热。 “此事发生在何时?” 刘祀的声音变得阴沉而沉重。这样的大汉忠臣之死,对他来讲,对整个大汉朝廷来讲,何尝不是一种损失? “回稟大王,常从事丧於去年十一月。” 一旁的马忠看了看地上血跡,而后询问道:“尔等后来,可曾搜寻到常从事尸身所在?” “唉!” “朱褒將常从事分尸之后,弃之荒野。南中之地又是穷山恶水,多有虎豹豺狼出没,如今哪里还寻得见尸首!” 闻听此言,眾將心中皆是一嘆! 刘祀心中阵阵感慨,目光望向六十里外的且兰城方向,两眼中闪过一丝火光:“此等忠臣岂能白白丧生?忠臣血又岂能白流?” “孤定要亲斩朱褒,与他报仇,以告忠魂在天之灵!” “大王贤明!”眾將齐声道。 刘祀却將手一摆,望了望那块染血青石,而后对身后亲兵李休言道:“李休,你家中祖传石匠,既然常从事已无尸首可寻,那便在这块带血青石上为他刻碑树传,作为墓冢吧。” “而后,孤当带领眾將兵卒们,以香火祭祀之!” 李休这便干回老本行,开始在青石上打磨刻字。 许久之后,刘祀取来香烛,在青石前点燃。 而后率领全军將士跪拜,祭奠忠魂! 一日后,大军已然出现在且兰城外三十里。 且兰城內。 “大王,蜀军已至城外三十里!” 得知刘祀来得这样快,朱褒怔怔地望著地图,一时间愁容满面,心绪更是乱得厉害。 他现在已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有些小看这个二十来岁出头的年轻人了。 “刘祀的兵马竟来得这般快?” 朱褒的目光,透过窗欞,望向远方益州郡。 也不知那雍闓闻言,是否愿意出兵相救? 他的心中一时忐忑不安:“走,隨孤巡视城防!” 如今能留给朱褒的一点慰藉,也便是这內外两重的城墙了。 如今的且兰城四面,已被他加固至三丈五尺高。 內墙、外墙皆设有瓮城,做了双重保险,可算得上是一座坚城。 那颗发毛的心,也唯有时常站在城上,才能稍微在腔腹中安定一些。 半日之后,汉军已来在城外十里处。 刘祀一袭金甲,腰悬王剑,亲自来在且兰城下。 这是他第一次见朱褒,也是朱褒第一次见他。 双方就著城池,在一箭之地外互相喊了几句撑场面的话。 朱褒没有半点打算投降的姿態。刘祀则是在阵前,学著老爹刘备当初平定汉嘉郡叛乱时的做法,扬言只诛首恶朱褒,其余人等皆不问罪。 他妄想如刘备当初速胜黄元那般,引得叛军內斗,第二日就將朱褒捆绑来投诚。 但南中之地,本就反汉,尤其是那些蛮兵更是如此。 刘祀这番话並未起到作用,由此便也篤定了以武力破城的想法。 隨刘祀一声令下,近四千名汉军在且兰城西十里处扎下营寨。 有向宠、高翔、廖化等將军在旁,安营扎寨之事,完全不用刘祀自己操心。 入夜之后,中军大帐中,灯火还在亮著。 刘祀一手木尺、一手墨笔,正在一张白净的汉纸上制著图画。 因是此物乃攻城之重器,汉纸在这不毛之地的南中更显珍贵。刘祀先是在脚下土地上用树枝画出草图,待弄通了其中关窍,再按照脑海中手机给出的问答进行製图,以求在汉纸上一遍而成,不必修改。 刘祀画的这图纸,自然是要做回回炮。 此物还有个更加官方和正规一些的名字—配重式投石机。 没错,刘祀打算直接跳过多人拉拽式投石机,直接做这冷兵器时代的最强攻城神器! 这东西说来並不难,重中之重,是一座炮架基座。 这基座要足够厚重且宽大,才能承受住拋石时候的重大力道,否则便容易导致拋石车翻覆。 此外便是中心炮轴和炮梢。 炮轴必须坚固耐用,承受得住几百上千斤的重物拋飞。如今刘祀已有了高炉炼钢之法,打算直接就地铸铁,铸出几根坚固耐用的炮轴出来。 这倒也难不倒他。 至於炮梢,这其实就是一根主槓桿,拋石全仗此物,炮梢越长,拋出的力道便越强。 此外便是配重箱与配重块。 大型人力拋石车与三国时代的小型拋石车一样,因为人工发力的短板,容易导致力的扭曲变向,因而出现发咆不准的情况。 採用大型配重箱,往里加入巨石增重,配重箱重量越重,可发出的石弹重量越大,射程也更远。 又可以杜绝人工发射带来的偏离,以此增加准度。 刘祀缓缓將草图画好,大致的模型出来了,接下来就要在图纸上详细標明尺寸。 考虑到这个时代发出的咆石分量都很轻,如今近距离来到且兰城前,看过那三丈五尺高的城墙后,刘祀认为,至多50~60斤重的石弹已然足够。 这样的石头比磨盘还大,砸在夯土墙上,已能造成致命打击。 何况如今攻城要快,能发百斤巨石的投石机,现在便没有必要尝试。 此时的刘祀在脑海中又问出了一个更加精准的问题: 【基於我要发射50~60现代市斤重的石弹,射程为百米,请为我制定整个拋石车的尺寸大小標准。】 很快,脑海中便给出了答案。 发射50~60斤重的石弹,所需回回炮车必备4.5丈的主梁,12根3.2丈长,1—2尺宽的木质底座,以防止回回炮车翻覆。 规格已然列出。 1.4~1.5丈长度的中心炮轴,以及一根总长超过9丈的炮梢,如果能到十丈最好。以及配重箱中超过400斤重的配重石———— 配重石的重量达到发射石弹的6~8倍,才能確保拋出百米距离。 经过近乎一夜的图纸草稿设计,回回炮的初步模型,已然確定下来。 经刘祀计算过后,这架设计而出的回回炮车总长应当接近10丈长度,大约20米左右。 此物在这个时代,已可以算作是个庞然大物了! 当他画好图纸后,夜已经很深了。 刘祀张著哈欠,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再將图纸检查过一遍,確保无误后这才放心睡去。 这一夜,即便进入梦中,他都不断梦到自己站在且兰城下,手指著朱褒,在衝著他兴奋地大喊:“若我掏出回回炮,阁下又该如何应对?” 第157章 全他娘的给老子干碎! 第157章 全他娘的给老子干碎! 清晨时分,整个城西大营都笼罩在一层浓稠的灰白雾气之中。 南中的湿冷跟蜀中全然不同,这股阴冷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带著股山林中特有的草木腐霉味,令人都不敢放开鼻子吸气。 刘祀缩了缩脖子,搓了搓手,从行军榻上翻身坐起。 “这鬼天气————” 他哆嗦著骂了一句,吩咐亲兵在大帐中央升起了一盆炭火。 火苗子窜起来,才算把帐中的阴寒给逼退了几分。 刘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目光落在帅案上那张摊开的图纸上。 昨夜画到后半夜,眼睛都快看花了,此刻再看一遍,反倒越看越顺眼,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朱褒啊朱褒,你將是歷史上第一个被回回炮轰的人————”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不多时,几名经验老到的军匠便奉命而来。 这几人都是江北营极为老道的老师傅,手艺虽比不得蒲大匠本人,但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好把式。 “大王,您唤某等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为首的老匠头搓著一双粗糙的大手,一脸恭敬。 “不急,先暖暖身子。” 刘祀指了指炭盆。 他刚要將图纸取来,帐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著便传来帐外老黑的声音:“大王,高將军、廖將军、向將军、马將军、霍参军,几位都在帐外求见。” “一块儿来的?” 刘祀心中一动,当即便明白了过来。 这帮傢伙,怕是一宿没睡踏实,就等著天亮来看热闹呢! “叫他们都进来吧。” 话音刚落,帐帘一掀,高翔那魁梧的身躯第一个挤了进来,大步流星走到刘祀面前,连礼都来不及行,一双虎目便直勾勾地盯著案几上那捲图纸。 “大王!” 高翔嗓门如雷,语速飞快:“昨夜某路过帐外,见您帐中灯火亮了一整宿。末將思来想去,您定是在画那神器的图纸!如今可是画成了?” 刘祀还没来得及答话,向宠也跟了进来,目光同样一刻不停地往案几上扫,那脸上写满了想看图纸的渴望。 “大王,此等宝物,是否该叫咱们一观了?” 向宠拱了拱手,嘴上虽客气,可那双脚已经不自觉地往前凑了两步。 紧接著,廖化跨入帐中,这位四十多岁的老將倒是沉稳些,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才抚著頜下那把飘逸的长须,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大王,恕臣直言。自广谈起兵之日,您便放话说有一门神器可破且兰。咱们憋著这口气,顶著湿寒行军五六日,如今总该给我等揭晓一观了吧?” 廖化说完,指了指身后的马忠和霍戈:“今日几位將军不约而同登门,可不是某串联的,实在是这心里头————痒得受不了啊!” 马忠笑著点了点头。 霍戈年纪最轻,不敢多言,但那双眼睛却是眨也不眨地盯著案几。 刘祀看著这五个人,又看看角落里那几名缩著脖子、大气不敢出的老军匠,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傢伙! 这一大清早的,合著这帮人不是来议军务的,全是来催更的! 一个个眼巴巴地盯著他,活像是等著开饭的饿狼。 “得得得,来都来了,那就一块儿看吧。” 刘祀也不再卖关子,起身將那捲图纸从案几上取下,走到帐中央悬掛舆图的木架前。 图纸被展开,用两枚铁钉固定在木架之上。 眾人齐刷刷地围了上去。 大帐之內,一时间只听得见炭火“噼啪”作响。 那几名老军匠站在最外围,踮著脚尖往里瞅。只一眼,为首的老匠头便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悄然琢磨起来。 这不就是发石车吗? 確实是发石车的底子。 有底座,有横樑,有长臂,有拋兜。 但仔细再看,却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臂杆的比例怎么跟寻常的不一样?前短后长,前头还悬著个方方正正的大箱子———— 这箱子里头又是什么鬼东西? 还有这底座,怎么装了轮子?轮子下面居然还有轨道? 军匠们在军中地位低微,自然不敢隨便开口,只是在看过此图后,一个个面面相覷,心中直呼看不懂。 若照图造出此物,能有什么威力? 这玩意儿————怕不是个花架子吧? 武將们倒没这层顾虑。 高翔第一个开了口,这人向来耿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指著图纸上那根长长的投臂便道:“大王,某虽是个粗人,但这东西————末將一眼便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发石车吗?” 他指了指那个悬在投臂前端的巨大箱体,挠了挠后脑勺:“只是改的————似乎有些古怪。” “这前头吊著的是什么?里面装的是石头?” 高翔眉头拧在一起,越看越疑惑:“还有这投臂怎么前短后长?寻常的发石车不都是前长后短吗?” 廖化在一旁抚著长须,同样面带不解之色。 他盯著图纸看了半晌,目光在那根投臂和箱体之间来回游移,而后沉声问道:“大王,臣也在战场上磨礪过多年,於这发石车並不陌生。” 廖化伸手指在图上一处:“只是据臣所知,发石车须用人力拽拉绳索方可拋射,越是威力大的,需要的人手便越多。当年曹贼攻打袁绍时所用之霹雳车,一架便需数十人同时拉拽,声势虽大,可调度起来极为笨重。” 他抬起头,看著刘祀:“不知大王这法子,需用多少人力?”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刘祀身上。 刘祀闻言,却是不慌不忙地摇了摇头,嘴角噙著一抹自信的笑意。 “此物无需多余人力。” “啊?” 高翔瞪大了眼睛。 “不用人拉?” 向宠同样一脸错愕:“大王,这发石车不用人力————那靠什么劲道把石头甩出去?它总不能自己动吧? ” “靠这个。” 刘祀伸手,指向图纸上投臂前端那个方方正正的巨大箱体,一字一顿道:“靠的是重力。” 他环视眾人,见一个个都是满脸茫然,知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便捡起一根炭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个简易示意图。 “你们看。” “寻常的发石车,拋臂两端一般长,靠几十上百號人同时猛拽绳索,將另一头的石弹拋出。人多力散,且难以齐心,这才导致射程近、精度差。 “但这回回炮不同。” 刘祀的炭笔重重点在那个箱体上:“此处,是个大箱子。箱子里头,装的不是石头,而是填满夯土、碎石的配重!少说也要几百上千斤!” “几百上千斤?” 高翔依旧满头雾水:“可是这有啥用?” 刘祀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投臂前短后长。前端掛上千斤配重,后端系上拋兜装入石弹。” “发射之时,只需鬆开机括,让这千斤配重猛地坠下!” 他猛地一挥手,做了个下砸的动作:“前端一沉,后端便如同被巨人猛踢了一脚,嗖的一下弹起来!带著石弹呼啸而出!” “全程无需一人拽拉,只靠这千斤之物自己往下坠的力道,便足以將五六十斤巨石拋出数百步之远!” 大帐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高翔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廖化抚著须,向宠两手背在身后,低下头都在暗暗琢磨著———— 不用人力,千斤配重,自由坠落,驱动投臂拋射巨石?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不需要再凑上百號壮汉去拉绳子,不需要在敌箭如蝗的城下费劲地喊號子,更不需要担心人疲力竭后石弹越扔越近。 只要配重够沉,机括一松,石弹便如天降陨石,不知疲倦,不分昼夜! “此物若成————” 廖化终於回过神来,嗓音都有些发颤:“且兰城墙再厚,怕也撑不了几日吧?” 此刻,向宠已是率先反应过来,当即对刘祀一拱手:“大王只管吩咐,臣等虽然不懂其中道理,但愿意照做。” 廖化也重重点了点头,语气篤定:“是啊,咱们就按大王所画之物造出来一试,便知分晓!” 见眾將皆无异议,刘祀面带笑意,心中暗暗感慨了一声。 想当初在江北营刚起步那会儿,自己但凡说个新鲜主意,向宠要皱眉,牛正要挠头,老黑要翻死鱼眼,一个个的那表情,跟听见疯子说梦话似的。 可如今呢? 一张图纸往那儿一掛,连问都不多问一句,便齐声说照做。 “这帮傢伙————” 刘祀瞥了一眼帐中那几张写满信服的面孔,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否也意味著,自己这个汉中王的威望,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了呢? 不过转念一想,这威望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是造纸、造型、炼钢、铸刀,一桩桩一件件硬实力堆出来的。 这帮人信的不是他刘祀的嘴皮子,信的是他每回“吹完牛“之后,都能把事儿给办成了的本事。 “行了,別愣著了。” 刘祀收敛心神,一拍掌:“吃了饭就干活!” 清晨造饭过后,整个城西大营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刘祀一声令下,近千名兵卒扛著斧头、锯子和绳索,黑压压地涌入了且兰城外的西山密林之中。 南中这地方別的不多,就是树多。 那漫山遍野的参天巨木,一棵棵粗得两三个壮汉都合抱不住,笔直地戳向天际,仿佛是老天爷专门给刘祀备下的料场。 斧头声、锯木声、號子声,震得林中鸟雀四散惊飞。 只半日功夫,伐下来的大大小小的木头便堆积如山,从山脚一直码到了营门口,那阵势简直比打了场胜仗还要壮观。 —— 兵卒们甩开膀子,刨皮的刨皮,锯段的锯段,开榫的开榫。 那几名老军匠则手捧著图纸,蹲在木料堆前,一边比划一边分派活计。 “这根做底座横樑!够粗够直,好料子!” “那几根细的拿去做支撑杆,记著留好卯口!” “配重箱的板子要厚,至少三寸!薄了兜不住那上千斤夯土!” 配重箱、底座、炮梢、投臂、轮盘、绞索———— 一个个零件被拆解开来,分头製作。 与此同时,马忠也没閒著。 他带著三百精兵,沿著河谷向东急行了十余里,一举占据了朱褒手下的一座小型铁矿。 矿虽不大,但炉灶尚存,矿渣遍地,显然此前一直在使用。 马忠当即命人重新生火起炉,开始日夜赶製回回炮最为关键的部件一中心炮轴。 这根炮轴是整架回回炮的命门,承受著千、万斤配重坠落时的全部衝击力。若是用木头做,三五炮下去怕是就得碎成渣。 唯有精铁锻打而成的实心轴杆,才能扛得住这般暴力。 仅仅两日。 当那根三尺长、碗口粗的铁轴被马忠的人快马送回大营时,回回炮的其余部件也已基本就位。 老军匠们在刘祀的亲自指导下,將一根根巨木拼接、榫卯、加固。 底座长逾六丈,宽近两丈,四角钉了厚实的木轮,下铺两条平整的圆木轨道。 投臂更是一根足有九丈多长的笔直巨木,前短后长,以铁轴为支点,架在底座顶端的三角支架上。 前端悬著那口方方正正的配重箱,箱壁用三层厚板钉死,可谓是结实到了极致。 后端繫著粗麻绳编成的拋兜,整架回回炮从头到尾,足足超过十一丈长度! 这庞然大物矗立在城西大营之中,与军中军帐相比,压得周围的帐篷都仿佛矮了三分。 兵卒们围在四周,仰著脖子看著这从未见过的怪物,一个个窃窃私语,眼神里既好奇又忐忑。 “这玩意儿真能砸塌城墙吗?” “看著倒是唬人,就是不知好不好使。” “嘘!大王造的东西,哪回不好使了?你忘了那神刀了?” 这一句话,顿时堵住了所有质疑的嘴。 且兰城头。 蜀军到来,在城西安营扎寨,如今已是第三日了。 朱褒负手立於城楼之上,目光越过那片开阔的河谷地带,死死盯著远处那座炊烟裊裊的汉军大营。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中的疑虑如同那城外的浓雾,越积越厚。 三日了。 刘祀那小子既不攻城,也不叫阵,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营里,连个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 这实在不对劲! 以他朱褒对兵事的了解,敌军远道而来,粮草辐重供应困难,最忌讳的便是拖延。 —— 拖得越久,对守城一方越有利。 可刘祀偏偏就这么不急不躁地耗著,反倒是显得他这个守城的人坐立不安起来。 “大王!” 一名斥候匆匆登上城楼,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稟报导:“汉军今日分出近千人,涌入西山伐木!砍了半日,木头堆得跟小山似的!” “另外————” 斥候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马忠那叛贼率一支偏师,夺了咱们城东的那座铁矿,如今已经在里头生火炼铁了!” “马忠?” 朱褒一听这名字,脸色瞬间铁青,胸口一股怒火直衝头顶,当即破口大骂起来:“马忠小儿!” “当初若非孤一手提拔於你,因何能坐上这牂牁郡丞之位?” “孤当年如何待汝?如何举荐於汝?汝又是如何报答孤的?!” “忘恩负义的东西! ” 朱褒骂得唾沫横飞,城头上的守卒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愤怒归愤怒,骂完之后,朱褒毕竟也不是个蠢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意,沉声问道:“伐木炼铁————汉军这是在做什么?可有线索?” 那名斥候闻言,面色变得有些支吾起来,搓著手,吞吞吐吐地说道:“回大王,看模样————看模样似是在製作攻城军备。” “可————可小人们实在看不明白啊!” “因何看不明白?” 朱褒眉头一皱。 “大王,蜀军造的那物事————” 斥候挠了挠脑袋,一脸的茫然:“既不像发石车,亦不像衝车、井阑。小人等在林子里趴了大半天,越看越觉得古怪。” “那东西有个大架子,架子上头横著根老长老长的木桿子,前头还吊著个大箱子———— 小人们是真没见过这种物件,实在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 朱褒闻言,面色一沉,那心头的不安陡然又浓了几分。 看不明白? 蜀军不会无端端地砍这么多树、炼这么多铁,更不会无缘无故地造一个谁都看不懂的东西。 何况刘祀此人———— 朱褒下意识地捏紧了城垛上的砖石,心中一紧。 他虽困守孤城,但对刘祀的名头却並不陌生。 造纸、炼猛火油,哪一样不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奇物? 这等人若是在城外鼓捣出了什么新花样来,那绝不可能是无用之物! “还是不可不防啊————” 朱褒转过身,对身旁的亲卫队长低声吩咐道:“传令,今夜从北门悄然潜出一队精干斥候。” “绕过汉军营寨,就近探查他们所造之物究竟为何!” 他目光阴沉地扫过城外那片灰濛濛的河谷,声音压得极低:“务必看清楚了再回来稟报。” “孤倒要瞧瞧,那个刘祀————又在憋什么阴招!” 刘祀可没什么阴招。 他做的一切,都是光明正大、摆在明面上的。 阴招是留给朱褒那种困守孤城的人使的,他刘祀堂堂汉中王,用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造,造好了直接砸你脑门上,你能奈我何? 只是这“光明正大“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干起来却要了老命。 二十多米长的回回炮车,大都是湿木所制,那分量沉得简直令人髮指。 这玩意儿往地上一搁,就跟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推! ” “一二三! 66 “一二三— 1 66 上百名军卒从四面合围上去,有的扛著横樑,有的顶著底座,有的拿肩膀死命抵住轮轂,號子声此起彼伏,喊得青筋暴起。 那回回炮车却只是“咯吱咯吱“地挪动了几寸,便又钉在了原地。 “这他娘的————比推城墙还费劲! ” 高翔骂骂咧咧地抹著汗,却也不敢停手。 刘祀站在一旁,看著那群累得直翻白眼的弟兄们,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法子,谁叫这南中密林里砍下来的全是湿木呢? 水分没干透,一根木头比寻常的重了近半,整架炮车加起来,怕是比设计的份量还要沉上不少。 “垫圆木!” 刘祀当机立断,指挥人手在炮车前方铺设了一排滚木。 有了这些滚木做承托,摩擦力骤减,百余人再度齐齐发力,那庞然大物终於“吱呀“一声,缓缓动了起来。 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这头巨兽才被推到了营外一处开阔的空地上。 面前是一条清浅的溪流,水声潺潺。 溪流对岸,一片缓坡连著密林,正是天然的靶场。 “老黑! ” 刘祀抬手一指对岸:“带几个弟兄过去,给我丈量出八十步的距离,然后在终点立几个靶子! ” “得嘞!” 老黑二话不说,脱了靴子便蹚水过河,领著五六名亲兵,拿著绳尺一步步往前量。 不多时,老黑他们便在八十步开外的缓坡上,用碎木边角料钉了三个两丈长宽的木架子,远远看去,就像三面立在山坡上的木墙。 从河这边望过去,那靶子的大小正好合適,既不会大到隨便扔都能中,也不至於小到找都找不著。 “大王,立好了! 66 老黑扯著嗓子,隔河喊道。 刘祀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配重箱前。 这是整架回回炮的核心动力源,也是他此刻最需要精確拿捏的变量。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飞速调取著手机里储存的数据。 “四百斤配重——————拋射仰角约四十五度———— “以这组参数,理论上足够將五六十斤的石块拋射至百米之外。” 刘祀睁开眼,心中有了定数。 “装填! ” 他一声令下,兵卒们扛著筐子涌了上来,將提前备好的河沙和碎石子一筐接一筐地往配重箱里倒。 这里的“四百斤“是后世的斤两。 按汉制折算,大约是八百汉斤左右。 沙土一筐筐灌进去,配重箱越来越沉。 当最后一筐倒完,那九丈长的炮梢前端猛地往下一坠,“嘎吱“一声闷响,后端的拋臂则如同被巨人一脚踩翻的蹺蹺板,径直翘上了天际! 那根九丈多长的巨木高高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穹,居高临下,气势骇人。 “好傢伙————” 高翔仰著脖子看著那根戳破天际的投臂,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大王,这还没开砸呢,光这架势就够嚇人的了。” 刘祀没接话,他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即將到来的第一炮上。 “取石弹来。” 早已打磨好的一块方石被抬了过来。 这块石头大约八十汉斤,折合后世四十几斤的分量,稜角虽被粗略磨去,但依旧沉甸甸的,砸在地上能留下一个浅坑。 “绞!” 刘祀一声令下。 七八名兵卒抓住绞索的木柄,咬著牙开始摇动。 “咯吱——咯吱—— ”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轴转动声,那根高高翘起的投臂开始一点一点地被拉了下来。 绳索绷得笔直,木架发出沉闷的呻吟,仿佛这头巨兽正在被强行按住脑袋,隨时都会暴起伤人。 “到位了!卡死! 66 机括咬合,投臂被死死锁住。 末端的皮兜垂落在地面上,张著大口,等待著它的第一顿“饭“。 兵卒们將那块方石小心翼翼地放入皮兜,繫紧绳扣。 一切就绪。 整个空地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上百號人屏住呼吸,上千双眼睛死死盯著那架庞然大物。 连溪流的水声都仿佛变小了。 “放! ” 刘祀猛地挥下右臂。 “咔嗒——! “6 机括鬆脱! 只见那配重箱如同山崩一般猛地坠下,带著八百汉斤的重量,狠狠地砸向底座! “砰——!! “6 一声沉闷的巨响! 九丈长的投臂前端骤然下沉,后端则如同被天神一脚踢中,猛地弹射而起! “嗖! ” 皮兜中那颗八十斤的方石,如同一颗流星,带著刺耳的破空声,划过一道陡峭的弧线,直直地朝著河对岸飞去! “飞了!飞了! 66 “石头飞了!! ” 兵卒们瞬间炸了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死死追著那颗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的巨石。 然而————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对岸传来。 石弹重重地砸进了溪流对岸的泥地里,溅起一蓬土雾。 刘祀眯起眼睛,迅速目测了一下落点。 五十步。 离最近的靶子还差了整整三十步! 没成功啊! 而且在他看来,石弹飞行的弧线也不够高,拋物线偏平,这说明配重箱提供的初始力矩不够,投臂的甩动速度没有达到理想值。 “再来!” 刘祀面色不变,沉声下令。 第二炮、第三炮接连发出。 石弹一颗接一颗地飞过溪流,在对岸犁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大坑。 可无论怎么调整装填角度和皮兜的绳扣长短,射程始终卡在五十五六步上,怎么也突破不了。 眾將此刻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了。 五十多步的射程,搁在这个时代的发石车里,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数字。 须要知道,寻常的人力发石车,百余人齐拉,也不过能將二三十斤的石块拋出四五十步。 而眼前这架怪物,不用一个人拉绳子,仅凭一箱沙土自己往下坠的力道,就能把八十斤的巨石扔出五十多步? “大王!此物已是神器了啊!” 高翔第一个按捺不住,大步衝上前来,满脸涨红地拱手道贺:“五十余步!八十斤的石头!不费一兵一卒! ” “若是拉到且兰城下,这一炮砸过去,那城门还不得稀巴烂? “6 向宠和廖化也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眼中满是震撼与兴奋。 “大王果然神机妙算,此物一出,何愁且兰不破! 6 然而,面对眾人的道贺,刘祀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拧得更紧了。 五十五步? 不够。 还远远不够! 史书中记载的回回炮,那描述可是“机发时声震天地,所击无不摧毁,入地七尺“。 入地七尺啊!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两米多深的大坑! 是数百斤的巨石从天而降,带著毁天灭地的动能,將城墙砸得粉碎的绝对暴力! 这可不是他刘祀在吹牛,这是正儿八经写进《元史》里的白纸黑字。 而眼前这一炮,別说入地七尺了,连个像样的弹坑都砸不出来。 “问题应当还是出在配重上。” 刘祀盯著那个配重箱,迅速在脑海中復盘。 沙土的密度太低,八百汉斤的沙土装满了整个箱子,体积已经到了极限,可重量还是差了一大截。 要想让这头巨兽真正发威,配重箱里装的东西,必须在同等体积下更重、更沉! “铁!” 刘祀猛地转过身,目光落在马忠身上。 “马將军! ” “臣在! ” 马忠快步上前。 “你先前说过,那处铁矿之中,还存有不少旧日铸造的铁锭,大约数千斤。可还记得? “6 “回大王,正是! ” 马忠点头道:“那矿中尚存铸铁锭约莫三四千斤,都是朱褒先前囤积的,如今尽归我军所有。 6 “好! ” 刘祀一拍手掌:“即刻带人回去,把那些铁锭全给我搬回来! 6 “这配重箱里的沙土不够分量,换铁! ” 马忠领命而去。 半晌之后,兵卒们便如同蚂蚁搬家一般,背著大大小小的铸铁锭,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那一块块黑沉沉的铁疙瘩往地上一摆,光听那“咚咚“的闷响,便知分量不轻。 “倒!” 刘祀大手一挥,配重箱里的沙土被悉数清空。 隨后,兵卒们將铁锭一块一块地码进箱中。 铁的密度可比沙土高了何止一星半点? 同样大小的箱子,换上铁锭之后,那重量直接翻了好几番! 刘祀亲自盯著装填,一边默默估算著重量。 “够了! ” 当箱中铁锭码至七分满时,刘祀叫停。 两千余汉斤的铸铁,折合后世约一千一二百斤,稳稳噹噹地蹲在配重箱里,把整个底座都压得微微下沉了几分。 投臂再度被绞索拉下,机括咬合。 新的石弹装入皮兜。 这一次,刘祀没有急著下令。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溪流,死死盯著对岸八十步外那三个木靶子。 “都让开些。” 刘祀沉声道。 眾人连忙退后数丈。 空地上只剩下那架蓄势待发的回回炮,和一个负手而立的年轻人。 风过。 溪水声清晰可闻。 “放! ” “咔嗒——!! 66 机括炸响! 两千余斤的铁锭配重如同天塌一般猛地坠下! 整架回回炮剧烈震动,底座下的圆木轨道都被压得嘎嘎作响! 九丈投臂猛然弹起,速度之快,肉眼几乎捕捉不到那一瞬间的轨跡! “嗖!!! ” 破空声尖锐刺耳,犹如苍鹰俯衝般悽厉! 八十汉斤的方石裹著一团看不见的劲风,如同被天神之手甩出的陨石,划过一道高耸入云的弧线,越过溪流,越过河滩,越过五十步、六十步、七十步一“轰—!!!”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 对岸八十步外,正中靶位的那个两丈大的木架子,在这颗从天而降的巨石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顷刻间竞然炸的粉碎! 这还不算。 石弹砸下之时,愣是碎木横飞,土石迸溅,烟尘腾起数丈之高! 那颗方石砸穿了木靶后,竟然还带著余势,在靶后的泥地里型出一道丈许长的深沟,最终深深嵌进了土里,只露出半个灰扑扑的石角! “轰隆“的余响在山谷间反覆迴荡,久久不散———— 眾人面前,此刻完全是一片死寂。 一片绝对的死寂! 上百號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僵在原地,嘴巴大张,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高翔手里攥著的水囊,不知何时“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裤腿,他浑然不觉。 廖化那只抚须的手死死定在半空,鬍子被揪住了几根都没感觉到。 向宠双手背在身后,整个人僵得如同石雕。 霍戈更是直接呆住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个字:“这———— ” 马忠是最先回过神来的,此刻双腿却在微微发颤。 他死死盯著对岸那个被砸得稀烂的靶位,又看了看那道深深的沟壑,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声音嘶哑:“八十步——————一击粉碎———— ” “这若是换成且兰的城墙———— ”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在心里替他补全了那句话。 这若是换成且兰城墙,这一炮下去,全他娘的得干碎了! 第158章 现在知道投降了?那老子的回回炮不是白造了吗? 第158章 现在知道投降了?那老子的回回炮不是白造了吗? “好!!” 不知是谁第一个回过神来,扯著嗓子发出了一声暴吼。 紧接著,便如同炸了锅一般! “中了!居然一发便中了!” “八十步啊弟兄们!八十步!” “大王威武!大王万胜!” 上百號兵卒疯了似的跳了起来,挥舞著手臂,有的抱在一起转圈,更有甚者激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回回炮之威得以验证,亲眼感受过这番震撼后,此刻当真是三军欢腾! 那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顺著河谷迴荡出去,怕是连几里外都能隱约听见。 刘祀嘴角微微上扬,却並未跟著一起激动。 在他看来,一发而中的运气成分太大了。 “安静!” 他抬起手,压了压。 喧囂声渐渐平息,眾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一发不算数。” 刘祀面色沉静,指著对岸那两个尚且完好的靶子言道:“能中一次不叫本事,倘若次次都能砸中,这才算成功。” “装填,继续!” 兵卒们虽然还沉浸在方才的狂喜中,但军令如山,闻言立刻七手八脚地忙活开了。 绞索搅动,投臂拉下,机括咬合。 新的石弹装入皮兜。 “放!” “嗖——!” “轰!” 第二炮飞了出去,带著呼啸的风声,却是偏了! 石弹擦著靶子右侧七八步远的地方砸进了泥地,溅起一蓬土雾,却连靶子的边都没碰到。 “再来!” 第三炮,偏左,比第二炮还远了些。 第四炮,方向倒是对了,可射程短了,石弹落在靶前两三步处。 第五炮、第六炮———— 接连又是两个空靶。 方才那股子热烈的欢腾劲儿,此刻已消退了大半。兵卒们虽然每发一炮依旧会忍不住叫好,但那声音里,已明显少了几分底气。 直到第七炮。 “轰——! ” 正中! 石弹如同天降陨石,將第二个靶子砸得四分五裂,碎木飞溅。 “好!!” 欢呼声再度响起。 紧接著第八炮,又是正中第三个靶位! 至此,八发石弹,命中三发。 即便如此,每一发炮弹砸出去的那一瞬间,那裹挟著千钧之力的破空声,那石弹落地时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仍是让在场所有人热血沸腾,心头狂跳。 哪怕是没砸中的那几发,光是看著那八十斤的巨石在空中划过弧线,再重重地砸进泥土里型出一道深沟,那股子原始的暴力美感,就足以令人头皮发麻。 刘祀站在炮车旁,眯著眼望向对岸那一片狼藉。 “八中三————” 他喃喃自语,眉头微蹙:“命中还是低了些啊。” “啊?” 高翔正好凑在旁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满脸不可思议地冲刘祀拱手道:“大王,都这般神威了,您还觉著命中低了些?” 他伸手在刘祀面前比划著名,一脸恳切地劝道:“大王啊!咱们军中寻常的发石车,数十人一起拉绳子发咆,十发能中一两发便已是神射了!” “那还是三四十步內的买卖,稍远些连影子都摸不著。” “何况那些发石车发出的石头才多大?十来斤顶天了!” 高翔指了指对岸那片被砸得稀烂的靶位,声音都高了八度:“可您这大傢伙,八十步外,八十斤的石头,八发中了三发!” “这您还嫌低,没道理嘛————” 廖化也在表示赞同,为之言道:“高將军所言不差。” “八发中三,且是八十步外命中,大王,这已是神跡了啊!” 他目光扫过那架巍峨的回回炮车,语气沉稳却掩不住心底的激动:“臣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只七八人绞索,便能投石八十步之神器!何况此物威力巨大,若拉至且兰城下,哪怕十发中一,那城墙也经不住几下轰砸啊!” 刘祀听罢,却不为所动。 这些都是他们古人的眼光,但若依据拋物线原理掌控弹道的话,命中绝对还能够大幅提升才是。 他心中其实已有改善命中的想法。 此外,投臂的配重分布、皮兜绳扣的长度、炮架底座的稳定性————每一个环节都有优化的空间。 但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座灰濛濛的且兰城轮廓,心中默默盘算著日子。 当初在御书房与丞相议定的方略,是他率军平定后,再挥师西进,与丞相主力合兵一处,共同围攻益州郡。 丞相那边的进度如何,他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確定的,自己不能拖的太久。 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精度的事,回头再慢慢改吧。” 刘祀在心中做了决断,隨即转过身,大步走向那架回回炮车。 他绕著那庞然大物转了一圈,目光如炬,最后停在了配重箱前,伸手在那已经被撞击震出裂纹的箱壁上拍了拍。 “老丈。” 刘祀唤过那几名老军匠,指著配重箱和底座,语速极快地提了两点建议:“先看这第一处,轮子还得改些才是。” 他蹲下身,指著深陷泥地的木轮:“湿木所造的炮车分量太沉,如今这轮子直径太小,一压就陷进泥里头,推都推不动。” “回头再造时,这轮子的尺寸至少得加大一倍!轮面也得加宽,这样才能分散重量,不至於深陷。” “第二便是这配重箱。” 刘祀用指节敲了敲那道裂纹,沉声道:“方才八发下来,这箱壁已然开裂了。若是拉到城下连续轰砸,怕是再打出几发便要报废。” “回头在箱壁外头包一层铁皮,加固箱体。铁皮不够的,就用铜皮凑。” “另外————” 他顿了顿,看著老匠头的眼睛:“多造几个备用的配重箱,攻城时隨时更换,以应对战损。” 老匠头一一记下,连连点头。 刘祀直起身,环视四周那热火朝天的场面,心中又快速盘算了一遍。 且兰城並不大,城墙周长不过数里,若是集中火力轰砸一段,用不了太久便能凿开缺□。 但一架回回炮的射速毕竟有限,装填、绞索、发射,一个循环下来少说也要小半炷香的功夫。 若只靠一架,节奏太慢,给不了城上守军持续的压力。 “再造五架。” 刘祀当即下了决断:“六架一同轰砸,对付这座小城,应当够用了。” 他看向老匠头,问道:“若是再造五架,需要多少时日? 66 老匠头闻言,搓了搓手,面上的紧张已被一股子兴奋取代。 先前是摸著石头过河,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哪个零件搞错了。 可如今这第一架都造出来了,每个部件怎么做、每道工序怎么走,弟兄们心里头早就门儿清了。 “大王!” 老匠头挺起腰杆,面带钦佩,笑著一拱手:“先前咱们是摸黑走路,如今既然趟出了道来,那就是熟门熟路的活计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日!” “三日之后,小人愿將另外五座发石车,完完整整地交付到大王面前!” “若是迟了哪怕一个时辰,小人提头来见!” 刘祀闻言,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老匠头的肩膀:“极好!” “三日之后若能完成此事,定记汝一功!回了成都,丞相面前,孤亲自替你请赏!” 说罢,他转头看向向宠,大声吩咐道:“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所有参与造炮的弟兄们,伙食吃双份!” 此言一出,那些正擦著汗歇气的军匠和兵卒们,一个个眼睛瞬间就亮了。 “大王万岁!” “干了弟兄们!三日而已,咱们拼了!” 嗷嗷叫著的汉子们浑身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一个个擼起袖子,抄起傢伙就往木料堆衝去,那劲头比吃了仙丹还猛。 刘祀看著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霍弋快步凑了上来。 这个同龄人此刻面色异样,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到刘祀耳边:“大王。” 霍弋微微侧头,目光却极隱蔽地往西南方的山林边缘瞥了一眼:“臣方才留意到,密林边上有几道人影在晃动。看衣著打扮,不像是咱们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篤定道:“应当是朱褒派来的斥候,已在暗中窥探多时了,臣这便带人去將他们抓来问话?” 刘祀闻言,目光顺著霍弋所指的方向扫了一眼。 果然,那片密林的边缘处,隱约可见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趴在灌木丛后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换了旁人,只怕立刻就要下令围捕。 敌军斥候深入己方腹地,窥探军机,这可是兵家大忌。 但刘祀却不慌不忙地把手一摆。 “无需抓他们。 “9 “啊?” 霍弋一愣。 刘祀背过手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就叫他们看。” “且得叫他们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后让他们回去,把今日所见,一字不漏地稟报给朱褒。” 霍弋先是一怔,旋即便明白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向宠站在一旁,將这番对话听了个一字不漏,心中不由得暗暗嘆服。 “咱们这位大王,当真是懂得折磨人啊————” 向宠看著刘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脊背上却莫名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不抓可比抓更狠。 抓了,朱褒只会知道自己的斥候失踪了,顶多心存疑虑。 可若是放他们回去呢? 那这几个斥候便会將今日亲眼所见的一切,绘声绘色地报回城中。 到那时,朱褒便要彻夜难眠了。 杀人还要诛心,大王这心里鸡贼著呢! “大王好手段啊————” 向宠在心中由衷地感嘆了一声。 城外这头热火朝天、士气如虹。 而城里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样王”,怕是从今夜起,就要开始尝到什么叫做寢食难安了。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且兰城北门悄然开了一道缝,几个灰头土脸的身影如同丧家之犬般钻了进来。 几名斥候顾不得掸去满身的泥土草屑,一路小跑穿过几条昏暗的巷道,直奔太守府书房。 朱褒已经在书房里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那几名斥候潜出北门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看不进一个字、批不了一道文书,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推演著各种可能。 伐木炼铁,造的究竟是什么? 衝车? 井阑? 还是某种闻所未闻的攻城器械? 每一种猜测都让他心头髮紧,却又觉得没有一种能与刘祀那素来匪夷所思的行事风格对得上號。 “咚咚咚!” 急促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书房门被推开,几名斥候鱼贯而入,齐齐单膝跪地。 为首的那人抬起头,面色惨白,嘴唇乾裂,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到现在都还没消散的惊骇。 “大王,探听清楚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虚:“那些蜀军———— 造了一物,堪称攻城神器!” “神器?” 朱褒身子猛地前倾,双手撑在案上,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那斥候:“是何等神器?” 另一名斥候接过话头,比划著名说道:“此物长十余丈,模样酷似发石车,但又与寻常发石车大不相同。” “有一根极长的木臂,前头吊著个大木箱子————”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回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那木箱一坠,木臂便猛地弹起,能將百斤巨石拋至八十步开外!” “所过之处,无物不摧!” 说到这,这名斥候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小人们等蜀军收兵退后,暗暗摸上去验明了威力。” “大王,那石弹落地之处————”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砸出的深坑足可入地四尺!靶架碎成了渣,木屑散了一地!” “以————以小人愚见,料想咱们且兰城墙,也挡他不住啊!” 最后这几个字,如同一柄冰锥,直直地扎进了朱褒的心窝子。 什么? 且兰城墙也挡不住? 朱褒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僵在原地,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里,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能发百斤巨石? 八十步外无物不摧? 入地四尺? 这————这样的东西,当真存於世上? 朱褒在太守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攻城器械没见过?发石车、衝车、井阑,他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可那些玩意儿,哪一个能把百斤石头扔出八十步? 哪一个能把地面砸出四尺深的大坑? 若世上真有此等神物,別说是且兰这等小城,便是成都城、长安城那般的巍峨雄关,怕也禁不住这般轰砸吧? 想到此处,朱褒的目光忽然变了。 他缓缓抬起头,重新审视著眼前这几名跪伏在地的斥候。 眼神里,多了一丝阴冷的审视。 “你们几个————” 朱褒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真亲眼所见?” “回大王,千真万確!小人们几个都看到了,绝无虚言!” “是啊大王,小人拿性命担保!” 几名斥候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上发出闷响。 可朱褒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他这人生性多疑,越是骇人听闻的消息,他便越是要往最坏处去想。 这帮人出城不过大半日,回来便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个闻所未闻的“神器”? 会不会———— 朱褒眯起眼睛,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念头浮了上来。 会不会这几个人已经暗中投了蜀军,被那刘祀策反了? 跑回城来散布这等骇人之言,不就是为了动摇军心、劝他投降吗? 刘祀此人素来诡计多端,於得出这种事! “也罢。” 朱褒面色不动,嘴角甚至挤出了一丝笑意:“辛苦你等了,先下去歇著吧。” 斥候们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出。 待书房门合上,朱褒脸上那抹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猛地转头,对身侧的亲卫队长低声吩咐:“今夜子时,你亲自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悄悄出城。” “去白日里蜀军试炮的那处河谷,给孤查!” “看看地上到底有没有深坑,有没有碎木,有没有石弹的痕跡?” 亲卫队长领命而去。 朱褒独自坐在书房中,一盏油灯忽明忽暗,將他那张阴晴不定的面孔映得鬼气森森。 他在等。 等一个清楚明白的的答案。 后半夜,丑时刚过。 急促的脚步声在府中迴廊里响起,亲卫队长满头大汗地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大王。” “如何?” 朱褒霍然起身,双手死死撑在案上,面色发紧。 亲卫队长低著头,沉默了一息,而后缓缓开了口,声音极轻:“属下在河谷中,找到了七八处弹坑,最深的一处————確实入地四尺有余。” “坑周的泥土全被震得翻了起来,碎石迸出数丈之远。” —— “另有三处木靶的位置,只剩下一地碎木和几根断桩,连个像样的残骸都找不著了。” 他抬起头,直视朱褒:“大王,斥候所言————句句属实。” 这短短几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褒的心里。 居然是真的! 这一刻,朱褒心中那股子先前还残存的侥倖心理,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朱褒缓缓跌坐回椅中,一张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变得如同窗外那惨澹的月光一般灰败。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著,眼神空洞地盯著面前那盏摇曳的油灯。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大王。” 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夜已深了,王妃怕您熬夜损耗心神,请大王回去安歇。” 说话的是府中的丫鬟。 王妃惯例的嘘寒问暖,放在往日,朱褒或许还会露出几分温情。 可今夜———— “嘭——!” 朱褒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油灯都跳了一下,怒火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般瞬间炸开。 “回去告诉那无知妇人!” 他指著门外,咬牙切齿地吼道:“叫她好生睡!最好一觉睡死过去!” “滚!!” 那声暴喝震得书房的门框都在颤动。 丫鬟嚇得魂飞魄散,“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一边跑一边抹泪,心中又害怕又委屈。 大王与王妃平日里多般恩爱,今夜这是怎么了?怎地变得这般暴躁? 莫不是————出了什么天大的祸事? 书房之中,再无人声。 朱褒胸口剧烈起伏著,那股子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恐惧搅在一起,把他的五臟六腑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啊——!”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拔出掛在墙上的佩剑,照著面前的书案就是一剑! “咔嚓”一声,案角飞起。 他又转身,对著书架劈了过去。 竹简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堆满了一地。 朱褒红著眼睛,挥舞著佩剑在书房里疯了一般地乱砍。 桌椅、书架、屏风、烛台———— 凡是目之所及的东西,统统被他劈得稀烂。 碎木横飞,竹简散落,帛书撕裂。 好好一间太守府书房,不过片刻工夫,便被砍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直到那柄佩剑也承受不住这般暴虐,“噹啷“一声,刀刃崩了,捲成了个可笑的弧度。 朱褒喘著粗气,握著那把卷刃的废剑,跌跌撞撞地推门而出。 他没有回后院。 而是一屁股坐在了书房外的石阶上。 夜风冰凉,带著南中特有的湿寒,吹在他满是汗水的脸上。 朱褒仰起头,看著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这座他经营了多年的且兰城中,一切看上去都那般寧静、那般祥和。 可他知道,这份寧静,最多再撑三五日。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投向城西那片漆黑的夜色,那是刘祀扎营的方向。 那里此刻定然也是灯火通明、锤声不断吧? 那些蜀军们,怕是正热火朝天地赶造著更多的发石车神器,等著把他这座且兰城砸成一堆碎石烂瓦。 朱褒苦笑了一声。 又嘆了口气。 而后又是一声苦笑。 “益州郡的援兵————怕是等不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雍闓那边的情况他心知肚明,刘祀来的忒急,如今自己求助的书信是否送到雍闓手中,都是个未知数,何况是起兵相助呢? 东吴步騭倒是有可能出兵。 可从交州到且兰,即便步騭接到书信后即日发兵,也需要十余日才能赶到。 而刘祀有了这等攻城神器,自己当真能坚守到步騭援兵到来吗? 朱褒低下头,看著手中那把卷了刃的废剑,嘴角泛起一丝自嘲。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路,拢共也就那么两三条了。 据城坚守? 面对那骇人的发石车,守得住吗? 就算硬扛,能扛几日? 弃城逃跑? 往哪儿跑?南边是大山,北边是蜀军,东西两面都是绝路。就算侥倖逃出去,蜀军那些骑兵能轻而易举地追上自己。 除此之外————便唯有投降了。 可一想到“投降”二字,朱褒的心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这一次叛乱,可不是小打小闹。 杀了朝廷命官常房,自立为王,裹挟整个郡与大汉为敌。 这些罪名加在一处,別说是免死了,就算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如今汉中王亲自领兵来討逆,朝廷如此兴师动眾———— 他们当真能饶了自己吗? 朱褒仰头望著那轮冰冷的明月,一时间心中翻江倒海。 在反覆的僵持与煎熬中,又混杂著心中的恐惧,反反覆覆地撕扯著———— 这一夜,他再也没有合过眼。 天亮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在且兰城头上,却照不进朱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一夜未眠,他的脸色灰败得如同城外的枯木,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但一个决定,终究还是做了出来。 胆怯终究是压过了骄傲。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自號“牂王“的朱褒,在那架发石车神器的阴影下,先前一身胆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来人。” 朱褒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 —— “备礼。” 他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接下来的话:“派两名亲卫,带十余隨从,携重礼出城,直奔城西蜀军营寨————” 朱褒的嘴角张了又张,最后才无可奈何地吐出那最后两字:“出城乞降————” 城西大营,中军大帐。 刘祀正看著益州郡的山势地理图,如今早已不把朱褒放在眼里,而是开始考虑起后续益州郡平定诸事。 帐帘一掀,向宠快步走了进来。 “大王。” “何事?” 刘祀头也没抬,隨口问道。 “朱褒————派使者来了。” “嗯? t 刘祀身子微微一顿。 向宠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来人是朱褒的两名亲卫,带著十余隨从,携了几箱金帛珠宝。” “说是————奉朱褒之命,前来乞降。” 帐中一静。 马忠率先挑了挑眉,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 向宠又补了一句:“朱褒开出了两个条件。” “其一,要求朝廷赦免其无罪。” “其二,要求继续担任牂牁太守,不交兵权。” 话音落下,帐中沉默了三息。 隨后,爆发出了刘祀那轻蔑又觉可笑的讥讽声音———— “哈哈哈哈哈!” “此人莫非是头蠢驴不成?死到临头,还敢提这条件?” 刘祀冷笑出声。 那声冷笑不大,却让帐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有意思。” 刘祀转过身,看著向宠,嘴角那抹冷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孤这回回炮车方才造好,还未来得及朝他那破城墙砸上一炮呢,他便要降了?” 刘祀摊了摊手,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啼笑皆非的荒唐感:“那孤这回回炮车,不是他娘的白造了吗?” 向宠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刘祀的笑意收敛了。 他走到帐门口,撩起帘子,目光越过层层营帐,投向东方那座灰濛濛的且兰城。 “赦免无罪?继续当太守?” 他的声音陡然间变得冰冷:“真当这南中是他朱家的后花园?想叛便叛,想降便降?” “今日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扯旗造反、自立为王,明日见势不妙便跪下来哭著喊投降? ” 刘祀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若孤答应了他,今后朝廷的威严何在?大汉的法度何在?” “南中这些豪强,往后谁不有样学样?反正反了也没事嘛,打不过再降就是了嘛!” 帐中几人皆是肃然。 刘祀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个素未谋面、却已被朱褒残忍杀害的常房。 常房此人忠於大汉,不愿附逆,被朱褒乱刀斩杀,可谓是真真正正的死无全尸。 一个忠臣的血,就这么白白流了不成? 如今杀人的凶手只需要递上几箱金帛,说一句“我降了“,便能安然无恙地继续坐在太守的位子上,继续作威作福? “告诉朱褒。” 刘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大汉不收畜类。” “当初他如何乱刀斩死的常房,城破之日————” 刘祀目光森然,一字一顿:“孤便如何拿他给常房祭灵!” > 第159章 过於离谱!別人半月攻不下的城,你只要半日? 第159章 过於离谱!別人半月攻不下的城,你只要半日? 刘祀这番话一出口,帐中诸將皆是心头一暖。 高翔、廖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那是被点燃的热血! 高翔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廖化那双歷经沧桑的老眼中,此刻竟也泛起了一层湿意。 向宠站在一旁,心头猛地一震,隨即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 “这才是咱心中信服的大王啊!”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无论何时,这脊梁骨都是挺得笔直! 该杀的人,就是跪下来也得杀! 该报的仇,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报! 这才叫大汉的汉中王! “大王!” 高翔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出列,“砰”地一声跪地,拱手高声道:“臣请亲自出帐,代大王回復此言!”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那张粗獷的面庞上写满了热切:“大王的话,得让那帮叛贼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祀看著他那副根不得立刻衝出去的模样,微微頷首:“去吧。” “诺!” 高翔霍然起身,掀帘而出。 帐外,朱褒派来的那两名亲卫和十余名隨从,正拘谨地站在营帐外的空地上,身旁摆著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那箱子里头装的全是金帛珠宝,是朱褒用来买命的筹码。 高翔一出帐门,目光便如刀子般扫过这群人。 “呔!” 一声暴喝,震得那十几號人齐齐一哆嗦。 高翔伸出手臂,一根食指指向他们,声如洪钟上来便骂道:“尔等畜类,大汉岂是尔等说反就反、说降便降的?” 他一脚踢翻了面前那口著盖的箱子,金帛珠玉洒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烁著刺眼的光芒,却无人去看。 “吾家汉中王说了,將这些破烂物事悉数抬回去!” “大汉今番討逆,定要尽诛尔等叛贼,绝不对叛臣行招降之事!” 高翔的声音传遍了半个营区,那些正在干活的汉军兵卒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齐齐投来目光。 好几个老兵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那十余名朱褒的亲卫隨从听闻此言,此刻面色铁青,一个个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沉默了几息。 忽然,其中几人“扑通扑通“接连往地上一跪,双手將腰间兵器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颤抖著:“將军饶命!” “小人等皆是受那朱褒胁迫,逼不得已啊!” “事到如今,小人等甘愿投降,只求大王饶我等一命!” 一人跪,二人跪,转眼间,十余人中竟有七八个伏在了地上。 那名亲卫队长见状,脸色间涨成了猪肝色,暴怒之下猛地拔刀,指著那些跪伏的同伴破口大骂:“胆小之辈!你等也是男儿,怎地这般没骨气?” 话音还未落。 “噗!” 一道寒光忽地自身后闪过。 那名亲卫队长双眼猛地瞪圆,低头看著自己胸口透出的半截刀尖,嘴角溢出一线鲜血,身子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动手的是他身后的一名亲卫。 那人提著血淋淋的刀,面色惨白,却咬著牙对高翔拱手道:“將军!此人乃是朱褒死忠,留不得!” “小人愿戴罪立功,为大汉效力!” 高翔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並未多言,只一挥手:“带下去,看管起来。” 处置完这些降卒,高翔翻身上马,带了两名亲兵,一夹马腹,便朝著且兰城西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鼓,捲起一路飞尘。 百步之外,且兰城墙已清晰可见。 高翔勒住韁绳,战马嘶鸣著原地打了个旋儿。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將丹田之气运至嗓间,对著城头纵声高喝:“贼首朱褒听著!” 那声音如同炸雷,在城墙內外迴荡不绝。 “吾家汉中王有言,大汉不收畜类!” “常房常从事当初如何样死,城破之日便是汝之下场!”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整座且兰城头都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死一般的寂静。 高翔也不等回话,拨转马头,扬长而去,背影瀟洒至极。 城楼之上。 朱褒的脸已经扭曲了。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高翔远去的背影,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却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 “乳臭未乾的黄毛小儿!” 朱褒猛地拔出新换的佩剑,指著城外嘶声怒吼道:“真当某家惧怕於你吗?” “来!儘管来!” “某倒要看看,你那破车烂炮,能否轰塌某这且兰城!” 他的嘶吼声在城头上空迴荡,可身旁那些守卒们,却一个个低垂著头,眼神闪烁,没有一人应和。 两日后。 清晨。 薄雾尚未散尽,一阵沉闷的“轰隆隆”响声已从城西方向传了过来。 —— 那声音低沉而绵密,如同远方的闷雷,又像是千百头巨兽在大地上衝锋。 且兰城头上的守军们循声望去,一个个面如土色。 只见城西的河谷地带,六架十余丈长的庞然大物,正在数百名汉军的推动下,缓缓地向著且兰城方向碾压而来。 那巨大的木轮碾过泥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每一架回回炮车的投臂都高高翘起,直指苍穹,如同六柄擎天巨剑,带著不可一世的森然杀气。 整整六架! 汉军们將回回炮车一字排开,列在且兰城西约八十步外的位置。 与此同时,一队队兵卒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將一块块打磨好的方石从后方运来,在每架炮车旁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阵列排定! 石弹就位! 六架回回炮车此刻已是齐齐瞄准了且兰城的方向! 城头上的守军们看著这一幕,一个个两股战战,手中的刀枪都在微微发颤。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前两日便已从斥候口中听说了那架“神器”的骇人威力。 如今亲眼见到这六尊庞然大物齐刷刷地对准自己,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比任何言语都要来得猛烈。 就在这时,一骑从汉军阵中飞出。 来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却一袭鲜红战袍,在晨雾中分外醒目。 正是霍戈! 刘祀特意给这位年轻人一个表演的机会,好叫他在军中崭露头角,收揽些威望。 霍戈纵马至城下,手中长枪一横,枪尖指向城头,朗声高喝:“城上叛军听著!” “汉中王有令!此番討逆,只诛贼首朱褒与作恶多端者!凡是被迫从逆者,城破之时,放下武器,即免尔等一切罪名!” “大汉天子宽仁,不罪胁从!” “愿降者,活!顽抗者,死!” “尔等好自为之!”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城头上的守军中顿时泛起了涟漪。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就心存犹疑的郡兵们,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往身旁同伴脸上瞟去。 朱褒站在城楼之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猛地往下一沉。 坏了! 这招分化之计一出,军心必乱! “放屁!” 朱褒咬著牙衝到垛口前,指著城下的霍戈厉声怒斥:“刘祀小儿!汝不过是刘备流落在外之野种,明知攻不下某这且兰城,便使此等下作手段!” “某又岂会怕你?” “来,有本事便来攻城,倒要看看汝有何本事!” 他这番话骂得虽凶。 城下霍戈闻言,嘴角冷冷一勾,却也不与他逞口舌之利,拨马便回。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只需要等那六架回回炮,替他浇上最后一瓢水。 霍戈方才回到阵中稟报,不等刘祀开口,高翔便已暴怒。 “贼子竟敢有辱大王!” 高翔双目赤红,刀尖直指且兰城方向,对著炮阵前的兵卒们怒吼道:“弟兄们!” “给老子狠狠地轰他娘的!” 六架回回炮旁的绞索手齐齐发力。 “咯吱——!咯吱———!” 那令人牙酸的绳索紧绷之声,如同六头巨兽同时发出的低吼,沉闷、压抑,却蕴含著山崩地裂的力量。 投臂被一寸一寸地拉下,配重箱被一点一点地升起。 机括咬合的声音此起彼伏。 “咔嗒!” “咔嗒!” “咔嗒————” 六架回回炮全部蓄势待发。 隔著八十步的距离,这阵密集的声响清晰地传到了且兰城头上。 城上守军们听到这动静,一个个本能地心头紧绷起来。 “放!!” 高翔手中长刀猛地劈下! “咔嗒咔嗒————!!!” 六声机括炸响,几乎同时! 六个配重箱如同六座小山一般轰然坠落! “砰砰砰砰砰砰—!!” 六根投臂接连弹射而起,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將六颗石弹依次甩上了天际! “嗖嗖嗖嗖嗖嗖!!!” 六道弧线划破灰濛濛的天幕,如同六颗从天而降的陨石,拖著呼啸的风声,朝著且兰城铺天盖地地砸了过去! 城头上的守军们仰起头,看到那六个越来越大的黑影,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 “快躲—!” “石头!石头来了!” 尖叫声、惊呼声、脚步声乱成一片。 两颗石弹率先落地。 “轰——! “ “轰—!” 两声巨响接连炸开,一前一后砸在距离城墙五步开外的空地上,大地剧烈震颤,泥土和碎石被炸起数丈之高,溅得城头上的守军满头满脸。 第三颗石弹飞得高了些,越过城墙,直接砸进了瓮城中间的空地上。 “轰—!!” 地砖碎裂,尘烟冲天,几名正在瓮城中搬运滚木的守卒被气浪掀翻在地,嚇得连连哭爹喊娘。 三发皆空! 朱褒在城楼上看到这一幕,紧绷的面容竟微微鬆了一瞬。 他猛地转过头,衝著身旁那些惊慌失措的守卒厉声喝道:“都慌什么?” “汉军那破玩意儿也不过如此!连城墙都砸不著,有何可惧?” 他这番话本是为了稳定军心。 岂料话音还未落————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便如同天塌了一般! 那第四颗夹道破风声的石弹,正中城门楼子! 那近百汉斤的方石裹挟著万钧之力,如同神罚降世,狠狠地砸在了城门楼的正面! 霎时间,木樑断裂、砖瓦崩飞! 整座城门楼子的左半边在这一击之下轰然坍塌,碎砖烂瓦夹杂著木屑和尘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几名来不及躲避的守卒被埋在废墟之中,惨叫声不绝於耳。 砖石飞溅出数丈之远,有一块碎砖甚至擦著朱褒的耳朵飞了过去,嚇得他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 “这————” 朱褒浑身一僵,那张方才还故作镇定的脸,此刻白得如同一张纸。 还没等他稳住心神一“轰!” “轰!!” 后续两颗石弹接踵而至! 一颗砸在了城墙根部偏左的位置,没有直接命中墙体,但巨大的衝击力震得城头上的人站都站不稳。 最后一颗,却是正中城墙! 那百斤巨石带著恐怖的动能,如同一记巨锤,狠狠地捣在那厚实的夯土墙面上。 “嘭!!!” 眾人只觉得脚下猛地一颤,如同地震一般! 一名亲卫本能地衝到城垛处,趴在垛口上往下看去。 这一看,魂都快飞了! “不好了大王!” 他声音都变了调,嘶声叫道:“咱们这城墙被砸出个大洞!” 朱褒心头一凉,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垛口,趴著身子探头看去。 只见那原本坚固平整的夯土城墙上,硬生生被砸出了一个两尺多宽的坑洞! 坑洞周围,墙体表面龟裂出大量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从缝隙中簌簌地往下掉著碎土———— 这才一轮! 仅仅才一轮啊! 六发石弹,便打烂了城门楼,砸穿了城墙! 若是再来三五轮———— 朱褒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正在他心惊肉跳之际,城外那阵令人绝望的绞索声,竟然又响了! “咯吱——!咯吱——!” 汉军已经完成了第二轮装填。 速度快得骇人。 “放!!” 高翔的怒吼再度在阵前炸响。 “嗖嗖嗖嗖嗖嗖!!” 又是六颗石弹裹挟著死亡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 这一次,比第一轮更准。 六中三! 一颗石弹直接命中方才那个坑洞的正上方,將已经龟裂的墙体砸得进一步崩塌! 另一颗砸在城垛上,那一段厚实的女墙如同积木一般被击得粉碎,碎砖飞溅,將附近几名守卒掀翻在地。 朱褒眼睁睁地看著面前那堵厚实的城垛,被一枚从天而降的石弹直接击得粉碎。石弹的威力未竭,裹著碎砖继续横扫而过,將他身侧不远处几名叛军击倒在地。 那几人口吐鲜血,在地上翻滚哀嚎。 一名贴身亲卫更是被擦了个正著,整个胸腔都凹陷了下去,血肉模糊,当场毙命! 那温热的鲜血溅了朱褒半边袍角。 “大王!此地不可久留了!” 身旁一名將领扯住他的衣袖,声嘶力竭地喊道:“此处由我等守卫,您赶紧先撤吧!” 朱褒闻言,脚步一顿。 他猛地回过头,扫了一眼身后那些惊恐万状的守卒们。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此刻,那些郡兵们的目光竟都不是在看城外。 而是在看他!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那眼神里没有忠诚,没有敬畏,有的只是算计。 朱褒打了个激灵,如同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他猛然间明白了过来。 刘祀方才派霍戈喊出的那番分化之言—“只诛贼首,不罪胁从”,如今已经开始奏效了。 这些郡兵,原本就不是他的死忠。 他们不过是被裹挟进来的、被胁迫从逆的普通兵卒罢了。 如今汉军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凭什么还要替他朱褒卖命? 自己此时若退,人一离开城头,军心必散。 那些原本就心存异志的郡兵,只怕转眼间就会砍了自己留下坐镇的守將,然后打开城门,向刘祀献城! 到那时,自己连个跑的机会都没有! “不————不能退————” 朱褒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不敢退。 一步都不敢退! 此刻他看的异常明白,这座城头之上,最危险的不是城外那六架回回炮。 而是他身后这些————直勾勾盯著自己脑袋的“自己人”。 朱褒不敢退,可不敢退又能如何? 他一人的意志,却挡不住从天而降的石头。 回回炮车的轰击还在继续。 一轮,两轮,三轮———— 每一轮六颗石弹,每一颗都裹挟著毁天灭地的力道,朝著且兰城反覆地砸、反覆地砸、反覆地砸———— 城墙在颤抖———— 大地在呻吟! 到第九轮时,“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炸开! 那段已被反覆命中的夯土城墙,终於承受不住了。 裂纹贯穿,墙体断裂,大片大片的夯土如同山崩一般轰然垮塌!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待尘雾散去,一个足有数尺宽的豁口赫然出现在城墙之上。 从外头往里看,甚至能隱约瞧见城內歪歪斜斜的屋脊。 城头上的叛兵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一个个如遭雷击。 完了! 豁口一出,距离城破还远吗?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守军中蔓延开来,比任何刀剑都更加致命。 可回回炮不会因为恐惧而停下。 又是三轮。 十八颗石弹接连砸出,墙土飞溅,震耳欲聋。 夯土城墙再裂开两处豁口! 其中一处已达丈许之宽,两个成年正著身子都能钻得过去。 从城外望去,且兰城那原本完整的西面城墙,如今已是千疮百孔,如同被巨兽狠狠啃噬过的残骸,摇摇欲坠。 这才小半日而已啊! 才小半日! 城西,汉军阵中。 高翔死死盯著那三处破开的豁口,一双虎目中精光大盛,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破了!真他娘的破了!” 他攥紧拳头,转头看向身旁的向宠和廖化,三人目光中皆是惊喜异常! 即便他们先前亲眼见识过回回炮的厉害,可谁也没想到,破防竟然如此之快! 仅仅小半日功夫,六架回回炮便將且兰城的西面城墙砸得形同虚设! 若是换了寻常的攻城战,用衝车撞、用云梯爬、用人命填,没有十天半个月休想在这等坚城上凿出一个口子来。 可如今呢? 连午饭都还没吃,城墙就已经塌了三处。 这仗还怎么打? 不用打了啊! 城头之上,朱褒默默地站在残破的城楼旁。 他没有再叫骂和咆哮,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望著那段已经面目全非的城墙。 冷风灌入豁口,鸣呜作响,吹得他的袍角猎猎翻飞。 那风也吹散了他最后一丝侥倖。 先前乞降被拒时,他心中更多的是愤怒,是被羞辱后的暴跳如雷,是“老子豁出去跟你拼了”的赌气。 可此刻,当残酷的现实如同这些石弹一般,一下接一下地砸在他面前时,朱褒终於怕了。 这次是真真切切地怕了! 一时间,绝望从他的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令朱褒周身变得冰凉彻骨。 他知道,自己这回必死了! “大王!” 高翔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衝到刘祀面前,单膝跪地,拱手请战: —— “城池已破,请大王下令,末將愿率部率先攻坚!” 他的眼睛都是红的,声音里满是急切。 身后,廖化和向宠也跟了上来,目光灼灼地望著刘祀。 然而,刘祀却是將大手一摆。 “高將军何必忒急?” 高翔一愣。 他张了张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城墙都砸塌了,不趁热打铁衝上去,还等什么? “大王,战机稍纵即逝啊!” 高翔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刘祀却不为所动。 他偏过头,目光扫了一眼炮阵旁那些堆积如山的石弹,一脸的云淡风轻:“石弹还剩不少呢,继续打,打完再说!” “ “” 高翔心中那份急切啊! 这石弹才打了不到一半,全部打完天都黑了啊! 城都破成那样了,再砸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纯粹就是在浪费石头! 高翔有一肚子话想说,可看著刘祀那副坚决的模样,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回回炮的轰击仍在继续。 一轮又一轮。 石弹不知疲倦地从天而降,將且兰城那已经支离破碎的城墙反覆蹂。 已经不需要瞄准了,因为整面西墙几乎都成了靶子,隨便往那个方向扔,都能砸中点什么。 等到天过正午,回回炮已经打了四十余轮。 发咆的汉军们已经把这事儿当做了玩具,兵卒们一个个都想来试试,而对面城头上,朱褒叛军们早已被这些巨石拍的没有半分脾气—————— 期间,高翔来请战了三次。 廖化来请了两次。 向宠来请了一次。 连霍戈都忍不住凑上来请了一次,却全被刘祀一一驳回。 “不急。” “再等等。” “时候未到。” 始终就这几个字。 汉军阵中,那些早已摩拳擦掌的兵卒们,一个个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埋怨不休。 汉军们的士气已经被回回炮的轰鸣声烧到了沸点! 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如同饿了三天的狼群,死死盯著那座残破的城池,只等主人鬆开链子! 可链子就是不松! 刘祀就那么负著手,站在高台上,面色平静得如同看戏。 大王究竟在等什么呢? 高翔想不明白。 但刘祀心里清楚得很。 他等的不是城墙再塌几个口子,那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等的是城里的人,准確地说,是城里那些被朱褒裹挟从逆的郡兵们。 每多轰一炮,那些人心中的恐惧便多一分。 每多等一刻,那些人心中“反杀朱褒“的念头便浓上一层。 等到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彻底压过了对朱褒的畏惧,等到城头上的內訌自己烧起来,那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届时,压抑多时的汉军们一旦出手,定能发挥出成倍的威力! 到时候汉军杀进去,面对的就不再是一座拼死抵抗的人墙,而是一座自己在內部瓦解的城池。 伤亡会降到最低,时间会缩到最短。 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且兰城头。 四十余轮轰击过后,整面西墙已经不能称之为“墙”了。 简直就是一片废墟! 豁口连著豁口,裂缝连著裂缝,大段大段的夯土垮塌下来,堆成了一道道土坡。 城门楼早已不存在了,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柱,孤零零地戳在废墟之中。 守军的建制也彻底崩溃了。 大部分郡兵已经不在城头上了,他们有的蜷缩在城墙根部,抱著脑袋瑟瑟发抖。 还留在城头上的,只剩下朱褒的百余名亲卫死忠,和一小撮被嚇破了胆、想跑又不知道往哪跑的兵卒。 朱褒红著双眼,手中佩剑已经卷了刃。 过去这半日里,他已经亲手斩杀了三名试图逃跑的兵卒。 —— 每砍倒一个,他便衝著其余人嘶声怒吼:“谁敢再逃,这便是下场!” 前两次还管用,那些想跑的兵卒被嚇住了,缩回了原位。 可到了第三次,朱褒一剑砍倒那名逃兵,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正要再开口喝骂,却猛然发现,周围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变了! 那些郡兵们看他的眼神,不再是畏惧,而是仇恨! “鐺!” 一柄环首刀突然从他身后劈来! 朱褒厉声怒喝,挥剑格挡。 可紧接著,第二把刀来了,第三把刀来了.. 城头之上,从对外变成了內让。 那些被压迫了太久的郡兵们,终於在恐惧和求生的本能驱使下,將刀口调转了过来。 “杀了朱褒!” “杀了他投降!” “汉中王说了,只诛贼首,不罪胁从!” 吶喊声此起彼伏。 朱褒在亲卫们拼死护住之下,且战且退,从城头退到马道,又从马道退入城中。 城西高台上,刘祀一直在看著一切,掌控著整个战局。 当他望见城头上的守军开始自相残杀时,嘴角终於微微扬了起来。 “可以了。”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身旁每一个人的耳中。 早在一旁憋坏了的高翔,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大王,臣请出战!” 刘祀一甩袍袖,端坐大帐中行令,右手直指向且兰城方向:“高翔,命汝率本部人马,从西墙正面豁口攻入。” “廖化,率本部人马,从西南方向包抄。” “向宠,率本部绕至北门,截断叛军退路。” “三路出击,即刻进兵!” 最后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大帐內炸响。 “诺!!!” 三人齐声暴喝,转瞬间已是翻身上马,各奔本阵。 压抑了整整半日的汉军,这一刻如同煮沸的沸水,轰然爆发! “杀—!!!” 三路人马红著眼睛,手举环首刀,如同三股洪流,朝著且兰城席捲而去。 高翔一马当先,从那丈许宽的豁口率先杀入。 手中神刀寒光一闪,迎面一名叛军的长矛还没来得及刺出,便被连人带兵器劈成了两截。 “大汉威武!” —— “大汉万胜!” 汉军们嗷嗷叫著涌入城中,如同决堤的洪水。 廖化的部队从西南方向杀到时,正撞上一群丟了兵器、抱头鼠窜的叛军郡兵。 这位征战半生的稳將却没有挥刀便砍,而是在即將杀入城中的那一刻,勒住了韁绳。 他深吸一口气,衝著城头上那些仍在犹豫的守军高声喊道:“被朱褒胁迫不得不叛汉的弟兄们,如今戴罪立功的机会来了!” “我等前来,是为助你等诛杀逆贼!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汉军兵卒们纷纷响应,齐声吶喊:“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那声音如同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迴荡在且兰城的上空。 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郡兵们,听到这番话,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一把把环首刀被扔在了地上。 “哗啦啦”的兵器坠地声此起彼伏,如同下了一场铁雨。 受此感染,远处越来越多的郡兵放下武器,跪伏在地。 更有甚者,直接反戈一击,加入了围剿朱褒亲卫的队伍之中。 朱褒在亲卫们的拼死掩护下且战且退,从西街退到中街,从中街退到太守府门前。 可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一百,五十,三十,十几个———— 那些大量的守城蛮兵们见此情景,虽然语言不通,听不懂汉军在喊什么,但眼睛不瞎。 形势已经明朗到了任何人都能看懂的地步。 他们看了看手中的刀,又看了看四面八方涌来的汉军,再看了看已经眾叛亲离的朱褒,纷纷將兵器一扔,双手举过头顶。 不等天黑,整座且兰城,一战而定。 —— 城西大营,高台之上。 刘祀始终负手而立,在此地坐镇著。 城中的廝杀声、吶喊声、兵器交击声,隔著这段距离传过来,已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一首正在收尾的乐章。 他望著城內那此起彼伏的火光和烟尘,面色平静。 然而他的心绪,却早已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目光扫过身旁那几架沉默矗立的回回炮车,刘祀忽然出了神。 回回炮,配重式投石车。 此物在后世的战场上,直到蒙元时期才真正大放异彩。 但如今,自己已在三国时期,造出此物。 刘祀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北方。 祁山堡这三个字,是他心中一直反覆在念叨著的名字。 丞相第一次北伐时,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响应归汉,陇右震动,形势一片大好。 那一次,是丞相北伐最有利的一次。 可偏偏祁山堡久攻不下! 那座扼守在汉军粮道咽喉上的小小据点,如同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那里,牵制了丞相大量兵力和时间。 丞相不得不分兵围困祁山堡,又遣马謖率军前往街亭据守,以防张郃驰援。 然后呢? 马謖违令上山,一战而溃,畏罪潜逃,损失惨重。 街亭一失,陇右门户洞开,丞相大好形势顷刻间化为乌有,只能含恨退兵。 第一次北伐,就这么功败垂成了! 刘祀盯著那几架回回炮,在心中默默地想著:“倘若丞相届时带著这玩意儿去攻打祁山堡————” 祁山堡再难攻,能比后世蒙古人用回回炮攻打襄阳难吗? 若祁山堡速破,丞相便无需分兵围困,便能集中全力驰援街亭。 届时,哪怕马謖再怎么纸上谈兵,有丞相坐镇,街亭也不至於一溃千里。 陇右不失,三郡归汉便能成为定局。 那么第一次北伐————还会失败吗? 当然了,未来若是北伐,他可不会让马謖去守街亭! 刘祀深吸一口气,將这个念头深深压在了心底。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可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大王!大王!” 急促的呼喊声將他从遐想中拉了回来。 刘祀定睛一看,只见廖化策马疾驰而来,身后几名兵卒拖著一个人过来。 那人满身是血,衣甲残破,头髮散乱地糊在脸上,双腿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如同一条死狗。 “嘭!” 兵卒们將那人扔到了高台之下,溅起一地尘土。 廖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拱手朗声道:“大王!” “臣生擒贼首朱褒在此,请大王处置!” 第160章 孙十万,你既不当人,也別怪我手黑了! 第160章 孙十万,你既不当人,也別怪我手黑了! 望著脚下那个满脸血污的人,刘祀神色平静,只淡淡地扫了一眼,如同在看一条路边死狗。 朱褒趴在尘土之中,周身剧痛令他每动一下,身子都止不住地颤抖。 但他还是强撑著抬起了头,他想看看。 看看这位年纪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汉中王,究竟长什么模样,竟能以区区数千兵马,半日就破城? 强撑著抬起头来,朱褒对上的,是一张出乎他意料的年轻面孔。 没有杀气腾腾的狰狞,没有得意洋洋的张狂。 那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甚至带著几分呃————漫不经心? 怎么仿佛他朱褒这个“牂牁王”,不过是一碟已经端上桌的小菜,令刘祀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这种轻描淡写的態度,比任何辱骂都更加刺痛朱褒的自尊。 刘祀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却没有先同他说话,而是转头看向廖化,语气隨意地问了一句:“廖將军,他因何这幅血污模样?” 廖化拱手,面色坦然道:“回大王,此贼被擒后犹自口出狂言,辱骂大王。臣一时气愤,擒住他后私做主张,將其坠於马尾,拖行数里而回。” 他说到这,微微低头道:“臣擅动私刑,在此向大王告罪了!” 廖化说著便要弯腰行礼,却不料刘祀已经伸出手来,稳稳地挡住了他弯下去的身形。 “廖將军是为本王出气,何罪之有?” 刘祀的声音平平淡淡,廖化闻言,心头一暖,拱手退到了一旁。 刘祀这才將目光重新落回朱褒身上,在此人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与他平视。 这个举动让朱褒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刘祀会站在高处俯瞰他,用胜利者的姿態羞辱他。 可这年轻人偏偏坐了下来,平视著他的眼睛,语气平和得不像是在审问一个叛臣,倒像是在同一个故人閒聊。 “孤有一事不解。” 刘祀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汝身为汉臣,食朝廷俸禄多年。” “这些年来,大汉对南中几乎放任自治,不遣流官,不征重税,太守在此堪称土皇帝,要什么有什么。” “既已如此————” 刘祀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中带著一丝真切的疑惑:“因何还要反?” 朱褒自知必死。 他本想开口便骂,骂刘备是织席贩履之辈,骂刘祀是乳臭未乾的黄毛小儿,骂个痛快再去死。 可此刻对上刘祀那双平静的眼睛,望著那张没有半分怒气、甚至隱隱带著几分好奇的年轻面孔,他不知怎的,喉头一哽。 骂不出来了。 一种莫名的羞耻感涌了上来。 不是被打败的羞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如同被看穿了底裤般的羞耻。 他强撑著挺直了身板,装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冷声道:“刘备失德,天下人心皆思明主,岂能助紂为虐?” 话音刚落,突然“砰”的一声! 廖化一脚便踹在朱褒胸口! 朱褒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向后翻滚了半圈,蜷缩在地上连连乾呕。 “什么狗屁明主!” 廖化怒目圆睁,正要上前再补一脚———— “廖將军。” 刘祀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拦住了他。 廖化一愣,硬生生收住了脚步,退到一旁,却仍是满脸愤恨地瞪著朱褒。 刘祀看著地上狼狈至极的朱褒,依旧不怒,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汝之明主,乃何人?” 朱褒从地上挣扎著爬起半个身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冷笑道:“大魏皇帝曹操、曹丕父子,曹丕承父志,受禪让,一统北方,坐拥九州之地。” “东吴雄主孙权,据江东三世,威震华夏。” “此二人,皆是有道明主也!” 廖化在旁听得只觉可笑,正要开口驳斥,却见刘祀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刘祀面上仍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点了点头,似乎在认真思索朱褒的话。 “曹丕篡汉之事,根本不值一驳,孤先问你曹操。” “汝方才言道曹操终一生不曾篡汉,平定天下大半,便是汝所谓之明主?” 朱褒哼了一声:“自然。曹丞相文韜武略,旷世之才,扫平群雄,还天下以太平。如此功业,难道还非明主?” “嗯”” 刘祀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孤再问汝。” “曹操两次屠戮徐州,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 “此,也可称之为明主吗?” 朱褒面色一僵,隨即脱口而出道:“为父报仇,何罪之有?” “哦?” 刘祀微微挑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请问,是陶谦部將杀了曹操之父,还是徐州数十万百姓杀了曹操之父?” 见刘祀突然问出此语,朱褒张了张嘴————他喉头又涌动了几下,但很快就没声音了。 他想反驳,可这一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地戳在了他那套“为父报仇”的说辞间、 最薄弱的地方。 一个部將的罪过,便要几十万无辜百姓陪葬? 这叫为父报仇? 这叫屠夫! 朱褒本就是强词夺理,临死前不过是想噁心噁心刘家人罢了,哪有什么真凭实据? 此刻被刘祀轻飘飘一句话顶了回来,竟是哑口无言。 刘祀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著又问:“再说曹操一生不篡汉。” “汝以为,他是不想吗?” 朱褒沉默了———— “加九锡,建魏国,称魏王,设天子旌旗,戴天子冕冠,出入用天子车驾。” 刘祀掰著指头,一条一条地数:“做到这份上了,他不篡汉,不过是留给儿子去做这个恶人罢了。” “那曹操並非是不想篡,实则是没来得及篡便死了,这也算得上你口中“不曾篡汉“的忠臣吗?” 朱褒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可刘祀还没说完。 “至於你那位“东吴雄主“孙权嘛————” 刘祀嗤笑一声,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屑和讥讽:“强征赋税至七成,逼得山越人世代造反,年年征討,年年不平,自己倒好意思往脸上贴金。” “带十万人攻打合肥,打了多少次?竟能屡攻不下,被张辽区区数百人撑得人仰马翻,险些被擒,此便是汝口中所言之雄主?” “更別提此人数度背盟,数度背叛刘曹,盟约於他而言,与废纸又有何分別?不过一反覆小人,背信弃义之辈而已。” 说到此处,刘祀目光直直地盯著朱褒的眼睛,终於发出一声嗤笑,为之讥讽道:“不过汝与孙权神交,倒也合理,毕竟一人蠢如猪狗,带兵十万却打不过那八百余骑的张文远;另一人守卫且兰城,城池半日便被攻破,汝二人皆是蠢猪!又皆为反覆无义之小人,自是小人,当然要惺惺相惜了!” 突然挨了这番窝心骂,朱褒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沉默了许久,朱褒忽然仰起头,放声冷笑:“哈哈哈哈————”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汉中王!” 他的笑声嘶哑而悽厉,笑到最后,眼中竟隱隱有泪光闪动:“反正如今落於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动手吧,给孤来一个痛快!” 他已自知辩不过刘祀,再继续下去,不过是平添耻辱。 此刻反倒闭上了眼,等待著那一刀痛快。 然而,朱褒等来的,却是一声轻笑———— “哈哈哈哈,痛快?” 刘祀此刻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噙著一抹冰冷的笑意,但这笑意之中却没有半分温度:“孤岂会令汝痛快而死?” “当初常房常从事是如何身丧的,汝心里清楚得很。” 刘祀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近乎呢喃,却让朱褒浑身的寒毛齐刷刷地炸了起来:“汝之痛苦,必数倍於他!” 朱褒睁开眼,对上那双平静如水却冷若冰霜的年轻眼睛,第一次,从心底深处生出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对那个“数倍於他”的恐惧———— “押下去。” 刘祀摆了摆手,转过了身。 廖化拱手领命,示意兵卒將瘫软在地的朱褒拖了下去。 不久后,霍戈快步走来,拱手稟报导:“大王,向贰督、高將军正在城中清扫顽抗之敌,战斗已进入尾声。” “城內残余叛军不足百人,皆为朱褒死忠蛮人,正被围困於太守府后院,已是插翅难飞。 “” 次日。 天光微亮。 且兰城的四面城门缓缓打开,不是被攻破的,而是从里面主动推开的。 城中大族的族老们穿著齐整的衣裳,率领著百余名百姓,恭恭敬敬地列队出城,奉迎汉中王入城。 为首的老者鬚髮皆白,颤巍巍地跪伏在道旁,高举著一盘清水和一碗黄土,以南中古礼行迎主之仪。 刘祀翻身下马,亲手將那老者扶了起来。 “老丈不必多礼。” “大汉天兵至此,非为征服,乃为安民。” 一句话,说得路旁百姓们心中安定下大半。 没有屠城泄愤、抢掠百姓之事发生,这便是最好的! 刘祀进入且兰城,便直奔太守府。 战后的太守府一片狼藉,墙上、地上到处是刀痕和血跡,院中的几棵老树都已砍断了,横七竖八地倒在碎石堆里。 刘祀也不嫌弃,在正堂坐定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诛杀朱褒宗族。 传令一下,兵卒们即刻行动。 朱褒的三族家眷,无论老幼,悉数缉拿归案。 这道命令冷酷,却必要! 朱褒此人在经营多年,宗族势力盘根错节,若不连根拔除,留下的种子迟早还会生出新的祸患。 对叛臣仁慈,便是对忠臣的残忍! 诛杀宗族的消息传开后,整个且兰城笼罩在一层肃杀的气氛之中。 然而紧接著,刘祀又下了第二道令。 “向宠,在城中衙署门前,立一面牛皮大鼓。” “传令全城百姓,凡在朱褒治下受过冤屈、遭过不公者,皆可前来击鼓鸣冤,本王亲自受理!” 此令一出,那因诛杀宗族而压抑的气氛,忽然间变了味道。 百姓们先是不信。 然后是將信將疑。 直到朱褒宗族人头悬掛在城门,法场上斩刑不断,鲜血淋淋时———— 底下围观的百姓们这才信了,一面拍手称快,人群顿时翻涌著涌入府衙而来。 第一个胆大的汉子走到那面牛皮鼓前,抄起鼓槌“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隨后,洪水般的人群涌了过来。 告状的、喊冤的、哭诉的———— 太守府门前从早到晚,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朱褒治下这些年积攒的冤案、恶政、欺压,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桩桩一件件全涌了出来。 刘祀坐镇太守府正堂,一连数日,白天审案,晚上理政。 几日下来,且兰县中那些仗著朱褒的势为非作歹的大族豪强,被清扫了一大半。 作恶多端的匪人、贼人、地痞、恶霸,经查证属实后,当眾处斩。 几日下来,太守府门前,足有二百余颗人头落地!鲜血浸透了衙署门前的青石板,却浇灭了百姓心头积压多年的怒火———— 杀完了该杀的人,刘祀又做了一件事。 “马忠,你本就是牂郡丞,对本郡风土人情、官场脉络了如指掌。即日起,孤任命你为牂牁太守。” 马忠浑身一震,双膝跪地:“臣————臣何德何能————” 刘祀伸手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守土安民,抚慰百姓,审理冤案,重整郡治。” “孤即將率军西进,与丞相合围益州郡。这方才平叛、百废待兴的牂郡,孤便都託付於你了!” 马忠红著眼眶,重重一拱手:“臣必不负大王所託!” 上任当日,马忠便翻出了太守府中堆积如山的旧档案。 那些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冤假错案,一卷卷、一摞摞地摊满了整间书房的地面。 马忠看著那些泛黄的竹简和帛书,沉默了许久。 然后坐了下来,挽起袖子,开始逐卷审阅。 诸事安排妥当后,刘祀没有在且兰城多做停留。 他留下马忠镇守牂,又与他分了五百精卒暂稳局势。 而在拔营西行之前,刘祀还要再去一处地方,正是怪石林! 原因只有一个。 祭祀常房! 那个被朱褒分尸弃於荒野的益州从事,那个至死不愿附逆的忠臣,他的遗骸还散落在怪石林中,已然无法找寻。 来时赶路匆忙,无暇顾及。 如今朱褒已擒,且兰已定,这件事便再也不能拖了。 大军回到怪石林时,正值黄昏。 夕阳將那一片嶙怪石染成了血红色,如同凝固的火焰。 —— 刘祀翻身下马,站在那片乱石之间,望著青石上那些早已被风吹日晒得乾涸发黑的血跡,久久无言。 风过林梢,呜呜作响,如泣如诉。 “常从事————” 刘祀低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本王来迟了!” 怪石林中,一方供桌已然摆好。 香炉、清酒、干肉、粟饭,一应祭品整整齐齐地列在石台之上。 三炷清香插入炉中,青烟裊裊升起,在黄昏的晚风中缓缓散开,瀰漫在这片嶙峋怪石之间,如同亡者不散的魂魄。 刘祀负手立於供桌前,面色肃穆。 身后,高翔、廖化、向宠、霍戈以及数千汉军將士,齐齐肃立,鸦雀无声。 “將那贼子朱褒带上来!” 几名兵卒拖著一个五花大绑的身影走了上来。 朱褒被撼在地上,蓬头垢面,衣衫槛褸,早已没了先前那副“牂牁王”的威风。 他被按著跪伏在供桌前的青石地面上,抬起头,望向四周。 这处怪石林,他怎会认不得? 当初便是他亲自率领亲卫,一路追杀常房至此,然后他下了令,乱刀分尸。並將尸块弃於荒野,害一位堂堂大汉忠良死无全尸! 此刻旧地重游,朱褒纵然再混不吝,心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寒意。 刘祀要在这里处置他,以命偿命,以血祭血! 可他尚不知,等待他的究竟是怎样的死法? 刘祀並未急著开口,只是一挥手。 几名军卒会意,从腰间抽出了马鞭。 “啪!” 第一鞭落在朱褒背上,皮开肉绽,一道血痕赫然浮起。 “啪!” 第二鞭、第三鞭————这一鞭接一鞭的抽,不紧不慢,每一鞭落下时都打得皮开肉绽。 朱褒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他死死地攥著拳头,既然將死,索性留住最后一丝尊严! 然而,五鞭,十鞭,十五鞭———— 到第二十鞭时,朱褒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了,血肉翻卷,鞭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他终於开始忍不住了———— 此刻的朱褒,嘴角抽搐,面部肌肉扭曲,牙关间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嘶————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终於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高翔站在一旁,冷笑一声:“呦,想装硬汉?” 他嗤笑了一声,朝兵卒们一摆手:“来人,將他衣衫尽去。 “,几名兵卒上前,三下五除二,將朱褒身上那已经被鞭子抽烂的衣物悉数扒了个乾净。 朱褒赤条条地跪在青石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淌血,冷风一吹,疼得他浑身直哆嗦。 就在这时,廖化端著一只陶罐走了过来。 罐中之物色泽金黄,黏稠浓郁,正是蜂蜜! 没错,刘祀睚眥必报,即便受罪的不是自己,可这大汉的忠臣惨死,他一样要护犊子! 廖化將陶罐递给兵卒,沉声道:“往他身上,一寸不落地抹!” 兵卒们从罐中捞出大把蜂蜜,往朱褒那伤痕累累的身上涂抹开来。 朱褒起初並未看清那是何物,直到蜂蜜浸入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舔了舔抹的满脸都是的粘稠物———— 甜的? 不好,是蜂蜜! 朱褒浑身猛地一震,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是南中土生土长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此刻的朱褒,猛地挣扎起来,却被几名兵卒死死摁住,动弹不得。 如今正是春暖之时,怪石林中草木繁茂,虫蚁野蜂无数。 蜂蜜的甜腻气息一散开,那些循著气味而来的“访客”们是接踵而至。 先是几只黑蚂蚁。 然后是一小群。 然后是一大群。 然后————“嗡嗡嗡————” 野蜂来了。 三五只——十数只————最越聚越多! 它们围著朱褒那抹满蜂蜜的身体嗡嗡盘旋,很快便落了下来,贪婪地舔舐著他皮肤上的甜蜜。 而那些黑压压的蚂蚁,则如同千军万马一般,沿著他的脚踝、小腿、大腿,密密麻麻地往上爬。 朱褒终於崩溃了。 “刘祀!!” 他嘶声尖叫,如同一头髮了疯的野兽,在做著最后一搏:“此般酷刑折磨,实非大丈夫所为!更非人道所为!” “汝若还有些志气,便给某来个痛快,何必如此折磨人?!” “啪!” 话音未落,迎接他的却是高翔狠狠的一鞭子。 “闭嘴!” 高翔手指著此人,一字一句地怒斥道:“汝知晓此非人道所为?那常房常从事被汝乱刀分尸时,便是人道所为了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朱褒哑口无言。 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喘息,但那些虫蚁野蜂,可不会因为他的沉默而停下来———— 高翔不再理他,转过身去。 刘祀已然走到了供桌前,他一身素服,面色沉凝,伸手取过一杯清酒,双手举过头顶。 而后面朝成都方向。 那是大汉天子所在的方向,也是常房故乡的方向。 刘祀缓缓將酒洒在身前的土地上。 酒液渗入泥土,须臾便消失不见。 刘祀再取一杯。 这一杯,他没有洒向泥土,而是走到那块沾满乾涸血跡的青石前,將清酒缓缓淋了上去。 酒液冲刷著那片发黑的血痕,在石面上蜿蜒流淌,如同亡者的泪。 刘祀注视著那块青石,轻声开口,声音虽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常从事,魂兮归来!” “此地非尔死所,尔忠不死。孤今在此,为尔招魂,为尔雪耻!” “逆贼朱褒,已伏法於尔殉难之地。从事一腔忠血,朝廷不曾忘,大汉不曾忘,孤—— ——亦不曾忘!” 说罢,刘祀后退三步,整了整衣冠,朝著那块青石深深一拜。 “从事安息!” 高翔的声音在怪石林中迴荡。 “哗!” 身后数千汉军將士,齐齐躬身,行三拜之礼。 甲叶碰撞之声如同潮水,在山谷间起伏迴响。 场面一时间肃穆而庄严,三拜毕,霍戈上前一步,手捧一卷帛书,立於那块以青石垒成的衣冠家前,展帛朗声诵读祭文。 “维章武四年,春三月,汉中王祀,谨以清酌庶饈之奠,致祭於故益州从事常公讳房之灵前————” “拜!” 霍戈的声音清朗而沉稳,一字一句迴荡在怪石林间。 三军肃穆,哀悼忠臣。 有几名老卒听著听著,竟红了眼眶。 他们不认识常房,可他们知道,一个忠臣不该是这种死法。 然而这片庄严肃穆的气氛,很快便被另一种声音打破了。 “啊————!!” “啊啊啊————!!救救我啊————求求你等救救我————” 朱褒的惨叫声越来越悽厉。 野蜂开始蜇了。 毒刺扎入那些浸透了蜂蜜的伤口之中,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针,一根根直往肉里钻。 蚂蚁更是无孔不入,成千上万只黑蚁爬满了他的四肢,啃噬著他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朱褒在地上疯狂翻滚,却挣不脱绳索的束缚。 他的身上已经看不见完好的皮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蚁群和嗡嗡盘旋的蜂群。 “刘祀!刘祀!” 朱褒嘶哑著嗓子,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给孤一个痛快!求你了,给孤一个痛快吧!” 刘祀站在供桌前,背对著他。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情,一如他被俘那日初见时一般,平静且淡然:“话太多了,將他封口绑缚住,令他一人独享这万蚁蚀骨之苦吧。” 身后的朱褒,听闻此言,满眼中都是绝望。 顷刻间,他想到了咬舌自尽! 可不等他有所动作,口中已被抓了把枯树叶,堵得死死的。 隨即,几名兵卒將他五花大绑起来,令他连死前的挣扎和哭喊都无法发出,只能憋屈著感受死亡到来前的寒意———— 朱褒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从嘶吼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抽泣,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喘息。 就在这时,一骑飞尘从东面疾驰而来。 “报—! ” 来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书信:“大王,马太守派人送来紧急军情!是东吴右將军、交州刺史步騭写给朱褒密信!” 刘祀眉头微微一动,接过信函拆开。 一目十行地扫过之后,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信中所言,朱褒前番派人求救,步已率三千精兵自布山出发,沿周水北上,直奔牁边界而来。 为了避免与汉军正面衝突、落下破坏汉吴联盟的口实,这三千吴兵全部乔装打扮成南中蛮兵,意图以“蛮族援军”的名义进入牂,助朱褒守城。 刘祀看了一眼信末落款的日期,迅速在心中推算了一下。 从落笔之日到今天,少说也过了五六日。 步騭的兵马,只怕已经进入牁地界了! “呵。 “7 刘祀冷笑一声,將书信隨手递给了身旁的向宠。 “东吴这帮鼠辈,当真不知羞耻!汉吴联盟尚在,白纸黑字,墨跡未乾。不敢堂堂正正引兵入境,便乔装打扮成蛮人,意图暗中搅动南中叛乱!” 说到此处,刘祀心中更露出几分不屑与讥讽:“步騭啊步騭,亏你还是东吴名將,乾的却是这等鬼鬼祟祟、见不得光的勾当。” “真是有何等样的主人,便养出何等嘴脸的奴僕!” 向宠看完信后,面色也跟著沉了下来,將信又递给了廖化和高翔。 两人看罢,皆是面露怒色。 “大王!臣请率本部兵马南下,截击吴军!” “大王!臣也请战!” 廖化方才请令,高翔紧隨其后,声如洪钟道:“三千吴兵又有何惧,臣请一支军令,定为大王守住牂牁,痛击这伙无耻吴军!” 刘祀看著两员急得脸红脖子粗的猛將,没有急著答应,而是负手踱了几步,自光微微眯起,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歷史上,丞相破越郡应当是四月,然后五月渡过瀘水,开始著手平定益州郡。 如今才三月中旬,距离与丞相主力合围益州郡的日期,尚有时日可用。 换言之,他有足够的时间,先处理掉这支不请自来的东吴“客人”。 而且,步騭远道而来,走的又是周水那条蜿蜒难行的水路,对样牁境內的情况必定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朱褒已经败了,更不知效且兰城已破的消息,而这些显然对於自己用兵更加有利! “诸位不必爭了。” 刘祀开了口,语气中带著几分自信与从容:“向贰督,依据秘方,即刻督造万斤猛火油。” “臣遵令!” 向宠重重拱手,转身便走。 刘祀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朱褒。 虫蚁蜂群仍在啃噬著他,可他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偶尔抽搐一下的身体,证明这人还没断气。 刘祀的声音淡淡的,如同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待朱褒断了气,將尸首用石灰裹了,装匣密封。” 他转过身,背对著那具行將就木的躯体,目光投向东南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届时將此人送与孙权,做个礼物。此乃孤送他之礼,也叫他孙十万好生瞧瞧,勾结叛臣、搅动南中的下场,是个什么模样!” 廖化和高翔对视一眼,全都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大王这一手,当真够狠吶! 但二人虽觉大王狠辣,心中反倒更加信服於他! 杀朱褒,祭忠良,此乃大王有恩有义。 裹石灰,送孙权,这等对外羞辱虽然无礼,却是真心实意为忠臣復仇,扬我大汉国威i 此等真性情之人,纵然行事狠厉、睚眥必报了些,又能如何? 弟兄们跟在他手下,反倒才觉得踏实!为之信服! 遣了向宠去造轻油,刘祀隨后又转头看向廖化:“廖將军。” “臣在!” “即刻派出斥候,沿周水南下,探明步騭兵马的確切位置和行军路线。” “记住,从归降的蛮兵中挑几名机灵些的,令咱们的斥候也扮作朱褒的人,正好用来刺探吴军虚实。 廖化眼前一亮,立刻领会了刘祀的意图。 且兰城方破,步騭远道而来消息闭塞,根本不知城中已经变了天。 若是利用这个信息差,以归降蛮兵为诱饵,谎称朱褒仍在坚守,引步騭深入———— 一场漂亮的伏击,便可水到渠成了! “臣明白了!” 廖化拱手领命,大步而去。 高翔还杵在原地,一脸不甘心地看著刘祀。 刘祀瞥了他一眼,笑骂道:“急什么?仗有你打的,先回去磨刀。” 高翔咧嘴一笑,重重一拱手,转身去了。 怪石林中,暮色渐浓。 刘祀独自站在供桌前,望著那块沾满清酒与旧血的青石,沉默了许久。 风拂过衣袍,猎猎作响。 身后,朱褒的喘息声已近乎消散———— 望著东南方向,刘祀心道一声,孙十万,是你先不当人的,也就別怪孤手黑了! > 第161章 孙权又背刺?不是每次打秋风都能获益的,这就给你上一课! 第161章 孙权又背刺?不是每次打秋风都能获益的,这就给你上一课! 周水,最北端。 八十余艘战船组成一条蜿蜒长蛇,逆江流全力北上,直奔毋敛县方向而来。 桨声整齐划一,水花翻涌,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尾跡。 因是急行军驰援朱褒而来,步騭以轻舰行军,打头的是六十余艘走舸,每船载三五十人,船身轻便,速度极快。 后方拖著十余艘轻艟,装的全是粮草輜重,虽行得慢些,却也在拼命跟上。 此时,前军两千余人已经甩开了粮船,距毋敛县不足百里。 后方,步騭率粮船殿后。 此时正值春汛,周水水量充沛,江面最宽处近半里,浑黄的江水裹挟著上游衝下来的枯枝烂叶,滚滚北去。 两岸是连绵不绝的南中大山,山势陡峭,密林如墙,偶有几声猿啼从深处传出,迴荡在江面上空。 船头之上,一人负手而立。 青衣佩剑,身形顾长,鬚髮泛白却打理得一丝不苟。 四十八岁的步騭,目光沉稳地扫过两岸山峦,面色如同无波古井。 身为东吴右將军、交州刺史、临湘侯,他岂会因一个蛮荒之地的叛贼三言两语,便不顾吴蜀联盟、以身犯险、亲率三千精兵跑到来救人? 这话真要说起来,朱褒的死活他才不在乎。 甚至这整个南中的叛乱,他也不在乎。 若南中叛乱能多消耗蜀汉几分国力,那自然是好事。若被诸葛亮平定了,也无甚要紧,不过是回归原状罢了。 这些都不是他此行的真实目的。 他真正的目標,只有一个刘祀! 步騭微微眯起双眼,即便身处交州之地,闻听此名,亦是如雷贯耳一般。 自青石滩一战后,刘备用那猛火油,將大都督陆议两万大军烧得鬼哭狼嚎。 隨后不久,守卫江陵一战,此物又再度大发神威,將曹真北路军烧得人仰马翻! 一把火烧退东吴。 又一把火烧退了曹魏。 蜀汉凭藉此物,硬生生逼得东吴割还荆州四郡,逼得曹魏迫不得已放弃南征。 同时,此物如同一根刺,自那日起便深深扎在主公孙权的心头,搅扰得他日夜不寧。 吴王为此动了多少脑筋? 派往蜀中探听消息的密探,那是一拨又一拨。 可诸葛亮此人何等縝密? 每次炼製猛火油后,器具皆以火焚,原料来源严格保密,炼油之所更是频繁更换。 派去的斥候们,跟踪了数月,除了风餐露宿吃了一肚子苦头外,却无丝毫所获。 后来大都督陆议又生一计,想往荆州神机营中安插內应,从內部窃取秘方。 可诸葛亮像是长了后眼似的,內应尚未安插到位,便先一步將神机营迁往蜀中腹地,使东吴再无染指之机。 刘备隨后更是在国界大举增兵,刻意断绝两国边境的一切非官方往来,摆明了就是在防备东吴的手脚。 陆议的如意算盘再度落空不说。 最恼火的是,受了诸葛亮故意散布的假消息误导,吴军斥候们一度以为猛火油的原料,藏在那些悬崖峭壁间的山洞里。 结果数十名精锐斥候,在那些鬼都不愿去的绝壁山洞中攀爬搜寻了整整半年,数十人坠崖而死不说,最后只从洞內挖出来一堆蝙蝠粪————此外再无所获。 回味过来后,孙权和陆仪感觉大受侮辱! 步每每想起此事,都忍不住暗暗摇头。 诸葛亮此人,当真是滴水不漏啊! 正面渗透、侧面迂迴、內应安插、情报刺探————能想的法子全想了,一个都没成。 可拿不到配方,东吴便永无安寧之日! 这才是吴王与陆议合议之后,令他此番以身犯险的真正原因所在。 如今,陆议在荆州方向增兵施压,牵制蜀汉主力的注意力。 而他步騭,则从交州方向秘密潜入南中。 他的目標从来不是朱褒,更不是什么南中叛乱。 只有刘祀本人! 刘祀带兵亲征南中,偏偏又来的是距离交州最近的牂牁郡。 此岂非天赐良机? 只要配合朱褒拖住刘祀,待其兵疲力竭之时,自己从后方突袭,一举將其生擒活捉! 然后秘密押回,囚死东吴,只要逼问出猛火油配方,后续蜀汉优势便被抹平,东吴再无后患。 至於刘祀的死活,拿到配方之后,也便无关紧要了。 往坏处说,即便逼问不出配方,一个活的汉中王握在手里,那也是一张天大的筹码不是? 而全程扮作蛮兵秘密行事,既不留把柄,又不破坏吴蜀表面上的和谐。 就算事后蜀汉有所察觉,毫无证据,又能如何? 步騭在心中將整个计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天衣无缝。 依朱褒来信所言,且兰城墙今已加固至三丈四尺,守城郡兵加之蛮兵约有四千人,与刘祀此行平叛的兵力大致相当。 兵力相当的攻坚战,守方天然占据优势,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即便朱褒即便再蠢,凭著一座加固过的坚城,至少也能扛住蜀军半月攻势。 如今自己出兵不过七日,算算时间,朱褒应当还在苦苦支撑之中。 他的计划很简单,等朱褒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等刘祀的兵马被旷日持久的攻城战拖得筋疲力竭之时。 届时自己再亲率三千生力军从后方杀出,趁其不备,一举活捉刘祀! 得手之后立即沿周水南撤,返回交州,至於牂郡之事,一概不管。 从牂郡到成都足有千余里山程,待蜀汉反应过来之时,他人已返回交州,刘祀也早已被送到东吴囚禁起来。 这整个计划堪称完美! 步騭微微頷首,对自己的谋划颇为满意。 正在他百无聊赖地站在船头赏景之际,前方江面上忽然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那是两条窄小的快船,正拼命地朝这边划来,能经过前方战船盘查来到此地,想必是自己人。 “报——!” 船上之人远远便扯著嗓子叫了起来。 待小船靠近,几人攀上艨艟,跪伏在步騭面前。 步騭定睛一看,这几名来人皆是一副朱褒亲卫模样打扮。 为首一人满脸焦急,双手呈上一封书信道:“將军,我家牂牁王有急信送上!” 步騭接过信函,拆开细看。 笔跡是朱褒的无误,言辞焦急而恳切,大意是刘祀攻势猛烈,请將军速速来援,且兰城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步將信收好,目光扫过面前这几名“亲卫”,不动声色地询问道:“刘祀军马现有多少人?” “回將军,刘祀在七星关留驻兵卒五百,又因益州雍闓派了千人援军来救,刘祀不得不分兵去守两处关隘,堵截益州郡来的援兵。如今攻打且兰城的兵马不足三千。” “不足三千?” 步騭眉头当即一蹙,心生出几分对於蠢货的厌恶。 四千人守三千人守不住?那朱褒已经蠢到这等地步了吗? 步当即反问道:“既然兵力反而占优,且兰城又是坚城,你等据城而守,怎会如此艰难?” 那“亲卫”苦著脸,无奈嘆了口气:“將军有所不知,蜀军军备精良,兵甲齐整,个个悍不畏死。” “反观我等,城中蛮兵虽多,却是言语不通,號令不齐,不服管束者犹多。一到阵前,蛮兵和郡兵便闹矛盾,指挥不动啊!” 另一人这时也在旁附和著:“是啊,正因如此,对上蜀军,我等著实不占优啊!” 步騭闻言,心中暗骂了一声废物! 守著一座加固过的坚城,兵力不落下风,竟然还打成这副模样? 朱褒这人,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啊!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朱褒越是废物,对自己反而越有利。 他越撑不住,刘祀便越要把全部精力投入攻城,届时自然不会提防后方。 而自己要做的,不过是在刘祀全神贯注攻城的那一刻,从背后给他来上致命一击! 步騭將这封“亲笔书信”收入袖中,再度审视了一番面前这几名“亲卫”。 从来人的衣著、口音、气质上看,都没什么破绽,信中笔跡也都对得上。 既如此,他当即开口道:“传令前军,加紧进军,日夜兼程,务必在明日天黑前赶至毋敛县,驰援且兰!” 两日后,刘祀军至谈稿县。 这座夹在且兰与毋敛之间的小县,平日里人烟稀疏,如今却被一支急行赶来的汉军塞了个满满当当。 中军大帐中,油灯摇曳。 一张羊皮舆图铺在案上,刘祀手指著舆图上“水”的所在位置,身旁围著高翔、 廖化、向宠、霍戈等人。 眾人目光齐齐盯在那张舆图上,神情专注。 “诸位且看。” “吴军从周水北上,要赶赴且兰,必从周水转入牂水急行军,这一段是绕不开的。” 刘祀手指著水上端一处位置,点在了其中一处上:“牂牁水中段,有一处地点名为白虎岭,此地两岸山峰夹峙,河道骤然收窄,最窄处不过二十余丈,我意便在此地设伏,眾將以为如何?” “二十余丈?” 高翔闻言,眼睛一亮:“大王,此地位置极好啊,真是天然设伏之地!” 刘祀点了点头,继续道:“吴军战船虽以轻舰为主,船身亦不算大,可在二三十丈宽的河道里,要想调头却难如登天。” “八十余艘战船,船与船首尾相连,前头的掉不了头,后头的退不了路,全部堵死在河道里。此时,只需在上游火攻,下游完全不必管,也能焚尽吴军战船。” 眾將闻言,面色皆是一喜。 但刘祀隨后微微一嘆,语气中带著几分惋惜:“可惜,咱们猛火油不够,也不知能否全歼这股跳脸的吴军。” 因是事发紧急,步騭突然而来,原本计划好的上万斤轻油,向宠只来得及造出四千斤,便隨刘祀行军。 要说这个计划唯一的短板,大概也就是轻油略少了一些。 但高翔熟知军事,对於这具体的战备测算最是得心应手,在旁拱手言道:“大王放心,四千斤虽不及原计划的万斤,但若集中用於上游一处,配合竹木筏顺流放下,足以將整段河道烧成一片火海,届时定能足用!” 刘祀闻言,心这才放宽了些,而后继续议起了伏击战的下一环:“倘若咱们在上游处放火,吴军战船堵在窄道里调不了头,前有火攻,后有拥堵,唯一的选择便是弃船上岸。” “届时,两岸山林中的埋伏便是重中之重了,此事孤决议交给高、廖二位將军去做。” 廖化和高翔同时一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的光芒。 “妙啊!” “臣等定將落水之犬,统统截杀,再献步騭首级於大王面前!” 刘祀点点头:“如此最好,甚合孤心。 “7 “不过,此计要成,还有一个前提必须达成。” 眾人齐齐看向他,刘祀又言道:“步騭此人,非等閒之辈。他在交州经营多年,行军打仗经验老到,不似朱褒那等草包可比。” “牂牁水白虎岭这段河道如此狭窄,但凡有些脑子的將帅,经过此处都会多留个心眼,要让他全速通过此段,不做任何防备,则尚需再多演几齣戏才可啊。” 说到此处,刘祀便吩咐向宠,令他再差派几波朱褒亲兵,每日一遍,去到步騭那里求救。 这亲兵去的越频繁,催的越急,便说明且兰战事越是到了危急关头。 步騭此来,定不愿意与已经占领且兰城、据城而守的汉军作战,定然会抢在且兰城破之前,前来袭营! 刘祀料定步騭会作此想,如此再派人去催,应当就可以诱其上鉤了。 廖化闻言,不由得暗暗点头。 此计的关键,不在火攻本身,而在於让步騭心甘情愿地钻进这个口袋里来。 见廖化在此点头,刘祀此刻也是望向他,语气中多了几分真诚:“说起来,此番若非廖將军提前派出斥候,將水沿线的地形探得一清二楚,孤也选不出白虎岭这等绝佳的伏击之地。” 他冲廖化一拱手:“廖將军当记一功!” 廖化连忙摆手:“大王过誉,此乃分內之事。” “唉,还是可惜咱们猛火油造得不够啊!” 向宠搓著手,一脸惋惜道:“若有万斤猛火油在手,都不必哄步騭来钻这套子,想如何烧便如何烧,定叫那些吴狗连上岸的机会都无有!” 霍戈闻言,也看向刘祀,试探著问道:“大王,咱们可否再造一日猛火油?多一日便多一分把握。” 刘祀却摆了摆手。 “不可。 “6 他的语气很果断:“步騭既然派兵入牂,沿途必有斥候探路。如今炼油动静不小,浓烟烈焰,十里可见。” “一旦被吴军斥候察觉,步騭必生疑心,这局棋便满盘皆输。寧愿油少些,也绝不可打草惊蛇才是。” 眾人闻言,皆是点头。 刘祀站起身来,环视帐中诸將,下达了最后的部署:“廖化、高翔。” “臣在!” “今夜便率本部人马急行军出发,带三日乾粮,在明日天亮之前务必抵达白虎岭。” “届时,两部人马分伏两岸山林,严禁生火,传令军卒不得喧譁,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待火起后,吴军弃船登岸,再行截杀!” “诺! ” “向宠。” “你便在白虎岭上游五里处,多扎竹木筏,每架筏上堆满乾柴引火之物,浇上猛火油“届时从上游顺流放下,借水势冲入白虎岭河段,点燃整片江面!” “臣领命!” “嗯,霍戈隨孤坐镇谈稿,负责居中调度,隨时策应各方,散帐!” “诺!” 部署已毕。 刘祀站在帐中,望著舆图上那条蜿蜒的牂牁水,和那个被他圈出来的白虎岭,忽然沉默了一瞬。 严格来说,这才是他独领一军以来,第一次以主帅身份,完完全全由自己做主,定下的破敌之策。 没有丞相在旁运筹帷幄,没有陛下和子龙都督坐镇后方决断。 从情报收集、诱敌深入、选择战场、兵力部署,再到火攻时机,皆是他一人的调度决策而为。 成了,是他的功劳。 当然了,一旦要是败了,这也是他的责任! 至於效果如何? 便看看步騭是否会乖乖上鉤了。 还真別说,投降的这些朱褒亲卫们,还真好用。 隨后两日,刘祀接连派出两拨“朱褒亲兵”,每日一次,沿周水南下,找到步騭的船队,递上朱褒“亲笔信”求援,催促其加速来援。 这书信一封比一封显得急切,言辞又一封比一封显得恳切。 一开始是“请將军速来援”。 后面就变成了“且兰城危在旦夕,还望將军速救之,褒叩首再拜!” 步騭站在舟头,看著一天一封的催命信,眉头越拧越紧。 他的大军距离牂水白虎岭河段已经极近了。 按照原定计划,他本打算將战船分作三列,前后拉开间距,小心翼翼地通过这段狭窄水域,以防遭遇伏击。 —— 可如今朱褒催得如此之急————这令他不得不考虑放弃这个稳妥的方案,改为全速通过白虎岭水段。 “来人,召戴良、张承前来议事。” 片刻后,中郎將戴良、奋威將军张承登上旗舰。 步騭开门见山言道:“前方白虎岭河段狭窄,两岸山高林密,诚恐中伏。” “若依本將军之意,当分批缓行,小心通过。然而朱褒紧急求援,一日一封催命信,言道即將城破人亡————” 他看向二將,一时间面露难色问道:“二位以为,该当如何决议?” 张承率先开口。 此人乃东吴名臣张昭之子,诸葛瑾之婿,说话分量极重:“將军,且兰城坚固,蜀汉一时难攻,但朱褒毕竟是个废物,拖不了太久。” “咱们此番千里迢迢而来,为的就是趁刘祀攻城之际从后方偷袭,战机稍纵即逝啊,將军!” 戴良也在旁劝道:“著哇!若因过分谨慎,貽误了战机,待刘祀攻破且兰城回过头来,那咱们这三千人便要反过来被他追著打了!” “唉,非是末將无礼,將军您实在是过於小心了些!慢说刘祀不知您亲自带军进入南中,即便知晓了,他如今全部兵力都压在攻打且兰上,又何来人手伏击我等?” “不过是一段窄些的河道罢了,全速通过便是,耽搁不了多少时辰。” 步騭沉吟片刻,微微点头。 二人说得都有道理。 刘祀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存在,更不可能在攻城最吃紧的时候分兵来伏击一支“不存在”的吴军。 转念一想,他也觉著是自己多虑了。 “也罢!” 步当即下了决心:“便传令各船,每船增加两名摇櫓手,全力进军!” “今夜通过白虎岭,急救且兰!” 入夜。 牂水,白虎岭河段。 月隱星稀,江面上漆黑一片。 八十余艘吴军战船首尾相连,如同一条蜿蜒巨蟒,无声地穿入了白虎岭峡口。 两岸的山峰在夜色中如同两堵高墙,將河道压缩成一条窄窄的水槽。 江风灌入峡谷,发出低沉的鸣咽。 船上的吴兵们紧了紧衣甲,不少人下意识地往两岸的黑默的山林瞥了一眼,心头莫名地有些发毛。 但这深夜之中却並无任何异动。 没有火光,没有人影,没有喊杀声,唯有春夜里的虫鸣声音,以及时而在两岸林中响起的禽鸟夜啼之声———— 步騭站在旗舰船头,目光扫过两岸寂静的山林,耳听著这些虫鸣鸟叫之声,心下这才—— 缓缓鬆了一口气。 “果然————” 他摇头苦笑一声。 果然如眾將所言,刘祀此刻正忙著攻且兰城,哪有閒工夫来伏击自己? 听这两岸鸟啼虫鸣声,若当真有汉军到来,早已惊动了山林中蛰伏之物,哪会有这许多声响? 还是自己多虑了啊! 步此刻转过身,正要吩咐亲兵去给自己煮一碗热茶解渴。 却不料,偏在此时,从营外传来一声惊恐的颤音:“將军,不好了!不好了啊將军!!” 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从船舱外猛地炸响! 步騭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 只见前方一名兵卒手趴在枪桿顶上,用发颤的手指著上游方向,声音竟都有些变了调! “前方——前方上游处,突然出现成片火光,似是有人————有人在上游放火————” 第162章 十万別哭,你的人我全歼了,送你的礼物接住了! 第162章 十万別哭,你的人我全歼了,送你的礼物接住了! 步騭猛地窜上前几步,一把攥住桅杆的缆绳,借著高度放眼往上游望去。 这一望,嚇得他当即瞳孔骤缩! 原来上游方向此时已然起火! 那可不是零星点点的火星子,而是成片成片正在燃起的火光! 一切都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没有反应和指挥的时间———— 前军两千名精兵,此时已然中伏,那火光范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一倍、 两倍、三倍———— 步騭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转瞬间便看著上游数十丈宽的江面烧成了一片金黄色———— “唉,大意了!竟中了他人之计!” 步騭狠狠一拳砸在船头,咬得牙关发出“咯咯咯”的声音,此时一颗心完全变得冰凉,仿佛整个身体都已失去了温度—————— 这一场大败已然註定,连指挥撤退的机会都没有,就连一点反应的余地都没有啊! 他此时才显得无比后悔起来,此行就不该亲自居后押运粮草,而应当自率前军前往,若自己在时,至少不会吃这么大的亏! 可是,如今说什么也都晚了———— 便在上游火光冲天之际,从那方向传来的声音也变了。 方才还是静謐的虫鸣鸟叫,此刻已全是惨叫声。 全是吴军的惨叫声! 那声音从上游方向传来,一声高过一声,夹杂著木材燃烧的噼啪声、船板碎裂的断裂声、以及落水者在江中扑腾挣扎的扑通声。 火光之中,一艘接一艘的走舸被点燃,浓烟滚滚,冲天而起,將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那些漂浮在江面上的火筏,上头堆满乾柴,浇透了某种刺鼻的油脂,正顺著水流一架接一架地往下游衝来———— 顺风又顺水! 真可谓是势不可挡! 而步騭的船队,又偏偏是逆水而上的,火往下衝来得快,船往上走阻力又大。 眼见著,那些前军战舰与起火的木筏一拥而下,与自己居后的战船將要迎头撞上之时“完了!” 步騭喃喃吐出两个字,这落寞的声音,一时间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先前他还在心中猜测,究竟是朱褒用计谋害自己,还是蜀军当真如此无匹,已经不可思议地攻破了且兰城,又来对自己下手? 但如今,这件事显然再无需猜测,自己能中这样猛烈的火攻,这一定是猛火油! 那种沾水不灭、遇火即燃的恐怖之物,此刻定然是被自己所遇见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刘祀已然攻下了且兰城,且是在至少四五日前就已攻下,要不然他根本没时间准备这场火攻! 步騭一面暗暗心惊,感慨刘祀究竟如何这样快就攻破了且兰? 这件事实在太过於魔幻,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可偏偏这样的事它就是发生了! 在自己身边真真实实的发生了,还是自己亲眼所见,当真比陆议来信之中所描述的更加骇人百倍。 “调头!快调头啊!!” 张承最先反应过来,扯著嗓子嘶声怒吼起来———— 他衝到船舷边,对著左右艨艟拼命挥手:“拨转船头!全军掉头撤退!快!” 水手们慌忙行动,十几名摇櫓手拼了命地往一侧划水,试图將笨重的舰调转方向。 可哪有那么容易? 这些运粮的艨舰每艘长十七八丈,吃水极深,满载的粮草輜重压得船身沉甸甸的,在水这等不过两丈深的河道里,本就行得艰难。 如今要在二十来丈宽的江面上调头? 完全是痴人说梦! 即便张承在旁如何催促,但那船头刚偏过去三四成,船尾便已快蹭到了对岸的岩壁。 一艘艨勉强转了大半,船底猛地一顿,发出一道沉闷声响,竟然————搁浅了! 沉重的粮船在浅滩上动弹不得,后续的船只被它堵在身后,进退两难。 另一艘艨的船长见状,咬牙强行调头,结果船身一歪,整艘船直接侧翻! 粮袋、水桶、兵器如同下饺子般倾泻入江,连带著船上几十名吴兵一同翻落水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正如步騭先前所忧,粮船沉重,河道狭窄,水深不足,贸然调头,翻覆是必然的。 一切都是无用功! 张承看到步刺史一动不动,只在那里愣神,只以为他是被嚇懵了。 可直到如今,他才明白,刺史原来早已料到这些,他已是心如死灰,才会连一点挣扎动作都不做———— 吴军在做无用功,可此时上游的火势已经不等人了! 那些无人驾驭的走,被大火吞噬后,化作一艘艘燃烧的火船,顺著水流直往下游飘来。 火船连成了片,犹如一条翻滚著烈焰的火龙,浩浩荡荡地直扑向步騭的船队———— 霎时间,运粮大船皆被点燃! 牂牁水中,一时间四面都响起吴兵们的惊慌失措声音,这些吴人们再也顾不得什么军令了,火烧到船上,不跳水就是死! “扑通!” “扑通扑通————” 吴军一个接一个地跳入冰冷的江水中,拼了命地往两岸游去。 可猛火油这东西,沾在水面上照样烧。 不少人刚跳入水中,旋即便被漂浮在江面上的火油烧著了衣甲,在水里翻滚惨叫,声音悽厉至极。 “將军!为今之计,只有暂撤入山林中躲避了!” 戴良衝到步騭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声嘶力竭地喊道。 张承也从另一边冲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架住心如死灰的步騭胳膊,不由分说便往船舷边拖。 “走!將军快走!再不跳船就来不及了!” 步騭被二人强拖到船舷边,低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江水,又回头看了一眼上游那片铺天盖地席捲而来的火海。 他忽然苦笑了一声。 而后纵身一跃。 冰冷的江水瞬间没过他头顶,彻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针同时扎入皮肉,激得他浑身一个机灵。 步騭从水中挣扎著浮出头来,灌了一口冷水,呛得连声咳嗽。 堂堂东吴右將军、交州刺史、临湘侯,此刻竟如同一只落汤鸡一般,狼狈得不堪入目! 张承和戴良在左右架著他,三人拼命往岸边游去。 身后,大船和旗舰已经完全被火海吞没了了,此刻冲天的火光將整条水映得如同白昼,照亮了步騭那张惨白的面孔。 他踉蹌著爬上河岸,回头望著那满江烈焰,胸口剧烈起伏。 忽然,一声无奈的长嘆从嗓子眼里溢了出来。 “那刘祀既已算准我等必中火攻,又岂会算不到我等弃舟登岸?” 步騭一阵苦笑,可这话一出口,却惊得张承和戴良刚刚收回来的惊魂,又再度嚇得毛骨悚然! 岂料,便在步騭话音刚一落之时,江岸上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音:“哈哈哈哈哈哈————!” 那大笑声,在步騭上岸那侧的半山腰上炸响,在火光映照的山林中迴荡,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步騭脸上。 笑声的主人高声喊道,声如洪钟:“步騭小儿,尔所言甚是!” “廖化在此,等候汝多时了!” 满江烈火,映照得整个河道两岸几乎亮如白昼。 廖化率千人蛰伏在北岸山林深处,高翔率千人藏匿於南岸密林之中。 他们能看清江面上每一个挣扎的身影,能看清河滩上每一个狼狈爬行的吴兵。 可那些吴兵却看不到他们。 火光在前,密林在后。 明处对暗处。 此刻汉军们成了蛰伏在林间的九幽刺客,反倒吴军们变成了活靶子! “放箭!” 廖化手臂猛地劈下。 “嗖嗖嗖嗖嗖—! “” 霎时间,箭雨如蝗! 从两岸山林中同时射出,交叉覆盖了整片河滩和浅水区域。 那些刚刚弃船上岸、浑身湿透、兵器尽失的吴兵们,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找不到。 “啊————” “救命!” 哀嚎声响一时间彻山谷,一波接一波箭雨袭来,不需要瞄准,更不需要计算。 因为此刻的河滩上全是人! 闭著眼睛射都能射中! 张承死死护在步騭身前,一手持剑格挡,一手拽著步騭往林中退。 “將军快退啊——! ” 但隨即,一道轻响声传来,只“噗”的一声,当即响起了张承的惨叫———— “啊!我的眼睛啊————” —— 霎时间,一支利箭从斜刺里飞来,正中张承左眼! 箭头贯穿眼眶,力道之猛,箭尾的羽翎都被鲜血浸透了。 张承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子晃了一晃,手中长剑脱落,整个人如同一棵被砍断的树,轰然倒地。 倒地之后,再无了声息———— “文嗣!!” “文嗣啊!!!” 步騭扑到张承身旁,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死命地摇晃。 但张承已没有回应,唯有那只完好的右眼,瞳孔已经涣散了。 张昭之子张承,就这样死了。 步騭跪在地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凝固了。 张昭公对他多有照拂,是他在东吴朝堂上最重要的靠山之一,如今其亲子就死在自己眼前———— 他恨啊!恨自己因何要进南中,因何要做这一场偷袭? 此时的步騭,默默闭上眼,面孔扭曲了一瞬。 然后猛地睁开! 那双眼中已不见悲痛,唯有滔天的怒火。 步騭拔出腰间佩剑,跟蹌著站起身来,手指密林深处,嘶声怒斥:“廖化小儿!” “汝等蜀军如鼠辈一般,既是两军交战,为何不敢正儿八经地现身一战?” “躲在暗处放冷箭,算什么本事?!” 他这一声嘶吼,声震山林。 然而,忽然从对面南岸的山林中,传来了另一个洪亮的声音。 “步將军此言差矣!” 高翔那洪亮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嘲弄:“汝等背弃盟约进兵牁,装扮作蛮人模样,行此等阴谋诡计。若要论起不敢见人的鼠辈,难道不是尔等吴人自己吗?” 步騭浑身一僵。 紧接著,北岸的廖化也笑著帮腔了:“高將军说得好啊!” “不过要论骂人嘛,还是咱家大王骂得痛快。” 他拖长了声音,一字一字地高声喊道:“孙权这等畜类手下,能出甚等好东西?” “哈哈哈哈————!” 两岸山林中同时爆发出一阵鬨笑。 那笑声在火光中迴荡,更显刺耳至极。 步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浑身都在发抖,已经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屈辱。 他攥紧佩剑,咬著牙想要衝入林中砍人,可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黑漆漆的一片,根本分辨不出敌人在哪。 而自己周围的吴兵,已经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零星几个还在抵抗的,也不过是垂死挣扎。 步騭喘著粗气,死死握著佩剑,心中却只能升起一阵无力感———— 他无法在黑夜中索敌,这一仗打得憋屈啊! 当真是一点手段都用不上,纵然拳拳有力,可却全都打在了棉花上,唉! 无奈的步騭,此刻只能將佩剑狠狠插入脚下的泥土,插得剑身没入了泥土中大半。 “罢了!” 步仰起头,闭上眼,声音嘶哑地道:“给个痛快的吧!” 廖化的声音从林中传来,不疾不徐道:“步騭將军何必寻死?” “汝乃东吴名將,何不就此归降?吾家大王素来敬重英才,必不会亏待於你。” 步騭闭著眼,冷笑了一声。 “归降?”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东吴步家,世代忠臣,岂因一人之降,而废全族乎?”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別人的事:“步某若降了蜀汉,吴王震怒之下,步氏满门老小,无一可活。 “步某一条命不值几个钱,可步某的妻儿老母————”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廖化沉默了。 他明白了,步騭不是不怕死,而是不敢降。 他一降,步家全族便是灭门之祸。 这人是寧愿自己死在这里,也不愿连累家族。 “也罢!” 廖化在林中嘆了口气。 隨即弯弓搭箭。 “嗖”的一箭射出,正中步騭右膝。 步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你————” 他咬著牙,瞪向暗处。 廖化的声音悠悠传来:“將军想死,那是將军的事,可怎么个死法,得由吾家大王说了才算。” “既入南中,我家大王为尊!” 这一战,从入夜打到翌日清晨。 天亮之时,满江飘尸。 整条牂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沿岸二十步內布满了被箭矢射杀的吴军尸体,层层叠叠,惨不忍睹。 那些沉没的战船残骸在浅水中若隱若现,烧焦的木板和断裂的桅杆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江面上,仍在冒著裊裊青烟———— 高翔与廖化合围扫荡后,將溃逃至两岸山林中的残余吴兵逐一搜剿。 —— 三千吴军,此战尽灭! 及至天过正午,一切尘埃落定。 谈稿县,刘祀大帐前。 步騭已被五花大绑,押到了帐前的空地上。 此时步騭的右膝仍在淌血,半条裤腿都浸透了,整个人被两名汉军兵卒架著,勉强站立。 但即便狼狈至此,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目光依然平静,如同赴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筵席———— 帐帘掀开之际,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乾净、平淡的年轻脸庞。 刘祀放下手中兵书,往下扫了一眼,便看见满身是血的步騭,正跪在自己面前,约莫近五十岁的中年文士形象。 步騭亦在打量此人,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更觉五味杂陈。 他不过才二十岁出头啊! 自己纵横交州十余载,平定岭南蛮乱无数,在东吴朝堂上也是数得上號的人物。 如今却败在一个年轻小子手里。 且是败得乾乾净净,败得连渣都不剩! 此子年岁虽不大,然从火攻、诱敌、伏击、合围————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自己从踏入牂水域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是瓮中之鱉了。 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崛起啊! 步騭在心中默默嘆了一声,倒也不胜唏嘘。 刘祀端坐在帅案之后,面色平和。 他看著被押进帐中的步騭,目光不急不缓地打量了一番。 虽是阶下之囚,衣衫槛褸,膝盖淌血,却腰杆笔挺,目不斜视,一身文士风骨不减分毫。 刘祀微微点了点头,心中暗道一声,果然是个人物。 “可是交州刺史、临湘侯步騭將军?” 刘祀开口,语气客气,甚至带著几分敬意。 但步騭闻言,此刻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抬起下巴,面上竟还挤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大王说笑了,某乃牂牁郡蛮將,受朱褒徵召而来,不过是个山野粗人罢了。” 他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地反问道:“敢问大王,步騭是何人?某从未听闻此名。” 此言一出,帐中陡然间静了一息。 高翔差点没忍住笑出来,隨即又换上一副怒容,大步上前,手指著步騭的鼻子骂道:“可笑!” “汝这吴狗,死到临头了犹不肯承认!” “一口官话说得字正腔圆,哪里像个蛮將?当某家眼瞎吗?还蛮將!某看你就是———— “” “高將军。” 刘祀抬了抬手。 话音不重,却打断了高翔,令他立刻闭上了嘴。 “退下吧。” 高翔瞪了步騭一眼,不情不愿地退到了一旁。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刘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步騭身上。 他没有拆穿。 不是不能拆穿,而是不想。 步騭为什么不认? 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了。 他若承认自己是步騭,就等於承认了摩下三千兵马皆是东吴正规军,那便等於坐实了孙权背刺大汉的铁证。 届时,汉吴联盟,当场破裂,影响极重。 须要知道,孙权派他暗中来行此事,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乔装蛮兵,秘密行军,为的就是留一条退路。万一事败,还可以矢口否认:“我东吴从未派兵入南中,此事与我何干?” 步騭不认,便是在替孙权兜底。 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把这层窗户纸保住。 这份忠心,刘祀看得明明白白。 正因他不认,才更显得他是个忠臣! 刘祀想起在手机资料中读到的那些后世史书评价,步此人,忠厚宽宏,敢於直諫,一颗忠心事主,至死不渝。 如今看来,史书所言非虚。 可惜了! 这样的人才,偏偏效忠的是孙权。 刘祀心中微微动了一下惜才之念,隨即顺著步騭的话头说了下去。 “既是蛮將,那便好说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地劝降道:“如今大汉天兵平定牂牁,贼首朱褒也已伏法,牁全境更已重新归汉。 ,“將军既是本郡蛮將,想必也是被那朱褒裹挟从逆,身不由己。” 刘祀此刻目光诚恳地看著步:“孤素来爱惜人才,將军气度不凡,可愿归附孤之帐下,为我大汉效力?” 刘祀顿了顿,又额外加上了一句:“孤必以国士相待!” 帐中再度安静了下来。 步騭跪在地上,浑身微微一颤。 他没有想到刘祀会这样说。 这个年轻人不仅没有拆穿他的身份,反而顺著他的谎言给了他一个台阶,这是一个可以体面活下去的台阶! 只要他点头,他便不再是“东吴败將步騭”,而是“牂牁归降蛮將”。 一个蛮將投降大汉,天经地义,孙权也没有理由因此株连步家。 这条活路,刘祀是特意给他留的。 步騭垂下目光,盯著地面上自己膝盖淌下的那摊血跡,沉默了许久。 而后,他缓缓抬起头来,一时间望著刘祀的目光中带著几分真切的敬意。 他衝著刘祀深深叩首,额头触地,更是久久未起———— 但,就在下一瞬,步騭的话锋却一转:“大王厚恩,罪人铭感五內。” 步的声音沙哑而平静:“然而————罪人若是降汉,一人活,却有千人死。” 千人,指的是步家宗族上下直系。 他降了,孙权的刀便会落在那些人的脖子上。 一人苟活,全族赴死。 这笔帐,他算得过来。 正因是如此,步騭再度俯身叩首,声音低沉而坚定:“罪人知大王爱才,却实不能为大王效力,甘愿请死,还望大王能够成全!” 说罢,他自己撑著伤腿站了起来,整了整那身破烂的衣衫,衝著刘祀郑重一拜。 那一拜,不卑不亢,从容而庄重。 如同在告別。 而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迈步走出了大帐———— 刘祀眼中看到的步騭,背影依旧挺得笔直。 出了大帐后,至始至终都没有再回头。 帐中沉默了许久。 刘祀望著步騭离去的背影,手指有意无意识地敲了敲帅案,心中略有些烦躁。 他爱才,深知此人是个人才,所以给了机会。 但步騭自己却不要。 “大王————” 霍弋在一旁欲言又止。 刘祀看了他一眼: —— “说。” 霍弋斟酌了一下措辞,拱手道:“此人虽不肯承认身份,但確係东吴名士,这一点毋庸置疑。” “大王若要杀,是否————能留个全尸?” 刘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霍弋。” “臣在。” “东吴数度背刺我大汉,先有夷陵之恨,后有暗中搅动南中之祸。” “吾大汉三军上下,恨吴狗入骨。如今战胜於此,若留全尸,將士们会怎样想?” “这————”霍弋一顿。 刘祀望著他的眼睛,继续讲道:“况且,孤已给了步騭选择,是他自己不从,甘愿赴死。” “即便是义士,做了选择,便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说到此处,刘祀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帐外,声音果断中透著几分冷意:“传令,削去步騭首级。” “孤要以此人之首,送至孙权处,警告此等无耻小人,休要再行那些阴谋诡计。” 刘祀的声音一字一顿,虽不大,却透著十足的威严。 如今的大王已不是刚往南中而来,扯著嗓子吼得大声的那个刘祀了,他更加多了几分身为主帅的沉稳,更加多了几分威严与平静。 而对於刘祀来说,公是公,私是私。 步騭的忠心虽令他敬佩,但步騭的人头,他必须要用。 这一点,刘祀分得很清楚。 “廖將军,此人既是你所捉,理当由你前去执行,这一功孤为你记下了!” “诺。” 辕门外。 步騭跪在一片空地上,面朝东南。 那是东吴的方向。 武昌的方向。 也是家的方向!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说著什么。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或许是在向吴王做最后的交代,也或许是在向家中妻儿做最后的告別。 或许只是在心中骂了一声朱褒误我! 但面上,他一言不发,只是对著东南方向,微微一躬。 而后,步騭闭上双眼,跪地静待死亡。 这位汉中王確实颇有魅力,他临死前依旧在心中感慨不已,只是步騭今生与他无缘,罢了,罢了———— 鬼首刀落,步騭授首。 廖化提著木匣回到帐中復命。 “大王,步騭已然授首!” 刘祀点了点头,吩咐道:“將步騭人头装入木匣,以石灰封存,勿使腐烂。” “再將朱褒那具尸骨也以锦盒封装,二者一併备好。”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冷冷地道:“眾將,此乃孤送给孙权之礼,诸位以为如何?” 闻听此言,大家尽都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意。 大王虽然如今变得沉稳了不少,但这股子藏在心中的调皮、不按常理出牌,却是始终都未变啊! 廖化此刻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大王,这礼————不知是怎样个送法?” “唰————” 刘祀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恶趣味,和十二分的阴损:“光送人头有何意思?得配一封信。” 他转身走到帅案前,铺开一张汉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这是一封阴阳怪气,足以令吴老二气疯了的书信,刘祀在信中措辞所言,那叫一个结实。 片刻后,刘祀搁下笔,吹了吹墨跡,满意地审视了一番自己的手书。 “来人。” 他將书信卷好,连同那两只密封的匣子一併交给了亲兵:“派快马南下,送至交州,交到吴军坐镇交州的主將手中,言明是大汉汉中王刘祀,送予东越王孙权的亲笔信函与礼物。” 刘祀说到此处,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又再做叮嘱道:“告诉吴人,此乃汉中王致东越王的国礼,务必原封不动地转呈东越王本人。任何人不得私拆,否则后果自负。” 两名亲兵领命而去。 刘祀负手站在帐中,想像著那个画面,交州坐镇的吕岱收到这份“国礼”时,多半会犯嘀咕。 汉中王送礼? 什么礼? 但他定然不敢拆。 汉中王点了名要送给东越王的东西,他一个交州守將哪有胆子私自拆看?只能是毕恭毕敬地快马加鞭送往武昌。 然后孙权亲手拆开。 先是一封信。 再是两只匣子。 打开第一只,是朱褒那具被石灰裹得乾乾净净的尸骨。 打开第二只,则是步騭的人头。 刘祀几乎可以想像孙权看到这一幕时的表情。 那位“东吴雄主”,看到此二物的反应,届时想必脸上的表情会变得很精彩吧? 第163章 丞相,你还是胆子忒小了些! 第163章 丞相,你还是胆子忒小了些! 越嶲郡,邛都城外。 自从与丞相野战过一次后,吃过亏的高定,选择以守待援。 汉军则將这座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四面城墙之下,兵甲森然。汉军每日里都会在东、南两面发起佯攻,云梯衝锋,鼓擂的震天响,吸引这城中叛军的注意力。 诸葛丞相用兵求稳,明面攻城,可却在暗中派遣数百名工兵,日夜不停地挖掘著地道。 高定在城中严防死守,却做梦也想不到,脚下的大地正在被一点点掏空———— 大营西侧,军械署。 一座宽的棚屋內,此刻正堆满了各式攻城器械,当然都还是半成品。 军匠们满头大汗地忙碌著,叮叮噹噹的敲打声不绝於耳。 诸葛丞相一身素衣,手持羽扇,正站在一架竹製云梯旁,低头检查梯顶鉤角的製备工艺。 几名军匠正將一根削好的竹製鉤角放在火上炙烤,待竹身受热软化后,缓缓弯折成鉤状,再以冷水定型。 这是南中特有的攻城云梯做法,皆因是竹木取材方便,比中原惯用的铁鉤轻便许多,適合在山地作战中快速搬运。 一旁的丞相在观察了片刻后,望著军匠们的做法,忽然开口道:“火烤竹片,时间不可过长,要再略微缩短些。” 军匠们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看向丞相。 诸葛亮用羽扇尖轻轻点了点那根正在火上的竹鉤:“竹性遇火则脆。烤得过了,鉤角虽弯得漂亮,却一受力便断。” “攻城之时,云梯鉤角搭上城垛,士卒攀爬向上,承受著数百斤份量。倘若鉤角一折,人便摔下去了。” 说到此处,他將羽扇收於袖中,语气平和却认真地提出了建议:“烤竹之时,以手试之,竹身微温、略有韧性时便可取出弯折。来,咱们一同试验出个最佳时机出来。” 军匠们连连点头,正要开始动手时———— “丞相————丞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棚屋外传来,紧接著帘子被猛地掀开。 费禕一头扎了进来,满脸激动之色,手中高举著一封书信,气都没喘匀便嚷嚷起来:“丞相,捷报啊!” “哦?” 诸葛亮停下手中动作,微微一滯:“可是大殿下那旁有了消息?” “正是!” 诸葛亮快步走出棚屋,在廊下接过书信,展开细读。 费禕就站在一旁,恨不得替丞相把信读完。 信是刘祀发出的军报,详述了入以来的经过。 诸葛亮一目十行地扫过,目光在几处关键之处停留了片刻。 任用马忠为先锋,以二十余骑火速取了符县。 而后更是只用兵百人,轻而易举、兵不血刃地取了牂第一险——七星关! 诸葛亮微微頷首,一时间心中讚嘆不已! 大殿下敢用新人,且放手让马忠独当一面,这份魄力和眼光,这可真不是寻常年轻人能有的! 须要知道,他其实也对马忠有些看重,但以如今马忠之能,丞相以为他尚要再经歷些磨炼才可,却也不敢直接重用於他。 反倒是刘祀这份魄力和眼界,竟然敢授予他王剑,將平定的大半事宜全权交给马忠,居然还成功了! “殿下当真有识人之明啊!” 诸葛丞相讚嘆了一声,他可太清楚这座七星关的分量了。 七星关扼守郡北面咽喉,地势险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若是强攻,便是拿一万人去填,也未必能在十天半月內拿下来。 可大殿下用马忠奇袭,一日便下。 这一步棋,直接打通了进入洞腹地的通道。 诸葛亮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他知道,平定样叛军最难的一关已过。 只要过了此处,样之叛迟早会平定,自己可以把心都放进肚子里了。 看到这里,诸葛亮翻回信末,看了一眼落款日期。 原来这封信写於半月之前。 丞相抬起头,自光微微眯起,在心中飞速推算著行军速度和路程。 “文伟。” “丞相请讲。” “依此信所书日期推算,大殿下如今应当已离且兰城不远了。 ,7 诸葛亮將信函折好,收入袖中,语气沉稳地道:“若是再快些,恐怕————已然与朱褒在且兰城外交上兵了。” 费禕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兴奋之色:“丞相所言极是!以大殿下的行军速度,此刻多半已兵临城下了!” 他越说越激动:“丞相,咱们这地道两日便可挖通。只等咱们这边地道破城、平了高定,便可与大殿下一同会师益州郡,两路夹击雍闓!” “届时,南中叛乱可一举定矣!” 诸葛亮微微頷首,面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说实话,当初刘祀主动请缨领兵平时,他心中並非没有顾虑。 大殿下毕竟年轻,虽在江北营中展现过惊人的才智,但终究未曾独自统兵征战过。 南中山高路远,蛮荒瘴厉,叛军熟悉地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可如今看来,大殿下这第一次单独统兵,当真是干得不错! 任用马忠、速取符县、奇袭七星关————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准,颇有大將之风。 诸葛亮在心中默默盘算著: 且兰城虽是坚城,但有高翔在————高翔此人擅於攻坚,有他辅佐大殿下,顶多只是多费些时日罢了。 届时,两边几乎是同步推进,最终在益州郡会师,时间上是来得及的。 只是丞相还是不敢往大了猜,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所担忧的“费些时日”,其实根本没有发生。 別说且兰城北门早已变成废墟,如今刘祀连暗中偷袭的吴军都全歼了,正琢磨著怎么对付雍闓和高定这俩小子呢—————— 此时此刻。 千里之外,谈稿县。 汉军已然打扫完白虎岭战场,只可惜猛火油太过於生猛,步騭当初押送的十余艘粮船,全部烧得一乾二净,半点粮食缴获也没有。 刘祀站在舆图前,自光投向西面的益州郡,暗暗神思起来。 如今,牁已定,吴军也已灭。 下一步,自然是要直插益州郡,与丞相会师。 但自己入牂之时,一共四千兵,分了牛正五百精卒留驻七星关,如今又拨马忠五百精卒拱卫且兰城,稳定这来之不易的收復之地。 再除去战损————满打满算,刘祀手下兵力,如今也不足三千人了。 要攻益州郡,便要寻些援兵,刘祀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座降都督李恢。 刘祀在手机中仔细查阅过这段资料,原本的时间线上,丞相三路平叛,李恢这一路是最难的。 雍闓叛军的总兵力在一万二到一万五千人之间,而李恢手中只有八千人。 八千对一万五,已是以少敌多。 可如今呢? 大汉比原来的歷史节点早了整整一年出兵,李恢没有得到任何援军补充,手下能战之兵不过两三千。 更要命的是,歷史节点的改变,导致雍闓与孟获尚未內訌。原本是雍闓被孟获所杀,叛军內部分裂,才给了李恢可乘之机。 如今二人依旧沆一气,益州郡叛军是三路之中兵力最多、也最为棘手的一路。 刘祀思来想去,也唯有与李恢合兵一处,才能去打这一仗。 他已在心中做了决断,该当派人送信至李恢处,令他率军北上,至平夷县等候。 自己则率主力从谈稿出发,经且兰县西行,赶往平夷与李恢会师。 合兵之后,再直扑味县,与丞相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围攻雍闓。 主意既定,刘祀唤来了老黑。 “你亲自走一趟南昌县,去见座降都督李恢,为孤递上一封亲笔信。” 老黑拱手领命。 刘祀將一封亲笔信交到他手中,嘱咐道:“告诉李都督,已平,孤即將率军西进。令他速率本部兵马北上平夷,与孤会师。” 说罢,在老黑肩上一拍:“务必快速將信送过去,路上小心。” 大军拔营西行,返回且兰城。 城头上已换了大汉的旗帜,马忠率一眾属吏出城相迎。 刘祀翻身下马,马忠快步迎上前来,拱手道:“大王凯旋,臣恭贺大王大破吴军!” 刘祀笑了笑,却婉拒了再进城用饭,觉得这有些耽误时间。 马忠便在城外,將这些日子的政务简要稟报了一番。冤案审理、豪强清扫、蛮民安抚,诸事皆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而后,他面色郑重地冲刘祀拱手道: —— “大王此去益州郡,山长水远,南中险恶。” “如今天气渐暖,蚊虫滋生,多有疫病。还望大王保重身体,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刘祀点了点头,伸手握住马忠的手腕,目光诚恳的道:“牂牁郡既定,后方便全然託付於你了。记住,当多行抚蛮之事,少动兵戈。” 说著,他从李休手中接过一只捲轴,递给了马忠:“你且打开此物观看一番。” 马忠接过,疑惑地展开。 这是一幅长捲图画,是刘祀这两日亲自命人绘製的。 图画从左至右徐徐展开,第一幅便是盘古开天闢地,一个巨人手持大斧,劈开混沌,天地初分。 往后是三皇治世,伏羲画卦,神农尝百草,燧人钻木取火。 再往后是尧舜禹汤,治水安民,教化万方———— 这些图一幅接著一幅,从远古串联至今,直到最后几幅,春种秋收、织布冶铁、筑城安居。 每一幅画旁都配有简短的文字说明,用最朴素的语言讲述著这些故事。 马忠看了许久,抬起头来,眼中闪著若有所悟的光芒。 “大王的意思是————” 刘祀点了点头,语气平和的道:“南中百姓藏於深山恶水,与外界隔绝已久,没有完整的传承可不行。” “以孤观之,蛮人並非不可教化,只是从未有人去教他们罢了。那要教导他们这世间之理,便要从天地从何而来开始,再到先祖如何耕种冶炼、代代传承————” “唯是有了这些,他们才会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又该往何处去。才能改善他们之习性,使他们认同大汉之文治教化,如此才能令汉蛮安居,少一些衝突。” 马忠郑重点头,將长卷小心收好:“臣定会將此事推行下去,不负大王所託!” 刘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 这些神话传说,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自然是荒诞不经的。 可对於南中那些从未接触过中原文明的蛮族百姓而言,这却是一套完整的世界观,关係到天地如何生成,人类如何繁衍,秩序如何建立。 一旦这套敘事深入人心,便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的行为和观念。 敬畏天地,尊崇先祖,遵从秩序。 这便是教化的力量! 诸葛丞相后来治理南中,用的也是这一套路子,效果极为显著。 如今,刘祀不过是將这件事提前做了而已。 且兰城头,马忠目送著刘祀的大军渐行渐远,直到那面“汉”字大旗消失在西面的山道尽头,方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卷,又看了看城中那些正在街头巷尾好奇张望的蛮族百姓。 “盘古开天———— ” 马忠喃喃自语了一句,他不知晓大王此举是否有用,但也愿意去推行试试。 自己不懂没啥,这位汉中王却是常有巧思,说不定,此举还真能为南中带来一些改变,也未可知呢? 七日后,平夷县。 对於这座扼守与益州郡交界的小城,刘祀並不陌生。 当初他率军南下时,正是马忠领著几十骑快马先行,凭著一身胆量与口才,毫不费力將这座城池收入囊中。 隨后刘祀入主平夷,乾净利落地完成了一轮洗牌,扶持新家族上位,迅速稳住了后方。 也是如此,他这才放心率大军东进,去攻且兰。 如今再度归来,平夷城的面貌已与月前大不相同。城门口打扫得乾乾净净,两旁插满了“汉”字旌旗。 当地龙、谢、王三家汉姓大族,早早便在城外十里处备下了犒军宴席,牛羊宰了几十头,米酒备了上百坛,流水席从官道旁一直摆到城门口,阵仗颇为热闹。 不过在三姓族人之前,率先迎上来的,是一队铁甲兵卒。 当先一人,四十五岁上下,身材不高,却极为精悍。 座降都督李恢,一身甲冑擦得程亮,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见礼道:“臣李恢,叩见汉中王殿下!恭贺殿下大破牂牁叛军,朱褒授首,旗开得胜!” “李都督快快请起!” 刘祀翻身下马,三步並作两步上前,双手將李恢搀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著李恢,语气中带著几分真切的讚许:“都督孤悬南昌,以两千余兵卒镇守一方,叛军环伺而不动摇,这份定力,孤同样甚为敬佩啊!” 李恢闻言,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道:“殿下过誉了,臣不过是守土之责,分內之事。” 寒暄几句后,李恢侧身一让,指著身后三名將领,为刘祀引荐道:“殿下,这三位是臣帐下之將,特来叩见殿下。” 三人齐步上前,单膝跪地,齐声道:“末將爨寧、孟琰、焦璜,叩见大王!” 刘祀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扫过,这三个名字,他可一个都不陌生。 爨寧,爨氏。 爨氏乃益州郡第一大姓,盘踞南中数百年,势力庞大,根深蒂固。 歷史上南中收復之时,爨氏在其中出了大力,是诸葛丞相安定南中的重要支柱。 爨寧在此,则意味著爨氏已经站到了大汉这边。 有他在,汉军便可得爨氏的人脉、粮草和情报之利,这可是份不小的助力。 孟淡此人,则与反叛的孟获乃是同宗之亲。 孟获如今是雍闓麾下急先锋,在益州郡蛮族中威望极高。而孟淡却选择了站在大汉这边,同宗分裂,各为其主。 但也正因如此,此人日后在招降孟获时,必能派上大用场。 焦、雍、娄、爨、孟、量、毛、李,此乃益州郡八大姓。 焦璜身为八大姓之一的焦氏子弟,又投在了李恢帐下,这便意味著益州郡的本土大族並非铁板一块,可以爭取、可以分化。 这些念头在刘祀脑中一闪而过,不过眨眼间的功夫。 他面上却是半点不显,当即弯腰亲手將三人一一扶起,抚掌大笑道:“好!好!好!” “孤今日一见,李都督果然治军有方!这帐下诸將,一个个神采奕奕,真是英姿勃发啊!” 他拍了拍爨寧的肩膀,又在孟淡、焦璜面前停了一步,点头讚许。 “若有诸位將军相助,又何愁益州郡不平?” 三人受此礼遇,皆是面露激动之色,拱手连称不敢。 等刘祀与李恢寒暄完毕,龙、谢、王三姓家主这才凑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小人等叩见大王,敢问大王贵体可安好?” 刘祀笑著頷首:“多劳诸位惦记,本王安好。” 三姓家主纷纷赔笑,为首的龙家家主上前一步,语气中带著几分邀功的小心翼翼:“大王,小人等自上次蒙大王恩典扶持以来,无一日不感念大王之德。” “如今听闻大王要收復益州郡,小人等虽是乡野粗人,却也想尽些绵薄之力。” 他一拱手,声音拔高了几分:“三家聚集族中存粮,凑了五千石,另有牛羊猪各百头、米酒三百坛,全数奉上,礼虽微薄,还望大王莫要嫌弃啊!” 五千石粮食,又是在南中之地,这个数字可不小了。 对於平夷这等小县来说,三家能凑出这么多粮食,想必是下了血本的。 刘祀心中清楚得很,这三家之所以如此卖力,皆是因为自己当初扶持了他们上位。 他们如今的一切富贵荣华,全繫於大汉的旗帜之下,大汉贏了,他们便稳如泰山,这是一荣俱荣的道理。 “诸位有心了。” 刘祀笑著点头,隨即看向李恢:“李都督,今夜在城中设一宴,孤当与眾位將军一同把酒言欢。” 说罢,他目光又扫过龙、谢、王三姓家主,微微一笑:“三位家主也一同来作陪吧。” 此言一出,三人先是一愣,隨即惊喜得险些跳起来。 能与汉中王同席饮宴,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啊! “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三人连连拜谢,激动得脸都红了。 刘祀笑著摆摆手,策马入城———— 队伍行进间,向宠骑马跟在后方,默默望著刘祀的背影。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刘祀时的模样。 那是章武二年的八九月间。 夷陵兵败之后,他们一路艰辛的退到白帝城。当时兵荒马乱,人心惶惶,整个大汉都瀰漫著一股亡国的气息。 而刘祀那时候是什么样子? 一个从乱军中逃出来的小兵,衣衫槛褸,灰头土脸,身边跟著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败兵,连匹像样的马都没有。 那副落魄模样,谁能想到他是陛下的皇子?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从白帝城的废墟中站了起来! 从十余人起步,在永安北门外建起了江北营,然后是造蒜素、柳皮水、黄连素、石灰。 那之后,又造出令魏吴胆颤的轻油,而后再到汉纸、曲辕型、炼钢、铸刀、改造攻城发石车———— 一路走来,这些战果也都是一等一的! 青石火攻、守江陵、夺荆州、退曹军————一步一步,从一个无名小卒,走到了如今统兵数千、独当一面的汉中王。 从章武二年到如今的章武四年。 这许多的经歷,一共加起来也才不到两年而已啊! 向宠看著前方那个挺直腰杆、从容策马的年轻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大王的成长,当真令人惊嘆啊! 深夜时分。 平夷城中,宴席散去。 刘祀一身酒气,步履微晃地回到了安歇的院落。 亲兵们上前要服侍他更衣,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都下去吧,孤想一个人待会儿。 —— 院中静了下来。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青石地面上,斑斑驳驳。 刘祀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仰头望著那轮清冷的月亮,忽然觉得有些不痛快。 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痛快。 今日的一切都很顺利,李恢来了,两军会师,自己手下兵卒从三千一举变作近六千人。 此外,更有三家大姓献粮了,诸將这心也齐了,益州郡的仗马上就要开打———— 可刘祀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琢磨了一会儿,慢慢品出了味道。 是当这个大王当得越来越沉稳老练了,但也越来越不畅快了。 如今所有人见了他,不是跪就是拜,恭恭敬敬地站在身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说话要斟酌,做事要端著,连笑都得笑得有“王者风范”。 如今统兵,就连打仗也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在江北营时,人少,什么都得自己亲自上。衝锋在前,杀敌在先,浑身是血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痛快! 如今却要居中指挥,运筹帷幄,在大帐里对著舆图指指点点。 將士们衝锋陷阵,他在后面看著。 安全是安全了,稳妥是稳妥了,可总觉得少了那么一股子劲头! 刘祀靠著廊柱,微微闭上眼,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很远的地方。 还在永安时,那时候营地拢共才百十號人,穷得叮噹响,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 可那段日子————是真他娘的痛快啊! 如今做了汉中王———— “算了,在其位,谋其事,我也不能一直是那个小兵,一辈子不做升迁不是?” 刘祀笑了笑,摇了摇头:“还是过於矫情了————” 月光洒了他一身,隨后刘祀进屋躺倒在长榻上。 不多时,鼾声便起了————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刘祀洗了把脸,酒意尽消,又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 吃完喝完,仗还是要打的。 “传令诸將,中军大帐议事。” 小半个时辰后,李恢、高翔、廖化、向宠、霍弋、爨寧、孟淡、焦璜————眾將齐聚帐中,肃然而立。 而此刻,千里之外。 一匹快马正带著两只密封的匣子和一封汉中王的亲笔信函,日夜兼程,飞奔在通往武昌的官道上。 那份“国礼”,即將送到孙权面前。 第164章 十万气疯了!人头配灵芝,这踏马叫国礼? 第164章 十万气疯了!人头配灵芝,这踏马叫国礼? 东吴,太初殿上。 及至入夜时分,今日殿中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於耳。 今日实是个大喜之日,只因东越王孙权得子孙和,正巧要办满月宴。孙和之母王夫人又乃孙权宠妃,地位仅次於步练师,荣宠至极,才要设宴与眾臣同庆。 赶上这等好时机,刘祀这份“国礼”送来的还真是时候! 大殿之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孙权端坐於王座之上,紫髯微张,面带春风。 身旁王夫人怀抱著褓中的孙和,小傢伙正睡得香甜,偶尔咂巴两下小嘴,惹得王夫人满眼温柔。 殿下,丞相顾雍居首,三朝老臣张昭紧隨其后,朱然、全琮、吕范、朱桓、闻泽、严峻、诸葛瑾————这一伙东吴朝中重臣,几乎都到齐了。 十六岁的王太子孙登也在列,这个少年面容清俊,举止沉稳,立於群臣之前,恭恭敬敬地行著礼。 “恭贺大王得子!!” “臣等为大王贺——!!” 群臣齐齐拜倒,山呼声在大殿中迴荡。 四十三岁的孙权发出爽朗的大笑之声,抬手虚扶著道:“眾卿平身!” 他捋了捋紫髯,那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耳根,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正值酒酣耳热、满堂欢庆之际,突然,自殿外一名禁卫统领快步入內,单膝跪地稟道:“启稟大王,汉帝刘备长子、汉中王刘祀差人送来一份国礼,如今已送至殿外,还请大王过目!” “哦?” 闻听此言,殿中的欢笑声微微一顿。 坐在王位上的孙权,此刻眉头更是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刘祀? 他与此人並无交情,不但毫无情分,反倒有著深仇大恨! 毕竟不久前丟掉荆州四郡,便是拜此人所赐,真可谓是满朝上下都恨刘祀入骨! 便在如此情势治下,此子如今突然派人送上国礼? 这怎不令人生出几分蹊蹺? 而且,若按两国邦交的规矩,国礼要送也该是刘备或太子刘禪出面,才算名正言顺。 一个汉中王,虽贵为皇长子,却也轮不到他代表蜀汉送国礼才是———— 孙权心中疑虑一闪而过,那句话怎么说来著,毕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管他什么来头,既然打著“国礼”的旗號,又是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送来了,自己哪有不收之理? 何况如今群臣皆在殿上,正庆贺自己得子,若是连一份贺礼都不敢收,岂不显得他孙权小家子气? 一念至此,孙权脸上重新堆起笑意,大手一挥道:“要论起来,孤那妹子当年曾嫁於刘备为妻,以此算来,这刘祀倒也算得孤的子侄辈了。” 他当即衝著眾臣,故作豪爽地笑道:“子侄送来的孝敬,做长辈的怎可不收呢?” 底下群臣纷纷附和著:“大王所言极是。” “汉中王有心了!” 孙权便將大袖一摆,面带笑容道:“便將那份国礼,与孤抬上来吧。” 殿门大开,几名禁卫抬著两副漆盒而入。 那两只盒子做得极为精美,乌漆面上描著金纹,四角镶著铜扣,用绸带交叉又扎得严严实实,规格极高。 再看这盒子只大不小,且颇有些分量,需得两人合力才能抬得动。 一时间,群臣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两只漆盒上,眼中更是充满好奇。 有人暗暗咋舌,这盒子可不小啊,里头装的究竟是何物? 金器?玉璧? 还是蜀锦? 毕竟规格在此,眾人都以为刘祀送了一份重礼而来,定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一时间,殿中议论纷纷,不少人面上甚至带著几分艷羡。 孙权看著那两只精致的漆盒,又瞥见底下群臣们那副又惊讶又眼馋的模样,更觉得脸上有光。 正因如此,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浓了。 瞧瞧,连蜀汉都要给孤送重礼,这面子,够不够大? 孙权心情大好,当即笑著拍了拍王座扶手:“今日本是大喜之日!汉中王又送来国礼,既是国礼,便当眾拆封,孤要与眾卿同喜!” 吕范会意,出列一步,朝侍卫们把手一摆:“来人,拆国礼!” 几名侍卫上前,先解开绸带,再拨开铜扣。 十六岁的王太子孙登按捺不住好奇心,更是凑上前来,踮著脚尖,近距离地盯著那两只漆盒看著。 眼见得孙权面带微笑,王夫人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殿中群臣更是一个个的翘首以盼。 一时间,满殿的目光,全落在那两只盒盖上。 侍卫们將手指扣在盒盖边缘,同时用力一掀,盒盖当即开了一道缝。 可隨即,便有一股古怪的味道,从缝隙中钻了出来———— 这股味道淡淡的,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闻之,不似金器的铜腥味,亦非是锦缎之上的染料味,反倒像是某种香料混合著淡淡的腐败味道———— 味道虽淡,却极为上头,一钻入鼻子便直衝脑门,连带著很快便令人胃中翻涌起来—— 1 几名侍卫最先闻到,当即面色一变! 其中一人下意识地低头往缝隙中瞥了一眼———— 却不料,只这一眼,便嚇得那名侍卫浑身猛地一哆嗦,面色唰地一下从红润变成惨白,再从惨白变成铁青———— “砰!”一声,那名侍卫猛然一把將盒盖重新合上,而后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大殿上。 其余几名侍卫也如出一辙,一个接一个地跪倒,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 从打开盒盖再到合上、跪地————这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的功夫。 便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插曲,却搞得殿中气氛突然骤变,连带方才的喜庆都被打断了。 见到这样异常的举动,群臣面面相覷,此刻更是满脸疑惑。 怎么回事? 盒盖才打开一条缝,这几名侍卫便嚇成了这副模样? 里头装的究竟是何等物事? 张昭抚著白须,面色沉了下来,目光中透著几分责备与不安:“尔等因何不继续打开?” 为首的那名侍卫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声音已经抖得几乎听不清了:“大——大王————” “此物————此物要不还是先送到后殿————” 他话还没说完,但那副骇破了胆的模样,已经令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什么。 很显然,盒子里面的东西不对劲! 而且是非常的不对劲! 一时间,殿中一片死寂,孙权的笑容也因为这段插曲僵在了脸上。 他看著跪了一地的侍卫,又看了看那两只被重新合上的漆盒,心中咯噔一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浮现在心头,可如今满朝文武都还在看著呢,他孙权若是连一只盒子都不敢当眾打开,那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孙权离的远,又闻不到那阵异味,自然心中残存著一丝侥倖。 他正要下令打开锦盒,一旁全琮却是察言观色,见势不妙,先一步出列来拱手道:“大王,此物来路不明,还是先令人抬下去查验一番为妥啊!” “不必!” 孙权却是猛地一拍扶手,打断了全琮的话。 他的面色已经沉了下来,眼中的疑虑与不安被一股怒火所取代。 几个侍卫嚇成那个样子,若是就此將盒子抬走,群臣们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孙权胆小如鼠,连蜀汉送来的一只盒子都不敢看! 传出去,更是天大的笑话! 孙权怒目而视,看著那两只漆盒,声音威严中带著几分急切:“给孤打开!” “哼,孤今日倒是要看看,里面究竟是何物!” 一时间,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心,都在此刻提到了嗓子眼。 两名侍卫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伸出颤抖的手,再度扣住了盒盖。 “咔————” 盒盖缓缓开启。 隨著盒盖大开之际,那股混合著石灰与腐败的气味,迅速以大殿中间为中心,猛然间散开! 这下子,闻到气味的眾臣们已经明白里面装的是何物了,一个个脸色微变,下意识拿余光朝王座上的孙权瞥去,心中更是惊惧万分。 待盒盖完全揭开后,那里面的东西,赫然间全部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第一只盒中,一具被石灰裹得乾乾净净的人形骸骨,四肢蜷曲,塞在锦缎衬底的漆盒之中。 这具骸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似的,骨架上只残留著些许乾瘪的皮肉,面目已无法辨认,但从体型和残存的衣物碎片来看,分明是一名成年男子。 再看那第二只盒子里面,赫然安放著一颗人头! 人头以石灰封存,面容清晰如生,双目紧闭,面容安详。 此刻再一看那张脸,殿中立即有人认了出来! “这————这是子山?” 张昭的手猛地一颤,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颗人头,面色瞬间惨白的如同死灰,喃喃自语著道:“步騭首级怎会藏在盒中?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再看那具骸骨旁边,压著一块绢帛,上面用工整的隶书写著两个字—“朱褒”。 步騭的首级与朱褒的骨架,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太初殿的正中央。 这股淡淡的腥臭气味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瀰漫开来,与方才那满室的酒香和脂粉气混在一处,当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诸葛瑾嚇得一缩脖子,面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王太子孙登倒吸一口凉气,那张年轻的脸庞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微微发颤,却硬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王夫人更是嚇得花容失色,她一个妇道人家,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怀中的孙和被那股怪味一刺激,“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王夫人浑身一哆嗦,抱紧了孩子,在几名宫人的簇拥下,面无血色般奔出了大殿。 这原本欢天喜地的满月宴,竟在瞬间便被搅散了! 群臣们一个个脸色犹为难看,纷纷不约而同地偷偷去看孙权的脸色。 那一看,心更凉了半截。 孙权的脸白得如同一张纸,像是被人从血管里抽乾了最后一滴血液。 此刻,他就那么僵立在王座前,目光死死盯著那两只敞开的锦盒,一动不动,如同石化了一般。 其紧攥的双拳上青筋暴起,指节捏的劈啪作响。 殿中没有人敢说话,更没有人敢动。 一时间,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纷纷如坐针毡———— 吕范到底是老臣,反应极快。 他悄悄冲身旁几名侍卫挥了挥手,示意赶紧把这两样东西抬出去。 侍卫们会意,弯著腰躡手躡脚地上前,刚要去合盒盖,孙权那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声音陡然间响起:“不必撤去。” 面无表情的大王,再配上这冰冷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冻得人心头在发颤。 孙权此时心中五味杂陈,不由得冷笑出声来:“孤大吴忠良之首级,岂有不敢面视之理?” 说罢,咬著牙,缓步走下王座。 他来到那两只锦盒前,停下了脚步,先扫了一眼朱褒的骨架。 对这具骸骨,他没有丝毫兴趣,此人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枚棋子,用完即弃的那种,死活又与他何干?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第二只盒中,仔细打量著步騭的首级。 石灰封存的面容,双目紧闔,清晰如生。 孙权盯著那张脸,沉默了许久。 步騭好歹是了他二十多年的老臣,更是他亲自派去南中的。 如今身死,说是他亲手把此人推进了火坑,也毫不为过。 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如孙权,此刻心中同样涌起一阵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最后终究化作一道无声的嘆息———— “子山,是孤害了你啊!”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细针,不重,却扎得他心头生疼。 可他还偏偏不能表露出来,至少,不该在群臣们面前表露出来。 孙权垂下眼帘,在步騭首级前停留了数息。 而后,他微微仰起头,闭了闭眼。 两滴泪从眼眶中缓缓滑落,顺著面颊滚入紫髯之中。 群臣见状,一个个低下了头。 这泪是真是假,他们心里都有数,但没有人会去戳破。 在座的朝臣们,哪一个不是人精? 大王前番与大都督陆议密议之后,突然又有背盟之举,陆议领兵逼近汉土,步騭潜入南中干涉叛乱。 这些事,殿上这些人未必个个知道详情,但都隱约有所耳闻。 如今步騭身死、三千兵马全灭,这个结果虽然骇人,却並非完全出乎意料。 只是谁也没想到,刘祀的回敬竟会如此之狠、如此之绝!竟把人头和骨架包装成国礼,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送到太初殿上来! 这哪里是送礼? 分明是往孙权脸上扇耳光,还是啪啪作响打懵逼的那种! 这个脸给他抽的————当真叫一个狠辣! 可群臣们一个个看破不说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垂首肃立。 孙权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痕,面色骤然一变间,更是由悲转怒。 他猛地转过身,怒目圆睁,磨著牙道:“刘祀!” “擅杀我步騭將军!此仇此恨,当要以汝血肉来偿!” 这威严又可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著,群臣们却是更显沉默。 没有人应和,此刻更没有人敢反驳。 就在这僵持的沉默中,严峻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盒中还有刘祀的一封书信。” 孙权一怔,目光落在严峻手中那捲帛书上。 冷笑一声:“展开,念。” 严峻深吸一口气,展开书信,朗声诵读道:“大汉汉中王刘祀,致信东越王孙权。” 这称呼———— 孙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只是紧紧攥住了扶手。 严峻继续念道:“汉吴联盟,同气连枝。本王率军在南中平定牂叛乱,剿灭贼首朱褒,以安社稷。” “却不成想,有一蛮將无名氏,带领三千蛮兵在牂牁作乱,號称乃是东吴交州刺史步騭率吴军三千驰援朱褒而来。” 念到这里,殿中群臣的表情都微妙了起来。 严峻接著念道:“然此辈號称吴兵吴將,却皆是一身蛮人装扮,一眼看去便是蛮人,焉能是贵国將领?想来必是冒充无疑。” “本王遂以猛火油一举歼灭三千军卒,並將其中为首二人诛杀。其中一人自言名叫张承,另一人言道自己是步騭。此二畜生竟敢公然冒充东吴將领,实在不知死活!” “砰!” 张昭浑身一震,如同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张承乃是他的儿子,在步手下歷练数年,如今————如今张承也死了?! “住口!!” 张昭猛地站起身来,面色由白转紫,浑身剧烈颤抖。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就是发不出半点声。 隨即,怒急攻心的张昭便是两眼一翻,竟然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张公!” “张公!!” 诸葛瑾反应最快,一把扑上去扶住了张昭半截身子,急声喊道:“快!掐人中!掐人中啊!” 张昭这一倒,大殿中登时大乱。 几名侍从手忙脚乱地衝上来,七手八脚地掐人中、灌凉水、扇风———— 张昭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未见甦醒不说,竟连嘴角隱隱溢出了白沫———— “快抬下去!快去请医官来!” 诸葛瑾大声嘶喊著,几人合力才將张昭抬了出去———— 殿中再度安静下来,安静得令人窒息。 孙权的面色更是阴沉到了极点,奋威將军张承死了,交州刺史、临湘侯也死了! 三千吴军精锐,又被一把大火烧得粉身碎骨,尽数被刘祀歼灭! 而送来这一切的那个人,还在信里嬉皮笑脸地管他们叫“冒充东吴將领的蛮人”。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啊! 孙权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嘶哑道:“继续念。” 严峻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但不敢违抗,只得硬著头皮继续:“汉吴两家互为唇齿,同心同德。可笑贼首朱褒竟与南中蛮將勾结,意图挑拨盟友关係。此事兹事体大,故而送信一封,请东越王知晓来龙去脉————” “本王已將冒充步騭將军之蛮將梟首示眾,又將贼首朱褒骸骨送至您驾前,以诉说清楚此事,免生误会。” “此外,南中有一种极稀有之灵芝,乃是极好的药材,据传可延年益寿。本王想来,既是如此珍稀之物,不如一併作为国礼送至东越王驾前,聊表寸心————” 灵芝? 孙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盒底。 果然,在步騭首级的旁边,挤著一株巴掌大小的灵芝。 这颗灵芝虽不大,品相倒还算完整,紫褐色的菌盖上带著几圈年轮般的纹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一颗人头旁边。 孙权盯著那株灵芝,嘴角开始微微抽搐。 好一个国礼啊! 原来这才是你说的“国礼”! 人头配灵芝,骸骨配锦缎,包装精美,礼数周全。 你们家就送人这玩意儿给人延年益寿??? 已经气炸了的孙权,还没有想到,这位汉中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后面骂的更难听,几乎是在指著他孙权的鼻子咒骂於他了! 严峻声音已经在发抖了,但信还没念完,只得继续道:“请东越王明察此事,以孤思之,凡是那些意图挑拨汉吴联盟之畜生、走狗、杂碎之辈,当真是用心险恶,猪狗不如!想必东越王定能慧眼如炬,识破这些妄图挑事的猪狗畜生之辈奸计。” “末了,请东越王代本王向真正在东吴的交州刺史步騭將军、张昭公之子张承將军,问一声好————” 畜生! 走狗! 杂碎! 猪狗不如! 这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耳光,啪啪啪地抽在孙权脸上! 明面上骂的是“挑拨联盟的蛮人”,实际上他骂的是谁?究竟是谁在毁坏如今的吴蜀联盟? 此刻身在大殿之中的每一个人,其实都心知肚明,他们暗暗为大王捏了一把冷汗,恨不得赶紧找个由头离开此处,以免触怒孙权获罪———— 严峻念完最后一个字,声音戛然而止。 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向“步騭”和“张承”问好? 步騭的人头就在盒子里。 张承早已死在了白虎岭。 刘祀却在信中假装他们还活著,让孙权“代为问好”? 已经气疯了的孙权,此刻伸手抓起那颗“国礼”灵芝,就那么死死地盯著,气得周身止不住地颤抖,连连冷笑不已:“国礼?” “好啊,好!原来这才是国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