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掌法兰西:从凡尔赛文书开始》 第1章 最后的麵包屑 莱昂是被一阵钻心般的头痛给弄醒的。 那感觉就像他通宵玩了一整晚的《欧陆风云4》,试图用拜占庭开局挑战奥斯曼,结果在存档前的最后一刻被“围城首都被突袭,稳定度-3,继承人暴毙”的弹窗给气昏过去。 宿醉般的眩晕感中,一股浓郁、复杂且陌生的气味钻入鼻腔。那不是他熟悉的出租屋里外卖盒与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而是一种混杂著陈年羊皮纸的霉味、劣质墨水的涩味,以及远处隱约飘来的,类似马粪与腐烂蔬菜混合的酸败气味。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低矮、倾斜的木质屋顶,粗糙的梁木上掛满了灰尘和蜘蛛网,一缕苍白的光线从屋顶唯一一个巴掌大的、布满污垢的天窗艰难地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昏暗的房间,高耸入顶的档案架…… 这里是……哪里? 他挣扎著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又长又旧的木桌上,身下压著几卷厚重的羊皮纸,硌得他胸口生疼。周围是十几张同样款式的桌子,七八个身穿亚麻衬衫、头戴假髮或乾脆光著油腻腻脑门的男人正无精打采地伏案工作。他们手中的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刮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莱昂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数纷乱的、不属於他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衝击著他的神经。他叫……莱昂,一个孤儿,今年十七岁,在巴黎的財政总署档案室当一名最低等的誊抄文书。 “嘿,新来的,別装死了!” 一个粗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莱昂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材臃肿、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男人的假髮歪向一边,露出下面稀疏的真发,满脸的横肉因不满而抖动著。 这是这个身体的顶头上司,档案室的主管,杜邦先生。 “睡眼惺忪的蠢货,国王可不是按小时给你发薪水让你来这儿做梦的。” 杜邦先生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莱昂脸上,“你今天的任务是抄完这些来自鲁昂的税务卷宗,要是晚上我检查的时候发现有错漏,你就连今天那点可怜的薪水都別想拿到!” 说罢,他“砰”地一声將一叠新的、散发著浓重霉味的羊皮纸卷扔在莱昂桌上,转身扭著肥胖的身躯走开了。 周围的同事们投来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隨即又迅速低下头,继续著自己枯燥的工作。没有人同情,也没有人关心。在这个庞大帝国的官僚机器最底层,每个人都是一颗被磨得失去稜角的螺丝钉,唯一在乎的,只有自己能否在下个月领到薪水,买到足够让家人不至於饿肚子的黑麵包。 莱昂怔怔地看著桌上的羊皮纸卷,那些用体法语书写的、关於盐税、人头税、什一税的繁琐记录,在他的脑海中竟能被清晰地辨认出来。他真的成了这个18世纪的法国文书。 绝望感如冰冷的潮水般將他淹没。 1786年的巴黎……这意味著什么? 他这个现代歷史系的研究生再清楚不过了。 三年后,攻占巴士底狱;七年后,路易十六上断头台;然后是雅各宾派的恐怖统治,连绵不绝的反法同盟战爭,以及那个科西嘉怪物的崛起……这是一个烈火烹油、风云激盪,但也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而他,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底层文书,就像是歷史洪流中的一粒尘埃,任何一个浪头打来,都能让他粉身碎骨。 除了这些,更致命的是,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乾净水源,连感冒都能轻易夺走人命的时代,底层,就意味著飢饿;飢饿,就等於死亡。 就在他感觉估计这辈子也要完犊子的时候,一个奇异的景象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带著淡蓝色光晕的界面,如同他玩了上千小时的游戏ui,轻盈地悬浮在视网膜上,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界面左上角,是一面精致的鳶尾旗帜,下面跟著一连串让他心跳骤停的数据: …… 【法兰西王国】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君主:路易十六(行政能力: 2,外交能力: 5,军事能力: 3) 稳定度:-1 (社会动盪) 国库:1,874,500弗(极度危险) 年度財政总览: -年度总收入:470,496,000弗 -年度总支出:498,744,000弗 -年度赤字:-28,248,000弗 国家债务:2,488,000,000弗(註:即將违约) 人力:587,400 / 1,250,000 正统性:78 (偏低) 腐败度:35%(高) 战爭疲劳度:5.2 (厌战) 当前灾难:濒临破產 -进度: 87% -效果:贷款利率急剧上升,投资者信心崩溃,国內商业活动大幅萎缩,每月隨机触发负面经济事件。 -解决方案:必须在进度达到100%前,获得一笔巨额的新贷款,或通过有效改革大幅削减年度赤字。 …… 莱昂的呼吸,停滯了。 身为一名在《欧陆风云》、《维多利亚》等歷史策略游戏中沉浸了数千小时的骨灰级玩家,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界面是什么。 这是一个国家的……核心数据面板! 他死死地盯著那行红得刺眼的“年度赤字”和几乎要满格的“濒临破產”灾难进度条。 这哪里是地狱开局? 这分明是加载了一个註定要崩盘的坏档! 他几乎能听到游戏里那熟悉的、代表国家破產的“duang!”的一声巨响,仿佛就在耳边迴荡。 破產意味著什么? 稳定度狂掉,叛乱风险飆升,军队士气崩溃,所有顾问被解僱……对於一个国家来说,这是最屈辱的失败。 不过,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惧之后,一种奇异的、混杂著兴奋与狂热的情绪,却从莱昂的心底悄然升起。 这是p社玩家的本能。 当一个骨灰级玩家面对一个看似无法挽救的烂摊子时,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放弃,而是…… “这个档……好像还能救一下?” 莱昂的眼神变了,之前作为穿越者的迷茫和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身为p社玩家在面对一个坏档时候的那种……专业! 他拿起鹅毛笔,小心翼翼地蘸了蘸墨水,轻轻地展开了一捲来自鲁昂的盐税记录。 …… 游戏,开始了。 而莱昂,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这艘即將沉没的巨轮上,找到那最后一块还能用来填补漏洞的麵包屑。 第2章 寒酸的学者与国王的帐本 夜幕缓缓降临,窗外的巴黎从喧囂归於另一种嘈杂。 档案室的同事们一个个伸著懒腰离开,老文书马尔丹走过他身边时,以前辈的语气鼓励了莱昂几句。位置在他左边相邻的“狐朋狗友”雅克叫他去“『三色鸽』酒馆喝一杯,他也充耳不闻,继续抄录著手中的捲轴。 很快,巨大的档案室里只剩下莱昂一个人,陪伴他的,只有书架间穿行的冷风和远处教堂传来的沉闷钟声。 等到所有人离开,他將手中的抄录工作整理放下,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半透明的ui界面上。 想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甚至活得好,唯一的出路就是利用这个“外掛”,去修復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帐本”。 “展开財政支出?” 仿佛听到了指令,ui界面上的“年度总支出”一栏轻轻一颤,下方立刻展开了一系列详细的子项目,如同一个下拉菜单: …… 年度总支出:498,744,000弗 -国债利息偿还: 240,000,000 -陆军及海军开支: 130,000,000 -宫廷及王室年金: 45,000,000 -政府行政及公共工程: 83,744,000 …… 看到第一项,莱昂的心臟顿时一紧。 国债利息几乎吃掉了一半的財政支出! 这个国家根本不是在为国王和人民钱,它是在为银行家们打工! 这是一个巨大的、正在流血的伤口。 又详细地计算了一下其他的数字,莱昂关掉ui面板,站起身,开始从架子上取下一卷落满灰尘的档案。 在別人眼中,这或许只是一堆记录著陈年旧帐的废纸。但在莱昂看来,这些都是“数据”,是构成这个庞大国家机器运转的最基础的“代码”。 如果他能从这些浩如烟海的数据中,找到一个变量,一个能让“年度收入”的数字哪怕只跳动一下的变量…… 那么,他或许就能撬动这个庞大的、行將就木的帝国。 …… 午夜时分,莱昂才拖著疲惫的身体离开財政总署。 18世纪的巴黎夜晚,与任何浪漫的想像都沾不上边。 街道没有路灯,黑暗得仿佛能吞噬一切。他必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时刻提防著脚下不知何时会冒出来的污水和秽物。空气中混杂著腐烂的垃圾、马粪和廉价酒精混合发酵后的酸臭气味。偶尔有巡夜的警察提著灯笼走过,但更多的是在暗巷里活动的妓女、小偷和乞丐。 远处,一些灯火通明的建筑,是属於贵族和富商的府邸。隱约传来的悠扬乐声和欢声笑语,与莱昂所处的这条阴暗街道,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握紧了口袋里仅有的几枚苏,加快了脚步。 这里是罪恶的温床,任何一个独自走夜路的穷人,都是抢劫犯们眼中理想的猎物。 穿过几条小巷,一座巨大而压抑的黑色轮廓出现在夜幕中,那就是巴士底狱。 莱昂租住的公寓,就在这座著名监狱的阴影之下。 他走上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在三楼楼梯口,遇到了正端著一盆脏水准备下楼的房东波娃太太。 波娃太太是个身材微胖、眼光精明的寡妇,看到莱昂,她立刻停下脚步,用一种略带夸张的关切语气说:“哦,我可怜的弗罗斯特先生,又是这么晚才回来。看你这脸色,可得注意身体啊。” “谢谢您的关心,波娃太太。”莱昂礼貌性地回答。 “关心是应该的,” 波娃太太话锋一转,嘆了口气,“只是这日道不太平,麵包又涨价了,天知道下个月的房租还能不能收得上来。” 莱昂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在提醒他该准备房租了。 “我会尽力的,太太。” 回到顶楼那间狭小的阁楼,莱昂插上门,点亮了那盏耗油量极大的油灯。他从床底下摸出半块在前一天省下来的黑麵包,就著瓦罐里带著铁锈味的凉水,艰难地啃咽起来。麵包坚硬得像一块木头,划得他喉咙生疼。 他一边吃著,一边继续看著眼前只有他能看到的ui界面。 个人生存的窘迫,与国家財政的崩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重叠在一起。 是得赶紧赶紧想办法往前迈一步了,哪怕一步。 …… 就这么在满脑子都是各种税务数字和前世的各种游戏微操中,莱昂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被咕咕叫的肚子给吵醒的。 莱昂继续啃了啃昨晚上没啃完的麵包,然后起身去上班。 去上班的路,是一场感官的洗礼,也是两个世界的巡礼。 前半段,是在勒马莱区迷宫般的贫民巷里穿行。 狭窄的街道上铺著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前一天晚上的秽物还堆积在墙角,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皮革匠铺里传出的刺鼻鞣製气味,麵包店里飘出的廉价黑麵包的酸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里的主基调。衣衫襤褸的孩子光著脚跑过,面容枯槁的妇人在浑浊的河边洗衣,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从狄更斯小说里走出来的剪影,脸上写满了生存的艰辛。 而后半段,当他穿过西岱岛,走向財政总署所在的区域,世界豁然开朗。 街道宽阔起来,宏伟的石质建筑取代了歪歪扭扭的木屋。四轮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响声;衣著光鲜的绅士与淑女们在街边漫步,僕人提著大包小包紧隨其后。空气中那股贫民窟的酸腐气,被昂贵香水和高级菸草的芬芳所取代。 行走在这两个极端的世界之间。 ui面板上那惊人的国家赤字,与眼前这贫富割裂的景象重合。 这看似华丽的盛世,不过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火山口上的精致舞台,而地下的岩浆,已经开始翻腾。 档案室还是一如既往的压抑和沉闷。 刚上班没一个小时,他的顶头上司杜邦先生,正因为一捲来自波尔多的关税档案出了点小差错,而对著头髮白的老文书马尔丹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老文书马尔丹只是躬著身子,不停地道歉。 “嘿,新来的。” 邻桌的雅克用手肘碰了碰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头肥猪,他只是昨晚在『三色鸽』酒馆输光了钱,想找个倒霉鬼撒气罢了。” 莱昂点点头,没有理会,继续埋头抄录手头的税务帐本。 第3章 混乱的盐税 接下来的几周,莱昂彻底变成了一个“幽灵”。 白天,他是档案室里最沉默、最勤奋的文书。他没有参与同事们的閒聊和抱怨,而是像一头扎进沙堆里的鸵鸟,將自己完全埋入了那浩如烟海的陈年帐本中。晚上,当其他人早已投入到巴黎夜晚或好或坏的娱乐中时,他则在自己的小阁楼里,借著微弱的油灯光,將白天记录下来的关键数据,誊抄、整理、分析。 他的反常举动成了档案室里最新的谈资。 “嘿,看我们的小弗罗斯特,” 年轻的雅克用手肘碰了碰老文书马尔丹,低声嘲笑道,“他是不是以为只要把那些发霉的纸看穿,杜邦那头肥猪就会发善心,把薪水还给他?” 马尔丹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这孩子別是受刺激太大,脑子出了问题才好。” 终於到了第三天,善良的老文书忍不住,过来找莱昂。 “又在跟那些几百年前的鬼魂打交道?” 马尔丹看著莱昂桌上一大堆的文卷,压低声音,“孩子,別那么拼命。我们在这里的工作,不是为了『有用』,而是为了『不出错』,明白吗?干得再多,薪水也不会多一个子儿。但犯了错,杜邦先生肯定会生气,罚你的薪水的。” “谢谢马尔丹先生,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 莱昂笑了笑。 他知道马尔丹是好意。在这些底层文书眼中,“多做多错”是顛扑不破的真理。国王的荣耀、法兰西的伟大,都离他们太远了,远不如一顿能填饱肚子的晚餐来得实在。 “嘖嘖嘖,” 旁边的雅克摇摇头,插嘴道,“这些东西,连制定它的老爷们自己都搞不清楚。什么什一税、盐税、人头税、入市税……名目比圣母身上的首饰还多。我敢打赌,从凡尔赛宫到这里,每一层都有人把手伸进去捞一把。我们?我们就是最后处理那些残渣的清洁工罢了。” 莱昂点点头,没有反驳。 老文书马尔丹看他那执著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也没在说什么。 主管杜邦也觉得莱昂极为反常,他几次突击检查莱昂的工作,试图找出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但莱昂总是能用一套“为了更好地完成您交代的任务”的官话搪塞过去。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而且,他的文书工作虽然不算多出色,但也基本上挑不出什么错。 …… 接下来,莱昂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两样东西:现实中泛黄的羊皮纸,和他脑海中那个不断闪烁著数据的ui界面。 他像一个真正的p社玩家一样,开始系统性地分析现在1786年法兰西王国的財政结构。 同时,寻找自己合適的切入点。 他首先排除了“土地税”。 这是王国最主要的直接税,但也是政治上最敏感的领域。几乎所有的大贵族和教士都享有免税特权,任何试图向他们收税的尝试,都会立刻招致最疯狂的反扑。以他现在的身份,去触碰这个,无异於螳臂当车。 酒税、菸草税……这些税种虽然稳定,但徵收体系相对成熟,短期內很难找到大的漏洞。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项最古老、也最混乱的税种上——盐税。 在ui界面上,盐税被归於“间接税”一栏,贡献的收入相当可观。 但在它旁边,那个代表著“低效率”的红色感嘆號也最为刺眼。 盐是生活必需品,但法兰西的盐税,却是一部延续了数百年的混乱法案合集。 雅克说得没错,腐败就像藤蔓,早已缠绕了这个帝国的每一根血管。 腐败背后的其中一根血管支柱,就是低到令人髮指的效率。 就说盐税,在某些地区是按重量徵收,在另一些地区又是按体积;有的地方税率高得离谱,导致走私猖獗,徵税成本甚至超过了税收本身;而有的地方,税率明明很低,上缴的税额却常年不变,仿佛那里的居民从不生孩子,也从不死亡。 这在p社玩家的眼里,简直是不可容忍的“资源浪费”和“低效管理”。 莱昂知道,这就是他的突破口。 详细来看,王国被划分为六个不同的盐税区,税率天差地別。在税率最高的“大盐税区”,人民被强制以高价购买最低限额的官方食盐;而在某些地区,比如布列塔尼,则几乎完全免税。 这种巨大的地区差异,催生了大规模的食盐走私,也造就了一支庞大而腐败的盐税徵收官队伍。 莱昂的工作,就是从这团乱麻中,找到那一根可以被轻轻抽动、又不会惊动整个利益集团的线头。 他將所有来自不同税区的盐税档案集中到自己的工作檯上,一张张地比对、计算。 这是一个无比枯燥和繁重的工作,换做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恐怕不出三天就会发疯。但对於一个习惯了在策略游戏中对著密密麻麻数据表分析一整天的玩家来说,这不过是日常操作。 终於,在一个下著小雨的午后,当他比对诺曼第省和普罗旺斯省的徵收记录时,一个持续多年的异常数据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诺曼第,因为一种只在当地使用的、名为“布瓦索”的古老计量容器,与王国標准的“磅”进行换算时,存在一个长期被忽略的、大约3.7%的换算误差。 更重要的是,他还发现,十几份关於当地小型修道院的盐税豁免权文件,在过去五十年里被不同的官员反覆批准、誊抄,导致这些修道院领地实际上享受著双倍甚至三倍的免税额度。 没有人贪污。 没有人瀆职。 一切都合乎规定,只不过是古老的传统、混乱的制度和官僚主义的漠然,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结果。 这是一个完美的、纯粹的技术性“bug”。 莱昂放下手中的鹅毛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眼中闪烁著光芒。 根据他的初步计算,只要修正这个计量单位的换算標准,並重新核定那些重复的豁免权,法兰西王国每年就能在诺曼第这一个地区,凭空多出近两百万里弗的收入。 这笔钱,足以支付近两千名士兵一年的军餉,或者,足以让他这个小文书,在巴黎买下一栋带园的体面房子。 他看了一眼脑海中的ui界面。 在他聚焦於“盐税”这个漏洞时,“间接税”那一栏的旁边,那行小字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存在未优化的徵收漏洞,行政效率-5%。】 系统,確认了他的发现。 莱昂的心臟,开始有力地跳动起来。他知道,轮到他这个“玩家”,向这个庞大的游戏系统,提交第一个“补丁”了。 第4章 莱昂的小册子 接下来几天,莱昂下班后不再直接回阁楼,而是將自己微薄的积蓄拿出大半,走进那些稍微体面一些、有学者和律师光顾的咖啡馆。 他缩在角落里,不点昂贵的咖啡,只叫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竖起耳朵,贪婪地听著那些衣著光鲜的人们高谈阔论。 他听他们谈论卢梭的《社会契约论》,谈论孟德斯鳩的三权分立,也听他们抱怨国王的软弱和王后的奢靡。 他是在学习,学习这个时代的语言,学习这个时代的思维方式,尤其是——学习这个时代官僚们的行文风格和说话腔调。 他必须確保自己提交的“补丁”,能被这个庞大的、陈旧的“系统”所理解和接受。 一切准备就绪。 一个周末的晚上,莱昂在自己的阁楼里,铺开了那几张珍贵的、从办公室带回来的羊皮纸。 他点亮油灯,小心翼翼地將灯芯捻到最亮。 窗外,巴士底狱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沉默的巨兽。他深吸一口气,提起了笔。 他要写的,不是一封邀功的信,而是一份冷静、客观、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的技术性报告。他给自己定下了几条原则: 第一,绝不涉及任何人名。不指责任何一位在职或前任官员的失职,將一切归咎於“歷史遗留问题”和“制度的复杂性”。 第二,绝不使用任何超前的、可能引起怀疑的词汇。他將“优化资源配置”翻译成“物尽其用,减少靡费”,將“提升行政效率”转化为“简化流程,以彰显王家之睿智”。 第三,通篇只谈数据,只谈逻辑。他详细罗列了诺曼第地区现行的盐税计量单位与王国標准单位之间的差异,並引用了三份不同时期的官方文件作为佐证。他还附上了一份清晰的计算表格,一步步推导出那“两百万里弗”的惊人结论。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匿名。 这份备忘录的落款,將不会是“莱昂·弗罗斯特”,甚至不会有任何签名。它將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它应该出现的地方。 写完最后一个字,莱昂放下笔,將整份备忘录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任何疏漏后,他將其小心翼翼地卷好,用一根细麻绳捆住。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小窗。 晚风吹拂著他的脸颊,也吹散了房间里油灯的烟味。他望著远处巴黎星星点点的灯火,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情在他胸中涌起。 他想起了前世在图书馆里读到的那些关於法国大革命的记载:攻占巴士底狱的怒吼,断头台落下的寒光,雅各宾派的恐怖统治,以及拿破崙铁蹄下颤抖的欧洲。那曾是一段段冰冷的歷史文字,是学者们爭论不休的议题。 但现在,他站在这场巨大风暴的起点,手里握著一枚或许能改变风向的小小石子。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歷史的研究者。 他成了一个参与者,一个……赌徒。 他赌的,是自己对歷史和人性的理解,是那份报告里冰冷数字背后蕴含的力量,更是这个庞大帝国在彻底腐朽之前,还尚存一丝自我修復的可能。 窗外,远处的巴士底狱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那是旧制度最顽固的象徵,也是即將被点燃的火药桶。 这一把火,就从投递第一封文书开始吧。 …… 第二天,莱昂比往常更早来到了档案室。 那捲被麻绳系好的羊皮纸,正静静地躺在他陈旧外套的內袋里。 他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装作整理文件的样子,一个身影就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是雅克。 今天的雅克,与往日里那个只知道抱怨和说风凉话的年轻人有些不同。他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异样的、混杂著兴奋与狂热的光芒。他压低声音,神秘地对莱昂说:“弗罗斯特,別再看那些死人的帐本了。那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法兰西。” 莱昂抬起头,意外地看著他。 雅克左右看了看,確认没人注意这边,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印刷粗糙的小册子,塞到莱昂面前的故纸堆下。册子的封面上,印著一个被砸断的锁链。 “看看这个,” 雅克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这才是真正的药方!人民万岁,自由万岁!” 莱昂的目光扫过册子。 他不用细看,就知道里面会写些什么——天赋人权、反抗暴政、號召巴黎市民武装起来,用鲜血洗刷旧世界的罪恶。 这些思想,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將如同燎原之火,席捲整个法兰西。 没想到,自己旁边坐著的这个文书同事,竟然也有这样的觉悟。 “你觉得,靠这个能解决问题?” 莱昂问道。 “当然!” 雅克握紧了拳头,“国王和贵族们已经烂透了,就像这栋大楼里的羊皮纸,只有一把火才能烧乾净!而不是像你这样,试图去修补上面的虫洞!”他指了指莱昂正在整理的档案,话语里带著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这是在给一个將死的病人续命,毫无意义!” 莱昂沉默了。 他知道雅克说得有道理,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说的是对的。 这个系统已经病入膏肓。 但他眼前的ui界面,却告诉了他一个更残酷的真相。任何未经准备的暴力革命,带来的都不会是新生,而是【稳定度-3】的灾难性后果——內战、饥荒、外国干涉……最终受苦的,还是雅克口中那些嗷嗷待哺的“人民”。 莱昂將那本小册子,轻轻地推了回去。 “雅克,” 他缓缓开口,“一把火確实可以烧掉一切,但也会把过冬的粮食和取暖的木柴一起烧掉。在找到新的食物和木柴之前,人们会先冻死、饿死。” 雅克愣住了,他没想到莱昂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就这么等著饿死吗?” 莱昂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相信,在放火之外,或许还有別的路。一条……能让房子不塌,又能把害虫熏走的路。” “懦夫的幻想!”雅克失望地看著莱昂,收回了小册子,“你已经被这个体制驯化了,弗罗斯特。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第5章 第一次干涉 投递提案,是一门艺术。 莱昂很清楚,以他目前的身份——一个隨时可能被解僱、连薪水都发不出来的底层文书,直接跑到杜邦主管面前,声称自己找到了一个能为王国年增收两百万里弗的方法,那结果只有一个:他的报告会被当成一张废纸扔掉,而他自己,则会被当成一个异想天开的疯子,被彻底赶出財政总署。 就算是绕过杜邦主管,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官僚体系里,一份来自底层的、不署名的文件,百分之九十九的命运,是被某个中间环节的文书隨手当作引火的废纸。 功劳,永远属於高位者。 而一个底层小人物发现的问题,往往会被视为对上级权威的冒犯。 他不能亲自上报。 …… 午休的钟声响起,机会来了。 莱昂站起身,趁著同事们纷纷涌向门口的混乱,悄然逆行,走向了通往三楼的內部文件转运处。 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木箱,各个部门的文件都会被扔进这里,由专门的杂役进行分拣和递送。 他左右看了看,確认四下无人。然后,他迅速从怀中掏出那捲繫著麻绳的羊皮纸,將其投入了木箱的深处。 做完这一切,莱昂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拿出啃了一半的黑麵包,面无表情地咀嚼著,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接下来的几天,档案室里风平浪静。 杜邦主管依旧颐指气使,老文书马尔丹兢兢业业同时当好自己的受气筒,雅克投身於轰轰烈烈的革命事业中,依旧在私底下到处兜发他的小册子,莱昂则继续沉默地埋首於故纸堆中。 那捲备忘录仿佛真的沉入了湖底,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莱昂的內心开始从淡定,变得有些焦虑。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那份报告,会不会被某个不识字的杂役当成废纸,直接扔进了取暖的壁炉。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变化,终於发生了。 事情是从三楼传下来的。 財政总署审计司的副主管,夏尔·德·卡洛纳先生,最近正为一件事焦头烂额。他负责审核的几个省份的財政报告出现了巨大的亏空,而財政大臣布里安大主教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不能在本月內找到弥补亏空的办法,他这个副主管的位置,恐怕就要换人了。 就在他快要绝望时,一份匿名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备忘录,被他的秘书当成趣闻呈了上来。 卡洛纳先生起初並没在意,但当他隨意扫了一眼报告上的数字时,他那双因为常年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每年……两百万里弗?” 他喃喃自语,一把夺过了报告。 他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激动。报告的逻辑清晰无比,数据详实得不像是推演,而像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作为一个在財政系统內浸淫了二十年的老官僚,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份报告的价值。 他当即命令下属,立刻调阅诺曼第地区的原始档案进行核对。 两天后(嗯,就是这么低效率),一份颤抖著送上来的核查报告,证实了那份匿名备忘录上的每一个字,都准確无误。 卡洛纳先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激动地来回踱步,他知道,这是上帝对他的恩赐!只要將这份报告“润色”一番,署上自己的名字再呈报上去,不仅能完美地解决眼前的危机,更是一份足以让財政大臣本人都对他刮目相看的天大功劳!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就在总署的中上层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三楼审计司的夏尔·德·卡洛纳先生,要高升了!” 年轻的雅克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据说他提交了一份关於盐税改革的报告,让財政大臣阁下龙顏大悦,当场就决定提拔他!” “盐税?那不是一笔糊涂帐吗?” 老文书马尔丹摘下老镜,一脸的难以置信。 “谁说不是呢!但人家卡洛纳就是有本事,从里面找出了一个能为王国每年增收近两百万里弗的大金矿!” 雅克越说越激动,“两百万!上帝啊,这笔钱都够给咱们整个財政总署的人发十年薪水了!” 人们都在谈论,卡洛纳先生提出了一份何等天才的盐税改革方案,即將为国王陛下挽回巨额的损失。 消息传到杜邦主管的耳朵里时,他那张肥胖的脸,先是震惊,隨即变得铁青。 他並不觉得卡洛纳那蠢货能写出什么盐税改革方案,所以,他立刻就联想到了那个最近举止反常的莱昂。 最近只有莱昂一个人,像疯了似的整天抱著诺曼第的盐税档案在啃。 於是,杜邦不动声色地走到莱昂的工位旁。 “弗罗斯特,” 他强装出和顏悦色的样子,甚至递过来一块自己都没捨得吃的甜麵包,“最近工作很辛苦,要注意身体。” 莱昂抬起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接过了麵包。 就在这时,他的ui界面上,杜邦主管的头顶上,清晰地浮现出了一行小字: 【杜邦主管|特质:贪婪,懒惰|状態:嫉妒,焦虑|对你的態度:怀疑-20,警惕-15】 这是ui觉醒以来,莱昂第一次发现,它居然还能显示人物的状態和好感度! 他心中掀起一阵狂喜,但脸上却丝毫未露,只是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著几分愚钝的感激语气说:“谢谢您的关心,主管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杜邦看著他那“真诚”的眼神,心中的怀疑略微减轻了一些。或许……真的只是个巧合?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木訥的孤儿,和那份据说连国王本人都惊动了的天才报告联繫在一起。 他摇了摇头,背著手离开了。 而在杜邦转身的瞬间,莱恩的脸上露出喜意。 他成功了。 他的计划精准地实现了第一步:功劳被他预设的“目標”——那个急於求成、能力平庸的中层官员卡洛纳所窃取。这既保证了报告能被上层看到,又完美地隱去了他自己的存在。 突然,那个只有莱昂能看到的ui界面,毫无徵兆地在眼前金光一闪! 他立刻將视线投向了最关键的那一栏。 只见【年度財政总览】中,赤字那一栏的数字,在赤红色的背景下,清晰地跳动了一下。 【年度財政赤字:-27,138,000里弗】 虽然总数依然是恐怖的负值,但这无疑是赤字减少了! 减少的数量,大概是110万里弗左右。 和之前莱昂计算的近两百万年收入,还是有非常大的差距。 他想了想,也可以理解。 之前是理论计算值。 而且,以这套官僚系统的“执行损耗”,能保住六七成左右的收入,已经是非常不错的了。 估计,这还是在整个流程明面上没有触及太多要害人的利益,以及国王和財政大臣亲自过问的前提下,得到的效果。 【叮!】 就在莱昂感嘆的时候,一行崭新的、散发著柔和金光的系统提示,在界面的正中央缓缓弹出: 【由於您的匿名建议被有效採纳,法兰西王国的財政状况得到微弱但关键的改善。您对王国命运的干涉度提升。】 【奖励:解锁“个人面板”功能。】 第6章 你不是这份报告的作者 金色的系统提示在莱昂眼前缓缓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界面。 …… 【个人面板】 【姓名:莱昂·弗罗斯特】 【年龄:17】 【声望:1】 【特质: 现代灵魂: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让你对新思想和科技的理解力+20%。但你的思维方式与这个时代的传统主义者格格不入,在与他们交涉时,对方的初始好感度-5。 无名之辈:你是歷史的尘埃,是庞大官僚机器中最不起眼的一颗螺丝钉。这个特质使你极难被上位者注意到,但也让你无法获得任何个人声望。】 …… 莱昂一一详细看完所有的条目。 【现代灵魂】这个特质,完美地解释了他既有的优势,也点明了潜在的风险。 至於【无名之辈】……他看著这个灰色的词条,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不就是这个身体过去十七年人生的精准写照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关闭了ui界面。 周围依旧是那个昏暗、陈腐的档案室。 他知道,在改变这个国家之前,他首先要改变的,是自己这个“无名之辈”的身份。 而改变,总是从最实际的地方开始。 今天是发薪日。 当乾瘪的会计將十几枚沉甸甸的“苏”和两枚略显陈旧的银“里弗”交到他手中时,莱昂第一次在这个时代,感受到了名为“踏实”的情绪。 这是他穿越以来,凭自己的智慧和劳动,赚到的第一笔完整的薪水。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返回阁楼。 他揣著这笔“巨款”,走进了拉丁区的一家小酒馆。这里比他常去的工人酒馆要乾净明亮得多,空气中飘浮著烤肉的香气和葡萄酒的芬芳,顾客大多是附近索邦大学的学生和一些年轻的艺术家。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侍者说:“一份燉牛肉,一块白麵包,再来一杯……红葡萄酒。” 当热气腾腾的燉牛肉和鬆软的白麵包被端上桌时,莱昂的眼睛甚至有些湿润。他叉起一块燉得酥烂的牛肉放进嘴里,那浓郁的肉汁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驱散了连日来啃黑麵包留下的苦涩。他撕下一小块白麵包,蘸著肉汤送入口中,那纯粹的麦香,是他几个星期以来尝过的最美妙的味道。 他小口地吃著,细细地品味著。 窗外,天色渐晚,街上的马车和行人来来往往。一个卖的小姑娘提著篮子走过,清脆地叫卖著。莱昂看著她那被冻得通红的脸蛋,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孤独。 他拥有著足以顛覆一个王朝的秘密,此刻却连一个可以分享盘中美味的人都没有。 他端起酒杯,对著窗外那个鲜活而混乱的世界,轻声说了一句: “敬未来。” …… 就在莱昂品尝著他来之不易的燉牛肉时,几十公里外的凡尔赛宫,一场决定他命运的对话,正在財政大臣的办公室內进行。 “卡洛纳先生,” 大主教布里安放下手中的那份盐税报告,十指交叉,平静地注视著面前这位刚刚凭藉一份报告而声名鹊起,被视为自己政治新星的审计司副主管,“我得承认,这是一份……杰作。它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除了我们財政体系上的一颗小毒瘤。” “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阁下。” 夏尔·德·卡洛纳激动地躬著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只是好奇,” 布里安的语气依旧平缓,但问题却像刀锋一样锐利,“报告中提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观点,即『冗余豁免权』的累积,本质上是一种『制度性惰性』的体现。你能为我详细阐述一下,这个『制度性惰性』的原理吗?” 卡洛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制度性惰性?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通读了报告不下二十遍,只记住了那些能带来功劳的数字和结论,对这些拗口的理论部分,他几乎是直接跳过的。 “呃……阁下,这个……它指的是……一种……长期存在的……习惯……” 他语无伦次,汗水开始从鬢角滑落。 布里安看著他,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问题:“那么,报告中用作数据支撑的三份关键档案,分別出自1734年、1758年和1771年。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三个年份的档案进行交叉比对?这背后的数据模型,或者说,逻辑是什么?” 卡洛纳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接受褒奖,而是在被审判。他支支吾吾,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办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布里安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失望和冰冷:“你是个聪明人,卡洛纳,聪明到知道什么东西能为你带来晋升,但你不是这份报告的作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凡尔赛宫宏伟的园。 显贵会议,即將来临。 而他即將提交给“显贵会议”的核心改革方案,是向特权阶级动刀子。 在这个关键时刻,他需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利剑,而不是卡洛纳这种只会窃取功劳的草包。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布里安没有回头,“告诉我,那个藏在你身后的人,是谁?” …… 第二天,莱昂像往常一样回到档案室。 有了昨晚那顿美餐的激励,他工作起来似乎都充满了动力。 主管杜邦从他身边走过,投来一个混合著嫉妒和怀疑的眼神。自从卡洛纳受到財政大臣的亲自接见,並且昨晚上在办公室里面密谈了半个小时的消息传来,他就一直心中不平。 他觉得这事有蹊蹺,而莱昂这个“卷王”是他最大的怀疑对象。 沿著这个思路往下走,按说,这份提案,应该是放在自己案头的。 由自己提交给財政大臣,然后这份荣誉,最后应该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杜邦主管|特质:贪婪、懒惰|状態:嫉妒,焦虑|对你的態度:怀疑-30,警惕-15】 莱昂目光从杜邦的状態上掠过,没有理会他,继续整理著手头的案卷。 突然,档案室原本嘈杂的环境,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惊讶地望向门口。 只见一名身著王家卫队制服的军官,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他那身裁剪合体的蓝色军服,擦得鋥亮的马靴,以及腰间悬掛的长剑,都与这个充满霉味和纸屑的地方格格不入。 军官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洪亮的声音问道: “这里,谁是莱昂·弗罗斯特先生?” 第7章 凡尔赛的覲见 军官的声音在死寂的档案室里迴荡,带著金属般的质感。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在了莱昂身上。 那目光里混杂著比单纯的惊讶更复杂的情绪:有难以置信的困惑,有如针扎般的嫉妒,甚至有一丝因触碰到未知权力而產生的、不易察觉的恐惧。 主管杜邦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他那张肥胖的脸在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做梦也想不到,王家卫队的人,会屈尊降贵来到他这最底层的档案室,並且指名道姓地找他手下那个最不起眼的文书。 而与此同时,之前心里面渐渐积累的那份怀疑值,瞬间就暴涨到了30个百分点。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 来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肺部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饿的。 他放下手中的羊皮纸,缓缓站起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就是。” 军官锐利的眼神在他身上审视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於他的年轻和瘦弱。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財政大臣,布里安大主教阁下要见您。请跟我来。” 財政大臣!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眾人心中炸开。 如果说王家卫队的出现只是令人惊讶,那么財政大臣的召见,则完全超出了这些底层文书的想像范畴。雅克瞬间嫉妒心上涌,几乎要把手中的鹅毛笔捏断,而老文书马尔丹则用一种欣慰而又担忧的复杂眼神望著莱昂的背影。 主管杜邦肥胖的双手更是紧紧握著。 他想到了那份关於盐税的天才报告,想到了卡洛纳副主管这两天那朝天的鼻孔,再看到眼前这身象徵著王室权威的制服,一瞬间,所有线索都在他那被油脂和酒精堵塞的脑中轰然串联! 他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但是,这都不重要了。 …… 莱昂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他走出这间档案室的那一刻起,那个为了一块黑麵包而挣扎的、无足轻重的“幽灵文书”,已经“死”了。 他跟著军官走出財政总署的大门。 一辆远比公共马车华丽舒適的封闭四轮马车早已等候在门口,车厢漆黑如墨,上面烙印著金色的鳶尾王室徽章。这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宣告,引得过往的行人纷纷驻足,远远地投来敬畏的目光。 车夫为他拉开车门,莱昂坐了进去。车厢內铺著柔软的深红色天鹅绒坐垫,与他那间阁楼里的草垫床相比,简直就是天堂。 马车平稳地启动,车轮碾过巴黎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却几乎感觉不到顛簸。精良的减震系统將巴黎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带来的顛簸过滤得所剩无几。 莱昂掀开车窗的帘子,看著窗外迅速倒退的景象。拥挤的街道,骯脏的房屋,在污水中嬉戏的孩子,面黄肌瘦的行人……这是他熟悉的巴黎,一个巨大、混乱、贫穷与奢华並存的矛盾体。 他知道,歷史的车轮正在滚滚向前。再过不到三年,一场席捲整个欧洲的巨大风暴,就將从这座城市开始。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此刻正坐在这辆驶向权力中心的马车上,即將要面对的,是这个旧制度顶点的控制者之一。 隨著马车驶出巴黎城,窗外的景象豁然开朗。宽阔的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林荫树,远处是连绵的田野和贵族们的乡间別墅。 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不再混杂著巴黎那股特有的、由腐烂物、排泄物和绝望混合而成的酸臭味。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一座宏伟得令人窒息的建筑群,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凡尔赛宫。 即使是在歷史照片和纪录片中看过无数次,当莱昂亲眼见到这座象徵著法兰西君主专制顶峰的宫殿时,依旧感到了强烈的震撼。 巨大的宫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巴洛克风格的建筑繁复而华丽,对称的布局和广阔的庭院,散发著一种冰冷的、秩序井然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莱昂瞬间理解了,建造这座宫殿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享乐,更是为了用极致的宏伟来压垮所有覲见者的心。 马车穿过一道道岗哨,最终在一处侧门停下。莱昂跟著军官下车,穿过迷宫般的迴廊和庭院。他能感到周围无数道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那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在这座宫殿里,比乞丐的襤褸衣衫还要刺眼。 他被带到一间装潢典雅但不算过分奢华的办公室前。 军官为他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莱昂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书卷和蜜蜡的气味。 一个身穿絳红色主教长袍、头髮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正背对著他,站在一幅巨大的法兰西王国地图前。 那无疑就是艾蒂安·夏尔·德·洛梅尼·德·布里安,法国的財政大臣,同时也是天主教会的红衣大主教。 歷史书上评价他是一个有改革之心,却无改革之才的悲剧性人物,最终在革命的浪潮中悲惨死去。 “你就是莱昂·弗罗斯特?” 布里安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莱昂的ui界面立刻给出了反馈。 【艾蒂安·夏尔·德·洛梅尼·德·布里安|特质:实用主义、野心家、多疑|状態:审视,好奇|对你的態度:中立 0】 莱昂迅速分析著这些特质,在心中构筑著应对策略。 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回答:“是的,阁下。” “那份关於诺曼第盐税的备忘录,是你写的。” 布里安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他直接省去了试探的过程,將压力完全拋给了莱昂。 “……是。” 莱昂选择了承认。 他知道在这样的人物面前,任何谎言都毫无意义,反而会触发对方【多疑】的特质。 布里安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他缓缓踱步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卡洛纳是个愚蠢的剽窃者,但你不是。坐吧。我想听听,你除了发现问题,还能为我提供什么?” 这是一场面试,更是一场考验。 一个回答不好,他能走进凡尔赛,就可能被直接送进巴士底狱。 莱昂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上,后背挺得笔直。他知道,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句话,都將决定他未来的命运。他不能谈论那些虚无縹緲的忠君爱国,因为对方的【实用主义】和【野心家】特质表明,他只关心实际利益。他必须像那份备忘录一样,用数据和逻辑,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同时,他要將自己呈现为一个没有威胁、只有用处的人。 “阁下,” 莱昂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沉稳,“我能为您提供的,不是一个解决方案,而是一个……工具。” 他刻意选择了一个冰冷而谦卑的词。 “一个能让您在面对法兰西王国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帐本时,能像看透一本最简单的收支簿一样,清晰地看到每一笔钱的流向,每一个被隱藏的漏洞,以及……每一个潜在的增长点的工具。” 布里安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因处理无数政务而显得疲惫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采。 一个聪明、有用,且甘愿成为“工具”的人? 莱昂知道,他赌对了。 第8章 首席私人財政数据顾问 “工具……” 財政大臣布里安的嘴唇微微翕动,玩味著这个词。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审视的意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趁手武器的锐利光芒。他缓缓从巨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莱昂面前。 “一个很好的定位,弗罗斯特先生。没有野心,只谈功能。” 布里安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讚许,“那么,在我决定是否要使用你这个『工具』之前,你必须清楚,你要被用在何种地方,以及……使用你的代价。” 他示意莱昂跟著他走到那幅巨大的法兰西地图前。 “接下来,我的『工具』先生,” 布里安的手指划过地图上星罗棋布的城市和省份,“你是否知道,国王陛下和我们,即將面对一场什么样的战爭?” “战爭?” 莱昂故作不解,但他脑海中的ui界面,已经开始根据关键词闪烁著相关的歷史词条。 “是的,一场不流血,却比任何边境衝突都更加凶险的战爭。” 布里安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弗罗斯特先生,你很聪明,所以我不跟你绕圈子。” 他转过身,直视著莱昂,目光灼灼,“这个国家病了。国库早已空虚,我们欠下的债务,光是每年的利息,就足以压垮三代人。唯一的生路,只有一条——改革。”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一场彻头彻尾的税务改革。而改革的核心,就是让那些一直以来从不纳税的阶级,开始为这个国家尽他们的义务。” 莱昂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知道,歷史的巨轮已经滚到了那个关键的节点。 布里安似乎看穿了他的紧张,继续说道:“按照传统,如此重大的变革,需要召开『三级会议』来决定。但那个机制已经沉睡了超过一百六十年,它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没人知道会放出什么怪物。所以,国王陛下选择了一条他自认为的捷径——召开『显贵会议』。” 与此同时。 在只有莱昂能看到的ui界面上,【显贵会议】这个词条,瞬间被高亮標记,並附上了一行血红色的注释:【警告:高风险政治事件,王国稳定度-2的潜在导火索】 “国王亲自挑选了王国里最显赫的一百多位人物,” 布里安还在自顾自地说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讥讽,“包括最高贵的亲王,最虔诚的主教,以及最有权势的法官。陛下天真地以为,將这些『自己人』请到凡尔赛,向他们陈述厉害,他们至少会顾及王室的顏面,同意这场为了拯救王国的改革。”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莱昂:“你是一个聪明人,告诉我,这个计划的致命缺陷在哪里?” “邀请一群老虎,来商议如何將他们自己的皮剥下来做成这个国家的冬衣。” 莱昂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布里安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更深的讚许:“比喻很粗俗,但完全正確。” “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来反击。他们会质疑我们的动机,指责我们挥霍无度;他们会搬出几百年的传统和所谓『贵族的荣誉』来作为挡箭牌。而他们最强大的武器,” 布里安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办公桌,“就是质疑我们的数据。” “他们会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鯊鱼,撕咬我们报告里的每一个数字。他们会问:『你凭什么说国家要破產了?帐目在哪里?王后买项链的钱,是不是也被你算作了国家亏空?』他们会抓住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將整场改革污衊为財政大臣爭权夺利的阴谋。” “而我,” 布里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需要一个人,为我打造一份坚不可摧的鎧甲,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剑。我需要一份財政报告,它的每一个字都建立在不可动摇的事实之上,它的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到最后一个苏。我需要它像一座用钢铁和逻辑铸就的堡垒,让那一百多个全法国最聪明、最狡猾的脑袋,也找不到一丝缝隙可以攻击。” 他重新踱步回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沉甸甸的丝绒钱袋,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卡洛纳能念出结论,却会在第一个问题下就丑態百出。而你,那份匿名备忘录的作者,才是能为我铸造鎧甲和利剑的工匠。” 布里安坐回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这就是你的任务,莱昂·弗罗斯特。我要你成为我的『首席私人財政数据顾问』。这是一个不存在於任何官方名册上的秘密职位。” “你將获得一间位於凡尔赛宫的独立办公室,查阅绝大多数財政密档的最高权限,以及……” 他將那个钱袋推向莱昂,“由我私人金库支付的,每月五十枚金路易的薪俸。” 至此,莱昂终於完全明白了。 他即將参与的,是路易十六王朝最后一次和平自救的尝试。一场决定法国未来走向的、国王的最后赌局。而他,將被委以重任,为国王的大臣,提供这场豪赌中最重要的筹码。 而,五十枚金路易! 莱昂的呼吸一滯。 这笔钱,足够一个普通的巴黎家庭生活好几年。 “但是,” 布里安的语气一转,变得冰冷而严肃,“你要明白这背后的代价。你的命运將与我,与这场改革彻底绑定。如果我成功了,你的未来不可限量;如果我失败了,跌入深渊的时候,我不会是一个人。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 莱昂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地走上前,拿起了那个钱袋。 他对著布里安,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大臣。” …… 回程的马车上,莱昂紧紧握著那个钱袋。 金幣冰冷而坚硬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 他不再是那个挣扎求生的穿越者,他已经拿到了第一张关键的底牌。 马车再次驶入巴黎市区,窗外的景象依旧,但莱昂的心境已然天翻地覆。 他命令车夫直接將车驶回財政总署。 当他再次踏入那间熟悉的档案室时,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样看著他。他身后跟著的那名王家卫队军官,就是他身份最好的证明。 “弗……弗罗斯特先生……” 主管杜邦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自己的座位上衝过来,脸上堆满了諂媚而又恐惧的笑容,“您……您回来了,不知……不知大臣阁下有何吩咐?” “我来收拾我的私人物品。” 莱昂的语气平静无波,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无视了杜邦伸过来想要帮忙的手。 不过,路过老文书马尔丹身边的时候,他朝著后者微微点头。 “孩子……” 马尔丹简单说了一句,“一切小心。” “谢谢您,马尔丹先生。” 这是莱昂在这里得到的唯一一丝暖意。他冲老人点了点头,拿起自己那几张珍贵的草稿纸,转身便走,没有再多看一眼。 “卖身投靠的走狗!” 就在莱昂身体消失在门口的时候,一声压抑著愤怒的低骂从角落里传来。 马尔丹转过头,看到雅克正用一种混杂著鄙夷和嫉妒的眼神瞪著莱昂的背影。 他微微嘆了口气。 …… 莱昂没有直接去寻找新的住所,而是先回到了那个位於巴士底狱阴影下的破旧阁楼。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看著这间狭小、阴暗、承载了他最初恐惧和希望的房间,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將自己所有的旧物——那身破旧的衣服,那几本残缺的书,那个硬得像石头的枕头——全部留在了这里。 他只带走了藏在床板下的那几张写满了分析草稿的羊皮纸。 然后,在房东波娃太太惊讶又疑惑的目光中,结清了所有的房租款。 当晚,莱昂平生第一次,住进了巴黎一家能够俯瞰塞纳河景色的高档旅馆。他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了身上最后一丝属於档案室的尘埃,换上了新买的、质地柔软的细布衬衫和体面的外套。 他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看著楼下街道的灯火和河面倒映的月光,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ui界面,一行金色的提示正在等著他。 【系统提示:你的社会阶层发生跃迁,新的身份已確立。】 【个人面板】已更新: 月收入:+50金路易 新特质:【大臣顾问】(解锁更高权限的情报查阅功能;每月自动获得少量“声望”点数;你的政治命运与財政大臣布里安高度绑定。) 【无名之辈】特质状態已改变:(此特质正在被【大臣顾问】覆盖,將在声望达到10点后彻底消失。) 第9章 像样的「存档点」 在塞纳河畔的高档旅馆住了一晚上,第二天,莱昂便通过旅馆经理的介绍,僱佣了一位在巴黎左岸小有名气的房產中介——一个名叫迪布瓦,眼神活络语速飞快的中年男人。 “大臣的私人顾问!哦,先生,您真是前途无量!” 迪布瓦搓著手,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的热情,“您放心,我迪布瓦的眼睛,就是为大人物寻找最体面居所的尺规!您是喜欢圣日耳曼区那种贵族式的典雅,还是拉丁区那种学者式的寧静?” “我需要安静,採光要好,並且,离那些总是在炫耀家徽的马车越远越好。” 莱昂提出了他明確的需求。 迪布瓦的眼珠转了转,立刻心领神会:“低调的奢华!我明白了!” 接下来,两人一整天的看房之旅,如同一场巴黎浮世绘的巡礼。 第一处公寓位於一条嘈杂的小巷深处,楼下就是一家叮噹作响的铁匠铺。房间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煤灰和汗水的混合气味。透过薄薄的墙壁,莱昂能清晰地听到隔壁传来孩童的哭闹声和男人压抑的咳嗽声。 “当然,环境是……朴实了一些,” 迪布瓦有些尷尬地解释道,“但租金非常便宜!而且您的邻居,是一位在索邦大学任职的哲学讲师,非常有学问!” 莱昂的目光越过中介,看到了那位讲师的家门正虚掩著。 一个瘦弱的女人正在缝补一件满是补丁的衬衫,她的脸上带著知识分子家庭特有的、那种清高与贫穷交织的愁苦。 这个场景,瞬间刺痛了莱昂。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穿越前的影子,也看到了这个时代无数底层知识分子的挣扎。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径直转身下楼。 他要逃离的,正是这种生活。 第二处公寓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它位於一座新近翻修的石砌建筑里,离卢森堡公园不远。房间里铺著光亮的木地板,墙上贴著印的墙纸,还有一个能俯瞰街景的小阳台。 “怎么样,先生?这才是配得上您身份的地方!” 迪布瓦的语气充满了诱惑,“我跟您说,住在您楼上的,可是德·拉图尔侯爵阁下!每天都能看到他的烫金马车从楼下经过!” 莱昂走到窗边,面无表情地看著楼下。 就在这时,他的ui界面上,一辆华丽马车的图標旁,弹出了清晰的注释: 【德·拉图尔侯-马车|资產所有者特质:傲慢、挥霍、鄙夷平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莱昂摇摇头。 “我们看下一处吧。” 迪布瓦有些失望,但他还是打起精神,带著莱昂来到了下一处地点。 第三处的房子位於巴黎左岸。 这里远离了主干道的喧囂,坐落於一条寧静的、由鹅卵石铺成的小街上。公寓楼並不起眼,但外墙爬满了青翠的常春藤。 他们要看的房子在三楼。 当迪布瓦用钥匙打开门时,一束明亮的午后阳光,正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房间不大,一个主臥,一个客厅,还有一个刚好能放下一张书桌和两个书架的小房间。没有浮华的装饰,但墙壁刷得雪白,地板也擦得乾乾净净。 最让莱昂满意的,是客厅的窗户正对著楼后的一个小园,虽然已是深秋,但依然能看到几分绿意。 这里足够安静,足够明亮,也足够低调。 当然,租金也不便宜。 每年120金路易,可以按月支付,即每月10枚金路易。 在当下,一个技术熟练的巴黎工匠(例如木匠、锁匠),辛苦一整年的收入大约在400到500里弗之间。10枚金路易,就相当於一个高级技术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而他之前在巴士底狱附近租住的那个破阁楼,月租金只需要 1个半里弗。 “就这里了。” 莱昂当即做出了决定。 手握每个月 50枚金路易的財政大臣顾问工资,他內心底里阔气了不少。 而且,月收入的 1/5来付房租,完全符合上一世职场圈里非常流行的知性青年大城市房租工资比。 …… 签下租约,付完定金,莱昂站在属於自己的空荡荡的房间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然后,又在迪布瓦的介绍下,去了附近最大的一处市场扫了一通的货。 就在莱昂指挥著雇来的工人搬运他新买的床铺和日用品时,隔壁的房门轻轻地打开了。 一位女士走了出来。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穿著一身深紫色的长裙,款式略显陈旧,但料子很好,也熨烫得极为平整。她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髮髻,面容清秀,眼神中带著一种与周围环境不太相符的忧鬱和高贵。 她看到莱昂和忙碌的工人们,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礼貌而疏远的微笑。 “您好,先生。您是新搬来的邻居吗?” 她的声音轻柔而悦耳。 “是的,夫人。我叫莱昂·弗罗斯特,” 莱昂停下手中的活,微微躬身致意,“今天有些吵闹,还请您见谅。” 莱昂的ui界面上,自动浮现出对方的信息: 【安娜·德·瓦尔纳夫人|特质:受过良好教育,举止端庄,坚忍|状態:孀居,平静|对你的態度:平和 0】 “没关係,有一位新邻居总归是件好事。” 瓦尔纳夫人点了点头,似乎並不想过多交谈,“欢迎您住到这里,弗罗斯特先生。” 说完,她便提著一个小篮子,安静地走下楼梯。 接下来的几天,莱昂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布置新家的工作中。 他没有去那些昂贵的家具店,而是了两天时间,在圣母院附近庞大的二手市场里淘到了一张结实厚重的橡木书桌,据说是一位老律师用过的;还买下了一对造型简洁但坐起来极为舒適的扶手椅。 借著,又在拉丁区的书店里,挑选了一些他早就想要的书籍——亚当·斯密的《国富论》法文版、孟德斯鳩的《论法的精神》、详尽的法兰西行省地图册,甚至还有一本关於炮兵理论的小册子。 当最后一本书被整齐地摆放在书架上,当壁炉里第一次升起温暖的火焰,当莱昂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为自己倒上一杯葡萄酒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满的幸福感。 空气中,是新木头和旧书卷混合的独特香气。 他打开了ui界面。 在【个人面板】的下方,一个崭新的標籤页悄然出现。 【个人资產】 住所:巴黎左岸公寓(三年租约) 主要財產:橡木书桌、扶手椅(两把)、藏书(23册)、全身镜…… 综合评定:生活品质 12/100(舒適的开端) 在“生活品质”评分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舒適安寧的生活环境,能有效缓解精神压力,提升决策效率。当前效果:精神恢復速度+5%】 莱昂靠在椅背上,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感到了由衷的安寧。 游戏,终於有了一个像样的“存档点”。 第10章 凡尔赛的第一天 清晨的阳光,第一次透过乾净的玻璃窗,洒在新公寓的木地板上。 莱昂醒来时,甚至有片刻的恍惚。 没有了阁楼那熟悉的霉味和压抑感,取而代之的是新家那种淡淡的、混合著木香与书卷气的味道。他起身为自己煮了一壶热咖啡——这是他搬家后最奢侈的一笔日常开销——然后穿上了那身专门定製的、质地精良但不带任何多余装饰的深色礼服。 镜子里,映出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年轻人。 面色不再那么苍白,眼神沉静而锐利,得体的衣著让他成功褪去了底层文书的卑微,显露出一种属於学者的自信与內敛。 一辆朴素的单马马车早已按照约定等在楼下。这是布里安专门为他配备的,既保证了他的通勤效率,又足够低调,不会在凡尔赛宫那浮华的环境里引来不必要的注目。 当马车再次驶入凡尔赛宫那宏伟的大门时,莱昂的心境已与上次被卫兵押送而来时完全不同。 他熟练地向卫兵出示了那枚由大臣亲授的、刻有鳶尾徽章的青铜令牌。 卫兵的態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为他指明了通往財政大臣核心办公区的路径。 布里安的办公室外,一名身穿秘书制服的年轻人早已等候在此。他看起来比莱昂略长几岁,相貌普通,但眼神沉稳,浑身上下透著一种干练的气息。 “您好,弗罗斯特先生,” 年轻人微微躬身,自我介绍道,“我叫奥古斯特·雷诺,从今天起,我將担任您的私人秘书。大臣阁下正在等您。” 莱昂的ui界面上,关於对方的信息迅速弹出: 【奥古斯特·雷诺|身份:財政大臣秘书处三等秘书|状態:谨慎,服从|主要特质:记忆力良好、条理清晰、忠於职守】 “你好,奥古斯特。以后请多关照。” 莱昂友好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看起来值得信赖的助手。 布里安没有在自己的主办公室接见他,而是亲自將他领到了旁边一间略小的套间。房间布置得简洁而实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两面墙顶天立地的档案柜,还有一个能俯瞰园景色的窗户。 而在 ui面板上,布里安已经有了变化。 …… 【艾蒂安·夏尔·德·洛梅尼·德·布里安|特质:实用主义,野心家,多疑|状態:焦虑,承压|对你的態度:赏识+15 (庇护关係)】 除了態度的变化,在状態上,这位財政大臣开始变得焦虑和承压。 看来接下来的显贵会议,让得这位法兰西財政大臣压力十足。 也正是如此,才让莱昂能这么快就被信任,然后委以月薪 50金路易的重任。 ……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办公室了。” 布里安將一串沉甸甸的、闪著黄铜光泽的钥匙放在桌上,“这把,能打开这里所有的档案柜。而这把,” 他拿起其中最大的一把,神情严肃,“能让你进入中央档案库的非公开区域。记住,弗罗斯特,知识就是力量,但泄露出去的知识,就是足以杀死你的毒药。” “我明白,阁下。” 莱昂郑重地收下了钥匙。 “奥古斯特是一个可靠的年轻人,他会处理你所有的日常事务,並帮你过滤掉那些不必要的骚扰。” 布里安交代完,便准备离开,“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为即將到来的『显贵会议』,准备好我们所有的『弹药』。我要一份关於王国財政状况最详尽、最无可辩驳的报告。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大臣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莱昂和奥古斯特两个人。 “那么,先生,” 奥古斯特恭敬地问道,“我们从哪里开始?” “奥古斯特, 莱昂走到窗边,望了一眼窗外那修剪得如同几何图形般的园,然后转身说道,“我需要你今天之內,为我找来所有与会『显贵』的完整名单,以及……他们每个人名下所有土地、產业的登记记录和近五年的纳税情况。我知道这些资料分散在不同部门,但我需要它们,全部。” 奥古斯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位新顾问的第一个任务就如此……直指核心。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迅速地应了一声“是,先生”,便转身离去。 …… 中午,莱昂独自一人来到凡尔赛宫的官员餐厅。 这里远比他想像的要嘈杂,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享用著精致的餐点,一边高谈阔论。空气中,混合著食物的香气、葡萄酒的醇厚,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政治。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默默地观察著。 他的ui界面此刻就像一个开启了“扫描模式”的雷达,不断地为他识別出视野中的关键人物。 【德·维尼奥公爵|派系:奥尔良派系|特质:贪婪、保守派领袖……】 【拉罗什主教|派系:高等教士集团|特质:虔诚(偽)、敛財专家……】 【夏尔·德·卡……】 就在这时,一个阴鬱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莱昂抬起头,看到审计司的那位副主管,夏尔·德·卡洛纳,正端著餐盘,径直向他走来。 他身边还跟著几名看似是他下属的官员。 卡洛纳在他对面的桌子坐下,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哼,有些人,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靠著一份不知道从哪儿抄来的报告,就能一步登天。恐怕连报告上写的是什么都没弄明白吧?” 他身边的几名官员立刻发出了附和的窃笑。 这是莱昂进入这个权力场后,遭遇的第一次、也是最直接的一次挑衅。他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拿起餐刀,切下一块盘中的烤鸡,然后抬起头,迎向卡洛纳怨毒的目光,微笑著说: “卡洛纳先生,您说的很对。知识的確是需要理解的。就比如,我最近在研究诺曼第地区的盐税时,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制度性惰性』问题。如果您有兴趣,我很乐意下午去您的办公室,与您这位审计专家,详细探討一下这个原理。” “制度性惰性”这几个字,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卡洛纳的痛处。 那正是当初布里安面试他时,让他丑態百出的问题。 卡洛纳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最终只能端起餐盘,在下属们惊愕的目光中,狼狈地离开了。 这番小小的交锋,虽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但周围几桌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官员,看向莱昂的眼神,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们意识到,这个財政大臣新找来的年轻人,或许……並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无害。 第11章 中央档案库 在凡尔赛宫的第一天过去,莱昂对於这里的一切做了一个简略的了解。 第二天清晨,当莱昂刚在他的办公室坐下时,神情疲惫但眼神中难掩兴奋的奥古斯特走了进来。 他將一份装订整齐的、薄薄的文件,恭敬地放在了莱昂的桌上。 “先生,” 奥古斯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这是第一份成果——通过財政大臣阁下的授权,我从王室秘书处获取的……国王陛下亲自圈定的、將受邀参加显贵会议的144人完整名单。” 这才是莱昂真正想要的“国王的帐本”。 莱昂点点头,他伸手翻开了这份名单。一个个在法国歷史上如雷贯耳的名字,映入他的眼帘: 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王室近亲,王国首富,也是国王最危险的政治对手。 孔代亲王,路易五世·约瑟夫:手握重兵的军方大佬,极端保守派的领袖。 红衣主教,德·罗昂:因“项链事件”而声名狼藉,但在教会中仍有巨大影响力。 拉法耶特侯爵:从美国独立战爭归来的“新世界英雄”,在巴黎拥有极高的声望。 …… 每当他的目光扫过一个名字,他的ui界面就会瞬间弹出对应人物的简报: 【路易·菲利普二世|派系:奥尔良派(领袖)|威胁等级:极高|关键特质:野心家、自由主义(偽)、民粹领袖、巨富】 【路易·安托万·德·罗昂|派系:高等教士集团|威胁等级:中等|关键特质:挥霍、愚蠢、好色、人脉广阔】 …… “太好了,奥古斯特。” 莱昂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將这份名单轻轻拍了拍,“这不只是一份名单,这是我们的作战地图。那些藏在中央档案库里的卷宗是弹药,而现在,我们有了明確的目標。” 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几个名字上点了点。 “忘掉之前说的全面普查。我们的时间有限,必须集中火力。” 他的语气变得冰冷而锐利,“我们的工作从现在开始重新调整。第一批目標,就是这五个人:奥尔良公爵、孔代亲王、布列塔尼省的税务总长、鲁昂大主教,以及……这位拉法耶特侯爵。” 奥古斯特有些不解:“拉法耶特侯爵?他可是公认的开明派,甚至是改革的支持者。” “战爭中,最先要了解的,除了最顽固的敌人,还有那些可能成为你盟友,也可能在背后捅你一刀的『朋友』。” 莱昂解释道,“现在,走吧。去中央档案库里,所有关於这五个人的,以及他们家族近二十年来的——土地交易记录、获得的王室年金、產业纳税清单、教会十一税的豁免文件……所有的一切,我全都要看看。” …… 凡尔赛宫的中央档案库,与宫殿其他地方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 这里是一个由冰冷的石头和高耸入云的木製档案架构成的迷宫。空气中常年瀰漫著一股纸张腐朽、墨水乾涸和尘埃混合的独特气味。阳光挣扎著从高高的、布满污渍的窗户里透进来,在空中形成一道道可见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的微尘正安静地飞舞。 这里是法兰西王国记忆的坟墓,一个埋葬了数百年秘密与谎言的沉默国度。 当莱昂用那把沉重的黄铜钥匙,打开通往非公开区域的铁柵门时,就连跟在他身后的秘书奥古斯特,眼中都闪过一丝敬畏与同情。 他知道,无数野心勃勃的財政官员,都曾试图征服这座由羊皮纸堆成的山脉,但最终,他们要么被逼疯,要么选择了放弃。 因为法兰西的帐本,根本就不是“一本帐”。 它是一个由无数个独立王国、封建领地、教会辖区和特许城市拼凑而成的怪物。各地的税率、计量单位、记帐方式截然不同,甚至连年份的起始日都不统一。一笔从普罗旺斯运往巴黎的货物的税款,可能会被记录在七八本不同的帐簿上,使用三种不同的货幣单位,並且被各种豁免权和苛捐杂税层层包裹,最终变成一笔谁也看不懂的烂帐。 “先生……” 奥古斯特看著眼前那望不到头的、堆积如山的卷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您確定要从这里开始吗?或许,我们可以先从各省督察官提交的年度总结报告看起……” “总结报告,是经过修饰的谎言,奥古斯特。” 莱昂的声音平静,“我要看的,是这些最原始、最混乱、也最真实的数据。只有在垃圾堆里,才能找到杀死巨龙的武器。” 接下来的日子,莱昂再次变成了档案室的幽灵。 不过,地点变成了中央档案库。 他为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工作流程。 每天清晨,奥古斯特会带领几名雇来的年轻文书,像工蚁一样,將指定年份和省份的档案,用推车一车车地运到莱昂专用的阅览室里。那是一间相对宽敞的石室,除了莱昂的办公桌,四面墙边都堆满了等著他处理的、散发著霉味的羊皮纸。 奥古斯特和那些年轻文书,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工作方式。 莱昂几乎不使用鹅毛笔。他只是坐在桌后,一卷接一捲地打开那些古老的档案。他的阅读速度快得不像人类,那双眼睛不是在“阅读”,而是在“扫描”。一卷积满灰尘、足以让普通会计研究一整天的帐目,在他手中,往往停留不到五分钟。 奥古斯特不知道的是,在莱昂的视野里,那些杂乱无章的文字和数字,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进行著拆解、分析与重构。 当他的目光扫过一行手写的【奥尔良公爵名下马车製造厂年度特许权豁免金】,他的ui界面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新: 【数据捕获:奥尔良公爵/產业:马车製造/税务事件:特许权豁免】 【系统自动关联中……】 【关联项1:1782年,宫廷支出帐目,『购买新型马车』条目下,支付给该製造厂30万利弗尔。】 【关联项2:1784年,巴黎税务局档案,『城市入关税豁免名单』,该製造厂名列其中。】 【关联项3:国王秘密年金档案,『菲利普·平等』(奥尔良公爵的別称)条目下,每年获得『王室补贴』15万利弗尔。】 … 【结论:该贵族產业不仅享受高额免税,同时利用与王室的关係,以权谋私,每年隱性侵吞国家资產总计约22万里弗尔。数据已存档,可一键生成报告。】 …… 在过去需要一个庞大团队工作数月才能理清的黑帐,在莱昂这里,只需要几分钟。 ui就是他的超级计算机。 第12章 小麦期货价格 起初,奥古斯特只是忠实地执行著命令。 但几天后,当他看到莱昂交给他“归档”的第一份成果时,他彻底被震撼了。 那不是一份报告,而是一张图。一张用清晰的线条和节点,绘製出的、关於勃艮第省过去十年財政状况的“地图”。上面精准地標示出了每一笔大额税收的来源,每一项贵族特权的资金缺口,甚至还用红色的墨水,圈出了几个数据常年对不上的“异常点”。 “先生……这……这……” 奥古斯特拿著这张薄薄的纸,感觉它比一整车的羊皮纸还要沉重,“您是如何……这简直是神跡……” “我只是比较擅长寻找规律,奥古斯特。” 莱昂头也不抬地回答,“把香檳地区的档案送进来。另外,晚上帮我准备些提神的浓咖啡。” 奥古斯特看著莱昂那张被烛光照亮的、略显疲惫但异常专注的侧脸,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觉得,自己可能在跟隨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的忠诚,在这一刻,得到了初步的巩固。 …… 莱昂的生活,变成了一条由凡尔赛的档案库和左岸的公寓构成的两点一线。 时间不等人。 尤其是財政大臣布里安的人物词条上,状態那一部分,原本的【焦虑,承压】,开始慢慢变成【极度承压,缺乏耐心】的时候,莱昂知道,时不我待。 他现在的地位和布里安牢牢绑定在一起,同时,也就和接下来那一场显贵会议的命运绑定在一起。 一旦失败,那他的结果就不是被打回原点。 而是就此终止。 …… 天气开始转冷,为整个巴黎左岸添加了一分的萧瑟。 莱昂拖著疲惫的步伐回道公寓,上楼梯时,因为精力没有集中,怀里抱著的一摞书滑了下来,散落一地。 正当他准备弯腰去捡,一双纤细的手,已经帮他拾起了其中一本。 “您似乎总是很忙碌,弗罗斯特先生。” 莱昂抬起头,看到了他的邻居,安娜·德·瓦尔纳夫人。 她披著一件厚厚的丝绒披肩,手中端著一个空了的牛奶壶,显然是刚从楼下的奶牛场回来。 “晚上好,瓦尔纳夫人。” 莱昂有些窘迫地接过书,“抱歉,打扰到您了。最近……工作確实有些繁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为国王效力,总是如此。”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讚扬还是讽刺,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论法的精神》?一本……很有勇气的书。” “我以为,像您这样的贵族夫人,会更喜欢爱情诗。”莱昂有些意外。 “也许正因为我是一名贵族夫人,才更需要读这样的书,不是吗?” 安娜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它至少能让人明白,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正在发生著怎样的变化。” 两人在安静的楼道里,就著昏暗的烛光,进行了一段简短而深刻的交谈。 这种不涉及任何利益、纯粹思想层面的交流,如同一股清泉,瞬间洗去了莱昂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和压力。 回到自己的房间,莱昂坐在书桌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工作上。 他的ui界面上,一个崭新的模块,在他开始这项任务时就已经悄然出现。 那是一个任务进度条。 【主线任务:『显贵会议』的准备工作】 【当前进度:12%(数据收集中……)】 【简介:为財政大臣准备一份无可辩驳的財政改革报告,以应对显贵会议上特权阶级的挑战。任务奖励:???】 百分之12。 莱昂看著这个数字。 一座埋藏著无数秘密的巨大冰山,已经被他成功地挖开了一个角。而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八,依旧在黑暗中,等待著他。 …… 时间进入了十一月下旬,巴黎的空气变得愈发湿冷起来,第一场冬雨夹杂著寒风,冲刷著这座城市的石头建筑和泥泞街道。 莱昂的工作仍在日復一日地进行著,他的任务进度条,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但依旧缓慢的速度向前推进。 【主线任务:『显贵会议』的准备工作】 【当前进度:23%(数据收集中……)】 他已经初步完成了对法兰西最富庶的几个大省——包括诺曼第、勃艮第、香檳和奥尔良——的財政漏洞分析。他手中积累的“黑材料”,足以让半数以上的与会显贵顏面扫地。 然而,莱昂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一份仅仅揭露了他人罪证的报告,只会激起最强烈的反弹和仇恨,布里安需要的,是一套能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的、具备“合法性”和“前瞻性”的完整改革方案。 这天下午,莱昂正专注於一份来自波尔多地区的、关於葡萄酒出口税的复杂卷宗。 他试图从中找出地方高等法院是如何利用释法权,帮助本地酒庄主进行大规模集体逃税的证据链。 突然,一阵轻微但清晰的蜂鸣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紧接著,一个淡黄色的、半透明的提示框,缓缓地从他的ui界面左上角浮现出来。它的顏色不像之前的紧急警报那样刺眼,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预警:巴黎地区小麦期货价格,在过去三个交易日內出现非季节性连续小幅上涨。城市粮食安全指数-2,请保持关注。】 莱昂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猛地从堆积如山的羊皮纸中抬起头。 小麦期货价格? 这个概念,对於18世纪的法国人来说,可能只有极少数最顶尖的银行家和投机商才能理解。但在拥有21世纪经济学常识的莱昂看来,这个指標的意义,无异於地震前地层深处最微弱的异常震动。 粮食安全指数-2。 这个小小的负值,此刻在他眼中,却比帐本上亏空的几百万利弗尔还要触目惊心。因为决定一个王朝生死的,往往不是国库里的金幣数量,而是市场上黑麵包的价格。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卷宗,开始思索。 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上涨? 现在是初冬,新一年的小麦刚刚完成收割和初步仓储,按照规律,这应该是粮价一年中最平稳、甚至略有下跌的时期。 非季节性的上涨,背后只有一个解释——有大资本正在悄悄入场,大量吸纳市面上的流通小麦,试图在寒冬真正到来之前,完成战略性的囤积。 这是有预谋的、一场针对全巴黎市民的经济绞杀战! 第13章 飢饿的巴黎 “奥古斯特!” 莱昂对著外面喊了一声。 “在,先生!” 早已习惯了莱昂工作时那种专注状態的奥古斯特,立刻推门而入。 “立刻去市政厅的粮食市场管理处,就以我的名义,不,用大臣办公室的名义,” 莱昂迅速修正了自己的指令,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调阅过去一周,巴黎所有官方登记粮行的交易记录,尤其是那些大宗交易。我要知道,是谁在买,买了多少,以及……他们把粮食运到了哪里。” “好的,先生。” 奥古安心里虽然有些困惑,不明白为什么先生会突然將注意力从国家財政,转移到一桩看似微不足道的粮食交易上,但他还是忠实地领命而去。 莱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还只是预警阶段,在现实层面,可能还没有任何异常的跡象表露出来。他必须在事情失控之前,说服布里安。 他紧急手写了一份简报,然后敲响了財政大臣办公室的大门。 布里安此刻正被一堆关於“显贵会议”席次安排的繁文縟节搞得焦头烂额。 他听完莱昂的匯报,眉头紧锁。 “弗罗斯特,我承认你很有远见。” 布里安的手指,不耐烦地敲击著桌面,“但是,仅仅因为市场上小麦价格的几个点的波动,就让我动用行政力量去干预一个自由市场,这不合规矩,也会引来那些重农学派的经济学家们无休止的攻击。” 莱昂的ui界面上,布里安的特质【缺乏耐心】正在微微闪烁。 “阁下,这不是普通的市场波动!” 莱昂加重了语气,“这是一种战爭信號!我们的敌人,那些不希望改革成功的特权阶级,很有可能想在『显贵会议』召开前,在巴黎製造一场人为的混乱。一场麵包骚乱,足以摧毁您和国王陛下所有的改革努力!” 布里安沉默了。 莱昂的话,確实触动了他內心最深处的担忧。他比谁都清楚,巴黎那群飢饿的民眾,是多么容易被煽动。 “你的猜测……有证据吗?” 他最终问道。 “暂时没有,阁下。但这正是我请求您授权我进行调查的原因。” 莱昂直视著大臣的眼睛,“我们不能等到大火烧起来之后再去救火。请给我权限,给我人手,我保证,如果这只是虚惊一场,我愿意承担所有的责任。” 布里安盯著莱昂看了一会。 最终,他下定了决心。 “好吧。”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小小的、刻有他私人印章的戒指,递给莱昂,“我不能给你官方的授权,那会打草惊蛇。但这枚戒指,可以让警察总监勒诺瓦先生手下的密探,为你提供一些……『非官方』的帮助。记住,弗罗斯特,我只能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內,如果你找不到任何实际的证据,就立刻停止调查,回到你原本的工作上来。” “足够了,阁下。” 莱昂接过那枚尚有余温的戒指。 当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凡尔赛加班。而是提前回到了自己位於左岸的公寓。 但他没有休息,而是在自己的书房里,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巴黎地图。 他將奥古斯特下午紧急收集来的、近几日的市场麵包价格,像一枚枚棋子,標註在地图的不同区域。他发现,价格上涨的苗头,最早是从圣安东区那样的工人聚居区开始的。那里的人们对价格最敏感,恐慌也最容易蔓延。 这是一个极其精准的、操纵社会心理学的战术。 正当他沉思时,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响起。 莱昂有些意外,打开门,发现是他的邻居安娜·德·瓦尔纳夫人。她端著一小盘还冒著热气的玛德琳蛋糕,脸上带著一丝歉意的微笑。 “弗罗斯特先生,我刚才在烤蛋糕,闻到您这边也飘来了咖啡的香味。” 她轻声说,“我想,一个深夜还在为王国操劳的人,或许需要补充一点分。”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莱昂疲惫的心感到了一丝暖意。 “非常感谢您,夫人。” 他接过盘子,“您的好意,就像这寒冷天气里的一簇炉火。” “应该的。” 安娜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身后书桌上那张铺开的、画满了標记的巴黎地图,她的眼神微微一动,但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说:“巴黎最近的天气,总是让人不安。希望不要有什么坏事发生才好。晚安,先生。” “晚安,夫人。” 关上门,莱昂拿起一块玛德琳蛋糕放入口中,那香甜柔软的滋味,暂时驱散了心中的阴霾。他看著地图上那些代表著危机的標记,又想起了安娜夫人那句意有所指的话。 看来,风暴即將到来前的巴黎,並不是所有人都一无所感。 只不过,像是安娜夫人这样社会一份子,即便是知道了,对於时局和现状也无能为力。 靠的,还得是各种行政手段和政治手腕! …… 隨后的两天,巴黎的表面依旧维持著脆弱的平静,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却在以惊人的速度匯集。 莱昂几乎没有合眼。 他利用布里安的那枚戒指,在警察总监勒诺瓦半信半疑的配合下,调动了几名对巴黎街头巷尾最熟悉的老密探。他將这些人散布出去,让他们偽装成码头工人、酒馆招待和市场小贩,去收集那些无法在官方档案中找到的情报。 与此同时,奥古斯特则在他的指挥下,夜以继日地整理著所有官方粮行的出入库记录。 所有的数据和情报,都像一条条溪流,最终匯入到莱昂那张巨大的巴黎地图上。 第三天傍晚,当最后一名密探將一份写在油腻纸片上的情报交到莱昂手中时,整幅拼图,终於完成了。 莱昂站在地图前,看著上面用不同顏色標记出的几十个密密麻麻的节点,一股寒意从他的脊背升起。 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阴谋。 红色的节点,代表著被几家大粮商秘密租下的、位於巴黎郊区废弃仓库。密探们发现,这些仓库在深夜被用来接收和储存了数量惊人的小麦,守卫极其森严。 蓝色的节点,代表著巴黎城內数十家正在散布“粮食歉收”、“王室要加税”等谣言的小酒馆。这些酒馆,无一例外都由几个与高等法院法官有裙带关係的家族所控制。 绿色的节点,则代表著那些被莱昂標记出的、信誉良好、仍在努力维持价格的独立麵包店。但根据密探的情报,他们的麵粉库存,大多已撑不过三天。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幕后黑手——或者说,一个由多个企图阻碍改革的保守派贵族和金融投机商组成的利益集团。 他们配合默契,行动隱秘,试图在“显贵会议”前,用一场人为製造的饥荒,彻底搞乱巴黎,让布里安的財政改革成为一个笑话。 就在这时,那已经沉寂了两天的ui界面,猛然间爆发出血红色的光芒! 【紧急警报:巴黎麵包价格在过去6小时內暴涨35%!多个区域出现抢购潮!市民不满度+25!民心向-20!小麦期货价格稳定度-5风险激增!】 【警告:“飢饿的巴黎”事件链已被正式触发!第一阶段:“骚乱的种子”已激活!】 大火,终於被点燃了! 第14章 三色计划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奥古斯特神色慌张地衝进了莱昂的办公室。 “先生!出事了!圣安东区和圣马塞尔区彻底乱了!几家麵包店被抢,民眾开始向市政厅聚集,卫兵已经出动了!” 紧接著,布里安的紧急召见令也到了,措辞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立刻!马上到我的办公室来!” 当莱昂抵达財政大臣的办公室时,这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名身居高位的財政官员正围著布里安,七嘴八舌地提出各种建议。 “必须立刻开仓放粮!平抑物价!” “不!应该先派军队!逮捕那些暴民,否则会引发更大的动乱!” “我们必须先查清是谁在背后捣鬼!抄了他们的家!” 布里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显然也陷入了焦灼与犹豫之中。这些建议听起来都有道理,但在信息不明的情况下,任何一个错误的决策,都可能火上浇油。 “都安静!” 布里安发出了一声怒吼,打断了所有人的爭吵。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莱昂。 “弗罗斯特!”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最后一搏的希望,“三天时间到了,你查到了什么?”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走上前,將那张绘满了標记的巨大巴黎地图用力地铺在了布里安宽大的办公桌上,覆盖了那些杂乱无章的文件。 “阁下,” 莱昂的声音清晰沉稳,“您不需要立刻开仓,那会造成更大的浪费和拥挤;您也不需要立刻派出军队,那会激起市民的逆反心理,將一场骚乱变成一场起义。”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些红色的节点上。 “因为我知道他们的粮食藏在哪里。” 他又指向那些蓝色的节点。 “我知道谣言从哪里散播。”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些绿色的节点上。 “而且,我知道我们的盟友在哪里。” 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官员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张地图,那上面清晰的逻辑和精准的標註,对他们来说,不亚於一张神諭。 布里安的眼中,第一次爆发出真正震惊的光芒。他死死地盯著莱昂,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 “这……” “这就是你的答案?这就是你的反击计划?” “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阁下。” 莱昂抬起头。 “现在,我需要您的授权。不是调查的授权,而是……行动的授权。让我来指挥,让我来调动资源。我向您保证,四十八小时之內,巴黎的麵包价格,將恢復正常。” 这一次,布里安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我授权你!弗罗斯特!我授权你调动財政大臣卫队,协调警察总监的巡逻队,以及……这是国库的紧急提用令!”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自己的印信,用力地盖在了一张空白的授权书上。 “去吧!” 布里安的声音响彻整个办公室,“让整个巴黎看看,谁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 莱昂接过那份授权书,向大臣鞠了一躬。 …… 布里安的办公室在莱昂接过授权书的那一刻,瞬间从一个爭吵不休的议事厅,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战爭指挥室。 那些方才还在互相攻訐的高级官员,此刻都噤若寒蝉地站在原地,看著这个他们数周前还闻所未闻的年轻人。 莱昂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绝对的自信和冷静,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气场,让他们下意识地选择了服从。 “先生们,” 莱昂没有浪费一秒钟,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几位关键部门的主管身上,“时间是我们最宝贵的资產,我需要你们的绝对配合。奥古斯特!” “在,先生!” 他的秘书一步上前,手中已经备好了纸笔。 莱昂走到那张巨大的巴黎地图前,那里就是他的战场沙盘。他的整个计划,被清晰地分成了三个部分,一个三管齐下、环环相扣的组合攻势。 他將其命名为“三色作战”。 “第一,绿色行动,代號『希望』。”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些代表著良心麵包店的绿色节点上。 “財务官阁下,” 他看向一名负责国库支出的官员,“我需要您立刻组织一个由最可靠的会计和信使组成的团队。拿著大臣阁下的紧急提用令,从国库中提出五万利弗尔的现金。你们的任务,是在两小时內,奔赴地图上每一个標记为绿色的麵包店。” 他转向奥古斯特:“將这些店主的名单和地址交给他们。告诉他们,財政大臣將以双倍的价格,收购他们手中所有的麵粉库存,並立刻为他们补充来自王家粮仓的、价格比危机前还低一成的平价麵粉。我们对他们只有一个要求:从现在开始,通宵营业,以危机前的原价,无限量供应麵包!同时,派出大臣卫队,保护这些麵包店不受暴民衝击!” 在场的官员们都是精於算计的专家,他们立刻明白了这一招的狠辣之处——这不仅仅是平抑物价,更是一场攻心之战! 当绝望的市民发现,城中出现了几十个受王室保护的、彻夜供应平价麵包的“希望灯塔”时,恐慌的情绪將立刻得到遏制。 “第二,红色行动,代號『恐惧』。” 莱昂的手指,重重地敲在了那些代表著秘密粮仓的红色节点上。 “警察总监的联络官在哪里?” 他扬声问道。 一名身穿警察制服的官员立刻出列。 “带著你的人,” 莱昂递给他一份精確的地址清单,“封锁这些仓库周围所有的道路。不必衝进去,我不要流血衝突。你们只需要在每个仓库门口,竖起带有王室徽章的告示牌,上面用最大號的字体写清楚:『奉財政大臣之命,此处所有粮食,因涉嫌恶意囤积、危害国家安全,已被王室列入查封名单。』”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微笑:“然后,你们就地休息。等到明天天一亮,再挨个进去『清点』库存。我要让那些躲在幕后的投机商们,在恐惧和绝望中,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官员们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招“围而不打”,更是歹毒到了极点。它没有激化矛盾,却精准地抓住了商人的命脉。一旦被贴上“王室查封”的標籤,这批粮食就等於被判了死刑,那些投机商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全部身家烂在仓库里,要么…… 莱昂紧接著下达了第三道命令,堵死了他们的第二条路。 第15章 分化、拉拢、精確打击…… “第三,蓝色行动,代號『真理』。” 莱昂看向一位负责城市公告和新闻审查的官员。 “立即动用你所有的资源,让印刷厂连夜印刷数万份传单。內容很简单:第一,谴责贪婪的粮商恶意抬价,並公布我们已经查获的几家粮行名字;第二,告知所有市民,国王陛下体恤民情,已下令从皇家粮仓调粮,並授权財政大臣补贴忠诚的商人,在全城设立了数十个平价麵包供应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宣布从明天清晨开始,连续三天,市政厅广场將向所有持牌麵包师,公开销售低於危机前价格的平价麵粉。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釜底抽薪!” 布里安本人,此刻也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他一拳砸在桌上,“这是要让他们彻底破產!” 所有人都明白了。 当这个消息传遍巴黎,那些囤积了高价粮食的商人,会发现自己手中的“黄金”一夜之间变成了烫手的山芋。为了避免血本无归,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在天亮之前,以远低於自己收购价的价格,恐慌性地拋售自己手中的存货! 一场针对法兰西財政系统的完美逼空,就这样被莱昂设计了出来。 “诸位,” 莱昂的目光扫过全场,“我们的敌人,以为他们掌控了巴黎的粮食,就能掌控巴黎的命运。但他们错了。真正的力量,不在於你仓库里有多少袋麵粉,而在於你能在多短的时间內,调动多少资源,改变多少人的预期。” “现在,执行命令!” 隨著他最后一声令下,整个办公室瞬间化作一台高速运转的战爭机器。信使们奔向马厩,官员们冲回自己的部门,奥古斯特则带著一队文书,开始紧张地分发名单和资金。 莱昂,则重新站在了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ui界面上,原本代表著“飢饿的巴黎”事件链的血红色標题,此刻正剧烈地闪烁著。一行行来自系统的实时反馈,如同战报般不断刷新。 【系统提示:您的“三色作战”计划已启动。】 【绿色行动已生效:市民在“老爹麵包店”前排起了长队,恐慌指数在该区域下降15点。民心向+1。】 【红色行动已生效:“杜克兄弟”粮行老板试图衝撞警戒线失败,其心理防线正在崩溃。】 【蓝色行动已生效:『平价麵粉』的消息正通过酒馆和街头巷议,以病毒式的速度传播。粮食期货市场出现恐慌性拋售跡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指挥室里虽然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莱昂站在地图前,如同一位运筹帷幄的將军,冷静地接收著各方传来的信息,並隨时做出微调。 午夜时分,奥古斯特端著一杯热咖啡和一块麵包,走到了莱昂身边。 “先生,这是刚刚从圣日耳曼区那家您標记的『希望』麵包店送来的。” 莱昂接过那块尚有余温的麵包。它没有凡尔赛宫糕点的精致,却散发著最朴实的麦香。他轻轻咬了一口,那温暖而踏实的口感,顺著喉咙,一直暖到了心里。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吃下的,最有味道的一口麵包。 他抬起头,看向ui界面。 那代表著“市民不满度”的红色数字,在经歷了数小时的疯狂飆升后,终於停止了增长,並开始……缓缓地、但却坚定地,向下跌落。 这一场围绕著麵包的战爭,他已经贏了一半。 剩下的,就是等待黎明到来,去欣赏敌人在绝望中崩溃的景象了。 …… 黎明的光,刺破了巴黎上空盘旋了一整夜的阴霾。 对於巴黎的市民来说,这是奇蹟般的一天。遍布全城的“绿色”麵包店前,彻夜供应的、散发著麦香的平价麵包,如同一剂最有效的镇定剂,迅速抚平了所有人的恐慌。而市政厅广场上,那些被恐慌性拋售的、价格低到尘埃里的麵粉,则彻底宣告了投机者们的末日。 骚乱,如同它爆发时一样突然地,平息了下去。 然而,在凡尔赛宫財政大臣的办公室內,真正的战爭才刚刚进入高潮。 莱昂站在布里安的办公桌前,后者正批阅著他连夜整理出的、关於此次危机的完整报告。 布里安的表情,在欣喜、愤怒和凝重之间不断切换。 报告的前半部分,是对“三色作战”的復盘和总结,堪称一次教科书式的危机管理案例。而报告的后半部分,则是一份触目惊心的名单。 那上面,详细罗列了此次危机的每一个幕后参与者——从提供资金的日內瓦银行家,到负责囤积粮食的巴黎粮商,再到那些在背后煽风点火、与投机商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保守派贵族和高等法院法官。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上了莱昂团队找到的、足以將他们送上断头台的详实罪证。 “干得漂亮!弗罗斯特,你干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布里安用力地將报告拍在桌上,兴奋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有了这份名单,我就能在国王陛下面前,彻底扳倒奥尔良派系的那几个老顽固!勒诺瓦的警察已经查抄了名单上那几家最大的粮行,人赃並获!” 他的眼中闪烁著復仇的快意:“我要把他们全部送进巴士底狱!让他们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为自己的贪婪和愚蠢,懺悔终生!” 莱昂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 直到布里安的兴奋稍稍平復,他才缓缓开口: “阁下,將他们全部送进监狱,固然能一泄心头之恨,但这或许……並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布里安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一场完美的胜利,不仅在於彻底消灭敌人,更在於將胜利的果实,转化为我们下一步行动的资本。” 莱昂的语气冷静地分析,“我们的最终目的,不是惩罚几个商人,而是在即將到来的『显贵会议』上,为您的改革方案,扫清障碍。” 他走上前,从那份厚厚的名单中,抽出了几页。 “阁下请看,这份名单上的人,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核心主谋和最大的出资者,比如这位金融家德朗先生。” 他指著为首的名字,“对於他们,我们必须以雷霆手段,严惩不贷。將他公开审判、没收全部家產,这既能震慑整个巴黎的金融投机圈,也能为国库稍稍回血。这是『杀鸡儆猴』的『鸡』。” “第二类,是那些深度参与、妄图牟取暴利的粮商和地方贵族。” 莱昂继续说,“他们是豺狼,必须予以严惩,但可以不必赶尽杀绝。没收他们的非法所得,剥夺他们的部分特权,让他们感到切肤之痛,却又保留一丝东山再起的希望。这样,他们才会真正地感到恐惧。” “至於第三类……” 莱昂將剩下的一大叠纸张,放回桌上,“他们大多是些愚蠢的跟风者,被言巧语所矇骗的小贵族,或是与主谋有远亲关係、不得不站队的地方法官。他们罪不至死,甚至可能对整场阴谋的规模都一无所知。” 布里安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他似乎明白了莱昂的意图。 “对这些人,” 莱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可以……选择赦免。派您的特使,私下里去拜访他们,向他们出示这些能让他们身败名裂的证据,然后,当著他们的面,將证据烧掉。我们什么也不需要他们做,只需要他们在『显贵会议』上,当某些议题陷入僵局时,保持『中立』。” 这番话说完,整个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分化、拉拢、精確打击……” 布里安轻声念著这几个词,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弗罗斯特,你……你真是个天生的政治家!” 第16章 新的身份 在凡尔赛宫,莱昂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办公室,秘书奥古斯特正用一种近乎於仰望神的目光看著他。 “先生,” 奥古斯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我……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 莱昂拍了拍这位忠心耿耿下属的肩膀:“去跟人事处说,我需要一名首席秘书,我推荐了你。从下个月开始,你的薪水翻倍。” 奥古斯特的眼眶瞬间红了。 …… 黄昏时分,当莱昂拖著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乘坐马车回到左岸的公寓时,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三天之內,打了一场长达一生的战爭。 他走上熟悉的楼梯,当他踏上自己三楼的楼道时,脚步却顿住了。 在他的公寓门前那块乾净的亚麻地垫上,静静地躺著一枝。那是一枝刚刚从园里剪下的、带著晶莹露珠的白色玫瑰,瓣舒展,圣洁无瑕。 没有卡片,没有留言。 莱昂弯下腰,轻轻拾起那枝玫瑰。他能闻到那清冷的、沁人心脾的芬芳。他知道这是谁送的。 在这场充满了金钱、权谋和血腥味道的胜利之后,这枝沉默的玫瑰,是他收到的、最珍贵的,也是最能触动他內心柔软角落的勋章。 他带著,打开房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残留的余烬,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他將玫瑰插在一个盛著清水的玻璃杯里,然后,精疲力竭地倒在了自己的扶手椅上。 他打开了ui界面。 一封“事件结算报告”正静静地悬浮在主菜单上。 他意念一动,將其点开。 …… 【事件“飢饿的巴黎”已成功解决】 【综合评价:s (完美)】 【评价:您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不仅化解了迫在眉睫的首都暴乱,更藉此机会精准打击了政治投机势力,一举多得。】 …… 【年度財政赤字:-27,138,000→-24,298,000(↑小幅改善) 说明:通过查抄主要投机粮商的资產与罚金,为国库带来了约300万里弗尔的额外收入。虽对庞大赤字而言杯水车薪,但成功阻止了因暴乱可能引发的、至少高达数千万里弗尔的紧急镇压开支与经济损失。】 【民眾满意度(巴黎地区):-45 (暴乱边缘)→-15 (抱怨但稳定)(↑显著提升) 说明:“三色麵包”计划的成功实施,极大缓解了巴黎市民的生存焦虑。您的名字,已在市民阶层中与“可靠”、“高效”和“麵包”紧密关联。】 【经济展望:急速恶化→动盪但趋於稳定(↑趋势扭转) 说明:对粮食投机行为的毁灭性打击,强力震慑了市场上的恶意资本,暂时恢復了部分商业信心。】 …… 【声望与影响力属性解锁】 【声望: 巴黎市民:+35 (值得信赖的危机解决者) 保守派贵族:-50 (危险的改革派爪牙) 金融界:-40 (冷酷的清算人) 宫廷內部:+15 (高效的神秘人) 国王路易十六:+10 (一个值得关注的名字) 评价:您那堪称奇蹟的办事效率,顛覆了宫廷官僚们对“技术官僚”的认知。无论他们喜欢与否,都必须承认您的能力。嫉妒、好奇与敬畏的情绪正在您身边交织。】 【影响力: 3点 (说明:影响力是一种战略资源。你可以通过消耗影响力,在关键决策、人物说服、政策推广等事件中,获得额外的成功率加成。影响力通过完成重大歷史事件、获得关键人物的高度认可等方式获得。)】 …… 【“无名之辈”特质状態已改变:消失。】 …… 等系统弹完了所有的呃提示,莱昂开始详细地阅读。 前面的基本上都在预料之內。 “飢饿的巴黎”事件解决,缓解三百万左右的赤字是小事,整个国家一触即发的暴乱局势,也暂时被压了下来。 新增的两个个人属性,【声望】这组数字,就像一面镜子,无比真实地映照出他过去七十二小时所作所为的后果。有收穫,必然有代价。他贏得了市民的初步信任和宫廷的关注,但代价是,他在另外两个最有权势的圈子里,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恶犬。声望,更像是一种被动的“名声”,有好有坏,是一种结果的呈现。 然而,当他的视线移动到下面那全新的条目时,他的心臟猛地一跳。 【影响力: 3点】 莱昂反覆阅读后面那段说明,原本因疲惫而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变得无比清醒。 这才是真正的战利品! 他立刻明白了“声望”与“影响力”的本质区別。 如果说“声望”是他行动过后留下的、被动的“迴响”,那么“影响力”就是他可以主动打出的、实质性的“力量”!它不是一个数值,而是一种可以被消耗的“势”,一种在关键时刻能够撬动现实槓桿的、无形的权柄!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 他迅速在脑海中进行模擬。假设在未来的“显贵会议”上,一项至关重要的税收改革议案,因为一名顽固的高等法院法官的反对而陷入僵局。 在正常情况下,他可能需要费数周时间去搜集对方的黑料,或者用更复杂的政治手段去绕过他。 但现在,他或许只需要……消耗1点影响力。 系统可能会提示:【消耗1点影响力,对目標人物『法官a』进行“强力说服”,其接受改革方案的概率提升50%】。 这几乎是……神的力量! 莱昂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这三点影响力,意味著他可以在未来的博弈中,拥有三次改变天平走向的机会。这比一万利弗尔的现金奖赏,或是一个空洞的贵族头衔,要珍贵一万倍。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莱昂关掉了界面,任由自己深陷在柔软的扶手椅中。 全身放鬆。 …… “麵包危机”的胜利,为布里安贏得了国王路易十六前所未有的信任。而莱昂·弗罗斯特的名字,也终於从一份秘密的人事档案,走上了財政大臣办公厅的正式任命书。 他不再是那个没有官方身份、如同幽灵般的“弗罗斯特先生”,布里安为他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职位——“財政大臣特別顾问”。 这个头衔巧妙至极。 它既没有將莱昂纳入僵化的官僚体系,避免了资歷上的纷爭,又明確地赋予了他超越普通部门主管的特殊地位——他只对布里安一人负责,代表著大臣本人的意志。 伴隨著新头衔的,是一间全新的办公室。 它不再是档案库旁那个狭小的套间,而是位於大臣办公区主翼的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拥有能俯瞰整个凡尔赛宫中央庭院的绝佳视野。 当莱昂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时,奥古斯特——他现在已经是正式的“顾问首席秘书”——正指挥著几名工人,按照莱昂亲自画的草图进行布置。 房间的主体,不再是传统贵族官僚喜爱的、堆砌著天鹅绒和镀金装饰的浮华风格。一切都以实用和高效为核心。一张巨大、未经雕琢的枫木长桌代替了繁复的办公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心。墙边,是顶天立地的档案柜,上面用清晰的標籤分类归档。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正对著门口的那面墙。 那上面没有悬掛国王的画像或是乏味的风景油画,而是掛著一块巨大的、由数块深色石板拼接而成的“黑板”——这是莱昂根据记忆中的形象,让工匠专门定製的。旁边的小架子上,整齐地放著一盒洁白的粉笔。 这在整个凡尔sai宫,都是闻所未闻的奇景。 “先生,您確定要用这个……石板墙吗?” 奥古斯特看著这件“朴素”到近乎简陋的装置,有些迟疑地问,“德·维尼奥公爵的办公室里,墙上掛的可是鲁本斯的真跡。” “奥古斯特,” 莱昂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条流畅的函数曲线,“一幅画,无论多昂贵,它都只能告诉你过去的故事。而这块板子,能帮助我们推演出未来。我们的办公室,是一个分析未来的实验室,不是一个炫耀过去的博物馆。” 第17章 香檳地区葡萄酒税收流失问题 伴隨著新头衔的,是一间全新的办公室。 它不再是档案库旁那个狭小的套间,而是位於大臣办公区主翼的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拥有能俯瞰整个凡尔赛宫中央庭院的绝佳视野。 当莱昂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时,奥古斯特——他现在已经是正式的“顾问首席秘书”——正指挥著几名工人,按照莱昂亲自画的草图进行布置。 房间的主体,不再是传统贵族官僚喜爱的、堆砌著天鹅绒和镀金装饰的浮华风格。一切都以实用和高效为核心。一张巨大、未经雕琢的枫木长桌代替了繁复的办公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心。墙边,是顶天立地的档案柜,上面用清晰的標籤分类归档。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正对著门口的那面墙。 那上面没有悬掛国王的画像或是乏味的风景油画,而是掛著一块巨大的、由数块深色石板拼接而成的“黑板”——这是莱昂根据记忆中的形象,让工匠专门定製的。旁边的小架子上,整齐地放著一盒洁白的粉笔。 这在整个凡尔赛宫,都是闻所未闻的奇景。 “先生,您確定要用这个……石板墙吗?” 奥古斯特看著这件“朴素”到近乎简陋的装置,有些迟疑地问,“德·维尼奥公爵的办公室里,墙上掛的可是鲁本斯的真跡。” “奥古斯特,” 莱昂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条流畅的函数曲线,“一幅画,无论多昂贵,它都只能告诉你过去的故事。而这块板子,能帮助我们推演出未来。我们的办公室,是一个分析未来的实验室,不是一个炫耀过去的博物馆。” …… 新身份带来的另一个变化,是莱昂第一次获得了列席財政部核心部门主管会议的资格。 星期一的早晨,当莱昂在布里安的亲自带领下,走进那间装饰著华丽壁毯、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高官的会议室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瞬间凝固了。 数十道混杂著嫉妒、审视、好奇和敌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剑,齐刷刷地向他射来。 ui界面上,一连串的负面状態提示不断闪烁,【敌意】、【轻蔑】、【警惕】…… 布里安简单地介绍了他,便让他坐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上。 会议开始了,议题是关於下一年度的税收基准评估。各个部门的主管,开始用一种特有的、充满了宫廷腔调的冗长语言,匯报著自己部门的工作。他们的报告空洞、乏味,充满了陈词滥调和互相推諉。 莱昂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著。 就在这时,他的老对头,已经被提拔为审计司主管的夏尔·德·卡洛纳,突然將矛头对准了他。 “大臣阁下,” 卡洛纳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既然您身边的这位『特別顾问』先生,据说对王国的財政状况有著『非凡』的洞察力,不知可否请他就我们刚才討论的『香檳地区葡萄酒税收流失』问题,发表一些高见呢?毕竟,纸上谈兵总是比实际工作要轻鬆得多。” 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发难。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笔,幸灾乐祸地看著莱昂,想看这个没有任何从政履歷的年轻人如何出丑。 布里安的眉头微微皱起,正要开口为莱昂解围,莱昂却主动站了起来。 他没有丝毫的紧张,而是平静地走到了会议室前方的一块空白画板前,拿起了桌上的一支炭笔。 “卡洛纳先生的问题,非常好。” 莱昂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但要討论『流失』,我们首先要定义『应收』。请问在座的各位大人,谁能告诉我,法兰西王国,去年一共生產了多少品脱的葡萄酒?”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却无人能答的问题。因为从来没有人进行过如此精確的统计。 “那么,换个问题。” 莱昂不等他们回答,“香檳地区最大的三十家酒庄,他们的葡萄园总面积是多少平方阿尔潘?平均亩產又是多少蒲式耳?”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问题,已经超出了在座所有官僚的知识范畴。 莱昂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身,背对著眾人,手中的炭笔开始在画板上飞速地移动。他没有写任何文字,而是在画图。 他先是画出了一张简化的香檳地区地图,然后,在上面用点、线、面,清晰地勾勒出了葡萄园的分布、河流的走向、以及通往巴黎和出海港口的主要商路。 接著,他在图的旁边,列出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数据: “香檳地区日照时数与降雨量(近三年平均值)” “土壤类型对葡萄品质的影响因子” “从兰斯到勒阿弗尔港的陆路与水路运输成本对比” “税务官『巡查腐败』的概率模型” 最后,他將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元素,用箭头和逻辑符號连接起来,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结论。 “……因此,综合以上所有变量,我们可以构建出一个理论模型。” 莱昂放下炭笔,转过身,面对著一群已经呆若木鸡的財政高官,“根据这个模型的估算,香檳地区去年葡萄酒的总產量,约为三千二百万品脱。而我们实际收上来的税,只相当於一千九百万品脱的產量。也就是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向脸色已经变得煞白的卡洛纳。 “——我们流失的,不是区区几个百分点的税,而是接近百分之四十的总產量!这些『消失的』葡萄酒,要么通过偽造產地证明被当做普通酒类低价完税,要么就通过走私渠道,一滴税都没有交。而审计司过去三年的报告里,对这一点的评估,是『微不足道』。”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莱昂那番超越时代的、如同外科手术般精准的数据分析,彻底摧毁了在场所有旧式官僚的知识体系和优越感。 他们看著那个年轻人,就像在看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怪物。 卡洛纳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完了。这次发难,不仅没有让对方出丑,反而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无能。 最终,是布里安带著一丝笑意的掌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精彩!弗罗斯特顾问,实在是太精彩了!” 他站起身,“我想,从今天起,財政部的所有核心会议,都应该搬到你的办公室去开。因为我们需要学习一种全新的、面向未来的工作方式。” 第18章 清算 会议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当莱昂走出会议室时,那些曾经充满敌意的目光,已经变成了恐惧。 而布里安的面板也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 【艾蒂安·夏尔·德·洛梅尼·德·布里安|特质:实用主义、野心家、多疑|状態:焦虑,承压,依赖|对你的態度:非常赏识+60(庇护关係)】 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临时的办公室,莱昂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刚刚那场看似轻描淡写的表演,实际上耗费了他巨大的心神。 他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了片刻,才在心中打开了ui界面。 刚才会议上,似乎是有一个系统提示,被自己忽略了。 果然,一行全新的、闪烁著淡金色光芒的提示,浮现在他眼前。 【系统提示:您已通过个人能力,在核心权力圈层中,確立了独立的专业权威,並获得了组建团队的正式许可。解锁全新功能模块:【团队管理】。】 他立刻点开了这个崭新的模块。一个类似组织结构图的界面,在他视野中缓缓展开。 …… 【团队管理】 团队名称:数据分析处-(可自定义) 团队领袖:莱昂·弗罗斯特 团队成员:(0/3)-[点击此处,从“可用人才库”中进行招募] 团队状態:待组建 团队士气/忠诚度(平均):--/100 (有待磨合) (说明:团队是您意志的延伸,是您力量的倍增器。优秀的团队能极大提升您处理复杂事务的效率。请谨慎选择您的成员,並用心维繫他们的忠诚度。) 看完这个团队管理的界面,莱昂大概明白其中的作用。 法兰西王国这个庞然大物,有太多的领域需要去解构,太多的数据需要去挖掘。单靠他一个人,哪怕不眠不休,穷尽一生也无法完成那幅他想要的“王国经济解剖图”。 但有了团队,一切就变得不同。 他可以成为大脑,而他的团队成员,就是他延伸出去的、最敏锐的眼睛和最灵巧的双手。他可以將庞大的工程进行拆解,分配给不同专长的人,让他们去处理那些重复、繁琐的基础工作,而自己则专注於最高层的统筹、分析与决策。 这不仅仅是工作效率的提升,这是他个人力量的指数级增长! 当他將注意力集中在“[点击此处]”上时,几份虚擬的、散发著微光的人事档案浮现在他面前: ……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让-巴蒂斯特·科尔贝: 22岁。已故財政大臣让-巴普蒂斯特·柯尔贝尔的远亲后裔。对数字有近乎偏执的敏感,心算能力超群。因性格孤僻,不善交际,在税务部门被长期投閒置散。特长:精於计算】 【艾蒂安·德·图尔戈: 24岁。前財政总监杜尔哥的侄孙。拥有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能背诵法兰西王国近二十年的税收法令。因其家族的改革派背景而备受排挤。特长:记忆力超群】 【菲利普·內克尔: 25岁。银行家雅克·內克的侄子。自幼耳濡目染,对银行业务、殖民地贸易及国家债务有深刻理解。因出身平民银行家家庭,被传统贵族官员所轻视。特长:熟悉银行业务】 …… 莱昂看著这三份简歷,几乎要笑出声来。这哪里是人才库,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復仇者联盟”!他们全都是因为各种原因被旧官僚体系埋没的珍珠,而系统,则为他精准地指出了这些珍珠的位置。 他毫不犹豫地在心中確认了招募。 瞬间,【团队管理】界面刷新了。成员一栏从(0/3)变成了(3/3),三个名字被正式录入。而在下方,一个全新的、也是最让莱昂在意的数值,终於显现出来。 团队状態:组建中 团队士气/忠诚度(平均): 65/100 (有待磨合) 65的平均忠诚度,作为一个团队的开端,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莱昂关掉了系统面板,继续投入到了工作中。 …… 在莱昂·弗罗斯特被正式任命为“財政大臣特別顾问”的同一周,一场无声的、却比街头骚乱更为冷酷的清算,正在巴黎乃至整个法兰西的各个角落,有条不紊地展开。 莱昂的“三分类打击”策略,在布里安大臣的雷霆之怒下,被执行得精准而高效。 巴黎高等法院。 一场史无前例的快速审判正在进行。 被告席上,曾经不可一世的金融家德朗面如死灰。莱昂提供的证据链,环环相扣,无可辩驳,將他在此次危机中如何联络贵族、操纵市场、囤积粮食的罪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在布里安的强力干预下,法官当庭宣判:德朗犯有“危害国家安全罪”,判处终身监禁,其在法兰西境內的全部资產——包括银行股份、地產、以及数个装满了金路易的私人金库——尽数充公。 判决下达的当天,財政部收到了审计司有史以来最愉快的一份报告:一笔高达七百八十万利弗尔的巨额资金,正式划入国库的一个新设立的“特別应急帐户”。这个帐户的唯一支配者,是財政大臣,而唯一的建议人,是莱昂·弗罗斯特。 这场公开审判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所有心怀不轨的金融投机商脸上。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位新上任的大臣,以及他背后那个神秘的顾问,是会“杀人”的。 …… 在远离巴黎的乡间庄园,或是隱秘的粮行仓库里,一场场低调的“拜访”正在上演。 大臣派出的特使,身后跟著两名沉默如铁的王室卫兵,將一份份详实的罪证副本,轻轻放在那些深度参与的粮商和地方贵族面前。 没有威嚇,没有怒骂,只有一句平静的开场白:“大臣阁下,对您最近的商业活动,很感兴趣。” 恐惧,是最高效的催收员。没有人敢反抗。他们被迫签署了一份份“自愿捐赠协议”,交出了数倍於其非法所得的罚金。他们的財富被狠狠地割下了一块肉,痛彻心扉,却又保住了性命和爵位。他们对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弗罗斯特先生”,从此產生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又有近千万利弗尔的资金,如同涓涓细流,匯入了那个“特別应急帐户”。 …… 在某些更为偏远的贵族城堡里,上演的则是截然不同的一幕。大臣的密使会在深夜到访,与惴惴不安的主人,在温暖的壁炉前进行一次“友好”的交谈。 密使会拿出一份同样致命的证据,让主人过目,然后,当著他的面,缓缓地將那张羊皮纸,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焰。 纸张在火中捲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轻烟。 “大臣阁下相信,” 密使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您是一位热爱法兰西的聪明人。在即將召开的显贵会议上,当某些议题陷入僵局时,他相信您会做出一个……『中立』的,明智的选择。” 没有勒索,没有威胁,只有一次心照不宣的赦免。 但这赦免,却比任何枷锁都更为沉重。 …… 当这一切尘埃落定,莱昂在他的办公室里,看著ui界面上【声望与影响力】面板的变化。 【保守派贵族:-70 (冷血的屠夫),(状態更新:阵营分裂度+35%)】 【金融界:-60 (不可招惹的恶魔),(状態更新:市场投机风险-20%)】 【影响力:12点】 更重要的是,他所负责的那个“特別应急帐户”里,躺著近两千万利弗尔的、可以自由支配的资金。这是他以及布里安为即將到来的、更宏大的战爭,准备的第一批弹药。 第19章 招募人才 “飢饿的巴黎”事件清算结束之后,“显贵会议”的准备工作任务再次被提上重点日常,莱昂也加紧了自己团队的建设。 系统帮忙筛选出来的三个人,他没有立刻或者是直接去找。 这样会显得刻意,进而引起一些有心人的怀疑和从中作梗。 他將忠心耿耿的奥古斯特叫到身前。 “奥古斯特,” 他递过去一张清单,“我需要人。但我找人的方式和目標,可能有些……特別。” 奥古斯特接过清单,只见上面写著莱昂那独特的、清晰的字跡: “寻找標准一:被惩戒的精確 去翻阅財政部及下属各司近三年的內部惩戒记录。寻找那些因为“过於顶真”、“报告过於详细”、“无意义的精確”或“顶撞上级(关於数据错误)”而被处罚的低级职员。 寻找標准二:无用的博学 去查阅档案库、图书馆及各个部门文书室的人事档案。寻找那些拥有极高学识(例如,博览群书、记忆力超群),却因为出身平庸或不善交际,而长年得不到升迁,只能从事最枯燥的抄写、整理工作的“书呆子”。 寻找標准三:被鄙视的专业 去关注那些来自银行家、商贾家庭,因为家族关係进入財政部,却因为“满身铜臭味”和使用“粗俗的商业词汇”而被贵族同事们排挤和鄙视的年轻人。” …… 奥古斯特看著这份匪夷所思的“招聘启事”,目瞪口呆。这哪里是在招募官员,这分明是在搜集一群被体制拋弃的“怪人”和“麻烦製造者”。 “先生……这……” “去吧,奥古斯特。” 莱昂看著他,“天才,往往与怪癖相伴。我要的不是循规蹈矩的螺丝钉,而是能撬动顽石的槓桿。记住,我要的是他们被埋没的才华,不是他们圆滑的礼仪。” 奥古斯特似懂非懂,但还是坚定地点点头。 这位首席秘书充分展示出了他【忠於职守】的特质,很快,就给莱昂递上来一份三十四人的名单。 而毫无疑问,系统上提到的那三位年轻人位列其中,而且被著重標了出来。 完美符合莱昂清单上的特质。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一场秘密的“寻宝”行动,在凡尔赛宫庞大的官僚体系內部展开了。 …… 莱昂在会计审计司一个最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让-巴蒂斯特·科尔贝。 这位与前朝那位伟大的財政总监同姓的年轻人,正被一堆像小山一样高、混乱不堪的帐本所包围。他的上级,一位肥胖的子爵,正指著他的鼻子怒斥:“……我让你做的是一份让委员会满意的报告!不是让你去追查三年前一笔消失的蜡烛採购费!你这是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科尔贝涨红了脸,嘴唇囁嚅著,却始终没有反驳。 莱昂等到子爵离开后,才走了过去。他隨手从那堆帐本中,抽出了一本以混乱和造假而闻名的“波尔多葡萄酒税收年报”,扔到科尔贝面前。 “半小时,” 莱昂言简意賅,“找出这里面最大的三个漏洞。” 科尔贝愣了一下,但当他看到帐本时,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於狂热的光芒。他甚至没有问莱昂是谁,便立刻投入了工作。他的手指在帐页上飞速地跳动,算盘被他拨得如同狂风暴雨。 二十分钟后,他抬起头,精准地指出了三个地方:“这里的运输耗损被夸大了至少百分之五十;这里有超过三万品脱的酒,通过偽造產地证明,按劣等酒的税率缴了税;而这里……子爵大人的私人酒窖,去年至少扩充了五百瓶顶级年份,但帐面上,却显示为『地窖维护费』。”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又闯了祸。 莱昂却笑了:“我的办公室需要一位首席数据分析师。收拾你的东西,科尔贝先生。从今天起,你的『精確』,將成为整个法兰西最有价值的美德。” …… 艾蒂安·德·图尔戈是在皇家档案库最深处被找到的。他身材瘦高,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镜,正一丝不苟地为一箱来自奥尔良、发霉了的百年地契进行分类归档。 他已经在这里干了五年,职位是“三等助理抄写员”,从未变过。 莱昂走近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先生,我好像记得,大约是在路易十五时期,王国曾经颁布过一项关於『沼泽地开垦』的税收优惠法令,但后来好像又被废除了。您有印象吗?”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连专门的税务官都未必记得。 图尔戈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扶了扶眼镜,用他那单调平直的语调回答道:“您说的是1766年8月由財政大臣贝尔坦颁布的《沼泽与荒地开垦奖励敕令》。法令共十七条,核心是对新开垦土地提供二十年免税期。但该法令在1775年5月,被杜尔哥先生(我的远房叔祖)的《穀物贸易自由化法令》所间接取代,其中第十一条规定,所有土地產出,应统一纳入新的估值体系。所以,它实际上只有效了九年。” 他回答得如此流畅、准確,仿佛在背诵一首从小就会的诗歌。 莱昂的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图尔戈先生,我需要一个能记住法兰西所有法律、税制、乃至贵族家谱的『活字典』。你愿意离开这些故纸堆,来帮助我,为这个王国,书写新的篇章吗?” 图尔戈慢慢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中,第一次闪烁起名为“希望”的光。 …… 找到菲利普·內克尔,是最不费功夫的。因为他那著名的银行家叔叔雅克·內克尔的名头,也因为他在殖民地贸易司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莱昂见到他时,他正被一群贵族同事嘲笑。他们模仿著他说话时偶尔带出的日內瓦口音,和他嘴里冒出的“套期保值”、“信用违约”等“粗鄙”的词汇。 莱昂示意他跟自己出来。 在走廊上,他只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政府需要紧急筹措一千万利弗尔,用於平抑粮食价格。在不动用国库、不增加税收、不发行长期国债的前提下,你有什么办法?” 这个问题,几乎是个死局。 菲利普·內克尔的眼睛却瞬间亮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发行短期国库券!以未来的殖民地糖税和菸草税作为抵押,面向巴黎和阿姆斯特丹的银行家进行定向发售。我们可以承诺一个略高於市场平均的利率,並附加一个『可转换条款』,允许他们在未来將这些短期债券,以一定折扣,转换为长期公债的优先认购权。这样,我们不仅能迅速筹到钱,还能將银行家的利益与国家的稳定,进行一次短期绑定……”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五分钟,提出了一个完整、精妙、且完全超越这个时代的金融解决方案。 莱昂打断了他:“够了。內克尔先生,我不管你的叔叔是谁,我只看中你的头脑。在我的团队里,『铜臭味』,是对一个人最高的讚美。你来吗?” 菲利普·內克尔在得知了莱昂的身份之后,自然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 就这样,三把最锋利的、被遗忘的匕首,被莱昂一一找出。 第20章 经济解剖图 让-巴蒂斯特·科尔贝,艾蒂安·德·图尔戈,菲利普·內克尔——一个顽固的会计,一个博学的书呆子,一个被鄙视的银行家之侄。 当这三位被旧体制视为“怪胎”的年轻人,第一次同时踏入数据分析处那间崭新的办公室时,空气中充满了戒备、困惑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这样一位权势熏天的年轻大人物,以如此不寻常的方式,捏合到一起。 直到,莱昂·弗罗斯特站到了那面巨大的黑色石板墙前,拿起了粉笔。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即將参与的,可能是一场足以改变法兰西命运的秘密战爭。 然而,战爭的號角,並非由莱昂吹响。 而是由他的上司,財政大臣布里安的一次罕见的爆发所点燃。 莱昂带著他刚刚组建的团队,正准备召开第一次工作会议,就被紧急召到了大臣的办公室。他一进门,就看到这位一向沉稳的大臣,正罕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充满了烦躁与挫败。地上,散落著十几份被揉成一团的报告和提案。 “废纸!全都是废纸!” 布里安看到莱昂,指著地上的文件,怒不可遏,“莱昂,你看看这些!这是我们过去五年,为了说服那些显贵们同意哪怕最微不足道的税务改革,所做的一切努力!” 他拿起一份提案,用力地挥舞著:“我们请求对教会的部分盈余徵税,他们就哭诉自己要赡养全法兰西的孤儿;我们提议对贵族的土地进行重新估值,他们就拿出百年前的陈旧地契,声称自己的领地连年歉收!他们每个人都在哭穷,每个人都声称自己深爱著这个王国,却都像水蛭一样,死死地趴在王国的身上吸血!” 布里安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用手揉著太阳穴,疲惫地说:“我们有热情,有国王的支持,甚至有钱。但我们就像一个蒙著眼睛的拳击手,根本找不到敌人的要害。我们所有的攻击,都打在了一堵由谎言和特权砌成的、该死的棉花墙上!”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莱昂静静地听完,然后走上前,捡起一份报告,看了一眼,隨即放回桌上。 “阁下,” 他说道,“那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武器,甚至……选错了战场。” 布里安抬起头,疑惑地看著他。 “我们一直在进行一场『道德』的辩论,试图用『国家大义』去说服一群只计算『个人利益』的鬣狗。” 说完,他没有再对布里安解释,“请跟我来,阁下。还有我的团队,也一起。” 几分钟后,在数据分析处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布里安大臣和三名新成员,第一次看到了莱昂·弗罗斯特作为一名“指挥官”的真正模样。 他站在那面巨大的黑色石板墙前,背对著眾人。 “各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迴响,“大臣阁下刚才所面临的困境,就是我们这个部门成立的唯一理由。我们的敌人,那些特权阶级,他们的强大不在於財富,而在於『模糊』。他们的帐目是模糊的,他们的土地是模糊的,他们的特权更是模糊的。而我们的使命,就是用『精確』,去粉碎他们的『模糊』。” 他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法兰西的轮廓,並在上面勾勒出代表农业、手工业、殖民地贸易、税收体系、贵族年金、教会地產等十几个相互关联的方框。 这个举动,让布里安瞬间明白了莱昂刚才那番话的含义。 “我们的回应,不应该是一份措辞更华丽、情感更丰沛的改革『倡议书』,” 莱昂一边画,一边解释,“而应该是一份冷酷、精准、无可辩驳,精確到每一法亩土地、每一桶葡萄酒、每一艘远洋商船的——『经济解剖图』。” 他的粉笔重重地点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不再『请求』他们缴税,我们只『告知』他们,根据这份报表,他们必须缴多少税。我们也不再与他们爭辩他们的领地是否歉收,我们只会拿出过去三年的降雨量、日照和市场价格数据,让他们自己看。我们不攻击他们的道德,我们只攻击他们的谎言。” 他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他那三位神情激动的下属,最后停留在布里安那张写满了震惊与逐渐兴奋的脸上。 “阁下,这份『经济解剖图』,就是我们在即將到来的显贵会议上,唯一的武器。” 莱昂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布里安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他紧紧地盯著莱昂。然后缓缓地站起身,他没有说话,而是先转向那三位紧张的年轻人。 “先生们,” 布里安的声音里有刻意被压制的激动,“你们可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即將参与的是什么。听清楚,这间办公室,从今天起,就是法兰西財政系统的心臟。你们的工作,不是会计和审计,而是一场战爭!一场决定这个王国未来命运的、没有硝烟的战爭!”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將手重重地按在了莱昂的肩膀上。 “从此刻起,弗罗斯特先生的每一句话,都等同於我的命令!你们所需要的一切档案、许可、乃至卫兵,任何部门若有延误或推諉,一律以『妨碍国家財政安全』论处!我授予你们先斩后奏之权!” 说完,布里安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看了一眼面前的ui面板上,布里安对自己的態度飆升到【非常赏识+70】,莱昂转身开始安排工作。 “科尔贝!我给你调阅所有省级税务报告的最高权限。我要你负责农业和地產板块。忘掉那些该死的官样文章,我只要原始数据,计算出王国每一块土地的真实產出和税收潜力!” “图尔戈!你负责税收体系。我要你把你脑子里那座图书馆给我搬出来,画出那张盘根错节、如同蛛网般的税收流程图,找出每一个可以被贪腐侵蚀的节点,以及每一条被遗忘的、可以向特权阶级徵税的古老法令!” “內克尔!殖民地贸易、国家债务和所有与银行相关的业务,都归你。我要你动用你所有的知识和人脉,理清每一笔海外投资和每一笔国债背后的资金流向。我要知道,王国的钱,到底都流进了谁的口袋!” 最后,莱昂看著所有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语气总结道: “各位,我们正在做的,不是一份普通的財政报告。我们在绘製一幅前所未有的、属於法兰西的『经济解剖图』。当这幅图完成之日,王国的每一处病灶,都將暴露在阳光之下,无所遁形。而那一天,也將是我们在显贵会议上,终结旧时代的开始。现在,开始工作!” …… 【主线任务:『显贵会议』的准备工作】 【当前进度:27%(数据收集中……)】 第21章 关於法属东印度公司的帐目 傍晚,当莱昂拖著满身的灰尘和疲惫,回到他位於左岸的公寓时,那股紧绷的、充满了战斗意味的神经,才终於鬆弛下来。 他点亮烛台,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门厅那张小小的边桌上。昨天回来时,那枝带著露水的白玫瑰就曾放在那里。花瓣依然娇嫩,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晕。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简单地清洗了一下,换了一件乾净的亚麻衬衫,然后走出了公寓。在街角的花店,他没有选择同样娇艷的玫瑰,而是挑选了一盆开得正盛的、花瓣呈现出淡紫色斑点的兰花。它不像玫瑰那样直抒胸臆,却更有一种內敛、高贵且持久的生命力。 他捧著兰花,走到了隔壁那扇熟悉的门前,犹豫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敲了三下。 门很快便打开了。 安娜·德·瓦尔纳夫人穿著一身素雅的、没有过多蕾丝的居家裙,头髮简单地挽在脑后,手中还拿著一本书。看到莱昂,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一抹温和的笑意。 “弗罗斯特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夫人。” 莱昂將手中的兰花递了过去,“为了感谢您的玫瑰。它让一个疲惫的灵魂,得到了片刻的安寧。” 安娜的目光落在兰花上,眼中流露出发自內心的喜爱。 她没有客套地推辞,而是大方地接了过来。 “它很美,弗罗斯特先生。您是一位很有眼光的绅士。” 她侧过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如果不介意的话,进来喝杯热茶?外面的风有些凉了。” 莱昂没有拒绝。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安娜的公寓。与他自己那间几乎只有必需品的、略显冰冷的住所不同,这里处处充满了女性的、知性的气息。墙边不是掛毯,而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混合了茶香与旧书纸张的味道。没有过多的装饰,但每一件家具,每一件摆设,都恰到好处。 安娜將兰花安放在窗台上,然后熟练地为莱昂沏了一杯飘著热气的红茶。 “请原谅我这里的简慢,” 她递过茶杯,微笑著说,“我丈夫去世后,我就將大部分华而不实的装饰都变卖了,只留下了这些不会说话的朋友。”她指了指满屋的书籍。 “夫人,在我看来,这里是整个巴黎最富有的地方。” 莱昂由衷地讚嘆道。 两人在小小的壁炉前坐下。谈话,就在这温暖而寧静的氛围中,自然而然地展开了。他们没有谈论凡尔赛宫里那些令人紧张的权谋斗爭,而是从手中的那本书——一本关於罗马共和国兴衰史的著作——开始聊起。 莱昂惊讶地发现,这位看似柔弱的贵族遗孀,对歷史和政治的见解,远比他在財政部会议上遇到的那些夸夸其谈的官员要深刻得多。她能精准地引用西塞罗的句子,也能对格拉古兄弟的改革失败,提出自己独到的看法。 而安娜,则在莱昂的言谈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穿透歷史迷雾的现代思维。他谈论的不是道德和荣誉,而是经济基础、阶级矛盾和社会结构。 这场对话,对莱昂而言,像是一场精神的洗礼。 连日来积攒的压力和孤独,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当他起身告辞时,看到了眼前弹出来的一行系统消息。 【安娜·德·瓦尔纳夫人|特质:受过良好教育,举止端庄,坚忍|状態:孀居,寻求改变|对你的態度:信赖的盟友+25】 …… 接下来几天,莱昂下班之后,就会抽空或者是以各种理由来瓦尔纳夫人这里。 除了把两个人的態度数据越刷越高以外,同时也是因为,在瓦尔纳夫人的房间里,他才能真正感受到独属於这个时代的艺术浪漫。 甚至,他都有一种想要买个钢琴,把脑子里面隱约记得的一些后世的著名钢琴曲子,在这个时代提前亮相。 至於到了凡尔赛宫,就是真正的工作机器来了。 莱昂的新办公室——数据分析处,很快成为了凡尔赛宫里一个异类的存在。 为了提升效率,莱昂除了藉助面板的力量之外,也为团队引入了超越这个时代的工作方法。 “交叉核对”成了铁律,任何一份数据都必须有至少两个独立来源的印证。 “数据可视化”是日常要求,枯燥的数字被转化成清晰的图表,掛满了办公室的墙壁。他甚至会定期召开“头脑风暴”会议,鼓励成员们大胆提出假设,再用数据去验证。 他的办公室,成为了凡尔赛宫里思想最自由、效率也最高的地方。 这个庞大的数据工程,如同一个缓慢但贪婪的漩涡,开始吸纳来自王国四面八方的海量信息。 莱昂则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船长,稳稳地把握著方向盘,利用他ui界面上那个日益精细的【国家概览】模块,將团队挖掘出的零散数据,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动態的宏观图像。 日子就在这种紧张而充实的工作中一天天过去。直到某个下著冬雨的午后,一直负责殖民地贸易板块的菲利普·內克尔,脸色苍白地敲开了莱昂的独立办公室的门。 他反手关上了门,声音因为紧张而压得极低。 “先生……我……我可能发现了一些……非常……非常危险的东西。” 他递过来几页写满了计算公式的草稿纸。 莱昂接过,一边看,一边听著內克尔的匯报。 “是关於法属东印度公司的帐目,” 內克尔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在过去五年里,每一笔从印度返回的香料和棉布交易中,都有一笔固定比例的资金,以『航运耗羡与服务费』的名义,被划拨到了一个位於阿姆斯特丹的私人银行帐户。这笔钱的数额……如果我没算错的话,累计高达近八百万利弗尔!” 莱昂的目光,停留在了草稿纸的最下方。 那里,是內克尔用颤抖的手,抄录下的一个他从公司內部保密文件中偶尔瞥见的、授权这笔转帐的签名。那是一个花体的签名,旁边还有一个难以辨认的家族密码。 “这个帐户的所有人是谁?” 莱昂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我不敢去查,先生。” 內克尔的声音里带著哭腔,“但我认得这个密码……它属於奥尔良家族。而这个签名……极有可能是……当今奥尔良公爵的堂弟,沙特尔公爵阁下。” 第22章 选择 沙特尔公爵!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莱昂的脑海中炸响。 一位权势熏天、与国王路易十六关係密切的王室旁支! 也是一个无论布里安还是他自己,都绝对不敢轻易触碰的超级大贵族。 这不再是普通的贪腐。 这是在盗窃国脉! 莱昂的ui界面上,自动弹出了一个猩红色的提示框: 【高危信息:该发现已触及王室核心利益,威胁等级+20。建议:谨慎处理。】 “干得很好,菲利普。” 莱昂抬起头,没有丝毫的慌乱。这种镇定,立刻安抚了內克尔濒临崩溃的情绪。 “从现在起,停止对这条线的一切调查。把所有相关的原始文件封存,不要留下任何书面记录。就当……我们从未有过这个发现。” “可……可是,先生……” “我们找到了一颗毒瘤。” 莱昂打断了他,“在没有准备好手术刀和止血钳之前,冒然切开它,只会让病人当场死在手术台上。现在,回去工作吧,继续分析蔗糖贸易的数据。” 內克尔如蒙大赦,匆匆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莱昂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阴沉的天空,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改革,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爭。 他手中这颗刚刚挖出的定时炸弹,既可以成为扳倒政敌的终极武器,也可能瞬间將他和布里安炸得粉身俱碎。 莱昂打开了 ui界面,代表“沙特尔公爵”的那个节点,正闪烁著刺眼的、代表极度危险的深红色光芒。 就在这时,一行跳出来的系统提示,出现在他的视野: 【系统警告:检测到致命威胁!】 【威胁源:沙特尔公爵(王室成员)】 【威胁性质:政治倾轧/物理清除】 【分析:常规財政改革手段已无法应对当前局面。当前斗爭模式已由“经济层面”升级为“政治生存层面”。】 紧接著,新的提示框弹出: 【为应对威胁升级,紧急解锁高级战略模块:【沙盘推演】】 【功能说明:该模块可基於现有资料库,模擬“关键性事件”的不同处理方式可能导致的连锁反应与最终结局。可输入变量,推演包括但不限於政治影响、个人安危、財政变动等多个维度的结果。】 【每次事件的推演,需要消耗1点影响力。】 …… 莱昂的心跳瞬间加速。 这才是他现在最需要的工具! 这不是一个奖励,这是一个求生指南!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將意念集中在这个崭新的功能上。 一个简洁的、仿佛军事指挥图般的界面展开了。 【当前推演事件:如何处理“沙特尔公爵的贪腐证据”】 【推演事件所需影响力:1点。】 界面上,出现了三个由系统自动生成的基础选项: 选项a:【上报布里安,寻求支持】 选项b:【匿名泄露证据,引爆舆论】 选项c:【封存证据,保持沉默】 …… 莱昂深吸一口气,將意念集中在【选项a】上,並点击了“开始推演”。 瞬间,无数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在ui界面上闪过。几秒钟后,一份冰冷的、由概率和数据组成的“未来报告”生成了: 【推演结果(选项a)】: 【布里安的反应: 95%概率陷入政治两难,10%概率选择与你共同进退,85%概率选择暂时压下此事,避免与王室直接衝突。】 【国王的反应: 99%概率选择维护王室体面,对沙特尔公爵进行內部警告,但不会公开处理。】 【你的结局: 75%概率,信息被泄露,沙特尔公爵得知是你发现的秘密。】 【最终结果:你的个人威胁等级將提升至90(致命),未来3个月內被暗杀的概率为80%。改革进程停滯。】 看著这个结果,莱昂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又將意念集中在【选项b】上。 【推演结果(选项b):】 【舆论反应: 98%概率引发大规模政治地震,民眾对王室的信任度暴跌-70%。】 【国王的反应: 100%概率震怒,下令彻查泄密者。】 【你的结局: 90%概率,你的身份被查出。】 【最终结果:你將被视为动摇国本的罪人而被投入巴士底狱。布里安受牵连下台。改革彻底失败。】 两个选项,两条死路。 最后,他看向【选项c】。 【推演结果(选项c):】 【短期影响:威胁暂时潜伏,你的个人安全度维持不变。改革可继续推进。】 【长期影响: 99%概率,沙特尔公爵將继续侵吞国家財產。你手中將永远握著一枚“核武器”,但同样,这枚核武器也可能隨时会因为保存不善而引爆自己。】 …… 莱昂看著最终这三个由冰冷数据构成的未来,嘆了口气。 他有了手术刀,又得到了一个可以预知手术后果的实验台。 而推演的结果告诉他,无论是立刻切除毒瘤,还是將它暴露在阳光下,都只会导致病人(和他自己)的瞬间死亡。 唯一的活路,是暂时將这颗致命的毒瘤,埋在最深的地方。 等待。 直到有一天,他能亲自锻造出一把既能切除毒瘤,又能瞬间止血,甚至还能將切下来的毒瘤转化为养分的手术刀。 很明显。 他没得选。 至少现在没得选。 第23章 致命危险 连续数周高强度的工作,加上挖掘出来的越来越多让人触目惊心的东西,让数据分析处的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尤其是莱昂自己。 一天下午,財政大臣布里安少有地亲自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他没有谈论工作,而是看著莱昂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和他眼中的血丝,用一种近乎於命令的语气说: “弗罗斯特,这个周日,我不希望在凡尔赛宫看到你。我命令你去休假。” “阁下,『显贵会议』的准备工作……” “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 布里安打断了他,“但一个被数据淹没的头脑,是做不出正確决策的。你去巴黎城里走走,去皇家宫殿逛逛。那里才是法兰西真正的脉搏所在。你需要去听听真实的人在谈论什么,而不是整天对著一堆冰冷的数字。” 莱昂接受了这个建议。 周日的清晨,他久违地换上了一身便装——一件做工精良的深蓝色呢绒外套,搭配简洁的白色衬衣和马裤,褪去了凡尔赛宫廷的拘谨,更像一个富裕市民家庭出身的年轻学者。他没有乘坐马车,而是选择了步行,慢慢地融入巴黎甦醒的晨光里。 皇家宫殿,这座隶属於奥尔良家族的庞大建筑群,早已不再是单纯的贵族府邸。它成了整个巴黎、乃至整个欧洲最时髦、最前卫的公共空间。由於不受王室警察的管辖,这里成了言论自由的飞地,思想交锋的战场。 当莱昂走入那著名的、由柱廊环绕的庭院时,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这里是一个充满矛盾与活力的沸腾熔炉。衣著华丽的贵妇与满脸油滑的金融家在奢侈品店的橱窗前谈笑风生;激进的演说家站在咖啡馆的木桌上,挥舞著手臂,向人群慷慨陈词,抨击著教会与暴政;从海外归来的冒险家,在赌档里吹嘘著自己在印度或美洲的奇遇;而更多的,则是像他一样的年轻人,挤在书店和阅报处门口,贪婪地吸收著来自新世界的各种思想。 ui界面上,无数关键词汇聚成一朵不断变幻的云图:【財政赤字】、【王后项炼丑闻】、【新大陆的战爭】、【三级会议】、【卢梭】……这些词汇的热度在不断跳动,直观地展现在他面前,构成了一幅巴黎社会思潮的实时快照。 他走进了一家名为“箴言”的书店。这家书店以出售各种激进的、甚至是被列为禁书的哲学和政治小册子而闻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刚拿起一本新版的《社会契约论》,一个熟悉而悦耳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 “我以为,像弗罗斯特先生这样一位务实的『国家医生』,会更偏爱亚当·斯密,而非卢梭那充满激情的幻想。” 莱昂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安娜·德·瓦尔纳夫人正站在那里,手中也拿著一本书。她今天穿著一身淡紫色的长裙,没有佩戴任何浮夸的首饰,脸上带著一抹发自內心的、轻鬆的微笑。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公寓之外的、完全偶然的场合相遇。 “瓦尔纳夫人,” 莱昂微笑著回应,“医生在解剖病理之后,偶尔也需要读一读诗歌,来提醒自己为什么要拯救病人。您呢?我猜您手中的,一定是一本浪漫的爱情诗集。” 安娜扬了扬手中的书,封面上赫然写著《论法的精神》。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如您所见,我正在研究『爱情』这种社会现象的內在结构与法律基础。” 这句机智的回答,让两人都笑了起来。 他们很自然地一同走出了书店,沿著柱廊,开始了在这座喧囂的宫殿里的漫步。 这是一场漫长而投机的交谈。 安娜的见识,远远超出了其他人的想像。她不仅读过那些最前沿的启蒙思想著作,更能用一种女性特有的细腻视角,对时局做出精准而深刻的点评。 “您知道吗,弗罗斯特先生,” 安娜看著庭院里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说家,轻声说,“我丈夫在世时,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相信理性与法律能构建一个完美的社会。但后来我才明白,驱动这个国家命运的,往往不是崇高的理想,而是最卑微的飢饿。” 莱昂深以为然。 他们不知不觉地走进了一家名为“福伊”的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咖啡香气。 那一刻,莱昂暂时忘记了自己是財政大臣的顾问,忘记了凡尔赛宫里那些复杂的数据和结果。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与一位美丽、智慧且善解人意的女士,享受著一段难得的、纯粹的精神交流。 这种放松,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从未体验过的。 当他们告別,各自准备回家时,夕阳已经將整个巴黎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今天,非常感谢您,弗罗斯特先生。” 安娜站在马车前,郑重地对莱昂说,“您让我度过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周日』。” “我也是,夫人。” 莱昂真诚地回应。 ui面板上,安娜·德·瓦尔纳夫人对他的態度,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知己+60】 而在下面,一行新的注释缓缓浮现: 【说明:与该人物进行深度交流,能显著缓解您的精神压力(当前压力值-15%),並有一定机率触发“灵感”事件,为您的决策提供新的思路。】 果然,还是安娜·德·瓦尔纳夫人最能善解人意。 …… 又是一周的时间,在莱昂高效率的推动下,悄然划过。 周五晚上,临下班前,莱昂被布里安拉过去,参加了一场关於殖民地税务改革的方案討论会,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当莱昂终於走出凡尔赛宫时,午夜的钟声已经敲响。 他拒绝了布里安派马车送他回家的提议,独自一人登上了返回巴黎的公共马车。 当莱昂在罗浮宫附近下车,准备步行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返回左岸的公寓时,夜已经很深了。 冬日的寒风卷著湿气,吹得路边昏暗的煤油灯光一阵摇曳,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幢幢鬼影。 往日熟悉的街道,今夜却显得异常寂静。周围的窗户都已陷入黑暗,连平时总爱在夜里吠叫几声的野狗,今晚都销声匿跡。 莱昂的心中,陡然升起一丝警惕。 这种感觉,並非来自他作为文官的经验,而是一种源於现代灵魂深处、对危险环境的本能直觉。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手悄悄伸进了外套的內袋,那里放著一柄用来拆信的、小巧但很锋利的裁纸刀。 就在他走到自己公寓所在的那条安静小街的拐角处,准备转弯时—— 【!!!致命危险!!!】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占据了整个视野的血色警报框,如同被撕裂的幕布,猛然炸开! 那刺目的红色,和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尖啸的警报声,让他的心臟瞬间停跳了一拍! 第24章 布里安的愤怒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黑影,如同一只无声的猎豹,从拐角阴暗的门廊里猛扑而出! 没有怒吼,没有威胁,只有一道在昏暗灯光下,一闪而过的、淬著死亡寒光的匕首锋芒! 它的目標,是莱昂的后心! 快、准、狠! 这是一次蓄谋已久、志在必得的刺杀! 生死一瞬! 莱昂根本来不及思考! 他的身体,完全被系统那堪比电击的强烈警示和求生的本能所驱动。他没有回头,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向著侧前方,狼狈地扑了出去! “噗嗤——” 匕首那冰冷的金属,终究还是划破了他的衣物。但因为他那孤注一掷的闪避,原本应该贯穿心臟的致命一击,只是在他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 剧痛,如同火焰般,忽然传来! “呃啊!” 莱昂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刺客显然也没料到这志在必得的一击会失手。他愣了半秒,但隨即反应过来,眼中凶光更盛,再次举起匕首,朝著倒地的莱昂猛刺下来! 然而,莱昂那一声悽厉的惨叫,已经划破了长夜的死寂。 “谁在那里!” 公寓看门人那苍老而惊恐的喊声,从不远处的门房里传来。 紧接著,几扇紧闭的窗户被猛地推开,露出了几张惊恐的脸。 刺客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一丝犹豫。 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机会。 “该死!”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没有丝毫恋战,转身便如鬼魅般,遁入了另一侧的黑暗小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莱昂挣扎著想要起身,但左臂传来的剧痛和过量的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温热的鲜血,正迅速浸透他的外套,在身下的石板路上,积起一滩小小的、黏稠的血泊。 “快!快叫卫兵!杀人了!” 街上彻底乱了套。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提著一盏烛灯,从公寓的大门里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端庄与从容,取而代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极致的恐惧和苍白。 是安娜·德·瓦尔纳夫人。 “弗罗斯特先生!!” 当她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莱昂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 她提著裙摆,踉蹌地跑到莱昂身边,毫不犹豫地跪倒在那片湿冷的地面上。当看到莱昂手臂上那道翻卷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天哪……天哪……” 她没有时间去思考,只是凭藉著本能,立刻撕下了自己那件昂贵的真丝睡袍的下摆,用那尚带体温的、柔软的布料,颤抖著、却又用力地,死死按住了莱昂血流不止的伤口。 “撑住……弗罗斯特先生……撑住……卫兵马上就来了……”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那盏被她丟在一旁的烛灯,照亮了她泪水纵横的脸庞。 莱昂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按在自己伤口上的手在颤抖。他也能闻到,从她身上传来的、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淡淡花香与书卷气的味道。 这味道,如同一剂强心针,將他即將坠入黑暗的意识,又拉了回来。 很快,城市卫兵杂乱的脚步声和鎧甲的碰撞声由远及近。 整个街区,都被彻底惊动。 在被卫兵们七手八脚抬上担架的那一刻,莱昂忍著剧痛,吃力地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正被搀扶著、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的安娜。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看向自己的系统界面。 屏幕上,一片猩红。 而在一片猩红的中央,几行冰冷、坚硬的黑色字体,缓缓凝结成型。 【系统提示:您的个人状態已更新,解锁【威胁等级】。】 【当前威胁等级:高(致命的敌人已在暗中锁定您)】 【警告:主线任务『显贵会议的准备工作』已触发最高优先级子任务。】 【子任务:调查刺杀的幕后黑手,並予以根除!】 …… 不知道过了多久,莱昂是在自己熟悉的、带著淡淡书卷气的床榻上醒来的。 最先感知到的不是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而是从左臂传来的、一阵阵如同火焰灼烧般的剧痛。 他尝试著动了一下,却发现左臂被绷带和夹板紧紧地固定著,高高地吊在胸前。他环顾四周,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消毒药水和草药混合的、陌生的气味。 “你醒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莱昂转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安娜·德·瓦尔纳夫人。 她显然一夜未眠,眼底带著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关切。 她手中正端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肉汤。 “医生说你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她用勺子轻轻搅动著肉汤,吹了吹,然后递到他嘴边,“別动,我来餵你。” 莱昂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沙哑的:“谢谢。” 他顺从地喝下了那勺温热的肉汤。 那股暖流,顺著喉咙一直流淌到胃里,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和虚弱。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外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紧接著,奥古斯特神色紧张地敲门进来,压低声音报告:“先生,布里安大臣阁下……亲自来了。” 片刻之后,这位法兰西王国的財政大臣,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怒意,大步走进了这间小小的臥室。他身后跟著两名宫廷卫兵和一位提著药箱、神情肃穆的老医生。 “弗罗斯特!” 布里安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而是直接走上前,仔细查看了一下莱昂的伤势。当他看到那层层包裹的绷带下依然渗出的血跡时,他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这是对我的宣战,也是对国王陛下的挑衅!” 他的声音低沉,却充满了雷霆万钧的力量,“我刚从国王那里来,陛下对你的遭遇感到震怒,並派来了他的首席外科医生为你诊治。” 他对那名老医生点了点头,后者立刻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莱昂的伤口。 布里安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莱昂的床边,眼神锐利如刀:“我需要你知道三件事。第一,从现在起,你的安全將由王室卫队直接负责,这两名是我为你挑选的精英,他们会寸步不离。第二,我赋予你全权,调查此事!警察总监勒诺瓦手下最精锐的『暗探组』,十三个人,现在完全听从你的调遣。我不要猜测,我要证据,我要名字!”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盯著莱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要怕。无论你查到谁,无论他背后站著谁,我都会亲手把他送上绞刑架。这是我,以法兰西財政大臣的名义,向你做出的承诺。” 不管布里安在这里说出这些话,是出於对下属的关怀,还是一种表態,还是真正得觉得自己最看重的人受到了伤害的那种感觉,总之,莱昂有一些感动。 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最可怕的,是那种孤独感。 而现在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25章 线索 当天下午,当医生为莱昂处理完伤口,房间里终於恢復安静时,他的另外一些访客也到了。 是他的三名下属,科尔贝、图尔戈和內克尔。他们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带著虚偽的慰问品,他们手中拿著的,是一叠叠最新的数据报告。 “先生,” 为首的科尔贝看著莱昂,眼神坚定,“我们听说了。我们为您感到愤怒,但我们没有停下工作。” 图尔戈接著说:“关於诺曼第地区盐税的漏洞分析,已经完成了初步建模。” 內克尔则递上自己的报告:“殖民地蔗糖贸易的资金流向图,也画出来了。我们发现,有一部分利润,流向了几个与奥尔良家族有关的空壳公司。” 他们用最直接、最有力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忠诚与决心——敌人的卑劣手段,只会让他们的工作更加坚定。数据分析处这台精密的机器,並没有因为主心骨的倒下而停转,反而迸发出了更强的战斗意志。 “很好。” 莱昂靠在枕头上,欣慰地看著自己这支已经初具雏形的“军队”,“把资料留下,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指挥部。” 他的公寓,在一天之內,彻底变了样。 门口,两名表情冷峻的王室卫兵如雕塑般站岗,拒绝一切未经许可的访客。 客厅里,被临时改造成了信息匯总处,几名秘密警察行色匆匆,將从巴黎各个阴暗角落里搜集到的情报,低声向奥古斯特匯报。 晚上,当第一批零碎的情报匯总到莱昂这里时,他强忍著伤痛,激活了系统。 秘密警察送来了关於刺客的第一批情报:匕首是里昂一家著名工坊的制式產品,常被用作军官佩剑的补充武器;一名被惊醒的住户,在窗口模糊地看到,刺客的身形高大,行动时有种军人特有的敏捷;而他逃跑的路线,显示出他对巴黎的地下排水系统异常熟悉。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被 ui捕捉了之后。 `输入:[匕首:里昂制,军用风格]` `输入:[体貌:高大,受过军事训练]` `输入:[技能:熟悉巴黎地下水道]` 只见模块內的数据流光速闪动,几秒钟后,一行清晰的推论,自动生成在莱昂眼前: 【综合分析:嫌疑人极大概率为一名前军队士兵,具备工程兵或侦察兵经验。其退役或逃亡后来到巴黎,成为佣兵或被特定势力僱佣。建议:立刻排查近五年內在巴黎有活动记录的、符合上述特徵的退伍军人档案。】 这个结论,让原本如同大海捞针般的调查,瞬间有了无比清晰的方向。 莱昂立刻让奥古斯特传令下去,让便衣警察连夜去翻阅军队和警察厅的陈年档案。 当一切指令都布置下去,房间里终於只剩下他和安娜时,夜已经深了。 伤口的疼痛再次袭来,让莱昂难以入眠。 安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他换了额头上的冷毛巾,然后,拿起一本蒙田的散文集,借著微弱的烛光,用她那如同大提琴般柔和的嗓音,为他低声朗读起来。 “……君王们的仁慈,其价值在於能够施行。而我们,即使希望,也几乎无法对自己施行……” …… 第二天一早,便衣警察总算是送来了好消息。 “先生。” 一名叫杜波依斯的便衣警察走进来,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著一丝兴奋,“我们找到了。” 他將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莱昂面前的烛光下。 “他叫马蒂厄,前皇家龙骑兵团的中士,里昂人。” 杜波依斯言简意賅地匯报著,“七年战爭中负过伤,退伍后一直找不到稳定的活计。根据您提供的线索,我们查了那柄匕首的工坊,正是里昂的一家老店。我们在巴黎的退伍军人社群里撒下网,有人认出了他的格斗技巧,是標准的军队刀法,乾净利落。最后,我们在圣母院附近的一处下水道出口,找到了他丟弃的血衣。” 莱昂一边听著,一边打开卷宗,里面是关於马蒂厄生平的简略记录。 一个典型的、被时代拋弃的士兵,充满了怨气,为了金钱或所谓的“忠诚”,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的社会关係呢?” 莱昂问道。 “这正是最关键的一点,先生。” 杜波依斯压低了声音,“经过排查,我们发现马蒂厄在退伍后,曾受僱於一个商人。而那个商人,是金融家德朗先生破產前,最信任的副手之一。一切都说得通了——这是德朗残余势力的復仇。” 结论顺理成章。 莱昂在麵包危机中,亲手將德朗的金融帝国送进了坟墓,招致对方党羽的血腥报復,合情合理。 奥古斯特和在场的其他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合理。 然而,莱昂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倒不是说对於这一次刺杀,源头是之前的麵包危机的怀疑。 而是,他的 ui面板上,有新的发现。 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杜波依斯退下。 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时,他闭上眼睛,ui半透明的光幕,悄然在他眼前展开。 马蒂厄的名字作为一个节点,在中心微微发光。无数条或明或暗的线条从他身上延伸出去,连接著代表“里昂同乡会”、“龙骑兵团战友”、“巴黎佣兵市场”等各种標籤。 其中,一条粗壮的红线,明確地指向了【德朗商业集团(已解散)】。 这,和杜波依斯的报告完全一致。 莱昂继续沿著马蒂厄的身份线,开始分析。 藉助 ui系统,可以清晰地將一个人的所有关係,所有关联的人,甚至所做过的对外部有影响的事,都展示出来,串联成一条条关係链,因果链。 很快,莱昂就在围绕马蒂厄的网络图的边缘,发现了一条极其纤细、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线条。 它没有连接任何组织,而是指向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人名——【让-巴蒂斯特·德·拉图尔男爵】。 莱昂將意识集中在这个名字上。 系统立刻调出了男爵的资料: 一个来自外省的、头衔微不足道的没落贵族,以在巴黎各大沙龙里充当食客和牌搭子为生。 但当莱昂继续深挖,选择显示男爵的【家族与商业关联】时,一条全新的、闪烁著危险红光的连接线,赫然从男爵的节点上,延伸到了一个最近频繁出现在莱昂面前,让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上—— 【菲利普·德·奥尔良,沙特尔公爵】。 第26章 要不要反击 系统界面上,同时也標註了双反的关係: 【德·拉图尔男爵,公爵母亲的远房侄子;公爵在某些不便亲自出面的商业活动中的『白手套』之一】。 最后,系统弹出了最终的结论性分析报告: 【分析完成。刺杀行动由马蒂厄执行,资金与动机源於德朗集团。但行动前的最终许可与资金支持,通过德·拉图尔男爵,来自於沙特尔公爵。关联概率:92%】。 莱昂的后背瞬间感到一阵寒意。 也就是说,这不是復仇,这是一次精准的、带著警告意味的政治谋杀。 公爵为什么现在动手? 唯一的解释是,自己奉布里安之命,为显贵会议搜集各大权贵財政漏洞的行动,已经被察觉了。 他的调查,已经踩到了这条沉睡巨鱷的尾巴。 菲利普·內克尔关於法属东印度公司的帐目的调查,显然引起了对方的警惕。 所以,正好顺势出手。 莱昂躺在床上,额头已经开始渗出冷汗。 之前,自己已经是非常谨慎,在菲利普·內克尔的初步调查结果呈上来之后,便压下了这件事情。 而且,系统经过推算,也证实了,这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但是没想到,还是被牵连上了。 当然,这里面也可能是和显贵会议越来越临近,而財政大臣手下,由莱昂负责的这个数据分析处的动作越来越频繁,自然肯定也瞒不过其他人。 甚至,说不定现在数据分析处內部,都开始有其他人的眼线了。 …… 第二天上午,莱昂让奥古斯特把布里安请了过来。 “……情况就是这样,大人。” 莱昂平静地敘述完了他的发现,他解释,自己是通过一条隱秘的资金流,最终追踪到了公爵的亲信身上。 財政大臣布里安,这位在教会和宫廷都以老谋深算著称的大主教,此刻的脸色却异常难看。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德·埃斯特?” 布里安的声音乾涩而低沉,“那不是普通的贵族,那是沙特尔公爵!王室血脉,奥尔良家族的领袖,法兰西最富有的人!你的意思是,他因为你那份还没写完的报告,就派人来刺杀你?” “大人,我认为这正是最合理的解释,” 莱昂回答,“我们的调查,或许已经触及到了他不敢为人所知的核心利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布里安没有在说话。 从他的扶手椅上站了起来,略显焦躁地来回踱步,最后,抬头看向莱昂:“弗罗斯特,这件事,到此为止!立刻!你和你的人,马上停止对沙特尔公爵的一切调查!把所有找到的资料,全部销毁,一份都不要留!” “可是,大人……”旁边的奥古斯特试图爭辩。 “没有可是!” 布里安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这是一次警告!公爵是在告诉我们,那条线不能碰!你还想怎么样?等著第二次对弗罗斯特刺杀吗?还是对你们所有人?下一次可能就不是一把匕首,而是一场马车『意外』了,甚至连你吃的饭都不乾净!” “弗罗斯特,我命令你,为了你自己的安全,也为了你们所有人的安全,就此收手!把调查结论,就定在德朗集团的復仇上,然后结案!” 莱昂沉默地看著这位实际上已经怕了的財政大臣。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即便在未来的显贵会议上,布里安可能会,不,是一定会和沙特尔公爵这些人闹翻,但绝不可以现在就產生矛盾。 显贵会议上,那是为了国家革命做出的提议和改革。 而现在,可真的就是私人恩怨了。 一旦真的闹开了,不光是莱昂,他身边这几位,甚至说不定布里安,在最后这段日子,都不会安寧。 隨即,他微微躬身,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遵命,大人。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布里安满意地点点头,他知道自己提拔的这个下属,不是死脑子,还是懂得局势的。 所以,內心里还是比较放心的。 …… 等到布里安离开,莱昂遣散了所有人。 布里安的命令,他自然非常理解。 实际上,他本来也是准备这么做。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在p社的游戏里,当你面对一个被系统判定为“宿敌”且“威胁度极高”的邻国时,任何形式的绥靖政策,都只是在为自己的灭亡,爭取一点可怜的缓衝时间罢了。 公爵已经出招了。 如果自己选择退缩,只会让对方认为自己软弱可欺,但不会就觉得可以放过自己。 下一次的攻击绝对会来得更快、更猛烈。 古今中外,多少次都被验证过的道理。 莱昂转过身,回到书桌前。 系统ui光幕再次浮现。 在【沙特尔公爵】那个鲜红的节点上,依旧是那一行小字清晰地標註著:【威胁等级:极高】。 莱昂皱眉思索著,接下来该怎么做。 首先,他不能直接反击,那等同於自杀。 但是同时,他需要用自己的方式,用一场敌人看不懂的战爭来回应。 甚至,让对方开始应接不暇,放弃对自己的出手。 所以…… 他需要一个盾牌。 一个能为他吸引所有注意力的完美盾牌。 莱昂的目光,缓缓移向了书桌上另一份这几天刚刚整理出来的、为显贵会议准备的、关於其他大贵族財政状况的卷宗。 他需要一个盾牌,或者说是,替罪羊。 那这个人必须具备这么几个关键的特质: 第一,他必须分量足够,让沙特尔公爵相信他有能力、也有野心对自己造成威胁。 第二,他本身必须极度腐败,这样,当“黑料”被引爆时,他自己也会深陷其中,无力查明真相。这也让得莱昂设计起来,没有心理负担。 第三,他与沙特尔公爵之间,必须存在著潜在的、一触即发的利益衝突。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扳倒他,必须符合莱昂为显贵会议做准备的长期目標。 这是一个极其苛刻的筛选条件,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通过人力在短时间內找到完美的人选。但恰好,这段时间,莱昂领导的数据分析处做的所有的准备,导出的结果之一,就是这些人选名单。 虽然就像是法属东印度公司的烂帐一样,莱昂把所有的调查结果都按下来,並且暂停进一步挖掘。 但是,人名名单,他可是记了小本本。 莱昂的目光在一个个人名中掠过,最后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 德·瓦卢瓦子爵,让-克洛德。 第27章 演戏 德·瓦卢瓦子爵,让-克洛德。 显贵会议的与会代表。 也是这段时间莱昂的数据分析处著重关注的大贵族之一。 根据奥古斯特他们几个人匯总过来的信息,以及系统的自动提炼,相关的人物档案直接摆在了莱昂面前: 【姓名:让-克洛德·德·瓦卢瓦】 【头衔:子爵(1775年购於王室)】 【財富来源:七年战爭期间军需品倒卖、战后西印度群岛奴隶贸易与蔗糖种植园。】 【腐败指数: 91(极度腐败)】 【关键信息: 1、暴发户贵族:以其奢华但庸俗的生活方式闻名,被传统大贵族(如奥尔良家族)普遍鄙视。 2、东印度公司的蛀虫:其在东印度公司的匿名帐户,发现至少三百万利弗尔的贪腐黑帐,与沙特尔公爵的利益范围存在约28%的重叠与竞爭。 3、政治野心:近期正积极活动,试图通过將其女儿嫁给孔蒂亲王的一位远亲,来染指王室血脉的边缘,此举已被沙特尔公爵视为严重的政治挑衅。 4、性格评估:贪婪、鲁莽、自负,在面对危机时倾向於採取激进的、非理性的反击手段。】 莱昂逐字逐句地读完这份报告。 完美。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最完美的“替罪肥羊”。 瓦卢瓦子爵就像是沙特尔公爵的一面扭曲的镜子。 公爵代表著传承悠久、根深蒂固的旧金融贵族,而瓦卢瓦则是那种不择手段、满身铜臭的新兴资本的化身。他们互相鄙视,又在同一个钱袋子里爭食。他们的矛盾,是结构性的,是不可调和的。 莱昂甚至不需要去创造矛盾,他只需要將早已埋藏在地下的火药,引爆一小撮,就足以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甚至,不需要再多思考,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就在他脑子里面形成了: 让自负的沙特尔公爵坚信,是瓦卢瓦这个卑鄙无耻的暴发户,想要窃取东印度公司的黑帐来攻击他,从而在显贵会议上抢夺自己的地位和影响力。 而当真正的炸弹引爆时,瓦卢瓦子爵的鲁莽和贪婪,会让他做出最符合莱昂剧本的反应。 “亲自的子爵大人,不要让我失望。” …… 一夜无话。 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巴黎刚刚从睡梦中甦醒,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由远及近,宣告著新一天的开始。 莱昂的公寓。 奥古斯特·德·罗什站在书桌前,神情肃穆,甚至有些紧张。 他手中的那杯咖啡,已经完全凉了。 从开始听莱昂讲话,一直到现在,他甚至忘记了喝咖啡。 “奥古斯特,” 莱昂声音平静,“今天的任务,你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先生。” 奥古斯特挺直了背脊,“去皇家宫殿的『福伊咖啡馆』,『偶遇』股票经纪人拉图尔,並且『不经意地』透露瓦卢瓦子爵的『政治野心』。” “不仅仅是透露。” 莱昂纠正道,他站起身,走到奥古斯特身边,“你要表演。拉图尔不是一个简单的听眾,他是一个舞台,一个扩音器。你给他的,必须是一个让他可以添油加醋、四处炫耀的,精彩的『独家消息』。” “你要表现出疲惫,对,就是那种为应付显贵会议的繁琐工作而心力交瘁的疲惫。你的抱怨,必须听起来真实可信。当提到瓦卢瓦子爵时,你的语气里要带上一丝不屑,那是我们这些为王国服务的技术官僚,对那种投机暴发户天然的、居高临下的鄙夷。”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奥古斯特脸上的神情,確认对方已经完全理解。 “最关键的是,” 莱昂继续说道,“说完之后,你要立刻表现出『失言』的懊悔,然后匆匆离开。这会让他坚信,自己窥探到了一个来自財政部核心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人总是对自己『偷』来的信息,更加深信不疑。” 奥古斯特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说实话,虽然他並不能一窥莱昂整个计划的全貌,但是毫无疑问,后者是要和公爵开战了。 不管是表面的,还是暗地里,反正是要开战了! 所以,奥古斯特紧张的是这个,而不是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任务。 莱昂最后看了他一眼:“奥古斯特,记住,最好的谎言,是包裹在九句真话里的那一句假话。我们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我们在为显贵会议工作,我们確实在调查海外贸易,瓦卢瓦子爵確实野心勃勃。我们只是……为这些事实,安排了一个特定的观眾,和一个特定的解读方向而已。” 奥古斯特点点头。 那一瞬间,从莱昂的表情和目光里,他感觉自己又一瞬间,回到了几天前的麵包危机,三色计划里面。 有点刺激。 …… 上午十点,福伊咖啡馆。 空气中混合著烘焙咖啡豆的浓香、菸斗丝的甜味和男人们身上古龙水的味道。 这里是巴黎的心臟,每一次脉动,都伴隨著金钱的流动和权力的更迭。 奥古斯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忙里偷閒的普通官员,慢慢品著一杯价格不菲的摩卡。 脑子里面,则是反覆排练著莱昂教给他的台词和表情。 终於,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股票经纪人拉图尔,穿著一件镶著金色滚边的骚紫色马甲,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他高声和熟人打著招呼,努力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时机到了。 奥古斯特放下几枚硬幣在桌上,起身,拿起自己的帽子,向门口走去。他计算著步速,调整著角度。就在与拉图尔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一名端著托盘的侍者从旁匆匆穿过,奥古斯特“被”撞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正好撞在了拉图尔的身上。 “哦,该死!我的马甲!” 拉图尔尖叫一声,他杯中的酒洒了一些出来,弄湿了那件华丽的马甲。 “万分抱歉,拉图尔先生!是我不小心!” 奥古斯特立刻回过神来,脸上堆满了惊慌与歉意,他一边用自己的手帕去擦拭,一边惊呼道,“原来是您!” “你个……” 拉图尔正要发作,但当他看清来人是財政大臣身边的秘书奥古斯特·德·罗什时,他的怒火立刻被好奇心所取代。他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是你啊,德·罗什。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凡尔赛的事务还不够你忙的吗?” 这句问话,正中下怀。 奥古斯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混合著疲惫与无奈的苦笑: “唉,別提了,先生。您是知道的,显贵会议在即,布里安大人都快被那些陈年旧帐逼疯了。这不,又把我派出来,核对一些关於法属东印度公司的烂帐,真是……一言难尽。”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竖起耳朵的人听清。 拉图尔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把奥古斯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故作关切地问:“哦?东印度公司?那可是个大金矿,也是个大泥潭。怎么,有人要在那上面做文章?” 奥古斯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说:“我也是道听途说……您知道,最近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也想在这上面捞取政治资本。” 他顿了顿,仿佛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吐出了那个名字,“我听说,那位瓦卢瓦子爵,最近在到处放话,说他准备了一份『惊天计划』,要在显贵会议上,彻底整顿殖民地贸易。哼……” 奥古斯特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將那种技术官僚对暴发户的鄙夷,表现得淋漓尽致,“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真以为踩著某些大人物的肩膀,自己就能一步登天了?” 话音刚落,他立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脸上露出“失言”的惊慌。 “哎呀,你看我这张嘴!不该跟您说这些的,拉图尔先生,请您务必保密!我……我还有急事,先告辞了!” 说完,他甚至来不及等拉图尔回应,便戴上帽子,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拉图尔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隨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被弄脏的马甲,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先生们,” 他对牌桌上的同伴们神秘地一笑,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诱惑力,“你们绝对猜不到,我刚刚从一只『凡尔赛的夜鶯』那里,听到了什么最新的曲调……” 仅仅一个小时后,整个巴黎金融圈的沙龙里,都开始流传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 那个粗鄙的瓦卢瓦子爵,不知死活地,准备在显贵会议上,拿东印度公司开刀,而他的目標,直指其背后最大的股东之一——权势滔天的沙特尔公爵! …… 第28章 可怜的巴赞先生 “瓦卢瓦子爵要在显贵会议上拿海外贸易开刀,挑战奥尔良家族”这个消息,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传遍整个巴黎的金融圈,也传到了莱昂的耳朵里。 他知道,第一步,奥古斯特圆满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第二步棋。 一个物证,一个能让公爵的怀疑,彻底转变为確信的“证据”。 这个证据,则是来自莱昂之前早已布下的“閒棋”。 …… 下午,巴黎的天空转为阴沉,零星的雨点开始敲打窗玻璃。 在玛莱区一条偏僻小巷的尽头,一家名为“瘸腿狐狸”的廉价酒馆里,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木头和劣质葡萄酒的酸味。这里是城市繁华表象下,阴影滋生的地方。 酒馆二楼一间包厢里,莱昂静静地坐著。他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深色市民服装,摘掉了假髮,手臂上的绷带也被一件宽大的斗篷巧妙地遮掩起来。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略显病態的年轻学者。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带进一阵夹杂著雨意的冷风。 来人是东印度公司的低级会计,巴赞。 他摘下湿透的帽子,紧张地搓著手,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如纸。 “先生……” 看到对面坐著的莱昂,巴赞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 “坐吧,巴赞先生。” 莱昂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外面下雨了,喝杯热的暖暖身子。” 他將桌上一杯尚有余温的麦酒推了过去。 巴赞不敢不从,他战战兢兢地坐下,双手捧著酒杯,身体却依然僵硬。 他不敢直视莱昂的眼睛。 他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时的情景。 那是在两周之前,同样是这样一个阴沉的下午。 他像往常一样下班,却被一辆朴素的马车“请”走。他以为自己那点贪污公款的小动作终於败露,等待他的是耻辱的审判和冰冷的牢狱。 然而,在一个乾净得不像审讯室的房间里,他见到了这个年轻人。 没有严刑拷打,没有厉声质问。 对方只是將两份文件推到了他的面前。 第一份,是他过去一年里,利用职务之便,侵吞三千一百二十利弗尔公款的所有罪证。每一笔的时间、金额、手法,都记录得比他自己记得还要清晰。 第二份,竟然是他病重女儿的主治医生开具的药方,以及巴黎各大药房关於这种特效药的价格清单。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那一刻,巴赞彻底崩溃了。 他的罪恶与他最深沉的爱,他作为一个父亲的无奈与挣扎,都被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赤裸裸地摊开在桌面上。 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等待著末日的审判。 但年轻人只是静静地等他哭完,然后平静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巴赞先生,我不是来审判你的。” 接下来的话语,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罪证可以被烧毁,女儿的医药费可以被全额支付,甚至能请来更好的医生。而他需要付出的代价,仅仅是他的忠诚。 “从今天起,” 年轻人最后说道,他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不再是东印度公司的会计,你是我的『资產』。是选择在巴士底狱里腐烂,还是选择成为我的棋子,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从那天起,巴赞就成了一枚棋子。一枚被恐惧和感激牢牢掌控的棋子。他定期收到一笔钱,足够让他女儿的病治好並且过上正常的生活。 然后,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等待。 等待有一天的来临。 他知道,今天,就是那一天。 …… “我让你来,是想请你帮一个小忙。” 莱昂开门见山,他从斗篷內侧取出一张摺叠好的纸,轻轻放在桌上。 作为资深 p社玩家,走一步看三步,是基本操作。 所以,在確定了为显贵会议做一整个经济解剖图的目標的时候,莱昂除了躲在办公室里面匯总数据,还开始藉助財政大臣的名號,藉助一些审计的手段,为自己铺垫了很多的手笔。 有一些是为了调查方便,有一些,是为了保命。 巴赞就是前者其中之一。 法属东印度公司,这个庞大、富有、且与无数大贵族利益交织的庞然大物,自然成了他第一个“扫描”的目標。 甚至,那天一直负责殖民地贸易板块的菲利普·內克尔冒著冷汗进来给他报告说,自己查到了法属东印度公司里面的一些关於让他感觉害怕的东西之前,莱昂就已经开始关注这个巨无霸了。 所有独行法兰西的玩家,都绕不开这个公司。 当然,直接当抓手,去直接开刀,是最烂的决策。 莱昂的方法,是从东印度公司会计部门的低级职员入手。 先牵住绳,然后再找机会提溜出一些泥来。 而这个绳,就是可怜的巴赞先生。 巴赞的独生女患有严重的肺病,需要长期购买昂贵的药物。而他本人的薪水,根本不足以支撑这笔开销。同时,根据一些零散的情报,他有轻微的赌癮。他就像一只为了给雏鸟觅食,而被迫鋌而走险,不断偷窃穀粒的老麻雀,脆弱、绝望,且充满了破绽。 而这个提溜出泥的机会,说实话,莱昂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 巴赞的目光被桌上那张纸吸引过去。 他看到上面用一种陌生的密码写著几个数字,他认得出来,那是东印度公司內部帐目的代码。 他的心臟猛地一缩。 “先生……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会明白的。” 莱昂看著他,“这些帐户代码,你很熟悉,不是吗?它们都指向一位我们都惹不起的大人物。” 巴赞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当然知道,那是沙特尔公爵的秘密金库! “我需要你,” 莱昂的声音变得低沉,“用你的笔跡,將这些代码抄录下来。然后,在旁边,加上一些你自己的『思考』。就好像,你是一个发现了惊天秘密,正在犹豫该如何利用它的小人物。” 他將早已准备好的另一张纸推到巴赞面前,上面是他亲手写下的“台词范本”。 “比如这样写,” 莱昂的手指点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此帐户与奥尔良家族利益深度捆绑,证据確凿。若能……若能將其公之於眾,必將引发滔天巨浪……』” “再比如,” 他的手指下滑,“『瓦卢瓦子爵近来动作频频,对此事兴趣甚浓。此物……或可待价而沽,以求飞黄腾达……』” 巴赞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惊恐地看著莱昂,仿佛在看一个魔鬼。 “不!不,先生!这……这是在偽造证据陷害公爵大人!您这是要我的命!如果被发现,我……我会被剁碎了餵狗的!” “被公爵发现,你会餵狗。” 莱昂的语气陡然转冷,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著骇人的寒光,“但如果你现在拒绝我,巴赞先生,你甚至等不到见到那些狗。” 他从怀中拿出另一份文件,那上面记录著巴赞贪污三千利弗尔公款的所有证据,包括偽造的帐目和证人画押。 “这份东西,” 莱昂將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会在一小时內,出现在警察总监勒努瓦的办公桌上。你知道的,勒努瓦大人最近正在严查贪腐。你认为,你的下场会是什么?绞刑架?还是巴士底狱的某个不见天日的地牢?你的妻子和孩子,又会怎样呢?” 巴赞的心理防线,在赤裸裸的威胁面前,彻底崩溃了。 他的身体垮了下来,瘫软在椅子上,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一边是可能会死的未来,另一边是立刻就会死得很难看的现在。 他没有选择。 “我……我写。” 他颤抖著手,从莱昂手中接过了那支鹅毛笔。笔尖因为他手抖得厉害,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难看的墨痕。 “別急。” 莱昂的声音又恢復了温和,“慢慢来。要写得自然,就像你真的在思考一样。有些地方,可以涂改一下,表现出你的犹豫和贪婪。记住,你不是在偽造证据,你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发现了宝藏,却又害怕巨龙的窃贼。” 在莱昂如同魔鬼低语般的“指导”下,巴赞最终完成了一份堪称完美的“犯罪笔记”。那潦草的字跡,犹豫的涂改,以及字里行间透露出的贪婪与恐惧,真实得连巴赞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慄。 莱昂满意地將这份“杰作”吹乾,小心地摺叠好。 “很好,巴赞先生。” 他站起身,“现在,最后一步。把它带回你的办公室,夹在你每天都会翻阅的那本旧帐本里。要確保,它看起来就像是你隨手藏进去的。然后,忘记这件事。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丟在桌上。 “这是给你的报酬,也是封口费。拿著它,离开巴黎,去外省,或者去新大陆,开始新的生活。永远不要回来。” 第29章 公爵的愤怒 巴赞的身影如同行尸走肉般消失在小巷的雨幕中。 莱昂並没有立刻离开。 他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间昏暗的包厢里。 片刻之后,包厢的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两名莱昂的贴身保鏢之一,那个沉默寡言、脸上有道刀疤的老兵,名叫让-皮埃尔。 “先生。” 他用沙哑的嗓音低声说道。 “他走了?” 莱昂没有回头,依旧看著窗外。 “走了,先生。上了一辆去往城南的公共马车。” 让-皮埃尔匯报导。 “很好。” 莱昂转过身,他的眼神恢復了往常的平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我需要你亲自跑一趟。跟著那辆马车,確保巴赞先生……安全地回到家。从现在开始,派两个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秘密保护他和他的家人。” 让-皮埃尔愣了一下,这似乎超出了他作为保鏢的职责范围。 莱昂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巴赞是一枚有用的棋子,但在棋局结束之后,他也是一个无辜的父亲。我给了他离开巴黎的钱,但像他这样的人,突然得到一笔横財,只会招来祸患。更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担心,等公爵的人反应过来,会回头去找这枚『遗失』了证据的棋子,杀人灭口。我需要他活著,至少,要活到风波平息之后。” “我明白了,先生。” 让-皮埃尔的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他见惯了贵族们將手下当做隨时可以丟弃的工具,像莱昂这样,在利用之后还会费心安排后路的,实属罕见。 他点了点头,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门外。 莱昂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保护巴赞,既有出於人性的考量,也有著一些策略计算。 一个活著的、最终安然无恙的巴赞,才能证明这场“泄密”事件的源头,並非出自某个组织严密的敌对势力,而更像是一场由贪婪引发的、愚蠢的个人行为。 这会让他的剧本,显得更加天衣无缝。 …… 法属东印度公司总部,一间堆满了帐本的昏暗办公室里。 德弗管事,一个表情阴鷙、鹰鉤鼻的中年男人,正在例行公事地翻阅著下属们的工作记录。他是沙特尔公爵安插在这里最可靠的眼线,每一天,他都会像一只警惕的猎犬,嗅探著空气中任何可能威胁到他主人的气味。 今天,他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那个叫巴赞的小会计,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好几次在核对帐目时出了错。德弗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他,他知道,这种反常的举动背后,往往隱藏著秘密。 等到所有人都下班后,德弗独自一人,走进了巴赞的办公室。他熟练地翻阅著巴赞桌上的文件,检查著每一个抽屉。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本厚重的旧帐本上。他注意到,帐本的某一页,有一个不自然的折角。 他缓缓翻开那一页。一张摺叠的纸片,从书页间滑落出来,掉在了地上。 德弗捡起纸片,展开。 当他看清上面的內容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熟悉的帐户代码,那恶毒的揣测,那直指奥尔良家族的野心……每一个字,都像是要捅破一片天! 联想到昨天开始流传的一些小道消息。 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一份普通的笔记,这是一封宣战书! 那个该死的暴发户瓦卢瓦,竟然真的敢把主意打到公爵的头上! 德弗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消失在巴黎渐浓的夜色中。 他甚至没有再去思考这张纸条出现的合理性——拉图尔传来的流言,让他先入为主地认定,这就是瓦卢瓦的阴谋! 他必须立刻、马上,將这份致命的“证据”,送到他的主人,沙特尔公爵的手中。 …… 奥尔良府,沙特尔公爵的书房。 这里是法兰西王国真正的权力核心之一。 墙壁上掛著巨幅的鲁本斯油画,书架上陈列著镶金边的绝版书籍,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雪茄和陈年白兰地的香气。但此刻,这间奢华的房间里,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即將爆发的火山。 沙特尔公爵菲利普,穿著一件紫红色的丝绒晨衣,正来回踱步。他那张一向保养得宜、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 德弗正卑微地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捧著那张从巴赞办公室里找到的、已经有些湿润的“罪证”。 公爵停下脚步,一把夺过那张纸。他眯著眼睛,逐字逐句地看著上面的內容。每看一个字,他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当他看到“瓦卢瓦子爵兴趣甚浓,此物或可待价而沽”那一句时,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怒火。 “混帐!”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將那张纸狠狠地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隨即,又一脚踹翻了旁边一张摆著水晶酒具的小几。 “哗啦!”一声巨响,名贵的水晶器皿在波斯地毯上摔得粉碎,琥珀色的白兰地四溅开来。 “瓦卢瓦!那个靠贩卖黑奴起家的暴发户!那个连自己祖宗是谁都说不清的杂种!” 公爵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指著地上的那团纸,对德弗怒吼道,“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拿到了我的一点帐目,就能威胁我?就能在显贵会议上踩著我的头往上爬?” 德弗嚇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了:“主人息怒!根据我……我得到的消息,今天一早,財政大臣的秘书就在福伊咖啡馆散播谣言,说瓦卢瓦准备在显贵会议上拿东印度公司开刀。看来……看来他们是早有预谋!” 这个消息,如同火上浇油,彻底引爆了公爵的怒火。 在他看来,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瓦卢瓦这个卑鄙的投机者,先是放出风声,製造舆论压力,然后又派人窃取自己的机密帐目,准备在显贵会议上给自己致命一击!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宣战! “预谋?” 公爵冷笑一声,“好一个预谋!他还太嫩了!他以为巴黎的交易所,是乡下贩卖牲口的集市吗?他以为金融战爭,是靠著几句流言和一张废纸就能打贏的吗?” 他走到书桌前,猛地拉响了桌边的铃鐺。 一名干练的秘书应声而入。 “去,把贝尔纳叫来。” 公爵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贝尔纳是他的首席金融顾问,一个在巴黎交易所呼风唤雨的狠角色。 “好的公爵大人。” 秘书点头,正准备出去。 公爵忽然叫住他。 “等等。” 发泄完一通怒火后,公爵渐渐冷静下来 他坐了下来,没有继续说话,眼神阴鷙地思考著。 德弗依旧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起来,德弗。” 公爵的声音恢復了些许贵族的冷静,“你是个聪明人,跟我说说你的看法。这件事……有没有蹊蹺。” 第30章 雄狮的夜宴 “主人,” 德弗揣测著主人的心思,立刻表忠心,“瓦卢瓦这个卑鄙小人,罪证確凿!请允许我立刻安排人手……” “闭嘴,德弗。” 公爵打断了他,“你是条好狗,但不是个好的阴谋家。你的眼睛,只能看到別人摆在你面前的东西。” 德弗立刻噤声,额头冒出冷汗。 “这件事,太顺了。” 公爵將纸片丟在桌上,然后站起来,“流言,笔记……就像是为了让我看到而专门准备的。瓦卢瓦虽然粗鄙,但还不至於这么愚蠢。” 他继续踱著步,然后对秘书说到: “去,立刻派人去財政部。不是秘密地去,要大张旗鼓地去。就说我,沙特尔公爵,考虑到財政部的雷德里希先生为国家殫精竭虑,『邀请』他明晚来我的府邸,参加一场小型的私人音乐会。” 秘书一愣。 但是很快明白过来。 点头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之后一直低著头的德弗,一脸懵逼。 怎么忽然和財政部的人扯上关係了? 而且还邀请对方来公爵府邸参加私人音乐会? 公爵看了一眼的德弗,没给他解释更多,摆摆手,让他下去领赏。 算是对於他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奖励。 …… 奥古斯特神色紧张地衝进莱昂的书房。 “先生!沙特尔公爵派人来了!是他的宫廷总管,坐著奥尔良家族徽章的马车,几乎整个巴黎都知道了!” 奥古斯特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他邀请您明晚去他府上参加音乐会!” 莱昂正在看一份税务报告,听到这个消息,他握著鹅毛笔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他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这个时代,虽然不像是几百年后那个《厚黑学》能当教材卖的时代那么复杂,但是,能够坐上公爵位置的人,岂能那么简单? 莱昂低声自语,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充满挑战意味的微笑。 这才有意思嘛! 公爵在试探。 而这,恰恰给了他一个反过来操纵公爵的机会。 “奥古斯特,” 莱昂抬起头,“我们的计划,需要提前一步了。” 他迅速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用蜡封好。 “你立刻去找我们安插在瓦卢瓦府邸里的那个园丁。告诉他,放弃之前所有的计划。现在,他只有一个任务:想办法,把这个东西,偷偷放进瓦卢瓦子爵今晚要换洗的衣服口袋里。一定要確保,能被他的贴身男僕发现。” 奥古斯特接过信,满脸困惑。 那张纸上,潦草地写著几个字,模仿的是巴赞的笔跡。 莱昂看著他:“公爵应该也在等著看瓦卢瓦的反应。那我们就……顺便给他一个他最想看到的反应。” 这张字条,没有任何收信人,也没有任何署名。 但如果它被瓦卢瓦的贴身男僕发现,然后辗转送到正在监视瓦卢瓦府邸的公爵的眼线手里…… 它將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会完美地“解释”瓦卢瓦接下来任何过激的、试图“补救”的行动。它將向公爵“证明”:瓦卢瓦不仅是黑手,而且他和那个会计之间,还有著更深的联繫! “去吧。” 莱昂挥了挥手,“告诉公爵的使者,我身体抱恙,但对公爵的善意感激涕零,会准时赴约。” 他答应得越爽快,就越像一个无辜的、受宠若惊的技术官僚。 而与此同时,相关的消息,通过財政大臣布里安在奥尔良府的眼线,传到了凡尔赛。 布里安立刻召见了莱昂,他的脸上写满了忧虑和凝重。 “莱昂,你不能去。” 財政大臣一反常態,语气强硬地说道,“这太明显了,这是一个圈套!沙特尔是什么人?他是一头从不为自己的行为道歉的雄狮。前几天他的人刚想把你杀了,今天就邀请你去听音乐会?这简直比国王宣布免除所有税收还要荒谬!” 莱昂的左臂还吊在胸前,脸色因伤势显得有些苍白,他平静地回答:“大人,正因为荒谬,所以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拒绝,本身就是一种表態。” 莱昂解释道,“一个无辜的、被刺杀嚇破了胆的小官员,面对一位权势滔天的亲王递来的『橄欖枝』,哪怕明知有毒,也会因为恐惧和虚荣,战战兢兢地接过来。而一个心里有鬼的阴谋家,反而会因为害怕暴露而找藉口推辞。我现在,就要扮演前者。” 布里安紧锁的眉头没有鬆开:“可万一……他在宴会上对你不利怎么办?” “他不会。” 莱昂的语气充满了自信,“在自己的府邸里,在一个有数十位贵族见证的音乐会上对我下手,除非他想立刻成为全巴黎的笑柄和罪犯。他要的,是在言语和气势上试探我,羞辱我,观察我的反应。而我,正好也想近距离看看,这位伟大的亲王殿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也是,为接下来的资料分析以及之后的会议提前做一些准备,” 看著莱昂固执的表情,布里安沉吟片刻,最终做出了决定。 “好,你去。但是,我陪你一起去。” 他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进狮子的巢穴。我是財政大臣,国王的臣子,有我在场,他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太过放肆。而且,全巴黎都会看到,財政部与你站在一起。” 莱昂看著这位打心底里欣赏和保护自己的上司,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是,大臣。” …… 当晚,奥尔良府灯火辉煌,奢华的马车络绎不绝。这里是巴黎最顶级的社交中心,能收到邀请的,无一不是名门望族或艺术界的翘楚。 当財政大臣布里安的马车抵达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而当人们看到,跟在布里安身后,那个一条手臂吊著绷带、面色苍白却脊背挺直的年轻人时,骚动变成了窃窃私语。 “看,那就是莱昂·弗雷德里希……” “就是那个在刺杀中倖存的財政秘书?” “天啊,沙特尔公爵竟然专门邀请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莱昂无视了周围的目光,跟隨著布里安,走进了金碧辉煌的音乐厅。 沙特尔公爵,身著缀满金线的宝蓝色礼服,正站在人群中央,如同眾星捧月。 看到他们进来,公爵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主动迎了上来。 “啊,我尊敬的大臣,还有……我们勇敢的弗雷德里希先生。” 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居高临下的审视,“看到您能恢復得这么好,真是让人欣慰。巴黎的治安,確实需要好好整顿了。” “感谢殿下的关心。” 莱昂微微躬身,表现得恰到好处,既有下级对上级的尊敬,又带著伤后的一丝虚弱,“能受邀参加您的音乐会,是我莫大的荣幸。” “不必客气。” 公爵笑著,转头对周围的贵族们高声介绍道,“各位,这位就是弗雷德里希先生,布里安大臣最得力的助手,一位对数字有著惊人天赋的……普鲁士人。” 他在“普鲁士人”这个词上,加了微不可查的重音,瞬间在莱昂和在场的法国贵族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排挤和刁难。 布里安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莱昂却抢先一步,用一种带著德意志口音、却异常清晰的法语说道:“是的,殿下。我来自普鲁士,一个热爱秩序、纪律和……精確的地方。我相信,无论是在普鲁士还是在法兰西,一个能够被精確计算和管理的国家,才是一个强大的国家。我很荣幸能用我的『普鲁士天赋』,为法兰西的繁荣效力。” 这番回答不卑不亢,瞬间將公爵的“国籍刁难”化解於无形,甚至还暗暗抬高了自己工作的价值。 布里安脸上全是自豪和讚许。 公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病怏怏的年轻人,反应如此之快。 第31章 土耳其进行曲 音乐会开始了。 公爵府的乐队是全巴黎最顶级的,首席乐手是从义大利请来的大师。他们演奏的是当下最流行的格鲁克和萨列里的作品,旋律优美,典雅庄重。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沙特尔公爵端著酒杯,状似隨意地走到莱昂身边。 “弗雷德里希先生,听说你们普鲁士人,对音乐也有著独特的品味。不知您对刚才的演奏有何高见?” 这是一个典型的贵族式陷阱。 如果莱昂说好,会显得他毫无品味,只会附和;如果他说不好,那就是在公然冒犯公爵的乐队和品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等著看这个外国佬如何出丑。 莱昂微微一笑。 “殿下的乐队,技巧华丽,情感饱满,无疑是顶级的。” 莱昂先是给予了讚美,然后话锋一转,“只是,我刚才在听的时候,忍不住在想,音乐是否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一种……不那么忧伤,而是充满火焰与活力的表达方式。” “哦?” 公爵被勾起了兴趣,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比如说?” 莱昂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音乐厅角落里的一架乐器上。那不是一架羽管键琴,而是一架崭新的、琴身由拋光红木製成,在烛光下闪耀著昂贵光泽的乐器。 “比如说,用殿下收藏的这架精美的『钢琴』。” 莱昂指著那架钢琴说道。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贵族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钢琴在当时还是个稀罕的奢侈品,是最新潮的玩意儿。而这个普鲁士人不仅认识,还敢当眾提议要使用公爵的珍藏。 公爵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没想到莱昂有这个胆识。 他本想看莱昂出丑,现在反而变成了莱昂的表演舞台。 他倒想看看,这傢伙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当然可以。” 公爵大方地一挥手,“请吧,让我们见识一下来自普鲁士的『火焰与活力』。” 莱昂礼貌地向眾人点头致意,走向那架钢琴。 他心中其实有些打鼓。 在他的前世,他根本不是什么优秀的乐手。 只是在大学时,为了在一个迎新晚会上出风头,他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废寢忘食地死磕了一首钢琴曲子。那是他唯一能完整弹下来,並且刻进肌肉记忆里的钢琴曲。 他在琴凳上坐下,试了试琴键的触感。 与大键琴清脆单薄的音色不同,钢琴的音色饱满而富有层次,能通过手指的力度变化来控制音量,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他活动了一下没有受伤的右手手指,左手则因为有伤,只能进行一些简单的和弦配合。他深吸一口气,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下一秒,一串欢快、跳跃、充满了异国情调的旋律,毫无徵兆地从他的指尖爆发而出! “噠噠嘀噠噠,噠噠嘀噠噠,噠嘀噠嘀噠嘀噠——” 如果说刚才乐队的音乐是流淌的红酒,那莱昂此刻弹奏的,就是一杯烈火般的伏特加! 他弹奏的,正是莫扎特的《a大调第十一號钢琴奏鸣曲》的第三乐章——《土耳其进行曲》! 这首曲子在1787年的巴黎,绝对是石破天惊的存在! 那充满动感的、模仿土耳其军乐的节奏,那快速交替的强弱对比,那如同在钢丝上舞蹈般的华丽旋律,瞬间顛覆了在场所有人对音乐的认知! 他们听惯了法兰西宫廷的雍容,义大利歌剧的咏嘆,何曾听过如此奔放、如此充满原始生命力、甚至带著一丝“野蛮”气息的音乐? 乐队的首席乐手,那位义大利大师,嘴巴微张,手里的乐谱都滑落到了地上也没有注意到。 他听出来了,这首曲子的作曲技巧,简直是神来之笔! 它所蕴含的音乐思想,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 莱昂的身体微微摇晃,完全沉浸在前世的记忆中。他的右手在琴键上飞舞,左臂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这疼痛反而刺激了他的神经,让他的演奏更加充满了激情。他將这首曲子中最华彩的部分,演绎得淋漓尽致! 曲终,最后一个强音落下。 整个音乐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短短三分钟的音乐风暴,震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开始疯狂地鼓掌。 紧接著,掌声如同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 莱昂站起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对著眾人深深鞠躬,然后转向早已呆立在原地的沙特尔公爵,露出一丝略带歉意的微笑: “只是一首我故乡流传的助兴小曲,不成敬意,让殿下见笑了。我的琴技粗浅,恐怕也只会弹这一首了。” 他这句话说的半真半假,既是谦虚,也是事实。 沙特尔公爵看著莱昂,脸上的表情崩了一会,然后露出笑容,跟著拍了几下掌。 他本想羞辱一个技术官僚,进而从对方的反应里面看出一些蹊蹺,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在他最引以为傲的艺术领域,展现出了碾压级的品味和视野。 自己不光没看出来什么,反而被莫名地打了一下脸。 …… 音乐会后半段,再也没有人敢小覷莱昂。 公爵也没有再进行任何试探,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宴会结束,在返回的马车上,布里安大臣看著莱昂,眼神复杂:“莱昂,你今晚……让我大开眼界。我开始相信,你真的能创造奇蹟。” 莱昂只是疲惫地笑了笑。 装了一下逼,但是动得太多,牵动了左臂的伤口,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衣。 而与此同时,巴黎另一端的阴影里,奥古斯特找到了那个化名为“雅克”的园丁。 蜡丸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瓦卢瓦子爵府邸的洗衣房里,一个负责清洗贵重衣物的男僕,在检查子爵换下的外套口袋时,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他摸到了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纸条。 公爵府邸。 沙特尔公爵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著一个水晶杯。莱昂今晚的表现,让他有些意外,不愧是能够被布里安如此看中的年轻人。 至於是不是他和瓦卢瓦一起做局,依旧是没有结论。 只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年轻人,太不简单了,不像是能被瓦卢瓦那种蠢货隨意摆布的棋子。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管家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殿下!” 他將一张皱巴巴的字条呈了上来,“截获的!刚刚从瓦卢瓦的府邸里传出来的!” 公爵接过字条,展开。 “尾款!他的人在查我!那个財政部的小子是幌子的事快瞒不住了!再不处理乾净,大家一起完蛋!——b” 第32章 开战了! 轰! 仿佛一道闪电在公爵的脑海中炸开! 尾款……財政部那小子是幌子……b!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所有的线索,都以一种堪称完美的方式,串联了起来! 根本没有什么复杂的阴谋! 也没有什么高明的对手! 整件事的真相,原来如此简单而……卑劣! 就是瓦卢瓦这个骯脏的暴发户,收买了巴赞那个贪婪的会计,偽造了一份证据,並愚蠢地试图嫁祸给自己!而那个莱昂·弗罗斯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他们推到台前、用来转移视线的、可怜又可悲的幌子! 公爵甚至能想像出全部的画面:巴赞这个蠢货办事不利,被自己的人嚇破了胆,现在反过来敲诈他的主子瓦卢瓦! 想到自己竟然为这样一出由蠢货和渣滓上演的闹剧,而心烦意乱……沙特尔公爵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被愚弄的羞辱感! 他对莱昂今晚那惊艷表现刚刚升起的一丝忌惮,此刻瞬间转化为了怜悯和轻蔑。 一个再有才华的棋子,终究也只是一枚棋子。 而他所有的怒火,此刻都有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宣泄口。 “瓦卢瓦……” 公爵將纸条攥成一团,扔进壁炉的火焰中。 纸条瞬间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贝尔纳。” 公爵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让他明天天一亮就来见我。” “告诉他,准备好我们能动用的每一个苏。” “我要让那个自作聪明的暴发户……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遵命,殿下!” 秘书躬身退下,房间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公爵走到窗前,看著窗外。 一场由他发起的、旨在毁灭对手的金融风暴,即將在明天清晨,席捲整个巴黎。 他坚信自己是那个掌控风暴的人。 …… 次日清晨,巴黎。 这座城市尚未从昨夜的雨水中完全甦醒,圣雅克塔的钟声穿透薄雾,宣告著九点的到来。这也是巴黎证券交易所开市的钟声。 往常,开市后的第一个小时总是相对平缓,经纪人们喝著咖啡,交换著最新的流言,等待著市场的方向。 但今天,一切都不同了。 钟声刚落,一股肉眼可见的紧张气氛,便如电流般迅速传遍了位於维维安街的交易所大厅。 沙特尔公爵的首席金融代理人,素有“交易所之狼”称號的贝尔纳,带领著他那支由十几个精明干练的经纪人组成的团队,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几乎在同一时间,扑向了各自的交易席位。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 “拋售!” 贝尔纳的声音不大,却带著金属般的冰冷和果决,“目標,德·瓦卢瓦子爵的核心资產!动用我们所有的『东印度公司』持仓,把它的价格给我砸穿!我要让他手里的每一张股票都变成厕纸!” 命令下达,仿佛开启了洪水的闸门。 “拋售瓦卢瓦持有的东印度公司股票,一万股!” “拋售瓦卢瓦蔗糖贸易公司的债券,五万利弗尔!” “拋售圣多明各瓦卢瓦种植园的期权!” 海量的卖单,如同雪崩一般,砸向了平静的市场。 数以万计的卖单,通过贝尔纳的团队,如同炮弹般精准而密集地轰向了交易市场的核心。 交易所大厅里,负责在黑板上记录价格的伙计,瞬间陷入了手忙脚乱的境地。 东印度公司的股价,在开盘的第一分钟,就从1250利弗尔的价位,断崖式地跌向1200利弗尔。紧接著,是1180,1150,1100……粉笔划出的数字在飞速地变化,每一次擦写,都像是在瓦卢瓦子爵的財富版图上,狠狠地剜去一块血肉。 市场的反应,是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疯狂拋售给震住了。 “天主啊,发生什么事了?是瓦卢瓦的船在印度洋沉了吗?” 一个小型投机商脸色惨白地看著价格牌。 “不,比那更糟!” 他身边的同伴低语道,“你没看到是谁在带头拋售吗?是奥尔良家族的人!这是战爭!是沙特尔公爵在对瓦卢瓦宣战!” “战爭”这个词,像病毒一样在大厅里传播开来。 那些持有瓦卢瓦股票的散户和小投资者们,彻底陷入了恐慌。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当两头巨鯨开始打架时,最先被碾死的,永远是周围的小鱼。 “快!快把我手里的瓦卢瓦蔗糖债券也卖掉!我不能再等了!” “我的上帝,我已经亏损了百分之二十!拋掉!全都拋掉!” “奥尔良家族要碾死瓦卢瓦了!快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跟风拋售的浪潮顿时形成了踩踏。 在短短十五分钟內,东印度公司的股价,已经跌破了1000利弗尔的大关。瓦卢瓦子爵的其他產业,更是惨不忍睹,股价普遍腰斩。 维维安街的交易所,已经变成了一个血流成河的屠宰场。 …… 瓦卢瓦子爵府邸。 德·瓦卢瓦子爵正悠閒地享用著他的早餐。 餐盘里是沾著鱼子酱的布里尼饼和一杯来自香檳区的顶级起泡酒。他哼著歌剧的调子,心情极好。昨晚,他刚刚贏得了一场豪赌,这让他对自己判断时局的能力更加自信。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他那肥胖的首席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假髮都歪到了一边。 “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见鬼!没看到我正在用餐吗?” 瓦卢瓦不悦地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油腻的嘴角,“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老爷!” 管家喘著粗气,將一张刚刚从交易所快马送来的紧急报告递了过去,“我们的股票……我们的股票全线崩盘了!” 瓦卢瓦皱著眉接过报告,起初还不以为意。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下跌的数字时,他的脸色瞬间从轻鬆的緋红,转为震惊的铁青,最后变成了暴怒的猪肝色。 “……东印度公司,下跌百分之三十……蔗糖贸易,下跌百分之四十……种植园期权,几乎归零……”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谁?是谁干的?!”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一把將桌上的餐盘扫落在地。 “是……是沙特尔公爵的人!” 管家颤抖著说,“是贝尔纳,他带头拋售!” “沙特尔……” 瓦卢瓦子爵念著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血丝和困惑。但很快,困惑就被一种“恍然大悟”的愤怒所取代。他想起了最近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说財政部的人正在系统地调查他…… 他猛地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那个该死的、瞧不起自己的老牌贵族,先是指使財政部的走狗来调查自己,製造恐慌,然后在此刻,发动致命的金融攻击!他是想把自己彻底清除出局! 第33章 个人资產帐户 “……好一个沙特尔!他这是在用自损八百的方式,来换我死无全尸!他以为我不懂吗?砸盘东印度公司,他自己也在流血!但他赌的就是我比他家底薄,赌我撑不到他弹尽粮绝的那一刻!” 瓦卢瓦的眼中闪烁著赌徒般的疯狂,“他想玩命?好!我就陪他玩到底!” 作为一个从底层血腥拼杀上来的暴发户,瓦卢瓦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退缩”和“妥协”这两个词。他信奉的唯一准则,就是用更野蛮、更凶狠的方式,回应敌人的攻击。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关键。 “停止护盘东印度公司!”他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命令。 “大人!不可啊!一旦放弃,股价会彻底崩盘的!”管家惊呼道。 “蠢货!” 瓦卢瓦一巴掌扇在管家的脸上,“我们已经失血过多了!现在要做的是拖他下水!把剩下所有的钱,给我全部用来做空!狠狠地做空!”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沙特尔那个自恋的娘娘腔,最得意的投资是什么?是他那个该死的『皇家镜子工坊』!对不对?他总吹嘘那是法兰西艺术的瑰宝!” “是的,大人……” “那就把它给我砸了!”瓦卢瓦嘶吼道,“我要让那面镜子,照出他血本无归的丑態!告诉我们的人,不惜一切代价,让皇家镜子工坊的股票,在今天休市之前,变成一张废纸!” 命令下达,瓦卢瓦的团队也变成了一群红了眼的饿狼,调转枪口,用同样惨烈的方式,扑向了沙特尔公爵的软肋。 巴黎交易所內,刚刚还在屠杀別人的“狼群”,愕然发现自己成为了被攻击的目標。 战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两头受伤的巨兽,开始在巴黎这个小小的金融池塘里,进行最原始、最血腥的撕咬。 一场混乱的蝎子之舞,正式上演。 …… 当巴黎交易所內血流成河的消息,如雪片般飞入凡尔赛宫时,財政大臣布里安的书房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布里安大主教烦躁地扯了扯自己领口的蕾丝,平日里那份属於教会显贵的优雅荡然无存。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墨水瓶都跳了起来,“两个贪婪的蠢货,为了他们那点可笑的私人恩怨,就要把整个巴黎的金融市场拖入深渊吗?!国王陛下赋予我的职责是稳定,不是看著这群疯狗互相撕咬!” 莱昂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的脸上適时地表现出了一位技术官僚应有的忧虑和凝重,但內心却平静如水。 “弗罗斯特,” 布里安將目光转向他,“从你的角度,告诉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財政部是否应该立刻介入,强行平息这场风波?” 莱昂微微躬身,用一种冷静而客观的语气回答道: “大臣阁下,恕我直言,此刻我们绝不能以財政部的名义介入。” “为什么?”布里安皱起了眉。 “原因有三,” 莱昂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第一,师出无名。这是沙特尔公爵与瓦卢瓦子爵之间的私人商业衝突,我们强行干预,会立刻得罪奥尔良家族,这在显贵会议即將召开的敏感时期,是极其不明智的。” “第二,引火烧身。他们双方都杀红了眼,无论我们偏袒谁,都会被另一方视为敌人。如果我们试图『公平』地拉架,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两边都把怒火倾泻到我们头上,指责我们扰乱市场,破坏了他们『自由的』商业竞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莱昂加重了语气,“这场混乱,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布里安的眼睛亮了起来:“机会?” “是的,大臣阁下。” 莱昂的目光扫过那些报告,“他们就像两只互相撕咬的蝎子,在疯狂地向对方注射毒液。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各自商业帝国中最隱秘、最骯脏的部分,都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阻止他们,而是以『维持市场秩序』为名,派出我们的人,在一旁冷静地『观察』和『记录』。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手里就將掌握足以將他们彻底钉死的如山铁证。” 这番话,正中布里安的下怀。 他最想要的,就是在显贵会议上拥有足够多的、能攻击那些桀驁不驯的大贵族的“弹药”。 “说得好!弗雷德里希先生!” 布里安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就照你说的办!你立刻带人,进驻交易所,给我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我授权你,记录下所有可疑的交易和违规操作!” “是,大臣。” 莱昂恭敬地行礼。 …… 事件的发展基本上是按照莱昂推演的结果来的。 甚至,还有些提前了。他原本的计划是等东印度公司信誉彻底崩盘,股价沦为废纸。公爵和子爵在之前的战爭中已损失惨重,两败俱伤的时候,再说服布里安,以“奉命调查”为名,率队进驻混乱的东印度公司,名正言顺地拿到了所有他想要的、最核心的罪证。 不过没想到,布里安倒是最先坐不住了。 他这个法兰西的財政大臣,倒是真的为国家的经济稳定操碎了心。 离开布里安的书房后,莱昂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打开了 ui面板。 个人界面上。 【个人资產帐户】 -当前可用资金:125,800利弗尔 看著这个数字,莱昂不禁感嘆。 还是財政部养人啊! 他的官方俸禄,一个月不过50金路易,折合1200利弗尔。就算加上各种补贴和布里安时不时的赏赐,满打满算至今也不过几千利弗尔。 剩下的 12万大头的部分,都是各种灰色收入和信息差收入。 之前策划解决巴黎麵包危机的方案时,莱昂自然也是动了点自己的私心。 利用自己当时仅有的几百利弗尔积蓄,通过一个在巴黎市场里的可靠中间人(奥古斯特的远房亲戚,一个不起眼的粮食经纪人),以极低的价格,用一种名为“远期合约”的金融工具,大量买入了黑麦的看涨合约,並同时做空了几家最贪婪的小麦囤积商的“商业票据”。 当政府的政策公布后,黑麦价格一夜之间应声上涨,而那些小麦商则因资金炼断裂而票据违约。这一买一卖,在几乎无人察觉的角落里,为他带来了超过8万里弗尔的惊人回报。 这笔钱,是他利用信息差和金融工具,完成的第一次“降维打击”。 另外作为財政大臣的顾问,莱昂能接触到大量不对外公开的经济情报。 例如,某项殖民地独家贸易权的授予,或是某个大型公共工程的招標计划。他从不直接参与,而是会將这些“即將发生”的情报,通过匿名渠道,“出售”给日內瓦的一家专门为贵族提供投资諮询的银行。银行利用这些信息为客户赚取了巨额利润,而莱昂则从中抽取了一笔安全、无法被追踪的“顾问费”。 这种做法既不违法,又极其隱蔽,是这个时代权贵们心照不宣的敛財手段,莱昂只是用得更加精准。 最后,还有一些清查税务时,一些富商为了“加速审核流程”而私下赠予的“礼物”。 总之,大人,时代变了,但也没有完全变。 …… 十二万五千利弗尔。 这是一笔不算小的钱,足以让一个普通巴黎市民过上几十年的富裕生活。 但在外面正在演化越来越剧烈的这场金融绞肉机里,这点钱,可能连一朵小小的浪花都激不起来,一不小心就会被碾得粉碎。 “风险太高,但回报也足够诱人……” 莱昂的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老老实实当个国家公务员,为这个国家的维稳和崛起兢兢业业,绝对不是他唯一的目的。 完成原始资本积累,才是真正拥有在这个时代搅动风云的底牌的唯一机会。 ——那就从这 12w的积蓄开始吧。 第34章 巴黎的屠宰场 莱昂在 ui面板上,输入“皇家镜子工坊”。 他准备在这一次风暴中,受波动最大的几个公司或者是股票上入手。 法属东印度公司自然是首当其衝。 不过,按照莱昂的估计,这一波之后,即便是各方都有心,但是也救不起这么个大傢伙了。 乱成这样,更何况,自己手里还有一个800万利弗尔黑帐的深水炸弹没有扔出去。 结局,信誉破產是必须的。 这样的话,才能真正砍到沙特尔公爵的命脉了。 最好的结果,是莱昂预想中“重组”。 总之,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可以从这个烂摊子里面捞出多少好处。 所有以前的参与者,都是输家。 所有现在加入的参与者,都是“接盘侠”。 所以…… 莱昂准备从风暴中,另外一个重点入手——沙特尔公爵的皇家镜子工坊。 很快,出现了相关的信息。 【分析目標:皇家镜子工坊】 【当前股价:850利弗尔】 【股东结构分析:沙特尔公爵为最大个人股东(持股18%),其余为王室基金及分散贵族持有。】 【財务状况分析:盈利稳定,现金流健康,无重大债务风险。】 【市场情绪分析:正遭受瓦卢瓦子爵势力的恶意做空,股价在两小时內下跌超过30%,市场恐慌情绪指数:9.2/10(极度恐慌)。】 …… “很好。” 莱昂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虽然莱昂也希望沙特尔公爵趁早完蛋,但是不得不说,瓦卢瓦这个蠢货,在盛怒之下,选择了一个最坚硬的骨头来啃。 皇家镜子工坊是法国的奢侈品门面,有王室信誉背书,基本面好得不能再好。 做空它,纯粹是情绪化的自杀行为。 “系统,使用一点影响力,进行沙盘推演。” 莱昂看著系统界面,“假设我將全部12万利弗尔资金,通过槓桿投入。计算股价在接下来的24小时內,最有可能的反弹节点和盈利区间。” 虽然莱昂是老牌 p社玩家,上辈子在网上各种嘴嗨,但是实际上,他对於股票这些东西,並不算是真正了解。 所以,即便是花费了最后一点的影响力,以防万一,他还是需要做一番推演。 【沙盘推演启动……】 【基於当前市场恐慌情绪及公爵护盘能力的综合计算……】 【推演结果:】 【1.最大跌幅预测:股价在今天下午休市前,可能被砸至600-650利弗尔区间,这是市场的极限恐慌点。 2.反弹触发条件:沙特尔公爵的主力护盘资金入场。 3.最佳买入点:620利弗尔。在此价位以下买入,风险收益比最佳。 4.盈利预测:若在620利弗尔价位全仓买入看涨期权,当股价反弹回800利弗尔以上时,预计投资回报率可达300%- 500%。】 投资回报率可达300%- 500%…… 看著系统输出的报告,他点点头。 已经是非常可观的回报了。 也不能太贪心。 莱昂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换上了一件最不起眼的灰色外套,戴上了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宽檐帽。 “奥古斯特,” 他打开门,对等在门外的奥古斯特说道,“你带几个人,以財政部的名义去交易所『巡查』,动静搞得大一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记录』。” “那您呢,先生?” 莱昂拉了拉帽檐,遮住了自己眼中闪烁的精光。 “我?我还有一点……私事要办。” 他没有乘坐財政部的马车,而是独自一人,从侧门离开,匯入了凡尔赛宫外川流不息的人潮中。 …… 巴黎证券交易所。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交易市场,而是一个彻底失控的罗马角斗场。空气中瀰漫著贪婪、恐惧和绝望的气息,混合著汗酸味,几乎令人窒息。经纪人们像疯了一样挥舞著手臂,声嘶力竭地喊出买入和卖出的指令,每一个声音都可能代表著一个家族的兴衰。 交易所中央的巨型黑板上,粉笔的吱嘎声从未停歇。 代表著瓦卢瓦子爵和沙特尔公爵旗下產业的股票价格,如同断了线的风箏,疯狂地向下坠落。 莱昂就站在这片混乱的边缘,宽檐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他像一滴水融入了嘈杂的海洋。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更不会有人將他与凡尔赛宫那位声名鹊起的財政顾问联繫在一起。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属於“皇家镜子工坊”的价格牌上。 【810… 780… 750…】 价格每一次跳动,都代表著瓦卢瓦的资金正在疯狂砸盘,也代表著无数跟风的投机者的恐慌性拋售。 眼前的ui界面,实时由系统实时演算出的数据。 【市场恐慌情绪指数:8.9/10】 【距离『黄金买点』(620利弗尔)差价:130利弗尔】 【公爵方护盘资金入场概率:35%(持续上升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价格牌上的数字终於跌破了700利弗尔的大关。 市场的恐慌达到了顶峰,甚至连一些长期持有镜子工坊股票的小贵族,也开始动摇,加入了拋售的行列,形成了踩踏效应。 【700… 680… 660…】 当价格牌上的数字艰难地从“630”被擦去,改写为“625”的那一瞬间,莱昂的瞳孔猛地收缩。 系统界面上,【黄金买点】的字样开始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就是现在!”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挤进了人群,来到一个角落里不甚起眼的经纪人席位前。那是一名上了年纪、看起来无精打采的经纪人,名叫巴蒂斯特,也是他通过奥古斯特的关係找到的、最可靠的“黑手套”。 “巴蒂斯特先生。” 莱昂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事?” 老经纪人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莱昂没有废话,直接將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银行本票,从袖口里滑到了他的桌上。 本票上,清晰地印著“十二万五千利弗尔”的字样。 巴蒂斯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睡意全无。 他做了一辈子经纪人,也很少见到有人会用现金,来进行如此疯狂的投机。 “听著,” 莱昂的声音冷静而急促,“用这笔钱,全部,立刻给我买入『皇家镜子工坊』的看涨期权!执行价格,就定在700利弗尔!有多少要多少!快!” 看涨期权,一种金融槓桿工具。用少量的权利金,就能获得未来以某个特定价格买入大量股票的权利。这是一种典型的以小博大的赌博,要么贏得盆满钵满,要么权利金血本无归! 在股价已经跌到620利弗尔的现在,去买700利弗尔的看涨期权,在任何人看来,都无异於把钱直接扔进塞纳河! “先生,您確定吗?!” 巴蒂斯特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所有人都在逃命,您……” “执行命令!” 莱昂不耐烦道,“你的佣金,一分都不会少。” 金钱的诱惑和莱昂那不容置疑的气势,让巴蒂斯特不再犹豫。 他抓起本票,立刻冲向了交易柜檯。 第35章 无限量买入 巴黎证券交易所,下午两点。 距离休市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 莱昂的指令已经被老经纪人巴蒂斯特忠实地执行了。 十二万五千里弗尔的巨款,化为了一堆轻飘飘的看涨期权合约,安静地躺在帐户里。买入的平均成本,精准地卡在 620利弗尔这个由系统计算出的“黄金买点”上。 然而,预想中的绝地反击,並没有立刻到来。 恰恰相反,市场,迎来了最后、也是最疯狂的一波拋售狂潮! 瓦卢瓦子爵,那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在发现自己的主力资金即將耗尽时,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开始抵押! 他將自己最后的、无法在交易所出售的固定资產,包括他在巴黎的府邸、乡下的庄园,甚至他情妇脖子上的珠宝,全部抵押给了高利贷商人,换取了最后一笔、大约五十万利弗尔的现金。 他要把这最后一颗子弹,也狠狠地射向沙特尔公爵的心臟! “砸!给我继续砸!” 瓦卢瓦的咆哮声,仿佛隔著整个巴黎,都能在交易所內听到迴响。 这最后的五十万利弗尔,如同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本已脆弱不堪的市场。 【610… 600… 580…】 价格牌上的数字,像失血一样不断滑落。 也代表了,莱昂的期权合约价值,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水。 老经纪人巴蒂斯特已经面无人色,他看著价格牌,嘴唇哆嗦著,几次想对莱昂说些什么,但看到对方那张隱藏在帽檐阴影下、依旧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莱昂的表面依旧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的视网膜上,ui界面正在发出刺眼的红色警报。 【警告!市场情绪已突破『极度恐慌』閾值!】 【当前股价:575利弗尔】 【个人资產帐户价值:- 48%(浮亏:-60,384利弗尔)】 【系统推演修正:公爵护盘资金入场时间,因『瓦卢瓦追加资金』事件,预计延迟。】 “嘖……” 虽然知道,最终护盘资金肯定是要入场,而且,皇家镜子工坊背后的那些大贵族甚至是王室的人,都绝对不可能让它倒下。 莱昂还是有些忍不住心臟直跳。 12w的梭哈,是馒头咸菜还是嫩模会所,不对,是黑麵包啃半个月,还是一举財务自由,就看这一下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交易所內,幸灾乐祸的嘲笑声、破產者的哭嚎声、胜利者的狂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人间地狱的交响乐。 “完了!彻底完了!跌破550了!” “听说瓦卢瓦把自己的房子都押上了!他疯了!” “沙特尔公爵这次要栽个大跟头了!哈哈哈!” …… 系统面板继续实时显示。 【当前股价:548利弗尔】 【个人资產帐户价值:- 72%(浮亏:-90,576利弗尔)】 而沙特尔公爵那边依旧还是没有动静。 莱昂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他有些开始怀疑自己了。 也开始怀疑之前系统的推演。 “系统,” 他在心中发出了指令,“重新进行压力测试。假设股价跌到500利弗尔,沙特尔公爵的政治声誉和家族財富,將会受到何种程度的打击?” 【压力测试启动……】 【模擬情景:『皇家镜子工坊』股价收盘於500利弗尔。】 【推演结果: 1.经济损失:公爵个人在该项投资上,將直接损失超过三百万利弗尔。家族年度財政將出现赤字。 2.政治声誉:公爵作为“成功投资者”的光环將彻底破碎,沦为巴黎上流社会的笑柄。这將严重打击他在显贵会议上的话语权和影响力。 3.结论:该结果已触及沙特尔公爵的『底线』。他无法承受此种程度的失败。护盘行为触发概率:99.9%。】 “99.9%……” 莱昂缓缓睁开了眼睛,鬆了口气。 那就没问题了。 “巴蒂斯特先生,” 他转头,对早已六神无主的经纪人说道,“给我一杯水。” 巴蒂斯特愣愣地递过一杯水。 莱昂接过,一饮而尽。 就在他放下水杯的那一刻—— 交易所的入口处,传来了一阵巨大的骚动。 贝尔纳,沙特尔公爵的“交易所之狼”,带著他最精锐的团队,如同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衝进了混乱的角斗场。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奉命执行死命令的决绝和冷酷。 他甚至没有走到自己的席位,就在人群中央,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划破整个大厅的咆哮: “奥尔良家族的指令——无限量买入!” …… “无限量”! 当这个词从贝尔纳的口中吼出时,整个交易所都为之静止了一秒。 这不是一个金融术语,这是一个战爭词汇! 它代表著不计成本,不问价格,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將敌人彻底碾碎的决心! 沉睡的雄狮,终於被彻底激怒,发出了它震慑百兽的怒吼! 下一秒,市场,疯了。 一股无法用数字估量的庞大资金,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席捲了整个交易大厅。 【550… 600… 650… 700…】 价格牌上的数字,开始了火箭般的、毫无道理的垂直拉升! 瓦卢瓦最后的五十万利弗尔,在这股滔天巨浪面前,连一朵浪花都没有激起,瞬间就被吞噬得无影无踪。那些跟风做空的投机者,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们的帐户就被瞬间打爆,直接清零。 “我的上帝啊!” “疯了!奥尔良家族疯了!” 哭喊声,尖叫声,狂喜声,响彻大厅。 局势在短短几分钟內,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老经纪人巴蒂斯特,已经彻底呆住了。他张著嘴,傻傻地看著那块价格牌,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做交易,而是在亲眼目睹一场神跡。 而莱昂,在听到那声“无限量买入”时,全身紧绷的肌肉,才终於彻底放鬆了下来。 他缓缓地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赌贏了。 ui界面上,自己帐户的价值从-72%的深渊,狂飆突进,一路变为+100%,+200%,+300%…… 他知道,这场属於他的战爭,已经结束了。 他拉了拉帽檐,对还在发呆的巴蒂斯特说道:“820利弗尔,全部平仓。把钱转到指定的帐户。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一眼那疯狂的数字,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之中。 深藏功与名。 第36章 屈辱的公爵 傍晚,莱昂回到了凡尔赛宫的办公室。 他换回了財政部顾问的制服,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他向布里安大臣递交了一份长达数十页的、关於“今日市场异常波动及相关违规操作的详细记录报告”。 布里安对此大加讚赏。 无人知晓,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位勤勉的顾问先生,已经悄然完成了他人生中比较重要的一次资本积累。 …… 投入本金:125,800利弗尔。 结算金额:689,400利弗尔。 纯利润:563,600利弗尔。 超过五十六万里弗尔! 利润率,448%! …… 当巴黎证券交易所的休市钟声敲响时,这场惨烈的金融战爭,终於落下了帷幕。 交易所內,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著被撕碎的交易单据,有人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滯,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也有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庆祝自己在这场浩劫中倖存,甚至大发横財。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爭真正的输家,只有一个名字——德·瓦卢瓦子爵。 消息,比骑著快马的信使跑得还快。 “听说了吗?瓦卢瓦子爵破產了!” “何止是破產!我听说他最后把自己的府邸都抵押出去了,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高利贷商人已经带著人衝进了他的庄园,把他收藏的艺术品搬得一件不剩!” 瓦卢瓦府邸。 这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奢华与喧囂。 大门洞开,债主和闻风而来的投机者们像一群鬣狗,肆意地在其中翻找著任何值钱的东西。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沾满了泥泞的脚印,墙上的掛毯被粗暴地扯下,就连门上的镀金把手,都有人用刀子在撬动。 而在书房的中央,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德·瓦卢瓦子爵,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他的身下,是一滩已经开始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泊。他的右手边,丟著一把还冒著青烟的燧发手枪,枪口正对著他自己太阳穴上那个狰狞的血洞。他的眼睛依旧圆睁著,里面凝固著无尽的悔恨、疯狂与不甘。 他用最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为这场由他轻率挑起的战爭,画上了一个血腥的句號。 瓦卢瓦家族,这个在巴黎风光了一时的暴发户贵族,在一日之间,从云端跌落,化为了歷史的尘埃。 …… 与瓦卢瓦府邸的淒凉形成对比的,是奥尔良府邸內死一般的寂静。 沙特尔公爵坐在他的书房里,手中端著一杯价值连城的白兰地。壁炉里的火光將琥珀色的酒液映照得如同融化的黄金,但他却毫无品尝的欲望。半个时辰过去了,杯中的液体,一滴未动。 他贏了。 以一种碾压性的、彰显了奥尔良家族绝对实力的方式,贏得了这场战爭。 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反而沉得如同西伯利亚冻土。 他的首席金融代理人贝尔纳正恭敬地站在他的面前,匯报著最后的“战果”。 “殿下,瓦卢瓦的所有资產都已崩溃,他本人……也已经畏罪自杀。市场上所有关於您的负面流言,都已经平息。” “我们的损失呢?” 公爵的声音沙哑地问道。 贝尔纳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 “首先,是『皇家镜子工坊』的控股战。” “为了强行拉升『皇家镜子工坊』的股价,並吃掉瓦卢瓦的所有拋盘,我们动用了在阿姆斯特丹银行的全部储备金,总计一千二百万利弗尔。虽然最终控股了镜子工坊更多的股份,但按市值计算,我们的流动资金……损失了近三百万利弗尔。” 三百万利弗尔! 这个数字,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公爵的心里。 更让他感到屈辱的是,他竟然被瓦卢瓦这种货色,逼到了需要动用家族储备金的窘迫地步。 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还有呢?” 公爵示意他继续。 贝尔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这……只是为了扑灭房子外的小火。真正致命的,是房子本身已经烧毁了。我们真正的灾难,来自於法属东印度公司。”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在东印度公司的直接持股,以及通过其他代理人持有的关联投资,在这次崩盘中……已经几乎清零。按照一个月前的市值计算,这部分的直接损失,是七百五十万利弗尔。” “砰。” 公爵手中的水晶杯,因为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一道裂纹从杯口蔓延而下。 贝尔纳身体哆嗦了一下,继续匯报著:“这还不是全部。由东印度公司崩盘引发的市场恐慌,造成了严重的连锁反应。我们在里昂信贷银行、几家大型海运公司的股份,都遭受了猛烈的拋售衝击,市值平均下跌了三成以上。这部分的帐面浮亏……保守估计,在二百万利弗尔以上。” 贝尔纳终於做出了总结: “殿下,总计……我们在这场风暴中,损失的流动资金与蒸发的资產价值,已经超过了一千二百万利弗尔。” 一千二百万! 公爵的脸色彻底臭了。 三百万,是让他肉痛的政治资金;而一千二百万,这是足以让奥尔良家族这艘巨轮伤筋动骨的巨大创伤! 这笔钱,是他计划在即將到来的显贵会议上,用来收买贵族、对抗王室、建立自己派系的“战爭军费”! 他曾向他的堂兄,那位稳重守旧的奥尔良公爵承诺,他会用这笔钱,为家族在法兰西的未来,撬开一扇通往权力巔峰的大门。 而现在,这笔钱,为了碾死一只他曾经根本看不起的“臭虫”,就这么蒸发了! “瓦卢瓦!!!” 他贏了面子? 不,他连面子都输光了!他被一个暴发户逼到了绝境,被迫用自残的方式才获得了惨胜!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屈辱! “瓦卢瓦!” 沙特尔公爵再次用低沉得如同野兽的声音咆哮,“这个臭虫!他凭什么本事,能让我损失一千二百万?” “不……不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一般,从他內心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对!一定有人在后面,鬆开了他的链子!一定有人!” 是谁? 那个財政部的顾问,那个“无辜的受害者”, ——莱昂·弗罗斯特?!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越想,越觉有可能! 甚至,这背后说不定还有布里安那老狗的身影! 只有这样,才能说的通了! 他,沙特尔公爵,奥尔良家族的利剑,竟然被人当成了棋子,当成了除掉瓦卢瓦的刀!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怒吼,终於从公爵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將手中那只早已破碎的水晶杯,狠狠地砸向了对面的大理石壁炉! “哗啦——!” 杯子粉身碎骨,昂贵的白兰地酒液,如同失败者的眼泪,顺著冰冷的石壁滑落。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公爵粗重的喘息声。 “贝尔纳!” 他的声音,此刻充满了森然的杀意。 “属下在。” “忘了瓦卢瓦这条死狗。” 沙特尔公爵转过身,苍白的脸在火光下显得狰狞可怖,“给我去查!动用我们所有的人脉,把那个財政部的顾问——莱昂·弗罗斯特——给我查个底朝天!” 他的眼神疯狂而偏执,但片刻之后,一丝更深的、发自內心的恐惧涌了上来,让他不得不压低了声音。 “但是,记住,要像影子一样去查,无声无息,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在我找到能把他连同他背后的人一起送上断头台的铁证之前,我不能动他。” “明白,殿下。” 贝尔纳忠实地记住公爵的每一句话。 沙特尔公爵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种挫败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可以记恨那个莱昂·弗罗斯特,但是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伤害对方,甚至是哪怕让人知道自己在调查对方。 甚至,他还需要保证那位財政大臣的特別顾问的安全。 否则,连带著之前的那次刺杀,所有的矛头,都会瞬间对准自己。 甚至,沙特尔公爵想到了那已经是一片残垣断壁的东印度公司,估计,为了收拾残局,自己还得笑脸应对可能的,来自於財政部对於公司的调查。 “现在……给我备车。我必须立刻去圣克卢宫……”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挣扎和屈辱,“去向我的堂兄,奥尔良公爵殿下……解释这一切。” 第37章 结算 凡尔赛宫,莱昂的办公室。 窗外的世界早已沉睡,但这里依旧灯火通明。 莱昂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和一份由老经纪人巴蒂斯特亲自送来的、密封完好的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一叠银行本票,总金额不多不少,正好是六十八万九千四百利弗尔。 这是他到了这个世界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他没有急於去清点这些代表著財富的纸张,而是將心神完全沉浸在了系统的界面中。 从下午开始,ui界面就弹出来了一个新的警告界面。 【注意!!!法兰西王国综合状態近期有巨大波动:】 【综合稳定度:46/100 (持续下降中)↓】 【经济指数:38/100 (状態:剧烈动盪)↓(备註:大量中小投资者破產,市场信心崩溃,短期內难以恢復。)】 【政治指数:48/100 (状態:派系对立加剧)↓(备註:奥尔良派系实力受损,给了其他派系可乘之机,显贵会议前的政治平衡被打破。)】 【民心指数:44/100 (状態:不满)↓(备註:金融丑闻和破產潮,加剧了第三等级对贵族阶层腐朽与贪婪的憎恨。)】 …… 【基於此,触发当前新危机事件:】 【(新)巴黎金融风暴】 【危机等级:中等】 【触发原因:顶级贵族间恶性商业竞爭。】 【影响:市场信誉受损,大量中小投资者破產,社会財富加速向顶层集中,阶级矛盾进一步激化。】 【备註:本次事件的幕后推手为“玩家-莱昂·弗罗斯特”。】 …… 看著那一堆鲜红的向下箭头,和系统给出的备註,莱昂嘴角的微笑,慢慢消失了。 他这一次的行动,虽然完美地达成了剷除异己和积累资本的双重目標,但代价,却是以整个法国的稳定为赌注。 他亲手製造的混乱,让这个本已摇摇欲坠的国家,向著深渊,又滑近了一步。 “唉,维稳……吗?”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时候,为了搭建一个更稳固的结构,必须先要彻底砸烂腐朽的地基。 代价是必须的。 莱昂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他摇了摇头,把內心原本升起的一丝丝的怜悯驱逐。 【滴!】 就在这时,一个鲜红的、带著警告意味的弹窗,猛地在他眼前的系统界面上跳了出来。 【系统警告:关键人物关係发生剧变!】 【目標:沙特尔公爵】 【先前关係:轻度敌意/漠视】 【当前关係:不死不休/深度怀疑】 【威胁等级:低(暂时)→高(潜在)】 …… 莱昂的瞳孔微微一缩。 “来了。” 对於沙特尔公爵对於自己態度的变化和威胁等级变化,他有预料。 只要那位公爵不是蠢货,他手下的人不是蠢货,肯定可以嗅到这一整个事件背后的一些安排和推手的味道。 只不过他们没有直接证据罢了。 系统下面弹出了一个详细的子报告。 莱昂也正好想知道,沙特尔公爵到底损失了多少。 【关键人物影响报告:沙特尔公爵】 【直接现金损失(用於『皇家镜子工坊』救市):约 3,000,000利弗尔】 【核心资產(法属东印度公司)价值清零:约 7,500,000利弗尔】 【关联资產市值缩水(银行、海运等):约 2,000,000利弗尔】 【综合財富损失:超过 12,000,000利弗尔】 …… 看到这个数字,即便是莱昂,也感到了一丝轻微的震撼。 一千二百万……足以让一个古老的家族伤筋动骨的数字。 不过,沙特尔公爵以及他背后的奥尔良家族这一次一下子损失这么多,也不奇怪。 首先,是根基的腐烂。 法属东印度公司早已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空壳,它的股价完全是建立在『国家脸面』和『贵族信誉』这个巨大的泡沫之上。甚至不需要莱昂去戳破它,只需要让市场看到,有两条巨鯨在这片浅滩上搏斗,泡沫自己就会破裂。 其次,是槓桿的力量。 沙特尔和瓦卢瓦,这些所谓的顶级玩家,从不用自己的钱去赌博。他们抵押、借贷,用十倍的槓桿去放大他们的贪婪和愤怒。这使得这场战爭的烈度呈几何级数增长,也註定了它必然会引发『火烧连营』的恶果。 东印度公司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它倒下时,必然会撞倒所有被公爵拿去抵押的、看似健康的资產。 而点燃这一切的最好燃料,就是公爵本人那无可救药的傲慢。 一个理性的商人会『止损』,但一位亲王绝不会!他的尊严,不允许他向瓦卢瓦这种货色认输。所以,他必然会不计成本地投入资金,试图用钱淹死对方。 最后,导致多米诺骨牌一样的坍塌。 莱昂將两头巨象引入了拥挤的瓷器店,他不需要亲手砸碎任何一件瓷器,它们之间的爭斗本身,就会引发踩踏,让所有围观者不计成本地尖叫著逃离。 这就是金融的真相——它从来都不是理性的,它只是贪婪与恐惧的集合体。 莱昂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一千二百万的损失,是必然的结果。 他所做的,不过是精准地计算好了时机,然后,递过去一根最不起眼的针。 他亲手將法兰西最高贵的亲王之一拉下神坛,让他顏面尽失、损失惨重。 如果对方还能对他保持“漠视”,那才是不合逻辑的。 “不死不休……” 他咀嚼著这四个字。 这意味著,从这一刻起,他被一头王国境內最强大的猛兽给盯上了。 不过,莱昂也不慌。 公爵现在最想做的,毫无疑问,就是把自己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从肉体和精神上彻底抹杀。 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第一,他没有证据。 莱昂的整个计划,都將自己包裹在一个完美无瑕的『受害者』外壳之下。 他反而是某种程度上的受害者。 同时所有的市场操作,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內。没有证据,任何公开的指控都只会是失败者的疯狂誹谤,会让他在国王面前更加失分。 第二,公爵现在最大的麻烦不是莱昂,而是他的家族,来自奥尔芬斯家族的內部问责。 根据莱恩这段时间的了解,沙特尔公爵並非奥尔良家族的最高领袖。他那一位深居简出的堂兄,真正的奥尔良公爵,才是最终的掌权者。一场蒸发了千万巨款的失败,足以让这位激进的挑战者,在他保守的堂兄面前,彻底失去话语权。 他现在必然正忙於应付家族內部的雷霆震怒,根本无力对莱昂展开报復。 其次,第三,凡尔赛宫也在盯著公爵。 他引发的这场金融灾难,已经让国王和整个宫廷都感到了震怒。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如果他再愚蠢到对莱昂——一个深受財政大臣赏识、刚刚为国家解决了不少难题的官员——动手,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政治自杀。 最后,是他的骄傲。 他不会,也绝不甘心相信,这一切都只出自一个新秀顾问之手。他会怀疑莱昂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因此,他的调查必然是广撒网的,是秘密的,是漫长的。而这,就给了莱昂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总之,一切的结果,都还是在莱昂之前的推演和预测之內。 莱昂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是一次成功的走钢丝,每一个舞步都踩在了最精確的节点上,没有丝毫偏差。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钢丝之下,就是万丈深渊。 从今天起,奥尔良家族的眼睛,將永远在阴影中注视著自己,等待著他任何一次微小的失误。 他的確暂时安全,但这安全,薄如蝉翼。 …… 第38章 「深渊」 夜。巴黎。 当莱昂乘坐的马车穿过新桥时,白天的肃杀与冷酷,仿佛被塞纳河上瀰漫的雾气一同隔绝在了凡尔赛。 他靠在天鹅绒的软垫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在一个不起眼的街区下了车,遣走了马车夫,然后与早已等候在阴影里的贴身护卫让-皮埃尔会合。 “都安排好了吗?” 莱昂问道。 “是的,先生。” 让-皮埃尔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练可靠,“一艘前往鲁昂的內河驳船,午夜时分出发。船主是我远房亲戚,嘴巴很严。到了鲁昂,会有人接应他们,登上前往纽奥良的商船。” “他们没有被跟踪吧?” “没有。自从那天之后,我就让我们的人轮流盯梢,有两拨不怀好意的傢伙在他们家附近转悠,都被『劝退』了。巴赞一家这几天一直待在我们的安全屋里,很安全。” “很好。” 莱昂点了点头,“带我过去。” 在巴黎最普通的一栋民居的地下室里,莱昂见到了会计巴赞和他的妻女。 昏暗的油灯下,这位曾经在东印度公司里毫不起眼的小会计,看上去比几天前更加苍老憔悴。他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但当他看到莱昂时,那恐惧立刻转变为一种混杂著感激和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猛地衝上来,几乎要跪倒在地,却被莱昂一把扶住。 “巴赞先生,无需如此。” 莱昂的声音很温和。 “先生……我……我……” 巴赞的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是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掀起一场倾国风暴的蝴蝶。这几天,他每晚都会从被人追杀的噩梦中惊醒。 莱昂没有多言,他將一个沉甸甸的皮质钱袋,和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交到了巴赞的手中。 “这里面,是你应得的报酬,以及前往纽奥良的船票和一份地產契约。到了那里,会有人接应你们。信里,是一份给当地一位大商人的推荐信,他会给你一份体面的帐房工作。从今以后,你就是一位拥有自己庄园的法兰西体面人了。” 巴赞颤抖著手,几乎接不住那个钱袋。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为什么……先生……我只是……我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因为承诺必须被遵守。” 莱昂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勇敢地完成了我交託给你的任务,你就理应得到这一切。我从不亏待为我办事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到了新世界,就忘掉巴黎,忘掉东印度公司,更要忘掉我。你们將拥有一个全新的、与过去毫无关联的人生。明白吗?” “明白……我明白!” 巴赞用力地点著头。 这时,一直躲在母亲身后的巴赞的小女儿,怯生生地探出头,好奇地打量著这位改变了他们全家命运的神秘“先生”。 莱昂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紧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刚刚铸造好的、还带著崭新光泽的路易金幣,放进了小女孩的手中。 “拿著它,小傢伙。” 他轻声说,“买些糖果,为了新生活。” 金幣在小女孩的手中,闪烁著温暖的光芒。 半小时后,在塞纳河一个僻静的码头。 莱昂和让-皮埃尔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著巴赞一家三口登上了那艘即將起航的驳船。驳船解开缆绳,无声地滑入漆黑的河道,船尾那盏孤零零的灯笼,很快便融入了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他们安全了,先生。”让-皮埃尔说。 “嗯。”莱昂轻声应道。 他静静地站了许久,目光投向那片吞噬了驳船的黑暗。 “我们走吧,让-皮埃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转过身,往回走。 …… 当莱昂·弗罗斯特终於回到他位於玛莱区的公寓时,已是午夜。 他没有点亮所有的灯,只是在书桌上留下了一盏。 整个人向后倒进那张熟悉的扶手椅里,连外套都来不及脱下。连续数日的精神紧绷,在这一刻,才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將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会是谁? “谁?”他警惕地问道。 “是我,莱昂先生。” 门外传来瓦尔纳夫人那熟悉而温和的声音,“我看到您窗户的灯光,想必您才刚回来。我煮了些热牛奶加蜂蜜,或许能帮您睡个好觉。” 莱昂的戒备瞬间鬆懈了下来。 他起身打开门。 安娜·德·瓦尔纳夫人站在门外,手中端著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牛奶。她穿著一件素雅的居家丝绒长裙,淡金色的长髮隨意地披在肩上。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莱昂觉得,她没有了平日里贵妇人的精致妆容,反而更显得清丽动人。 “谢谢你,瓦尔纳夫人。” 莱昂为她让开路。 “叫我安娜。” 她走进房间,將牛奶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莱昂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和那件甚至没来得及脱下的、带著褶皱的外套。 “这几天,整个巴黎都在谈论交易所的事。” 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书桌旁,轻声说道,“听说还死了一位子爵,还有不少人破產,太可怜了……” 莱昂端起牛奶喝了一杯。 他看著眼前的安娜,烛光在她蔚蓝色的眼眸中跳跃。 不知为何,面对这个女人,他有种倾诉的衝动。 不过,他忍住了:“是啊,股市如战场,还是少沾染点为好。” 安娜点点头:“刺杀的事情调查得怎么样了?” “有些眉目了。” “对方很强大?” “算是吧。” 莱昂的脸上適时露出一些无奈,“这两天,我感觉,自己更像是刚刚从悬崖边爬回来的人。安娜,我看到了深渊。” 这句话,他说得没头没尾。 安娜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湛蓝的眼睛里,反而流露出了深深的理解和悲伤。 “我明白。” 她安静地说道。 “我的丈夫,艾蒂安,” 她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哀伤的语调,讲述起一段尘封的往事,“他也曾见过你口中的『深渊』。” 莱昂抬起头,专注地看著她。 “他和你一样,並非来自最显赫的家族,靠著自己的才华进入了財政部,在税务审计司工作。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总想著要改变这个国家臃肿、不公的税制。他相信国王是好的,只是被一群贪婪的大人物蒙蔽了。” 安娜的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几年前,他发现了一份帐目。一份……足以让某位权势熏天的『大人物』身败名裂的帐目。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拿到了可以清除国家蛀虫的武器,准备將它呈交给当时的財政大臣。” “然后呢?” 莱昂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然后,” 安娜的目光投向窗外的黑暗,仿佛能看到那一天的情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受邀去塞纳河上乘船游览。船『意外』地翻了,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只有他,那个从小在河边长大的游泳好手,『意外』地……溺水身亡了。” 书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莱昂能感觉到,自己脊背上窜起一股寒意。 几天前的刺杀,交易所的凶险,与这个“意外身亡”的故事,在此刻重叠在了一起。 他终於明白,为何安娜看他的眼神,总是带著一丝旁人没有的担忧。因为她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她亡夫的影子。同样的处境,同样的锐利,同样的……危险。 “在这座城市里,莱昂,” 安娜转回头,看著他的眼睛,“看得太清楚,本身就是一种罪过。你看到的『深渊』,艾蒂安也曾凝望过,而最终,深渊吞噬了他。” 莱昂有些沉默。 只能说,眼前这位瓦尔纳夫人,看得太透彻了。 只因为,她经歷过。 “对了,莱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安娜对於莱昂的称呼也渐渐变了,“下周二,有一场沙龙晚宴,规模不大,但到场的,都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真正有分量、且思想开明的人物。我的父亲,巴贝斯侯爵也会出席。你来吗?” 她的眼中,带著一丝期待。 莱昂看著安娜真诚的眼眸,他摘下帽子,对她行了一个优雅的绅士礼。 “能得到您的引荐,是我的荣幸,安娜。” 他微笑著回答道:“我一定准时到。” 第39章 財政部的「地震」 清晨。 当莱昂·弗罗斯特走进位於凡尔赛宫侧翼的財政部大楼时,迎接他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 走廊里挤满了行色匆匆的官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恐慌。空气中瀰漫著雪茄的呛人味道和纸张发霉的气息,往日里优雅的窃窃私语,此刻被高声的爭吵和此起彼伏的嘆息所取代。 “弗罗斯特先生!” 税务审计司的负责人,一位名叫德·拉波特的男爵,拦住了莱昂的去路,“我的上帝啊,您总算来了!大臣阁下正在等您,所有人都快疯了!” 男爵將莱昂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恐惧:“交易所外面,聚集了上百名破產的银行家和投资者,他们高喊著要財政部给个说法!还有几位大人……直接在布里安大臣的办公室里哭诉,说他们毕生的积蓄都隨著东印度公司的股票化为乌有了!” 莱昂的表情平静无波,但內心早已瞭然。 这是必然会到来的余波。 他点了点头,穿过歇斯底里的人群,向著財政大臣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布里安大主教疲惫而愤怒的咆哮: “……够了!先生们!哭泣和指责能让你们的利弗尔回来吗?现在我们需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更多的麻烦!” 莱昂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几位身居高位的税务官、王室司库,像一群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而布里安,正烦躁地在巨大的地图前踱步,平日里的从容镇定荡然无存。 看到莱昂进来,布里安仿佛看到了救星。 “莱昂!你来了!” 他立刻挥手让其他官员出去,“你们都先出去,让我和弗罗斯特先生单独谈谈!” 待其他人离开后,布里安一下瘫坐在椅子上,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一团糟!彻头彻尾的一团糟!” 他指著窗外巴黎的方向,“东印度公司完了,莱昂。它不仅仅是一个公司,它是王国的金融支柱之一。现在它倒了,整个巴黎的信贷体系都濒临崩溃!银行拒绝放贷,商人们的匯票无法兑现,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就会有成百上千的工坊倒闭!” 布里安看著莱昂,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依赖:“我知道,这件事的背后,肯定有奥尔良派系的影子。但现在不是追查凶手的时候。我现在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立刻稳定局势的计划!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 “阁下,您说的没错。现在任何试图『救市』的举动,都是將更多的钱扔进无底洞。” 莱昂开口了,“在洪水面前,我们不能去堵每一个决口,而是要立刻控制住洪水的源头。” “源头?” “是的。” 莱昂冷冷地说,“源头就是法属东印度公司这具正在腐烂的『尸体』。只要它一天还漂浮在市场上,恐慌就不会停止。投机者们会继续撕咬它的残骸,债主们会为了抢夺所剩无几的资產而引发新的衝突。” 他停顿了一下,给布里安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拋出了他的核心方案。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也是唯一可行的一步,就是——由財政部出面,立刻对东印度公司的所有在法资產,进行全面的调查与查封!” 布里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查封?以上帝的名义,莱昂……这可是东印度公司!它的股东里有几十位佩剑贵族,甚至还有王室的远亲!我们没有国王的命令,擅自查封……这是在向整个特权阶层宣战!” “恰恰相反,阁下。” 莱昂坚持,“我们这么做,正是在保护国王的利益,也是在保护那些无辜股东的利益!” 他向前一步,条分缕析地说道: “第一,我们查封,而非没收。我们的名义是:『为防止国有资產和股东利益在混乱中进一步流失,財政部奉命对公司资產进行临时性监管和清点』。这是在保护,不是在掠夺。” “第二,这是在彰显王权。我们不是代表財政部,而是代表国王陛下,对一个濒临崩溃、威胁王国金融秩序的机构,行使最终裁决权。这非但不会激怒所有人,反而会让那些中小股东看到希望,认为王室在为他们做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莱昂看著布里安,“阁下,您必须儘快去见陛下。您要告诉他,市场已经失控,而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唯一一个能立刻稳定局势的紧急预案。您不是去向陛下请求许可的,您是去向他展示您的果决与担当的。陛下討厌麻烦,但他更欣赏能为他解决麻烦的臣子。” 听完莱昂说的,布里安张嘴本来准备反驳,但是半天不知道怎么反驳。 反而,他那因为混乱而迟钝的大脑,被这套清晰、果决、且在政治上无懈可击的方案重新激活。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在所有人都被洪水嚇得不知所措时,只有他,冷静地指出了源头,並立刻设计出了一艘足以应对洪峰的方舟。 “我明白了……” 布里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莱昂,你立刻去起草一份详细的行动纲领。组建一个调查小组,成员由你来定!我要在今天下午日落之前,看到这份文件放在我的桌上!” 隨著布里安大步流星地离开,办公室重新恢復了寧静。 莱昂站在窗边,看著庭院里依旧慌乱的人群,眼神幽深。 风暴,由他掀起。 而现在,怕是整个王国都希望他成为那个驾驭风暴的舵手。 回到办公室,他並没有直接开始著手起草什么行动纲领,而是叫来了奥古斯特。 “先生,您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忠心的秘书为他端上咖啡和麵包。 “奥古斯特,” 莱昂没有碰早餐,“我需要一名教师。最好的那种。” “教师?您是指……语言还是歷史?” “防身术。” 莱昂说道,“我需要学习如何使用武器,如何应对突发的袭击。我要学习剑术,也要学习射击。帮我找一个巴黎最好的老师,钱不是问题,但我要求他绝对可靠,而且有真正的实战经验,不是那些只会在沙龙里表演花架子的所谓『击剑大师』。” 奥古斯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先生。交给我就好。” 奥古斯特的效率极高。 仅仅三个小时之后,他就为莱昂引荐了一位完美的人选。 那是一位名叫杜波依斯的中年男人,身姿挺拔如松,脸上带著几道浅浅的伤疤,眼神平静而锐利。 他曾是法军皇家龙骑兵团的一名上尉,在七年战爭中,於普鲁士的冰天雪地里廝杀过,也曾在加拿大的原始森林里与英国人周旋。退役后,他便在巴黎低调地生活。 没有过多的寒暄,莱昂只是让他在庭院里展示了一下他的剑术。杜波依斯拔出他的军刀,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简单的劈、刺、格挡,但每一招都带著一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磨炼出的本能。 “就您了,杜波依斯先生。” 莱昂当场拍板,並开出了一个让这位落魄军官无法拒绝的丰厚薪水。 第40章 面见国王 下午,还不等莱昂起草完方案,一份来自国王的召见令,送到了財政大臣布里安和莱昂·弗罗斯特的办公桌上。 显然,国王大人也撑不住了。 通往国王书房的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莱昂跟在財政大臣布里安身后半步。 大臣黑色的手杖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而孤独的迴响。他们正穿过举世闻名的镜厅,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被十七面巨大的镜子反覆折射,在长廊里投下万千道金色的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莱昂第一次如此深入地踏足凡尔赛宫的权力核心。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有视线投射过来,那些穿著华服、扑著白粉的廷臣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角落里,用扇子遮住嘴,低声交谈著,但他们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毫不掩饰地在他——这个陌生的、却在近期搅动了巨大风云的“財政部新贵”——身上来回扫视。 空气中瀰漫著好奇、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敌意。 “別在意那些人,莱昂。” 布里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没有回头,但显然感觉到了自己下属的些微僵硬,“在凡尔赛,嫉妒是一种通行无阻的语言。你越是成功,他们看你的眼神就越是像要將你生吞活剥。” “我明白,阁下。” 莱昂回答道,他的內心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冷静。 “待会儿见到陛下,” 布里安继续叮嘱道,“记住,他首先是一个国王,其次,才是一个人。回答问题时,要先思考你的答案是否符合法兰西的体面,其次,才是它是否正確。陛下討厌麻烦,更討厌给他带来麻烦的人。他需要的是清晰、简单、能够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一个喜欢简单方案的国王,却统治著一个最复杂的王国。” 莱昂在心里补充了一句,然后恭敬地回答:“是,大臣。” 终於,他们停在了一扇並不起眼,但由两名高大的瑞士卫兵把守的橡木门前。 这里就是国王路易十六的私人书房,法兰西王国的心臟。 卫兵通报之后,厚重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与莱昂想像中金碧辉煌的君主殿堂不同,路易十六的书房更像是一个富裕学者的工作室。墙边立著巨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类书籍,角落里甚至还摆放著一座半人高的天体运行仪和几件製作到一半的精巧机械锁具。 路易十六,这会正背对著他们,站在一张工作檯前,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銼刀,专注地打磨著一个黄铜零件。 他身上穿著华贵的丝绸宫廷服,却在做著一个锁匠的活计,这幅景象充满了奇异的违和感。 但是联想到歷史上对於这位法兰西的最高统治者的评价,莱昂就不奇怪了。 “陛下。” 布里安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寧静。 路易十六仿佛被嚇了一跳,他略显笨拙地放下手中的工具,转过身来。 他那张总是显得有些过於善良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法掩饰的忧虑和恼怒。 “啊,主教,还有……弗罗斯特先生。” 他认出了莱昂,显然,这位年轻顾问的名字和样貌,已经成功地进入了他的记忆。 “先生们,” 他没有让他们行完繁复的宫廷礼,直接走回书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报告,用力地拍在了桌上,“看看吧!这简直是王国的耻辱!我从未想过,我的贵族们会像一群码头上的水手一样,为了几个钱,就如此粗鄙地公开斗殴,还差点毁了我们最重要的交易所!整个欧洲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国王的语气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失望和疲惫。 他更像一个为家中不肖子孙的爭產而头疼的大家长,而非一个威严的君主。 布里安立刻上前一步,用他那沉稳而富有安抚力的声音说道:“陛下,请息怒。骚乱已经平息了,始作俑者也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我和弗罗斯特先生已经尽力,確保財政部没有被捲入这场私人爭斗,维护了王室与政府的体面。” “体面……” 路易十六苦笑了一下,“是啊,除了体面,我们还剩下什么?瓦卢瓦那个蠢货死了,可他留下的烂摊子怎么办?法属东印度公司怎么办?”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脸上的愁容更深了。 “它的股价已经成了一堆废纸,信誉荡然无存。我们在伦敦和阿姆斯特丹的商业伙伴发来了雪片般的质问信。更糟糕的是,公司在印度和远东的航线,现在几乎全部停摆!那曾是祖父时期,我们用来和英国人竞爭的命脉!先生们,” 他用近乎恳求的目光看著面前的两位臣子,“这具庞大的尸体,我们该如何处理?这个烫手的山芋,谁能接得住?” 书房內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布里安和莱昂对视了一眼。 果然,国王把这个皮球提给了財政部。 也幸好,早上,就这个问题,他们俩已经达成了一些共识。 布里安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陛下,请息怒。巴黎的乱局確实令人痛心,但並非无药可救。事实上,在来此之前,我和弗罗斯特先生已经彻夜商议,並为您准备好了一份紧急行动预案。” 听到“预案”这个词,路易十六烦躁的情绪稍稍平復,他抬起头,示意布里安说下去。 布里安將之前莱昂提出来的“两步走”计划清晰地阐述了出来: “陛下,如今的情况,仓促行事,確实会引发更大的动盪。因为东印度公司的问题,从来就不只是钱的问题。它的根源在於,这个关乎王国海外利益的公器,早已被腐蚀,沦为了少数人爭权夺利的私人工具。如今积重难返,想用寻常手段让它起死回生,已无可能。” “所以,我们討论下下来的建议,是分两步走。” “首先,即刻止损。我们请求陛下授权財政部,立刻对法属东印度公司的所有在法资產进行全面的查封和清点,以『王室监管』的名义,阻止混乱的资產流失。” 很明显,国王的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 不过,布里安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快速说道: “其次,谋定后动。在彻底摸清家底后,我们將东印度公司的最终处置方案,作为正式议题,提交到即將召开的显贵会议上,由王国的贤达们共同商议,为您分忧。” 总体来看,这是一个层次分明、逻辑清晰、且政治上非常稳妥的方案。 路易十六原本听了第一步,下意识觉得有问题,但是第二步听完,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沉默了片刻,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著布里安: “主教,你的计划听起来不错。但是,查封?你是否明白这个词的分量?” 国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东印度公司的股东里,有波利內克公爵,有布勒特伊男爵,甚至有我的远房表兄沙特尔公...他们会把这看作是什么?是王权对私有財產的侵犯!是暴政!他们会说,今天国王能查封东印度公司,明天就能查封他们的庄园和城堡!这个问题,你让我如何向他们解释?” “这个问题,我们也考虑过了,陛下。” 布里安並没有完全居功,他看著莱昂说道,“让弗罗斯特先生来说吧。” 第41章 国王的利刃 莱昂点点头,微微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气息,开口说道:“陛下,请恕我冒昧。您提出的,正是整个计划中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一环。而我们的方案,恰恰是为解决这个问题而设计的。” 国王的目光转向他:“哦?那你说说看。” “陛下,关键不在於我们『做什么』,而在於我们『以谁的名义,为何而做』。” 莱昂斟酌著用词,“我们並非提议『查封』,而是提议进行『王室保护性监管』。” “保护性监管?” 国王咀嚼著这个新颖的词汇。 “是的,陛下。” 莱昂继续说道,“我们去查封清点,不是为了与那些大贵族为敌,恰恰相反,我们是在保护他们。我们要对所有人宣布:由於公司的管理层在此次风波中行为不当,导致公司濒临破產,为了保护包括王室成员、大贵族以及成百上千位中小投资者在內的所有股东的合法財產不再流失,国王陛下,您作为王国最终的守护者,不得不採取临时的监管措施。” 他顿了顿,拋出了更具杀伤力的论点: “如此一来,任何反对这项举措的贵族,都將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如果他们反对,就等於是在公开承认,他们希望在混乱中侵吞那些属於中小投资者的残余资產,这会让他们在道义上彻底破產。而大多数无辜的贵族股东,反而会拥护您的决定,因为您是在为他们止损。” “您不是在扮演一个『掠夺者』,陛下。您是在扮演一个『公正的仲裁者』和『秩序的守护神』。您不是在侵犯私產,而是在捍卫神圣的財產权,使其免遭內部蛀虫的侵害。”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路易十六心中的迷雾! 这个提议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震惊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至於显贵会议,” 莱昂继续道,“这更是妙手。您將最终的处置权交予他们,姿態上是尊重,实质上是將烫手的山芋扔给了他们。让他们去为了各自的利益爭吵,而您,將永远高坐於仲裁席之上,手握最终的裁决权。”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 路易十六猛地一拍扶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第一次露出了真诚的、发自內心的笑容,“弗罗斯特先生,你不仅给了我一个计划,还给了我一套无懈可击的盾牌和长矛!” 他专享布里安:“主教,这个清算小组,就由你和弗罗斯特先生亲自负责,我授予你们全权!我不仅要你们查清帐目,更要用刚才这套『王室保护』的理论,去堵住所有人的嘴!” “遵命,陛下。” 布里安躬身领命。 莱昂也跟著躬身行礼。 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落下了一颗关键的棋子。 他成功地將这个巨大的“烂摊子”,变成了即將到来的政治风暴中,一个只属於他可以操控的、最有分量的筹码。 而更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布里安的顾问”,在国王眼中,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可以直接为君主“解决问题”的人。 …… 当財政大臣布里安和莱昂·弗罗斯特带著国王的授权令,重新回到財政部时,早上的混乱与恐慌似乎渐渐少了不少。 走廊里依旧挤满了官员,但再无人高声喧譁。 所有人都期待著这一趟国王的书房之行,会带来什么消息以及接下来的人物安排。 在布里安大主教的办公室內,財政部的所有高级官员以及个別几个低级別职员被召集於此。 布里安亲自宣读了国王的任命。 “……根据国王陛下的旨意,为维护王国金融秩序与全体股东之利益,现成立『东印度公司王室资產清算小组』。该小组將由我,以及財政顾问,莱昂·弗罗斯特先生,全权负责。当然,因为我目前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协调,加上弗罗斯特先生之前实际上对於东印度公司已经有了足够多的了解和调查,所以,这一次由他来主导,接下来的安排吧。” 任命宣布完毕,布里安坐了下来,將舞台完全交给了莱昂。 莱昂走到房间中央,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眾人。 “先生们,” “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同时推进两项核心工作。” “第一,关於『显贵会议』的財政改革提案,这是我们工作的战略核心,绝不能有丝毫鬆懈。我的秘书奥古斯特,以及我的三位助手——科尔贝先生、图尔戈先生和內克尔先生,將继续全力负责此事,並直接向布里安大臣和我匯报。” 因为这一次的会议,並没有让奥古斯特,以及莱昂之前选调的三位助手列席,所以,並没有人回应他。 不过,对於莱昂在著手为『显贵会议』的財政改革提案做准备的事情,现场財政部的高官们基本上也都了解。 布里安讚许地点了点头,莱昂此举,既保证了核心工作的延续,也清晰地划分了权力界限。 实际上,也是让他安心。 然后,莱昂话锋一转。 “第二,就是东印度公司的清算。这项任务,我更愿意称之为一场『金融考古』。我们面对的,不是常规的帐目,而是一个被故意偽造、隱藏、用无数过时和复杂的记帐法加密了的迷宫。因此,我需要一支具备特殊技能的专家团队。” 他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的任命,是基於专业,而非资歷。 “根据国王和大臣赋予我的权力,我將直接在本部內进行抽调。” 在场的贵族官员们立刻骚动起来,几个资歷深厚的男爵挺直了腰板,准备接受这个既有风险、又能捞取功劳的美差。 然而,莱昂的目光却越过了他们,落在了房间角落里几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穿著朴素的年轻官员身上。 “审计司的皮埃尔·博格,” 他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一个戴著厚厚眼镜、头髮有些蓬乱的年轻人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只是一个平民出身的七级文员,平日里负责最繁琐的税务数据核对,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会被一位大人物当眾念出。 “档案室的让-吕克·莫奈。” 又一个面色苍白、手指上沾著墨跡的年轻人惊讶地站了起来。 “还有你,德·拉波特男爵,” 莱昂的目光终於转向了一位贵族,正是那位昨天向他求助的税务审计司负责人,“我需要你负责与高等法院的联络工作,处理所有法律文书。但清算小组的核心审计成员,就是他们两位。” 这个任命,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都惊呆了。 莱昂竟然放弃了在场所有经验丰富的贵族高官,而选择了两个名不见经传的、毫无背景的平民小子,来承担如此重任。 “弗罗斯特先生!” 一位伯爵忍不住站了出来,“请恕我直言,博格和莫奈……他们只是文员!清算东印度公司如此复杂的帐目,需要的是经验,是权威!” 莱昂转向他,眼神平静而锐利:“伯爵阁下,您说的没错。正因如此,我需要的不是『权威』,而是纯粹的专业。我需要的是能看懂十三世纪伦巴第双帐法的眼睛,是能从一堆发霉的羊皮纸里找出偽造笔跡的手,而不是需要整天参加沙龙和舞会的尊贵身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国王需要的是真相,不是体面。这个特別行动小组里,我只要两种人:绝对服从我命令的人,和绝对专业的人。如果你两者都不是,那么,请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伯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布里安没有说话,但是脸上的表情,表示除了对於莱昂的支持。 莱昂走到那两个不知所措的年轻人面前。 这两个人,也是系统 ui面板上,“可用人才库”里面推荐的最合適这一次清算的人选。 也是莱昂为自己的班底,挑选的人才。 “博格先生,听说你是整个財政部最出色的数据核对员,能在三个小时內完成別人一天的工作量。” 皮埃尔·博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莫奈先生,” 莱昂转向另一人,“我读过你写的关於『公司帐目隱藏债务研究』的內部论文,很有深度。虽然你的上司斥责你是在异想天开。” 让-吕克·莫奈的眼中,瞬间燃起了一团火焰。 “从现在起,你们只对我负责。” 莱昂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你们將得到你们从未想像过的权力,去撬开这个王国最骯脏、最隱秘的保险柜。相应的,你们也將面对前所未有的危险。告诉我,你们愿意成为国王的利刃,还是愿意继续在故纸堆里默默无闻地耗尽一生?” “我愿意!先生!” 两个年轻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莱昂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42章 封锁 当天下午,巴黎,圣奥诺雷街。 当莱昂带领的三辆黑色四轮马车驶入街道时,迎接他的並非预想中的森严壁垒,而是一场已经濒临失控的暴动。 法属东印度公司那栋巴洛克风格的总部大楼,此刻正像一座被风暴围攻的孤岛。 数十名衣著体面、但此刻面容扭曲的男士,正疯狂地衝击著那扇雕刻著海神与商船的巨大橡木门。他们是银行家、商人、甚至是一些没落的小贵族——东印度公司发行的短期票据的持有者,是这场金融风暴中,第一批被淹死的倒霉蛋。 “开门!还钱!你们这群骗子!强盗!” “我的钱!那是我女儿的嫁妆!” “该死的老登西!” 愤怒的吼声与用手杖、石块砸击大门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公司僱佣的几个护卫,手持短棍,在大门前组成了一道脆弱的防线,早已被推搡得摇摇欲坠。 更混乱的是侧门。 几个公司的低级文员,正抱著塞得满满的文件箱,鬼鬼祟祟地试图从那里溜走,却被眼尖的债权人一把抓住。纸张漫天飞舞,咒骂声、扭打声和女人的尖叫声响成一片。 马车內,博格和莫奈看得目瞪口呆,脸色发白。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交锋,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莱昂平静地坐在马车中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场混乱,不是阻碍。 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最完美的舞台。 “皮埃尔,” 他轻轻敲了敲车壁,“让人记得守住侧翼,防止任何人带著文件离开。” “是,先生。” 车外传来贴身护卫沉稳的回应。 “博格、莫奈,你们留在车里。” “是……是!” 两个年轻人紧张地答道。 最后,莱昂的目光,投向了並行的另一辆马车里,那十二名皇家卫队士兵的领队。 他推开车门,拄著手杖,在一片混乱的注视中,缓缓走下马车。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长官,” 莱昂说道,“隨我来。” 那位身经百战的军官立刻下车,带领著他全副武装的士兵,迈著整齐的步伐,跟在了莱昂身后。他们那身醒目的蓝白制服,以及腰间悬掛的利剑,本身就是一种无可匹敌的权威。 莱昂没有走向那扇被围攻的正门。 他走到了台阶之上,站在了所有骚动的人群面前。 卫队长官心领神会,上前一步,用他那足以响彻战场的洪亮嗓音,发出了宣告: “奉国王路易十六陛下諭令!” 仅仅一句话,就如同惊雷一般,让整个喧闹的场面瞬间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地望向这个方向。 卫队长官挺直胸膛,继续高声宣布: “財政部『东印度公司王室资產清算小组』,即刻接管此地!所有债权纠纷,將由王室进行统一清算登记!任何人,不得再使用暴力!否则,將以衝击王室命官论处!” 这句话,如同一颗炸弹投入人群! “王室清算”! 这意味著,他们的债务,有了国王做背书! 虽然可能无法全额拿回,但至少不再是一张废纸! 前一秒还状若疯魔的债权人们,此刻都愣住了。他们脸上的狂怒,迅速被一种惊疑不定、却又带著一丝希望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莱昂满意地看著这一切。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拄著手杖,缓缓穿过自动为他分开的人群,走到了那扇紧闭的大门前。 他甚至没有去敲门。 他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著门上那些个小小的观察窗,他知道,东印度公司的高层就在后面看著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人群寂静无声。 莱昂的耐心,仿佛无穷无尽。 终於,门內传来一阵慌乱的、搬开家具的声响。 沉重的门閂被拉开。 那扇雕刻著海神与商船,象徵著一个金融帝国辉煌歷史的大门,在“吱呀”的呻吟声中,缓缓打开。 董事会秘书德·科尔马,带著一群同样面如死灰的公司高层,出现在门口。 他看著眼前的莱昂,嘴唇哆嗦著,再也说不出一句“这里不欢迎访客”的废话。 莱昂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失魂落魄的管理者,投向了大楼深处那片狼藉的阴影。 他用平静无波的语气,下达了进入这座围城后的第一道命令: “卫队长官,以国王的名,將大楼,彻底封锁。” 这道命令,在大厅之內瞬间引爆了迟来的、却更加歇斯底里的混乱。 “封锁?你们不能这么做!” 董事会秘书科尔马终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尖声叫道,“这是私人財產!你们这是抢劫!我要向高等法院控告你们!” 几位公司的董事代表也跟著鼓譟起来,他们色厉內荏地挥舞著手臂,试图用贵族的身份和法律的条文来阻挡莱昂的封锁。 莱昂的回答,是轻蔑的一瞥。 他甚至懒得开口。 他身旁的皇家卫队长官已经替他做出了回应。 “肃静!” 皇家卫队长官向前一步,手按在了剑柄上,他那在战场上磨礪出的杀气,如同一道冰冷的寒流,瞬间扫过整个大厅。 鼓譟的贵族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 “现在,这里由弗罗斯特先生全权指挥。” 皇家卫队长官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布,“我的士兵只执行他的命令。任何质疑、拖延、或反抗者,都將被视为对国王权威的直接挑战。先生们,我非常不建议你们尝试那么做。” 十二名皇家卫队士兵闻声而动。 六个人,直接冲向大楼后门与所有侧门,沉重的门閂被一个个落下,窗户的百叶被猛地关上。 另外六个人,则在大厅中央,组成了一道由钢铁与意志构成的防线,將科尔马等所有公司高层以及员工,全部“请”到了大厅的一角,监视起来。 “弗罗斯特先生,” 皇家卫队长官向莱昂报告,“所有出入口已控制。” “很好……” 莱昂刚要点头,忽然,捕捉到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那是纸张燃烧的味道。 “壁炉!” 莱昂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这座大楼里所有的壁炉,立刻给我熄灭!快!” 命令一下,皇家卫队长官立刻分出两名士兵,跟著莱昂,向味道最浓郁的来源——董事长的办公室衝去。 科尔马以及东印度公司的一眾高层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第43章 大贵族的反应 办公室那扇昂贵的红木门被一脚踹开。 眼前的景象,证实了莱昂的预感。 巨大的、足以烤熟一整头牛的大理石壁炉里,正燃著熊熊大火。一个年轻的、穿著公司文员制服的男人,正惊慌失措地將一摞厚厚的、用牛皮包裹的帐本,拼命地往火焰里塞。 他看到莱昂等人闯入,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 “拦住他!” 莱昂厉声喝道。 一名皇家卫队士兵如猛虎般扑了上去。 那文员见状,竟是抄起壁炉旁那根沉重的黄铜拨火棍,像疯了一样,向士兵的头上砸去! 但他面对的,是经歷过真正战爭的杀戮机器。 士兵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侧身一闪,躲过了那致命的一击,隨即手腕一翻,手中的火枪枪托,带著呼啸的风声,自下而上,狠狠地、精准地砸在了文员的下巴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文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双眼翻白,软软地瘫倒在地,手中的拨火棍“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莱昂看也没看那个昏死过去的文员。 他衝到壁炉前,不顾那灼人的热浪,用自己的手杖,直接將那本已经烧著了一半的帐本从火焰中扒了出来。 火星四溅,燎到了他昂贵的衣袖,他却毫不在意。 瓦卢瓦队长立刻带著另一名士兵,用旁边的水桶和沙土,迅速將壁炉里的火焰扑灭。 黑色的浓烟,带著刺鼻的气味,瀰漫了整个房间。 莱昂用手帕捂著口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被烧得残缺不全、边缘焦黑的帐本。 大部分內容已经无法辨认,但在一处被火焰燎过、但字跡尚存的页面上,他看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数字。 ——“布勒特伊男爵……香料航运回扣……三十万里弗尔。” 莱昂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冰冷的目光穿过瀰漫的烟雾,落在了被士兵押解进来的科尔马脸上。 科尔马接触到他的眼神,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只是开始,对吗,科尔马先生?” 莱昂的声音冰冷,“这栋大楼里,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壁炉,正在烧毁国王陛下的財產?” 科尔马的嘴唇翕动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刻,大厅的方向,隱约传来了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惊呼,隨即又归於平静。 莱昂眉头一皱。 他身边的贴身护卫让-皮埃尔无声无息地向后退去,融入了门外的阴影之中。 莱昂没有阻止他,他知道让-皮埃尔的专业。 他站起身,將那本残破的罪证,交给了身后早已惊呆的莫奈。 “莫奈,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 他的声音恢復了镇定,“分析它。我要知道这种记帐方式的密码,墨水的成分,以及,这种特殊的牛皮纸张的来源。” “是,是!先生!” 莫奈如获至宝,用颤抖的手接过了帐本。 莱昂隨即转向另一位专家,博格。 “博格,你带两个人,立刻去查封档案室。不要管他们的索引,不要听他们的任何解释。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清点数量。我要知道,这座大楼里,『官方记录』中,应该有多少卷帐本。一个小时后,向我报告。” “遵命!先生!” 博格也立刻领命而去。 莱昂环视了一圈这间奢华、却充满了罪恶气息的办公室。巨大的地球仪,墙上掛著远洋舰队的油画,以及那张由黑檀木製成的、足以躺下两个人的巨大办公桌。 “从现在起,这里是我们的指挥部。” 他宣布道。 就在这时,让-皮埃尔如同幽灵般,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匯报: “先生,刚才在大厅的骚乱掩护下,科尔马的一个僕人,从厨房的后窗逃了出去。我的人跟上了,他骑著快马,去的方向是……圣日耳曼区。” 圣日耳曼区。 巴黎最顶级的贵族聚居区。 沙特尔公爵的府邸,就在那里。 莱昂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很好。 他所期待的,真正的敌人,终於要从幕后,走到牌桌上来了。 …… 当东印度公司总部大楼的门窗被一一封锁,將巴黎的暮色隔绝在外时,凡尔赛宫,却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镜厅之內,国王路易十六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而乏味的晚宴。 他揉著有些发胀的额角,正准备返回自己的寢宫,却被內务大臣拦了下来。 “陛下,”大臣躬著身,用一种不安的语气说道,“沙特尔公爵殿下,还有布勒特伊男爵、朗巴勒亲王殿下他们……正在您的书房外等候。他们说,有万分紧急的国事,需要立刻向您匯报。” 路易十六的脚步顿住了。 沙特尔公爵,奥尔良家族的领袖,他那位野心勃勃的堂兄。 布勒特伊男爵,王国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 朗巴勒亲王…… 这每一个名字,都代表著法兰西最顶级的权力和財富。他们联合在一起,深夜求见,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同寻常的政治信號。 国王皱了皱眉头。 他知道,这必然与他白天刚刚签下的那道命令有关。 怀著沉重的心情,路易十六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內心猛地一沉。 以沙特尔公爵为首的七八位大贵族,此刻正像一群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带著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傲慢,站在他的书房里。他们甚至没有按照礼节,在他进门时立刻躬身行礼,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著他们的国王。 “陛下!” 沙特尔公爵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洪亮,带著一种压迫感,“我们深夜前来,是为了阻止一场正在以您的名义,在巴黎上演的,骇人听闻的暴行!” “暴行?” 路易十六脸上露出疑惑。 “是的,暴行!” 布勒特伊男爵往前一步,他那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狰狞,“您任命的那位財政部顾问,莱昂·弗罗斯特,就在几个小时前,带著一队士兵,像强盗一样闯进了法属东印度公司的总部!他封锁了大楼,囚禁了公司的董事,正在用最野蛮的方式,践踏著受王国法律神圣保护的私人財產!” 另一位公爵义愤填膺地补充道:“陛下,东印度公司是依据皇家特许状成立的!它的每一次分红,都为您的国库带来了丰厚的收益!它的股东,遍布法兰西最高贵的家族!弗罗斯特先生的行为,不是在清算一家公司,他是在向整个法兰西的贵族阶层宣战!这是在动摇我们立国的根基!” 一个个大锅如同炮弹一样,接二连三地向国王砸来。 他们的逻辑清晰而歹毒:將莱昂的財政行为,上升到对整个贵族阶级的政治攻击。 路易十六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確实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书房里每一个贵族的家族,都掌握著足以影响一整个行省的力量。 他们的联合,足以让王国陷入瘫痪。 然而,就在他內心开始动摇的时刻,他的脑海中闪过之前和財政大臣以及那位年轻顾问的对话。 想到这里,路易十六原本有些慌乱的心,重新安定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属於君主的沉稳语气,缓缓开口: “先生们,你们误会了。弗罗斯特先生的行为,並非攻击,而是保护。” 他將莱昂教给他的说辞,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 “东印度公司的现状,已经引发了巴黎的金融恐慌。作为国王,我不能坐视不管。我派遣財政部的专家进行『王室保护性监管』,正是为了保护公司里所有股东的利益,包括在座的各位。是为了维护市场的秩序,更是为了维护王室授予的特许状的尊严。” 他看著沙特尔公爵,语气变得温和,却也带著一丝不容置疑: “我的堂兄,我理解你的忧虑。但正因如此,你更应该相信我。清算小组会拿出一份公正的报告。如果是市场失灵,那我们就一起承担损失。” “而且,关於东印度公司调查完之后的最终处置权,还是在你们这些大股东的手里面。但如果……” “是有人在其中进行了欺诈……” 国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么,为了王国的荣耀,我也必须將蛀虫揪出来。难道不是吗?” 沙特尔公爵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没想到,一向被他们视为软弱可欺的国王,今天竟然变得如此……滴水不漏。他准备好的所有攻击性言辞,都被这面“公正”与“保护”的盾牌,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知道,今晚的第一次交锋,他输了。 国王虽然没有明確地支持莱昂,但也绝没有退缩。 “既然如此,” 沙特尔公爵深深地看了国王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么,我们就静候弗罗斯特先生那份『公正』的报告了。希望,不会让我们等太久。” 说完,他不再多言,行了一个僵硬的礼,转身离去。 其余的贵族,也只能心有不甘地跟著退出了书房。 当沉重的门被关上,路易十六皱了皱眉头。 显然,为今天这一场挑战自己权威的问责,心中不痛快。 “来人,” 他对著门外喊道,“立刻传我的话给大主教……告诉他,让他的人……动作快一点。” 第44章 肉戏 巴黎,东印度公司总部。 这座大楼,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高效运转的战爭机器。 莱昂占据了董事长的办公室,作为他的指挥中心。 博格已经带著人,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对档案库进行了清点。他们將所有文件搬到大厅,按照年份和尺寸,堆成一座座小山。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皇家卫兵毫不客气地驱赶。 莫奈则像一个著了魔的炼金术士,在他的临时实验室里,分析著那本残破帐本的墨水与纸张。 大楼里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卫兵们巡逻时,靴子踩在地板上的沉重脚步声。 被软禁的公司高层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坐在角落里,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犯。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了一阵礼貌的、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这声音,在如此紧张的环境下,显得格外突兀。 皇家卫队长警惕地通过门上的观察窗向外看去,隨即转身向莱昂报告: “先生,是罗亚尔侯爵。他说,他是代表沙特尔公爵殿下,前来探望被『困』在此地的朋友,並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莱昂的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真正的肉戏,来了。 根据资料,罗亚尔侯爵,是沙特尔公爵最得力的副手,一个以“优雅的恶棍”著称於巴黎社交界的老狐狸。 他会在这个时候来,说明凡尔赛那边的第一次施压,已经失败了。 现在,敌人换了另一种武器。 “让他进来。” 莱昂平静地说道,“只许他一个人。” 片刻之后,年近六旬,但依旧风度翩翩的罗亚尔侯爵,手中拄著一根镶嵌著宝石的文明杖,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大厅。 他无视了那些皇家卫兵冰冷的目光,甚至还微笑著对自己那些垂头丧气的“朋友们”点了点头,仿佛他不是来探监,而是来参加一场下午茶会。 他被直接带到了莱昂的指挥部。 “弗罗斯特先生,真是年轻有为。” 侯爵打量著莱昂,用一种长辈讚赏晚辈的语气开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为了一首十四行诗,跟人爭风吃醋呢。” “向您致意,侯爵阁下。” 莱昂微微欠身,没有落座,也没有请对方落座,用行动表明了双方的对立关係,“侯爵阁下来访,想必不是为了和我探討诗歌。” “当然不。” 侯爵笑了笑,他毫不见外地拉过一张椅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我是来……解决问题的。弗罗斯特先生,我们都是聪明人,就不必说那些场面话了。” 他將手杖横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盯著莱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东印度公司的帐,確实有些乱。一些董事的经营方式,也確实……不太体面。但这些,都只是商业上的失误,不应该变成一场毁掉所有人的政治灾难。沙特尔公爵殿下,对此深感痛心。” 莱昂静静地听著,不置可否。 侯爵见状,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个样式精美的丝绒盒子,放在了桌上,轻轻推到莱昂面前。 “公爵殿下,以及我们这些朋友,都非常欣赏你的才华。我们认为,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把精力浪费在这种骯脏的烂摊子里。你的舞台,应该在更广阔的地方。” 他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没有珠宝,没有黄金,只有一张轻飘飘的、由瑞士银行开具的银行本票。 本票上的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停止呼吸。 ——五十万利弗尔。 “这是给你的『研究经费』。” 侯爵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另外,在南方的朗格多克,有一块不大,但非常富庶的领地,那里还有一个空缺的男爵头衔。公爵殿下认为,你完全配得上这份荣耀。” “而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份『体面』的清算报告。” “將所有的亏空,都归咎於『市场失灵』,和我们那位已经去见圣母玛利亚的瓦卢瓦子爵的『个人瀆职』。这很公平,不是吗?他拿了最多的钱,理应背负最大的罪名。至於其他的董事……他们只是被蒙蔽了而已。” 办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五十万利弗尔,加上一个贵族头衔。 这是一份足以让法兰西任何一个平民,一步登天的价码。 莱昂的目光,落在那张银行本票上,久久没有移开。 罗亚尔侯爵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 他从不相信世界上有收买不了的人,如果有,那只是因为价码不够。 终於,莱昂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微笑。 “侯爵阁下,” 莱昂说道,“您提出的条件,非常诱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您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我的使命,是为国王陛下,找回他失落的財產。” “您觉得,” 他指了指那张本票,“陛下的財產,就只值这五十万利弗尔吗?” 罗亚尔侯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弗罗斯特先生,” 他缓缓地收回那个丝绒盒子,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缓慢而沉重,“你这是在拒绝沙特尔公爵殿下的善意。你知道,这在巴黎,通常意味著什么吗?” “我只知道,接受一份贿赂,来欺骗我的君主,在法兰西意味著什么。” 莱昂毫不退让地迎著他的目光,“那意味著叛国,侯爵阁下。我想,即便是公爵殿下,也不愿意背上这个罪名吧?” 这句话,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侯爵的脸上。 “叛国”这个词,从一个平民顾问的嘴里说出来,用来警告一位顶级贵族,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羞辱。 侯爵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很好……很好!看来你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威胁,声音如同结了冰,“你会为你的『忠诚』,付出代价的。我保证。” 说完,他不再多看莱昂一眼,拄著文明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当他穿过大厅时,那些被软禁的董事们,都用一种期盼的眼神看著他。但侯爵只是阴沉著脸,微微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绝望,如同瘟疫一般,在那些人的脸上蔓延开来。 莱昂静静地站在窗边,看著罗亚尔侯爵的马车消失在黑夜之中。 他知道,谈判的桌子,已经被彻底掀翻了。 从这一刻起,所有的偽装、规则和体面,都將不復存在。 敌人剩下的选择,只有一个。 ——暴力。 …… “队长。” 莱昂的声音,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在,先生。” 那位脸有刀疤的卫队队长立刻上前。 “传我的命令,” 莱昂缓缓转身,“加强所有门窗的守卫。除了我们自己人,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座大楼五十步之內。另外,让一半的兄弟去休息,但必须荷枪实弹,和衣而睡。今晚,恐怕不会平静了。” “遵命!” 瓦卢瓦队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位老兵,显然也嗅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血的味道。 第45章 来硬的 午夜。 巴黎陷入了沉睡,只有几盏煤气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黄而寂寥的光晕。 东印度公司总部大楼,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一片死寂。 大楼內部,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六名换岗休息的皇家卫兵,就睡在大厅的角落里,他们的火枪就抱在怀中。另外六名卫兵,则如同雕像一般,守卫在各个要害位置。 博格和莫奈,早已被这股紧张的气氛感染,停止了工作。他们和那些被软禁的公司高层一起,被集中在大厅的中央,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安。 唯一的例外,是莱昂。 他依旧待在那间董事长的办公室里。 他没有休息,甚至没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那巨大的地球仪旁,缓缓地转动著它。那本从火焰中抢救出来的、残破的秘密帐本,就静静地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它已经不再仅仅是一本帐本。 它是一个诱饵。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当……当……” 午夜的钟声,终於敲响了。 就在第十二声钟响,余音未散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如同攻城槌撞击城门般的巨响,从大楼的后门方向猛然传来! 紧接著,是玻璃破碎的“哗啦”声,以及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敌袭!!” 皇家卫队队长那洪亮的声音,如同炸雷般,瞬间划破了死寂! 大厅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魂飞魄散。那些熟睡的卫兵,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便一跃而起,举枪上膛,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办公室里,莱昂的眼中,精光一闪。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队长!” 莱昂的声音,穿过办公室的门,清晰地传到大厅,“守住楼梯!不要让他们衝上二楼!” “明白!”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从后门和底层窗户闯入的袭击者,数量远超莱昂的预料,至少有三四十人! 他们穿著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著面罩,手中挥舞著短剑和斧头,如同地狱里涌出的恶鬼。他们行动迅猛,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的乌合之眾,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私兵队伍。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法兰西国王最精锐的卫队之一。 儘管人数处於绝对劣势,但十二名皇家卫兵,立刻以楼梯口为核心,组成了一个坚固的半圆形防御阵型。 “第一排,射击!” 皇家卫队长怒吼道。 “砰!砰!砰!” 三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大厅內爆发出巨大的回音。冲在最前面的三名袭击者,胸口爆出血花,惨叫著倒下。 火枪的巨大威力,暂时镇住了袭击者的衝锋势头。 “填弹!第二排,上前!预备!” 卫兵们如同精密的机器,射击与填弹的动作,衔接得天衣无缝。 然而,袭击者们也反应了过来。 他们知道,一旦让对方完成第二轮齐射,他们將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衝过去!杀了他们!” 一个沙哑的、如同破锣般的吼声,从袭击者后方传来。 他们不再犹豫,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咆哮,踩著同伴的尸体,如同潮水般,向楼梯口的防线涌来! “拔剑!” 卫队长见状,果断放弃了第二轮射击。他扔掉火枪,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为了国王!!” “为了国王!!” 剩下的卫兵们,齐声怒吼。 “鏘!鏘!鏘!!” 兵刃交击的声音,瞬间响成一片! 这是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战! 一名卫兵被三名敌人围攻,他奋力砍倒一人,却被另一人的斧头,狠狠地劈中了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蓝白制服。但他没有后退,而是用身体,死死地撞进了第三个人的怀里,用牙齿咬住了对方的喉咙! 皇家卫队队长的脸,此刻显得无比狰狞。他手中的长剑,如同一道致命的闪电,每一次挥舞,必然带起一蓬血花。 但是,敌人太多了。 防线,正在被一步步地压缩。 “先生!我们快顶不住了!” 一名卫兵回头,对著二楼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道。 就在这时—— “砰!” 又是一声枪响! 但这一次,声音並非来自卫兵的阵线,而是来自……楼梯的顶端! 一名正准备从侧面偷袭瓦卢瓦队长的袭击者,头颅如同被砸碎的西瓜一样,向后猛地炸开,红白之物,溅满了整个墙壁。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慑得停顿了一秒。 他们抬起头。 只见莱昂正单手持著一把精美的、银质雕花的燧发枪,静静地站在二楼的走廊上。 枪口,还冒著裊裊的青烟。 在他身边,两位保鏢都是双手持枪,如同两尊冷酷的门神。 莱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著楼下那群如同疯狗般的袭击者,仿佛在看一群死物。 “你们的目標,是我手里的东西,对吗?” 莱昂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楼下所有的喊杀声。 他从怀中,慢慢地掏出了那本帐本。 他高高举起那本帐册,对著楼下疯狂的袭击者。 “想要吗?” 他问道。 “杀了他!把东西毁掉!” 袭击者的头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很清楚,公爵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让这本帐本从世界上消失”。 抢回来再销毁,或者当场销毁,结果都是一样的! 莱昂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很好。” 他不再多言,转身退入了董事长的办公室。 请君入瓮。 袭击者的头领虽然感到一丝不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別管那些卫兵!上二楼!!”他厉声嘶吼道,“快!!” 他一挥手,所有亡命之徒立刻放弃了与卫兵的缠斗,踩著摇摇欲坠的楼梯,疯狂地跟著涌向二楼! 这给了皇家卫队队长和他的手下,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们看著敌人潮水般地冲向二楼,脸上露出了混杂著担忧和……一丝诡异的怜悯的复杂表情。 木质的楼梯,在几十名袭击者沉重的、带著杀意的脚步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个身材魁梧、手持短斧的头领。他的眼睛因充血而变得赤红,死死地盯著前方那间敞开著大门、如同巨兽之口的黑暗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堵死,疯狂的劈砍声和撞击声震耳欲聋。 那个傲慢的年轻人,和那本该死的帐册,就在里面! 只要衝进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第一个衝上了二楼的走廊,身后的手下如同一条汹涌的黑色河流,紧隨其后。 他们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进行任何试探,就那么一窝蜂地,带著嗜血的兴奋,衝进了那间办公室! 然后,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施了冻结的魔法。 冲在最前面的头领,那只即將踏入办公室的脚,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狰狞和疯狂,瞬间凝固,隨即被一种极致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惊骇所取代。 他看到了。 在他眼前的黑暗中,他看到的,不是那个孤身一人的年轻人和他的两个保鏢。 而是一双双、一排排、一片片……沉默而冰冷的眼睛。 第46章 地道 “唰!” 隨著一声整齐的、金属摩擦的轻响。 黑暗中,迸发出了数十点火星。 那是燧石撞击的声音。 火绳,被点燃了。 昏暗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办公室內的景象,也照亮了一张张……毫无感情的、属於士兵的脸。 这间宽敞得足以举办一场小型舞会的办公室里,此刻,竟如沙丁鱼罐头一般,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至少三十名身穿巴黎市警备队制服的士兵! 他们肩並著肩,排成了三列整齐的横队。 黑洞洞的火枪枪口,如同死神的凝视,平举著,稳稳地指向门口! 这支军队,就像是从地狱里冒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却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莱昂·弗罗斯特,就静静地站在这些士兵的身后。他手中那本帐册,被隨意地夹在腋下。他看著门口那些因为极度震惊而陷入呆滯的袭击者,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魔鬼般优雅的微笑。 “欢迎,各位。” 他轻声说道。 袭击者的头领,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冻结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们的人,一直在严密监视著这座大楼的每一个出入口!在过去几个小时里,连一只老鼠都没有从外面进去过! 这么多人!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这是一个他永远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了。 烙印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让他猛的发出了一声嘶吼: “陷阱!!快退!!” 然而,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两个字,就是“后悔”。 当他们疯狂地转过身,试图逃离这个死亡陷阱时,他们才发现,自己的退路,也早已被切断了。 “砰!”“砰!” 两声巨响! 就在他们身后那条走廊的两侧,原本是储藏室和休息室的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內部轰然踹开! 又是两队警备队士兵,如同出闸的猛虎,从左右两个方向,猛地冲了出来,瞬间用血肉和钢铁,堵死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不!!!” 绝望的嘶吼声,响彻了整个楼层。 前有狼,后有虎。 这条狭窄的走廊,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通往地狱的单行道。 从办公室里,传来了莱昂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冷的声音: “放下武器,跪下投降。或者……被乱枪打成碎片。”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面对著前后夹击的、超过一百支黑洞洞的火枪枪口,这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亡命之徒,彻底崩溃了。 “噹啷……” 第一个袭击者,手中的短剑掉在了地上。 这个声音,仿佛会传染一般。 “噹啷……噹啷噹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前一秒还状若疯魔的袭击者们,此刻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一个个浑身颤抖著,扔掉了武器,双手抱头,缓缓地跪在了地上。 皇家卫队队长带著他那十一名浑身浴血、却精神亢奋的皇家卫兵,从楼下走了上来。他看著眼前这幅景象,忍不住吹了声口哨,隨即走到莱昂身边,压低声音,用一种混杂著敬畏与好奇的语气问道: “先生……我一直想问。您……您到底是怎么把这么多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进来的?” “队长,” 他轻声说道,“有时候,击败地面上的敌人,不一定需要从地面上想办法。” 莱昂微微一笑,他转过身,走到办公室角落里那张被掀开的波斯地毯前,指了指那个通往无尽黑暗的、古老的地道入口。 …… 地道,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秘密。 巴黎,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市之下,隱藏著一个同样广阔,却黑暗而古老的地下世界——那是数百年来,一代代国王修建城市时,留下的巨大採石场通道,以及与之相连的、如同蛛网般复杂的下水道系统。 这座东印度公司大楼的初代主人,一个精明的走私商,曾在建造时,就秘密打通了一条连接这个地下世界的通道,以便在最危险的时候,能够无声无息地转移货物,或是逃出生天。 这个秘密,隨著他的死亡,而被尘封在了歷史的故纸堆里。 然而,它却没能逃过莱昂的眼睛,准確的说,是系统 ui界面的提示。 在布里安大主教的全力配合下,一支最精锐、最可靠的警备队,早在黄昏时分,就通过另一处隱秘的入口,进入了这个地下网络。他们就像一支沉默的幽灵军队,在大地深处潜行,最终,在敌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进驻了这座已经被选定为“猎场”的大楼。 他们一直在等。 等莱昂的信號,等猎物全部走进陷阱。 然后,关门,打狗。 警备队的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缴武器,捆绑俘虏。 那个袭击者的头领,被两名士兵死死地按在地上,他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莱昂。 “你……究竟是谁?”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莱昂缓步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我是谁,不重要。” 莱昂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重量。 “重要的是,你的主人,他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 “第一,他不该把敌人想得太愚蠢。” “第二,” 莱昂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该……在我的棋盘上,跟我玩。”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那个面如死灰的俘虏一眼。 “彻底搜身,清点战果,监视周边,以防敌人还有后手。” 他下达著简短而清晰的命令,“坚持到天亮,我会亲自向大臣匯报。” “是!先生!” 皇家卫队和警备队的士兵们齐齐立正。 莱昂缓缓地走出了这间瀰漫著硝烟与血腥味的办公室。 他走到走廊的窗边,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窗户。 带著湿气的、冰冷的夜风,迎面吹来,让他那因高度紧张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窗外,黑暗依旧笼罩著巴黎。 但遥远的天际线,已经隱隱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第47章 国王的雷霆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刺破巴黎上空的阴霾时,东印度公司总部大楼內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 莱昂·弗罗斯特彻夜未眠。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 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俯瞰著楼下大厅里的一切。 昨夜的战场,已经被初步清理。 几十名俘虏,被警备队的士兵们用粗绳串联著,蜷缩在大厅的一角,脸上写满了麻木和恐惧。他们的头领,那个名叫让·雷诺的首领,则被单独看押,眼神晦暗,一言不发。 另一边,十二名皇家卫队的士兵,正默默地为他们受伤的同伴包扎伤口。这场短暂而激烈的衝突,让他们付出了三人重伤、五人轻伤的代价。所幸,无人阵亡。 但所有的卫队士兵,现在心里面都没有丝毫的喜悦。 尤其是卫队长,带著伤疤的脸色阴沉著。 这不是战场上的光荣负伤。 这是在国王的疆土上,在巴黎的心臟地带,针对王室权威的一次赤裸裸的、卑劣的背刺。 每一个卫兵都清楚,袭击者攻击的,不仅仅是莱昂·弗罗斯特这位財政顾问,更是他们身上这套象徵著国王本人的、蓝白相间的制服。 財政大臣布里安的马车,在此时抵达了大楼门口。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著衝进来的,当他看到大厅內的景象,尤其是那些受伤的皇家卫兵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莱昂,” 他快步走到莱昂身边,“你没事吧?” “我很好,大臣阁下。” 莱昂微微欠身,“但国王陛下的脸面,被人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布里安皱著眉头,目光落在了那群俘虏身上。 “他们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还在核实。但他们的装备和战术素养,绝不是普通的暴民。” 莱昂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的、针对王国官员的武装袭击。其性质……等同於叛乱。” “叛乱”这个词,让布里安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知道,莱昂没有夸大其词。 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財政纠纷的范畴。 “你说的对。” 布里安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立刻进宫。这件事,必须由国王陛下亲自来定夺。只有他的怒火,才能烧掉那些藏在幕后的魑魅魍魎。” 他看了一眼那个被单独看押的袭击者头领。 “把他带上。” …… 清晨的凡尔赛宫,依旧沉浸在一种金碧辉煌的寧静之中。 然而,当莱昂和布里安乘坐著財政部的马车,在皇家卫队的护送下,一路疾驰而来时,这份寧静,便被彻底打破了。 马车甚至没有在宫殿正门停靠,而是通过特殊许可,直接驶入了內廷。 国王路易十六刚刚结束晨祷。 他正准备和玛丽·安托瓦內特王后一同用早餐,却被內务大臣紧急通报——財政大臣布里安有万分紧急的国事求见。 国王的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立刻移步到了自己的书房。 当书房的大门被推开,路易十六看到布里安那张阴沉如水的脸,以及他身后,那位虽然衣著整洁、但身上依旧带著若有若无的硝烟气息的年轻顾问时,他知道,出事了。 出大事了。 “陛下。” 布里安躬身行礼,声音里带著一种罕见的沉重,“请恕我打扰您的安寧。但在昨夜,巴黎发生了一场骇人听闻的暴行。” 他没有做过多渲染,只是用最简洁、最客观的语言,將昨夜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 从袭击者如何衝破防线,到他们如何疯狂地试图销毁证据,再到皇家卫队的士兵们,如何浴血奋战,才最终保住了证物和国王的尊严。 路易十六静静地听著。 他的脸色,隨著布里安的讲述,一点点地变得苍白,但同时,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温和甚至怯懦的眼睛里,也开始凝聚起一丝风暴。 当他听到,有八名忠心耿耿的皇家卫兵,为了保护他派出的官员而负伤时,他那只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煞白。 “他们……好大的胆子!” 国王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压抑的、微微颤抖的怒气。 “陛下,这还不是全部。” 布里安抬起头,直视著国王的眼睛,“根据莱昂先生的判断,以及我们审讯的初步结果。袭击者的目標,非常明確——销毁东印度公司的秘密帐册。那是一本……记录了可能高达千万里弗尔的贪腐与欺诈的关键证据。” “千万……” 路易十六的呼吸,猛地一窒。 这个数字,对於此刻正为区区几千万財政赤字而头痛欲裂的他来说,无异於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那是王国的钱!是法兰西的钱! “他们不仅想要毁灭证据,” 布里安加重了语气,“他们更是在用刀剑和斧头,来公然蔑视您刚刚签下的授权令!他们攻击的,不是弗罗斯特先生,而是您,是国王至高无上的权威!” 这句话,成为了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根火星。 布里安不是在拱火。 是这一次的行为,確实是打了国王的脸面。 至於在路上,莱昂提到之前有人来用 50万和男爵领地收买自己的事情,他暂时还没有和国王提。 一来证据举证比较麻烦。 二来,和昨晚上暴徒的行为相比,这都是小事。 路易十六没有说话,他缓缓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想起了那些桀驁不驯的贵族,想起了他们在高等法院上一次次地挑战自己的法令,想起了他们在背后对自己那些“软弱”的嘲讽。 一直以来,他都在退让,都在寻求妥协。 为的,是法兰西的安危,为的,是为重回法兰西荣耀的国人梦想。 但这一次,对方已经不是在挑战,而是在宣战! 他们已经把刀,架在了王权的脖子上! 这绝对是不可饶恕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触及了逆鳞的愤怒,夹杂著长久以来积压的屈辱,如同火山般,在他的胸中轰然爆发! “把那个带头的杂碎,给我带上来!!” 国王发出了一声怒吼,那声音之大,甚至让书房外侍立的僕从们,都嚇得浑身一颤。 第48章 全权调查许可 袭击者的头领,让·雷诺,被两名身材高大的皇家卫兵,如同拖拽一条死狗般,扔进了国王的书房。 当他抬起头,看到那张在法国所有金幣上都能见到的、此刻却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时,这个亡命之徒的双腿,终於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 他可以不在乎財政大臣的威严,也可以无视巴黎警察总监的恐嚇,但在“君权神授”的时代,国王,就是凡尘俗世间,最接近神的存在。 那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恐惧。 “抬起头来!” 路易十六的声音,如同冬日的寒冰,没有丝毫温度。 让·雷诺被迫抬起头,迎上了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 “告诉我,” 国王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的重量,“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巴黎,对朕的卫队拔剑?” “说!” 最后那个字,是吼出来的。 巨大的声浪,混合著属於君主的威压,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让·雷诺的胸口。 他浑身一抖,只觉得一股热流从下腹部涌出,一股恶臭瞬间瀰漫开来——他竟被国王的一声怒吼,嚇得失禁了。 嘴里哆哆嗦嗦,说不出什么话。 看到这卑贱的一幕,路易十六眼中的怒火,被深深的厌恶所取代。 他甚至不屑於再跟这个“杂碎”多说一句话。 他转过身,对著布里安和莱昂下达了命令: “布里安!” “臣在!” 財政大臣立刻躬身。 “给我要彻查!” 国王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管这件事背后牵扯到谁,是公爵,还是亲王!朕要让整个法兰西都知道,向国王的权威动刀,是一种什么样的下场!” 他的目光,转向了莱昂·弗罗斯特。 那目光中,带著审视,带著期望,更带著一种……將希望孤注一掷的决断。 “弗罗斯特先生。” “陛下。” 莱昂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我知道,把你把所有对朕忠诚的人,都推到了最危险的位置上。” 国王的声音里出人意料地带上了一丝愧疚,“我一直在寻求平衡,试图用温和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毒蛇,是不会被仁慈感化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它咬人之前,就彻底斩掉它的头颅!” 这是莱昂第一次,从这位以“温和”、“软弱”著称的国王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真正属於“路易十四”子孙的冷酷的帝王之气。 “我现在,以法兰西国王的名义,授予你全权。” 路易十六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那枚代表著最高权力的、刻有鳶尾花徽章的国王私印,狠狠地盖在了一张空白的授权令上。 “从这一刻起,我授权你,莱昂·弗罗斯特,作为『国王特派调查顾问』,全权负责调查东印度公司贪腐案,以及昨夜的武装袭击案。” 他將那份授权令,亲自交到了莱昂的手中。 “凭此信令,” 国王的声音,在书房內迴荡,“你可以调动巴黎市警备队的所有力量;你可以审查任何你认为有嫌疑的贵族、教士或平民,无论其身份地位;我会命令巴黎高等法院,必须无条件配合你的一切调查,为你提供所有必要的法律支持。” “我只要一个结果。” 他死死地盯著莱昂,眼神中充满了血丝。 “把藏在这些蛆虫背后的那条最大的毒蛇,给我……揪出来!” …… 当莱昂·弗罗斯特手持那份国王的授权令,走出凡尔赛宫时,他感觉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一间小小的档案室和自己的顶头上司杜邦先生。 那个时候的他,应该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与国王的意志,与这场註定要血流成河的政治风暴,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再无退路。 他只是想要通过改变和改革这个国家的一些情况,来应对未来的灾难,以达到保存自己的目的。不过,这条路,现在看,並不像是自己之前想的那样,反而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充满了暴力和流血。 布里安和他一起走下台阶,这位財政大臣看著莱昂年轻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他原本只是想利用这个年轻人的才华,来解决財政危机。 却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如此不死不休的地步。 “莱昂,” 他用一种近乎告诫的语气说道,“你现在手握雷霆,但也站在了悬崖的边缘。走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我明白,大臣阁下。” 莱昂点了点头,“但我们已经別无选择,不是吗?” 布里安长嘆一声,不再多言。 国王罕见地严厉和愤怒,是他没有想到的。 毕竟,虽然现在没有证据,但是其实已经明牌,对面站著的可是奥尔良家族和亲王。 …… 与此同时。 在巴黎的另一端,一间装饰奢华的沙龙里。 沙特尔公爵,奥尔良家族的领袖,正阴沉著脸,听著手下的紧急匯报。 当他听到,派去执行“清理”任务的精锐私兵,竟然全军覆没,无一逃脱时,他手中的那盏盛著顶级波尔多红酒的水晶杯,被他“砰”的一声,狠狠地捏得粉碎。 鲜红的酒液,混杂著他掌心渗出的鲜血,滴落在名贵的地毯上,宛如一朵朵盛开的、不祥的花。 “废物!一群废物!” 他发出低沉的咆哮。 “殿下,情况……比我们想像的更糟。” 前来匯报的心腹,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凡尔赛传来消息,国王陛下……震怒。他刚刚授予了那个莱昂·弗罗斯特……全权调查许可。” “什么?!” 沙特尔公爵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肌肉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扭曲,“路易这是疯了吗?!他这是要和我们所有人开战!” 另一位坐在沙发上的大贵族,布勒特伊男爵,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我们都低估了那个弗罗斯特,也低估了路易的反弹决心。”他沉声说道,“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公爵。国王的剑已经出鞘了,如果我们再不想办法,那把剑……很快就会落到我们自己的脖子上。” 沙龙內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在座的几位大贵族,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恐惧。 他们意识到,自己昨夜那次看似果断的行动,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们將一个原本可以被控制在牌桌下的財政问题,硬生生地,变成了一场关乎生死的……王权保卫战。 而他们,不幸地,站在了王权的对立面。 “不能让他再顺利查下去。” 沙特尔公爵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狠厉,“立刻,启动我们最后的方案。既然无法从肉体上消灭他,那就在规则和舆论上……彻底埋葬他!” 他看向布勒特伊男爵。 “让那些人,准备好他们的说辞。一场完美的悲剧,总是比枯燥的真相,更能打动人心。” 第49章 完美的谎言 国王的雷霆之怒,犹在凡尔赛宫的上空迴荡,但巴黎的清晨,却与往日並无不同。 天色微亮,空气清冷。 在莱昂住所,金属碰撞的清脆迴响,已经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莱昂身穿一套贴身的白色亚麻训练服,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襟,紧紧地贴在他的脊背上。他双手紧握著一把没有开刃的练习重剑,正一丝不苟地,对著面前的木人桩,一遍遍重复著最基础的劈砍、格挡、突刺。 他的动作,並不迅捷,甚至因为力量的透支而显得有些迟缓。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遵循著教科书般的轨跡。 “呼吸!弗罗斯特先生,注意你的呼吸!” 一旁,一个身材壮硕、满脸络腮鬍的中年男人,正用他那砂纸般粗礪的嗓音,毫不客气地训斥著。“你的剑,是你手臂的延伸;而你的呼吸,是你力量的源泉!气息乱了,你的剑,就是一根烧火棍!”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杜波依斯,前法军皇家龙骑兵团的一名上尉,自己的剑术教师——经验丰富,作风严谨,最重要的是,嘴巴很严。 昨夜的生死一线,让莱昂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在这个蛮荒与文明交织的时代,再精於计算的头脑,也需要一副足以支撑它活下去的躯壳。 系统可以灌输知识,赋予他超越时代的远见,却无法凭空赐予他肌肉记忆和战斗本能。 这些,只能通过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一滴滴的汗水,一次次的力竭,来换取。 他咬紧牙关,再一次举起沉重的练习剑,手臂的酸痛如同火焰般灼烧著他的神经。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力竭后的恢復,都让他的肌肉,变得更坚韧一分。 训练终於结束了。 莱昂拄著剑,大口地喘著粗气,感觉肺部如同一个破风箱。 杜波依斯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眼中带著一丝老兵特有的讚许。 “先生,您是我见过最不像贵族的贵族学生。” 他说道,“您身上没有他们的傲慢,却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拼命。不过……您最近的气势变了,带著一股血腥味儿。多加小心。” “我会的,杜波依斯先生,谢谢。” 莱昂点了点头,接过了毛巾。 …… 用过简单的早餐,换上一身整洁的顾问制服后,莱昂便乘坐马车,径直赶往了东印度公司的总部大楼。 还是那间董事长办公室。 奥古斯特、博格、莫奈,以及几名从財政部精挑细选出来的顶尖会计师,早已在这里奋战了一整夜。 每个人都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如同即將捕获巨鯨的猎人。 看到莱昂进来,博格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先生!我们成功了!” 他將一份写满了数字的报告,递到了莱昂面前,“通过將那本秘密帐册上的『暗帐』,与公司的公开帐目进行交叉比对,我们已经確认了……確认了高达三百四十万里弗尔的资金亏空与非法转移!” “三百四十万!”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会计师们,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笔钱,足以武装一支上万人的军队,足以让法兰西海军多添好几艘一级战列舰! 这已经不是贪腐了,这是在敲骨吸髓,是在喝王国的血! 仅凭这个数字,就足以將东印度公司整个董事会,送上最严酷的审判法庭。 “干得漂亮。” 莱昂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喜悦,他接过报告,“但是,光知道钱少了,还不够。我要知道,这些钱,最终流进了谁的口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会议室里那股兴奋的火焰。 年轻的莫奈,此刻脸色有些发白,他指著墙上掛著的一副巨大的、画满了线条和箭头的资金流向图,声音艰涩地开口了: “先生……这就是我们遇到的……最大的难题。”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莱昂走到那副复杂的图表面前。 图上,那三百四十万里弗尔的巨款,被拆分成了上百股细流。它们像狡猾的泥鰍一样,通过数十家註册在海外殖民地、甚至是根本就不存在的空壳商行,经过了上百次复杂的转手、对敲、互换。 最终,这些资金流的终点,无一例外,都指向了一些……听上去天经地义的“商业损失”。 有的,变成了一批“在印度遭遇季风,全军覆没的香料商船”。 有的,变成了一笔“支付给遥远的、已经因为瘟疫而覆灭的土著部落的矿產勘探费”。 还有的,甚至变成了“因为会计师不慎,而被海盗连同帐本一同掳走的巨额现金”。 每一个损失,背后都附有“详尽”的报告和“证人”的签名。但那些报告,都来自遥远的海外;那些证人,也都“不幸”地死於各种意外。 “果然……” 莱昂看著那副图,皱著眉头。 他就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新旧贵族们,虽然他们可能没有现代人的那种经济思维,但是他们家里面被包养的那些个会计,下属,甚至可能比財政部的雇员还要专业,还要懂得京畿。 他们没做假帐。 他们只是在用无数真实的、却被刻意引导的悲剧,来掩盖一个巨大的、骯脏的资金黑洞。 他们將那本致命的秘密帐册,与最终的受益人之间,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在物理和法律意义上的完美切割。 让他们无从查起。 即便,他们知道对手或者是受益者,就站在对面。 对於这结果,莱昂现在没有太多惊讶。 昨天晚上他就知道了。 ui界面的计算速度,远远超过莫奈他们。在所有的数据和线索输入进去后,瞬间构建成了一个庞大的、立体的网络模型。 最后,系统给出的结论是:在现有证据链下,无法构建起任何一条,能在法庭上被採纳的、指向沙特尔公爵等人的直接证据。 那本秘密帐册,能证明东印度公司是个烂到根子里的贼窝。 却无法,指证这个贼窝的真正主人是谁。 这种物理上的切割,即便是系统,也没办法帮他们重建联繫。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就像一群挖到了巨大宝藏,却发现宝藏被施加了无法破解的诅咒的寻宝者。 莱昂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此时,另外一场战爭,怕应该也不会那么顺利。 第50章 用真相掩盖真相 巴黎,巴士底狱。 这座象徵著王权最冷酷一面的古老堡垒,其內部的阴森与潮湿,足以让最顽固的灵魂感到战慄。 在一间位於地底深处的审讯室里,几支牛油蜡烛在墙壁的铁架上,燃烧出昏黄而摇曳的光晕,將墙上悬掛著的各种刑具,映照出狰狞的影子。空气中,混杂著霉菌、铁锈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財政大臣布里安,正端坐在一张厚重的橡木桌后。 在他的身旁,是巴黎警察总监德·勒诺瓦,一个以铁腕著称的酷吏。他们的对面,被两名狱卒死死按在一张粗陋木椅上的,正是昨夜的袭击者头领,让·雷诺。 经过一夜的关押,这个男人已经没有了昨夜的凶悍。他浑身污秽,头髮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然而,当审讯正式开始时,他表现出的状態,却让布里安和德·克罗纳,都感到了深深的意外。 “姓名。” “让…让·雷诺。” “职业。” “曾…曾经是…一名布料商人。” “谁指使你做的?” 勒诺瓦直奔主题,眼中闪烁著不耐烦的光芒,“说出你背后的人,国王陛下或许会仁慈地,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让·雷诺的身体,本能地抖了一下。 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没有人指使我。”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里,竟然涌上了一股混杂著悲愤与绝望的血丝,“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他仿佛被触动了某个开关,情绪激动了起来。 “我自己!” 他嘶吼道,“还有我那些……那些被东印度公司害得家破人亡的兄弟们!” 他开始讲述一个故事。 一个……太过真实,也太过悲惨的故事。 在他的敘述中,他曾是一个在圣奥诺雷街拥有自己店铺的小有资產的商人,有一个温柔的妻子,和两个可爱的孩子。然而,在东印度公司股票最疯狂的时候,他听信了那些经纪人的蛊惑,將自己所有的积蓄,甚至不惜借了高利贷,全部投入了进去。 然后,泡沫破裂了。 他的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我的店铺被收走了,房子被抵押了,高利贷的人打断了我一根手指!” 他举起自己那只畸形的左手,泪水和鼻涕混杂在一起,流过他骯脏的脸颊,“我的妻子……我的伊莲娜……她受不了这种打击,在一个下雨的夜里,用一根麻绳……吊死在了我们空荡荡的臥室里……”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悲伤而变得哽咽、破碎。 “我的孩子……我的两个孩子,被送进了济贫院……我甚至连一块黑麵包,都不能再给他们买了!” 说到这里,他再也控制不住,趴在地上,发出了野兽般痛苦的哀嚎。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连德·勒诺瓦这个见惯了生死的酷吏,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动容。 这个故事,太有说服力了。 因为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类似的人间悲剧,几乎每天都在巴黎的某个角落上演。让·雷诺的悲惨,是这个时代无数破產者最真实的缩影。 布里安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是一个天生的权谋家,他能轻易地分辨出谎言的味道。 但此刻,在这个男人身上,他闻到的,却是真相的气息。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把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派人去核查。” 布里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警察总监点头,派人飞速离去。 等待的时间里,审讯陷入了停滯。 让·雷诺的哭声,也渐渐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一个小时后,派出去核实情况的警官,带著一脸凝重的表情,飞奔回来。 “总监大人,大臣阁下……” 他喘著气,递上了一份报告,“他说的……全是真的。” 报告上,白纸黑字,清晰地记录著: 巴黎商户登记处,確实有一个名叫让·雷诺的布料商人。 他的店铺,確实在一个月前宣布破產,並被法院查封。 他的妻子伊莲娜·雷诺,也確实在三周前被发现吊死在家中,教区的记录是“自杀”。 他的两个孩子,目前也確实被收容在圣母会开办的济贫院里。 甚至,连他那根被打断的手指,都有地下诊所的医生,可以出具非正式的“证明”。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榫卯结构一般,严丝合缝,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布里安看著这份报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知道,自己输了。 至少在审讯这个环节上,他输得一败涂地。 沙特尔公爵……好狠的手段! 他没有去编造一个谎言。 而是找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充满痛苦的“真相”,然后,將这个“真相”,锻造成了一件……最坚不可摧的武器! 他可以对让·雷诺用尽所有酷刑,可以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但这个男人,只会一遍遍地,重复他那家破人亡的悲剧。因为那不仅仅是一个故事,更是他亲身经歷过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痛苦。 而至於他是如何组织起几十名同样训练有素的“破產者”的,他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理由:同病相怜,一拍即合。 而这,同样是无法被证偽的。 布里安嘆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狱卒將那个已经停止抽泣、眼神变得有些空洞的犯人拖下去。 ……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暉,给布里安的官邸,镀上了一层忧鬱的金色。 莱昂应邀前来。 当他走进財政大臣的书房时,发现这位財政大臣正一脸倦容地,靠在沙发里,疲惫地揉著太阳穴。 书房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让他的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坐吧,莱昂。” 布里安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莱昂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即將听到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布里安將一份文件,扔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看看吧。这是巴士底狱一下午的『成果』。” 莱昂拿起那份文件,仔细地阅读著。那上面,详细记录了对让·雷诺以及其他所有那一日的暴行者的审讯过程,以及后续核查到的、关於他悲惨身世的所有“事实”。 他看得越久,眉头就皱得越紧。 当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时,他终於明白了,自己白天在那些帐目迷宫中感到的那股寒意,究竟从何而来。 “完美的闭环。” 莱昂放下文件,轻声说道,“一个用真相来掩盖真相的……完美闭环。” “没错。” 布里安苦笑一声,“我们在帐目上,找不到钱的去向;在人证上,找不到幕后的主使。他们把所有的线索,都藏在了法律和人性的盲区里。我们手里握著那本可以给他们定罪的秘密帐册,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將他们送上法庭的理由。” 莱昂沉默。 没有说话。 或许,他可以通过 ui面板,找出一些蛛丝马跡,找出让·雷诺这些人受到僱佣的证据。但是,他们身上的故事,足以让得整个调查的根基存在问题。 法兰西可以暴政,但是莱昂不会那么做。 估计,那位歷史上以软弱著名的国王,也不会那么做。 即便昨天他在书房里面大发雷霆誓要斩杀所有暴动者。 第51章 冲天烈焰 从財政大臣布里安的官邸出来,已经是满天繁星,莱昂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回到了东印度公司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面。 博格和莫奈已经回去了,桌子上还摊著一些没有看完的资料。 整个大楼就剩下门口守著的警备队成员循环换班。 莱昂没有再去翻阅那些错综复杂的帐目。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壁炉前,看著跳动的火焰,將一块块樺木,吞噬成焦黑的炭块,最终化为灰烬。 莱昂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些事情脱离自己掌控的惊讶和无力感。 从穿越过来第一天开始,手握 ui面板,脑子里面都是之前玩游戏的时候,各种策略,上千场对於法兰西未来命运的推演和执掌,他一直很自信。 即便是面对摇摇欲坠的整个法兰西,他也有我能行,我能改变歷史的自信。 即便是自己受到了生命威胁的攻击,他也有一种天命人的自我安慰和优越感。 但是今天这一次,遇到的这件事情,其实,只能算是一场小的受挫,不会改变之后的所有的显贵会议的计划进度,却让得莱昂有一种,这不是游戏,而是现实的奇怪的真实触感。 上一世在上千场游戏里面,人心这个词,从来没少被提到过。 但事实上,当你真的一把抓到真实歷史里面的线条往上提溜的时候,就会发现,拖泥带水,拔萝卜带泥,藕断丝连,甚至黄泥巴掉裤兜。 人心是复杂的,是具体的。 你可以想像,当一个反派,是单纯的勇士斗恶龙里面的反派的时候,他是好解决的。 当一个反派,开始会利用人心向背,腾挪算计,遮盖遮掩的时候,也是可以去解决的。 但是,当反派拉著你的人民站在一条利益线上反抗你的时候,你怎么去解决? 杀一儆百?不可能。 这就是歷朝歷代改良派的弊端,之一。 让·雷诺这一行袭击皇家卫队和衝击东印度公司大楼的平民暴徒们,就是一个缩影。 一个莱昂和布里安,甚至包括路易想要改良这个国家时候,面对的最深层次的阻碍的具现。 莱昂打开 ui面板,看著那张比之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已经有了不小变化的国家数据。 【法兰西王国】 君主:路易十六(行政能力: 2,外交能力: 5,军事能力: 3) 稳定度:-2 (严重动盪。说明:巴黎城內发生武装衝突与大规模纵火案,国王权威在与贵族集团的博弈中受损,民眾对政府的信心大幅下降。社会恐慌情绪正在蔓延。) 国库: 255,000利弗尔(濒临崩溃。说明:持续的財政赤字、金融市场的恐慌性紧缩以及东印度公司事件导致的税收损失,正在迅速抽乾国库仅存的现金。已无法支付下个月的全部军餉与官员薪俸。) 年度財政总览: -年度总收入:465,000,000利弗尔(↓下降) -年度总支出:500,000,000利弗尔(↑上升) -年度赤字:-35,000,000利弗尔(持续恶化) 国家债务: 2,488,000,000利弗尔(註:债务利息已出现违约风险,国家信用评级被巨幅调降)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人力: 590,400 / 1,250,000 正统性: 80 (尚可。说明:王授权的强力反腐调查,在一定程度上展现了君主权威,暂时压制了部分反对声音,使得正统性有小幅回升。) 腐败度: 35%(根深蒂固) 战爭疲劳度: 5.2 (厌战) 当前灾难:濒临破產 -进度: 92%(↑上升) -效果:贷款利率急剧上升,投资者信心持续崩溃。国內商业活动因政治不確定性而大幅萎缩。每月隨机触发负面经济事件的概率提升。 -解决方案:必须在进度达到100%前,通过有效改革大幅削减年度赤字。显贵会议的成功,已成为唯一的出路。 新增国家修正/状態: 【正面/负面】王室调查: -效果:+5正统性。暂时解锁针对特定目標的“反腐”行动。然而,该调查正遭到强大的政治阻力,每月有15%的概率触发“贵族反扑”负面事件。调查每持续一周,国库將消耗额外资金。 -状態:调查已陷入僵局。 【负面】酝酿中的阴谋: -效果:稳定度每月有-1的风险。敌对势力正在秘密策划反击,巴黎城內发生暴力、骚乱或破坏行动的风险大幅增加。 …… 有好有坏,总体来看,不安慰自己的说法,整个国家有往崩盘方向进一步倾斜的趋势。 这就是他们在向特权阶级开第一炮的目前代价和后果。 窗外,是巴黎沉寂的夜。 但莱昂知道,在这片沉寂之下,可能正在涌动著比任何时候都更汹涌、更致命的暗流。 他和布里安都明白,当敌人选择用一个天衣无缝的“真相”来作为盾牌时,就意味著他们已经放弃了在牌桌上进行任何形式的博弈。 这是一场无声的宣告:规则,到此为止。 接下来,他们將不择手段。 ui界面上的提醒,也印证了这一点。 “先生。” 让-皮埃尔的身影,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书房门口,“已经很晚了,您需要休息。” 莱昂点点头。 他起身,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在一张纸上迅速地下了一行字:“为了以防万一……让卫队队长……不,你亲自来,叫上亚瑟,把现场这些资料,全部、立刻转移到这个地方。” “现在吗,先生?” 让-皮埃尔看到那个地点,有些意外,“城门已经落锁,宵禁也……” “就是现在。” 莱昂说道,“用我的授权令,你们立刻出城。半个时辰之內,必须至少离开这片区域。一个小时之內,必须出城。”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不需要拿所有的。关键的资料,博格他们都有標註记號,你们把关键的拿走就行。” “我明白了。” 让-皮埃尔接过信,一言不发地退出了房间。 莱昂重新坐回壁炉前,將手中那支写字的羽毛笔,扔进了火焰之中。 笔桿瞬间被点燃,发出了“噼啪”的轻响。 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走出大楼,提醒了一下守护的士兵和警察打起精神,然后回自己的公寓去了 …… 午夜刚过,巴黎最寧静的时刻。 突然,一声悽厉的、拉长的呼喊声,如同利刃般,划破了沉睡的夜空。 “失火了——!!”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的街道,同时响起。 “快来人啊!东印度公司大楼……著火了!!” 无数扇窗户被猛地推开,无数个睡眼惺忪的巴黎市民,探出头来。 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在市中心的方向,一朵巨大而妖冶的“红莲”,正在黑暗中怒放。 第52章 递话 午夜刚过,莱昂已经躺在床上快要迷迷糊糊睡著了,一阵急促的喧譁声和爭吵声,忽然从公寓楼下的街道上传来,打破了深夜的寧静。 那声音越来越响,夹杂著女人的尖叫和男人惊恐的呼喊。 莱昂瞥了一眼臥室窗外的红彤彤,眉头一皱,立刻披上外衣,穿过客厅,走出房门,沿著楼梯,快步登上了公寓楼顶的露台。 这里是整栋建筑的最高点。 当他推开通往露台的小门时,一股混杂著烟尘的热风,扑面而来。 夜空中,那朵正在黑暗中怒放的、巨大而妖冶的“红莲”,將半个巴黎映照得如同黄昏般血红。滚滚的浓烟,夹杂著爆裂的火星,形成了一根直通天际的巨大烟柱,即使在这里,那灼热的气息和木材爆裂的噼啪声,似乎都能顺著夜风传来。 很快,后面的小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瓦尔纳夫人走了上来。 她显然也是被惊醒了,只来得及在丝绸睡裙外面,匆匆披上了一件黑色的天鹅绒长外套,金色的长髮隨意地挽在脑后。 走到栏杆旁,看著那片不祥的红光,瓦尔纳夫人美丽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惊疑不定。 “上帝啊……” 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她的目光,很快就与旁边的莱昂相遇了,“弗罗斯特先生,那个方向……东印度公司的总部大楼?” 莱昂沉默著,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预言被证实的、冰冷的平静。 他们,真的这么做了。 比他想像中,还要更快,更彻底。 “弗罗斯特先生……” 安娜的声音,穿过夜色,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看著莱昂那张被火光勾勒出坚毅轮廓的侧脸,那双倒映著烈焰的眼眸。 最终,一个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举动,发生了。 她伸出手,朝著莱昂的方向。 “別担心,”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足以穿透喧囂的温暖力量,“您……您已经尽力了。邪恶不会永远得胜。我们相信。” 莱昂的身子,微微一僵。 然后,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微凉,但在他的掌心中,却很快变得温暖起来。 “谢谢您,安娜。”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安娜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的脸颊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 莱昂並没有直接去火灾现场,而是在楼顶上呆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回到自己的公寓。 不过,还不等他继续躺在,楼下忽然响起来呼喊他的声音。 “先生!先生!弗罗斯特先生!” 外面响起了激烈的敲门声。 莱昂起身,走到客厅窗户往下看。 只见两个“野人”站在楼下,一脸焦急。 皮埃尔·博格和让-吕克·莫奈。 他们衣衫不整,头髮凌乱,似乎是大长跑到公寓楼下时,正扶著墙壁,上气不接下气。 “先生!先生!不好了!” 博格抬头看到莱昂,脸上满是绝望和悲愤, “是公司大楼!先生,他们……他们放火烧了它!” “我们去现场,没找到您,害怕有什么意外,就又跑过来了。” “卫队队长他们赶过去了,警备队的人在旁边居民楼找水救火……” “大楼……大楼烧起来了!我们的证据……所有的帐本……全完了!!” 博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不敢再说下去。 如果所有的物证都被付之一炬,那他们这段时间所有的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那他们……还拿什么去指控那些罪人? 莫奈更是急得快要哭出来,他无法接受,自己和同伴们这么多天不眠不休的努力,就这样化为了灰烬。 “镇定些。先上来再说。” 莱昂对著楼下两个几乎要崩溃的野人说道,“让看门人开门,到我的房间里来。” …… 当博格和莫奈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时,让-皮埃尔和亚瑟,也正好从外面回来。 他们两人的身上,带著深夜的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但眼神锐利,步伐沉稳。 “先生。” 让-皮埃尔走到莱昂面前,微微躬身,“任务完成。一切顺利,资料安然无恙。” “辛苦了。”莱昂点了点头。 博格和莫奈,听到这段对话,瞬间愣住了。 “资料……安然无恙?” 博格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那场大火……” “大火烧掉的,只是一些我们不再需要的东西。” 莱昂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个带著泪痕和灰渍的脸。 他平静地解释道:“我预料到他们会这么做。所以,在入夜后,我就让皮埃尔和亚瑟,將所有最重要的核心资料,包括那本秘密帐册和我们所有的分析报告,都秘密转移了。” 一瞬间,博格和莫奈的表情,从绝望的谷底,直衝狂喜的云端! “太好了!太好了!” 两人激动得几乎要拥抱在一起。 但莱昂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走到窗边,再一次望向那片將巴黎夜空染红的烈焰。 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內心的后怕,如同跗骨之蛆,悄然爬上了他的脊背。 …… 第二天清晨,当莱昂来到现场时,大火,已经被基本扑灭。 但曾经那座象徵著法兰西海外贸易荣耀的宏伟建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仍在冒著黑烟的、扭曲的废墟。 烧焦的梁木,如同巨兽的肋骨,歪斜地插在堆积如山的瓦砾和灰烬之中。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刺鼻的、木炭与石灰混合的焦糊味。 巴黎警备队已经封锁了整个街区,无数市民,正站在封锁线外,对著这片废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莱昂缓缓地走过去,皮靴踩在尚有余温的灰烬上,发出了“沙沙”的轻响。 他伸手,触摸了一根已经被烧成炭黑色的石柱,入手处,一片粗糙的、冰冷的颗粒感。 就在两天前,他还在这栋大楼里,运筹帷幄,导演了一场完美的“瓮中捉鱉”。 “没有人伤亡。” 德·勒诺瓦总监走了过来,“只有几个警备队的在救火时,不小心烧伤了。” “不过,里面的资料都完了。” 他看著莱昂,眼神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意味。 莱昂点点头。 能绕过皇家卫队和警备队的巡逻,没伤任何人,没有起衝突,把火点起来,还煽得这么大,烧完了整个楼,这才是对方真正的手段。 不是他那种利用 ui面板的 bug让警备队钻地道埋伏的取巧手段,可以相比的。 没有再杀人,看来对方並不想要把这件事情再扩大。 一把火,把所有的罪恶和贪腐,都烧完了。 到此为止吧。 这就是对方递过来的话。 也是警告。 正当莱昂沉思之际,一辆掛著財政大臣徽章的马车,在封锁线外停下。 布里安的管家,匆匆地跑了过来。 “弗罗斯特先生,” 他躬身行礼,语气中带著无法掩饰的急切,“大臣阁下请您立刻去他的官邸一趟。有……有来自国王陛下的紧急命令。” 第53章 国王的「保护」 財政大臣官邸里的气氛很凝重。 当莱昂抵达时,布里安没有在他的办公室,而是在一间採光极好、平日里用作小型画廊的偏厅里等他。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却被拉上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狭窄的光柱,斜斜地打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財政大臣,法兰西王国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此刻正脸色阴沉地坐在在沙发上。 “你来了,莱昂。” 布里安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大臣阁下。” 莱昂行礼,“国王陛下……有什么新的指示?” 布里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战爭结束了,莱昂。” 莱昂看著他,没有说话。 “你应该还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看著莱昂,“从午夜大火的消息传到凡尔赛开始,一直到黎明。我的官邸,还有国王的寢宫外,几乎就没有安静过。” “蛇,都从它们的洞里爬出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奥尔良公爵,沙特尔公爵,布勒特伊男爵……还有数十位与他们利益相关的大贵族。他们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係网,通过他们的妻子、情妇、教士、远亲……通过宫廷里每一个能和国王说上话的角落,向陛下传递著同一个信息。” 布里安停顿了一下。 “他们说,你的调查,是一场政治迫害,是在製造恐怖。他们说,东印度公司的火灾,是你为了栽赃陷害而自导自演的苦肉计。他们甚至……將你比作新的黎塞留,一个试图挑起国王与贵族阶层对立的野心家。” 莱昂静静地听著。 “如果只是这些舆论的攻击,还不足以让陛下动摇。” 布里安的声音,变得愈发沉重,“他们以奥尔良家族的名义,联合了高等法院里的保守派势力,向国王陛下发出了最后的通牒:如果陛下再坚持彻查东印度公司,那么他们,以及所有追隨他们的显贵,將联合抵制即將召开的……显贵会议。” 这句话一出来,即便是莱昂都不禁嘴角抽了抽。 给对方连这一招都逼出来了? 人身威胁,隔空警告,加上舆论施压,原本莱昂觉得,已经差不多了,足够逼得自己这一波人收手了。 没想到,沙特尔公爵还嫌筹码不够。 显贵会议! 那是国王为了绕开顽固的巴黎高等法院,强行推行財政改革的唯一希望。 也是莱昂他们现在所有计划的核心与基石。 如果显贵会议流產,那么国王的税收改革將彻底破產。国家財政,將无可避免地,坠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这一点,之前 ui面板上也给过莱昂提示。 “我明白了。” 莱昂点点头。 “你之前就猜到了吧?” 布里安看著他。 “我並非靠猜测,阁下。” 莱昂的语气沉稳如初,“当初我们决定著手调查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想国一些可能的结局。而现在这个,虽然是我们不想看到的,但恰恰是概率最高的一个结局。” 他平静地继续说道:“沙特尔公爵不是愚蠢的商人,他是一个投机的赌徒。而一个赌徒在输掉所有筹码时,最本能的反应,不是认输,而是掀翻赌桌。他唯一的赌桌,就是绑架整个显贵会议,绑架王国的未来。他赌的,是国王陛下那颗『热爱法兰西』的心,远比惩罚一个罪人的决心,要更加沉重。” 布里安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一把,將厚重的窗帘完全拉开。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国王陛下,別无选择。” 布里安背对著莱昂,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一边,是惩治几个他明知有罪的蛀虫;另一边,是拯救整个岌岌可危的王国。这个选择题,对他来说,太简单了。” 他转过身来,迎著阳光,莱昂看不清他的表情。 “所以,我来向你传达国王陛下的……最终旨意。” “为了『保护』你,莱昂·弗罗斯特先生的人身安全,也为了王国的大局稳定……” 布里安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东印度公司的所有调查,到此为止。立刻停止。” “你所有的工作重心,必须立刻、全部,转移到显贵会议的筹备工作上来。” …… 虽然早知道今天过来,会是这个结果,不过,再听到这里,莱昂心里面还是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东印度公司的调查,他是负责人。 但是下达这个命令,並不是路易直接对他,也不是在那个高大的书房里面,足以代表了国王的內心的不甘,以及对於莱昂一眾人的愧疚。 莱昂能接受。 毕竟,主观再愤怒,数据是最冷静的现实。 不管是国家稳定度的-2,还是国库的濒临崩溃,国家濒临破產概率直衝 92%,都代表了,这一段对於沙特尔公爵的调查,並不是一个上策。 与庞大的、关乎国运的財政改革主线相比,扳倒一个沙特尔公爵,只是一个收益极低、风险极高的支线任务。 而且,现在冷静下来去看,他这次调查的核心战略目標,从来都不是为了“伸张正义”。 第一,是自保。是因为公爵要对他下手,他才被迫反击。 第二,是震慑。是为了杀鸡儆猴,为后续的改革扫清障碍。 现在,两个目標,都已经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达成了。 也没必要要再多。 “我明白了。” 莱昂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接受国王陛下的旨意。请转告陛下,我完全理解他的苦心。我所有的工作重心,將立刻、全部,转移到显贵会议的筹备工作上来。” 布里安微微有些愣住了,莱昂的反应有些出乎他意料的冷静:“莱昂,你……你不感到愤怒吗?” “我的任务,是帮助法兰西摆脱困境,大臣阁下,而不是將它推入更深的泥潭。” 莱昂说道。 布里安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眼神中有些欣慰。 “你能这样想,或者说,陛下也能这么想,是法兰西的幸运。” 布里安点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下来,“那你……先整理一下心情。明天,回凡尔赛来办公吧,显贵会议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是,大臣”。 就在莱昂准备转身告辞时,布里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东印度公司大楼里的那些……资料。在那场大火里,应该……都烧了吧?” 莱昂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是的,大臣阁下。” “好。” 布里安的声音,终於带上了一丝温度,“好好回去休息吧,莱昂。接下来的战场,会更艰难。” 莱昂行礼,转身出去。 第54章 塞纳河畔的低语 当莱昂·弗罗斯特走出財政大臣官邸,重新站在巴黎明媚的阳光下时,他忽然有一种肩头一松的感觉。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游戏玩家。 从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天开始,从那几张盐税调查的文卷开始,他都是以一种玩家的心態来开始这场游戏的。 作为一个玩家,即便是游戏里面出现了再大的困难,再无聊的种田模式,再大的悖论或者是伦理问题,他都可以以一种冷静而又上帝视角的心態去处理。 但是他最近,忽然有一种,回到了职场上当牛马的感觉。 有那么一些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玩游戏,而是回到了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和职场里面。 职场当牛马,当然是能躺平就躺平,困难都这么大了,为啥还要顶著脑袋硬往上冲呢? 確实是时候回到那条游戏的路线了。 …… 离开財政大臣官邸,莱昂没有回凡尔赛宫,也没有去东印度公司的火灾现场,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没想到,有六个身影已经在公寓的楼下等他了。 博格,莫奈,奥古斯特,还有最近这段时间一直留守在凡尔赛宫里兢兢业业准备资料的让-巴蒂斯特,艾蒂安和內克尔。 “先生!” 看到莱昂回来,博格立刻迎了上来,“那些宫廷里的传闻……是真的吗?国王陛下真的下令……” 莱昂点点头:“国王陛下的决定,是为了法兰西的未来。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今天大家都休息一下,明天开始,所有人都会凡尔赛宫,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回到显贵会议的財政报告中去。” “明白。” 博格和莫奈脸上自然是心有不甘,但还是点点头。 之前没有多想,但是就在刚才等莱昂的时候,奥古斯特给他们“科普”了一下,对方能当著卫队和警备队的面,在东印度公司里面把火点起来,那么对於他们来说,晚上出现在莱昂的床前,给他一梭子,就是更容易的事情。 他们才彻底意识到,这件事情现在的严重性。 婉拒了这六个人想要一起去吃个饭的想法,莱昂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还没有坐下,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他起身打开门,安娜·瓦尔纳夫人款款地站在门口。 她显然是刚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著一件淡紫色的条纹丝绸长裙,外面披著一件白色的天鹅绒斗篷。这几天巴黎风大,將她白皙的脸颊吹出了一抹健康的红晕。 “莱昂,没打搅你休息吧?” 安娜那双蓝色的眸子里面带著笑意,手里还提著一个小巧的、用白色餐布包裹著的篮子。 “没有,瓦……安娜,我也刚从外面回来。” 莱昂微笑著。 安娜点点头,將手中的篮子,轻轻地递了过去,一股混杂著黄油和柠檬清香的甜美味道,立刻钻入了莱昂的鼻孔。 “这是我从我父亲家里过来,带的柠檬挞,不知道你喜不喜吃,可以先尝一尝。” “谢谢安娜,很香,我一定好好尝尝。” 莱昂接过了篮子,脸上露出笑意。 “莱昂,”安娜忽然说道,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问道,“还记得吗?明天晚上,就是我们家举办的那场沙龙。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肯定没有心情。” 她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触碰到对方的伤口。 “所以,我想来告诉你……如果你有更重要的事,或者……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完全不用去的。我,还有我的父亲,我们都能理解。真的,你不需要有任何压力。” 莱昂抬起头,静静地看著安娜。 他能从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到一种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关心。 这份关心,与政治无关,与利益无关,与他“財政总长助理”的身份也无关。就像那份温热的柠檬挞,只是单纯地,想让“莱昂·弗罗斯特”这个人,好过一点。 在这座冰冷的、充满了阴谋与背叛的城市里,这份单纯,显得如此珍贵,也如此奢侈。 他忽然意识到,安娜说得对。 把自己关在这里,与失败的阴影为伴,除了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牛角尖,没有任何意义。战场已经转换,他也必须立刻调整自己的状態。 他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需要暂时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只有敌人的世界。 也许,换一个环境,换一个脑子,真的……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我会去的。” 莱昂开口了,他的声音虽然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但却带著一种全新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心。 他看著安娜,脸上露出了这两天来,第一个发自真心的微笑。 “你说得对,安娜。我不能总是把自己关起来。” 他像是说给安娜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就当是……去放鬆一下心情吧。而且,我从不对一位美丽的女士食言。” 安娜看到他眼中的阴霾似乎真的散去了一些,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了,心中悬著的大石,也终於落下。她开心地笑了,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走廊。 “太好了!那我明天……等你。” 送走安娜后,莱昂提著篮子,回到了书房。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冰冷的保险柜,而是径直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带著湿气的、属於塞纳河的夜风,迎面吹来,让他混沌的头脑,彻底清醒了不少。 他不知道,明晚的沙龙,会给他带来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沉沦於过去的战斗。 无论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荆棘丛生,他都必须……继续走下去。 他的目光,望向黑暗中,凡尔赛宫的方向。 那里的迷雾,依旧浓重。 但他的心中,却因为刚才那句塞纳河畔的低语,和那份柠檬挞的香甜,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火光。一场战爭的结束,正是另一场战爭的开始。 第55章 夫人的扇子 巴贝斯侯爵的府邸,坐落於圣奥诺雷市郊路。一座典型的罗曼式建筑,宏伟而不失雅致。与凡尔赛宫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金碧辉煌的威严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属於老派大贵族的从容与品味。 当莱昂与安娜一同走下马车时,门口已经有管家和几个僕人在候著。 管家与安娜自然是相熟,目光落到了莱昂的身上,也是露出一些不近不远的笑意。门厅里,衣著华丽的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男人们谈论著狩猎与宫廷軼事,女人们则摇著象牙或玳瑁的扇子,咭咭咯咯,交换著一些私人信息与秘密。 做为一名来自后世的穿越者,莱昂对“沙龙”这个词並不陌生。 在18世纪的法国,尤其是巴黎,这些由贵妇们主持的客厅,绝非简单的社交场所。它们甚至是与凡尔赛宫平行的“第二政府”,也某种程度上是思想的孵化器、舆论的製造机、以及政治阴谋的发酵罐。 正是在杰弗林夫人位於圣奥诺雷路上的传奇沙龙里,狄德罗为他那部顛覆性的《百科全书》筹集到了最后、也最关键的资金——那是一部敢於將人类理性凌驾於君权神授之上的不朽巨著。 那个將响彻整个法兰西,甚至顛覆整个欧洲的口號——“自由、平等、博爱”,其最初的雏形,也是在这些看似风花雪月的客厅里,由伏尔泰、卢梭等思想家们,在夫人们的下午茶会上,与贵族、教士们反覆辩论、激盪而成。一个词语的力量,在这里被锻造成了足以推翻一个王朝的武器。 博马舍那部辛辣讽刺贵族特权、被国王路易十六亲自下令禁演的戏剧——《费加罗的婚礼》,正是通过在这些私密的沙龙里一次次的朗读,积蓄了无可匹敌的舆论力量,最终迫使国王收回成命,上演之时引发了整个巴黎的政治地震。 就连財政领域也概莫能外。 大名鼎鼎的前財政总监雅克·內克尔,他的上台,很大程度上並非依靠国王的宠信,而是得益於他那聪慧的妻子,在自家的沙龙里,为他编织了一张由银行家、文人和开明贵族组成的、坚不可摧的支持网络。 在这里,一部新戏剧的成败、一位哲学家的声誉、甚至一位大臣的任免,都可能在几句看似不经意的交谈和几封措辞曖昧的信笺中被决定。 这是一种独特的、属於这个时代的“软实力”。 权力不再仅仅体现为国王的敕令或法院的判决,它化为无形,弥散在每一次頷首、每一次微笑、每一把摇动的扇子背后。而这些沙龙的女主,正是这种软实力的核心节点。她们用智慧、魅力和家族的声望,编织了一张覆盖整个法兰西的巨大网络,將政治家、银行家、艺术家和思想家们,都笼络其中。 莱昂过去,对此只有理论上的认知。而今晚,他將亲身踏入这张大网的中心。 说实话,还是有些期待。 当安娜挽著莱昂的手臂出现时,几乎所有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到了他们身上。 尤其是在莱昂身上。 莱昂能清晰地分辨出这些目光中的复杂情绪,有好奇,有审视,有钦佩,也有一丝……隱藏得很好的敌意。 毕竟,他最近在凡尔赛搞出的动静太大了。 “財政总长助理”、“国王的新宠”、“东印度公司的调查者”、“点燃大火的纵火犯”……短短一两个月,他已经被贴上了太多標籤。 对於巴黎的社交圈来说,他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话题人物”。 甚至说不定,今晚有很多人过来,就是想要来目睹一下这位凡尔赛新贵。 当然,安娜也是今晚这里无可爭议的女主人。 她一袭天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点缀著细碎的银线,带著莱昂越过大厅和走廊,引起了一路的目光。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父亲,这位就是莱昂·弗罗斯特先生。” 在一间稍微安静一些的小客厅里,莱昂见到了安娜的父亲,巴贝斯侯爵。 巴贝斯侯爵鬚髮已经半白,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 这位侯爵,是巴黎赫赫有名的开明派贵族领袖,也是少数几个真正对財政改革抱有期待的大人物。这一点,从他为自己女儿选中的另一半的身份,就隱约可窥见一斑。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个悲剧的下场。 莱昂的眼前,也是闪过系统 ui的提醒。 【奥古斯特·德·巴贝斯侯爵|特质:开明派、务实主义、政治投资家|状態:高度欣赏,深度评估|对你的態度:盟友+40】 “弗罗斯特先生,” 侯爵没有客套,而是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东印度公司的事情,我听说了。你干得非常漂亮。” “可惜,最后的结果並不漂亮。” 莱昂自嘲道。 “在凡尔赛,漂亮的结果,往往意味著丑陋的妥协。” 侯爵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讚许,“而你,选择了最不妥协的方式,给他们製造了最大的麻烦。这就够了。有时候,战斗的目的,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让对手知道,你敢於战斗。” 这番话,瞬间让莱昂对这位老人產生了好感。 “欢迎来到巴黎,弗罗斯特先生。” 侯爵举起酒杯,“希望在这里,你能找到比凡尔赛的刀剑,更趁手的武器。” 简短的交谈后,侯爵便被其他人请走。 安娜则带著莱昂,开始真正融入这场沙龙。 “哦,看吶,那不是弗罗斯特先生吗?烧了半个巴黎的那位?” 两人刚一走出来,一个略带讥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子爵,正和几位朋友站在一起,脸上带著挑衅的笑容。 安娜的眉头微微一蹙,看到旁边的莱昂並没有生气,隨即便准备维护自己这位邻居。 不过,不等她开口,旁边一位更年长的伯爵便轻声斥责道:“闭嘴,夏尔。弗罗斯特先生的调查报告,虽然被国王陛下下令『尘封』了,但巴黎的传闻是,那份报告里的內容,足以让半个法兰西的子爵都睡不著觉。你还在这里幸灾乐祸?” 那位子爵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訕訕地闭上了嘴。 “別理他们,” 安娜低声说,“一群无所事事的蠢货。” “我不在意,” 莱昂微笑著回应,“至少,这证明我现在很有名,不是吗?” 安娜嫣然一笑:“確实。” 第56章 邦维尔侯爵夫人 莱昂现在確实是很有名。 这不,又没走两不,便有人主动上前来攀谈。 “弗罗斯特先生,久仰大名。” 一位衣著考究的中年贵族向他举杯,“我看过財政部里面,那一份您关於盐税改革的分析,真是……精彩绝伦。我必须承认,您是少数几个真正懂得『数字』的人。” 安娜在旁边给他介绍,这位是圣西蒙公爵。 “您过奖了,公爵阁下。” “哦,天吶!您就是弗罗斯特先生?” 一位年轻的、眼中闪著星星的女士,提著裙摆凑了过来,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崇拜,“我听说之前,您即兴创作了一首……一首如同狂风暴雨般的钢琴奏鸣曲!我从那天起,就一直想亲耳听一听!” 这个话题,瞬间点燃了周围的气氛。 关於莱昂的政治传闻,总是带著危险和距离感。但“才华横溢的作曲家”这个身份,无疑更安全、也更受欢迎。 “是的,我也听说了!据说那首曲子,连宫廷首席乐师都讚不绝口!” “弗罗斯特先生,今晚这里正好有一架上好的羽管键琴,您是否愿意,让我们也一饱耳福?”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开始起鬨。 莱昂看了一眼安娜,后者眼中也带著一丝笑意和期待。 “既然各位如此盛情,” 莱昂微笑著,向眾人优雅地躬身行礼,“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眾人簇拥下,他走到了客厅中央那架由名匠打造的羽管键琴前坐了下来。 很快,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依旧是那首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第三乐章,那狂风骤雨般的旋律,那如同命运在叩门的强烈音符,但在莱昂的指尖,这风暴似乎被赋予了更清晰的轮廓。 有愤怒,有抗爭,有质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衝破一切束缚的、一往无前的决心。 这不仅仅是在演奏音乐,更是在抒发他这段时间以来,所有压抑在內心的情绪!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 整个客厅,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隨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天吶!太……太不可思议了!” “这音乐里,我仿佛看到了闪电与革命!” 之前那位年轻的子爵,此刻脸上再无半点讥讽,只剩下目瞪口呆的震撼。 莱昂站起身,再次向眾人行礼。 在掌声与讚美声中,安娜將他拉到了一个稍微安静的角落,她的父亲巴贝斯侯爵,也端著酒杯走了过来。 “弗罗斯特先生,” 侯爵的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你用音乐,比用一百份调查报告,更能征服巴黎。” “您过奖了,侯爵阁下。这只是些微末的技巧。” “不,这不是技巧。” 侯爵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是武器。在凡尔赛,你的武器是数据和逻辑;但在巴黎,你的武器,是才华、是魅力,是一切能影响人心的东西。看来,你天生就懂得如何运用它们。” 不得不说,侯爵大人夸人是有一手的。 说的莱昂自己都有些飘飘然。 就在这时,安娜为他引荐了另一位夫人:“莱昂,这位是德·邦维尔侯爵夫人。” 眼前的侯爵夫人,珠光宝气,妆容精致,身形丰腴曼妙。 莱昂的眼前出现了系统的 ui界面。 【埃莉诺·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特质:焦虑(財富)、务实、精於社交|状態:被音乐打动,但內心充满忧虑(投资)|对你的態度:中立(高度好奇)+5】 对於这位邦维尔侯爵夫人,或者说,对於她的丈夫邦维尔侯爵,莱昂其实之前有过关注。 在財政部的资料里面,邦维尔侯爵是显贵会议中坚定的保守派之一。 “弗罗斯特先生,您的音乐,真是……充满了力量。” 邦维尔夫人用扇子半掩著嘴,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彩,“它让我想起了一些……同样充满力量,却又让人不安的东西。” “哦?比如说?” 莱昂微笑著问道。 “比如说,我投在圣多明各蔗糖庄园的一笔钱。” 邦维尔夫人摇著扇子,“它曾经像您的音乐一样,能带来最甜蜜、最丰厚的回报。但现在,船运商们总说,那里的天气越来越不稳定了,我的分红,也变得……充满了变数。” “我听说,您是財政部的专家。不知道对於这种……遥远殖民地的『坏天气』,您有什么看法?” 说实话,邦维尔夫人这话显得拙略到可怕,目的性毫不掩饰。 但是她这话一出,几位原本还在低声谈论下一季时装或歌剧院新宠的夫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话头,將好奇的目光投向了莱昂。 显然,有不少人,面临著和邦维尔侯爵夫人一样的困境和担忧。 財富,是她们生活品质的基石,是她们维持体面与影响力的血液。而殖民地投资,尤其是法兰西最富庶的“加勒比明珠”——圣多明各的种植园,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为她们中的许多人,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足以让丈夫都感到嫉妒的私人收入。 邦维尔夫人口中的“坏天气”,精准地触碰到了她们內心深处最隱秘的焦虑。 莱昂的心里面,清楚得和明镜一样。 果然,相对於什么时装,歌曲和音乐,这些夫人们,更关心的还是钱包。 毕竟,有了钱包,就有了前者。 不过,这对於他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做了一个极其精妙的开场。 “夫人,” 他微笑著,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女士,“当一位美丽的女士开始谈论『天气』时,通常是在暗示她对一场乏味的谈话感到了厌倦。看来,是我刚才的琴声,让各位感到沉闷了。” 这个自嘲式的开场白,瞬间缓和了气氛,引来了夫人们善意的轻笑。邦维尔夫人也笑著摇了摇扇子:“恰恰相反,先生。正是因为您的音乐充满了力量,才让我们想起,有些財富,也曾充满力量,如今却……令人不安。” “我明白了。” 莱昂点点头,继续说道,“夫人们,当谈到殖民地的財富时,最危险的风暴,有时候往往並非来自天空。” “您听船运商们说起收成,这没有错。但那只是故事的一半。” “在財政部,我们看到的,是另一半故事。一个由货运清单和关税帐本讲述的、更真实的故事。” 第57章 游刃有余 “哦?” 邦维尔夫人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这个全新的角度勾起了全部的兴趣。 “故事是这样的,” 莱昂顿了顿,看著眼前的几位夫人,“在过去两年,从圣多明各出口到波尔多的蔗糖和咖啡,总量基本稳定。但是,从法兰西本土,运往圣多明各的货物清单,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排在第一位的,不再是奢侈品、布料或者农具,而是……火枪、火药和劣质的刀剑。” 夫人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莱昂话里面的意思,她们自然是非常懂。 “同时,” 莱昂继续说道,“几乎所有大种植园主,都向巴黎的银行申请了额外的贷款,用途並非扩大再生產,而是『安保开支』——他们正在疯狂地购买奴隶,不是为了种甘蔗,而是为了武装他们,去看管其他奴隶。” 他停顿了一下,给她们留下了消化这震撼信息的时间,然后才拋出了结论。 “夫人们,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维持那里的『甜蜜』所需要的成本,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暴增。您投资的是一座建立在火山口上的糖厂。您所担心的,不该是某一次收成不好,而是在未来的某一天,这座火山,会连同您的糖厂一起,被炸得粉身碎骨。” 整个小圈子,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些养尊处优的贵妇,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么直接的方式,为她们剖析了支撑她们奢华生活的財富,其背后那血腥而脆弱的真相。 作为巴黎的贵妇人,虽然她们投资了很多,但是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投资的东西到底怎么样。更多对於自己投资的东西的利弊和影响,存在想像中。 比如说。 能影响圣多明各的种植园產量的,不就是天气吗,顶多一些病虫害,还能有什么? 但是,莱昂告诉她们,並不是如此。 尤其是莱昂作为財政部新贵,据说就连国王都多次接见,更是財政大臣的坚实臂膀,他说的话,自然是可信的。 邦维尔夫人的脸,已经变得有些苍白。 她手中的扇子,也停止了摇动。 “那……那以上帝之名,弗罗斯特先生,”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稳健的投资者,此刻或许会考虑,將资金从高风险、高不確定性的领域撤出,转移到一个更安全、也更稳定的地方。” 莱昂轻描淡写地给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例如,荷兰的公债。阿姆斯特丹的金融体系,建立在全球贸易的利润之上,而非单一殖民地的压榨。虽然它的收益率,不会像一座丰年的糖厂那么惊人,但至少,它能保证您的財富,不会因为一场遥远的『社会风暴』,就人间蒸发。” 莱昂的建议,让得现场一眾人,不光是夫人们,连那些早就竖著耳朵的子爵侯爵甚至是公爵大人们,都陷入了思考。 倒不是说他们真的就完全信的莱昂的话。 但是这个建议,至少从理论上,是非常正確的。 说服了对於经济金融实际上並不了解的他们。 “弗罗斯特先生,”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站起身,郑重地向莱昂行了一个屈膝礼,“您……您刚才的一席话,或许……拯救了我的家族。” 她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我是否能有这个荣幸,邀请您在下周,余我共进午餐?我想……我名下全部的投资组合,都迫切需要聆听您那充满智慧的建议。” “这个……” 莱昂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安娜,发现后者脸上並没有太过於反感,隨即笑了笑,“我的荣幸,夫人。” …… 沙龙进入到了中场。 因为莱昂之前令人信服的分析,加上帅气的外表,智慧的眼神,还有那一看就很有力量的躯体,自然是吸引了一眾的夫人们围在他周围,不愿意轻易放他离去。 莱昂所在的位置,自然成为了整个沙龙的中心。 面对一眾贵妇人好奇,略带调侃,又掺杂著一丝丝曖昧的围攻,他显得游刃有余,进出自如,儼然已有“妇女之友”的潜质。 这边,安娜已经放开了挽著莱昂的手臂,和父亲巴贝斯侯爵站在一起。 巴贝斯侯爵看著一句话逗得一眾贵妇人笑的前仰后合的莱昂:“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莱昂需要的,不是什么更趁手的武器。” “因为他本人,就是一件……足以顛覆整个巴黎的,最可怕的武器。” 安娜挑了挑眉头,嘴角露出笑意。 老侯爵扭头,看到自己女儿並没有因为莱昂和一眾贵妇人打成一团,脸上露出丝毫的不满。 他收回目光,喝了一口酒。 …… 离开侯爵府邸,坐上返回巴黎左岸公寓的马车时,巴黎的夜风,带著一丝凉意,从车窗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车厢內,安娜用她那双蓝宝石般的眸子看著莱昂:“感觉怎么样?” “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沙龙,有些……不太適应。” 莱昂摸了摸鼻子。 “你还不適应?” 安娜被他这个动作逗笑了,“我参加过几十、上百场沙龙,莱昂,除了在凡尔赛宫覲见国王陛下的时候,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哪位男士能让所有夫人……包括我的父亲,都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听眾。”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是因为他的头衔,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 “是吗?” 莱昂笑了笑。 “所以,我父亲说,你本身,就是要把武器,” 安娜看著他,“你能很好地適应这个场合,对於你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助益。在凡尔赛,你面对的是一个个『橡木脑袋』……” 橡木脑袋…… 莱昂觉得这个比喻很贴切。 “你想要说服这些只相信权力与传统的榆木脑袋,不容易,很危险,甚至是困难重重……” 安娜继续说道,“但你不要忘了,莱昂。在巴黎,真正能让那些橡木脑袋一夜之间开花的,是这些夫人们……手中扇子搧动的风。” “我的丈夫……他就是不懂这个,所以才……” 说到这,安娜的神色微微有些暗淡。 莱昂看著她,微微向前探著身子,讲右手覆在了她的膝盖上。 安娜抬头看著他,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我很高兴,你可以利用这些,保护你,保护你身边的人。” “会的。” 莱昂看著她的眼睛,算是一个承诺。 第58章 新的人才 回到公寓,莱昂没有点亮太多的烛火,只是在书房的壁炉里,添了几块木柴。 他脱下外套,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坐在沙发上。 会想著今晚在沙龙发生的一切。 安娜说的確实是对的。 “在巴黎,真正能让橡木开花的,是夫人们扇子搧动的风。” 旧制度下的法国贵族女性,尤其是在高层,並非单纯的附庸。 她们有自己的独立財產权。 通过嫁妆和遗產,许多贵妇都拥有不受丈夫直接控制的巨额私人財產。她们可以进行独立的投资、放贷,甚至资助艺术家和政治家。这让她们在家庭內部拥有极大的经济话语权。 而同时,她们大多数也都是两大贵族家族的联姻。 妻子不仅仅是妻子,她更是另一个强大姓氏的“大使”。丈夫的任何决定,都必须考虑到妻子背后家族的利益和態度。因此,在很多家族事务和对外决策上,妻子的意见举足轻重。 就在刚才的沙龙上,莱昂就听到几个八成是真的的趣闻。 说是一位在高等法院以顽固著称的公爵(这个限制於一出,现场的人都知道是哪位了),因为在购买一幅画作时,没有听从妻子的建议,而被夫人用扇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手背,只能尷尬地赔笑。 他也听到几位男士关於殖民地总督任命的討论,最终的结论,竟取决於哪位候选人的情妇,更得王后身边红人的欢心。 不光是贵族,就连宫廷也不例外。 国王的情妇,就是最极致的例子。 蓬帕杜尔夫人、杜巴利夫人,她们是事实上的“首相”,权力之大,可以左右战爭与和平,罢免和任命元帅与大臣。她们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非官方权力”在法国的至高无上。 王后的圈子也同样,玛丽·安托瓦內特的身边,也围绕著一个由女性朋友构成的小圈子(如波利尼亚克夫人),她们的喜好,可以直接影响到宫廷职位的分配和巨额年金的发放,引发了大量的政治丑闻。 在没有现代媒体的时代,信息就是权力。贵妇们通过信件、僕人、教士等网络,编织了一张覆盖整个法国的情报网。她们往往比她们的丈夫,更早知道宫廷的风向变化。 所以,凡尔赛宫的运作,从来都不是一个纯粹理性的官僚体系,而是一个复杂的人情社会。 想通了这一点,他过去几个月所有的经验、困惑、成功与失败,都一下子清晰地展示了出来。 莱昂的思路,进一步打开了。 过去,他像一个工程师,总想著如何去修復“法兰西”这部老旧机器的齿轮与槓桿。他制定方案,提交报告,准备几个月的资料,为在议会上与人辩论……他试图靠自己的力量,去推动这部机器的运转。 结果,他被撞得头破血流。 但实际上,这部机器,从来都不是靠齿轮和槓桿驱动的。 驱动它的,是操作员们的“私慾”。 而那些贵妇们的沙龙,就是这部机器最核心、最隱秘的“控制室”。 一个情妇的枕边风,比財政大臣的一份报告更有分量。 一笔让某位公爵夫人解套的投资建议,比一场议会辩论的胜利,更能换来一个关键的政治盟友。 一个私生子的抚养权问题、一笔不为人知的赌债、一段见不得光的桃色緋闻……这些,才是真正能让那些“橡木脑袋”们改变立场的、最有效的“润滑剂”和“紧箍咒”。 …… 莱昂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正確的战爭方式。 但他同样清楚,自己不能、也不该亲自去操弄这些丝线。 他的身份,是財政总长助理,是国王身边的改革者。他的公眾形象,必须保持光辉、正直、无可指摘。 ,所以,他需要新的帮手了。 而这个帮手,不像是奥古斯特他们六个一样,是忠实的执行者,年轻的热血奉献在国家的改革之中。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在这张阴暗、黏腻的大网上,为他翩翩起舞的“执行者”。 一个能替他处理所有灰色事务的“手套”。 一个能听懂他战略意图,並用最低劣、也最有效的手段去完成的……“阴影中的將军”。 …… 想到这里,莱昂打开了系统 ui面板。 熟练地点开了【团队】界面下的二级页面——【可用人才库】。 经过这段时间的使用,他也对於这个页面的运行逻辑,有了不少的了解。 【可用人才库】並非无限制、无穷尽地为他罗列这个时代所有的人才。它的筛选机制,与他自身的地位、声望和所处的环境息息相关。 实际上,有许多大名鼎鼎的人物,虽然能力极强,但因为各种原因——或是身居高位,或是理念不合,或是根本没有產生交集的可能。 所以,这个【可用人才库】一般都是会帮助他刷新和筛选一些当下能够去接触,並且可能会用到的人才。 面板上,一行行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安托万·拉瓦锡,身份:著名化学家,税务官。特长:精准的数学能力,严谨的逻辑思维,对税务系统有深刻理解。状態:对当前混乱的税务制度感到不满,正在寻求改革的机会。招募条件:提供一个能够让他施展才能的、不受旧贵族干扰的平台;提供充足的研究经费。】 【雅克·內克尔,身份:银行家,前財政总监。特长:强大的金融號召力,擅长发行公债,精通国家预算。状態:在野,但仍对权力中心抱有幻想,渴望重返政坛。招募条件:给予他足以媲美財政大臣的地位和荣誉。】 【吉尔贝·迪·莫捷,拉法耶特侯爵,身份:贵族,將军,“两个世界的英雄”。特长:极高的公眾声望,坚定的自由派理念,在美国独立战爭中积累的军事和政治经验。状態:正积极奔走,试图推动法兰西的君主立宪改革。招募条件:用崇高的、符合其理想的政治纲领来说服他。】 【卡米尔·德穆兰,身份:律师,作家。特长:煽动性的文笔,能轻易点燃民眾情绪,对旧制度有深刻的仇恨。状態:鬱郁不得志,正在寻找一个能让他发出声音的平台。招募条件:资助他创办一份政治性报刊。】 …… 看著这些名字,莱昂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確实都是很好的助力,自己可以之后想办法一个个去收服,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但是,並不是那个让自己完全心动的人。 自己需要的,是这些“光明之士”的绝对反面。 最后,莱昂盯上了【可用人才库】界面右上角的搜索功能。 他思考了一下,输入了一组搜索关键词: 【权谋】、【人脉】、【无底线】、【情报】、【善於背叛】、【投机主义】、【巴黎本土】。 【確认筛选?该类人才具有高度不可预测性与危险性,请谨慎接触。】 系统弹出了一行罕见的警告提示。 “確认。” 第59章 当前进度:45% 当莱昂点击確认之后,ui界面上,一个个人物闪过,又消失,最后,页面呈现一片空白。 就在他以为这是一个人都没有搜到的时候,界面上,忽然蹦出来了一行名字和介绍。 【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 【身份】:奥顿主教。 【能力评估】: 权谋:98 (当前时代顶尖水准,具备跨时代的战略欺诈能力) 人脉:95 (网络遍布宫廷、教会、金融界乃至黑市,尤擅长利用女性关係) 忠诚度:1 (该数据无统计学意义,其忠诚对象仅为“胜利者”本身) 情报分析:92 (能从最琐碎的信息中,嗅出权力的风向) 【系统综合评价】:“背叛的艺术家”、“跛足的魔鬼”、“未来欧洲的外交大脑”。一个將政治视为艺术,將国家视为棋盘的纯粹投机者。他一生都在寻找值得下注的强者,並会在强者衰落前,毫不犹豫地背叛他,去寻找下一个目標。 【当前状態】:债台高筑,政治失意,因其放荡的生活作风和激进的言论,被巴黎主流社会所排斥,急於寻找新的政治靠山。 【招募条件】:展现出你比他当前能接触到的所有人,都更具“胜利”的可能,並为他的债务,提供一份“无法拒绝”的解决方案。 莱昂看著这份冰冷的、如同魔鬼简歷般的资料,嘖了嘖嘴。 果然是他。 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於与魔鬼共舞。他隨时可能被对方反噬,被卖得一乾二净。 但是,塔列朗確实是他现在最合適,对他最有补充性的选择。 …… 第二天,莱昂时隔多天,重回凡尔赛的职场。 原本昨天他就是想要回来的,不过財政大臣的意思,给他放一天假,好好休整一下,再回来打显贵会议这一场更大的仗。 当马车再次驶入凡尔赛宫时,莱昂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很多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有一些复杂的变化。那场轰轰烈烈却无果而终的调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凡尔赛这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虽然最终被强行按下,但它激起的涟漪,却久久未能平息。 他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先是来到了財政大臣的办公室,见了布里安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数据分析处。 博格和莫奈,早已在这里等候。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以莱昂私人团队成员的身份,进入財政部数据分析处工作。之前,他们被莱昂选调过来之后,直接去了东印度公司。 “先生。” 看到莱昂进来,两人立刻行礼。 “欢迎回到凡尔赛。” 莱昂带著他们走进办公室。 奥古斯特和其他三个正在做整理文书工作的让-巴蒂斯特,艾蒂安,內克尔都站起来。 “博格和莫奈今天开始,就正式加入我们团队,一起合作。” 莱昂简单地开场。 奥古斯特四个都面带笑容地鼓掌欢迎。 同性相吸。 他们六个性格可能不同,但是之前在凡尔赛的处境基本上都一样,所以肯定是有共同话题的。 现在,都同样有了一个显贵会议这么大的目標。 “之后具体的分工,奥古斯特帮你们俩分一下。” 莱昂招招手,示意大家坐下,“我们现在先盘点一下之前的进度,以及接下来的计划……” 虽然这段时间没有直接参与显贵会议准备工作,但是 ui面板上,每天都会提醒他进度。包括,奥古斯特他们四个也基本上每隔一天都会把整理出来的资料给他匯报,然后再经过 ui面板进行匯总计算。 【主线事件:“显贵会议”筹备工作】 【当前进度:45%】 …… “显贵会议”筹备工作其实大概分为下面几个部分,首先是改革草案,或者说是一个陈述报告,开题,把整个改革的方向、思路都阐述清楚。 其次,就是各种各样的数据梳理,引证,同时也包含一部分的实地调查。 不过,以这个时代的效率,以及数据分析处这些人收,想要去调查,成本太高了。所以,莱昂只能通过ui界面分析之后,真的有特別需要的,才会去找真实的证据。 接下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与会关键人员名单以及立场分析。 確定了这些关键名单之后,接下来还会有核心盟友的沟通,立场沟通,利益沟通。然后还有中立派的拉拢,最后还会包括潜在反对派分化策略。 既然无法说服所有人,那就分化瓦解他们。利用他们的贪婪、恐惧和矛盾,让他们內斗,让他们无法形成合力。 后面这些,已经不算是数据筹备了,完全就是合纵连横。 而且,法兰西这么多年,这里面的错综复杂,可不是普通的合纵连横就可以。 而现在,数据分析处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是適合做这些的。包括財政部里面,在布里安大臣的多年主持下,基本上也都把那些蝇营狗苟的挤出去不少。 这也是,莱昂现在需要找新的帮手和盟友的原因之一。 包括,在最开始他定製整个改革方向的时候,是从那个时候的认识出发的。而现在,经歷了东印度公司的调查失败之后,经验教训就是,之前他想的很多方向和思路,都有些过於理想化了。 这部分也是需要从头开始梳理的。 所以,接下来的任务,还是很繁重的。 …… “奥古斯特。” 简单安排完活之后,莱昂示意奥古斯特跟自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先生。” 奥古斯特恭敬地行礼。 “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私事。” “您请吩咐。” “我需要安排一场会面,” 莱昂说道,“与一位……身份特殊的教士。奥顿主教,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 听到这个名字,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奥古斯特,眉头也不禁猛地一跳。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一丝困惑,甚至还有一丝……担忧。 “塔列朗主教?”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充满了不確定,“先生,恕我直言……这位主教在巴黎的名声,相当……复杂。” “你了解他?” 莱昂的语气很平静,“说说你的看法。” 奥古斯特组织了一下语言,谨慎地说道:“先生,关於塔列朗主教有很多的传言。凡尔赛宫里面,也有不少关於他的记录。我之前在帮布里安主教整理资料的时候,听过布里安主教对他的评价。布里安主教的原话:他是个天才,这点无人否认。口才、学识、手腕,都堪称顶尖。但……他也是个魔鬼。他蔑视一切规则,无论是教会的,还是世俗的。他的生活放荡不羈,他的忠诚……就像巴黎善变的天气……” 奥古斯特抬起头,忧心忡忡地看著莱昂。 “而且,据说他债台高筑,几乎愿意为了钱出卖任何东西。很多绅士和大臣,一边欣赏他的才智,一边又像躲避瘟疫一样躲著他。与他扯上关係,对您的声誉,恐怕……” 第60章 跛足魔鬼 听完奥古斯特说的,莱昂点点头。 內心毫无波澜。基本上,和后世对於他的评价差不太多了。 莱昂微笑著看著一脸紧张的奥古斯特,说出了一句让对方差点咬到舌头的话。 “这些缺点,为什么我觉得反而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优点呢?” “啊?” 奥古斯特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莱昂走到自己的书桌后坐下,双手交叉:“奥古斯特,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局面,包括我们刚刚应对的东印度公司调查的局面,我想,你应该能够体会到,非常复杂,想要靠一般的手段,是绝对不可能达到我们的目的的。” 奥古斯特点点头。 这一点,確实是。 “所以,特殊时期,用特殊手段,包括,用特殊的人。” 莱昂看著他,“你,包括博格他们五个,都是梳理文书资料的好手,也各有特色,能够通过资料,发现我们国家,发现財政部的文书资料里面的一些问题。这,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凡尔赛雇员,在我看来。同样,我也一样。但是,我们都看到了,光凭这些,即便是我,也会撞的一头血。所以,我们需要另外的人,而这个人,在我看来,就是塔列朗主教。” “我们来分析一下大家口中塔列朗主教的这几个『缺点』。” “第一,『他蔑视一切规则』。” 莱昂伸出一根手指,“这难道不是优点吗?我们刚刚才经歷了一场因为太遵守规则而导致的惨败。我的对手们,用纵火、用威胁、用最卑劣的手段来对抗我的调查报告。面对不遵守规则的敌人,我需要的,正是一个比他们更懂如何『不守规则』的队友。” “第二,『他的忠诚像巴黎的天气』。” 莱昂伸出第二根手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更是天大的优点。这意味著,他的忠诚,不取决於虚无縹緲的品德、荣誉或者家族。那些东西,隨时可能因为理念不合而背叛你。而塔列朗的忠诚,只取决於一样东西——胜利。只要我能让他確信,我是最终能贏的那个,他就会比任何人都更忠诚於我的胜利。他的忠诚是明码標价的,是可以用利益来计算的,这比那些所谓的高尚忠诚,要可靠得多。在凡尔赛,忠诚的背叛,你见的还少吗?” 奥古斯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反驳。 “至於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莱昂靠在椅背上,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他债台高筑,愿意为了钱出卖任何东西』。”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奥古斯特,一字一句地说道: “奥古斯特,你要记住。一个没有欲望的人,是无法控制的。而一个被巨额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天才,他的欲望,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触手可及。” “他的债务,不是他的缺点,而是拴在他脖子上的、最完美的锁链。而我,正好有能力,握住这条锁链的另一端。” 书房里一片寂静。 奥古斯特一脸震惊,但是,通过莱昂的这一系列分析,他能够隱约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我……我明白了,先生。” 奥古斯特深深地鞠躬,“您需要我做什么?” “你帮我送一份请柬。不过,” 莱昂从办公桌上拿过一张质地绝佳的弗洛伦萨手造纸卡片,然后拿起蘸水笔,在卡片上开始写字,“不能通过任何官方或半官方的渠道。不要送到他的主教官邸,也不要通过教会的僕役。” 写完,他把卡片上的墨跡吹乾,然后递给奥古斯特。 卡片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敬语。只有一行用优美的法文写就的句子: “一位对法兰西的未来有兴趣的赌客,渴望与您探討一局全新的牌局。” 下面,是一个时间和地点。 “后日下午三时,皇家宫殿,『信仰』咖啡馆。” 奥古斯特看著卡片,尤其是那个地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皇家宫殿,奥尔良公爵的私產,是整个巴黎最复杂、也最活跃的地方。它是一个“国中之国”,不受巴黎警察总监的管辖。这里遍布著剧院、商店、赌场、俱乐部和全巴黎最高雅的咖啡馆,也同时充斥著妓女、骗子、小册子作者和激进的思想家。贵族与流氓在那里擦肩而过,巨额的財富与危险的阴谋在那里同时上演。 要说整个巴黎,和塔列朗主教最相配,或者说是最適合和他见面的地点,就是这里了。 “我明白,先生。” 奥古斯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皇家宫殿的迴廊下,有一家小小的旧书店。店主是个瘸子,专门为那些……不希望被人知道彼此通信的先生夫人们,传递一些『稀有』的书籍和信件。我会通过他,保证这张卡片,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主教大人的书桌上。” “很好。”莱昂满意地点了点头。 奥古斯特的反应,证明他找对了人。这件事,只有这种熟悉巴黎地下脉络的“本地人”,才能办得滴水不漏。 …… 巴黎,圣敘尔皮斯广场。 奥顿主教塔列朗-佩里戈尔的官邸,与这座城市里大多数神职人员的住所截然不同。这里闻不到多少圣油和蜡烛的味道,反而时常飘散著昂贵的雪茄、通宵牌局后残留的酒气,以及……女士们离开时遗落的、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书房里,塔列朗正拖著他那条微跛的腿,烦躁地来回踱步。他那张如同古罗马雕塑般轮廓分明的脸上,此刻正写满了厌倦和烦躁。 桌上,一封来自日內瓦银行家的信件,措辞礼貌,但字里行间催逼债务的寒意,却如同冬日的寒风,刺得人生疼。 作为奥顿主教,他每年能领到两万两千利弗尔的丰厚年金。这笔钱,足以让任何一个中產阶级家庭过上奢侈的生活。然而,对於塔列朗来说,这还不够支付他牌桌上的零头,更填不上他早年在证券投机中挖下的巨大窟窿。 他空有全法国最顶尖的政治头脑,却因为不够虔诚的信仰(实际上,他几乎没有信仰)、过於放荡的生活,以及那条让他无法从军的跛腿,被死死地按在这个无关紧要的主教职位上。 他能看清法兰西这艘大船航线上的每一块暗礁,却连一个能向国王进言的舵手位置都摸不到。 空有一身屠龙之技,却只能在债务的泥潭里,与一群脑满肠肥的蠢货周旋。 这就是现在奥顿主教面临的问题。 这种感觉,几乎要將他的才华与耐心,都消磨殆尽。 就在这时,他的贴身男僕瓦伦丁,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大人,” 他低声说道,“刚才,皇家宫殿迴廊下的瘸子马尔丹派人送来了一本书。他说,是您预订的初版。” 瓦伦丁將一本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用牛皮纸包裹的旧书,放在了书桌上。 塔列朗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瘸子马尔丹的书店,是他与一些不方便的朋友们传递消息的秘密渠道。而他最近,根本没有预订任何“初版书”。 他挥了挥手,示意瓦伦丁退下。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 第61章 牌局 塔列朗用一柄银质的拆信刀,优雅而利落地划开了牛皮纸包。 里面,不是什么古籍善本,而是一张孤零零的的弗洛伦萨手造纸卡片。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行优美的法文上。 “一位对法兰西的未来有兴趣的赌客,渴望与您探討一局全新的牌局。” “后日下午三时,皇家宫殿,『信仰』咖啡馆。” 塔列朗一愣。 他將那张卡片拿到鼻尖,轻轻嗅了嗅。没有气味。这排除了是某个女人送来的可能。 他用指尖,仔细地摩挲著卡片的边缘和压印的字跡。纸张是顶级的,价格不菲;墨水是上好的英国货,字跡流畅有力,笔锋锐利,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写字的人,受过极好的教育,但笔法中没有旧贵族那种华而不实的缠绕与修饰,而是一种更现代、更注重效率的风格。 至少表明,这不是陷阱。 也不是恶作剧。 这是一个……真诚的邀请。 塔列朗坐回扶手椅,將那张卡片放在面前,思索著。 谁? 谁会用这种方式,来接触一个声名狼藉、债台高筑的主教? 日內瓦的银行家?不可能,他们只会派律师来。 宫廷里的政敌?更不可能,他们只会躲在暗处,等著看他的笑话。 奥尔良公爵本人?有可能。这位野心勃勃的王室成员,一直在招揽各色人马。但是,公爵的行事风格,更张扬,也更直接,他不会用这种故弄玄虚的方式。 那么……会是谁呢? 塔列朗的脑海中,过滤了所有可能的名字,但又一一否决。 他猜不到具体是谁。 但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对方非常了解自己。 他知道自己对政治投机的痴迷,知道自己厌恶循规蹈矩,所以才用了“赌客”和“牌局”这种词汇。 不过,在巴黎,知道自己特性的人,不在少数。 “有意思……” 塔列朗把卡片放到桌子上,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 他现在已经有点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个傢伙到底是谁。 他摇响了桌上的银铃。 男僕瓦伦丁,再次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塔列朗靠在椅背上,吩咐道。 “瓦伦丁,” “去把我最好的那件灰色礼服,熨烫好。” “后天,我有一个约会。” …… 后日下午三时,皇家宫殿。 这里是巴黎的心臟,也是它的“法外之地”。在奥尔良公爵的庇护下,此地不受巴黎警察总监的管辖,言论与思想在这里野蛮生长。优雅的贵族与衣衫襤褸的政治小册子作者擦肩而过,巨额的金融交易与最骯脏的阴谋在同一个屋檐下酝酿。 莱昂提前一刻钟,抵达了“信仰”咖啡馆。 他选了一个咖啡馆深处的位置,点了一杯咖啡,一边喝著,一边看隨手带来的一份报纸。 三点整,分秒不差。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咖啡馆的门口。他身著一件质地精良但略显陈旧的灰色礼服,身形瘦高,一手拄著一根镶银的乌木手杖。他走路的姿態有些奇特,左腿的拖曳感,让他每一步都带著一种不协调的的韵律。 塔列朗走进咖啡馆之后,无视那些旁边认出他身份的人惊讶的表情。 他的目光在扫过全场后,便径直锁定了莱昂所在的角落。 很明显,现场这么多好人坏人,穷人富人,鱼龙混杂,但只有这位最近在凡尔赛宫掀起巨大爭议的政坛新贵,才有资格和胆量写出那样一张狂妄而又精准的请柬。 有意思…… 一丝玩味的笑意浮现在塔列朗的嘴角,他优雅地在莱昂对面坐下,將手杖靠在桌边,甚至没有询问,便自顾自地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必须承认,” 他率先开口,“您的请柬,是近几年来,我收到的唯一一份,能激起我好奇心的东西。” “好奇心,是所有伟大牌局的开端,主教大人。” 莱昂放下报纸,微微頷首。 塔列朗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和嘲讽的弧度:“一场牌局,总要有值得下注的赌本。而您,一位匿名的赌客,似乎对自己手中的牌,过於自信了。就像是最近发生在凡尔赛宫和东印度公司大楼的那场牌……” “不,” 莱昂轻轻摇头,纠正道,“我自信的,並非是我手中的牌,而是我对这整副牌……乃至对所有玩家底牌的了解。”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比如说……我知道,您在日內瓦的银行家佩雷戈先生那里,有一笔五万两千利弗尔的私人债务。下一期的还款日,就在这个星期五。我还知道,您为了筹措资金,甚至已经准备將您母亲留下的、位於圣日耳曼区的那座小庄园,抵押给一个声名狼藉的高利贷商人。” 那一瞬间,塔列朗脸上慵懒的表情,第一次凝固了。 放在桌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曲了一下。 这件事情,是他最隱秘、也最屈辱的伤疤。知道佩雷戈银行家名字的人不少,但知道具体金额、还款日期,甚至连他准备抵押祖產这个刚刚萌生的念头都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情报”的范畴了。 这是魔鬼。 他纵横巴黎社交界十数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婴儿,赤裸地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 看著塔列朗那张惊愕与戒备交织的脸,莱昂知道,火候已经到了,他话锋一转:“当然,就像主教大人刚才指出的那样,即便是知道所有人的底牌,有时候也不可能靠一个人的力量去贏。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牌桌上,最厉害的牌技,是配合。” “哦?” 塔列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配合,主教大人,” 莱昂笑著,“意味著每一位玩家,都专注於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在我看来,目前法兰西或者说是凡尔赛的牌局,分为两种。一种在明处,在凡尔赛的会议厅,在財政部的帐本上。那里的武器,是数据、法令和公开的演说。这是我的战场。” 他顿了顿:“而另一种牌局,在暗处。在贵妇的沙龙里,在银行家的密室里,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契约和丑闻里。那里的武器,是流言、是欲望、是恐惧。那样的战场……需要一位真正的大师。” 塔列朗没有说话,但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需要一个搭档,” 莱昂直接摊牌自己的目的,“一个能听懂巴黎所有谎言背后的真相,一个能將人性弱点化为武器的搭档。而您,主教大人,是全巴黎法兰西唯一的人选。” 说完,他摊了摊手。 “同时,为了能让我的朋友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专注於这场伟大的牌局。我会成立一个由瑞士银行家秘密管理的信託基金。它將为您偿还所有债务,並为您提供一份,足以让您在巴黎过上体面,不,更加体面生活的年金。” 第62章 上牌桌 “一个非常……慷慨的提议,弗罗斯特先生。” 塔列朗並没有显得有多心动,他慢条斯理地说,“金钱,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润滑剂。比女人的体液还要润滑。但是,您也知道,我,塔列朗,从不为一艘註定会沉没的船,担任哪怕是最尊贵的乘客。” 他凝视著莱昂:“既然弗罗斯特先生你很直接,那我也不藏著掖著。” “所以,在我决定是否要接受这份『投资』之前,您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您究竟想把法兰西这艘破船,开向何方?您是为国王掌舵,还是为奥尔良公爵的野心,亦或是为那些在俱乐部里高喊『自由』的第三等级?” 莱昂笑了。 “主教大人,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先听听您的判断。在您看来,法兰西是一艘什么样的船?” 塔列朗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一艘华丽、古老,但船底爬满了蛀虫,甲板上挤满了愚蠢又自大的乘客的破船。它隨时可能撞上冰山,或者被一场小小的风暴就撕成碎片。” “精確。” 莱昂赞同道,“那么船上的『掌舵人』呢?” “我们的国王陛下是个好锁匠,而不是船长。旧贵族们,则是一群只想著如何把船上的木板拆下来,为自己打造更华丽棺材的蠢货。至於那些高喊口號的改革者……” 塔列朗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他们想直接在暴风雨里,把船拆了,然后用想像力,重新造一艘飞艇出来。” 莱昂的眼中,爆发出真正的光彩。 他知道,他们的共识,达成了。 “那么我的答案,主教大人,就在您的这番话里。” “我既不打算为这艘破船修修补补,也不打算將它彻底凿沉。我的计划是——更换所有的船员,堵上所有的窟窿,然后驾驶著它,去撞沉所有挡在航线上的其他船只。” 塔列朗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的理想,不是自由,也不是平等。” 莱昂清晰地阐述著自己的政治纲领,这番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因为只有眼前这个“魔鬼”才能听懂。 “我的理想,是秩序、效率和强大。我希望建立一个像钟錶一样精准运转的国家机器,税收能从最偏远的村庄,顺畅地流淌到国库;政令能从凡尔赛宫,毫无阻碍地抵达每一个角落。我要的,是一个能用钢铁和黄金,而不是空洞的哲学,来与欧洲对话的法兰西。” “至於由谁来统治这个国家,是国王、是议会、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我並不在乎。” 莱昂的目光,灼热而坦诚,“我只在乎,谁能让这个国家,变得最有效率,最强大。权力,是实现这个目標的唯一工具,也是这个目標最终的体现。” 咖啡馆里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从塔列朗的耳中彻底消失了。 塔列朗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只是看著莱昂,眼中翻涌著惊涛骇浪。 疯子! 这是一个比所有革命者加起来都更可怕的疯子! 革命者们想打碎的是王冠,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想打碎的是所有低效的、阻碍“强大”的一切!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主义,他只信奉“力量”本身。 但…… 这恰恰是塔列朗內心深处,唯一认同的真理。 他一生都在追隨胜利者,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让他看到了“胜利”最纯粹的形態。 许久,塔列朗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那標誌性的、慵懒而嘲讽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但这一次,笑容里带著一丝真正的、属於“同类”的认可与兴奋。 “弗罗斯特先生,”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不得不说,你是一个……同样可爱的疯子。您这盘『牌局』的玩法,比我想像的……还要有趣得多。” “那么,您的意思是?” 莱昂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 塔列朗端起水杯,向莱昂遥遥一敬,动作优雅得如同在宫廷晚宴上,“我总不能,让一位如此慷慨的『赌客』,独自一人坐在牌桌上,不是吗?” 莱昂的脸上,露出了计划通盘的微笑。 他举起旁边的咖啡,也跟著遥敬了一下。 “那就这样?” 塔列朗放下水杯,站起身,“弗罗斯特先生您现在可是国王陛下和財政大臣跟前的红人,时间宝贵,我这个老赌徒,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我回去等我们亲爱的瑞士银行家们的好消息……” 莱昂点点头,目送他起身。 “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说。” 起身,把手杖戳到地上的塔列朗忽然回头。 “您放弃对东印度公司的调查,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如果是我,当然,您可以说马后炮,但是,我绝对不会参与这么一场必输的牌局。当然,有时候,从一场必输的牌局中提前退场,也是一种强大的能力,同时,也是为了在另一张更大的牌桌上,保留全部的筹码。总之,您……確实很有天赋。” 说完,他转身,拖著他那条微跛的腿,不紧不慢地,消失在了咖啡馆的门口。 看著塔列朗离开的背影,莱昂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天赋? 其他的事情,確实是如同塔列朗看到的一样,自己可以掌控全局。 但是这一场在塔列朗认为必输的牌局上,自己,其实没有他说的有那么大的定力。 要不是国王陛下下令,要不是死到临头,谁又能那么轻易地,从自己亲手掀起的风暴中抽身? 他站起身,將一枚银幣放在桌上,离开了咖啡馆。 …… 回到凡尔赛宫的办公室里,莱昂把菲利普·內克尔叫了过来。 这位因出身平民银行家家庭,被传统贵族官员所轻视的职员,非常熟悉银行业务,包括处理殖民地贸易及国家债务。他的叔叔就是著名的银行家雅克·內克。 由他来处理塔列朗的债务,再合適不过了。 “先生。” 菲利普·內克尔恭敬地站在桌前。 “內克尔,我需要你立刻办一件事。” 说著,莱昂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银行帐號和一串密钥,“你立刻亲自,连夜赶往阿姆斯特丹。找到那里的银行家,用这个帐户里的资金,秘密收购一份名单上的所有债务。” “这是那份名单。” 他將另一份写著塔列朗债权人信息的名单,也递了过去。 “记住,收购的主体,必须是我们在当地註册的那个空壳贸易公司。这件事,除了你我,以及执行的信使,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遵命,先生。保证万无一失。” 菲利普·內克尔接了过去,也没有看內容,直接躬身。 “还有一件事,更需要技巧。” 莱昂又说道,“去查一下,圣日耳曼区,是哪个高利贷商人在打塔列朗主教那座小庄园的主意。” “查到之后,” 莱昂顿了顿,“你亲自去『拜访』他。你只需要告诉他,財政大臣布里安阁下,最近对一些可能危害国家重要神职人员財產安全的高风险借贷行为,表示了高度关切。”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去喝杯茶,聊聊天,我相信,他会明白,那份初步的抵押协议,应该自动消失。” 第63章 把他们的灵魂,用墨水写在纸上 帮塔列朗还债,莱昂不会向財政部申请资金,当然肯定也不会用自己的钱。而他给菲利普·內克尔的那个秘密帐户,其中的资金,正是来源於数月前那场险些顛覆巴黎的粮食危机。 当时,莱昂通过做空那些贪婪的粮食商和贵族的资產,使用了一些手段。 他让自己的代理人,通过在阿姆斯特丹註册的,与法兰西毫无关联的空壳公司,疯狂吃进这些被严重低估的粮食期货合约。 之后,当他宣布新粮食抵达、粮价开始回稳並暴力反弹时,他秘密持有的那些期货合约,价值瞬间暴涨。然后他迅速平仓获利,为了避免这笔巨款在法国境內引起任何注意,他只是转移了一部分到自己的帐户上面,然后把剩下的这笔“热钱”转换成当时最稳定、最匿名的硬通货——荷兰政府公债。 为的是避险,同时,也是为了应对像是目前这样的情况。 …… 次日傍晚,奥坦主教府邸。 塔列朗正独自坐在书房里,男僕瓦伦丁敲门而入,脸色异乎寻常。 “大人,门外……有三位信使,几乎是同时抵达的。一位自称来自日內瓦的银行,一位是高利贷商人德朗的僕人,还有一位……是財政大臣办公室的。” 塔列朗的眉毛微微一挑。 “让他们按来的顺序,一个个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来自日內瓦的银行信使。 他恭敬地递上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塔列朗拆开信,信中的內容简洁而有力: “尊敬的主教大人, 我们荣幸地通知您,一个名为“伯利克里”的匿名信託基金已为您设立。该基金已於今日,全额清偿了您在日內瓦及巴黎所有登记在册的债务。此外,从下月起,每月一日,將有一笔固定年金存入您的个人帐户。 期待为您服务。” 塔列朗面无表情地放下信纸,但心中已然掀起波澜。 他最清楚自己的债务有多么复杂,对方竟然在不到四十八小时內,就清理得乾乾净净。也怪不知道,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子,能够在財政部和凡尔赛宫里面,掀起这么多和数字相关的波澜。 紧接著,高利贷商人德朗的僕人被带了进来。 他几乎是匍匐在地上,颤抖著呈上一封信。 信中,德朗用尽了最谦卑和諂媚的词句,称自己“有眼无珠”、“冒犯了不该冒犯的贵人”,並“自愿无条件”地撤销了关於圣日耳曼区小庄园的一切口头协议。 同时,附上了一张五千里弗尔的银行本票,作为“微不足道的歉意”。 看完这封信,塔列朗甚至不需要去思考,就知道德朗经歷了怎样的“友好拜访”。 他有些忍俊不禁。 而当第三位信使——菲利普·內克尔,代表了那位財政大臣办公室的新秀过来,和自己亲自交涉的年轻人,出现在他面前时,塔列朗知道,好戏开场了。 內克尔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將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了塔列朗的桌上。 “主教大人,弗罗斯特先生让我转告您,” 內克尔的语气恭敬,但公事公办,“『牌局』已经为您清场完毕。” “这是第一幕的『剧本』。” 內克尔说完,直接躬身告退。 塔列朗打开文件袋。 里面,只有一张长长的、罗列了数十个名字的名单。 在这张列表的最后,还附有一张莱昂亲笔书写的便签: “我需要把他们的灵魂,用墨水写在纸上。” 塔列朗看著那份名单,许久没有动作。 他缓缓地,將那份名单拿到烛火前。 昏暗的火光,映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那標誌性的、慵懒的笑容,重新浮现。但这一次,笑容里充满了一种毒蛇终於找到丛林、恶龙终於看到宝藏的极致的兴奋与渴望。 这个小子,果然懂自己。 “有趣……” …… 当塔列朗这条最危险的毒蛇,被悄无声息地放入法兰西的政治丛林深处后,莱昂再次回到了枯燥的办公日常。同时,也抽出更多的时间来进行剑术相关训练。 公寓外面的一片空地上,被当成了临时训练场。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带著一丝凉意。 莱昂身著一套简练的白色训练服,手中握著一柄练习用的重剑,正全神贯注地盯著眼前的对手。他的剑术教师,杜波依斯上尉,身姿挺拔如松,脸上那几道浅浅的伤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脚步,弗罗斯特先生。” 杜波依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带任何敬语,“您的脚步太犹豫了。在战场上,犹豫,就是死亡。”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军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刺莱昂的胸口。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最纯粹的杀伐之气。 莱昂的瞳孔猛地一缩。 与此同时,在他的面前,ui面板上,杜波依斯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分解成无数的数据流。同时,瞬时给他提供接下来的格挡方式以及成功率。 这也是莱昂最近发现的一个新功能。 也是和整个 ui面板的预警机制是绑定的。 能帮他及时预防危机,也同时能够在战斗中,提供相应的辅助手段。 莱昂忽然侧身,拧腰,手中的重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上格挡。 “鐺!” 金属交击迸发出清脆的响声。 莱昂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两步。 ui帮忙提供了格挡的技巧和姿势,但是,力量上的差距,还是无法弥补。 “格挡很精准,” 杜波依斯並未追击,只是收剑而立,冷静地评价道,“像个外科医生在解剖尸体,总能找到最省力的骨缝。但是,弗罗斯特先生,您的力量和气势,还停留在书房里。” 莱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了笑:“所以,我才需要杜波依斯上尉的教导,不是吗?” 他重新握紧剑柄,眼神变得更加专註:“再来,上尉!” 安娜就坐在一旁的凉亭下,手中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她饶有兴致地看著场中的两人,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训练持续了一个小时,直到莱昂的体力几乎耗尽。他大汗淋漓地坐在凉亭的台阶上,安娜递过来一条沾了清水的毛巾。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 安娜一边为他倒茶,一边轻声说,“你明明可以在凡尔赛宫,用你的头脑让所有公爵和大臣都对你俯首听命,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如此辛苦地练习这种……野蛮人的技巧?” 莱昂接过茶杯,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暖。 “因为头脑,只能说服那些还愿意讲道理的人,安娜。” 他低声说,“当道理讲不通的时候,最终能保护我们、也让我们能保护別人的,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这把剑。” 安娜闻言,微微一怔。 她看著莱昂那张年轻但眼神深邃的侧脸,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 …… 训练结束。 莱昂向杜波依斯上尉致意,並送他离开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当他准备换上前往凡尔赛宫的正式礼服时,面前忽然跳出了 ui面板的系统提示。 【警告:检测到法兰西王国財政濒临崩溃。若72小时內,国库储备无法回升至安全线以上,將触发『国家信用评级下调』事件。届时,所有经济相关活动效率-20%,民眾恐慌度+10,並有一定机率触发『军队譁变』、『官员罢工』等连锁负面事件。】 第64章 向教会收税? 莱昂拿著毛巾的动作,停滯在了半空中。 他忙是打开【国家概览】面板,面板顶端的【国库】一栏,此刻正呈现出一种刺眼的、如同鲜血般的赤红色,並且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剧烈地闪烁著。 来了。 其实,几天前,在结束东印度公司调查的时候,面板上就可以看出,法兰西国库已经岌岌可危了。 他嘆了口气,换上衣服便匆匆赶往凡尔赛宫。 果然,一进宫,奥古斯特就匆匆走过来,脸上带著焦急:“弗罗斯特先生,布里安大臣请您立刻到他的办公室去……” 莱昂点点头,直接往財政大臣的办公室走去。 …… 財政大臣办公室。 看到莱昂进来,布里安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然后直接將几份文件,推到了莱昂面前。 “看看吧。这是我们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阿姆斯特丹银行,刚刚正式拒绝了我们新一期国债的展期请求。英国人也派了密使过来,暗示我们,如果想让他们在金融市场上保持『善意』,就必须在美洲的殖民地问题上,做出让他们满意的让步。” 布里安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 “国库……已经彻底空了。如果一周之內,我们无法筹集到至少三百万利弗尔,用来支付即將到期的军餉和官员薪水……显贵会议的改革计划,就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莱昂静静地听著。 系统的警报,比布里安口中的“一周”,更为致命。 所以,確实是没有时间了。 法兰西这艘腐朽的大船,真的是每往前走一海里,都可能会岌岌可危,隨时散架。 “所以,我们必须有所行动了。” 说著,布里安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上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跡。 “这是准备今天下午呈报给国王陛下的方案。” 他將文件推给莱昂:“你看一下。” “我的计划是,以『国家紧急状態』为名,立刻向法兰西所有年收入超过十万里弗尔的包税商、银行家以及最富裕的土地贵族,强制发行一笔『爱国特別公债』。利息可以给得高一点,但他们必须购买。用他们的钱,来堵上眼前的窟窿。” 莱昂拿起那份计划书,详细地看了一下。 这思路其实不意外。 一个典型的旧时代统治者的思路:当国家没钱时,就向国內最富有的那一小撮人“开刀”。简单、直接,且符合他对“君权”的理解。 “大臣阁下,” 他看完所有的內容,抬起头,“恕我直言,这份计划,不仅无法解决问题,反而会引爆一颗比財政破產更可怕的炸弹。” 布里安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对。” 莱昂分析道,“首先,显贵会议召开在即,我们改革的核心,就是要爭取到金融界和部分开明贵族的支持。在这个节骨眼上,用强制手段向他们『借钱』,无异於公开宣布,政府的信誉已经破產,我们准备撕毁一切规则,直接进行抢劫。这会把所有潜在的盟友,都推到我们的对立面。会议还未开始,我们就已经输了。” “其次,” 莱昂继续说道,“我们向他们借钱,就等於把王国的財政命脉,交到了他们手里。这次他们可以为了『爱国』借给我们,下次,他们就可以为了『利益』,隨时抽走资金,彻底掐死我们。我们將彻底沦为他们的傀儡。” 听他说完,布里安的脸色,由疲惫的灰白,转为被点破窘境的涨红。 这道理,他何尝不懂。 但是,这是他现在能够想到的几个办法里面,最让他觉得代价可以接受的。 “那么……你说该怎么办?” 布里安的声音里,带著焦躁和无助,“我们总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他那血丝密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莱昂。 这位法兰西的財政大臣,虽然没有哀求,但他的眼神,已经清晰地表达了一切:莱昂·弗罗斯特,现在,轮到你创造奇蹟了。 “不,我们当然不能等死。” 莱昂说道,“您刚才的思路,其实是对的。越是危急时刻,越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目標,来承担所有人的怒火和损失。” “但这个目標,绝不能是我们的潜在盟友,而应该是一个……肥硕、富有、古老,却又因其超然地位而无法有效反抗的……祭品。” 布里安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莱昂站起来,缓步走到办公室那张巨大的法兰西王国地图前。 他的手指,越过那些熟悉的行省,最终,轻轻点在了那些星罗棋布的、代表著教堂和修道院的十字標记上。 在那份庞大而精密的“国家经济解剖图”中,有一块最肥美、最古老,也最……吝嗇的组织。一个理论上不应拥有如此巨额財富,却掌握著法兰西近五分之一土地和无数財宝的组织…… 而且还享有免税特权! 莱昂转过身,看著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的布里安。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魔鬼般的诱惑。 “大臣阁下,钱,有的。而且,我们甚至不需要借。” “我们只需要,以国王和国家的名义,去向这位最富有、也最慷慨的母亲……收回她本就该为国家分担的那一份『税』,就足够了。” 书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布里安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利:“收税?向教会收税?弗罗斯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是土鲁斯的大主教!”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情绪激动地低吼道,“你是在要求我,向我自己开刀!这是褻瀆!是与上帝为敌!国王绝不会同意,整个法兰西的教士都会视我们为魔鬼,我们会一起被送上宗教审判的火刑架!” 这番话,几乎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於这位身兼大臣与大主教双重身份的贵族而言,莱昂的提议,已经不是“离经叛道”了,这简直就是政治上的自杀宣言。 面对布里安近乎崩溃的反应,莱昂显得异常平静。 他等对方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復,才缓缓地说道:“大臣阁下,请注意我的用词。我说的,是收回,不是徵收。而且,我们永远不会使用『税』这个词。” “这有什么区別!”布里安怒道。 “区別在於法理,在於人心,在於我们如何讲述这个故事。” 莱昂的眼神,闪烁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第一等级自古以来享有免税特权,这是传统,我们不能直接挑战。但是,” 他话锋一转,“教会同样有向国王和国家,在危难时期,进行『自愿捐助』的传统,不是吗?” 第65章 唯一一条……不是通往悬崖的路 布里安愣住了。 “自愿捐助”…… 这確实是传统,教会每隔几年,都会象徵性地“捐”一笔钱给国库,以换取免税特权的延续。但这笔钱的数额,通常由教会自己决定,与他们庞大的收入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们要做的,” 莱昂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性,“不是创造一个新的税种,而是要求他们,履行一次史无前例的,与国家危机严重性相匹配的『爱国捐助』。”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布里安的眼睛。 “我们不去爭论该不该交,我们只討论应该交多少。这样,我们就將辩论的焦点,从对上帝的褻瀆,巧妙地转移到了对国王陛下的忠诚上来。” 布里安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不是傻瓜,他瞬间就理解了莱昂这个偷换概念的精妙之处。 但他依旧摇著头,脸上写满了恐惧:“不行……这行不通。教会的高层绝不会同意!他们会用一千万个理由来搪塞,说他们也没有钱,说他们的財富都属於上帝,凡人无权染指……” “所以,我们需要一把钥匙,” 莱昂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一把能撬开他们那看似坚固,实则只是缺少一个合適理由来打开的保险柜的钥匙。” 他的话音刚落,仿佛是预先排演好的一样,房间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噠噠噠! “进来。”布里安下意识地应道。 得到了布里安的许可之后,奥古斯特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 递给了莱昂,然后行礼,转身出去。 莱昂將报告放在布里安面前。 那份文件,没有华丽的封面,只有一行简单的標题:《法兰西第一等级资產估算报告(初稿)》。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 莱昂解释道,“我让我的数据分析处,利用財政部的档案,结合各地的税收记录和民间估算,对教会的真实財富,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摸底调查。” 布里安一愣,然后颤抖著手,翻开了报告。 只看了第一页,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上面罗列的,不是模糊的估算,而是精確到“里弗尔”的数字。巴黎圣母院名下有多少处房產、兰斯大教堂拥有多少亩良田、某个偏远的修道院储藏了多少金银器皿……数据之详尽,逻辑之清晰,远超任何人的想像。 报告的结论,更是触目惊心! ——教会实际掌握的財富,是他们对外宣称的十倍以上! “这不是一份报告,大臣阁下。” 莱昂继续说道,“这是一柄武器。” “我们的第一步,不是去和主教们谈判。而是由您,將这份报告,秘密呈交给国王陛下。让陛下亲眼看看,在他为了区区几百万里弗尔而彻夜难眠时,他最『忠诚』的僕人,正坐拥著怎样一座金山。” “然后,我们再请求国王授权,成立一个专门的委员会来核实教会的资產,以確定一个公平合理的『捐助』额度。” 布里安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著。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幅画面:当路易十六看到这份报告时,那张温和的脸上,会浮现出怎样的表情。任何一个国王,在看到自己的臣子,竟然比自己还要富有十倍、百倍时,都不可能无动於衷。 “这……这是在……逼宫。” 布里安喃喃自语。 “不。” 莱昂纠正道,“这是在为陛下分忧,大臣阁下。也是在为那些真正虔诚,却被贪婪的蛀虫所蒙蔽的上帝僕人,清理门户。” “届时,您和我,会站在国王一边,而教会,將独自面对整个国家的怒火。那些在显贵会议上,同样需要为国家財政出血的第二等级,会非常乐意看到第一等级被拉下水。而第三等级的平民,更是会为我们向这个最大的『食利者』开刀而欢呼。” “我们將拥有国王的支持,贵族的默许,以及民眾的狂热。” “而教会,將被彻底孤立。”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布里安坐在椅子上,气息已经有些粗了,冷汗已经开始渐渐浸透了他的丝绸衬衣。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莱昂·弗罗斯特为他描绘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財政计划,而是一个精密、狠辣、足以顛覆整个王国政治格局的连环陷阱。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人性的弱点和权力的缝隙之上。 他输送给自己的,不是解药,而是一剂最猛烈的、要么救活法兰西、要么让整个旧制度彻底陪葬的剧毒! 许久,布里安抬起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恐惧与疯狂正在交战。 最终,对財政崩溃的恐惧,压倒了对褻瀆神明的畏惧。 “上帝……会宽恕我们的。” 他嘶哑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准备一份更完善的报告,莱昂。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去覲见国王陛下。” 而与此同时,在布里安看不到的角度,莱昂的视网膜上,一行新的系统提示,缓缓浮现: 【高风险国家战略:“献祭教会”已启动。】 【任务目標:成功迫使第一等级,向国库支付一笔不低於五千万利弗尔的“特別捐助金”。】 【任务奖励:获得相应影响力,国家財政危机解除,个人声望(平民)大幅提升,解锁特殊建筑“国家银行”。】 【失败惩罚:影响力清零,与第一等级关係永久敌对,有极高概率触发“全国性宗教叛乱”。】 …… 翌日清晨,凡尔赛宫。 前往国王私人书房的路上,布里安的脚步显得有些虚浮。他一夜未眠,这位土鲁斯大主教的內心,依旧在神圣的信仰与世俗的权力之间备受煎熬。他数次想要退缩,但一想到那空空如也的国库和莱昂那份冰冷详尽的报告,他就只能硬著头皮,將自己牢牢地绑在这辆疯狂的战车上。 “弗罗斯特,” 他压低声音,“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大臣阁下,” 莱昂走在他的身侧,步伐沉稳,语气平静,“大臣阁下,回头路,早在国库见底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了。” “我们现在走的,是唯一一条……不是通往悬崖的路。” …… 第66章 预演 两人来到国王路易十六的私人书房的时候,国王本人,毫不意外,此刻正戴著一副单片眼镜,饶有兴致地研究著一把结构复杂的铜锁。 “陛下。” 布里安躬身行礼。 路易十六抬起头,看到是自己的財政大臣,便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布里安,你看起来气色不佳。” 国王嘆了口气,“又是关於钱的事情,对吗?告诉我,这次是哪个银行家又拒绝我们了?” 布里安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莱昂。 莱昂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陛下,大臣阁下正是为此事而来。但我们今天,並非是来报告坏消息的。” “哦?” 路易十六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我们是来向您展示一个,能彻底解决王国財政困境的……宝藏。” 说著,莱昂將那份经过连夜润色和补充,显得更加无可辩驳的《法兰西第一等级资產估算报告》,双手呈上。 路易十六疑惑地接过报告。 他起初以为这又是一份枯燥的財政文书,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扉页上那触目惊心的標题和摘要时,他脸上的温和表情,开始一点点地凝固。 他坐回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国王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手指,用力地划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土地、房產、有价证券、储藏的金银器皿、来自信徒的捐赠……报告將教会的財富,赤裸裸地解剖开来,呈现在他的面前。 当他看到报告的最后一页,那个代表著总资產估值的、天文数字般的估算额时,他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通常显得有些犹豫和善良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著一种混杂著震惊、愤怒,以及……贪婪的火焰。 “这是真的吗?” 国王的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变得有些嘶哑,“布里安,你告诉我,这份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吗?” 布里安被国王的眼神嚇得身体微微一颤,连忙点头:“陛下……弗罗斯特先生的数据,来源可靠,逻辑严密。实际情况,恐怕只多不少。” “好……好一个安贫乐道的教会!” 路易十六將报告重重地拍在桌上,那些精巧的锁具零件被震得叮噹作响。 “我为了节省开支,削减了王后的用度,推迟了凡尔赛宫的修缮,甚至连我最心爱的海军,都拿不到足够的军费!而我的教士们,这些本应为王国祈祷的僕人,却坐拥著比国库还要丰盈百倍甚至千倍的金山!” 国王的愤怒,是真实的。任何一个君主,在发现自己的臣下,竟然比自己还要富有,且在自己最危难的时候袖手旁观时,都会感受到一种被背叛的羞辱。 莱昂知道,时机到了。 他上前一步,用一种充满敬意的语气说道: “陛下,教会的財富,理论上也属於上帝的子民,属於法兰西。他们只是代为保管。如今,国家危难,正是需要他们履行爱国义务,进行一次『慷慨捐助』的时刻。” “捐助?” 路易十六冷笑一声,“他们要是慷慨,国库就不会空得能跑马了!” “所以,” 莱昂的声音充满了力量,“我们需要陛下的授权。请求您授权,成立一个由財政部牵头的『皇家特別资產核查委员会』,在显贵会议上,正式邀请第一等级的代表们,与我们一同『核实』他们的资產,以商討出一个『公平合理』的『自愿捐助』额度。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他们,更好地为国王分忧,为上帝的王国服务。” 路易十六死死地盯著莱昂。 他完全听懂了这番话里所有的潜台词。 这不是商討,是逼迫。 这不是核实,是抄底。 这不是捐助,是割肉。 他看著桌上那份报告,又看了看布里安和莱昂,忽然说道:“显贵会议?会不会太晚了!” “我的军队,等不到两个月后!” “陛下英明。” 布里安点点头,顺势接过话头,將他们今天真正的目的说出来,“所以眼下,我们只需要从这座金山上,取下一块最微不足道的金沙——三百万利弗尔,就足以度过眼前的危机。” “成立皇家委员会,是在显贵会议上,我们用以彻底扭转局面的政策。而在此之前,我们需要进行一次小规模的预演,以解燃眉之急。” 路易十六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作为国王的羞辱感和得到一大笔钱的渴望,在他的內心激烈交战。 许久,他才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问道:“你们想怎么做?” “陛下,” 布里安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如果您同意我们的长远计划,那么今天下午,我將以土鲁斯大主教的身份,与弗罗斯特先生一同,去私下拜访巴黎大主教德·瑞格。” “我们不会提及任何强制性的要求,只会向他透露国王陛下您对教会財政状况的『深度关切』,以及准备成立『皇家委员会』的初步构想。” “然后,” 布里安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我们会建议他,为了避免在显贵会议上陷入被动,教会是否应该提前,主动地,向国王陛下证明自己的忠诚与慷慨。比如,先自愿捐助一笔三百万利弗尔的资金,来解决迫在眉睫的军餉问题。” 布里安在陈述的时候,眼中也开始闪烁著一种赌徒般的疯狂光芒。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在几天后,以財政大臣的身份,在国王面前羞愧地宣布国家破產;要么,就在今天,以土鲁斯大主教的身份,去敲诈自己的同僚,当一个教会的叛徒。 很明显,在莱昂的蛊惑下,他坚定地选择了后者。 听完之后,路易十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明白,这是一个魔鬼的交易。 但是,他既想拿到钱,又不想承担“掠夺教会”的骂名。 最终,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布里安的面前。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反对。 “显贵会议的事情,过於重大,我还需要时间考虑。” “你们对瑞格大主教的拜访,我……什么都不知道。” 国王转过身,背对著他们,“我只想在三天之內,看到国库的赤字,被填补上。” “不要让我失望。” …… 第67章 一扇不该被打开的门 当天下午,巴黎,大主教官邸。 这里是巴黎宗教权力的心臟,建筑庄严宏伟,庭院静謐幽深,与外界的喧囂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当財政大臣兼土鲁斯大主教——布里安的马车,未经预约便抵达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在奢华但光线略显昏暗的会客厅里,巴黎大主教德·瑞格,热情地接待了布里安。德·瑞格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在教会中以学识渊博和作风强硬著称。 “我亲爱的同僚,” 他亲切地握著布里安的手,“是什么样的急事,让您如此匆忙地前来?若是为了国家財政,我只能像以往一样,献上我最虔诚的祈祷。” 他的语气温和,但拒绝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布里安乾咳了一声,开口道:“德·瑞格阁下,这一次,祈祷恐怕不够了。” “国库的窘境,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为此,国王陛下,在昨夜,怀著沉痛的心情,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德·瑞格的眉头微微一皱。 布里安缓缓说道:“陛下已经授权財政部,成立一个『皇家特別资產核查委员会』。在即將召开的显贵会议上,该委员会將正式邀请第一等级的代表们,与我们一同,对教会名下的资產,进行一次彻底、公开的核查,以商討出一个『公平合理』的『爱国捐助』额度。” “荒谬!” 德·瑞格霍然起身,权杖敲击著地面,“这是对上帝的褻瀆!国王陛下怎么会同意如此疯狂的提议!布里安,你应该知道,教会的財產属於上帝,我们只是代为保管。『自愿捐助』的传统,一向由我们自行决定数额与时机。现在,似乎还不是时候。我要立刻去凡尔赛宫,向国王陛下陈述这一切!” “恐怕,已经没有必要了。” 一个冷冷的声音,突兀地插入了两位大主教的对话。 德·瑞格锐利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那个一直站在布里安身后的年轻人身上。 他认得他,莱昂·弗罗斯特,財政部的新贵,一个声名鹊起的“数据天才”。 “一个不懂神学的年轻人,在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德·瑞格的语气中,充满了傲慢。 莱昂没有理会他的轻蔑,只是缓步上前,將一份薄薄的文件,轻轻地放在了德·瑞格面前的桌上。 “主教大人,或许,这份文件,可以帮您更好地理解,现在的处境。” 那份文件,正是《法兰西第一等级资產估算报告》的摘要版。 德·瑞格皱著眉头,似乎有些不屑地拿起了那份报告。 但只看了第一眼,他脸上的傲慢,便瞬间凝固了。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上——巴黎教区名下的房產数量、香檳地区修道院的葡萄酒年產量、通过秘密渠道流向罗马教廷的资金…… 这些数据,有些是他知道的,有些甚至连他自己都只是有个模糊的概念。但现在,它们被一个外人,如此精確、如此冷酷地,全部罗列在了一张纸上。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这份报告,国王陛下……已经亲眼看过了。” 莱昂平静地陈述著:“而陛下看完报告后的原话是:『我要在显贵会议上,亲眼看到,我的教士们,是如何慷慨地,为他们的国王,献上他们的忠诚!』” “这……这是捏造!是誹谤!” 德·瑞格猛地將报告拍在桌上,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內心的惊骇。 “是吗?” 莱昂的语气依旧平静,“那么,我们就有了新的话题。財政部正好准备成立一个专门的委员会,来『澄清』这些不实的『誹谤』。届时,我们会邀请国王陛下的税务官,以及巴黎高等法院的法官们,一同进驻各大教堂和修道院的帐房,一笔一笔地,核对清楚。我想,巴黎的市民们,也一定会对教会的清白,非常感兴趣。” 德·瑞格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他死死地盯著莱昂,终於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来谈判的。 他是手持屠刀,来下最后通牒的。 此时,一直沉默的布里安,终於扮演起了他“红脸”的角色。 “当然,” 布里安恰到好处地,递上了那根“橄欖枝”,“委员会的成立和公开核查,是针对显贵会议的长期政策。但在此之前,陛下也希望看到教会,能主动为国分忧,以缓解眼下最紧急的军餉危机。” 他用一种沉痛的语气说:“德·瑞格阁下,我们別无选择。一周之內,若没有三百万注入,军队就会譁变。届时,愤怒的士兵和飢饿的民眾,第一个要衝击的,会是哪里?是凡尔赛宫,还是……近在咫尺的,您这座金碧辉煌的主教官邸?” “所以,三百万利弗尔。马上。这笔钱,可以被视作教会对国王忠诚的『预付款』。有了这笔钱,我们財政部,或许可以在未来的委员会工作中,对数据的『误差』,採取一种更……宽容的態度。” 一个唱白脸。 一个唱红脸。 这场精心策划的双簧,死死地堵住了德·瑞格的所有路。 会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德·瑞格闭上了眼睛,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许久,他才用一种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声音,疲惫地说道: “教会……愿意为国分忧。” “三天之內,三百万利弗尔,会以『教会自愿支持王室』的名义,存入国库。” 他看著莱昂,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弗罗斯特先生,你打开了一扇……不该被打开的门。” 莱昂微微躬身。 “主教大人,您说错了。” “我只是在洪水淹没所有人之前,凿开了那座最坚固、也最高耸的水坝而已。” …… 【战略任务“献祭教会”第一阶段已完成。】 【財政崩溃预警已解除!】 【任务评级:a (优秀)】 【任务奖励: 1、影响力+3 2、解锁国王路易十六的特殊关係状態——【影子钱袋】。 (描述:在涉及隱秘財政问题时,国王会优先將您视为最可靠、也最危险的解决方案。他会利用您,同时也会提防您。) 3、您与財政大臣布里安的关係已发生质变。当前状態——【危险的共谋者】。 (描述:你们不再是简单的上下级,而是被共同的秘密和巨大的政治风险深度绑定的“合伙人”。) 4、与第一等级(高阶教士)的关係状態已锁定——【不可调和的敌意】。 (描述:您对巴黎大主教的打击,已使您成为整个高卢教会高阶教士集团的公敌。他们视您为异端,是对其神圣財富与传统特权的直接威胁,而非单纯的政敌。)】 第68章 侯爵夫人的邀请 成功从巴黎大主教的金库中“借”来三百万利弗尔后,法兰西王国的財政警报暂时解除。 这笔救命钱如同吗啡一般,暂时缓解了国家机器崩溃的剧痛,也为布里安治下的財政部以及显贵会议计划,贏得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一周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周一下班,刚回到巴黎左岸的公寓门口,就看到一个僕人打扮的中年人迎上来。 他穿著一身得体的深色制服,裁剪合体,质料上乘,虽然看似低调,但举手投足间,都透著一股来自大贵族府邸的严谨与体面。 “弗罗斯特先生,晚上好。” 僕人恭敬地躬了躬身,声音沉稳。 “晚上好,” 莱昂疑惑,“您是?” “我家女主人,德·邦维尔侯爵夫人,让我前来提醒您。” 僕人再次微微欠身,“明日下午两点,她在府上恭候您的光临,希望能聆听您关於家族投资的建议。” 说著,他双手呈上一张製作精美的卡片,上面用优雅的花体字写著时间和地点,边缘烫著德·邦维尔家族的金质徽章。 “奥!” 莱昂反应过来,上一次在安娜的父亲,巴贝斯侯爵覆上参加沙龙的时候,確实是答应了,一周之后,有时间去这位侯爵府上一敘。当时,他以为是客套话,没想到,这侯爵夫人还真的这么认真,过来送请帖了都。 他忙是接过来:“多谢提醒,请代我向侯爵夫人问好。” 僕人完成了任务,便悄无声息地退去,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的暮色中。 莱昂看著手中的卡片,犹豫著,上楼敲响了安娜的门。 安娜打开门,莱昂直接向她扬了扬手中的请帖。 “这是……?”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的提醒,关於明天的……约会。” 莱昂將卡片递给她,脸上露出无奈。 安娜看了眼卡片上的字,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怎么了?你看上去,似乎有些困扰。” “我在想……” 莱昂犹豫著,“安娜,明天我一个人去,是否有些不妥?” 他解释道:“我听財政部的同僚提起过,德·邦维尔侯爵是一位非常传统的军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凡尔赛的宫廷卫队或者东部的军营里,很少回巴黎的府邸。也就是说,明天在家的,很可能只有侯爵夫人一人。” “在那种情况下,我一个单身男性,单独拜访一位已婚的侯爵夫人……传出去,会不会对人家侯爵夫人的名声有影响……” 他看向安娜,认真地徵求她的意见:“或许……你和我一起去,会更合適一些?” 听到这番话,安娜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亲爱的財政部大顾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人家侯爵夫人都不怕自己的名气受影响,你还替人家著想了?再说了,不就是邀请你諮询一些投资建议的事情吗,上了门,人家还能吃了你不成?” “可是……” 莱昂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点头。 让安娜陪自己去,確实是不合適。 毕竟,现在两人只是普通邻居,顶多是好友身份。 另外,德·邦维尔侯爵,军队加上核心保守派身份,確实是他以及这一次显贵会议中,布里安这一方需要特別关注,甚至是想办法拉拢策反的。 所以,明天这一场侯爵府之行,是不可避免的。 …… 第二天,莱昂按照约定,乘坐马车来到了德·邦维尔侯爵的府邸。敲门表明身份之后,一位侯爵夫人的贴身女僕引著他穿过幽静的长廊。最终,他被带到了侯爵府最里面的一间私密会客厅。 这里与府邸其他地方的金碧辉煌不同,布置得极为雅致、私密且……感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昂贵香料与女性体香混合的淡淡芬芳,柔软的波斯地毯,天鹅绒的沙发,以及一幅掛在墙上、描绘著森林女神沐浴的油画,都让整个空间的氛围,变得曖昧不清。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正斜倚在一张美人榻上。她换下了一身繁琐的宫廷长裙,只穿著一件丝绸的、略显宽鬆的居家裙袍,勾勒出成熟女性丰腴而曼妙的曲线。她赤著脚,白皙的脚踝上掛著一条细细的金炼,看到莱昂进来,起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欢迎您,弗罗斯特先生,法兰西的拯救者。” 她慵懒地开口,“请坐,不必拘谨,这里没有外人。” 莱昂礼貌地行礼,坐在了离她有一定距离的单人沙发上:“您过誉了,夫人。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职责?” 侯爵夫人轻笑一声,缓缓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步態摇曳地走到他面前,亲自为莱昂倒上一杯酒。 “这是匈牙利的上等托卡伊甜酒,他们称之为『王者之酒,酒中之王』。” 她將酒杯递给莱昂,身体有意无意地贴近他,吐气如兰,“我以为,您的『职责』,是在財政部的办公室里,而不是……在这里。” “为国王分忧是职责,为美丽的女士解惑,是荣幸。” 莱昂接过酒杯,礼貌地与她保持著距离。 “哈哈哈,您嘴真甜。” 侯爵夫人笑著看著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美人榻上。 “我的財务顾问,在听了您的那番『殖民地泡沫』的言论后,认为您是在危言耸听。他坚持认为,对圣多明各『蔗糖与咖啡联合公司』的投资,是目前回报率最高的选择。我丈夫也比较信任他。” 她將一份文件递给莱昂,“这是我名下所有的投资组合,请您过目。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让我驳回一位为我家族服务了二十年的顾问的理由。” 莱昂接过文件,仔细地看了起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笑著说道:“尊敬的夫人,您的顾问没有错,但他看到的是树木,而我看到的,是整片正在被白蚁蛀空的森林。” “圣多明各的蔗糖和咖啡,的確是欧洲最炙手可热的商品,这没错。但支撑这一切的,是什么?” “是近乎无偿的奴隶劳动。目前,一个健康的黑奴,在圣多明各的售价高达1500里弗尔,比十年前翻了一倍。为什么?因为死亡率太高了,种植园主们需要不断补充『耗材』。这笔成本,正在疯狂侵蚀你们的利润。” “『联合公司』在报告中声称,他们的主要成本是海运和关税。这是一个谎言。他们最大的成本,是奴隶的『损耗』。为了维持產量,他们每年都需要补充七分之一的新奴隶。这笔恐怖的开支,被他们用复杂的会计手段,隱藏在了『资產折旧』这个模糊的条目里。” “第二,政治风险。” 他继续说道,“侯爵阁下是保守派,他一定对我们的老对手英国人,抱有极高的警惕。但他的顾问,是否告诉过他,英国废奴主义者的资金,正源源不断地通过牙买加,流入圣多明各的逃亡奴隶社区?他们正在武装那些奴隶,等待一个隨时可能到来的总爆发。一旦起义发生,您投资的每一个金幣,都会变成染血的泥土。请问,您的『联合公司』,有为这种风险,做过任何准备吗?” “最关键的第三点,金融结构。” 莱昂的眼神盯著侯爵夫人,“这家公司,为了快速扩张,为了支付购买奴隶和扩张种植园的费用,向日內瓦和阿姆斯特丹的银行家们,发行了大量的『期票』。简单来说,他们用明年、甚至后年的蔗糖收成,来支付今天的帐单。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债务链条。只要链条上任何一个环节断裂——比如,一场颶风,一次起义,甚至只是一次旱灾——整个公司就会瞬间破產,而您们,作为投资者,將承担全部的损失。” 第69章 我想投资你 侯爵夫人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了起来:“那……依您看,我该怎么办?” “就像是上一次沙龙上我说的,立刻拋售。” 莱昂的回答斩钉截铁,“我想,侯爵阁下在军队中,应该也听到了一些关於英国舰队在加勒比海异动的消息吧。所以,我建议,將资金撤回,就算是撤回法兰西本土,也比把命运放在別人手中要好。” “我记得上一次,你建议我们投资荷兰公债。” 侯爵夫人看著他。 “是的。” 莱昂说到这里,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种复杂的、混杂著感嘆与羞耻的表情,“但是作为一名法兰西財政部成员,我感觉羞耻。” “哦?” 侯爵夫人对於莱昂的话,有些意外,“怎么讲?” “夫人,作为法兰西財政部的成员,甚至是,作为法兰西的一份子,我自然是希望大家能够把钱投资在我们法兰西自己的土地上。但是,就我目前能够看到的一些机会和趋势,我没有……或者说是暂时没有找到任何的可以提出的投资建议。” 莱昂嘆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这就是目前我们面临的最现实的问题。我之所以向大家推荐荷兰公债,与其说是一个投资建议,不如说……是一个活生生的、用来羞辱法兰西的例子。” 他英俊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薄红: “您知道,为什么全欧洲的聪明钱,都愿意借钱给那些荷兰商人吗?” “因为,他们有阿姆斯特丹银行,一个信誉坚挺、独立运作、连国王都不能隨意干涉的金融中心!他们的每一笔帐目,都清晰可查。” “因为,他们的议会,是以国家的名义为债务做担保,而不是以某个国王的个人信誉!国王会死,会赖帐,但一个健康的国家不会。” “因为,他们的税收制度,虽然严苛,但公平且透明!富有的商人,要比贫穷的市民,承担高得多的税率。” “那么,夫人,您再看看我们法兰西。我们有什么?” 侯爵夫人没有说话,显然是同意他的观点的。 莱昂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沉重的表情。 “夫人,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也是整个法兰西最大的困境——我们几乎没有安全、可靠且大规模的投资渠道了。” “想投资土地吗?各地纷繁复杂的地方法律和税收,会让您的收益被层层盘剥。想投资国內的工坊吗?僵化的行会制度和內部关税,让商品连在本国流通都困难重重。想购买王国公债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恕我直言,財政部现在的信用,恐怕还不如一位声誉良好的巴黎商人。” “在这片土地上,任何投资都像是在沼泽里盖房子!” “所以,是的,夫人。在短期內,为了规避风险,我建议您將从殖民地股票中撤出的资金,暂时地,投入到荷兰公债这个『安全的港湾』里。” “但这,在我看来,是一种耻辱。” 侯爵夫人没有说话,只是一边抿著酒,一边饶有兴致地紧紧盯著莱昂。 她对“法兰西的未来”这种宏大敘事其实並不太感兴趣,几十年来,高喊著要改革的人她见得太多了。 她感兴趣的,是这个年轻人。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落在他闪亮的眼眸,落在他紧抿的、充满力量的嘴唇上。 这具年轻、充满智慧、又散发著蓬勃生命力的身体,对她而言,远比乾巴巴的金融改革,要有吸引力得多。 “所以……” 侯爵夫人笑著看莱昂说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打破了他的激昂,“我理解的没有错的话,在显贵会议上,你和布里安大人,就是想把我们这片『沼泽』……修整一下?” “一部分吧。” 莱昂说到。 “我明白了。” 侯爵夫人点点头,將酒杯放下。“好吧,关於法兰西的烦心事,我们暂时不谈了。现在,我想谈谈我的烦心事。”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丝绸的裙袍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我的儿子,夏尔。你也知道,我丈夫一直希望他能继承家族的军事荣耀,可那孩子,被我宠坏了,性格软弱,我实在不放心把他丟到那些粗鲁的军营里去。” 莱昂点点头,关於夏尔,他之前也確实是准备过一些资料。 “夫人,恕我直言,温室里,是长不出橡树的。” 莱昂说道,“当然,送他去哪里,也是一门学问。” “哦?此话怎讲?” “送他去那些花哨的王家骑兵卫队,的確安全,但也註定他一生都將是宫廷里的装饰品。” 莱昂笑著,“但如果您愿意相信我,就送他去皇家炮兵学院。” “炮兵学院?” 侯爵夫人有些意外。 “未来的战爭,將是数学家和工程师的战爭,炮兵的地位將远超骑兵。在未来的战爭中,懂得计算射程和弹道的炮兵军官,將比只会衝锋的骑兵,拥有高一百倍的价值。” 莱昂解释道,“我想,这也正好可以解决侯爵夫人您的担忧。明年,皇家炮兵学院將进行一次改制,扩大招生,並且会引入全新的数学和几何课程作为核心。小侯爵的数学老师曾是我的学长,我了解过,他的天赋很高。毕业后,不要留在巴黎。去东部的斯特拉斯堡要塞,或者南部的土伦军港。那里,才是法兰西军事力量的核心。我会为他写一封推荐信,交给我的朋友,工程总监德·格里博瓦尔將军的副官。” “五年,夫人。” 莱昂伸出五根手指,语气自信,“只需要五年,小侯爵將是一位年轻有为、履歷丰富,至少是上校军衔的未来將星,而不是凡尔赛宫一个无足轻重的镀金护卫。” 莱昂的语气里面,充满了蛊惑。 听得侯爵夫人都是一呆。 毕竟,谁不想听到自己孩子未来可期的话。 片刻之后,她笑了,笑得嫵媚动人。 “莱昂,你真是个有趣的男人。” 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家族的投资,我儿子的未来……看起来,你都能为我规划好。” 她忽然站起身,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莱昂的面前,一股成熟女性的香气將他笼罩。 “那么,我现在想谈谈最后一笔投资。” “是什么?”莱昂感到一丝危险,但没有后退。 侯爵夫人的手指,轻轻地、带著一丝凉意,抚上了他的脸颊。 “我想投资你。” 她性感的嘴唇在莱昂面前一颤。 来了。 莱昂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他就知道,今天来这里,逃不过这么一劫。 这句“投资”,当然不会是什么政治投资,投资他去改革。 在这个时代的巴黎上流社会,贵妇人“资助”一位有才华的年轻人,並让他成为自己入幕之宾,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风尚。 这是在向他发出包养的信號啊! 第70章 涟漪 “夫人,我想您误会了……” 莱昂忙是说道。 “我从不误会。” 侯爵夫人靠得更近了,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边,“你很有才华,莱昂,但你也很危险。你没有根基,那些老傢伙们,隨时能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碾死你。东印度公司的调查怎么样?就算是有布里安在你背后,甚至是国王陛下在你背后,不依旧还是被逼停。所以,你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一个……庇护人。” 她的手,甚至开始顺著他的领口,缓缓向下滑去。 “而我,需要一些……乐趣。一个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莱昂这个角度,视角看去,一片雪白和深邃,让人晕眩:“夫人,您……” 就在这曖昧与危险的张力攀升到顶点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和对话声。 房间里面的两个人身体都是微微一僵。 侯爵夫人显然是有些不悦,外面这群下人在这个时候耽误自己的好事。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侯爵夫人的贴身侍女的声音,似乎是有意无意地在门口响了起来:“侯爵大人,您回来了……” 侯爵夫人的动作瞬间凝固,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她以惊人的速度抽回手,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脸上已经重新掛上了无可挑剔的、属於女主人的端庄微笑。 当德·邦维尔侯爵推开门时,看到的,只是他的妻子,和一位年轻的財政部官员,在“礼貌地”谈话。 “哦,亲爱的,你这周回来得真早。” 侯爵夫人迎了上去,“这位是財政部的弗罗斯特先生,我请他来,为我们的投资提一些建议。” 侯爵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中年军人。他审视地看了一眼莱昂,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莱昂鬆了口气,脸上还带著一些些緋红,但是依旧是镇定地行了个礼:“日安,侯爵阁下。既然您回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匆匆离去。 莱昂离开后,侯爵脱下满是尘土的外套,疲惫地坐在沙发上。 “一个財政部的书呆子,能有什么好建议?”他不以为然地问。 “恰恰相反,亲爱的。” 侯爵夫人的目光从莱昂匆匆离开的背景上收回,一边为他倒酒,一边状似无意地说道,“弗罗斯特先生一直建议我,立刻拋售我们在圣多明各的全部股票。他说,英国人似乎……在加勒比海有动作。” 侯爵端著酒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什么?这件事……就算是在凡尔赛宫里面,知道的人也不多!他竟然知道?!” 侯爵夫人笑了笑,缓缓走到丈夫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丰满的身体贴了上去,声音带著一丝因刚才的刺激而未曾消退的沙哑:“或许……他確实有些我们不知道的本事呢。亲爱的,你今天累了吗?” 她体內的火焰,已被莱昂点燃,此刻正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然而,侯爵却尷尬推开了她的手。 “我有些累,亲爱的……” 他站起身,藉口要去上厕所。 留下后面,妻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混杂著欲望与失望的复杂光芒。 …… 莱昂坐在返回公寓的马车上,心臟还有点砰砰跳。 只能说,巴黎的这些贵妇人们,实在是……太热情了。 外面一群下人,这侯爵夫人就敢在房间里面勾引他…… 不说其他,刚才那一波,自己要是没有把持住,是不是就会被侯爵大人给堵在门口…… 拋开这些,今天这一场见面,莱昂觉得自己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尤其是,他表现出来的愤青態度,能够让这些贵族夫人们觉得,他除了是一个懂经济的年轻人以外,还是一个……比较好控制的小愤青,而不是阴谋算计的老阴比。 这样,就可以进一步拉近双反的距离。 …… 第二天上午,一封由高级信使送来的、带著德·邦维尔家族火漆印的信函,准时出现在了莱昂的办公桌上。 信笺上瀰漫著与侯爵夫人身上如出一辙的、幽微而诱人的香气。 “我亲爱的弗罗斯特先生,” “您关於『英国舰队』的判断,似乎比国王的信使还要精准。侯爵阁下对此印象深刻。我们已经准备按照您的建议,拋售了全部的相关股份,成功规避了一场可以预见的灾难。” “对於您为夏尔规划的未来,我深表赞同,並已开始著手安排。您的智慧,不仅守护了我的財富,更守护了我家族的未来。这份恩情,我铭记於心。” 信的末尾,还有一句话,字跡似乎比前面更加用力,也更加撩人: “另外,我昨晚的那个投资提议,依旧有效。如果您什么时候改变主意,想探索一些计划外的领地,我的大门隨时为您敞开。” 莱昂看到最后,忙是將信纸凑到烛火前,烧成灰烬。 这位侯爵夫人是真大胆啊! …… 不过,至少莱昂的妇女之友计划,算是迈出了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印证了他的预料,一场由德·邦维尔府邸扩散开来的“涟漪”,开始在巴黎最顶级的贵妇圈层中,迅速蔓延。 起初,只是一些试探性的邀请函,希望邀请“那位神奇的弗罗斯特先生”参加她们的下午茶。 莱昂以公务繁忙为由,全部婉拒。 他的拒绝,非但没有让热度消散,反而让得这群贵妇人小姐们更加想要私下来见见他。 很快,这些贵妇们便找到了另一条更“亲民”的渠道——安娜。 “我的上帝,莱昂!” 安娜抱著一叠烫金的信笺,哭笑不得地敲了敲莱昂的房门,“我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你的社交秘书了!夏多內伯爵夫人、隆格维尔公爵夫人……她们几乎快要把我家里的门槛给踏破了!” 安娜將信笺扔在桌上,好奇地看著他:“你到底对德·邦维尔夫人做了什么?她现在简直快把你吹捧成降临凡间的財神爷了!” 莱昂笑著:“就是给了她一些投资,以及她儿子未来的一些建议而已。” 安娜看著他,一脸不信的样子。 侯爵府请的投资顾问绝对不在少数,那些人,怎么不见那位侯爵夫人这么热衷地帮忙宣传。 “安娜,” 莱昂站起身,“你说得对,你不该是我的社交秘书。我想让你当我的……合伙人。” “合伙人?” 安娜愣住了。 “是的。” 莱昂走到她面前,语气诚恳,“安娜,我需要你的帮助。这些贵妇,是一股被所有人忽视的力量。她们不关心政治,只关心自己的財富、地位和家族的未来。而我,恰好能给予她们这一切。” “我希望你,能以你的名义,將她们组织起来。不是一次性的下午茶,而是一个定期的、私密的沙龙。一个真正属於女士们的、討论如何守护自己財富和未来的俱乐部。” 莱昂的眼中,闪烁著布局者的光芒: “你来做这个沙龙的女主人,负责筛选成员、维繫关係。而我,將作为这个沙龙的『首席顾问』,定期为她们提供一些绝无仅有的投资分析和理財规划。” “就像是你说的,在巴黎,真正能让那些橡木脑袋一夜之间开花的,是这些夫人们……手中扇子搧动的风。我们可以藉助这个沙龙,进一步影响他们对於法兰西未来的看法,以及接下来的改革的助力。” “甚至,如果来得及,我们可以一起將她们发展成在显贵会议上,最坚实的一支同盟军。你,觉得呢?” 第71章 「雅典娜俱乐部」 对於莱昂的提议,安娜没有拒绝。 反而產生了很大的兴趣。 当晚,俩人对於这个新的沙龙组织做了一些详细的规划。 首先,沙龙地点,设置在了安娜的父亲,巴贝斯侯爵的府邸。一来,莱昂参加的第一场沙龙就在这里,而且是在这里,他开始给这些巴黎的贵妇人和小姐讲投资的事情。算是有纪念意义。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莱昂和安娜都没有一个像样的大场地。总不能,就在他们的这两件促狭的公寓里面举办吧?那就不叫沙龙了,那叫趴体。 巴贝斯侯爵对於这件事情也没有反对。 这位在內克尔时代就见证过財政改革艰难的老人,一直对莱昂很感兴趣。他似乎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当年所不具备的、打破规则的锐气。对他而言,这场投资,既是对女儿事业的支持,也是对自己未竟理想的一种延续。 另外,沙龙的准入门槛也是一个需要提前计划的。 这件事情,莱昂就全权交给了安娜,她比较熟悉。当然,莱昂还是列了一个重点关注对象的名单,这份名单背后,代表的是接下来显贵会议上,可能位列现场的一些贵族的眷属。 再然后,就是宗旨和主题了,毫无疑问,围绕莱昂这个妇女之友展开,可以谈文学,可以谈风月,当然,最主要的,也肯定是这些成员最关心的,就是投资了。 这一点,莱昂有把握。 而且,他提出的短期和长期的投资建议,绝对是可以帮助她们获得收益的。这是一个信誉的保障,在这个信誉保障的前提下,他会开始一点一点把改良甚至是涉及到一些改革的思想,给她们灌输进去。 最后,安娜为沙龙起了一个优雅而富有深意的名字——“雅典娜俱乐部”,象徵著智慧与財富的结合。 同时,她也亲自设计了邀请函的样式,用的是最上等的荷兰纸,以烫金的麦穗花纹(象徵丰收)作为装饰。 措辞则在安娜的反覆斟酌下,显得既私密、高贵,又充满了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一场仅限於少数挚友的私人聚会,共同探討,如何在我们挚爱的法兰西,寻找到那片能让家族財富,在未来的风雨中,依旧能茁壮成长的应许之地……” 看著安娜这专业的样子,莱昂不禁由衷讚嘆:“安娜,你天生就该做这件事。” 他从书桌后走出来,从酒柜里取出一瓶上好的波尔多,为两人各倒了一杯。 “敬法兰西。” 他举起酒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敬法兰西。” 安娜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清脆的撞击声,在静謐的深夜书房中迴响。 …… 三天后,第一封由安娜亲笔书写、带著雅典娜俱乐部独特火漆印的邀请函,被一位恭敬的信使,呈送到了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的梳妆檯上。 侯爵夫人打开信笺,逐字逐句地读著,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仿佛猎人看到猎物终於走进陷阱的微笑。 紧接著,“雅典娜俱乐部”的第一批邀请函,陆续发了出去,如同投入巴黎上流社会这潭静水的一颗颗石子。 这段时间,不管是这位年轻的財政顾问在凡尔赛宫的成长,还是那一次沙龙之后,像是德·邦维尔侯爵夫人对於莱昂的推崇,都让的巴黎的这些贵妇人和小姐们,对於这位帅气又有智慧的年轻人充满了兴趣。 紧接著,就在邀请函发出的第三天,两个同时从不同渠道传来的消息,更是在这把烈火上,浇了一盆油。 第一个消息来自官方渠道。 英国议会通过了一项临时动议,授权皇家海军增派一支“加勒比海巡航舰队”,以“保护英国在该地区的商业利益”。 这则刊登在《法兰西信使报》角落里的短讯,起初並未引起太多注意。但在真正的有心人眼中,这无异於一场风暴来临前,天空划过的第一道闪电。英国人那贪婪的视线,又一次聚焦在了法兰西最富饶的钱袋子——加勒比航线上。 而第二个消息,则来自非官方的、却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商人圈子。一艘刚从圣多明各首府法兰西角回来的商船,带来了一个被殖民地总督府拼死封锁的秘密: 就在上个月,一场规模空前的奴隶起义阴谋被“幸运地”提前挫败。据说,那场未遂的起义,由一位自称“新马康达尔”的巫毒教祭司所领导,串联了岛上北部平原的十几个大型种植园。虽然起义在发动前夜被血腥镇压,但叛乱者依旧成功地烧毁了两座属於王家特许公司的蔗糖仓库和一座咖啡烘焙厂。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那些曾对殖民地投资趋之若鶩的贵族家庭中蔓延开来。 英国人的军事威胁,加上奴隶暴动的內部隱患,这两件事单独看,或许只是远方的乌云。但当它们同时出现时,就形成了一场完美的风暴! 而那位年轻的弗罗斯特先生,早在半个多月前,在德·邦维尔夫人的沙龙上,就已经清晰地指出了这两大致命的风险! 那些曾在巴贝斯侯爵的沙龙上,对莱昂“立刻拋售”的建议犹豫没有採纳的夫人们,此刻追悔莫及。而那些听从了建议、提前撤出资金的少数幸运儿,则在庆幸之余,对那个年轻人的敬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一时间,“弗罗斯特先生”这个名字,成为了全巴黎贵族圈里,最炙手可热的“財富密码”。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自然成为了所有人羡慕和追捧的中心。她不失时机地在各种公开场合,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反覆提及自己是如何在弗罗斯特先生的“私人建议”下,规避了家族的一场重大损失。她的吹捧,为莱昂的先知形象,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於是,一幕幕荒诞而真实的场景,开始在巴黎上演。 那些平日里自视甚高、抹不开面子的老公爵、老侯爵们,在自己的书房里,半是命令半是央求地,催促著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务必要想尽一切办法,弄到一张“雅典娜俱乐部”的入场券。 “亲爱的,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们家族的未来!” ——成为了他们最常用的说辞。 甚至在黑市上,一张由安娜亲笔签名的“雅典娜俱乐部”邀请函,已经被黄牛炒到了五千里弗尔的天价,而且有价无市。 第72章 真正的士兵 清晨的寒气如同一把无形的刮刀,刮过公寓门口的空地。 空气中,只有两种声音——沉重的呼吸,以及钢剑一次次碰撞时,发出的清脆而致命的交鸣。 莱昂正竭尽全力地抵挡著杜波依斯上尉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与之前的教学不同,今天的杜波依斯,毫不留情。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莱昂防御最薄弱的位置,每一剑都带著战场上最纯粹的杀意,逼迫著莱昂在体能与精神的极限上挣扎。 起初,莱昂还能依靠ui系统的提示,以及一些所谓的生物力学知识,用最节省体力的方式去格挡、闪避,像一台精密的计算器。但隨著时间的推移,他的体力在急剧消耗,手臂开始酸麻,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虎口发痛。 杜波依斯却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饿狼,攻势越发凶狠。 “算计!算计!你脑子里全都是算计!” 杜波依斯一边进攻,一边用他那沙哑的嗓音低吼,“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时间去计算!你的剑,没有灵魂!” 终於,在一个闪避不及的瞬间,杜波依斯的木剑重重地击打在他的左肩上。剧痛传来,莱昂闷哼一声,重心不稳,单膝跪倒在地。 冰冷的剑尖,瞬间抵住了他的咽喉。 训练结束了。 “如果你面对的是真正的敌人,你已经死了五次了。” 杜波依斯收回剑,面无表情地说道。 虽然说,对方是给自己发钱的僱主,但是一旦战斗起来,这位前法国皇家龙骑斌团的上尉,可以说是毫不留情,冷酷至极。 呼呼呼呼! 莱昂拄著剑,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顺著额角不断滑落。 肩膀上传来的剧痛,和喉咙上那残存的冰冷触感,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死亡的冰冷预感。 这种感觉,不亚於之前在公寓门前拐角处受到的那一次刺杀,以及沙特尔公爵的那一把示威一样烧红了大半个巴黎的大火,给他的心理阴影。 他周旋於宫廷与沙龙之间,用智慧和布局。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前提上——遵守规则。 一旦他的敌人,那些被他逼到墙角的公爵和主教们,决定掀翻牌桌,用最原始的暴力来解决问题…… 那么,他所有的阴谋、所有的布局,在绝对的暴力面前,都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一推就倒。一把淬毒的匕首,一次“意外”的马车事故,就能让他所有的宏图伟业,都变成一句空谈。 想到这,一股冰冷的怒火就从莱昂的心底里,猛地窜了上来。 他缓缓地站起身,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 “再来。” 他抬起头,看著杜波依斯,眼神变了。 杜波依斯微微一愣,他没有多言,只是重新摆开了架势。 战斗再次开始。 这一次,莱昂完全放弃了那些精妙的、以求生为第一目的的防御技巧。他的打法,变得残酷)而直接。他不再试图完美地格挡每一次攻击,而是用一种近乎“以命换命”的疯狂姿態,去抢占攻击的先机。 杜波依斯一剑刺向他的肩膀,按照之前的习惯,莱昂会后撤半步,用剑脊將其格开。 但这一次,莱昂不退反进! 他任由那柄木剑重重地劈砍在自己的左臂上,发出一声闷响。剧痛传来,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移位的声音。但他也在硬抗下这一击的同时,將自己的身体送进了杜波依斯的防御圈內! 他的剑,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从下而上,狠狠地刺向了杜波依斯的肋下!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符合任何剑术常理的打法,让身经百战的杜波依斯也大吃一惊。他仓促地回防,但已经迟了。莱昂的剑尖,重重地戳在了他的肋骨上。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各自踉蹌著退开了三四步。 莱昂的左臂已经疼得快要抬不起来,嘴角也因为剧痛而溢出了一丝血跡。 而杜波依斯,则低头看著自己肋下那片被剑尖顶得凹陷下去的厚实皮甲,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 他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看待“学生”的居高临下。 重新发动了攻击。 而莱昂,则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野兽,用同样疯狂的姿態迎了上去。 接下来的战斗,已经不能称之为“对练”了。完全就是死命搏斗。莱昂的身上,又添了两处重击,每一下都足以让普通人躺倒在地。但他就像一个没有痛觉的机器,每一次硬抗住攻击,都必然会以更凶狠的方式,在杜波依斯的身上,留下一道属於自己的印记。 最终,当杜波依斯一脚踹向莱昂胸口时,莱昂没有躲闪,反而迎了上去!他用胸膛硬生生承受了这一脚,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但在被踹中的瞬间,他也死死抓住了杜波依斯的脚踝,手中的剑,顺势划出了一道致命的弧线,停在了杜波依斯支撑腿的膝盖后侧。 砰! 砰! 两人几乎是同时倒地。 训练场上,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杜波依斯才第一个从地上坐了起来。他看著躺在不远处,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快要昏厥过去的莱昂,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莱昂的身边,伸出了手。 莱昂咬著牙,握住他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站了起来。 “刚才那几下……在真正的战场上,你已经倒下三次了。” 杜波依斯声音沙哑地说道。 他看著莱昂那只已经肿胀起来的左臂,顿了顿,补充完了后半句话: “但是,先生……从现在起,您才是一个真正的士兵了。” 莱昂咳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惨烈的笑容。 站在那里缓了半天才缓过劲来,莱昂扔掉手中的剑,走到一旁的水桶边,將一整瓢冷水从头顶浇下。 “上尉,” 莱昂递给他一壶水,自己在对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我们认识也有几个月了,但我似乎对你的家人,一无所知。” 杜波依斯握著水壶的手,微微一顿。 “我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孩子。他们……很好。” 他言简意賅,但莱昂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勉强,“靠著您的薪水和一点微薄的退役金,至少,他们不用在麵包店前,像乞丐一样排队。” “只是……不用排队吗?” 莱昂轻声反问。 杜波依斯沉默了。 莱昂嘆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让档案室的朋友,调阅过一些记录。你知道吗,上尉,在七年战爭中获得过英勇十字勋章的士兵,如今还活在巴黎的,有三百一十二人。而其中,有超过两百人,正处在贫困线的边缘。” “国家在战爭时,徵召了最勇敢的儿子。但在和平时,繁琐的財政体系,却似乎总是忘记了该如何……体面地照顾他们。” 杜波依斯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莱昂。沉默许久,他才用一种沙哑的声音说道:“先生,或许您不知道。巴黎所有退役军人的圈子里,都在流传著您的名字。” “嗯?” 这倒是让莱昂有些意外。 “几个月前,麵包危机那一次……” 杜波依斯的眼神里,流露出发自內心的尊敬,“我认识的很多人,他们的家人,就是靠您稳住的那些麵包,才没有被饿死。包括很多只能买得起最便宜的麵包的老兵……” 他顿了顿,语气变冷:“我们也听说,因为这件事,那些大人物……曾试图在路上刺杀您。包括后来,他们烧了东印度公司的大楼,幸好,那晚您不在那里……” 第73章 镀金鸟笼 莱昂確实是有些意外。 穿越过来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他其实所有的关注点,都是在凡尔赛宫,在嫌贵会议,在怎么和那些公爵贵族们斗智斗勇,似乎也確实是没有去低头看那些普通的巴黎市民。 他从未想过,自己当初为了稳定財政、获得財政大臣的认可、顺手为之的举动,竟然会在这些沉默的、被遗忘的群体中,留下如此深刻的烙印。 莱昂没有否认,只是嘆了口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我的敌人,並不只是那些投机的粮商。” “我明白。” 杜波依斯忽然站直了身体,向莱昂行了一个军礼,“先生,在我看来,您正在做一件正確,但极其危险的事情。您正在挑战一个……一个烂到了根子里的制度。而这个制度里的蛀虫,不会跟您讲道理。他们只会用最卑劣的手段,来保护他们的利益。” “所以……” 杜波依斯握紧了拳头,“所以,我希望您能保护好自己!苦练剑术,是为了让您在最危险的时候,有反手之力,能保住自己的性命!而我,杜波依斯,也將以军人的荣誉起誓,將我所有的本事,都毫无保留地教给您!” 莱昂坐在那里,微微抬头,看著眼前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前军官。看著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感受著他话语中那份不加掩饰的、近乎笨拙的真诚,心中颇为触动。 他竟然在这些退伍军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认同感。 “上尉……” 莱昂缓缓站起身,与杜波依斯平视,“我本希望,我的工作,能仅限於数字和帐本的范畴。但现在看来,就像你说的,我的敌人,並不同意。” 他看著杜波依斯,语气严肃:“但是,单凭你我二人,是远远不够的。你教给我的,是自保的技巧。但我需要的,是能够在未来无数次危机的时候,帮助我,或者说是这个国家的改革过程中,挡住那些黑暗中的匕首,以及……能帮助我们,主动出击的……利刃。” “我確实需要一股力量。一股不属於財政部,不属於国王,只属於我个人的力量。一股能够守护我们,守护那些被这个制度遗忘的人们……共同珍视的东西,並让那些习惯了黑暗的敌人,也尝尝被黑暗吞噬的滋味的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杜波依斯:“上尉,你懂我的意思吗?” 杜波依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莱昂,许久,他才用一种沙哑的、带著歉意的声音回答:“先生,我……杜波依斯,我的这条命,隨时可以为您献上。但是,”他顿了顿,“我不能替他们回答您。” “我明白。” 莱昂笑了笑,说道,“请拜託帮助我,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我等著你们。” “另外,薪酬不是问题。” 杜波依斯点点头,不再多言,深深地向莱昂鞠了一躬。 “我会把您的原话,带给他们。” …… 对於杜波依斯的反应,莱昂可以理解。 毕竟,他们这些退伍军人,可不是什么热血青年,隨隨便便就因为別人的一句话就无脑效忠。 更何况,这些人,是真正被伤害过、被拋弃过的人。 他们的忠诚,也將会是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也最稀有的东西。 …… 雅典娜俱乐部成立后的第一场沙龙,很快就在巴贝斯侯爵的府邸展开。 到场的十余位女士,德·邦维尔侯爵夫人、夏多內伯爵夫人、隆格维尔公爵夫人……她们的姓氏,本身就代表著法兰西最古老、最庞大的权势网络。 她们身著最时兴的丝绸长裙,摇著象牙柄的羽扇,优雅地閒聊著最新的歌剧和珠宝款式。安娜作为沙龙的女主人,游刃有余地穿梭在眾人之间。她完美地掌控著场面的节奏,直到所有客人都到齐。 这个时候,莱昂出场了。 一身礼服,帅气的外表加上那股独属於年轻人的气息,让的现场一眾贵妇人眼前一亮。 尤其是德·邦维尔侯爵夫人,不禁舔了舔她那性感丰厚的嘴唇。 莱昂吵著大家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向旁边那架普莱耶尔钢琴。 德·邦维尔夫人用羽扇遮住半边脸,对身旁的上次没有在沙龙上听过莱昂弹奏的夏多內伯爵夫人低声耳语,声音里带著一丝兴奋的颤音:“听著,宝贝,风暴要来了。” 很快,莱昂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温和的序曲,没有优雅的试探。 第一个音符响起,便如同一块巨石,被投进了平静的湖心! 那是一段急促、激昂、充满了不安与挣扎的旋律,仿佛是暴风雨夜中,一个孤独灵魂的狂奔与吶喊。 没错,莱昂弹奏的,依旧是《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第三乐章“月光”。 他真的就只会这么一段。 所幸,音乐这个行业,重复才是一种美。 在场的每一位贵妇,都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摇扇和交谈,她们感觉自己那颗包裹在层层丝绸与礼仪之下的心臟,被这狂暴的旋律,狠狠地攥住了。它唤醒了她们內心深处,某些被刻意遗忘和压抑的东西——青春时的悸动,婚姻中的失落,午夜梦回时的不甘…… 当最后一个音符,如同雷霆般落下,然后归於死寂时,整个沙龙厅,陷入了几个呼吸的沉默。 隨后,掌声才稀稀拉拉地响起,继而变得热烈。 莱昂笑著站起身,没有像艺术家那样鞠躬谢幕,而是直接走到了沙龙的中央。 “女士们,刚才的音乐,让我想起了卢梭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贵妇们的神情都放鬆了下来,回到了她们熟悉的领域。 让-雅克·卢梭,特別是他的《新爱洛伊丝》,是所有在场女性的“爱情圣经”。 “哦?弗罗斯特先生也对卢梭有研究?” 隆格维尔公爵夫人饶有兴致地问道。 “是的,我无比崇敬他。” 莱昂的脸上,露出了真诚的近乎狂热的讚美,“我认为,卢梭先生,是自亚里士多德以来,最懂女性美德的天才。他將你们的敏感、你们的忠贞、你们的自我牺牲,描绘得那般圣洁,那般动人。” 这番话,让所有贵妇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然而,下一秒,莱昂话锋一转。 “正因如此,我才认为,卢梭先生……也是这个时代,最『残忍』的天才。” “残忍?” 这个词,让所有贵妇人都蹙起了眉头。 “是的。” 莱昂点点头,“因为,卢梭先生用他绝美的文字,为全法兰西的女性,打造了一座歷史上最华丽、最坚固、也最令人舒適的——镀金鸟笼。” “镀金鸟笼?” 德·邦维尔夫人脸上露出意外。 “是的。” 莱昂继续说道“他教导女性,走进家庭,相夫教子,是你们最高贵的归宿。他歌颂你们的顺从,讚美你们的奉献。他让你们心甘情愿地走进这座鸟笼,將笼外的广阔天地——那些关於政治、经济、科学、权力的游戏,都视为男性的专属。” “他让你们误以为,这座鸟笼,就是全世界。他让你们误以为,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丈夫和家族,就是实现了人生的全部价值。” 整个沙龙厅,鸦雀无声。 而莱昂,则是紧紧盯著她们每一个人,用一种近乎悲悯的,却又充满了煽动性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足以在她们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的结语: “拥有鹰的翅膀,却被教导要以金丝雀的歌喉为荣。” “女士们,这难道不是这个时代,对你们最大的不公吗?” 第74章 漏水的船与船上的珠宝 莱昂那句“最大的不公”,確实是说进了现场所有女人的心里。 就连一向沉稳的安娜,脸上都露出一丝被触动的意外。 “弗罗斯特先生,”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她看著莱昂,笑著说,“我必须得承认,您刚刚,犯下了我此生在巴黎沙龙里,所见过的……最迷人的一桩『叛国罪』。” 这句奇特的评语,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一阵低低的、压抑的笑声,在女士们之间传递开来。 毫无疑问,这桩“叛国罪”,她们,都愿意参与。 “您说得对,我们当然是笼中的鸟儿。”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摇了摇羽扇,“但更可悲的是什么,您知道吗?”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幽深:“更可悲的是,我们这些鸟儿,甚至不知道,这艘载著我们鸟笼的、名为『法兰西』的大船……是不是,快要沉了。” 这个比喻,立刻让沙龙的气氛,变得一些古怪。 法兰西的未来,是贵族们向来不愿意提及的事情。 而侯爵夫人的话,让莱昂有些意外。 他辛苦在这里又是弹琴,又是弹卢梭,目的是什么,目的可不是装一个文学的逼。 为的,就是引起这些贵妇人们的共情,然后再一步步把话题引导到投资,再进一步引导她们去看到法兰西现在的问题,用她们切身的利益,来“迫使”她们去关注接下来法兰西的动作。 原本,他这个铺垫要很长的,甚至,可能会持续两三个沙龙。 但是,完全没想到,侯爵夫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直接强行把话题转到了法兰西上面。 当然,莱昂猜测,也可能和之前在侯爵府里面,自己与这位侯爵夫人聊的话题有关係。 当时,自己就表现过愤青,以及对於法兰西的惋惜。 “是的。” 莱昂脸上的神情,立刻从刚才那个激进的思想家,变成了一个忧心忡忡的、充满了无奈的財政专家。他恰到好处地嘆了口气,仿佛被侯爵夫人的话,勾起了满腹的愁绪,“夫人,您说得太对了!法兰西就是一艘全世界最华丽的大船,但船体却到处都在漏水!” 他开始“吐槽”,语气中充满了“我本不该说这些,但我实在忍不住”的真诚,“就在上个月,財政部收到一份来自海军的紧急拨款申请。为什么?因为我们派往安的列斯群岛进行『常规巡航』的主力补给舰队,在公海上,遭遇了一支小规模的英国分舰队。我们的將军,竟然因为担心我们战舰的火炮射程和船体保养状况不如对方,而选择了屈辱地退让,让对方『护送』了一段航程!这件事,在凡尔赛宫被当作笑话私下流传,但没有一份报纸敢刊登出来!” “还有船上的硕鼠!” 莱昂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愤慨,“诸位知道我们国家的包税人吗?他们就像这艘大船上的老鼠,国王让他们去粮仓里搬运一百袋粮食,他们只会交上来五十袋,另外五十袋,全都被他们拖回了自己的鼠洞!而据我所知,凡尔赛宫里面,一些人竟然还在为显贵会议开幕时,国王陛下是该用金盘子还是银盘子,而大伤脑筋!” 莱昂说到这里,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继续將他“愤青”的角色扮演到底。 他环视著所有人,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几乎是自言自语地抱怨道: “我们所有人,都是生活在法兰西的这艘大船上,就像是诸位,您將您家族最珍贵的珠宝,都毫不设防地,放在了这艘漏水大船的甲板上。您每天能做的,除了向上帝祈祷风浪不要太大,船上的老鼠不要太猖獗之外,別无他法。” “我们明明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工匠,最肥沃的土地,最繁荣的工商业……如果!如果这些財富,能被用来修补我们自己的船,去加固龙骨,去更换船帆,而不是扔进遥远的大海里去赌运气……” 他停在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重重地,再次嘆了口气。 “唉!” …… 莱昂的表演结束了。他有些颓然地坐回旁边的椅子上,端起一杯冷掉的红茶,一副“言尽於此,我心已死”的模样。 沙龙厅里的气氛,倒是並没有变得有多悲伤。 在法国大革命前夕,绝大多数高层贵族,对於“法兰西”这个抽象的国家概念,是缺乏认同感的。 在她们听来,莱昂抱怨海军不行、包税人腐败,这些话更像是一个不成熟的年轻人的“杞人忧天”。 哦,可怜的孩子,他还是太理想主义了。 贵妇们看著莱昂那副忧心忡忡、俊美的脸上写满了“忧国忧民”的模样,心中涌起了一种……类似於看到自己钟爱的宠物淋了雨一般的怜爱。 她们不在乎船漏不漏水,但她们在乎眼前这个让她们感到新奇、有趣、甚至是一丝心动的年轻人,他此刻看上去……很难过。 “哦,我亲爱的弗罗斯特先生。” 夏多內伯爵夫人首先开口了,“您不必如此忧虑。法兰西嘛,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不是吗?海军的將军们总是那么胆小,包税人总是那么贪婪,可太阳明天,不还是会照常从凡尔赛宫升起?” “是啊,” 另一位年轻的子爵夫人附和道,她向莱昂拋了个媚眼,“您看,您今天弹的曲子那么动听,讲的故事也那么有趣,为什么要为那些您改变不了的事情,而破坏了这美好的下午呢?”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更是直接。她走到莱昂身边,拿起酒瓶,亲手为他重新满上一杯温热的红酒,然后將酒杯递到他手中,手指有意无意地,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过。 “听著,孩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抚慰力量,“你所说的那些『硕鼠』和『漏洞』,恰恰是构成了我们这艘『大船』本身的东西。你很聪明,但你还太年轻,不懂得如何与它们……和平共处。” 莱昂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不被理解”的固执与痛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些抱持著审视態度的贵妇们,此刻,正爭先恐后地,用她们的方式来安慰他这个“误入歧途的理想主义天才”。 而她们安慰他的方式,就是笨拙地,去复述他刚才提出的那些概念。 “您別生气了,弗罗斯特先生,” 一位夫人劝道,“我们都知道您是为了法兰西好。但是,那些『包税人』的背后,牵扯的可都是大人物的利益啊……” “是啊,您说的那个『投资我们自己的船』……想法是很好,可是,谁来做呢?钱又从哪里来呢?” 莱昂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他只是安静地听著,看著。 他看到,她们的脸上,虽然依旧掛著无所谓的笑容,但她们的嘴里,却已经开始討论“包税人”、“投资”、“船的漏洞”这些她们之前从未关心过的话题。 她们是为了安慰他,才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思想的种子,已经以一种她们最无法抗拒的、最柔软的方式,被悄然植入了进去。 上架感言 很庆幸,可以这么快上架了。 这是我第二本有一定受眾的、也是第一本这么少字数上架的作品,还是挺开心的。 感谢大家的支持。 这类型的文,確实是会有很多的问题,我也並不是什么老手,或者是厉害的作者,儘自己最大能力和认知来创作吧,感谢大家的包涵。 再次感谢大大们的推荐票,月票和打赏。 感谢编辑折羽小姐姐的帮助和支持,汗,本来应该是周五上架的,结果我竟然忘看qq消息了…… 也感谢武行大大之前给我的指点和建议。 因为正好最近离职了,在家里帮忙带娃,所以,接下来还是有一些时间来多更新的,所以,上架之前不好多更,上架之后,能更多少我全发了。(当然,得想办法找新工作,所以可能也会有一些耽搁……) 祝好,开心,顺遂。 第76章 沙龙回声 第76章 沙龙回声 那场被后世称为“雅典娜的第一次密会”的沙龙,最终在一片“抚慰”著莱昂的轻柔笑语中,优雅地落下了帷幕。 客人们心满意足地离去。 她们不仅欣赏到了一场风暴般的音乐,听到了一个顛覆性的,非常对她们胃口的“鸟笼论”,更收穫了一件最时髦的社交装饰品—那位忧鬱而又才华横溢的弗罗斯特先生。 此后一周,在巴黎所有的顶层沙龙里,“安慰弗罗斯特”,几乎成了一项最新的、最能彰显品味的智力游戏。 没人意识到,当她们饶有兴致地討论著如何开解那位年轻的爱国者时,她们的谈吐中,已经悄然多了一些前所未有的词汇:“国家负债”、“贸易逆差”、“税制漏洞”— 莱昂·弗罗斯特的名字,如同病毒一般,伴隨著他那些“愤世嫉俗”的观点,迅速在上流社会的女性圈层中完成了扩散。他本人,则非常识趣地,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再未公开露面。 一个月后,距离显贵会议正式召开,仅剩最后三周。 维尼奥公爵的府邸,一间奢华的书房內,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作为反对派贵族的领袖之一,夏尔·德·维尼奥公爵,此刻正对著一张复杂的利益关係图,大伤脑筋。图的中央,写著財政大臣布里安的核心改革方案一“单一土地税”。 这无疑是悬在所有大贵族头顶的一把利剑。如何联合外省贵族、教会势力,在会议上一举击溃这项提案,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唯一在思考的事情。 “咚咚。”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他的妻子,隆格维尔公爵夫人,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裊裊娜娜地走了进来。她今天穿著一身淡紫色的居家便裙,少了几分公开场合的雍容,多了几分成熟妇人的嫵媚。 “还在为那些烦人的事情操心吗,我亲爱的夏尔?” 她將咖啡轻轻放在公爵手边,看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桌上那张写满了名字和箭头的图纸。 “你不懂。” 维尼奥公爵揉了揉发痛的眉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在他的认知里,书房里的这些纵横捭闔,与女人的梳妆檯,是两个永远不该相交的世界。 公爵夫人没有生气,只是优雅地为丈夫按揉著太阳穴。她的手指纤长而柔软,力度恰到好处,让公爵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下来。 “我当然不懂,” 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柔,“我只是昨天听夏多內夫人说,她投资的那家圣多明各的种植园,好像又发生了奴隶叛乱,真让人担心。说起来,我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总要把家族的未来,押在那些看不见、摸不著的地方呢?” 公爵闭著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 奴隶叛乱,对他来说,就像巴黎下了一场雨,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的妻子,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敷衍,继续用一种梦囈般的自言自语的语气说道: “上次在瓦尔纳夫人的沙龙上,那位弗罗斯特先生—就是那个弹琴弹得特別好的年轻人,他说得真有意思—”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丈夫的反应。 果然,维尼奥公爵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弗罗斯特这个名字,他最近听过太多次了,尤其是在凡尔赛宫流传的、关於布里安那些新计划的各种消息里。 公爵夫人见状,不露声色地继续说道:“他说,最稳妥的財富,是投资我们自己的国家。比如—如果我们能投资修建一条从巴黎到里昂的运河,那我们就能看到每一块属於我们的石头,摸到每一艘为我们赚钱的商船。总比把钱交给那些愚蠢的海军,或是那些隨时会发疯的黑奴,要安全多了—你说对吗,亲爱的?” 这番话,终於让维尼奥公爵,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不是个蠢人。 他能听出,妻子这番看似天真的话语背后,潜藏著一个危险,却又极具诱惑力的逻辑。 “投资国家?” 他皱起了眉头,“这不就是布里安那个老傢伙想做的吗?他想让我们出钱,去填满国王那个无底洞似的钱袋!”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公爵夫人立刻露出一副“我果然什么都不懂”的无辜表情,停下了手中的按摩,“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那位弗罗斯特先生,也只是个会说漂亮话的年轻人罢了,我还以为他真的有什么了不起的想法呢—”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失望”。 说完,她便安静了下来,不再言语。 书房里,再次恢復了寂静。 但维尼奥公爵的心,却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完全专注在如何反对上了。 妻子的无心之言,像一颗石子,在他那片由特权和传统构成的、坚固的思想冰面上, 砸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投资国家—修运河—” 他不由自主地,在口中咀嚼著这几个词。 是啊,如果—如果这个“投资”,不是无偿地交给国王,而是—一种可以获得稳定回报的生意呢? 如果这笔钱,能绕开凡尔赛宫那些贪婪的官僚,直接变成看得见的砖石和船只呢? 那—反对土地税,和支持国家建设,这两者之间,是否—並不完全矛盾? 维尼奥公爵猛地一怔。 他被自己脑中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逆不道的念头,嚇了一跳。 他拿起笔,下意识地,在桌上那张写著“坚决反对”的提案旁边,重重地,画上了一个问號。 隔了几天,巴黎的另一端,德·邦维尔侯爵的府邸內,一场小型的牌局正在进行。 “听说了吗,” 一位伯爵一边理牌,一边看似隨意地说道,“维尼奥公爵最近在四处打听,修建一条运河,需要花费多少钱。” “运河?” 对面的侯爵嗤笑一声,“他疯了吗?他不是应该正忙著联合我们一起,把布里安的税收方案送进坟墓吗?” “谁知道呢。” 伯爵耸了耸肩,“不过我妻子昨天倒是跟我提了一句,说现在夫人们的圈子里,都觉得投资殖民地风险太高了。她们好像更青睞一些—看得见摸得著的项目。” 牌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在巴黎,无数个与他同样显赫的府邸中,或是在牌桌上,或是在臥室里,或是在歌剧院的包厢中,类似的回声,正在以不同的方式,悄然响起。 莱昂的声音,通过女人的嘴,成功地,在那些最坚定的保守派们固若金汤的堡垒上, 凿开了一丝又一丝的的裂缝。 更不用说,那些中立的势力。 ) 第77章 巴黎皇宫的密谋 第77章 巴黎皇宫的密谋 巴黎皇宫。 奥尔良公爵的府邸,以其开放的庭院、时髦的店铺和伤风败俗的剧院而闻名。这里是全巴黎最自由、最叛逆、也是距离王权最遥远的一片法外之地。 今夜,在这座宫殿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法兰西王国最古老、最强大的权势,正匯聚一堂。 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雪茄菸味和陈年白兰地的醇香。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利普二世,正慵懒地靠在主位的扶手椅上。他身材微胖,面色红润,嘴角总是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他的左手边,坐著以维尼奥公爵为首的几位最高阶的佩剑贵族,他们代表著法兰西最古老的军事传统和封地权力。而在他的右手边,则端坐著几位身著緋红色主教长袍的圣职者,为首的,正是巴黎的实际精神领袖,德·瑞格大主教。 砰! 一声怒响,密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奥尔良公爵的弟弟,沙特尔公爵,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他扯开领口的蕾丝饰边:“兄长!各位大人!我得到了最確切的情报!” “那个弗罗斯特,那个阴沟里的老鼠,他找到新的打洞方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没有去拉拢最高法院的法官,也没有去游说那些外省的乡巴佬议员。” 沙特尔公爵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鄙夷,“他竟然去了沙龙!去了巴贝斯侯爵那个寡妇女儿的沙龙!他像个江湖戏子一样弹琴,像个疯子诗人一样胡言乱语,而那些蠢女人们—她们竟然就把他当成了神!” 密室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几秒后,才响起几声短促而乾涩的冷笑,笑声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轻鬆,只有纯粹的厌恶。 “一个妇人客—” 维尼奥公爵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仿佛说出了什么脏东西,“他居然以为,一场政治变革,能靠女人的枕边风来完成?这是对我们所有人的羞辱!” 维尼奥公爵点头附和道:“殿下说得对。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只会玷污了政治的严肃性。我们不必为此费神。” “不,这恰恰是此人最阴险、最可怕的地方。” 一直沉默的德·瑞格大主教,突然开口了。 其他人都带著疑惑的表情转过来。 “莱昂·弗罗斯特,这个年轻人,我们都领教过他的手段。从不遵循贵族的规则。他就像一条毒蛇,总能找到你篱笆下最意想不到的缝隙钻进来。” 大主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的妻子、情妇,她们掌握著你们的社交圈,影响著你们的情绪,甚至—保管著你们家族的一部分流动资金。那个年轻人,他不是在討好女人,他是在招募我们后院的叛军!”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大主教说得对。” 奥尔良公爵终於开口了,“我承认,我们还是低估了他。我以为他是一头狼,会从正面扑过来。没想到,他是一窝白蚁,企图从內部,蛀空我们的根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眾人中央,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布里安是一把锤子,想砸开我们的大门。而弗罗斯特,就是涂在锤子上的毒药。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就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看向德·瑞格大主教,举起了酒杯:“大主教阁下,看来,我们共同的敌人,比我们想像中更难缠。在这个时刻,教会与贵族,必须像一个拳头的两根指骨,紧紧地並在一起。我代表在座的所有贵族,向您和您所代表的教会,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国王或许会忘记,但他治下所有的土地和子民,都沐浴在上帝的光辉之下。任何企图染指上帝財產的行为,都是对神圣秩序最无耻的背叛。” 德·瑞格大主教缓缓举杯回应,这一次,他的眼中,也充满了凝重的杀意:“殿下英明。教会与贵族,自古以来,便是支撑法兰西王冠的两大基石。任何企图动摇其中一块基石的行为,都將导致整个王国的崩塌。届时,我们,都將成为歷史的罪人。为了上帝与国王赐予我们的荣耀,我们必须联手,碾碎所有企图顛覆秩序的异端。” 一个简单的碰杯,法兰西王国两大最顽固、最强大的特权阶级,在这一刻,正式缔结了攻守同盟。 “那—兄长,” 沙特尔公爵眼中闪过狠意,“对付这种不守规矩的毒蛇,以防万一,我们也不必讲什么规矩!让我来安排,一场『意外』,乾净利落!” “愚蠢。” 奥尔良公爵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东印度公司的事,已经让国王很不满了。任何在会议前的轻举妄动,都可能引火烧身,让我们失去立场。” 沙特尔公爵的脸色由青转白,不再言语。 “诸位,我们的战场,在显贵会议上。” 奥尔良公爵靠回椅背,他看向维尼奥公爵:“维尼奥,你在外省贵族里声望最高。我要你在会议开始前,串联好所有人。记住,告诉他们,这次他们要的,不仅仅是我们的钱,更是我们免税的权利。今天能从我们身上割一寸,明天就能割一尺。这是生死存亡的问题。” 接著,他转向德·瑞格大主教:“大主教阁下,教会的力量,在於人心。我需要您和您的人,在会议上,从法理和神学的角度,阐明『单一土地税』是对王国千年传统的背叛,是对上帝財產的褻瀆。我们要把布里安,塑造成一个企图毁灭法兰西根基的罪人。” 最后,他敲了敲桌子: “总之,我们的策略很简单。第一,守。在税收问题上,寸步不让,结成统一阵线。 第二,攻。” 他慢悠悠地说道:“布里安既然敢把国家的帐本公开,那我们就帮他,算得更清楚一点。宫廷的开销、王后的珠宝、各项不明不白的皇家赏赐—这些,难道不比向我们这些『王国栋樑』开刀,更应该被削减吗?” 一阵心领神会的、压抑的笑声,在密室中响起。 “至於那个弗罗斯特—” 奥尔良公爵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就让他在贵妇们的裙子底下,多做几天美梦吧。等我们在会议上,把他老板布里安的脊梁骨一寸寸打断之后,他这条无家可归的野狗,自然会有无数人抢著去处理。” 他端起酒杯,结束了这场会议: “诸位,准备好上场吧。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 第78章 法兰西病歷单 第78章 法兰西病歷单 午夜时分,巴黎圣母院的钟声,穿过塞纳河上的薄雾。 在河对岸,拉丁区迷宫般的小巷深处,坐落著圣朱利安贫穷教堂。它比巴黎任何一座教堂都更古老,也更被人遗忘。这里的石墙,聆听过比法兰西王室更久远的祈祷与罪孽。 莱昂裹紧了外衣,走进了教堂侧面一间不对外开放的私人祈祷室。 空气中,瀰漫著石头的冰冷气息与焚烧了数百年的香料余味。唯一的亮光,来自祭坛前一支摇曳的孤烛,將巨大的十字架阴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一个人影,早已静静地站在那阴影之下。 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身著一件朴素的教士长袍,让他看起来不像奥顿主教,反倒更像这座古老教堂的幽灵。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祈祷室里,带上了一种告解般的低沉迴响: “弗罗斯特先生,您知道吗,最近整个巴黎的政坛,都在流传一个关於您的笑话。他们说,財政总监的新武器,不是帐本,而是一架翼琴。您现在有了一个新绰號,叫“妇人客”。” “妇人客?” 莱昂走到他的身边,轻声回应,“这个词,还挺新颖。” 塔列朗缓缓转过身,烛光照亮了他半边脸的微笑,此刻显得格外神秘莫测。 “他们觉得您上不了台面,觉得您在用小丑的伎俩。但在我看来,並非如此。”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些赞同的意味,“歷史上,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臥室攻破的,而不是在战场上。雅典娜俱乐部哈?我看好您,弗罗斯特先生。” 莱昂笑了笑,没有说话。 “另外还有一个消息,我相信,弗罗斯特先生应该还不知道。不过,你应该可以猜到了。” 塔列朗抬起手,指了指祭坛上的十字架,又指向窗外,“就在昨夜,利剑与十字架,已经达成了共识。他们准备在显贵会议上,以“传统”与“信仰”为武器,將您和布里安大臣的所有提案,彻底撕碎。他们已经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等著你们自投罗网。” “感谢主教先生的消息。” “刚才那个,算是附赠的。” 塔列朗从祭坛旁一个诵经台上,拿起一本厚重的、用皮革包裹的《圣经》。 “每一个网,都有其节点。而每一个节点,都由人性这根脆弱的丝线所维繫。” 他將《圣经》递给莱昂,“您要的『人性地图”就在这里。说实话,结果比我之前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那我很期待了” 莱昂接过《圣经》,翻开书页,里面並非经文,而是一个掏空了的夹层,一份用油布包裹的文件,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莱昂给塔列朗的是一份人名单,这份人名单代表的,既是显贵会议核心与会成员,尤其是中立以及保守派。同时,这份人名单,背后,也是他要绘製的经济解剖图中关键的一些数据和材料支持。这些內容,靠凡尔赛宫的那些资料,以及奥古斯特他们的搜集,是永远也不可能拿到的。 如果没有这些內容,那这份所谓的经济解剖图,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意义。 莱昂將文件抽出,借著祭坛的烛光,翻开了第一页。 纵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是在看到里面的一行行数据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直衝上天灵盖。 “法兰西的极致腐烂,不是没有原因啊——” 报告的第一部分,是对那份人名单的贵族们的调查,以及他们之间的一些勾结。 【奥尔良公爵:报告清晰地描绘出一条资金流。公爵通过他最宠爱的一位歌剧院情妇,將大笔资金,转赠给了德·瑞格大主教最疼爱的一个侄子。这条隱秘的利益链条,將两大反对派领袖,用一种最航脏的方式,捆绑在了一起。】 【维尼奥公爵:这位在人前高喊“荣誉”的老派贵族,却因为家族一块地產的归属权问题,常年向巴黎高等法院的一位“铁面无私”的法官,进行著“年金”式的贿赂。】 【那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巴黎高等法院法官,背地里却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赌徒。 他欠下的巨额赌债,正由沙特尔公爵的一位白手套悄悄替他还清,而代价,仅仅是在某些关键案件上,“做出符合公爵利益的判决”。】 【德·瑞格大主教:这位神圣的教士,私下里却沉迷於收集古罗马时期的异教艺术品,其资金来源,正是教会名下用於救济穷人的“慈善基金”。】 【布列塔尼总督:利用职权,与英国的走私贩子合谋,每年將价值数百万里弗尔的英国纺织品,偷运进法兰西,彻底摧毁了当地的麻纺工业—·】 报告的第二部分,则是涉及到了具体的经济“罪证”。 维尼奥公爵位於诺曼第、波尔多等地的所有庄园、林场的预估年產出,总计:四百四十八万七千里弗尔。而在右侧对应的一栏,写著:“歷年上缴王国直接税:0”。 圣日耳曼德佩修道院,其名下仅巴黎市区的房產,三十七座修道院,年租金收入,就高达二百五十万里弗尔。这笔钱,从未进入过任何一本对国王公开的帐簿。 而根据市政厅1786年统计,此金额,足以向巴黎登记在册的全部三万名贫民,每人每天提供一个黑麵包,並持续整整一年。 接著,在报告中,有一张单独的附页,绘製了一副错综复杂的关係图。图的中心,是“包税人总公司”,而从这个中心,延伸出数十条线,每一条线,都精准地指向了某一位显贵会议成员。线条上,標註看他们从盐税、菸草税等专营权中,每年获得的分红数额。这些数字,构成了他们奢华生活最坚实的经济基础。每年从盐税这一项中,就窃取了近两百万里弗尔的利润。而这笔钱,本该是国库的收入! 以保守著称的维尼奥公爵,他名下位於香檳地区的广领地,根据財政部的农业数据模型估算,每年至少能產出价值一百二十万里弗尔的粮食和葡萄酒。然而,在过去的十年里,他上报给国王的土地税收,总额是零。因为他拥有“古老的、不可侵犯的”免税特权。 一页页看下去,莱昂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这份材料,清晰地展示出,这个国家,是如何被一群最道貌岸然的寄生虫,从內部一点一点,蛀蚀成一个空壳的。 法兰西的溃败,不是没有原因的呀。 “如何,弗罗斯特先生?这份——来自凡尘俗世的『福音书”,是否还算清晰?” 塔列朗的声音传来莱昂缓缓地抬起头,他看著眼前这位跛足的教土,说道:“谢谢你,主教——你给我的,不是一张地图。这是整个法兰西的—————病歷单。” “病例单?” 塔列朗闻言,哈哈笑了起来,“这个词,很新颖。不过,弗罗斯特先生,我有一点想要提醒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份文件里面记录的那些贪腐,在所有贵族看来,並不是罕见的。贪腐,对於贵族来说,不是病症,而是一种权力。我不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手上其实也有很多关於凡尔赛宫里面的很有意思的数据,不过,我想,你可能也不想看到,所以,没有列出来。” “我明白,主教大人。但是,总有人要迈出这一步不是?” 莱昂看著面前的十字架,幽幽说道,“上帝宽恕所有人的罪。但这份名单上的人,他们的罪或许需要有人代为执行审判。” 第79章 小册子作者 第79章 小册子作者 从圣朱利安贫穷教堂的阴影中走出,莱昂眼前开始闪过系统提示。 【主线任务:显贵会议的准备工作】 【当前准备进度:97%】 【警告:距离会议正式召开,剩余时间:10天】 97%—.只剩下最后的一些整理工作了。 看到这个数字,莱昂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持续几个月时间的准备,对法兰西进行一次真正意义上彻底的摸排,终於要有了一个结果了。 距离显贵会议,已经只剩下10天左右了。 而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经济解剖图的最后匯总,还需要他使用ui面板来完成。 最终的陈述,包括需要让布里安大臣在会上提出的所有改革条目等等,他需要他来起草。 另外,阵营支持,也是在最后这段时间非常迫切,甚至是关键的。 同阵营临时倒戈,中立阵营的关键支持,对面阵营的临阵策反,都是在西方的这些制度下,常见的事情。 雅典娜俱乐部那边,就成为了莱昂的一大利器。 当然,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效果可好可坏。真正能影响他们屁股位置的,还是利益以及赤裸裸的现实。 所以,接下来,莱昂要和布里安,拿著这份经济解剖图,尤其是塔列朗拿出来的这份资料,去一个个拜访那些显贵会议上核心代表的贵族们。方式方法上,参考之前他们俩去找巴黎大主教德·瑞格的场面。 最后,莱昂还有最后一道的利刃。 那就是在这个时代的贵族的眼里面,完全不会被看到的一把武器一一民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莱昂的目光,越过塞纳河,望向了河对岸那片广阔、沉睡,却又蕴含著无穷力量的拉丁区和圣安托万区。 显贵会议的本质,是一场封闭的宫廷政治游戏。在这个游戏里,奥尔良公爵他们,掌握著“传统”、“律法”、“荣誉”等所有规则的解释权。在他们的主场,用他们的规则,去战胜他们,无异於痴人说梦。 所以,必须引入一个局外的、让他们无法掌控的、压倒性的力量一一巴黎的公共舆论莱昂的战略,並非寄希望於让那些顽固的显贵们“倾听民意”。他知道,那群人根本不在乎。 这个力量的真正用途,是: 一、威国王。让生性懦弱的路易十六,感受到巴黎骚乱的潜在风险,从而坚定他支持改革的决心。 二、分化敌人。將舆论火力精准地集中在“教会特权”上,让世俗贵族產生“事不关己”的错觉,甚至乐於看到教会的势力被削弱,从而瓦解“特权阶级”的统一战线。 三、绑架道德。 他要做的,不是在会议室里与那一百多位显贵辩论,而是要创造一种“巴黎两百万市民,正在会议室外,与你们一同辩论”的宏大声势。 当整个巴黎都在討论“教会为何不纳税”时,德·瑞格大主教在会议上的任何一句辩解,都將显得苍白无力,且无比自私。 当街头的每一份传单,都在计算特权阶级每年逃避了多少税款时,国王与布里安提出的“单一土地税”,就不再是一项“激进的改革”,而是“眾望所归的正义之举”,任何反对者,都將不仅仅是反对国王,更是在与整个巴黎、乃至整个法兰西的理性为敌。 “匕首,是用来威核心敌人的点对点武器。” “而舆论,是用来瓦解他们的抵抗意志。” 11量第二天上午,莱昂把菲利普·內克尔叫过来,让他再次动用阿姆斯特丹帐户里的那一笔钱。从里面拿出来五万里弗尔现金,將其兑换成无標记的小额票据。项目代號:公民教育。 拿到票据后,莱昂换上了一身便服,一头扎进了拉丁区的迷宫。 他的目的地,是一家小的可怜、但是足够隱蔽,名为“地洞”的咖啡馆。 这里是巴黎地下文人的真正巢穴。 那些因为思想过於激进,连《百科全书》的编辑们都觉得危险的作家、印刷商和失意诗人,都聚集在这里,用最愤世嫉俗的语言,交换著足以让巴士底狱人满为患的手稿。 莱昂的目標,是一位名叫让-保尔·马拉的医生兼作家。 此人学识渊博,文笔辛辣如刀,却因其激进的平民立场,而被所有官方学术机构拒之门外,只能靠撰写匿名小册子和给人当枪手为生,生活潦倒,內心充满了火焰般的愤怒。 在莱昂的记忆中,这个未来被称为“人民之友”的男人,是这个时代最锋利、也最不受控制的一支笔。 莱昂在一张油腻的桌子旁找到了他。马拉正就著一杯冷咖啡,贪婪地啃食著一块硬麵包,他的手指上沾满了墨水,眼神中充满了营养不良却依旧燃烧的愤慨。 莱昂没有直接过去,而是请侍者,为马拉先生送去了一瓶上好的勃艮第红酒和一份热气腾腾的烤牛肉。 马拉警惕地抬起头,看到了角落里向他举杯致意的莱昂。 在確认过莱昂並非秘密警察后,他端著盘子和酒瓶,坐到了莱昂的对面,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这个陌生的“资助人”。 “先生,” 马拉开门见山,声音沙哑,“我不为贵族写情诗,也不为教会写讚歌。如果你想买我的笔,最好先確定,它要刺向的方向,和我一致。” “恰恰相反,马拉先生。” 莱昂微笑著,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我来找您,不是想买您的笔,而是想为您这把已经磨好的利刃,指出一个更值得刺穿的敌人。” 他抿了一口酒,看似隨意地问道:“我拜读过您所有能找到的作品,您击过国王的奢靡,击过贵族的特权,击过包税人的贪婪。但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些文章,虽然精彩,却总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 马拉的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 莱昂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您一直在攻击这个国家的『病症”,却从未触及它最核心的那个『病灶”。” “哦?” 马拉有些意外。 不过莱昂並没有直接往下说,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马拉先生,说到不公。那么,您认为,这个国家最大的不公是什么?是一个农民,要为他最后一块黑麵包上税;还是一个坐拥法兰西十分之一土地的团体,几乎可以一分钱的税都不交?” 马拉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紧。 莱昂继续拋出第二个问题,声音充满了蛊惑性: “《圣经》教导我们,富人想要进入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要困难。这是一个美好的教诲,不是吗?那么,您能为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的主教大人们,可以一边在布道台上向穷人宣扬安贫乐道、放弃物慾,一边心安理得地,在自己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享受著每年数百万利弗尔的地產租金和信徒捐赠吗?难道他们都不想上天堂了吗?” 最后,莱昂盯看他,摊了摊手: “所以,先生,您看。真正的问题,或许从来都不是国库里没有钱,而是法兰西的財富,被一个最神圣的、谁也不敢去触碰的群体,给悄悄地吸走了。他们躲在十字架的背后,比国王更富有,比贵族更贪婪,却用『上帝的財產』这块盾牌,挡住了一切质疑。” 马拉的眼睛里,顿时燃起了火焰。 第80章 圣日耳曼区的火星 第80章 圣日耳曼区的火星 马拉的笔,確实是这个时代锋利的刀。 但他首先需要的,是墨水和纸张,以及一个能將思想付诸於印刷品的熔炉。 而这些,莱昂都可以给他提供。 而且,不限量! 莱昂离开“地洞”咖啡馆的当晚,在拉丁区一间潮湿的、散发著油墨和廉价葡萄酒气味的地下室里,马拉迎来了他人生中最酣畅淋漓的一个创作之夜。 他没有床,只有一堆稻草。面前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面堆满了莱昂提供的、最上等的纸张。一瓶红酒放在手边,但他几乎没碰,因为思想的狂热,已经让他醉了。 莱昂拋出的那几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想中最深处的闸门。所有对现实的愤怒、对底层的同情、对特权阶级的憎恨,此刻都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无可指摘的宣泄口一教会,以及莱昂没有具体提到的那些特权贵族。 他时而停下,双眼放光,在狭小的斗室里步,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与一个无形的敌人辩论;时而又猛地扑回桌前,將脑海中那些辛辣、恶毒却又一针见血的句子,飞快地倾泻在纸上。 “..—他们宣扬谦卑,自己却住在宫殿;他们讚美贫穷,自己却富可敌国。他们是上帝的牧羊人,还是披著羊皮的狼?不,狼至少不会用《圣经》来为你被吃掉的命运做辩护!” 这一夜,他不是在写作。 他是在铸造炮弹! 凌晨时分,手稿被两个沉默的年轻人悄悄取走,送进了一家位於圣安托万区边缘的印刷厂。老板是个脸色苍白、神情紧张的中年人。他掂了掂钱袋里沉甸甸的金路易,又看了看手稿上那些足以让他上绞架的字句。贪婪与恐惧在他的內心激烈地搏斗,最终,金路易的重量,压倒了对巴士底狱的恐惧。 天亮之前,数千份小册子被打包好,分发给了十几位衣衫槛楼、但眼神雪亮的大学生和学徒。在城市甦醒前的薄雾中,这些年轻人像夜行的老鼠,迅速地穿梭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他们將小册子塞进每一扇门的缝隙,贴在每一个布告栏的墙上,甚至扔进了那些即將去往凡尔赛宫的贵族马车里。 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巴黎圣母院的尖顶时,一位早起的麵包师,在他的店门口,捡起了这份小册子。 他习以为常地撇了撇嘴。这几年,巴黎地下涌动看不安分的力量,各种充满了辱骂、 头、阴谋论的小册子,他见得多了。作为底层的一大消遣,他还是展开了它。 借著晨光,他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很快,他脸上的不屑,变成了严肃。 “”..如果一位主教的年金,等於一千个农民家庭一年的收入,那么上帝的天平,究竟倾向於哪一边?” 他下意识地將这句话,读出了声。 旁边正在打水的妻子听到了,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愣愣地看著他。 麵包师没有理会妻子,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纸上的另一句话: “”..—如果教会的地產全部用来耕种,而不是放租,那么巴黎的麵包价格,是否还会如此高昂?”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这不是他以前看过的那些空洞的咒骂,这是冰冷的、与他手中每一个麵包都息息相关的逻辑。 这一天,他烤出来的麵包,似乎都带上了一丝愤怒的味道。 而这,仅仅是这座城市里,发生的成千上万个故事中的一个。 印刷粗糙、但標题却无比震撼的匿名小册子,开始像野草一般,出现在咖啡馆的桌上、大学的布告栏、甚至是教堂的门口。 《牧羊人的金权杖》、《上帝是否也该缴纳塔耶税?》、《法兰西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这些文章,没有直接攻击国王,也没有谩骂贵族,它们只是在反覆地、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向巴黎市民们,提出莱昂曾向马拉提出的那几个问题。 一场针对教会財富与国家贫困的大討论,在显贵会议召开前,被悄悄地点燃了。 这些在之前,被认为是不可討论的內容,隨著一个个数据的拋出来,以及煽动性十足的小册子语言,让得这些普通人,开始意动了。 “向教会徵税!” 一一这个原本大逆不道的想法,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正在巴黎市民的心中,漾开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几天后,当显贵会议的召开已进入最后一周倒计时,莱昂换上了一身平民装束,来到巴黎的街头巷尾。 小册子的效果,说实话,有些出乎他意料的立竿见影。 他走过拉丁区的咖啡馆,那里高谈阔论的学生们的话题中,已经有部分將辩论的焦点从“卢梭的社会契约”,转向了更实际的“教会的土地契约”。他路过菜市场的摊位,能清晰地听到家庭主妇们在抱怨麵包价格的同时,用刻薄的语言咒骂看那些“只吃饭、不交税的肥胖教士”。甚至在一些贵族区的边缘,他看到几个衣著体面、明显是中產阶级的市民,正围著一张贴在墙上的小册子,指指点点,神情激动。 法兰西的改革,有太多的切入口。 莱昂选择了教会这个突破口。 这是一个再合適不过的道德靶子。 教会的巨富,与其宣扬的“安贫乐道”的教义,形成了无可辩驳的、赤裸裸的矛盾。 攻击这一点,能轻易地站上道德制高点,分化敌人,並为后续可能的更激进的思想立下一个“特权可以被打破”的先例。 思绪间,莱昂已经来到了圣日耳曼区的腹地。 一处小广场角落里的喧譁,打断了他的沉思。 一群人围在一起,神情激动。 一个激昂的、略带沙哑的青年声音,正从人群中心传来: “-他们告诉我们,纳税是国王的命令!可当国王要他们自己纳税时,他们又搬出了上帝!先生们,告诉我,在这个国家,究竟是国王的权力更大,还是上帝的钱包更神圣? 3 这句辛辣的讽刺,引得人群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鬨笑。 莱昂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 他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目光穿过赞动的人头。当他看清那个站在一个破旧木箱上,正挥舞著手臂的演讲者时,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 是雅克。 他那个在財政部档案室的前同事。 第81章 野火 第81章 野火 此刻的雅克,儼然一副激进改革派忠实拥护者的样子。 他衣衫陈旧,但精神亢奋得如同一位先知。他手里没有印刷品,只有几张手写的纸,而他攻击的火力点,也並非教会,而是他更熟悉的一一世俗贵族。 “看看他们!” 雅克指著不远处一座豪宅的屋顶,怒吼道,“那座宅邸的主人,维尼奥公爵,他一年的收入,足够养活我们一整个街区!可他缴纳的税款,却比在场的任何一位麵包师都要少!这,就是他们口中的『荣誉”吗?不!这是无耻的窃取!” 莱昂想起来,自己之前离开財政部档案室之前,雅克给自己塞过小册子。 显然,几个月过去了,他依旧坚定地走在这条激进的道路上,莱昂静静地看看,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等到雅克演讲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才从角落里缓缓走了出来。 “莱昂—.不对,弗·.弗罗斯特先生?” 雅克看到莱昂,脸上的亢奋瞬间褪去,变回了那个有些局促不安的小职员。 虽然自己之前和莱昂是同事,但是现在的莱昂,已经不是自己那个档案室的狐朋狗友了。 他现在是凡尔赛宫的红人,据说连国王都多次接见他,甚至是向他询问治国之策。 两人之间,早已是天差地別。 而且,据说莱昂在凡尔赛宫,做了很多帮助普通人的好事。 所以,雅克对於莱昂,生不起像是对待其他的贵族那样的大人物的鄙视和反感。 “在这里,没有弗罗斯特先生。” 莱昂微笑著走上前,“只有一个和你一样,被你的话语点燃了內心的巴黎市民,雅克。” 他真诚地讚嘆道:“刚才那句『上帝的钱包”,实在是神来之笔。我甚至看到好几位路过的神父,脸都白了。” 这句带著一丝幽默的讚美,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身份的隔阁。 雅克紧绷的肩膀放鬆了下来。 “我·—我只是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而已。”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確实是这样,坊间都在流传一些数据,真实的数据,先生·—” “心里话,才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东西。” 莱昂看看雅克,“说实话,当初在档案室的时候,我有些后悔没有接你给我递过来的那些小册子。现在,我觉得,某种意义上,你的想法是对的。”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雅克眼中闪烁的光芒,然后缓缓问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雅克。还有一群更富有、更偽善的敌人,他们不像贵族那样张扬,而是巧妙地,將自己隱藏在一件件黑色的长袍之下?你刚才提到了『上帝的钱包』,这说明你已经看到了问题的关键—你有没有兴趣,让全巴黎的人,都来討论一下这个“钱包”里,到底装了多少本不该属於它的金路易呢?” “上帝的钱包” 雅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的意思是教会?確实,那也是一堆蛀虫。 最近这段时间,坊间確实是有了很多新的对於教会的证据放心,弗罗斯特先生,教会也会是我们秤击的对象,也是我们的敌人!” “我明白你的理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莱昂看著他,“你今天在这里的演讲,充满激情,充满了正义感。我问你,有多少人为你喝彩?” “大概大概有二三十人吧。”雅克不確定地回答。 “那么,明天呢?” 莱昂继续追问,“你明天再来,或许还有这么多人。但然后呢?你的声音,能在圣日耳曼区掀起多大的波澜?能传到凡尔赛宫,让国王和大臣们听到吗?” 这几个问题,让得雅克原本因演讲而亢奋的脸,变得有些尷尬。 “你的愤怒,是这个国家最宝贵的財富,雅克。” 看到雅克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莱昂的声音变得柔和,充满了肯定与鼓励,“但零散的愤怒,只是一百只挥向不同方向的拳头,它们除了弄伤自己,打不倒任何人。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所有人的愤怒,凝聚成一支锋利的长矛,刺向敌人最柔软、最虚偽的那个要害!” “要害?” “没错,要害!” 莱昂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力,“你攻击维尼奥公爵,他会嘲笑你;你攻击整个贵族阶级,他们会无视你。因为他们的特权,建立在血统和功勋之上,那是一堵坚固的、上百年的城墙。但是,教会不一样!” 他向前一步,用充满蛊惑性的声音,压低了语调: “教会的城墙,建立在道德之上!当一群宣扬安贫乐道的人,却比国王还要富有的时候,他们的城墙,就已经从內部腐烂了!我们只需要轻轻一推,它就会轰然倒塌!” “雅克,你明白吗?这不是放弃战斗,这是选择一个更聪明的战场!我们要做的,不是攻击所有敌人,而是先挑出那个最肥硕、最虚偽、最能激起所有人公愤的敌人,把他孤立起来,当著全巴黎人的面,把他彻底打倒!” 雅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不是什么聪明的人,但是他知道,莱昂说的不错。 “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雅克的脸上忽然露出警惕,“我凭什么知道,你不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去为你自已,或者你背后的人,谋取利益?” 莱昂笑了笑:“因为,我不会给你一分钱的报酬。” 这回答,完全出乎雅克的意料。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黄铜製成的钥匙,和一个写著地址的信封,塞进了雅克的手中。 “这个地址,是一家印刷厂的地下室。这把钥匙,能打开它的大门。在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一一用不完的纸张、墨水,还有一台崭新的、只属於你的印刷机。” 莱昂凝视看雅克的眼晴,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给你提供武器,雅克。至於你想用它来写什么,指向谁,完全由你自己决定。我不会给你任何手稿,也不会审查你的任何一个字。我只相信,一个真正热爱法兰西、渴望公平的人,在拥有了力量之后,自然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我不是在收买你,雅克。” 说完,莱昂不再停留,他向雅克点头致意,然后转身,融入了街道之中。 雅克呆呆地站在原地,广场上的晚风吹得他有些发冷。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手中那枚沉甸甸的钥匙和那个神秘的地址。 他感觉到,这枚冰冷的黄铜,正散发看灼人的热量。 莱昂描绘的那个,可以引起一场席捲整个巴黎的风暴的场景,让他心头火热。 他握紧了钥匙,那双刚刚黯淡下去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第82章 最后一夜 第82章 最后一夜 显贵会议召开前的最后一夜,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地笼罩著法兰西。从凡尔赛宫的鎏金迴廊,到巴黎最阴暗的陋巷,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著期待与恐惧的寂静。 凡尔赛宫,財政总监办公室。 洛梅尼·德·布里安彻夜未眠。这位土鲁斯来的大主教,此刻没有半分神职人员的平静。他独自站在巨大的法兰西地图前,手中紧紧著一份前天莱昂给他提交的厚厚一的最终报告。 內容他已经看过很多遍。 经济解剖图,清晰地揭示了教会与大贵族们,如何通过复杂的地產运作和“自愿献金”的偽装,规避了本应承担的、天文数字般的税务。 同时,经济解剖图预告,如果特权阶级继续拒绝纳税,国家债务將在18个月內彻底违约,並引发一场足以吞噬所有人的金融雪崩。 最后,莱昂手下那位名叫艾蒂安·德·图尔戈的年轻文员,凭藉深厚的法理积累和惊人毅力,从被遗忘的古老法典中,找出了“国王有权向所有等级徵税以维繫王国”的法理依据。 那坚不可摧的逻辑,如同磐石,將为接下来所有可能的改革,披上神圣合法的外衣。 布里安知道,当他明天在会议上,將这份报告公之於眾时,他將亲手启动一部无可阻挡的战爭机器。 而在巴黎,这座战爭的真正策源地,无数引信正燃烧著奔向各自的终点。 圣安托万区印刷厂內,轰鸣声不绝於耳。雅克正站在自己的舞台中央。 “记住!先生们!” 他的眼睛里燃烧著火焰,对著围在他身边的十几位年轻演说家做著最后的动员,“明天,当那些大人物们在凡尔赛宫里爭论我们听不懂的法律时,我们要让整个巴黎,都听到我们共同的声音!我们不是暴民,我们是提出问题的公民!” 巴黎的另一端,拉丁区那间潮湿的地下室里。 让-保尔·马拉,正蜷缩在稻草堆上,陷入因极度疲惫而导致的沉睡。 他身旁散落的手稿上,一个醒目的標题宣告著一场更大风暴的来临:《人民之友报· 创刊號》。 侯爵府邸。 侯爵今晚要参加奥尔良公爵的派对,估计彻夜不归。 今晚,这里依旧只有女主人。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的臥房里,只点了一盏烛台。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姣好的侧影。她坐在窗边的天鹅绒软椅上,手中捏著那份已经有些卷边的小册子。 她的脑海中,反覆浮现的,是另一张年轻的面孔。 那是一张英俊得近乎完美的脸,线条如同古希腊的雕塑,清晰而冷峻。但真正让她难以忘怀的,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深邃的、仿佛蕴含著风暴的眼眸,当他凝视你时,你会感到自己所有的偽装和心思,都被轻易地看穿。他的身姿挺拔而矫健,透过剪裁合体的外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副年轻身体里,所蕴含的、与这个暮气沉沉的旧世界、旧男人格格不入的蓬勃活力。 “年轻的小子— 她对著窗外的夜色,几乎微不可闻地低语,“祝你好运———” 奥坦主教府邸。 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主教,斜倚在一张舒適的扶手椅上,手中是一本薄薄的、刚刚出版的食谱。 《现代厨师的艺术》。 他读得津津有味,他时不时会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或者用银质的书籤,在某个菜餚的做法旁,做出一个优雅的標记。 “.—將布雷斯鸡的鸡胸肉,填入佩里戈尔產的黑松露薄片,用小牛高汤慢燉唔,有趣,非常有趣。” 他喃喃自语,跛著的那条腿,舒適地搭在脚凳上。 男僕瓦伦丁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为他换上了一杯温热的、加了少许白兰地的牛奶。 “主任,” 瓦伦丁低声稟报,“奥尔良公爵那边派人送来了请柬,邀请您参加他们今晚的派对,他们说是在提前庆祝胜利。 塔列朗甚至没有从食谱上抬起眼晴。 “告诉他们,我为他们的乐观,向上帝致以诚挚的祝祷。” 他翻过一页,继续饶有兴致地研究著一道关於龙虾的菜餚,隨口说道,“另外,替我回绝了。我最近对喧闹过敏,而且,我从不参加一场在牌局结束前,就开始庆祝的愚蠢聚会。” 瓦伦丁躬身退下。 与此同时,前皇家龙骑团上尉、剑术大师杜波依斯,正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反覆擦拭著他那柄锋利的长剑。 月光如水银般从窗户泻入,照亮了剑刃上冰冷的寒光。 妻子和孩子都已睡下,整个屋子寂静无声。 “小子.” 他对著剑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喃喃自语,“原来,这才是你真正想挥舞的剑吗?” 他停下动作,望向凡尔赛的方向,眼神深邃。“不要让—我们失望——” 奥尔良公爵的府邸。 一场通宵达旦的狂欢派对正进行到高潮。 作为反对派的领袖,他已经团结了足够的力量,准备在明天,欣赏一出“乡下主教自取其辱”的闹剧。 “为法兰西的传统乾杯!”他高举酒杯,自信满满地向满堂宾客笑道。 在他看来,他们已经贏了。 巴黎左岸,公寓的楼顶天台。 夜风带著一丝凉意,吹动著莱昂的衣角。他独自一人站在天台的边缘,俯瞰著脚下这座灯火阑珊的城市。 远处,巴黎圣母院的尖塔、巴士底狱的棱堡、圣日耳曼区的豪宅—所有的轮廓都模糊地交织在这片深沉的夜色里。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莱昂回头,安娜裹著一条披肩,静静地站在天台的门口。 回应他的目光,她缓缓走了过来,与他並肩而立。夜色模糊了她的表情,却让她的目光显得格外明亮。她伸出手臂,將手掌轻轻地放在了莱昂的肩膀上。 “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莱昂。”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句耳语,“有时候,身体的理性,也需要被安抚。” 这句话说出来,意味明显。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空气中暖昧的寧静。 莱昂心中的那团压抑已久的火焰,一下子被点燃。他反手,握住了正在他肩上游走的那只手。 安娜的手很暖,很软,被他握住时,微微一颤,但没有抽离。 莱昂转过身,两人近在尺。 夜色如墨,却无法掩盖她眼眸中那两簇跳动的火焰。 然后,莱昂微微前倾,吻上了她的嘴唇。 第83章 大幕拉开 第83章 大幕拉开 1787年2月22日。 歷史的指针,在这一天,指向了一个无比华丽的坐標。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从凡尔赛宫的镜湖上散去,通往赫丘利厅的金色长廊里,已经充满了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和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 一百四十四位法兰西王国最顶尖的权贵一一亲王、公爵、元帅、大主教一一齐聚在这座象徵著绝对君主制荣耀的宏伟殿堂內。 由弗朗索瓦·勒穆瓦纳绘製的巨幅天顶画上,大力神赫丘利在经歷凡间的重重考验后,正被眾神迎入奥林匹斯山。画中的神们,以一种永恆的、悲悯的目光,俯瞰看下方的人间。 烛火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上跳跃,映照著天鹅绒礼服上的金线、主教紫袍上的十字架、 以及饰品珠宝的璀璨流光。 穿了一身剪裁合体但毫无装饰的深色外衣的莱昂,跟在布里安身后,以顾问的身份,沉默地穿过人群,最后静静地坐在会场最后一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冷静地环视全场,视网膜上,淡蓝色的ui界面悄无声息地展开。 他的目光首先锁定了会场几乎所有人的关注目標,一个仪表堂堂、眾星捧月的中年男人。 路易-菲利普·约瑟夫,奥尔良公爵,状態:【轻蔑,看戏】。 紧接著,是旁边一位面容严肃、眼神顽固的老者。 路易五世·约瑟夫·德·波旁,孔代亲王,状態:【顽固,不屑】。 包括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就让对方直接损失三百万的巴黎大主教,德·瑞格,也是很多人关注的焦点。 另外,还有算是財政大臣这边的盟友,吉尔贝·迪·莫捷,拉法耶特侯爵等。 最高处,王室成员席位,国王的弟弟,肥胖的普罗旺斯伯爵身旁,坐著一位美艷动人的伯爵夫人。 似乎感觉到了莱昂的目光,她漫不经心地侧过脸,竟对著这个角落,报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短暂的微笑。 ui界面忠实地记录著她的状態:【厌烦,寻求关注】。喷—— 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的席位旁,她最忠诚的闺蜜朗巴勒亲王妃,正低声安慰著显得有些不安的王后,她的面板乾净而纯粹:【忠诚,担忧】。 而在略微靠后的位置,一位神情严肃、宛如古典雕塑的年轻女性,正专注地聆听著会场的每一丝动静。 她的ui面板乾净得惊人:【虔诚,爱国】。 那是国王的妹妹,伊莉莎白公主。 八点一刻,当国王路易十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现场的窃窃私语夏然而止。 所有人躬身行礼。 紧急著,国王路易十六发表了一番空洞乏味的开场白后,然后財政大臣布里安在一片虚偽的掌声中,走上了讲台。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展开了手中的那份报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赫丘利厅內所有人都经歷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折磨。布里安的声音平稳、单调,不带丝毫感情,一页一页地,宣读著那份报告的结果。 国库的每一笔亏空,军队的每一项欠款,殖民地的每一次赤字,甚至王后项炼採购的真实花销·..都被用精確到苏。 起初,大厅內还瀰漫著不耐烦的窃窃私语。但渐渐地,声音消失了。 让所有人感到震惊和不安的,是这份报告的详尽程度。 报告中,每一笔大额支出的流向,都被清晰地標註,甚至交叉引用了税务官、银行家和军事后勤部门的原始卷宗编號! 坐在改革派席位上的拉法耶特侯爵,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去过新大陆,见识过现代国家的组织形式,但他从未想过,腐朽的波旁王朝,能诞生出如此————“科学”而致命的文件。 而在另一边,跛著脚的奥坦主教塔列朗,那只总是半眯著的眼晴,第一次完全睁开了。 他的眉毛兴味盎然地挑起,低声对身边的人说:“有趣。看来我们的总监先生,在他的办公室里藏了一头精通算术的怪兽。” 终於,布里安宣读完了最后一个数字。 他合上厚重的报告,整个赫丘利厅內,死寂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啪声。 他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向前一步,目光直视御座上的国王,用一种与刚才宣读报告时截然不同的、充满力量与悲壮的声调,开始了他的总结陈词: “陛下。” “诸位阁下。” “数字已经讲述了事实。现在,请允许我来解释这些数字的真正含义。” “它们意味著,法兰西王国的荣誉,正在被国债的利息一寸寸地吞噬。我们每年支付给银行家的钱,已经超过了我们海军全年的预算!” “它们意味著,我们引以为傲的军队,士兵们穿著破烂的军靴,用著生锈的火枪,他们为王国流血的英勇,却换不来一笔按时发放的薪水!” “它们意味著,我们脚下这艘名为『法兰西”的巨轮,船底的破洞,已经大到了任何一次『自愿献金”的慷慨,都无法堵住的地步!它正在沉没,陛下,就在我们高谈阔论、 享用晚宴的此刻,它正在无可挽回地沉向深渊!” 布里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掷出了那颗真正的炸弹: “因此!我,以財政总监的名义,正式向陛下和本次显贵会议,提出最终的改革方案废除一切混乱的、不公的旧税种,建立统一的、面向王国所有土地的土地普遍税!” “无论其所有者是平民、贵族,还是教会!”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赫丘利厅,瞬间炸开了锅。 “果然,来了!” “疯了!他彻底疯了!” “这是对我们的公然宣战!” 而早已准备好的孔代亲王则是在这片混乱中缓缓站起身,他用权杖敲了敲地面: “总监先生,您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可怕的財政图景。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射向布里安,“您那所谓的『改革方案』,恕我直言,它违背了法兰西王国自古以来的传统与荣誉!贵族为国王流血,教士为国王祈祷,平民为国王纳税,这是支撑王国屹立数百年的基石,岂能隨意动摇!” 隨著他的声音,现场,一阵压抑但清晰的附和声,如同浪潮般从贵族席位中扩散开来“说得好!” “正是如此!” 布里安显然预料到了他会这么说,直接反驳道:“亲王殿下,我理解您对传统的尊重。但如今,王国这艘大船正在沉没!当务之急是堵住漏洞,而不是爭论船上的座位安排是否符合古老的礼仪!” “总监先生,” 布里安话音落下的瞬间,巴黎大主教便紧跟著站了起来,“您將王国比作船,那么我请问,驱动这艘船航行的,究竟是金钱,还是信仰?教会的財產,属於上帝,而非凡人。 它维繫著遍布王国的医院、学校和教堂,更维繫著法兰西子民的灵魂。您口中的『漏洞”,我们愿意像歷代先辈一样,通过『自愿献金”来帮助国王。但您提议的“徵税”,则是对上帝財產的褻瀆!您是否认为,国王的钱袋,比王国的灵魂更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 布里安皱著眉头。 “诸位,诸位,都冷静一下。” 一直坐在那里看戏的奥尔良公爵忽然开口,打断了布里安的话:“总监阁下,我刚刚好像听说,宫殿外聚集了一些“请愿的市民”?” 奥尔良公爵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您听到了吗?就连宫外的那些平民,都在高呼“尊重传统”。或许,这就是您一直希望听到的『人民的声音”?当贵族、教士,甚至您想要代表的平民,都在捍卫传统时,您又为何要执意破坏它呢?” 会场中,甚至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布里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她没有想到,奥尔良公爵竟然还这么无耻。 这一会,外面確实可能会聚集看一些民眾。 但是奥尔良公爵阴险地扭曲了这些民眾的本意,將他们发出的声音,解读为对特权阶级的支持。简直就是顛倒黑白。 不过,他知道,爭论这个是没有意义的。 “很好,非常好。” 布里安缓缓点头,语气中带著一丝冷笑,“孔代亲王殿下捍卫了贵族的『传统”,大主教阁下守护了上帝的“信仰”,奥尔良公爵殿下甚至为我们转达了『人民的声音』。” “当王国每年要因国债而支付三亿里弗尔的利息时,我们在这里討论传统。” “当我们的海军因为没有经费而无法修,任由英国舰队在海上耀武扬威时,我们在这里討论信仰。” “当整个国家因为税制崩溃而滑向破產的深渊时,我们在这里討论座位的安排是否符合古老的礼仪!”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迴荡在宏伟的赫丘利厅內,让所有人都收敛了笑容。 布里安將手中的財政报告,轻轻地放在了讲台上。然后转向国王: “陛下,关於诸位阁下所提出的法理与传统问题,我的特別顾问,莱昂·弗罗斯特先生,对此有过专门的研究。或许,我们可以听听他的看法?” 剎那间,全场一百四十四位权贵的目光,越过重重华服与珠光宝气,齐刷刷地看向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的年轻人身上。 第84章 「弗罗斯特先生」的法律讲座 第84章 “弗罗斯特先生”的法律讲座 赫丘利厅內,死寂笼罩。 在一百四十四道目光中,莱昂·弗罗斯特站起身。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向大厅的中央走去。 他首先在距离御座適当的位置停下,向国王路易十六优雅地躬身行礼。隨后,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表情各异的面孔,从暴怒的孔代亲王,到故作镇定的巴黎大主教,再到饶有兴致的奥尔良公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会议主席身上。 “主席先生,” 莱昂说道,“在开始我的陈述之前,我能否请求一个工具,以帮助我更清晰地阐明观点?” “什么工具?”主席下意识地问道。 “一个画架,几张空白的大尺寸纸,以及一支炭笔。” 这个请求,让整个大厅都陷入了短暂的困惑。 画架?纸?炭笔?那是宫廷画师绘製肖像,或是军事工程师展示地图时才会用的东西。他想干什么? 孔代亲王刚要发作,认为这又是一种譁眾取宠的无聊把戏,御座上的路易十六却摆了摆手:“准许了。” 两名侍从很快搬来了一个华丽的镀金画架,並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固定好了一张足有一人高的、 洁白光滑的纸张。 莱昂拿起那支粗大的炭笔,用流畅的字体,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论法兰西王国君主徵税权之源流与演变》 “诸位阁下,” 莱昂转向眾人,“孔代亲王殿下与大主教阁下,都提到了“传统』与“信仰”。对此,我深表敬意。因为任何法律的根基,都源於其歷史传统。那么,就让我们追本溯源,看一看法兰西最古老的传统,究竟是什么。” 他不疾不徐地如同陈述客观事实地讲述著。 “故事,要从查理曼大帝说起。公元802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颁布《卡洛林敕令》,其中明確规定,当帝国面临『共同危难”时,所有封臣,无论是否为教士,均有义务“以剑或金钱”向皇帝提供支援。这份文件,诸位可以在皇家档案馆编號77a卷宗中找到。”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坐在不远处隨员席位上的图尔戈,仿佛与他有著无形的默契,从一堆早已备好的羊皮纸卷中,准確地抽出了那一卷,起身递交给了书记官。 书记官惊地展开,上面的內容与莱昂所言,分毫不差。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莱昂仿佛没有看见,他转过身,继续在纸上用炭笔勾勒著。 “墨洛温王朝衰落,卡佩王朝崛起。987年,于格·卡佩的加冕誓词中,重申了国王拥有对“所有子民』的『求助权”。” 他在“求助权”三个字下,重重地画了一道线。 “瓦卢瓦王朝时期,腓力四世为与圣殿骑士团和教宗博尼法斯八世斗爭,第一次向法兰西教士阶层,徵收了高达百分之五十的战爭税。其法理依据,便是源自《卡洛林敕令》的“国王例外状態权力”。” 他引用的每一条晦涩法令,都由图尔戈在下一秒,准確无误地找出对应的副本。 很快,莱昂在纸上画出了一条清晰的时间线。他將数百年的税法演变,浓缩成了一张直观的、 不断向下延伸的逻辑流程图。让得在场以博学自居的高等法院法官和主教们,看的冷汗直流。 最后,莱昂在波旁王朝的节点上,重重地点了点: “因此,诸位阁下,事实已经非常清晰。『国王在国家危难之时,有权向所有子民寻求帮助”,並非什么危险的创新,恰恰相反,这才是法兰西王国自查理曼大帝以来,延续了近千年的、 最古老、最不容置疑的政治传统!”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提高。 “而我们今天所捍卫的“特权阶级豁免权”,又是什么呢?” 莱昂的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他缓缓扫过孔代亲王和巴黎大主教那已经僵硬的脸庞,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並非源自什么神圣的契约,也並非出自古老的传统。它只是在王国近代,尤其是在路易十四国王为了削弱地方贵族而將诸位请进凡尔赛宫之后,才被不断滥用、不断强化的一种·政治惯例”。它没有坚实的法理基础,只是国王对少数人的『恩赐”而已!” “换言之,诸位所捍卫的,並非真正的『传统”,而恰恰是近百年来对『传统”的背离!” “综上,我再重复一遍我的结论:向所有等级徵税,是回归传统。而坚持豁免,才是对千年传统的真正背叛!” 轰一一! 这最后几句话,不亚於在现场对所有人重锤敲击,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孔代亲王张著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对方引用的那些连他自己都闻所未闻的古代法令,根本无法反驳。 巴黎大主教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莱昂没有攻击信仰本身,而是用教会自己的歷史,证明了“向国王纳税”同样是信仰的一部分。他被釜底抽薪,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诅咒对方为“异端”的藉口。 而奥尔良公爵,那张总是掛著玩味笑容的脸上,第一次,笑容消失了。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一个清朗而高贵的声音。 吉尔贝·迪·莫捷,拉法耶特侯爵,这位从新大陆载誉归来的英雄,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首先对著御座上的国王深深一躬,然后转向那个仍然静立在画架旁的年轻人。 “弗罗斯特先生,” 拉法耶特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讚赏,“您的学识,令人敬佩。您为我们所有人,釐清了歷史的迷雾。我认为,您所阐述的,关於“国王在危难之时拥有最高求助权”的古老传统,正是我们此刻最需要重拾的法兰西精神!” 这句话一出现,现场再次一片譁然,御座上,国王路易十六此刻也露出了极为复杂的表情。 內心里面,则是充满了被压制的狂喜。 这个年轻人,有点东西。 第85章 想审计?请吧 第85章 想审计?请吧 当“回归传统”这四个字的回音,仍在赫丘利厅中盘旋时,保守派的阵营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他们最坚固的盾牌一一“法理与传统”,被莱昂用一种他们最无法反驳的方式,击了个粉碎。 所有人隨即都看向保守派阵营的代表一一奥尔良公爵。 短暂的惊之后,奥尔良公爵反应过来。 他缓缓起身,不像孔代亲王那般暴躁,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欣赏的微笑。他先是慢条斯理地为莱昂鼓了几下掌,在整个会议大厅显得格外突出。 “精彩。” 奥尔良公爵开口,“弗罗斯特先生,您为我们带来了一堂精彩绝伦的歷史课。我必须承认,您的博学,让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感到汗顏。” 他话锋一转,看向財政大臣布里安: “既然弗罗斯特先生已经为我们扫清了『法理”上的障碍,那么,我想,我们现在可以回到布里安总监最初的报告上来了。总监大人,您用详实的数据,向我们展示了王国財政那令人痛心的窘境。对於这份报告的结论,我个人,深表赞同。” 这话一出,不仅是改革派,连保守派的阵营都出现了一阵骚动。奥尔令公爵,竟然支持布里安的报告? 布里安本人也愣了一下,隨即道:“感谢您的理解,公爵殿下。” 奥尔良公爵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因为如此。” 他提高了音量,確保每个人都能听到,“为了让所有人都对这场至关重要的改革,抱有绝对的信心;为了让每一位法兰西的爱国者,都能毫无保留地支持国王陛下的伟大事业。我在此,提议—”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莱昂身上,眼神中带著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我提议,由我们显贵会议,选举並组成一个独立的、由各等级代表共同参与的『皇家审计委员会”,对国库过去五年的所有帐目,进行一次彻底、公开、透明的审计!我们必须让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暴露在阳光之下!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携手並肩,共渡难关!”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词严。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立刻听懂了他话中的潜台词。 国库的帐目,是一堆积攒了数十年、烂到骨子里的糊涂帐。別说五年,就是一年的帐,都足以让任何一个会计团队陷入崩溃。 所谓的“彻底审计”,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是一个看似无比合理的程序正义,实际上,却是最经典的拖延战术。 他企图用这种方式,將改革的核心议题,拖入一个旷日持久、永无休止的官僚主义泥潭之中。只要审计一天不结束,任何关於加税的討论,就都无法进行。 拖上一年半载,等民眾的关注度下降,等国王的改革热情耗尽,这件事,最终也就不了了之了。 会场的气氛,再次发生了逆转。 刚刚为莱昂的精彩表现而士气大振的改革派们,瞬间如坠冰窟。他们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无法拒绝的阳谋陷阱。 你不同意审计?那你就是心虚,你的报告就是假的。 你同意审计?那好,等审计完了再来开会吧。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阳谋,一个足以將所有改革热情都拖入泥潭的官僚主义陷阱。 然而,莱昂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公爵阁下的提议,非常有建设性。” 他微笑著起身。 “事实上,” 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谦卑的诚恳,“让显贵会议的诸位阁下,亲身参与到审计工作中来,共同感受王国財政的脉搏,这正是我一直以来的期望。” 他转向国王,微微躬身:“陛下,如果允许的话,我想为诸位阁下,展示一些我们財政部在过去几个月里,为了『迎接”这次审计,而提前做出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准备工作。” 国王点了点头。 莱昂轻轻拍了拍手。 早已等候在门外的奥古斯特等人,抬著几个巨大的、用天鹅绒覆盖的画架,走了进来,將它们並排立在会场中央。 同时,更多的財政部的助手,將一叠叠装帧精美、纸张厚重的文件册,分发给了在场的每一位显贵。 “诸位阁下,” 莱昂的声音如同一个优秀的画廊引导者,“请允许我占用各位一些时间,一同游览一座名为“法兰西国库”的—小小迷宫。” 他走到第一个画架前,揭开了天鹅绒幕布。 展现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副宏大的手绘彩图,其风格,类似於当时最流行的建筑结构剖面图或是军事要塞布局图。 “这是我们称之为《1786年度,王国財政结构总览》的作品。” 莱昂用指著图画的细节,开始讲解。 这幅图的中央,是一个象徵著“国库”的巨大蓄水池。 左边,数条粗细不一的线条代表著各项税收来源,如“土地税”、“盐税”、“人头税”等,缓缓注入水池。 然而,在注入的过程中,这些管道上布满了肉眼可见的“阀门”与“裂缝”,分別標註著“包税人抽成”、“地方留存”、“徵收损耗”等字样,大量的税收收入从这些缝隙中流失。 而水池的右边,代表支出的银色管道则更为庞大。最粗的一根,赫然標註著“国债利息”。紧隨其后的,是“陆海军开支”、“王室年金与赏赐”、“殖民地事务”等。 “如各位所见,” 莱昂的声音传来,“我们每一年,注入水池的水,都远远少於流出的水。而水池本身的水位,早已跌破了最低的线。” 这幅画,用一种18世纪精英阶层最熟悉、最能理解的工程学图示,將国家財政的窘境,展现得淋漓尽致。 接著,莱昂揭开了第二个、第三个画架。 一幅是《歷代国王债务传承图》。 歷年法兰西的债务,將如同遗传病一般,从路易十四、路易十五,一直传承到路易十六,债务的雪球越滚越大,压得波旁家族的枝干摇摇欲坠。王国赤字飆升得令人绝望。 另一幅是《法兰西主要税基分布地图》。 在巨大的法兰西地图上,用不同深度的红色,標註出不同省份的税收负担。最贫瘠的地区,往往是顏色最深的地方,而教会与大贵族领地,则是地图上一块块刺眼的、毫无顏色的空白。 这些图示,甚至基本上不需要莱昂去解释,所有人都知道,它们代表了什么。 莱昂回到了会场中央。 “当然,” 他微笑著说,“这几幅图示,只是我们为了便於理解,而创作的。其背后支撑的,是一系列绝对可靠的数据。” 他拿起分发给眾人的文件册,翻开了最后一页。 然后开始念那一行斜体小字: “本摘要由財政部『数据分析处”,耗时三个月,查阅原始卷宗7852卷製作而成。如需进行独立审计,我们已將所有引用的原始档案进行编號归档,共计12个大型档案柜,存放於財政部三號档案室。” “根据我们的估算,一个由20名精通王国古老记帐法的资深会计组成的团队,在不眠不休的情况下,大约需要—五年的时间,来完成对这五年帐目的初步覆核。” “当然,” 莱昂抬起头,目光扫过奥尔良公爵那张已经彻底僵住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如果各位信不过我们的工作,我们非常欢迎,並全力支持独立审计的进行。財政部三號档案室的大门,从此刻起,將为“皇家审计委员会”的诸位委员-永远开。” 第86章 对立分化 第86章 对立分化 莱昂的话说完,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奥尔良公爵的脸上,更是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想过无数莱昂以及布里安可能拿出来应对以及狡辩的话术,但是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用的是最“笨”的办法。 他竟然提前预判了自己的预判。 而现场,其他人也都是低头看著眼前的小册子,有好奇心地,还翻开来真正地去看,发现自己竟然还真的能看得懂这就神奇了。 能將这些经济,財务方面东西,写的能让人看得懂,在这个时代,真的是一种优秀的品质。 国王路易十六,同样看得懂。 他当然知道国家目前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尤其是最近五年的情况,不过,当他真的从莱昂的小册子里面看到这些数据,看到自己的王国,是如何像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一样,正在缓缓沉入海底,他忽然就老脸一红,一种羞耻感涌上心头。 不过,更让路易十六震惊的是,莱昂竟然真的完成了法兰西的经济解剖图。他警了一眼那个站在会场中央的年轻人,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一一震惊、欣赏,以及一丝.—恐惧。 在沉默中,保守派的所有人都在疯狂地想要从莱昂的小册子里面,找出一些破绽。但是,他们也知道,是徒劳。 数字是假的?不可能,对方敢说出“12个档案柜”的挑畔,就证明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逻辑有漏洞?更不可能,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如此一来,奥尔良公爵提出的那个“独立审计”的提议藉口就不成立了。甚至,还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有可能成为法兰西歷史上,至少经济史上,一个甩不掉的笑柄。 他唯一的反击方式,就是当眾指责这份由国王的財政部、耗费数月心血做出的报告是“偽造的”,然后强行要求再花五年时间去“覆核”。 也就是说,审计这份“审计”。 当然,他不能! 他拉不下这个脸。 作为一个以“开明”与“理性”为標籤的政治领袖,在这样一份堪称完美的、无可辩驳的数据报告面前,如果他还要坚持用最无赖的方式去拖延,那他將瞬间失去所有中间派的支持,沦为整个会场的笑柄。 他被將死了。 用他自已提出的规则,被那个年轻人,彻彻底底地,將死在了棋盘中央。 时间,在令人室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莱昂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没有去欣赏对面保守派一眾领袖脸上精彩的表情,只是低头看著手中的册子。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他抬起头,缓缓开口。 “看来—”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一位公爵、每一位主教的脸上缓缓扫过,“诸位阁下,对於这份『审计摘要”的真实性与准確性,並没有异议。” 他微微顿了顿,像是在给予他们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 无人应答。 “既然如此,” 莱昂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我们就默认,大家已经接受了这份报告的结论。” “那么,接下来,为了进一步提高效率,帮助大家更快地抓住问题的核心。我的团队,还从这浩如烟海的帐目中,特別提取出了两个最关键、也是最有趣的领域,进行了深入的剖析。” 他再次走到了画架前。 拋出一份足以震撼整个法兰西,甚至是前无来者的经济解剖图后,莱昂並没有打算就此收手。他知道,仅仅是震镊,还远远不够。 莱昂走到之前两幅早已展示过的图画前一一《歷代国王债务传承图》和《法兰西主要税基分布地图》。 先是轻轻敲了敲那张债务传承图上,代表“军事开支”的一个分支。 “比如说,眾所周知,王国財政的崩溃,始於连年的战爭。我们为七年战爭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又为了支援美利坚的独立事业,背上了沉重的负担。这一切,都是为了法兰西的荣耀。” 他的话锋一转。 “但是,帐目显示,我们一边在为了荣耀而流血,一边却有人,在为了私慾而吸血。 9 他示意奥古斯特他们,將另一份只有寥寥数页的补充文件,呈送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他的目光,则是落在几位军人贵族,特別是那位德高望重的德·布罗伊老元帅。 “请诸位翻开文件,” 莱昂的声音,如同法庭上宣读判决的法官,“我们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一《贵族免税额与陆军欠餉对比分析》。” 第一页,是一列长长的清单,罗列了在过去十年中,王国各大贵族领地,通过行使“免税特权”,而豁免的土地税总额估算。 那一长串令人膛目结舌的数字,最终匯成了一个天文数字。 而第二页,同样是过去十年,王家陆军各个兵团,被拖欠的士兵军餉、阵亡抚恤金,以及伤残补助金的总额。 两个总额,被用加粗的字体,並排印在了纸张的最下方。 它们.—..—惊人地接近。 德·布罗伊老元帅那只饱经战火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浑浊的老眼中,开始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莱昂的声音,適时地响起: “也就是说,诸位阁下。我们豁免的每一笔税款,都可能意味著,一位在战场上为我们流血的士兵,他的遗和孤儿,拿不到那本该属於他们的、区区几个里弗尔的抚恤金。” “我不知道,这种建立在士兵贫困之上的荣誉,是否还值得我们去捍卫?” “够了!” 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 並非来自保守派,而是来自一位军人贵族。他的脸涨得通红,眼中充满了羞耻与愤怒。 但这还没完。 莱昂转向了另一侧的教士席位,他的目光,落在了巴黎大主教那张阴沉的脸上。 “同样的,教会作为王国最虔诚、也是最富有的精神支柱,也为我们提供了许多— 值得深思的数据。” 他示意奥古斯塔他们,將另一份文件,分发给在场的所有人。 “这份文件,我们称之为一一《教会地產年收益与“自愿献金”对比分析》。” 这一次的对比,更加触目惊心。 文件用详实的契约和租金帐目估算出,教会作为法兰西最大的地主,拥有的、遍布王国各地、占据近五分之一国土的庞大地產,其每年的总收益,是一个足以让国王都感到嫉妒的庞大数字。 而另一边,教会每年作为“第一等级”,向上帝的“世俗代表”一一也就是国王一所缴纳的“自愿献金”,其数额,甚至不到其总收益的-千分之一。 “每年,” 莱昂的声音中不带一丝情感,“教会的財富,都在以上帝的名义,不断地膨胀。而作为回报,教会献给这个国家的,却甚至不足以支付凡尔赛宫一个月的蜡烛开销。” “我想请问大主教阁下,当您教导信徒们『將一切献给上帝”时,您所指的上帝,究竟是天国里的那一位,还是—坐拥著法兰西五分之一土地的,你们自己?” 一句话,说的现场的一眾主教们,脸色都变了,包括財政大臣布里安。尤其是巴黎大主教德·瑞格,放下桌下的手紧紧捏著,真想给这个小子上去就是一个拳头。 而在莱昂的这两个新增文件的影响下,现场显贵会议的气氛,从之前的死寂,彻底转为了充满敌意和紧张的对峙。 这就是莱昂想要的效果。 对立分化。 第87章 休会期 第87章 休会期 坐在位置上,一直很沉默的財政大臣布里安,看著眼前的情形,心中充满了讚嘆。 自己手下这个年轻人的手段,確实是让自己嘆为观止。 尤其是最后的这两部分的內容,精准狙击分化赫丘利厅內原本涇渭分明的两大特权等级。 军人贵族们羞愤交加。 他们可以容忍贫穷,但无法容忍荣誉受损,所以,他们开始对於教会,对於其他贵族们的態度,產生隔阁。 而大贵族们则用惊恐又想杀人的眼神看著莱昂。 奥尔良公爵的“拖延”阳谋,已经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现在,没有人再关心什么“独立审计”,他们关心的,是自己的財富与荣誉,能否在这场可能会真的掛起来的大风暴中倖存。 眼看由世俗贵族和教会组成的阵线,已经被彻底打得溃不成军,尤其是教会,已经被摆到了一个世所皆敌的位置,巴黎大主教德·瑞格终於坐不住。 “弗罗斯特先生。” 大主教站起来,声音瞬间让全场所有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你很聪明,年轻人。聪明得·就像那些在伊甸园里,诱惑夏娃的蛇。” “你向我们展示了许多精美的图画,用许多冰冷的数字,描绘了一个正在走向衰亡的法兰西。这一切,都很有说服力。” 他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悲天悯人的神情。 “但你,一个没有信仰的记帐员,又怎么会懂得,法兰西真正的灵魂,是什么?” “你用金钱,去衡量贵族的荣誉;你用收益,去计算教会的虔诚。这是何等的傲慢,何等的瀆神!”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教堂的晚钟,在会场敲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法兰西的伟大,不是建立在帐本上的!而是建立在贵族为国王流血的荣耀之上!建立在教士为王国祈祷的虔诚之上!这是支撑我们王国走过一千年的两大支柱!而你,今天,却企图用你那套属於商人和放债人的逻辑,將它们一起推倒!” 这番话,不说有没有理,至少让的现场的贵族和教士们,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因此!” 大主教转向国王,行了一个庄重的教礼,“陛下。弗罗斯特先生的改革方案,引发了如此巨大的爭议,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財政问题,而是关係到王国根基的灵魂拷问。” “我提议,为了展现您的仁慈与审慎,我们不应草率地做出决定。” “我请求,將方案的两个核心一一向贵族徵收土地普遍税与向教会徵收特別捐助金一进行分开表决。並且,我请求国王陛下,给予我们三天的休会时间,让在座的每一位显贵,都能回到自己的住所,不受打扰地、在上帝的指引之下,做出最审慎、最明智的决定!” 大主教的提议,显然是在给世俗贵族和教会贵族爭取时间。 显贵会议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完全没有想到,莱昂竟然准备得这么充分,打得一眾世俗贵族和教会成员措手不及,全线溃败。 所以,他们需要利用这三天,去整合保守派的势力,去拉拢、去威胁、去交易,用盘根错节的权势网络,將今天在会场上丟失的阵地,全部在场外夺回来! 这个提议,听起来也是合乎情理。 保守派们立刻高声附和,而中间派们,也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冷静下来的好办法。 所有的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御座之上的路易十六身上。 国王的脸上,露出了他那標誌性的、优柔寡断的神情。 莱昂那雷霆万钧的攻势,让他震撼,让他心动,但也让他恐惧。而大主教这番话,代表了大多数的贵族的想法,如果自己拒绝,强行推动莱昂和布里安的改革政策,引起的反击绝对会非常强烈。 但是,这三天时间,会有多少的变故,谁也不知道。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好吧。”” 国王的最后说道,“我同意大主教的提议。休会三日。三日之后,我们再进行最终的表决。” 隨著休会槌音落下,凡尔赛宫那紧绷到极致的空气,仿佛暂时得到了释放。 显贵们三三两两地离去,脸上带著各异的神情。奥尔良公爵和巴黎大主教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一同离场。中间派的一眾与会人员,则是带著莱昂发下来的三份文件,准备回去好好看一看。 而布里安则是示意莱昂以及其他的財政部文员一起回財政部办公室,所有人眉间带著忧虑。 虽然他们在莱昂的带领下,在显贵会议上攻城略地,但是即便已经是这样,依旧是得面临三天的休会期。 所有人都知道,三天的休会期之后,对於他们来说,绝对会有一个巨大的变故。 对面的奥尔良公爵的代表的传统贵族派系,加上巴黎大主教代表的教会势力,强大到连国王都几乎没有没有能力去干预,还要仰仗著他们脸面吃饭,这就是目前財政部的一眾人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即便把问题都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证据確凿,但是依旧不能够从国王那里,得到最有力的支持和推进。 已经是到了晚餐时间了,开了一天会,大家基本上么有吃东西,布里安示意所有人,先去吃饭,然后晚上再到数据分析处的办公室碰个面。 吃完饭,布里安大臣直接被国王叫到了书房。 所以数据分析处的一眾人直接到了莱昂的办公室。 “情况很糟。” 晚上一会面,图尔戈就首先开口,“我刚刚从高等法院的朋友那里得到消息,孔代亲王和奥尔良公爵的人,正在用尽一切办法拉拢法官贵族。他们承诺,只要投反对票,就会在未来的某个职位上给予回报。” “刚才有街头的朋友带回来的消息,奥古斯特也讲了自己得到的一些消息,“谁让已经强先动手了,奥尔良家族控制的那些小报,已经开始散播谣言。说说弗罗斯特先生是英国派来的间谍,目的是搞垮法兰西的財政,好让他们的银行家来抄底。” 说著,他將一份刚刚印出来的、散发著油墨味的传单拿出来,上面用最粗俗的语言和漫画,將莱昂描绘成一个榨取贵族血汗,来填充自己金库的恶魔。 显然,所有人的情绪都不是很好。 辛苦了三个月,原本以为这么直接的证据,已经足够推动立法了。 但是完全没有想到,即便是这样,依旧是得到了现在这样的结果。 而且,似乎在会议上,国王陛下也没有完全站在己方这一边。 敌人又是如此的强大,他们的权势网络遍布王国每一个角落,从凡尔赛宫的走廊,到巴黎街头的酒馆。 而他们,只有这间屋子里的蓼蓼数人。 莱昂能够感受到所有人沮丧的情绪,他静静地听完所有报告。 “你们说的,都对。敌人很强大,他们的武器是权势、谎言和我们无法想像的財富。” 他继续说道,“不过,这些,在会前,我们都预料到了。如果能这么轻鬆地解决法兰西上百年下来的积弊,那这件事情,就轮不到我们来做了。” 莱昂的话,让的几个人的心都稍稍安定下来。 看来这位財政大臣顾问,早有计策。 “同志们,每一次的改革,每一次的政策推动,都是困难的,但正是因为困难,才需要我们聚在这里。敌人很强大,但是我们也不弱,有布里安大臣的支持,甚至,我们的政策也绝对符合国王陛下的利益,更不要说,还有那么多站我们这一方的贵族,中立派以及外面的巴黎以及整个法兰西的民眾,所以,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另外,我们还有一件他们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战胜的东西———” 莱昂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信念。” “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布里安总监,不是为了国王陛下,甚至不是为了那本可怜的国库帐本。我们是为了一个不再有饥荒的法兰西。是为了一个士兵的孤儿,能拿到抚恤金的法兰西。是为了一个普通人,能靠自己的劳动,有尊严地活下去的法兰西!” 在他描绘那个光明的未来时,莱昂言语的感染力攀升到顶点。 与此同时,系统ui界面上显示,【1点影响力】正在被消耗,用在了莱昂的演讲上,给他带来了一些【领袖之光】的信服力加成。 一股无形的、温暖而强大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房间里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好了,诸位。” 莱昂看著所有人,“既然战爭已经开始,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的方式。” 第88章 舆论和枕边风 第88章 舆论和枕边风 休会第一日的清晨。 当第一缕灰色的晨曦刺破巴黎上空的薄雾时,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已经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激烈地爆发了。 寻常的巴黎市民,如往常一样走出家门,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然而,他们很快便发现,今天的巴黎,有些不一样。 麵包店门口,排队的人们不再討论著家长里短,而是爭相传阅著一份粗糙但字跡醒目的报纸一一《人民之友》。这份由马拉主笔的报纸,一夜之间,仿佛从地里长出来一般,铺满了整个巴黎。 上面没有贵族沙龙里那些优雅的辞藻,只有最直白、最辛辣的文字和漫画。 “是谁偷走了你的麵包?!” 硕大的標题之下,是一副触目惊心的漫画:一个脑满肠肥的主教,正从一个瘦骨鳞的孩童手中,抢走最后一片麵包,而他身后,是一座由金幣堆砌而成的教堂。 报纸的另一面,则用小学生都能看懂的算术题,解释著莱昂在显贵会议上展示的那些“图画”: “一位公爵大人一年逃掉的税,足够让一百个家庭吃上一年饱饭。” “教会『自愿』献给国家的钱,还不够王后买一串新的钻石项炼。” 这些文字,像一把把匕首,深深刺入了每一个为生计所困的巴黎市民的心中。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法理源流”,但他们看得懂谁在挨饿,谁在奢靡。 而在另一边,奥尔良公爵控制的那些小报,依旧在不遗余力地进行著抹黑。 他们將莱昂描绘成一个冷酷无情的“瑞士银行家代理人”,一个企图“榨乾法兰西最后一滴血”的外国阴谋家。 “警惕那个叫弗罗斯特的!他要抢走贵族老爷的钱,下一步,就是要抢走你们口袋里最后一个铜板!”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巴黎的街头巷尾激烈碰撞,撕裂了整个舆论场。 一开始,市民们將信將疑,陷入了困惑。 转折点,出现在圣安托万区的市集广场。 这里是手工业者和贫民的聚居区,也是对时局最敏感的地方。 正午时分,雅克站在一个临时的木箱上,开始了他今天的演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讲,而是先让他的伙伴们,將两大报纸份是《人民之友》,一份是奥尔良派系的小报一一併排放在广场中央。 “我的兄弟们!姐妹们!” 雅克的声音,带著他特有的沙哑和激情,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今天,有人告诉我们,一个叫莱昂·弗罗斯特的先生,是个坏蛋!是个要抢走我们钱的恶魔!” 他拿起一份奥尔良派系的小报,高高举起。 “他们说,这位先生要向贵族老爷们收税,是在破坏法兰西的传统!是在动摇我们的根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大笑。 “传统?狗屁的传统!他们的传统,就是我们挨饿,他们吃肉!他们的根基,就是我们流汗,他们享乐!” 人群中发出一阵鬨笑和附和。 “但是!” 雅克话锋一转,拿起一份《人民之友》,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这位『恶魔先生”,在凡尔赛宫里,当著国王和全法兰西最尊贵的老爷们的面,究竟说了什么?”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他只是拿出了一本帐本!一本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懂的帐本!” 雅克的声音,充满了悲愤与控诉: “这本帐本告诉我们,我们英勇的士兵,在遥远的战场上为国王流血牺牲,他们的家人,却因为贵族老爷们不愿意交税,连一个子儿的抚恤金都拿不到!” “这本帐本告诉我们,教会拥有全国最多的土地,最多的財富,他们嘴里念著上帝的慈悲,却眼睁睁看著巴黎的孤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也不愿意拿出一个铜板来修孤儿院!” 他的声音,充满了激昂和煽情。 人群中,开始有上了年纪的妇人,悄悄地擦拭眼角。 “现在,你们告诉我!” 雅克振臂高呼,“那个寧愿得罪全天下的权贵,也要为士兵的遗和街头的孤儿说话的人,他究竟是英雄,还是恶魔?!” “那些一边享受看奢华的生活,一边连一个子儿的税都不愿意为这个国家交,甚至还污衊那位为我们说话的英雄的人,他们究竟是法兰西的荣耀,还是法兰西的蛀虫?!” “英雄!!!” “蛀虫!!!”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愤怒,像野火一样,被彻底点燃了。 显然,引导舆论方面,即便是奥尔良公爵等人掌握了小报报纸这样的喉舌,但是依旧不如这些街头的疯狂小册子作者和宣言者。 一个上午的时间,巴黎的舆论,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晚上,在一个不算是很大的沙龙上。 这里几乎聚集了大部分的奥尔良公爵阵营的亲眷和夫人们。 空气中瀰漫著上等红茶、昂贵香水与新鲜出炉的玛德琳蛋糕混合的香甜气息。夫人们摇著象牙柄的蕾丝摺扇,討论著昨天赫丘利厅里发生的“那件不愉快的事情”,语气同仇敌气。 “真是粗鲁,不是吗? ? 2 一位伯爵夫人用扇子掩著嘴,声音里满是鄙夷,“让一个浑身散发著墨水味的记帐员,来教导孔代亲王殿下什么是传统。简直是法兰西的丑闻。” “可不是嘛,” 另一位公爵夫人附和道,“我丈夫说,那个弗罗斯特先生就是想把我们的庄园,变得和那些粗鄙的农夫一样,都要交税呢!” 在场的女士们纷纷点头,义愤填膺。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悦耳但略带一丝慵懒的声音响了起来。 “原谅我的直率,亲爱的姐妹们,” 说话的是德·邦维尔侯爵夫人,她轻轻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杯碟碰撞发出一声清响,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但如果我们只看到这一点,那未免太天真了。” 虽然是“雅典娜俱乐部”的成员,但是因为她丈夫是军方中站奥尔良公爵的传统派所以有机会列席。而且在今天的沙龙上,颇有话语权。 当然,她今天来,也是带看任务的。 一时间,沙龙里有些安静。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的声音里充满了共情:“我丈夫,和你们的丈夫一样,每天都在为了家族的荣誉和法兰西的传统而战。这值得我们所有人尊敬。” “但是,姐妹们,”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充满了忧虑,“支撑荣誉的,是什么呢?是我们马车上闪亮的族徽,是我们衣柜里数不尽的裙子,是我们沙龙里彻夜不熄的烛光,更是我们庄园里那一份份厚重的地產契约。” 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位贵妇人那略显困惑的脸。 “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因为国库的彻底崩溃而化为乌有,如果国王的年金、军队的薪水都发不出来,导致整个王国陷入混乱,盗匪横行。请问,我们那些引以为傲的荣誉还能掛在哪里呢?” 其他夫人的脸上都露出惊鄂和意外。 邦维尔侯爵夫人將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她身体微微前倾: “法兰西就像一座宏伟的老宅子,外表光鲜,但地基已经被白蚁蛀空了。那个弗罗斯特先生,就像一个粗鲁又不討人喜欢的工匠,他闯进来说要拆掉几面墙来熏白蚁。他的做法让人討厌,言语也十分冒犯,但——亲爱的们,如果我们只是愤怒地把他赶走,难道那些啃食著我们房梁的白蚁,就会自己消失吗?” “况且,我听到了一些来自『另一边”的风声。” 她神秘地眨了眨眼,“他们说,弗罗斯特先生的计划,不仅仅是『拿走”我们的钱。 更是要———『改变”钱的流向。” “改变流向?” 沙龙女主人罗什舒阿尔公爵夫人忍不住问道。 “是的。” 邦维尔侯爵夫人抿了一口红茶,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土地普遍纳税真的成为事实,那么,那些领地广大、却不善经营、思想僵化的老古董家族,將会是第一个破產的。而他们那些世代传承的、最肥沃的土地,將会以我们现在无法想像的低价,出现在市场上。” 这句话,让的现场所有人都露出意外的表情! 在场的夫人们,虽然都属於保守派阵营,但她们的家族,大多是脑筋活络、更善於经营和投机的新兴权贵。 邦维尔侯爵夫人满意地看著她们眼中闪烁出的、那种混杂著贪婪与兴奋的光芒,继续添上一把火: “与此同时,新的实业,比如弗罗斯特先生支持的那些纺织厂、矿业公司和海外贸易,將会得到国王的担保和国库的全力扶持。你们告诉我,是投资这些你们放心?还是投资前一段,刚让很多人损失大半的殖民地?哈?” 她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准备结束这次谈话,留下时间让她们自己去消化。 “我只知道,我昨晚问了我丈夫一个问题。” “『亲爱的,我们是愿意抱著一份摇摇欲坠的『传统”,和那些最顽固的老古董一起,眼睁睁地看著房子被白蚁蛀塌?还是抓住这个机会,用他们腐朽的樑柱当柴火,来点燃我们自己家更温暖的壁炉,成为新时代里,第一批更富有的新贵族呢?』” 她向眾人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转身离去。 在她身后,整个沙龙陷入了一片死寂。 当天晚上,无数场“枕边风”,在凡尔赛宫与巴黎的豪华臥室里,悄然吹起。 “亲爱的,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如果你投了反对票,我们能获得什么利益?” “听我说,那个弗罗斯特先生或许很討厌,但他至少知道怎么让我们的钱变得更多!” “听说,布里安大臣和弗罗斯特先生真正的目標,是那些腐朽的老贵族而已,我们只需要付出一点税的利益,能获得更多—不是吗?” “亲爱的,只要你同意,今晚,你想干什么我都配合—” “嗯?真的?!” 第89章 法兰西法律的灵魂 第89章 法兰西法律的灵魂 休会第一日的深夜,巴黎。 当这座城市在舆论的火焰下躁动不安时,一辆朴素的马车,悄然停在了塞纳河畔一座幽静的宅邸前。这里是法兰西前財政总监,安·罗贝尔·雅克·图尔戈男爵的隱居之所。 年轻的艾蒂安·德·图尔戈,怀揣著一份卷宗,敲响了他叔祖父的书房大门。 烛光下,这位因推行激进改革而被迫下台的法兰西“经济学之父”,正在潜心研究著一本关於植物分类的古籍。 当这位法兰西最伟大的经济学家、最坚定的改革先驱,在烛光下读完那份“教会资產侵吞调查报告”的卷宗时,他那双因年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年轻时才有的、那种足以刺破一切黑暗的锐利光芒。 “.—他们竟然,已经无耻到了这个地步。” 老人用颤抖的声音说。 “所以,叔祖父,” 年轻的图尔戈眼中充满了恳切与敬意,“我需要您的帮助。我需要您,与我一起,去唤醒法律沉睡的灵魂。” 老人沉默了许久,最终,那终其一生、渴望让法兰西变得伟大的年轻誓愿,战胜了晚年不问政事的隱居原则。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两人前往巴黎西岱岛上那座庄严肃穆的司法宫。 巴黎高等法院首席主簿官,德·埃斯普雷梅尼尔先生的书房,是这座法律圣殿中最为神圣的“至圣所”。这里堆满了数个世纪以来的法律典籍,空气中瀰漫著旧羊皮纸和智慧混合的味道。 埃斯普雷梅尼尔是一位坚定的“护法官”,他將高等法院的司法独立看得比什么都重,对王权的任何扩张都抱有极大的警惕。因此,在改革问题上,他天然地倾向於保守派。 但他依旧热情地迎接了老图尔戈和他那位在凡尔赛財务部任职的后辈。 “图尔戈阁下,” 埃斯普雷梅尼尔恭敬地行礼,语气中充满了对这位前辈的尊重,“是什么风,把您这位智者,也吹进了这场凡尔赛的浑水里?” 隨即,他转向小图尔戈,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与责备:“而你,我的朋友。我很敬佩你的学识,但我无法赞同你现在所做的事。你们这是在帮助国王,绕过我们高等法院,用一次临时的显贵会议,去践踏王国数百年来的法律传统。我更无法理解,您,杜尔哥阁下,为何会支持这种行为?” 面对质问,小图尔戈没有爭辩。 他只是从文件夹中,取出了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了埃斯普雷梅尼尔的面前,“埃斯普雷梅尼尔先生,” 图尔戈说道,“在討论法律的未来之前,我的叔祖父和我,想请您先看一看法律被践踏的过去。” 埃斯普雷梅尼尔疑惑地打开卷宗“这是过去二十年,巴黎教会通过十几个偽装成普通商人的『白手套”,向陷入困境的手工业者和市民放贷的帐本。他们巧妙地绕过了教会法中关於『禁止有息借贷”的教义,用『管理费』”、『风险金”、『租赁费”等名目,收取著年利率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款项。这里面,有三十七个家庭因此破產,房屋被教会的关联產业低价收购。” 埃斯普雷梅尼尔的眉头紧锁,他翻看著那些契约副本,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他很快找到了一个法律上的立足点。 “这这確实违背了教义,在道德上令人不齿。” 他沉声说,“但平心而论,这些契约本身,在世俗法律的框架下,条款清晰,手续完备。他们是在利用法律,而非违背法律。这是一种墮落,但並非一种犯罪。” 小图尔戈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他没有爭辩,而是抽出了第二份卷宗:“那么,请看这个,先生。” 里面没有关於税法的任何条款,而是一系列看似不相关的契约、判决书和遗嘱的副本。 然而,当他仔细看下去时,他那张素来平静如同法典般严肃的脸,慢慢地涨红了一一那是一种混杂著羞耻与暴怒的顏色。 这份卷宗,用无可辩驳的证据链,清晰地揭示了在过去的五十年里,巴黎大主教区,是如何利用普通信徒对法律的无知,通过设置复杂的“遗產赠予”条款,將数十家本该由社区共有的教会学校、济贫院和小型医院的地產,一步步、合法地,侵吞到了大主教区的名下,变成了教会可以隨意出售和出租的私產。 “他们——他们以上帝的名义,偷走了病人和孤儿的庇护所!” 埃斯普雷梅尼尔的声音,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小图尔戈点点头:“最近的一起,就发生在三年前。圣雅克区的一所孤儿院,因为创始人留下的遗瞩被教会律师找到了一个百年前的法律漏洞进行重新解释,导致整座孤儿院连同其名下的田產,都被判给了教会。那些孤儿,现在就挤在圣殿区最骯脏的贫民窟里。” 埃斯普雷梅尼尔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不可能!如此重大的判决,高等法院必然会有记录!我从未听说过此事!” “因为它从未上达到高等法院。” 小图尔戈说道,他拿出了第三份卷宗,轻轻放在桌上,“这些诉讼,全部在巴黎地方法院就被终结了。这是其中一桩,孤儿院诉讼案的卷宗副本。” 他將文件推了过去,“请您特別注意,主审此案的法官,是德·拉维涅先生。而在判决生效后的第二个月,拉维涅法官的儿子,就通过教会的推荐,获得了兰斯神学院一个极其宝贵的、带全额奖学金的入学名额。这是教会的推荐信副本,以及拉维涅法官写给大主教的感谢信。” “啪!” 埃斯普雷梅尼尔手中的单片眼镜,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如果说前两份证据,只是让他感到愤怒和不齿,那么这第三份证据,则像一把匕首,狠狠地刺穿了他作为“护法官”的人格! 这不是在利用法律,这是在收买法官! 这是在腐蚀法律本身! 这是对他毕生守护的、这座神圣殿堂最直接、最无情的褻瀆! 他那张如同法典般严肃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一直沉默不语的图尔戈男爵,在此时,终於缓缓地开口了。 “不,埃斯普雷梅尼尔。” 老人纠正道,语气冰冷得如同大理石。 “他们所做的,远比偷窃更为恶劣。” “他们玷污的,不只是上帝。他们是在利用法律的漏洞,將本该保护弱者的盾牌,锻造成了刺向弱者的利刃。他们將神圣的法条,变成了他们贪婪的契约。” 老人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著这位將“护法”视为天职的后辈,一字一顿地问道: “而当法律的漏洞不够用时,他们便开始腐蚀法官,污染源头。” “他们玷污的,是你我共同视为生命的一一法兰西法律的灵魂!” “现在,你告诉我,我的朋友。你指责我们用王权践踏传统。但是当法律的守护者,已经变成了法律最大的窃贼时,我们所誓死捍卫的所谓『传统”,究竟是在保护法兰西,还是在——包庇一群最高尚的罪犯?!” 埃斯普雷梅尼尔彻底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卷宗,仿佛有千斤之重。 作为一个將法律的公正与尊严看得高於一切的护法官,这份证据,加上杜尔哥这番诛心之论,对他造成的衝击,远比任何加税法案都更具顛覆性。 他可以容忍贵族逃税,因为那是“特权传统”。 但他绝不能容忍,有人,特別是教会,將法律本身,当作最航脏的敛財工具。 他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我—我明白了。” 第90章 给马来和雅克的安保 第90章 给马来和雅克的安保 休会第二日的下午,莱昂接到了一封没有署名、仅用塔列朗家族密印封缄的信件。 信纸上,只有一句简短但致命的警告: “奥尔良的猎犬,已被放出笼子。目標不是狮子,而是它的吼声。” 几乎在同一瞬间,u界面在莱昂的视网膜上,猛然弹出了警告: 【警报!与您关联的低安保等级目標(让-保尔·马拉,雅克·勒內)已被锁定为高优先级清除目標。威胁等级:致命。】 莱昂皱著眉头。 立刻动身离开凡尔赛宫,让奥古斯特联繫到了马拉和雅克,並叫到了自己的公寓。 “你们干得非常出色。” 莱昂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但也因此,你们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我得到消息,有人要对你们俩动了。从现在开始,停一切公开活动,留在这里,直到投票结束。” “不行!” 马拉的反应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狂热,“明天是决战前的最后一天!巴黎的火焰才刚刚点燃,我不能像个懦夫一样躲起来!让他们来!我的笔,就是我的剑!” 雅克嚇得脸色发白,他拉了拉马拉的衣袖,声音颤抖:“我的朋友,冷静点——莱昂先生说的是对的,那些猎犬——” 莱昂没有立刻反驳马拉,直到马拉因为喘息而稍微停顿,他才缓缓开口:“懦夫?” “马拉先生,看著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勇气。你的笔,比一千名士兵的剑还要锋利。法兰西未来的史书上,必有你的一席之地。但是—.” 他的语气骤然一转,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但是我需要的,不是一位未来的、写在史书上的烈士。我需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能与我並肩作战的战友。“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马拉的肩膀上,又看了一眼身旁脸色煞白的雅克。 “他们想要看到你倒下,想要看到你的血,去浇灌他们那腐朽的旧秩序。他们希望你成为一个伟大的牺牲品』,一个能让他们杀鸡做猴的榜样。但我不允许。” “听著,对我而言,这场战爭的胜利固然重要,但它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我的朋友们,必须都活著,亲眼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报纸可以再印,演说可以重写,甚至我们的事业失败了,都可以在未来重新来过。 但是你们,我只有一次机会去保护。“ “我们之所以要战斗,不就是为了创造一个人的生命不再被轻易当做代价和数字的世界吗?那么,这场战斗,就必须从我这里开始。从我,珍视你们的生命,胜过明天的任何场胜利开始。” 马拉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著震惊与感动的复杂情绪。 他那颗被仇恨和理想包裹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陡然充满了感动。 “所以,” 莱昂看著他们,“我不是在命令你们躲藏。我是在请求你们—为我,为我们共同的未来,活下去。” 雅克早已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他用力地点著头。 而马拉,这位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斗士,在长久的沉默后,终於,也缓缓地、郑重地,垂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看到他们终於被说服,莱昂心中的巨石才算落下。 不过,他们俩並不愿意躲在莱昂的公寓里,因为,这样可能会为莱昂带来危险。 莱昂隨即把奥古斯特叫过来,写了封手信,让他交给財政大臣布里安,希望他可以出面,请求皇家卫队在最近这个关键时间点,能出点人帮忙保卫这些最忠诚的臣民。 休会第三日的黎明,天色未亮,浓雾锁城。 一支由五名亡命徒组成的小队,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马拉藏身的印刷作坊。他们撬开后门的门锁,鱼贯而入。得到的命令是—製造一场“意外火灾”,將那个该死的报社主编和他的印刷机,一起烧成灰烬。 然而,就在领头者划亮火绒,准备点燃浸满煤油的破布时,从作坊周围的阴影里,鬼魅般地浮现出了十几个身穿黑衣、手持制式军刀和短管燧发枪的沉默身影。 他们就是“国王的阴影”皇家卫队。 没有警告,没有喝问。 一场短暂、精准而血腥的屠杀,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无声地展开。 一名刺客刚举起手枪,一柄军刀就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探出,精准地割断了他的喉管,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另一名刺客转身想跑,迎面便撞上了一个黑影,一支短管燧发枪的枪口死死地顶住了他的胸口,伴隨著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闷响,他的整个胸膛都塌陷了下去。 皇家卫队出手狠辣,招招致命,配合默契得如同一台高效运转的杀戮机器。 几分钟后,当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照进这条骯脏的小巷时,地上躺满了杀手的尸体,粘稠的血液匯成小溪,渗入石板的缝隙。皇家卫队则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浓雾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加在作坊二楼的窗户后,被两名卫兵死死按住嘴巴压在地上的马拉,透过窗缝,亲眼目睹了这地狱般的一幕。 他浑身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混合著后怕、愤怒与感动的、难以言喻的剧烈衝击。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政治的棋盘之下,是如此冰冷而残酷的真实。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雅克藏身的酒馆后院,另一场未遂的“激情斗殴”也被同样乾净利落地挫败。 手这位在圣安托万区的市集广场上,如同英雄一般演讲的前財政部档案室文员,当著两名皇家卫兵的面,尿了裤子。 天亮后,当奥尔良公爵在巴黎皇宫中,收到他派出的两支小队全军覆没的报告时,他顿时紧紧皱起了眉头。 回连皇家卫队都出手了。 代抓擬改,队来总文工末优,国土样站任主女和来印达边。 而且,这两年下来,很明显,传统贵族和教会这边,在各个方面节节败退,甚至,就加连军方那边,都选择了沉默。 因此,不管明天投票结果如何,对於他们来说,唯一的威胁,就是这两个人本身了。 或者说,就是莱昂这个人了。 其实这样,反而好办了。 第91章 元帅的荣誉 第91章 元帅的荣誉 休会第三日的早晨,阳光明媚,却驱不散凡尔赛上空的阴云。 莱昂从凡尔赛宫出发,坐著马车,来到了德·布罗伊老元帅的府邸门前。 爭取军方的主要支持,尤其是这位陆军老元帅的一票,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他准备亲自出马。 这里没有奥尔良公爵官邸的奢华,也没有教会產业的宏伟。这是一座朴素但庄严的石砌建筑,门前的两尊石狮,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却更显威严。 莱昂没有带隨从,独自一人走下马车。他甚至没有穿那身代表財政部的黑色制服,而是换上了一套裁剪合体但毫无装饰的深灰色便服,手中拿著一个简单的皮质文件夹。看起来,更像一个前来拜访师长的谦逊的后辈。 客里,德·布罗伊元帅早已等候多时。 这位七年战爭的英雄,法兰西硕果仅存的宿將,已经年近七旬。他穿著一身没有佩戴任何勋章的旧军装,坐在高背椅上,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刀劈斧凿般的皱纹,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弗罗斯特先生。” 老元帅没有起身,只是用低沉的、如同战鼓般的声音开口,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我读过你的报告。数字很详尽,对比很——刺眼。” 他顿了顿,“我也听说了这两天巴黎发生的事情。手段很高明,也很—危险。” “现在,你又亲自来到了我的面前。说吧,年轻人,你还想告诉我什么?如果你只是想让我看看那些士兵的欠餉单,那么,大可不必。这些事情,我知道,也感到羞愧。” 他的话,封死了莱昂用“感情牌”的企图。 他是一个军人,羞愧是廉价的,他只看事实和结果。 莱昂微微躬身致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文件夹里,取出了一份文件,双手递了上去。 “元帅阁下,我今天带来的,不仅仅是关於过去的债务。我带来的,是关於未来的——警告。” 他打开文件夹,取出的第一份文件,是一张巨大的手绘表格,標题是《1780-1786年,法兰西王家陆军卖官鬻爵』统计总览》。 “元帅阁下,我们都知道,为了缓解財政压力,国防部在六年前,被迫恢復了军官职位的捐官』制度。您是这项制度最坚决的反对者,但回天。” 莱昂的声音平静,“这份报告,统计了过去六年里,通过购买』而非战功』获得晋升的校级以上军官数量,以及他们的平均服役年限和实战履歷。” 表格上的数据,触目惊心。 无数毫无实战经验的富家子弟,仅仅因为家族財力雄厚,便堂而皇之地占据了那些本该由战功卓著的老兵担任的职位。 图表显示,一线作战部队的校级军官中,“捐官”比例,已经从几乎为零,飆升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三十七。 “这意味著什么,您比我更清楚。” 莱昂看著老元帅,“这意味著,我们法兰西引以为傲的陆军,正在从它的中层骨架开始,一寸寸地——锈蚀。“ 老元帅的呼吸,第一次变得有些急促。 这,触碰到了他作为军人最敏感的神经。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莱昂隨即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老元帅接过文件,这不是什么財政报告,也不是什么改革方案。 而是一份阵亡名单。 一份来自遥远的美利坚,约克镇战役中,由罗尚博將军麾下,加蒂奈步兵团呈报的、一份早已被国防部档案室遗忘的——阵亡土兵抚恤金申请名单。 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清晰的字跡,標註著他的籍贯、家庭住址,以及—一行用红色墨水书写的、冰冷的批註: “国库空虚,暂缓发放。” 老元帅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加蒂奈步兵团,那是他的老部队。是他亲手从一个小小的领地民兵团,一手带出来的王牌军。名单上的很多名字,甚至是他当年亲自招募入伍的、那些农夫的儿子。 他以为,他们战死沙场,家人至少能得到那笔微薄但足以慰藉的抚恤金。 他从不知道,这笔钱,这笔用他士兵的生命换来的钱,竟然,从未被支付过。 “暂缓发放——” 元帅的声,沙哑得如同生锈的铁,“这一暂缓,就是六年” “不止六年,元帅阁下。” 莱昂的声音,平静,却又残忍。 他从文件夹里,又取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莱茵战役的。” 又一份。 “这是魁北克围城战的。” 又一份。 “这是——丰特努瓦战役的。” 一份又一份泛黄的、沾染著血与泪的名单,被莱昂轻轻地放在了老元帅面前的桌子上。每一份名单,都代表著一场辉煌的胜利,也代表著一笔笔被国家“遗忘”的血债。 “弗罗斯特先生——” 德·布罗伊元帅抬起头,那双曾经叱吒风云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血丝与痛苦,“你——给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 “这份名单,您或许以为,它仅仅关乎金钱和荣誉。” 莱昂说著,將这一份份阵亡名单放在那份军官统计表的旁边。 “但请允许我將这两份件,联繫起来解读。” “在左边,我们看到,国家因为没钱』,无法支付为它流血牺牲的英雄们的抚恤金。这让那些出身贫寒、但战功卓著的士兵们心寒,断绝了他们通过军功晋升、改变命运的希望。” “而在右边,我们也看到,国家同样因为没钱』,不得不將宝贵的军官职位,卖给那些毫无经验、只会纸上谈兵的富家子弟,以此换取他们家族的捐款』。” 莱昂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老元帅,声音陡然提高: “元帅阁下!这不是两件孤立的事情!这根本就是同一件事!” “我们所谓的贵族免税特权』,正在以一种最恶毒、最致命的方式,进行著一场劣幣驱逐良幣的军事政变!” “它一边告诉真正的战士:你的血,一文不值』!” “边告诉那些懦夫和投机者:你的钱,可以买到切,包括军队的荣耀!』” “够了!” 老元帅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他不是在对莱昂发怒,而是在对自己,对整个法兰西的现状发怒。他那张坚毅的脸,因愤怒和痛苦而涨得通红。 “还不够,元帅阁下!” 在老元帅那恐怖的气势下,莱昂没有停下,从文件夹里拿出来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一张地图。 一张普鲁士王国和法兰西东北部边境的兵力部署对比图。 “元帅阁下,这是我们通过最高机密渠道,获得的普鲁士最新的军事改革情报。腓特烈大帝虽然已经垂暮,但他亲手建立的军事体系,仍在疯狂运转。他们的炮兵进行了全面升级,他们的募兵制度覆盖到了每一个村庄,他们的总参谋部,可以在三个小时內,制定出一份足以让我们的將军们研究三个星期的进攻计划。” “而我们呢?” 莱昂的手指,重重地敲击著地图上法兰西这一侧,那些因为军费削减而显得无比稀疏的防区標记。 “我们的堡垒年久失修,我们的士兵拿著三十年前的火枪,我们的军官,还在为了一场宫廷舞会的位次而爭风吃醋!” 莱昂收起所有的文件,退后一步,向老元帅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深鞠躬。 “元帅阁下。我今天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加税,不是为了改革,甚至不是为了国王。我是为了法兰西。“ “我请求您,不是作为一名贵族,而是作为一名法兰西的军人,来回答一个问题。” “当普鲁士的战爭机器,再次轰鸣著越过莱茵河时,您是打算,带著一群靠钱买来官位的时装模特』,去和他们作战?” “还是愿意,用今天我们从特权阶级那里拿回来的钱,去重新武装我们的士兵,去偿还他们的血债,去告诉他们在法兰西,荣耀,永远只能靠战功来换取?!” 第92章 生死危局 第92章 生死危局 面对莱昂逼迫式的问话,老元帅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已经走到了动摇的边缘,但心中仍有最后一丝属於旧贵族的骄傲与固执,在苦苦支撑。 “在我看来——” 莱昂继续用一种煽情的话说道,“您和我一样,都深爱著法兰西。但我们所爱的,不是同一个法兰西。” “您所捍卫的,是那个由国王、贵族与荣耀构筑的法兰西。为了这份荣耀,您可以牺牲一切,包括您士兵的生命。这是军人的天职,令人敬佩。“ “而我所捍卫的,” 莱昂指著桌上那些沉重的名单,“是那个由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普通人,由他们的妻子、孤儿、家庭所构筑的、真实的法兰西。” “您认为,贵族的免税权,是支撑起那个荣耀法兰西』的基石,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传统。” “而我认为,正是这份所谓的“特权』,正在一点点地,压垮我所珍视的那个真实法兰西的根基!” 他上前一步,直视著老元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元帅阁下,今天,我不是以財政部顾问的身份来请求您的支持。我是以一个普通法兰西人的身份,来请求您,这位法兰西的守护神,替这些无法开口的英灵,做出一个选择。” “荣誉,究竟是什么?” “是坚守一份让国家內部分裂、让功臣家属挨饿的、已经腐朽的特权』?” “还是—偿还我们欠了这些为国捐躯的士兵们,长达半个世纪的血债?” 寂静。 客厅里,只剩下老元帅那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他没有看莱昂,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桌上那些泛黄的纸张,仿佛要將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莱昂。 “你说得对,年轻人。” “我们——欠他们的,太多了。” “回去告诉布里安,还有国王陛下。” “明天的投票,法兰西的军,將站在——债主的那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莱昂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是他们——永远的骄傲。” 当他走出元帅府邸,再次沐浴在阳光之下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两尊沉默的石狮。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离开元帅府邸,莱昂坐上財政部安排的由12名皇家卫队跟隨的马车行驶在从凡尔赛返回巴黎的道路上。 有了之前雅克和马拉的前车之鑑,尤其是在这个最后的关头,布里安丝毫不敢放鬆对於莱昂的安保。 他甚至向国王申请,调动了三队皇家卫队守护莱昂的安全。 眼前的一队12名卫士,还是为了照顾老元帅的情绪,不显得过於劳师动眾,才勉强同意的。 已是中午,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单调声音让人昏昏欲睡。 莱昂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还在復盘著这三天来的每一步棋o 基本上都是在自己之前的预料之中。 藉助系统u界面,他找到了所有需要突破的点,然后利用对方身份和性格,辅以真实的资料来做说服。 总之,加上之前的经济解剖图,这一次显贵会议,他能做的,都做了。 当然,目前他手中,还剩下三张底牌。 就是目前剩余的三点影响力。 每一点,都可以帮助他应对关键时刻可能的不利局面— 嗯? 就在马车驶入那片必经的、以幽静与浪漫闻名的布洛涅森林边缘时,一种莫名的源於灵魂深处的寒意,让莱昂猛然睁开了双眼。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视网膜上的u界面,毫无徵兆地爆发出血红色警报! 【警报!!!致命危险!!!】 【探测到15个高威胁敌对目標正在高速接近!威胁源:专业武装人员。威胁评估:经过周密策划的、以彻底灭口为目的的伏击!】 【建议:立刻採取极限规避动作!】 紧接著,一个全新的、从未出现过的数值面板,在莱昂的个人状態栏下方被激活,上面的数字正在以令人心悸的速度疯狂飆升: 【环境威胁等级:95/100(九死一牛)】 “敌袭!!保护马车!!” 车外,卫队长那短促而悽厉的嘶吼,几乎与莱昂脑中的警报同时响起。 莱昂脑中刚闪过“他们竟然敢攻击皇家卫队”这个念头,隨即用尽全身力气,对车夫发出声爆喝:“停车!!” 但,一切都晚了。 “轰!!!” 一声巨响,马车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整个车厢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得离地而起,然后重重地砸回地面。莱昂在狭小的车厢內被摔得七荤八素,额头狠狠地撞在了车壁上,瞬间鲜血直流。 外面。 就在马车被撞停的瞬间,道路两侧的森林中,突然爆发出数十声沉闷的弩箭破空之声! 一眾皇家卫队成员忙是纷纷躲避,来不及管马车里的莱昂! 即便如此一个照面,依旧是有好几名卫队成员受伤。 紧接著,十五名身著黑衣、行动迅捷如猎豹的刺客,从林中一跃而出,手中的武器闪烁著嗜血的寒光,不带一丝犹豫,直接扑向了剩余的皇家卫队成员。 莱昂透过车窗,只看了一眼,便心沉谷底。 来袭的刺客,其战术素养、配合默契程度,竟丝毫不亚於皇家卫队! 砰!砰! 不等莱昂稳住身形,车厢两侧的窗户同时被砸得粉碎! 两把闪烁著寒光的匕首,从两个截然不同的刁钻角度,同时刺向莱昂! 这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毫无死角的绝杀! 死亡的阴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將莱昂彻底吞噬。 在这一刻,莱昂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匕首上反射出的、自己因惊骇而扭曲的脸。他闻到了刺客身上那股混杂著汗水与血腥的、鬣狗般的味道。 就在那生死一线的0.1秒,莱昂那被逼到极限的求生意志,如同溺水者抓向救命稻草一般,下意识地在u界面上,使用了1点影响力。 【生存本能已激活!】 【消耗影响力:1点!】 这一点的影响力,没有让他变快,也没有让他变强。 它以一种更匪夷所思的方式,扭曲了现实。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莱昂身上扩散开来。 在那一瞬间,其中一名刺客的眼中,莱昂一个因撞击而不经意间倾斜身体的动作,被他的大脑,错误地判断为了“主要的躲闪方向”。他的手腕,下意识地出现了一个微乎其微的、零点几毫米的偏转! 而另一名刺客,则因为脚下的一颗碎石,身体出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趔趄。 正是这由影响力引发的、蝴蝶效应般的微小偏差,让原本应该同时刺穿莱昂咽喉与心臟的两柄匕首,最终,只是狠狠地划开了他的左肩与右臂,带出两道血□! 剧痛!撕心裂肺的剧痛! 但,他还活著! “妈的!失手了!” “起上!宰了他!” 车外的咒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將莱昂从剧痛中惊醒。 他没有时间检查伤口,更没有时间恐惧。 他知道,刚刚的侥倖,绝不会有第二次。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红著眼睛,一把抽出藏在座椅下方的那柄练习长剑。 此时,一名刺客已经从破碎的车窗爬了进来,他狞笑著,手中的匕首直刺莱昂的面门。 马车內的空间极为狭窄,根本无法施展剑术。 莱昂没有退缩,他用一种近乎疯狂的、以伤换命的打法,不闪不避,任由对方的匕首在自己肋下划出第三道伤口,同时,將手中的长剑,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猛地一送! “噗嗤!” 长剑贯穿了刺客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溅了莱昂一脸。 那名刺客脸上的狞笑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的剑刃,然后缓缓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这是莱昂·弗罗斯特,两辈子以来,第一次,亲手杀人。 没有丝毫的快感,只有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所带来的、令人作呕的晕眩。 他甚至来不及將剑拔出,残破的车门,已经被另一名更加高大的刺客,一脚踹开。 几道黑影快速地围了上来。 他们无视了外面仍在激烈廝杀的战场,目標只有车厢里的莱昂。 “有趣的老鼠。” 为首的刺客头目拔出长刀,刀锋在月光下闪著妖异的光,“不过,游戏结束了。” 第93章 是时候了,大人 第93章 是时候了,大人 莱昂背靠著车厢,浑身是血,手中唯一的武器,还插在敌人的尸体上。周围,十余名的皇家卫队依旧被牵制著,突围不过来。 他看著周围那一张张冷酷而麻木的脸,看著那一把把指向自己的刀剑。 心情沉到了谷底。 ui界面上,威胁等级再次提升。 【威胁等级:98/100(十死无生)】。 面对十几个杀手的围攻,就算是手上还有两个影响力,估计今天也是在劫难逃了。 对方选的这个伏击的时间和地点,都非常巧妙。 莱昂和布里安之前聊过,对方可能会在晚上,尤其是今天晚上下手。 但是没想到,对方选择了莱昂从老元帅的府邸里面回来的路上下手,正好是只有一队12名的皇家卫队。 对方一行十几人,目的很明確,牵制卫队,刺杀自己。 而且,他们现在正处於一片布洛涅森林边缘,这片地界,平时就算是白天,过来的人也不多。 干扰可以说是几乎为零! “小子,死吧!” 刺客头目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 莱昂咬咬牙,將u界面打开。 在他准备使用最后两点影响力,做拼死挣扎的时候,一声石破天惊的爆喝,如同平地炸开的惊雷猛然传来! “住手!” 所有都下意识地扭头看。 只见森林的阴影之中,数道黑影,如同一群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却又迅猛绝伦地冲入了这片小小的战场! 为首的,正是杜波依斯! 他没有穿那身破旧的皮甲,而是换上了一套乾净利落的黑色劲装。手中握著的,也不再是那柄钝刃的练习剑,而是一柄闪烁著森然杀意的制式军刀! 他的身后,跟著七八个同样沉默的汉子。 他们看起来年纪都不小了,脸上带著饱经风霜的痕跡,但他们的眼神,却和杜波依斯一样,冷静,且致命。他们是杜波依斯昔日的袍泽,一群从七年战爭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真正的老兵! 他们的出现,瞬间打乱了刺客们对皇家卫队的阻隔队形。 “—为了国王!!!” 杜波依斯没有丝毫废话,口中发出简短而有力的战吼,手中的军刀,已经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瞬间便与那名刺客头目的长刀,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鐺!!!”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那名刺客头目显然也是箇中高手,但与杜波依斯正面硬撼一记,竟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了三步,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而他退出的这三步,已经决定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杜波依斯手下的那些老兵,根本没有进行任何一对一的“骑士对决”。他们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比默契的战术小队阵型,瞬间插入了那些还处于震惊中的刺客群中。 两人一组,一人主攻,一人补位。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高效的劈、砍、 刺。他们的每一次出刀,都精准地指向敌人最脆弱的咽喉、心臟与肋下。 与此同时,皇家卫队的成员们也是在卫队长的指挥下,开始反击。 这是一场——屠杀。 那些在莱昂面前还不可一世的“专业刺客”,在这群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战爭机器面前,脆弱得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仅仅是半分钟不到的时间,战局,就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撤退!撤退!!” 那名刺客头目,在与杜波依斯交换了三招之后,手臂已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惊恐地发现,眼前这个中年人,其剑术之精湛、力量之沉猛,远超他的想像。他再也顾不上任务,发出一声惊惶的尖叫,虚晃一招,转身就想遁入黑暗的森林。 “想走?” 杜波依斯发出一声冷哼,脚下一蹬,如影隨形,手中的军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冷酷的弧线。 “噗!”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那名刺客头目的无头尸体,在向前跑了几步之后,才轰然倒地。 主將已死,剩下的刺客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下武器,四散奔逃。 但杜波依斯和一眾退伍军人,以及皇家卫队的成员,没有丝毫怜悯。 很快,森林重归寂静。 只剩下满地的户体,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味。 莱昂靠在马车残骸上,看著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看著那个如同战神般,缓缓向自己走来的中年男人,眼眶里第一次,涌上了一层温热的雾气。 “——上尉先生。” “先生,先不要动。“ 杜波依斯一把撕下自己的衣摆,用一种粗暴但嫻熟的战地包扎手法,死死地勒住了莱昂流血最严重的几处伤口,那巨大的力道,疼得莱昂几乎晕厥过去。 皇家卫队的卫队长过来,看了一眼杜波依斯,然后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莱昂的伤势。 “还好,没有伤及要害,不过,需要儘快修养——” “以防万,得儘快凡尔赛宫吧!” 当杜波依斯和皇家卫队的成员护送著一辆临时徵调的马车,以一种近乎衝撞的姿態,闯入了凡尔赛宫,门口的皇家护卫差点以为要叛变了。 鸡飞狗跳搞清楚状况之后,一个护卫忙是去里面匯报。 很快,奥古斯特匆匆跑了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时,脸瞬间变得煞白。 莱昂此刻正靠在车厢里,浑身是血。他那套深灰色的便服,被划开了数道狰狞的口子,左肩和右臂被临时撕下的布条紧紧包裹著,却依旧有鲜血不断地渗出,將洁白的布条染成刺目的暗红色。 “上帝啊——先生!!” 奥古斯特发出一声惊呼,几乎瘫软在地。 “別喊了,小子!” 杜波依斯一把將莱昂从车里半扶半抱地弄了出来,声音粗哑但沉稳,“他还死不了! 快,带我们去一个能处理伤口的地方!另外,去把吃乾饭的医生,还有你们的总监大人,都给我叫来!” “是!是!” 奥古斯特这才如梦初醒,他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一边跑一边对著周围的僕人和卫兵大喊:“快!快去通知总监大人!弗罗斯特先生遇袭了!另外,叫医生过来—” 莱昂被迅速安顿在了他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內。 杜波依斯和他的老兵们,则如同几尊沉默的雕像,守在门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尚未消散的浓烈杀气,让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都两腿发软。 很快,布里安大臣闻讯匆匆赶了过来。 当他推开门,看到躺在沙发上,正在被医生紧急处理伤口的莱昂时,他那张带著一丝疲態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阴云,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这是怎么回事?!” 杜波依斯用最简洁的语言,將森林里的伏击和搏杀,言简意賅地敘述了一遍。 他没有丝毫夸张,只是平铺直敘,但那其中蕴含的血腥与凶险,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慄。 听完之后,布里安的身体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疯了——他们彻底疯了!” 他低声咆哮著,那股属於財政大臣的威势,此刻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这不是刺杀!这是宣战!是对国王、对整个法兰西王国秩序的公然宣战!” 他皱著眉头,转向奥古斯特,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奥古斯特,去会客室,用最高规格招待杜波依斯先生和他的勇士们,替我,也替弗罗斯特先生,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然后,他又对门外的侍从官喝道:“传我的命令!立刻调动王家卫队德·法弗拉斯侯爵部,全面接管这里的安保!” 然而,杜波依斯却摆了摆手,拒绝了奥古斯特的邀请。 “总监大人,感谢您的好意。” 他看了一眼室內正在被处理伤口的莱昂,沉声说道,“我们的任务完成了。这里是凡尔赛,是国王的地盘,比任何地方都安全。我们这些粗,就不在这碍眼了。” 他转向莱昂,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讚许。 “小子,你比我想像的要硬气。你还有自己的使命,我们先走了,如果之后有需要,你知道到哪里找我。” 说罢,他对著布里安微微点头致意,便带著他那群沉默的老兵转身离开。 房间內,医生为莱昂包扎好了最后一处伤口,低声嘱咐他必须静养,绝对不能再有任何剧烈活动。 布里安挥手让所有人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莱昂两人。 他看著莱昂那张因失血而毫无血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决然。 “好好休息,莱昂。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我现在就去面见陛下,我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那些所谓的亲族和臣子,已经变成了何等无法无天的豺狼!这场战爭,必须用最强硬的方式,画上句號!“ 他转身准备离去,决心向国王进行最后的摊牌大沙发上的莱昂,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布里安回过头,看到莱昂正挣扎著,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您要做什么?医生说你必须静养!” 布里安急忙上前,想要按住他。 “不。” 莱昂摇了摇头,“我也去。” “什么?!”布里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也跟您一起,去面见陛下。” “你疯了?!你现在的样子——“ “我没有疯,。恰恰相反,我现在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莱昂艰难的穿上了一件乾净的外套,苍白的脸上,忽然扯出了一丝冷酷的笑容。 “既然敌人已经彻底撕掉了偽装,用最野蛮的方式摊了牌。那我们,就必须用比他们更强硬、更决绝的方式,回应他们。“ “街头的民意,我们贏了。高等法院的法官,被我们分化了。军方的贵族,已经站在了我们这边。现在,我们万事俱备,只差最后样东西” 66 一国王的刀。” 他抬起头,看著布里安。 “是时候了,大人。” 莱昂的眼中,闪烁寒光,“是时候——该请国王陛下,拔出他的刀了。” 第94章 路易十六的最终决心 第94章 路易十六的最终决心 当国王书房那沉重的橡木门被缓缓推开时,路易十六抬起了头。 他看到布里安总监阴沉著脸走了进来,而在他身后,跟著最近在显贵会议以及整个巴黎,都风头正盛的莱昂·弗罗斯特。当看清莱昂模样的瞬间,他顿时有些发愣。 莱昂穿著一件临时换上的、略显宽大的白色衬衣。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甚至有些发青,那是失血过多的明显跡象。他的一只手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另一只手臂的袖口处,也渗出斑斑血跡。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行走时那略显僵硬的姿態,每一步,似乎都在牵动著身上的伤口。 他没有行那种繁琐的宫廷屈膝礼,只是在布里安的搀扶下,对著国王深深地鞠了一躬c “陛下。” 布里安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愤怒,“如您所见。这就是您的敌人,对您即將推行的改革,所做出的——最终回应。“ 路易十六的目光,从莱昂那触目惊心的伤势上移开,落在了他那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国王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却只化为一句混合著惊疑和恼怒的问话: “是谁——是谁敢在我的王国里,做出如此——如此叛逆之事?!“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莱昂心中嘆了口气。 这就是路易十六。 这是一个內心不乏善良,甚至对国家抱有责任感,但性格却被“优柔寡断”这一致命弱点所牢牢束缚的君主。 他的恐惧,远大於他的愤怒。 莱昂知道,此时此刻,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词,任何对於改革利弊的分析,都已毫无意义。想要让这位国王拔出他的刀,就必须给他一个无法拒绝、且足以压倒他內心所有恐惧的理由。 他没有直接回答国王的问题,而是向前迈了一步,从布里安手中,接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用黑色蜡封加密的文件夹。 “陛下,” 莱昂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请允许我,为您讲述一个关於沙特尔公爵的小故事。“ “是沙特尔找人刺杀的你?” 听到这个名字,路易十六的眉头皱了起来。 沙特尔公爵是奥尔良公爵的堂弟,也是保守派贵族中最激进、最活跃的一员。 之前和莱昂因为东印度公司的事情有过生死爭议,不过,最后已经被他按了下来。 莱昂没有理会他这近乎於傻逼的提问,只是默默打开文件夹,取出的第一份文件:“陛下,这是一份关於法属东印度公司的帐目,在过去五年里,每一笔从印度返回的香料和棉布交易中,都有一笔固定比例的资金,以“航运耗羡与服务费』的名义,被划拨到了一个位於阿姆斯特丹的私人银行帐户。这笔钱的数额—累计高达近八百万里弗尔!” 路易十六看著那个最终的数额,再次皱了下眉头。 说实话,最近他看到了太多的天文数字,已经麻木了。 这八百万,甚至他都觉得没有那么巨大。 “它们都被沙特尔拿走了?” “我想,显而易见。” “这——这就是你说的故事?” “不,陛下。这只是故事的开始。“ 莱昂从文件夹里,取出了第二份。 这一份,是东印度公司调查的最终结果。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里面的勾结和贪腐直接和沙特尔公爵,甚至是奥尔良公爵有关,但是只要是个明眼人,都知道真相是什么。除非,他不想睁眼看看。 看到这一份资料,国王的脸上露出惊诧。 因为,他以为这些资料,在之前应该已经在那次大中销毁了。 莱昂没有给他太多的反应时间,然后拿出来第三份文件。 这份文件很薄,只有寥寥数页,是几封信件的副本。 “陛下,以上,或许还可以看作是出於贪婪。但这里,还有比贪婪更可怕的东西。” 他將信件的副本,呈送到了国王的面前。 “这是我们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获取的沙特尔公爵与英国驻法大使馆一位秘书之间的秘密通信记录。” 路易十六疑惑地拿起信件。 信件的內容,討论的並非政治,而是关於如何利用“法兰西財政即將崩溃”的“內部消息”,在伦敦的股票交易所,大规模地、带有槓桿地,做空与法兰西王室信用直接相关的几种核心公债。 信中,沙特尔公爵用一种极其轻佻和贪婪的口吻,向他的英国“朋友”炫耀著自己是如何通过煽动对立、阻挠改革,来人为地製造恐慌,从而配合他们在伦敦的金融绞杀。 “—每一次我们让那个瑞士银行家的方案被否决,我们在伦敦的帐户上,就会多出至少五十万英镑的收益。亲爱的朋友,没有什么,是比做空自己的祖国,更赚钱的生意了——” “砰!!!” 路易十六狠狠地一拳,砸在了他心爱的书桌上!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和善甚至懦弱的脸,此刻因极度的愤怒而涨得通红,青筋迸露。 “贪污,我还可以看在王室的顏面上,让他私下弥补亏空。” “但是——勾结外敌,做空自己的祖国,在法兰西的尸体上饮血——” “—叛国。” “这是叛国!” 国王的声音,此时已经不带一丝情感。 背叛! 这个词,彻底刺穿了路易十六內心最柔软、也是最不可触碰的地方。他可以容忍亲戚的贪婪,但无法容忍对波旁家族、对法兰西的背叛! 然而—当那股滔天的怒火燃烧到顶点时,莱昂却敏锐地感觉到,国王的內心深处,並没有真正地下定决心。 【优柔寡断】这特性,依旧牢牢掌控著他的內心世界。 他愤怒,但他也在恐惧。恐惧公开处理叛国罪的王室成员,会引发前所未有的丑闻,会让整个欧洲的王室都看他的笑话,甚至,会引发他最害怕的內战。 所以,他需要最后一推。 莱昂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用一种严肃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结语: “陛下,法兰西此刻需要的,不是一位对亲族仁慈的兄长——”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在u界面,再次消耗一点影响力! 【权威共鸣已激活!】 【消耗影响力:1点!】 “—是一位对国家果决的君主!” 影响力的使用,赋予了莱昂的语言一种无可辩驳的权重和穿透力。 这句话,仿佛绕过了国王大脑中所有关於恐惧、犹豫、妥协的迴路,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烙印在了他內心最深处的那个【核心恐惧:成为无能的君主』被后世嘲笑】之上! 在这一瞬间,路易十六的眼中,莱昂那身负重伤、却依旧挺立的身影,仿佛与自己內心深处那个被压抑了无数年、渴望像路易十四那样建立不世之功的“君主之魂”,重叠在了一起。 莱昂的话,不再是臣子的劝諫,而成了他自己灵魂深处的吶喊! 一是的! 我不能再软弱了! 歷史会如何记载我? 个连叛国的亲族都不敢惩罚的无能君主吗?! 紧接著,莱昂面前的u界面上,国王的状態,发生了彻底变化! 【路易十六|状態:焦虑,恐惧,动摇->>>愤怒,决然!!!】 国王猛地站起身,他那原本略显肥胖、甚至有些笨拙的身躯,在这一刻,竟然散发出一种属於君王的威严。 他走到书房的绳索旁,拉动了那根连接著宫殿卫队的警铃。 然后,他用一种冰冷到足以让整个房间冻结的声音,发布了一连串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我的命令!“ “召集皇家卫队瑞士卫队』第一团!立刻查抄沙特尔公爵在巴黎和凡尔-赛的所有府邸!封存所有文件!” “將沙特尔公爵本人,给我请到巴士底狱去!在我的命令下达之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另外——” 他转向布里安和莱昂,眼神中闪烁著冷酷的光芒,“去把我的好堂兄,奥尔良公爵菲利普,给我请过来。我—要亲自和他谈谈。“ 命令下达完毕。 国王的怒火,终於化为了君王的铁拳。 莱昂心中的那颗石头,彻底的放了下来。 离开国王书房之前,他將另外一份资料,放到了路易十六的面前。 “陛下,关於教会——” 第95章 王后的慰问 第95章 王后的慰问 离开国王书房,莱昂向需要处理其他事情的布里安告辞之后,在奥古斯特的搀扶下回到休息室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位不速之客。 “您回来了,弗罗斯特先生。” 一位身著华贵而不失雅致的宫廷长裙的女士,从屋里的扶手椅上缓缓起身。 这位女士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秀美,气质高雅,眼神中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悲悯与温和。 莱昂认得她,她是当今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身边最信任的闺蜜与女官长,被誉为“凡尔赛善德典范”的朗巴勒亲王妃。 “亲王妃殿下。” 莱昂示意奥古斯特在外面等候,然后进屋想要行礼,却被对方用一个轻柔的手势阻止了。 “请坐下好好休息,弗罗斯特先,您是王国的功,也是位需要静养的病。” 朗巴勒亲王妃让莱昂先坐下来,然后招了招手,她身后的侍女,端上一个银质的托盘,上面放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呈现出琥珀色的汤药。 “这是王后亲自下令,用她私人药房里最珍贵的材料,为您熬製的恢復药剂。” 亲王妃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关切,“她听闻了您的遭遇,感到非常震惊与悲伤。嘱咐我,定要亲眼看到您安然无恙,才能让她安。” 莱昂有些意外。 他知道王后肯定在关注著整个显贵会议的局势和进展,但是他没有想到,王后竟然亲自,並且是以她自己的名义,来慰问自己。 这场慰问,绝不仅仅是慰问那么简单。 这是来自法兰西权力巔峰的另一位主人,在国王做出决断之前,所做出的一次政治试探与示好。 “请代我,向王后陛下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莱昂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思路却无比清晰,“为了法兰西,这点伤,不算什么。” 朗巴勒亲王妃微微一笑。 “弗罗斯特先生,您的英勇与智慧,整个凡尔赛宫都已传遍。” “但是,在凡尔赛,智慧和英勇,有时也需要找到最合適的“土壤』,才能开出最绚烂的花朵。 ,,她將汤药递到莱昂的面前,眼神中带著一丝深邃的暗示。 “毕竟,座宏伟的宫殿,是需要国王与王后两位主,共同撑的。” “有时候——” 她压低了声音,如同闺蜜间的私语,“获得一位女主人的青睞,可比获得一百位大臣的支持,都更有用。“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看到莱昂喝完了药,朗巴勒亲王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便不再久留。 在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回过头,对著莱昂,发出了一个正式的邀请。 “弗罗斯特先生,待您身体好转,以及这一次的会议结束之后,王后陛下希望,能邀请您参加她在小特里亚农宫举办的私人沙龙。那里—没有国王,也没有大臣,只有一些——真正的朋友”。” 说完,她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便带著侍女,悄然离去。 房间里,再次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空气中那久久未曾散去的玫瑰香气。 莱昂靠在床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朗巴勒亲王妃的这次到访,代表著什么。 一直以来,在政治上被边缘化,被那些老派贵族们或明或暗排挤的“奥地利女人”—玛丽·安托瓦內特王后,以及她身边那群渴望获得权力的、由新派贵族和金融家组成的“王后党”,终於,在这场由他掀起的权力风暴中,嗅到了机会。 她们,选择向他这位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伸出了橄欖枝。 这是莱昂之前没有预料到的。 .... 凡尔赛宫的午后,向来是慵懒而寧静的。 即便是在显贵会议的休会期间。 除了被带回来的受到刺杀的莱昂,引起了一些不小的轰动,但也基本上没有太大的波澜。 然而很快,这里就被一阵整齐划一、鏗鏘有力的马蹄声与皮靴撞击地面的声音,彻底撕得粉碎。 一支满编的、超过百人规模的“瑞士卫队”,从他们的兵营中倾巢而出。他们头戴著標誌性的红羽毛三角帽,身穿威武的红蓝相间制服,手中的长戟与火枪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寒光。那沉默的、如同钢铁洪流般的行军步伐,以及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却让沿途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贵族和侍从,都嚇得面无人色,纷纷避让。 所有人都认得,这是国王最忠诚、也最精锐的卫队,是只有在发生宫廷政变或是国王亲征时,才会如此大规模出动的终极武力。 在巴黎市民惊愕的目光中,这支部队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並封锁了整个巴黎皇宫! 卫队长手持著一份盖有国王亲笔签名与最高国务会议蜡封的密令,一脚踹开了那扇象徵著奥尔良家族荣耀的鎏金门。 “奉国王陛下之命!以涉嫌叛国罪,查抄沙特尔公爵在巴黎的所有资產!封存所有文件!反抗者,就地格杀!” “叛国罪”三个字,如同魔咒一般,让府內所有原本还想反抗的僕役和护卫,瞬间放弃了所有抵抗。 瑞士卫队的士兵们,如同一群冷酷的机器,迅速地控制了府邸的所有出口和要道。他们衝进书房,將所有来往的信件、帐本、文件,不论有用没用,全部装入印有王室徽记的箱子,贴上封条。他们衝进臥室,將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名贵掛画,全部登记在册。 与此同时,另一支卫队迅速穿过宫殿的走廊,目標直指宫殿北翼,那套属於沙特尔公爵本人的、奢华无比的宫邸套房。 “奉国王陛下之命!搜查沙特尔公爵的房间!所有,原地待命,不许动!” 沙特尔公爵,此刻正衣衫不整地与一位美艷的歌剧院女伶在他的臥室大床上缠绵,被这群破门而入的士兵们嚇得魂飞魄散。 “你们——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我是沙特尔公爵!波旁王室的成员!” 他惊恐地尖叫著,试图用自己高贵的身份来嚇退这些粗鲁的士兵。 卫队长根本不为所动,他只是冷冷地看著这个丑態百出的公爵,挥了挥手。 两名身材魁梧的瑞士卫兵上前,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將只穿著一条丝绸睡裤的沙特尔公爵,从床上粗暴地拖了下来。 “陛下有令,” 卫队长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宣读著密令的最后一部分,“沙特尔公爵,即刻起,於凡-尔赛宫內,实行软禁!没有陛下的手令,不得离开房间半步!“ “软禁?!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奥尔良公爵!你们这是叛乱! ,沙特尔公爵疯狂地挣扎著,尖叫著,但一切都是徒劳。 回应他的,只有卫队长那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以及士兵们那钢铁般的手臂。 这场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毫不留情的抄家与软禁行动,如同一场十二级的政治地震,瞬间席捲了整个巴黎。 所有人都被国王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给彻底震慑住了。 没有人知道,那个一向以“仁慈”和“优柔寡断”著称的国王,为何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可怕的怒火,而且是毫不留情地挥向了自己的直系亲族。 各种猜测和流言,在贵族们的沙龙里疯狂蔓延。 而作为沙特尔公爵的堂兄,以及整个保守派贵族的领袖,奥尔良公爵菲利普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阴沉著脸,立刻换上朝服,带著满腔的怒火直奔国王的书房。 第96章 国库歷史性改善 第96章 国库歷史性改善 国王的书房,气氛凝重得如同坟墓。 侍卫们还沉浸在之前国王陛下突然的怒火,以及看似不理智的抄家以及监禁命令,一个个精神紧张,觉得今天的凡尔赛宫估计是不得安寧了。甚至是在皇家卫队里面,还安排下了严防政变的秘密调令。 奥尔良公爵菲利普带著满腔的怒火与质问闯了进来。 侍卫们不敢多阻拦。 不过,让他看到端坐在书桌后、眼神冰冷如铁的堂兄路易十六时,他心中那股理直气壮的火焰,没来由地矮了半截。 “陛下!” 他依然维持著强硬的姿態,“我需要一个解释!您凭什么如此羞辱一位波旁的王室成员?沙特尔他究竟犯了什么罪,需要您动瑞士卫队去查抄他的府邸?!” 路易十六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自己这位怒气冲冲的堂兄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注视著面前那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 桌面上,一反常態地,没有堆积任何文件,或者是钟錶,只在正中央,整齐地摆放著两样东西。 一小叠银行票据的副本。 以及封,用薄薄的丝带系好的信件。 国王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將那两样东西,轻轻地推向了书桌的另一头。 “你自己看。” 奥尔良公爵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走上前,拿起了那些文件。 首先是银行票据。当他看清上面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资金流向,最终都指向一个位於伦敦的、由沙特尔控制的帐户时,他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但他还没有彻底慌乱。 贪婪,是贵族圈子里心照不宣的秘密,罪不至死,更不至於让国王动用如此大的阵仗。 然后,他拿起了那封信。 当他打开信封,看到信纸上那熟悉的、属於沙特尔的、轻桃而张扬的字跡时:当他读到信中那些关於如何与英国人配合,利用显贵会议来做空法兰西国债的、赤裸裸的叛国之语时—— 奥尔良公爵菲利普的脸色,瞬间由阴沉转为煞白! 法兰西的国王,可以允许你贪婪,贪污,甚至把手伸向国库。 但是绝对不允许你叛国。 他手中的信纸,如同被火炭烫到了一般,散落在地。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双总是闪烁著精明与野心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明白了国王为何会暴怒,明白了瑞士卫队为何会出动,更明白了—当这份证据摆在国王陛下面前的时候,即便他是十六世,自己这一方,就输定了。 没有人知道,在那之后的一个小时里,国王与公爵之间,究竟谈了些什么。 书房的门紧紧关闭,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与耳朵。 人们只看到,当奥尔良公爵再次从书房里走出来时,他脸上所有的愤怒与傲慢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和疲惫。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让整个凡尔赛宫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当天下午,就在抄家行动结束后的短短几个小时內,一笔高达一千五百万里弗尔的巨款,通过奥尔良家族的银行,被悄无声息地,直接划入了濒临破產的王家国库。 与此同时,关於沙特尔公爵的“官方消息”开始流传:公爵阁下在“管理名下產业时出现了一些不当行为”,给王国造成了“些许困扰”。 为了向国王陛下表达最诚挚的歉意,他“自愿”向国库捐献巨款,以弥补自己的“疏失”。 但是与此同时,似乎是有小道消息传来,说是沙特尔公爵似乎是涉及到了叛国罪,但是在他堂兄奥尔良公爵的斡旋下,国王陛下网开了一面,而奥尔良公爵,这位被所有人认为会因此事而暴怒的保守派领袖,却在支付完那笔足以掏空他家族一半现金流的巨款后,一言不发地,亲自去將被软禁的沙特尔公爵,领回了自己的府邸。 也为这些谣言做了一些註脚。 与此同时,又有小道消息传出来,那位在显贵会议上,为財政大臣以及背后的国王陛下大出风头的莱昂顾问,中午从老元帅府里面回凡尔赛宫的时候,似乎是受到了刺杀。 这让得財政大臣甚至是国王陛下,都大发雷霆。 重重这些消息,以及奥尔良公爵的沉默,和他那笔快到不可思议的“献金”,让得其他保守派贵族都有些膛目结舌。他们隱约能够意识到一国王的手中,一定掌握著足以將沙特尔公爵、甚至整个奥尔良家族都彻底毁灭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而这些证据,足以让奥尔良公爵破大財来消灾,更不用说明天的显贵会议了。 一股名为“人人自危”的恐怖瘟疫,开始在保守派的阵营中,疯狂蔓延。 .... “他屈服了,莱昂。” 布里安第一时间將这个消息带给了正在养伤的莱昂。 他的声音里,混杂著如释重负的喜悦,以及对国王铁腕手段的一丝敬畏。 “千五百万里弗尔,已经全部到帐。奥尔良像只被拔了的老虎,甚至没敢多说一句话。” 莱昂靠在床头点点头:“距离我们的目的,又近了一步,大臣。” 当布里安带著喜悦离去后,莱昂眼前的u面板在他的视网膜上展开,一连串激动人心的数据,正在疯狂刷新。 【国库:+15,000,000里弗尔】 【年度赤字:-28,298,000->-13,298,000(↓↓↓歷史性改善)】 【稳定度:?2->-1(威胁未尽)】 【国家状態:来自“世俗贵族”的威胁已基本清除】 国库歷史性的改变,靠抄家莱昂心里面吐槽。 果然是古今中外歷史都一样。 当然,总体来说,这个结果,可以预料。 那一点影响力对干国王的作用,肯定不会短暂地消失。 短期之內,至少到显贵会议之后,莱昂预期路易十六都会持续这样的一个状態。 至於之后,等恢復过来,他会不会反悔和后怕,那就不是莱昂需要去考虑的。 而且,从得到的消息里面,莱昂还关注到了一个点。 路易十六並没有將沙特尔公爵下巴士底狱,而是选择软禁凡尔赛宫。 甚至在“赎金”交了之后,直接让奥尔良公爵给领走了。 说明,这位国王陛下,还是心软了。 带著这么一个优柔寡断,浑身充满不像一个君王该有的气质的国王陛下往前走,莱昂忽然有一种心累的感觉。 怪不知道那些穿越的前辈,一个个过来都是直接把十六踹下位,自己搞改革。 但总归,还是往自己预期的方向发展。 接下来,就看十六怎么对线教会了。 第97章 匕首 第97章 匕首 就在奥尔良公爵失魂落魄地离开后不到半个小时,当整个凡尔赛宫还沉浸在那场抄家风暴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与猜测中时,国王的第二道命令,已经悄无声息地发出。 目標巴黎大主教,德·瑞格。 奥尔良公爵屈辱的沉默,和那一千五百万里弗尔的“献金”,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每一个保守派的心头。 然而,德·瑞格大主教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惊慌。 这位年近七旬的教士领袖,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他身著一袭代表著他尊贵地位的猩红色法衣,手中握著一根象徵著信仰权威的黄金十字权杖,缓步走进书房,向国王行了一个庄重的宗教礼。 “陛下,我听闻了宫中的骚动。” 他的声音如同教堂晚祷时的钟声,“愿上帝的平和,能重新降临在您的心中。请您记住,无论世俗的权柄如何更迭,教会,永远是您最坚实的、也是最后的依靠。” 他知道路易十六在继奥尔良公爵之后,把自己叫过来,是要向他或者是向教会开刀。 但是德·瑞格丝毫不慌。 因为他的背后,站著的是上帝。 所以,一上来,他就將自己和整个教会,摆在了道德的最高点。 他不是来接受审判的臣子,而是一位前来开解君主烦恼的导师。他巧妙地將国王的雷霆手段,定义为世俗的纷爭,而將自己,置身事外,扮演一个准备“殖道”的圣徒角色。 路易十六静静地看著他,没有打断这场堪称完美的表演。 直到德·瑞格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大主教先生,”路易十六的声音很轻,“您是法兰西的牧羊人,是负责引导我们灵魂的导师。那么,请您告诉我,当一只披著羊皮的豺狼,混入了国王的羊圈,甚至妄图吞噬牧羊人本人时,我,作为上帝在人间的代行者,应该怎么做?”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博蒙大主教无法迴避,也无法完美回答的陷阱。 “陛下,”他谨慎地回答道,“对於迷途的羔羊,主的教诲是宽恕与引导。 但对於偽装成羔羊的豺狼,主的利剑,则从不迟疑。“ “说得好。” 路易十六微微頜首,似乎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大主教阁下,您刚才的一句话,我觉得说得非常对。教会,是王国的基石。正因如此,基石的纯洁与否,才关乎整个王国的生死存亡。“ 看到巴黎大主教那一张老脸,他的心里面就莫名地生出一些厌倦。 实在是懒得与德·瑞格辩论经文,也懒得再去指责他的政治立场。 直接从身旁那个黑色的木盒中,取出了第一份用绿色蜡封封存的报告,轻轻地,推到了大主教的面前。 “在討论依靠之前,我想先请您,为我解释一下这份关於什一税』的调查报告。” 德·瑞格接了过去,打开蜡封,目光落在了那份报告上。 只看了一眼,眼神中就闪过一丝波动。 这份报告,是一份经过专业会计团队整理、附有大量原始帐目影印件的、针对几个关键教区“什一税”资金流向的详细穿透调查! 根据调查,有超过40%的资金,在经过了一系列复杂的、设在瑞士与荷兰的银行帐户的“清洗”之后,最终,如同一条条骯脏的溪流,尽数流入了几个由德· 瑞格大主教的近亲(主要是他的侄子们)所控制的所谓“慈善基金会”。 国王看著他,背诵出了其中的一段: “—以圣灵慈济会』为例,该基金会由您的侄子,小德·瑞格先生担任理事长。在过去三年,该基金会共接收了来自什一税』的转款,高达七百八十万里弗尔。然而,其帐目上,用於“慈善救济』的支出,仅为不到三十万里弗尔。” 路易十六的目光中带著一丝好奇地,注视著大主教。 “大主教阁下,朕一直以为,什一税』,是信徒们献给上帝的。” “但现在看来,它似乎——更多地,是献给了您的侄子们。” 国王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君王的审判意味,“您是在以上帝的名义,为您腐败的家族,敛聚那瀆神的財富吗?” 面对国王陛下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尤其是这位一向是以软弱著称的钟表君王,忽然眼神中迸发出来的狠戾和愤怒,让得德·瑞格大主教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面对的是一只怒狮。 他那张清瘦的脸,闪过尷尬,然后强行得辩解了一句:“这——这是教会必要的资產运作!是为了更好地——更好地服务上帝!” “很好地服务上帝?” 路易十六给了他一个“你觉得我信吗”的眼神。 面对国王那近乎羞辱的指控,德·瑞格大主教那张清瘦的脸,表情转换了好几次。但他毕竟是执掌了法兰西教会权柄数十年的巨擘。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迅速地稳住了心神。 “陛下,我承认。” 他缓缓开口,“我承认,我將信徒们奉献给上帝的钱,转交给了我的侄子们。” 这个出人意料的坦白,让路易十六都为之一愣。 “但是!” 德·瑞格的语调陡然拔高,“我之所以这么做,不是为了我个人的贪婪,而是为了捍卫上帝在人间的財產,使其不被世俗的贪婪所玷污!是为了保护教会这份最后的净土,不被那种毫无信仰的银行家,用他们骯脏的税法所侵蚀!” “我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上帝的荣耀!如果因此而要背负“贪腐』的罪名,那么,我愿意,为我的信仰,戴上这顶荆棘之冠!” “但是,陛下!” 德·瑞格猛地將手中的黄金十字权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鐺”的一声巨响。 他挺直了那略显向楼的腰杆,用一种悲愤交加、仿佛殉道者般的眼神,直视著路易十六。 “您这是在审判我个的贪婪吗?不!您这是在审判整个法兰西的教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威严。 “您这是在用世俗的、骯脏的金钱,来衡量上帝的僕人们为了维持祂的荣耀所做出的“牺牲』!您这是在动摇法兰西王国延续了上千年的信仰根基!” 他张开双臂,如同在教堂布道一般,发出了最后的、雷霆般的警告: “如果您执意要走上这条褻瀆神明的道路,那么,您將失去的,不仅仅是教会的支持,更是上帝的恩宠!整个法兰西,都將因为君主的迷途,而陷入信仰崩溃、神罚降临的无边地狱!” 这番话,直接触动了路易十六的那一点【优柔寡断】的特质。 第98章 崩溃的大主教 第98章 崩溃的大主教 十六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动摇与恐惧。 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他信仰上帝,敬畏神权。 虽然说,德·瑞格这一番话,纯属无赖发言。 但是,德·瑞格所描绘的、那幅“神罚降临”的可怕图景,让他內心深处那份与生俱来的、对教会的敬畏,开始与君主的愤怒,剧烈地交战。 他的气势,再一次,出现了片刻的停滯。 德·瑞格大主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知道,国王软弱的內心,已经被他击中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乘胜追击的瞬间,路易十六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两幅画面一副是莱昂· 弗罗斯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以及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尚未癒合的伤口。另外一副,是莱昂呈上来的、另一份报告中的、由马拉派人绘製的素描插图。 那上面,是巴黎圣母院附属孤儿院里,那些孩子们在寒冬中,穿著单薄的破衣,围著冰冷的火炉,啃食著发霉麵包的场景。那一张张因飢饿和寒冷而麻木的小脸,如同针刺一般,扎进了国王的心里。 路易十六眼神中的动摇,瞬间被一种更深沉属於人父与君王的悲悯与愤怒所取代。 “荣耀?” 国王重复著这个词,声音轻得仿佛耳语,却又带著令人心悸的寒意,“大主教阁下,我想知道,您所说的上帝的荣耀』,究竞是什么?” 他没有再给德·瑞格开口的机会,而是从黑色的木盒中,取出了第二份用灰色蜡封封存的报告,狠狠地,摔在了大主教的面前。 “这是巴黎几家教会名下的孤儿院和济贫院的秘密调查报告!” 德·瑞格的瞳孔猛然收缩。 国王拿起报告,翻到其中一页,那上面,正是一副他刚刚回忆起的、孩子们啃食黑麵包的素描插图。 “这里的孩子,每天的伙食费,是三个苏。他们过冬的衣物,是三年前教会统一发放的旧袍子。” 然后,他翻到了另一页,那是一份同样出自教会会计室的、与插图並列的帐目清单。 “而这里,大主教阁下,您以修缮孤儿院』的名义,申请了高达二十万里弗尔的巨额拨款。 可是,这笔钱,並没有变成孩子们的麵包和冬衣。” 路易十六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刺向了德·瑞格。 “它变成了一批,您私人收藏的昂贵的来自古罗马的连上帝都唾弃的—异教神像!” 国王的声音,在这一刻,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是极度的悲悯与愤怒!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指著德·瑞格的鼻子,发出了来自灵魂的拷问: “你用本该拯救巴黎孤儿过冬的钱,去购买那些连上帝都唾弃的旧神雕像!” “告诉我!当你向上帝祈祷时,你听不到那些孩子们,在饥寒中的哭泣吗?!” “啊?” 这番话,嚇得大主教跟蹌著向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如纸。 他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调查得这么细。 他明白,这份报告一旦曝光,他將不再是什么殉道者。 他会成为被愤怒的、虔诚的巴黎民眾,亲手活活撕碎的、盗取孤儿口粮的偽善的窃贼! 整个法兰西教会的神圣性,都將因此,蒙上永恆的、无法洗刷的污点! 路易十六居高临下地看著眼前这位巴黎大主教,眼神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失望与厌恶。 他没有再用言语去羞辱这位已经精神崩溃的教士领袖。 他只是缓缓地走回书桌,从那个黑色的木盒中,取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不是报告,也不是帐簿。 那是一份·审讯记录。一份由瑞士卫队用“特殊”手段,从沙特尔公爵那个贪婪而愚蠢的脑袋里,“挤”出来的口供。 同时,还有一份来自於奥尔良公爵本人,为了换取国王的宽恕,而亲笔籤押画押的—认罪书。 国王將这两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德·瑞格的面前。 “看看吧,大主教阁下。” 国王的声音,恢復了最初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看看你的神圣同盟』,是如何建立的95 德·瑞格用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著一奥尔良公爵,为了换取教会势力在显贵会议上的全力支持,是如何通过他宠爱的一位歌剧院情妇作为中间人,將一笔高达五十万里弗尔的巨款,转赠给了德·瑞格大主教最疼爱的侄子—那位掌管著“圣灵慈济会”的德·瑞格先生。 “他——他全都招了——” 德·瑞格喃喃自语,最后一丝侥倖,也隨之破灭。 “是的,他全都招了。“ 国王的声音,陡然转冷,“他还招了更多。” 路易十六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德·瑞格的脸上。 “他承认了,为了製造混乱,恐嚇所有支持改革的人,你们合谋,策划並资助了那场试图刺杀让-保尔·马拉先生,以及雅克·勒內先生的事件。” 国王上前一步,从牙缝里,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挤出了最后的审判之语: “他还承认了——就在昨天晚上,那笔由你亲自批示的、支付给“战爭佣兵团』的十万里弗尔,其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预防万一』,而是——” “彻底灭口!刺杀我的財政顾问,莱昂·弗罗斯特先生!”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真正的黑色闪电,直接劈在了德·瑞格的天灵盖上。 贪腐、偽善,最多只是让他身败名裂。 而买凶刺杀国王的近臣—这是无可辩驳的、最高等级的—叛国罪! 德·瑞格大主教,彻底崩溃了。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路易十六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以一种君临天下的、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最后的仁慈命令。 “教会的神圣,不容玷污。” “波旁王室的脸面,也必须保留。“ “所以,我决定,给你们,也给我自己,保留最后的体面。” “第一,” 他伸出一根手指,“教会,必须向国库,“自愿捐助』五千万里弗尔。一分,都不能少。” “第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在明天的显贵会议最终投票中,你,必须代表第一等级,投下赞成票。 “ “第三,” 他收回了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作为回报,我会將今天这里所有的调查报告、口供、 认罪书,全部封存。你,依旧是法兰西的巴黎大主教。而你的侄子们,和奥尔良那个该死的家族,也將免於被送上断头台的命运。“ 国王顿了顿,用一种告诫的、也是威胁的语气,补充了最后一句: “记住,这是命令,不是交易。你们,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许久。 瘫坐在地上的德·瑞格,才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的气力,从喉咙的深处,挤出了两个字: “—遵——命——” 第99章 普罗旺斯 第99章 普罗旺斯 挥挥手,让皇家卫士架著已经有些腿软的巴黎大主教离开,路易十六捏著自己的眉间,有些疲惫。 这场胜利,並没有给他带来太多快感,反而是一种深深的、掏空心力的倦怠。他刚刚审判的,不仅仅是一个贪婪的主教,更是他自己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信仰的一部分。 不过,紧接著,侍卫来报,说是自己的两个弟弟一阿图瓦伯爵和普罗旺斯伯爵求见。 路易十六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两人进来。 片刻之后,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两个人。 率先迈步进来的,是国王最小的弟弟,阿图瓦伯爵。 他身材高大挺拔,面容英俊,一身剪裁合体的奢华猎装,將他那充满爆发力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他无疑是波旁家族这一代中,最符合传统审美的美男子。 他就像一头年轻的雄狮,是宫廷中最顽固、最激进的保守派贵族的旗手,也是享乐主义的代名词。 而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的,则是国王的二弟,普罗旺斯伯爵。 与弟弟的张扬不同,普罗旺斯伯爵身形略显丰腴,穿著一身深色的天鹅绒学者便袍。他被公认为王室三兄弟中最具智慧的头脑,是开明派贵族所仰赖的对象。 == “兄长!您到底在做什么?!” 阿图瓦伯爵一进来,就开始发难,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完全不顾王室的礼仪,“您为了一个来歷不明的平民顾问,先是羞辱了您的堂兄菲利普,现在又洗劫了上帝的教会!您这是在用一把从阴沟里捡来的刀,砍断支撑我们波旁家族荣耀的手足与信仰!” 他上前一步,情绪激动地挥舞著手臂。 “我不在乎沙特尔是不是个蠢货,也不在乎那些主教是不是贪婪!他们在犯罪,您可以私下惩罚他们,罚没他们的財產!但是,您不能,也绝不应该,用叛国』这种罪名,去公开羞辱一位王室成员!去审判上帝的代言人!这会动摇我们统治的根基!这会让那些贱民以为,他们可以和我们平起平坐!” 阿图瓦伯爵的逻辑很纯粹,也很致命:王子犯法,不能与庶民同罪。 国王的权威,源於血统的高贵与神权的加持。一旦国王自己破坏了这层神圣的面纱,那么王权本身,也將变得不再稳固。 路易十六疲惫地靠在沙发上。他刚刚才用铁腕镇压了外部的敌人,此刻面对亲弟弟这番指责,他有些无力反驳。 阿图瓦伯爵看到国王眼神中的动摇,立刻乘胜追击,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如果您执意要推行那份让贵族纳税的、可耻的法案,那么在明天的会议上,我,阿图瓦伯爵,法兰西的王弟,將投下第一张反对票!我將带领所有忠於传统的贵族,战斗到最后一刻!我寧可让王国的財政崩溃,也绝不向一群暴民和投机者低头!“ 这番话,如同最后通牒,让起居室內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普罗旺斯伯爵,终於开口了。 “查理,” 他轻声说道“收起你那套从中世纪骑士小说里学来的荣誉观吧。当我们的家族遗產—整个法兰西王国,这栋宏伟的房子,都快要被大火烧成灰烬的时候,你却还在为了墙上的一幅壁画是否应该被烟燻到发雷霆。这不可笑吗?” 三言两语,便將阿图瓦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贬低得一文不值。 隨即,他转向路易十六,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了无比真诚和支持的神情。 “兄长,改革是痛苦的,但也是唯一正確的道路。您的决心,让我看到了先祖的影子。我,以及我身后的那些愿意睁眼看世界的贵族们,將坚定地站在您这一边。“ 这番话,让的路易十六那疲惫不堪的心中稍微安慰了一些。 “但是,兄长,要让改革顺利推行,光有钱是不够的。布里安总监虽然忠诚,但他太老派,无法应对接下来的复杂局面。那个弗罗斯特顾问虽然聪明,但他终究根基太浅,无法获得整个贵族阶级的认可。” 他停顿了一下,“所以,请您授权我,组建一个新的皇家改革委员会』,由我亲自担任主席。我將为您团结所有开明贵族,为您监督新税法的落实。更重要的是——我將替您——看住那些在巴黎高等法院里,蠢蠢欲动的老狐狸们!“ 这个提议,对心力交瘁的路易十六来说,简直是无法拒绝的甘露。 他太累了。 他需要支持。 而且,普罗旺斯的提议,精准地切中了他后续最大的担忧一一如何让那些桀驁不驯的巴黎法官们,乖乖地將新的税法登记註册。 所以,几乎没有再费多少口舌,在另一位阿图瓦伯爵目瞪口呆中,路易十六点了点头。 同意了普罗旺斯的提议。 ===== 深夜,布里安没有直接过来告诉莱昂国王的书房最后传出来的消息。 不过,u界面已经给他展示了最终的结果。 【国库:+50,000,000里弗尔!】 【年度赤字:-13,298,000->+36,702,000(!!!歷史性逆转!財政转为盈余!)】 【稳定度:-1(隱患减少)】 【国家状態:来自“第一等级(教会)”与“第二等级(世俗贵族)”的財政改革阻碍——已基本清除!】 =*** 【高风险国家战略:“献祭教会”——已成功完成!】 【任务目標:成功迫使第一等级,向国库支付一笔不低於五千万里弗尔的“特別捐助金”,(已达成:53,000,000/50,000,000)】 【任务奖励结算中—】 【奖励一:国家財政危机解除!国库+50,000,000里弗尔,年度財政由赤字转为盈余!】 【奖励二:影响力+3】 【奖励三:个人声望(平民)大幅提升!您“人民的朋友”的声望,已在巴黎民眾中广为流传。】 【奖励四:解锁特殊建筑“国家银行”。】 【因您以凡人之躯,橇动王国之命运,达成“不世之功”歷史性成就,触发额外奖励!】 【额外奖励:影响力+1】 【失败惩罚:影响力清零,与第一等级关係永久敌对,触发“全国性宗教叛乱”——·已成功规避!】 ===== 看到这个结果,莱昂彻底鬆了口气。 奥尔良公爵和教会都屈服了,接下来的最终投票基本没有什么悬念了。 新增加了四点影响力,加上之前还留下来的一点,也算是给了他更多的依仗。 莱昂感觉,终於看到了一些曙光,出现在了凡尔赛宫上空的阴云中。 不容易啊!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条新的提示信息,悄然浮现。 【警告:新的政治派系“普罗旺斯党”已形成。】 【人物:普罗旺斯伯爵。关係:盟友(有待观察)。状態:忠诚(偽装),野心(核心)。】 【评估:该人物拥有远超奥尔良公爵的政治智慧与耐心,是一个潜在的、更高维度的威胁。】 ===== “普罗旺斯伯爵?” 莱昂看著这个名字,有些愣神。 这位,就是后来的路易十八。 实际上,在之前整理显贵会议资料的时候,莱昂就著重看过这位路易十五的孙子,王太子路易·斐迪南·波旁的第四子,路易十六的同母弟。 站队上,他应该是回给財政大臣的新税法,投赞成票的。 但是没想到,他竞然在这时候跳出来了。 不过,就连王后党都开始蠢蠢欲动,这一位这个时候跳出来,也不奇怪。 第100章 开始表决 第100章 开始表决 第二天清晨。 一份连夜印刷、油墨尚未完全乾透的报纸《人民之友报》开始在巴黎的街头出现。 这是它的创刊號。 它的主编,让-保尔·马拉,用他那支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而残忍的笔,將莱昂遇刺的事件,描绘成了一场针对全体巴黎市民的、卑劣无耻的阴谋。 头版头条的標题,是用触目惊心的、血红色的巨大字母印刷的: 【英雄的鲜血,特权的匕首!—財政顾问弗罗斯特先生为民请命,竟遭无耻谋杀!】 文章用最煽动、最富有感染力的语言,將莱昂塑造成了一个为了让人民吃饱饭、减轻人民赋税,而孤身挑战整个特权阶级的悲情英雄。文章详尽地(甚至添油加醋地)描述了那场发生在枫丹白露路上的血腥刺杀,將莱昂身上那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称为“为人民流血的勋章”。 紧接著,笔锋一转,马拉將矛头直指那些反对改革的“敌人”: “是谁,不愿放弃他们奢华的晚宴来填饱你们孩子的肚皮?是特权贵族!是谁,寧愿让国家破產也不愿缴纳一个苏的税款?是特权贵族!是谁,在国王与他英勇的顾问试图拯救法兰西时,从阴影中亮出了他们淬毒的匕首?还是那些无耻、懦弱、只懂榨取民脂民膏的特权贵族!” 这份报纸,如同一颗投入火药桶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巴黎。 而將这股火焰,彻底推向高潮的,是“街头演说家”雅克。 此刻,他正站在圣安托万区一个最繁忙的广场喷泉上,手中高举著一份《人民之友报》,用他那洪亮而富有激情的声音,对著成百上千的围观市民,进行著一场堪称史诗级的演说。 “他们怕了!” 雅克用手指著凡尔赛宫的方向,怒吼道,“那些老爷们,怕一个愿意为我们说话的好官!他们以为,用刺客的匕首,就能让弗罗斯特先生闭嘴!就能让我们屈服!” 他高高举起莱昂受伤的手臂的素描插图。 “但他们错了!这道伤口,流出的每一滴血,都变成了成千上万巴黎市民愤怒的吶喊!他们想杀死一个英雄,却唤醒了一座城市!“ “我们应该怎么办?!” “支持国王!支持弗罗斯特先生!”人群中有人开始高喊。 “对!持国王的改革!让那些蛀虫把吞下去的吐出来!” “谁敢反对改革,谁就是刺杀英雄的同谋!!” “打倒特权阶级!!” 怒吼声、口號声,匯集成一股汹涌的民意洪流,在巴黎的上空激盪。 与此同时。 显贵会议於凡尔赛宫的赫丘利厅,举行最后的全体会议。 几日前的第一次会议时候,贵族们轻鬆的交谈与虚偽的寒暄氛围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压抑在每个人心头的未知。 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凡尔赛宫与巴黎,经歷了数场史无前例的政治地震。 奥尔良公爵的“献金”、教会的“捐助”,以及昨夜那场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结果的“王室家庭会议”—.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无形的巨手,改变著法兰西接下来的政治格局和未来命运。 今天,將是决定一切的终局。 高踞於御座之上的路易十六,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威严与冷峻。他不再是那个温和的“锁匠国王”,而是一位真正掌控著生杀大权的君主。在他的身旁,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坐在稍低的位置,她紧紧握著扇子,眼神中混杂著担忧、骄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丈夫的陌生感。 御座之下,普罗旺斯伯爵,这位新晋的“皇家改革委员会主席”,正襟危坐,脸上掛著温和的微笑。而他的弟弟,阿图瓦伯爵,则像一头髮怒的公牛,脸色涨红,死死地瞪著不远处那个最刺眼的存在。 一莱昂·弗罗斯特。 ?i 他安静地坐在財政总监布里安的身旁,面无表情,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器都与他无关。 他那条缠著绷带被固定在胸前的左臂,在此刻,成为了全场最醒目的、象徵著鲜血与胜利的勋章。 而在他的对立面,那两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保守派领袖,则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幅画。 巴黎大主教德·瑞格,双目紧闭,双手紧握著胸前的黄金十字架,像一尊即將风化的石像,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向上帝做著最后的懺悔。 奥尔良公爵菲利普,则是脸色铁青。让的旁边一眾保守派的贵族忐忑无比,关键是,这位领袖到现在,都没有给他们一点提示—接下来的投票,到底怎么投? 很快。 国王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他没有发表任何演说,只是平静地,对布里安总监点了点头。 “开始表决。“ 第一个议案,被大声宣读出来:“关於请求第一等级,以自愿』形式,向王国捐助笔五千万弗尔的特別爱国』的议案。”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巴黎大主教德·瑞格。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大主教那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如同砂纸摩擦般嘶哑的声音。”——第一等级——同意。” 轰! 全场譁然! 果然,连教会也屈服了! 紧接著,书记官用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宣读出了第二个,也是最核心的议案: “关於推行土地普遍税』,对王国所有土地,进行无差別、永久性徵税的议案!” 现场鸦雀无声。 这绝对是近百年来,法兰西史上最具顛覆性的议案。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见证歷史性的时刻。 同时,也是和现场所有的贵族切身利益相关的议案。 很明显,大多数人是不愿意接受这个议案的。 但是他们不敢出声。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奥尔良公爵的下场,看到了巴黎大主教的崩溃。他们明白,此刻任何公开的反对,都无异於自取灭亡。 而就在这个时候,会议主席继续说道:“对於这个议案,布里安大臣有一些新的提议 c 所有人都一愣,纷纷看向那边坐著的布里安。 路易十六显然也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出,也是跟著看了过去。 第101章 显贵会议最终章 第101章 显贵会议最终章 在所有人或恐惧、或期待、或疑惑的目光中,財政大臣布里安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他先是对著御座躬身,隨即转向所有人,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微笑,直接宣布了最终的决定: “诸位。为了回应贵族阶级对王国传统的尊重,也为了儘快解决迫在眉睫的財政危机。国王陛下参考了財政部的意见,並採纳了弗罗斯特顾问的最终建议,决定对原议案,进行一项仁慈的修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都听到了那个关键的名字弗罗斯特! 又是这个小子! 这个幽灵般的名字,已经成了笼罩在所有旧贵族头顶的噩梦! 布里安没有给他们任何揣测的时间,直接公布了答案: “这项法案的正式名称,將变更为《王国紧急状態特別贡献法案》!” “其核心內容为:自今年起,王国所有土地,无论归属,皆需缴纳土地税。但此法案的有效期,並非永久』,而是暂定为期五年!其立法目標,是在五年內,彻底清偿国债,重振王国財政!” 这个消息一出,现场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嗡嗡的议论声。 五年!不是永久! 包括奥尔良公爵在內,所有都愣住了。 但很快,那些真正懂得政治游戏的权贵们,脸色变得比之前更加难看。 他们瞬间就想通了这里面的道道。 首先,这个缓和的政策,估计也是预期到了,接下来真正实行法案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抵制和反抗。 所以,想以一个相对缓和的態度发布出来。 它给予了贵族阶级一个最体面的台阶。 他们不再是“永久性地放弃了千年特权”,而是“为了拯救王国,高尚地、暂时性地承担了为期五年的爱国责任”。 面子,保住了。 嘴,也就堵上了。 甚至还被架上了道德高地,谁敢反对,谁就是不爱国的罪人! 其次,它依旧达成了最核心的战略目標。 只要对特权阶级徵税的口子一撕开,想想都不可能再次合上!五年之后?谁能保证不会有新的“紧急状態”?这叫“温水煮青蛙”,后患无穷,但眼前的危机,却能让贵族们捏著鼻子认下。 第三,它拿到了最关键的真金白银。五年的税收,足以让莱昂彻底盘活整个国家的財政,为后续更深层次的改革,储备下无可匹敌的资本。 第四,它避免了最坏的结果。以最小的代价,避免了將整个贵族阶级逼到鱼死网破、 甚至引发內战的绝境。 这是一场教科书般的政治阳谋。 贵族们明知这是毒药,但在国王的屠刀和莱昂递来的“五年解药”面前,他们別无选择。 赫丘利厅內,那股几乎要凝固的压力,缓缓消散了。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抗议。 一种混杂著不甘与无奈的默许,成为了此刻大部分贵族的心理状態...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奥尔良公爵的身上。 这位法兰西曾经的“隱形国王”,在眾目睽睽之下,缓缓地,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投下了那张,代表著整个旧时代落幕的——赞成票。 隨著他最后的屈服,大局已定。 接下来的投票,变成了毫无悬念的走过场。 赞成赞成— 赞成一只只手,或坚定,或犹豫,或颤抖地举了起来。 最终,当书记官用颤抖的声音,向御座之上的国王,报告两大核心议案皆以压倒性优势通过时。 路易十六,从御座上缓缓站起。 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属於胜利者的威严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屈辱、或敬畏、 或茫然的脸。 “今日之后,” 他用洪亮的声,宣告著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法兰西,將再无特权!” 在国王那振聋发聵的宣言声中,在赫丘利厅內那混合著歷史尘埃与复杂人心的空气中,莱昂的面前,u界面上不断地刷过一行行数据: 【检测到主线剧情发生重大转折—·正在进行任务结算——】 【主线任务:显贵会议准备以及最终决议——已完成!】 【综合评价:s+(完美)】 【因您以近乎完美的谋略,达成了远超预期的战略目標,任务奖励將获得额外增幅!】 【任务奖励结算中——】 1.【国家財政】:国库资金+50,000,000里弗尔!`王国財政状况由“崩溃边缘” 逆转为“健康”! 2.【影响力】:影响力+5!增幅百分之20.(当前影响力:10) 3.【地位提升】:您“国王首席財政顾问”的地位已无可动摇。经此一役,您已成为凡尔赛宫內,一股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新生政治力量。国王將授予您更高的职位与实权。 4.【个人属性增幅】:解锁並获得全新个人特质【不动如山】! 【特质说明】:在面对巨大的政治压力与突发危机时,您的精神韧性將获得极大提升,思维运算速度+20%,决策將更加冷静与精准。您身上散发出的沉稳气场,將更容易获得盟友的信赖与敌人的敬畏。 5.【系统权限升级】:解锁全新系统模块【国家议程】 【模块说明】:您现在拥有初步设置“国家级”战略目標的权限。您可以將“建立国家银行”、“改革军队”等宏大目標置入议程。系统將根据目標的优先级与可行性,为您提供相应的任务规划与资源分析。这是您从“谋士”迈向“国策制定者”的关键一步。 【任务总结:您以一场教科书般的政治豪赌,成功地为这个濒临破產的王国,贏得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但请记住,旧的顽疾尚未根除,新的敌人已在阴影中窥伺。前方的道路,依旧漫长而凶险。】 与此同时,巴黎,塔列朗的府邸。 这位跛足的主教,並没有选择参加今天最后一场的显贵会议。 他正悠閒地品尝著刚从奥斯曼帝国运来的顶级咖啡,一边听著男僕瓦伦丁不断匯报著的通过特殊渠道,从凡尔赛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主教的脸,像死样。奥尔良公爵,则像具活著的尸体。” “布里安大臣对於第二项法案,有了新的提议——” “最终两项法案全部压倒性高票通过—” “呵,” 塔列朗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用一柄银质的小勺,优雅地搅动著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听之前的消息,看来,我们的国王,竟然破天荒地学会了用恐惧来统治,真是可喜可贺的进步——” 当听到“五年期法案”的设计时,塔列朗那总是显得慵懒的双眼,猛地睁开,闪过一丝欣赏与惊艷。 “五年——” “怕还是那位弗罗斯特的手笔吧——” “五年期法案——”” “呵,漂亮——真是漂亮——” 他挥了挥手,示意瓦伦丁退下。 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缓缓起身,拖著那条病腿,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著远处巴黎的轮廓。 “真的是越来越期待了——” 第102章 两封信 第102章 两封信 最终,显贵会议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中,落下了帷幕。 莱昂婉拒了布里安总监和普罗旺斯伯爵临时提出的一场庆功晚宴。 他身上有伤,理由也是比较充分。 当皇家卫队护送的马车在公寓楼下停稳时,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了车门。 一抬头,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安娜就站在公寓门口的路灯下,静静地等著他。她身上穿著一件素雅的白色长裙,晚风吹起她的裙摆,让她看起来,像一尊即將乘风归去的月光女神。 看到莱昂下车,看到他平安归来,安娜那张总是带著一丝清冷与矜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贏了?” 虽然凡尔赛宫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但是在看到莱昂脸上的表情的时候,她就知道结果了。 “是的,我们贏了。” 莱昂也笑了,一身的疲惫,仿佛在看到她的瞬间,便消散了大半。 然而,当他走近时,安娜的笑容,却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莱昂胸前那条刺眼的、洁白的绷带。 今天早上,相关的消息传出来,莱昂受到了刺杀,被送进了凡尔赛宫,安娜的心,就揪了一天。 “你——”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你受伤了?” 莱昂还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但安娜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矜持。 一直以来,被她用理智用贵族式的教养,死死压抑在心底的所有情感一担忧、恐惧、后怕以及那份早已满溢的爱慕,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她猛地扑了上来,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莱昂,仿佛要將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这个——笨蛋——”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终於决堤,滚烫的泪珠,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后面,护送的皇家卫队成员看到这一幕,悄然退到了街角后面。 回到公寓,安娜反应过来,开始为莱昂更换绷带。 当安娜颤抖著手,为他解开那染血的旧绷带,当那道狰狞的、刚刚癒合的剑伤,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的眼前时,她的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等换好了新的绷带,两人紧贴的肌肤接触,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升温。 后怕、怜惜、爱慕,以及那份被压抑了太久的、原始的欲望,在这一刻,共同催化著两人之间那早已超越了临界点的情感。 原本,安娜还为莱昂身上的伤担忧。 但是,看到莱昂那属於男性的,抑制不住的衝动,她顺从地俯下身子。 “你不要动——我来——” 半个多小时后,当一切平息,莱昂拥著怀中那具气息未平,因为疲惫和满足而沉沉睡去的娇躯时。 他的眼前,u面板闪过提示。 【人物关係已更新!】 【安娜·德·瓦尔纳:知己-&gt:灵魂伴侣】 【状態说明:你们的命运已紧密相连,彼此的存在,已成为对方生命中最核心的意义之一。与该人物的深度交流,能极大恢復您的精神韧性。您的安危,已成为对方的最高行动准则。】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臥室的地毯上时,莱昂才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 显贵会议的战爭,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这一觉,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睡得最沉的一次。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安娜依旧睡得香甜,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带著一丝安心的微笑。 莱昂没有惊动她,只是轻轻地为她拉了拉滑落的被角,然后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公寓里静悄悄的。 他为自己煮了一壶咖啡,浓郁的香气很快便驱散了脑中最后一丝混沌。端著杯子,他走到客厅的窗前,推开窗户,属於巴黎清晨的、混杂著麵包香气与淡淡尘土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充满了生机。 他贏了。 他不仅挫败了奥尔良公爵,为国家和国王贏得了至关重要的改革资金,更重要的是,他为自己,贏下了一块最坚实的、通往这个世界权力之巔的基石。 等到安娜醒了,莱昂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两人第一次安静地享受著这种独特的两人生活的时候,莱昂接到了两封来信。 第一封是塔列朗的那位男僕送过来的,一个木盒。 莱昂接过木盒,打开后发现是一瓶1785年份的顶级罗曼尼·康帝。酒瓶的颈签上,掛著一张用火漆封口的卡片。 他打开卡片,上面只有一个名称:“皇家改革委员会。” 莱昂看著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显然,塔列朗的意思,是让他接下来小心这委员会,以及它背后的掌控人,普罗旺斯伯爵。 昨天上午的会议,基本上都是按照莱昂以及布里安设计的步骤来的。 唯一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普罗旺斯伯爵的突然空降,而且,还带著一个“皇家改革委员会主席”的名头? 虽然说,这个委员会和这个主席的名头,暂时是和莱昂他们想要搞的整个税制的改革,乃至整个国家层面经济的改革没有太大的关係。 但是很明显,对方突然的列席,某种程度上也暗示了什么。 不过,因为这件事情路易十六没有提前通知过布里安,显然,是人家王室亲兄弟之间定的事情。所以,他们也不好多问。 现在,显然,塔列朗从他的渠道里面,也得到了一些线索。 还是那个。 莱昂的税制改革的成功,某种程度上,激起了很多派势力的抬头。 不光是王后党,还是这位普罗旺斯伯爵。 莱昂收起卡片,和安娜安静地吃完早饭。 楼下传来了一阵清晰的马蹄声,以及皇家侍从那特有的、高亢的通报声。 门房再次惊慌失措地跑了上来,脸上混杂著敬畏与激动:“先生!王——王室的传令官!就在楼下!” 片刻之后,一位身著华丽制服的皇家传令官,在一队卫兵的护卫下,走上了这栋略显陈旧的公寓楼。他看到莱昂后,收起了倨傲,恭敬地递上了一封用白色丝绸带綑扎、並盖有国王鳶尾花纹章火漆的信函。 “弗罗斯特先生,奉国王陛下之命,邀请您於今晚,参加在凡尔赛宫镜厅举办的庆功宴会。” 周围的邻居们,早已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敬畏地看著这超乎他们想像的一幕。 莱昂平静地接过信函。 上面的內容很简单一国王路易十六,將於今晚,在凡尔赛宫镜厅,为他与財政总监布里安,举办一场庆功宴会,並邀请全法兰西最高等级的贵族参加。 当然,主角肯定是莱昂。 第103章 勋章与假面 第103章 勋章与假面 当夜,凡尔赛宫,镜厅。 穹顶之上,数千支蜡烛將整个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璀璨的光芒在十七面巨大的镜子之间反覆折射,与水晶吊灯上悬掛的无数棱面宝石交相辉映,营造出一种近乎梦幻的奢华。 法兰西最高贵的血液,几乎全部匯聚於此。 身著华服的公爵与夫人们,佩戴著家族綬带的侯爵与伯爵们,以及来自军队和教会的最高层人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著盛有香檳的水晶杯,低声交谈著。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漂向站在国王御座不远处的两个人一財政总监布里安,以及他身边那个略显年轻、神情平静的身影。 莱昂·弗罗斯特。 毫无疑问,这两人才是今天的主角。 “莱昂,看到你穿著这身礼服站在这里,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骄傲。我们做到了。” 布里安轻轻晃动著手中的香檳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感慨,此前的艰难险阻,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最终的结果会这么如意。 “是我们做到了,总监阁下。” 莱昂微微頷首。 就在这时,乐队停了演奏,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国王路易十六,从御座上缓缓起身。 他先是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讲话,褒奖了所有为王国財政改革付出努力的忠臣,並盛讚了布里安的功绩。 隨后,他將目光转向了莱昂。 “但是今晚,”国王的声音,通过镜厅良好的音响效果,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我还要特別表彰一个人。他用凡人难以想像的智慧,为法兰西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他就是我的首席財政顾问,莱昂·弗罗斯特先生!” 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在所有人无论是钦佩、嫉妒还是畏惧的目光注视下,莱昂从容地走到御座前,单膝跪地。 “为了表彰你的卓越功绩,“ 路易十六的声中充满了满意,“我將授予你圣路易十字勋章』!” 一名侍从官端著天鹅绒托盘上前,国王亲自拿起那枚白色的、边缘镶嵌著金色鳶尾花纹章的马尔他十字勋章,为莱昂佩戴在胸前。这枚勋章,通常只授予战功赫赫的將军,授予一位文官,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但这,还不是结束。 “同时,” 国王提高了声调,“我將任命莱昂·弗罗斯特,为新成立的、直属於国王与財政部的王国经济调查与统计局』的第一任局长!” 人群中发出了一些压抑的惊嘆。 不过,大部分人显然对此早就瞭然。 两法案颁布,教会那边,早就把钱转过来了。 剩下的《王国紧急状態特別贡献法案》,虽然获得了显贵会议的通过,但是真正实施起来,才是最大的难题。 这也是接下来布里安和莱昂需要面对的最大的问题。 所以,这个王国经济调查与统计局』的设立,一个主要的职责,就是在这里。 另外,莱昂之前的全国经济解剖图的效果也是震撼了所有人,国王显然是想要把这个继续延续下去。 充分发挥莱昂的经济调查与统计的才於。 面对其他人的反应,路易十六露出一丝微笑,投下了今晚最重磅的炸弹: “並册封你为——法兰西的子爵!” 子爵! 这两个字,如同一颗炸弹,在人群中轰然引爆! 大厅里先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隨即,嗡嗡的议论声便传开了。一个没有任何贵族血统的平民,一夜之间,便跨越了无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逾越的天堑,正式路身於这个国家的统治阶级! 莱昂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他亲吻了国王的权戒,起身致谢。 【检测到宿主社会地位发生巨大变更.】 【您获得了新头衔:王国经济统计局局长、法兰西子爵、圣路易骑士勋章获得者!】 【您的社会阶层已变更为:“贵族”!】 【因您的团队核心成员在本次事件中贡献卓著,团队士气大幅提升,忠诚度提升!】 当授勋仪式结束,宴会正式开始后,莱昂瞬间成为了全场绝对的中心。 无数的祝贺,笑脸,端著酒杯的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將他淹没。 他微笑著,与每一位上前攀谈的贵族交流。 原本,布里安也想过来给莱昂恭喜,但是看著他周围那蜂蛹的人群,只能无奈笑笑作罢。 “弗罗斯特子爵,恭喜您。您今天的光芒,甚至盖过了镜厅的烛。” 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传来。 让得原本围绕在莱昂周围的人纷纷放开。 莱昂转过身,正是朗巴勒亲王妃。 她的身边,还站著一位气质更加高傲、美艷逼人的夫人波利內公爵夫人。 两位都是王后忠诚的闺友。 “亲王妃殿下。” 莱昂微微躬身行礼。 “王后陛下对您的才华讚不绝口,” 朗巴勒亲王妃的笑容一如既往地亲切,“而且,是在这一次会议最终的结果出来之前。还记得上次我们最后聊的那件事情嘛——” 她身边的波利內公爵夫人接过了话头:“下周,王后陛下將在小特里亚农宫举办一场小型的音乐会。届时,到场的都是陛下最亲密的朋友。陛下特意为您,预留了一个席位。” 小特里亚农宫! 那是王后专属的、最私密的私人领地! 能被邀请进入那里,等於就是被接纳进了王后党最核心的圈子。 莱昂也不拒绝,反正也没有什么坏处:“能得到王后陛下的青睞,是我至高的荣幸。 请代我向陛下转达最诚挚的谢意,我定会准时出席。” 就在波利內公爵夫人露出满意微笑时,一个更具分量的声音介入了进来。 “两位美丽的夫人,请允许我借用一下我们这位新晋的子爵,我想,国王的改革委员会,还有些事情需要与他这位核心功臣沟通。“ 普罗旺斯伯爵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脸上掛著微笑。 两位贵妇优雅地行了个屈膝礼,转身识趣地退开了。 “莱昂,” 普罗旺斯伯爵亲切地直呼他的名字,仿佛两人是多年的挚友,“你今晚的表现,让我,也让整个改革委员会,都感到无比的骄傲。“ 他轻轻拍了拍莱昂的肩膀,语气中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期许与讚赏。 “我很高兴,在凡尔赛宫,能出现您这样杰出的人才。统计局的成立,是一个伟大的创举,它將成为我们后续改革计划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同时和我的委员会一起,为法兰西创造更好的未来。” 面对普罗旺斯的话,莱昂心中冷笑,但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谦逊与感激的神情。 普罗旺斯伯爵的话,说得好听。 但是,之前,以及之后整个税法制度的改革,和他的委员会有半毛钱关係吗? “接下来,” 普罗旺斯伯爵似乎並没有意识到莱昂脸色的变化,继续说道,“统计局的工作,千头万绪,你肯定会遇到很多来自地方的阻力。不过不用担心,我的委员会,將会为你提供全方位的支持。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直接向我匯报。” 呵呵。 莱昂心里呵呵了两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但是充满了底气: “感谢殿下的关怀与支持。统计局作为直属於国王陛下与財政部的全新机构,定会竭尽全力,为您的改革委员会,提供最精准、最有效的数据支持,以確保国王陛下的改革意志,能够贯彻到底。” 一句话,虽然没有明確的反对,但是却包含了三个信息。 第一,我的直属上级,是国王和首席国务大臣,不是你。 第二,我们之间的关係,是“提供数据支持”的协作关係,不是上下级。 第三,我效忠的,是“国王陛下的改革意志”,而不是你普罗旺斯伯爵。 普罗旺斯伯爵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莱昂,那双温和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他没想到,这个刚刚“飞上枝头”的年轻人,竟如此滑不留手。 但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亲切的模样。他没有像被冒犯一样动怒,反而向前走近了半步,將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也变得更加“亲密”。 “一个无懈可击的回答,子爵。真的,无懈可击。” 他讚嘆道,“你比我想像的,还要聪明。这很好。” 他话锋一转,目光环视著这金碧辉煌、人影绰绰的大厅。 “不过,作为过来人』,请允许我给你句忠告。” 他將视线重新聚焦在莱昂的眼睛上。 “凡尔赛宫的地板,总是被僕人们擦拭得像镜子一样光滑,”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所以,它也格外的滑。路的时候,定要脚下。” 说完,他不再给莱昂任何回应的机会,再次恢復了那副爽朗的模样,重重地拍了拍莱昂的肩膀,笑道:“说得好!说得好!有你这样的於劲,法兰西的未来,有希望!” 他转身融入了其他宾客之中,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莱昂站在原地,直接翻了个白眼。 > 第104章 雪河庄园 第104章 雪河庄园 庆功宴结束,莱昂和布里安以及其他人告別之后,在皇家卫队的护卫下回到公寓。没想到,门口一位身穿黑色正装,神情一丝不苟的中年人早就候在那里。 “您是——” “弗罗斯特子爵大人,晚上好。我是王室地產管理局的书记官,奉国王陛下之命,在此等候您。” 他说著,从隨身的皮包里,取出了一个厚厚的、用火漆封口的牛皮文件袋,以及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这是您新子爵府邸的契据、庄园地图,以及所有大门的钥匙。国王陛下已將其完全赠予您,以及您的合法继承人,永久持有。” 莱昂接过文件袋,有些意外。 授予子爵,竟然还直接给分配別墅? “庄园名为雪河庄园”,” 书记官补充道,“位於凡尔赛与巴黎之间的官道旁,交通便利,占地约四十阿尔邦。 两名皇家卫兵已经派驻在那里,负责前期的看守工作。” 完成交接后,书记官恭敬地告退。 莱昂心中喜悦,上楼后,就把这些消息告诉了安娜。 两人开始研究地图上的东西。 地图上,主建筑如同一颗宝石,镶嵌在庄园的中央。周围是大片的草坪、花园、一片小小的湖泊,甚至还有一条河流从庄园的边缘流过,这应该就是“雪河”这个名字的由来。庄园的另一侧,则是一茂密的树林。 京城居,大不易。 能够有自己的一个房子,不管是哪一世,都是值得期待的。 第二天一大早,莱昂又请了一天假,带著安娜就直奔自己的新房子。 大约一个小时后,马车夫在官道旁的一扇巨大的黑色铁艺门前,停了下来。 两名身穿红蓝色制服的皇家卫兵,上前查验。当看清莱昂出示的王室文件后,他们立刻肃然起敬,费力地將沉重的大门推开。 马车沿著一条长长的、铺著碎石的林荫道,缓缓驶向庄园的深处。 月光,穿过道路两旁高大梧桐树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当马车驶出林荫道,一片开阔的草坪出现在眼前时,安娜发出了压抑的惊嘆。 在草坪的尽头,一栋三层高、带有两边侧翼的石制建筑,静静地嘉立在月光之下。它不像凡尔赛宫那样极尽奢华,但对称的结构、高大的廊柱和典雅的法式窗户,让它显得无比庄重、肃穆,带著一种沉默的压迫感。 这,就是雪河庄园。 根据之前那个书记官的说法,这座庄园的前主人,是路易十五时代大名鼎鼎的金融家,杜-弗雷斯诺男爵。 那位男爵,是靠包税制度起家的,富可敌国。为了向凡尔赛的世袭贵族们证明自己的品位,他耗费了整整十年和近乎全部的家產,建造了这座庄园,处处都想模仿凡尔赛宫的影子。只可惜男爵的野心,远大过他的智慧。在美国独立战爭期间,他將全部身家都押在了航运投机上,结果一夜之间血本无归。这座他引以为傲的庄园,便被王室没收抵债,从此閒置。 在某些沙龙里,它甚至有个外號,叫杜-弗雷斯诺的愚行”。 “杜-弗雷斯诺的愚行』?” 莱昂一乐。 这些贵族们真的是閒的没事干,真会起名字。 一个因金融投机而毁灭的投机者,他的豪宅,现在归一个即將要终结这种疯狂投机的人所有。 说起来,还真的有一种歷史的讽刺和黑色幽默。 莱昂用那串黄铜钥匙,打开了沉重的、雕刻著精致花纹的双开橡木门。 一股混合著灰尘与木头气息的冰冷空气,从门內涌出。 门厅高得惊人,穹顶上垂下一盏巨大的、没有点燃的水晶吊灯。正中央,是一座可以通往二楼的、有著优美弧线的双边楼梯。四周的墙壁上,掛著一些褪色的掛毯,大部分家具,则被巨大的白色防尘布所笼罩,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莱昂点燃了带来的烛台,微弱的光芒,根本无法照亮这巨大的空间。 他们的脚步声,在这空无一人的府邸中,被放大了数倍,在走廊深处產生悠长的迴响。 他们一层一层地看过去。 宴会厅、舞厅、书房、画廊、数不清的臥室与会客厅——每一间屋子,都大得惊人,也空得惊人。 最后,他们走上了二楼的主臥。 这里连接著一个宽大的露天阳台。 莱昂推开落地窗,一阵微凉的夜风吹了进来。 他们並肩站在阳台上,凭栏远眺。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草坪与花园。更远处,是那片茂密的森林,遮住了地平。 “这里真美,” 安娜轻声说道,但她却下意识地,向莱昂的身边靠了靠。 莱昂点点头,回头环视了一眼空荡荡的家:“就是有些太空了,还需要添置更多的东西啊——” == 添置东西的事情,莱昂最终交给了安娜。 虽然两人没有夫妻之名,但有夫妻之实,未来,安娜也算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之一?)了,加上莱昂对於她的审美还是比较信任的。 看完新家,当天中午,莱昂就准备搬家了。 和原本那个房东的房子结清了房款,然后,他雇了一个马车,一个搬运工,安娜又从自己父亲那里借了几个人手,將莱昂那为数不多的行李一一主要是成箱的书籍、文件,以及一些简单的衣物装上车。 东西搬过去,已是下午时分。 灿烂的阳光,驱散了空荡的冷清,让这座宏伟的府邸,第一次展现出它温暖而磅礴的一面。 在安娜的指挥下,眾人开始热火朝天地打扫和布置。他们没有试图去填满整座巨大的府邸,而是集中精力,先將一楼的餐厅、厨房,以及二楼的主臥和书房整理出来。 他们扯下盖在家具上的白布,露出下面质料上乘、雕刻精美的桃花心木家具。打开一扇扇厚重的窗户,让阳光和新鲜空气涌入这沉寂已久的房间。 莱昂亲自点燃了主臥壁炉里的第一把火。 当温暖的火光跳跃起来,映照在墙壁上,发出噼啪的轻响时,这座冰冷的建筑,仿佛终於被注入了灵魂,第一次有了“家”的气息。 接下来就是乔迁宴了。 莱昂也没有邀请太多的人,先叫了布里安,对方忙於財政部的事情,也在预料之中。 但他派人送来了一箱上等的勃艮第红酒。 接著莱昂邀请了塔列朗。 对方也没有来,不过找人拉了一堆崭新的家具和礼物,说是给莱昂装点点门面。 然后就是莱昂手下的奥古斯特他们六个,还有马拉,雅克。 最后,他让奥古斯特带著自己的手信,去邀请了那天救自己的杜波依斯一行人。 傍晚时分,一列由四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在庄园门口停了下来。 领头的是塔列朗的男僕瓦伦丁,他招了招手后面三辆马车上的僕人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搬下货物。 一整套崭新的、风格典雅而不失奢华的桃花心木家具,足以將整个主会客厅和书房填满。 除此之外,还有一整套的银质餐具、两箱產自奥坦教区的顶级年份葡萄酒,以及一幅裱在鎏金画框里的、描绘古罗马政治家西塞罗的油画。 这位盟友,確实是值得深交。 : 第105章 子爵卫队 第105章 子爵卫队 当奥古斯特领著一行人出现在灯火通明的餐厅门口时,喧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杜波依斯和他身后的十几名老兵,拘谨地站在那里,与眼前的场景格格不入。 他们显然是经过了一番精心的打理一一剃掉了邋遢的鬍鬚,换上了自己最体面,但也早已磨得发亮的旧军服。 尤其是除了杜波依斯的其他人,还是第一次参加贵族的宴会,他们强作镇定,但那双紧紧握成拳头、骨节发白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等到他们进来,餐厅里的图尔戈,马拉和雅克等人,都用一种混杂著好奇与审视的目光,打量著这群不速之客。 “杜波依斯!” 一个热情的声音打破了尷尬的沉默。 莱昂端著两个装满了啤酒的木杯,大步从餐桌旁走了过来,他脸上没有丝毫子爵的倨傲,只有见到故友时的真诚笑意。 “我还担心你们不肯赏光呢!” 他將其中一个酒杯塞进杜波依斯的手里,然后用力地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欢迎来到我的新家,上尉!” 这番亲切的举动,瞬间缓解了老兵们的紧张。 “子爵大人——” 杜波依斯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乾涩。 “在这里,没有子爵。” 莱昂打断了他,高高举起了自己的酒杯,“只有朋友!以及我的救命恩人! 来,先进来,菜都快凉了!” 莱昂亲自將他们领到餐桌旁。 一个细节,让杜波依斯心中猛地一震。 那张长长的、足以容纳三十人用餐的桃花心木餐桌,主位是空著的。莱昂没有坐在那里,而是隨意地坐在了长桌的一侧。他为杜波依斯和他的人,留下的位置,就在他的身边。 这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尊重。 “都坐!別客气!” 莱昂招呼著,“今天没有那些繁文縟节,只有大块的肉和喝不完的酒!” 老兵们犹豫了一下,终於还是在杜波依斯的带领下,依次坐了下来。当他们看到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烤肉时,喉咙里都发出了压抑的吞咽声。 “在开动之前,” 莱昂站起身,端起了自己的酒杯,环视全场,“这第一杯酒,我想敬我的救命恩人。” 他的目光,郑重地落在杜波依斯和他的兄弟们身上。 “前天,在布洛涅森林边缘,如果没有你们挺身而出,我今天,绝不可能站在这里。这份恩情,我莱昂·弗罗斯特,永世不忘!” 他將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涌入了老兵们的心。 杜波依斯被这氛围感染,眼眶一热,也猛地站起身,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其余老兵纷纷效仿。 “吃!喝!” 隨著莱昂一声令下,晚宴正式开始。 老兵们一开始还有些拘束,但在莱昂和安娜等人的热情带动下,很快便放开了手脚。他们撕扯著烤肉,大口喝著啤酒,压抑了许久的豪迈与血性,逐渐在这场专为他们准备的宴会中,被重新点燃。 餐厅里,充满了刀叉碰撞的声音、畅快的大笑声和酒杯的碰撞声。 酒过三巡,气氛已经热烈到了顶点。 莱昂站起身,走到了壁炉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兄弟们,” 他开口说道,“我请各位来,除了感谢,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他看著杜波依斯,以继续说道: “这座庄园,你们都看到了。它很大,很气派,但也很空旷,很不安全。我需要有人来守护它,守护这个家。” “同时,上尉,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说过的话吗?我说过,我要去守护那些被这个制度遗忘的人们最珍贵的东西。但是,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达到的。就比如这一次显贵会议,就比如,在洛涅森林边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所以,不光是这座庄园,还有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需要有一些专业的人来守护我们的安全。我需要的,不是花钱就能买来的佣兵。我需要的,是一群能够將后背託付给彼此的兄弟,一个能够捍卫家族荣誉的战斗团队。” 莱昂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老兵。 “所以我在这,以弗罗斯特爵的名义,向你们发出正式邀请。” “我不要你们的僱佣,我要你们的宣誓。我邀请你们,成为弗罗斯特子爵卫队』的第一批创始成员!” 整个餐厅,鸦雀无声,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老兵们都怔住了,不过很快,大部分人的眼中都露出激动。 毕竞,能成为子爵的卫队,尤其是弗罗斯特子爵的卫队,肯定比现在这飢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要好很多。 “我能给你们的,“ 莱昂继续说道,“第一,是尊严。你们將拥有统一的制服、来自皇家兵工厂的全新武器,以及一个正式的身份。你们不再是流落街头的退伍兵,而是贵族府邸的正式卫队。“ “第二,是安稳的生活。卫队所有成员,连同你们的家人,都可以搬入我的庄园。我会为你们修建最好的营房和家属宿舍。你们的薪水,將是皇家掷弹兵的两倍!你们的子女,將在这里接受教育,学习读书写字!” “第三,是一个承诺。” 莱昂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杜波依斯的脸上,“只要我弗罗斯特家族不倒,你们的忠诚,就將得到永世的回报。你们的未来,与我的未来,將从今晚起,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话音落下。 几个士兵已经忍不住激动,他们扭头看向他们中一向拿主意的杜波依斯。 莱昂也是看向他。 在显贵会议之前,莱昂就向他发出了邀请,不过当时他婉拒了。 莱昂知道,对方是在顾虑自己的身份以及自己將要做的事情。 不过现在,经过了这一次的显贵会议,莱昂证明了自己。 ... 杜波依斯看著莱昂那双在火光中熠熠生辉又无比真诚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兄弟们那一张张写满了激动、渴望与狂热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身后的椅子,大步走到莱昂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向莱昂行了一个標准的、只对最高统帅和国王才会行的军人效忠礼。 “我的子爵大人!” 他的声音,洪亮、嘶哑,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绝,响彻了整个餐厅。 “从今日起,我,杜波依斯,以及我身后的六个兄弟,將是您最忠诚的剑与盾!” “为您效死!” 他身后,那十几名老兵,齐刷刷地起身,单膝跪地,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誓言。 “为您效死!” 瞬间,莱昂的面前,u面板上更新了几行字。 【您已组建核心追隨势力:“子爵卫队”!】 【解锁全新管理模块“私人武装”!】 【卫队成员16名。】 【卫队队长:杜波依斯】 【忠诚度:95(生死之交,士为知己者死)】 【卫队成员平均素质:精英(前皇家龙骑兵团)】 【提示:您现在可以为卫队配置装备、制定训练计划,並指派安保任务。】 > 第106章 「国策顾问」 第106章 “国策顾问” 第二天清晨,莱昂是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主臥巨大的落地窗洒了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空气中, 瀰漫著雨后青草的清新气息,与巴黎的喧囂浑浊截然不同。 安娜还在熟睡,长长的睫毛在晨曦中微微颤动。 莱昂悄悄起身,为她掖好被角,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与主臥相连的书房。 书房大得惊人,三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此刻还空空如也。另一面墙则开著一整排的落地窗,正对著庄园的中央草坪。塔列朗送来的那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就摆在窗前。 莱昂站在窗前,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俯瞰著自己的庄园。 他的大脑,却在考虑著接下来的事情。 从显贵会议之前,大概有了一个可能会最终获胜的念头之后,莱昂就开始考虑之后的一些发展。 首先第一,肯定是生存。 一个是现实生存,一个是政治生存。 现实生存,连续几次的刺杀,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教训。当然,鑑於莱昂现在的身份,他每天出入,尤其是离开凡尔赛宫,都会有专门的几队皇家卫队交替跟隨守护。但是,这些人也不可能永远守护他,甚至是贴身守护。 所以,收编了杜波依斯和他那些身经百战的手下,只是第一步。 之后,肯定还需要进一步扩大子爵卫队的规模。 同时,找时间,要考虑考虑科技发明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科技发明是最大的安全。 远超这个时代的一个兵器配备,安全效果比一千个,一万个私人卫队都要明显。 另外,政治生存也是一个问题。 显贵会议结束,可以说,莱昂已经和法兰西大部分的贵族结了仇怨。甚至包括那些改革派的成员,虽然赞同莱昂以及布里安最后拿出来的整个,但是平白利益受损,肯定不会舒服。 更不要说那些早就站在莱昂对立面的传统贵族和教会,包括,皇室的一些成员。 然后,就是类似王后党,还有普罗旺斯等等这些王宫里面的力量。 偌大的一个凡尔赛政治场,里面的手肯定不浅。 所以,控制好和这些力量的关係和尺度,是最重要的。 接下来一个,是权力。 “王国经济调查与统计局局长”,这个头衔听起来权力无边,但莱昂清楚, 在真正做出成绩之前,它不过是个空架子。甚至,这个新的局一出来,肯定是占了一些人的权力。 当然,对於这种职场斗爭,莱昂向来是懒得多思考。 直接拿出来最好的成绩和效果,就算是那些逼脸领导和同事暗搓搓,该给的奖金还是要给的。 所以,对於这个统计局的定位,就非常明確。 法兰西的財政,就像一个病入膏盲的巨人。病因所有人都知道一税收制度的崩坏。但病灶究竟在哪里?多深?多广?却无人知晓。高等法院、地方议会、 教会、大贵族——他们就像缠绕在巨人身上的无数根血管,拼命地吸血,却又用层层叠叠的、真假难辨的特权与旧帐本,將自己的位置偽装起来。 所以,统计局的第一个任务,绝不是去参与那些毫无意义的税收改革爭吵。 而是要统计这个国家的財富地图,儘可能地精確到每一个教区、每一座庄园。土地的面积、所有者、年產出、实际税负—— 当然,这一步绝对是非常困难的。 之前光是搞定东印度公司的帐目,都被点起了一把烧红了半个巴黎的大火。 更不要说扩展开来,调查所有的项目。 所以,这里面的合理取捨,循序渐进,是最重要的。 第三,是未来。 仅仅依靠“节流”——也就是税收改革,是救不了法兰西的。它能续命,但不能强身。真正的强大,来自於“开源”。 而这个,就靠国家银行。 系统奖励给莱昂的【国家银行】,不是实体,而是一套完整的、超越这个时代的中央银行运作体系和初始信用。 如何將它变为现实? 直接向路易十六提议建立一个“中央银行”?不行,太超前了,只会被当成疯子。他必须找到一个现实中存在的、可以借用的“壳”。 莱昂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名字——“贴现银行”。 这是前財政总监卡洛訥时期建立的一家半官方银行,拥有发行部分银行券的权力,但在民眾和商人心中,信用早已发发可危。 但是对於莱昂来说,信用不是问题。 关键是资质。 从这个银行出发,作为抓手,后面的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此外,雅典娜俱乐部,马拉的《人民之友》等等这些喉舌阵地,也是接下来需要继续发展。 大概理清楚了思路,莱昂伸了个懒腰。 昨晚上闹得很晚,所以这会安娜还没有醒,他直接自己吃了早饭,就坐上了早就守候在门口的皇家卫队的马车,前往凡尔赛宫。 刚宫门口,奥古斯特就守在那里,说是布里安的意思,等莱昂到了,先去他办公室一趟。 到了办公室,敲门进去,布里安正埋在一堆文件后面,看到莱昂进来,他挥了挥手,示意后者先坐下,然后一边批著手中的文件,一边和莱昂聊昨晚上的事情。 原来,昨晚上,布里安没有过去莱昂的乔迁宴,是因为他被国王叫到了书房,谈了一晚上的事情。 两个人聊的东西有些多。 不过,其中重要的一点是,国王任命布里安,进入了最高国务会议。 莱昂其实並不意外。 毕竟,这一次显贵会议这么大的功劳,奖赏了自己,肯定不会忘了布里安。 加上布里安整体的改革方向,是非常对国王陛下的胃口的,所以让他更进一步,参与国务,是在情理之中。 在路易十六时期的法兰西,並不存在权责分明的“首席大臣”。最高国务会议,才是国王之下,真正的权力核心。进入其中,便意味著从一个部门的领导, 一跃成为了能够参与、甚至影响整个王国所有重大决策的“国策顾问”。 此外,路易十六还赋予了布里安一项前所未有的权力一当他不在场时,由布里安,代他主持国务会议,负责协调』各部大臣,以確保改革能够顺利推行。 莱昂立刻明白了。 —— 这是一种典型的、充满旧制度特色的权力授予方式。没有名分,却有实权。 国王用这种方式,將布里安推上了事实上的“首相”之位,让他成为了整个改革计划的总负责人与推动者。 当然,即便是他不提这个,接下来整个改革计划的总负责人与推动者,依旧是布里安。 > 第107章 莱昂的全盘计划 第107章 莱昂的全盘计划 “恭喜您,大臣。“ 莱昂由衷地说道。 布里安却苦笑一声,他从另一堆文件中,抽出了一份烫金封皮的议案,丟在了莱昂面前,“权力越大,麻烦就来得越快。看看这个吧,今天早上,普罗旺斯伯爵殿下,通过他的皇家改革委员会』,递交的第一份建议』。 ” 莱昂拿起议案,飞快地瀏览了一遍,嘴边泛起一丝冷笑。 议案的措辞冠冕堂皇,核心意思却还是之前在庆功会上的那个:为了確保改革的“统一性”,新成立的“王国经济调查与统计局”,必须定期向“皇家改革委员会”做详尽的工作匯报,並接受其业务指导。同时,“皇家改革委员会”也希望进一步深度参与到財政部接下来整个改革的方向和步骤里面。 这是赤裸裸的夺权。 普罗旺斯伯爵想把国王的刀,变成他自己的刀。 ”有人是想把统计局,扼死在摇篮里。“ 布里安幽幽说道,“所以,莱昂,我需要知道你接下来的计划。我们必须拿出足以让国王,让所有人,都看到雷霆之效的东西来,否则,你就看吧,很快就会被这些无穷无尽的官僚程序,拖死在烂泥里。“ “我明白,大臣。“ 莱昂点点头,將那份议案放回桌上。 “大臣阁下,” 他开口说道,“您认为,我们当前最大的敌人是谁?“ “是特权阶层,是那些拒绝缴税的贵族和教士。“ 布里安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是接下来整个改革后的税制体系实施的最大的困境。 “不。” 莱昂摇了摇头,“是我们自己。是我们对这个王国本身的—一无知。“ 布里安愣住了。 “我们不知道这个国家究竟有多少財富,它们藏在哪里,掌握在谁的手中。 莱昂继续说道,“我们所有的改革,都建立在一堆模糊、过时,甚至是偽造的数据之上。我们就像一个蒙著眼睛的医生,想去给一个巨人动手术。这很荒谬,也很致命。“ “所以,我接下来的计划,分为两步。“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第一步,描绘地图』。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內,统计局將暂停参与任何税收政策的辩论。我们將动用国王授予的权力,以史无前例的规模和深度,对整个王国进行一次彻底的经济普查』。我们將绘製出一张,精確到每一块土地、每一座工厂、每一条商路的国家財富地图』。“ 布里安被莱昂这番话的份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对整个王国进行经济普查?这是歷任財政总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几乎不可能——” 布里安看著莱昂说道,“你会遇到难以想像的阻力!每一个地方领主,都会把你的调查员,当成是派去抢劫的强盗!“ “所以我需要授权。” 莱昂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需要您或者甚至是国王陛下,签署一份最高政令一任何以任何形式,阻挠、拖延、或是提供虚假数据以对抗统计局调查的个人或团体,都將被视为叛国』,其財產將被王室无条件没收!“ 布里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年轻人,就是狠。 莱昂知道布里安还有顾虑,隨即彻底摊牌:“既然之前连奥尔良公爵在国王陛下的威严下,都屈服了,更別说那些地方领主。只要拿到授权,我就有办法把最真实的数据拿到手。“ ”地图绘製完,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布里安沉默了一会,说道。 莱昂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第二步,铸造心臟』。” 他说出了一个让布里安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的计划,“当地图』绘製完成,王国的財政状况一目了然之后。我会建议国王陛下,由王室出资,重组贴现银行』,將其改造为,管理国家债务、发行统一货幣、稳定金融秩序的一法兰西皇家银行!” 皇家银行! 这个词,如同一道惊雷,在布里安的脑海中炸响。 他呆呆地看著莱昂,看著这个平静地,说出要將整个法兰西的財政与金融体系,彻底推倒重来的年轻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原以为,莱昂是准备动一动刀子。 现在他才明白,他错了。 莱昂要做的,根本不是给这个衰老的帝国刮骨疗伤。 他是要——为它,换一副骨骼和心臟啊! 在那里沉默了双倍时间之后,布里安让自己的情绪缓了缓,然后顺著莱昂的思路,往下说:“你准备用什么来支撑这个银行?一个没有足够资產作为抵押的银行,就是一座纸牌屋,一阵风就能吹倒!我们根本没有钱!” “您说的没错。“ 莱昂点点头,“仅仅依靠国王的信用,当然不够。所以,我的计划,还有至关重要的第三步,一个稳定的现金流。我们现在手上,就有一个,只不过是个废墟。” 布里安看著他,先是露出疑惑。 但是很快,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嘴巴微微一张:“你是说——东印度公司? ” ”是的,大臣。“ 莱昂继续说道,“之前的失败,並非毫无意义。它让我们看清了,那具腐烂的躯体里,究竟盘踞著多少蛆虫。同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它的潜力依旧在。之前,我们只是旁观的医生,无能为力。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眼中,闪烁著捕食者般的光芒。 “我们拥有皇家银行』这个武器!我的计划是,一旦银行成立,它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由王室授权,对东印度公司,进行强制性的一债务重组与股权併购!” “我们將利用银行的资金,以无可爭议的优势,从那些投机商手中,夺取公司的控制权!然后,由大臣您亲自操刀,彻底改组公司的管理层,肃清所有蛀虫,重建从印度到巴黎的贸易航线!“ “到那时,“ 莱昂的声音变得鏗鏘有力,“一个全新的、高效的、盈利能力十倍於过去的东印度公司,它在海外的殖民地、它的港口、它的船队、它垄断的香料和棉布贸易所產生的巨额利润,將不再流入投机商的口袋,而是会成为我们法兰西皇家银行』最坚实的资產抵押!成为支撑我们发行新货幣的黄金储备!” 布里安听完莱昂的整个计划,彻底呆住了。 他彻底看清楚了莱昂的全盘计划。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何等周密、又何等宏伟的国家財政构想! 描绘地图一用数据摸清国內的家底,获得对內徵税的合法性与精確性! 铸造心臟—一用国家银行整合国內的金融,获得统一的、现代化的財政工具i 重塑铁腕一用暴力重组东印度公司,获得源源不断的海外財富,为国家银行注入最强劲的血液! 对內,对外; 节流,开源; 数据,金融,殖民贸易——这三个环节,环环相扣,构成了一个完美的、足以將整个法兰西从旧制度的泥潭中,强行拖拽出来的经济闭环! 说实话,作为法兰西的財政大臣,他见过足够多的风风浪浪。 但是像是莱昂这样足够疯狂和风浪的操作和计划,还是第一次见! 第108章 上帝保佑法兰西 第108章 上帝保佑法兰西 布里安的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位在政坛浮沉数十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財政大臣,此刻正用一种看待疯子般的眼神,看著莱昂。 他努力让自己跟上莱昂的整个计划,以及从里面找到一些困境和阻碍。 最后,他嘆了口气。 “莱昂,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整个计划代表了什么?” “你要调查资產,就是与整个王国所有的有產者为敌!从诺曼第的公爵,到普罗旺斯的教士,再到波尔多的法官,都可能会用尽一切手段,撕碎你的调查员,烧掉你的档案室,最后在国王面前,把你弹劾致死!” “皇家银行——很有可能,最终的结果,是巴黎的金融家们,那些靠著向王室放高利贷、操纵债务而大发横財的银行家们,把我们俩,吊死在塞纳河的新桥上!” “还有东印度公司,之前给我们的教训,已经足够多了——” 面对布里安近乎崩溃的质问,莱昂等到对方的情绪稍稍平復,才缓缓开口:“大臣阁下,您觉得,我们现在正在医治的这位病人”,如果不进行这样的手术,还能活多久?” 布里安神色一顿。 “五年?三年?” 莱昂嘆了一口气,“或者,一场波及全国的饥荒,一次军队的譁变,就足以让他当场毙命!我们所谓的改革”,那些修修补补的法令,不过是在让他能在虚假的平静中,走向死亡而已。” “现在计划,確实疯狂,也確实危险。”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一个能让他真正活下去的机会。” “就和我们在显贵会议之前面临的困境,是一样的。” 布里安沉默听著莱昂的话,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面来回走动,几分钟后,停了下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巨大的疲惫感笼罩了他。 莱昂的话,击碎了他心中仅存的一丝幻想。 他沉默了良久,办公室里只剩下座钟单调的滴答声。 “具体怎么做?” 这代表著,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疯狂”计划的可行性。 “首先,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份授权。” 莱昂回答,“其次,统计局会迅速扩编,或者人手掛靠在財政部之下也行。我会从巴黎大学,招募一批数学与法律专业的学生。他们年轻,没有背景,对旧制度没有敬畏,却对建立功业充满了渴望。他们將是我的眼睛和耳朵。” “皇家银行”的筹备,需要与经济普查”同步进行,但要绝对保密。” 莱昂说道,“我们要做的,是偷梁换柱”。利用我们现在手中的权力,以整顿金融秩序”为名,逐步接管贴现银行”的烂摊子。然后,我们再找到一位真正的、能理解现代金融的银行家来负责具体操作,而不是那些只懂放高利贷的吸血鬼。” 他顿了顿,拋出了最关键的政治策略。 “最重要的一点,大臣阁下。我们必须將这个庞大的计划,分割成一个个看起来无害”的步骤,分別呈报给国王。我们绝不能一次性將这头巨兽”的全貌,暴露在宫廷面前。” “什么意思?” “意思是,” 莱昂的眼中,闪烁著光芒,“在国王面前,我们只谈一件事——经济普查”的必要性。这是一个很易懂的道理,没有精確的数据,一切税收改革都是空谈。这合情合理,就算是普罗旺斯伯爵,也无法从法理上反对。” “我们將用三个月的时间,顶著所有压力,完成这份財富地图”。当这份血淋淋的、揭示了王国財政真相的地图摆在国王面前时,我们再提出我们的第二个建议发行国家债券,重组王室债务。” “而要发行债券,就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有信用的机构。到那时,皇家银行”的成立,就不再是一个疯狂的、凭空出现的想法,而是解决眼前危机的、唯一合乎逻辑的、必然的选择。” “至於东印度公司,反正已经是烂摊子了,我们顺势接管,没有人会说二话。” 莱昂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而等到银行成立后,这將是送给国王陛下的第一份礼物”。一份足以让他堵住所有反对者嘴巴的、来自东方的、满载黄金的礼物。” 布里安闭上眼睛,將莱昂所描绘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 他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但也看到了那前所未有的、能让法兰西重获新生的磅礴力量。 这是一个赌注。 许久之后,布里安睁开了眼睛,眼中的疲惫与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他点点头,“我就从国王陛下那里给你要一份授权,拿著它,你可以直接调动內政部下辖的所有地方行政官员,配合你的调查。至於之后能走多远,就靠你自己了。” 布里安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凝视著莱昂。 “上帝保佑法兰西。也保佑你——別让我失望。” 从布里安的办公室里出来,莱昂长长地出了口气。 作为自己的直接上司,以及接下来需要重点依仗的对象,他对於布里安可以说是掏心掏肺了。 但是,肯定还有一些没有给对方说。 比如说,统计国家財富地图,有了系统ui面板,实际上的难度会比想像中低很多很多。 选择大动干戈又是招人,又是拿到国王授权的,只是给这个结果一个真实性的支持。 而且,水至清则无鱼,所以,这个统计肯定是有一些学问的。 另外,法兰西皇家银行和重组东印度公司,也有莱昂的私心。 整个皇家银行,虽然是由王室注资,最后肯定布里安是明面上的管理者,但是,莱昂 是用系统提供的模板和信用方式组建的,所以,他肯定会成为这家银行幕后的实际操控者。 这家银行,將拥有三大核心权力: 1.国家债务的唯一管理者:將所有混乱的王室债务,都收归银行统一管理,通过发行长期、低息的“国家债券”进行置换,彻底盘活王室的信用。 2.王国货市的唯一发行者:逐步回收市面上混乱的货市,发行以银行信用和国家税收为担保的统一纸幣。 3.经济稳定的最终调节者:在经济过热或萧条时,通过调节利率和贷款,为整个国家的工商业发展,提供稳定的金融环境。 当“財富地图”与“皇家银行”这两大支柱同时建立起来时,莱昂將一手掌握法兰西的財政数据,一手掌握法兰西的金融命脉。 到那时,他才算是真正拥有了,与这个旧世界博弈的本钱。 当然,財政和金融只是他现在这个身份,能够涉足也是最好唯一涉足的地方。 等到这一步完成之后,再去考虑科技、军事,甚至是政权等等。 那都是后话了。 这家银行,將拥有三大核心权力: 1.国家债务的唯一管理者:將所有混乱的王室债务,都收归银行统一管理,通过发行长期、低息的“国家债券”进行置换,彻底盘活王室的信用。 2.王国货幣的唯一发行者:逐步回收市面上混乱的货幣,发行以银行信用和国家税收为担保的统一纸幣。 3.经济稳定的最终调节者:在经济过热或萧条时,通过调节利率和贷款,为整个国家的工商业发展,提供稳定的金融环境。 当“財富地图”与“皇家银行”这两大支柱同时建立起来时,莱昂將一手掌握法兰西的財政数据,一手掌握法兰西的金融命脉。 到那时,他才算是真正拥有了,与这个旧世界博弈的本钱。 当然,財政和金融只是他现在这个身份,能够涉足也是最好唯一涉足的地方。 等到这一步完成之后,再去考虑科技、军事,甚至是政权等等。 那都是后话了。 第109章 国王的审计官 第109章 国王的审计官 新的办公地方没变,空间也没变,只是“数据分析处”,改成了“王国经济调查与统计局”。 回到数据分析处的办公室,奥古斯特將他所有的核心部下,全部召集过来。 让-巴蒂斯特·科尔贝、艾蒂安·德·图尔戈、菲利普·內克尔、皮埃尔·博格和让- 吕克·莫奈。 “先生们,欢迎来到王国经济调查与统计局”的新总部。” 莱昂微笑著说道。 其他人听了也是嘿嘿笑著。 是有些黑色幽默了。 “好了,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说什么客套话了。” 莱昂看著所有人,说到,“首先,显贵会议结束之后,財政部这边会有一笔丰厚的奖金,到时候会发给大家,而且,数字比较惊喜。” 听了莱昂的话,现场六个人脸上都露出喜意。 都是打工人,虽然怀著一些崇高的志向,但是有奖金拿,谁不高兴? 莱昂继续说道:“之前的工作完成圆满,少不了大家所有人的努力。不过,我想,大家应该也都了解过一些目前的情况,大家知道,接下来的工作,可能更艰巨。” “当然,我们是肩负著整个国家財政振兴的目標,所以,只要做得好,给大家的奖励都不会少。” “好了,接下来,” 莱昂在办公桌上,展开了一张法兰西的地图,“我们要做什么,在这里先给大家提前了解一下。” “国王陛下与布里安大臣已经授予我最高授权。我们將发起一场法兰西歷史上从未有过的行动—对整个王国,进行一次彻底的、无死角的经济普查。” “我们的目標,” 他伸出一根手指,“是绘製一张前所未有的《国家財富地图》。它將比我们之前製作的那份经济解剖图要更细,更具体。它將精確到每一块土地的所有者,每一座工厂的利润,每一笔隱藏在复杂帐目下的债务。我们將用最真实、最无可辩驳的数据,向国王陛下,展示这个王国最真实的样貌。” “这將是一场战爭。” 莱昂加重了语气,“一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爭都更加凶险的战爭。我们的敌人,是盘根错节了几个世纪的旧制度、是那些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吸食王国血液的特权阶层。 我们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你们。” 他看著眼前这几位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年轻人,开始下达他的任命。 “奥古斯特,” 他首先看向自己的秘书,“我任命你为统计局的总务官。所有的人事、后勤、財务,以及与財政部的联络工作,都由你全权负责。你是我们这台战爭机器的齿轮与润滑油。” 奥古斯特立刻抚胸鞠躬:“遵命,先生。” “让-巴蒂斯特·科尔贝,” 莱昂的目光投向了那位对数字极度敏感的年轻人,“我任命你为主计官。所有原始数据的收集、整理和最终核算,都由你负责。皮埃尔·博格將担任你的副手,我需要你们的速度与精確。” “艾蒂安·德·图尔戈,” 莱昂转向那位记忆力超群的年轻人,“我任命你为首席档案官。法兰西各地的税收法规、贵族契约、教会特权文件,都將是你的战场。我需要你的记忆力,帮助我们破解这些上百年的谎言。” 图尔戈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自信。 “菲利普·內克尔,17 莱昂看向这位出身银行家族的文员,“我任命你为財务审查官。所有的银行帐目、殖民地贸易、国家债务和大型公司的財务状况,都属於你的领域。让-吕克·莫奈,你將担任他的首席分析员,我需要你们,挖出那些被刻意隱藏起来的债务炸弹。” 內克尔和莫奈点点头。 “先生们,” 莱昂最后说道,“你们,就是国王陛下的第一批审计官”。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你们將拥有我能给予的、最高级別的授权。” “我们的第一个任务,不是立刻奔赴全国。” 他开始具体布置,“在出发之前,我们必须先摸清我们自己的底牌。我命令你们,將財政部档案库里,过去二十年,所有关於税收、债务、土地登记的原始报告,全部搬到这里来!” “还是和之前一样,统计完发给我,我来匯总。” “行动吧。” 莱昂挥了挥手,“法兰西的未来,从清点这些旧档案开始。” 办公室里面,所有人斗志昂扬,再次进入之前一样疯狂的工作装作之后,莱昂则在財 政部的一个办公室里面,见了他的另外两位“盟友”。 马拉和雅克。 因为之前在帮助莱昂引导舆论方面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再加上,接下来的整个经济普查,估计会是一场硬仗,舆论也同样是很重要的一个点。 他需要用数据去揭示真相。但是,人民是看不懂那些复杂图表的。他们需要有人,將这些冰冷的数据,翻译成他们能听懂的语言—关於麵包、关於公正、关於压迫的语言。 所以,莱昂想要把他们俩也直接拉拢过来。 按照他的想法,先暂时给他们两个一个统计局文员的职位。 对於这个职位,雅克自然是满心欢喜地答应。 之前,从散发小册子,到走上演讲台,雅克选择了离开財政部档案室文员的岗位。 当然,据说也是有那位档案室的主管,杜邦先生的作梗。 害怕雅克的那些事情曝光之后,进一步影响到了档案室,便把他劝退了。 走的时候,雅克是带著满腔热血。 否过,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饿了好次叶子之后他才直正明点了,铁饭碗的重走的时候,雅克是带著满腔热血。 不过,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饿了好几次肚子之后,他才真正明白了,铁饭碗的重要性。 所以,莱昂的这个任命一下来,他自然是非常迫切就想要入职。 至於马拉,其实对於凡尔赛宫的岗位內心天生有些排斥,不过,莱昂说出了“这样可以让他接触到更真实的內容,进而更好更准確地做出批判”之后,便勉强答应了。 定好岗位之后,莱昂將自己整个经济普查的计划,简要地告知了二人。 两人自然也都是摩拳擦掌,誓要將清查財富,实现税收公正”这个概念,提前根植到巴黎市民的心中。 > 第110章 索邦的试炼 1 第110章 索邦的试炼 1 统计局的规划安排下去之后,很快便进入了正轨。 来自財政部档案库的陈旧卷宗,被一车车地运送进来,堆满了原来空旷的房间。 这几个莱昂之前亲自挑选的核心团队,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能力。奥古斯特负责所有行政与后勤事务的协调,確保一切运转顺畅。而科尔贝、图尔戈和內克尔等人,则带领著临时从財政部內部筛选出的几位可靠助手,开始了对王国过去二十年財政记录的初步整理与审查。 莱昂对他的核心团队非常信任,將內部审计的规划与执行工作,完全交给了他们。他很清楚,这些人无论是出於对改革的认同,还是对自己未来的期许,都有著强烈的责任感。 但一个现实的问题,很快摆在了莱昂面前:人手严重不足。 接下来整个统计工作的量是非常大的,自然不能单靠这么几个人。 所以,除了在財政部以及凡尔赛宫其他的部门里面筛选一个能力合格,但是位置边缘的人手之外,接下来还需要招募一些新鲜的血脉。 毕竟,偌大的凡尔赛,官僚体系盘根错节,几乎每个人都与其他官员或贵族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在这里招募的人手,很难保证他们的忠诚度。一旦普查工作涉及到他们背后势力的利益,这些人很可能会成为改革的阻碍,甚至泄露关键信息。 莱昂需要的是没有背景、思想乾净、渴望机会的年轻人。这些人还没有被现有的官僚体系同化,更容易接受新的思想,也更能確保他们的忠诚只属於这个新成立的、代表莱昂意志的机构。 所以,莱昂將目光投向了巴黎大学,尤其是其中的索邦学院。 索邦学院是巴黎大学的心臟。 这里是法兰西的人才金矿,全王国最顶尖的法学、数学和哲学头脑都匯聚於此。 索邦学院拥有全法兰西最出色的法学和理学学生,这正是经济普查工作所需要的专业知识背景。他们懂得法律条文,也具备进行数据分析的能力。 同时,这些学生思想活跃且尚未定型。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里存在著巨大的阶级割裂与渴望。 索邦聚集了大量出身平民的优秀学生。 这些人有才华,却没有相应的社会地位和晋升渠道,內心充满了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对於贵族子弟来说,统计局的工作可能只是一份普通的差事,但对於这些平民学生而言,这是一个能让他们凭藉自身能力、参与到国家核心事务中来的绝佳机会,甚至是唯一的机会。 当弗罗斯特子爵的马车抵达学院门口时,迎接他的,是索邦神学院的院长,一位名叫雅克·费奈尔的矮胖教士。他显然是接到了来自宫廷的通知,脸上堆著恭敬而略带僵硬的微笑。 恭敬,是因为对方代表了法兰西財政部,背后是那些据说最近在凡尔赛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布里安。 僵硬是因为——如今的莱昂,是几乎大部分教会成员唾弃的对象—— “子爵阁下,” 院长忍著心中的噁心,抚胸致意,“欢迎来到知识的圣殿。不知您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院长先生。” 莱昂微笑著,“我奉国王之命,筹建一个新的部门,需要全法兰西最优秀的头脑。因此,我来到了这里。” 他的目光越过院长,投向了广场上那些三三两两、衣著各异的学生们。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广场上的学生,被一道无形的墙分成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衣著光鲜、举止优雅的年轻贵族,他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討论著戏剧、 诗歌和宫廷的趣闻,他们的未来早已被家族安排妥当,来索邦不过是为履歷镀上一层金边;另一边,则是数量更多,却沉默得多的平民学生,他们衣著破旧,甚至有些还打著补丁,脸色因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苍白。他们大多独来独往,或捧著书本行色匆匆。 “我需要一个足够大的阶梯教室,” 莱昂对院长说,“並请您以財政总监办公室的名义,召集所有法学与理学系的学生。 费奈尔院长虽然对於这种大动干戈的行为,心中有些不满,但“財政总监”和“国王的计划”这两个名头,让他无法拒绝。 半小时后,索邦最大的阶梯教室里,已经座无虚席。 贵族学生们占据了前排,他们中的许多人神情坦然,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而后排和两侧,则挤满了更为安静的平民学生。当现场的所有学生,看到莱昂走进来的时候,不管是贵族学生还是平民学生,都是不禁吸了口气。 这位在之前的显贵会议上大出风头,更是被国王授予子爵,目前在財政部独领一个统计局的凡尔赛政治红人,现场所有人,自然是不陌生。 甚至,这段时间,索邦学院里面,学生们討论的最多的,就是莱昂以及他进入財政部之后,带来的一系列的改革和变化。 可以说,爭议很大。 而现在,他竟然亲自到了索邦学院,不知道是有什么新的政策要宣布或者是调研吗? 莱昂走上讲台,身后只跟著奥古斯特。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自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先生们,” 他开口了,“我知道你们的时间很宝贵。所以,我们省去客套,直接进入正题。我需要一批整个法兰西最顶尖的头脑,来协助我完成一项由国王陛下亲自委派的任务。但是,我需要的不是死记硬背的书虫,而是能思考的战士。” “所以,接下来我將提出几个现实中的难题,我需要的,是你们的分析与解决方案。 接著,他提出了第一个难题,一个关於法律、商业与王权的复杂纠葛。 “在诺曼第的一个新兴港口城市,一位富有的商人,计划投资兴建一座大型仓库,这將极大地促进当地的贸易並为王国带来丰厚税收。但他看中的那块土地,所有权极其混乱:歷史档案显示,它曾是教会的地產,三百年前被国王收回,之后又被授予一个早已绝嗣的男爵家族作为封地。城市的地方法院,依据自身的自治条例,也声称对这块无主之地”拥有管辖权。现在,商人、教会、地方法院,都拿出了各自的法律依据。那么,作为国王的代表,你们认为这件事的最佳解决方案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是简单的谁对谁错,而是一个真正的烂摊子。 问题一出,现场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也有的在那里绞尽脑汁。 很快,前排一位衣著极为考究、气质优雅的贵族学生便站了起来。他显然是这群贵族学生中的佼佼者。 “弗罗斯特子爵阁下,” 他说道,“这是一个典型的法律衝突案例。最佳方案是尊重程序。首先,应由国王授权,成立一个由高等法院法官、当地主教代表和城市议员组成的联合委员会。其次,委员会需花费数月时间,仔细查阅所有歷史文件和法律先例,进行仲裁。在最终裁决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动工,以维护法律的严肃性和地方的稳定。这是一个漫长但必要的过程,它尊重了所有相关方的歷史权利,是唯一能避免长期法律纠纷的稳妥方法。” 这个答案非常“正確”,它政治成熟,程序严谨,滴水不漏,充分体现了一个优秀管理者维护现有体系稳定的思维方式。 “不错。” 莱昂微笑著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坐下了。 然后再看向其他人:“其他人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建议,或者是对刚才这位同学的问题有进一步修改、批评的?” 现场,先是片刻的沉默后,后排,一个瘦高的、戴著深度眼镜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阁下,那个方案是完美的,如果要花三年时间来写一本关於此案的法学著作的话。” 他的开场白有些突兀,但立刻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但我们的目標,是让仓库儘快建起来,让税收儘快流进国库。我认为,纠缠於过去的所有权,是在浪费时间。这块土地之所以產生爭议,核心在於它的价值”被低估了。 我的方案是:由国王的统计局,直接介入。我们不做裁决,只做评估。” “第一,评估出这块土地在未来二十年內,作为商业用地能產生的潜在税收总额。第二,以此为依据,由国王宣布,鑑於歷史所有权混乱,王权作为最高土地所有者,將土地所有权收归国有。第三,我们不进行出售,而是公开长期租赁权”。商人可以租,教会也可以租,价高者得。租赁所得,一小部分作为对教会和城市的歷史补偿”,大部分直接纳入国库。这样一来,我们绕开了所有权死结,在最短时间內实现了商业目標,並且,最重要的是,我们以经济”为武器,重申了王权在所有土地爭端中的最高裁决地位。” 如果说贵族子爵的答案是一篇工整的法律论文,那么这位一看就是平民出身的学生答案,就是一份高效且极具侵略性的实用计划。 莱昂听他说完,笑著点点头:“不错。你,还有刚才那位学员,如果你们有接下来进入財政部统计局工作的想法,可以上台来在我旁边稍候一下。” 第111章 演讲 第111章 演讲 莱昂的选择让得门口站立的费奈尔院长皱了皱眉头。 那名贵族学生的回答,显然是符合学院教授的方向。 而那名平民学员的回答,一看就非常粗鄙,还不严谨,更重要的是,一点没有经济和理学的稳重。 之前回答问题的那个贵族学生,看到自己和那名平民学生都一起被点名。 上台的时候,脸上显然有些不服气。 莱昂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直接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我得到三份关於某行省总督的財务文件。第一份,是他提交给凡尔赛的官方税务报告,显示他以极高的效率,完成了今年的税收指標,並略有盈余。第二份,是一份匿名送来的、他私人银行帐户的流水,显示在税款上缴期前后,有几笔与税款总额完全对不上的、零散的大额资金存入。第三份,是来自那个行省商会的数封匿名信,抱怨总督巧立名目,徵收各种过桥费”,管理费”。” “现在,仅凭这三份互相矛盾,且都不能作为直接证据的文件,你的初步判断是什么?以及,如果要你展开调查,你的第一个行动会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教室內一片寂静。 很快,一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学生回答:“阁下,我的判断是,在获得確凿证据前,不能做出任何判断。官方报告是可信的,而匿名信和来路不明的银行流水,完全可能是出於政治陷害。因此,我的第一个行动,是派出一位信得过的审计官,前往该省,要求总督公开他的详细帐目,並与官方报告进行逐一核对。我们必须在尊重一位国王任命的官员的前提下,展开合乎程序的內部调查。” 这个答案再次显得无可挑剔,它捍卫了程序正义,保护了官员阶层应有的尊严。 莱昂依旧是笑著点头,然后再问其他人有没有想法。 这个时候,一个有著一头蓬乱棕色头髮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阁下,我的判断是,那位总督百分之百在撒谎。” 他的语气异常肯定,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原因很简单,这三份文件虽然互相矛盾,但它们指向了同一个行为模式”。一个诚实的官员,他的官方报告和私人財富之间,不应该出现如此诡异的耦合”。那些商会的抱怨,完美地解释了那些对不上的零散资金”的来源那就是被他贪墨的、帐目之外的非法税收。” “因此,我的第一个行动,绝不会是去查他的官方帐目,那上面一定早已被做得天衣无缝。我的第一个行动,是立刻派人去那个行省,查阅並复製过去一年里,那个省主要城市的城门通行记录”!” 他解释道:“每一批货物进出城市,都会有记录。我们可以通过通行记录,估算出该省的真实商业流量。然后,用这个流量去乘以官方税率,就能得出一个理论税收值”。如果总督上报的数字,远低於这个理论值,那就证明,有大量的商业活动,被他用非法杂费”的方式,变成了自己的私人收入。城门记录,是独立於財政系统的、无法被他轻易篡改的、最真实的物理证据!” 话音刚落,满室皆惊。 这种洞察力和怀疑精神,已经超过了一般学生的认知和范畴。 显然是和这名学生的经歷,甚至是身份背景,从小的重陶有很大的关係。 莱昂继续点点头。 不愧是索邦学院,还是有不少真实厉害的学生啊。 他继续让刚才那两个回答问题的学生上台,然后开始提出第三个问题。 “一个省份因乾旱导致粮食歉收,粮价飞涨,平民濒临飢饿暴动的边缘。邻省的粮商们则囤积居奇,等待价格进一步上涨。作为国王的代表,平息事態的第一道命令应该是什么?” 前排一名贵族骑士学员立刻站起,他显然是重农主义经济理论的信徒:“阁下,绝不能干预市场。任何限价或强征,都会摧毁商业信誉,导致未来无人敢来此地贸易。我们应该做的,是宣布保护商人的財產安全,並减免他们未来的贸易税,以吸引他们前来。虽然短期是痛苦的,但这是符合经济规律的唯一解。” 这套理论在当时非常流行,莱昂点点头。 很快,有其他的学生起来反驳:“阁下,经济规律固然重要,但人饿死了,规律也就没有了意义。” “我的第一道命令,会包含三个部分:第一,立刻动用王室专项资金,从外省以稍高於市场的价格,紧急採购一批粮食,並在本地设立王家平价麵包房”,限量向最贫困的市民供应,確保无人饿死,这是为了稳定人心。第二,宣布对所有省內粮商,徵收为期一个月的粮食存储特別税”,存储量越大、时间越长,税率越高,这是为了逼迫他们出售。第三,向所有从外省运粮进入本省的商队,提供由皇家骑兵护送的安全保障,这是为了鼓励流通。稳定、施压、鼓励,三管齐下,才能在最短时间內解决危机。” 这套组合拳,既有人道主义的考量,又有精確的政策计算,充满了金融家式的现实主义。 就连门口的那位费奈尔院长都不禁脸上露出讚嘆。 不过,那名学生讲完之后,再次朝著所有人鞠了一躬:“阁下,诸位,有一点我必须要承认的是,这一套方法,我有所借鑑。我借鑑的,正是巴黎四个月前发生的那场粮食危机——而当初负责处理这场危机的官员,就是弗罗斯特先生!” 现场,顿时一片譁然。 但是很快,所有学员反应过来,当时也確实是和莱昂提出的第三个问题很像。 面对这位学生的恭维,莱昂笑了笑,示意他稍等,然后询问其他人有没有想法。 接下来,又有两个学生犹豫著站了起来,说出的內容基本是沿著莱昂之前的思路,只是稍微变化了其中的细节。 莱昂点点头,然后示意现场回答问题的这四个学生都上来。 经过了前面三个问题的铺垫,现场的学生大概猜到,台上这位大人想要的不是一个完全正確的答案,而是要有一个答案。 所以,对於接下来的问题,现场之前很多谨慎又有些紧张的学生,开始跃跃欲试。 这个时候,莱昂却忽然宣布:“先生们,口头问答到此结束。剩下的时间,我需要你们完成一份笔试。” 门口,奥古斯特向在场的每一位学生分发了纸和笔。 莱昂在黑板上写下了几道极为具体的实务题。 “第一题,” 他缓缓念道,“为一位即將前往乡村,进行土地与人口普查的书记员,起草一份清晰的《工作指南与记录格式》。你必须在指南中,详细指明他需要记录哪些关键信息。更重要的是,你要说明,为了防止地方官员提供虚假数据,他应该如何通过交叉比对的手段,来验证信息的真偽。” “第二题,列出至少五种,一个葡萄酒庄园主,可能用来向税务官隱瞒自己真实產量的合法或灰色手段。並针对其中一种,提出你认为最有效的核查对策。” “第三题,为一支前往外省、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土地勘察的十人小队(包含两名测绘员、六名书记员和两名护卫),编制一份详尽的物资与预支金清单。清单必须考虑到所有可能的意外开销,並说明如何监督这笔资金的使用,以防止滥用和腐败。” 这些问题一经公布,教室內立刻安静下来,只听得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许多之前对宏大敘事不感兴趣,但动手能力极强的学生,此刻眼中放光。这才是他们真正擅长的领域。 那些夸夸其谈的空想家,此刻则抓耳挠腮,面对这些具体的、琐碎的现实问题,他们脑中的孟德斯鳩和卢梭,也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莱昂给了所有人半个小时的时间答题,最后收上来43份的答案。从这些答案里面,筛选了23 份。 最终,他的讲台前,站了大约三十名年轻人。 — 莱昂看著眼前这支由他亲手筛选出来的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先生们,” 他对他们说道,“现在,请跟我来。我將告诉你们,你们即將参与的,是一场什么样的战爭。” 莱昂又让费奈尔院长给他们准备了一间独立的教室。 学生们坐下后,开始期待莱昂接下来的安排。 “先生们,安静。” 莱昂的声音,让讲堂瞬间鸦雀无声。 “在刚才的问题中,我看到了你们身上最宝贵的东西。” 他环视著眾人,“你们没有被僵化的教条束缚,你们敢於怀疑,敢於挑战,敢於从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去思考问题的本质。这,正是我需要的力量。” “我把你们召集到这里,不是要给你们一份简单的、在財政部抄抄写写的文书工作。”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是来邀请你们,与我一起,向一个长达数百年的谎言宣战。” 他走下讲台,在学生们中间缓缓踱步,他的声音,充满了磁性与感染力。 “我们的国家,法兰西,就像一个病入膏盲的巨人。宫廷的医生们,只知道给他开一些无关痛痒的止痛药,却从来不敢去触碰他身体里真正的毒瘤。因为这个毒瘤,早已和国家的血管、骨骼长在了一起。这个毒瘤,就是建立在特权与谎言之上的,整个旧的財政体系!” “而我们,將成为第一批真正切除毒瘤的人。” 他的眼中,闪烁著光芒。 “我奉国王陛下的命令,成立了王国经济调查与统计局”。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用最精確的数据,最无可辩驳的事实,绘製一张完整的《国家財富地图》。我们要让国王,让整个法兰西,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个国家的財富,究竟藏在哪里!究竟是谁,在享受著一切,却拒绝承担任何责任!” “这份工作,无比荣耀,也无比危险。你们的任务,是去王国最偏远、最顽固的角落,去解读那些最古老的契约,去审计那些最混乱的帐目,去计算那些被刻意隱藏的財富!你们所学的每一个公式,记下的每一条法案,都將变成刺向旧制度心臟的匕首!” “你们的敌人,將不再是书本上的难题,而是手握权势的公爵,是贪得无厌的教士,是狡猾如狐的法官。他们会用金钱收买你们,用权势压迫你们,甚至用暴力威胁你们的生命。” 整个讲堂,一片死寂,只听得到年轻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所以,我將给予你们相应的武器和保护。” 莱昂直起身,声音变得鏗鏘有力。 “从你们接受任命的这一刻起,你们將拥有一个新的身份一国王陛下的皇家审计官。你们將佩戴由我亲自设计的、带有鳶尾花和天平图案的徽章。见到你们,如见国王亲临!” “在你们走出巴黎的每一段路上,都將有最精锐的卫队,保护你们的安全。任何对皇家审计官的攻击,都將被视为对国王本人的叛国!” “我不能向你们承诺安逸的生活,”他继续说道,“但我可以向你们承诺一件事—你们將亲手参与一项不朽的事业。你们的名字,將不会被遗忘在某个小教区的尘埃里,而是会作为新法兰西的奠基人,被刻在歷史的基石之上!” “但是同样,这份荣誉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拿到的,我需要你们的绝对忠诚。”莱昂直起身,声音变得冰冷而坚定,“不是对国王,不是对我,甚至不是对法兰西。从你们接受任命的这一刻起,你们的忠诚,將只属於一个东西—一事实。而你们的组织,將只有一个—统计局。在这里,没有贵族与平民,只有审计官。你们的所有工作都必须严格保密,不得向任何人,包括你们的家人、朋友和恩主,透露分毫。” 他停顿了一下,给所有人一个消化这段话的时间。 “这项事业,容不得半点犹豫和背叛。因此,我给你们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你们中,有谁认为这份工作与自己的家族利益相衝突,或者无法承受即將到来的压力,现在可以站起来,体面地离开。我绝不追问,並依然感谢你们今天贡献的智慧。门就在那里,你们可以自行退出。” 讲堂里,陷入了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学生们低著头,眼神闪烁,显然在进行著激烈的思想斗爭。 终於,一个坐在前排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是在口头问答环节被选上的几名贵族学生之一,一位年轻的男爵。 “子爵阁下,” 他朝著莱昂深深一鞠躬,“我非常敬佩您的理想。但我的家族——在诺曼第拥有大量的土地和產业。我无法想像,有一天,我会拿著笔,去清算我父亲的財產。请您——原谅我的怯懦。” 说完,他再次鞠躬,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讲堂。 他的离开,像是一个信號。紧接著,又有两名贵族学生站了起来,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向莱昂行礼,然后跟隨著前一个人,离开了教室。 剩下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莱昂静静地看著那扇门重新关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好。” 他环视著剩下的二十七人,“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法兰西的第一批皇家审计官。欢迎你们,加入这场战爭。” 他转向一直站在门口的奥古斯特。 “奥古斯特,为他们每一个人,都办理好財政部的临时出入凭证。从明天开始,他们將作为见习审计官”,进入財政部实习。为他们准备好保密契约,並预支第一笔薪水。我需要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內,熟悉我们的工作方式。” “遵命,子爵阁下。” 奥古斯特点头应下。 安排完一切,莱昂便转身离开了讲堂。 当他走出教学楼时,费奈尔院长正等在门廊的阴影里,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子爵阁下,” 院长的声音,比之前冷淡了不少,“您可真是满载而归。索邦最聪明的头脑,几乎都被您一网打尽了。” “我只是带走了那些,愿意用自己的学识为王国服务的人。”莱昂平静地回答。 “为王国服务?还是为您服务?” 院长向前走了一步,那双一贯显得昏昏欲睡的眼睛里,此刻却透著一丝锐利,“我听了您的那些问题。您在宣扬一种危险的思想,子爵。您试图用冰冷的数字,去衡量一切—土地、財富,甚至是贵族的荣誉和教会的传统。这是一种对上帝所创造的秩序的褻瀆。” “院长先生,” 莱昂停下脚步,“我无意衡量上帝的秩序。我只想衡量,在上帝的秩序之下,人类犯下的罪孽。您知道吗,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巴黎城外就有农夫因为缴不起那些传统的”、荣誉的”税款而卖儿卖女。我所做的,无非是想让阳光,照进那些发霉了几个世纪的帐本而已。” “有些帐本,一旦被阳光照到,燃烧起来的,可能是整个法兰西。” 院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警告的意味。 莱昂笑了笑。 “那或许正说明,是时候,烧掉那些旧帐本,换一套新的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院长,径直走下台阶,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缓缓开动,將索邦古老的建筑和它所代表的一切,都拋在了身后。 第112章 主教大人您不想要更多的把柄了? 第112章 主教大人您不想要更多的把柄了? 当晚,当凡尔赛宫统计局的办公室里,那些新招募的年轻人正以一种近乎狂热的热情,接受奥古斯特等人的培训,摩拳擦掌准备大於一番的时候,莱昂离开统计局的办公室,来到了属於財政部其他分部门的一间办公室里面。 推开门,里面坐著正在品茶的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 一手拄著他那根標誌性的手杖。 显贵会议之后,莱昂一直没有机会来得及和自己这位非常重要的盟友会面。 现在,接下来整个统计局工作的大方向敲定后,他需要儘快和塔列朗就经济调查的具体事情沟通。 因为並不想要把自己和塔列朗的关係摆在明面上,所以,一直以来,两人都没有在公开场合见过面。 甚至,就连显贵会议上,塔列朗都专门特意没有去参加。 之前两次会面,一次在巴黎皇宫的信仰咖啡馆,一次是在塔列朗治下的一个小教堂。 但是,总不能一直搞这种偷偷摸摸但是实际上一点也不安全的地下见面。 所以,莱昂委託布里安,帮他製造了一个机会一一国王陛下於今日下午,就教会財產申报事宜,召见奥顿主教塔列朗。在主教覲见之后,统计局总监督弗罗斯特子爵,应当就此事与主教进行一次“非正式的业务沟通”。 嗯。 这其实是布里安的主意。 不愧是政场老手。 “我尊贵的子爵,” 一见面,塔列朗斜靠在扶手椅上,声音中带著一丝嘲讽,“我听说,您今天在索邦,扮演了一位慷慨的牧羊人,为一群迷途的羔羊,许诺了一个用数字构成的未来。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布道。” 莱昂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带著嘲讽式语气的打招呼方式,直接无视,切入话题:“关於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国王陛下和你聊过了?” “聊过了。” 塔列朗看著他,“但是很明显,你们没有把所有的完整计划都告诉他。记住,这是你的把柄,握在我手里了。” 莱昂一笑:“主教大人,我想你应该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把柄这种东西,更多时候,相较於曝光它或者是利用它,反而是把自己拉下水,获得的收益更多。” “哈哈哈———— 塔列朗笑了笑。 对嘛。 这才是对胃口的计划和人。 “我终於知道为什么脸奥尔良,还有瑞格这样的人,都能落你手里了。” “不,不是落我手里了。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人在做,天在看,善恶终有一报。” 莱昂看著他,“主教大人,你要小心点。” “嘖。” 塔列朗摇摇头,“我做的那些事,等我死后,顶多上不了天堂,但是绝对不会下地狱。而你做的那些事,你还没死,就有人要把你下地狱了!” “我很期待。” 莱昂说著,坐到了塔列朗的对面,“接下来,我的计划分为三步。第一步,內部整合。就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將財政部过去二十年的烂帐清理一遍,建立起我们自己的、可靠的內部资料库。这是为了武装我们自己,摸清敌人的基本盘。” “第二步,试点突破。我不会愚蠢到一开始就在全国铺开。我会选择一个省份,一个具有代表性、但又不至於让整个王国都神经紧张的省份,作为试点。比如诺曼第,那里航运发达,贵族势力错综复杂,是一个完美的试验场。我要通过这个试点,摸索出一套可行的、能够推广到全国的调查方法和流程。” “第三步,全面普查。在试点成功,流程完善,並且向国王证明了我们的能力之后,我才会请求授权,將《国家財富地图》的绘製工作,推广至整个法兰西。” 听完这番话,塔列朗脸上依旧是懒洋洋的表情:“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 “接下来,我准备组建一个法兰西皇家银行。” 莱昂看著他。 “嗯?” 塔列朗一愣。 莱昂没有等他反应,继续说道:“然后重组东印度公司。” 塔列朗脸上的惊讶更胜,坐直了身子。 “等到財政和贸易都抓在我们手里的时候,接下来,就是军队了。” 塔列朗脸上的表情一僵。 “然后,是宪政和外交————” “停停停!” 塔列朗忙是抬手打断他,“可以了,后面就不用说了。” “別呀,主教大人,还有更多你不知道的事情呢!” 莱昂笑著,“你难道都不好奇吗?” “別!” 塔列朗很坚定,“我年事已高,还想多活两年。” “主教大人您不想要更多的把柄了?” 莱昂继续逗他。 “好了好了,我们严肃点,说回眼下的事情。一个————很有条理的计划。” 塔列朗评价道,“但这只解决了做什么”的问题,却没有回答最关键的一点——怎么做”。当你那支由理想主义学生组成的审计官队伍,真的踏入诺曼第的土地时,你认为他们会看到什么?” 他没有等莱昂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地方行政官会告诉他们,档案库意外”失火了。地方法官会质疑他们授权文书的每一个措辞。当地的农民,在领主的威逼利诱下,会对他们说一百个版本的谎言。你的审计官们,就像一群闯入百年蛛网的苍蝇,除了被粘住,不会有第二个下场。” 莱昂平静地回应:“所以,除了审查官,以及国王陛下的签名授权以外,我还会向国王陛下和布里安大臣申请必要的卫队,他们將负责审计官们的安全,並执行必要的强制措施。” “不够。” 塔列朗还是摇摇头,“在诺曼第,每一个港口的税收,背后都牵扯著巴黎好几个大家族的利益。你动一个伯爵,等於同时向五个侯爵宣战。你查封一个帐本,可能会让一位宫廷重臣的秘密收入来源暴露。你以为你的敌人只是地方上的顽固势力?不,你真正的敌人,在凡尔赛,在你身边。他们甚至可能在財政大臣的晚宴上,微笑著向你举杯。” 塔列朗转过身,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锐利的光芒:“你的计划,就像一幅精美的建筑图纸。但你却打算,在一片布满了陷阱和沼泽的土地上,直接动工。告诉我,子爵,在你动第一铲土之前,你该如何探明地下的情况?在你挥出你的剑之前,你该如何知道,你砍向的究竟是毒蛇的七寸,还是一个会引爆整个火药桶的机关?” 对面,莱昂笑眯眯地看著他:“所以,我才需要拉您下水,主教大人。” 第113章 出发诺曼第 第113章 出发诺曼第 听了莱昂的话,塔列朗沉默了。 看来莱昂已经想好了一切。 甚至,包括都算计到了自己这一点。 他重新靠回自己的扶手椅上,那种慵懒而玩世不恭的姿態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子爵大人,你或许高估了我,也或许————低估了这张地图的复杂性。它不是一张画在羊皮纸上的图,而是一个活物,每一刻都在变化。” “正因如此,我才需要一位活著的、最了解它的人,来为我解读。”莱昂平静地回应。 “解读,是要付出代价的。” 塔列朗的手指,轻轻敲击著他那根標誌性的手杖,“我是一个主教,子爵。 我首先要为上帝,以及他在人间的產业负责。你那个宏伟的、几乎可以说是叛逆的计划,让我看不到教会的未来。相反,我只看到了断头台和被暴民瓜分的土地。” “所以,我们要创造一个未来。” 莱昂迎著他的目光,终於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筹码,“在我那个关於法兰西皇家银行”的构想中,我需要一个最可靠、最庞大、也最————嗯,最贪婪的合作伙伴。一个能帮助我,將整个王国的金融信誉,从那些旧贵族手中,转移到我们自己手里的伙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向您保证,至少您治下的教会,將成为这家银行最重要的初始股东之一。主教阁下,您失去的,几乎可以忽略,但是您得到的,將是新法兰西金融体系中,永不枯竭的黄金血脉。您將不再是地產的拥有者,而是资本的掌控者。” “资本的掌控者————” 塔列朗低声咀嚼著这个新鲜的词。 不同於其他的主教一些传统贵族,他向来是一个可以接受新鲜事物和刺激事物的人。 现在的他,就像一个最顶尖的赌徒,忽然听到了那个值得他押上全部身家的惊天豪赌。 土地是旧时代的权力基石,而资本,无疑是新时代的血液。 “一个————非常有诱惑力的提议。” 塔列朗直接说道,“我原则上,接受你的这份邀请”。” “我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莱昂说道。 “不,別高兴得太早。”塔列朗打断了他,重新恢復了那副冷静到近乎冰冷的腔调,“口头上的协议,对你我这样的人来说,毫无意义。我需要看到最终的结果,所以,子爵大人,你要努力了,可別被人在半路上,下了地狱————” “我努力。” 在与塔列朗那场深夜密会的三天后,凡尔赛宫统计局的办公室內,气氛达到了某种狂热的顶点。 煤油灯彻夜不熄,巨大的法兰西地图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標註满了初步整理出的、来自財政部內部的疑点。每一位从索邦学院招募来的年轻人都像是上了发条的钟表,眼中闪烁著改造国家、实现抱负的纯粹光芒。 很快,莱昂召集了第一支外派审计小队的全体成员。 领队的是艾蒂安·德·图尔戈,他的副手,则是对数字有著近乎偏执般敏锐的让—巴蒂斯特·科尔贝。他们身后,站著十名最优秀的实习审计官。 “先生们,” 莱昂站在他们面前,声音沉稳而有力,“你们的理论学习和內部档案整理工作,已经告一段落。现在,是检验你们学习成果的时候了。” 他展开一张地区地图,铺在桌面上。 “你们的第一个目標,是诺曼第地区的罗什福尔伯爵领。” 他选择这个目標,经过了深思熟虑。 罗什福尔伯爵是一位典型的中等地方贵族,不算顶级豪门,却也实力雄厚。 他的领地內有一个重要的贸易港口,税收帐目常年混乱,是完美的“灰色地带”,最適合用来当做试点的解剖样本。 至少,在莱昂此刻的判断中,是这样。 图尔戈扶了扶眼镜,问道:“子爵阁下,我们的法律授权是什么级別?如果对方不合作,我们是否有权查封帐簿?” “你们拥有这个。” 莱昂將一份由国王路易十六亲自签发的授权文书,交到了图尔戈手中,上面国王的鳶尾花徽章和鲜红的蜡印,代表著国家意志和权威。 “这份文件,授权你们审查与王国財政相关的一切帐目。理论上,任何领主都无权拒绝。” 年轻人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激动和自信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有了国王的授权,这便是一项神圣而不可阻挡的任务。 “但是,” 莱昂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理论归理论。你们將要面对的,是一个经营了数百年的独立王国。所以,你们不会孤军奋战。” 他向门口示意,一队十二名皇家卫队成员走了进来。他们神情冷峻,身上带著一股只有战场才能磨礪出的肃杀之气。 “卫队队长和他的士兵们,將全程负责你们的安全。你们的任务是审计,剩下的,交给他们。记住,任何情况下,保证自己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竟然有皇家卫队做保鏢! 这个安排让学生们感到意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心安与自豪。 在进行了一番详尽的战术布置,並反覆强调了工作流程和紧急预案后,莱昂宣布了出发时间。 “后天黎明,你们出发。我需要你们在两周內,给我带回第一份真实的、来自地方的审计报告。” 两天后的清晨,天色微曦。 三辆坚固的马车在统计局门口整装待发。车上装满了空白帐本、墨水、测量工具,以及年轻人们对未来的憧憬。 图尔戈和科尔贝最后一次向莱昂行礼,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即將出征的庄重与兴奋。杜波依斯的卫队则沉默地跨上战马,分布在马车的四周,警惕地观察著周围。 “去吧。” 莱昂拍了拍图尔戈的肩膀,“记住,你们代表的,是国王的意志。”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目送著车队缓缓驶离凡尔赛宫,沿著通往诺曼第的道路,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第114章 诺曼第的墙壁 第114章 诺曼第的墙壁 目送前往第一支审计团队出发。 莱昂的眼前浮现了除了ui界面的几行文字。 【史诗任务链:国家財政重塑—进行中———— 【总任务奖励:???(取决於最终完成度)】 【主线任务第一环:国家財富地图】 【任务状態】:正是开始———— 【任务时间】:倒计时三个月经过一天的长途跋涉,统计局的第一支审计小队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一罗什福尔伯爵领的首府,一个因港口贸易而显得异常繁荣的滨海城镇。 海鸥的鸣叫、码头上水手们的號子、以及空气中瀰漫著的咸湿海风与財富的气息,让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感到一阵兴奋。在他们眼里,这片繁荣的景象,恰恰印证了他们此行的价值一在这背后,必然隱藏著巨大的、未被统计的財富。 他们没有耽搁,在旅店安顿好行囊后,图尔戈便和科尔贝,在四名皇家卫队的护卫下,径直前往当地的市政厅。 市政厅的行政官,是一位名叫马莱的、身材臃肿的中年人。 他听闻是凡尔赛来的、持有国王授权的官员,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热情与恭敬。他亲自將图尔戈和科尔贝迎入自己豪华的办公室,並为他们端上了上好的热茶。 “啊,国王陛下的旨意,就是罗什福尔的最高准则!” 马莱行政官满脸堆笑,姿態放得极低,“不知两位大人,有什么需要我这把老骨头效劳的?” 图尔戈对这种油滑的恭维有些不適,但他还是保持著礼貌,將国王的授权文书递了过去。 “马莱先生,奉国王陛下之命,我们前来审计罗什福尔伯爵领地內,过去二十年的所有税收记录,包括但不限於土地税、人头税、以及港口的贸易关税。请您配合,为我们提供相应的档案库房。” 马莱行政官接过文书,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读了一遍。然后,他脸上那热情的笑容,瞬间垮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到无以復加的悲伤。 “我的上帝啊!”他发出一声哀嚎,用手帕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两位大人,你们————你们怎么不早来一个月!” “什么意思?”科尔贝皱起了眉头。 “唉!” 马莱重重地嘆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天意弄人”的无奈,“就在上个月,因为一个学徒的疏忽,蜡烛点燃了窗帘,市政厅的档案室————发生了一场不幸的火灾。我们拼尽全力,才抢救出了近几年的户籍档案,但————但是存放税务记录的那几排架子,烧得最彻底啊!一根木头都没剩下!我因为此事,还被伯爵大人狠狠申斥了一番!” 他说得声泪俱下,表情真挚得仿佛他自己就是那个纵火的学徒。 科尔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正要发作,图尔戈却按住了他。 “真是————太遗憾了。”图尔戈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第一次接触,以一种滑稽而又令人憋闷的方式,宣告失败。 图尔戈没有气馁。 他迅速调整了策略。 “既然行政档案没了,我们就从司法档案入手。” 他对队员们说,“土地交易、商业纠纷、继承权的诉讼,这些卷宗里,一定隱藏著真实的財產线索。” 下午,他们一行人来到了罗什福尔的地方初等法院。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神情倨傲、瘦得像根竹竿的法官。 他是一位典型的“穿袍贵族”,眼中充满了对图尔戈的轻蔑。 他接过授权文书,並没有像马莱那样表现出丝毫的敬畏。他慢条斯理地戴上单片眼镜,將那份文件翻来覆去地看了足有十分钟。 “嗯————” 法官发出了长长的鼻音,“国王陛下的授权,自然是有效的。” 学生们刚鬆了口气,法官却话锋一转。 “但是,” 他用指尖敲了敲文件,“这份文书,授权你们审计財政帐目”。而法院的卷宗,属於司法档案”,受诺曼第大区习惯法的保护。两者性质不同,不可混淆。在没有接到来自鲁昂最高法院的、具备同等法律效力的司法协助令”之前,我,作为本地司法秩序的维护者,无权向你们开放任何一份卷宗。”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一位年轻的审计官忍不住喊道。 法官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年轻人,这里是法兰西,一切都要讲法律。如果你们认为我的判决有误,可以向鲁昂最高法院提起申诉。我想,裁决结果,大概半年后就能下来。” 说完,他將授权文书推了回来,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便不再理会他们o 傍晚,审计小队全体成员在旅店的餐厅里集合,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整天,他们手持著代表国家最高权力的授权文书,却像小丑一样,在镇子里被耍得团团转。他们引以为傲的法律知识、审计技巧,在这些地方势力的“软钉子”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 “这群混蛋!” 科尔贝一拳砸在桌子上,低声怒吼,“他们在撒谎!他们在公然对抗国王!” 图尔戈则沉默不语,他受到的打击最大。 他所信仰的、条理清晰的法律,在现实中,竟然变成了一张可以被肆意曲解的、无力的废纸。 良久,图尔戈抬起了头,冷冷说道:“他们不给,我们就自己去拿。” “明天开始,我们绕开所有官员。分头行动,去码头、去集市、去乡下的村庄。直接去问那些商人、水手和农民!” “帐本可以被烧掉,法律可以被曲解,但事实,一定还留在人们的嘴里!” 这个决定,让所有队员重新燃起了斗志。 第二天清晨,审计小队改变了策略,化整为零。 图尔戈和科尔贝,带著两名队员和四名卫兵,租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前往乡下一处名叫“白石村”的村庄。根据他们从財政部档案中翻出的陈旧记录,这个村庄的土地税和人头税,二十年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这在一个人口自然增长的地区,是极不正常的。 不用说,这里面一定隱藏著领主侵吞国王税款的秘密。 当他们抵达村口时,却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气氛。 村庄里静悄悄的,与他们在路上看到的其他村庄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田地里有几个正在劳作的农夫,看到他们的马车驶近,便立刻低下头,仿佛没有看见。村里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几个在门口玩耍的孩子,也被大人迅速拉回了屋內。 整个村庄,像一只受惊的刺蝟,瞬间缩起了自己所有的尖刺。 他们来到村里唯一的神父的住所前。一位头髮花白、神情枯槁的老神父接待了他们。 图尔戈拿出国王的授权文书,並儘可能用温和的语气,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神父,我们是国王派来的审计官,目的是核查罗什福尔伯爵的税收。我们听说,伯爵大人向你们徵收的税款,远比他上报给凡尔赛的要多。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 老神父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那份华丽的授权文书。 片刻,他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说道:“先生们,我们是上帝的子民,也是伯爵大人的佃户。我们按时祈祷,按时缴税。至於税款是多是少,那是伯爵大人和国王陛下的事情。我们这些卑微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无论图尔戈和科尔贝如何追问、如何保证,老神父都只是重复著这几句话。 他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看不到一丝的希望,也没有一丝的愤怒。 从神父那里出来,他们试图直接与村民交流。 但结果,更加令人绝望。 他们敲开一扇门,开门的是一位抱著孩子的农妇。当她看清来人是穿著体面、並有士兵护卫的“城里人”时,脸上立刻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不等图尔戈开□,她便“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接连敲了好几户人家,得到的不是闭门羹,就是村民们结结巴巴的“不知道” “不清楚”。 他们的眼神躲躲闪闪,仿佛图尔戈一行人,身上带著瘟疫。 科尔贝的耐心,终於被消磨殆尽了。 他拦住了一位正扛著锄头从田里回来的农夫。这位农夫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看起来老实巴交。 “站住!” 科尔贝的声音有些严厉,“我们是国王派来的人!我问你,伯爵每年从你们这里收多少税?你们的人口,比二十年前多了还是少了?” 那农夫被嚇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锄头都差点掉在地上。他看了一眼站在科尔贝身后、沉默不语的卫兵,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要溢了出来。 “官————官老爷————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语无伦次地说道,头摇得像拨浪鼓。 就在这时,村庄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位穿著考究、腰间掛著一串钥匙的男人,在一群高大健壮的家僕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 他就是罗什福尔伯爵的管家,勒布朗先生。 “几位先生,” 勒布朗的脸上,掛著一种虚偽的、猫捉老鼠般的微笑,“是什么风,把凡尔赛的贵客,吹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他的出现,让周围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个被科尔贝拦住的农夫,更是嚇得面如土色,几乎要瘫倒在地。 “我们在执行国王的公务。” 图尔戈冷冷地回应道,他能感觉到,对方才是这个村庄沉默的根源。 “公务?” 勒布朗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毛,“哦,当然,当然。不过,先生们,你们或许不知道,白石村的村民,都是些愚笨的乡下人。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又怎么会记得清那些复杂的数字呢?” 他走到那个农夫身边,用一种看似亲切、实则充满威胁的语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皮埃尔,你说对吗?你只需要记住,按时耕种、按时缴税,伯爵大人和我,自然会保佑你和你家人的平安。至於其他的事情————想得太多,对身体可不好。” 那名叫皮埃尔的农夫,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拼命地点著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勒布朗的目光,扫过图尔戈和科尔贝,最终,落在了他们身后那几位年轻的、脸上还带著愤怒和不甘的实习审计官身上。 他的笑容,变得充满了暗示和恶意。 “凡尔赛是好地方,但诺曼第的乡间小路,可不太平。尤其是在晚上,天黑路滑的,有时候,喝醉了的农夫,会错把城里人当成偷羊的贼。”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前几年,就有个收税官,不小心摔进了沟里,摔断了腿,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旁边卫兵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图尔戈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 最终,在勒布朗那胜利者般的微笑中,图尔戈一行人,狼狈地离开了白石村o 当晚,审计小队下榻的“金锚”旅店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晚餐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没有人有胃口。白天的经歷,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曾以为自己是国王的利剑,如今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一群闯入了蛛网的飞蛾,除了徒劳地挣扎,什么也做不到。 “我们明天就向凡尔赛报告!” 科尔贝低声咆哮著,他的拳头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將这里发生的一切,伯爵的管家如何威胁我们,官员们如何公然抗法,全都写下来!我不信国王会容忍这种叛国行径!” 图尔戈没有说话,他只是疲惫地揉著太阳穴。 报告?该怎么写?写连一本帐薄都没看到,连一个愿意开口的村民都找不到吗? 那在弗罗斯特大人的那些政敌眼中,不是敌人的顽固,而是他们自己的无能。 就在这片绝望的沉默中,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卫队队长打开门,是旅店老板,一个矮胖的、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 “你有什么事?” 卫队队长盯著他。 旅店老板被他手中的刀光嚇得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他连忙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飞快地扫了一眼走廊的两头,確认无人后,才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潮湿、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他快速將纸条塞到了卫队队长的手中,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楼梯。 房间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纸条上。 图尔戈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纸条:“凡尔赛的先生们:” “白日里老朽的沉默,是源於对魔鬼的恐惧。但今夜,上帝的召唤,在我的耳边,比魔鬼的威胁更加响亮。我不能再让主的荣光,被贪婪之辈所蒙蔽。我决心赎清我的罪。” “午夜时分,请独自前来白石村的教堂。我將把一份记录了罗什福尔伯爵大人多年来侵占教会土地、並偷逃税款的秘密帐本,亲手交予你们。” “愿主宽恕我的懦弱。” —一个迷途的僕人” 纸条上没有署名。 不过看这语气,似乎是白天那个白石村老神父。 “这是个陷阱!” 科尔贝直接说道,“这不合逻辑!” 然而,以朱利安为首的几位年轻审计官,却看到了绝地翻盘的希望。 “也许————也许他真的只是个被胁迫的可怜人?” 朱利安爭辩道,白天的惊魂未定,让他更急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也许他看到我们这些国王的官员,真的敢於对抗管家,才鼓起了最后的勇气?” 爭论异常激烈,最终,所有的目光都匯集到了图尔戈的身上。 图尔戈的內心,正在进行著一场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科尔贝的判断,有九成的可能性是对的。这是一个太过明显的诱饵。 但是————他无法承受就此失败的屈辱。他们带著弗洛斯塔大人的嘱託,带著整个统计局的期望而来,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他將如何面对子爵大人?如何面对自己那颗骄傲的心? 这张纸条,或许只有一成的可能是真的。但对於已经一无所有的他们来说,这一成的希望,也值得用生命去赌博。 “队长,” 图尔戈终於抬起头,眼中闪烁著赌徒般的光芒,“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拿到了帐本,你有多大把握能带我们安全撤离?” 卫队队长沉默了片刻。 “图尔戈先生,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们。在诺曼第的夜晚,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还站著,就没有人能越过我伤害你们。”他没有直接回答,却给出了一个战士的承诺。 这个承诺,成为了压垮图尔戈心中犹豫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下定了决心,“我们去!科尔贝,你和朱利安,再挑两名队员跟我一起。其他人留在旅店,隨时准备接应。队长,你带上所有的人,护送我们。” 午夜时分,月亮躲进了厚厚的云层。 五名审计官,在十二名皇家卫队成员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穿过沉睡的城镇,来到了白石村那座孤零零的教堂外。 教堂的侧门,果然留著一道缝隙。 杜波依斯做了个手势,两名士兵如同猎犬般先行潜入,確认没有埋伏后,才发出了安全的信號。 图尔戈深吸一口气,带著科尔贝等人走了进去。 教堂內,只有圣坛上的几根蜡烛,在黑暗中摇曳。 那位头髮花白的老神父,正跪在十字架下,仿佛在进行著最后的懺悔。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地站起身,从祭袍的內衬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本用油布包裹著的、厚实的帐本。 “这————就是罪证。” 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伯爵大人这些年侵占教会的土地,还有他通过港□,卖给————卖给那些不该卖的人的东西,都记在这里面。我每天都在向上帝懺悔我的懦弱————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们,交给国王。” 图尔戈的心臟,狂跳了起来。 他接过帐本,入手沉重。科尔贝迅速打开,借著烛光扫了几眼,脸上立刻露出了狂喜的表情!上面记录的內容,比他们想像中还要惊人!甚至提到了与英国商人的私下交易! 这是真的!他们赌对了! “感谢您,神父!您为法兰西,立下了大功!” 图尔戈激动地握住老神父的手。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老神父那原本枯槁的脸上,却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与痛苦。 “快走————”他用只有图尔戈能听见的声音,绝望地吐出两个字。 晚了。 “轰——!” 教堂那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用撞槌狠狠地撞开! 无数火把,瞬间照亮了整个教堂,如同白昼。 伯爵的管家勒布朗,脸上掛著猫捉老鼠般的得意微笑,与那位“严谨的”地方法官並肩而立,出现在门口。在他们身后,是黑压压的一大群手持草叉、棍棒的义愤填膺的村民。 陷阱,在这一刻,正式收网。 “抓住他们!” 勒布朗的声音,如同毒蛇的嘶鸣,响彻教堂,“这群来自凡尔赛的强盗!竟敢在深夜闯入圣地,暴力威胁我们的神父,抢劫教会的神圣財產!”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那位老神父,突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抱著图尔戈的腿,发出了悽厉的哭喊:“救命啊!你们不能这么对待一个上帝的僕人!我不会把帐本交给你们这些恶棍的!” 一他当场反水了。 图尔戈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终於明白,他们真的落入了陷阱。 “根据罗什福尔领民的现场指控,” 地方法官上前一步,脸上带著冰冷与快意,高声宣布,“我,作为此地的司法官,亲眼目睹你们正在对一位神职人员施加暴力,並企图抢夺他怀中的《白石村教区財產登记册》!这本登记册,是记录了本教区百年地產与什一税的神圣文书,是教会的核心財產!” 他在这里,瞬间给那本帐本,定义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神圣的官方身份。 “人证物证都在,我宣布,你们因涉嫌暴力胁迫神职人员、抢劫教会核心財產两项重罪,我当庭將你们全部逮捕!来人!给我拿下!” 皇家卫队的成员瞬间拔出马刀,將图尔戈等人护在中间,与那些蠢蠢欲动的家僕和村民们形成了对峙。 第115章 送福利的 第115章 送福利的 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在教堂里迴响,显得格外刺耳。 图尔戈的內心,坠入了冰窟。 他知道,卫队队长可以轻易地杀出一条血路。但那又如何?一旦动武,他们就可能从“嫌犯”,彻底坐实了“武装叛乱”的罪名。 那將是一场政治灾难,会把远在凡尔赛的莱昂子爵,也一同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在“人证物证”俱全的法律铁链面前,国王的授权文书,已经成了一张废纸。 他们,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图尔戈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已褪去,他抬起手,示意卫队长和他的手下收起武器。 “我们不抵抗。” “但作为国王的官员,我们保留申辩的权利。”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接著,他转向那位洋洋得意的地方法官,说道:“第一,我们队伍中,尚有部分成员留在旅店,他们並未参与今晚的任何行动,依据王国法律,他们是无罪的。第二,我需要派人將此地发生的情况如实记录,並向他们说明,以確保他们有机会向子爵大人、布里安首席大臣,乃至国王陛下本人,呈递真实,完整的报告。” 地方法官听完,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对管家勒布朗挥了挥手。 “隨便。” 反正你们下狱就行。 凡尔赛宫。 正坐在办公室的莱昂,眼前忽然探出系统ui界面的提示。 【系统警报:您的下属艾蒂安·德·图尔戈等人,已落入罗什福尔的完美陷阱”。】 —— 【当前状態:被诺曼第地方法院以暴力胁迫神职人员”、抢劫教会財產”罪名正式羈押。】 【核心成员:艾蒂安·德·图尔戈,让—巴蒂斯特·科尔贝————等计十二人。】 【风险评估:极高。该事件將在未来24—48小时內,演变为一场针对您本人的、毁灭性的政治丑闻。】 看著这个系统提示,莱昂的眼中闪过一道光。 来了! 对於这个结果,他丝毫不感到意外。 让一群没有任何地方根基、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年轻审计官,仅仅带著十二名卫兵,就想去撬动一位实权伯爵的根基?尤其是在如今这般暗流涌动的法兰西,这无异於把一块鲜肉,扔进了飢饿的狼群。 他之所以没有提前做出任何额外安排,任由图尔戈他们“横衝直撞”,正是因为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止是审计。 他的目的,不只是审计。 根据莱昂的计划,统计局,以及他带著手下的这一帮子人,之后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涉及到了太多的风险以及困难。 总不能一直靠著自己的判断和指令来完成。 还需要有一批真正见过现实,有实战经验的下属们来共同完成。 所以,他需要让图尔戈那些象牙塔里的天才们,亲身感受法兰西肌体上最真实的腐烂与脓疮,用冰冷的现实,磨礪他们过於天真的锋芒。 同时,他也是想看看,像是罗什福尔的这些实权伯爵,到底能干出多绝的事。 袭击国王亲点的审计官,袭击皇家卫队,真的坐实了,够他们吃一壶的。 回到现实。 敌人没有选择直接的暴力暗杀,而是选择了更高级、也更恶毒的“法律谋杀”。他们不仅要毁掉审计小队,更要从名誉和法理上,彻底摧毁统计局,以及它背后的自己。 显然是早有设计。 消息从罗什福尔伯爵领传过来,估计至少得要半天的时间。 所以,顶多明天早上,巴黎以及凡尔赛宫的一些有心人应该就能拿到相关的信息,开始出手了。 差不多了。 莱昂先是打开面板。 使用了一点影响力。 以防万一,先確保图尔戈他们的安全。 【指令內容:消耗1点影响力。目標:確保图尔戈小队在羈押期间的人身安全与基本尊严,防止任何形式的虐待、刑讯或“意外”死亡的发生。】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他的意识中扩散开去,跨越了遥远的空间。 【系统:指令已执行。影响力已生效。】 【目標对象:诺曼第罗什福尔监狱典狱长,克洛德·佩蒂翁。】 【情绪立场微调:严厉看管钦定要犯”—>谨慎看管,避免节外生枝,等待上级明確命令”。】 【结果:图尔戈等人的安全风险,已由极高”降至中等”。】 然后,莱昂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帽子。 敌人既然出手了,那自己这边的计划也可以开始了。 远在巴黎,別说是莱昂了,怕是连布里安,甚至国王陛下,在某些情况下,影响力都不会成功抵达罗什福尔伯爵领。 但是有一个人可以,那就是塔列朗。 这也是莱昂之前和他的约定。 就在莱昂站起身来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先生,” 奥古斯特探进头来,表情有些古怪,“外面有一位女士,自称是德·邦维尔侯爵夫人前来拜访,她没有预约,但坚持要见您。” —— 莱昂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不过,对方是雅典娜俱乐部的核心成员,所以,自己自然是不能怠慢。 他隨即放下手中的帽子和外套,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让她进来。” 片刻之后,德·邦维尔侯爵夫人裊裊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著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裙摆隨著她的走动,在地板上摩擦出令人心动的沙沙声。 “侯爵夫人。” 莱昂站起身,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知道这么晚了,您过来有什么事? “” 他的脑子里面,不自觉地就闪现几天在,在侯爵府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的暖昧尷尬的画面。 “我亲爱的子爵,”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扭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奥古斯特,后者识相地关上门,退了下去。然后,她才开口,“我亲自的子爵,听说你大前天派人去了罗什福尔伯爵领?” 莱昂看著她,点点头:“是的。” “结果不尽如人意吧?”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捂嘴笑著,眼波流转,儘是风情。 莱昂脸上没有表情:“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侯爵夫人。不过,这似乎属於统计局的內部事务————” “呵呵呵,你呀,就不要和我打什么官腔了。”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扭著惊人的腰肢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莱昂面前的办公桌上。 丝绒长裙的裙摆滑落,勾勒出她曼妙惊人的身体曲线,一截雪白的小腿在烛光下若隱若现。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將自己与莱昂的距离,拉近到了一个极具侵略性和暖昧感的范围內。 “我今晚来,没有別的意思。” 她的声音,压低成了一缕诱人的耳语,温热的气息,几乎要吹到莱昂的脸上,“我是,来给你————送福利的!” > 第116章 盟友的第一顺位 第116章 盟友的第一顺位 “福利?” 莱昂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我不明白,夫人。” “一份————”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伸出一根戴著蕾丝手套的纤长手指,轻轻点在了自己丰润的红唇上,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一份能让你,从现在的这场麻烦”里,不仅能轻鬆脱身,还能反过来,一口咬断你敌人喉咙的大礼”。” 她的手指离开嘴唇,缓缓滑下,最终,停留在了自己胸口那片惊心动魄的雪白之上。 “你手下的人是大前天去的罗什福尔伯爵领,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最晚明天早上,如果没有拿出来更好的回击办法,你的统计局会被普罗旺斯伯爵他们,在御前会议上撕成碎片。” 她吃吃地笑著,仿佛看穿了莱昂所有的底牌。 莱昂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有些意外。 这些事情,其实如果有心,不难知道。 但是他意外的是,这个女人竟然对这些事情这么关注。 “夫人,既然您都知道了,我们也不要绕圈子了。” 莱昂看著她,说道,“难道夫人您有能让我翻盘的情报?” “情报?” 侯爵夫人为这个词感到好笑似的,摇了摇头,“不,那太冰冷了。我更愿意称之为—————个故事”。一个关於罗什福尔伯爵,如何背著国王陛下,偷偷与我们最亲爱的敌人—英国人,做生意的睡前故事”。” 嗯? 又是叛国! 莱昂心中一动。 上一次在显贵会议上,动奥尔良公爵和巴黎大教主的时候,自己用的就是这个词。 在现在的法兰西王国,其他的都可以靠边,但是叛国,可以成为压倒一切的罪名。 看来,这女人手中应该是掌握著一些信息。 本来,莱昂的想法是,让塔列朗牵制住对方,进而套取一些有用的东西。 但是,如果这个证据变成了叛国这个罪名,那这一次,就有的玩了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坐直了身体。 “您的条件?” “我的条件?”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嫵媚动人。她从办公桌上跳了下来,缓步走到莱昂的座椅旁,然后,俯下身,双手轻轻搭在了他座椅的扶手上,“早就提过了呀,上次在我家里————” 她的红唇,几乎要贴上莱昂的耳廓,温热的气息,伴隨著低语,让人的耳朵阵阵发痒。 卡吧! 莱昂猛得將屁股下面的座椅往后一推,和这女人拉开了距离:“夫人,这里是凡尔赛宫,请你自重。” “哎呀,你们这些臭男人,就是无趣。”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收回了之前嫵媚的表情,扭身坐到了莱昂对面的椅子上,“你们凡尔赛宫的这些男人们,不都讲究一个盟友吗?我的条件很简单,我需要我们成为盟友。一个————无论在议政厅,还是在投资上,还是在臥室里,都最亲密无间的————盟友。” 莱昂翻了翻白眼,无视了她故意在里面添加了的一个词语:“夫人,我让安娜组建的雅典娜俱乐部就是最忠实的盟友关係。” “不不不。” 德·维尔侯爵夫人摇摇头,“那个俱乐部,是一张网,莱昂。一张建立在共同利益上的网。网里的每个人,都是你的盟友,但也隨时可能是別人的。今天他们帮你,明天也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帮普罗旺斯伯爵。” “我说的盟友”,不是那种。我说的,是唯一的、排他的、凌驾於俱乐部所有人之上的那种。是我,德·邦维尔家族,与你,莱昂·弗罗斯特之间,最核心、最秘密的绑定。我会將我的全部资源压在你身上,而你,也要將我,置於你所有盟友的第一顺位。”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至於臥室”————那只是这种终极信任关係下,一种最坦诚的、水到渠成的表现形式罢了。你觉得呢?” 莱昂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这个女人的手法和用词有些拙略,但是她確实是在往一个野心家的方向进化。 不过,这个结果,也是他成立雅典娜俱乐部的意义。 莱昂思索片刻,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理解您的意思了,夫人。我接受您关於“核心盟友”的提议。”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暖昧的词汇,用最正式的口吻回应,“作为回报,我承诺,在未来所有重大的决策上,您和您背后的家族,都將拥有第一优先级的知情权与建议权。” 看到莱昂答应,德·邦维尔侯爵夫人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知道,这个男人已经上鉤了。 “那————” 她从手包里,拿出了那份繫著丝带的情报,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祝你,用得愉快,我亲爱的————盟友。” 说完,她起身,离开了莱昂的办公室。 莱昂打开那张纸,只见上面写著:“罗什福尔伯达爵与英国走私商人的联络人,是他的情妇,一位名叫艾米丽的英国女歌手。这是她的地址,以及他们进行交易的规律。” 果然。 今晚,侯爵夫人的出现,是莱昂没有预料到的。不过,这也是一个机会。 他原本为塔列朗准备的a计划,只是“救人”。 而现在,这份情报,为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更激进、也更彻底的b计划“杀人”! 他不再需要通过教会去和稀泥,他可以直接用“叛国罪”將罗什福尔伯爵,连同他背后的势力,一剑封喉! 温和的改革,换来的只有无尽的扯皮和暗算。 既然如此,那就用一场淋漓的鲜血,来教会那些旧贵族们,什么叫做真正的“敬畏”! 顺便,杀鸡做猴! 想清楚了所有关节,莱昂才坐回桌前,启动了ui面板。 【指令:消耗1点影响力。目標:基於现有情报,推演罗什福尔伯爵藏匿通敌证据的最具体位置。】 【系统:推演中————目標锁定:罗什福尔镇,金鶯”酒馆三楼,英国女歌手艾米丽·华莱士的臥室內,壁炉左侧第三块砖石后的夹层。】 得到了这个精准到令人髮指的情报,莱昂瞬间有了全盘的计划。 他站起身,重新拿起刚才放下的外套与帽子。 > 第117章 攻訐 第117章 攻訐 午夜时分,巴黎。 一辆普通的黑色马车,悄然停在了圣敘尔比斯教堂的后巷。 这里是奥顿教区的核心,也是塔列朗主教在巴黎最安全的庇护所之一。 莱昂披著一件遮住全身的斗篷,在一名偽装成普通市民的教区执事的引领下,穿过阴冷的迴廊,走进了一间幽暗的懺悔室。 室內没有点灯,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高处的彩绘玻璃窗,在石质地面上投下神圣而斑驳的光影。 莱昂走进懺悔室的一侧,在木凳上坐下。 隔著一层密实的雕花木质格柵,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侧已经坐著一个人,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属於高级教士的薰香气息。 “这么晚了,我的孩子,” 塔列朗那略带沙哑、又混合著一丝惯有嘲讽的声音,从格柵后传来,“你有什么罪孽,需要在此刻向全能的上帝懺悔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来,不是为了懺悔我的罪孽,主教大人。” 莱昂压低声音,直入主题,“我是来,邀请您一同见证另一群人的罪孽。” 他將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给的情报,连同自己写下了那个精准地址的纸条,一同从格柵下方的小口,塞了过去。 格柵的另一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片刻,塔列朗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很意外。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罗什福尔伯爵与英格兰人有染的流言,確实在某些沙龙里流传。但是,你是怎么连人家情人臥室墙后面的砖缝里面的秘密都知道?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我的弗罗斯特子爵,你是不是爬上了人家的床————” “我有没有爬上人家的床,主教大人就没必要知道了。” 莱昂无视他的调侃,“我能担保的是,这份情报的真实性,毋庸置疑。” “叛国罪————嘖,这可比我们之前商议的,要走得远太多了。” 塔列朗轻轻咂舌。 “是他们先想要我的命,主教大人。” 莱昂的语气冰冷如铁,“我的人,还在诺曼第的监狱里。仅仅把他们救出来,是不够的。我需要一个结果,一个能让以后所有审计官,在法兰西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再遇到类似麻烦的结果。尤其是,我要让他们知道,乖乖交税,总比自己的那些秘密被暴露出来,然后家破人亡来的舒服一些————” 对面的塔列朗立刻就懂了。 莱昂要的不是復仇,而是“立威”。 他要用罗什福尔伯爵的彻底毁灭,来斩断一切伸向统计局的黑手,將其作为一个血淋淋的標本,警告整个旧贵族阶层。 “我明白了。” 塔列朗低沉地笑了起来,“既然是见证罪孽,那自然需要最虔诚的使者” 。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说道:“三天。三天之內,我会派出我最好的清道夫”,去取回”这份属於上帝的供状。之后,它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你的办公桌上。” “主教大人,你看我还等得了三天不?” 莱昂说道,“如果我的预判不错,明日清晨,御前会议就將变成对我的审判庭。” “好吧,我会让他们昼夜兼程。最迟后日清晨,证据会抵达凡尔赛。当然,你若能赐予我的人以上帝的神力,让他们一夜之间往返诺曼第,那自然更快。” “若我有那般神力,主教大人,此刻取回罪证的,便是我自己了。”莱昂撇了撇嘴。 密会结束。 莱昂悄然离开教堂,重新坐上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消失在了巴黎沉沉的夜色之中。 黎明,凡尔赛宫。 第一缕阳光,刚刚刺破地平线的薄雾,凡人赛宫,如同莱昂所预料的那样,国王路易十六的御前会议变成了审判他的战场。 普罗旺斯伯爵,这位国王的弟弟,今天精神焕发,他穿著一身代表王室威仪的华服,站在所有旧贵族势力的最前方。 他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喜意。 昨夜,从诺曼第罗什福尔伯爵领加急送来的“捷报”,让他兴奋得几乎彻夜未眠。莱昂·弗罗斯特派出的审计官,竟然愚蠢到试图“抢劫教会”,被人赃並获地当场逮捕! 这简直是上帝送来的礼物! 一想到在不久前的显贵会议上,这个不识抬举的年轻人,竟敢当眾驳斥他的提议,落尽了他的顏面,普罗旺斯伯爵的心中便充满了怨毒。 从那之后,他就一直想要找机会好好惩治一下这小子。 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这段时间,虽然他一直通过各种手段,在国王和布里安面前,表达要和统计局合作的要求和意愿,但是都被挡了回去。 更是让他心中充满了愤恨。 现在,机会终於来了。 “陛下!” 当所有大臣都已就位,普罗旺斯伯爵便迫不及待地,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义愤填膺”的情感。 “我必须向陛下稟报一桩万分紧急、关乎王国荣誉的事件!” 他拿过一份厚厚的文件,高高举起。 “诺曼第罗什福尔伯爵领地方法院,连夜呈上紧急报告!由国王陛下您亲自授权,弗罗斯特子爵派往诺曼第执行审计任务的审计官们,在昨夜,犯下了无可饶恕的罪行!” 他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整个议事厅內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以审计为名,暴力胁迫一位年迈虔诚的神职人员,试图抢劫属於上帝的教会財產!幸得当地贵族与民眾及时发现,才当场將这群狂徒抓获!人证物证俱在,就连为首的审计官图尔戈,也已亲笔写下了认罪书!” 普罗旺斯伯爵故意將“抢劫教会”和“认罪书”这两个词,咬得极重。 议事厅內,瞬间一片譁然。 在信奉天主教的法兰西,攻击神职人员,抢劫教会財產,这不仅仅是刑事犯罪,更是对整个国家信仰体系的公然挑衅! 支持莱昂的改革派大臣们,脸色煞白,面面相覷,完全不知所措。 而那些早就对统计局心怀不满的旧贵族们,则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开始交头接耳,低声附和。 御座之上,国王路易十六的眉头,瞬间紧紧锁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怀疑。 他了解莱昂,后者选出来的最重要的手下,会做出“抢劫教会”这种愚蠢至极的事情?这听起来就像一个拙劣的谎言。 国王的目光,转向了財政大臣布里安。 第118章 对抗 第118章 对抗 布里安立刻心领神会,他向前一步,沉声问道:“伯爵阁下,您所言之事,事关重大,不仅牵涉国王的官员,更牵涉神圣的教会。请问,您口中的紧急通报”,可有诺曼第地方法院的正式公文、证人证词,以及所谓的认罪书”原件?” 这一问,直接打在了普罗旺斯伯爵的软肋上。 他確实收到了心腹的密信,但他手上,还没有任何可以呈给国王御览的正式文件。从诺曼第到凡尔赛,即便是最快的信使,也需要时间。 “布里安阁下!” 普罗旺斯伯爵的脸色微微一僵,隨即用更激昂的语气掩饰道,“事发突然,正式的文书正在加急送来的路上!但消息千真万確!罗什福尔伯爵以他的家族荣誉担保,绝无半句虚言!” “家族荣誉?” 布里安抓住机会,毫不客气地反击,“伯爵阁下,我们现在討论的,是可能玷污王室声誉、动摇王国法纪的重罪指控,而不是一场乡间贵族的决斗。在没有看到任何正式的、符合王国法律程序的证据之前,任何单方面的指控,都是不负责任的誹谤!” 他转向国王,躬身说道:“陛下,我认为,此事疑点重重。在诺曼第的官方文书抵达凡尔赛之前,不宜妄下定论。否则,只会让別有用心之人,利用这桩尚不明晰的案件,来攻击陛下的改革大业。” 布里安的这番话,有理有据,瞬间稳住了阵脚。 路易十六紧锁的眉头也舒缓了些许。 没错,程序正义是王国稳定的基石。 没有证据,就不能定罪。 这可是之前在面对莱昂和布里安的財政改革时候,对面那些传统贵族们最拿手的理由! “布里安言之有理。” 国王缓缓开口,语气威严,“在接到诺曼第的正式报告之前,所有相关的討论,都暂停。” 普罗旺斯伯爵心中暗骂布里安这只老狐狸。 他知道,如果给莱昂足够的时间,天知道他会想出什么办法来脱身。必须趁热打铁,將事情闹大,逼迫国王立刻做出反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陛下!” 他再次高声喊道,语气变得痛心疾首,“我並非要凭空定罪!而是此事性质太过恶劣,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案件的范畴!它触及了王国最根本的底线一法律与信仰!” 他环视一周,言辞极具煽动性:“就算我们在这里等待,诺曼第的民眾和贵族们,会等待吗?教会的尊严,能等待吗?国王官员持械闯入教堂的消息一旦传开,陛下,那將引发的是一场无法控制的信任危机!届时,就算证明他们是清白的,王室的声誉也已经受到了无法弥补的损害!” 他向前一步,几乎是恳求般地说道:“所以,我並非请求陛下现在就定罪! 而是请求陛下,为了保护王室的声誉,为了安抚诺曼第汹涌的民意,先行採取紧急措施!至少,应该先行將莱昂·弗罗斯特子爵停职,並暂时中止统计局的一切活动,以向外界表明,王室绝不姑息任何褻瀆神明、践踏法律的嫌疑人!这是为了保护您啊,陛下!” 实际上,作为皇家改革委员会的主席,普罗旺斯伯爵的真实目的,並非要彻底摧毁统计局或置莱昂於死地。那不符合他的利益。 他真正的目標,是藉此危机,给这个声势过盛的年轻人一个狠狠的教训。 进而,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插手统计局的事务,將税务调查这项至关重要的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且,普罗旺斯也清楚,万一逼迫过甚,国王真下定决心彻查罗什福尔,那反倒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得不偿失。 普罗旺斯这番“情真意切”的话,终於击中了路易十六內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对失序的恐惧。 他可以容忍官员间的斗爭,但绝不能容忍可能引发地方动乱的导火索。普罗旺斯伯爵的提议,听起来不再是激进的攻击,而是一种“合情合理”的、旨在控制事態的“预防措施”。 暂停莱昂的职务,不是定罪,只是一种姿態。这既安抚了旧贵族,也给了莱昂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这似乎是一个完美的折中方案。 尤其,这件事情是自己的弟弟提出来的。 国王的眼神,开始动摇了。 就在此时,布里安忽然再次提高声音:“陛下!任何仓促的决定,都有可能落入某些人精心设计的圈套!其目的,或许正是为了破坏得来不易的改革局面! 莱昂·弗罗斯特的才於与忠诚,在显贵会议上已有明证。我认为,我们理应给予他足够的信任!” “够了!” 普罗旺斯伯爵根本不给他转圜的余地,他厉声打断道,“布里安,你还想如何拖延?难道要等到诺曼第的贵族和教士们,因为国王的官员藐视法律、褻瀆神明而发动暴乱吗?” “好了。” 国王被他们吵的头疼,最后定调,“普罗旺斯,你的担忧,我理解。但是,法兰西之所以是法兰西,正是因为它建立在法律与秩序之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弗罗斯特子爵,是我亲自任命的统计局局长。他的审计官,携带著我的授权文书。在没有见到任何一份来自诺曼第地方法院的正式公文,没有见到任何一份经过合法程序的证人证词之前,我不会仅凭紧急通报”和家族荣誉”,就对我的臣民,做出任何处罚。” 国王的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原本喧譁的旧贵族们瞬间哑火。 “陛下!”普罗旺斯急切地还想再说些什么。 “够了!”路易十六一摆手,结束了这场爭论,“此事,就等诺曼第的正式文书抵达凡尔赛,再行议处。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再议!” 隨即,他宣布结束会议。 普罗旺斯伯爵站在原地,拳头捏得死死的。 他没想到,国王这次竟然如此坚定地维护莱昂。 他转身,对著布里安投去一个冰冷的眼神,隨即拂袖而去。 “哼————就让你再得意一天。等明天的铁证”送到,我看你还如何抵赖! ” 第119章 不差这一个 第119章 不差这一个 御前会议不欢而散。 国王以“等待正式文书”为由,强行压下了普罗旺斯伯爵的第一次进攻。 然而,凡尔赛宫非但没有恢復平静,反而因这短暂的休会而陷入了一种更为诡异的狂热。 秘密,是无法在凡尔赛宫的墙壁內久存的。会议厅內那场激烈的交锋,很快就被外部知道。 整个凡尔赛宫都为之震动。 国王派出的审计官,竟然在地方上以暴力胁迫教士、抢劫教会財產的罪名,被人赃並获地当场逮捕!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惊天丑闻! 它不仅是对莱昂个人的指控,更是对国王权威的一次响亮耳光。 无数或幸灾乐祸、或惊疑不定的目光,都投向了统计局。 莱昂·弗罗斯特,这位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刚走马上任,就面临这么大的政治生涯危机。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休战。当诺曼第的“铁证”抵达时,真正的决战才会开始。整个凡尔赛的政治势力,都在屏息观望,猜测著这位声名鹊起的弗罗斯特子爵,將如何度过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一次危机。 御前会议的消息,布里安委託了自己的秘书给莱昂传过来。 “替我感谢布里安大臣。” 他平静地对那位秘书说,“也请转告他,我对接下来的应对抱有信心。” 那名秘书离开后,奥古斯特才一脸忧虑地走上前来。 “大人,局势对我们万分不利!普罗旺斯伯爵他们偽造的证据一旦送到,我们就將彻底陷入被动!现在整个凡尔赛都在流传,说我们的人是褻瀆神明的暴徒。我们的一些盟友————已经开始动摇,甚至派人来旁敲侧击地打探口风了!” 莱昂笑了笑。 “动摇是正常的,奥古斯特。凡尔赛的政治,就像一张巨大的赌桌,没人会把筹码压在一个看似必输的赌徒身上。” 他轻声说道,“国王今日能保我,是因我们尚且站在程序”的盾牌之后。 可当普罗旺斯伯爵呈上那份完美”的证据时,国王为维护王室与法律的尊严,也不得不牺牲我这枚棋子。” 他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得力助手。 “所以,我们不能指望国王的庇护。我们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我们需要一份————比他们的“铁证”,更硬、更致命的武器。” 接下来一整天,整个统计局的氛围陷入了莫名的紧张。 尤其是想到自己的那些同事,还是局里面最优秀的审计员,这会正在诺曼第蹲监狱,生死未知,就更加恐慌了。 即便是离莱昂最近的奥古斯特,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感觉,这一次虽然敌人的手段和风暴並没有在巴黎形成,並没有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但是,统计局和局长大人,確实是到了一个比较危机的局面了。 要不是那边有国王陛下和布里安大臣压著,否则,现在的统计局绝不可能这么安寧。 只有莱昂,神色淡定,依旧有条不紊地规划著名后续的审计工作。 次日清晨。 一阵礼貌而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雪河庄园的寧静。 一个身影如幽灵般的男子,將一个冰冷的黄铜盒子递了进来,只说了一句“奉奥顿主教之命”,便悄然退入晨雾之中。 来了。 塔列朗信守了他的承诺。 莱昂独自在书房打开了盒子。 里面有几份泛黄的信件、一本不起眼的帐本,以及一份用拉丁文书写的、按著血手印的————懺悔书。 这,就是罗什福尔伯爵通敌叛国的铁证! 莱昂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份懺悔书上。当他读完內容时,眉宇间却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它是“金鶯”酒馆那位英国女歌手艾米丽·华莱士的临终遗言。她被塔列朗的人找到时,已身染重病,自知时日无多。在“神父”的引导和死亡的恐惧下,她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关於罗什福尔伯爵如何通过她与英国走私商人联络,交易王国禁运物资以牟取暴利的罪行,全部写了下来,並交出了藏在壁炉夹层里的所有证据。 看著这个懺悔书,莱昂皱起了眉头。 內容没有问题。 是这个懺悔书本身。 莱昂原以为,塔列朗的人会用更直接的方式,譬如潜入、盗窃,来取回物证。他未曾料到,竟会收到一份活生生的人的临终懺悔。 对於这个叫做艾米丽·华莱士是什么情况,他之前並不了解。 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是重病在身。 当然,到底是不是重病,以及为什么会染上重病,是自然,还是人为,莱昂不知道。 估计,他这辈子也不会知道。 唉。 莱昂嘆了口气,把信收好。 这些事情,不是他能够去操心的。 进入凡尔赛宫后,莱昂直接求见了財政大臣布里安。 办公室內,布里安看著莱昂拿出的那一整盒“叛国”证据,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两天他还在为莱昂的事情担心。 只不过,这位下属之前表现出来的能力和预判力,甚至是远远超出他的预期的,所以,对於应对这一次的危机,布里安倒不是特別担心。 他原以为莱昂最多只能找到一些对方栽赃陷害的漏洞,万万没想到,后者竟然直接掏出了一把足以將罗什福尔伯爵乃至其背后势力彻底毁灭的王牌! 关键是,竟然这么快。 就拿到了这么直接的证据。 —— “这————这是真的?”布里安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千真万確。” 莱昂沉声说道。 “来路是否合法?” 布里安犹豫了一下。 “大臣阁下,对方陷害图尔戈他们,甚至是皇家护卫的时候,手段是否合法?” 莱昂看著他,“我可以保证,这份罪证拿出去,不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麻烦” 。 “那你的想法呢?” “大臣阁下,今日的御前会议,国王陛下必然会传召我。我原想將它直接呈递给陛下。但思虑再三,此举或有不妥。” 莱昂继续说道,“我们接下来的调查审查工作,困难重重,正好趁此杀鸡做猴,做一个样板。否则,接下来统计局的工作,將寸步难行。不过,一旦这么做了,將会影响很大,至少,会在短期內,形成一个大地震,影响到整个財政部门甚至是部分地区的稳定。所以,我需要得到您的首肯与支持。” 布里安点点头。 莱昂拿到了这么一份证据,第一时间来找他,同时想要得到他的首肯,然后才会在接下来的御前会议上拿出来。不仅是寻求支持,更是一种政治上的姿態一他这员干將,並未因羽翼丰满而脱离掌控。 这让布里安感到十分满意。 “莱昂,” 布里安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显贵会议上,我们製造的大地震,还少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既然要改革,就要有准备迎接雷霆。去做吧,不差这一个。” 第120章 最终审判1 第120章 最终审判1 第二天,御前会议厅外。 黎明时分,凡尔赛宫的长廊里已经站满了等待覲见的大臣。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异样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今天,所有人都知道,將是决定莱昂·弗罗斯特子爵,乃至整个统计局命运的终审之日。诺曼第的“铁证”已经在昨夜由专人送抵普罗旺斯伯爵的府邸,一场政治上的公开处刑,即將上演。 普罗旺斯伯爵在一眾派系大臣的簇拥下,春风满面地走了过来。他与盟友们低声交谈,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蔑的笑声,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长廊的另一端。 “看看吧,” 一位侯爵压低声音,“那个小小的弗罗斯特子爵,恐怕昨晚嚇得没睡著吧? ” “我听说財政大臣布里安的脸色也很难看,” 另一人附和道,“这次怕是连自己都要被拖下水了。 1 普罗旺斯伯爵只是微笑著,享受著这一切。 就在这时,长廊的尽头,出现了两个身影。 莱昂·弗罗斯特与財政大臣布里安,並肩而来。 所有人的议论声,瞬间都小了下去。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莱昂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慌或疲惫。他依旧穿著那身剪裁合体的统计局局长制服,步伐沉稳,眼神平静。他身边的布里安,也同样神色自若,这位首席大臣的镇定,让那些原本准备看好戏的旧贵族们,心里不禁泛起了一丝嘀咕。 “装模作样。” 普罗旺斯伯爵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子爵大人,” 普罗旺斯伯爵带著他那標誌性的、虚偽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吗?很適合————为某些错误的事情,画上一个句號。” “確实如此,殿下。”莱昂微笑著回应,语气滴水不漏,“我也认为,是时候让一切真相,都暴露在阳光之下了。” 这句针锋相对的回答,让普罗旺斯伯爵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很快,大家进了御前会议厅內。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国王路易十六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看了眼眼前爭锋相对的双方,示意他们可以开始了。 “陛下!” 普罗旺斯伯爵走到大殿中央,他的助手,捧著那个盖著诺曼第地方法院火漆印的文件夹。 “诺曼第的正式文书,到了!” 他接过文件夹,高高举起。 “这里面,有地方法官的判决书!有数十位虔诚的村民和尊敬的教士,亲笔写下的证词!最重要的是,”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莱昂,“还有弗罗斯特子爵的首席审计官,那位图尔戈先生,亲笔籤押的————认罪书!” 他从文件夹中抽出那份“认罪书”,展开在眾人面前,用一种抑扬顿挫的、 充满悲悯和愤慨的语调,朗读起来:“————我,菲利普·图尔戈,怀著无尽的懺悔与罪恶感,承认我在审计期间,因一时衝动,对神职人员採取了不当的、暴力的胁迫行为————我们玷污了上帝的殿堂,辜负了国王陛下的信任————我愿接受王国法律最公正的审判————”” 他的朗读,极具煽动性。朝堂之上,支持他的旧贵族们,纷纷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开始窃窃私语。 “简直是国耻!” “国王的官员,竟然变成了强盗!” 读完之后,普罗旺斯伯爵將所有文件,呈递给国王的侍从官。 路易十六接过文件,一张一张地、极为缓慢地翻阅著。他的脸色,隨著每一页纸的翻动,都变得愈发难看,愈发铁青。 文件做得太完美了。 证人、证词、罪犯的供述————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闭环。 国王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年轻人。 “莱昂·弗罗斯特,” 国王的声音,沙哑而沉重,迴荡在死寂的大殿里,“对於这份铁证,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全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了莱昂的身上。 普罗旺斯伯爵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微笑。他向前微倾身体,准备亲眼看著这个年轻人,如何在这无可辩驳的铁证面前,垂死挣扎。 “陛下,” 面对大家的目光,莱昂终於开口,“对於这份完美”的证据,我无话可说”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无话可说?这是————承认了吗? 布里安一愣。 而旧贵族那边,则先是愕然,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胜利的低语。 “哈哈————哈哈哈哈!”普罗旺斯伯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发出了响亮而畅快的嘲笑。 “听到了吗,陛下!诸位都听到了吗!”他猛地转身,“他自己都承认了! 他无话可说!面对铁一般的事实,任何狡辩都是苍白的!” 他再次转向国王:“真相已然大白!我恳请陛下,为了维护王国的法律,为了安抚被褻瀆的教会,为了重塑王室不容侵犯的威严,立刻“”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审判的重锤: —一將莱昂·弗罗斯特,就地免职!剥夺其子爵头衔!並將其打入巴士底狱,听候最高法院的最终裁决!” 旧贵族们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纷纷躬身,齐声附和。 国王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没想到,这件事情最终还是到了这个地步吗? 说实话,他是有些不甘心。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请等一下,陛下!” 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骤然响起,瞬间压倒了所有的嘈杂与鼓譟! 財政大臣布里安,突然向前一步,高声打断了所有人。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普罗旺斯伯爵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他愤怒地盯著布里安,不知道这只老狐狸,在这种无可挽回的局面下,还想耍什么花招。 布里安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他只是手捧著一个黄铜锁盒,神情严肃无比地走到大殿中央。 “陛下,”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就在昨夜,莱昂子爵收到了另外一份情报。这份情报,揭示了诺曼第审计官一案”背后,一个更为惊人的,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阴谋!” “这里面,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在弥留之际,向上帝做出的最后懺悔。而这份懺悔,指控法兰西王国的一位大贵族——” 布里安顿了顿,抬起头,扫了一眼脸色开始变化的普罗旺斯伯爵,一字一顿地说道: ” 诺曼第的罗什福尔伯爵—— “” 犯有叛国罪!” 第121章 最终审判 2 第121章 最终审判 2 叛国罪! 这个词,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整个御前会议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针落可闻。 如果说,“抢劫教会”是褻瀆神明,那“叛国”,就是法兰—西王国最不可饶恕的、最极致的罪恶! 所有人都惊呆了! 剧情的走向,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像的方式,发生了惊天动地的逆转! 普罗旺斯伯爵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转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发自內心的恐慌。 “一派胡言!”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污衊!是血口喷人!是偽造的证据!” 布里安没有理会普罗旺斯伯爵的嘶吼,只是將盒子里面的信件、帐本和那份带著暗红色血手印的懺悔书,一一呈递给国王。 “这份懺悔书指明,罗什福尔伯爵多年来,通过他的情妇,与法兰西的敌国英国的商人,秘密交易王国严令禁运的战略物资,如粮食与船木,以牟取暴利,中饱私囊!” 首席大臣的声音在大殿中迴响。 “而弗罗斯特子爵的审计官们,之所以会遭到如此精心的陷害,栽赃抢劫教会”的罪名,正是因为他们在审计领地税务时,无意中触及了伯爵大人这项叛国交易的蛛丝马跡!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瀆职案,而是一场蓄意的、为了掩盖叛国罪行的————杀人灭口!” 大殿之內,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竟然有这么一层的原因吗? 死寂。 御前会议厅內,落针可闻。 那份沾著血手印的拉丁文懺悔书,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普罗旺斯伯爵的脸,已经由惊愕转为惨白,冷汗顺著他的鬢角不断滑落。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一个必胜的、完美的构陷,怎么会突然演变成一场指控自己阵营核心成员“叛国”的灾难! 他知道罗什福尔手上不乾净,甚至,他和英国的交易,某种程度上,还是普罗旺斯伯爵他来撮合的。 所以,他自然是不愿意这件事情被捅了出来。 另外还有,那份证据————那份证据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罗什福尔他妈的是脑子被驴踢了吗,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能被发现了? 他想反驳,想嘶吼,想指责莱昂和布里安是在偽造证据,但当他迎上御座之上,国王那双开始变得冰冷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面对叛国这样的罪名,如果他再表现得激烈一些,怕是就算是国王是自己的哥哥,也得开始疑心了。 路易十六也根本就没有理会他的眼神,直接缓缓地站起身。 他没有看普罗旺斯伯爵,也没有看那些噤若寒蝉的旧贵族,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莱昂·弗罗斯特的身上。 “弗罗斯特子爵。” 国王说道,“你以你的头衔和荣誉担保,这份指控,是真实的吗?” “我以我的一切担保,陛下。” 莱昂毫不畏惧地与国王对视,眼神坚定如铁,“罗什福尔伯爵的罪行,比这上面写的,只多不少。诺曼第的土地上,还隱藏著更多他出卖王国利益的罪证。” “法兰西的一位大贵族,一位受您分封、食您俸禄的臣子,正在与您的敌人合作,啃食著王国的根基,犯下的,是最不可饶恕的叛国重罪!” “反而,一位与我素有政见之爭的亲王殿下,以超出王室官方信使的速度恰巧”获得。它指控我的下属,在没有任何动机的情况下,突然发疯,变成了一群抢劫教堂的暴徒。” 他自然是要彻底落井下石。 普罗旺斯伯爵的脸色大变,身体一颤,他终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莱昂这是在用阳谋!他不是在辩解,他是在將死! “一派胡言!” 他再次尖叫起来,“这根本就是一场卑劣的政治构陷!是你!莱昂·弗罗斯特!为了脱罪而偽造出来的、最恶毒的谎言!陛下,您不能相信他!” 他转向那些旧贵族盟友,寻求支持:“诸位,你们都看到了!为了逃避审判,他已经不择手段,开始撕咬王国的忠诚贵族了!” 然而,这一次,响应他的人,寥寥无几。 所有人都不是傻瓜。 “叛国罪”这个词太重了,重到没有人敢轻易沾上。在布里安拿出那份懺悔书之后,这件事的性质,已经从一场可以站队的政治斗爭,升级为了一场可能掉脑袋的国家大案。此刻,盲目地为罗什福尔伯爵辩护,无异於將自己也拖入叛国的嫌疑之中! 看到这一幕。 路易十六冷笑一声,缓缓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下台阶,来到那两份截然不同的“证据”面前。 片刻后,他终於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了脸色惨白的普罗旺斯伯爵身上。 “普罗旺斯,” 国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刚才说,弗罗斯特子爵的指控,是卑劣的构陷?” “当然!陛下!这是最明显不过的————” “那么,” 国王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冷,“我问你,如果我现在下令,派人去彻查罗什福尔伯爵的领地,你,以及你身后的诸位,是否会认为,我的这个决定,也是卑劣的构陷”的一部分?”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所有旧贵族的喉咙上。 反对? 谁敢反对调查一桩“叛国案”? 谁反对,谁就是同谋! 普罗旺斯伯爵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无论他怎么挣扎,绳索只会越收越紧。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静。再也没有一个人,敢为罗什福尔伯爵说一句话。 看到这一幕,路易十六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失望和厌恶。 他的心中,已经做出了裁决。 路易十六走回御座前,走到了宫廷卫队长,德·诺瓦耶公爵的面前。 “诺瓦耶公爵。” “臣在!”老公爵立刻单膝跪地。 “我命令你,” 国王的声音斩钉截铁,“亲率五百名国王火枪队,即刻出发,前往诺曼第! 朕授予你全权!任何人,胆敢阻拦,以叛国同罪论处!”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下:“第一,立刻接管罗什福尔伯爵领的地方防务,解除其所有私人武装!將弗罗斯特子爵手下的所有审计官,毫髮无伤地,给我带回来!” “第二,查封罗什福尔伯爵的所有城堡与庄园!將伯爵本人,以及所有涉案人员,全部逮捕!押解回巴黎,关入巴士底狱,等候最高法院的审判!” “第三,” 国王的目光转向布里安,“布里安,你负责协调司法部与財政部,成立一个最高特別法庭,由你亲自监督,彻查此案!朕要知道,罗什福尔伯爵的背后,还有谁!他出卖王国换来的金钱,又流向了哪里!” “遵命,陛下!”布里安与诺瓦耶公爵,同时沉声领命。 第122章 最终审判 3 第122章 最终审判 3 一连三道命令,如同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普罗旺斯伯爵和所有旧贵族的脸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查案了。 这是抄家灭族! 这是国王在用最严厉、最彻底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他对於“叛国”行为的零容忍! 更重要的是,国王將彻查此案的权力,交给了財政大臣布里安,这就意味著,这把火,必然会顺著罗什福尔伯爵这条线,继续向上燃烧! 国王不仅要办罗什福尔,更是要藉此案,將一把利剑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布里安,这位看似温和的財政大臣,此刻站在原地,微微躬身,脸上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猎人般的微笑。 看著那些刚才还气焰囂张,此刻却面如土色、身体微微发抖的“盟友”,普罗旺斯伯爵的心,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不仅没能扳倒莱昂,反而引火烧身,將自己最重要的盟友之一,亲手送上了断头台! 而他自己,刚才在朝堂上为罗什福尔伯爵的“仗义执言”,此刻看来,都像是一个愚蠢的笑话,甚至可能成为被布里安攻击的把柄。 在德·诺瓦耶公爵领命,带著一身杀气转身离去后,国王才缓缓踱步,回到了莱昂的面前。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有些复杂。 路易十六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也不是什么野心之辈。 但是他至少明白,自己该忌惮什么。 “弗罗斯特子爵,” 国王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的审计官们受了委屈。朕会补偿他们。至於你的职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暂时,还维持原状。等你的人回来,等诺曼第的事情有了结果,我们再討论统计局下一步的工作。” 话音一落,普罗旺斯伯爵那边明显鬆了一口气。 说完,他便转身,在侍从的簇拥下,疲惫地离开了御前会议厅,留下了一地狼藉的朝臣。 莱昂深深地躬身行礼。 他知道,自己虽然贏了这场仗,但国王最后那句话,意味深长。 “维持原状”,意味著他暂时不会再获得更多的支持。 这估计有敲打之意。 也有安抚普罗旺斯伯爵的意思。 毕竟,后者才是他的家人。 而一直以来,莱昂表现的锋芒和城府,都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但莱昂並不在意。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从国王的火枪队踏上诺曼第土地的那一刻起,整个法兰西的旧贵族们,都会明白一个道理— 统计局的审计官,是国王的利剑。 谁敢再碰,谁就得做好,被连根拔起的准备。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至於其他的,他真的不关心。 当莱昂走出御前会议厅,和布里安告辞,回到统计局的时候,门口早已等候多时的奥古斯特,立刻冲了上来。 他的脸色苍白,手心全是汗。 “大人!” 他声音发颤,“结果————结果怎么样?国王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莱昂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微笑。 “奥古斯特,”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通知下去,之前安排的所有外派的审计队伍,即刻恢復工作。告诉他们,从今天起,法兰西王国境內,再不会有任何势力,敢於阻挠他们的审计。当然前提是,他们要自己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奥古斯特定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先生————您的意思是————我们————我们贏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们贏了。” 莱昂点头,隨即补充道,“去擬定一份嘉奖令,等图尔戈他们回来,统计局要为他们举办一场最隆重的欢迎仪式。” “是!先生!” 奥古斯特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挺直了胸膛,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转身向著办公室飞奔而去。 整个统计局,瞬间从死寂的绝望,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国王的雷霆之怒,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席捲了整个凡尔赛宫。 御前会议厅那场惊心动魄的逆转,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短短半天之內,就传遍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从王公贵族的沙龙,到侍女僕役的后厨,所有人都在议论著这桩足以载入史册的政治大案。 在火枪队出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罗什福尔伯爵完了。 “叛国罪”这个词,如同幽灵般,盘旋在每一个旧贵族的头顶。 而莱昂·弗罗斯特这个名字,则再一次以一种令人恐惧的方式,被所有人重新提起。 如果说,之前的显贵会议,只是让他崭露头角,那么这一次,他则是用血淋淋的事实,向整个法兰西的特权阶层,展示了他那深藏不露的、致命的獠牙。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受国王宠信的改革者,他成了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更令人恐怖的是,没人知道,他的下一个目標会是谁。 当天下午,当五百名国王火枪队,身著华丽的制服,骑著高头大马,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凡尔赛宫的阅兵场出发,沿著通往诺曼第的大道绝尘而去时,那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仿佛是为罗什福尔伯爵,也为整个旧贵族同盟,敲响了丧钟。 普罗旺斯伯爵的府邸,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位往日里总是高朋满座的亲王,此刻却独自坐在他那间奢华的书房里,面前的壁炉烧得正旺,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地上,是摔了一地的书房用品。 他输了。 输得如此彻底,如此屈辱。 他不仅没能扳倒莱昂,反而將自己最重要的盟友之一,亲手送上了断头台。 现在,布里安那个老狐狸,正拿著国王的授权,像条疯狗一样,撕咬著罗什福尔伯爵的案件,试图从里面挖出更多与他有关的线索。 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他也终於知道,之前显贵会议结束之后,奥尔良公爵和巴黎大主教面对这个年轻人时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手段出神莫测。 但是,对於他来说,绝对不能放弃统计局这么一块肥肉。 它掌握著整个王国的钱袋子,谁控制了它,谁就可能控制了法兰西的未来!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脸上露出了疯狂而又执拗的神情。 “等著瞧————” 他对著跳动的火焰,咬牙切齿地低语,“游戏,才刚刚开始。” 1 第123章 碾压 第123章 碾压 凡尔赛宫的雷霆风暴,传到遥远的诺曼第,还需要一些时间。 在罗什福尔伯爵的领地上,这位地方的土皇帝,此刻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他的城堡里,灯火通明,宴会彻夜未歇。 伯爵邀请了领地內所有附庸於他的乡绅和贵族,共同庆祝这次伟大的“胜利“” o “诸位!” 罗什福尔伯爵举著镶金酒杯,满面红光地站在宴会厅中央,“我们成功了! 我们捍卫了诺曼第的尊严,捍卫了我们的传统!” 他口中的“胜利”,指的是他昨天派快马送往凡尔赛的那份,由他精心炮製、自认为天衣无缝的“铁证”。 在他看来,那些愚蠢的审计官已经被关进了他自己的地牢,图尔戈那封“认罪书”也已送出。莱昂·弗罗斯特那个平民暴发户,此刻应该已经在国王的怒火下焦头烂额,甚至可能已经被送进了巴士底狱。 他,罗什福尔伯爵,將作为第一个成功击退统计局的英雄,名留青史! “伯爵大人威武!” “敬伯爵大人!” 宴会厅內,一片阿諛奉承之声。这些地方贵族们,早就对凡尔赛派来的审计官非常排斥,如今见罗什福尔伯爵一举將他们拿下,自然是弹冠相庆。 “那个叫图尔戈的蠢货,居然还想跟我讲什么国王的法律。” 一个肥胖的男爵,醉醺醺地大笑著,“在诺曼第,伯爵大人的话,就是法律!” “没错!凡尔赛那些傢伙,根本不知道在这里,谁才是主人!” 罗什福尔伯爵听著这些吹捧,得意地捋著自己的鬍子。 他已经开始盘算著,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他该如何利用这次立下的大功,去向普罗旺斯伯爵,换取更大的利益。 至於那几个关在地牢里的审计官———— 伯爵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杀意。 等到凡尔赛的最终判决下来,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在监狱里,“意外”地病死或“畏罪自杀”。 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就在宴会气氛达到最高潮时,城堡的管家勒布朗,突然面色苍白地冲了进来,连礼仪都忘了。 “大人!伯爵大人!不好了!” “慌什么!” 罗什福尔伯爵不悦地呵斥道,“没看到我正在宴请贵客吗?” “不————不是啊,大人!” 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是————是军队!一支军队,正朝著城堡开过来!他们的旗帜————是————是国王的火枪队!” “什么?!” —— 伯爵的酒杯,“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宴会厅內,瞬间雅雀无声。 所有人的酒,都醒了一半。 国王的火枪队?他们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国王派来嘉奖自己的? 这个荒唐的念头,只在伯爵脑中闪现了一秒,便被一股巨大的不安所取代。 不对劲! 火枪队是国王的直属卫队,从不轻易离开凡尔赛。出动他们,必然是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有多少人?” 伯爵强作镇定地问道。 “看————看不清,大人!但至少有好几百人!马蹄声像打雷一样!他们———— 他们已经快到吊桥了!” 罗什福尔伯爵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他身边的乡绅贵族们,也开始骚动起来,脸上的醉意,早已被惊恐所替代。 “伯爵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来抓我们的吗?” “不可能!” 罗什福尔伯爵大吼一声,试图稳住局面,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这里是我的领地!没有我的允许,就算是国王的军队,也不能隨意闯入!这一定是搞错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或许——或许是莱昂·弗罗斯特说服了国王,派人来“要人”的? 对,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一股属於地方贵族的、根深蒂固的傲慢,再次占据了他的头脑。 他不能弱了气势!他要让凡尔赛的人看看,诺曼第的贵族,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勒布朗!” 他厉声下令,“立刻升起吊桥!关闭城堡大门!让我的卫队,全部到城墙上去!我倒要看看,没有国王的亲笔手令,谁敢闯我的城堡!” “可是————大人————那是国王的火枪队啊!” 管家快要哭出来了。 “执行命令!”伯爵怒吼道。 在这种愚蠢的傲慢驱使下,一个最致命的决定,被他做出了。 城堡沉重的吊桥,伴隨著刺耳的绞盘声,缓缓升起。城堡大门,也重重地关上。伯爵手下那百十来个穿著五花八门盔甲的私人卫队,战战兢兢地拿著火枪和长矛,登上了城墙。 罗什福尔伯爵亲自披上甲冑,走上城楼,看著远处那支卷著巨大烟尘、如同钢铁洪流般席捲而来的军队,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荒谬的豪情。 他要与国王的军队对峙! 片刻之后,由德·诺瓦耶公爵率领的五百名火枪队,已经兵临城下。 他们看著那紧闭的城堡大门和升起的吊桥,所有士兵的脸上,都露出了冰冷的表情。 德·诺瓦耶公爵,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將,甚至连劝降的话都懒得说。 在接到国王那充满怒火的命令时,他就知道,这次的任务,不是谈判,而是剿灭。 “伯爵大人!” 城墙上的卫队长,对著下面的火枪队,色厉內荏地大喊道,“这里是罗什福尔伯爵的私人领地!没有伯爵大人的允许,你们不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轰!!!” 德·诺瓦耶公爵甚至没有拔出指挥刀,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他身后,两门被士兵们迅速架好的、隨军带来的小型野战炮,便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两颗黑色的铁球,拖著死亡的呼啸,狠狠地、精准地砸在了那扇看似坚固的城堡大门上!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中世纪的防御工事,显得如此可笑。 木屑与碎石四处飞溅! 只一轮炮击,那扇代表著伯爵尊严的大门,便被硬生生地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破洞! 城墙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打击,嚇得魂飞魄散!他们手中的火枪,还没来得及点燃,就已经被炮火的衝击波震掉在地。 罗什福尔伯爵本人,被气浪掀翻在地,头盔都滚到了一边。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冒著黑烟的破洞,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他们怎么敢———— 他们竟然敢直接开炮?! “为了国王!” 不等他反应过来,德·诺瓦耶公爵冰冷的声音,已经响彻战场。 “衝锋!!!” 五百名火枪队员,如同猛虎下山,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端著上了刺刀的火枪,朝著那个破洞,发起了潮水般的衝锋。 战斗? 不,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碾压。 第124章 你们受惊了 第124章 你们受惊了 炮击的巨响还在城堡庭院中迴荡,震落的尘土而下,空气中瀰漫著硝石和木头烧焦的刺鼻气味,呛得人无法呼吸。 宴会厅內,水晶吊灯上细碎的稜镜仍在微微颤动。 那些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乡绅贵族们,此刻像一群受惊的鹤鶉,拥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一名肥胖的男爵,刚才还叫囂著“伯爵的话就是法律”,现在却试图將自己庞大的身躯塞进一张翻倒的餐桌下,华丽的丝绸外套上沾满了灰尘与溢出的红酒。女士们的尖叫早已被恐惧扼杀在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 死亡的恐惧,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攫住了他们的心臟。他们这才切身体会到,自己引以为傲、在乡里作威作福的地方特权,在国王真正的战爭机器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城墙之上,罗什福尔伯爵的私人卫队早已溃不成军。他们大多是附近的农夫和家僕,平日里欺压乡里、收收租税还行,何曾见过这种將城堡大门一击粉碎的可怕阵仗? 一轮炮击,就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所有的战斗意志。 当第一批身著蓝色制服、胸前绣著银色十字的火枪手,如同矫健的猎豹般,端著上了雪亮刺刀的火枪,从那个仍在冒著黑烟的破洞中涌入时,这些所谓的卫兵,便彻底崩溃了。 “別杀我!我投降!” “我是被逼的!我家里还有孩子————” “我上有老下有小————” 他们丟下手中的武器,惊恐地四散奔逃,与衝锋的火枪队撞在一起,隨即被毫不留情地用枪托砸倒在地。 一声声闷响伴隨著骨骼断裂的脆响,瞬间终结了他们的抵抗能力。惨叫声、 哭喊声,与火枪手们整齐划一、踏著碎石的战靴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抵抗?根本不存在抵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国王火枪队是经歷过真正战爭的职业军人,他们行动高效、出手狠辣。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彼此掩护著向前推进,动作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一个小组迅速衝上阶梯,一人警戒,一人踹门,一人突入,动作一气呵成,以一种可怕的效率,迅速控制了城堡的每一个要道。 他们就像一群闯入羊圈的饿狼。 而罗什福尔伯爵苦心经营的城堡,就是那个四处漏风的羊圈。 德·诺瓦耶公爵,这位白髮苍苍的老將,甚至没有亲自踏入那道被轰开的缺口。他只是平静地骑在战马上,冷漠地注视著火枪队的成员,將对面的罗什福尔伯爵私人卫队逼入绝境。 他的副官,一名脸上带著刀疤的精悍军官,则一马当先,带领著后续部队,长驱直入。 “一队,控制城墙!二队,占领军械库!三队,跟我去主堡!” “记住公爵大人的话!任何敢於拿起武器的,格杀勿论!我们的任务,不是来做客的!” 当副官带领著一队精锐的火枪手,踹开宴会厅那扇雕花的橡木大门时,里面那群养尊处优的贵族们,爆发出了新一轮惊恐的尖叫。 “不准动!全部跪下!” 副官厉声喝道。 士兵们將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些刚才还在畅饮欢歌的“大人物”。 死亡的威胁下,所谓的贵族尊严,显得一文不值。他们爭先恐后地跪在地上,华服的下摆浸入尘土与酒渍之中,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当场射杀。 而在城楼上,罗什福尔伯爵本人,则在几名亲信的簇拥下,连滚带爬地向主堡的塔楼退去。 他此刻已经完全嚇破了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他想躲进最坚固的塔楼,或许还能凭藉复杂的地形,进行最后的抵抗,或者————谈判。 然而,他的美梦很快就破灭了。 就在他即將跑进塔楼入口时,侧翼的走廊突然衝出了一队火枪手,截断了他的退路。 为首的,正是那位脸上带著刀疤的副官。 “罗什福尔伯爵,” 副官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謔,“您这是准备去哪儿啊?” “我————我————” 伯爵语无伦次,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佩剑。 副官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砰!” 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中的火药短枪,扣动了扳机。铅弹呼啸而出,没有打向伯爵的身体,而是精准地击中了他握剑的手腕!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响彻夜空! 罗什福尔伯爵的手腕瞬间血肉模糊,佩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跪倒在地,浑身抽搐。 “愚蠢的傢伙。” 副官不屑地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国王的命令,是活捉你。否则,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走上前,一脚踩在伯爵那只受伤的手上,狠狠地碾了碾。 “啊啊啊啊!” 伯爵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另一只手徒劳地抓挠著冰冷的石板。 副官低下头,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蔑地说道:“现在,告诉我,在这诺曼第,到底是谁的话,才是法律?” 罗什福尔伯爵在剧痛和极度的恐惧中,彻底崩溃了。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著:“是国王————是国王陛下————饶命————饶命啊————” 很快,城堡被完全控制。 所有的反抗都被镇压。被俘的卫兵们,被用绳子串成一排,跪在庭院中央。 那些赴宴的贵族们,则被集中看押在宴会厅里。 副官亲自带著人,前往阴暗潮湿的地牢。 当厚重的牢门被打开,一缕光线照了进去。 图尔戈和他的审计官们,蜷缩在角落里,听到外面的动静,都露出了警惕的神情。 然而,当他们看到来人身上那身熟悉的蓝色制服时,所有人的眼中,都瞬间涌上了复杂的情绪。 有激动,有委屈,有如释重负。 副官看著他们虽然狼狈,但精神尚可,也鬆了一口气。他换上了一副儘可能和善的表情,躬身行礼。 “图尔戈先生,诸位先生,奉国王陛下之命,还有布里安大臣,统计局局长莱昂子爵的问候,我们来接你们回家了。你们受惊了。 第125章 凯旋 第125章 凯旋 图尔戈挺直了因在地牢中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脊背。 “回家”,这个词在此刻听来,竟是如此沉重。 原本,他都以为,自己这一行人,这一次要彻底折在这里,埋土他乡了。 他看著眼前这位脸上带著刀疤、身上还散发著硝烟味的军官,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士兵,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代表所有同僚,感谢国王陛下的恩典,感谢子爵大人的信赖,也感谢————诸位的援救。” 副官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请吧,先生们。公爵大人已经命令,清理出了城堡里最好的房间,为您和您的下属们准备了热水、食物和乾净的衣物。在返回凡尔赛之前,请务必休息好。” 他的语气中,带著职业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但內容却是十足的尊重。 当图尔戈和审计官们,在火枪手们的“护卫”下,走出阴暗的地牢,重新踏上城堡的石板路时,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整个城堡,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军营。 庭院中央,罗什福尔伯爵的私人卫队,被缴了械,用绳子串著,如同待宰的牲畜般跪在地上,一个个垂头丧气,不敢抬头。 旁边,还有几个因为反抗而被当场打断了腿的傢伙,正在痛苦地呻吟。 宴会厅里,那些曾与伯爵一同欢庆的贵族乡绅们,此刻被集中看押,由一队火枪手严密看守著。 他们的脸上,再无半分傲慢,只剩下惊恐与茫然。 而城堡的主人,罗什福尔伯爵本人,则被两名士兵粗暴地用铁链锁在了一根廊柱上。他那只被铅弹击碎的手腕,被军医用烧红的烙铁,进行了最粗暴的止血处理,空气中还瀰漫著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他披头散髮,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图尔戈从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土皇帝”身边走过,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怜悯?不。 对於这种践踏法律、草管人命的叛国者,任何怜悯都是对正义的褻瀆。 他只是在心中,再一次感受到了莱昂子爵那句话的份量——“在国王的意志面前,任何地方特权,都將不堪一击!” 审计官们被安置在主堡最奢华的客房里,享受到了自离开凡尔赛以来最舒適的热水澡和最丰盛的食物。但没有人有心情享受这一切。透过窗户,他们能看到火枪手们正一箱箱地从城堡的密室里,往外搬运著文件、帐本和金银。 这已经不是一次简单的抓捕,而是一场彻底的、毁灭性的抄家。 第二天清晨,一支庞大的队伍,在城堡外集结完毕,准备返回凡尔赛。 这支队伍的构成,极具戏剧性。 最前方,是两百名精神抖擞、军容严整的国王火枪队开道,他们的皇家旗帜迎风招展。 队伍的中央,是几辆舒適的马车,图尔戈和他的审计官们,就坐在里面,享受著英雄般的待遇。 而在马车的后面,则是一辆简陋的、如同囚车般的四轮货车。手脚都戴著沉重镣銬的罗什福尔伯爵,像一袋货物般被扔在上面,与他一同被押送的,还有那位曾为他作偽证的神父,以及他卫队的几个头目。 队伍的最后,是另外三百名火枪手压阵,以及十几辆装满了查抄而来的、贴著王室封条的箱子的马车。 这支队伍,没有走偏僻的小路,而是堂而皇之地,沿著诺曼第通往巴黎的官道,缓缓行进。 每经过一个城镇,这支奇特的队伍都会引来无数民眾的围观。 他们看著最前方那代表著国王威严的火枪队,看著中间那群被郑重保护的文官,再看看后面那个如同丧家之犬般的昔日领主,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时代,真的要变了。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以为可以在自己的领地里为所欲为的贵族老爷们,终於迎来了他们的克星。 图尔戈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著沿途那些地方官员和乡绅们,从最初的好奇,到认出囚车上的人后的震惊,再到最后那发自內心的恐惧与敬畏。 他知道,子爵大人又一次贏了。 当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终於出现在凡尔赛宫的视野中时,整个宫廷都为之震动。 无数的窗户被推开,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族男女们,纷纷涌上阳台,伸长了脖子,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幅堪称“奇景”的画面。 他们看到了国王火枪队那威武雄壮的队列,看到了中央马车里那些神情肃穆、腰杆挺得笔直的统计局官员,更看到了————被铁链锁在囚车上,像一头待宰牲畜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诺曼第大贵族,罗什福尔伯爵。 队伍所过之处,鸦雀无声。 这沉默,比任何喧譁都更具力量。 尤其是那些曾经支持普罗旺斯伯爵,或是同样在自己领地里作威作福的地方贵族们,他们的脸色,比囚车上的罗什福尔伯爵还要难看。 这支队伍,是国王的意志,是莱昂·弗罗斯特的战书。 它在向全法兰西宣告:任何人都不能凌驾於王国法律之上,任何胆敢挑衅中央权威的人,无论其血统多么高贵,都將落得和罗什福尔一样的下场一尊严扫地,身败名裂。 队伍没有在凡尔赛宫前停留。 在宫廷卫队的指引下,火枪队押解著罗什福尔伯爵及其党羽,径直驶向了那个让所有贵族闻之色变的地方—巴士底狱。 当那座阴森的堡垒大门,在罗什福尔伯爵身后缓缓关闭时,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伯爵的政治生命,已经彻底画上了句號。 而装载著查抄证物的十几辆马车,则在另一队人马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向了凡尔赛宫。 与此同时,图尔戈和他的审计官们,则被直接送回了统计局的总部。 当图尔戈再次踏入他熟悉的办公室时,莱昂·弗罗斯特正站在办公室门口。 “欢迎回来,图尔戈。” 莱昂笑著看著他。 “大人。” 图尔戈的喉头有些哽咽,他向前一步,深深地鞠躬,“我辜负了您的期望,让统计局蒙羞了。” “不。” 莱昂摇摇头,“你没有。你和你的团队,用生命捍卫了统计局的尊严。你们是英雄,不是罪人。法兰西会记住你们的功绩。” 他走上前,扶起了图尔戈。 “好好休息一天。洗个澡,睡个好觉。因为从明天开始,我们有更重要,也更艰巨的工作要做。 59 第126章 大审计 第126章 大审计 布里安的行动,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快。 在国王的全力支持下,由他亲自监督的“叛国案最高特別法庭”迅速成立。 成员由司法部、財政部和王室委员会共同组成,每一个都是经验丰富、以铁面无私著称的法官和官员。 这个法庭的成立,彻底击碎了普罗旺斯伯爵和他身边那些旧贵族们,想要將此事“內部处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最后幻想。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被完全排除在了调查之外。 国王和布里安,这一次是铁了心要一查到底。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旧贵族集团中迅速蔓延开来。 图尔戈回去休息了一晚上之后,第二天,到了统计局,就直接被莱昂叫了过去。 既然他是这一次诺曼第审计的负责人,那那十几箱来自诺曼第的罪证,就该由他来做进一步的审计。 —— 空气中,瀰漫著旧纸张、霉菌和乾涸墨水的混合气味。一排排长桌上,整齐地摆放著罗什福尔伯爵在过去十几年里所有的信件、帐本、契约和私人日记。 唯一的声响,是审计官们手中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快速划过时,发出的“沙沙”声。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混杂著亢奋与惊骇的凝重表情。 “先生,您来看这个!”一名年轻的审计官,声音颤抖地举起一本不起眼的航海日誌。 图尔戈快步走过去,接过日誌。 上面记录著一艘名为“海妖號”的商船,在过去五年里,频繁往返於诺曼第的一个秘密港口和英国的普利茅斯之间。 ““海妖號”————上帝啊,这是海军部的战备物资採购船!” 另一名曾经在財政部海军司工作过的老审计官,失声惊呼,“它应该是在为布雷斯特的皇家海军,运送粮食和木材!” “不,它没有。” 图尔戈的手指,划过日誌上那些用暗语標记的货物清单,“它运送的,是法兰西的优质橡木、小麦和铁矿,而从英国换回来的,是茶叶、香料,以及————大量的黄金。” 他將日誌重重地合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走私。 而且是动用皇家海军的运输船,进行系统性的、大规模的走私。 罗什福尔伯爵,不仅仅是在出卖王国利益,他是在用蛀空国家根基的方式,来满足自己永无止境的贪慾! 这,就是最高级別的叛国!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当图尔戈亲自打开最后一个,也是保护最严密的,一个用黄铜包裹的木箱时,他发现里面只有薄薄的几封信。 这些信,没有署名,只用一个金色的鳶尾花印章封口。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其中一封。信上的字跡,优雅而高傲,內容却让他如坠冰窖。 信中,详细地指示了罗什福尔伯爵,该如何利用自己的地方权力,阻挠国王的税收改革法令,並许诺,事成之后,会將“收益”的一部分,存入他在瑞士的一家银行。 图尔戈拿起另外几封信,內容大同小异,都是在指挥罗什福尔,如何对抗凡尔赛的政令,如何与其他省份的“朋友”们,暗中结成同盟,共同抵制改革。 一个巨大的、横跨数个省份的旧贵族同盟网络,在这几封信中,若隱若现。 而在其中一封信的末尾,他看到了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名字,虽然只是一个代號——“表亲”。 但在凡尔赛,谁会用这个词,来暗指自己与国王的关係? 图尔戈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人影一那个在朝堂之上,声嘶力竭地为罗什福尔伯爵辩护,试图將莱昂置於死地的,国王的弟弟。 普罗旺斯伯爵! 图尔戈的呼吸,彻底停滯了。 他明白了。 罗什福尔的叛国,不是孤立的。他只是这个庞大阴谋网络中,暴露出来的一颗棋子。这个网络的目的,不仅仅是牟利,更是为了从根基上,瓦解国王的改革,维持他们寄生於这个国家之上的、腐朽的特权! 他颤抖著,將这几封信重新收好,转身朝著莱昂的办公室走去。 与此同时,普罗旺斯伯爵的府邸。 与凡尔赛的灯火通明截然相反,这里一片黑暗,只有一间密室,还亮著微弱的烛光。 普罗旺斯伯爵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阴沉而狰狞。 他的面前,跪著几名从诺曼第侥倖逃回来的、罗什福尔伯爵的心腹。 “————大.,堡被破了————伯爵所有.文件————所有.————全都被走“废物!” 普罗旺斯伯爵一脚將其中一人踹翻在地,“一群废物!” —— 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內心的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他不知道罗什福尔那个蠢货,到底留下了多少对他不利的证据。 他必须自救! “听著!”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罗什福尔已经完了,他是一颗死棋,必须被捨弃!” 他看著匍匐在地的几人,冷冷地说道:“从明天起,你们就去最高特別法庭自首”。你们要一口咬定,罗什福尔的所有叛国行为,都是他一人利慾薰心所致!他欺骗了所有人,包括我!我,也是被他蒙蔽的受害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森。 “你们要主动揭发他的罪行,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我会安排人,让法庭相信你们是戴罪立功”。这样,你们不仅能保住性命,或许还能保住一部分財產。” 他看著这群人,像是在看几只螻蚁。 “但如果,”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法庭从那些文件里,发现了任何————不该被发现的东西。那么,你们,以及你们在乡下的家人,会比罗什福尔的下场,悽惨一百倍。” 几人嚇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我们明白,大人!我们都明白!” 普罗旺斯伯爵看著他们,眼中毫无怜悯。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一丟车保帅。 他要主动参与到对罗什福尔的清算中去,將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奸臣蒙蔽的、 大义灭亲的亲王形象,以此来误导国王和布里安,將调查范围,牢牢地控制在罗什福尔一个人身上。 第127章 第一场审判 第127章 第一场审判 “噠!噠噠!” 办公室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莱昂的声音传来。 门被推开,图尔戈几乎是闪身进来的。他胸口剧烈起伏,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髮此刻有些凌乱,脸上是一种混杂著激动、恐惧与狂热的复杂神情。 “大人!” “怎么了?” 莱昂放下手中的文件。 图尔戈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上前,用颤抖的双手,將那个用暗黄色丝绸包裹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物证,轻轻地放在了莱昂的桌上。 “大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沙哑,“您————您亲自看吧。” 莱昂的目光,落在了那枚封印信件的、金色的鳶尾花火漆印上。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拿起信,一封一封,仔细地阅读。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读完最后一封信,莱昂没有像图尔戈那样震惊失色。他只是將信纸缓缓叠好,放回信封,沉默了一会。 “————我知道了。” 莱昂抬起头,说道,“图尔戈,你立下了天大的功劳。但从现在起,忘了这几封信的存在。对外,它们从未被发现过。” “大人?”图尔戈一愣,这如同惊雷般的证据,难道不应该立刻呈给国王吗? “这是命令。” 莱昂看著他,“之后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我去见一下財政总监大人。 “明白了,大人。” 儘管心中充满疑虑,但出於对莱昂绝对的信任,图尔戈还是立刻躬身领命,默默地退了出去,並细心地將门关好。 半小时后,財政总监布里安的办公室。 布里安听完了莱昂的陈述,他从莱昂手中接过那几封信,浑浊的老眼在烛光下,眯成了一条缝。 当他看清信上的內容,尤其是那个代號——“表亲”时,这位在政坛上见惯了惊涛骇浪的老人,猛地將手中的信纸捏紧,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这个混蛋————他怎么敢!” 布里安的声音,嘶哑而愤怒。 这不是政敌间的攻击,这是对国王改革事业最恶毒的背叛,是对整个法兰西根基的蛀蚀! “莱昂,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做?” 布里安很快冷静下来,他知道,愤怒无济於事,扳倒一位亲王,需要的不是怒火,而是无可辩驳的策略。 “大人,” 莱昂看著他,“这几封信,我们將不会作为第一批证据,呈交给法庭。” “哦?”布里安眉毛一挑。 “普罗旺斯伯爵是一头狡猾的狐狸,更是一头凶猛的困兽。” 莱昂解释道,“如果我们现在就拿出这张王牌,他必然会狗急跳墙,动用他背后所有的力量,甚至不惜煽动外省贵族叛乱,来求得一线生机。那样的震盪,对刚刚开始的改革,是毁灭性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们的敌人,不是普罗旺斯伯爵一个人,而是他所代表的整个旧贵族同盟“” o 莱昂继续说道,“————我们要做的,不是用一颗炸弹,把整座房子炸上天,那样我们自己也会被废墟掩埋。我们的目標,也不是將国王的弟弟送上断头台,而是要借这次机会,彻底摧毁这个同盟的根基。” 他说著,来到旁边墙上掛著的法兰西地图,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诺曼第、布列塔尼、安茹等几个旧贵族势力最顽固的省份。 “罗什福尔的帐本,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我们要做的,是先顺著这张网,把那些与他有资金往来的、参与了走私和对抗改革的地方贵族,一个一个,精准地揪出来。先剪除普罗旺斯伯爵的羽翼,砍掉他的爪牙。” 莱昂的思路很清晰。 “我们要温水煮青蛙。先用那些无可辩驳的经济罪证,將这个叛国集团的外围成员,一个个地送上法庭。等到他的党羽被肃清,根基被挖断,他变成一个孤家寡人时————” 莱昂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到那时,这几封信,才是真正致命的武器。是用来彻底终结他,还是用来换取他对改革的全面妥协,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上了。” 布里安点点头,浑浊的眼中闪烁著精光,莱昂的思路与他的顾虑不谋而合。 “好!” 布里安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我会亲自坐镇最高特別法庭,確保每一次审判的公平。接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莱昂面前,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看你们的证据了。” “遵命,大人。”莱昂微微躬身。 次日,巴黎,最高特別法庭。 法庭之內,气氛庄严肃穆。高高的穹顶之下,三名身著猩红色镶边黑袍的法官,面无表情地坐在审判席上。他们的身后,是巨大的、象徵著波旁王室的金色鳶尾花徽章。 被告席上,坐著的不是罗什福尔伯爵本人,而是他的一个远亲,一个在诺曼第港口城市勒阿弗尔担任税务官的小贵族——德·瓦卢瓦骑士。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天鹅绒礼服,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依旧努力维持著贵族的傲慢。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政治风波,凭著家族的声望和普罗旺斯伯爵的庇护,他最多不过是被罚款,或者流放领地。 咚! 审判长敲响了法槌。 —— “传原告方证人,王国统计局首席审计官,艾蒂安·德·图尔戈先生。” 图尔戈穿著一身朴素但整洁的黑色呢绒制服,手中捧著两本厚重的、用牛皮包裹的帐册,沉稳地走上证人席。 “图尔戈先生,”主控官问道,“请告诉法庭,你手中的是什么?” “回稟法官大人,”图尔戈的声音清晰而洪亮,“左边这本,是勒阿弗尔港过去五年的官方税收记录。右边这本,是在诺曼第罗什福尔伯爵城堡的密室中,查抄出的、他与被告德·瓦卢瓦骑士之间的秘密帐本。” 他將两本帐册,並排呈放在法官面前的展示台上。 德·瓦卢瓦骑士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是他之前没有意料到的。 这些东西怎么能到对方手里? “肃静!” 审判长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旁听席,“现在,由王国书记官,宣读117號证物。” 一名书记官走上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单调的声音念道:“官方记录:1785年4月16日,商船海妖號”入港,登记货物为普通建筑木材”,总计三十吨,缴纳税款三十里弗尔。” 念完,他停顿了一下,翻开了另一本帐册。整个法庭,落针可闻。 “秘密帐本记录:同日,海妖號”,实际装载特级海军橡木,计两百根,售予英国普利茅斯港联繫人h先生”,获利三千二百金路易。利润分成:罗什福尔伯爵获两千金路易,德·瓦卢瓦骑士获一千金路易,余下两百金路易,用於“港口疏通”。” “轰!” 旁听席上,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德·瓦卢瓦骑士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 他猛地站起来:“污衊!这是偽造的!这是对我名誉的无耻攻击!” “被告,请坐下!” 审判长用法槌重重一敲,“证据是否偽造,法庭自有公断。书记官,继续。” 书记官面无表情地翻到下一页。 “官方记录:1785年6月21日,商船幸运女神號”入港,登记为ballast voyage“,即空载返航,免税。” “秘密帐本记录:同日,幸运女神號”,於船舱夹层,秘密运载英国產蕾丝、香料、钟錶,总价值一万五千里弗尔。德·瓦卢瓦骑士,利用职权,將其偽装成王室贡品”免检入关。” 一笔,又一笔。 每一笔,都有精准的日期、船名、货物,以及————骯脏的利润分成。 书记官那单调的声音,此刻在德·瓦卢瓦骑士的耳中,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丧钟。 当书记官念完最后一笔,整个法庭,已经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瘫坐在被告席上,浑身抖如筛糠的贵族身上。 “被告,” 审判长用冰冷的声音问道,“对於统计局呈上的证据,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德·瓦卢瓦骑士嘴唇蠕动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到的,不是法官,不是图尔戈,而是那两本並排放在一起的帐册。那不是帐册,那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断头台。 “我————我认.————” 他终於崩溃了,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这场审判,通过《凡尔赛公报》的详细报导,迅速传遍了全国。 而在普罗旺斯伯爵的府邸,当他看到报纸上那如同帐本般清晰的罪证列表时,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直衝头顶。 他终於明白,莱昂·弗罗斯特要做什么了。 第128章 小特里亚农宫的夜鶯 第128章 小特里亚农宫的夜鶯 对德·瓦卢瓦骑士的审判,在凡尔赛宫以及整个巴黎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而主导这一切的莱昂,在周五的下午,难得离开凡尔赛宫的紧张,坐上由一组皇家卫队以及杜波依斯这段时间笼络的超过30名退伍军人组成的私家卫队的护卫的马车,赶往小特里亚农宫,赴王后的邀约。 进入小特里亚农宫的范围时,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国度。这里没有令人窒息的繁文縟节,只有精心设计的、模仿自然的田园风光。潺潺的溪流,芬芳的玫瑰园,以及隱藏在树林深处,模仿乡野村庄的“王后农庄”。 空气中,瀰漫著青草与糕点的甜香,远处传来夜鶯清脆的歌唱。 王后將这里打造成了她的“世外桃源”,一个只属於她和她最亲密朋友的乐园。 沙龙在一间被落地窗和白色纱幔环绕的音乐室里举行。莱昂身著一身深蓝色丝绸礼服抵达,与周围那些衣著华丽、佩戴著璀璨珠宝的贵妇和少数几位艺术家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简朴。 他一进门,就立刻成为了视线的焦点。 “哦,瞧啊,我们法兰西最炙手可热的英雄到了!”一个娇媚而甜美的声音响起。 莱昂的面前出现了ui界面。 【波利內公爵夫人“特质:精明,善於交际,投机主义,忠於王后”状態: 王后宠臣,王后党利益的看门人|对你的態度:谨慎的试探+5】 说话的,正是王后最宠信的闺友,以美貌和精明著称的波利內公爵夫人。她摇著一把绘有爱神丘比特的羽扇,领著几位同样身份显赫的贵妇,款款迎了上来,形成一个包围圈。 “子爵先生,全凡尔赛的女士们都在好奇,” 她声音亲切,像在分享一个闺中密闻,“一位能將整个诺曼第的帐目都理清的男人,该会是多么细心和可靠啊。只是我们也在私下里打赌,您这样严谨的人,在送给心上人玫瑰时,是会选择最浪漫的深红色,还是会先计算一下哪个顏色的花瓣最多呢?” 几位贵妇发出了压抑的轻笑声。 莱昂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几位法兰西最有权势的女人,微微躬身。 “公爵夫人,您的问题真是一个迷人的陷阱。” 他坦然承认,反而让对方有些意外,“不过,您或许猜错了。如果是我,我不会选择,也不会计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我会买下整个花园,將它送到心上人的窗前。因为我认为,真正的浪漫,不是在有限的选择里做出最优解,而是用强大的实力,去给予对方毫无保留的全部。精確的计算,是为了在战场上获得胜利;而毫无保留的给予,才是献给爱人的最高敬意。” 满室皆静。 贵妇们的轻笑声戛然而止,她们看著莱昂的眼神,瞬间变了。 原本以为,莱昂会是一个有趣的玩物,或者是刻板的官员形象,但是没想到,这是一个——.充满力量、智慧和野心的真正的男人。 波利內公爵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更深了,只是那笑意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掂量。 这时,又有人提到了最近的风波。 “说实话,真为罗什福尔伯爵惋惜,他的祖上曾经多么风光,去年的时候,我还去过诺曼第,確实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当然,我不是同情罗什福尔伯爵,不过,真的可惜,想想也让人有些担忧现在法兰西是否能够容纳下一个有些瑕疵的贵族————” 这句问话,显然是有些道德绑架加上暗示了。 如果是在其他的地方,莱昂绝对可以一个大逆不道发表危险言论企图顛覆国家同情卖国贼的罪名给她拿下。 但是,这是在王后的沙龙里。 隨即,他嘆息道:“我也为伯爵惋惜,他本可以成为一位受人尊敬的贵族。 可惜,当他的生活,建立在让戍边士兵吃著发霉麵包、国家税收流失殆尽的基础上时,这就不是生活,而是犯罪。国王的荣誉,不容玷污。” 继而,他看向眼前的这一眾贵妇:“而他的瑕疵”,已经不能说之为瑕疵,而是罪恶。女士们,不管在哪个国家,卖国贼,都是所有人唾弃的。所以,如果您的瑕疵不在这里,又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呢?” 这一次的回话,更是直接让得这一种贵夫人碰到了一个软钉子。 一个个脸上露出了尷尬的微笑。 而坐在主位上的玛丽·安托瓦內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著。此刻,她用手中的象牙扇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时,另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士站了出来。她是王后真正的知己,朗巴勒亲王妃。 【朗巴勒亲王妃特质:温和,善良,忠诚,缺乏政治野心状態:王后的密友,王后党中的温和派|对你的態度:温和的善意+35】 “波利內,你就別用这些幼稚的问题来浪费子爵大人的时间了。” 她微笑著开口,示意莱昂落座,然后恭维道,“子爵大人博学多才,看来不光是在经济上,听说在音乐上也有一些建树,现在来看,在情感问题上,竟然也有这么深的见解,应该读过很多的书吧? “亲王妃殿下谬讚了。” 莱昂顺势转向她,態度谦和,“只是读一些杂书而已,不敢称研究。” “哦?那你觉得,当下的法兰西,能从歷史上,找到一些影子吗?” 朗巴勒亲王妃看著他。 这是一个非常刁钻的问题。 莱昂坐在那里,有些苦笑。 他原本以为,自己受到了邀请,来到这里不说得到一堆恭维吧,至少算是个座上宾,大家你好我好,聊些艺术文化,风花雪月,人文趣事,先拉近感情,再谈其他。 但是完全没想到,这刚一坐下,就一个个刁钻的问题拋出来,压的他差点没有喘过气。 尤其是朗巴勒亲王妃的这个问题,绝对是非常刁钻。 既有请教的意思,当然,同样有想初步看看莱昂的屁股和脑子是不是如外界传言的那样。 这是一个比“玫瑰花瓣”问题凶险千倍的陷阱。 对於当下法兰西国情的判断,对於当下財政改革以及统计局政策以及之后走向的判断,都只能算是浅层的表面,內里,还有一些深层次的意思。值不值得拉拢,甚至包括王后派系接下来的一些决策也可以从这个问题里面窥见一二。 就看莱昂到底会怎么回答。 是坚持自己的立场,还是糊弄弄打哈哈然后给王后派初见面一个外强中乾的形象。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於莱昂。 第129章 为法兰西! 第129章 为法兰西! 对於亲王妃的问题,莱昂的脸上,依旧保持著那份礼貌的微笑。 “亲王妃殿下,您提出的是一个伟大的问题。” 他开口说道,“歷史从不简单地重复,但它总在惊人地押韵。在我看来,当下的法兰西,確实能看到一个辉煌时代的影子,但那並非衰落的晚霞,而是黎明前的拂晓之影。”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莱昂的这个充满诗意的开场,一下子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我读过罗马史。当共和国的贵族,忘记了为国征战的荣誉,只记得在行省里搜刮財富时,罗马就开始了它的漫长死亡。我也读过前朝的故事,当国家的税收,不再进入国王的国库,而是变成了少数人田庄里的金子时,隨之而来的,便是战乱和饥荒。”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指责,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他没有在谈罗什福尔,他在谈她们所有人。 “我想起了亨利四世的时代。” 莱昂又继续说道,提到了波旁王室,那位引以为傲的先祖。 “当伟大的亨利国王从连绵的宗教战爭中接过这顶王冠时,法兰西是怎样的光景?国库空虚,贵族分裂,地方上各自为政,税收体系混乱不堪,人民在飢饿与动盪中挣扎。那时的法兰西,比现在要虚弱百倍,不是吗?” 他的话,让在场的贵妇们,包括王后在內,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与那段血腥的內战歷史相比,现在的法兰西,似乎確实不算什么了。 “但亨利国王做了什么?” 莱昂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真正的激情,“他没有选择与分裂的贵族继续內耗,而是选择了重建。他任命了那位以严谨、廉洁和坚毅著称的苏利公爵,对他委以重任。” 当“苏利公爵”这个名字被说出时,在场所有懂点歷史的人,眼神都变了。 她们立刻明白了莱昂的用意。 “苏利公爵著手改革財政,” 莱昂继续说道,“他清查了所有包税商的帐目,將那些中饱私囊的硕鼠绳之以法;他削减了宫廷里不必要的花销,將每一枚金路易都用在刀刃上;他大力扶持农业与基础建设,喊出了让每个法兰西农民的锅里都有一只鸡”的伟大口號。他所做的一切,在当时,无疑也得罪了无数既得利益者,引来了无数的非议。但结果呢?他为亨利国王,为法兰西,打造出了一个堪称黄金的时代!” 莱昂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的身上。 “所以,回到亲王妃殿下的问题。我在当下的法兰西,看到了亨利四世时代的影子。因为,我们同样有一位像亨利国王那样,心繫人民、渴望国家强盛的君主。” 他微微躬身,向著王后,也像是向著王座的方向致敬,“而国王陛下,如今也拥有了像苏利公爵当年那样的工具——一个能够精准衡量国家財富、分辨忠奸的统计局。我们所做的一切,並非是出於破坏,而是为了重建。” 他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面迴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所看到的歷史之影,不是帝国衰亡的暮色,而是伟大復兴即將开启之时,投射在大地上的————黎明之影。太阳,很快就要升起来了。” 他说完了。 房间里面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莱昂的回答,竟然是这样。 激盪,又充满了诗意。 在其他人还愣神的时候,玛丽·安托瓦內特,则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带著一丝被深深触动后的、真诚的微笑。 “子爵先生,” “您刚才说,太阳,很快就要升起来了。” 她走到莱昂面前,亲自为他端起那杯几乎未动的香檳。 “那么,就请允许我,代表法兰西,提前为这轮即將升起的太阳,” 她举起酒杯,“敬您一杯。” 王后亲手为莱昂举杯。 这一个动作,所蕴含的政治分量,比一千句口头的承诺都要沉重。 它代表著,从这一刻起,王后派系,这个由法兰西最有权势、最受宠的女人所领导的团体,正式向莱昂·弗罗斯特开了大门,並將他视为可以並肩作战的盟友。 波利內公爵夫人和朗巴勒亲王妃立刻跟隨著王后站起身,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其余的贵妇们,无论心中作何感想,也都纷纷效仿。一时间,满室的珠光宝气,都为莱昂闪烁。 【玛丽·安托瓦內特王后|特质:善变,重感情,政治直觉敏锐,易受影响|状態:寻求可靠的政治盟友,渴望摆脱財政困境|对你的態度:充满兴趣的政治投资者+40】 莱昂的眼前闪过ui界面上关於王后的介绍,他迅速收敛心神,双手接过王后递来的酒杯,酒杯的冰凉触感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他向王后深深鞠躬,然后转向眾人,声音洪亮而谦逊:“感谢您的认可,王后陛下。但这杯酒,我不该为自己而饮。” 他举起酒杯,高高举起,目光清澈,充满了敬意。 “为国王陛下,为照亮他前路的智慧与远见!” “也为法兰西,为我们即將共同迎接的,伟大的黎明!” 说完,他一饮而尽。 “为国王!” “为法兰西!” 眾人齐声附和,一时间,气氛达到了顶峰。刚才还如同法庭般紧张的沙龙,此刻已然变成了一场庆祝胜利的宴会。 莱昂成功地用他的智慧与远见,征服了这个法兰西最排外、也最感性的圈子。 在隨后的时间里,气氛变得真正轻鬆起来。 为了彻底驱散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王后优雅地拍了拍手,示意竖琴师奏响一曲柔和的乐章。 “好了,女士们,先生,” 她微笑著说,“关於国家大事的討论,就让男人们留在凡尔赛宫的会议厅里吧。在我的特里亚农宫,我们应该谈论些更美妙的东西。” 接著,她將目光转向了朗巴勒亲王妃,“亲爱的,我记得我们上次还没討论完,关於卢梭先生那本《新爱洛伊丝》,朱莉最后的选择,究竟是不是一种更高尚的德行?” 话题被巧妙地引向了文学。贵妇们立刻活跃起来,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交锋从未发生过。她们纷纷发表著自己的见解,討论著书中主角朱莉与圣普乐那感人肺腑、却又充满悲剧色彩的爱情。 “哦,可怜的朱莉!她只是屈从於了德行,却为此牺牲了一生的幸福!” “不,我认为她的选择是高尚的,是对家庭责任的升华!” 莱昂安静地聆听著,没有插话。 王后却是再次將目光投向他。 “子爵先生,您看过卢梭先生这本书吗?您对这渺小而又伟大的爱情悲剧,又有什么看法呢?” 莱昂站起身,向王后行了一礼,缓缓开口。 “王后陛下,夫人们。我认为,朱莉的悲剧,既不是因为她屈从於德行,也不是因为她背叛了爱情。”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她的悲剧,根源在於她作为一个拥有独立情感的个体,与她所处的那个僵化的、不平等的社会阶级之间的根本衝突。这是一份个人情感与社会契约之间的悲剧。 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而深刻的视角,剖析著这个爱情故事。 “圣普乐无法跨越的,不是朱莉父亲的固执,而是她贵族身份与他平民身份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这本书所描绘的,並非仅仅是一段爱情,而是整个旧制度下,人性被社会阶级所压抑的缩影。朱莉牺牲的不是幸福,她牺牲的是她自己,为了维护那个將她塑造出来,却也最终將她囚禁的、名为出身”的牢笼。 第130章 伊莉莎白 第130章 伊莉莎白 这番话,让得贵妇们震惊了。 她们或许读过几遍《新爱洛伊丝》,却从未有人从这个高度去审视过这个故事。 “一个囚禁人性的牢笼”?” 玛丽·安托瓦內特王后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用羽扇的顶端轻点著自己的下巴,“子爵,您的这个比喻可真够大胆的。照您这么说,我们引以为傲的传统与秩序,在您眼中,倒成了束缚人的枷锁了?” 莱昂从容应对:“陛下,任何秩序,其建立的初衷,都是为了保护生活在其中的人,而非囚禁。当秩序本身变得僵化,不再適应人性的发展时,它就会从家园”变成牢笼”。我认为,卢梭先生的伟大之处,就在於他用一个爱情故事,向我们提出了一个警告一我们需要不断地审视並完善我们的家园”,以免我们最珍视的后代,在其中感受到的,只剩下压抑和痛苦。” 他成功地將对“旧制度”的批判,包装成了一种善意的“警告”和“完善”。 既表达了思想的深度,又避免了直接冒犯在座的所有贵族。 这番对话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晚宴准备就绪,王后宣布暂时休息。正式的围坐式沙龙解散,宾客们开始自由走动,享用精致的餐点和香檳。 莱昂端著一杯酒,独自走到一扇敞开的落地窗前,放空了一下思维。 和这些嘰嘰喳喳的贵妇人们聊天,確实是费大了脑袋。 “子爵先生。”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略带一丝羞怯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莱昂转过头,看到了提问者一伊莉莎白公主。 她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静静地看著他。 作为国王路易十六最年幼的妹妹,在充斥著流言蜚语、时尚攀比和政治密谋的凡尔赛宫廷,她显得异类。她对华服、珠宝和舞会毫无兴趣,反而以其虔诚的信仰、渊博的学识和发自內心的善良而闻名。 今天,她穿著一身朴素的白色长裙,未施粉黛,如同一朵幽谷里的百合。在莱昂的情报档案里,对她的描述是:生活简朴,热衷於数学与科学,將大量的个人开支用於慈善事业,被许多宫中侍从私下里称为“凡尔赛的圣女”。 在莱昂最初的政治评估中,这位公主是一位纯洁但没有权力的“王室吉祥物”,在政治上可以被完全忽略。 然而此刻,这位“圣女”正站在他的面前,手中端著一小杯清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烁著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纯粹的求知之光。 让人为这份纯粹而心动。 【伊莉莎白·德·法兰西公主特质:虔诚,聪慧,理想主义,不諳世事| 状態:深居简出,寻求精神共鸣|对你的態度:灵魂上的高度好奇+50】 “殿下。”莱昂微微躬身。 “您的那番话————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公主轻声说,目光真诚,“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尽力去帮助那些穷人,为他们提供食物和药品,但他们的苦难,却像永远也挖不尽的苦泉。听了您的话,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她看著莱昂,认真地问:“您所说的那个牢笼”,是不是就是这苦难的根源?” 伊莉莎白公主的问题,如同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莱昂內心最深处的那扇门。 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是的,殿下。我认为,是。” 他们並肩站在窗前。 “殿下,您拥有慈悲的心,会为巴黎街头的穷人而祈祷,並为他们送去温暖。您的善行,如同在黑暗中点燃一支蜡烛,能照亮一小片地方,温暖几个蜷缩的身影。” 莱昂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敬意,“而我所做的一切,是想尝试著————去建造一个能为整个巴黎、乃至整个法兰西供暖的系统。这个系统,就是一套更公平的制度,一个不再仅仅依靠贵族的慈悲和上帝的祈祷,也能让人们有尊严地活下去的社会。” “一个————不需要施捨”的社会?” 公主喃喃自语,这个概念对她的衝击是巨大的。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贵族有责任去“怜悯”和“帮助”穷人,这是一种德行。但眼前这个男人,却告诉她,他的目標,是让这种“德行”变得不再必要。 她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困惑与渴望:“可是,这可能吗?人与人之间,生来就不平等,有聪慧的,有愚笨的,有勤劳的,也有懒惰的————” “殿下,您说的对。个体的不平等是存在的。” 莱昂点头承认,“但我所追求的,並非结果的平等,而是机会的平等。一个农民的孩子,或许没有贵族子弟的谈吐和礼仪,但他应该拥有通过学习,进入大学或政府部门的机会。一个工匠的女儿,或许买不起昂贵的画具,但如果她有才华,国家应该为她提供一条可以成为艺术家的道路。財富和地位,应该源於人的智慧与品德,而不是血脉。” 这场对话,已经完全超出了凡尔赛宫廷的范畴。 伊莉莎白公主怔怔地听著,她的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莱昂为她描绘的,是一个她从未想像过,却又无比渴望的理想国。一种源於神圣信仰的“博爱”,和一种源於世俗理性的“公正”,在这一刻,奇妙地找到了共鸣。 她看著莱昂的侧脸,在星光下,那份原本让她感到畏惧的冷酷线条,此刻却显得如此坚定,並闪耀著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名为“理想”的光辉。 沉默了许久,她忽然问了一个非常私人的问题。 “子爵先生,是什么————是什么在驱动著您?”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寧静的夜色,“要建立这样一个世界,太难了,您会得罪无数的人,会日夜活在危险和算计之中。支撑您走下去的,是愤怒?还是希望?” 莱昂转过头,深深地看著这位纯净的公主。他第一次,向外人展露了一丝自己真实的过往。 “是愤怒,也是希望,殿下。” 他缓缓说道,“我曾亲眼见过,一个无比善良和才华横溢的人,仅仅因为出身,就被那个牢笼”碾得粉碎。那让我愤怒。” “但我也相信,”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法兰西拥有世界上最勤劳的人民,最聪明的头脑,最丰饶的土地。只要我们能打破那个牢笼,这个国家所能进发出的光辉,將远超歷史上任何一个帝国。这,就是我的希望。”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伊莉莎白公主从他那瞬间流露出的哀伤中,读懂了那份刻骨铭心。 “我明白了。” 她轻声说,眼中闪烁著泪光,“愿上帝————保佑您的道路。” 莱昂笑著感谢,同时,眼前闪过ui面板的提示。 【关係:精神共鸣者+65|说明:该人物纯粹的理想主义能映照您的本心,与其交流可坚定您的改革意志,在面对重大抉择时有机率避免“意志”属性的负面判定。】 65的关係值,已经是莱昂的通讯录里面,少有的友达以上了。 远处,大厅內部,波利內公爵夫人与王后正並肩站著,静静地看著露台上的一幕。 “看来,” 波利內夫人低声说,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我们的审计官”,不仅想掌控法兰西的钱袋,还想俘获法兰西最圣洁的灵魂。” 玛丽·安托瓦內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更加深邃而满意的微笑。 她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向著露台的方向,无声地,致意了一下。 当莱昂告辞离去时,王后亲自將他送到门口。 “子爵,” —— 她的声音,比晚宴开始时,多了一份真正的亲近,“今晚的谈话,非常有趣。希望以后在凡尔赛,我们能有更多这样有趣”的谈话。” 这,已经不再是试探。 而是一份正式的、来自王后党的————盟约。 第131章 肉体 社会和歷史性死亡 第131章 肉体 社会和歷史性死亡 当马车门“咔噠”一声关闭时,小特里亚农宫那片梦幻田园的喧囂,便被彻底隔绝在外。 “大人,出发了。” 外面响起来杜波依斯的声音。 莱昂沉声说了句谢谢,然后靠在柔软的天鹅绒坐垫上,闭上了眼睛。 回想著刚才沙龙上的事情。 王后的结盟意图已经明確,波利內公爵夫人的试探也得到了恰当的回应,更重要的是,他在那个由香水、丝绸和谎言构筑的镀金鸟笼里,成功地为自己即將推行的“大赦”政策,埋下了一枚至关重要的楔子。 说实话,和这些贵妇人交际,確实是心累。 主要是,她们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是莱昂要革命的对象,但是他还不能在这个时候彻底翻脸。 同时,还想著如同雅典娜俱乐部一样,把自己的观点和想法,潜移默化地给她们影响到。 所以,这里面需要把握的度,不是那么简单的。 不过,当他的脑中闪过伊莉莎白公主那双清澈的、不染尘埃的眼眸。 他那因高强度社交而紧绷的內心,就忽然多了一份寧静。 马车的顛簸逐渐平稳,窗外的景色,也从凡尔赛宫那连绵不绝、象徵著无上权力的璀璨灯火,变成了乡间道路两旁深邃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点温暖的、摇曳的橙色光芒。 雪河庄园。 当他踏入主楼温暖的大厅时,安娜正坐在壁炉边,膝上放著一本书,身旁的小桌上,放著一个早已温热的牛奶壶。她没有穿华丽的晚礼服,只是一身舒適的、柔软的家居长袍,栗色的长髮隨意地披在肩上。 看到莱昂进来,她没有立刻追问沙龙上的见闻,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自然地为他解开那件丝绸礼服的领扣。 “看你的样子,” 她抬起头,轻声说,“看来应付得还不错。” 莱昂笑著点头,任由安娜为他脱下那件笔挺的外套,换上舒適的便袍,然后接过她递来的、温度正好的牛奶。 “我去了一趟整个法兰西最昂贵的动物园,” 他喝了一口牛奶,感受著那股暖流从喉间一直滑入胃里,驱散了深夜的寒意,“看了一群画著精致妆容、说著漂亮话的雌狮。” 安娜被他的比喻逗笑了。 “那你呢?” 她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你是闯进去的狼,还是————假装成羊的狼?” 莱昂放下杯子,看著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沉默了片刻。 “都不是。”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著安娜,眼神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邃,“今天,我试著当了一回牧羊人。” 他简单地描述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隨后,他提到了伊莉莎白公主,並非描述她的容貌,而是提到了她那份不染尘埃的理想,以及两人之间的对话。 安娜静静地听著,她那双聪慧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嫉妒,只有一丝瞭然和凝重。 当莱昂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莱昂,你要小心。” “最纯洁的理想,往往需要最不纯洁的手段去保护。” 安娜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別让她那份乾净,成为別人用来攻击你的武器。” 莱昂点了点头,將她拥入怀中。 感受著怀里面诱人的温软,他的呼吸忽然加重了不少,直接把安娜按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嗯————你————先把灯灭了————” 两天后。 巴黎,最高特別法庭。 光线从高高的穹顶窗户艰难地挤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o 每一次咳嗽、每一次座椅的轻微挪动,都会在空间被放大。 旁听席上,坐满了来自凡尔赛和巴黎的贵族。 原告席的第一排,莱昂·弗罗斯特身著一身深黑色的法庭礼服,面无表情。 之前的几次审判,他都没有来现场。 这最后一场收尾的审判,他亲自过来,也是为这场漫长的审计,画上最后一个句號。 而在被告席上,坐著的是前诺曼第伯爵,夏尔·德·罗什福尔。 【夏尔·德·罗什福尔“头衔:前诺曼第伯爵“特质:傲慢,冷酷,旧势力代表|状態:精神崩溃,等待审判|对你的態度:深渊般的憎恨—100】 仅仅几周的时间,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贵族,仿佛衰老了二十岁。他头髮花白,面容枯槁,身上的囚服显得空空荡荡。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咆哮,只是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 他的所有党羽,那些税务官、走私贩子、被收买的地方官员,都已经在之前的审判中被一一定罪。 而他之前攀附的亲王,公爵,还有其他的贵族,在这段时间早就对外宣布,和他划清了界限。 他眾叛亲离,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咚!” 审判长敲响法槌,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最终的宣判,开始了。 书记官站起身,开始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单调的声音,宣读著罗什福尔的罪状一那是一份漫长的、由莱昂和整个统计局用十几个日夜的工作写成的死亡判决书。 从与外国势力勾结、走私战略物资,到贪墨军餉、向军队供应劣质武器,再到数额惊人的偷漏税款和对王室財產的侵占———— 每一条罪状,都附有来自统计局的、精確到个位数的审计证据。 当书记官那长达半个小时的宣读终於结束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审判长用冰冷的目光扫视了一圈被告席,然后,又缓缓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旁听席上那些面色发白的贵族们。 他开口了,声音如同冬日的寒风:“————被告夏尔·德·罗什福尔,犯叛国罪、瀆职罪、欺诈罪,数罪併罚。 判处————” 他顿了顿。 “终身监禁,於王国最森严的巴士底狱执行。” 旁听席上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几位女士甚至用手帕捂住了嘴。 对於一位大贵族而言,这已是仅次於断头台的极刑。 但,这还不是结束。 “————並,剥夺其家族自菲利普二世时期获封至今的一切贵族头衔、纹章及荣誉。” 如果说上一句判决引起的是惊呼,那么这一句,带来的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剥夺头衔,意味著社会性的死亡。 审判长的声音继续。 “其名下位於诺曼第、巴黎及法兰西全境的所有城堡、田庄、商铺、艺术品及私人財產,全部充公,用以弥补王国之损失。” 旁听席上,已经有贵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审判长举起了法槌,所有人都以为,这最后的宣判即將落下。然而,他没有敲下,而是说出了那句足以载入史册、並成为所有旧贵族永恆梦魔的、最致命的判决:“最后————其家族姓名,將从法兰西贵族名册中————永久除名!” “轰——!” 歷史性的死刑。 如果说终身监禁是判处了他肉体的死亡,剥夺財產与头衔是判处了他社会地位的死亡,那这最后的判决,则是彻底碾碎了他的灵魂,抹去了他家族存在过的一切痕跡! “不————” 一直如同石像般的罗什福尔,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终於迸出了恐惧与绝望。他猛地从座位上扑倒在地,那身囚服让他看起来像一条脱水的、垂死的野狗。 他发出了嘶哑的的哀嚎:“不!你们不能这么做!杀了我!求求你们,杀了我吧!!” 死,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但活著,亲眼看著自己几百年的家族荣耀,因为自己而被从歷史上彻底抹去,这才是最恶毒、最残忍的刑罚。 两名强壮的法警立刻上前,將他在地上拖行。 他那绝望的哭喊声,在大厅里久久迴荡,钻进每一个旁听贵族的耳朵里,化作他们心中最深沉的恐惧。 莱昂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他知道,杀鸡做猴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便是施恩的时刻了。 第132章 就这么办! 第132章 就这么办! 当天下午,凡尔赛宫,国王的书房。 国王路易十六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法兰西地图前,脸上带著一种满足感。 罗什福尔的判决,如同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不仅为国库追回了一笔巨款,更重要的是,它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將国王的权威,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心怀鬼胎的贵族心中。 没有国王不喜欢这样的胜利。 “干得漂亮,布里安,还有弗罗斯特子爵。” 国王转过身,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讚许,“你们为王国,挖出了一颗巨大的毒瘤。” “这全凭陛下的圣明决断。” 莱昂与財政总监布里安异口同声地躬身回答。 “告诉我,接下来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陛下,” 和布里安对视了一眼,莱昂顺势上前一步,从隨身携带的皮包中,取出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陛下,我们已经用雷霆,向全法兰西展现了您不容侵犯的威严。现在,是时候向他们展现您更为强大的另一面了——您的仁慈。” 国王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仁慈?” 莱昂將手中的文件,恭敬地呈递到国王面前的书桌上。 那份文件的標题,並非措辞严厉的法案,而是一个听起来温和无比的名字《关於设立王国財政核解与资產登记期的提案》。 “陛下,罗什福尔是一头最凶恶的头狼,我们已经当著整个羊群的面,斩下了它的头颅。” 莱昂说道,“剩下的,除了极个別,其他的只是一群瑟瑟发抖的绵羊。如果我们用同样的雷霆手段去对付每一只羊,他们或许会因为恐惧而联合起来,进行最后的反抗,那將耗费王国巨大的精力与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我们给他们一条生路呢?” 他继续说道,“颁布一道国王的恩典詔书”,设立一个为期三个月的財政核解期”。在此期间,任何主动向统计局坦白过往罪责,並补缴罚款的贵族,將获得国王的正式赦免。三个月后,我的审计官们,才会带著您的授权,去拜访每一个仍在欺骗王国的人。” 路易十六皱起了眉头,他拿起那份文件,脸上有些困惑:“赦免那些窃贼吗?弗罗斯特子爵,这似乎与我们刚刚在法庭上所做的一切,背道而驰。” 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 国王的荣誉感,让他本能地抗拒与“罪犯”妥协。 “陛下,这並非妥协,而是一种更高效的征服。” 莱昂回答,“一个聪明的牧羊人,在震慑了羊群之后,会打开一道门,让迷途的羔羊自己走回羊圈,並献上它们的羊毛。仁慈,是比鞭子更高效的牧羊鞭。” “陛下,” 布里安上前一步,补充说道,“莱昂说的不错,审判罗什福尔一人,我们动用了整个司法系统近一个月的时间,花费巨大。但如果要在全国范围內展开上百场这样的审判,其成本將是天文数字,甚至可能拖垮我们刚刚有所好转的財政。” 他指了指那份计划书。 “而一份詔书,一份来自您的、宽宏大量的詔书,却能让那些寢食难安的罪人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头衔和性命,爭先恐后地將成箱的金路易送到您的金库里来。陛下,这不仅仅是仁慈,这是整个王国歷史上,最高效、也最庞大的一笔財政收入!” 国王的呼吸微微急促,但他仍有疑虑。 莱昂看准时机,拋出了整个计划的真正核心。 “陛下,罚金和补税,只是这个计划的诱饵”。伴隨坦白罪行,我们要求所有贵族,必须向统计局提交一份完整的、详细的资產清单一包括其名下所有的土地、城堡、庄园、商铺、年金收入、海外投资————所有的一切。这,才是统计局目前首要且最重要的任务。” “这不可能!” 国王立刻打断了他,“他们会说,这是对他们隱私和特权最严重的侵犯!他们寧可拿起剑,也不会交出这份清单的!” “他们会的,陛下。” 莱昂自信得说道,“因为我们已经向他们展示了不这么做的唯一后果一那就是歷史性的除名。” 国王怔住了。 他瞬间明白了这整个计划的精妙。 摆在所有贵族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主动交出帐本,忍痛割下一块肉,但能保住性命和家族的未来;另一条,就是走上罗什福尔的老路,被彻底清算,连同祖先的荣誉一起,被扫进歷史的垃圾堆。 “他们会不会————联合起来反抗?” 国王说出了最后的一点疑虑。 莱昂笑著摇摇头:“让他们联合起来,某种程度上来说,比登天还难。让他们互相猜忌,利益不均最终甚至大打出手,我们有一万种办法。” 即便是对方真的联合起来了,自己也还有影响力点数,可以拿出来扭转战局。 当然,这句话是在他心里说的。 “所以,陛下!” 布里安最后说道,“一旦我们拥有了来自全国所有贵族的、完整的资產登记册,我们就拥有了法兰西有史以来第一份————完整的国家財富地图!” 他摊开双手,仿佛在拥抱一个未来。 “我们將以此为基础,建立起一个全新的、公平的、透明的税收体系!我们將不再需要和那些狡猾的税务官们扯皮,不再需要为各种古老的豁免特权而头痛。未来的税收,將直接依据这份登记在册的资產来计算!陛下,这份帐本”的价值,远超我们能收回的任何一笔金路易!它將是您留给法兰西王国最宝贵的遗產,是王国未来百年財政稳定的基石!” “一个————全新的税收体系————” 路易十六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终於明白了莱昂和布里安的最终目的。 惩罚罗什福尔,是为了製造恐惧。颁布赦免令,是为了利用恐惧。而这一切的最终指向,是为了得到那份能从根本上改变法兰西国家机器的—一总帐本。 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属於改革君主的豪情,在他心中激盪。 “好!” 他一掌拍在书桌上,所有的犹豫一扫而空,“就这么办!” 第133章 金色的懺悔 第133章 金色的懺悔 当国王的玉璽重重盖在那份名为《国王的恩典与秩序》的詔书上时,法兰西的权力机器便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开始高速运转。 数以百计的皇家信使,骑著快马,从凡尔赛宫奔赴全国的每一个角落。巴黎最著名的报纸《法兰西公报》,用整个头版,以最大號的字体,刊登了这份詔书的全文。在每一个城市的中心广场,镇务官们都当眾宣读了这份將决定无数家族命运的文件。 一时间,整个法兰西的贵族阶层,都听到了这声来自凡尔赛的、温和而又致命的最后通牒。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平静的、自以为是的贵族世界,掀起了滔天巨浪。 最初的反应,是震惊,以及隨之而来的、被冒犯的暴怒。 在巴黎圣日耳曼区的豪华沙龙里,在波尔多乡间的葡萄酒庄园里,在里昂的丝绸商人宅邸里,无数的贵族拍著桌子,咒骂著这个闻所未闻的、荒唐的要求。 “一份完整的资產清单?!” 一位老公爵在他的私人俱乐部里,气得手指都在发抖,“这是对我们自古以来神圣权利的无耻践踏!国王疯了吗?还是说,他被那个来自科西嘉的卑贱会计师给蛊惑了?” “我的祖父曾为太阳王挡过子弹!我们家族的財富,是用鲜血和忠诚换来的,凭什么要像个小商贩一样,向一个什么统计局报备?!” “没错!我们应该联合起来,去凡尔赛向国王陈情!如果他不撤销这道命令,我们就拒绝缴纳任何税款!他总不能把我们所有人都关进巴士底狱!” 群情激奋,反抗的声浪似乎一触即发。 然而,每当有人喊出“联合抵制”的口號时,一个冰冷的名字,就会如同幽灵般,盘旋在每个人的心头。 角落里一位较为年长、神情阴鬱的男爵,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冷冷地开口了:“他或许不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关进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但他確实把罗什福尔,从歷史上除名了。” 这个名字,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所有人的怒火。 那个“从贵族名册中永久除名”的判决,彻底的烙印在他们的记忆里。 罗什福尔的罪名是什么?叛国?贪腐?不,那些都太遥远了。在他们看来,罗什福尔最根本的罪,是他挑战了国王的意志,是他输给了那个叫莱昂·弗罗斯特的男人。 而现在,国王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一个罗什福尔不曾拥有的选择。 於是,愤怒的咆哮,渐渐被恐惧的窃窃私语所取代。 沙龙里的气氛,从同仇敌愾,变成了诡异的猜忌。 贵族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他们不再高声谈论“荣誉”和“权利”,而是低声打探著彼此的虚实。 几天后,在德·波利內公爵夫人的沙龙里。 “亲爱的侯爵夫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一位伯爵夫人压低声音,“您怎么看这件事?您的家族歷史悠久,国王总要给您几分薄面吧?” 被问到的侯爵夫人优雅地抿了一口香檳,眼神却飘向了別处:“唉,谁说不是呢。但这毕竟是国王的意志————您呢,听说您的侄子在统计局任职,有没有听到什么————內部的消息?” 每个人都想知道別人会怎么做,每个人又都害怕別人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如果所有人都抵抗,法不责眾,他们或许能贏。 但————只要有一个人选择屈服呢? 就在这种脆弱的平衡之中,一个由莱昂亲自授意,通过雅典娜俱乐部和王后的沙龙,悄悄散播出去的流言,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听说了吗?我表兄的秘书说的————国王陛下对第一个主动提交清单的家族,將给予最大的宽容。不仅罚金可以减免到几乎没有,国王甚至会亲自写信嘉奖其“对王国新秩序的忠诚”————” 这个流言,如同一滴剧毒,瞬间污染了整个贵族圈的信任之泉。 它太恶毒了,也太诱人了!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不仅能免於惩罚,还能把一次屈辱的“懺悔”,包装成一次向国王效忠的“表演”,从而获得政治资本! 一瞬间,所有潜在的“盟友”,都变成了潜在的“叛徒”。 昨天还在共同咒骂莱昂的贵族,今天在沙龙上相遇时,眼神中已经充满了怀疑和戒备。 每个人都在想:他是不是已经派人去统计局了? 如果我再犹豫,是不是就成了最后一个顽固分子,成了下一个罗什福尔? 在这种瀰漫著猜忌和恐慌的气氛中,仅仅在詔书颁布后的第五天。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极具震撼力的方式,倒下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並非某个胆小的、无足轻重的小贵族,而是法兰西最古老、也最受尊敬的家族之一——蒙莫朗西公爵。 这位年近七旬、在宫廷中德高望重的老公爵,亲自乘坐马车,来到了位於巴黎市区的王国统计局总部。他没有遮遮掩掩,而是以一种近乎公开的姿態,將一本用家族纹章封印的、厚厚的皮革帐册,亲手交给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莱昂·弗罗斯特。 这一幕,被无数双眼睛看在眼里。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半天之內传遍了整个巴黎。 蒙莫朗西公爵的屈服,彻底击碎了所有强硬派贵族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如果连这样的庞然大物都选择了“懺悔”,他们这些小鱼小虾,还有什么资格去谈论“抵抗”? 大坝,决堤了。 从那天下午开始,王国统计局总部的门口,就排起了长长的、由华丽马车组成的队伍。 那些几天前还在咒骂国王的公爵、侯爵、伯爵们,此刻却像一群等待著告解的、虔诚的罪人,捧著自己家族的秘密帐本,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那位年轻审计官的召见。 莱昂·弗罗斯特站在他办公室的窗前,平静地看著楼下那条望不到尽头的车龙。 “金色的懺悔”已经开始。 建立那个前所未有的国家財富总帐本的任务—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34章 第二只出头鸟 第134章 第二只出头鸟 王国统计局的总部,一夜之间,从巴黎一个相对清冷的政府机构,变成了整个法兰西王国的权力漩涡中心。门前那条由华丽马车组成的队伍,从清晨一直排到深夜,成为了巴黎一道既荒诞又壮观的风景线。 市民们在街角窃窃私语,好奇地看著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一个个捧著厚厚的帐册,像小学生等待老师检查作业一样,走进那栋严肃的石砌建筑。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某种顛覆性的变革,正在发生。 统计局內部,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丝毫的喜悦或鬆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高度紧张而有序的工作状態。 临时改造出的巨大接待室里,几十张办公桌整齐排列。统计局的年轻审计官们,穿著统一的深色制服,正一对一地接待著那些忐忑不安的贵族或其管家。 空气中,瀰漫著旧纸张、墨水和高级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而依旧是如同之前显贵会议准备工作时候的流程,奥古斯特他们搜集材料匯总,而莱昂则是利用ui面板,进行快速的分析。 隨著时间的推移,整个国家財富地图越来越清晰,而国家面板上的財政赤字,也是在快速削减。 系统甚至触发了一个新的状態。 【你已进入特殊工作状態:“黄金收割”】 【状態效果:你的领导力与专业权威+30。下属工作效率提升25%,精神消耗增加10%。在此期间,所有提交的资產清单將自动进行初步数据筛查,高亮显示重大遗漏或欺诈嫌疑。】 尤其是最后这部分,高亮显示重大遗漏或欺诈嫌疑,更是让得莱昂接下来的处理,游刃有余。 相当於已经提前知道所有真实的信息,而只要那些贵族交上来的內容和系统对比有出处,自然是谎报了。 当然,莱昂的原则也很明確:水至清则无鱼。对於那些谎报幅度在安全线以下的“小偷小摸”,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既是效率的考量,也是政治的艺术。他需要的是震慑,而非一场会动摇王国根基的大清洗。 而经过两周左右时间相安无事的匯报,终於,继罗什福尔之后,第二条大鱼,或者说是靶子,自己浮出了水面。 问题是奥古斯特最先发现的。 “大人,” 他將一份整理好的档案放在莱昂的桌上,“在初期的申报材料中,发现了一个————异类。” 档案的封面上,写著一个显赫的名字——博蒙特公爵。 “博蒙特公爵,” 莱昂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我记得我们之前的资料显示,他是普罗旺斯伯爵的朋友。” “正是此人。” 奥古斯特打开档案,“他主动承认了几处庄园在计算土地税时的疏忽”,补缴了近十万里弗尔,態度诚恳,帐目也做得天衣无缝。但问题在於,这本帐薄太过完美了。” 他补充道:“根据我们的情报,公爵去年在赛马、歌剧和私人宴会上的公开花费,就超过了五十万里弗尔。他申报的全部资產收益,根本无法支撑这种程度的挥霍。” 莱昂看著档案,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博蒙特公爵不是愚蠢,而是傲慢。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国王的底线,试探他莱昂·弗罗斯特的刀,究竟有多锋利。 同时,他没有选择像个蠢货一样粗暴地隱瞒,而是用一套近乎完美的假帐,来羞辱这个刚刚建立的新秩序。 传统的审计方法,或许要耗费数月甚至一年的时间,才能从这堆完美的假帐中找到一丝线索,而且极易打草惊蛇。 博蒙特在赌,赌莱昂没有时间、也没有魄力,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疑点,去挑战一位大公爵和其背后的王室成员。 他赌错了。 莱昂示意奥古斯特可以先行离开,当办公室的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时,他打开了ui面板。 【你是否要消耗1点影响力,对目標[夏尔·奥古斯特·德·博蒙特公爵]进行[深度財富关联扫描]?】 【此操作將穿透常规的商业与法律屏障,定位其財富网络中最重要的、隱藏最深的核心节点。】 “確认。” 莱昂的脑海中,一张由无数光点和丝线构成的、庞大复杂的网络瞬间展开。 大部分代表著博蒙特在法兰西境內资產的光点都清晰可见,但它们都像眾星捧月般,围绕著一个异常黯淡、却处於网络核心位置的节点。 当莱昂將注意力集中於此时,系统的提示音清晰地响起: 【扫描完成。发现重大异常:目標92%的未申报財富,与一个关键词高度关联。】 【关键词显示:日內瓦金融交易所】 日內瓦!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不是法兰西境內的任何一个港口、封地或秘密金库,而是那个独立於法兰西法律之外的、以保密和自由交易闻名的瑞士金融城邦! 莱昂瞬间明白了博蒙特那“第九根手指”的戏法。他不是把財富藏在了国內的某个地方,他是將整条“財富的供应链”都建立在了国外!通过日內瓦的银行家和代理人,將黑色的收入洗白,再以“合法投资”的名义,源源不断地输送回法兰西,维持他奢华的生活。 莱昂猛地睁开眼睛,嘴角露出冷笑。 之前的罗什福尔是第一个出头鸟,现在,他原本准备再选一只,来震慑那些想要谎报的贵族们。 没想到,博蒙特公爵自己找上门了。 而且,他还是普罗旺斯伯爵的朋友,让莱昂更加有了动手的动力。 第二天,莱昂就把图尔戈抽调出来,又从统计局以及財政部里面,拉出来六个老手,组成了一个小队。 目標,日內瓦。 当然,莱昂可以继续通过消耗影响力来推演接下来的很多东西,就省得花费人力调查。 不过,依然是出於锻炼的目的,他还是让图尔戈他们,亲自去日內瓦跑一趟。 —— 任务,只有一个——查清博蒙特公爵与日內瓦金融交易所之间的一切联繫。 挖出他所有的代理人、所有的空壳公司、所有的秘密帐户。 > 第135章 日內瓦的纸牌屋 第135章 日內瓦的纸牌屋 日內瓦,这座在阿尔卑斯山和汝拉山脉怀抱中的城市,与巴黎截然不同。 这里的空气中没有香水与尘土混合的浮华气息,只有湖水的清冽和金钱冷静而精准的流动声。街道整洁,建筑庄重,市民们的脸上带著一种新教徒式的、勤勉而不好奇的表情。这里是欧洲的保险箱,是財富的避难所,也是秘密的温床。 图尔戈他们七个人,化身为来自不同国家的商人:一个寻求投资的荷兰钟錶匠,一个兜售东方香料的威尼斯人,一个寻找可靠银行存放家族財富的德意志小贵族———— 他们最初的尝试,如预料中一样,撞上了一堵由法律、传统和职业道德筑成的花岗岩高墙。 无论是他们试图开设大额帐户,还是旁敲侧击地打探关於法国客户的信息,日內瓦的银行家们都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了。 “这里是日內瓦,先生们。” 一位银行经理对他们说,“我们不关心金钱的来处,我们只负责守护它的安全。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强攻,是行不通的。 在一家不起眼的旅店里,图尔戈摊开了日內瓦的城市地图。 “狮子睡在山洞里,我们不能进去把它拖出来。” 他用铅笔敲了敲地图上金融交易所的位置,“但狮子总要吃东西。我们要找的,是那些给狮子餵食、清理排泄物的豺狼和狐狸。” 他的策略变了。他们放弃了与银行家们的正面接触,转而將目標锁定在了金融交易所外围的生態链上—一那些为大人物们处理杂务的律师、公证人、信託代理和高级信使。这些人,不像银行家那样古板,他们更贪婪,也更容易犯错。 经过三天的盯梢和信息搜集,一个名叫菲利普·迪布瓦的律师,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迪布瓦才华横溢,为好几家大银行处理法国方面的信託业务,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一痴迷於法罗牌,且赌术不精,总想贏一笔大的来弥补亏空。 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在一个私人性质的高级赌场里上演了。 小组里最擅长偽装的成员,扮成一位刚刚继承了巨额遗產、来自里昂的丝绸商人之子,与迪布瓦同桌。他故意输给了迪布瓦几把,让对方放鬆了警惕,然后在关键的一局里,用精湛的牌技,不仅贏回了所有本钱,还让迪布瓦欠下了一笔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巨额赌债。 第二天,在莱蒙湖畔的一家咖啡馆里,图尔戈亲自约见了面如死灰的迪布瓦律师。 “我的人对赌博的兴趣,远大於金钱,迪布瓦先生。” 图尔戈平静地搅动著杯中的咖啡,“所以,您的债务,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偿还。” 迪布瓦的嘴唇在颤抖。 “我需要一个名字。”图尔戈说道,“一个由您经手,背后实际控制人是法国人的————贸易公司的名字。一个听起来,和香料或者钟錶有关的名字。我不需要您背叛所有的客户,我只需要您,交出那一个您明知最骯脏、最让您良心不安的名字。” 这种给予了“选择权”的逼迫,反而更快地摧毁了迪布瓦的心理防线。在职业操守和个人毁灭之间,他只挣扎了不到十秒钟。他凑到图尔戈耳边,用蚊子般的声音,吐出了一个名字:“四海香料行。” 这个名字,就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一旦有了这第一根线头,对於图尔戈他们来说,剩下的工作就只是时间问题了。拿到名字后的整整一周,他们都泡在日內瓦的商业档案库、港务局的货运记录和各种半公开的行业商会里。他们顺著这家公司的商业註册、船运记录、报关文件,像织工反向拆解掛毯一样,一层层地往下剥。 从它在热那亚的船运记录查到它在阿姆斯特丹的保险文书,再从保险文书追踪到它在伦敦的秘密合作伙伴。一张由空壳公司、虚假提货单和跨国洗钱构建的庞大网络,被一层层地剥开了。 七家! 整整七家这样的空壳公司! 它们的名字五花八门,有的叫“新世界木材”,有的叫“加勒比珍宝”,但背后都指向了同一个瑞士代理人,而这位代理人所有的信託文件,都由迪布瓦律师负责。 这些公司表面上从事著合法的跨国贸易,但它们的秘密帐本,却记录著最骯脏的交易—它们向盘踞在巴巴多萨的海盗出售火炮和弹药,换取劫掠来的金银;它们从非洲的奴隶贩子手中,成船地购买黑奴,再转卖给西属美洲的种植园主;最令人髮指的,是其中一家“新世界木材”公司,竟然长期向法兰西的宿敌——英国皇家海军,走私来自波罗的海的、最优质的船用橡木! 气得图尔戈一行人,骂了一晚上的娘。 最后的铁证,必须拿到。 不过,这部分,就不是他们能做得到了。 而莱昂提前安排的后手,適时出现。杜波依斯带著几个退伍军人,潜入了迪布瓦律师的事务所,如同幽灵般绕过了迪布瓦事务所所有的物理安保,用特製的工具,在没有破坏锁芯的情况下,打开了那扇厚重的保险柜门。 他们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只是用一台笨重而精密的“暗箱摄影装置”,他们將那本记录著所有黑色交易的秘密总帐一页一页地翻开,用涂抹了特殊化学药剂的感光板,將所有的內容都完整地復刻了下来。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足足持续了三个小时。 当他们带著那些承载著毁灭性证据的感光板,悄无声息地撤离时,迪布瓦律师事务所的一切都完好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帐本上,每一笔罪恶的收入,如何通过这七家公司复杂的內部转帐被“洗白”,最终以“海外种植园收益”或“艺术品投资”等合法名义,匯入博蒙特公爵在法国的多个私人帐户,其过程被记录得一清二楚。 —— 证据链,完美闭合。 图尔戈站在事务所的窗前,看著窗外被暴雨冲刷得乾乾净净的日內瓦城。 这座城市依旧寧静、有序,对刚刚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但是,风暴,即將开始! 第136章 三步棋法 第136章 三步棋法 三天后,图尔戈等人分批、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统计局。 “欢迎回来,先生们。” 莱昂看著这些脸上带著风尘与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的下属,微微頷首,“你们为国王带回了胜利。” 没有过多的寒暄,图尔戈打开了他们带回来的、用铅皮包裹的箱子。 箱子里,是十几块沉重的、经过特殊化学药剂处理的感光玻璃板。在另一只箱子里,则是他们根据这些证据,手工绘製出的一张庞大得令人心惊的“博蒙特跨国犯罪网络图”。 当那张巨大的图纸在地图室的长桌上被完全展开时,即便是早已对贵族贪婪有足够心理准备的奥古斯特,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中心是博蒙特公爵本人,从他身上,延伸出七条主於线,分別指向那七家位於日內瓦的空壳公司。而从这七家公司,又如同蛛网般,延伸出无数条密密麻麻的、指向世界各地的黑色交易线:加勒比海的海盗、非洲的奴隶贩子、阿姆斯特丹的武器黑市————以及,最触目惊心的那一条,用红色墨水標註的、直接指向英国普利茅斯海军基地的走私航线。 “他用我们王国的財富,” 图尔戈手指在那条红线上划过,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去武装那些隨时准备炮轰我们港口的英国战舰!这已经不是贪婪,这是背叛!” “你们是法兰西的英雄。” 莱昂看著夏图尔戈和他的团队,“奥古斯特,记下来。为小组全体成员,向国王陛下申请最高级別的秘密嘉奖,每人额外发放五千里弗尔的奖金。” 图尔戈等人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忙都是行礼感谢。 “你们先去休息,先生们。” 莱昂让他们退下,“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当记录著博蒙特公爵叛国罪行的铁证,被同时呈报给首席大臣布里安和国王路易十六后,凡尔赛的政治空气,在短短一小时內,便从午后的慵懒,转为风暴前的死寂。 国王的书房內,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器。 参与这场秘密会议的,只有三人:国王路易十六、首席大臣布里安,以及莱昂·弗罗斯特。 路易十六一言不发,只是反覆看著那份关於向英国人走私船用橡木的帐目副本。 心中怒火中烧,已经写在了脸上。 又一次!又一次! 又一次让莱昂查到了叛国的证据。 这些个贵族,一个个让他们吃好喝好赚钱享受,贪污漏税就算了,怎么都想著叛国卖国? 偌大的法兰西,还有多少没有干卖国勾当的贵族?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首席大臣布里安。 “陛下,” 布里安说道,“博蒙特公爵与之前的罗什福尔不同。他在军队中根基深厚,其学生遍布巴黎卫戍部队和北部边境军团。更重要的是,他在巴黎的府邸里,豢养著一支近五百人的私人卫队,装备精良,远超规制。任何公开的、鲁莽的逮捕行动,都有极大概率————引发一场我们不愿看到的武装骚乱。” 布里安没有说出更关键的一点,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博蒙特公爵,是国王的弟弟,普罗旺斯伯爵最忠实、也最具实力的政治盟友。 动他,必然会引发那位野心勃勃的王弟的剧烈反弹。 “你们的想法呢?” 路易十六说道。 “陛下,鑑於此,我们可以考虑一些策略。。” 莱昂在这时开口了。 他看向国王,提出了之前和布里安一起商量的计划。 “第一步:引蛇出洞。陛下,我提议,由您亲自签署一份詔令,以商討王国新一轮財政改革方案,並听取最忠诚贵族的意见”为名,邀请博蒙特公爵单独前来凡尔赛宫覲见。在这里,在您的权力中心,他將插翅难飞。” “第二步:釜底抽薪。在他动身前往凡尔赛宫的同时,由国王瑞士卫队和我们绝对信得过的巴黎卫戍部队指挥官,组成联合行动队,以稽查违规超编武器”这一无可辩驳的理由,闪电般地包围並缴械其位於巴黎和乡间庄园的所有私人卫队。群龙无首,则军心必乱,可一击而溃。” 莱昂说到这里,略微停顿。 “但是,这两步都还不够。要確保这次行动————绝对的成功,我们必须走最关键的第三步——政治孤立。” 他转向国王,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陛下,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还有一个我们必须处理的人:普罗旺斯伯爵阁下。” 布里安的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让伯爵阁下,从博蒙特公爵最大的政治屏障,变成————亲手推倒这堵墙的人。” 莱昂的眼中闪烁著光芒,“博蒙特公爵以为他的忠诚是献给普罗旺斯伯爵,但他错了。所有贵族的忠诚,最终都只能归於一个人—一法兰西的国王陛下,您。” 他向路易十六深深一躬。 “因此,我恳请陛下,在向博蒙特公爵发出邀请函”的同时,也请您亲自召见普罗旺斯伯爵。將这些证据————摆在他的面前。让他亲眼看看,他所倚重的盟友”,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叛国者。” “您不需要胁迫他,陛下。” 莱昂说道,“您只需要给他一个选择:是作为叛国者同党”被一同调查,还是作为协助国王清理门户、维护波旁家族荣誉的忠诚王弟”而获得讚赏。我相信,以伯爵阁下的智慧,他会做出唯一正確的选择。” 国王路易十六在巨大的书桌后沉默了许久。 莱昂的计划,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確实是非常精妙。 但是实际上,这一步棋,是路易十六非常不愿意走的。 从奥尔良,到巴黎大主教,再到罗什福尔,已经动了太多的贵族了。 再动下去,即便是最铁腕的君王,都能预见到贵族联盟的强烈反弹。 不过,莱昂的计划里面考虑到了这部分,他让普罗旺斯牵制住了贵族联盟。 如果能让他听话,那这个计划,以及计划的结果,还是让路易十六心动的。 毕竟,这段时间,抄家的抄家,补税的补税,国库实实在在的增加,让原本差点绝望想要躺平的他,看到了一些希望。 谁不想当个继往开来的君王? 最终,咬咬牙,国王点了这个头。 示意布里安来帮他安排这些见面计划。 > 第137章 花园里的密约 第137章 花园里的密约 凡尔赛宫的几道詔令,同时飞向了巴黎不同的方向。 一封,飞往博蒙特公爵府邸。 那是以国王个人名义发出的邀请函,用词亲切,措辞恳切。信中,路易十六讚扬了博蒙特公爵在“財政自省期”表现出的“忠诚与体谅”,並邀请他三日后的下午,单独前来凡尔赛宫,就“王国未来的財政规划,特別是如何减轻忠诚贵族的税务负担”进行一次非正式的私人会谈。 这封信,精准地击中了博蒙特公爵內心最深处的傲慢。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国王在“敲打”完那些愚蠢的旧贵族后,对他这种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的一次拉拢与重用。 同时,也代表了自己羞辱统计局,羞辱布里安,羞辱新的財政计划的成功。 那些愚蠢的倔驴,要么被抄了家,要么实实在在得缴税,都是蠢才。 智商胜利带来的狂喜,让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份“荣耀的邀请”,並开始精心准备那场他自以为是的、决定未来权力的会面。 现在是非正式的私人会谈,未来,有没有可能成为正式的任命呢? 毕竟,財政总监这个位置,他也不是完全不在乎。 总之,诱饵,已经成功拋下。 而另一封詔令,则显得更为严肃和正式。 它飞向了普罗旺斯伯爵位於圣克卢的豪华府邸,措辞简短,不容置喙:国王要求其在第二天上午,立刻前来凡尔赛宫,就“涉及王国安全的紧急事態”进行匯报。 普罗旺斯伯爵接到詔令时,心中充满了疑惑与警惕。 他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意识到这绝非寻常的兄弟会面。 並且,提前安排了一些后手,以防万一。 第二天上午,凡尔赛宫,国王的私人花园。 这里没有举行任何正式的国务会议,路易十六选择了一个看似最不经意的场所。他穿著一身朴素的便服,正在修剪著他最心爱的玫瑰花丛,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庄园主。 —— 当普罗旺斯伯爵抵达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国王没有让他行礼,只是示意他在花园里的白色大理石长凳上坐下。 “哥哥,” 普罗旺斯伯爵开口,试图打破这有些诡异的寧静,“您紧急召我前来,是为了————” 路易十六没有立刻回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他慢条斯理地剪下了一朵开得最盛的朱红色玫瑰,然后才转过身,將那朵花和手中沾著泥土的园艺剪,一同放在了普罗旺斯伯爵面前的石桌上。紧接著,他从隨身侍从手中,拿过一个没有任何標记的黑色文件夹,也放在了桌上。 “看看吧,弟弟。” 国王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但这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愤怒都更令人心悸,“看看你最信任、最得力的盟友,为你,为我,为我们整个波旁家族,带来了什么样的荣誉”。” 普罗旺斯伯爵狐疑地打开了文件夹。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报告,只有一页页冰冷的、復刻下来的帐目。 他越看,脸色越是苍白。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作为王室成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帐目背后代表的意义:资助海盗,贩卖奴隶————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份向英国皇家海军出售船用橡木的详细清单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又来了! 和罗什福尔一样。 这些大贵族们背后乾的什么勾当,普罗旺斯自然是清楚。 还是那个问题,他自己也都参与了一些赚钱的活动。 这些都没有什么。 关键是,这些东西,甚至是这么详细的帐目,到底是怎么到了国王的手里。 更重要的是,既然路易十六把这个文件摆出来,那意思就很明確: 博蒙特死定了。 国王掌握著足以將他送上断头台一百次的铁证。 而与此同时,普罗斯旺也明白,今天这场会面,不是商议,是审判。 审判的对象,不是博蒙特,而是他自己! “陛下————” 他试图开口辩解,声音却有些乾涩,“我对此————毫不知情。这是博蒙特个人的————” “我知道你不知情。” 路易十六打断了他,“如果我知道你知情,今天你就不会坐在这里,而是和博蒙特一起,等待著最高法庭的传唤了。” 国王走上前,拿起桌上那把园艺剪,轻轻剪掉了那朵朱红色玫瑰旁的一片枯叶。 “一棵玫瑰树,如果某根枝条上生出了毒疮,而且这毒疮还在暗中勾结隔壁花园的园丁,想要毁掉我们整座花园————你说,我作为园丁,应该怎么做?” 他看著自己的弟弟,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必须剪掉它。乾净利落地,连根拔起。” “但是,” 他的话锋一转,“这个毒疮,生长的地方,离其他粗壮、健康的枝干太近了。所以,我在动手剪除它之前,需要你亲口告诉我————是愿意让我小心翼翼地、避免伤到其他枝干地剪掉它;还是说,你觉得到现在这个阶段,其他健康的枝干和它已经长在了一起,密不可分,以至於我不得不在修剪的时候————连那些健康的枝干也一併剪掉一截呢?”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普罗旺斯伯爵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內心进行著天人交战。 最终,理智战胜了一切。他缓缓站起身,对著路易十六深深一躬。 “哥哥,您说得对。” 他的声音恢復了镇定,但却带著一丝冰冷的决绝,“这种玷污贵族荣誉、背叛法兰西的败类,早就该被清除了。任何试图包庇、甚至同情这种叛国者的行为,都是对波旁家族荣耀的二次背叛。” 他抬起头,直视著国王的眼睛,郑重地承诺道:“陛下的任何决定,我,以及所有追隨我的家族成员,都將无条件地、最坚决地拥护。” 路易十六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很好。这才是我的好弟弟。去吧,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这个態度。两天后,我会给你一个结果。” 普罗旺斯伯爵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凡尔赛宫灿烂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他知道,从他走出这个花园的那一刻起,博蒙特公爵,就已经是一个政治上的死人了。而他,通过亲手扼杀自己最重要的盟友,换取了自身的安全,以及————国王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己方阵营,似乎又一次被莫名地揪出来,干掉了。 他隱隱猜到了什么。 而后面,花园里,路易十六重新拿起了那朵被剪下的玫瑰,放在鼻尖轻嗅。 然后扔在了地上。 第138章 囚笼 第138章 囚笼 三天后的下午,巴黎的天空澄澈如洗,一如博蒙特公爵此刻的心情。 他乘坐著他那辆全新定製的、四壁镶嵌著镀金浮雕、由六匹纯白安达卢西亚马牵引的豪华马车,在一片艷羡与敬畏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驶向凡尔赛宫。 他特意换上了自己最昂贵的织锦礼服,佩戴著国王曾授予其家族的“圣路易骑士团”勋章,整个人容光焕发。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一次覲见,更是一场政治生涯的加冕礼。 他对即將到来的会谈充满了幻想,甚至在脑海中预演著自己將如何“谦虚”地接受国王的重託。 与此同时,与他行进方向相反的巴黎城內,一场无声的军事行动,正在闪电般展开。 在博蒙特公爵的马车刚刚驶出巴黎城门的那一刻,三支早已在指定位置待命的皇家部队,同时行动了。 一支由国王瑞士卫队精锐组成的突击队,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博蒙特位於市中心的府邸。另一支更大规模的巴黎卫戍部队,则封锁了通往府邸的所有街道。军队指挥官,德布罗意元帅的副官,亲自上前,向惊慌失措的府邸管家,出示了盖有国王印信和陆军部双重签章的敕令。 “奉国王陛下諭令,奉陆军部指令,” 副官的声音洪亮而清晰,传遍了整个府邸前院,“博蒙特公爵府邸私人卫队,严重超编,且涉嫌私藏违禁重型武器。现予以临时管制,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接受盘查!反抗者,以叛国论处!” 留守的私兵队长试图组织抵抗,但当他看到街道尽头那黑洞洞的、已经调整好射击角度的皇家炮兵阵地,以及得知他们的主人此刻正在凡尔赛宫“勤见”国王后,整个队伍的士气瞬间土崩瓦解。 在绝对压倒性的国家暴力机器面前,任何个人的武力都显得渺小而可笑。 不到半小时,这支曾经让巴黎市民侧目的精锐私兵,便被全数缴械,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关押起来。 同样的场景,也在博蒙特位於普罗旺斯的乡间庄园同步上演。他的所有武装力量,在他还对此一无所知的时候,便被彻底瓦解。 凡尔赛宫。 博蒙特公爵在宫廷侍从的引领下,满心期待著与国王的会面,然而,他没有被带往国王常在的会客厅或书房,而是被引入了一间装潢雅致、却没有任何一扇窗户的偏僻接待室。 “陛下稍后就到,请公爵阁下在此稍作等候。” 侍从躬身说完,便退了出去,並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金属合上的声音,像是门閂被从外面插上了。 博蒙特公爵起初並未在意,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端坐在沙发上。但隨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让他渐渐感到一丝不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刻钟后,当他终於按捺不住,起身试图推门时,才发现那扇华丽的橡木门早已被锁死。 也就在这时,他身后墙壁上一幅巨大的田园风景油画,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黑暗的暗门。 瑞士卫队的队长,身著那身標誌性的红黄蓝制服,面无表情地从中走出。 他身后,是四名手持长戟、眼神冰冷的卫兵。 “你————你们是什么人?!” 博蒙特公爵惊恐地后退一步,色厉內荏地喝道,“这是国王的宫殿!你们想干什么?我要见国王!” 卫队队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份羊皮纸捲轴,当著他的面展开,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宣读判决书般的语调念道:“奉吾王路易十六世之命,夏尔·奥古斯特·德·博蒙特公爵,涉嫌欺瞒王国、资助外敌、私通英夷,犯有叛国重罪。现予以收押,等候最高特別法庭审判。” “不————!!” 博蒙特公爵的脑袋“嗡”的一声,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傲慢,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终於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加冕礼,而是一个陷阱。 他最后的意识,是他那枚引以为傲的“圣路易骑士团”勋章,在与卫兵的推搡中,被扯落下来,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绝望的哀鸣。 当博蒙特公爵以叛国罪被捕、其全部私兵被缴械的消息,由官方公报以加急的形式正式发布时,整个巴黎的贵族沙龙,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普罗旺斯伯爵。他几乎是在公报发布的第一时间,便通过所有渠道,公开表达了他对“国王陛下清除国家叛徒的英明决定”的“最坚决的、毫无保留的拥护”。 这记来自最亲密盟友的背刺,彻底断绝了任何人为博蒙特辩护或反抗的可能。 审判,在所有政治障碍都被清除后,进行得异常顺利。由於证据確凿,且没有任何一位有分量的大贵族出面干预,最高特別法庭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在两天之內就走完了所有流程。 最终的判决,被张贴在了巴黎的每一个广场上,並有皇家书记官现场宣读“——罪犯夏尔·奥古斯特·德·博蒙特,剥夺一切爵位与財產,即刻执行,流放盖亚那,终身不得返回法兰西国土。” 当皇家书记官在巴黎市政厅前的广场上,用他那尖利而毫无感情的嗓音,念出判决书上最后那致命的两个词—“流放盖亚那”时,广场上成千上万的市民中,先是爆发出了一阵短暂的、因无知而產生的欢呼,但隨即,这欢呼便被一种更深沉、更诡异的寂静所取代。 在场的贵族和富商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盖亚那! 那个名字,在法兰西的上流社会中,是一个比死亡本身更恐怖的诅咒。 它不是断头台上那痛快的一刀,不是决斗场上那尚存一丝体面的倒下。 它是南美洲那片被绿色植被和黑色沼泽所覆盖的“魔鬼之地”,是热病、毒虫、瘴气和绝望的代名词。它意味著一个贵族將失去他最珍视的一切:荣誉、姓氏、財富,以及在文明世界中存在过的所有痕跡。他將在屈辱和病痛中,缓慢地腐烂,最终化为那片绿色地狱里一具无人知晓的枯骨。 隨著皇家书记官离开,现场诡异的氛围,为这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绞杀行动,画上了完美的句点。 而“盖亚那”这个遥远而恐怖的地名,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正式取代了“巴士底狱”,成为了悬在所有法兰西贵族头顶的、最让他们不寒而慄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139章 盖亚那没有春天 第139章 盖亚那没有春天 博蒙特的判决,像是冬天里的一场霜冻,给贵族们传达了一个清晰无比的信息:国王的新秩序,不接受谎言。而惩罚,將不再是体面的罚金或短暂的监禁,而是彻底的、连根拔起的毁灭。 第二天清晨,一幅堪称巴黎建城以来从未有过的奇景,在统计局总部门前的街道上演。 从黎明时分开始,各式各样装饰著家族纹章的豪华马车——那些往日里只在歌剧院和凡尔赛宫前才肯纤尊降贵的艺术品一便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涌来,將这条原本宽的街道,变成了一条被黄金和恐惧所堵塞的动脉。 这望不到尽头的车龙,没有一丝庆典的喧囂,反而瀰漫著一种诡异的肃穆。 它不像是在奔赴一场盛会,更像是一场————整个贵族阶级的、集体性的懺悔奔丧。 奥古斯特站在莱昂办公室的窗前,俯瞰著楼下那条几乎陷入瘫疾的街道,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大人,” 他转过身,声音中带著一丝敬畏和感慨,“一夜之间,法兰西的財政,变得前所未有的乾净”。那些我们以为需要耗费数十年、甚至需要一场革命才能挖出来的毒瘤,现在————他们自己爭先恐后地把肿瘤切下来,捧在手上,献给您。” 莱昂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楼下的车龙。 新秩序的建立,必然伴隨著旧秩序的崩塌与毁灭。 当然,也绝不会如同想像得那么一帆风顺。恐惧是个好工具,但它只能驯服绵羊。而在这片看似广袤的草场上,还潜伏著真正的豺狼。博蒙特,只是前几个之一,也是比较愚蠢的一个祭品而已。 而与此同时,在他平静的注视中,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冰冷的系统文字,在他的面前缓缓浮现: 【系统通知:重大成就达成—“王权之鞭”】 【你已通过一场精准、高效、且极具威慑力的政治行动,彻底粉碎了法兰西旧贵族集团的顽固抵抗,成功將国家財政主权牢牢掌握在手中。你的名字,已成为所有潜在反抗者心中,代表著“恐惧”与“秩序”的代名词。】 【奖励结算:】 【1.影响力点数+5】 【2.法兰西王国[中央控制力]+15%】 【3.你获得了一个全新的传奇称號:王权之鞭】 【称號效果:当你以国王名义执行“清洗”、“整肃”或“改革”类行动时,来自目標內部的背叛率与屈服率,將额外提升30%。】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子爵阁下,奥顿的主教,塔列朗—佩里戈尔阁下前来拜访。” “请他进来。” 莱昂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塔列朗拄著手杖,缓步而入。 他的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嘲弄世间一切的微笑,目光却没有第一时间落在莱昂身上,而是饶有兴致地瞥了一眼窗外那拥挤的街道。 “我亲爱的子爵,” 他开口说道,声音平稳而悦耳,带著一种独特的、仿佛咏唱诗篇的韵律,“多么壮观的景象!一场由恐惧驱动的、盛大而诚实的弥撒。我想,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连教皇本人都不会相信,懺悔”竟能成为巴黎最时髦的社交活动。” “主教阁下,” 莱昂从座位上站起身,迎了上去,“您能亲自前来,为国王的財政改革做出表率,这份虔诚,必將被陛下所铭记。” 塔列朗將一本製作精美的黑色皮面帐本,放在了莱昂的办公桌上,嘴角揶揄。 “根据您统辖下的统计局最新颁布的、令人敬畏的法令,我来匯报工作。”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所管辖的奥顿教区的所有资產清单,包括那些通常只向上帝申报”的、最隱秘的部分。” “那真是我的荣幸。” 莱昂笑著,看了一眼奥古斯特。 后者向两人深深鞠躬,识趣地退下,並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莱昂和塔列朗两人。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比我们预想的效果,还要好。” 塔列朗收起了那份表演式的微笑,“恐惧,真是一种比信仰更有效的催化剂。那些蠢货,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破財消灾,却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亲手递交上来的,正是套在他们脖子上的、最精確的韁绳。” “要是所有人都像主教大人你一样这么精明,那我这统计局恐怕一天都开不下去了。不过————” 莱昂翻开那本帐册,里面的条目之详尽、分析之专业,让他非常满意,“不过,我准备把你这本帐册,当做衡量所有人的標尺”。任何低於这个標准的坦白,都將被视为欺瞒”。” “那真是我的荣幸。” 塔列朗笑著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回给了莱昂,隨即继续说道,“好了,莱昂。绵羊已经被清点入栏。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对付那些————不会被审计员嚇倒的豺狼?我指的是高等法院那些穿红袍的老傢伙,还有军队里那些只认血统不认国王的骄傲孔雀。他们,才是旧世界真正的守护者。” “饭要一口一口吃,手术要一台一台做。” 莱昂合上帐本。 法院和军队,一直是他暂时想要避免的部分。 就像上次和塔列朗秘密会谈时,他半开玩笑提出的那些顛覆性计划一样。那是他最终极的目標,但绝不是现在。 先把財政的根基打好了,再进一步触及关键的司法以及军队的领域。 毕竟,以他们现在的力量,就算是路易十六真的坚定站在他和布里安这一边,一旦闹起来,面对“法院那些穿红袍的老傢伙”,以及“军队里那些只认血统不认国王的骄傲孔雀”,他们绝对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他们的时代,正在走向终结,主教大人。” “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一些耐心,以及————一些更精巧的设计。但请相信我,” 莱昂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仿佛能预见未来的力量,“他们,会有向我们,向新秩序臣服的那一天的。” 第140章 《法兰西国家財富地图》 第140章 《法兰西国家財富地图》 接下来统计局的工作便进入了流程化。 和之前为显贵会议做准备时候一样,图尔戈等人將所有的数据收集,分门別类匯总,然后將一摞摞数据结果交到了莱昂的手中。 莱昂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翻开一页页的文件。 下一秒,在他眼前那只有他能看见的ui面板上,无数淡蓝色的数据流开始闪过。 一份手写的、记录著某个勃艮第伯爵名下葡萄酒庄园数十年產销量的、潦草不堪的帐本,在0.1秒內被完全数位化。紧接著,系统便自动从另一份来自马赛港的海关记录中,调取了该伯爵出口葡萄酒的真实数据。 【逻辑矛盾警告:】面板上,一行红色的文字瞬间弹出。 【目標:德·拉瓦尔伯爵。申报勃良第葡萄酒年出口量为5000桶。海关记录显示,其实际年均出口量为14500桶。隱瞒率:65.5%。】 【补充情报(来源:塔列朗):德·拉瓦尔伯爵夫人,是普罗旺斯伯爵情妇的亲妹妹。】 【处理建议:列入神罚名单”,等级:中。】 莱昂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意念微动,选择了“確认”。 德·拉瓦尔伯爵的名字,便悄无声息地加入到了一份不断增长的、只有他能看到的秘密名单之中。 一夜之间,一个行省的所有数据,便被他处理完毕。 那些对真正的审计团队,即便是图尔戈他们这一眾忠诚的老手团队来说,需要至少半年才能完成的浩瀚工程,在他这里,不过是几个小时的工作量。 而原本预期三个月完成的国家財富地图的勾画,现在来看,估计要提前完成了。 时间,过去了三周。 三周,对於习惯了以年为单位来计算工程周期的法兰西官僚体系而言,不过是眨眼一瞬。然而,就在这短短二十一天里,莱昂·弗罗斯特和他那台神秘高效的“数据熔炉”,完成了一项在当时任何人看来都堪称“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当莱昂向首席大臣布里安,递交那份宣告“全国贵族与教会財產初步甄別与数据化工作已全部完成”的报告时,这位为法兰西財政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拿—— 著那份薄薄的报告,双手不住地颤抖。 他无法理解,这是何等恐怖的效率,但他敏锐地意识到,一份足以改变法兰西歷史的力量,已经被那个年轻人牢牢握在了手中。 这一天,凡尔赛宫。 国王最私人的书房內,气氛肃穆到压抑。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国王路易十六、首席大臣布里安,以及莱昂·弗罗斯特。 他们面前,是一幅被厚重的黑色天鹅绒布覆盖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画框。 “陛下,” 莱昂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即將揭开歷史真相的庄重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们看到了无数的帐本,听到了无数的谎言与懺悔。但数字本身是冰冷的,是抽象的。今天,我將把它————转化成一幅您能亲眼看见、亲手触摸的———— 王国的真实肖像。” 他伸手,握住天鹅绒布的一角,缓缓地將其拉下。 没有炫目的光彩,没有华丽的辞藻。 当那幅巨大的地图完全展现在路易十六面前时,这位国王脸上露出了惊讶和期待。 这,就是史上第一幅《法兰西国家財富地图》。 整幅地图,以法兰西的国土轮廓为基底,但上面填充的,是三种触目惊心的顏色。 代表教会財產的金黄色,如同一个贪婪的、畸形的肿瘤,盘踞在王国最富庶的土地上,从巴黎到里昂,从波尔多到斯特拉斯堡,无处不在。 代表贵族(包括王室)財產的天蓝色,则像是覆盖在国土上的巨大冰川,广袤无垠,特別是在那些拥有大片森林、矿產和良田的地区,蓝色几乎覆盖了一切。 而代表著法兰西王国其余两千五百万国民——也就是所谓的第三等级——所拥有的全部土地和財產的顏色,是————一种深棕色的斑点。 它们被挤压在金黄与天蓝的巨大色块的缝隙之间,苟延残喘,如同广袤沙漠中零星的几片枯草。 地图的下方,还有一组对比图表: 【財產占比:教会约25%,贵族约40%,第三等级约35%】 【人口占比:教士约0.5%,贵族约1.5%,第三等级约98%】 【税负贡献:教会0%(以“自愿捐赠”形式),贵族约5%,第三等级约95%】 路易十六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不需要莱昂再做任何解释。 这种来自视觉的、最原始、最野蛮的衝击力,比任何冗长的报告和激昂的演说,都更具毁灭性。 第三等级,贡献了95%的税额。 也就是说,他们就用这么一点点土地,养活了整个法兰西,养活了国王,养活了教会,养活了所有的蓝色和黄色。 国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即便是之前心里有预期,但是也完全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地图旁边的桌子上。 “骗子!他们全都是骗子!” 他低声咆哮,“他们一边向朕哭穷,一边享受著王国最丰腴的血肉!他们一边宣誓效忠,一边將整个王国的重担,压在那些最贫穷、最脆弱的肩膀上!甚至————还叛国!” 莱昂静静地看著国王的情绪爆发。 这也是他预期想要的结果,就是要引爆这位手段温和,心底柔软的君王的情绪。否则,每次都用自己的影响力点数去影响对方,真害怕会不会出现所谓的“抗药性”。 而且,不说长远,至少目前这个阶段,他还是需要路易十六这位君主,能够站在自己这个阵营上,同仇敌愾,好让接下来的计划进一步顺利推进。 在国王的怒火稍稍平息,转化为一种沉重疲惫时,莱昂看了一眼布里安,在对方示意之后,向前一步,递出了一份文件,並且说道:“陛下,统计局的统计工作,还剩下最后一些收尾,不过,整体的结果,就是如同这幅图上展现的。病症已经清晰可见,除了税制改革,我们还需要更进一步————来控制它。” 第141章 『王国復兴税』 第141章 『王国復兴税』 路易十六的目光落到了那封文件夹上。 文件夹的封面上,用清晰的字体写著一行標题——《关於在王室授权下对巴黎贴现银行进行整顿与重组的备忘录》。 “贴现银行?” 路易十六看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巴黎贴现银行,成立於1776年,是前財政总监杜尔哥的杰作,旨在模仿英格兰银行,为巴黎的商业贸易提供票据贴现和短期融资。然而,自杜尔哥下台后,这家银行便迅速落入了反对改革的旧金融家和贵族手中,管理混乱,投机成风,早已掏空了自身的资本,沦为一个空壳子,濒临破產。在巴黎的金融圈里,它几乎成了一个笑话。 “这家银行?” 路易十六忍不住开口,“它不是已经烂透了,根本没有拯救的价值。我们为何不————成立一家全新的?” “不,陛下。” 莱昂摇了摇头,“正因为它烂透了,正因为它一文不值,它才是我们最完美的手术对象”。凭空创造一家银行,我们將面临整个金融界的敌意和高等法院无休止的掣肘。但整顿”一家濒临破產的银行,以拯救王国金融稳定”的名义介入,则让我们占据了所有法理上的制高点。我们不是侵略者,我们是————拯救者。” 他看了看旁边的布里安,对著国王,开始继续阐述他那堪称“一石三鸟”的计划。 “陛下,我们的计划分为三步,我称之为抄底”、输血”与改组”。” “第一步:抄底。” 莱昂的声音充满蛊惑力,“我建议,由国王您亲自出面,以王室財產作为担保,宣布对巴黎贴现银行进行保护性接管”。我们不需要付出一个金路易的现金,只需要王室的信用,就能兵不血刃地,从那些惊慌失措的旧股东手里,获得银行的绝对控股权。他们甚至会为此感恩戴德。” “第二步:输血。” 他的语调开始变得冰冷,“陛下,对於那些在大懺悔”中,向我们坦白”了自己隱瞒財富的贵族和教士,我们不能简单地罚款了事,那只会激起他们的怨恨。我建议,设立一项一次性的王国復兴税”。这笔税款,將根据他们隱瞒资產的比例来计算。但这笔钱,他们不是交给国库,而是被强制用来购买这家新银行的优先股”。” “优先股?” 国王对这个新名词感到了困惑。 “是的,陛下。” 莱昂解释道,“这意味著,他们將成为银行的股东,可以享受银行未来盈利带来的分红。但是,他们將没有任何投票权,也无权干涉银行的任何决策。换句话说,他们被迫用自己的钱,为我们输血,来构建一个將彻底终结他们旧有权力的金融巨兽。而他们,还將为此感激”我们赐予了他们一条投资生財之道。” 听到这里,即使是布里安这样沉稳的老臣,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计划,简直是將经济学的原理,玩弄成了最恶毒的政治艺术。 “第三步:改组。” 莱昂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当我们拥有了绝对的控股权,和一笔来自全法兰西最富有阶层的、史无前例的巨额资本后,这家银行,就將获得新生。我建议,將其更名为—法兰西皇家银行”。您,国王陛下,將是它唯一的主人。而布里安大臣,將作为您在董事会的全权代表,彻底更换管理层,並制定它未来的所有业务方向。” 整个书房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路易十六看著莱昂,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计划一出来,没有人会忍住不鼓掌。更关键的是,就在刚才那一瞬,路易十六在莱昂的身上,看到了杜尔哥的远见,黎塞留的手腕,甚至————一丝马基雅维利式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酷。 “好。” 国王终於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鹅毛笔,在一份空白的国王敕令上,开始奋笔疾书。片刻之后,他將那份盖上了国王御印、赋予了布里安处理此事所需全部权力的敕令,递了过去。 “————兹授权,財政部及国王特派员莱昂·弗罗斯特子爵,以维护王国金融稳定之最高利益,即刻起,对巴黎贴现银行之財务及经营状况,进行全面、不受限制之审计,並於审计结束后,向朕提交一份最具可行性的重组方案————” 当然,名义上是布里安这位財政大臣主导,实际执行,自然是落到了莱昂的头上。 “陛下,” 莱昂收好敕令,顺势提出了下一步的构想,“审计与重组,只是手术的第一步。要让这颗新心臟强劲地搏动,还需要大量的血液”。我提议的王国復兴税”,在徵收时,必然会遇到巨大的阻力。执行者需要————特殊的技巧。” “你需要谁?”国王问道。 “我需要一个能听懂豺狼嚎叫,並能让它们乖乖献出毛皮的人。” 莱昂微微躬身,“我斗胆向您推荐奥顿主教,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阁下。他深諳贵族与教会的每一个弱点,能將本次徵税,从一场掠夺,完美地包装成一场他们爭先恐后参与的爱国者的盛宴”。” “塔列朗?” 路易十六皱起了眉,这位主教的风流韵事和无神论倾向,在宫廷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一个臭名昭著的浪荡子和投机家。” “但陛下,” 莱昂的语气无比诚恳,“他的才华,也如他的劣跡一般,同样为人所共知。 有时候,要清理阴沟,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位圣徒,而是一个更熟悉阴沟构造的清道夫。请您相信我的判断。” 国王凝视著莱昂的双眼,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吧。如果你的审计进行顺利,朕会给你第二份敕令,任命他为你的副手。” “谢陛下!” 莱昂和布里安对视了一眼,转身出去。 在贴现银行的基础上,进行法兰西皇家银行的组建,进度比他们想像中要快。 尤其是,似乎是在之前的各种胜利和高歌猛进的刺激下,原本预想会阻力比较大的路易十六这边,都没有受到太多的阻碍,直接给了任命。 还是有些意外的。 当天下午,巴黎,圣奥诺雷街。 巴黎贴现银行那栋巴洛克风格的总部大楼內,董事会的成员们正在召开一场紧急会议。恐慌,如同窗外阴沉的乌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银行的资金炼,已经到了断裂的边缘。 —— “都怪该死的美国战爭!” 董事会主席,年迈的德·瓦利埃尔侯爵,用手杖重重地敲击著地毯,“我们借给那些独立派的钱,现在全成了一堆废纸!” “侯爵阁下,” 一个负责帐目的银行家声音颤抖地说,“现在的问题是,皇家审计员隨时可能上门。我们的帐————有至少三百万里弗尔的窟窿对不上!” 就在眾人爭吵不休,互相推諉责任时,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首席秘书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手中拿著一封刚刚送达的、印有財政部火漆印的信函。 “诸位大人————”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財政部首席大臣布里安,以及————国王特派员,莱昂·弗罗斯特子爵,邀请董事会全体成员,於今晚七点,在金盾”餐厅————共进晚餐。” 整个会议室,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金盾”餐厅,是巴黎最昂贵、最私密的所在,一场晚宴的费用,足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一年。 但此刻,没有人关心这个。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只迴荡著那个让他们胆寒的名字。 莱昂·弗罗斯特。 那把刚刚將博蒙特公爵从版图上抹去的、国王最锋利的“手术刀”,现在,是终於对准他们了吗? 丫丫的,这不是一场晚宴的邀请。 这是一张————来自断头台的请柬啊! > 第142章 豺狼的晚宴 第142章 豺狼的晚宴 巴黎,“金盾”餐厅。 这里並非一个向公眾开放的场所,而是属於一个由十二位豪门贵族匿名组成的私人俱乐部。想要在这里预订一晚,需要的不仅仅是金钱,更是足以让整个巴黎都为之侧目的权势。 这里是奢靡的化身。墙壁上覆盖著来自东方的真丝墙纸,天鹅绒的窗帘厚重到足以隔绝整个世界的声音,每一套餐具都是由纯银打造,烛台上的蜂蜡蜡烛散发著淡淡的清香。这里没有菜单,主厨会根据当晚最珍稀的食材和客人的身份,即兴创作菜餚。一场晚宴的费用,足以让一个普通的巴黎家庭优渥地生活一年。 今晚,这里被一位不知名的豪客整个包了下来。 七点整,巴黎贴现银行董事会的七位成员,准时抵达。他们都是巴黎金融界或旧贵族中响噹噹的人物,为首的,是银行董事会主席,年迈的德·瓦利埃尔侯爵。他继承了古老的姓氏和与之匹配的傲慢,是旧世界秩序最坚定的捍卫者之一。 一进门,他就轻蔑地扫了一眼餐厅內过分“炫耀”的装饰,认为这是一种新贵才有的浅薄品味。 在侍者的带领下,他们走进预留的最豪华的包间,发现主人早已等候在那里o 莱昂·弗罗斯特,独自一人,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狩猎壁画前。画中,路易十五正意气风发地將长矛刺入一头野猪的咽喉。他穿著一身深炭灰色的礼服,顏色几乎与壁画的阴影融为一体。 “诸位晚上好,” 莱昂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学者般的温和微笑,“感谢各位能拨冗前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他的礼貌无可挑剔,但那种仿佛主人招待客人的从容姿態,让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银行家们感到了一丝不快。 “弗罗斯特子爵,” 瓦利埃尔侯爵皮笑肉不笑地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刻意拉长了语调,“您真是太慷慨了。不过,我想財政部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您处理,而不是请我们这些无足轻重”的银行家吃饭。” 莱昂微笑著,亲自为侯爵斟上一杯来自勃艮第的顶级红酒。 “侯爵阁下言重了。正是因为改革迫在眉睫,我才必须来倾听诸位的智慧。 毕竟,没有各位的支持,任何金融政策都只是纸上谈兵。” 他將“支持”一词说得格外诚恳,仿佛真的是来寻求合作的。这份谦逊的姿態,让原本心怀警惕的董事们,略微放鬆了下来。他们开始相信,这或许只是一场財政部的“摸底”和“安抚”。 第一道菜是焗蜗牛。 一位董事状似无意地抱怨道:“最近海上的风浪真大,我有一船来自纽奥良的棉花,被该死的英国人扣住了。子爵阁下,財政部对英法的贸易摩擦,就没有什么新的对策吗?” 莱昂用银叉优雅地取出一只蜗牛,轻声答道:“战爭与和平,那是国王与外交大臣的领域。我只关心一件事一確保银行的资金,没有流入那些————可能会被英国人扣押的高风险”航运中去。毕竟,保证储户的资金安全,是我们的首要责任,不是吗?”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的职责范围,又不动声色地敲打了一下那位董事可能存在的违规投资。 第二道菜是松露清汤。 瓦利埃尔侯爵终於亲自下场了。“我听说,您最近在统计局投入了大量的人力,”他用汤匙轻轻搅动著金色的汤液,“真是令人钦佩。数字是诚实的。不像某些人,嘴上说著振兴国家,实际上却在日內瓦,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人帐户。” 莱昂却笑了,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侯爵阁下真是消息灵通。是的,统计是一种美妙的艺术。它能让最混乱的帐目,呈现出它本来的、清晰的面目。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所有法兰西的银行家,其帐户都应该像这碗清汤一样,清澈见底,不是吗?” 豺狼们试图用他们熟悉的、关於宫廷逸闻、海外投机和艺术收藏的话题,来掌握餐桌上的主动权,並將莱昂排斥在外,暗示他不过是一个来自科西嘉的、不懂巴黎高雅游戏的“乡下人”。 莱昂始终保持著微笑,安静地听著,偶尔点头附和,像一个耐心十足的观眾,欣赏著一群拙劣演员的表演。 直到主菜,一道造型夸张的“皇家野兔派”被端上桌。这道菜製作工序极为复杂,需要將野兔的肉、肝和血,与多种香料混合,再用酥皮包裹进行长时间的烤制,是旧贵族奢华宴席的象徵。 莱昂用餐刀切开酥皮,暗红色的、近乎凝固的肉酱暴露在空气中。他没有动叉,只是凝视著那团模糊的血肉,仿佛不经意地开口了。 “说起来,这道菜让我想起了一件趣闻。” “说起来,这道菜让我想起了一件趣闻。” 他轻声说道,但声音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交谈声,“我前几天收到一封来自盖亚那的信件,是那里的总督写来的。信中提到了博蒙特公爵的一些————近况。” 餐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总督说,公爵阁下现在对食物不再那么挑剔了。” 莱昂的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据说,他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在沼泽里,和当地的土著人一起,学习如何辨认可以食用的昆虫。真是————一种令人敬佩的、返璞归真的精神,不是吗?” 瓦利埃尔侯爵握著刀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信中还提到,” 莱昂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继续说道,“盖亚那的蚊子非常热情,特別是对新来的、血液里还带著法兰西味道的贵族。博蒙特公爵的脸上,现在布满了它们亲吻”过的痕跡。总督形容说,那就像一张————记录著他每一桩罪行的、永不褪色的懺悔地图。” 包间內,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盘子里那团暗红色的肉酱,此刻在他们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具被啃噬的尸体。 恐惧,无声地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他什么意思?啊? 莱昂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渐渐隱去。 他从隨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轻轻地放在了餐桌中央的转盘上o “这是我的餐后甜点,诸位。” 瓦利埃尔侯爵將文件转到自己面前。 封面上没有任何標题,只有银行的徽记。 他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记录的,是银行近期最大的一笔贷款,借贷方是一家皮包公司,而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是侯爵阁下的小舅子。这笔钱,早已不知所踪。 文件里面,清晰地描绘出银行的这一笔“农业发展贷款”,是如何通过三家位於布列塔尼的皮包公司,最终流入了侯爵阁下在英国的一处赛马场的。每一笔转帐的日期、金额、经手人,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瓦利埃尔侯爵颤抖著手,翻开第二页,记录的是另一位董事,利用银行的资金,在美洲独立战爭中,投机失败的一批军火。 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精准地记录著在场一位董事最致命的罪证。证据不多,但每一条,都足以將他们送上审判席。 “一份————开胃菜而已。” 莱昂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耳语,“经过了国王陛下的授权,统计局將在明天清晨,对银行进行一次全面的、彻底的审计。我相信,到时候,我们能发现更多————有趣的东西。”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礼服。 “请慢慢享用,诸位。” 他微微躬身,“我为你们准备的这顿晚餐,非常昂贵。我希望,你们花的每一分钱,都能感受到它的价值。” 说罢,他便转身,留下一屋子面如死灰的豺狼,和那份摆在餐桌中央的、决定了他们命运的“死亡判决书”。 晚宴,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的末日,已经降临。 第143章 审计风暴 第143章 审计风暴 德·瓦利埃尔侯爵以及金盾餐厅到场的所有贴现银行的股东,一夜未眠。 莱昂·弗罗斯特那冰冷的眼神和那份致命的“开胃菜”,如同梦魔,在他们的脑海中反覆上演。 德·瓦利埃尔紧急召集了所有董事会的成员,试图商议对策,但那场深夜的密谋,最终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爭吵和互相的猜忌。他们是一群被捆绑在同一条沉船上的豺狼,在末日降临前,所能做的,不过是互相撕咬。 尤其是,有了之前罗什福尔等人的前车之鑑,甚至连公爵都被流放了,所以,如果统计局要查,大家都不敢保证自己可以顺利躲过这一次。即便是他们联合起来。 更何况,不管是贴现银行,还是他们手中的那些私人帐目,都是经不起查的。 但是对於他们来说,確实是非常不甘心。 在外人眼中,连年亏损的巴黎贴现银行早已是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但只有他们这些蛀虫自己清楚,这家银行的帐本,早已成为一个巨大而骯脏的化粪池,完美地掩盖著他们每个人来自殖民地、黑市交易、甚至叛国行为中那些见不得光的收入。银行的亏损,恰恰是他们財富最好的保护色。 失去银行的控制权,不只是失去財富,更是化粪池的盖子被掀开,让他们积累了半生的罪恶,暴露在国王的怒火与巴黎的阳光之下。 自然是不愿意就把银行的主导权拱手让人。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穿透巴黎上空厚重的雾气时,一场风暴,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圣奥诺雷街。 清晨六点整。 巴黎贴现银行总部门前,还是如同往常一般,一片寂静。年迈的看门人正打著哈欠,准备拉开那沉重的铁柵栏。 突然间,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从街道的尽头传来。 一队长矛林立的皇家卫兵,迅速控制了银行的入口。紧隨其后的,是图尔戈和一眾统计局的成员。 马蹄声响起,两辆马车在银行门口停下。 首席大臣布里安,和莱昂·弗罗斯特,一前一后地走下马车。 莱昂的手中,高举著那份由国王亲自签署、盖有御印的敕令。 金色的鳶尾花徽章,在晨光中闪烁著光芒。 “奉国王敕令!” 莱昂的声音瞬间贯穿了整条街道,“財政部与国王特派员,即刻起,对巴黎贴现银行进行全面审计!封存所有帐目,任何人不得入內!” 银行的雇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嚇得目瞪口呆,而匆匆赶来的几位银行董事,在看到那份敕令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他们试图上前爭辩,却被皇家卫兵冰冷的矛尖,毫不留情地挡了回去。 在绝对的国家暴力和法理授权面前,任何个人的反抗,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图尔戈则是带著他的团队,衝进了银行的档案库。他高声下达著命令:“第一组,封存中央金库!任何人不得靠近!” “第二组,控制所有董事的办公室,所有文件,一张纸都不准带走!” “第三组、第四组,立刻开始清点和封存b区和c区的贷款档案!按年份、按行业,立刻分类!” 审计风暴,以一种近乎军事行动的效率,瞬间席捲了整栋大楼。 整个巴黎金融界,为之震动。 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经不是一次普通的审计。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以国王之名发动的“金融政变”。 接下来的三天,银行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莱昂以及图尔戈一行人都没有离开过银行一步。 至於他们在里面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即便是那些银行的职员,也都被隔离在了一定的范围之內。 这更加加重了其他人的猜测,以及那些在府邸中坐立不安的董事们焦躁的心態。 第四天下午,一位名叫杜瓦尔的、罪责相对较轻的董事,终於扛不住这无形—— 的酷刑,通过秘密渠道,递上了一张拜访的请求。 莱昂在他自己的办公室一也就是原来瓦利埃尔侯爵的办公室里,接见了他。 杜瓦尔面色惨白,双腿发抖,一进门就几乎要跪下。 “子爵阁下————” “坐,杜瓦尔先生。” 莱昂亲自为杜瓦尔倒了一杯热茶。 “您找我,一定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对吗?” 莱昂没有展示任何罪证,也没有发出任何威胁。 他只是將一份空白的股权转让协议,和一支鹅毛笔,轻轻地推到了杜瓦尔的面前。 “杜瓦尔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莱昂看著他的眼睛,缓缓说道,“一艘船快要沉了。有的人,选择抱著腐烂的木板,和船一起沉入海底;而有的人,则会选择抓住第一个扔下来的救生圈。 国王陛下是仁慈的,他只想要回属於他的船,並不想看到太多————不体面的溺水者。”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轻描淡写,却又重如千钧的话:“盖亚那的春天————据说,非常潮湿。” 杜瓦尔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他知道,莱昂不是在给他选择,而是在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颤抖著拿起笔,在那份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以一里弗尔的象徵性价格,他將自己持有的、价值数百万的银行股份,“赠予”给了国王陛下。作为回报,他所有的罪证,都將被从审计报告中“抹去”。 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块。 当杜瓦尔失魂落魄地走出银行大门的消息传开后,整个董事会联盟,瞬间土崩瓦解。 第二天,又有两位董事,爭先恐后地前来“拜访”莱昂。他们甚至为了谁能第一个见到子爵阁下,而在走廊里发生了爭吵。为了活命,他们开始疯狂地互相出卖,揭发別人的罪证,以换取自己的“宽恕”。 仅仅一周。 巴黎贴现银行那坚不可摧的董事会,就在莱昂精准的心理操控和分化瓦解之下,化为了一盘散沙。除了仍在负隅顽抗的主席瓦利埃尔侯爵,其余所有董事,都交出了自己手中的股权。 莱昂,兵不血刃地,將法兰西最重要的金融堡垒之一,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纳入了囊中。 > 第144章 体面的葬礼 第144章 体面的葬礼 德·瓦利埃尔侯爵,是那块最后的、也是最顽固的石头。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爭先恐后地跑去向莱昂·弗罗斯特摇尾乞怜。作为法兰西最古老家族之一的继承人,他有著根植於血脉深处的骄傲与偏执。在他眼中,莱昂不过是一个仗著国王宠信的科西嘉暴发户,向他屈服,比流放盖亚那更加屈辱。 他把自己锁在府邸里,疯狂地联络著他在巴黎高等法院和凡尔赛宫的一切旧势力,试图组织一场绝地反击。他声称弗罗斯特子爵的审计是一场非法的政治迫害,是財政部对私有財產的公然掠夺,是对法兰西数百年传统的践踏。 然而,他得到的,却只有礼貌而疏远的回覆,或是乾脆的沉默。 即便是普罗旺斯,这一次都选择了谨慎对待。 毕竟,这是国王亲自签署的法令。 没有人是傻瓜。 在国王那份不容置疑的敕令面前,在博蒙特公爵那血淋淋的前车之鑑面前,没有人敢於,也没有人愿意,为一艘註定沉没的破船,搭上自己的前途和身家性命。 一周后,当莱昂已经完全掌控了银行超过百分之七十的股权时,他才终於来到了瓦利埃尔侯爵那座位於马莱区的豪华府邸前。 他没有带卫兵,只带了图尔戈一人。 管家面色发沉地將莱昂引入侯爵的书房。那是一个充满了旧世界气息的房间,墙上掛著歷代祖先的画像,空气中瀰漫著皮革和雪茄的味道。 瓦利埃尔侯爵坐在巨大的书桌后,面容不好看,但是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用一种混合著仇恨与轻蔑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走进来的莱昂。 “你终於来了,科西嘉人。” 他冷笑著,声音沙哑,“是来欣赏我的困境,还是来————给我送上前往盖亚那的船票?” 莱昂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自顾自地环顾著墙上那些神情倨傲的画像。 “一个光荣的家族,侯爵阁下。” 莱昂淡淡地开口,“我看到您的曾曾祖父,曾跟隨亨利四世国王作战;您的祖父,曾在路易十四陛下的麾下,为法兰西开疆拓土。他们都是————法兰西的荣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侯爵本人的脸上。 “而你,” 莱昂的语气陡然转冷,“你利用祖先的荣光蛀空国家,阻碍国王的改革。你最大的罪,不是贪婪,而是————愚蠢。你试图用早已生锈的剑,去对抗一个你根本无法理解的新时代。” “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侯爵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地站了起来,“你这个篡夺者!强盗!” “我没有在评判你,我是在————给你选择。”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莱昂示意图尔戈,递上了一份与其他人一模一样的股权转让协议,和一支鹅毛笔。 莱昂將协议放在桌上,推到侯爵面前。 “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侯爵大人。” “第一个选择,你签了它。你將保留你的头衔、你的府邸、和你足以体面养老的个人財產。你的那些商业行为”,將被彻底遗忘。德·瓦利埃尔这个姓氏,虽然会暂时黯淡,但它的歷史和荣光,依然会被记载在法兰西的贵族名录里。你的子孙,依然可以作为这个光荣家族的后代,继续生活下去。你,將得到一个体面的、被遗忘的结局。” 侯爵死死地盯著莱昂,喘著粗气,脸上满是“我绝不屈服”的表情。他嘶吼道:“我的荣誉,我的姓氏,不是你这种暴发户可以估价的!” 莱昂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充满怜悯的微笑。 “看起来,你更倾向於第二个选择。” “我亲爱的侯爵,我想你完全搞错了。我从未想过要“购买”你的荣誉。”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直视著侯爵,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恰恰相反,我將向你证明,在新的法兰西,你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將一文不值。” “第二个选择是,你拒绝签字。很好,我非常欣赏你的骨气。那么,我將请求国王陛下,以瀆职与亏空国库”的罪名,剥夺你的全部財產和土地。当然,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 “但是,侯爵阁下,你有没有想过,国王陛下没收了你的城堡、你的庄园,以及你那神圣的、不可侵犯的德·瓦利埃尔侯爵”的头衔之后————他会怎么处理它们呢?” 他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入侯爵的骨髓。 “我会向国王陛下提议—一併將它变为现实——將德·瓦利埃尔侯爵”这个光荣的头衔,连同你家族世代传承的领地,一同出售”给巴黎最富有的———— 那个皮货商人,或者屠夫。任何一个愿意为王室提供一百万里弗尔爱国捐赠的人,都可以成为这个姓氏的新主人。” “不————你敢!” 侯爵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他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浑身剧震。 “我为什么不敢?” 莱昂看著他。 “你这个魔鬼————” 侯爵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他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稳。他终於明白了莱昂的真正意图。这不是威胁他的生命,这是————褻瀆。 莱昂继续说道:“国王需要钱,而那些有钱的市民,做梦都想得到一个真正的、拥有封地的古老头衔。这是一笔双贏的买卖。”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仰望著那些画像,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侯爵的耳中:“想像一下那个场景吧,侯爵。一个满身铜臭、连刀叉都用不明白的暴发户,成为了新的德·瓦利埃尔侯爵”。他会住进你的城堡,睡在你的床上,用他那油腻的手,抚摸你祖先的画像。他会在你的血脉传承下来的纹章上,刻上他那可笑的商会標记。” “从此以后,德·瓦利埃尔”这个姓氏,將不再是亨利四世麾下英雄的象徵,而会成为整个巴黎沙龙里,流传一百年的笑话!人们提起这个名字,想到的不再是荣耀,而是一个屠夫如何用金钱买走了一个愚蠢老贵族的全部歷史。你的姓氏不会被毁灭,它会被————玷污,直到永恆。” 莱昂转过身。 所以,选择吧,侯爵。第一个选择,是让你自己,带著一丝残存的尊严,静静地死去;而第二个选择,是让你的姓氏”,作为一个笑话,永远、屈辱地活下去。” 瓦利埃尔侯爵瘫软地坐回椅子上。 这一刻,瓦利埃尔侯爵的整个世界,在他自己的脑海中,彻底崩塌了。 他明白了。莱昂·弗罗斯特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用“叛国罪”来威胁的对手。在他眼中,自己和自己所守护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可以被估价、被出售、被当成笑料来消费的————商品。 他所赖以为生的基石一一那神圣的姓氏,那高於生命的荣誉,那此生唯一的使命一传承,在这冰冷的、纯粹的金钱逻辑面前,被碾得粉碎。 这是一种比死亡恐怖一万倍的“永恆诅咒”。 如果他拒绝,他的姓氏將被永世玷污,他將成为家族的千古罪人,在地狱里也要被他的祖先们唾骂。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签下这份协议。用自己的屈服,去保全姓氏最后的、也是最脆弱的“体面”。 可签下协议,也就意味著,他作为一个“骄傲的瓦利埃尔”,他的“荣誉”,已经亲手被自己杀死了。 无论怎么选,他都已经死了。 他瘫软地坐回椅子上。他看著桌上的协议,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祖先们的画像。他仿佛能看到他们那一张张由骄傲转为震怒,最终化为无尽悲哀的脸。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他知道,他不仅输了,而且输掉了一切。 他颤抖著手,拿起了那支鹅毛笔。笔尖在协议上划过,发出了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刺耳的声音。 当莱昂·弗罗斯特带著那份签署好的协议,走出侯爵府邸的大门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枪响。 图尔戈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惊骇。 他有些想不通,仅仅只是放弃一个银行而已,甚至国王都赦免了他的罪,为什么,这位侯爵反而选择了自杀? 莱昂却连头也没有回,只是继续向前走著,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我们走吧,图尔戈。” 他的声音,融入了巴黎街头渐起的喧囂之中,“旧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第145章 寻找「掌舵人」 第145章 寻找“掌舵人” 巴黎贴现银行的“审计风暴”,以一种远超所有人想像的速度和彻底性,落下了帷幕。 当莱昂·弗罗斯特將那份匯集了银行全部股权的转让协议,呈递给国王路易十六时,整个凡尔赛宫都为之震动。 人们这才惊骇地发现,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这个年轻人,就已经不声不响地,將法兰西金融体系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变成了国王的私有財產。 国王的喜悦溢於言表,他当场兑现了自己的承诺,签署了第二份敕令,正式任命奥顿主教塔列朗为“王室资產监督特使”,全权负责“王国復兴税”的徵收事宜。 国王相信,既然莱昂能兵不血刃地拿下一家银行,那么塔列朗也能毫髮无伤地从那些贵族身上“劝募”来足够的资金。 法兰西的国家机器,在这两位“新人”的推动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接下来,莱昂的一大任务,就是为这个即將成立的新银行,找个合適的ce0。 布里安向他推荐了巴黎所有知名的银行家,但都被莱昂一一否决了。 “大臣阁下,” 莱昂对布里安解释道,“这些人,都是旧世界的產物。他们的思想,早已和他们投资的那些庄园、债券一样,僵化、腐朽。他们可以成为优秀的帐房先生,却永远无法理解,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为国王个人敛財的金库,而是一个能够呼吸、能够调节全国货幣流动的、活生生的中央银行”。” “一个————能够呼吸的银行?” 布里安对这个新奇的比喻感到困惑。 “是的,” 莱昂的眼中,闪烁著光芒,“一个能够在丰年时吸收多余的资本,以防止市场过热;又能在灾年时释放信贷,以救济濒临破產的企业和民眾的银行。一个能够为铁路、工厂、新式纺织机————为那些我们前所未见的,即將改变世界的事物,提供资本血液的银行。而巴黎的这些银行家,他们的大脑里,只有土地、税金和对国王的短期贷款。” 布里安沉默了。 莱昂所描述的图景,確实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愿景。 但是,却是他之前完全不敢想像的。 而既然他们都折腾到这一步了,那既然莱昂提出来了,又何妨一试呢? 正如莱昂所说,这个新银行ce0,確实是比较难决定。 当然,其实也不难。 因为,在ui界面的“可用人才”里面,就躺著好几位。 不过,这几位都不是他可以直接接触到的,所以,如果由他提出来,会显得很怪异。 同时,会引起一些有心人的怀疑。 所以,他在等有人过来给自己主动提出这些人才里面的一位。 果然,就在莱昂为合適的掌舵人“苦恼”的时候,塔列朗,这位新上任的“王室特使”,在一个傍晚,拄著手杖,悠然地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有了国王的手令,他现在终於可以堂而皇之地来莱昂的办公室里面见面。 “我亲爱的弗罗斯特子爵,” 塔列朗的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嘲讽微笑,“听说你拒绝了巴黎所有的青年才俊”?看来,你需要的不是一个管家,而是一个————和你一样,来自未来的信徒。” “我需要一个能听懂我的语言,並能將其翻译成金融操作的人。” 莱昂看著他,直言不讳。 塔列朗笑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扔在了莱昂的桌上。 “看看这个。或许能治好你的人才焦虑症”。” 小册子的封面上,印著一个標题——《论国家信贷与货幣流通的未来》。作者署名:艾蒂安·克拉维埃尔。 莱昂翻开了它。 仅仅看了几页,脸上就营造出来一个意外的表情。这本小册子的语言晦涩,充满了复杂的金融术语,但其核心思想,却与莱昂脑海中构思的蓝图不谋而合! 书中,作者以前所未有的前瞻性,抨击了当时以土地和贵金属为唯一信用抵押的僵化金融体系。作者大胆地提出,一个强大国家真正的信用基础,应该是其未来的税收能力和国民生產总值!他甚至构想出了一套利用国家信用发行可流通票据,以刺激工商业发展的完整理论。 这————这简直就是另一个版本的,为法兰西量身定做的《国富论》! “他是谁?” 莱昂抬头,看著塔列朗。 “艾蒂安·克拉维埃尔,” 塔列朗慢条斯理地说道,“一个日內瓦银行家,雅克·內克尔先生最狂热、 也最不被欣赏的门徒。一个天才,也是一个————在日內瓦那个保守刻板的钟表匠世界里,鬱郁不得志的疯子。他因为这些离经叛道”的思想,被整个日內瓦银行业联合会所排挤,据说现在只能靠给一些三流商人做帐房餬口。” 塔列朗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的一位朋友,在日內瓦的某个廉价酒馆里,发现了他。听他醉醺醺地抱怨著整个欧洲的银行家都是躺在金幣上等死的蠢货”。我的朋友觉得他很有趣,便买下了他所有的著作。你看,有时候,最璀璨的宝石,总是藏在最骯脏的泥土里。” 莱昂合上了那本小册子,表面震惊,內心里面笑呵呵。 这个艾蒂安·克拉维埃尔確实是在ui面板里面的可用人才里面。 似乎在后世的歷史上,没有听过这一位,所以,之前莱昂並没有太过於关注o 不过,如果对方確实是能够有这样的思想和见地,那確实是挺適合当那个,能够与自己一同开启一个新时代的,独一无二的法兰西皇家银行的掌舵人。 “我要见他。” 莱昂直接说道。 “他不会来巴黎的,至少现在不会。” 塔列朗摇了摇头,“他憎恨所有的权贵,认为我们都是吸血的虱子。想让他为你效力,你必须————亲自去,带著你的诚意,以及————能够征服他的思想。” “可以,你帮我安排。” 莱昂站起身,“联繫上了,我们可以立刻出发。去日內瓦。” 第146章 日內瓦的「疯子」 第146章 日內瓦的“疯子” 三天后,一辆没有悬掛任何徽记的普通旅行马车,悄然驶入了日內瓦共和国的边境。 在这座以钟錶、加尔文教和刻板严谨的银行业而闻名的城市里,莱昂·弗罗斯特与塔列朗的到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们没有下榻豪华的酒店,而是在塔列朗那位“朋友”的安排下,住进了一间位於罗訥河畔的、毫不起眼的公寓里。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对岸那些古老而富有的银行家族的宅邸。 灯火辉煌,秩序井然。 “喏,那就是他现在工作的地方。” 塔列朗指著河边一片混乱的码头区,那里有一间小小的、毫不起眼的贸易行。“卢梭兄弟贸易行”,一个空壳子,实际上是几个投机商人用来走私法国奢侈品的窝点。我们的天才,就在那里,为他们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帐目。” 莱昂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能想像得到,一个怀揣著足以改变整个欧洲金融格局思想的天才,却被迫在这里,与一群庸俗的走私贩为伍,內心是何等的煎熬与不甘。 这也更加增加了他说服对方的信心。 当天晚上,莱昂换上了一身朴素的市民服装,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塔列朗的朋友事先打探好的、克拉维埃尔时常光顾的廉价酒馆。 酒馆里,空气混浊,充满了劣质菸草、酒精和水手们的汗臭味。 莱昂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黑麦啤酒。 很快,他就在吧檯边,看到了他的目標。 艾蒂安·克拉维埃尔,大约四干岁左右,身材瘦高,头髮因为疏於打理而显得有些凌乱。他没有穿银行家常穿的精致外套,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一条旧马裤。他正独自一人喝著闷酒,眼神阴鬱,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莱昂端著酒杯,走了过去。 “克拉维埃尔先生?”他用法语轻声问道。 那人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他的法语带著浓重的日內瓦口音。 “一个读过您著作的————崇拜者。” 莱昂將那本《论国家信贷与货幣流通的未来》放在了吧檯上。 克拉维埃尔看到那本小册子,先是一愣,隨即自嘲地笑了起来:“崇拜者? 崇拜一个被整个日內瓦当成疯子的失败者?年轻人,你是在拿我寻开心吗?” “不。” 莱昂的眼神无比真诚,“我崇拜的,是这本书里所闪耀的,足以照亮整个欧洲未来的思想。只是————它诞生在了错误的地方,错误的时代。”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克拉维埃尔的心扉。 他第一次正眼打量起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他看到了那双与眾不同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 “坐。” 他吐出一个字。 两人没有再多说废话,而是围绕著那本小册子的內容,展开了一场针锋相对的、激烈的辩论。 克拉维埃尔拋出了一个又一个尖锐的问题,从货幣的本质,到国家破產的风险,再到如何防范政客对银行的滥用。每一个问题,都直指他理论中最核心、也最容易被攻击的薄弱环节。 然而,他所遇到的,是一个来自两百年后的“怪物”。 莱昂不仅轻鬆地回答了他的所有问题,甚至还在此基础上,进行了深化和补充。 “————您提出的,以国家未来税收作为信用抵押,是革命性的。但是,这还不够。” 莱昂的声音不大,却让克拉维埃尔听得心神巨震,“真正的国家信用,不应该仅仅是税收,而应该是整个国家的生產力总和”!土地、矿產、工厂、港□、甚至————每一位法兰西国民的智慧与劳动力,都应该是国家信用的组成部分!银行发行的货幣,本质上,就是这张国家生產力总和”的股票!” 克拉维埃尔握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而要如何防范政客滥用银行的印钞权?” 莱昂继续说道,“答案是独立”与制衡”!银行在日常经营上,必须独立於財政部,不受任何行政命令的干预。但同时,它又必须接受一个由国王、最高法庭和————我们甚至可以引入部分大商人组成的国家信贷监督委员会”的监管!它的储备金率、利率调整,都必须公开透明,並向该委员会负责!” “这————这不可能!” 克拉维埃尔失声说道,“没有哪个国王,会放弃如此巨大的权力!” 莱昂笑了。 他知道,是时候亮出自己最后的底牌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由图尔戈他们绘製的、简化版的《法兰西国家財富地图》,在吧檯上缓缓展开。 那触目惊心的顏色对比,和下方那组代表著极度不公的税负数据,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克拉维埃尔的心上。 “你问我,哪个国王会同意?” 莱昂指著那幅地图,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个————国家財政收入不足五亿,却背负著超过二百亿债务的国王;一个————眼睁睁看著自己98%的国民,用35%的土地,去供养那2%的特权阶层的国王;一个————站在亡国边缘,除了彻底变革,已经无路可走的国王!” 他抬起头,自光灼灼地盯著克拉维埃尔。 “我,不是来和你探討理论的,克拉维埃尔先生。” “我叫莱昂·弗罗斯特。法兰西財政部国王特派员,以及————新生的法兰西皇家银行”的,全权负责人。” “我来这里,是邀请你,成为这家將实践你全部理想的银行的————第一任行长。” “我给你一个机会,不是在纸上,而是在欧洲最强大的王国的心臟上,亲手————创造歷史。” 酒馆的喧囂,仿佛在这一刻,已经远去。 克拉维埃尔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他看著眼前这份荒诞却真实的地图,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比他年轻得多,思想却比他更深邃、更疯狂的年轻人。 他知道,他生命中一直在等待的那个机会、那个能够理解他、並且拥有足够力量去实现他抱负的人,终於————出现了。 他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怀疑对方的身份,那一刻,血涌上了脑袋,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甚至有些摇晃。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莱昂的手,双眼中,重新燃起了被压抑了太久的、 名为“野心”与“理想”的火焰。 “我————愿意为您效劳。” 第147章 信任三部曲 第147章 信任三部曲 艾蒂安·克拉维埃尔的到来,出乎了所有人,尤其是巴黎金融圈这潭死水中的所有人的意料。 就像是一颗炸弹一样。 当莱昂·弗罗斯特正式向財政部和宫廷,宣布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日內瓦人为新银行的第一任行长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疯了。 巴黎的旧金融家们对此嗤之以鼻,他们联合起来,在各种沙龙和报纸上,嘲笑这是一个“让瑞士钟錶匠来为王国开药方”的荒唐决定,並预言这家银行將在三个月內,因其行长的“外行领导”而彻底破產。 莱昂对这一切的噪音,置若罔闻。 他將位於胜利广场附近、那栋属於原贴现银行的、陈旧不堪的总部大楼,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他没有追求奢华的巴洛克装饰,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风格,將其內部空间重新划分。透明的玻璃窗取代了昏暗的柵格,开放式的柜檯取代了森严的隔间,一切设计都在向外界传递著一个信息:开放、高效、 以及————不容置疑的权威。 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清晨,银行的重启仪式,就在这栋翻新过的大楼前举行。 没有盛大的庆典,没有冗长的演讲,整个仪式肃穆而高效。 国王路易十六亲临现场,这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政治宣言。 旧银行的最后几位董事,面如死灰地站在一旁,像是一场葬礼上无足轻重的送葬者。他们亲眼看著,工人们將那块写著“巴黎贴现银行”的旧招牌拆下,重重地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紧接著,一块由整块黑色大理石打造的、沉重无比的新招牌,被缓缓升起、 固定。上面用纯金镶嵌著一行简洁而威严的大字: 法兰西皇家银行当国王路易十六亲自为这块新招牌揭开红布时,广场上响起了礼节性的掌声。但在这掌声中,却混杂著无数复杂的目光—有旧金融家们的嫉恨,有商人们的疑虑,还有更多普通市民的好奇与观望。 艾蒂安·克拉维埃尔,这位昔日在日內瓦廉价酒馆里买醉的“疯子”,此刻,穿著一身崭新的、剪裁得体的行长制服,站在了银行的中央。他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积压了半生的才华与抱负,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一种令人信服的专业与权威。 他清了清嗓子,当眾宣布了“法兰西皇家银行”成立后的第一道命令。 一我宣布,自即刻起,法兰西皇家银行,將动用其全部资本,以三倍於当前市场黑市价格的固定匯率,无上限收购所有仍在市面上流通的、由旧巴黎贴现银行”发行的商业票据与银行券!认购期,为三天!”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旧银行因为濒临破產,其发行的票据早已变成了废纸,在黑市上,其价格已经跌到不足面值的十分之一。无数持有这些票据的商人、工场主,因此血本无归,整个巴黎的商业信用链,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而现在,新银行竟然宣布,要用三倍於黑市价(也就是接近票据面值三分之一)的价格,来回收这些“废纸”!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看似“愚蠢”的决定! 旧金融家们在短暂的震惊后,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他们认为,这个来自日內瓦的蠢货,一上来就要把银行那本就不多的资本,全部扔进一个无底洞里! 然而,市场的反应,却远比他们想像的要猛烈得多!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巴黎。 仅仅半个小时后,银行门口就排起了长龙。无数绝望的商人,手捧著那些早已被他们当成废纸的旧票据,蜂拥而至。当他们真的从银行柜檯里,换回了一袋袋沉甸甸的、崭新的金路易和银埃居时,许多人甚至当场喜极而泣! 三天后。 当最后一位手持旧票据的商人,激动地亲吻著换来的银埃居离去时,银行的大门暂时关闭了。 那些幸灾乐祸的旧银行家们,在各自的府邸里弹冠相庆,嘲笑著克拉维埃尔用真金白银去填补一个无底洞的愚蠢行为。他们认为,银行的“第一次心跳”,虽然有力,却也因为用力过猛而消耗了自己宝贵的生命力。 他们並不知道,这仅仅是莱昂“信用三部曲”的序章。 第二天清晨,当太阳再度升起时,法兰西皇家银行的门前,掛出了一块崭新的公告牌。公告的內容,在整个巴黎商业圈,引发了一场比昨天更为剧烈的地震。 银行正式推出—一“七日循环商业匯票”。 公告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了它的作用: 任何在银行拥有良好信誉的商人,都可以申请这种標准面额(从50里弗尔到500里弗尔不等)的匯票。在七天的周期內,这种匯票可以在所有签约的大商会之间,像货幣一样自由流通,进行货款支付。七天期满后,最终持有者可以隨时在银行兑换成现金,而银行只收取千分之二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手续费。 这————这是前所未有的创举! 巴黎的商人们,常年饱受资金周转之苦。一笔货款的回收,往往需要数周甚至数月,高昂的票据贴现成本,像水蛭一样吸食著他们本就微薄的利润。而这款“七日匯票”,如同一剂神药,精准地切中了他们最深的痛点! 起初,大部分人还持怀疑態度。但当巴黎最大的粮食商人、布料行会会长等人,率先尝试並成功地用这种便捷的匯票,在一天之內完成了以往需要一周才能完成的交易后,整个市场瞬间被引爆了! 中小商人们蜂拥而至,申请开户,评估信用。 银行的门槛並不低,会对每一位申请者的经营状况进行严格的审核。但这种“严格”,非但没有阻碍商人们的热情,反而让他们觉得,这是一家真正“专业”、“可靠”的银行。 信任,不再仅仅是建立在被拯救者的“感恩”之上,而是建立在了广大商人阶层实实在在的“利益”之上。银行的血管,开始真正地与巴黎的商业动脉,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 然而,这仅仅是第二部曲。 > 第148章 教士的牧杖 第148章 教士的牧杖 当克拉维埃尔开始为新银行操劳的时候,塔列朗也开始了他的“劝募”之旅o 这也是莱昂定下来的第三部曲。 拉上这些法兰西王国的贵族们,一起为新银行背书。 不过,刚让全国这一群的贵族按额缴了税,现在又要以“王国復兴税”的名义,向他们要钱,自然不是那么简单。 但是,如果那么容易了,也就用不著让塔列朗出手了。 莱昂也用不著在路易十六面前,主动提出让他来当“王室资產监督特使”。 而在塔列朗的安排下,这次的“劝募”之旅,是以一场精心策划的戏剧开始的。 他的第一个拜访对象,不是最顽固的公爵,也不是最富有的红衣主教,而是巴黎大主教德·瑞格。 不过,德·瑞格能说什么呢? 5000万的贡献金都交了,还差这点国家復兴税。 所以,塔列朗过来,说明了来意之后,直接就点头了。 三天后,巴黎大主教公开宣布,將以巴黎教区的名义,向国王“敬献”五十万利弗尔,並捐出三件非必要的圣器,以示与王国共克时艰的决心。 有了巴黎大主教的“道德背书”,塔列朗的牧杖挥舞起来便名正言顺。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並非所有人都吃这一套。 真正的硬骨头,远比他想像的要多。 这也在预料之中。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凡尔赛和巴黎的贵族沙龙里,流传著各种关於塔列朗主教的笑话。 “他就像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只不过他手里拿的不是烂帐本,而是《圣经》。” 一位公爵夫人嘲笑道。 许多大贵族採取了“拖延”和“哭穷”的经典战术。有的声称自己所有的现金都投到了一场失败的航运冒险里;有的则邀请塔列朗参观自己领地里那些“年久失修”的城堡,抱怨自己连维持体面都已捉襟见肘。 面对这一切,塔列朗始终保持著他那標誌性的微笑,他耐心地听著每一个人的哭诉,甚至还为他们的“不幸”致以真诚的同情。他从不爭辩,只是在告辞前,將一份由莱昂·弗罗斯特亲笔签署的文件,“遗忘”在对方的茶几上。 那不是什么威胁信,而是一份来自“法兰西皇家银行”的、关於开展“贵族领地资產抵押低息贷款”业务的计划邀请函。 这封邀请函的言外之意:你们可以继续哭穷,但我和这家即將成立的银行,对你们的真实资產了如指掌。如果你们不“贡献”,那么银行未来將有无数种方法,通过金融手段,让你们的资產“合法”地缩水。 然而,真正的决战,发生在与罗昂枢机主教的会面中。 罗昂家族是法兰西最古老、最骄傲的门阀之一,而这位枢机主教,更是因为深陷那场著名的“项炼事件”丑闻而声名狼藉,对王后和整个宫廷都心怀怨恨。 他將塔列朗的拜访,视为一种终极羞辱。 在他的私人宫殿里,他甚至没有让塔列朗坐下。 “主教先生,” 罗昂的声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我听说,你现在成了那个科西嘉暴发户”的募捐人,拿著他的帐本,来向法兰西的亲王们乞討?” 他刻意加重了“科西嘉暴发户”这个词。 这是贵族圈子里最恶毒的攻击,意指莱昂是一个没有根基、不懂规矩、靠著阴谋诡计污染了高贵血统的“外乡人”。 面对这种几乎等同於决斗挑战的羞辱,塔列朗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枢机主教阁下,”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只是在履行国王陛下的意志,並为王国的福祉,寻求每一位忠诚臣民的支持。弗罗斯特先生的出身,与国王的敕令、与法兰西的未来,並无关联。” “毫无关联?不,这关联可太大了!” 罗昂狂妄地大笑起来,“一个连法语都说不標准的外乡人,一个靠著投机取巧爬上高位的骗子,现在竟敢染指我们家族积累了八百年的財富!我告诉你,回去告诉你的那个科西嘉主人,让他带著他的银行滚回他的小岛上去!罗昂家族的钱,一个子儿也不会给!” 塔列朗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罗昂意料的动作。他微微侧过身,开始欣赏墙上的一幅描绘田园风光的画作。 “真是幅寧静的画。” 塔列朗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轻柔,“它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人的一生,总会有些令人遗憾的时刻,不是吗,阁下?一些因为轻信、因为热情、或是因为————对美的过度追求,而犯下的小小错误。” 罗昂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明白塔列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塔列朗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神职人员的悲悯神情,看著罗昂。 “就拿那桩不幸的项炼事件”来说吧。”他轻声说道。 罗昂的心猛地一沉,脸色微变。 “————一桩早已了结的案子。”他强作镇定。 “当然,当然,法律上早已了结。” 塔列朗的语气充满了理解与同情,“但名誉上的创伤————唉,总是难以癒合。我至今都为您感到惋惜。您是何等高贵的人物,却被那个卑劣的拉莫特伯爵夫人所矇骗。世人是多么愚蠢,他们总爱记住那些流言蜚语,却忘了枢机主教阁下您最终是被宣告无罪的。” 罗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厉声问道。 塔列朗露出了一个“我只是在閒聊”的无辜表情。 “没什么。只是弗罗斯特先生,您知道的,他是个科西嘉人,对法兰西的许多旧事都感到好奇。他的那些日內瓦帐房,最近在整理一些旧王室供应商的帐目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细节。” 塔列朗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比如说,当年为那串项炼估价的珠宝商,博赫默先生。他的一个小学徒,如今就在皇家银行的审计处工作。一个非常认真、记忆力惊人的年轻人。他似乎————还记得当年为了凑齐项炼上的钻石,有几笔来自匿名赞助人”的款项,是通过一些非常————迂迴的渠道支付的。” 罗昂枢机主教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滯了。 当年的案子,他虽然脱罪,但其中的財务操作,根本经不起这种“有心人”的深究! 那个“科西嘉人”的银行,就像一个幽灵,正在无声无息地,挖掘著所有人的坟墓! 塔列朗看著罗昂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脸上的悲悯之情更盛了。 “您看,这就是误会的可怕之处。” 他嘆了口气,“我相信那些款项与您毫无关係。但弗罗斯特先生是个————怎么说呢,一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理想主义者。他可能会认为,为了澄清这一切,有必要进行一场更大规模的、更公开的————財务调查。那对您、对罗昂家族八百年的声誉,將是何等的灾难。” 他终於图穷匕见。 他走上前,轻轻地为罗昂整理了一下因激动而歪斜的领口。 “所以,我亲爱的枢机主教阁下,” 塔列朗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情人的呢喃,“有时候,我们需要用一种————更宏大的、更有力的方式,来向世人、向国王,也向那些可能產生误会”的人,展现我们坚定不移的忠诚与清白。” 他微微后退一步,向罗昂鞠了一躬,脸上重新掛起了那副优雅的微笑。 “一笔慷慨的復兴贡献金”,就是此刻,最响亮、也最雄辩的宣言。您认为呢?” 罗昂枢机主教的汗水浸湿了他的丝绸衬衣。 他看著眼前这个始终面带微笑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不是匕首。 匕首会见血,会留下痕跡。 这是毒药。一种无色无味,却能直接扼杀你灵魂的剧毒。 他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外面经常传,这是一个披著主教外衣的魔鬼。 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我给。” 第149章 「炫富」 第149章 “炫富” 当巴黎的商人们还在为“七日匯票”带来的便利而津津乐道时,第三场,也是最震撼的一场大戏,拉开了帷幕。 在银行开业的第二周周末,一支气氛肃杀的队伍,从巴黎的东城门,缓缓驶入。 走在最前方的,是超过五十名骑著高头大马的皇家火枪手,他们闪亮的胸甲和高举的王室旗帜,让所有行人纷纷退避。紧隨其后的,是新任“王室资產监督特使”塔列朗,他悠然地坐在一辆华丽的马车上,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神秘微笑。 而在他的马车之后,是这场游行的真正主角—整整十辆、由八匹骏马拖拽的重型四轮马车! 马车上,装载著一个个沉重的、用铁皮加固的橡木大箱。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塔列朗阁下,从各地教会和部分“自愿爱国”的大贵族那里,为国王“劝募”来的第一批“王国復兴税”。 这支队伍,没有选择走捷径,而是故意绕著路,缓缓地穿过了整个巴黎最繁华的商业大道。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重的声响。 最终,队伍在法兰西皇家银行的门前停下。 在无数市民的围观下,塔列朗走下马车,高声宣布:“奉国王陛下之命,將第一批王国復兴税”,共计两百万里弗尔纯银,及五十万里弗尔黄金,注入法兰西皇家银行,作为国家永久储备金!” 隨后,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一名负责搬运的工人在將一个大箱子抬下马车时,仿佛脚下一滑,整个箱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老旧的木板瞬间破裂,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滚了一地。 那不是別的,正是数千枚、在阳光下闪烁著炫目白光的、崭新的银埃居!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紧接著,银行的职员们手忙脚乱地前来收拾,但更多的箱子被打开,一箱箱的金路易、一袋袋的银幣,被公开地、毫不掩饰地,从马车上搬运下来,再抬进银行的中央金库。 这场精心策划的、略显粗暴的“炫富”,效果却远胜过一万句空洞的宣传。 亲眼目睹这如山金银的巴黎市民们,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商业匯票”,但他们看得懂金子,看得懂银子。 感恩、利益、实力。 信任的“三级火箭”,在短短两周內,已经將法兰西皇家银行的声望,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而也正是在此时,旧世界的警钟,才被真正地敲响了。 普罗旺斯伯爵的私人沙龙內。 普罗旺斯伯爵,正用一种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眼神,翻阅著一份关於皇家银行近期业务的报告。他的对面,坐著一群巴黎最顶级的旧银行家—一那些在之前的“审计风暴”中,因为没有直接持有贴现银行股份而倖免於难,但如今却感同身受的真正巨鱷。 这些人,才是旧金融秩序的真正核心。 他们的財富,不依赖於某一家银行,而是建立在一张由姻亲、利益交换和信息垄断所编织成的、覆盖整个法兰西的巨大网络之上。 “他正在————吞噬我们。” 一位名叫佩雷高的银行家,声音乾涩地打破了沉默,“他用国王的信用作担保,用贵族的罚金作资本,正在以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向整个巴黎提供贷款。利率————只有我们的一半!” “一半?”另一位银行家冷笑一声。 普罗旺斯伯爵將那份详细描述了银行“三—级—火箭”计划的报告,狼狼地扔进了壁炉。纸张在火焰中瞬间捲曲、变黑,化为灰烬,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灯火辉煌的巴黎。 “他是想把所有不服从他的人,都从法兰西的版图上,彻底抹去。” “你们还不明白吗?那个科西嘉人,和他的那个日內瓦傀儡,他们所建立的,根本不是一家银行。那是一个————怪物。一个以国家暴力为骨骼,以现代金融为血肉的利维坦!它每天都在成长,每天都在將法兰西的经济命脉,从我们的血管里,一根根抽走,再植入它自己的身体。” “贴现银行的那些蠢货,死了就死了。但现在,这头怪物已经把嘴凑到了我们的脖子边。我们所有人,都成了它的晚餐。今天它可以决定扶持哪个商人,明天它就可以决定让哪个贵族的领地颗粒无收。当金钱的流动,完全由它的心跳来决定时,诸位,国王的权力又算得了什么?我们的特权,又將建立在什么之上?”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们错过了最佳的攻击时机。 他们曾经以为,那不过是国王一时兴起的又一个財政玩具,可以像对待杜尔哥和內克尔一样,用宫廷的流言和高等法院的掣肘,就让它悄无声息地夭折。 但他们错了。 莱昂·弗罗斯特,用一种他们前所未见的、系统而冷酷的组合拳,在短短两周內,就为他的金融帝国,构建起了一道由“感恩的底层商人、获利的中层商会、以及被实力震撼的普通民眾”所组成的三重城墙。 想要攻破这座要塞,常规的手段已经完全失效。 必须使用————足以动摇国本的、非常规的战爭手段。 “殿下,” 佩雷高银行家站了起来,恭敬地向伯爵行了一礼,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光芒,“请您下令吧。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在它还没有完全长成之前,我们必须————掐断它的喉管!” 普罗旺斯伯爵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知道,旧世界最后的、也是最强大的力量,已经被他成功地凝聚起来。 他举起酒杯。 “很好。” “那么,就让巴黎的人民,亲眼看一看。他们信赖的这家皇家银行”,究竟是救世主,还是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即將被一个浪头就彻底衝垮的华丽城堡。” “为旧秩序的永存,”他高声道,“乾杯!” “乾杯!” 沙龙內,阴谋的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一场旨在扼杀新生儿的金融战爭,箭在弦上。 第150章 王后的帐单 第150章 王后的帐单 法兰西皇家银行的启动,如同一台巨大的水泵,开始將信用与资本重新注入巴黎乾涸的商业血管。 然而,行长克拉维埃尔很快就向莱昂提交了一份无法迴避的报告:无论银行在外界创造多大的利润,只要王室的私人开销这个无底洞无法被有效管理,那么国家的財政预算就永远是一句空话。 这个洞最大的缺口,来自於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 但想要触碰她的帐单,就必须先得到法兰西唯一一个有权节制她的人的许可国王,路易十六。 於是,在一周后,莱昂与克拉维埃尔带著一份名为《王室財务健康与国家信用巩固计划》的秘密文件,进入了凡尔赛宫国王的私人书房。 路易十六显得有些疲惫,但皇家银行的成功让他对莱昂抱有极大的信任。 “弗罗斯特子爵,” 国王揉了揉太阳穴,“银行的报告我都看了,很出色。但你今天带来的这个————”他看了一眼文件的標题,面露难色,“恐怕会掀起一场风暴。” “陛下,一场可控的风暴,远比一场最终將顛覆一切的无声洪水要好。” 莱昂开门见山,“银行要向全欧洲证明法兰西的偿付能力,就必须拿出一份可信的国家预算。而目前,王室,尤其是王后陛下的王后內务府开支,是预算中最大的一笔、也是最不可预测的黑箱”。” 克拉维埃尔適时地递上了一页附录,上面只有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去年一年,仅王后个人的置衣、珠宝、赏赐和各类娱乐活动的开销,就几乎相当於王国海军全年维护费用的三分之一。 路易十六的呼吸明显变得沉重。 这些数字他心里有数,但当它们被一个外人如此清晰地罗列出来时,那种羞耻和无力感还是深深刺痛了他。 “你想怎么做?” 国王的声音有些沙哑,“派你的帐房先生去搜查王后的衣柜吗?我向你保证,那会是你在凡尔赛宫度过的最后一天。” “不,陛下。我们需要的不是对抗,而是“管理”。” 莱昂提出了他的核心方案,“我们建议,將王室所有成员的年金”与日常开支,全部由国库拨款,转为在皇家银行设立专属的独立帐户。所有供应商一无论是珠宝商、服装设计师还是宫殿建筑师一他们的帐单,將统一提交给皇家银行进行结算。我们不会削减任何一笔合理的开销,我们只是————將一切变得透明、有序、可预测。” 这番话听起来温和且充满技术性,但路易十六瞬间就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这是一种最彻底的权力剥夺。 一旦这个计划实施,王后將失去对赏赐和採购的直接控制权,她花的每一分钱,都会先在银行的帐本上留下记录。她再也无法隨心所欲地提拔宠臣,或是用一笔突如其来的巨额订单来收买人心。 国王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爱他的妻子,但也为她的挥霍无度和政治上的幼稚而深感头痛。他渴望改革,渴望成为一个好国王,而眼前这个计划,无疑是堵住国家財政漏洞最有效的一步。 最终,他对国家责任的考量,压倒了对妻子的畏惧。 “好吧。” 路易十六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这个决定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我授权你这么做。银行的正式公文,直接发给王后內务府的总管。但是,弗罗斯特————”国王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后面的事情,你自己去向王后解释。” 他將这块最烫手的山芋,扔给了莱昂。 得到了国王的许可,银行的行动立刻展开。 一纸措辞严谨的公文,被送到了王后內务府总管的手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凡尔赛宫。 供应商们陷入了困惑,宫廷的贵族们则幸灾乐祸地窃窃私语,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好戏即將上演。 果然,公文送达的第二天,一封来自王后的、用香氛蜡封缄的私人信笺,便被送到了莱昂的办公桌上。 法兰西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邀请弗罗斯特子爵於次日下午,前往小特里亚农宫,共进下午茶。 莱昂知道这一次避免不了。 银行想要梳理清楚法兰西那混乱如麻的財政,就绕不开王室那笔同样天文数字般的私人开销,而这笔开销的核心,正是眼前这位以奢华闻名於整个欧洲的王后。 这不是一次审计,这是一场至关重要的政治谈判。 不过,有上一次的沙龙聚会,莱昂相信,他和王后党之间,还是有一些共通的语言,以及谈判的基础的。 无非是钱多少的问题。 莱昂有信心,即便是王室私人开销被纳入了国库,他依旧能让王后支配比之前更多的钱。 这其实並不是零和博弈。 次日下午,莱昂在卫队的守护下,乘坐著一辆朴素的马车,抵达了小特里亚农宫。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个地方,依旧是感觉到很舒心。 与凡尔赛主宫殿的恢弘与威严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精巧、私密,甚至充满了田园牧歌式的浪漫气息。没有成群结队的卫兵和僕役,只有精心修剪的花园、潺潺流水的人工溪流,以及一座宛如珠宝盒般精致的白色小宫殿。 一名贴身女官將莱昂引入了一间可以俯瞰整个英式花园的精致沙龙。 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茶香和新鲜採摘的玫瑰芬芳。 法兰西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正慵懒地斜倚在一张天鹅绒的躺椅上,她今天穿著一身看似简约、实则由最顶级丝绸製成的白色长裙,金色的长髮隨意地挽起,並未佩戴过多珠宝,却丝毫不损她那与生俱来的、艷光四射的华贵。 实际上,这位並非像是民间报纸上那样,被描绘成肤浅、愚蠢的“赤字夫人”,而是一个眼神中带著被宠坏后的任性、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以及一种掌控一切的政治生物才有的敏锐直觉的,真正的“女王蜂”。 在莱昂踏入房间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数道目光的审视。 “弗罗斯特子爵,” 王后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你让整个巴黎都为你疯狂。现在,你终於有时间,来告诉我,我该怎么花钱了?” 第151章 忽悠王后 第151章 忽悠王后 王后的语气里面带著一些揶揄。 毕竟,双方的关係並不像是莱昂与其他的传统贵族那样,相互敌视甚至是不死不休。 但是,现在莱昂要动她的钱袋子,两人的关係自然就不就是那么轻鬆。 “我的財务总管,那位可怜的康庞先生,这几天寢食难安。” 王后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仿佛是在与一位朋友倾诉烦恼,“他计算了无数遍,告诉我,如果按照財政部某些先生们那种吝嗇”的算法,我每年花在宫廷宴会、服装和艺术赞助上的钱,至少要被削减一半。天哪,一半!” 她用扇子轻轻敲击著手心,湛蓝色的眼眸盯著莱昂,带著一些哀伤和柔弱。 “可他们怎么会明白?” 她嘆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委屈,“我举办宴会,是为了让凡尔赛宫继续成为欧洲所有王室仰望的中心;我定製最华丽的衣服,是为了让法兰西的时尚和纺织业引领整个大陆的风潮:我赞助那些歌剧家和画家,难道不也是为了王国的体面与荣光吗?这些————难道不都是必要的开销吗?弗罗斯特子爵,您和那些只会打算盘的帐房先生们,应该不一样,对吗?” 她將一个巨大的难题,用一种柔弱无助的方式,拋给了莱昂。 如果他回答“是”,就等於否定了財政改革的必要性;如果他回答“不” 就等於直接站在了王后的对立面。 “恰恰相反,陛下。” 莱昂微微躬身,脸上带著微笑,声音温和而清晰,“我来这里,正是为了向您请教,如何才能更好地————维护法兰西王室的荣光。” “我从未想过要削减”任何开销。恰恰相反,我认为您刚才所说的一切一您为维护法兰西荣光所做的努力,不仅是必要的,甚至是————远远不够的。” 这句话,让王后准备好的所有后续说辞,都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莱昂从隨身的皮包中,取出了一份用蓝色丝绸包裹的文件夹,双手奉上。 “这是银行为您个人整理的一份王室影响力资產报告”。” “我带来的,不是一份用来削减预算的帐单,而是一份旨在优化您影响力投资组合”的计划书。” 玛丽·安托瓦內特疑惑地示意女官接过。 她打开了它。 出乎她意料的,里面没有一行是枯燥的数字和开支类目。取而代之的,是精美的手绘插图和用词华丽的描述。 她购买昂贵珠宝的记录,被描述为“对巴黎顶级工匠的慷慨赞助,確保了法兰西在欧洲奢侈品领域的绝对统治地位”。 她在小特里亚农宫建造英式花园和农庄的花费,被解读为“引领欧洲园林艺术新风尚的卓越远见,是法兰西文化软实力的重要体现”。 就连她那场臭名昭著的、在凡尔赛宫运河上举办的威尼斯主题奢华夜宴,也被美化为“一场极具创意与活力的外交活动,有效增进了与威尼斯共和国的友谊”。 每一笔开销,都被莱昂巧妙地重新包装,从个人的奢侈浪费,变成了服务於国家荣誉和政治影响力的“必要投资”。 而且,关键是,莱昂的这份报告,竟然出奇地和王后刚才“示弱”的时候,说出来的理由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直到自己確实是没有和莱昂串通过,否则,她都要怀疑莱昂是不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了。 这是一种巧合呢,还是说,眼前这个年轻人,確实是有洞察人心的魔力?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玛丽·安托瓦內特起初是错愕,继而是惊奇,最后,她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瞬间就明白了莱昂的意图。 这不是一份报告,这是一份————默契的盟约。 “你的报告很有趣,子爵。” 她放下了文件夹,第一次正眼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那么,按照你的说法,我为法兰西的荣光所做的这一切“投资”,以后————是不是要缩水了?” 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问题。 “当然不,陛下。” 莱昂直视著她的眼睛,终於拋出了他的交易,“不但不会缩水,银行还会为您设立一个独立的王后专项投资组合”。通过对接下来我们要重组的东印度公司优先股、以及美洲新大陆贸易的投资,您的私人財富,在未来几年內,不仅能完全覆盖所有必要投资”,甚至还能获得可观的增长。这样一来,您將不再需要依赖国库那不稳定的拨款,便能隨心所欲地————维护法兰西的荣光。” 王后的呼吸微微一滯。 財务自由!独立於財政部!这是一个任何王后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而且,这是莱昂说出来的。 真实度自然是拉满。 王后不相信莱昂会像对待那些没眼力见的贵族们一样,对待自己。 “请允许我具体为您展示一下,陛下。” 莱昂上前了几步,说道,“根据我的推算,只要我们对您当前的投资”方式进行微调,短期內,就能看到显著的成果。” 他指向计划书中的一页:“比如,您对里昂丝绸业的採购。目前您只是单纯的购买者。但如果您以王后赞助”的名义,成立一个皇家丝绸设计奖项,並將银行的一笔小额定向贷款,优先提供给获奖的工坊。不出半年,里昂丝绸的创新能力和国际声望,將因为您的投资”而提升至少20%,这会直接体现在东印度公司的出口数据上。” 他又翻到下一页:“再比如,您对歌剧院的赞助。我们不必削减一分钱,只需將赞助合同,与歌剧院未来三个季度的上座率和海外巡演收入进行一次小小的掛鉤。这不仅能激励剧院创作更受欢迎的作品,其產生的利润,甚至能反过来补充您的赞助基金。” “总而言之,陛下,” 莱昂做出了总结,“我的目標,不是让您花得更少,而是让您花的每一分钱,都能像种子一样,为法兰西,也为您自己,催生出十倍、乃至百倍的回报。 让您的影响力”,从一种消耗品,变成一种可以不断自我增值的、真正的王室资產”。” 玛丽·安托瓦內特的呼吸,已经变得有些急促。 莱昂所描绘的,是一个她从未想像过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指责的“赤字夫人”,而是变成了一位手握资本、运筹帷幄、將个人品味转化为国家利益的“首席投资官”。这种身份的转变,对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还是那句话,她知道莱昂对於国王的忠诚度,以及能力,所以,她相信莱昂。 “一个————非常诱人的计划,子爵。” 她合上了计划书,眯起了眼睛,“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很简单,王后陛下。” 莱昂图穷匕见,“银行需要朋友,包括接下来我们即將著手进行的东印度公司的重组,尤其是在凡尔赛宫和巴黎高等法院里。普罗旺斯伯爵和他的那些朋友,最近似乎对银行以及我们的行动充满了毫无理由的误解。而您的影响力,足以澄清这些不必要的误会。银行的敌人,没有理由————也成为您的敌人,不是吗?” 沙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终,玛丽·安托瓦內特笑了起来。 “弗罗斯特子爵,” 她伸出了她那保养得宜的手,“你是一个非常、非常有说服力的银行家。我想,从今天起,我就是法兰西皇家银行,最坚定的支持者。” 莱昂轻轻地执起她的手,在其手背上印下一吻。 第152章 伊莉莎白的请求 第152章 伊莉莎白的请求 就在莱昂的嘴唇,即將触碰到她手背上那细腻的肌肤时,玛丽·安托瓦內特的手指,却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力度,微微蜷曲了一下,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 莱昂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平静地、礼节性地完成了那个吻手礼,然后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后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脸上露出一些饶有兴味的笑意。 “子爵,” 她的声音多了几分沙龙女主人的娇媚与狎昵,“我听宫里的夫人们说,现在整个巴黎的名媛贵妇,都快要为你决斗了。尤其是很多人甚至爭著想要进入你的那个雅典娜俱乐部,她们都说,能邀请到弗罗斯特子爵共进晚餐,是比买到最新款的里昂丝绸,更值得炫耀的荣耀。” 她顿了顿,用手中的象牙扇柄,轻轻点了点自己嫣红的嘴唇,眼神变得更加玩味。 “甚至还有人羡慕那位巴贝斯侯爵的女儿,说她真是全法兰西最幸运的女孩。她们把你描述得————就像是来自希腊神话里的阿多尼斯,不仅有阿波罗的智慧,还有著让维纳斯都为之侧目的魅力。” “今天这么近距离观察,我才发现,她们的描述,倒是一点都不夸张。你確实————比凡尔赛里那些只懂得夸夸其谈的廷臣们,要有吸引力得多。难怪连我那位一向对男人不感兴趣的小姑,都对你另眼相看。” 面对王后这充满了挑逗,但是意味莫名的话,莱昂依旧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他微微欠身:“王后陛下,能得到您的讚美,是我的荣幸。不过我想,那些夫人们之所以对我感兴趣,或许只是因为对我的赚钱方法和思路更感兴趣。毕竟,魅力会隨著年华老去,”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直视著王后,“而冰冷的金子,却能永远闪光。” 玛丽·安托瓦內特看著他那双毫无波动的深邃眼眸,先是一愣,隨即发出了银铃般的、畅快的笑声。 “哈,你真是个无趣的男人,弗罗斯特子爵!但————也很聪明。” 她站起身,微微探著身子,离一动不动的莱昂已经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就在这暖昧的空气即將发酵的瞬间,沙龙的门被轻轻推开。 伊丽莎自公主,带著她亲手栽培的一捧白玫瑰,微笑著走了进来“王嫂,” 她的声音如同清泉般纯净,“我听说弗罗斯特子爵在这里,所以特地来看看” o “花园里的“纯洁阿尔忒弥斯”开得正好。” 玛丽·安托瓦內特也不因为这被人打搅而发恼,不留痕跡地王后撤了撤,坐到了椅子上。 伊莉莎白向莱昂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然后从花束中抽出了一枝最美的、 含苞待放的白玫瑰,递给了他。 “弗罗斯特先生,感谢您为法兰西、为我兄长所做的一切。” 她的眼神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莱昂接过那枝玫瑰,正准备说出那句熟练的“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时,伊莉莎白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著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忧虑。 “不只是为了我的兄长,子爵。”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恳求,“我希望————您也能为了法兰西的民眾,再多做一些事。”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后坐在那里,好似看戏一样,看著伊莉莎白在莱昂的面前,有些难以克制的態度。 这与她平日里,可是完全不一样。 莱昂他顺著公主的话问道:“殿下,您是指?” “是————贫困。” 伊莉莎白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您正在改革財政,让国库变得充裕。可是,当我在蒙特勒伊的时候,我看到很多家庭,即使是在丰年,也因为一场小小的疾病而彻底破產。他们的孩子没有机会读书,生了病只能向圣母祈祷。我———— 我用我自己的年金,在蒙特勒伊建了一座小小的诊所,和一间给女孩子们读书的学堂,可————那就像是用一个贝壳去舀干大海里的水。” 她的目光,第一次变得无比坚定,直视著莱昂。 “弗罗斯特先生,您是我见过的,最、最聪明的人。您能让银行起死回生,您一定也知道,该如何系统地、真正地去帮助那些可怜的人,对吗?我需要的不是钱,而是————您的智慧。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我的那间小诊所,不会因为药品耗尽而关门?该怎么做,才能让我的学堂,明年可以多接收十个孩子?” 这番话,让整个沙龙都安静了下来。 玛丽·安托瓦內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对她而言,贫困只是一个遥远而抽象的概念。 而莱昂,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一直以来的所有操作,都是在云端之上。他操纵的是国家资本,博弈的是顶级贵族,目標是挽救整个法兰西的国家机器。可他从未真正俯下身,去触碰这台机器最底层的、那些构成法兰西本身的、活生生的人。 伊莉莎白,用她最纯粹的善意,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领域的大门。 【系统扫描:伊莉莎白公主】 【核心诉求:以个人之力,实践宗教式的慈善与救济,缓解底层民眾的苦难。】 【当前项目:蒙特勒伊慈善工场(包含:小型诊所、女子学堂、牛奶合作社)。】 【项目困境:资金来源不稳定、缺乏系统性管理、影响力局限於单一领地、 效率低下。】 莱昂稍稍顿了顿。 一个疯狂的、却又无比合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慈善?不,这远比慈善要宏大得多! 这是一种————社会投资! 是一种“国家级民心工程”的完美试验田! 如果能將公主的善行“系统化”、“標准化”,再利用皇家银行的金融工具和自己的组织能力,將其从一个“盆景”,培育成一片覆盖法兰西的“森林”———— 这不仅能真正解决社会底层的矛盾,更是为王室、为国王,打造一张最坚固的、由民心构成的安全网! 其政治价值,甚至远超拉拢一位王后,与王后党结盟! > 第153章 隱藏支线任务 第153章 隱藏支线任务 【系统分析:伊莉莎白公主的项目,可视为一个高度有效、成本极低、且具备天然政治正確性的“社会改革试验田”。】 【潜力评估:若將该模式进行標准化、系统化,並利用皇家银行的金融工具进行放大,预计可在2—3年內,大幅提升王室在第三等级中的声望,有效对衝激进思想的蔓延,並为未来的工业化储备具备基础教育和基础医疗保障的人力资源。】 【结论:这是一个战略价值极高的、关乎长远国本的全新棋局。】 “殿下,” 莱昂看著公主的眼睛,“其实我很早的时候,就关注过您正在从事的这项事业。” “哦?” 伊莉莎白公主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意外。 因为,她正在做的事情,在凡尔赛宫里几乎得不到任何认同。 对於那些习惯了宏大敘事、沉溺於权力斗爭的大人物来说,她的诊所和学堂,都太“小”了,太琐碎,太渺茫,完全无法与“法兰西復兴”这种伟大的词汇相提並论。哥哥嫂嫂虽然宠爱她,但也仅仅是將这当作她善良天性的体现,一种无伤大雅的、属於公主的“消遣”。 所以,她从未想过,像莱昂·弗罗斯特这样,被国王倚为擎天之柱、每日都在操心整个王国经济命脉的男人,会注意到她在蒙特勒伊那片小小的、几乎被人遗忘的土地上,所做的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然而,对面那个男人的表情,却无比认真。他的眼神告诉她,他所说的“关注”,並非一句临场发挥的客套话,而是真正地、深入地了解过。 这份突如其来的、来自权力之巔的理解与认同,瞬间击中了伊莉莎白公主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这让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动。 【提示:因精准的价值认同与深层共情,您已获得伊莉莎白公主的深度信赖。】 【人物关係更新:伊莉莎白公主。当前状態:+75】 莱昂自然“看”到了这条提示,有些意外。 只能说,眼前的这伊莉莎白公主,確实是个单纯的人。 此时,她已经在莱昂的所有人物关系列表里面,排列到第三,仅次於安娜和杜波依斯。 与此同时,系统也弹出来一个新的任务提示: 【隱藏支线任务已开启:圣女的祈愿】 【任务目標:协助伊莉莎白公主,將其“蒙特勒伊慈善工场”升级为一套可复製、可推广的標准化社会救济体系。】 【任务奖励:???】 【警告:此任务链將可能触及教会、地方贵族及行会的固有利益,风险等级:高。】 “殿下,” 莱昂的目光从那个支线任务上移开,继续说道,“您所做的,不是用贝壳在舀水。您是在一片被忽视的,却至关重要的土地上,验证著一种全新的耕作方法。只是,您缺少一套能让这种方法大规模推广的工具。” 他紧紧握著那枝白玫瑰。 “请您允许我,在近期,亲自拜访您的蒙特勒伊领地。我无法向上帝祈祷,但我或许可以————以一个工程师的视角,为您评估一下,將这片试验田,扩展成一片丰饶农庄的可能性。” 伊莉莎白公主的眼中,瞬间绽放出了难以置信的喜悦与光芒。她激动地双手合十,“真的吗?上帝啊,感谢您的指引!” 玛丽·安托瓦內特则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 她有些意外,莱昂竟然会对伊莉莎白的这些在自己看来没有太多意思的“善意”感兴趣。 只是不知道,他是真的对此感兴趣? 还是看上了自己的这个小姑子。 从小特里亚农宫返回凡尔赛的马车上,莱昂·弗罗斯特没有看窗外飞逝的林苑,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枝被他带出来的、含苞待放的白玫瑰上。 今天一行,收穫还是很多的。 首先,和王后达成了秘密协议。 算是使得自己除了財政部局长这个身份,以及布里安这个大靠山之外,有了一个影响力更大,话语权更大的助力。 和王后党搞好关係,好处多多。 首先,他就可以利用其在宫廷及高等法院的影响力,对衝来自旧贵族集团的政治压力。 虽然这段时间以来,莱昂一步步设计,利用人心,利用各种神奇的手段获得一下子將死对方的证据,而让那些贵族们没办法反击,使得整个法兰西的財政改革计划推进的出乎所有人意料得顺利。 但是毫不意外,可以预见,接下来的改革会越来越困难,阻碍会越来越多。 在没有绝对强权或者是军队力量支持之前,王后安托瓦內特的“枕边风”,將是莱昂最重要的助力。 不过风险还是有的。 歷史上,这位王后立场多变,需持续进行利益输送以维持同盟稳固。尤其是將其个人利益与银行以及接下来莱昂的各种改革深度绑定,確保其在关键时刻的政治可靠性。 另外,伊莉莎白的“蒙特勒伊慈善工场”,是算是一个意外收穫。 莱昂的考虑是,以公主的“蒙特勒伊慈善工场”为模板,构建一套標准化的、可复製的全国性社会救济与基础教育体系。 这实际上是有些吃力不討好,风险性也高,就像是系统提醒的一样,將触及教会的慈善垄断权、地方贵族的劳动力控制权,以及传统行会的利益。 不过,对於稳定民心,影响中下层贵族是有非常大的重要性的。 等到未来,大革命真的压制不住,有这些手段在底层护著,即便真的爆发了之后,莱昂也是有手段和信心,保证能控制得住整个国家的大盘。 不过,具体怎么实施,接下来还得抽时间和伊莉莎白去现场看看,调查一番。 让莱昂头疼的是,自己似乎现在的时间,有点不够用了。 正当莱昂沉浸在思考中时,马车缓缓停在了凡尔赛的门前。 莱昂下车,走进统计局的办公室的时候,奥古斯特正神色凝重地等在门口。 “大人,” 他递上了一封公函,“半小时前,由皇家改革委员会”的专员亲自送达。 “” “皇家改革委员会?” 莱昂皱了皱眉头。 自从之前这个委员会成立之后,这段时间基本上没有什么风浪。 普罗旺斯的目的,是想要通过这个委员会,控制统计局,进而维护己方的利益。 但是,莱昂不吃他这一套,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是以传统贵族的身份和莱昂对抗。 这也代表了,他向国王申请成立这么一个改革委员会,本身目的就是不纯。 用著改革的名號,实际上,是要维护自己派系的传统贵族的利益。 而现在,一直没啥动静的改革委员会给自己发公函,莱昂心头冷笑。 怕是对方又有新招了。 > 第154章 听证会 第154章 听证会 莱昂接过公函。信封上,烫金的印章清晰地刻著委员会的徽记。 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公函的措辞严谨、礼貌,却带著命令的口吻。 它以国王陛下的名义,要求法兰西皇家银行行长艾蒂安·克拉维埃尔,以及银行的“王室监督”莱昂·弗罗斯特子爵,於三日后,出席委员会在罗浮宫侧厅举行的专项听证会。 听证会的主题是——“关於新型金融工具对王国財政稳定性的潜在风险评估”。 莱昂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微笑。 普罗旺斯伯爵的反击,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而且————还要高明。 伯爵没有选择阴谋,而是选择了一场在阳光下进行的、完全“合法合规”的绞杀。 而根据皇家改革委员会的职责,它確实是有资格,举办专项听证会。 莱昂把信交给了奥古斯特,走到自己办公室坐下,考虑著对方可能会在听证会上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三日后,罗浮宫侧翼,皇家改革委员会的会议厅。 房间古老、光线昏暗。墙壁上悬掛著歷代大法官的油画肖像,他们神情肃穆,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时间,无声地审视著每一个走进来的后来者。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羊皮纸与蜂蜡混合的、属於旧时代的气味。 长条会议桌的尽头,普罗旺斯伯爵身著正装,脸上带著一副忧国忧民的严肃表情,坐在主席的位置上。普罗旺斯伯爵与委员会的成员们没有交谈,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很少。整座大厅静得可怕,仿佛不是在等待一场会议,而是在进行一次庄严的餐前祷告。这肃杀的氛围,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数百年前,那些设在阴暗城堡里的宗教裁判所。 银行行长艾蒂安·克拉维埃尔走在前面,他穿著一套黑色礼服,手中抱著厚厚一叠文件。 莱昂则跟在他身后半步,他的脚步沉稳有力,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桌旁的每一个人,然后坐了下来。 听证会开始了。 普罗旺斯伯爵开始谈话,他首先象徵性地肯定了银行在活跃商业上的“些许”作用,隨即话锋一转,露出了利刃的寒光。 “但是,先生们,” 他的目光扫过克拉维埃尔,最终锁定在莱昂身上,“委员会的职责,是为国王陛下和法兰西的未来负责。我们必须警惕任何可能动摇国本的风险。克拉维埃尔先生,您发行的银行票据,据说可以与金路易和银埃居等价流通,可您能向本委员会保证,每一张纸幣的背后,都有一枚金幣作为支撑吗?这与当年约翰·劳先生的密西西比泡沫,有何本质不同?” 一个无比恶毒的问题,它直接为整场听证会预设了“骗局”的基调。 克拉维埃尔显然早有准备,他自信地向前一步,从文件中抽出一张详尽的资產负债表。 “尊敬的殿下,委员先生们。將皇家银行与约翰·劳的投机混为一谈,是对现代金融科学的误解。”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首先,我们遵循的是部分准备金”原则,这是保证银行流动性的同时,进行信用创造,从而激活整个商业体系的基石。其次,我们发行的每一张票据,其信用的根基並非凭空而来,而是对应著真实存在的实体资產一这里是巴黎钟錶匠行会的商业承兑匯票,价值三百万里弗尔;这里是里昂丝绸商会的抵押契约,价值五百万里弗尔;还有这份,是王室授权的,未来五年朗格多克地区盐税的承包权————我们所有的负债,都对应著等值的、甚至超额的优质资產。” 他阐述得清晰、逻辑严密,充满了专业人士的自信。 然而,委员们的回应却是一片冰冷的沉默。 终於,一位来自高等法院、以刻板著称的老法官,德·萨尔维伯爵,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的语气开口了。 “克拉维埃尔先生,您的口才令人钦佩。但委员会不討论那些————银行家们的新名词。” 他刻意加重了“新名词”这个词,充满了鄙夷,“我们只依据王国百年来的金融法典。法典中明確规定,唯一合法的货幣,只有印著国王陛下头像的金路易和银埃居。你所谓的优质资產”、商业匯票”,在法律上,並不能等同於货幣。” 他抬起眼,目光直刺克拉维埃尔:“所以,请您正面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一银行,是否有能力,在同一时间,將所有发行在外的票据,全部兑换为王国法定的金银货幣?能,还是不能?” 这是一个比“约翰·劳”更恶毒的陷阱。 它完全无视了银行的运营逻辑,直接用最古老的、最僵化的法律条文,来要求银行做到物理上不可能实现的“100%准备金”。 克拉维埃尔的自信,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试图向一群中世纪僧侣解释“日心说”的天文学家。对方根本不在乎你的逻辑和证据,他们只相信自己手中那本古老的教义。 “阁下,这不符合银行的运作规律————” “我没有问您规律,先生。” 老法官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充满了不耐烦,“我只问你,能,还是,不能?!” 克拉维埃尔的脸色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回答“能”,是公然撒谎;回答“不能”,则是当庭承认银行的根基不稳,直接落入了对方的圈套。他的专业性,在对方蛮横的“降维打击”面前,第一次失去了作用。 就在这凝固的空气中,莱昂平静的声音响起了。 “尊敬的殿下,委员先生们。將银行的信用票据,与王国法定的金银货幣进行如此简单的对比,本身就是对一项重要事实的刻意忽略。” 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直视著那位老法官。 “您似乎忘记了,在您所引述的百年法典之上,还有一份更新、也更具绝对效力的文件—”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有力,如同利剑出鞘。 “——那就是,由国王陛下亲自签署、並由巴黎高等法院—也就是您本人所在的机构—一盖章认证的《皇家银行创办敕令》!” 整个会议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 第155章 风险报告 第155章 风险报告 莱昂的话音不高,但是现场所有人都是心头一震。 尤其是那位来自高等法院的老法官德·萨尔维伯爵,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莱昂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继续说道:“该敕令明確授予了银行发行以王室资產为抵押的信用票据”的权力。因此,银行票据並非没有法律根基的私人借据”,而是经过了国王与最高司法机构共同背书的皇家信用凭证”。它的法律地位,源於国王敕令本身的至高无上。所以,” 他话锋一转,將那个尖锐的问题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去,“质疑它的合法性,是否等於是在质疑国王敕令的权威性,以及高等法院为之盖章认证的严肃性呢?” 这是一记堪称完美的防守反击。 莱昂巧妙地避开了那个无法正面回答的技术性陷阱,直接將战火引向了更高维度的政治与法理层面。他將银行的合法性与国王的权威、高等法院的尊严牢牢绑定在了一起,迫使这些保守的法官们投鼠鼠忌,无法再从“法理”的根基上对银行票据进行攻击。 克拉维埃尔看著莱昂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钦佩。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险些陷入了一场泥潭般的辩论。 德·萨尔维伯爵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怎么办?难道要当眾宣称国王的敕令考虑不周吗? 普罗旺斯伯爵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知道,在技术和法律层面,他们已经失去了先机。 但他並不慌乱,因为他准备的武器,远不止於此。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弗罗斯特子爵的口才,一如既往地令人印象深刻。” 他先是“称讚”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將攻击方向引向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委员会当然尊重国王陛下的敕令。但我们的职责,不仅仅是审视法律,更是要考量————风俗与道德。” 他將目光转向了坐在末席的一位委员,那是一位领地遍布诺曼第乡野、思想极端保守的大地主贵族,“拉罗什福科公爵,我记得您前些天,似乎对银行带来的某些“新风尚”,颇有微词?” 那位老公爵德·拉罗什福科,立刻像一头被唤醒的猛狮,站了起来。 “何止是微词,殿下!简直是灾难!” 他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痛心疾首地说道,“银行的出现,正在像一场瘟疫,腐蚀著法兰西淳朴的民风!它用高额的利息,诱惑我们善良的农民將储蓄从土地中抽离;它將金钱,隨意地借给那些没有名誉、没有根基的所谓工厂主”,让他们用机器生產的劣质布料,衝击著我们神圣的手工业行会传承百年的规矩!” 他情绪激动地站起身,手杖重重地敲击著地面:“更可怕的是,它让整个巴黎,都充满了追逐金钱的铜臭味!年轻人不再以服务上帝和国王为荣,而是梦想著一夜暴富!贵族的荣誉感,正在被银行家那套骯脏的利润计算所取代!殿下,委员们,这不仅仅是金融风险,这是道德的沦丧!” 这位老公爵的话,让得克拉维埃尔再次陷入了困境。 他该如何跟一位脑子里只有“土地、上帝、荣誉”的老公爵,解释“资本自由流动对优化资源配置的积极作用”? 这无异於对牛弹琴。 然而,莱昂却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攻击。 他看著眼前的这一幕,忽然想起来上一世,周帅哥面对老美听证会的场景。 他示意克拉维埃尔不用说话,然后起身,先是微微躬身,向老公爵表达了敬意。 “公爵阁下的担忧,我完全理解。您所珍视的传统与荣誉,同样是法兰西的宝贵財富。” 这句开场白,让老公爵的怒气稍稍平息。 紧接著,莱昂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重而有力:“但是,阁下,当我们在这里討论银行是否会败坏民风”的时候,您是否知道,在海峡对岸,正在发生什么?” “二十年前,英国人的国民总產值尚不及我们法兰西。而今天,他们已经与我们持平,甚至在某些领域已经超越。为何?因为他们有一家英格兰银行”,在源源不断地为他们的工厂、矿山和造船厂输送著血液!当我们的手工业者还在用祖传的工具织布时,曼彻斯特的工厂,正在用我们闻所未闻的蒸汽机,將成千上万匹的廉价棉布,倾销到全世界——包括我们法兰西的殖民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感染力:“当英国的皇家海军,依靠著伦敦金融城发行的海军债券”,在全球海洋上肆意扩张,压制我们法兰西的贸易线时,我们却在担心,支持自己的工业,会腐化”了民风!阁下,请恕我直言,这不仅仅是保守,这是在將法兰西的未来,拱手让给我们的敌人!” 面对这些无端指责,或者说是刻意揣测,没有其他的办法,只有把话题从关於“道德”的空泛討论,瞬间拉升到了“国家存亡”的战略高度。 虽然莱昂知道,就算自己在这里说的再热血沸腾,对面那一堆人,丝毫不会动摇了要为难自己的本职想法。 但是,至少,当下,得把自己的立场给立住了。 老公爵还是要脸面的,所以被莱昂的这一句说的张口结舌,他那套关於“淳朴民风”的说辞,在“国家竞爭”的宏大敘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幼稚,甚至有些————可笑。 普罗旺斯伯爵的脸色,却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眼前的这个科西嘉人,就像一头拥有无数个脑袋的九头蛇,你斩断他一个,他立刻会从更刁钻、更宏大的角度,长出两个新的来。 他不再给莱昂任何开口的机会。 他猛地站起身,用一种不容置喙的、沉痛的语气,做出了最后的“判决”。 “够了!弗罗斯特子爵的雄辩,我们已经领教。然而,您所描述的那些未来”,太过————新颖,也太过复杂。委员会的职责是防患於未然,是为国王陛下守好最稳固的基石,而不是进行一场豪赌!” 他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终於亮出了那柄磨得雪亮的、真正的利刃。 “委员会经过初步评估,依旧认为,皇家银行的运营模式,存在著难以估量的潜在风险。为了保护国王陛下的子民免受可能的损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委员会一致决定,將即日开始,起草一份详尽的《关於皇家银行金融风险的调查报告》。这份报告在完成后,不仅將呈交国王陛下御览,我们认为,本著对民眾负责的原则,也应当向社会公开发布!” 图穷匕见。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辩论只是过场,这份“官方风险报告”,才是真正的目的。 克拉维埃尔听到这,脸色一变,想要继续开口爭辩。 莱昂却是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起身,向委员会微微躬身,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礼貌的微笑。 “委员会的审慎,令人敬佩。” “我期待著拜读这份报告。” 说完,他拉著失魂落魄的克拉维埃尔,转身走出了会议厅。 第156章 信使伊莉莎白 第156章 信使伊莉莎白 回到统计局的办公室,气氛有些压抑。 刚才在会议厅里还能勉强维持镇定的艾蒂安·克拉维埃尔,此刻情绪终於是爆发了。 他完全没想到,竟然会遇到这么一群不讲理的傢伙。 “谋杀————这是一场谋杀————” “一场披著合法外衣的、针对银行的公开谋杀!” “他们不听,一个字都不听!那些数据,那些契约,在他们眼里就像废纸一样!” “我们怎么跟一份来自皇家改革委员会”的报告对抗?巴黎的市民会相信谁?相信我们这些“投机者”,还是相信国王陛下的委员会?” “他们用权力扼杀了事实,莱昂!这根本不是金融问题,这是————这是暴政!” 莱昂静静地听著他发泄,没有插话。 他只是递过去一瓶水。 等克拉维埃尔的情绪稍稍平復,他才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开口。 “您说的没错,行长先生。这的確是暴政。” 克拉维埃尔愣住了,他没想到莱昂会如此直接地表示赞同。 “早有预料。” “整个法兰西,这样的暴政”,还少见吗?” “您是一位出色的银行家,克拉维埃尔先生,或许是全法兰西最出色的。” 莱昂凝视著他,目光深邃,“您信仰数字、信仰逻辑、信仰规则。所以,当敌人用您无法理解的、蛮横的权力来摧毁这一切时,您会感到无力和绝望。” 他將目光转向窗外,看著罗浮宫那巍峨的轮廓在夕阳下缓缓后退。 “他们已经用行动告诉我们,这场战爭的武器不是资產负债表,而是政治权力。所以,” 莱昂的声音陡然一沉,“我们也必须停止像银行家一样思考————然后,开始一样的战斗。” 克拉维埃尔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不知道莱昂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隱约明白,对於刚才的那个场景,莱昂早有预料。 而且,他已经想好了对策。 “你先回银行吧,工作照旧。” 莱昂看著他,“记得再次盘查一下之前贴现银行留下的一些烂帐或者是陷阱,至少,不要让他们从事实上,再次抓著我们的把柄。” 克拉维埃尔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莱昂坐在办公桌前,从旁边拿过来纸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吹乾墨跡,折起来,放到衣服口袋里面。 看了一眼自己怀表的时间。指针正指向下午三点。 时间差不多,他起身乘坐马车,出了凡尔赛宫,往巴黎市中心的杜伊勒里宫而去。 在1789年大革命爆发前,虽然法国的政治和宫廷生活的中心在凡尔赛宫,但杜伊勒里宫依然是王室在巴黎的官方居所。 下午四点半,杜伊勒里宫旁的一间高级茶室的独立隔间內。 这里是莱昂与伊莉莎白公主约定的、固定会面的地点。 也是之前在王后的沙龙上,自己与王后,以及伊莉莎白三人约定好的每周固定聚会时间。 当然,王后肯定不会来,主要是莱昂与伊莉莎白两人见面。 每隔一天,公主都会以“商討蒙特勒伊慈善工场细节”为由,在这里与莱昂见上一面。这既是他们推进“地上事业”的工作会议,也是莱昂为自己预留的一条通往王后的、绝对安全的“地下通道”。 伊莉莎白公主已经提前到了,她正专注地看著一份关於蒙特勒伊牛奶合作社的收支草案,眉头微蹙。见到莱昂进来,她清澈的眼眸中立刻泛起一丝喜悦。 “弗罗斯特子爵,您来了。我正为帐目上的事情烦恼————” “那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教会它们新的语言,殿下。” 莱昂微笑著坐下,很自然地接过了话题。 伊莉莎白这里,首先让她最困扰的,就是记帐问题。 单纯的小公主,並不想要麻烦其他人,或者说是產生过多的成本付出,所以,一直是自己在记帐。 这种方式,让莱昂听了真的是又感动,又无奈。 不过,既然伊莉莎白自己选了这个,他也就不再提什么让统计局的人帮忙记帐这些事情了,而是准备从记帐开始,给公主好好上一堂经济课。 除了记帐,关於接下来的一些改善,他也同时提出了几个让公主眼前一亮的建议。 “殿下,您单纯地为那些贫困的妇女提供工作和薪水,这很好,但还不够。 我们应该將您的慈善,升级为一种赋权”。我建议,成立一个蒙特勒伊微型信贷基金”,我们可以用它,向那些手艺最出色的女工,发放小额贷款,鼓励她们自己去开创小小的家庭作坊。让她们从工人”,变为老板”。” 接著,他又提出了第二个建议:“我们还应该为她们的產品,创造一个统一的、高贵的品牌。比如伊莉莎白工坊”,或者直接就叫蒙特勒伊”。我会利用银行的渠道,將这些打上品牌烙印的蕾丝和刺绣,卖给巴黎的贵妇和富商们。 我们要让人们知道,购买您的產品,不仅是消费,更是一种高尚的善行。” “赋权”、“信贷”、“品牌”————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让伊莉莎白感觉到陌生又好奇,但是,她能够听明白,莱昂这些词语里面的意思。 这样做的话,確实是能够进一步扩大善行,简直是非常精妙的建议啊! 她激动得脸颊緋红,原本的那些小烦恼,瞬间被这宏大而美妙的前景所取代。 “这————这真是天才般的想法!弗罗斯特子爵,我立刻就想去尝试!” “我正是为此而来,” 莱昂顺势说道,“如果您不介意,三天后,我想亲自去蒙特勒伊拜访,和您一起,將这些想法变为现实。” “当然!我隨时欢迎您!” 公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聊到这,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再呆下去,別说其他人,公主身边的护卫们,都要开始紧张了。 临走之前,莱昂从兜里面掏出来之前手写的那封信,交给了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明白这是给王后的,直接接过来,没有去看內容,直接地放进了自己隨身携带的那本《圣经》的夹层里。 晚上。 坐在梳妆檯前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拿到了这封手信。 也算是自己和莱昂合作计划的第一次实施,说实话,她心中还是有些期待。 她打开信纸,上面写了两行备忘录一样的字跡: 第一:“皇家改革委员会”对银行的公开质疑,其本质是在暗示国王陛下亲自授权的金融改革,是一项“鲁莽”且“危险”的错误决策。任何有损银行声誉的官方报告,最终伤害的,都將是国王本人的绝对权威与“改革者”的形象。 第二:银行的信誉一旦受损,证券市场上所有的相关资產价格都將暴跌。那么,王后陛下那个刚刚成立的、承载著她“財务自由”希望的“专项投资组合”,將在產生第一笔收益之前,就瞬间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 片刻之后,她將信纸缓缓放下。 抬起头,梳妆檯巨大的镜子里,映出了一张有一些娇憨,但是冰冷而美丽的脸。 她听说了皇家改革委员会那边最近的动作。 也知道,莱昂是想要利用自己,来牵制住普罗旺斯,或者是让得皇家改革委员会没办法做小动作。 普罗旺斯———— 我亲爱的、总以为比谁都聪明的————小叔子。 王后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微笑。 你想动我的钱袋子?你是不是忘了,这座宫殿里,谁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 第157章 双重奏 第157章 双重奏 凡尔赛宫,镜厅。 一场盛大的晚宴正在举行,以庆祝某位西班牙大使的到访。 普罗旺斯伯爵正春风得意。他成为了晚宴的焦点之一,许多之前持观望態度的宫廷贵族,此刻都有意无意地向他靠拢。所有人都知道,皇家改革委员会的利刃已经出鞘,那位不可一世的科西嘉统计局局长,即將迎来他的末日。扳倒国王身边的新宠,將极大地增强伯爵在宫廷中的声望与影响力。 他端著酒杯,正与几位高等法院的同僚谈笑风生,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了主桌。国王路易十六正有些心不在焉地切割著盘中的羊排,而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则显得异常————愉悦。 “我亲爱的路易,” 王后用她那特有的、略带娇憨的甜美嗓音开口了,声音不大,“您知道吗? 贝尔坦女士今天给我送来了一条全新的钻石项炼,她说,要感谢您伟大的金融改革,才让她那些在巴黎做珠宝生意的朋友们,最近赚了一大笔钱呢!” 她举起酒杯,湛蓝色的眼眸里闪烁著天真而崇拜的光芒,直视著自己的丈夫:“他们都说,您是法兰西有史以来最懂经济的国王。是您的智慧,才让巴黎的商业变得如此繁荣。” 这番突如其来的、近乎肉麻的吹捧,让路易十六顿时龙顏大悦。 他那总是有些犹豫和愁苦的脸上,露出了舒坦的笑容,他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嗯————这都是,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嘛。稳定,繁荣,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 王后没有就此打住。 她仿佛不经意地,將目光轻轻扫过普罗旺斯伯爵的方向。 “可是呀,我最近也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说是什么————风险啦,泡沫啦————真奇怪。” 她歪著头,动作天真,“难道————我们法兰西,还有人比国王陛下您自己,更聪明,更能看清未来的方向吗?竟然质疑您的决策,这可真是太傲慢,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敬了。” “噗—” 一位离伯爵很近的公爵,没忍住將刚喝进嘴里的葡萄酒喷出了一小口。 空气瞬间凝固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王后这番看似“无脑”的话语,其政治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她没有提银行,没有提委员会,甚至没有提普罗旺斯伯爵的名字。但她用一种最简单、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將委员会的行为,直接定性为一对国王本人智慧的质疑,以及对王室权威的冒犯! 普罗旺斯伯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王后会忽然在这样的一个场合朝自己发难。 什么时候,那个统计局的小子,把王后拉到他的阵营里面了? 普罗旺斯感觉自己仿佛被无形的耳光狠狠抽中,火辣辣地疼。他看到,刚才还与他称兄道弟的几位贵族,不著痕跡地向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最致命的是国王的反应。 路易十六听了王后的话,原本舒坦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威严地扫视了一圈,沉声道:“我的改革决心,不容动摇。委员会的工作,是要支持”和完善”,而不是否定”和“阻碍”。” 这是国王的最终裁决。 普罗旺斯伯爵的心,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与此同时,在巴黎。 国王广场旁,著名的“安布罗修”咖啡馆的二楼包厢里。 莱昂悠閒地搅动著杯中的咖啡,他的对面,坐著十几位全巴黎最有权势的商人、行会领袖和新兴工厂主。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从皇家银行获得了巨额的、 足以改变他们商业命运的贷款。 “先生们,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 莱昂的语气轻鬆,“我邀请各位,只是想分享一个————我个人有些担忧的消息。” 他平静地,將之前听证会的內容,简略地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甚至刻意淡化了自己与委员会的激烈交锋。 他只是著重强调了委员会成员们的几个“核心观点”。 “————拉罗什福科公爵认为,银行贷款给工厂,是在用“骯脏的投机“,衝击神圣的行会制度“。” “————德·萨尔维伯爵则坚持,除了金银,任何形式的商业票据和信用,都是“不合法“且“不可靠“的。” “————而委员会主席,普罗旺斯伯爵殿下,”莱昂放下咖啡杯,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他的结论是,银行这种过於新颖”的模式,风险难以估量。因此,需要一份官方报告,来提醒”所有储户和商人,审慎对待。”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精”们,瞬间就从莱昂平淡的描述中,嗅到了不对劲的气息。 这不是对银行的攻击,这是对他们所有人的攻击!这是旧时代的土地贵族与保守法官们,对他们这些“新兴资產者”发起的总攻一什么“航脏的投机”?那是他们的工厂! 什么“不合法的信用”?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商业票据! 那份该死的《风险报告》,与其说是提醒储户,不如说是威胁他们所有债务人的“催命符”! 一旦银行倒闭,他们所有人的贷款都会被要求立刻偿还,他们的工厂、商铺、乃至身家性命,都將毁於一旦! “这群该死的寄生虫!” 脾气最火爆的纺织行会会长佩里埃,一拳砸在了桌子上,“他们自己不创造一个苏的价值,却想砸掉我们所有人的饭碗!” “子爵大人,” 巴黎商会的领袖勒库特则要冷静得多,他盯著莱昂,一字一句地问道,“您想让我们做什么?” 莱昂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不想让你们做,先生们。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银行,是国王陛下的,繁荣,是属於整个巴黎的。我只是这艘大船的舵手,而各位,以及你们所代表的成千上万的工人与家庭,才是这艘船本身。我或许会沉没,但如果船沉了,那————”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第二天清晨。 普罗旺斯伯爵彻夜未眠。国王那句警告,和宫廷里那些冰冷的眼神,让他如坐针毡。 正当他烦躁地在书房里渡步时,他的心腹,银行家佩雷戈,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手中拿著几份刚刚出版的报纸。 “殿下,您看!” 伯爵一把夺过《巴黎日报》。 头版最显眼的位置,刊登著一封由巴黎商会、所有主要行会、以及数十位最富有的商人联名签署的《致国王陛下的感恩信》。 信中,他们用最华丽、最热情的辞藻,盛讚国王的改革与皇家银行的贡献,並用详实的数据,描绘了巴黎商业肉眼可见的復甦。信的结尾,他们意有所指地—— 写道:“————我们恳请所有真正热爱法兰西的人,警惕那些以审慎”为名,实则企图將巴黎拉回旧日泥潭的保守声音。任何试图动摇银行信誉的行为,都是在与整个巴黎商界为敌!” “砰!” 普罗旺斯伯爵报纸拍在桌子上。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精心准备的、最“合法”的武器一那份官方报告,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张废纸。如果他敢发布,就等同於同时向国王、王后,以及整个巴黎的经济精英们,公然宣战! 他本想用规则来绞杀莱昂。 结果,那个科西嘉怪物,却用更高的规则(王权)和更底层的规则(金钱),为他自己,编织了一张坚不可摧的保护网。 伯爵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显得阴森可怖。 许久,他停下脚步,对著角落阴影里的佩雷戈,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冷冷地说道:“既然规则打不倒他————”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著疯狂的火焰。 “那就————製造一场连国王和规则都无法控制的混乱吧。” “去,让巴黎人————” “恐慌起来。” 第158章 耳语 第158章 耳语 莱昂的胜利,为巴黎的商业世界带来了整整一周的晴天。 那份联名信,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皇家银行的票据,信誉甚至比以往更加坚挺。商人们、工厂主们、甚至连普通市民,都將持有银行票据,视为一种紧跟时代、支持国王改革的“时髦”行为。银行门前的队伍依然排得很长,但人们不再是来兑换金银,而是来存入金银,换取那种更轻便、更“爱国”的纸幣。 银行的黄金储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著。 克拉维埃尔看著金库里堆积如山的的钱箱,脸上洋溢著劫后余生的、幸福的红光。 而莱昂,则把这难得的平静,投入到了他更关心的事业中。 三天后,他如约来到了蒙特勒伊。 这里,与凡尔赛和巴黎的繁华截然不同。贫穷,如同潮湿的苔蘚,附著在每一面斑驳的墙壁上。但在伊莉莎白公主建立的那座工场里,莱昂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数百名妇女,正坐在明亮的窗边,灵巧的双手编织著蕾丝、缝製著精美的刺绣。她们的脸上,没有贫民窟常见的麻木与绝望,而是一种专注工作所带来的尊严与平静。 伊莉莎白公主穿著朴素的亚麻布长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亲自为一名年轻的女孩指点著针法。那神圣而温柔的侧影,让莱昂心中那片充满了权谋与算计的冰冷世界,都仿佛被照进了一束温暖的光。 “殿下,您创造的是奇蹟。”莱昂由衷地讚嘆。 “不,子爵。我只是给了她们一个机会,是她们自己创造了奇蹟。” 公主的眼眸里,闪烁著喜悦的光芒。 接下来,莱昂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与公主和工场的管事们一起,敲定了“蒙特勒伊”品牌的创立、微型信贷基金的章程,以及第一批產品进入巴黎高端市场的销售方案。 看著伊莉莎白公主因为激动而双颊緋红、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彩时,莱昂第一次感觉到,他正在做的,或许不仅仅是攫取財富和权力,更是在亲手———— 创造一个更好的时代。 隨后,伊莉莎白公主请他单独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构想著美好的未来,尤其是听著莱昂阐述著一些先进的,充满智慧的理念的时候,公主的眼睛里面,开始闪烁著崇拜和爱慕。 与此同时。 圣马塞尔郊区,一家龙蛇混杂的小酒馆。 普罗旺斯伯爵的心腹,银行家佩雷戈,正用一枚金路易,收买著这座城市里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武器一流言。 “————记住,不要说银行的坏话,那太明显了。” 佩雷戈低声对几个地痞、妓女和职业乞丐面授机宜,“你们要去关心”別人。比如,看到一个主妇,就凑上去问:夫人,您存在银行的钱还安全吗?我听说委员会的大人们,对银行很不放心呢!”看到一个小商人,就好心”地提醒他:先生,最近还是多留点硬幣在身边吧,万一呢?”” 他將一小袋银幣,递给一个看上去颇有姿色的中年女人:“你,去银行门口。不用闹事,你只需要哭。就说你的丈夫死了,孩子病了,急需用钱,求银行让你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记住,要哭得越伤心,越绝望,越好。” 他又看向几个孔武有力的码头工人:“你们,明天一早,也去排队。有人问,你们就说听到了风声,来把工钱换成金幣才安心。如果有人想插队,或者银行的护卫想维持秩序,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等到这些人离开,佩雷戈的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微笑:“恐慌,就像火药。我们不需要去製造火药,它一直都存在於人心之中。我们————只需要一颗小小的火星。” 第二天,巴黎。 天气晴朗,但空气中,却瀰漫起一种诡异的气氛。 菜市场里,原本应该討论菜价的主妇们,开始窃窃私语:“听说了吗?皇家银行好像有点问题————” “是啊,我邻居的表兄在法院当差,说委员会要发布一份报告呢!措辞很严厉!” 咖啡馆里,商人们的交谈也变了味:“老兄,你那批货的款子,最好还是让他们用硬通货结吧。” “谁说不是呢,纸幣这东西,毕竟是纸啊————” 这些耳语,像病毒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在整座城市里扩散。它们看不见,摸不著,却能精准地钻入每个人心中最脆弱的缝隙—一对失去財富的恐惧。 中午时分,皇家银行门前。 一个穿著破旧黑裙的女人,突然跪倒在银行门口,发出了悽厉的哭嚎。她一边用头撞著石阶,一边哭诉自己悲惨的遭遇,请求银行“发发慈悲”,让她把“救命钱”全部取出来。 她的哭声,像磁石一样,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紧接著,几个看上去就很不好惹的壮汉,也开始在队伍里鼓譟起来,大声嚷嚷著要“拿回属於自己的金幣”。 银行的护卫试图维持秩序,却被他们故意推搡著,场面开始变得混乱。 克拉维埃尔很快得到了消息。 他沉著地指挥,立刻下令:“开闢一个紧急窗口,满足所有兑换需求!动作要快,姿態要好!我们有足够的储备,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不怕兑换!” 银行的反应迅速而专业。金灿灿的金路易和沉甸甸的银埃居,被一箱箱地从金库抬了出来,堆放在柜檯上,形成了巨大的视觉衝击。那个哭嚎的“寡妇”,拿到了她所有的钱,千恩万谢地走了。那几个闹事的壮汉,也兑换了一大袋沉重的硬幣,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克拉维埃尔站在银行二楼的窗边,看著那场由“寡妇”和码头工人引发的小小风波被迅速平息,心中稍稍鬆了口气。 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用理性的规则,去应对一场非理性的瘟疫。 那些被暂时安抚的围观市民,並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散去。恰恰相反,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聚集在广场上,对著银行门口那为了“展现实力”而堆放的金银,指指点点。他们的目光,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充满了贪婪、猜忌与一种即將爆发的狂热。 第159章 骚乱 第159章 骚乱 对於民眾来说。 最开始,是看到金山银海时的错愕与惊讶。 紧接著,是一种混杂著嫉妒与后怕的思考:“天哪,原来银行里真的有这么多钱!幸亏我来了!但————前面那些人已经拿走了那么多,留给我的,会不会就不够了?” 最后,这种思考在佩雷戈早已埋下的谣言温床里,迅速发酵、腐化,最终变成了一种极端自私的、毁灭性的恐慌:“银行的钱再多,也是有限的!门口的钱堆得再高,也总有搬空的一刻!他们拿到了,就意味著我们拿不到了!去晚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那堆积如山的金银,非但没有成为安抚人心的“定心丸”,反而变成了一种诱惑。 它用最野蛮、最直观的方式,向所有人证明了两件事:第一,银行真的有钱。第二,这些钱,正在被別人拿走。 就在这时,那个刚刚领走一大袋金幣的码头工人,在离开广场时,仿佛是不经意间,对著人群嘶吼了一嗓子:“还是金子拿在手里最安心!天知道那些大人物在搞什么阴谋,明天银行还开不开,谁知道呢?对吧!” 这句话,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我先!我的孩子还等著这笔钱去看病!” 人群中,一个平日里看起来颇为体面的小商人,毫无徵兆地发出了第一声咆哮。他双眼通红,像一头髮疯的公牛,猛地推开挡在他身前的老人,冲向了银行门口,试图插入队伍的最前端。 他那野蛮的举动,如同一个信號,瞬间击碎了现场最后一丝文明的束缚。 “凭什么让你先!” “別挤了!操你妈的!” 原本勉强维持著的队伍,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所有人都不再排队,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不断向前蠕动的人团。每个人都在用尽全力向前推,向前挤,仿佛慢上一秒,自己的毕生积蓄就会化为乌有。 隱藏在人群中,佩雷戈僱佣的那些地痞流氓们,露出了狞笑,开始了他们的表演。 一个男人故意狠狠一脚踩在另一个人的脚上,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引发了更大范围的骚动。 几声女人的尖叫,如同汽笛,让恐慌的等级再次提升。 “银行的护卫打人了!” 一声夹杂著愤怒与委屈的吶喊,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 紧接著,另一个声音用一种更加神秘、更加危言耸听的语调传播开来:“我看见了!后门!有马车在偷偷往外运金子!他们想跑路!” 这句谣言,彻底摧毁了人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如果说之前的挤兑,还只是因为“害怕”,那么现在,则被注入了“愤怒”这剂最猛烈的催化剂。人群不再是惊慌的羊群,而是一群被背叛的、狂怒的野兽。 “不能让他们跑了!” “衝进去!拿回我们的钱!” 几个孔武有力的壮汉,开始有组织地、一下一下地,用身体的重量,撞击著由银行护卫们组成的防线。 银行护卫队队长,一个参加过七年战爭的老兵,此刻却感到了比面对普鲁士人的炮火时更深的绝望。 他的嘶吼声被鼎沸的人声彻底淹没,他的剑不敢出鞘,因为他面对的,是法兰西的“市民”。任何一丝血跡,都会让银行万劫不復。 人墙被推得步步后退,士兵们的脸上满是汗水与挣扎。他们能闻到人群中传来的、混杂著大蒜和廉价酒精的口臭,能看到那些因疯狂而扭曲的、近在咫尺的脸。 “砰”的一声,一名年轻的护卫脚下被绊,仰面摔倒在地。人群的浪潮,立刻就要从他身上碾过。 “救他!”队长目眥欲裂。 旁边的几名护卫拼了命地推开人群,才险之又险地將那个已经嚇得面无人色的年轻人从无数只踩踏的脚下拖了出来。 这一幕,让所有护卫都感到了发自內心的寒意。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具体的、可以被刀剑杀死的敌人。他们面对的,是“恐慌”本身。 而在那片疯狂的、看不到边际的人海之中,每一个灵魂都在经歷著自己的沉沦。 一个平日里以手艺精湛、待人温和而闻名的裁缝,此刻正用肩膀,死死地顶著前面一个老妇人的后背,嘴里咒骂著他母亲从未教过的脏话。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拿回我的三十枚金路易,那是我攒了二十年,准备用来养老的。 一位抱著婴儿的母亲,被挤在人群中,几乎无法呼吸。孩子的哭声像针一样扎著她的心臟。她从最初的惊慌,变成了对周围所有人的刻骨怨恨:“你们这些没有心肝的畜生!没看到这里有孩子吗!”她的尖叫,换来的只是更多的推搡和咒骂。 几个不怀好意的年轻人,则像水鬼一样,在拥挤的人潮中穿行,享受著这场混乱。 他们並不在银行存钱,但他们灵巧的手指,已经从好几个鼓囊囊的钱袋里,窃取到了今天的“收穫”。 “別挤了!我的肋骨要断了!” “滚开!这是我的位置!” “银行必须给个说法!他们不能像强盗一样抢走我们的钱!” “国王在哪?让国王来砍了这帮银行家的脑袋!” 叫喊声、哭嚎声、咒骂声,让的银行广场前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银行大厅內,克拉维埃尔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著外面那如同炼狱般的景象,脸色变得惨白。 “要不要让卫队出手?” 旁边,被安排过来换防的皇家卫队的卫队长问道。 克拉维埃尔忙是摇头。 要是那样,就真的陷入了对方的陷阱里面,局面彻底无法挽救了。 “去找子爵大人,问他那边有没有应对的方法?快!” 想起之前在宫廷会议室,莱昂舌战群儒的样子,以及他对於整个银行前瞻性的理念和看法,克拉维埃尔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位法兰西皇家银行的真正管理者身上。 下午三点,从蒙特勒伊返回巴黎的马车上。 莱昂正闭目养神,回味著与伊莉莎白公主共度的、那个充满希望的下午。 突然,马车紧急停下。 奥古斯特神色慌张地拉开车门,手中举著一张字条。 “大人!银行出事了!” 莱昂睁开眼,接过字条,上面只有克拉维埃尔潦草写下的几个字:“人为製造的挤兑。他们来了。” > 第160章 对策 1 第160章 对策 1 当莱昂来到银行广场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一团乱麻。 这里不再是巴黎最体面的金融中心,而是一个露天的疯人院。 “我的钱!让我进去!那是我给我女儿的嫁妆!” 一个妇人悽厉的尖叫,被旁边一个壮汉粗暴的咒骂声所淹没:“滚开,肥婆!老子的工钱要紧!” 人群不再是队伍,而是一个拥挤、推搡、互相咒骂的整体。每个人都想挤到最前面,仿佛晚一秒钟,那扇雕花的橡木大门就会永远关闭,將他们的毕生积蓄吞噬。 奥古斯特和护卫们护送著莱昂从后门进入到了银行大厅,內部的混乱丝毫不逊於外部。 十几个出纳窗口火力全开,平日里那些从容优雅的银行职员,此刻全都解开了领口,额头上掛满汗珠,手臂机械地、飞速地数著金幣和银幣。 克拉维埃尔站在大厅中央,领巾歪斜,嗓音嘶哑地指挥著,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围攻的、疲惫不堪的雄狮。 “子爵大人!您回来了!” 看到莱昂,克拉维埃尔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情况很糟。他们————他们就像疯了一样! “” “我们的储备还能撑多久?”莱昂说道。 “按这个速度,最多————撑到明天中午。”克拉维埃尔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绝望。 “足够了。”莱昂的回答,简单而有力。 他看了一眼柜檯上堆积如山的金银,摇了摇头。“克拉维埃尔先生,您做得很好。但您在用救火的方式,去应对一场洪水。洪水是堵不住的,只能疏导。”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奥古斯特下达了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命令。 “立刻去旁边最好的安布罗修”咖啡馆,告诉老板,我用双倍价钱,包下他们所有的咖啡、桌椅、杯具,还有他们那个该死的弦乐四重奏乐队!在半小时內,全部给我搬到银行门口的广场上!” “另外,去银行自己的厨房,烧开水,准备牛奶和糖!越多越好!” “还有你,” 他指著一名惊呆了的银行经理,“去把我们所有休假的、空閒的文员、实习生,不管是男是女,都叫过来!” 克拉维埃尔震惊地看著他:“子爵大人,这————这是什么时候了?您要做什么?” “行长先生,” 莱昂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我要请全巴黎的储户————免费喝一杯下午茶。” 半小时后,银行门前的广场上,出现了自路易十四时代一来,最荒诞离奇的一幕。 就在那个人声鼎沸、几近失控的人群旁边,一个临时却格调高雅的露天咖啡馆,被迅速地搭建了起来。铺著洁白桌布的小圆桌,舒適的软垫椅子,一字排开。银行的文员们,此刻都客串起了侍者,端著银质的托盘,穿梭其间,为每一个排队的人,彬彬有礼地送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加了糖和牛奶的咖啡。 而在咖啡馆的中央,那支从“安布罗修”请来的弦乐四重奏乐队,已经开始演奏起了曲子。悠扬的、文明的、属於上流社会的旋律,开始驱散广场上空那片由恐慌组成的阴云。 “先生,日安。队伍很长,天气炎热,请用一杯咖啡解渴。” 一位年轻的女文员,拦住了一个正满头大汗、试图往前猛挤的男人。她的声音温柔,姿態优雅,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快要失控的暴民,而是在凡尔赛宫的花园里招待一位伯爵。 那男人愣住了。他粗壮的手臂还保持著推搡的姿势,但大脑却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给衝击得宕机了。他看著女孩递来的、冒著热气的咖啡,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空著的、仿佛在邀请他入座的椅子,再听听耳边那文明到不真实的音乐,他心中那股原始的、不顾一切的恐慌,像是被一盆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慢慢地浇熄了。 这不是他想像中银行倒闭前该有的景象。 他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真的走到一张椅子旁,坐了下来。 银行护卫队接到了新的指令。 他们不再是简单地用人墙阻挡人群,而是在队伍前方,设立了一个由桌椅构成的“服务区”。任何想要进入银行的人,都必须先从这里,由一位文员引导,领取一杯咖啡和一个手写的號码牌。桌椅的摆放,巧妙地形成了一条蜿蜒的、人为拉长的通道,强行將拥挤成一团的“暴民”,重新梳理成了一条缓慢移动的“顾客”队伍。 一个人坐下,就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恐慌是会传染的,但文明与秩序,同样会。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这是怎么回事?银行不是要倒闭了吗?” “倒闭?你见过哪家要倒闭的银行,还有閒情逸致请全城的人喝咖啡、听音乐的?” “说得也是————你看人家那个子爵大人,就站在台阶上,一点都不慌。” 就在广场气氛略微缓和,但大多数人仍处於观望和疑虑之中时,一辆並不奢华,但极为体面考究的四轮马车,精准地停在了银行处理商业事务的侧门。 人群中立刻有人认了出来。 “看!那是勒库特先生!巴黎商会的勒库特先生!” 在巴黎的中小商人圈子里,让—巴蒂斯特·勒库特是一个极具声望的名字。他为人稳健,眼光毒辣,是许多人的榜样和“风向標”。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广场上所有商人、 店主和手工业者的目光。 只见勒库特先生在几名助手的簇拥下,表情严肃地走下马车。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正门那混乱的人群,径直走向了银行的“商业贷款部”。那个部门的窗户,为了通风,此刻正大敞著。他与银行经理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在这略微安静下来的广场上,却清晰地传了出来:“德拉库尔先生,日安。文件都准备好了吗?” “当然,勒库特先生。您的抵押物审核已经全部通过。” “很好。我那个位於圣安托万区的新纺织工场,下一批英国进口的蒸汽纺纱机马上就要到港,急需资金。这笔五十万里弗尔的贷款,还请儘快落实。” “请放心,这是我们银行的优先业务。资金最快明天就能划拨到您的帐户上。” 这番对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广场上的人群中炸开。 那些挤在队伍里的小商人们,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震惊。 挤兑的根源,是对银行失去信心。可现在,他们最信赖的商界领袖,非但没有从银行里取出一个子儿,反而在危机最严重的时候,继续从这里申请一笔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巨额贷款! 这比任何官方的闢谣、任何空洞的承诺,都有效一万倍。它用最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了: 在真正顶级的、消息最灵通的商人眼中,皇家银行的这场风波,根本不值一提! 第161章 对策 2 第161章 对策 2 人群中,开始出现第一个转身离开的人。 那是一个谨慎的钟表匠,他看著勒库特先生从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银行门口那优雅得不可思议的露天咖啡馆,脸上的恐慌渐渐被一种困惑所取代。他拉了拉妻子的手,低声嘟囔著:“我们————我们好像搞错了,玛德琳。勒库特先生都在贷款————我们还挤在这里做什么?像一群傻瓜。” 他的离开,像是一块小石子投入了即將平静的池塘。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悄然后退,匯入街道的人流中。局面开始被控制住。 不过,对方显然並不想这么就此罢休。 一些被实现安排的人,依旧是故意往前面挤,以造成大家依旧在疯狂挤兑的场面。 甚至,还有一些恶意地喊著口號。 然而,就在勒库特先生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后不久,一阵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从远处由远及近,清晰地压过了弦乐四重奏那悠扬的乐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街道的尽头,一列由四辆风格统一、装饰著相同徽记的华丽四轮马车组成的车队,在八名身穿王室制服、骑著高头大马的卫队护送下,缓缓驶来。那不是普通贵族的私人护卫,而是货真价实的、隶属於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的內廷卫队! 为首的马车上,那枚由珍珠母贝和黄金打造的、象徵著德·邦维尔家族的繁复徽记,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枚权力的烙印,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天主在上————我没看错吧?那是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的徽记!”人群中一个见多识广的布料商人失声喊道。 “不止!”他身边一个替贵族跑腿的掮客,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指著后面的马车,声音都在颤抖,“第二个————那是罗什舒阿尔公爵夫人的徽记!第三个是努瓦耶夫人!第四个————我的上帝,是德·朗巴勒亲王妃!” 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室息的寂静。 这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巴黎上流社会都为之震动的阵容。 “雅典娜俱乐部”以及王后党里面,最核心、最顶尖的“女王”们,法兰西最有权势的女人们,竟然在同一时间、集体出现在了这里! 在街角的一个阴影里,佩雷戈派来监视现场的一名心腹,脸上的得意笑容早已凝固。 他原本的任务是观察银行何时崩溃,並適时派人製造更大的混乱。可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车队在广场另一侧清理出的空地上,排成了一条优雅的直线。 紧接著。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的马车门开了,走下来的却不是侯爵夫人本人,而是她那位头髮花白、表情严肃得如同法官的总管家一塞巴斯蒂安先生。在两名身材高大的僕人护送下,他指挥著让人抬著一个由上等橡木打造、用三道家族火漆严密封口的沉重钱箱,径直走向银行大门。 然后在门口,和银行出来迎接的经理直接沟通。 “奉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的命令,將这笔款项存入银行的活期帐户。这里是五万金路易。请开具凭证,並派遣四名武装护卫,隨我返回侯爵府邸,取第二批。” 话音未落,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五万金路易! 纯金的!现金! 存入! 而且————还有第二批! 紧接著,第二辆马车里,罗什舒阿尔公爵夫人的管家走了下来,手捧著同样的钱箱。 第三辆,努瓦耶夫人的管家———— 第四辆,德·朗巴勒亲王妃的总管———— 一个接一个,全巴黎顶级豪门的总管家们,列队上前。 这不是存款。 这是赤裸裸的、用金幣和王权堆砌起来的宣言! 这是法兰西最顶层的权力与財富,在向所有人宣告:他们,与这家银行,荣辱与共! 金灿灿的金路易,被人从外面,成箱成箱地、如同不要钱的石头一般,往这家“据说马上就要倒闭”的银行里送! 这种视觉衝击力,是顛覆性的。 人潮不再向前拥挤,甚至开始了缓慢的退潮。 然而,在广场街角处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马车里,银行家佩雷戈那双阴的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著眼前的情形。 “稳住!” 他压低声音,对自己身边早已汗流浹背的助手命令道,“不要慌乱!这只是那个科西嘉杂种的障眼法!一场华丽的、昂贵的表演而已!” 他的手指用力地抠著车窗的皮质內衬:“贵族们的钱能有多少?她们只是在表明態度!市场的怀疑情绪还在!只要我们僱佣的人还在队伍里,只要他们继续製造摩擦,高喊口號,恐慌的火星就隨时能復燃!” 佩雷戈的判断並非毫无道理。 金融的战爭,本质上是信心的战爭。 信心这种东西,就像一栋木质的房屋,建造需要数年,而烧毁,只需要一颗火星和一阵风。儘管莱昂的应对堪称完美,但广场上空那股由怀疑和不確定性构成的“风”,依然在盘旋。队伍中,那些被他收买的地痞和无赖,依旧在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刺耳的叫嚷,像一群討厌的苍蝇,试图在那看似癒合的伤口上,重新叮出溃烂。 只要银行储备金持续流出,只要队伍没有完全散去,他的阴谋就还不算彻底失败。 然而,就在他等待著那“復燃的火星”时,意料之外的变量,从四面八方,同时降临了。 先是从通往波尔多方向的主干道上,驶来了一辆风格迥异的马车。它不像巴黎贵族座驾那般追求奢华与浮夸,车身由坚实的橡木打造,线条刚硬,带著一股常年被海风吹拂的粗獷气息。 马车停稳后,一位皮肤黝黑的老管家走了下来。 他径直穿过人群,在门口和银行的人沟通了一下,很快,克拉维埃尔就匆匆地从楼上下来。 一脸意外地看著来人。 “日安,先生。” 老管家微微躬身,声音洪亮得如同船钟,“我奉波尔多船王,胡安·桑托斯先生之命而来。桑托斯先生让我转告弗罗斯特子爵,他的银行是一艘伟大的船,而桑托斯家族,从不畏惧与强者一同航行於风暴之中。” 他递上一份盖著桑托斯家族火漆印的信函。 “这是授权书。从即刻起,桑托斯家族在巴黎所有商铺及仓库未来三个月的全部营业额,共计十二万里弗尔,將悉数转存入皇家银行的活期帐户!请派人与我的助手接洽!” 第162章 对策 3 第162章 对策 3 在银行二楼的办公室窗边,一直观察著全局的莱昂,在听到“胡安·桑托斯”这个名字的瞬间,脸上也是露出一些意外。 胡安·桑托斯! 作为一名穿越者,莱昂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关於这个名字的一些隱秘情报。 这个名字,在当前的巴黎社交圈或许並不响亮,因为这位船王极少离开他的“王国” —波尔多。 但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他將成为整个法兰西,乃至欧洲都无法忽视的幕后巨擘。 一个出身西班牙巴斯克地区的商业奇才,靠著过人的胆识和冷酷无情的手腕,在三十年內,几乎垄断了从法属西印度群岛到欧洲大陆的蔗糖、咖啡和朗姆酒贸易,被人私下里敬畏地称为“大西洋的鯊鱼”、“波尔多的无冕之王”。他的私人船队规模,甚至超过了某些欧洲小国的海军。 最关键的是,莱昂清楚地记得,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这位商业巨梟在法国大革命爆发前,始终保持著一种狡猾的低调,远离巴黎的政治漩涡,默默积蓄著他的財富。直到革命爆发后,他才果断出手,通过资助不同的政治派系,在大动盪中攫取了惊人的利益,最终成为了拿破崙时代最重要的军火与物资供应商之一。 他是一头真正的、只在闻到血腥味和绝对的利益时才会出手的鯊鱼。 这样一个人,一个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从不参与前景不明的政治投机的老狐狸,为什么会在今天,忽然出现,然后旗帜鲜明地支持自己这个刚刚成立、根基未稳的皇家银行? 这完全不符合他的行事逻辑!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几乎是桑托斯的管家话音刚落,从另一条街道,驶来了一辆装饰著东方香料与橄欖枝图案的华丽马车。从车上下来的,是马赛韦尔內商业联合会的首席代表,一个穿著考究、 带著一丝地中海人特有精明气质的中年人。 “我代表马赛的韦尔內商会,” 他高声宣布,仿佛是在交易所里竞价,“我们刚刚从与奥斯曼帝国的贸易中,获得了一笔二十万银埃居的利润。我们决定,將这笔资金,全部存入皇家银行,作为我们的长期储备金!因为我们相信,只有最新锐、最强大的银行,才配得上保管地中海的財富!” 莱昂的瞳孔再次收缩。 如果说桑托斯家族的出现是“震惊”,那么韦尔內商会的入场,就是“惊疑”了。 韦尔內商会! 马赛的无冕之王,法兰西在地中海贸易的绝对霸主! 与桑托斯那种充满开拓与冒险色彩的“大西洋新贵”不同,韦尔內商会是真正的“地中海老钱”,他们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干字军东征时代,家族网络遍布君士坦丁堡、亚歷山大港和每一个黎凡特地区的港口,富可敌国,行事风格却如他们的贸易对象一样,古老、 狡猾而隱秘。 他们是“地中海的王子”,代表著法兰西最古老、最稳健的商业势力。 大西洋的鯊鱼,和地中海的王子,这两种几乎从不往来的、代表著新旧两种商业模式的顶级资本,竟然在同一天,为了同一个目標,出现在了巴黎的同一个地方! 莱昂的心中,一个模糊的、却足以让他感到一丝寒意的猜测,开始缓缓浮现。 这绝不是巧合!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同时调动这两股庞大的力量! 紧接著,第三记重锤,落下了。 一辆更为朴素但速度极快的驛站马车衝到了广场边缘,从车上跳下来一个满脸倦容但眼神发亮的年轻人。他挤开人群,高声喊道:“我是里昂佩里埃兄弟公司的信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佩里埃兄弟,那是法兰西新兴工业的旗帜! 他们率先將新式的蒸汽机和机械化织机引入里昂的丝绸產业,是整个国家技术革新的领头羊! “我的主人,雅克·佩里埃先生,让我连夜赶来,只为告知巴黎一件事!” 信使举起一封信,“由於皇家银行在一个月前,以前所未有的效率,为我们提供了一笔五十万里弗尔的技术改造贷款,我们的新式提花织机已经全面投入生產,效率提升了整整三倍!”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为了感谢银行对法兰西未来的投资,佩里埃兄弟公司將永久性地,將皇家银行发行的商业票据,作为里昂丝绸同业公会內部结算的优先指定票据!我们还將立刻存入五万里弗尔现金,作为我们对银行信心的证明!” 当这番话传入耳中时,莱昂脸上先是思索,然后很快,他的心中有一个猜测。 大西洋的冒险资本、地中海的商业资本、以及代表著未来的新兴工业资本———— 这三股力量,囊括了整个法兰西王国,除了旧土地贵族之外,最强大、最富有、也最具有活力的经济力量。 他们联合起来,为自己站台,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业支持了。 这,是一场宣言。 是一场由法兰西“新经济”的掌控者们,共同发起的、对“旧金融秩序”的全面宣战!而自己和自己的皇家银行,是被他们选中! 而能促成这一切的力量,似乎就只有那个东西了。 当莱昂在二楼猜测的时候,楼下的广场上,早已被这三股接踵而至的、代表著法兰西经济巔峰力量的援军,给彻底引爆了! 现场的民眾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们的震撼,只能发出一阵阵混杂著敬畏与狂喜的、近乎原始的欢呼。那感觉,就像是在观看一场神话舞台剧,凡人们正自瞪口呆地看著一位又一位平日里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商业巨神,降临到凡尘,並向他们共同支持的英雄,献上自己的祭品。 “我的上帝啊!胡安·桑托斯!真的是波尔多的那位鯊鱼”!我曾经在码头上远远见过他的船队,那简直是一座会移动的城市!” 一个来自波尔多的小酒商,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向身边的人科普著。 “韦尔內商会!是韦尔內!他们的银埃居,在地中海比西班牙国王的脸还要管用!我叔叔的商船,就因为掛著他们的旗帜,才躲过了巴巴里海盗的劫掠!” “佩里埃兄弟!他们是里昂的骄傲!是他们让我们的丝绸,重新成为了全欧洲最抢手的珍宝!” 这些名字,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在各自的领域引发一场地震。而现在,他们却如同约定好一般,在皇家银行最危急的时刻,联袂登场!这股由金钱、信誉和实业凝聚而成的联合力量,其分量之重,足以压垮任何质疑和恐慌。 克拉维埃尔行长,这位刚才还处在崩溃边缘的新秀银行家,此刻已经彻底被巨大的狂喜冲昏了头脑。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最荒诞、也最美妙的梦。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依靠身体的本能,手忙脚乱地指挥著。 “德拉库尔!快!快去迎接桑托斯先生的管家!用最高规格!不,我亲自去!” 他刚跑出两步,又转身衝著另一位经理大喊:“拉图尔!你!带上我们最好的文员,去接待韦尔內商会的代表!他们的匯票,要用最快的速度承兑入帐!不!等等,还是我去!” 他又看到佩里埃兄弟的信使被人群包围,急得直跺脚:“护卫!护卫队!快去保护里昂来的信使!给他最好的房间休息,给他准备热食和美酒!他的每一个要求,都必须满足!” 这位平日里沉稳干练的银行行长,此刻像一个中了头奖的穷小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在银行门口团团乱转,不知道该先去侍奉哪一位“財神爷”。 第163章 以王国之名 第163章 以王国之名 广场街角,那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里,气氛已经降至冰点。 如果说,桑托斯家族的出现,让银行家佩雷戈感到了“震惊”。 那么,韦尔內商会的入场,则让他体会到了“惊恐”。 而当佩里埃兄弟那番代表著新兴工业力量的宣言,通过人群的呼喊传入他耳中时,他所有的情绪,都最终凝固成了两个字绝望。 一种彻骨的、毫无希望的、仿佛被整个世界所拋弃的绝望。 他瘫软在马车的座位上,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大脑,已经被这三记超越了他认知极限的重锤,给彻底砸成了一片空白。 他完全想不明白,就算是这个皇家银行背后,有法兰西国王在做包票。 但是,法兰西国王算个鸟? 顶多影响到类似德·邦维尔侯爵夫人这样的国內知名贵族的投资意向。 但是,这三位怎么会被请得动? 佩雷戈呆呆地看著那些来自不同城市、代表著不同行业的商业巨擘的管家们,他们甚至在银行门口互相礼貌地脱帽致意,仿佛不是偶遇,而是一场约定好的集会。 他彻底懵了。他不明白,完全不明白。这些平日里与巴黎政治圈几乎绝缘的、骄傲的地方实力派,为什么要像商量好了一样,同时出手,用如此巨大的代价,去拯救一个与他们並无直接利益关联的科西嘉银行家? 他身边的那个老助手,一个在欧洲各地游歷过,见多识广的老人,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那些管家们的徽记和他们不经意间的手势,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地颤抖著。 “先生————” 他用如同梦吃般的声音,抓著佩雷戈的手臂,“看————看他们的徽记————桑托斯家族的船锚上,缠绕著两株金合欢树枝————韦尔內商会的橄欖枝,是交叉的三十三片叶子———— 还有佩里埃兄弟衣服上的那个胸针——————这是————” 佩雷戈顺著看过去,忽然目光一凝:“这是————是他们?!” 他脑子一片空白,隨即一个只在最隱秘、最可怕的传言中听过的名字在他脑海中炸开,令他脊背发凉。 他瞬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仿佛坠入了冰窟。这一刻他才惊恐地意识到,他和他背后的普罗旺斯伯—爵,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对手的量级。他们以为自己是在猎杀一头来自科西嘉的猛虎,却没想到,这头猛虎的背后,可能潜伏著一头他们完全无法想像、也绝对惹不起的、跨越了整个欧洲的远古巨龙! “走————快走————” “立刻回伯爵府!用最快的速度!” 佩雷戈现在已经没时间去想,为什么这个势力会找上莱昂,但是他知道,这场战爭,他们已经输了。不是输在计谋,也不是输在金钱,而是输在了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 跨越了维度的绝对力量碾压之下。 隨著佩雷戈的仓皇逃离,广场上,那几个仅存的煽动者也失去了指挥,灰溜溜地消失在人群中。 恐慌的瘟疫,至此被彻底肃清。 人群的情绪,在经歷了震惊、错愕、难以置信之后,最终转化成了一种对胜利者的狂热崇拜。他们开始自发地为那些前来存款的商会代表鼓掌,为银行欢呼。 莱昂·弗罗斯特,就站在银行的台阶之上,如同风暴平息后灯塔上的守塔人,平静地注视著这一切。他的內心,同样充满了惊讶与不解。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何而来,但他知道,反击的时刻,彻底终结这场战爭的时刻,已经到来。 他向前迈出一步,缓缓举起右手。 歷史,在某些瞬间,会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寂寞。 此刻的皇家银行广场,便是如此。 方才还喧囂鼎沸、人声雷动的广场,在莱昂举起手的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的按钮。成千上万的人,无论是普通的市民、精明的商人、还是隱藏在远处围观的贵族,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的自光,如同万千条光束,尽数匯聚於银行台阶之上那个孤高的身影。 阳光恰到好处地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那身黑色的礼服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他的背后,是象徵著財富与秩序的古典主义廊柱;他的脚下,是刚刚经歷过人性风暴洗礼的巴黎街头。他就站在这秩序与混乱的交界线上,成为了整个广场唯一的焦点。 他缓缓放下手,深邃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双双等待著、期盼著、仰望著他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诸位,我们在这里,共同见证了一场战爭。” 没有安抚,没有解释,没有对胜利的炫耀。 “这不是一场针对某一家银行的商业攻击,这是对法兰西未来的战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这是一场由那些只相信埋藏在自家地窖里、 早已布满铜绿与蛛网的旧金幣的人,向所有相信自己的双手、相信智慧的价值、相信法兰西繁荣未来的人,所发动的卑劣战爭!” 这番话,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內心。 那些小商人、手工业者、辛勤劳作的市民,他们或许不懂深奥的金融,但他们听懂了莱昂的话。这番话將他们从一群“盲目挤兑的愚民”,提升到了“新法兰西的保卫者”的高度,赋予了他们一种前所未有的正义感与使命感。 莱昂的手指向了身后的银行大门,又挥向了广场上的人群。 “他们告诉你们,银行的信用,在於金库里堆积的黄金。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一个不同的真理!” “皇家银行的信用,根本不在於那些冰冷的金属!它的信用,建立在勒库特先生那座新工场里,即將日夜轰鸣的蒸汽机之上!” “它的信用,建立在波尔多商船那迎向新大陆季风的巨大风帆之上!” “它的信用,建立在里昂织工们那双能將丝线编织成艺术品的、全世界最灵巧的双手之上!” 他的声音充满了激情,每一个词都仿佛带著火焰,点燃了听眾的情绪。 “皇家银行的信用,就建立在我们在座的每一位一辛勤劳作、热爱生活、並对这个国家满怀希望的法兰西人民的身上!你们,才是这家银行真正的金库!” 广场上,人群的情绪已经被彻底点燃。 他们不再是乌合之眾,他们的胸中充满了被认可、被讚美的自豪感,他们感觉自己正参与到一场伟大的事业之中。 就在这气氛的最高潮,莱昂拋出了他那枚真正足以逆转乾坤的“王炸”。 “那些旧时代的幽灵,妄图用恐慌来做空我们的未来!那么,我们就用一个空前伟大的行动,来宣告我们对未来的信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庄严而肃穆。 “为了让每一个法兰西的爱国者,都能亲自参与並分享到国家未来的繁荣!为了让每一份辛勤的汗水,都能成为浇筑王国荣耀基石的一份力量!我,在国王陛下的英明指引下,並为了响应国王陛下繁荣法兰西的伟大號召,在此,我荣幸地宣布一” 他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寂静,让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皇家银行,將从明日起,首次向全体国民,不分阶级,不分身份,发行总额为一千万里弗尔的爱国债券”!”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人们对“债券”这个词还很陌生。 莱昂举起一根手指,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全场! “这笔债券,將以这个王国最坚实的信用为抵押—那就是,未来十年法兰西王国的全部税收收入,以及即將重组的法兰西东印度公司未来的全部利润!”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用王国税收做抵押?!这是何等疯狂,又是何等坚不可摧的信用! “而它的年利率,將是"” 莱昂再次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百分之六!” 第164章 万岁 第164章 万岁 百分之六! 这是一个莱昂和克拉维埃尔,以及財政大臣布里安商量后,最终確定的,足以引爆整个巴黎,乃至整个法兰西的“黄金数字”。 即便是皇家银行的中高层,內部人士,都觉得,百分之六!这太慷慨了!慷慨到近乎————危险!他知道,目前巴黎市场上最稳健的投资,年回报率也绝少超过五个点。 子爵大人为什么要凭空多付出一个点的利息? 那意味著每年都要额外支付十万里弗尔的巨款! 不过,这就是莱昂这步棋的精妙。 首先,这是引爆贪婪与信任的“甜蜜点”。 莱昂非常清楚18世纪法国民眾的心態,这是一群既渴望財富又对欺诈充满恐惧的矛盾集合体。 如果他设定为5%,人们会觉得“不错”,会有人购买,但这不足以形成一场席捲全国的、不可逆转的金融风暴。 那只是“一笔好生意”。 而如果他设定为8%甚至更高,虽然更具诱惑力,但反而会勾起这个民族內心深处最惨痛的记忆一约翰·劳和他的“密西西比泡沫”。一个好到不真实的数字,会让人立刻联想到骗局。 唯有6%,这个数字精准地卡在了“天大的馅饼”和“明显的陷阱”之间。它比所有常规的收益都高出那么一截,那一截,是足以让小市民、小商人心中最原始的財富欲望被瞬间点燃的火星;但它又没有高到离谱,配合著“王国税收”这种史无前例的坚实抵押,它显得如此真实、如此可信! 其次,这是对国王和旧制度的一次“温柔绑架”。 国王的財政系统借钱需要多少成本? 莱昂比谁都清楚。 財政大臣布里安为了填补赤字,向那些大银行家借贷时,实际付出的综合成本,往往高达8%到10%! 莱昂用6%的利率,等於是在向整个法国宣告:看,通过我的皇家银行,国王陛下都能用更便宜的成本,直接向他的人民融资!我不是在吸血,我是在为这个国家的金融系统,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降本增效的伟大改革! 他用这个数字,兵不血刃地从旧银行家手中夺走了“为王室融资”的权力,並让国王本人,都无法拒绝这份“更划算”的盛情。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点,这是他为“国家信用”的第一次货幣化,定下的歷史性锚点。 莱昂的真实目的,从来就不是靠发行这批债券赚取差价。他要做的是一件开天闢地的大事:將“法兰西王国的未来税收”这种虚无縹的国家信用,第一次转化成一种可以被清晰定价、可以被自由流通、可以被每一个普通人持有的金融產品! 同时,也为接下来的一步重组法兰西东印度公司,埋下最关键的伏笔。 而6%,就是他为这个划时代的新生事物,所定下的第一个“初始价格”。 这个价格,將会在未来数十年內,在整个欧洲的金融市场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经久不息的涟漪! 这多付出的一个点利息,不是成本,而是投资!是他为获取整个法兰西的民心,为將皇家银行与国家命运彻底捆绑,所支付的,一笔堪称史上最划算的“营销预算”! 而广场上的现实,完美印证了他的所有预判。 全场死寂了整整三秒钟。 仿佛时间都在消化这个数字所蕴含的巨大能量。 紧接著,山崩海啸、地动山摇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仿佛要將巴黎圣母院的穹顶都掀翻! 百分之六! 对普通民眾而言,这是一个他们做梦都不敢想像的数字。平日里,他们能找到最安稳的投资,年利率绝不会超过百分之三。而现在,一个以整个王国未来为担保的、高达百分之六收益的机会,就摆在了他们面前!这意味著他们毕生的积蓄,將能以一个前所未有的速度,安全地增长! 这不是投资,这是国王与银行家联手赐予的福祉! “国王万岁!!”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紧接著,“国王万岁!”“弗罗斯特子爵万岁!”的呼声,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席捲了整个广场,响彻云霄。 凡尔赛宫,国王路易十六的书房內。 財政大臣布里安並没有离开,而是与国王陛下相对而坐。书房的窗户开著一道缝隙,那穿越了小半个巴黎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隱隱约约地传来。 “百分之六————这个数字,他真的敢想啊。” 路易十六说道。 虽然他对於经济一无所知,但是之前莱昂以及布里安过来,提出这个建议,然后解释它带来的影响之后,他自然是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並且,敏锐地嗅到了自己最渴望的东西权力,以及绕开那些令人厌烦的旧贵族与法官们的、全新的权力。 布里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苦笑道:“陛下,这也是被逼出来的办法。普罗旺斯殿下他们逼得太紧了,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只不过,我也没有想到,莱昂子爵能將一场恶毒的围剿,反过来变成一场————一场胜利。” “但无论如何,我们成功了!我们用这种方式,不仅彻底逆转了局势,还事实上,为您未来的財政改革,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可以直接面向全体国民的融资渠道!这比我们去求那群巴黎高等法院里吝嗇的法官老爷们批准加税,要有效一万倍!” 布里安的语气里面,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国王站起身,走到窗边,仿佛隱约能够听到那清晰可闻的“国王万岁”的呼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作为一个渴望改革却处处受制的君主,他看到了这个行动背后所蕴含的、足以撬动整个旧制度的巨大潜力。 他转过身,对布里安下达了命令:“布里安,立刻擬一道王室敕令。朕,要公开嘉奖皇家银行的爱国之举”,將这份荣耀,彻底坐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 “另外,告诉莱昂。朕的奖赏,隨后就到。告诉他,一位懂得为国王创造財富的功臣,他应得的荣耀,绝不会比一位在战场上开疆拓土的將军要少! "” 第165章 算他……走运 第165章 算他……走运 黄昏时分,当最后一抹残阳为巴黎圣母院的尖顶镀上金边时,皇家银行门前的广场上,只剩下被遗弃的咖啡杯和满地的狼藉,见证著白日那场荒诞战爭的余波。人群早已散尽,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被人当眾戏耍的尷尬。那条一度危及银行生命的恐慌长龙,最终竟是被一场露天音乐会和一股汹涌而来的“黄金洪流”所衝垮,这成了当晚巴黎所有酒馆和咖啡馆里最不可思议的谈资。 皇家银行顶层的豪华宴会厅里。 水晶吊灯將整个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柔和的灯光在衣香鬢影间穿梭,映照著一张张激动而兴奋的脸。空气中,瀰漫著顶级香檳那混合了果香与微醺的芬芳,以及胜利者们发自內心的、轻鬆愉悦的笑声。 银行的所有职员,从行长克拉维埃尔到最年轻的职员,都聚集在此,庆祝这场足以载入银行史册的伟大胜利。 克拉维埃尔激动得高高举起手中那只盛满了金色气泡的酒杯,用嘶哑但洪亮的声音,向全场的主角致敬:“敬弗罗斯特子爵!他不是银行家,他是一位艺术家!” 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响起。 莱昂微笑著举杯示意,將杯中的香檳一饮而尽。 而对面,特意被邀请过来的,雅典娜俱乐部的贵妇人们,正慵懒地斜靠在天鹅绒沙发上,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一个个保养良好,风情万种的贵妇人们,吸引著现场的一些年轻人们频频扭头,又不敢多看,短暂注视后又挪开目光。无神地愣了一会,再次不经意地看过去。 “子爵大人,”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来到莱昂身边,“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以前总以为,战爭是男人们在战场上用刀剑和火炮玩的游戏。没想到,用金幣和言语,也能打得如此惊心动魄。”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莱昂看著她,笑了笑:“夫人,语言和金钱,才是新时代最锋利的武器。刀剑,只不过是它们最后的延伸而已。”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盯著他。 显然,对於这话並没有听太进去,只是暗暗地吞咽了一下,然后说到:“子爵大人,你真是越来越迷人了。” 莱昂挑了挑眉,尷尬地以示回应。 “这一次,我这么卖力地帮你,子爵大人,你不感动吗?” 她的指尖,轻轻地划过莱昂手中酒杯的杯壁,那动作充满了挑逗的意味,“不应该,回报点什么嘛?” “而且,一场如此精彩的胜利,理应得到————一个同样精彩的奖励,不是吗?” “是的。” 莱昂看著她,无视她话里面的一些暗示,“为了回报夫人,我一定会帮夫人挣更多的钱。当然,要是有其他什么经济投资上的困难,欢迎夫人过来找我諮询。”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看著他这油盐不吃的样子,略微有些遗憾,然后摇著手中的酒杯== “子爵大人,还是之前我说,我的府邸,隨时为你敞开。而且————我保证,我们谈论的,只是伏尔泰的哲学和拉斐尔的艺术。” 她说完,朝他意味深长地嫣然一笑,然后转身离开。 与皇家银行顶层的热烈欢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普罗旺斯伯爵官邸。 银行家佩雷戈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普罗旺斯伯爵没有像他想像中那样暴怒。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里,脸上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击败后,深深的、彻骨的无力感。 —— “我们输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输得————非常彻底。” 佩雷戈颤抖著补充道:“殿下,发行了爱国债券”,並得到了国王陛下的公开敕令,任何针对皇家银行的金融攻击,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做空他的银行,就是做空法兰西王国。我们————我们没有办法与整个王国为敌。” 他苦笑一声,继续道:“至於打击他的商业盟友————今天的局势已经证明,他的背后,站著一股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来自全法兰西各地的庞大势力。我们的资金,在他们面前,就像一条小溪匯入了大海。强行攻击,只会让我们自己血本无归,尸骨无存。” 普罗旺斯伯爵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的脸上交织著不甘、羞辱。內心,仿佛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掀翻棋盘?动用更极端的手段?不。他知道那只会让他输得更惨。 那个科西嘉杂种,已经巧妙地將自己和王兄的利益、和整个国家的利益都绑在了一起。任何非正常的手段,都会被定义为对王国的叛逆。 佩雷戈给了最终的尚有一点希望的接下来的计划。 转而去攻击支持莱昂的那些最忠实的拥护者的资產,进一步影响到皇家银行的声誉。 不过,如果真的陷入到了这个里面,那就真正的是贴身肉搏战了。 反而很有可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最终,他长长地、仿佛要呼出胸中所有鬱结之气地嘆了一口气,颓然瘫坐在椅子上,疲惫地挥了挥手。 “————算了。” “撤销所有行动。解散那些人手。”他闭上眼睛,“让那个科西嘉杂种————先得意几天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充满了不甘。 “算他————走运。” 宴会结束,宾客散尽。 莱昂刚从楼上下来,奥古斯特就给他送来了一份报告。 下午,尘埃落定之后,莱昂就让他调查一下后面突然出现的三大势力的情况。 因为他们忽然出现,在高调宣布完任务之后,也没有多停留,甚至连莱昂的面都没有见,就直接走。 —— 仿佛就是约定好的。 “大人,我们调查了,也联繫了塔列朗大人那边。我们发现,那些来自波尔多、马赛、里昂等地的商人家族,表面上看,业务上没有任何直接的交集。但是————” 奥古斯特的声音顿了顿,“我们发现了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祖上,在近百年內,都或多或少地,与一些自称为自由石匠”、建筑师兄弟会”或哲学研究会”的组织,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奥古斯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而且,我们派去监视的人注意到一个细节。今天下午,那几位不同家族的大管家在离开银行时,曾聚在一起短暂交谈。告別时,他们互相行了一个奇特的手礼一右手会不经意地,从左肩划过胸口,最后停在右腹部。动作非常隱晦,但整齐划一。” 莱昂静静地听著,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模仿著那个奇特的手礼轨跡。 那个古老而神秘的名字,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第166章 国王的奖赏 第166章 国王的奖赏 挤兑风波平息后的第三天,莱昂·弗罗斯特面见了国王路易十六。 这三天里,整个巴黎都沉浸在对“爱国债券”的狂热之中。皇家银行的门槛几平被挤破,排队购买债券的人从黎明一直延续到深夜。一千万里弗尔的额度,在短短两天內就被抢购一空,黑市上甚至出现了加价转让认购凭证的黄牛。皇家银行的金库,也因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充盈起来,其现金储备,甚至已经隱隱超越了一些法兰西老牌私人银行。 莱昂的声望,也在这场狂热中,达到了顶峰。 他被巴黎的市民们誉为“爱国者”、“法兰西的守护神”、“能点石成金的金融奇才”。他的名字,甚至在小酒馆的民谣中,与传说中的圣女贞德和太阳王路易十四相提並论。 国王的书房內。 路易十六今天穿了一身相对简约的宫廷便装,这让他的脸上,多了一丝亲切。 “弗罗斯特子爵,” 国王看著莱昂的眼神,带著显而易见的欣赏与满意,“你做的非常好。” 財政大臣布里安也笑著补充道:“陛下,弗罗斯特子爵不仅拯救了皇家银行,更用他的智慧,为我们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有了爱国债券”的成功先例,我们未来的財政改革,將拥有一条坚实的道路!” “说得对。” 国王点了点头,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敕令。 “如此卓越的功绩,理应得到最显赫的奖赏。我与御前会议商议决定,將你的爵位,从子爵,晋升为法兰西伯爵。同时,朕將在罗亚尔河谷,赐予你一片富饶的、拥有葡萄园和森林的封地,作为你家族传承的荣耀基石。” 此言一出,就连站在一旁的布里安,眼中都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羡慕。 在等级森严的法兰西,爵位的晋升,尤其是从子爵到伯爵的跨越,对一个没有显赫军功和古老血统的新贵而言,几乎是终其一生都难以企及的梦想。 这不仅仅是荣誉,更是身份阶级的跃迁,是让弗罗斯特这个科西嘉姓氏,真正躋身王国顶级贵族行列的门票。 然而,出乎他和国王意料的是,莱昂在短暂的沉默后,却做出了一个让整个书房都陷入寂静的举动。 他向前一步,深深地鞠躬。 “陛下,” 他的声音谦卑,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坚定,“请恕我————不能接受这份过於贵重的恩典”” 。 路易十六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布里安更是惊得差点跳起来。 拒绝国王的普升?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这是在公然冒犯君主的权威! 莱昂继续不卑不亢地说道:“陛下,一个虚无的头衔,並不能为法兰西的金库增加哪怕一枚金路易。相反,它只会让我成为眾矢之的,成为那些依旧心怀不满的旧势力攻击的靶子,从而为陛下您未来的改革,带来不必要的非议与阻力。”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直视著国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著一种超越了个人荣辱的理性光芒。 “我不需要个人的荣耀,因为我所有的荣耀,都来自於为陛下和法兰西服务。比起一个隨时可能招致嫉妒的伯爵头衔,我更希望能得到一些————能让我更好地为陛下效力的“工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话一出,连布里安都有些不淡定了。 这小子,简直是太能说了。 路易十六的眼神变了。 他挥手示意正要开口的布里安,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你想要什么“工具”?” “陛下,皇家银行虽有皇家”之名,但在法理和功能上,它仍是一家由您庇护的商业银行。————敌人敢於攻击它,正是因为它还不是王国肌体上一个不可分割的、神圣的器官。因此,我恳请陛下,能授予三项实质性的权力,完成这最后的锻造。” “第一,” 莱昂的声音沉稳如初,“我恳请陛下,颁布《国家金融管理特许状》,授予皇家银行三项无可爭议的功能性垄断授权”。”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授权皇家银行为王国未来所有国家公债的唯一发行与承销机构。其二,授权王国的主要税收,由皇家银行的帐户系统进行统一收储与结算。其三,授权皇家银行发行的银行票据,为可用於缴纳税款的合法凭证。” 其实,这些內容都是之前系统奖励的特殊建筑“国家银行”里面有的。 那个特殊建筑,不是直接给莱昂创造一个国家银行,而是给他了一个结合了法兰西的现状,来创造国家银行的蓝图。 照著这个方向来,至少在这种莱昂並不算擅长的具体財政领域方面,他不会两眼一黑抓瞎。 国王和旁边的布里安都陷入了思考。 这样將这么多的权力集中到了法兰西皇家银行的做法,確实是他们之前没有去想的。 不过,如果一旦真的实现,那好处自然是不用说。 “第二,” 莱昂的语气一转,继续说道,“陛下,一个强大的中央银行,如同一个强壮的心臟。 但如果王国的血管堵塞,血液无法流向四肢,心臟再强壮也只是空转。法兰西目前,就面临著两大血管”的严重问题。”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一,是海外贸易的动脉—法兰西东印度公司。它曾是王国最璀璨的明珠,但如今,因管理不善、腐败丛生,已经实质破產,从一头能为陛下带回黄金的巨兽,沦为了一头需要国库不断输血的病牛。这不仅是財富的损失,更是国家荣耀的污点!” “其二,是国內贸易的脉络—王国的基础设施。我们的道路失修,运河淤塞,港口陈旧。这使得国內的商业流通成本高昂,效率低下,极大地限制了法兰西的经济活力。就连巴黎城內,贫民区的建设也是一团乱麻,正如伊莉莎白公主殿下所忧虑的那样,这不仅是民生问题,更是隨时可能爆发的巨大隱患。” 听到莱昂提及伊莉莎白,国王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因此,我的第二项请求是,”莱昂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我恳请陛下,能授予我王国经济与贸易重组全权代表”的身份,成立一个由我直接领导的振兴委员会”,专职负责两件事:” “第一,全面接管並重组东印度公司!” “第二,设立並管理一个国家基础设施建设基金”!” “这个基金將由皇家银行注资管理,专门用於资助全国的道路、运河、港口修缮。同时,我们也可以將伊莉莎白公主殿下在巴黎的慈善和社区改造项目,作为我们的第一个试点工程”。用国家的资源与规划,来支持並实现殿下的仁慈构想。如果成功,我们便能將巴黎模式”,推向全法兰西!” 这一次,连国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布里安更是瞠目结舌,之前莱昂没有具体和他阐述这些事情。 所以现在听了,自然是被这里面的一些设想给震惊。 国王看著莱昂,很快也是反应过来。 从某种程度上,莱昂这哪里是在请求奖赏?他这是在请求一份能让他將半个法兰西经济都握在手中的权力! 他要將自己,从一个“国王的银行家”,变成一个“国王的经济总管”! 在国王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时,莱昂拋出了最后的请求。 “第三,” 他继续说道,“陛下,所有伟大的改革,都必然会触动旧世界的利益,也必然会招致最卑劣的反扑。为了保护这些即將为王国带来新生的事业,我恳请陛下能颁布一道司法敕令,设立金融叛国罪”!” “明確定义:任何通过散播谣言、恶意挤兑、金融做空等手段,试图动摇皇家银行与未来国家基金信用的行为,都將被视为对王国本身的武装叛乱,与其同罪!” 第167章 宣读 第167章 宣读 当莱昂·弗罗斯特走出凡尔赛宫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暉,將他的身影,在巴黎的街道上拉得很长。他的身份,依旧是“子爵”,但整个巴黎的权力格局,也將因他刚刚在国王书房里的那番话,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深刻的改变。 这一次,对於莱昂提出来的一系列的改革和建议,国王表现出了比较慎重的態度。 並没有全部立刻採纳。 只是现场允诺了给了他全面接管並重组东印度公司的授权,以及设立並管理一个国家基础设施建设基金”的权利。 关於皇家银行的进一步集权,以及金融叛国罪,国王並没有立刻採纳,而是提出需要和布里安以及其他人討论之后,明天再给结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皇家银行的权力牢牢掌握在莱昂的手里面,之后不管是集权,还是进一步扩张,甚至是隨著发展,“不自觉地”將一些权力延伸,都是看他自己的计划了。 真到了那一步,即便是国王想要阻拦,也鞭长莫及了。 全面接管並重组东印度公司的授权,才是莱昂比较看重的。 他刚开始是有些担心,如果把东印度公司的重组授权也放到自己这里,会不会引起国王,甚至是財政大臣布里安的一些猜忌和迟疑。 毕竟,如果真的连东印度公司都能完全掌握在莱昂的手里面,並且进一步和皇家银行的运作完成闭环,到时候,他就真的可以说是成为了法兰西真正的“財神”了。国王陛下来了都没有用,更不要说財政大臣了。 不过现在看来,不管是国王,还是布里安,对於財政结果以及国家整体面向好的重视程度,要高於警惕一个年轻人的权力过於膨胀。 这才是莱昂现在最舒服的状態。 当然,与此同时,最高兴,也最惊讶的,莫过於伊莉莎白公主。 她完全没料到,自己只是出於善意和同情去帮助的一些贫民窟改造计划,竟然被莱昂用如此宏大的方式,直接提升到了“国家基础设施建设试点工程”的高度。 这意味著,她將不再需要依赖自己微薄的年金和募捐,而是可以得到整个国家机器的支持。她看著那份由国王亲自签署的授权文件,上面莱昂的签名与国王的印章並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第二天。 凡尔赛宫,镜厅。 —— 数十位法兰西王国最有权势的王公大臣、佩剑贵族与穿袍贵族,匯聚於此,等待著国王晨间朝会的开始。不少人的目光,都是不经意地看向普罗旺斯伯爵。 在最近的法兰西皇家银行权力爭夺之中,这位可以说是输得彻彻底底。 甚至,他的其中一些操作,已经逾越了路易十六设下的红线。 所以,几乎大家都有预感,今天的御前会议上,怕是会有对普罗旺斯伯爵的一些任命调整或者甚至是可能的惩罚。 伯爵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天鹅绒礼服,胸前佩戴著圣灵骑士团的勋章,一如既往地高傲而矜持。但他那张脸上,此刻却只剩下阴沉。 关於国王即將重赏莱昂·弗罗斯特的消息,早已像一阵风,吹遍了宫廷的每一个角落。人们都在猜测,那位科西嘉暴发户,將会得到何等惊人的恩典。而作为对立面,他自然是成为了所有人嘲讽,甚至是落井下石的对象。 当时钟敲响九下,国王路易十六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镜厅的尽头。 与往日的温和甚至有些优柔寡断不同,今日的国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带著一种罕见的、属於君主的威严与冷漠。他没有在王座上落座,而是直接站立在中央,目光扫过全场。 整个镜厅,瞬间鸦雀无声。 国王没有开口,只是对站在身旁的財政大臣布里安,微微頷首。 布里安向前一步,从助手手中接过一个由金色丝线封口的捲轴。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捲轴,开始宣读。 “奉国王陛下之敕令!” “第一!” 布里安的声音在宏伟的大厅內迴荡,“为確保王国財政之稳定与高效,国王陛下决定,授予法兰西皇家银行《国家金融管理特许状》之意向。自即日起,授权皇家银行,为王国未来所有国家公债的唯一发行与承销机构!王国主要税收之收储与结算,將逐步移交皇家银行帐户系统管理!皇家银行发行之银行票据,自下月起,將被指定为可用於缴纳税款的合法凭证!” “第二!” 布里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为振兴王国经济,重塑海外贸易之荣耀,国王陛下决定,任命莱昂·弗罗斯特子爵,为王国经济与贸易重组全权代表”!並成立由其直接领导的振兴委员会”,全权负责————重组法兰西东印度公司,並管理国家基础设施建设!” “轰!” 人群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惊呼。 全权代表!重组东印度公司!这————这等於將半个法兰西的经济命脉,都交到了那个年轻人的手中! “第三!” 布里安的脸上,露出严肃,“为捍卫王国金融之神圣与不可侵犯,国王陛下决定,颁布《金融叛国罪法案》!任何通过散播谣言、恶意挤兑、金融做空等手段,试图动摇皇家银行及未来国家基金信用之行为,都將被视为—“金融叛国罪”!与武装叛乱同罪!” 镜厅內,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位大臣,都从这份法案中,嗅到了浓烈的、毫不掩饰的血腥味。 所有人都明白了,莱昂·弗罗斯特,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阴谋和手段扳倒的对手,他已经成为了王权本身,在这个国家经济领域里的延伸。 就在眾人还沉浸在这三道敕令带来的巨大震撼中时,国王路易十六,终於开口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锁定在了自己的弟弟,普罗旺斯伯爵的身上。 第168章 建筑师兄弟会 第168章 建筑师兄弟会 “伯爵。” 国王缓缓地说道,称呼上,甚至都没有用“我的弟弟”或他的名字。 “我听说你近期,对金融领域,以及莱昂·弗罗斯特先生和布里安大臣组建的皇家银行,產生了一些兴趣”。” 这句充满了反讽的话,让伯爵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你的兴趣”,给王国带来了极大的不稳定,给巴黎的民眾,造成了不必要的恐慌。” 国王向前走了一步,那属於君主的威压,让周围的贵族们,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唯有普罗旺斯伯爵,僵硬地站在原地。 “你知道我的性格,我对家人一向宽容。但宽容,不代表软弱!” 国王的声音,陡然转厉! “我决定,自今日起,解除你皇家改革委员会主席”的一切职务!並在未来一年之內,禁止你参与任何级別的御前会议!我希望,你能用这段时间,在自己的府邸里,好好地反省一下一作为一名法兰西的亲王,你的责任,究竟是建设它,还是摧毁它!” 这,已经不是警告,而是公开的、毫不留情的政治放逐! 是在整个法兰西最高权力中枢,当著所有人的面,狼狼地落了普罗旺斯伯爵的顏面! 后者的脸上保持著震惊,但是抽搐的嘴角,展示他此时內心的愤怒。 但是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掉了他所有的政治资本和身为王室亲贵的最后一点尊严。 沉默了一会,他才僵硬地弯下腰,向著国王行了一个宫廷礼。 “遵命,陛下。” 然后,他转过身,在数十位同僚、政敌、盟友的注视下,迈著僵硬的步子,走出了镜厅。 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 时代变了。 凡尔赛的风,开始从银行家的办公室,而不是从亲王们的沙龙里吹起了。 这句话,像一粒蒲公英的种子,迅速飘散开来。 成为了对法兰西新权力格局,最精准的註脚。 当凡尔赛宫的政治风暴传出来时,已是黄昏。莱昂·弗罗斯特早已离开凡尔赛宫,回到了雪河—— 庄园的书房。 关於普罗旺斯伯爵被国王公开罢黜,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即便是再软弱如路易十六,都不可能让一个亲王僭越自己的那些红线,甚至是骑在自己头上。 莱昂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了前世的歷史记忆。这位普罗旺斯伯爵,未来的路易十八,在法国大革命爆发后,第一时间就拋弃了他的国王兄长,仓皇出逃。在国外,他用最恶毒的言语诅咒革命,並积极勾结外国势力,妄图扑灭革命的火焰。他的一生,就是投机、背叛与復辟的写照。 依旧还是走不出叛国的评价。 拋开脑子里面的各种想法,莱昂的面前,ui面板展开,开始对於整个法属东印度公司之前的所有档案,调查结果,审计结果进行匯总,然后考虑著自己的重组计划。 他要做的,不是修补这艘破船,而是把它彻底拆解,用捞出来的几根好木料,加上皇家银行这具全新的、强大的钢铁龙骨,重新建造一艘能征服世界海洋的无敌舰队。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先生,” 杜波依斯的声音传来,“门外有一位信使求见。他拒绝透露身份,只说要为建筑师兄弟会”,向您口述一句留言。” “建筑师兄弟会?” 莱昂的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 他在这个时代,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但一种来自另一个灵魂深处的、模糊而遥远的记忆,却让他的心臟,没来由地跳动了一下。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这名信使,在杜波依斯的引领下,走进了书房。 他衣著朴素,看不出任何身份標识,但气质却异常沉稳。进入书房后,他没有像常人一样,对莱昂这位新晋的权贵行屈膝礼,而是將右手平放在胸前,五指张开,行了一个充满了象徵意味的、 奇异的礼节。 莱昂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1 一那是共济会的入门手礼! ui面板上,关於这个神秘组织的信息,如瀑布般流淌而下。 【识別目標:法兰西共济会。18世纪欧洲最具影响力的秘密精英社团。以“自由、平等、博爱”为口號,信奉理性主义,追求建立一个世俗化的“世界共和国”。其成员渗透了法兰西的军、 政、商、学各个领域,能量深不可测。 【行为分析:其手礼细节,带有明显的“九姐妹艺术家分会”特徵。该分会是法兰西大东方共济会中最具影响力的启蒙思想中心,其成员名单星光璀璨,包括了伏尔泰(已故)、天文学家巴伊、化学家拉瓦锡、美国外交家班杰明·富兰克林————以及,拉法耶特侯爵。】 原来如此! 莱昂瞬间瞭然。 他终於確信,之前在皇家银行保卫战最关键的时刻,那些如同神兵天降般,来自法兰西各地、 甚至来自国外的、声称支持皇家银行的商会、银行家和贵族们,绝对不是巧合。那是共济会这个庞大的地下网络,在对他进行的一次“压力测试”和“投资”! 他们看中了他,或者说,看中了他所代表的那股新生、理性、且拥有强大执行力的力量。 信使的目光,扫过莱昂桌上那些资料,然后看向莱昂,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钟摆般精准的语调,开始背诵:“卑微者看见砂砾,智者看见星辰。 当所罗门的智慧,遗失在尘世的殿堂,唯有星辰的轨跡,指引著重建的方向。 以真理为基石,以理性为规尺,我们丈量世界,建造无形的圣堂————” 这段如同诗歌般的箴言,充满了神秘的、宗教般的隱喻。 莱昂静静地听著。此刻,这段充满了神秘隱喻的箴言,在他耳中,已经不再是谜语。 “星辰”与“轨跡”,无疑指向了天文学。“规尺”,则是共济会最核心的象徵物。这封口头邀请函,写满了那个时代顶尖知识分子的浪漫与逼格。 箴言的最后,信使的语调微微一顿,点明了此行的真正目的:“七日之后,月圆之时,在巴黎天文台的穹顶之下,等待您的將是真理的兄弟。” 说完,不待莱昂有任何回应,他便再次行了那个奇特的礼节,如同一道影子般,无声地退出了书房。 第169章 拉法耶特侯爵 第169章 拉法耶特侯爵 说实话,对於刚才眼前发生的这一幕看上去非常中二的场景,莱昂心中忽然有那么几分想要从中作梗的想法。 这傢伙,从进来,到走,神神叨叨,甚至连给自己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他想著,假如说,对方话说完,要走,然后自己让杜波依斯把他扣下来,会怎么样? 当然,莱昂肯定不会这么做。 共济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组织。 既然对方看重自己,那他自然也不会拒绝。 尤其是在现在这一个阶段,自己虽然说在凡尔赛宫风头正盛,但是,没有铁桿的背景和枪桿子在手里面,终究是浮萍。 塔列朗和王后党,这些虽然现在看上去是自己的盟友,但是终究是看在利上,不能终极可靠。 而如果自己有机会加入到了共济会,以共济会那种程度有些离谱的团结和成员维护,將成为自己在现在的局面下,更进一步的重要助力。 不过,莱昂也不能確定,共济会百分百是看中了自己的才能,想要团结,还是有其他的一些陷阱在里面。 所以,等到那位信使离开之后,莱昂打开ui面板。 “系统,”莱昂在心中默念,“启动模擬推演。” “消耗1点影响力点数。” “设定模擬情景:七日后,巴黎天文台之会。” “设定推演变量:我的选择。” “生成两—条关键的分支路线——接受邀请,有限合作”与明確拒绝,保持距离”。” 【模擬推演启动————】 【影响力点数—1】 【正在生成情景分支1/2:“接受邀请,有限合作”————】 一瞬间,无数纷乱的信息流,如同一场无声的瀑布,冲刷过莱昂的脑海。 最终,留下了两个选项结果。 【分支1结论:选择“有限合作”,您將获得一个强大但成分复杂的盟友。短期內,您將获得巨大的资源助力,破局易如反掌。长期来看,您需要在他们內部复杂的派系斗爭中,维持精妙的平衡,避免被他们的理想或野心所绑架。】 【分支2结论:选择“明確拒绝”,您將维持自身的独立性,但也意味著,您將与这个时代最有影响力的精英网络为敌。他们不会与您正面衝突,但会用他们所信奉的“自由”、“传统”与“秩序”,为您未来的所有改革,设置无数难以逾越的障碍。您將被迫与整个旧世界的精英阶层,进行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消耗战。 这两个结果一出来,选择哪个,已经不言而喻了。 这么来看,共济会那边,確实是看中了自己这段时间在凡尔赛宫的表现,所以想要吸纳自己。 毕竟,就连王后那边,都坐不住了,要亲自出来拉拢。 共济会,这个由理想主义者、野心家和科学家组成的强大联盟。 他们需要自己这把最锋利的“手术刀”,来解剖旧制度的肌体,实现他们重建社会的理想。 而自己,也同样需要他们这张遍布欧洲的关係网,以及他们所代表的、整个第三等级精英阶层的支持,来为他的王权帝国,撬开第一道至关重要的缝隙。 拒绝他们,等於与时代的主流思想为敌。 完全拥抱他们,则可能在未来,被他们的理想所吞噬。 所以,有限合作,才是目前最合適的办法。 接下来两天,莱昂再次进入了忙碌的工作状態。 之前自己提的几项计划,路易那边看来都没有什么意见。 所以,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就是重组法属东印度公司。 —— 重组东印度公司,相比於之前对贴现银行的重组来说,反而更加容易了。 这个公司,经过了之前的波折,现在就是一个在別人看来,没啥价值的烂泥摊子。 尤其是之前的爭议中,还牵扯到了沙特尔公爵,那位甚至差点被关进巴士底狱,就更加没有人想做鬣狗,从这个腐烂的尸体里面再咬点什么了。 所以,当下的主要工作,就是和布里安敲定重组计划。 而对於东印度公司,莱昂还是有非常多的设想和计划的。 尤其是可以通过它来进行全球贸易,尤其是航海航运,才是真正能够盘活,甚至是让法兰西经济大爆发的所在。 早上,莱昂带著自己的计划,准备与財政大臣布里安敲定初步章程。 隨著地位的提升,甚至,开始参与一些国务,职位不是,但是胜似国务委员的布里安,现在確实是比较忙。所以,有什么,他甚至把一些財政部的核心工作,都交给莱昂来决定。 这也是一种培养后辈或者是接班人的態度。 同时,也是向能力远超所有人想像的莱昂某种程度上示好的决定。 莱昂自然不是那种情商低的人,琐事小事自己决定,一些关键的议程,还是要来找布里安商议。 即便对方已经说过很多次,没必要找自己確认,但是他依旧是见缝插针,要来布里安办公室里面对一对。 布里安的办公室外厅,一如既往地繁忙。秘书、官员、以及等待覲见的各地请愿者,穿梭不息。莱昂拒绝了布里安秘书提出的向布里安通报,让他直接进入见面的建议,安静地坐在一旁的长椅上。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著戎装、身姿挺拔的身影,带著一阵爽朗的笑声走了出来。 “布里安先生,感谢您时间!法兰西绝不能忘记那些为她流过血的儿子们!” 来人正是吉尔伯特·杜·莫提耶,拉法耶特侯爵。 他刚刚结束了与財政大臣的会面,一转身,便看到了静静等候的莱昂。 “哦!看我见到了谁!” 拉法耶特那双坦诚的蓝色眼眸中,立刻爆发出一种英雄式的热情。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莱昂面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莱昂的手。 “弗罗斯特先生!我正想找个时间专程拜访您,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请接受我迟来的、但最真诚的祝贺!” “侯爵大人你好。” 莱昂也是一脸热情。 这位虽然和自己交集不多,但是在之前的显贵会议上,旗帜鲜明地站到了己方阵营上,属於雪中送炭级別,自己自然是不能忽视。 第170章 一个懂得仰望星空的人 第170章 一个懂得仰望星空的人 拉法耶特此行的公开目的,人尽皆知一为那些曾跟隨他远征美洲、如今却生活困窘的法兰西老兵,向王国爭取一笔拖欠已久的养老金。这是一个无比高尚、也无比聪明的议题,它为拉法耶特贏得了民眾的爱戴与道义的制高点,让他在这个旧世界的宫廷里,始终闪耀著新世界英雄的光环。 即便是布里安大臣,都对他非常重视。 甚至某种程度上,是和莱昂並列了。 “说起来,弗罗斯特先生,” 他的语气,突然多了一丝沉重与恳切,“我刚刚正是为了那些跟隨我浴血奋战的兄弟们,在向王国请愿。他们是法兰西的英雄,却在和平年代,被繁琐的官僚系统所遗忘,许多人甚至连过冬的麵包都成了问题。” 他紧紧握著莱昂的手,自光灼灼地看著他,那眼神,足以融化最坚硬的钢铁。 “我听闻,国王陛下已授权您,成立一个伟大的国家基础设施建设基金”。这是一个多么宏伟的计划!但是,我亲爱的朋友,在您开始为法兰西修筑有形的道路和桥樑之前,能否优先考虑一下,为我们国家这些活的基础设施”,这些日渐凋零的英雄们,铺就一条安享晚年的、充满尊严的道路呢?” 莱昂的脸上,依旧保持著那份平静的微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对著拉法耶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表示极度敬佩的礼节。 “侯爵阁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诚恳,“您所捍卫的,不仅是老兵们的尊严,更是我们整个法兰西的良心。一支不懂得感恩英雄的军队,是无法贏得下一场战爭的。这一点,我与您感同身受。” “我向您,以及通过您,向所有为国流血的勇士们保证:法兰西英雄养老金计划”,將会作为第一號议案,在国家基础设施建设基金”的首次董事会议上,进行最优先的、最严肃的討论。 我们的国家,绝不会忘记她最勇敢的儿子。” “实际上,不知道侯爵阁下您是否知晓,” 莱昂的语气中,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自豪,“我的雪河庄园,以及皇家银行的安全护卫队,其核心成员,正是来自一批法兰西最勇敢的退伍战士。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跟隨罗尚博伯爵,在约克镇的炮火中,为您和您的军队,守护过侧翼。” “哦,是吗?” 这个意料之外的消息,让拉法耶特那双坦诚的蓝色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心中也是不禁对於莱昂更加亲密了一些。 一时间,他心中那份源自“兄弟会”的、带有一丝审视意味的立场,迅速被一种发自內心的、 军人式的亲近感所取代。 拉法耶特是共济会的成员,所以,对於莱昂,他早就有想要拉拢的想法。 不过,一直以来,內部还是有些爭议或者是迟疑的。 毕竟,莱昂现在风头正盛,尤其是一个年轻人,受到了路易十六和布里安的如此重视,轻易的拉拢,可能会產生一些反效果。 不过,在得知了莱昂早已在用最实际的行动,践行著这份对英雄的尊重,让的拉法耶特更加忍不住拉拢的想法。 “如果是这样,那今天对於我,以及那些热血还未凉的战士们来说,真是一个天大的幸运日。” 他转头看了一眼后面財政大臣的办公室,补充道,“布里安大臣刚才也表示,他会极力支持我的提议。现在又有了您的承诺,我想,那些老伙计们的冬天,终於不会再寒冷了。” “能有他们的守护,才是法兰西最大的幸运。” 莱昂微笑著,平静地回应。 这句简单的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拉法耶特內心最柔软的地方。他戎马半生,见过太多政客的虚偽与利用,也见过太多英雄被遗忘在尘埃里。莱昂这句发自肺腑的、將荣耀归於士兵本身的话,让他这位统帅,眼眶都不禁微微一热。 拉法耶特却並没有立刻鬆开手。 他对莱昂的好感与认同,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他觉得,是时候,將这位潜力无限的“盟友”,引入那个更宏伟、也更真实的“建设工地”了。 他身体微倾,靠近莱昂,准备用一句精心设计好的、关於“新世界秩序”的隱语,来敲开那扇通往“兄弟会”的大门。 “不过,比起为过去铺路,不知道弗罗斯特先生对另一项建设”,是否感兴趣————” 拉法耶特组织著自己的语言。 不过还不待他继续说,莱昂早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知道对方在这个场合,不能將一些事情说明,但是却需要表达拉拢的態度。 只是,对方显然还不知道,共济会已经对自己发出了邀请。 “说起来,侯爵阁下,” 莱昂的目光转向了外厅那扇巨大的玻璃窗,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巴黎天文台的白色穹顶,在清晨的阳光下依稀可见。“处理完这些繁杂的俗务,我倒是真希望能像那些天文学家一样,能有片刻的寧静。” 拉法耶特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正在组织语言,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暂时堵了回去。 莱昂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用一种带著几分嚮往的、感慨的语气说道:“我最近对天文学產生了浓厚的兴趣。您知道吗?每当我看到那些星辰,精准无误地沿著自己的轨跡运行,构成一个宏大而和谐的宇宙————我就忍不住在想,那背后,一定有一位何等伟大的“建筑师”,用无上的智慧,设计了这一切。” 他转过头,微笑著看向拉法耶特,像是在分享一个纯粹的学术心得。 “巴黎天文台,真是我们这座城市里,最了不起的建筑。它不像凡尔赛宫这样,代表著凡俗的权力。它代表的,是理性,是秩序,是人类仰望星空的勇气。” 那一瞬间,拉法耶特准备用来试探的所有话语,都被这几句看似不经意的话,给彻底击碎了。 “天文学家”、“轨跡”、“伟大的建筑师”、“理性”、“秩序”、“仰望星空”———— 这一连串的词汇,如同兄弟会內部最精准、最连续的暗號,接连不断地,从莱昂的口中,平静地流淌出来。 这分明是,对方早已洞悉了一切。 拉法耶特那双坦诚的蓝色眼眸中,闪过了一道混杂著极度震惊与狂喜的精光。 看来,组织已经发出了邀请了。 他不再进行任何多余的试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真正属於同道中人的、平等的口吻,郑重地说道:“弗罗斯特先生,一个懂得仰望星空的人,他的脚步,绝不会只停留於凡尔赛的土地上。” > 第171章 和塔列朗的计划 第171章 和塔列朗的计划 ”那么,七日后见,我的...朋友。” 说完后,拉法耶特整理了一下制服,然后转向莱昂,再次伸出手。 “七日后见。” 莱昂握住他的手,“侯爵阁下。” 与此同时,莱昂的眼前弹出了一页系统提示。 【拉法耶特·侯爵好感度:75/100】 【评价:较为信任,视为志同道合的改革盟友】 【新任务事件:加入共济会】 【事件类型:社交/人脉】 【重要程度:s级】 【共济会(法兰西大东方)关係:友好】 【当前状態:待入会】 【潜在收益: —结识顶级启蒙思想家(拉瓦锡、孔多塞、巴伊等) —获得科学家网络支持—扩大在改革派贵族中的影响力—解锁:共济会资源调用权限】 【系统提示:加入共济会將显著提升你在知识分子阶层的声望,但也可能引起保守派的警惕。 建议在入会后保持低调。】 莱昂关闭了系统面板。 共济会,启蒙运动的核心组织之一,法国大革命的重要推手。在歷史上,这个组织在革命前夕扮演了关键角色—它为改革派提供了聚会场所和思想交流的平台,为新思想的传播铺平了道路。 成为其中一员,目前来看,对於他来说是远远的利大於弊。 关闭ui面板,莱昂转身,走向布里安办公室的大门,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布里安疲惫的声音。 莱昂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布里安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揉著太阳穴。 “啊,莱昂。” 布里安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来了。东印度公司的事情?” “是的,大臣。” 莱昂在办公桌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我是来向您提交一份计划书的。” “我之前说过了,这些事情你全权负责就好了,不用通过我————” 布里安说道。 然后从莱昂手里面结果了计划。 计划非常详细,大概內容是对於公司管理、业务等等各方面进行重组。 然后布里安自己比较关心的,是莱昂对於公司接下来的国內以及航海两个业务的重组和拓展,基本上大方向没有走出大家的预期,便没有什么意见了。 另外就是一些东印度公司和法兰西皇家银行之间的进一步联结和相互促进的各种细则。 “没问题。” 布里安看完之后,说到,“国王陛下之前也明確表示过,同意你全权负责东印度公司的重组。” “人事、財务、业务方向,所有的决策权都在你手里。” “多谢大臣信任。” 莱昂起身行礼。 “不,”布里安摇头,“是你值得这份信任。” 他站起来,走到莱昂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莱昂,这两年多来,你处理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我的预期。” “盐税改革、显贵会议、国家银行、麵包危机...一次又一次,你都用智慧和魄力,解决了看似无解的问题。” “现在,我相信你也能让东印度公司起死回生。” “我会努力的。”莱昂说。 到布里安这里走一下流程,算是例行公事。 接下来,在真正对东印度公司做重组实施之前,莱昂和塔列朗见了一面,就在雪河庄园的书房里。 “品味不错。” 塔列朗优雅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莱昂珍藏的波尔多红酒,慢慢品味著。他那双敏锐的眼睛扫视著书房里的陈设—一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从经济学到歷史,从哲学到数学,应有尽有。 塔列朗放下酒杯,讚许地说,“无论是酒,还是书。” “多谢夸奖。” 莱昂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你要的资料。” 塔列朗指了指桌子上放著的一摞文件。 莱昂打开文件夹,快速瀏览起来。 里面,是关於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资料。 包括组织架构。 以及他们在印度的商业网络图,標註了所有的商站、合作的土邦、控制的贸易路线。 另外还有他们的財务数据一虽然不完整,但足以让人看出他们惊人的盈利能力。 还有第四份... “期货交易。” 莱昂突然抬起头,盯著其中一份文件,“英国东印度公司在使用期货交易?” “准確地说,” 塔列朗点点头,“是一种类似期货的金融工具。他们在货物还没到港之前,就已经通过某种“未来交付合约“,锁定了买家和价格。这样,他们可以提前获得现金流,同时规避价格波动的风险。” 莱昂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期货交易,这个在现代商业中极为常见的金融工具,在18世纪的欧洲虽然已经有了雏形,但能够系统化运用的,少之又少。 “不仅如此,” 塔列朗继续说道,“他们还为其他商人提供一种...叫做“贸易融资“的服务。简单来说,就是借钱给那些想做贸易但缺少资本的商人,收取利息,同时获得优先购买权。” “这样一来,” 塔列朗的眼睛里闪烁著欣赏的光芒,“他们不仅仅是一家贸易公司,更是一家...金融公司。” 莱昂有些心动。 塔列朗说的这些,正是他想做的。 “但最重要的,” 塔列朗拿起最后一份文件,“是这个—他们的情报网络。” 他展开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英国东印度公司在整个印度洋地区的情报网络:从孟买到加尔各答,从马德拉斯到马六甲,每个重要港口都有他们的信息员。 “这些信息员,” 塔列朗解释道,“不仅收集商业情报一什么货物畅销、什么价格波动,还收集政治情报哪个土邦在闹內乱、哪个港口要征新税。” “然后,这些情报会通过快船,以最快的速度送回伦敦。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董事会,总是能比竞爭对手提前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知道市场的变化。” “这,” 塔列朗轻轻敲了敲文件,“就是他们成功的秘密。不是船更快,不是货更好,而是...他们知道的更多。” 莱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降维打击。 在一个信息流通缓慢的时代,谁能更快、更准確地获取信息,谁就能掌控市场。 “主教大人,” 莱昂放下文件,认真地看著对方,“这些资料,您愿意出什么价?” 塔列朗微笑了:“子爵大人你说什么呢,我们是什么关係,这些都送给你。” 莱昂却摇摇头:“不,主教大人,我要的不是这个文件里面的,这里面有太多都是过时的资料。我要现在的资料,以及未来的资料。不过,你说的不错,我们的关係,大家就直接一点吧。” 塔列朗看著他,缓缓说道,“东印度公司10%的乾股。” 莱昂的眉毛微微一扬。 10%,这可不是小数目。 “不参与管理,” 塔列朗补充道,“只分红。另外,我可以为公司提供持续的情报支持,不仅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动態,还有整个印度洋地区的商业和政治情报。”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您在想什么——10%太多了。但子爵大人,请相信我,如果您能让东印度公司起死回生,这10%將给我带来远超想像的回报。而对您来说,用10%的股份,换取整个印度洋地区的情报网络,这笔买卖...並不亏。”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 10%確实不少,但塔列朗说得也有道理。在一个信息就是金钱的时代,一个覆盖整个印度洋的情报网络,其价值难以估量。 “10%太多了。” 莱昂最终说道,“我最多只能给5%。” 塔列朗皱了皱眉:“5%?这恐怕不够补偿我建立和维护情报网络的成本...” “但是,” 莱昂打断他,“除了5%的乾股,我还可以给您另外一个东西一东印度公司战略情报部门的负责人职位。” 塔列朗一愣。 “您將全权负责公司的所有情报工作。” 莱昂继续说道,“包括商业情报、政治情报、竞爭对手分析。您有权组建自己的团队,调用公司的资源。作为回报,您需要確保公司始终能够获得最准確、最及时的信息。” “这个职位,” 莱昂强调道,“会让您正式进入商业领域,而不只是在政治和宗教圈子里活动。这对您未来的发展,我想,会很有价值。” 塔列朗沉默了。 5%的股份,加上一个实权职位。 这个组合,对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来说,诱惑力是巨大的。 而且,在之前的几次见面和对话里面,莱昂能够感受到,塔列朗那隱藏得极好的內心真实想法。 “您很会谈判,子爵大人。” 塔列朗终於开口了,脸上带著由衷的讚赏,“5%的股份,加上战略情报部门的负责人...这个条件,我接受。” “合作愉快,塔列朗。” 莱昂握住了他的手。 “合作愉快。” 塔列朗和他握了握手,继续说道,“让我们来谈谈,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也想听听,能提出法兰西皇家银行这样的想法的人,对於东印度公司的重组计划。。”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两人坐在壁炉前,详细討论著东印度公司的重组计划。 塔列朗的思维敏捷而务实,他提出的很多建议都切中要害。而莱昂则用他从现代商业中学到的理念,为这些建议提供了理论支撑和系统化的框架。 两个聪明人的碰撞,產生了惊人的化学反应。 “所以,我们的策略是,” 塔列朗总结道,“第一步,建立情报网络。我会立刻联繫我在伦敦、阿姆斯特丹、甚至是加尔各答的...朋友,开始收集信息。” “第二步,重组管理层。那些清廉但无能的人,必须被有能力的人取代。我可以推荐几个人选。” “第三步,引入新的商业模式。期货交易、贸易融资、还有您提到的那个...“股权激励“制度。” “最后,”他看著莱昂,“在有了足够的准备之后,我们发动一次决定性的行动—让法国东印度公司在市场上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向所有人证明,我们回来了。” “完美。” 莱昂讚许地点头,“不过还有一点,我们需要一个...掩护。” “掩护?”塔列朗疑惑地问。 “在公司真正起死回生之前,我们需要保持低调。” 莱昂解释道,“我不希望引起太多关注,特別是保守派的注意。所以,在外界看来,我只是在做一些常规的重组工作,而你...” “而我只是一个为公司提供諮询的主教。” 塔列朗立刻理解了,“直到我们拿出真正的成果,震撼所有人。” “没错。”莱昂微笑道,“闷声发大財。” “什么?”塔列朗没听懂这个来自未来的俗语。 “哦,” 莱昂笑了笑,“一句...民间俗语。意思是,默默地做事,等做成了再说。” “有道理。” 塔列朗举起酒杯,“那么,为了我们的...闷声发大財,乾杯?” “乾杯。” 莱昂碰杯。 第172章 现代企业的蓝图 第172章 现代企业的蓝图 三天后,东印度公司总部的大会议室里,所有中高层管理人员都被召集到了这里。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照在会议桌上摆放的一摞摞文件上。 空气中瀰漫著紧张和好奇的气氛。 莱昂站在会议桌前,目光扫过在座的二十三个人。 为首,坐著一个穿著得体但略显旧的正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五十岁中年人,安托万·德勒克,他是之前被布里安从財政部调过来,负责这段时间法属东印度公司破產管理的。 另外,有几位航运经验丰富的老船长,技术工种,以及一些必要的官僚体系成员。 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一在过去几个月的清算风暴中,他们虽然因为清廉而倖存下来,但也知道,未来的命运是未知的。 要不是东印度公司还依旧给他们提供著一份较为丰厚的薪酬,否则,早就离职了。 “诸位,” 莱昂开口道,声音平静而坚定,“他的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大家应该也听到了一些消息,从今天开始,这家公司將彻底改变。”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但我要说明的是,” 莱昂继续说道,“这次改变,不是惩罚,而是机会。不是清洗,而是重生。” 他环视全场,语气平静,“我先问一个问题。在座的各位,谁能告诉我,法属东印度公司,为什么会输给英国人?”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航海长,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人,是因为我们的船不够多,英国人有更强大的海军————” “错。” 莱昂打断了他,“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十年前,船只数量只有我们的一半。但他们现在的利润,是我们的十倍。这不是船的问题。下一个。” 一位来自马赛的商人,壮著胆子说:“是因为我们的货物质量不如他们?” “还是错。” 莱昂摇了摇头,“印度的香料、中国的茶叶、丝绸,这些东西的质量,取决於產地,而不是运输它的商人。再想想。” 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这些习惯了在官僚体系中按部就班的老官员们,从未被这样“逼问”过。而那些年轻人,则紧张地盯著莱昂,试图从他的眼神中,找到正確答案的线索。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航海长,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大人,是因为我们的船不够多,英国人有更强大的海军————” “错。” 莱昂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但不容置疑,“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十年前,船只数量只有我们的一半。但他们现在的利润,是我们的十倍。这不是船的问题。下一个。” 一位来自马赛的商人,壮著胆子说:“是因为我们的货物质量不如他们?” “还是错。” 莱昂摇了摇头,“印度的香料、中国的茶叶、丝绸,这些东西的质量,取决於產地,而不是运输它的商人。再想想。” 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这些习惯了在官僚体系中按部就班的老官员们,从未被这样“逼问”过。而那些年轻人,则紧张地盯著莱昂,试图从他的眼神中,找到正確答案的线索。 终於,一个坐在角落里、穿著朴素、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大人,我————我觉得,或许是因为,他们知道该买什么,该卖给谁,而我们————不知道?” 莱昂的眼睛一亮。 他看向那个年轻人,ui界面立刻弹出了对方的信息。 【让—巴蒂斯特·科尔贝|年龄:23职位:见习船员|特质:敏锐的商业直觉lv3、学习能力lv4忠诚度:中立】 “你叫什么名字?” “让————让—巴蒂斯特·科尔贝,大人。”年轻人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 “很好,科尔贝。” 莱昂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你说对了一半。英国人的优势,不在於船,不在於货,而在於—信息。”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代表著英国东印度公司商站的红色標记上。 “他们在每一个港口,都有专门的情报员。这些人不做生意,只做一件事——收集信息。什么货物在当地受欢迎,价格是多少;什么货物即將过剩,价格会跌;当地的政治局势,会不会影响贸易安全————” “然后,这些信息,会通过他们的快船,在最短的时间內,送回伦敦。英国人的商人,就像在玩一场牌面全部公开的扑克,而我们,却像是蒙著眼睛在下注。” 会议室里,响起了压抑的、不易察觉的抽气声。 许多人,包括那些在海上漂泊了半辈子的老船长们,第一次,从这样的高度,去理解“贸易”这个词。 莱昂转过身,看著所有人。 “所以,从今天起,法属东印度公司的第一要务,不是多买几艘船,而是—建立我们自己的情报网络。” 他走回长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我已经任命塔列朗主教阁下,担任公司的“战略情报总监“。他將负责,在所有我们涉足的港口,建立情报站。 心“而你们,”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如果想在这家公司继续工作,就必须学会一件事——用数据说话,而不是用经验。” 第173章 改组方案 第173章 改组方案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莱昂展开了那份厚厚的改组方案,开始逐条讲解。 会议室里的空气,从最初的压抑、怀疑,渐渐地,变成了震惊、兴奋,乃至狂热。 “第一项改革,组织架构。” 莱昂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全新的、金字塔式的组织结构图。 “传统的贸易公司,是由国王任命一个总监,总监拥有几乎所有的权力。这种模式的问题在於,权力过於集中,一旦总监无能或腐败,整个公司就会陷入危机。” 在座的人都点了点头。他们对此有切身体会一前任总监的贪腐,以及与诸多贵族的勾结和利益输送,几乎毁掉了整个公司。 “所以,” 莱昂看著他们,“我们要建立一个董事会制度。董事会由九个人组成,负责公司的重大决策。” “九个人?” 德勒克疑惑地问,“大人,您是说...要分权?” “准確地说,是分责。” 莱昂纠正道,“董事会的成员各司其职,有人负责航运,有人负责財务,有人负责市场。每个重大决策,都需要董事会集体討论和投票。” “但如果意见不一致怎么办?”一位老船长问道。 “那就看谁的理由更充分,谁的数据更有说服力。” 莱昂微笑道,“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用数据说话,而不是用职位说话。” 他说了一个在后世很有名的句子:“数据驱动决策”。 “在过去,公司的决策是怎么做的?” 莱昂问道,“总监拍脑袋,觉得应该买什么就买什么,觉得应该去哪里就去哪里。结果呢?货物积压,航线亏损。” 会议室里响起了苦笑声。 “从今天起,” 莱昂的语气变得严肃,“所有的决策,都必须有数据支撑。要採购一批货物?先调查市场需求。要开闢一条新航线?先计算成本和收益。要任命一个人担任要职?先看他的业绩记录。” “没有数据,就不做决策。” 他停顿了一下。 显然,对於这个方式,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茫然。 他们知道之前的决策方式確实是有问题、 但是现在莱昂提出来的决策方式,却是之前闻所未闻。 “但是,大人,” 德勒克努力让自己跟上莱昂的思路,犹豫地说,“我们从哪里获得这些数据?” “这就是第三个改变就是情报系统,这一点不用说了。” 莱昂继续说道。 “接下来,第四个改变一股权激励。”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又是一个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概念。 “什么是股权激励?”莱昂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让公司的核心员工,也能分享公司的利润。” “我会拿出公司10%的股份,分配给管理层和关键员工。你们的工作业绩越好,公司盈利越多,你们分到的钱就越多。” 会议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这个概念对他们来说太新鲜了一以前,他们只是拿固定的薪水,公司赚钱赔钱都与他们无关口“大人,” 一位財务官员小心翼翼地问,“您是说...我们也能成为公司的所有者?” “部分所有者。” 莱昂纠正道,“但更重要的是,你们將成为公司的主人。公司的成败,与你们息息相关。” 他看著这些人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芒,知道这个激励措施起作用了。 “第五个改变——透明化管理。” 莱昂继续说道。 “从今天起,公司的財务状况將每月公布一次,所有管理层都能看到。每一笔大额支出,都需要经过审批和记录。任何人,包括我在內,如果有违规行为,都將受到严惩。” “这不仅是为了防止腐败,”莱昂强调道,“更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清楚公司的真实状况,从而做出更好的决策。” 德勒克举起手:“大人,这些改革...確实很新颖。但我有一个问题一如何保证这些制度能够执行下去?” “好问题。”莱昂讚许地看著他,“这就是第六个改变—一考核制度。” 他翻开文件的其中一页,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表格。 “每个部门,每个岗位,都会有明確的目標。” “每个季度,我们会对这些目標进行考核。达標的,有奖励;不达標的,要么改进,要么.. 离开。”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了。 “我知道,”莱昂放缓了语气,“这听起来很严苛。但诸位,我们面对的是英国东印度公司欧洲最强大的商业帝国。如果我们不够优秀,就会被淘汰。” “但同时,”他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我也承诺,只要你们愿意学习、愿意改变、愿意努力,公司就会给你们机会,给你们支持,给你们回报。”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 “我不需要完美的人,但我需要愿意进步的人。”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年轻的副手站了起来。 “大人,我有一个问题。”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坚定,“您说的这些制度,都很好。 但...我们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管理方式。我们...我们能做到吗?” 莱昂看著这个年轻人,微笑道:“这就是第七个改变——培训。” 他走到黑板前,写下“东印度公司培训学院”。 “我会建立一所內部学院,专门培训公司的员工。从基础的商业知识,到先进的管理理念,从航海技术,到財务会计,我们都会教。” “你们不需要一开始就完美,但你们需要不断学习,不断进步。”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激动地说:“谢谢您,大人!” 莱昂点点头,然后转向所有人。 “最后,我要说的是,这些改革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我们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试错。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犯错误,会遇到困难,会有挫折。” “但只要我们坚持下去,只要我们不断改进,我相信,法属东印度公司,一定能够重新崛起。”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德勒克身上。 “德勒克先生,你会继续担任公司的运营总监,但不再拥有最终决策权,而是董事会的一员。 你愿意接受这个角色吗?” 德勒克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大人,我愿意。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否胜任,但我愿意尝试。” “很好。”莱昂满意地点头。 会议结束后,莱昂將那个最先答对问题的年轻人一让—巴蒂斯特·科尔贝,单独留了下来。 “科尔贝,”莱昂靠在椅背上,打量著眼前这个略显拘谨的年轻人,“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我————我是一艘商船上的见习水手,大人。”科尔贝低著头,“因为船沉了,我失业了———— 听说公司在招人,就————就来试试。” —— “你读过书吗?” “读过一点,大人。我在教会学校学过算术和拉丁文。” 莱昂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科尔贝,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给你一艘船,十万里弗的本金,让你去东方做一趟生意。 你会怎么做?” 科尔贝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这位刚刚接管公司的、传说中的“国王顾问”,会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著,然后,小心翼翼地回答:“我————我会先去码头,问那些刚从东方回来的水手,那边现在什么东西最值钱。然后————然后我会去巴黎的市场,看看什么东西在这里最贵,但在东方最便宜————” 莱昂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很好。你懂得最核心的商业逻辑——低买高卖,信息差就是利润。” 他走到科尔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明天起,你不再是见习水手了。我任命你为公司“市场调研部“的第一任主管。” 科尔贝的脸色,由苍白变为潮红,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大人,我————我只是个水手———— 99 “现在不是了。” 莱昂打断了他,“记住,科尔贝。在我的公司里,没有什么“只是“。只要你有能力,哪怕你昨天还在码头扛麻袋,明天,你也可以坐在董事会的位置上。” “去吧,拿著这份名单,”他將一张纸递给还在发愣的年轻人,“上面是我需要的所有信息。 一个月內,给我一份详细的市场调研报告。” “是!大人!” 科尔贝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几乎是跑著离开了办公室。 而莱昂的面前,ui面板已经更新。 【让—巴蒂斯特·科尔贝|职位已更新:市场调研部主管忠诚度:75(感激)状態:激动、忠诚|潜力评估:a】 > 第174章 面试 第174章 面试 接下来的三天里,整个东印度公司都处於一种前所未有的沸腾状態。 竞聘公告贴出后,报名的人数远超预期。 航运总监职位,有十二个人报名,其中包括三个现任船长、四个大副、两个退休的老船长,甚至还有一个从没出过海的贸易商—一他声称自己有新的航线开发计划。 採购总监职位,有八个人报名。 销售总监,十五个人。 財务总监,六个人。 莱昂和评审委员会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审阅这些申请材料。 有些申请写得一塌糊涂,明显是凑数的。 但也有一些申请,让莱昂眼前一亮。 比如一位叫做莫里斯—加布里埃尔的年轻船长的航运总监申请书。 这个年轻的船长,用工整的字跡,写了整整十页纸的详细计划。 他分析了现有的所有航线,指出了每条航线的优缺点,提出了优化建议。他甚至画了新的航海图,標註了更安全、更快捷的路线。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德勒克看完申请书后,讚许地说,“他不仅有实践经验,还有理论思考。” “是的。” 莱昂点头,“他是我目前看到的最合適的航运总监人选。” 另一份让莱昂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叫雅克·勒布朗的財务官员的申请。 这个中年男人在申请书中,详细分析了公司现有財务制度的漏洞,提出了改进建议,甚至还设计了一套新的帐目管理流程。 “他懂复式记帐法。” 莱昂有些意外。 “我认识他。” 德勒克说,“勒布朗曾经在荷兰的一家银行工作过,后来才回到法国。他的专业能力很强,只是...性格比较孤僻,不善於交际,所以一直没有晋升。” “那正好。”莱昂微笑道,“我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会拍马屁的人。” 还有一份申请,来自一个叫菲利普·杜兰的商人。他不是公司员工,而是通过安娜的推荐,主动申请销售总监职位的。 在申请书中,他详细列出了自己的客户网络一遍布巴黎、里昂、马赛的商人圈子,还有一些贵族买家。他提出的销售策略,包括建立品牌、开发高端市场、利用社交网络等等,都颇有见地。 莱昂眼前一亮,直接在申请书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勾。 三天后,面试答辩在公司的大会议室举行。 第一个上台的,就是莫里斯—加布里埃尔。 这个年轻的船长穿著他最好的制服,虽然有些紧张,但眼神坚定。他站在评审委员会面前,开始陈述他的航运改革计划。 “诸位,”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逐渐变得稳定,“我在海上工作了八年,跑过十五次印度航线。我见过风暴,见过海盗,也见过...我们自己的问题。” “我们的问题不是船不好,也不是水手不行,而是...我们的航线规划太保守。” 他展开一张自己手绘的航海图。 “这是传统的孟买航线,”他指著图上的一条红线,“我们沿著非洲西海岸南下,绕过好望角,然后向东。全程大约需要六个月。” “但我发现,”他又画出一条蓝线,“如果我们在某个季节利用季风,可以走一条更近的路线。虽然风险稍高,但可以节省二十天的时间。” “二十天,意味著更少的补给消耗,更低的船员工资,更快的资金周转。” 莱昂饶有兴趣地看著这张航海图。莫里斯说的这条新航线,確实有道理。 —— “但如果遇到风暴呢?”一位评委问道。 “我计算过,”莫里斯立刻回答,“这条航线在每年的3—5月和9—11月最安全。在这两个时间窗口,遭遇风暴的概率不到10%。” “而且,”他补充道,“即使遇到风暴,只要船长有经验,也能应对。我自己就在这条航线上跑过三次,都安全回来了。” “为什么之前没有报告这条航线?”塔列朗问道。 莫里斯苦笑:“我报告过,但...前任管理层说这太冒险,不批准。” 莱昂和塔列朗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就是官僚主义的弊端。 “很好。”莱昂在评分表上写下高分,“如果你担任航运总监,还有什么计划?” 莫里斯眼睛一亮,立刻说道:“我想建立一套船长培训体系。现在公司的很多船长,都是靠师徒传承,每个人的水平参差不齐。” “如果我们能把优秀船长的经验总结出来,编成教材,统一培训,就能大幅提升整体水平。” “另外,”他继续说,“我还想建立一个船只维护档案系统。每艘船的状况、维修记录、航行日誌,都应该详细记录。这样我们就能提前预判问题,避免海上事故。” 莱昂越听越满意。这个年轻人不仅有实践经验,还有系统思维。 “最后一个问题,”莱昂问道,“如果你竞聘成功,你打算怎么管理那些比你年长、比你资歷深的老船长们?” 莫里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坦诚地说:“大人,我不敢说我一定能管好他们。但我会用两样东西——尊重和成绩。” “我会尊重他们的经验,向他们请教,听取他们的意见。但同时,我也会用实际的成绩证明,我的决策是正確的。” “如果他们看到,按照新的方式,航线更安全、成本更低、利润更高,我相信,他们会支持我。” “很好。”莱昂在评分表上写下“推荐录用”,“回去等消息吧。” 莫里斯激动地鞠躬,退出会议室。 接下来几天,莱昂面试了所有的竞聘者。 有些人的表现令人失望一空有热情,却没有实际的计划。 有些人的表现中规中矩能完成工作,但缺乏创新。 但也有几个人,让莱昂非常满意。 比如那个从荷兰回来的財务官员雅克·勒布朗。他在面试中,用流利的法语和荷兰语,展示了他设计的新財务系统。那套系统融合了复式记帐法和现代审计理念,简直就是18世纪的会计学教科书。 —— “您是怎么学到这些的?”莱昂好奇地问。 “我在阿姆斯特丹工作的时候,”勒布朗推了推眼镜,严肃地说,“师从一位义大利来的会计大师。他教会了我,財务管理不仅仅是记帐,更是一门科学。” “很好。”莱昂在心里已经决定录用他了。 还有安娜推荐的商人菲利普·杜兰。这个三十多岁的商人,在面试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市场敏锐度和销售天赋。 “弗罗斯特大人,”他自信地说,“东印度公司的问题,不是货物不好,而是不懂营销。” “什么意思?” “英国东印度公司卖的茶叶,其实质量未必比我们好。但他们懂得包装,懂得讲故事,懂得把茶叶卖给贵族太太们当作时尚。” “而我们呢?”他摇摇头,“只会堆在仓库里,等著別人来买。” “如果我担任销售总监,”杜兰继续说,“我会做三件事。第一,给我们的商品建立品牌,让“法属东印度“成为高品质的象徵。” “第二,开发高端市场。不是去和英国人打价格战,而是卖给那些不在乎价格、只在乎品味的贵族们。” “第三,利用社交网络。我会组织品鑑会、沙龙聚会,让购买我们的商品成为一种...社会地位的象徵。” 莱昂听得连连点头。 这个人的思路,已经接近现代营销的理念了。 “你被录用了。”莱昂直接宣布。 第175章 穹顶之下的兄弟 第175章 穹顶之下的兄弟 七天时间一晃而过。 到了莱昂和共济会那边约定见面的日子。 晚上。 莱昂在杜波依斯的护送下,穿过拉丁区蜿蜒曲折的小巷,来到巴黎天文台。 巴黎天文台矗立在前方,在月光下显得庄严而神秘。这座建筑建干路易十四时代,是法国科学的象徵,也是启蒙思想的圣地。 大门口,一位身著黑色斗篷的人静静站立。 莱昂示意杜波依斯在原地等待,然后朝著那个人走去。 看到莱昂走近,他微微欠身。 “弗罗斯特子爵?”声音低沉。 “是我。”莱昂回答。 “请跟我来。兄弟们在等您。” 没有核实身份,没有多余的问话。引路人转身,推开沉重的橡木门。 莱昂跟隨他走进天文台,穿过大厅,来到一道螺旋楼梯前。 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螺旋向上,通往天文台的穹顶。 “穹顶之下,真理的兄弟在等待。” 引路人示意莱昂向上。 莱昂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登。 螺旋楼梯很长,仿佛通向天空。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庄严而神秘的气息。 终於,莱昂来到了楼梯的尽头。 眼前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雕刻著复杂的几何图案圆形、三角形、正方形,还有一些他认不出的符號。 引路人停下脚步,转过身。 “从这里开始,”他说,“你將踏上通往真理的道路。但首先,你必须回答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而来?” 莱昂之心中吐槽了一句中二,按照之前准备好的答案:“寻求真理。” “第二个问题:你带来了什么?” “对理性的信仰,对知识的渴望。” “第三个问题:你期待什么?” “光明,以及...同道中人的友谊。” 引路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准备好接受考验了吗?” “准备好了。” 引路人拿出一块黑色的布。 “在你踏入真理之门之前,你必须承认自己的无知。蒙上你的双眼,放下你的傲慢,像一个新生的婴儿一样,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莱昂配合地让他蒙上眼睛。 这操作,和上辈子团建感觉没啥区別。 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通过仪式感,建立群体认同。 失去了视觉,莱昂的其他感官变得敏锐起来。 他听到引路人在门上敲了三下—很有节奏感的三下。 咚。咚。咚。 门內传来声音:“何人求见?” “一位渴望光明的灵魂。”引路人回答。 “他准备好了吗?” “他已在黑暗中沉思。” “他是否理解,真理的道路,充满荆棘?” “他愿意为真理,付出一切。” 这台词... 后面的莱昂差点没憋住笑。 但是很显然,对面人家双方都是非常认真的。 门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进来吧,寻光者。” 引路人牵著莱昂的手,带他走进门內。 脚下的地面很光滑,应该是大理石。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混合著书籍的气息和檀香的味道。 “继续前行。”引路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莱昂被引导著向前走,走了大约二十步,然后停下。 “跪下。 " 莱昂犹豫了一秒,还是照做了。入乡隨俗。 就当是一场密室逃脱了。 “寻光者,”一个新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庄严,“你现在身处黑暗之中。这黑暗,象徵著无知,象徵著混沌,象徵著人类在启蒙之前的蒙昧状態。” “但你不必恐惧黑暗,因为光明即將到来。” “现在,我问你你是否愿意,放下过去的一切偏见,用全新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 “我愿意。”莱昂庄重地回答。 “你是否愿意,用理性的光芒,照亮无知的黑暗?”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与你的兄弟们一起,建造人类理性的神殿?” “我愿意————” 莱昂感觉越听越不对劲,这怎么这么像结婚誓词? 他的脑子里面一直害怕对方下一句是,————无论贫穷还是富有。 “很好。”那个声音说,“那么,睁开你的眼睛,迎接光明吧。” 有人解开了蒙眼的黑布。 莱昂缓缓睁开眼睛,然后— 他愣住了。 这是一个圆形的密室,直径大约十米。 最震撼的是穹顶—一整个穹顶是透明的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满天的星辰。月光倾泻而下,如同银色的瀑布,照亮了整个房间。 嘖。 即便是作为一个现代人,莱昂也不禁在心里面承认,这个设计確实牛逼。 在没有电灯的时代,能造出这样的空间,真的很厉害。 墙壁上刻著精美的几何图案—一黄金分割、斐波那契螺旋、柏拉图立体...每一个都精確而优美。 房间中央是一个石制的圆形祭坛,祭坛上摆放著: 一把银色的圆规。 一把银色的直尺。 一个三角形的方矩。 一根铅垂线。 还有一本摊开的书一应该是圣经或者某本哲学著作。 周围站著大约二十个人,都穿著长袍,胸前佩戴著银色的徽章—一方矩与圆规交叉的图案。 烛光与星光交织,整个场景既神秘又庄严。 逼格確实拉满了。 难怪共济会能吸引那么多精英。 这种氛围,这种仪式感,確实能给人一种“我们在做一件伟大事情“的感觉。 从社会心理学角度看,这是典型的群体认同建立机制。通过共同的仪式体验,强化成员之间的连结。 “站起来吧,寻光者。”引路人说。 莱昂站起身,这才注意到引路人已经脱下了斗篷是拉法耶特。 怪不知道刚才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欢迎来到真理的殿堂。 66 这时,一个年长的男人从祭坛后走出来。他穿著华丽的长袍,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眼神睿智而温和。 “我是让—西尔万·巴伊,” 老人自我介绍道,“法兰西大东方共济会的导师之一。欢迎你,莱昂·弗罗斯特。” 巴伊! 莱昂心中一震。 未来的巴黎第一任市长,天文学家,法国科学院院士。 这位在歷史上扮演了重要角色的人物,最终因为下令镇压示威而被送上断头台.. 莱昂忽然响起来,共济会里的人,似乎都逃不过大革命的清洗。 “弗罗斯特先生,”巴伊走到祭坛前,拿起那把圆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圆规。”莱昂回答。 “不仅仅是圆规。”巴伊举起它,让它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这是丈量世界的工具,是理解宇宙秩序的象徵。” “用圆规,我们可以画出完美的圆。而圆,代表著和谐、永恆、还有...上帝的完美设计。” 巴伊又拿起直尺。 “而直尺,”他说,“帮助我们建立秩序。用直尺,我们可以画出笔直的线,可以建造宏伟的建筑,可以...构建理性的社会。” “圆规与直尺,”他將两样工具交叉放在一起,“这就是共济会的象徵。我们既要理解天道的圆融,也要建立人道的秩序。” 巴伊放下工具,看著莱昂,眼神变得严肃。 “那么,莱昂·弗罗斯特,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请跟我一起,宣读誓词。” 他展开一卷羊皮纸,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著长长的誓词。 “我,莱昂·弗罗斯特,”巴伊开始朗读,莱昂跟著复述。 “在理性的光芒下宣誓: 追求真理,崇尚理性; 以自由为信念,以平等为准则,以博爱为胸怀————” 念到这,莱昂心中一动,等等,自由、平等、博爱? 这不就是后来法国大革命的三大口號吗?原来是从共济会这里来的.. “我將用知识的圆规,丈量世界的广阔; 用理性的直尺,构建秩序的基石; —— 以石匠的坚韧,建造人类进步的神殿; “我承诺,將光明带给黑暗,將智慧赠予愚昧; 为了人类的福祉,为了社会的进步,为了真理的永恆; 我愿献出我的智慧、我的勇气,乃至我的生命。” “愿星辰为证,”巴伊朗读最后一句。 “愿星辰为证。”莱昂跟著说。 “愿兄弟为伴。” “愿兄弟为伴。” 誓词宣读完毕,整个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所有在场的成员,齐声说道:“欢迎你,兄弟!” 第176章 富兰克林 第176章 富兰克林 仪式的正式部分结束了。 气氛突然变得轻鬆起来。 那些刚才还一脸严肃的成员们,纷纷脱下长袍一原来下面都穿著正常的衣服,开始与莱昂打招呼。 “恭喜你,弗罗斯特兄弟。” 巴伊走过来,伸出手。 莱昂握住他的手:“谢谢,巴伊先生。” “叫我让—西尔万,或者直接叫我巴伊。”老天文学家温和地说,“在这里,我们都是兄弟,不分贵贱,不论身份。 “来,” 拉法耶特则是走过来,熟络得拉著有那么一刻身体很僵硬的莱昂的手,“让我给你介绍其他兄弟。” 他带著莱昂走到一个身材微胖、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面前。 “这位是安托万—洛朗·拉瓦锡,” 拉法耶特介绍道,“法国最伟大的化学家。” 拉瓦锡! 莱昂好奇地看著眼前这位化学之父,氧气的发现者,质量守恆定律的提出者... 但同时,也是未来会被送上断头台的悲剧人物。 “久仰大名,拉瓦锡先生。”莱昂恭敬地说。 “叫我安托万就好。”拉瓦锡微笑著握手,他的手很有力,“弗罗斯特兄弟,我听拉法耶特说过你。你对经济的理解,据说堪比科学家对实验的把握。” “您过奖了。”莱昂谦虚地说。 “不,我是认真的。”拉瓦锡的眼睛里闪烁著好奇,“我了解过你之前的一些政策和计划。你分析经济问题的方式,和我在实验室里分析化学反应的方式,惊人地相似都是基於数据,基於逻辑,基於实证。” “这,”他拍拍莱昂的肩膀,“就是真正的科学精神。” 果然是大佬。 不愧是能提出质量守恆定律的人。 莱昂在心里感嘆。 “我非常期待与您交流,”莱昂真诚地说,“无论是化学,还是...其他领域” 。 “我也是。”拉瓦锡微笑道。 接下来,莱昂又认识了其他成员: 尼古拉·德·孔多塞。 数学家、哲学家,看起来三十多岁,眼神锐利而充满激情。 “您好,弗罗斯特兄弟。” 孔多塞握手时很用力,“我听说您用数学模型来分析国家財政?太棒了!我一直认为,数学不应该只停留在象牙塔里,而应该服务於社会。” 莱昂脑子里面快速地回忆著。 这位就是那个会写《人类精神进步史表纲要》的天才,但也是未来会被雅各宾派通缉,最后服毒自杀的悲剧人物... 该死的大革命啊,吃掉了太多优秀的头脑。 还有艾蒂安·迪蒙,一位成功的商人,经营著巴黎最大的纺织厂之一。 “久仰大名,弗罗斯特兄弟。” 迪蒙热情地说,“您最近对东印度公司的改革,我隱约了解过一些。有时间,一起探討一下?” “一定。”莱昂微笑道。 还有几位医生、律师、甚至一位退休的將军。 每个人都很有成就,每个人都彬彬有礼,每个人都称呼莱昂为“兄弟”。 这个组织的成员质量,確实很高。 基本上都是各个领域的精英。难怪共济会在歷史上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还有一位,” 拉法耶特神秘地说,“他可能是我们这里最...特別的成员。” 他带著莱昂走到房间的角落,那里坐著一位老人。 老人穿著朴素的黑色外套,头髮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睿智。 当莱昂走近时,老人抬起头,露出慈祥的笑容。 “您好,年轻人。”他的法语带著明显的英语口音。 莱昂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在上辈子见过无数次一一在美元钞票上,在歷史书上,在无数的图片和雕像上。 “班杰明·富兰克林,” 老人伸出手,“来自美国的...访客。” 富兰克林! 美国的开国元勛之一,杰出的科学家、外交家、作家,避雷针的发明者,《独立宣言》的起草者之一... 看著眼前这位老人,莱昂的心里面第一个念头是———— 我天,富兰克林居然还活著?还在巴黎?还是共济会成员? 不过很快,他就大致记起来,富兰克林確实在1776—1785年间担任美国驻法大使,在巴黎生活了很多年。现在是1787年,他应该已经回美国了才对...难道歷史有偏差?还是他又回来了? “非常荣幸,富兰克林先生。”莱昂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我是您的仰慕者。” “哦?”富兰克林的眼睛亮了,“那真是我的荣幸。不过,年轻人,能让拉法耶特和巴伊都推荐的人,想必也不是普通人。” “我听说,”他笑眯眯地说,“你正在改革法国的財政?” “是的,先生。” “还听说,你刚刚改革了东印度公司,用了一些...很新颖的方法?” “是的,先生。” 莱昂有些鬱闷。 他原本是想要在暗中改革东印度公司,然后默默发育,之后一鸣惊人的。 但是现在怎么,是个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了? “那我可得好好听听。”富兰克林拍拍身边的椅子,“坐下,跟我说说。我这老头子最喜欢听新鲜事了。 莱昂乖巧の坐到了旁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莱昂与这些共济会成员们进行了深入的交流。 同时,也是他早就期待的一场,在这些大人物面前装逼的戏份。 他向拉瓦锡讲述了自己对经济系统的“化学式”理解——每个部门就像一种元素,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產生了整个经济的“化学反应”。 拉瓦锡听得入神,不时点头:“精彩!这个类比太精彩了!经济学確实可以像化学一样,用科学的方法来研究!” 他向孔多塞展示了自己用概率统计分析財政数据的方法。 孔多塞激动得站了起来:“天啊,你居然想到用贝叶斯定理来预测税收? 这...这太超前了!我们一定要深入討论这个!” 他还主动向富兰克林请教了美国独立战爭的经验,以及美国的政治制度。 “三权分立,” 富兰克林说,“是我们从孟德斯鳩那里学来的。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离,相互制衡。这样才能避免权力的滥用。” “法国也需要这样的制度吗?”莱昂试探性地问。 富兰克林沉思片刻,然后说:“每个国家的情况不同。美国是新建立的国家,一切从零开始,所以可以设计理想的制度。” “但法国,”他嘆了口气,“有上千年的歷史,有根深蒂固的传统,有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要改革,太难了。” “但不是不可能。”莱昂坚定地说。 富兰克林深深地看著他,然后露出欣慰的笑容:“你这个年轻人,我喜欢。 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同样的理想主义,同样的...不知天高地厚。” 第177章 眾神的献身 第177章 眾神的献身 深夜时分,聚会接近尾声。 巴伊再次站到祭坛前,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兄弟们,”他说,“今夜我们迎来了一位新成员。让我们欢迎他,也让我们互相勉励—一在这个黑暗的时代,让理性的光芒,照亮前行的道路。” 所有人举起酒杯。 “为了真理!” “为了自由!” “为了...光明的未来!” 莱昂也举起酒杯,与眾人碰杯。 酒杯碰撞的声音,在穹顶下迴荡。 就在这时,莱昂的视野边缘,系统面板悄然展开: 【重要事件:加入共济会】 【组织:法兰西大东方共济会(九姐妹艺术家分会)】 【成员数量:约200人】 【影响力:知识分子圈层(顶级)】 【核心成员】 —让—西尔万·巴伊(天文学家,导师) —安托万—洛朗·拉瓦锡(化学家) —尼古拉·德·孔多塞(数学家、哲学家) —班杰明·富兰克林(美国开国元勛,访问成员) —吉尔贝·德·拉法耶特(侯爵,改革派贵族) —...以及其他优秀的科学家、哲学家、艺术家【获得资源】 —顶级科学家网络—启蒙思想交流平台—改革派贵族人脉—定期的学术沙龙—潜在的政治盟友【声望变化】 —知识分子阶层:+200(大幅提升) —启蒙派:+150 —科学界:+100 【解锁能力】 —可以请求共济会成员提供专业諮询—可以参加定期的学术沙龙—可以利用共济会的社交网络【系统评价】 你已成功加入18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启蒙组织之一。这个组织將在未来的法国大革命中扮演关键角色。建议: 1.与核心成员建立深厚关係2.利用科学家资源优化你的改革方案3.警惕:共济会也有內部派系,需谨慎处理【警告】 歷史上,很多共济会成员都会在大革命中遭遇不幸。你有机会改变他们的命运吗? 【任务解锁:救赎之路】 目標:在大革命中,儘可能保护共济会成员的生命难度:s级莱昂看到最后那个警告,心中一沉。 是的,歷史上,拉瓦锡、巴伊、还有很多其他的共济会成员,都死於断头台。 他们的罪名,有的是“贵族”,有的是“反革命”,有的只是因为...太富有。 这些人都是法国最宝贵的財富。 如果他们都死了,法国將失去整整一代的精英。 这才是法兰西在大革命中,最大的损失。 实际上,从一开始,莱昂的计划里面,就有想办法拯救这些人。 不过,一直以来,他就是个小卡拉米,能影响的也有限。 而现在,慢慢的,他开始有这个能力了。 “弗罗斯特兄弟,”孔多塞走过来,打断了莱昂的思绪,“你在想什么?看起来很严肃。” “哦,没什么。”莱昂回过神,“只是在想...未来。” “未来?”孔多塞笑了,“那正是我们共济会最关心的。我们相信,通过理性和科学,人类可以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您相信法国会变得更好吗?”莱昂问道。 孔多塞沉思片刻,然后说:“会的。但可能要经歷一些...痛苦的改变。” “这个国家太僵化了,”他的语气变得激进,“贵族垄断特权,教会压制思想,国王拒绝改革...如果不打破这一切,法国就没有未来。” “但打破,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莱昂轻声说。 “我知道。”孔多塞的眼神变得深邃,“但有些事,即使要付出代价,也必须去做。” 莱昂看著这位未来会为理想献身的哲学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聚会在午夜时分结束。 成员们陆续离开,只剩下巴伊、拉法耶特和莱昂。 “弗罗斯特兄弟,”巴伊说,“欢迎你正式加入我们。从今天起,你就是九姐妹分会的一员了。” “谢谢。”莱昂行礼。 “我们每个月的第一个周五,都会在这里聚会,”巴伊继续说,“討论科学、哲学、政治...以及法国的未来。”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儘管说。兄弟之间,不必客气。 “我会的。”莱昂说。 拉法耶特拍拍莱昂的肩膀:“走吧,我送你一程。” 两人走下螺旋楼梯,走出天文台。 外面,巴黎的夜空星光璀璨。 “感觉怎么样?”拉法耶特问道。 “很...特別。”莱昂想了想,选择了这个词。 “我第一次参加仪式的时候,”拉法耶特笑道,“也觉得很...戏剧化。但后来我理解了,这些仪式,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让我们记住一我们不是普通的聚会,而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用理性改造世界,用科学驱散愚昧。” “这个目標,值得我们用仪式来纪念。” 莱昂点点头。 从这个角度看,倒也说得通。 仪式感確实能强化使命感。这是群体心理学的基本原理。 “对了,”拉法耶特想起什么,“下周五的聚会,拉瓦锡会展示他的新实验。你一定要来。” “我会的。”莱昂说。 两人告別,各自登上马车。 莱昂坐在马车里,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脑海中回放著今晚的一切。 庄严的仪式,睿智的成员,充满理想主义的氛围... 这个组织,確实很有吸引力。 拉瓦锡化学,可以帮助改进工业生產和军事技术。 孔多塞——数学,可以建立更精准的预测模型。 巴伊—天文,可以改进航海技术。 富兰克林——政治经验,可以作为美国模式的諮询者。 每个人,都是一个宝贵的资源。 但同时,莱昂也很清楚,这个组织也有它的局限性。 太理想主义,不够务实。 太注重理论,缺乏执行力。 而且,在即將到来的大革命中,这种理想主义,很可能会害死他们。 而实际上,真正的歷史,也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莱昂的任务,就是避免被他们同化,然后...给他们注入一些现实主义的元素。 用他对歷史的了解,引导他们避开那些致命的错误。 这样,或许能救下一些人。 第178章 第一支船队 第178章 第一支船队 接下来的两周,莱昂的改革,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態,横扫了整个东印度公司。 那些抱残守缺的老官僚们,在“绩效考核”的压力下,要么选择离开,要么被迫学习新的工作方式。而那些充满激情和野心的年轻人们,则像乾渴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著莱昂带来的每一个新理念、新方法。 但真正让所有人震撼的,还是莱昂提出的全新改革金融创新。 这天下午,莱昂在公司总部,召开了一场针对巴黎主要商人的“业务说明会”。 来的人很多。 莱昂通过雅典娜俱乐部,王后沙龙,以及布里安的渠道,邀请了数十位手握重金、但苦於找不到好投资渠道的开明贵族和新兴资產阶级。 会议室里,坐满了衣著光鲜、眼神精明的面孔。 莱昂站在讲台上,身后是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画著复杂的图表和数字。 “诸位,感谢你们在百忙之中前来。” 他开门见山,“我今天要向大家介绍的,不是一艘船,也不是一批货物。而是一种全新的、能让你们的財富增值的方式一金融服务。” “金融?” 下面的商人们面面相覷。 这个词,他们听说过,但仅限於那些放高利贷的银行家。 莱昂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个词:贸易融资。 “诸位都是生意人,应该都遇到过这样的困境:你们看中了一批好货,但手头的现金不够;或者,你们的货物还在路上,但急需周转资金。” “以前,你们只能去找那些银行家,被他们用30%、甚至50%的高利率,吸乾最后一滴血。” “现在,法属东印度公司,將为你们提供一种全新的融资服务。” 他转身,在黑板上列出了一个简洁的公式。 “我们提供资金,你们用未来的货物作为抵押。利率,只有12%。並且,如果你们的货物,是通过我们的船队运输的,利率还可以再降到10%。 " 台下的商人们,眼睛都亮了。 一位经营丝绸生意的富商,立刻举手提问:“大人,如果我们还不上钱呢? ” “那货物就归我们。” 莱昂的回答简单而直接,“但我们会对每一笔贷款,进行严格的风险评估。 我们不会借钱给那些明显还不起的人。这不是慈善,这是生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会提供专业的商业諮询。我们的情报网络,会告诉你们,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卖,才能利润最大化。” “换句话说,我们不仅是你们的银行,更是你们的————合伙人。”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紧接著,莱昂写下了第二个词:期货交易。 “第二项服务,更加激进,也更加有利可图。” 他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假设,今天是一月,印度的胡椒,在当地的价格是每磅1里弗。运到巴黎,加上运输成本,大约是2.5里弗。而巴黎市场上,胡椒的售价是4里弗。” “但是,等你的船真正回到巴黎,已经是六月了。那时候,如果市场上胡椒过剩,价格跌到了3里弗,你就只能赚0.5里弗,甚至可能亏本。” “但如果,你在一月的时候,就跟我签订一份合约,约定你在六月,以3.5里弗的价格,把胡椒卖给我。那么,无论六月的市场价是多少,你都能稳稳地赚到1 里弗的利润。” “这,就叫期货。”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脑海中飞速地计算著这个“魔法”般的操作,能为他们带来什么。 一位年老的香料商,颤抖著声音问道:“那————那大人您呢?如果六月的价格涨到了5里弗,您岂不是亏了?” 莱昂笑了。 “这就是风险与收益的艺术。” 他在黑板上,画出了更复杂的示意图,“我不会只跟你一个人签合约。我会同时跟一百个商人签约,买入一百种不同的商品。” “有的涨,有的跌。但只要我的情报足够准確,我的模型计算得足够精確,从长期来看,我必然是赚的。而你们,付出的代价,只是放弃了一部分“暴利的机会,换来的,是彻底的安心。” “你们不用再担心市场波动,不用再因为一次运气不好,就倾家荡產。” “这,就是我能提供给你们的——確定性。” 会议室里,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这些在巴黎商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精明商人们,第一次,遇到了一个真正懂得他们需求、並能用一种他们从未想像过的方式去满足这种需求的“生意人”。 莱昂看著台下那些兴奋的、贪婪的、充满了渴望的脸,他知道,他成功了。 三天后的清晨,塞纳河码头。 法属东印度公司改组后的第一支船队一三艘经过全面检修、船体坚固、装备了最新式火炮的武装商船,即將启航。 莱昂站在码头上,身边是正式任命的公司负责人安托万·德勒克,以及那位年轻的市场调研主管科尔贝。 莱昂看向三艘船的船长。 “船长们,记住。这次航行,速度比数量更重要。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內,完成採购並返航。” “另外,”他的语气变得严肃,“如果在海上遇到英国人的武装商船,不要主动挑衅,但也绝不能示弱。我们悬掛的是法兰西王国的旗帜,它代表的,是这个国家的尊严。” 三位船长齐声应答:“是,大人!” 隨著一声长长的汽笛声,三艘船缓缓离开了码头,驶向晨雾笼罩的塞纳河下游,然后是广阔的大西洋,最终,是那个充满了香料、丝绸和未知风险的东方。 莱昂站在码头上,目送著船队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他知道,这三艘船,装载的不仅仅是货物,更是他为这家古老公司,注入的全新灵魂。 如果这次试航成功,那么,法属东印度公司的重生,將不再是空谈。 而他,也將用这个成功,向整个法兰西的商界证明改变,不仅可能,而且,势在必行。 【系统提示】 【主线任务“重组东印度公司”进度更新:60%】 【预计试航周期:6个月】 【成功率预估:78%(基於情报质量、船员能力、天气因素综合计算)】 【警告:英国东印度公司已將您列为“重点关注对象“】 莱昂关闭了系统面板,转身离开码头。 六个月。 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三级会议的阴影,已经越来越近了。 > 第179章 思想碰撞的火花 第179章 思想碰撞的火花 入会仪式后的第一个周五,莱昂再次来到巴黎天文台。 这一次,不需要蒙眼,也不需要引路人。他走上螺旋楼梯,来到穹顶下的密室门前,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兄弟?”门內传来声音。 “是的。”莱昂回答。 门打开,拉法耶特探出头来,笑容满面:“莱昂!你来得正好。拉瓦锡正要展示他的新实验。” 走进房间,莱昂发现今天的布置和上次不同。 中央的祭坛已经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大圆桌,上面摆满了书籍、仪器、还有一些实验器材。 拉瓦锡正在调试一套复杂的玻璃装置,孔多塞在一旁帮忙。 巴伊坐在圆桌的一端,翻阅著一本天文学著作。 还有几位上次见过的成员,正在小声交谈。 所以———— 平时的聚会就是学术沙龙模式?倒是挺务实的,不像上次那么中二...哦不对,那么庄重。 莱昂在心里吐槽。 “莱昂兄弟!” 拉瓦锡看到他,高兴地招手,“来得正好!来帮我一下,扶住这个蒸馏瓶。” 莱昂走过去,小心地扶住玻璃瓶。 “今天我要展示的,”拉瓦锡兴奋地说,“是水的分解实验。我要证明,水不是一种元素,而是两种气体的化合物。” 莱昂有些意外。 勾起了好多年前上中学化学课的记忆。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著名的水分解实验。 氢气和氧气的化合...等等,氧气是拉瓦锡命名的,但现在他应该还在研究阶段。 拉瓦锡点燃了酒精灯,开始加热装置。很快,玻璃管中开始冒出气泡。 “看!”他指著收集到的气体,“这种气体很轻,可以燃烧,我把它称为“易燃空气“。” “而另一种气体,”拉瓦锡指著另一个容器,“可以助燃,我称之为“生命空气“,因为生物需要它来呼吸。” “当这两种气体化合在一起,”拉瓦锡小心翼翼地点燃混合气体,“就会產生水!” 砰! 一声轻响,混合气体燃烧了,容器內壁上出现了细小的水珠。 在场的所有人都发出惊嘆声。 “太神奇了!”孔多塞激动地说,“水居然可以分解!” “这证明了,”拉瓦锡得意地说,“物质是可以转化的,但总质量守恆。我把这个叫做“质量守恆定律“。 “” 全是教科书上的內容啊。 莱昂在心里感嘆。 虽然这现场见证这一刻很神奇,但是他总是不自觉地代入到当年上中学时候的想法。 偶尔,总有那么一些时间,想要问候一下这些发现了这么多定理和化学符號的先驱们。 “弗罗斯特兄弟,”拉瓦锡转向莱昂,“你怎么看?” “令人震撼。”莱昂真诚地说,“您的实验,不仅揭示了物质的本质,更展现了科学方法的力量—通过观察、实验、推理,我们可以理解世界的真相。” “没错!”拉瓦锡激动地拍手,“这就是科学精神!” “而这种精神,”莱昂继续说,“不应该只局限在化学实验室里。它应该被应用到.. .一切领域。” “包括经济学?”孔多塞敏锐地问。 “是的。”莱昂点头,“经济系统就像一个巨大的化学反应器。货幣流动、商品交易、税收分配...每一个环节都像化学反应一样,遵循著某种规律。” “如果我们能像拉瓦锡研究化学反应一样,用科学的方法研究经济,我们就能理解它,预测它,甚至...控制它。” 巴伊放下书,饶有兴趣地说:“请详细说说。” 莱昂走到圆桌前,拿起一根笔,在一块纸上画图。 —— “比如,税收。”他画出一个简单的流程图,“传统的做法是国王拍脑袋决定征多少税。但科学的做法应该是首先收集数据,分析不同税率对经济的影响,然后找到最优解。这也是统计局现在做的事情。” “就像拉瓦锡调整实验参数一样,我们也可以调整税率参数,找到既能保证国库收入、又不会压垮民眾的平衡点。” “精彩!“孔多塞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你这个思路,其实就是在用数学优化方法!” 他接过笔,开始写公式:“如果我们把税收总额设为t,税率设为r,税基设为b,那么t=rxb。但问题是,税率r的提高,会导致税基b的缩小,因为高税率会抑制经济活动...” “对————” 拉瓦锡也钻了过来,两人很快就陷入了热烈的討论。 臥槽———— 看著眼前这一幕,莱昂在心里感嘆。 自己是偽学霸,眼前这两位,是真牛逼。 一点就通,而且还能给出新的角度。 其他成员也纷纷加入討论。 拉瓦锡从化学的角度,提出“经济平衡態”的概念。 巴伊从天文学的角度,谈论“经济周期”就像行星运行的周期。 那位商人迪蒙,则从实践的角度,讲述他的纺织厂如何通过科学管理提高效率。 整个房间里充满了思想碰撞的火花。 这才是共济会的真正价值啊———— 开放、平等、理性的交流氛围。在这里,国王的权威不重要,教会的教条不重要,贵族的血统也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思想。 这在18世纪的法国,简直是一股清流。 討论持续了两个小时。 当话题逐渐从经济学转向政治学时,气氛变得更加热烈,也更加...敏感。 “法国需要改革,”孔多塞激动地说,“这是所有人的共识。但问题是,应该怎么改?" “学英国,”一位成员说,“建立君主立宪制,限制国王的权力,建立议会。” “英国的制度也不完美,”另一位反驳道,“他们的议会被少数贵族和地主控制,普通民眾依然没有发言权。” “那就学美国,”拉法耶特说,他在美国待过,对美国的制度很了解,“共和制,没有国王,所有人都是公民。” “法国不是美国,”巴伊摇头,“美国是一片新大陆,可以从零开始。但法国有上千年的君主制传统,有根深蒂固的等级制度...想要废除君主制,谈何容易?” 討论陷入了僵局。 所有人都赞同改革,但对改革的方向和方式,却有不同的看法。 莱昂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实际上,这就是启蒙运动的矛盾所在。 眼前这些人都是理想主义者,都想建立一个更美好的社会,但对“美好”的定义却各不相同。 激进派想要彻底推翻旧秩序,温和派只想要渐进改革。 而在大革命中,这种分歧最终会导致內斗,导致恐怖统治,导致无数人的死亡.. “弗罗斯特兄弟,富兰克林突然开口,“你一直没说话。作为一个正在推动法国改革的人,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看向莱昂。 第180章 歷史的齿轮 第180章 歷史的齿轮 莱昂沉思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认为,改革最大的敌人,不是保守派,而是.——.我们自己。” “什么意思?”孔多塞不解。 “我是说,”莱昂组织著语言,“我们都想要改革,但我们常常会犯一个错误—为了一个完美的目標,而不惜採用激进的手段。” “比如,我们想要平等,这很好。但如果为了平等,就要消灭所有贵族,这就过了。” “我们想要自由,这很好。但如果为了自由,就要推翻所有秩序,那最后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混乱。 “改革,” 他强调道,“应该是渐进的、可控的、理性的。就像拉瓦锡先生做实验一样,要一步一步来,要不断调整参数,要在实践中修正。” “而不是一次性把所有试剂都倒进去,然后祈祷不要爆炸。” 拉瓦锡听到这个比喻,忍不住笑了:“这个比喻太形象了。確实,化学实验最忌讳的就是操之过急。” “但问题是,” 孔多塞说,“渐进改革需要时间,而法国的问题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財政崩溃,民眾飢饿,社会矛盾激化...我们还有时间慢慢来吗?” “所以,“莱昂说,“我们需要的是“可控的激进“。” “可控的激进?“巴伊重复道,“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不。“莱昂摇头,“我的意思是,改革要有魄力,要敢於触动既得利益,但同时,也要有预案,要有退路,要有...剎车。” “就像驾驶一辆马车,“他做了个比喻,“你可以加速,可以快跑,但你必须確保你能隨时剎车,能控制方向。” “否则,马车就会失控,最后衝下悬崖。”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所有人都在思考莱昂的话。 最后,富兰克林缓缓点头:“睿智的见解,年轻人。美国革命之所以能够成功,正是因为我们有像华盛顿这样的人—既有推动革命的勇气,也有克製革命的理性。” “但法国,”他嘆了口气,“有这样的人吗?” 莱昂看著在座的这些人—理想主义的孔多塞,温和的巴伊,热情的拉法耶特,理性的拉瓦锡... 有的。 他在心里说。 就在这个房间里。只是,歷史上他们最后都失败了,都死了。 “会有的。” 莱昂最后看著大家,大声说,“只要我们一起努力。 其他人笑了笑。 討论继续进行,话题逐渐转向了更具体的问题。 “国王已经决定召开三级会议,”巴伊说,“这可能是百年来最重要的政治事件。” “三级会议?”一位成员问,“什么时候?” “五月。”拉法耶特说,“国王迫於財政压力,不得不召集三个等级的代表,討论增税和改革。” “这是一个机会,”孔多塞的眼睛发光,“一个推动真正改革的机会!” “也是一个危险,”巴伊谨慎地说,“三个等级的利益完全不同。贵族想保住特权,教士想维护教会利益,第三等级想要平等权利...这些矛盾如何调和?” “让第三等级占据主导。”孔多塞斩钉截铁地说,“他们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应该有更大的发言权。” “但贵族和教士不会同意。”拉法耶特说。 “那就逼他们同意!”孔多塞的语气变得激进。 听到这,莱昂心里再次嘆气。 又来了。 理想主义者的通病一觉得道理正確,就应该强制推行。但政治不是数学题,不能用暴力求解。 “诸位,”莱昂开口道,“我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关於三级会议,最大的爭议点是什么?”莱昂问。 “投票方式。”巴伊立刻回答,“是按等级投票,还是按人头投票。” “没错。”莱昂点头,“如果按等级投票,三个等级各一票,那么贵族和教士联合起来,永远能压制第三等级。” “但如果按人头投票,第三等级的代表数量最多,就能占据主导。” “所以贵族和教士必然会反对。” “那怎么办?”孔多塞问。 莱昂微笑道:“先不要正面衝突。先让三个等级坐下来,开始討论。在討论的过程中,利用议程设置、舆论引导、甚至是...收买关键人物,逐步扩大第三等级的影响力。” “等到时机成熟,力量对比已经改变,再提出按人头投票的要求。” “这样,即使贵族反对,他们也没有足够的力量阻止。” 富兰克林讚许地点头:“迂迴战术。聪明。” “但这需要时间,”拉法耶特说,“也需要...大量的准备工作。” “所以我们从现在就要开始准备。”莱昂说,“收集所有代表的信息,分析他们的立场,找出可以爭取的对象,制定针对性的策略。” “这听起来,” 拉法耶特看著他,“像是在策划一场战爭。” “政治就是战爭,”莱昂说道,“只不过武器是语言和思想,战场是议会和沙龙。” 拉法耶特微笑了:“我喜欢这个比喻。” 孔多塞沉吟一会,又问莱昂:“那么,你认为三级会议最终会导向什么结果?” 莱昂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真实的歷史——三级会议会导致国民议会的成立,导致网球场宣誓,导致巴士底狱的攻陷,导致君主制的崩溃,导致共和国的建立,导致恐怖统治.. 但他不能说出来。 “我不知道。” 他最终说,“但我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確保一件事一不要让改革变成灾难。” “灾难?”孔多塞皱眉,“你是说...流血衝突?” “可能不止。”莱昂谨慎地说,“如果改革失控,如果激进主义压倒理性,如果暴力成为解决问题的手段...那么我们追求的自由、平等、博爱,都会变成一场...噩梦。”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被莱昂的话震住了。 以至於莱昂自己都有些担心。 不会是自己话太直白了,让这一眾给嚇到了吧? 但富兰克林缓缓点头:“年轻人说得对。革命是一把双刃剑。美国革命之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我们有足够的理性去控制它。” “但在欧洲,”他的眼神变得深邃,“我看到太多革命变成暴乱,理想变成屠杀的例子。” “法国,必须避免这种命运。” “所以,”巴伊总结道,“我们共济会的使命,就是成为理性的声音,在变革的浪潮中,保持清醒和克制。” “没错。”莱昂说。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选择加入共济会的原因。 他感觉,共济会的力量,是有在最后的一刻帮忙悬崖勒马,剎一脚车的可能的。 聚会在深夜结束。 成员们陆续离开,莱昂也准备告辞。 “弗罗斯特兄弟,” 拉瓦锡叫住他,“等一下。” “有事吗?” “我想邀请你,”拉瓦锡说,“下周来我的私人实验室。我想和你更深入地討论...如何把科学方法应用到经济管理中。” “而且,”他神秘地笑了笑,“我的侄女也会在。她也对你的想法很感兴趣。” “我很期待。“化学大佬的邀请,莱昂自然会不拒绝。 “那就下周三见。”拉瓦锡说。 走出天文台,巴黎的夜空繁星满天。 莱昂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感觉头脑格外清醒。 今晚的收穫,远超预期。 登上马车,莱昂吩咐车夫:“回雪河庄园。 在马车里,他打开系统面板: 【共济会首次聚会完成】 【关係变化】 —拉瓦锡好感度:70/100(欣赏你的思维方式) —孔多塞好感度:75/100(视为志同道合者) —巴伊好感度:65/100(认可你的理性) —富兰克林好感度:60/100(对你感兴趣) 莱昂关闭面板,嘴角露出笑容。 不过回想起今天討论的话题,他心中还是不禁嘆了口气。 马车驶过巴黎的街道,月光洒在石板路上。透过车窗,莱昂看到远处凡尔赛宫的轮廓。 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月光下显得虚幻而遥远。 再过几个月,那里就会成为风暴的中心。 三级会议,国民议会,网球场宣誓,巴士底狱.. 可预期的,这些事件大部分可能都不会改变。 歷史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 第181章 国內业务的春天 第181章 国內业务的春天 东印度公司重组后的第一批船队出发已经半个月了。 莱昂站在东印度公司总部的三楼办公室里,看著窗外塞纳河上那些来来往往的驳船,心中默默计算著时间。 如果一切顺利,那三艘船现在应该已经绕过了好望角,正在印度洋温暖的季风中,向著孟买或者加尔各答前进。 但真正的收穫,至少还要再等五个月。 不过,这並不意味著他需要等待。 事实上,在过去的这半个月里,东印度公司的国內业务,正在以一种莱昂自己都感到惊讶的速度,疯狂增长著。 “大人,外面又有七位商人,希望申请贸易融资。” 奥古斯特抱著一摞文件走进来,脸上带著一种既兴奋又疲惫的表情,“还有三位,想要签订香料的期货合约。” 莱昂放下手中的茶杯,接过文件,快速翻阅。 “让他们排队,按照標准流程,先进行资信评估。” “是,大人。但是————”奥古斯特犹豫了一下,“现在申请的人太多了,財务部那边说,资金可能不够。” 莱昂抬起头,眉头微皱。 他暗中打开了ui界面。 【法属东印度公司—金融业务面板】 【贸易融资业务】 —已放贷总额:118万里弗尔—待审批申请:45万里弗尔—坏帐率:0%(样本太小,数据不具参考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月利息收入:1.18万里弗尔—资金池余额:52万里弗尔【期货交易业务】 —已签约金额:76万里弗尔—待签约:23万里弗尔—涉及商品:胡椒、丁香、茶叶、丝绸—预期收益率:15—30%(基於塔列朗情报) 【综合评估】 —业务增长率:340%(月环比) —风险等级:中等(资金炼偏紧) —建议:增资或放缓扩张莱昂看著这些数字,陷入了思考。 资金炼紧张,这是所有快速扩张的企业都会遇到的问题。他有两个选择:要么放慢速度,稳健发展;要么,再融一笔资。 看来,是时候让雅典娜俱乐部的姐妹们出手了。 三天后的下午,雅典娜俱乐部。 安娜穿著一身优雅的淡蓝色长裙,正在主持一场小型的“投资说明会“。 客厅里坐满了贵妇人一一她们都是巴黎上流社会的女性,手中掌握著数量可观的嫁妆、遗產,或者从丈夫那里“借”来的閒钱。 “女士们,”安娜端著一杯红茶,语气优雅而自信,“我今天邀请大家来,是想向你们介绍一个绝佳的投资机会。” “法属东印度公司,在莱昂·弗罗斯特先生的管理下,正在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改革。而这场改革,已经在短短一个月內,展现出了惊人的盈利能力。” 她示意女僕,將一份份精美印刷的小册子,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贵妇。 “这是公司最新的財务报告。你们可以看到,仅仅是金融业务,每个月就能產生超过一万里弗的稳定收入。而这,还只是开始。” 一位头髮花白、但眼神精明的老伯爵夫人,翻阅著小册子,忽然开口问道:“安娜小姐,这些数字,都是真实的吗?” “当然。” 安娜微笑著回答,“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些数字,都经过了专业的审计。而且,如果您不放心,完全可以派自己的人,去公司查帐。” “那么,风险呢?” 另一位年轻的侯爵夫人问道,“我听说,东方的贸易,充满了不確定性。海盗、风暴、疾病————” “您说得对,夫人。” 安娜点了点头,“但那是传统的贸易模式。现在,弗罗斯特先生引入了一种全新的、叫做“期货的交易方式。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可以提前锁定价格,从而將风险,降到最低。” “更重要的是,”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动人,“我们投资的,不仅仅是一家公司,而是法兰西的未来。当英国人在海上称霸的时候,我们总不能永远坐以待毙吧?” 这番话,显然触动了在座许多人的心弦。 作为法国贵族,她们或许不懂什么金融、期货,但她们懂得荣誉,懂得国家的顏面。 更重要的是,她们懂得,跟著莱昂·弗罗斯特,通常不会赔钱。 “那么,如果我们投资,能获得什么回报?” 老伯爵夫人直截了当地问道。 “固定年化收益,8%。” 安娜给出了一个经过计算的数字一足以对这些贵妇人们產生足够的吸引力,但同时,不至於夸张得离谱,“並且,如果公司盈利超出预期,您还可以获得额外的分红。” “另外,”她补充道,“所有投资女士的名字,都会被铭刻在公司的“荣誉墙“上。这是一份荣誉,也是对您们远见卓识的肯定。” 荣誉墙。 这个概念,让许多贵妇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在这个时代,金钱固然重要,但名声和荣誉,往往更加珍贵。 “我投五万里弗尔。 1 德·邦维尔侯爵夫人第一个做出了决定。 “我投三万。” “我投两万。”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安娜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认购金额。 当最后一位贵妇离开时,她清点了一下数字,然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总计:八十三万里弗尔。 足够了。 傍晚,莱昂在雪河山庄里与安娜共进晚餐。 “八十三万,”莱昂举起酒杯,向安娜致意,“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那些贵妇们,其实比她们的丈夫更懂投资。” 安娜优雅地切著盘中的小羊排,嘴角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意,“她们只是缺少—— 一个能让她们相信的、值得投资的项目。” “而你,莱昂,就是那个让人愿意相信的人。” 莱昂放下酒杯,看著安娜,忽然开口,“安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法兰西真的乱了,你会怎么办?” 安娜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她就理解了莱昂话中的深意。 “你是说————三级会议?” “嗯。” 莱昂点了点头,“国王已经別无选择了。最迟到五月,三级会议就会召开。 而到那时,无论结果如何,法兰西都將不再是现在的法兰西。” 安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莱昂的手。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无比坚定,“你给了我新的生命,所以,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我都不会离开。” 莱昂感受著手心传来的温度,內心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感。 在这个充满了阴谋、背叛和不確定性的时代,能有一个人,无条件地信任你、支持你,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奢侈品。 “谢谢你,安娜。” 他站起身,走到安娜跟前,不等她反应过来,就一把把她拉了起来,然后將手从裙子底下伸了进去,摸索了一会,又按著她的脑袋让她跪了下来。 “嗯————你————去臥室————” “就在这!” 【系统提示】 【主线任务“重组东印度公司”进度更新:80%】 【金融创新业务—成功!】 —月稳定收入:1.2万里弗—吸引投资:83万里弗—商界影响力:+25 —声望:+15(巴黎商界) 【新支线任务解锁:“三级会议的准备”】 —任务描述:在三级会议召开前,儘可能扩大影响力,布局关键人物—剩余时间:2个月—奖励:根据布局效果发放【警告:灾难事件链“法国大革命”进度:8%】 > 第182章 科学沙龙的新星 第182章 科学沙龙的新星 约定的周三,莱昂的马车停在巴黎圣日耳曼区的一座精致的宅邸前。 这是拉瓦锡的私人住宅,也是他的实验室和沙龙所在地。作为法国最富有的科学家之一——拉瓦锡同时还是包税人,掌握著巨额財富——他有能力建造欧洲最先进的化学实验室。 包税人... 莱昂在心里嘀咕了这个词。 这就是歷史上拉瓦锡被送上断头台的原因之一,雅各宾派指控他通过包税制度剥削人民... 说实话,明明是个伟大的科学家,却因为赚钱太多被杀。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僕人把莱昂引进宅邸。穿过装饰华丽的门厅,来到后面的一栋独立建筑一那就是实验室。 推开门,一股混杂著化学药品和木材燃烧的气味扑面而来。 实验室很大,至少有一百平米。墙边摆放著各种玻璃仪器一蒸馏瓶、烧杯、试管、还有一些莱昂叫不出名字的复杂装置。 中央是一张长长的实验台,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 几个穿著长围裙的助手正在做实验,认真而专注。 而在实验台的另一端,莱昂看到了拉瓦锡—一他也穿著围裙,正在指导一个女孩。 女孩?在化学实验室? 这年头著实是罕见的。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性,穿著简洁的深蓝色长裙,袖子捲起到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臂。她的头髮被简单地束在脑后,没有当时贵族女性流行的复杂髮型。 她正专注地观察著一个正在加热的烧杯,手里还拿著笔记本,不时记录什么。 “啊,莱昂!”拉瓦锡看到他,高兴地招手,“来得正好!过来过来,我给你介绍。” 莱昂走过去。 那个女孩抬起头,莱昂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不算绝色,但很清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一清澈、明亮、充满好奇心和...某种类似科学家的锐利。 “这是我的侄女,艾莉诺·吉约坦。” 拉瓦锡介绍道,“艾莉诺,这位是莱昂·弗罗斯特子爵,我们共济会的新成员。” “您好,弗罗斯特先生。”艾莉诺大方地伸出手—一这在18世纪的淑女礼仪中是不常见的,通常女士只会微微屈膝。 莱昂握住她的手——手掌微微有些粗糙,应该是经常做实验的缘故——然后礼貌地鬆开:“您好,吉约坦小姐。” “叫我艾莉诺就好。”她微笑道,然后直截了当地说,“我读过您关於財政改革的报告。” “哦?”莱昂有些意外。 “是的。”艾莉诺的眼睛发光,“您对国家经济的分析方式,让我想起了解剖学。” “解剖学?” “是的。”她的语气变得专业而认真,“您切开的不是尸体,而是整个国家的肌体。您能看到每一条血管的堵塞,每一处器官的病变,每一个系统的功能失调。” “这需要的不仅是知识,更是...一种科学家的直觉。” 莱昂不禁露出笑容。 这个比喻...比较精准了。 能从经济学报告中看出解剖学的思维方式,说明她不仅懂医学,还有跨学科的思考能力。 “您过奖了。”莱昂谦虚地说,“您学的是医学?” “是的。”艾莉诺点头,“我在跟舅舅学化学,同时也在医学院旁听解剖课。” “旁听?”莱昂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医学院不接受女学生吗?” 艾莉诺苦笑:“当然不接受。在这些老古板看来,女人应该在家里绣花、生孩子,而不是学习“不体面“的解剖学。” “所以我只能旁听,”她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甘,“躲在教室后面,偷偷记笔记。” 18世纪的女权先驱? 莱昂在心里给她贴了个標籤。 有勇气,有理想,还有足够的才华。难怪拉瓦锡会支持她。 “那很不容易。”莱昂真诚地说,“但我相信,总有一天,女性也能公开地学习医学,学习科学。” 艾莉诺惊讶地看著他:“您真的这么认为?” “当然。”莱昂说,“知识不应该有性別之分。优秀的头脑,无论是在男性还是女性身上,都应该被尊重和培养。” 艾莉诺的眼睛更亮了。她看著莱昂,仿佛看到了什么珍稀的生物。 “弗罗斯特先生,”她认真地说,“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真正这么想的男人。” “大部分男人,嘴上说尊重女性,但实际上还是觉得女人应该待在家里。” “而您,”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莱昂微笑道。 “好了好了,”拉瓦锡笑著打断,“你们不要站著聊了。来,莱昂,我给你看看我的新实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拉瓦锡展示了好几个有趣的化学实验。 而艾莉诺一直在旁边协助,动作熟练而专业。 莱昂注意到,她对化学的理解很深入,经常能提出很有见地的问题。 “舅舅,”她指著一个反应现象,“这个顏色变化,是因为酸碱度改变吗? ” “没错!”拉瓦锡讚许道,“你的观察力越来越敏锐了。” “那么,”艾莉诺继续问,“如果我们在人体中也能测量酸碱度,是不是就能诊断某些疾病?” 拉瓦锡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很有意思!確实,人体的体液也有酸碱性,如果失衡,可能就会生病...” 两人立刻陷入了热烈的討论。 莱昂在一旁听著,心中暗暗惊嘆。 这女孩的思维方式,已经接近现代医学了。知道用化学方法研究人体,这在1 8世纪是很超前的理念。 討论告一段落后,艾莉诺突然转向莱昂。 “弗罗斯特先生,”她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说。” “您在改革財政的时候,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这个问题有点出乎意料。莱昂想了想,回答道:“阻力。来自既得利益者的阻力。” “既得利益者?” “是的。那些从旧制度中获利的人一贵族、包税人、官僚...他们会竭力阻止任何改变。” “因为改革意味著,他们要放弃自己的特权和利益。” 艾莉诺若有所思地点头:“就像...肿瘤。” “什么?”莱昂一愣。 “我是说,”艾莉诺解释道,眼神变得专业而冷静,“这些既得利益者,就像人体中的肿瘤。它们吸收营养,但不產生价值,反而会伤害整个机体。” “而改革,就像手术。要切除肿瘤,才能让机体恢復健康。” 莱昂点点头。 “但手术是有风险的,”他说,“如果切得不好,会伤害到健康的组织。” “所以需要精准。”艾莉诺立刻接话,“就像外科医生一样,要准確地找到病灶,精確地下刀,小心地避开重要器官。 “您在改革时,是不是也是这样做的?” “是的。”莱昂点头,“我儘量只针对真正有问题的部分,而不是一刀切。” “精彩!”艾莉诺的眼睛更亮了,“这就是科学的方法!无论是治疗疾病,还是改革国家,本质都是一样的一—诊断、分析、精准干预。” 拉瓦锡在一旁笑道:“看吧,我就说艾莉诺很特別。她总能从不同的角度看问题。” 莱昂在心里认同。 这种理性、科学的思维方式,在女性中更是罕见。 在实验室逗留了一个多小时,拉瓦锡邀请两人去吃饭。 饭桌上,討论继续进行,话题从经济转向医学,又从医学转向社会问题。 艾莉诺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弗罗斯特先生,您改革过財政,改革过东印度公司,有没有想过...改革公共卫生?” “公共卫生?”莱昂来了兴趣。 “是的。”莉诺的语气变得严肃,“巴黎的卫生状况糟糕透了。贫民区的街道上到处是污水和垃圾,疾病肆虐,婴儿死亡率超过30%。” “每年都有数千人死於本可以预防的疾病——霍乱、伤寒、天花...”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痛苦:“上个月,我去贫民区送药。看到一个孩子因为腹泻而死,只因为他喝了被污染的井水。” “如果有乾净的水源,如果有基本的卫生知识,他本可以活下来。” 莱昂被她的话触动了。 在他穿越后的这么多时间里,他一直专注於经济和政治改革,却忽略了民生的基本问题。 而公共卫生,確实是一个被严重忽视的领域。 也是上一世很多西幻甚至是歷史小说里面,穿越前辈们过去之后,第一个要处理的事情。 而且,艾莉诺提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莱昂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伊莉莎白公主。 伊莉莎白公主的蒙特勒伊慈善工场构想,就是在关注穷人。 以她的身份,能够俯下去看人,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了。 “你说得对。“莱昂认真地说,“这確实是一个重要的问题。您有什么建议吗?” 艾莉诺眼睛一亮,显然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首先,要建立清洁的水源供应系统。”她掰著手指数道,“巴黎的井水很多都被污染了,需要引入塞纳河上游的清水,或者建立过滤系统。” “第二,要改善贫民区的卫生条件。清理垃圾,修建下水道,设立公共厕所。 " “第三,要培训接生婆和护士。很多產妇和婴儿的死亡,都是因为接生过程不卫生。” “第四,要建立疫病防控体系。一旦发现传染病,要立刻隔离,避免扩散。” 她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做过深入的研究。 莱昂听得连连点头。 这些措施,基本上都是现代公共卫生的基础內容。但在18世纪,能想到这些的人,少之又少。 “这些想法都很好,”他说,“但需要钱,也需要...权力。” “我知道。”艾莉诺的语气变得沮丧,“所以我一直没能实施。我只是一个女孩,没有钱,也没有权力。” “医学院不让我入学,政府不听我的建议,连慈善机构都觉得我“不务正业” 。 她苦笑道:“所以我只能在舅舅的实验室里做研究,偶尔去贫民区免费送药...仅此而已。” 莱昂看著她眼中的不甘和倔强,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如果我支持您呢?” 艾莉诺愣住了:“什么?” “我是说,”莱昂认真地看著她,“如果我提供资金和政治支持,您愿意负责建立一个公共卫生委员会吗?” “您...您是认真的?”莉诺的声音有些颤抖。 “当然。”莱昂微笑道,“我刚才听了您的计划,觉得非常专业、非常可行。而且,这確实是巴黎迫切需要的。” “更重要的是,”他强调道,“您有热情,有专业知识,还有...执行力。这三样加在一起,就是成功的基础。” 艾莉诺的眼眶有些湿润。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愿意!我非常愿意!" 拉瓦锡在一旁欣慰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会合得来。” “艾莉诺,“他对侄女说,“弗罗斯特先生不仅有钱有权,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真正愿意做事的人。你跟著他,一定能实现你的理想。” “谢谢舅舅。”艾莉诺说,然后转向莱昂,“弗罗斯特先生,我保证不会让您失望!” “我相信您。”莱昂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艾莉诺紧张地问。 “別叫我“您“了,太生分。”莱昂微笑道,“叫我莱昂就好。我们是合作伙伴,不是上下级。” 艾莉诺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好的...莱昂。” 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人详细討论了公共卫生改革的具体方案。 艾莉诺显然早有准备,直接拿出一份计划书一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页纸,从水源管理到疫病防控,从卫生教育到医疗培训,每个环节都考虑得很周全。 “这个计划很完整,”莱昂看完后说,“但要分阶段实施。我建议,先在一个区域试点,成功后再推广到全巴黎。 “试点区域选哪里?”艾莉诺问。 “圣安托万区。“莱昂说,“那里是贫民区,卫生问题最严重,也最需要改善。而且...” 他没说出的是一那里在歷史上是大革命的策源地之一,改善那里的民生,可能会改变歷史进程。 “我同意。”艾莉诺点头,“那里確实最需要帮助。” “资金方面,”莱昂说,“我可以先拿出5万里弗启动。后续如果需要更多,我会想办法筹集。” “5万里弗?!“艾莉诺震惊了,“这...这太多了!” “不多。”莱昂摇头,“如果能改善数万人的生活,拯救数千条生命,5万里弗算什么?” 艾莉诺深深地看著莱昂,眼神中充满了敬佩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对了,“拉瓦锡想起什么,“今天下午我的沙龙聚会,会有很多客人来。 艾莉诺,你去把茶点准备一下。莱昂,你留下来,我们继续聊聊。” 艾莉诺离开后,拉瓦锡的表情变得严肃。 “莱昂,”他说,“我要感谢你愿意支持艾莉诺。她是个好孩子,有才华,也有理想,但这个时代对女性太不友好了。” “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莱昂说。 “不,”拉瓦锡摇头,“大多数人不会这么想。他们会觉得,支持一个女孩学医,是在浪费钱,甚至是在挑战传统。” “但你不一样。你真正相信才华不分性別。” “这,”他真诚地说,“就是我欣赏你的原因。” 莱昂微微一笑。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来自的时代,女医生、女科学家、女ceo到处都是,他会怎么想? 第183章 法兰西需要你 第183章 法兰西需要你 下午三点,客人们陆续到来。 拉瓦锡的沙龙很有名气,每周都会有巴黎的科学家、哲学家、艺术家来这里交流。 今天来的人中,除了共济会的几位熟人,还有一些新面孔。 孔多塞带来了一位年轻的数学家。 巴伊带来了一位天文学的学生。 还有几位医生、几位哲学家.. 整个实验室变成了热闹的沙龙。 艾莉诺端著茶点在人群中穿梭,应对自如。莱昂注意到,很多客人都认识她,和她打招呼时很隨意,显然她是这里的常客。 “艾莉诺是这个沙龙的灵魂之一,”拉瓦锡低声告诉莱昂,“虽然她不能正式学医,但沙龙里的这些医生和科学家,都很愿意教她。” “她很聪明,学得也快。”他自豪地说,“我甚至觉得,她比很多正式的医学生都优秀。” 沙龙的討论很快进入高潮。 有人在討论最新的天文发现。 有人在辩论哲学问题。 还有人在討论即將召开的三级会议。 莱昂被几个对经济学感兴趣的人围住,详细讲解了他的財政改革思路。 他的讲解清晰而富有远见,引得周围人阵阵讚嘆。 他无意间一瞥,发现艾莉诺正站在不远处,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掉的茶,静静地看著他。 【艾莉诺·吉约坦|特质:医学家、理想主义、理性至上、不拘小节|状態:专注事业,对你好奇|对你的態度:倾慕+70】 这个亲密度,让的莱昂嘴角没有忍住笑意。 沙龙持续到傍晚。 客人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莱昂、拉瓦锡、孔多塞和艾莉诺四人。气氛变得更加私密而轻鬆。 四人围坐在实验台旁,继续聊天。 “莱昂,”孔多塞说,“我一直想问,你对数学感兴趣吗?” “当然。数学是描绘世界最精確的语言。”莱昂不假思索地回答,“它是所有科学的基石。” “那太好了!”孔多塞激动地说,“我正在研究一个课题—一如何运用概率论和组合分析,来设计一种更公正、更能反映集体意愿的投票制度。”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激情:“我想从数学上证明,理性的制度可以引导我们做出更理性的决策,避免暴民或寡头的统治!” 我正在研究一个课题——用数学方法来分析社会选择和投票机制。” “我想证明,”他的眼睛发光,“通过科学的投票制度设计,我们可以让集体决策更加理性、更加公正。” 投票悖论? 莱昂心中一动。 这难道是后来的孔多塞投票悖论吗? “这很有意思。”他说,“我很愿意和您深入討论。” “那太好了!”孔多塞说,“我下周会整理一份详细的论文给你。” 这时,艾莉诺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四杯茶。 “诸位,喝点茶吧。”她说,“聊了这么久,该休息一下了。” 她把茶杯递给每个人。 当递给莱昂时,她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和莱昂接触,她突然停顿了一下,盯著莱昂的眼睛看。 “弗罗...莱昂,”她纠正自己,“你的眼睛里有血丝。” “嗯?”莱昂一愣。 “而且眼皮有些浮肿,”艾莉诺继续观察,专业的医学眼光开始扫描他,. 下眼瞼有些发黑...你最近睡眠不好吧?” 她放下茶杯,突然伸手,在莱昂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你...这是?”莱昂惊讶地问。 “诊脉。”艾莉诺认真地说,手指轻轻按在他的脉搏上,“嗯...脉搏太快了,每分钟超过85次。体温也偏高。” 她抬起头,皱眉看著莱昂:“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睡眠不足?而且饮食也不规律?” 莱昂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体检查”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在18世纪,一个未婚女子直接摸男人的手腕,这是很越界的行为啊! 但艾莉诺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妥。她的眼神完全是医生看病人的专业眼神,没有一丝暖昧。 “確实工作比较忙。”莱昂只好承认,“最近在改革东印度公司,事情比较多。” “过度劳累会导致体液失衡,”艾莉诺鬆开手,但依然严肃地说,“进而引发各种疾病。即便是最精密的机器,也需要保养。更何况,您还是有血有肉的人。”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一些:“您在拯救法国的经济,但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莱昂被这种“科学式关怀”弄得有些感动。 “谢谢您的关心。”他说。 “这是医生的职责。”艾莉诺说,然后又恢復了那种科学家的好奇眼神,“不过...您的心跳虽然快,但很有力。脉象也很稳定。” “这说明您的身体底子很好,只是需要多休息。” 她歪著头,像在研究什么有趣的现象:“您的心跳...比常人更有力。是因为承载著法兰西的重担,还是因为...另外的原因?” 她说这话时,眼神纯真而好奇,完全是科学家探究未知的表情,没有任何暖昧的意思。 但这种纯真的好奇,反而让莱昂有些不自在。 拉瓦锡和孔多塞在一旁憋著笑。 “艾莉诺,”拉瓦锡终於忍不住开口打趣:“好了,我们未来的女医生。你的病人快要被你的问题嚇跑了。 天色渐晚,莱昂起身告辞。 “等一下,”艾莉诺叫住他,从实验台上拿起一个小瓶子,“这是我配製的助眠药剂。睡前喝一小杯,能帮助放鬆神经。” “里面的成分都是安全的——纈草、洋甘菊、还有少量的薰衣草提取物。” 她把瓶子递给莱昂,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使用说明和注意事项。记得要按照剂量服用。” 莱昂接过瓶子和纸条,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他真诚地说。 “不客气。”艾莉诺微笑道,“照顾好自己,莱昂。法兰西需要你。” 走出拉瓦锡的宅邸,莱昂坐上马车。 在回雪河庄园的路上,他拿出那张纸条,仔细阅读。 上面不仅有详细的使用说明,还有一段手写的话:“过度劳累是改革者的通病。但请记住,只有活著的人,才能继续推动改革。照顾好自己,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所有相信你的人。一艾莉诺。” 莱昂看著这段话,嘴角露出微笑。 这女孩... 他把纸条收了起来。 > 第184章 英雄养老金 第184章 英雄养老金 二月初,巴黎下了第一场雪。 凡尔赛宫的会议厅里,財政委员会正在召开例会。贵族们穿著厚重的皮毛大衣,围坐在壁炉旁,討论著各种议案。 莱昂作为財政署的高级官员,也出席了会议。他坐在布里安旁边,翻阅著手里的文件。 大部分都是些常规议案某个地区的税收调整,某项开支的审批...没什么特別的。 但有一份议案,引起了他的注意。 《关於建立法兰西英雄养老金制度的提案》。 提案人:吉尔贝·德·拉法耶特侯爵。 莱昂嘴角露出一些笑意。 他们在共济会的聚会上討论过。 拉法耶特一直想为那些在美国独立战爭和其他战爭中负伤或退役的法国军人,爭取养老金和医疗保障。 实际上,这个提案,之前拉法耶特侯爵就提过,现在是第四次提交了。 之前的四次提交,主要的原因,还是在於法兰西的財政已经有些入不敷出了。 哪有余量去关注这些退役的人。 不过,再经过了莱昂以及整个財政部之前的一系列努力,现在的法兰西財政已经得到了非常大的改善。 不至於说是富得流油吧,至少,已经有一定的余量去考虑这些事情了。 所以,之前在会议室里面,这个议案,已经得到了財政大臣的首肯。 討论会到了统计局这里的时候,莱昂也表示支持,並承诺会在財政委员会上全力相助。 现在,时机到了。 “诸位,”会议主席——一位年迈的公爵——敲了敲桌子,“接下来討论拉法耶特侯爵提出的议案。侯爵,请您陈述。” 拉法耶特站起来,表情严肃。 “感谢主席。”他环视全场,“诸位,我今天要提的议案,关係到成千上万法国老兵的生计和尊严。” 他打开文件夹,开始陈述:“根据我的调查,法国目前约有三万名退伍军人,他们大多数在战爭中负伤或致残,无法从事正常劳动。” “他们中的很多人,靠乞討为生,住在简陋的棚屋里,甚至露宿街头。” “他们曾经是勇士,是英雄,是为法兰西流血的人。但现在,他们被遗忘了” o 会议厅里响起一些窃窃私语声。 拉法耶特继续说:“我提议,建立一个法兰西英雄养老金制度。” “所有因战致残或服役满十年的退伍军人,都可以申请养老金。” “標准是一“” 他念出具体数字:“一等残疾(完全丧失劳动能力):每月30里弗尔。” “二等残疾(部分丧失劳动能力):每月20里弗尔。 “三等残疾(轻度伤残):每月10里弗尔。 “服役满十年的退伍军人,即使没有伤残,也可以领取每月5里弗尔的生活补助。” “另外,建立老兵医院,为负伤的退伍军人提供免费医疗。” “这些措施,”拉法耶特的声音变得激昂,“不是施捨,而是国家应尽的责任!” 说完,会议厅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反对的声音开始响起。 “拉法耶特侯爵,”一位保守派贵族站起来,“您的提议很好,但...钱从哪里来?” “根据我的计算,”另一位插话道,“您这个计划,每年至少需要200万里弗尔。我们的国库已经入不敷出了,哪里还有这笔钱?” “而且,”第三位贵族说,语气有些刻薄,“那些士兵当年参军,是为了服务国王,也领了军餉。现在退伍了,就应该自谋生路。凭什么还要国家养著?” 拉法耶特的脸色涨红了,显然被这些话激怒了。 “他们为法兰西流血!”他愤怒地说,“他们失去了健康,失去了谋生的能力,这不是国家应该补偿的吗?”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那位贵族冷冰冰地说,“没人逼他们参军。” “你——”拉法耶特怒不可遏。 “够了!” 布里安敲击桌子,制止爭吵,“诸位,请保持理性。” 他转向拉法耶特:“侯爵,请冷静。您的提议我理解,现在我们討论一下財政的问题。莱昂,这个问题,我们之前討论过,你来说吧。” 莱昂点点头,站起来,和对面的拉法耶特对视了一眼,然后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拉法耶特侯爵的提议,我完全支持。” 他开门见山地说,“而且,我已经为这个计划做了详细的財务测算。” 他展开文件:“根据统计,目前的退伍军人总数约三万人。按照侯爵提出的標准,每年需要的资金约为180万里弗尔。” “这笔钱看似很多,但如果我们合理安排,完全可以承担。” “第一,“他掰著手指说,“国家基础设施建设基金,可以拨出50万里弗尔。” “第二,东印度公司可以捐赠30万里弗尔,作为企业的社会责任。” 这话一出,会议厅里响起惊讶的声音。 “东印度公司?”有人质疑道,“那家公司不是破產了吗?哪来的钱捐赠?” 莱昂微笑道:“诸位可能还不知道,经过重组,东印度公司已经开始盈利。 上个月我们的金融服务业务,净收入就超过20万里弗尔。 “拿出30万里弗尔支持老兵,完全没有问题。” 会议厅里一片譁然。 东印度公司盈利了?这个消息太令人震惊了。 对於东印度公司的情况,原本莱昂是想要藏的。 不过,后来他现在,现在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了一些有心人的关注,。 所以,东印度公司情况到底怎么样,就算是不对外公布,有心人还是能查到,所以,也无所谓了。 莱昂继续说:“第三,我建议建立一个“老兵再就业计划“。” “不是所有退伍军人都完全丧失劳动能力。很多人只是需要一个机会,需要一份適合的工作。” “比如,基础设施建设需要大量劳动力,可以优先僱佣退伍军人。 “比如,市政巡逻和治安工作,退伍军人有经验,可以胜任。” “比如,新建的公共卫生委员会,需要人手维持秩序,运送物资,退伍军人也可以参与。” “这样一来,“他总结道,“我们不仅给他们养老金,还给他们工作,给他们尊严。” “而他们的劳动,也能为社会创造价值,降低整体的財政负担。” 拉法耶特听得眼睛发亮。 激动地点头。 之前在共济会的聚会上,莱昂就简单提到了相关的问题,当时让得拉法耶特听得激动了小半天。 布里安也若有所思:“这个方案...確实比单纯的养老金更完善。” “还有最后一点,”莱昂说,“关於资金来源。”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我建议,削减宫廷的部分开支,將节省下来的钱,用於老兵养老金。” 这话一出,会议厅里顿时安静了。 削减宫廷开支?这可是个敏感话题。 “具体削减哪些?”布里安谨慎地问。 “比如,“莱昂念出清单,“宫廷年度烟花表演,费用15万里弗尔—可以削减。” “王室狩猎活动的过度开支,每年约20万里弗尔——可以削减一半。” “某些冗余的宫廷职位,年薪总计约10万里弗尔——可以裁撤。” “这样一来,”他计算道,“每年可以节省至少40万里弗尔。 “加上基础设施基金的50万,东印度公司的30万,还有老兵再就业节省的成本,完全可以支撑这个养老金制度。” 会议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莱昂的方案,无懈可击。 財务数据清晰,资金来源明確,而且还有配套的再就业计划。 最关键的是—削减宫廷开支这一条,虽然敏感,但在財政危机的当下,確实有其合理性。 布里安沉思片刻,然后说:“这个方案...我需要向国王匯报。” “当然。”莱昂点头。 “那么,”布里安看向其他委员,“诸位还有意见吗?” 保守派贵族们面面相覷,但都没有再提反对意见。 因为他们知道,在详实的数据和完善的方案面前,空洞的反对只会显得自己无知。 “既然如此,”布里安宣布,“这个议案,暂时通过初审。我会安排向国王匯报,听取陛下的意见。” “如果陛下同意,下次会议正式投票。” 拉法耶特激动地站起来,向莱昂深深鞠躬:“谢谢你,弗罗斯特兄弟。” 莱昂微笑著回礼。 > 第185章 新的力量队伍 第185章 新的力量队伍 会议结束后,拉法耶特追上莱昂。 “莱昂,” 他激动地说,“非常感谢!” “我是我应做的。”莱昂谦虚地说。 “不,” 拉法耶特摇头,“我能感受到,你是真心支持这个计划。”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感激:“你知道吗?很多贵族都觉得老兵是负担,是累赘。 但你不一样,你真的把他们当成英雄。” “因为他们確实是英雄。” 莱昂认真地说,“他们为国家付出了一切,国家理应照顾他们。” “而且,”他补充道,“从实际角度看,善待退伍军人,也能激励现役军人。” “如果士兵们知道,即使他们受伤退役,国家也会照顾他们,他们就会更愿意效忠,更愿意战斗。” “这是一项投资,” 他强调道,“对军队忠诚度的投资。” 拉法耶特用力点头:“你说得对!这也是我想说的!” 两人並肩走出会议厅。 外面,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 “对了,”拉法耶特想起什么,“杜波依斯和他的老兵们,听说这个议案了吗?” “还没有。”莱昂说,“我想等正式通过后再告诉他们。免得空欢喜一场。” “也对。”拉法耶特点头,“不过我相信,国王会同意的。毕竟,这个方案既合理,又不会给財政造成太大负担。” “希望如此。”莱昂说。 三天后,国王的批覆下来了。 路易十六同意了老兵养老金计划,並要求財政部儘快实施。 消息传开,整个巴黎的退伍军人圈子都沸腾了。 杜波依斯带著十几个老兵,专程来感谢莱昂。 “大人!”杜波依斯的眼眶湿润,“您...您真的做到了!” 这个在战场上身经百战的老兵,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激动。 “您不知道,”他哽咽著说,“我们这些老兵,退役后的日子有多难。” “身上的伤痛,一到下雨天就疼得睡不著觉。想找工作,但谁会要一个残疾人?” “我们只能靠做点零工,或者...乞討。” “我有个兄弟,”他的声音颤抖,“在美国独立战爭中失去了一条腿。退役后找不到工作,最后饿死在巴黎的街头...” “他是英雄!为法兰西流过血的英雄!但他死的时候,身上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 杜波依斯说不下去了,泪水滚滚而下。 其他老兵也都低著头,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咬著牙,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莱昂站起来,走到杜波依斯面前,扶住他的肩膀。 “那样的日子,”他坚定地说,“不会再有了。” “从今天起,每一个为法兰西流血的士兵,都不会被遗忘。” “你们的牺牲,你们的付出,国家会记住,会补偿,会尊重。” “这是我的承诺,也是国王的承诺。” 杜波依斯抬起头,看著莱昂,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忠诚。 “大人,”他用力握住莱昂的手,“我们这些老兵,愿意为您赴汤蹈火!” “只要您一句话,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其他老兵也纷纷表態。 莱昂感受到这些粗糙的手传来的力量,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贏得军心的意义。 在即將到来的动盪中,这些忠诚的退伍军人,將是他最可靠的武装力量。 但更重要的是。 他们確实值得被善待。 “你们不需要为我做什么,”莱昂说道,“只要好好生活,享受你们应得的安寧。” “但如果...如果法兰西真的遇到危机,”他停顿了一下,“我希望你们能再次站出来,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国家。” “一定!”杜波依斯用力点头,“我们永远是法兰西的战士!” 杜波依斯的態度,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所有的退役军人,以及一部分在役军人的態度。 所以,这让得莱昂更加放心了:“今天晚上,我请客。我们好好喝一杯。” 宅邸的大厅里,很快就摆满了酒菜。 莱昂没有让僕人们服侍,而是亲自坐在老兵们中间,与他们一起吃饭、喝酒、聊天。 他听他们讲述在战场上的故事—— 有人说起在德国的战役,如何在大雪中行军三天三夜; 有人说起在美洲的丛林,如何与印第安人周旋; 还有人说起失去战友时的悲痛,以及活下来后的茫然。 莱昂认真地听著每一个故事,偶尔问几个问题,或者举杯向那些已经不在的英雄致敬 o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贵族的高高在上,也没有刻意的亲民作秀。他只是作为一个真诚的倾听者,去理解这些曾经为国家付出一切、却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们。 而这些老兵们,也渐渐放开了。 他们开始开玩笑,开始大笑,开始像从前在军营里那样,粗俗地骂著那些该死的敌人、该死的天气、该死的军官。 但每当他们看向莱昂时,眼神中,都带著一种深深的敬重。 夜深了。 当最后一个老兵,被同伴搀扶著离开时,大厅里只剩下莱昂和杜波依斯两个人。 “大人,”杜波依斯坐在椅子上,有些醉醺醺地说道,“您知道吗?这是我这十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莱昂给他倒了一杯水。 “为什么?” “因为,”杜波依斯接过水杯,眼神有些迷离,“有人终於记得我们了。” 他抬起头,看著莱昂。 “大人,您知道那种感觉吗?当您在战场上拼命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您是英雄。但当战爭结束,当您失去了利用价值,所有人就把您忘了。” “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甚至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我们就像————像用完就扔的工具。”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但今天,您让我们知道,我们不是工具。我们是人。是有尊严的人。 莱昂沉默地听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感。 在21世纪,他见过太多关於退伍军人权益的討论,见过太多国家如何用各种制度,去保障那些曾经保卫国家的人。 但在这个18世纪的法兰西,这些最基本的保障,却是如此的奢侈。 “杜波依斯,”莱昂开口道,“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您说,大人。”杜波依斯立刻坐直了身体。 “我需要你,帮我组织这些退伍军人。建立一个————类似互助会的组织。” 莱昂看著他,“你们可以定期聚会,可以互相帮助,可以为新退伍的战友提供建议。”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巴黎出现了动乱,我需要有人能够维持秩序,保护无辜的民眾。” “而你们,就是最合適的人选。” 杜波依斯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您是说————让我们重新服役?” “不,不是服役。” 莱昂摇了摇头,“是让你们,成为一股能够稳定社会的力量。你们不属於军队,也不属於警察,而是————民兵,或者其他你能理解的叫法。” “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会被召集。” 杜波依斯用力地点头。 “我明白了,大人。我会把兄弟们组织起来。” 他站起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隨时待命!” 莱昂回了一礼。 “去吧。好好休息。” 两天后,凡尔赛宫的镜厅里。 国王路易十六亲自主持仪式,宣布法兰西英雄养老金计划正式启动。 莱昂和拉法耶特站在国王身后,前面是三十名退伍军人代表。 这些老兵穿著他们最好的衣服—虽然打著补丁,但洗得乾乾净净。他们挺直腰板,眼神中充满了骄傲和感激。 “朕的勇士们,” 国王站在台上,声音有些颤抖,“你们为法兰西流血,为朕效忠。朕...朕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 “从今天起,你们將得到应有的补偿和照顾。 6 “这是你们应得的,“国王强调道,“你们是法兰西的英雄。” 老兵们眼眶湿润,有的甚至忍不住流下泪来。 仪式结束后,每个老兵代表都领到了一份正式的养老金证书,还有第一个月的养老金。 其中一个老兵拿著证书,手在颤抖。 “这是真的...“他喃喃自语,“这是真的... ” 莱昂走到他身边:“从今天起,你们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大人,“一个老兵突然单膝跪下,“我,以及我所有的兄弟,从今天起,誓死效忠於陛下!” 其他老兵也纷纷跪下:“誓死效忠!” 国王很高兴,连忙扶起他们:“不必如此。有你们,法兰西才有更好的未来。 6 场面可以说是君臣皆欢。 说实话,包括路易十六,包括布里安,都没有想到,有一天,在凡尔赛这样的高大上的地方,他们这些个人,竟然还能因为几个退伍军人的话,而感到落泪和內心澎湃。 尤其是路易十六,他似乎,感受打了一种以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力量,出现在了自己的周围。 离开凡尔赛宫,在回巴黎的马车上。 拉法耶特对莱昂说:“莱昂,今天这一幕,我会永远记住。” “那些老兵们流下的眼泪,不是悲伤,而是...感激和希望。 66 “我想,这就是你说的,“他握紧拳头,“改革应该带来的东西。不是暴力,不是仇恨,而是让人们重新看到希望。” 莱昂点点头,“改革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摧毁,而是建设。 66 “不是製造敌人,而是团结人心。” 拉法耶特深深地看著他:“莱昂,我越来越觉得,你是我见过最...特別的人。” “你有贵族的身份,但没有贵族的傲慢。 66 “你有商人的精明,但没有商人的贪婪。 66 “你有政治家的手腕,但也有理想家的情怀。” “你到底,“他好奇地问,“是怎么成为这样的人的? ” 莱昂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微笑道:“可能是因为...我读书比较多吧。 “6 拉法耶特笑了:“这个回答很...你。 6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马车驶过塞纳河上的桥,雪花飘落在河面上,很快就融化了。 第186章 科学的温柔 第186章 科学的温柔 三月的巴黎,春寒料峭。 儘管日历上已经进入了春天,但塞纳河的风,依然带著冬季的湿冷。更糟糕的是,连续几场春雨过后,城市低洼地区的积水,开始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 莱昂从马车上下来时,下意识地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这里是巴黎东区,贫民聚集的圣安托万街区。狭窄的街道两侧,挤满了摇摇欲坠的木质房屋。污水从二楼的窗户直接泼向街道,与马粪、垃圾混在一起,形成了一条黑色的、散发著恶臭的“溪流”。 “大人,小心脚下。” 奥古斯特小心翼翼地提醒著。 莱昂点了点头,儘量避开那些看起来就很危险的水洼,向著街道尽头的一座小教堂走去。 那里,艾莉诺·吉约坦小姐,正在主持一场针对贫民的免费义诊。 之前在共济会的聚会上,和艾莉诺约定好了做关於公共卫生委员会的事情,並且准备以圣安托万街区作为第一个实验对象。 今天,算是第一次的“实地考察”。 教堂的院子里,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他们穿著破旧的衣服,脸上带著菜色,眼神中混杂著痛苦和麻木。 艾莉诺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身边放著一个医药箱。她穿著一件朴素的灰色长裙,头髮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脂粉,但那双专注的眼睛,却比任何珠宝都要明亮。 “张开嘴,让我看看。” 她正在为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检查牙齿。男孩的脸颊肿得很高,显然疼了很久。 “化脓了,”艾莉诺皱了皱眉,“需要拔掉。” 男孩的母亲—一个面容憔悴的年轻女人一焦急地问道:“小姐,拔牙————要多少钱?” —— “不要钱。” 艾莉诺已经从药箱里取出了工具,“但是会有点疼。孩子,你要勇敢一点。”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小男孩疼得眼泪直流,但咬著牙没有哭出声。当那颗腐烂的牙齿被拔出来时,他的母亲几乎要跪下来。 “谢谢您,小姐!谢谢您!” “不必。” 艾莉诺將一小包草药递给她,“回去后,用这个煮水,让他漱口。一天三次,坚持五天。” “还有,”她抬起头,认真地看著那位母亲,“以后不要再让他吃太多甜食。我知道糖很贵,但烂牙更贵——它会要了他的命。” 那位母亲惊恐地点著头,抱著孩子离开了。 莱昂站在远处,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立刻上前打扰,而是就这样,看著艾莉诺一个接一个地为那些穷人看病—一有的是发烧,有的是咳嗽,有的是营养不良,有的只是需要一些简单的建议。 她的动作很快,但並不潦草。每一次问诊,她都会仔细聆听,认真检查,然后给出清晰的诊断和建议。 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態,没有施捨般的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职业的专注。 莱昂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拉瓦锡会如此欣赏这个侄女。 在这个充满了虚偽和表演的时代,她的这种纯粹,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美德。 义诊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最后一位病人离开时,艾莉诺终於放下了手中的听诊器,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吉约坦小姐,辛苦了。” 莱昂走上前,將一杯温水递给她。 艾莉诺抬起头,看到莱昂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静。 “弗罗斯特先生,您怎么来了?” “听说您在这里义诊,”莱昂在她对面坐下,“想来看看。” 艾莉诺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嘆了口气。 “您看到了,巴黎的贫民区,就是这个样子。”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沉重,“骯脏、拥挤、疾病横行。每天,都有人死於本可以预防的疾病。每天,都有孩子因为喝了受污染的水,而拉肚子拉到脱水。” 她抬起头,看著莱昂。 “您知道吗,先生?在这个街区,婴儿的死亡率,超过50%。也就是说,每两个出生的孩子,就有一个活不过一岁。” “而这,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莱昂沉默地听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还是缺乏基本的公共卫生知识,缺乏清洁的水源,缺乏有效的医疗体系! 他转过身,看著艾莉诺。 “上次我们聊的建立一个“公共卫生委员会“的事情,我已经在考虑了,並且准备近期开始和布里安大臣同步组建事宜。” “真的?” 艾莉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我为什么要说假话呢?” 莱昂看著她,“到时候,由你来主持,我提供资金和政治支持。” “您可以招募医生、护士,可以建立诊所,可以推广清洁水源和垃圾处理的方案。” “当然,”他补充道,“这不是慈善,而是一项实验。如果成功,它將成为整个法兰西推广的样板。” 艾莉诺呆住了。 “先生,我————”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不必感谢我。” 莱昂微笑著说道,“如果这个计划成功,受益的將是千千万万的巴黎民眾。 到那时,他们会感谢您,而不是我。” 他伸出手。 “那么,吉约坦小姐,我们合作吧。” 艾莉诺看著莱昂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秒钟,然后,坚定地握了上去。 她的手,有些粗糙,有些冰冷,但那握手的力度,却比任何男人都要坚定。 【系统提示】 【艾莉诺·吉约坦,好感度:+5】 三天后,莱昂在財政部的办公室里,正式向布里安提交了《巴黎公共卫生体系改革方案》。 布里安翻阅著这份厚达五十页的方案,眉头越皱越紧。 “莱昂,这个计划————需要的资金,可不少。” “初期投入,大约需要十五万里弗。” 莱昂早有准备,“但我不需要从国库拨款。我可以从东印度公司的利润中,拿出一部分,作为启动资金。” “另外,”他补充道,“公共卫生的改善,会直接降低疾病传播的风险。这对於维持社会稳定,尤其是在三级会议即將召开的这个敏感时期,具有重要意义。” 布里安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讚许。 “按照你说的来吧。” 他在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批准了。但是,莱昂,我必须提醒你,你也能感受到—现在的巴黎,就像一个火药桶。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发爆炸。” “公共卫生改革,涉及到太多既得利益者—一那些靠著垄断水源赚钱的贵族,那些收垃圾清理费的包税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莱昂接过签好字的文件,“但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他转身离开时,布里安忽然叫住了他。 “莱昂。” “嗯?” “保重。” 布里安的声音,少见地带上了一丝沉重,“我有预感,今年,將是法兰西最不平凡的一年。而你,包括我,包括所有人,都会站在风暴的中心。 莱昂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微微一笑。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187章 投票方案 第187章 投票方案 一周后,巴黎市政厅。 在市长巴伊先生的主持下,“巴黎公共卫生委员会”正式成立。 委员会的主席,是艾莉诺·吉约坦小姐一这个任命,在一开始引起了不小的爭议。毕竟,一个年轻的女性,担任如此重要的公共职务,在保守的18世纪法国,几乎是闻所未闻的。 但当艾莉诺在成立大会上,用清晰的逻辑和详实的数据,阐述了她的改革计划后,所有的质疑声,都消失了。 “诸位,”艾莉诺站在讲台上,手中拿著一份图表,“根据我这三年的统计,巴黎每年死於霍乱、伤寒等传染病的人数,超过一万人。” “这个数字,是战爭死亡人数的十倍。” “而这些疾病,都有一个共同的传播途径一受污染的水源和食物。” 她展开了一张巴黎地图,上面用不同顏色標註了疾病高发区域。 “你们可以看到,疾病最严重的区域,恰恰是那些缺乏清洁水源、垃圾堆积最严重的贫民区。” “这不是巧合,这是因果关係。” “因此,”艾莉诺继续说道,“我们的第一步,就是在最严重的五个街区,建立“清洁水供应点“。” “每个供应点,都配备经过培训的工作人员,他们会用烧开的水,免费提供给当地居民。” “同时,我们会在这些街区,建立垃圾收集站,每天定时清理。” “第三步,我们会开办“健康讲堂“,教导民眾基本的卫生知识—一如何洗手,如何处理食物,如何照顾病人。” 她放下图表,看著台下的所有人。 “这些措施,看起来简单,甚至有些琐碎。但我可以向大家保证,只要严格执行,一年之內,这五个街区的死亡率,至少会下降20%。” “而如果成功,我们就可以將这个模式,推广到整个巴黎,乃至整个法兰西。”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莱昂坐在台下,看著台上那个眼神坚定、声音清晰的年轻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感。 这不是男女之情的悸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精神上的共鸣。 在这个混沌、黑暗、充满了愚昧和偏见的时代,能够遇到一个同样相信理性、相信科学、相信人类可以用知识改变命运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这也是为什么莱昂即便在现在这么困难和危机越来越近的情况下,选择支持艾莉诺的原因。 有政治的考量,也有一些个人的原因。 接下来的一周,公共卫生委员会如同一台上足了发条的精密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莱昂提供资金和政治支持,艾莉诺担任主要负责人,统筹所有医疗和卫生工作。拉瓦锡提供技术支持,帮助设计水质检测和消毒方案。一些共济会的医生成员也自愿加入,提供专业諮询。 第一批工作很快展开。 被污染的井被贴上封条,新的引水管道开始铺设;衣衫槛褸的失业者穿上了—— 印有委员会標誌的制服,成为了光荣的“城市清道夫”;三个医疗点在贫民区的心臟地带建立起来,艾莉诺亲自坐镇,培训医护,诊治病人。 莱昂也几次去现场视察,看著这一切逐步成形。 估计,照这样下去,一个月后,效果就会显现。 时间来到了1789年4月的第一个星期二。 共济会新的一周聚会到来。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巴黎天文台的穹顶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泽,寧静而庄严。 莱昂穿过狭窄的螺旋楼梯,来到位於天文台顶层的聚会厅。他来得稍早了些,厅里只有零星几个人。 “莱昂!” 拉瓦锡看到他,热情地招呼道,“来,坐这边。” 莱昂走过去,在拉瓦锡身边坐下。化学家正在翻阅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实验数据。 “在研究什么?”莱昂好奇地问。 “氧气的性质。”拉瓦锡说,“我在尝试推翻燃素说。这是一场革命,莱昂,一场关於我们如何理解物质世界的革命。” “就像你正在进行的,关於国家治理的革命一样。” 莱昂微笑道:“那我们就是同道中人了。” 陆续有人到来。 孔多塞侯爵,这位数学家和哲学家,穿著一身朴素的黑色礼服走了进来。 巴伊,巴黎的天文学家兼市长候选人,带著標誌性的温和笑容。 还有几位莱昂只是打过照面的成员一医生、律师、商人,他们都是启蒙思想的信奉者。 当钟声敲响八下时,拉法耶特作为主持人,站了起来。 “诸位兄弟,”他用共济会的称呼,“今晚的聚会现在开始。” 按照惯例,他们先进行了简短的仪式一点燃蜡烛,宣读誓言,重温共济会的基本原则:理性、平等、博爱。 然后,进入自由討论环节。 “我想今晚討论一个话题,“孔多塞开口道,“上一次我们也提到过了,关於投票制度的数学原理。” 所有人都转向他。 “诸位都知道,”孔多塞说,“三级会议即將召开。而会议上最大的爭议,就是投票方式一是按等级投票,还是按人头投票。” “第三等级要求按人头,因为他们人数最多。贵族和教士坚持按等级,因为那样他们可以保持优势。”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眾人。 “但我想问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什么样的投票制度,才是真正公正的?” 巴伊皱眉道:“当然是按人头投票。一人一票,这是最基本的平等原则。” “真的吗?” 孔多塞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那种典型的数学家表情—一既兴奋又严肃。 “让我给大家举个例子。”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快速写下几行字: 、 假设有三个候选人:a、b、c 假设有三个投票者:甲、乙、丙甲的偏好:a>b>c 乙的偏好:b>c>a 丙的偏好:c>a>b “现在,“孔多塞说,“我们用“多数决“的方式,两两比较。” 他继续写道: avsb:甲和丙支持a,a胜出bvsc:甲和乙支持b,b胜出cvsa:乙和丙支持c,c胜出他抬起头,看著眾人困惑的表情,微笑道:“你们发现问题了吗?” “a优於b,b优於c,c优於a————”拉瓦锡喃喃道,“这是一个循环!” “没错!”孔多塞激动地说,“这就是我发现的“投票悖论“。即使每个人的偏好都是理性的、有序的,但集体的选择,却可能是非传递的、矛盾的。”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变得严肃,“多数决原则,並不总是能导向一个明確的、理性的结果。”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莱昂看著孔多塞写下的例子,心中讚嘆。 这正是歷史上著名的“孔多塞悖论”—社会选择理论的开端。 而孔多塞现在提出这个问题,正是因为三级会议即將召开。这不是纯粹的学术討论,而是具有现实意义的政治问题。 “那么,”一位律师成员问道,“如果多数决有缺陷,我们应该用什么样的投票制度?” “这正是我正在研究的课题。”孔多塞说,“我想从数学上,找到一种更完善的投票机制。” “但在那之前,”他看向眾人,“我们至少应该意识到—投票制度的设计,远比我们想像的复杂。” “而在三级会议上,无论採用哪种投票方式,都不可能完全公正、完全合理。” 拉法耶特沉思道:“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孔多塞认真地说,“三级会议上关於投票方式的爭论,从数学角度看,是无解的。” “按等级投票,不公平。按人头投票,虽然更接近平等原则,但也可能產生悖论。” “真正重要的不是投票方式本身,而是— ”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而是,我们能否通过理性的討论和妥协,达成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莱昂点了点头。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歷史上,三级会议因为投票方式的僵局,最终导致了第三等级的分裂,形成了国民议会,引发了革命。 但如果能提前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否可以避免最坏的结果? “莱昂。” 孔多塞看向莱昂,“你在財政委员会有很大影响力。而且,布里安大臣对你言听计从。那么,你对三级会议的投票方式,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莱昂身上。 这是一个敏感的问题。 在这个房间里,大部分人都是第二等级—一贵族出身。按理说,他们应该支持“按等级投票“,因为那样对他们有利。 但共济会的成员,又大多是启蒙思想的信奉者,他们在理念上支持平等。 这是一个矛盾。 莱昂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认为,无论是按等级还是按人头,都不是问题的本质。” “本质是——三个等级之间,缺乏信任。” 他站起身,走到圆桌中央。 “第三等级担心,按等级投票,他们永远是输家。贵族和教士担心,按人头投票,他们的特权会被剥夺。” “这种恐惧,导致了僵局。” “所以,”他看向眾人,“我建议,不要纠结於形式,而要寻求实质性的妥协。” “比如,可以提出一个“混合方案“—— ” “在某些议题上,按等级投票;在另一些议题上,按人头投票。” “或者,设立一个“三方协商机制—一任何重大决议,都需要三个等级中至少两个的同意。” 拉法耶特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 “但,”巴伊提出疑问,“第三等级会接受吗?他们现在情绪很激动。” “所以,”莱昂说,“我们需要找到第三等级中的温和派,和他们对话。” “比如,米拉波伯爵。虽然他是贵族,但他代表第三等级。” “比如,西哀士神父。他虽然是教士,但他写了那本著名的小册子《什么是第三等级》。” “这些人,”莱昂继续说道,“是可以沟通的。他们理性,务实,愿意妥协。” “如果我们能够和他们达成某种共识,就有可能避免最坏的结果。” 孔多塞点头:“这是个现实的方案。” “但,”他提醒道,“时间不多了。三级会议下下个月就要召开。” “我知道。”莱昂说,“所以,我们需要立刻行动。” 他看向拉法耶特。 “侯爵,您在第二等级中有影响力。您能否联络一些开明的贵族,说服他们接受改革?” 拉法耶特沉思片刻,然后点头:“我可以试试。” “孔多塞侯爵,”莱昂转向数学家,“您能否把您的投票理论,写成一个简明的备忘录?我想让更多人理解,投票制度的复杂性。” “没问题。”孔多塞说。 “拉瓦锡先生,”莱昂又看向化学家,“您在科学院有很多人脉。能否通过科学院的渠道,传播一些理性討论的声音?” 拉瓦锡微笑道:“当然。科学院一向支持理性和秩序。” “很好。” 莱昂环视眾人。 “诸位,我们都是共济会的成员。我们相信理性,相信科学,相信通过智慧可以解决问题。” “现在,法兰西正面临一场巨大的危机。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导致灾难。” “但如果我们能够发挥各自的影响力,推动理性的对话和妥协,我们或许能够帮助法兰西,度过这个难关。” 他的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会议继续进行,他们详细討论了具体的行动方案—— 拉法耶特会联繫巴黎地区的贵族代表; 孔多塞会撰写关於投票制度的备忘录; 巴伊会利用天文台的影响力,在知识分子圈子里传播理性声音; 拉瓦锡会动用科学院的网络; 而莱昂,会尝试接触第三等级的关键人物。 当聚会结束时,已经是深夜了。 眾人陆续离开,莱昂最后一个走出聚会厅。 拉瓦锡在楼梯口等他。 “莱昂,”化学家说,“你今晚的表现,让我刮目相看。” “您过奖了。” “不,我是认真的。”拉瓦锡看著他,“你不仅有理论,还有实践能力。你知道如何把理念,转化为行动。” “这正是法兰西现在最需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侄女艾莉诺,经常提起你。她说,你是她见过最理解科学精神的人。 莱昂有些意外:“艾莉诺小姐过誉了。” “不,她的判断很准確。”拉瓦锡微笑道,“她虽然年轻,但眼光很独到。” “她说,你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只关心自己利益的贵族不同。你是真的,想要改变这个国家。” 莱昂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好好照顾她。”拉瓦锡忽然说道,“她是个好孩子。虽然倔强,但心地善良。” “而且,”他补充道,“她的公共卫生项目,確实在拯救生命。这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意义。” 好好照顾她———— 莱昂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个意思。 不过,他还是点点头:“我会的。” 两人走出天文台,站在台阶上。 巴黎的夜空,繁星点点。 “你知道吗,莱昂,”拉瓦锡望著星空说道,“我们研究星辰的运行,研究物质的本质,研究数学的规律一—” “我们这样做,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是为了证明,这个世界是理性的,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我们能够理解自然,”他转过头看著莱昂,“那么我们也应该能够理解社会,理解政治,並用理性的方法,来改善它们。” “这就是启蒙运动的真正意义。” 莱昂深受触动。 “我明白了,先生。” 拉瓦锡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我,“他笑道,“还要回去做实验。燃素说不会自己倒塌,我得亲自推倒它。” 两人告別,各自离去。 莱昂坐在马车上,回想著今晚的討论。 孔多塞的投票悖论,提醒了他一个重要的事实制度设计,远比看起来复杂。 简单的多数决,简单的一人一票,並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真正重要的,是在不同利益群体之间,建立对话的机制,妥协的空间。 而这,正是法兰西现在最缺乏的。 也是莱昂之前在会议上提出的解决方案的出发点。 之前,在財政大臣布里安的办公室里面,他也提出了相关的建议。不过,从財政部的角度来看,想要实施这一套,確实是比较难。 国家机构,尤其是在接下来的三级会议上可能会扮演一个尷尬角色的財政部,想要在三个等级之间游刃有余,辗转腾挪,是不可能的。 不过,共济会就不一样了、 这也是,莱昂之前毫不犹豫,甚至忍著让人起鸡皮疙瘩,中二病一样的仪式,也要加入共济会的原因之一。 第188章 我並不反对你对其他女人產生好感 第188章 我並不反对你对其他女人產生好感 1789年三月底,凡尔赛宫。 莱昂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走进这座宏伟的宫殿了。大理石地面被擦得鋥亮,墙上的巨幅油画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空气中瀰漫著玫瑰香水和蜜蜡的气息。 唯一不同的是,隨著五月的临近,四月的到来,这里开始渐渐凝固起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比之之前显贵会议时候的气氛还要紧张。 走廊里匆匆而过的侍从们,脸上都带著几分焦虑。贵族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著什么,时不时朝国王的办公室方向张望。 三级会议的召集令已经发出,各地的代表们正在陆续赶往凡尔赛。 而国王路易十六,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压力。 “弗罗斯特先生,国王陛下正在等您。” 一位宫廷侍从恭敬地引导著莱昂,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国王的私人办公室。 路易十六坐在书桌后面,脸色有些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莱昂,你来了。” 国王看到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坐吧,不必拘礼。” 莱昂行了一礼,在国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陛下看起来很疲惫。”他关切地说道。 路易十六嘆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三级会议————比我想像的要麻烦得多。”他苦笑道,“第三等级的代表们,从一开始就在爭论投票方式。贵族和教士们也各怀鬼胎。而我————”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 “我只是想让法兰西好起来。为什么,就这么难?” 莱昂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眼前这个善良但软弱的国王,正面临著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尤其是当下这个时间点,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將影响法兰西的命运。 “陛下,”莱昂开口道,“正是因为困难,所以才需要我们更加努力。”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之前提到的《国家基础设施建设基金方案》,我和布里安大臣以及伊莉莎白公主沟通过了。” 路易十六接过文件,快速翻阅著。 “你是说,” 国王抬起头,“用这笔基金,来儘快上马项目,修建道路、桥樑、运河———— 同时解决失业问题?” “是的,陛下。”莱昂点头,“基金总额五百万里弗,由国库出资五十万,私人捐赠一百五十万,以及我个人和东印度公司的投入。” “这笔钱,將用於真正能惠及民眾的基础设施建设。它不仅能缓解失业危机,更重要的是,能向第三等级展示—一王室,是真心实意想要改善他们的生活。” 路易十六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这是个好主意。在三级会议召开之前,如果能有一个这样的举措,或许能缓和一些紧张的气氛。” 他放下文件,看著莱昂。 “那么,你希望朕怎么做?” “我需要陛下的正式批准,以及————”莱昂顿了顿,“一位有分量的王室成员,来担任这个基金的名誉主席。” 路易十六沉思了片刻。 “你是说————王后?” “不,陛下。”莱昂摇了摇头,“恕我直言,玛丽·安托瓦內特王后,在民眾中的声望————不太合適。” 路易十六的脸色有些尷尬,但他知道莱昂说的是实话。 “你的意思是————伊莉莎白?” 莱昂点点头:“公主殿下虔诚、善良,热心慈善事业。而且,她在民眾中的形象,比较好————” 比较好,都是一个谦虚的词了。 路易十六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说起自己的妹妹伊莉莎白,这位国王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温暖的笑容。 “伊莉莎白————確实是个好孩子。” 他喃喃道,“她一直想为国家做些什么,但朕总觉得,让她捲入政治纷爭,太残忍了。” “陛下,这不是政治纷爭,而是民生事业。” 莱昂认真地说道,“公主殿下可以通过这个平台,真正帮助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对她,对王室,对整个法兰西,都是好事。” 路易十六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吧。朕批准你的方案。”他拿起羽毛笔,在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朕会任命伊莉莎白为“皇家慈善顾问“,协助监督这个基金的运作。” “而你,”他看著莱昂,“將担任基金管理委员会的主席。朕相信,你们两人合作,一定能做出一番成绩。” 莱昂接过签了字的文件,深深地鞠了一躬。 “陛下的信任,臣不敢辜负。” 离开国王的办公室后,莱昂並没有立刻离开凡尔赛宫。 按照宫廷礼仪,他需要前往王室成员的住所,正式向伊莉莎白公主说明情况,並获得她的同意。 侍从带著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宫殿偏僻一角的一个小楼。 这里是伊莉莎白公主的住所。与那些奢华的王室套房相比,这里显得朴素而安静。墙上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也没有昂贵的掛毯,只有简单的十字架和几幅宗教画。 “弗罗斯特先生,请稍等。” 侍从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去。片刻后,他走出来,恭敬地说道:“公主殿下请您进去。” 莱昂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伊莉莎白正坐在窗边,手中拿著一本书。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让莱昂一时间有些失神。 伊莉莎白公主今年二十五岁,她有著波旁家族典型的金色头髮和蓝色眼睛,五官精致而柔和。但最打动人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眼神中那种纯净的、近乎虔诚的光芒。 今天,她穿著一身朴素的淡蓝色长裙,没有任何珠宝首饰,只在胸前掛著一枚小小的银十字架。 “弗罗斯特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悦耳,带著一种天然的优雅,“请坐。” 莱昂行了一礼,在她示意的椅子上坐下,保持著恰当的距离。 “公主殿下,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不必客气。” 伊莉莎白微笑著说道,“我听说,您最近为法兰西做了很多好事。改革財政,帮助穷人,公共卫生事业,还有那个————退伍军人的养老金。” 她的眼神中,闪烁著一种真诚的崇拜。 “您是真心在为这个国家著想的人。” 莱昂被这种纯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在凡尔赛宫这个充满了虚偽、算计和欲望的地方,能够遇到一个如此单纯的人,本身就是一种奇蹟。 “公主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他收敛心神,將文件递给伊莉莎白,“今天来拜访殿下,是来沟通一下之前我们聊到的蒙特勒伊慈善工场构想,以及国家基础设施建设基金,陛下已经正式批准了一个我写的计划书。” “真的?” 伊莉莎白脸上露出惊喜,忙是接过文件,认真地阅读著。 越看,脸上的喜意就越大。 “修建道路、运河,帮助失业工人————”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这个计划太好了!这正是法兰西现在最需要的。” 她顿了顿,有些不確定地问道:“那么————我能做什么呢?” “陛下希望您担任“皇家慈善顾问“,” 莱昂解释道,“协助监督基金的运作,特別是那些涉及慈善和民生的部分。” “我?” 伊莉莎白显得有些惊讶,甚至有些紧张,“但是,我————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我不懂经济,不懂管理————我怕————怕辜负哥哥的期望。” 莱昂看著她,认真地说道:“殿下,您不需要懂经济或管理。您只需要做您最擅长的事—一关心民眾,倾听他们的需求,確保我们的工作,真正帮助到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至於具体的执行,”他微笑道,“那是我的工作。” 伊莉莎白脸上露出一些信任的喜悦。 “您————您真的觉得,我能做好吗?” “我相信殿下。” 莱昂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而且,我会全力协助您。” 伊莉莎白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吧。如果哥哥和您都相信我,那我————我愿意试试。”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 “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记录巴黎贫民区的情况。”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会偷偷坐著普通马车,去那些地方看看。” 她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文字一某个街区有多少乞丐,某个孤儿院缺少食物,某个教区的神父在努力帮助穷人———— 莱昂看著这些字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在这个时代,大多数贵族和王室成员,对平民的苦难视而不见。但眼前这个公主,却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关注著、记录著、想要做些什么。 “殿下,”他由衷地说道,“您的善良,让我敬佩。” 伊莉莎白的脸微微红了。 “我————我只是觉得,既然上帝让我出生在王室,就应该为祂的子民做些什么。” 她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看著莱昂。 “弗罗斯特先生,我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和经济,但我知道一件事——您是一个好人。您想帮助这个国家,帮助那些穷苦的人。” “所以,请您————请您教我,该怎么做。” 那一瞬间,莱昂感觉心跳快了一拍。 “我会的,殿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温柔,“我会教您一切您需要知道的。而且,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做出一番成绩。” 伊莉莎白微笑了,那笑容,如同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那么,殿下,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三天后,我们先去蒙特勒伊现场考察一下。” “好的。”伊莉莎白也站起身,“我————我很期待。” 莱昂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伊莉莎白的声音:“弗罗斯特先生。” 他回过头。 伊莉莎白站在阳光下,脸上带著一种认真的表情。 “谢谢您。” 她轻声说道,“谢谢您,让我有机会,为法兰西做些事情。” 莱昂看著她,微微一笑。 “应该是我谢谢您,殿下。” 他正准备离开,伊莉莎白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向书柜。从第二层抽出一本薄薄的精装书,封面是磨得有些旧的深蓝色绒布金压纹標题——《论慈善与公共善》。 “这是我最近在读的一本书,”她把书捧在掌心,仿佛在递交一件珍贵的圣物,语气里带著一丝紧张与期待,“里面有很多关於如何在尘世中实践仁爱的思考。我不確定它对您是不是有帮助,但————我想把它送给您。” 莱昂愣了一瞬,隨即郑重地接过书册。 “我会仔细阅读的。谢谢您,殿下。” 伊莉莎白微微鬆了口气,露出浅浅的笑容。就在他要推门的剎那,她好像又鼓起了勇气,低声补充了一句:“如果您觉得书上有什么值得討论的地方——下次见面时,请一定告诉我。” 莱昂心头一暖,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伊莉莎白的住所,莱昂沿著长长的走廊,向宫殿大门走去。 皇家银行,东印度公司,退伍军人,公共卫生,慈善基金————到现在为止,除了在共济会上討论的,需要沟通三个等级的相关温和派以外,莱昂在三级会议之前,设计的所有项目和努力,都已经开始生效了。 就看,到时候能多大程度上缓和三个等级的矛盾,然后让三级会议的结果,不至於导向真正歷史上那个最坏的结果。 傍晚时分,雪河庄园。 马车停在庭院的碎石道上,莱昂提著公文包和那本书回到自己的书房。暮色透过落地窗,柔和地洒在书桌上。他终於忍不住翻开那本叫做《论慈善与公共善》的书。 在书的扉页,那里用细腻的羽毛笔写著一行端正的法文:“愿理性与仁爱同行,也愿您在黑暗中始终记得光的方向。—一伊莉莎白” 墨跡尚未彻底干透,隱隱散发著丁香香水的气息。 —— 莱昂的心口微微一紧。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了敲。安娜端著一杯热茶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本书。 “这是新书?”她笑著问,目光落在扉页那行纤细的签名上,笑容里带著几分调侃却更多是理解。 莱昂把书合上,略显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是公主殿下送的。” 安娜看著他的样子,笑了笑,走近,將茶杯放到他手边,目光柔和而坦然。 “我並不反对你对其他女人產生好感,” 她轻声道,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成熟的豁达,“毕竟,我只是个寡妇,我们的关係,在外人看来本就不合规矩。” “安娜————” 莱昂忙是拉过她的手。 “莱昂,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 安娜笑著,“但是,谁让你是这么优秀的人呢?全法国怕是有一半以上的女人都想要成为你的妻子。” 说到这,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只是,这一次的对象,是王室成员。莱昂,这不仅仅是感情,更是一场隨时可能坠入深渊的赌局。” 莱昂沉默片刻,最终郑重地点头。 “我明白。我不会让任何情感,破坏我们已经建立的一切,或让你陷入危险。” 安娜微微一笑,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我相信你。” 她低声说道,“只是记得,无论发生什么,別忘了我和我的父亲,都会站在你身后。” “谢谢安娜。” 第189章 蒙特勒伊的考察 第189章 蒙特勒伊的考察 三天后的清晨,巴黎东郊的一条小路上。 一辆看起来很普通的马车,正缓缓行驶著。车身上没有任何王室的標记,车夫也穿著普通人的衣服。如果不仔细看,没人会想到,车厢里坐著的,是法兰西王国的公主。 莱昂坐在车厢里,看著对面的伊莉莎白。 她今天没有穿那些华丽的宫廷长裙,而是换了一身朴素的灰色外出服,头上只戴了一顶简单的帽子,遮住了那头引人注目的金髮。如果不是那份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资產阶级女性。 “弗罗斯特先生,您要与准备————” 伊莉莎白看著对面的莱昂,说到,“蒙特勒伊那边的环境————很糟糕。” 莱昂笑著:“连公主殿下都不怕,我还怕什么?” 伊莉莎白点点头。 她知道眼前这位凡尔赛红人实际上来自平民阶层,所以,他应该也对於一些边缘地区的糟糕有所耳闻。 马车驶出了巴黎市区,道路变得越来越顛簸。 窗外的景色,也从整洁的街道,逐渐变成了破败的村庄。房屋越来越破旧,路边的沟渠里散发著恶臭,偶尔能看到衣衫襤褸的孩子,在泥地里玩耍。 伊莉莎白看著窗外,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这里————离巴黎只有不到十公里。”她喃喃自语,“但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是啊。” 莱昂轻声嘆了口气,“在凡尔赛宫的镜厅里,在那些华丽的舞会上,我们看不到这些。但这,才是法兰西真实的样子。” 马车在一个破旧的小镇前停了下来。 蒙特勒伊。 下了马车,莱昂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18世纪法国小镇——狭窄的街道,低矮的木屋,到处都是污—— 水和垃圾。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是人畜粪便、腐烂食物和潮湿霉菌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街上的人,大多穿著破烂的衣服,脸色菜黄。很多人坐在墙角,眼神空洞,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在一个墙角,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光著脚,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裙子,正在和同伴玩著石子。 “玛丽?”伊莉莎白轻声呼唤。 小女孩抬起头,看到伊莉莎白时,原本怯生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夫人!您来了!” 她飞快地跑过来,但又在伊莉莎白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似乎是怕自己身上的污垢弄脏了她乾净的衣服。 “我又来看你了。”伊莉莎白微笑著蹲下身,动作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好的点心,递给她,“最近还好吗?妈妈的咳嗽好些了吗?” 原来她认识这个孩子。莱昂站在一旁,有些惊讶地看著这一幕。 “好多了,谢谢您上次带来的药草。”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接过点心,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对著不远处一个正在晾晒破布的女人喊道,“妈妈!那位好心的夫人又来了!” 那个女人回过头,看到伊莉莎白后,脸上露出了感激而拘谨的笑容,远远地对著她鞠了一躬。 伊莉莎白站起身,对莱昂轻声说:“我以前来过几次————以私人身份。但能做的太有限了。”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初见的震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沉痛和深深的无力感。 莱昂瞬间明白了。她带他来这里,並非为了让他见识疾苦,而是为了让他来解决问题。 “我们走吧,弗罗斯特先生。”她吸了吸鼻子,“去皮埃尔老爹的织布作坊看看,我上次来的时候,情况就很不好了。 所谓的织布作坊,其实只是一个破旧的大仓库。 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几十台老旧的织布机摆在那里,大部分都已经停工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正在修理一台坏掉的织布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伊莉莎白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 “夫人!您又来看我们这些老傢伙了。”老人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但这里的情况————唉,一天比一天差了。” “皮埃尔老爹,”伊莉莎白的神情很凝重,“所以我今天带了一位朋友来。 这位是弗罗斯特先生,他是巴黎来的————一位专家,想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 老人看向莱昂,眼神里带著一丝审视,但更多的是期盼。 “专家不敢当,”莱昂说道,“我听说这里的纺织业遇到了困难。” “困难?何止是困难。”老人嘆了口气,“英国人的布料,又便宜又好。我们这些手工作坊,根本没法竞爭。三年前,这里还有五十多台织布机在运转,现在只剩下这么几台了。” “那些失业的工人呢?我记得上次您说————”伊莉莎白追问道。 “有的去了巴黎,但那里也没什么工作。有的回老家种地去了。还有的————”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的,就只能乞討为生。镇上的库博,做工的时候伤了手,现在什么都干不了,一家人快活不下去了————” 伊莉莎白听著,手指紧紧地握著。 莱昂静静地听著,同时在脑海中对系统下达指令: 【分析蒙特勒伊地区经济结构。输入变量:手工作坊破產率、失业率、劳动力技能构成、土地价格。目標:评估在此地建立现代化纺织工场的社会经济效益与潜在风险。】 【数据分析中————初步结论:该地区拥有大量廉价且具备基础纺织技能的劳动力,土地成本低廉。建立现代化工厂具有极高的成本优势。 主要风险: 1.土地所有权问题可能引发纠纷。 2.基础设施(道路、水源)落后,需额外投入。 3.本地旧势力(领主、行会)可能构成阻力。】 “如果,”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莱昂,然后又转向老人,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但无比坚定,“如果有人愿意投资,在这里建立一个现代化的工场,使用最新的机器,您觉得————这里的工人,还愿意回来工作吗?”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愿意!当然愿意!”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夫人,只要能有一份能养家餬口的工作,谁不愿意?” 莱昂和伊莉莎白对视了一眼。 他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坚定。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走访了镇上的几个家庭。伊莉莎白熟门熟路地带著莱昂,敲开一扇扇破旧的木门。 每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苦难。 有失去丈夫、独自抚养三个孩子的寡妇;有因为工伤失去右手、再也找不到工作的中年男人;有因为付不起学费、只能在街头游荡的少年———— 莱昂的ui界面中,关於该地区“贫困指数”、“社会不满度”的数值在不断攀升,最终停留在一个鲜红的、代表“极高风险”的区间。 莱昂注意到,伊莉莎白的手一直在颤抖,但她强忍著没有哭出来,只是不断地用更坚定的语气告诉他们:“一切会好起来的。 走出最后一户人家时,已经是中午了。 伊莉莎白站在街道上,看著周围那些熟悉的破败景象,那些她见过多次的绝望眼神,终於,那一直强忍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哽咽著,“我来过这么多次,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但我每次来,还是————还是觉得心如刀割————” “我每次只能带一些微不足道的钱和食物,就像用勺子去舀干大海。我每天在凡尔赛宫,看著那些贵族为了一场舞会挥霍无度,而这里的人————这里的人却在为了一个黑麵包挣扎求生————” 莱昂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混杂著怜惜与敬佩的情感。这位公主,远比他想像的要更勇敢,也更善良。 他想安慰她,但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殿下,”他轻声说道,“正是因为您看到了这些,並且从未放弃,我们今天才会站在这里。” “我们不能改变过去,但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未来。” 伊莉莎白抬起头,眼中还含著泪水,但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了。 “是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一定要建起那个工场。一定要帮助他们“” 下午,他们来到了镇外的一片空地。 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庄园,土地平整,交通便利,很適合建工场。 莱昂和伊莉莎白並肩站在那片空地上,看著周围的环境。 “这里,”莱昂指著空地,“我们可以建主厂房。那边,可以建工人宿舍。” “再往那边,是食堂和医疗室。” 他转过身,看著远处的一片树林,“那里,可以建学校。” 伊莉莎白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眼中渐渐有了光芒。 她仿佛能看到一整洁的厂房里,工人们在有序地工作;宿舍区里,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学校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多久,”她问道,“多久能建起来?” “如果一切顺利,半年。”莱昂回答,“但前提是,我们要解决土地、资金、人员等一系列问题。” “土地,我来解决。”伊莉莎白果断地说道,“这片地属於蒙特勒伊伯爵,瓦卢瓦家族的。我会亲自去说服他。” “资金,用基金的钱。” “人员,”她看著莱昂,“我相信您。” 伊莉莎白看著他,眼神中充满了信任。 “好。” 两人就这样,站在那片空地上,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 忽然,一阵风吹来,捲起了地上的尘土。伊莉莎白没站稳,身体向一侧倾斜o 莱昂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她身体的柔软,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玫瑰花香。 两人的距离,近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伊莉莎白抬起头,看著莱昂。她的脸微微泛红,眼神中有慌乱,有羞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咳咳。” 路过一个老农的咳嗽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莱昂如梦初醒,连忙鬆开了手,后退了一步。 “抱歉,殿下。”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不————不必道歉。”伊莉莎白低著头,声音很轻,“谢谢您扶住我。” 两人都有些尷尬地站著,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不早了,”莱昂打破了沉默,“我们该回去了。” “嗯。” 第190章 慈善工场的蓝图 第190章 慈善工场的蓝图 从蒙特勒伊回来后的第二天,莱昂就一头扎进了统计局的办公室里,开始著手规划蒙特勒伊工场的具体事宜。 在他的计划中,这个工场绝非陪公主心血来潮的玩票,更不是为了討好王室的面子工程,而是他对法兰西轻工业未来的一次关键探索。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纺织作坊,而是一个完整的、现代化的工业社区。它需要生產车间、仓储设施、动力系统;也需要工人宿舍、食堂、医疗室;更需要学校、活动室,甚至是小教堂。同时,他还需要考虑到人力资源、管理架构以及可持续发展的诸多问题。 这是一个庞大到足以让任何工程师望而生畏的蓝图。莱昂直接调动了系统,用掉了一点影响力,让系统帮助他对整个蒙特勒伊工场的蓝图和设计进行完整的推演和优化。 “先生,” 奥古斯特敲门进来,“布里安大臣请您立刻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莱昂抬起头,停下了手中的鹅毛笔。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他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向財政大臣的办公室走去。 看到莱昂过来,布里安的秘书似乎提前得到了吩咐,给他开门。 莱昂走进办公室。 “莱昂,坐。” 布里安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然后,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推到莱昂面前:“这是关於蒙特勒伊那片土地的使用权批文,国王陛下已经亲自批准了。你的计划很大胆,莱昂,但我必须承认,也很有远见。” 莱昂接过文件,入手的分量让他心中一震。他打开扫了一眼,上面有国王路易十六的清晰签名。 “伊莉莎白公主亲自去拜访了蒙特勒伊伯爵,那位出了名固执的老贵族,最终同意以一个几乎等同于赠予的低价,將那片废弃庄园的土地长期租借给王室慈善基金。这都是公主的功劳。” 莱昂点点头:“殿下的仁慈与决心,確实令人敬佩。” “是的。” 布里安犹豫了一下,说到,“我听说你和公主殿下相处得很好。这是好事,她很信任你,国王也乐於见到一位有能力的年轻人能帮助她成长。她需要你这样的臂助。不过————你要记住,她是王室成员。凡事要谨慎。” 莱昂微微一愣,反应过来。 估计怕是这段时间,自己和公主的几次交集,让得一些有心人看在了眼里面。 然后想要藉此对自己有微词。 “我明白,大臣阁下。我的职责是为王国效力,仅此而已。” 莱昂心里面觉得这些人真的是无聊,不过嘴上还是认真地回应。 “很好。去吧,法兰西需要这个工场。” 布里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后,他才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愿上帝保佑法兰西。” 三天后的下午,莱昂再次来到伊莉莎白公主的住所。 虽然说可能会有些人有微词,但是自己这是干正事。 伊莉莎白公主也是整个计划的皇家慈善顾问“以及形象代言人,自己直接找她,不为过吧。 宫殿里。 这次,莱昂带来了一整套完整的工场建设方案—一十几张精美的设计图纸,一份详细的预算表,还有一本厚厚的《蒙特勒伊慈善工场管理规章》。 伊莉莎白今天穿著一身淡黄色的长裙,头髮优雅地挽起,脸上带著期待的笑容。 “弗罗斯特先生,您来了。”她站起身,眼中闪烁著光芒,“我一直在等著看您的设计。” 莱昂注意到,她说“一直在等”时,脸微微红了一下。 他压下心中的悸动,將设计图纸铺在桌上。 “殿下,这是工场的整体规划图。” 伊莉莎白凑近了一些,认真地看著图纸。 那是一张用炭笔精心绘製的鸟瞰图。整个工场被规划成几个功能区——中央是主厂房,左侧是原料仓库和成品仓库,右侧是动力车间(水车驱动),后方是工人生活区。 “这里,”莱昂的手指点在图纸上,“是主厂房。我设计了两层楼,一楼是纺纱车间,二楼是织布车间。这样可以利用重力,减少搬运的劳动量。” “车间里,我们会引入流水线式的分工。每个工人负责一个工序,这样效率会大大提高。” 伊莉莎白听著,时不时点头。 “那么,这些圆圈是什么?”她指著图纸上標註的几个圆圈。 “这些是照明井。”莱昂解释道,“在屋顶开天窗,让自然光照进车间。这样白天就不需要点蜡烛,既省钱,又能改善工作环境。” “还有这些绿色的部分?” “树。”莱昂微笑著说,“我计划在厂区里种一些树,不仅能美化环境,还能净化空气。” 伊莉莎白抬起头,看著莱昂,眼中满是惊嘆。 “您————您连这些都考虑到了?” “当然。”莱昂认真地说道,“工人们每天在这里工作十个小时,这不仅是他们谋生的地方,也应该是他们愿意待的地方。” 他翻开第二张图纸。 “这是工人宿舍区的设计。” 那是一排排整齐的二层小楼,每栋楼之间都留有足够的空间。 “每个家庭,都会分配到一个独立的房间。虽然不大,但比起他们现在挤在破屋子里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 “宿舍区的中央,是一个公共活动区。那里有水井、洗衣池,还有一个小广场。 “ “广场?”伊莉莎白有些疑惑。 “是的。”莱昂点头,“人不能只是工作。他们也需要社交,需要娱乐。周末的时候,可以在广场上举办一些活动一市集、表演,或者只是让孩子们玩耍。” 伊莉莎白看著图纸,有些意外。 这些都是她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 莱昂翻开第三张图纸。 “这是食堂和医疗室。” 他指著图纸上的两栋建筑,“食堂会提供一日三餐,价格很便宜,但保证营养。医疗室会有一位常驻医生和两名护士,为工人提供基本的医疗服务。” “工伤、疾病,甚至是孕妇生產,都可以在这里得到帮助。” “那费用呢?”伊莉莎白问道。 “象徵性收费。”莱昂回答,“比如,一顿饭收两个苏,一次普通诊疗收五个苏。这个价格,即使是最底层的工人也能承受。” 伊莉莎白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最后一张图纸。 “这是————学校?” 那是一栋独立的小楼,周围有一个小院子。 “是的。”莱昂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这是为工人子女准备的学校。” “我们会聘请两名教师,教授基础的读写算术。学费全免,课本也由工场提供。” “孩子们白天在这里上课,下午可以在院子里玩耍。我们还会提供午餐,確保他们有足够的营养。” 伊莉莎白看著那张图纸,眼泪终於流了下来。 “这————这太好了————”她哽咽著说道,“那些孩子,终於有机会上学了————” 莱昂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温暖。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给她。 “殿下,別哭。这些,都还只是图纸。我们需要一起努力,才能让它们变成现实。” 伊莉莎白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著莱昂。 “我会的。” 她的声音坚定,“无论需要做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详细討论了每一个细节。 预算、时间表、人员安排、原料採购、產品销售———— 伊莉莎白表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她会问很多问题,而且每个问题都很有针对性。 “如果工人生病了,不能工作,我们还会继续发工资吗?” “会的。但有一个上限,最长两个月。这样既能保障工人的基本生活,又不会让有人恶意装病。” “那如果有工人想离开呢?” “可以。我们不强制任何人留下。但如果他们在这里工作满一年,离开时会得到一笔奖金,算是对他们忠诚的奖励。” “女工和男工,工资一样吗?” 这个问题让莱昂愣了一下。在18世纪,女性的工资通常只有男性的一半甚至更少。但他想起伊丽莎自之前说过的话—一女人也应该有自己养活自己的能力。 “同工同酬。” 他坚定地说道,“如果她们做的是同样的工作,就应该拿同样的钱。” 伊莉莎白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那一瞬间,莱昂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伊莉莎白的脸上。 她的笑容,是那么明亮,那么纯净,仿佛能照亮整个世界。 尤其是在这个世界。 討论到傍晚时,他们已经把所有的细节都敲定了。 伊莉莎白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凡尔赛宫的花园。 “弗罗斯特先生,”她忽然说道,“您知道吗?这几天,是我这些年来,最开心的日子。” 莱昂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 “为什么?” “因为,”伊莉莎白转过头,看著他,“我终於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在这之前,我的生活就是祈祷、读书、参加无聊的社交活动。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意义。” “但现在,我知道,我正在做一件真正重要的事情。我能够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温柔。 “而且,能和您一起工作,是我的荣幸。” 莱昂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说,荣幸的是他。 他想说,能遇到她这样善良、真诚的人,是他的幸运。 但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殿下,”他最终只是说道,“我们一起加油。” 伊莉莎白笑了。 那笑容,让整个房间都明亮了起来。 第191章 资金的筹措 第191章 资金的筹措 1789年4月初,巴黎,雅典娜俱乐部。 安娜站在沙龙的落地窗前,手中端著一杯红茶,看著窗外春日的巴黎。塞纳河上,船只来来往往;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她知道,这种平静,是脆弱的。 三级会议召开在即,整个巴黎都瀰漫著一种紧张的气氛。 “安娜小姐,客人们都到了。” 女僕轻声提醒道。 安娜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露出优雅的微笑。 今天,她邀请了巴黎最有影响力的二十几位贵妇人,来参加一场特殊的“慈善募捐沙龙”。 沙龙的客厅里,已经坐满了衣著华丽的贵妇们。 她们都是巴黎上流社会的女性伯爵夫人、侯爵夫人、富商的太太,甚至还有两位公爵夫人。每个人手中都拿著精致的茶杯,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但眼神中,都透著好奇。 “女士们,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前来。” 安娜站在客厅中央,优雅地开口道,“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向诸位介绍一个特殊的项目。” 她示意女僕,拉开了旁边的幕布。 幕布后面,是一幅巨大的设计图—一正是莱昂绘製的蒙特勒伊慈善工场的鸟瞰图。 贵妇们发出了轻微的惊嘆声。 “这是“蒙特勒伊慈善工场“,”安娜继续说道,“一个由伊莉莎白公主殿下亲自主持,莱昂·弗罗斯特先生设计的,旨在帮助失业工人重新获得工作和尊严的项目。” 听到“伊莉莎白公主”这个名字,贵妇们的表情变得更加专注了。 “公主殿下?”一位年长的伯爵夫人问道,“这个项目,是公主殿下的主意?” “是的,夫人。”安娜点头,“公主殿下亲自去蒙特勒伊考察过,被当地民眾的困境深深触动。她决心要帮助他们。” “而弗罗斯特先生,”她顿了顿,“则为这个项目设计了一整套完善的方案。” 安娜走到设计图前,用手中的教鞭,指著图纸上的各个部分。 “这个工场,不仅仅是一个生產车间。它包括了工人宿舍、食堂、医疗室,甚至还有一所学校,专门为工人的子女提供免费教育。” “这些失业的工人,將在这里获得工作,获得培训,获得一个体面生活的机会。” “而他们的孩子,也將第一次有机会,学习读书识字。” 客厅里,响起了一片低声的议论。 有人表示讚赏,有人表示怀疑,但所有人,都被这个计划的规模和野心所震撼。 “那么,安娜小姐,”一位年轻的侯爵夫人问道,“您今天请我们来,是希望我们————” “捐款。”安娜直截了当地说道,“这个项目需要大量的资金。而我希望,在座的各位女士,能够慷慨解囊,为这个伟大的慈善事业,贡献一份力量。”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贵妇们面面相覷。捐款做慈善,这並不是什么新鲜事。但通常,那都是象徵性地捐一点钱,然后在沙龙上炫耀一番。像这样大规模的、有组织的募捐,她们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知道,巴黎人听过太多漂亮的承诺,所以在动员大家之前,王室已经先以行动表態。” 安娜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国王陛下已经通过了弗罗斯特先生的国家基础设施建设基金方案,这个建设基金,已经为蒙特勒伊拨出二十万里弗尔。王后陛下,包括伊莉莎白公主殿下也拿出了她的嫁妆收益中的五万,而莱昂先生,也拿出了十万。” “我们並不是让各位替我们承担全部风险,而是邀请大家,与王室、新兴工业力量一起,把这件事做成。” “安娜小姐,”那位年长的伯爵夫人开口了,“恕我直言,慈善固然重要,但我们凭什么相信,这笔钱会真正用到该用的地方?” “在巴黎,打著慈善名义敛財的骗子,可不少。 这话说得很直接,但也道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疑虑。 安娜微微一笑。她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问题。 “夫人说得对。”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所以,我们特別制定了一套透明的资金管理制度。” “所有的捐款,都会进入一个专门的帐户,由公主殿下和弗罗斯特先生共同管理。” “每一笔支出,都会有详细的记录。” “而且,”她强调道,“我们会定期公布帐目,接受所有捐赠者的监督。” “另外,所有捐赠者的名字,都会被铭刻在工场的纪念碑上。这不仅是对您们慷慨的感谢,更是对您们善举的永久纪念。” 这番话,显然打动了不少人。 贵族们捐款,很多时候,要的不是那点利息回报,而是名声和荣誉。 “那么,”另一位公爵夫人问道,“在王室和弗罗斯特先生已经投入的基础上,还需要多少钱?” “还需要三十万里弗尔。”安娜回答道。 三十万里弗尔,不是小数目。 客厅里又响起了窃窃私语。 安娜环视在场的所有人,缓缓说道:“女士们,我知道这是一笔不小的钱。但请想想,这笔钱,能够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那些失业的工人,那些挨饿的孩子,那些绝望的母亲————他们需要的,不是施捨,而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和家人的机会。” “而这个工场,就是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动情。 “在座的各位,都是巴黎最优雅、最高贵的女性。你们拥有財富,拥有地位,拥有一切。” “但请问自己,当若干年后,当歷史书写这个时代的时候,你们希望被记住的,是参加过多少场舞会,穿过多少件华服,还是————” “曾经为这个国家的人民,做过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这番话,触动了在场许多人的心。 短暂的沉默后,那位年长的伯爵夫人站了起来。 “安娜小姐,您说得对。”她缓缓说道,“我愿意捐赠五万里弗尔。” 客厅里响起了一片惊嘆声。五万里弗尔,即使对於一位伯爵夫人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我也捐。”年轻的侯爵夫人站起来,“三万里弗尔。” “我捐两万。” “我捐一万五。”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 安娜的助手在旁边快速地记录著每一笔承诺的捐款。 半个小时后,当最后一位贵妇表態时,总金额已经达到了三十五万里弗尔。 超出了预期的目標。 安娜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女士们,我代表公主殿下,代表那些將要受到帮助的工人们,向你们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她优雅地行了一礼。 “你们的善举,將被歷史铭记。” 下午,当贵妇们陆续离开后,安娜独自坐在沙龙里,翻阅著那份捐款记录。 三十五万里弗尔。 加上基础设施建设基金拨付的二十万,以及莱昂个人投入的十万,总共六十五万里弗尔。 足够把蒙特勒伊慈善工场建起来,並且运营至少一年了。 “做得好,安娜。” 莱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安娜抬起头,看到莱昂走进来。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蓝色的礼服,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 “我刚收到消息。”他在安娜对面坐下,“三十五万,超出预期了。” “这些贵妇们,比我想像的要慷慨。”安娜微笑著说道,“当然,伊莉莎白公主的名义,起了很大作用。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莱昂。 “莱昂,你和公主殿下————相处得不错?” 莱昂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还好。”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公主殿下很认真,也很有想法。和她合作,很愉快。” 安娜看著他,笑了笑。 “莱昂,你要小心。 ,她轻声说道,“我不是担心你和伊莉莎白公主————而是,我能感觉到,现在的局势很敏感。三级会议马上就要召开了,任何一点风波,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应该也会有很多人在盯著你,或者是我们,所以————” “我明白。” 莱昂点点头。 安娜看著他,没有再说什么。 “我相信你知道分寸。” 她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我整理的捐赠者名单和后续安排。明天,我会和德·邦维尔夫人一起,去拜访那些捐赠的贵妇,正式签署捐赠协议。” “资金到位后,我们就可以开始施工了。” 莱昂接过文件,认真地看著。 “辛苦你了,安娜。” “不辛苦。” 安娜微笑道,“这也是我愿意做的事。” 莱昂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揽住她的娇躯。 “谢谢你,安娜。” 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安娜忽然笑了。 “去吧。”她轻声说道,“公主殿下一定在等著你的消息。” “別让她等太久。”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著摇了摇头。 “你什么都看出来了?” “我是女人。”安娜意味深长地说道,“女人的心思,女人最懂。” “而且,”她补充道,“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实意地想做这件事。她不是那些虚偽的贵妇,她是真的善良。” “所以————好好珍惜吧。 第192章 奠基 第192章 奠基 1789年4月中旬,蒙特勒伊。 清晨的阳光洒在那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 但今天,这里已经不再荒芜。几十名工人正在平整地面,测量尺寸,打下標记桩。几辆装满建筑材料的马车,陆续从巴黎运来一砖石、木料、石灰,还有各种工具。 空地的中央,搭起了一个临时的台子。台子上铺著红色的地毯,摆著几把椅子,看起来有些简陋,但已经是这个小镇能拿出的最好的布置了。 今天,是蒙特勒伊慈善工场的奠基仪式。 莱昂站在台子下,看著周围聚集的人群。 镇上几乎所有的居民都来了一失业的工人、他们的妻子和孩子、甚至一些附近村庄的农民,都听说了这个消息,赶来见证这个歷史性的时刻。 粗略估计,至少有五百人。 他们脸上都带著期待的表情,眼神中闪烁著希望的光芒。 “大人,马车来了。” 杜波依斯走过来,轻声提醒道。 莱昂转过头,看到远处的道路上,一辆朴素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马车停在空地边缘,车夫跳下来,恭敬地打开了车门。 伊莉莎白公主,穿著一身简洁的淡蓝色长裙,在女侍从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惊嘆声。 儘管伊莉莎白儘量穿得朴素,但她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还是让所有人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 “是公主殿下————” “真的是公主————” “她来了————”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传开。 莱昂走上前,行了一礼。 “殿下,欢迎您。” 伊莉莎白微笑著点头,然后环视四周。 当她看到那些民眾期待的眼神时,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暖了。 “弗罗斯特先生,”她轻声说道,“我准备好了。” 仪式很简单。 莱昂和伊莉莎白走上台子,面对著聚集的民眾。 蒙特勒伊的镇长—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人,用颤抖的声音,宣读了开幕词。 “尊敬的伊莉莎白公主殿下,尊敬的弗罗斯特先生,各位父老乡亲————” “今天,是蒙特勒伊的大喜日子。在公主殿下的关怀下,在弗罗斯特先生的帮助下,我们即將拥有一个全新的工场————” 老镇长说著说著,声音哽咽了。 这个小镇,已经太久没有过好消息了。太久没有过希望了。 而今天,希望,终於来了。 掌声响起,热烈而真诚。 然后,轮到伊莉莎白讲话。 她站在台子中央,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莱昂注意到,她的手微微颤抖著。这可能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平民面前讲话。 但当她开口时,声音却很坚定。 “蒙特勒伊的父老乡亲们,”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是伊莉莎白·菲利普·玛丽·埃莱娜,路易十六国王陛下的妹妹。” “今天,我不是以公主的身份来到这里,而是以一个————”她停顿了一下,“以一个希望能为大家做点事情的普通人的身份。”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骚动。 “最近一段时间,我来过几次这里。我看到了你们的困境,看到了你们的痛苦。” “我看到失业的工人,无法养活家人;看到飢饿的孩子,无法上学读书;看到绝望的母亲,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一刻,我在心中发誓,我一定要帮助你们。” “所以,”她伸手指向身后的空地,“我们建立了这个工场。” “它不是施捨,不是恩赐。它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你们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和家人的机会。” “在这里,失业的工人將找到工作;在这里,你们的孩子將有机会上学;在这里,每个人都將被尊重,被善待。”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坚定。 “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我还活著,只要我还有一点力量,我就会確保这个工场,真正为你们服务。” “因为,”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你们不应该挨饿,不应该绝望。你们应该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心台下,沉默了片刻。 然后,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许多人,都眼含热泪。 一位衣衫槛褸的老妇人,颤抖著跪了下来,对著台上的伊莉莎白磕头。 “公主殿下————愿上保佑您————” 更多的人,跟著跪了下来。 “公主殿下万岁!” “愿上帝保佑公主殿下!” 伊莉莎白看著这一幕,眼泪终於流了下来。 她想说些什么,但声音哽咽了。 莱昂走上前,轻轻地说道:“殿下,让我来吧。” 伊莉莎白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擦了擦眼泪,退到一旁。 莱昂面对著民眾,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父老乡亲们,请起来。公主殿下说得对,这不是恩赐,而是你们应得的机会。” “所以,你们不需要下跪,不需要感谢。你们只需要,用自己的双手,创造更好的未来。”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人们站了起来。 “接下来,我想说说这个工场的具体情况。” 莱昂继续说道,“工场预计半年內建成。建成后,將提供两百个工作岗位。” “工资標准是:普通工人,每天三十苏;熟练工人,每天五十苏;技术工人,每天七十苏。” “每天工作十小时,每周休息一天。” 这些数字,让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惊嘆声。 在这个时代,一个普通劳工,一天能赚到十五苏就不错了。而这里开出的工资,几乎是市场价的两倍。 “另外,”莱昂继续说道,“工场將提供宿舍、食堂、医疗室。宿舍每月租金一里弗,食堂每顿饭两苏,医疗室看病五苏。” “我们还会建一所学校,为工人的子女提供免费教育。” “但是,”他的语气变得严肃,“我也有要求。”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 “第一,必须遵守工场的规章制度。迟到、早退、偷懒,都会被扣工资。严重违规,会被开除。” “第二,必须努力工作,努力学习。我们会提供培训,但你们必须认真参加。” “第三,必须团结互助。在这个工场里,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不许打架,不许欺负弱者。”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所有人。 “能做到吗?” “能!” “能做到!” “我们一定做到!” 回应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空地。 莱昂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现在,让我们一起,为这个工场,奠下第一块基石。” 仪式的最后环节,是象徵性的奠基。 莱昂和伊莉莎白並肩走下台子,来到已经挖好的基坑边缘。 工人们已经准备好了第一块基石——一块刻著“蒙特勒伊慈善工场,1789年4 月,伊莉莎白公主与莱昂·弗罗斯特共同创立”的大理石。 按照仪式,他们需要一起,用铲子將泥土填在基石周围。 莱昂拿起铲子,铲起一铲土,倒在基石旁边。 然后,他將铲子递给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接过铲子,有些笨拙地铲起土。她显然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动作有些不协调。 莱昂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握铲子的手,帮她调整姿势。 “殿下,这样————” 两人的手,重叠在铲子的把手上。 那一瞬间,他们都愣住了。 四周的喧囂,仿佛都消失了。 只剩下手心传来的温度,和快速跳动的心跳。 伊莉莎白的脸,慢慢红了。 莱昂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连忙鬆开手,后退了一步。 “抱————抱歉,殿下。” “不————不必道歉。”伊莉莎白低著头,声音很轻,“谢谢您教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铲起一铲土,倒在基石旁边。 掌声再次响起。 但莱昂和伊莉莎白,都没有听到。 他们的心中,还迴荡著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 仪式结束后,民眾们渐渐散去。 但很多人还是捨不得离开,围在空地周围,看著工人们开始施工。 莱昂和伊莉莎白並肩站在不远处,看著眼前的一切。 “弗罗斯特先生,”伊莉莎白忽然说道,“谢谢您,让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得以实现。之前,我还在为我那间小小的诊所而担心————我当然不是担心钱的事,是担心,帮不了他们做更多的事情。现在,你帮我实现了,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莱昂转过头。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是那么明亮,那么纯净。 莱昂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感。 “殿下,您————” “叫我伊莉莎白吧。”公主忽然说道,“至少,当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 莱昂愣住了。 在18世纪的法国,让一个平民直呼王室成员的名字,几乎是不可想像的。 但伊莉莎白认真地看著他,眼神中充满了真诚。 “我们是合作伙伴,不是吗?而且————”她顿了顿,“我希望,我们也是朋友。” 莱昂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一旦答应,他们之间的关係,就会发生微妙的改变。 但看著伊莉莎白期待的眼神,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吧————伊莉莎白。” 他轻声说道。 伊莉莎白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两人就这样,並肩站在那片即將建起工场的土地上。 远处,工人们正在忙碌著。 不远处,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笑声清脆。 第193章 第一批工人 第193章 第一批工人 奠基仪式三天后,蒙特勒伊工场的临时招工处,设在镇中心的一间旧仓库里o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失业的工人、他们的妻子、甚至一些附近村庄的农民,都赶来了。每个人手中都拿著一张纸一那是他们能找到的、证明自己身份和技能的东西。有的是以前工厂的解僱信,有的是教区神父开的品行证明,有的只是一张自己写的简歷。 队伍里,有人紧张地攥著纸,有人不停地整理衣服,还有人低声祈祷著。 对他们来说,这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活下去的希望。 杜波依斯站在门口,维持著秩序。 “排好队,不要拥挤!” 他用洪亮的声音喊道,“每个人都会有机会的!” 旁边,几个退伍军人协助他维持秩序。这是莱昂特意安排的——让老兵们参与工场的管理,既能给他们一份收入,也能確保秩序井然。 仓库里,长桌后面坐著三个人一莱昂、科尔贝,还有一位从巴黎请来的、 有经验的纺织工场主管。 桌上摆著厚厚的一摞申请表,还有几本帐簿。 “让第一个进来吧。”莱昂说道。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男人。 他穿著打满补丁的衣服,脸色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看到莱昂,他紧张得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您————您好,大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別紧张。”莱昂温和地说道,“坐下,我们聊聊。” 男人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 “叫什么名字?” “皮埃尔·马丁,大人。” “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 “纺织工,大人。在圣安托万的一家作坊干了十二年。” “为什么离职?” “作坊————作坊倒闭了。”皮埃尔低下头,“英国的布料太便宜,我们竞爭不过。” 莱昂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著。 “会什么工序?” “纺纱、织布、染色,我都会,大人。”皮埃尔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希望的光芒,“我干活很快的,从来不偷懒。您要是雇我,我一定拼命干!” 莱昂看著他,然后看向旁边的工场主管。 主管点了点头:“这种熟练工,正是我们需要的。” “好。”莱昂在申请表上打了个勾,“皮埃尔·马丁,你被录取了。工资每天五十苏,明天来报到。” 皮埃尔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的?” “真的。”莱昂微笑道,“去旁边的桌子,登记一下信息。” “谢谢!谢谢大人!”皮埃尔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愿上帝保佑您!” 他几乎是跑著去了登记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一个又一个申请者走了进来。 有的被录取,有的被拒绝。 有经验的熟练工,几乎都被录取了。但那些没有经验的,莱昂也不是完全拒绝,而是会详细询问他们的情况—一—家庭、身体状况、学习能力。 “库克·勒布朗,失业矿工,没有纺织经验。”科尔贝念著申请表,“但他说自己力气大,愿意学。” 莱昂看著眼前这个魁梧的男人。 “你为什么想来这里工作?” “因为————”库克犹豫了一下,“因为我有三个孩子,大人。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吃饱饭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充满了绝望和恳求。 莱昂沉默了片刻。 “你没有纺织经验,但我们可以培训你。”他说道,“不过,前三个月是学徒期,工资只有每天三十苏。你能接受吗?” 库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能!当然能!”他用力地点头,“只要能有份工作,我什么都愿意做!” “好。”莱昂在申请表上打了个勾,“去登记吧。” 中午时分,门口的队伍依然很长。 杜波依斯走进来,低声对莱昂说:“大人,外面还有两百多人在等著。” 莱昂看了看桌上的记录——已经录取了八十五人。 —— 按照计划,工场建成后能容纳两百个工人。但现在连建筑都还没开始,就已经有这么多人申请了。 “继续吧。”莱昂说道,“今天儘量多面试一些。” “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我进去!求求你们!”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著哭腔。 杜波依斯走出去,片刻后,领著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大约四十岁左右,穿著破旧的黑色衣服,脸色憔悴,眼睛红肿。她怀里抱著一个大约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看起来病懨懨的。 “大人,”女人跪了下来,“求求您,给我一份工作吧————” 莱昂连忙站起来,“起来,別跪。说说你的情况。” 女人颤抖著站起来,声音哽咽:“我叫玛丽·杜邦,寡妇。丈夫三年前在工地上出事故,死了。我带著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 “我以前在家里做些零工—一—缝补衣服、洗衣服。但现在————现在连这样的活儿都不好找了。” 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眼泪流了下来。 “我的大儿子才十岁,已经去街上乞討了。我实在————实在没办法了————” 莱昂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你会什么?” “缝补、织布、纺纱————只要能养活孩子,什么我都愿意学!” 莱昂看向工场主管。 主管犹豫了一下:“女工————我们本来计划是招男工为主的————” “我说过,同工同酬。”莱昂打断了他,“性別不是问题,能力才是。” 他看著玛丽:“你被录取了。工资每天三十苏,有宿舍,有食堂,还有医疗室。你的孩子病了,可以去那里看病。” “另外,”他补充道,“我们会建学校。你的大儿子,可以来上学,不用再去乞討。” 玛丽愣住了,眼泪更加止不住地流。 “大人————您————” 她想说什么,但嗓子哽咽了,只能不停地磕头。 “去登记吧。”莱昂温和地说道,“记住,这不是施捨,这是你应得的机会。好好工作,照顾好孩子。” “是————是的,大人————” 玛丽抱著孩子,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了登记处。 傍晚时分,招工终於结束了。 最终,录取了一百二十人一一其中八十人是有经验的熟练工,四十人是愿意学习的新手。 ———— 男女比例大约是七比三。 科尔贝整理著登记表,向莱昂匯报:“大人,这一百二十人中,六十五人是本地居民,三十人是附近村庄的,还有二十五人是从巴黎来的。” “其中,三十人是退伍军人或军人家属。” “年龄分布:二十到四十岁的占大多数,还有十个五十岁以上的老工匠。” 莱昂点了点头,满意地看著这份名单。 这不只是一份名单,这是一百二十个家庭的希望。 “通知他们,”他说道,“一周后开始培训。在工场建成之前,我们先租用镇上的旧仓库,开展基础培训。” “培训期间,每人每天发十五苏的补贴,算是预付工资。” “是,大人。” s 第194章 布列塔尼俱乐部 第194章 布列塔尼俱乐部 凡尔赛宫,国王的私人办公室。 路易十六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著一份厚厚的报告—《国家基础设施建设基金实施方案》。 莱昂和伊莉莎白並肩站在书桌前,等待著国王的意见。 “蒙特勒伊慈善工场————进展顺利?“国王抬起头,看著他们。 “是的,陛下。“莱昂回答道,“已经招募了第一批工人,培训工作已经开始。进度比预想中快,预计三个月后,主厂房就能建成。” “很好。“路易十六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自己的妹妹,“伊莉莎白,你做得很好。整个凡尔赛都在谈论你和这个工场。 66 伊莉莎白的脸微微红了。 “这都是弗罗斯特先生的功劳,哥哥。我只是———— ; “你不只是。“国王打断了她,语气中带著难得的温柔,“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更有自信,更有能力。我很欣慰。 7y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花园。 “伊莉莎白,你知道吗?作为国王,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无法真正帮助那些苦难的民眾。我被困在这座宫殿里,被无数的规矩和传统束缚著。 66 “但你,“他转过身,看著妹妹,“你做到了我想做但做不到的事。” 伊莉莎白的眼眶有些湿润。 “哥哥————” 路易十六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报告。 “莱昂,这份报告里,你提出要扩大基金的规模,从五百万里弗增加到一千万。还要新建十个类似蒙特勒伊的工场,修建巴黎到里昂的运河———— 66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计划很大胆。但现在的財政状况———— 6 “陛下,正是因为財政困难,我们才更需要这样的项目。“莱昂认真地说道,“基础设施建设,不仅能解决失业问题,更能拉动经济增长。工人有了工作,就有了收入,就会去消费,商人就有了生意,国家就有了税收。 66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66 路易十六沉思著。 “但钱从哪里来? ” “三个来源。“莱昂展开了一张图表,“第一,国库拨款两百万。这笔钱不是凭空消失,而是投资,未来会通过税收收回。 66 “第二,私人捐赠和投资。蒙特勒伊的成功,已经引起了巴黎商界的兴趣。我相信,会有更多人愿意投资类似的项目。” “第三,国债。我们可以发行一批特殊的“建设国债“,利率5%,期限十年。用基础设施未来的收益作为担保。” 路易十六的眼睛亮了起来。 “国债————这个主意不错。” “而且,“莱昂继续说道,“这些项目,会创造大量的就业机会。一个运河工程,能僱佣上千名工人。十个工场,能解决两千个家庭的生计。 66 “在三级会议即將召开的时刻,这对於缓和社会矛盾,意义重大。” 这最后一句话,显然触动了国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我批准了。“他拿起羽毛笔,在报告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但莱昂,你要记住————你应该也知道,这是我————们最后的赌注了。 66 “如果这个计划失败,法兰西———— ” “不会失败的,陛下。“莱昂坚定地说道,“我向您保证。” 走出国王的办公室,伊莉莎白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终於批准了。“她轻声说道,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们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了。 “6 莱昂看著她兴奋的样子,也不由得被感染了。 “是啊。不过,接下来的工作会更重。” “我不怕。“伊莉莎白认真地说道,“只要能帮助更多的人,再累我也愿意。 ,莱昂笑了笑。 不过他的脑海里面,不自觉地闪过大革命之后,这位善良的公主顛沛流离的下场。 新建十个类似蒙特勒伊的工场,修建巴黎到里昂的运河————这些计划,对於莱昂来说,是早就想要去做的。 甚至,现在来做,在他看来,都是有些晚了的。 —— —— 但是,之前確实是没有这个条件。 法兰西的国库资金,以及凡尔赛內部,包括財政部內部,在没有足够好的资金解决办法,都不会允许这样的项目上马。 现在,国家財政在他的一步步规划下,勉强算是走上了正轨。 尤其是,强行“搜刮”了很多钱,现在,再藉助伊莉莎白的声势,进一步把相关的项目推进出去,真是个机会。 很快,又照例到了“建筑师兄弟会”在巴黎天文台的秘密集会。 这段时间,尤其是距离三级会议和大革命越来越近,莱昂自己,反而每次对於参加集会都非常期待。 因为,这里的各种理想和先进的思想碰撞,让得他有一种这个世界还有救的感觉。 因为统计局的工作耽搁了一会,莱昂抵达时,討论已经开始。化学家拉瓦锡正在一块巨大的黑板前,兴奋地阐述他关於“燃烧”的最新理论,他认为物质燃烧並非因为释放了所谓的“燃素”,而是与空气中一种他命名为“氧气”的活泼气体发生了剧烈结合。这个观点彻底顛覆了统治化学界近一个世纪的燃素说,引来了在场成员的阵阵惊嘆与激烈的辩论。 —— “————所以,先生们,我们必须拋弃旧的、无法被证实的假设!” 拉瓦锡用粉笔用力地在黑板上画下一个叉,仿佛在给一个旧时代画上句號,“我们应该相信的,只有那些可以通过实验反覆验证的、可以被精確度量的东西!这,就是科学的精神!” 他的话音刚落,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莱昂静静地坐在角落,心中却颇为感慨。 上一次集会,拉瓦锡还给大家留了一个鉤子,说是正准备推翻燃素说,已经到了关键阶段。 这一次,一周过去了,竟然已经有了结论。 作为一个来自21世纪的穿越者,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拉瓦锡此刻正在做的事情有多么伟大。这位被后世誉为“现代化学之父“的科学家,正在用他精密的天平和严谨的实验,彻底推翻统治了化学界一个多世纪的燃素说,建立起基於质量守恆定律的现代化学理论体系。 在莱昂的记忆中,拉瓦锡不仅发现了氧气的本质,更重要的是,他建立了一套全新的科学方法论一通过精確的定量实验来验证理论,通过可重复的观察来建立规律。这种方法不仅革命了化学,更为整个自然科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从某种意义上说,拉瓦锡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比政治革命更深刻、也更持久的认知革命。 然而,讽刺的是,这位即將改变人类对物质世界认知的伟大科学家,在几年后的恐怖统治中,会因为他曾经担任过税务官而被送上断头台。那个臭名昭著的判决—“共和国不需要学者“將成为人类文明史上最愚蠢、也最可悲的一页。 科学的討论告一段落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所有人都无法迴避的焦点即將召开的三级会议。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 率先开口的是拉法耶特侯爵,他刚从诺曼第的选区回来,脸上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我原以为,我们主要的对手是那些拒绝一切变革的特权阶级顽固派。但现在看来,在第三等级內部,一股新的、更令人不安的力量正在迅速成形。”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著在场的兄弟们,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个名为布列塔尼俱乐部”的组织。” 这个名字让在场的几位外省代表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一位来自普罗旺斯的议员附和道,“他们最初只是一些布列塔尼地区的代表在凡尔赛的集会,但现在,它像磁石一样,吸引了全法兰西所有最激进、最不妥协的代表。他们纪律严明,行动统一,每天晚上都聚集在圣雅克修道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协调第二天的行动纲领。” 拉法耶特接过话头,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没错,是协调”,而不是討论”。他们內部似乎已经有了一个核心领导层,任何温和的、主张与第一、第二等级进行协商的声音,都会被系统性地排挤出去,甚至被贴上人民的叛徒”的標籤。他们对外宣称代表第三等级,实际上却在用一种近乎军事化的纪律,强行统一思想。这已经不是一个议员团体了,这更像一个————一个有政治纲领、有组织纪律的党派雏形。” 这番话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在18世纪的法国,“党派”这个词本身就带著一种阴谋和分裂的负面意味。绅士们的政治应该是观点的集合,而非纪律的捆绑。 就在这时,莱昂从怀中拿出了那本安娜交给他的、名为《论公意》的匿名小册子,轻轻放在了桌上。 “我想,这个小东西,或许能解释“布列塔尼俱乐部”为何如此行动。” 在场的都是顶级学者,册子很快在他们手中传阅开来。 当读到其中那些关於“绝对公意”、“人民的公敌”、“清除”等字眼时,即使是最大胆的自由派贵族,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太可怕了————”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孔多塞侯爵,这位伟大的数学家和哲学家,此刻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根本不是孟德斯鳩或伏尔泰的理论,这是一种————一种偽装成哲学的暴政宣言!”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用一种近乎颤抖的笔跡写下“volot générale”(公意)。 “卢梭先生的公意”,是一种理想化的社会契约,它强调的是所有公民在理性状態下的共同福祉。它存在一个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公民的自由討论和权利制衡。” 孔多塞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但这本册子里的公意”,却被异化成了一个绝对的、 神圣的、不容置疑的偶像!它不再是全体公民意志的集合,而是某个团体声称自己掌握了的“绝对真理”!” 他用力地在“公意”下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指向在场的眾人:“按照这本册子的逻辑,一旦某个团体——比如这个布列塔尼俱乐部”——宣称自己代表了公意”,那么任何反对他们的声音,就不仅仅是政治异议了,而是对真理”的褻瀆,是对人民”的背叛!这从根本上摧毁了我们所珍视的一切思想的自由、辩论的价值、少数派的权利!” “最终,”孔多塞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预言般说道,“它必然会导向一个结果—— 多数人的暴政。为了维护那个虚幻的、纯洁的公意”,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將所有持不同意见的少数派,送上断头台。” “断头台”这个词,让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1789年的春天,这个词还没有染上后来那般浓重的血腥,但从孔多塞这位理性主义大师的口中说出,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基於逻辑推演的恐怖。 【系统提示:思想模因“绝对公意论“已与组织实体“布列塔尼俱乐部“完成连结。】 【威胁等级已由“中“提升为“高“。】 【新特性:【组织动员力】—该思想模因的持有者,將更容易形成高度纪律化的政治团体,並对团体成员进行思想统一。】 【警告:改良主义路线正面临来自意识形態和组织层面的双重挑战。如果不加以应对,您在第三等级中的支持基础可能会被迅速侵蚀。】 莱昂的指尖冰冷,不仅仅是因为当下的政治威胁,更是因为从记忆深处涌起的、关於这个名字的恐怖回忆。 在上一世的歷史中,这个最初只是布列塔尼地区代表聚会的鬆散组织,最终演变成了法国大革命中最具影响力、也最为血腥的政治团体——雅各宾俱乐部。它从1789年的“布列塔尼俱乐部“开始,逐步吸纳了全法兰西最激进的革命者,建立了一个覆盖全国的政治网络。到了1793年,当罗伯斯庇尔掌控这个组织时,它已经拥有近8000个分支机构,40万名成员,成为了一个比王权更强大的权力机器。 更可怕的是,这个组织有著一套完整的意识形態体系和组织纪律。它不像旧贵族那样仅仅为了维护既得利益,也不像普通的政治派別那样可以通过利益交换达成妥协。它信奉的是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革命纯洁性“—任何被认为不够“纯洁“的人,无论是国王、贵族、教士,还是曾经的革命同志,都会被毫不留情地送上断头台。 在恐怖统治的高峰期,巴黎每天都有几十人被处决,全法兰西有超过17000人死於政治清洗。更令人胆寒的是,这些死亡都是以“人民的名义“、为了“共和国的纯洁“而进行的。执行者们坚信自己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事业,在清除“人民的敌人“,在捍卫“不可腐蚀的美德“。 莱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说旧贵族是挡在他面前的一堵腐朽的墙,那么这个“布列塔尼俱乐部“,就是一股试图將他连同整座房子都一起衝垮的洪水。墙可以被推倒或绕过,但洪水————一旦泛滥,將玉石俱焚。 而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在上一世的歷史中,这个组织的崛起,恰恰是因为温和派的软弱和分裂。 当吉伦特派还在议会里进行冗长的辩论时,雅各宾派已经在街头动员了民眾;当立宪派还在试图与国王达成妥协时,雅各宾派已经在准备推翻君主制。他们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源於他们的对手—那些同样怀有理想、但缺乏组织和决断的改良派—的犹豫不决。 所以,在很早的时候,莱昂就让塔列朗关注相关的消息。他掌握的关於“布列塔尼俱乐部”的最新情况,要比现场孔多塞他们更多,更真实。 “所以,我们必须行动起来。” 莱昂站起身,打破了沉默,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法耶特侯爵说得对,我们的对手已经是一个准党派了。那么,我们也必须用同样的方式来回应。” 他看向在场的眾人,目光锐利如刀:“我们必须团结所有温和派,无论是第三等级的律师、商人,还是第二等级的开明贵族,甚至是第一等级里那些有识之士。我们必须形成一个更广泛的联盟,一个共识派”联盟。” “我们不仅要有自己的声音,还要有自己的组织,自己的宣传阵地。他们有《论公意》,我们就要有《论常识》;他们有布列塔尼俱乐部,我们就要有一个能与之抗衡的、 团结所有理性力量的议会党团。” “先生们,” 莱昂的声音在安静的天文台里迴响,“科学的辩论可以持续百年,但政治的窗口期,可能只有短短数月。如果我们不能在这场爭夺法兰西未来的战爭中,贏得那些摇摆的中间派,那么孔多塞先生所预言的恐怖,將不再是预言,而是我们所有人的墓志铭。” 第195章 联盟的雏形 第195章 联盟的雏形 建筑师兄弟会的集会结束后,莱昂回到雪河山庄,坐在书房的窗前思考了很长时间。 作为一个来自21世纪的穿越者,莱昂深知此刻他所面临的,不仅仅是一场政治博弈,更是一场关乎法兰西未来走向的歷史性选择。 在他的记忆中,法国大革命的悲剧很大程度上源於温和派的分散和犹豫。 吉伦特派虽然在国民公会中占据多数,但他们更像是一群才华横溢的个人主义者,而不是一个有纪律的政治组织。他们习惯於在议会中进行雄辩,却不善於在街头动员民眾。相比之下,雅各宾派从一开始就建立了严密的组织网络,从巴黎的总部到各省的分支,从俱乐部到报纸,形成了一个高效的政治机器。 最致命的是,温和派之间缺乏真正的团结。吉伦特派和山岳派的斗爭、立宪派內部的分歧、各地方势力的各自为政,这些內耗消耗了他们本就有限的政治资源。而雅各宾派虽然內部也有分歧,但在关键时刻总能保持一致对外,这种团结成为了他们最大的优势。 从更深层次来看,温和派的失败还反映了一个根本性的矛盾:他们想要改变旧制度,却又不愿意承担改变所带来的风险和代价。他们希望革命是“绅士式“的,是在既有框架內的调整,而不是对整个社会结构的重新塑造。但歷史证明,真正的社会变革往往是痛苦的、混乱的,需要有人愿意承担这种痛苦和混乱。 吉伦特派、立宪派、费耶派————这些本来可以成为理性变革主导力量的政治团体,却因为各自的利益考量和理念分歧,始终无法形成有效的联盟。最终,组织严密、意志坚定的雅各宾派填补了这个权力真空,將法国拖入了恐怖统治的深渊。 所以这一次,他绝不能让歷史重演。 想清楚了方向之后,莱昂立即开始了紧张的筹备工作。 他需要在三级会议正式召开之前,將所有可能的温和派力量团结起来,形成一个既有理念共识、又有组织纪律的政治联盟。 第二天一早,塔列朗就带著一份详细的名单来到了莱昂的办公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根据你的要求,我整理了一份可能的联盟成员名单,; 塔列朗將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按照政治倾向和影响力,我將他们分为了几个层次。” 莱昂接过文件,仔细翻阅起来。名单上的人物涵盖了法兰西社会的各个阶层:有像拉法耶特这样的开明贵族,有像孔多塞这样的启蒙学者,有像西耶斯这样的教会改革派,也有像巴纳夫这样的第三等级代表。 “第一层次,“塔列朗指著名单的第一部分,“是我们的核心盟友——建筑师兄弟会的成员们。拉法耶特侯爵、孔多塞先生、拉瓦锡先生等等,他们已经明確表达了温和改革的立场,理念高度一致,可以作为联盟的骨干力量。这部分人不需要说服,只需要协调具体的行动方案。 “第二层次,是那些同情启蒙思想、但还没有加入我们组织的人物。比如西耶斯神父、巴纳夫先生等第三等级的代表,还有一些开明的教会人士和中等贵族。他们倾向於改革,但立场还不够明確,需要更多的沟通和利益协调。 “第三层次,是那些目前持观望態度、但有可能被爭取过来的中间派。这部分人数量最多,也最关键。他们既不想维护旧制度的所有特权,也害怕过於激进的变革。如果我们能够提供一个稳健的改革方案,就有可能贏得他们的支持。” 莱昂点了点头,这个分类很有道理。 在政治联盟的构建中,不同层次的人需要不同的策略和方法。 “我们需要一个正式的组织框架,” 莱昂放下文件,“不能再像建筑师兄弟会那样,仅仅是一个鬆散的討论团体。我们需要有明確的政治纲领、组织章程和行动计划。” “你打算叫什么名字?“塔列朗问道。 莱昂沉思了一会儿:“就叫“理性与秩序协会“吧。这个名字既体现了我们的启蒙理念,又强调了我们对稳定变革的追求。 “,接下来的几天里,莱昂开始了密集的私人会面和协商。 他没有採用传统的政治拉拢方式一许诺官职或金钱利益,而是用一种更加现代化的方法:通过理念认同和利益协调来建立联盟。 类似这种嘴炮的方式,是莱昂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感觉最爽的一种交流方式。 主要是,完全是理念上的碾压。 “侯爵,我们都知道变革是不可避免的,问题在於这种变革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进行?” “英国用了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通过渐进的改革实现了君主立宪制。我们为什么不能学习他们的经验,避免不必要的动盪和流血? “,“美国独立战爭中见过太多的流血和牺牲。如果能够通过和平的方式实现变革,那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但这需要我们有足够的组织力量,我们不能让那些极端主义者主导变革的进程。我们需要一个能够代表理性声音的政治组织。” 最具挑战性的,是与教会改革派代表西耶斯神父的会面。作为《第三等级是什么?》的作者,西耶斯在第三等级中有著巨大的影响力,但他的一些观点相对激进,需要谨慎处理。 “神父,您的著作唤醒了整个第三等级的政治意识,这是不可否认的歷史贡献,” 莱昂在西耶斯的住所里说道,“但我担心,如果我们不能为这种觉醒提供一个理性的出口,它可能会走向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方向。” 西耶斯眯起眼睛:“您是在暗示什么,弗罗斯特先生?” “我是在说,变革的力量一旦释放,就很难控制其方向和程度,“莱昂坦诚地说道,“我们需要確保这种变革是建设性的,而不是破坏性的。这需要有经验、有智慧的人来引导。” 经过一周的密集协商,“理性与秩序协会“的雏形开始显现。虽然还没有正式成立,但已经有超过五十名有影响力的人物表达了参与的意愿。 更重要的是,莱昂开始著手制定协会的政治纲领。 这份纲领需要既能体现启蒙思想的核心理念,又能在具体的政治实践中具有可操作性。 在雪河庄园里,莱昂召集了几位核心成员,开始起草这份关键文件。 “我们的基本立场应该是:支持君主立宪制,反对专制统治;支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反对特权制度:支持自由贸易和私有財產,反对行会垄断和封建束缚,” 莱昂在黑板上写下这些要点,“但同时,我们也要强调秩序和稳定的重要性,反对任何形式的暴力革命。” “这个立场会不会太温和了?“一位年轻的律师代表提出疑问,“第三等级的很多人期待的是更彻底的变革。” “温和不等於软弱,“莱昂回答道,“我们要让人们明白,真正的变革需要时间和智慧,而不是激情和暴力。英国的光荣革命用了几十年才完成,我们为什么要急於求成?” 拉法耶特点头表示赞同:“弗罗斯特先生说得对。我们的目標不是推翻一切,而是改善一切。 “6 经过几天的討论和修改,《理性与秩序协会政治纲领》初稿完成。 这份文件不仅阐述了协会的基本理念,还提出了具体的改革方案:建立两院制议会、实行司法独立、保障个人自由、促进经济发展等等。 与此同时,在莱昂同样重要的另一个项目一一蒙特勒伊慈善工场,在组建政治联盟的同时,也在加紧推进工场的建设。 这部分,莱昂让科尔贝在跟进。 主厂房的建设已经完成了七成,工人宿舍区也基本成型。按照这个进度,可以在五月初开始试运营。 这一点,在莱昂看来,至关重要。 在他的设想中,蒙特勒伊工场將成为新型劳资关係的典范,理性与秩序协会將成为温和改革的政治力量。 如果这两个项目都能成功,那么法国就有可能避免歷史上那场血腥的革命,走上一条更加理性、更加人道的现代化道路。 但同样,前方的道路充满了挑战。 传统的既得利益集团不会轻易让步,激进的革命派也不会停止他们的活动。 在这两股力量的夹击下,温和派的生存空间將会越来越小。 果然,很快,塔列朗那边就给他递过来纸条。 “我刚刚收到消息,巴黎的一些纺织业行会,开始有动作了。。” 纺织业行会———— 莱昂看著这个名字,冷笑了一声。 就知道他们会坐不住。 第196章 行会的挑战 第196章 行会的挑战 1789年4月底,蒙特勒伊慈善工场的建设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 经过近半个月的紧张施工,主厂房的框架已经拔地而起,红砖砌成的墙体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工人宿舍区也初具规模,一排排整齐的二层小楼,每一间都配备了独立的壁炉和窗户,与巴黎贫民窟里那些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令人瞩目的是那座正在建设中的学校,它的设计完全参照了莱昂记忆中现代教育建筑的理念一宽的教室、充足的採光、专门的图书室和实验室。 这一切的变化,都让经常来视察工程进度的伊莉莎白公主感到由衷的欣慰。 不过与此同时。 圣安托万区,纺织工人行会总部。 这是一座建於十六世纪的古老建筑,厚重的石墙和狭小的窗户诉说著几个世纪以来手工业者们的传统与骄傲。会议大厅里,来自巴黎各个纺织作坊的行会领袖们正围坐在一张橡木长桌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忧虑和愤怒。 “诸位,我们面临的,不仅仅是一个工场的竞爭,而是对我们整个行业传统的顛覆! “,说话的是巴黎纺织业总行会的会长,一个名叫让—巴蒂斯特·勒克莱尔的中年男子。他曾经是一名出色的织布工,凭藉精湛的技艺和精明的商业头脑,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勒克莱尔站起身,在桌上摊开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看看这些数字吧! 蒙特勒伊工场开出的工资—一普通工人每天三十苏,熟练工人五十苏,这比我们行会的標准工资高出了整整一倍!” “不仅如此,“另一位行会领袖接过话头,声音中带著明显的恐慌,“他们还承诺提供免费的医疗服务、子女教育,甚至还有什么养老保障“。这些东西,我们哪个作坊能提供得起?” “最可怕的是,“第三个声音响起,“他们不按照传统的学徒制度来培训工人,而是用什么“现代化培训“,声称可以在三个月內把一个农民训练成熟练的纺织工。这完全是对我们几百年传统的侮辱! ”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愤怒的议论声。 这些行会领袖们,大多数都是从学徒一步步做起的传统手工业者,他们对自己掌握的技艺有著近乎宗教般的虔诚,对维护行业的“规矩“和“秩序“有著强烈的使命感。在他们看来,蒙特勒伊工场的做法不仅是商业竞爭,更是对整个行业传统的褻瀆。 “如果我们不採取行动,“勒克莱尔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更加严厉,“用不了半年,我们的工人就会被他们全部挖走。到那时,谁还愿意在我们的作坊里干活?谁还愿意遵守我们的规矩?整个巴黎的纺织业,都会被这个该死的“慈善工场“搞得天翻地覆! j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有人问道。 “很简单,“勒克莱尔的眼中闪烁著冷酷的光芒,“我们要让所有的工人都明白,背叛行会的后果是什么。任何敢去蒙特勒伊应聘的人,都將被永远逐出我们的行业。他们的家人,也不得在任何行会成员的作坊里工作。 . “但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 一个年轻的行会代表有些犹豫,“毕竟,那些工人也是为了生计———— ” “过分?“勒克莱尔冷笑一声,“他们用高薪来挖我们的墙脚,这难道不过分吗?他们破坏我们几百年来的传统,这难道不过分吗? ” 他环视著在场的所有人,声音变得更加坚定:“诸位,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商业竞爭,这是一场关乎我们生死存亡的战爭。如果我们不团结起来,不採取坚决的行动,那么等待我们的,就只有灭亡! ” 会议的结果,是一份措辞严厉的联合声明。 声明中,巴黎所有主要的纺织业行会一致决定:任何试图前往蒙特勒伊工场应聘的工人,都將被视为“行业叛徒“,不仅会被立即开除,还会被列入“黑名单“,永远不得在巴黎的任何纺织作坊工作。 这份声明很快就传遍了巴黎的各个工人聚居区。对於那些本来已经蠢蠢欲动、想要前往蒙特勒伊寻找新机会的工人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圣马丁区的一间小酒馆里,几个纺织工人正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低声討论著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你们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 一个叫皮埃尔的中年工人苦恼地说道,“蒙特勒伊那边的条件確实诱人,但如果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 “是啊,“另一个工人附和道,“我有老婆孩子要养,不能冒这个险。万一那个工场倒闭了,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但是,“第三个声音响起,带著一丝不甘,“我们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啊。每天十二个小时的工作,赚的钱连家人都养不饱。如果真的有机会改变,为什么不试试呢? ” “你疯了吗?“皮埃尔瞪著他,“你想被整个行业封杀?你想让你的孩子也找不到工作? ” 同样的討论和担忧,在很多地方都发生了。 而就在纺织协会的声明发出去的同时,莱昂的眼前就跳出了系统的ui面板。 【系统提示:检测到新的阻力源传统行会联盟。】 【威胁类型:经济封锁+社会压力。】 【影响范围:巴黎地区所有纺织业工人及其家属。】 【预估效果:可能导致工场招工困难,延缓项目进度。】 【建议应对策略:1.经济手段—提供更有吸引力的补偿方案。 2.政治手段——寻求王室或政府的支持。 3.社会手段——分化行会內部,爭取温和派。】 莱昂嘆了口气。 在任何一个时代,既得利益集团都不会轻易让出自己的地盘,特別是当新的模式威胁到他们的根本利益时。 作为一个来自21世纪的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些纺织业行会在歷史中的真正地位和命运。 在18世纪的法国,纺织业不仅是最重要的手工业部门,更是社会变革的风向標。巴黎的纺织工人,特別是圣安托万区的那些织布工、染工和缝纫工,构成了城市人口中最庞大、也最具革命潜力的群体。 在莱昂的记忆中,正是这些人在1789年7月14日冲向了巴士底狱,在1792年8 月10日攻占了杜伊勒里宫,在1793年的雅各宾专政时期成为了“无套裤汉“运动的主力军。 但讽刺的是,这些即將成为革命先锋的工人们,此刻却被他们自己的行会组织牢牢束缚著。这些行会,表面上是为了保护工人的利益,实际上却成了阻碍技术进步和社会流动的桎梏。它们用复杂的学徒制度、严格的技术垄断和排他性的准入门槛,將整个行业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等级森严的小社会。 更重要的是,莱昂知道,这种传统的行会制度,正是旧制度最顽固的组成部分之一。它们不仅在经济上阻碍了自由竞爭,在政治上也成为了既得利益集团维护特权的工具。在即將到来的大革命中,废除行会制度將成为《人权宣言》和后续立法的重要內容之一。 但现在,这些行会领袖们还沉浸在自己的传统权威中,完全没有意识到歷史的车轮即將碾过他们。 从某种意义上说,莱昂现在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场商业竞爭,更是一场关於未来工业模式的预演。 蒙特勒伊工场代表的现代化生產方式標准化的工艺流程、科学的管理制度、人性化的福利保障正是工业革命的核心特徵。而这些传统行会的反抗,本质上是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型过程中必然出现的阵痛。 在英国,这种转型已经进行了半个多世纪,虽然伴隨著血汗工厂和童工剥削等问题,但也带来了生產力的巨大提升和社会財富的快速增长。 法国如果想要在这场全球性的工业竞爭中不被淘汰,就必须打破这些传统的束缚,拥抱新的生產方式。 而莱昂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儘可能地避免英国式的残酷剥削,创造一种更加人性化、更加可持续的工业发展模式。 这不仅是为了蒙特勒伊的那些工人,更是为了整个法兰西的未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巴黎的天际线。 一个飢饿的人和一个有尊严的工作机会之间,还有什么能够阻挡? 传统?规矩?还是那些行会老爷们的威胁? 都不是。 第197章 麵包券的魔力 第197章 麵包券的魔力 第二天,在统计局的会议室里,莱昂正在与科尔贝和几位工场管理人员討论如何应对行会的封锁。 “大人,行会的联合声明已经產生了明显效果,” 科尔贝忧心忡忡地匯报导,“原本有意向的工人们开始犹豫了,昨天只有不到十个人前来諮询,而且都不敢正式报名。” 莱昂从桌子上拿了一份文件,是他昨晚上写出来的关於应对行会封锁的对策。 “麵包券?” 科尔贝几个人详细地看了一眼文件上的內容,立刻被这个词给吸引。 莱昂点点头。 在这种情况下,传统的加薪或许诺並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工人们面临的不仅是经济诱惑,更是社会压力和生存恐惧。 “所以我们需要更巧妙的方法,既要绕过行会的直接阻挠,又要解决工人们的实际困难。” 他走到黑板前,开始勾画一个全新的方案:“首先,我们不能直接招工,这会触发行会的强烈反应。但我们可以开办“技能培训班“,这在法律上和道德上都无可指摘。 l “其次,我们要解决工人们最迫切的需求—生存。在18世纪的法国,没有什么比麵包更重要的了。我们可以设计一种“培训补贴券“,专门用於购买麵包。” 科尔贝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用麵包券来代替现金工资? ” “不仅如此,“莱昂继续说到,”这种麵包券还有几个巧妙之处:第一,它直接针对生存需求,比现金更有吸引力;第二,它创造了一个缓衝身份—“学员“而不是“工人“,降低了行会反击的针对性;第三,它建立了一个试用期机制,既保护了我们的投资,也给了工人们退路。 莱昂转身面向眾人:“我们推出为期三个月的“纺织技能培训计划“。每个参与者每天可以获得三张麵包券,每张可以兑换一斤优质麵包。培训期间提供免费住宿和午餐,培训结束后,优秀学员可以直接转为正式工人。 6 “这样做的好处是多方面的:对工人来说,他们获得了实实在在的生存保障,而且名义上只是在学习“,心理负担较小;对我们来说,我们可以在培训期间观察和筛选合適的人才,同时逐步建立起工人队伍:对行会来说,他们很难公开反对“技能培训“这种正当行为。” 科尔贝佩服地点头:“这確实是一个绝妙的策略。但麵包券的製作和兑换怎么安排?” “我已经想好了,“莱昂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设计图,“麵包券採用特殊的纸张和印刷工艺,防止偽造。正面印製精美的麦穗图案,象徵丰收和希望;背面印製清晰的兑换说明和我们工场的標识。 66 “兑换点设在工场附近和巴黎的几个主要工人聚居区,与当地麵包师建立合作关係。 我们按市场价向麵包师支付费用,工人凭券免费领取麵包。这样既保证了麵包的质量,也支持了当地的小商业。 ,“另外,“莱昂继续补充,“我们还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培训体系。不能只是发麵包券,必须真正提供有价值的技能培训。这样既体现了我们的诚意,也为將来的正式招工做好准备。” 一位年轻的管理人员提出疑问:“但这样做成本会不会太高?三个月的麵包券,加上住宿和培训费用————” 莱昂微笑著回答:“短期看是投资,长期看是收益。我们不仅获得了训练有素的工人,更重要的是,我们建立了一种全新的劳资关係模式。这种模式一旦成功,將成为我们最大的竞爭优势。” “而且,“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业策略,更是一个社会实验。我们要证明,通过理性的制度设计和人性化的管理,可以实现劳资双贏,避免不必要的衝突和对抗。” 会议结束后,莱昂立即著手实施这个计划。麵包券的设计和印刷、兑换点的建立、培训课程的安排、宣传人员的培训————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精心安排。 两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三天后,巴黎各个工人聚居区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 一群穿著整洁制服、胸前佩戴著“蒙特勒伊慈善工场“徽章的年轻人,开始在街头巷尾设立临时摊位。他们不是在兜售商品,而是在分发一种前所未见的纸券一正面印著精美的麦穗图案,背面则用清晰的字体写著“可兑换麵包一斤“的字样。 这些被称为“麵包券“的纸片,很快就在贫民区引起了轰动。 “各位父老乡亲! ” 一个年轻的宣传员站在木箱上,用洪亮的声音向聚集的人群喊话,“蒙特勒伊慈善工场现在推出全新的“技能培训计划“!只要您愿意参加我们为期三个月的纺织技能培训,每天就能获得三张麵包券,足够养活一家四口! ” “培训期间,我们提供免费的住宿和午餐!培训结束后,优秀学员可以直接进入工场工作,工资每天不少於五十苏!即使没有被录用,您也掌握了一门新技能,可以自立门户或者寻找其他工作机会!”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真的假的?培训还能拿麵包券?” “三张麵包券,那可是三斤麵包啊!比我现在一天的工钱还值钱! ” “可是行会那边———— ” “管他行会不行会的,先填饱肚子再说!” 在圣马丁区的那间小酒馆里,几天前还在为是否应聘而纠结的工人们,现在面临著一个全新的选择。 “这下好了,” 那个叫皮埃尔的中年工人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我们不用直接去应聘,只是去“学习技能“。就算行会那边有意见,他们总不能阻止我们学习吧? “而且,“另一个工人补充道,“培训期间就有麵包券拿,就算最后没被录用,我们也没有损失。三个月的免费麵包,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最关键的是,” 第三个声音响起,“我们现在的身份还是“学员“,不是“工人“。行会的规矩管得了工人,总管不了学生吧? ” 这个逻辑上的巧妙区分,让原本犹豫不决的工人们找到了心理上的安慰。他们可以告诉自己,也可以告诉行会,他们只是去“学习“,而不是去“背叛“。 消息传开后,蒙特勒伊工场的报名点前很快就排起了长龙。 莱昂站在工场的办公室里,透过窗户看著那些络绎不绝的报名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在18世纪的法国,绝大多数工人和农民都生活在马斯洛需求层次的最底层—生存需求。他们没有现代社会的失业保险、医疗保障或养老金制度,一旦失去工作,面临的就是直接的飢饿和死亡威胁。这种生存焦虑,塑造了他们极度现实主义的心理特徵:任何抽象的理念、传统的忠诚或道德的约束,在填饱肚子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在这个时代,工人们对“麵包“的渴望,远远超过对“自由“、“尊严“或“权利“的追求。这不是因为他们愚昧或短视,而是因为在一个没有社会保障网的社会里,生存本身就是最大的政治。谁能给他们麵包,谁就能贏得他们的支持;谁威胁到他们的生计,谁就会成为他们的敌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传统的行会制度能够维持如此之久。行会虽然限制了工人的流动性和选择权,但它也为工人提供了一种原始的社会保障一只要遵守规矩,就能有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对於生活在生存边缘的工人来说,这种“有限的安全“比“无限的自由“更有吸引力。 但是,莱昂的“麵包券“策略,巧妙地打破了这种平衡。它不仅提供了比传统行会更好的物质条件,更重要的是,它用“学习“这个概念,为工人们提供了一个心理上的缓衝。在18世纪的法国,“学习技能“被普遍视为一种正当的、甚至值得讚扬的行为,即使是最保守的行会领袖,也很难公开反对工人去“提升自己“。 从歷史的角度来看,这种模式实际上预示了现代社会保障制度和职业培训体系的雏形。 在莱昂的记忆中,19世纪的德国首相俾斯麦建立的社会保险制度,20世纪美国罗斯福新政中的就业培训项目,都有著类似的逻辑——通过政府或大型组织的介入,为个体提供在市场经济中生存和发展的基本保障。 “大人,报名情况超出了我们的预期,“科尔贝兴奋地走进办公室,手中拿著一份统计报告,“截至今天下午,已经有超过八百人报名参加培训。其中,有经验的纺织工人占到了六成以上。” “很好,“莱昂点了点头,“但我们要控制节奏。第一批只招收两百人,確保培训质量。其余的人可以先登记,告诉他们会有后续批次。 66 “另外,“他停顿了一下,“行会那边有什么反应?” “正如您预料的,他们很愤怒,但也很困惑,“科尔贝笑了笑,“勒克莱尔会长昨天召集了紧急会议,但討论了三个小时也没有拿出有效的应对措施。毕竟,他们总不能禁止工人去“学习技能“。 66 就在这时,塔列朗推门而入,脸上带著意味深长的笑容。 “莱昂,你的策略比我想像的还要高明,“他在椅子上坐下,“行会內部已经开始出现分歧了。 66 “哦?“莱昂来了兴趣。 “是这样的,“塔列朗从怀中拿出一份密报,“並不是所有的行会领袖都像勒克莱尔那样顽固。有几个比较年轻、思想相对开明的会长,已经开始私下討论是否应该改变策略。” “他们意识到,如果继续採取对抗的態度,最终的结果可能是两败俱伤。与其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工人被“挖走“,不如主动寻求合作的可能性。 莱昂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通过经济压力和利益诱惑,分化对手的联盟,然后逐个击破。 “具体是哪几个行会?“他问道。 “染料行会的会长让—克洛德·贝尔纳,皮革加工行会的会长安托万·杜邦,还有金属装饰行会的会长弗朗索瓦·马丁,塔列朗一一念出名字,“他们都是相对年轻的一代,而且他们的行会规模较小,抗风险能力有限。” “很好,“莱昂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安排我和他们见面。不过,不是以“谈判“的形式,而是以“諮询“的形式。我需要听听他们对工场发展的“建议“。 ,“您打算怎么处理?“塔列朗问道。 “简单,“莱昂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我不会要求他们背叛自己的行会,也不会要求他们公开支持我们。我只会给他们提供一个选择——一个让他们的行会在新时代中继续生存和发展的选择。” 两天后,在东印度公司总部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一场看似非正式、实则意义重大的会 面正在进行。 三位行会会长坐在会议桌的一侧,神情略显紧张。 他们都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穿著体面但不奢华的衣服,脸上写著精明商人特有的谨慎和算计。 莱昂坐在对面,身边是科尔贝和一位技术顾问。 桌上摆著茶点和一些技术图纸。 “感谢三位会长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莱昂开门见山,“我邀请诸位来,是希望听听你们对蒙特勒伊工场发展规划的意见和建议。毕竟,你们是各自行业的专家,你们的经验对我们来说非常宝贵。 4 这个开场白让三位会长稍微放鬆了一些。他们原本以为会是一场剑拔弩张的谈判,没想到莱昂的態度如此谦逊。 “弗罗斯特先生,您太客气了,“染料行会的贝尔纳会长率先开口,“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您的工场对我们这些传统行业,会產生什么样的影响。” “这正是我想和诸位討论的,“莱昂点了点头,“我们的工场,绝不是要取代传统的手工业,而是要与之形成互补。” 他指著桌上的一张图纸:“你们看,我们的生產流程中,有很多环节需要专业的技术支持。比如,染料的调配和使用,需要染料行会的专业知识:產品的包装和装饰,需要金属装饰行会的工艺;甚至一些特殊產品的后期处理,也需要皮革加工行会的技术。” “如果我们能够建立合作关係,对双方都有好处。你们可以获得稳定的订单和技术升级的机会,我们也可以提高產品的质量和附加值。 66 三位会长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 “具体是什么样的合作?“皮革加工行会的杜邦会长问道。 “很简单,“莱昂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皇家银行可以为你们提供低息贷款,用於购买新设备、改进工艺流程。同时,我们的工场可以与你们签订长期供货合同,保证你们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另外,“他继续说道,“我们还可以建立联合培训项目。你们的学徒可以到我们的工场来学习现代化的生產管理,我们的工人也可以到你们那里学习传统的精细工艺。这样,双方都能取长补短。 金属装饰行会的马丁会长眼睛一亮:“这听起来很有吸引力。但是,其他行会那边———— ” “我理解你们的顾虑,“莱昂的声音变得更加诚恳,“我不会要求你们公开表態,也不会要求你们与其他行会决裂。这种合作,完全可以以“技术交流“和“商业往来“的名义进行。”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时代在变化,诸位。与其被动地抵抗变化,不如主动地拥抱变化。那些拒绝改变的人,最终只会被歷史淘汰。 6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最终以三位会长同意“进一步探討合作可能性“而结束。虽然没有签署任何正式协议,但莱昂知道,行会联盟的第一道裂缝,已经出现了。 当晚,在巴黎纺织业总行会的总部,勒克莱尔会长正在主持一场紧急会议。 但这一次,出席的人数明显少於上次。 “诸位,我们面临的形势非常严峻,“勒克莱尔的声音中带著明显的焦虑,“那个该死的麵包券策略,正在瓦解我们的团结。已经有超过一千名工人报名参加他们的培训,其中包括我们行会的不少骨干成员。” “更糟糕的是,“他继续说道,“我听说有些行会的会长,已经开始私下与弗罗斯特接触,討论什么“合作“的可能性。这简直是背叛!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不安的议论声。 有人表示愤慨,有人表示理解,还有人保持沉默。 “会长,“一个年轻的代表站起来,“也许我们应该重新考虑我们的策略。一味的对抗,似乎並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 “你这是什么意思?“勒克莱尔瞪著他。 —— “我的意思是,“年轻人鼓起勇气,“也许我们应该尝试与他们对话,寻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毕竟,我们的目標是保护工人的利益,而不是维护我们自己的权威。 “6 这番话引发了激烈的爭论。一部分人支持继续强硬对抗,另一部分人则倾向於寻求妥协。会议最终不欢而散,没有达成任何一致意见。 第198章 来自阿尔萨斯的信 第198章 来自阿尔萨斯的信 蒙特勒伊工场的“麵包券“策略取得成功的第三天,莱昂在办公室收到了一封意外的来信。 信封上的邮戳显示它来自遥远的阿图瓦省阿拉斯城,寄信人署名为“m.r.“。莱昂原本以为这又是一封普通的商业諮询或政治建议,但当他拆开信封,开始阅读信件內容时,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件,而是一份措辞激烈、逻辑严密的政治檄文。 致所谓的“改革家“弗罗斯特先生: 我从巴黎的朋友那里听说了您在蒙特勒伊的所作所为,以及您那套所谓的“慈善工场“和“麵包券“制度。作为一个关心法兰西未来的公民,我感到有必要向您指出这种做法的根本错误和潜在危险。 首先,让我们来分析您这套制度的经济学本质。您用“麵包券“代替货幣工资,表面上是在帮助工人,实际上是在建立一种新型的依附关係。工人们不再是自由的劳动者,而是您这个“慈善家“的受惠者。这种关係的本质,与封建领主和农奴的关係有何区別?您不过是用更精巧的方式,重新建立了一种人身依附制度。 其次,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来看,您的“麵包券“制度存在著致命的结构性缺陷。当您人为地將工人的消费固定在麵包这一单一商品上时,您实际上是在扭曲市场的价格机制。这种扭曲会產生什么后果?我来为您计算一下: 假设巴黎地区的平均麵包价格为每斤8苏,您的工人每天获得3张麵包券,相当於24苏的实际收入:但这24苏只能用於购买麵包,不能用於其他消费。当麵包价格上涨时—一而在目前的经济形势下,这几乎是必然的—您要么承担更高的成本,要么减少麵包券的实际价值。前者会导致您的企业亏损,后者会导致工人的实际收入下降。 更严重的是,当其他企业开始模仿您的模式时,整个巴黎地区的麵包需求將会急剧上升,推高麵包价格,最终受害的还是那些没有“麵包券“的普通民眾。您的“慈善“行为,实际上是在剥夺其他穷人的麵包。 但这些经济学上的问题,与您这套制度的政治危险性相比,还算是次要的。 您真正的问题在於,您试图用这种温情脉脉的“改良“来掩盖根本性的社会矛盾。法兰西的问题不是缺少几个“慈善工场“,而是整个社会制度的根本不公。当贵族和教士享受著免税特权,当国王可以隨意徵收赋税,当司法体系完全为特权阶级服务时,您的“麵包券“能解决什么问题? 您以为用小恩小惠就能让工人们忘记他们应有的权利吗?您以为用“培训“和“福利“就能让他们安於现状吗?这种做法的本质,是在为腐朽的旧制度延续生命,是在阻止必要的、彻底的社会变革。 真正的解决方案不是您这种修修补补的改良,而是彻底推翻现有的不公制度,建立一个真正平等的社会。在这样的社会里,每个人都享有平等的权利,每个人都能分享社会財富的成果,而不是依赖某个“慈善家“的恩赐。 您可能会说,激进的变革会带来动盪和痛苦。但我要问您:现在的制度难道没有带来动盪和痛苦吗?那些在您的工场外排队领取麵包券的工人,那些因为买不起麵包而挨饿的穷人,那些被压榨得喘不过气来的农民,他们的痛苦就不算痛苦吗? 区別在於,现在的痛苦是无意义的、永恆的,而变革的痛苦是有意义的、暂时的。一个真正有良知的人,应该选择后者。 我知道您不会接受我的观点,因为您代表的是那个即將被歷史淘汰的阶级的利益。但我还是要提醒您:歷史的车轮不会因为您的“慈善“而停止转动。当人民觉醒的时候,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真正需要的不是恩赐而是权利的时候,您这套精巧的制度將会像纸糊的房子一样瞬间坍塌。 到那时,您会发现,真正的敌人不是那些“激进分子“,而是您自己內心的软弱和妥协。 一个关心法兰西未来的公民m.r. 阿图瓦省阿拉斯城1789年5月莱昂读完这封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作为一个来自21世纪的穿越者,他立即意识到这封信的不同寻常之处。这不是一般的政治抨击,而是一份水平极高的理论分析。写信人不仅对政治经济学有著深刻的理解,对社会变革的歷史规律也有著敏锐的洞察。 麵包券制度確实存在著结构性缺陷。它人为地限制了工人的消费选择,扭曲了市场价格机制,在某种程度上確实建立了一种新的依附关係。从纯粹的经济学角度来看,m.r.的批评是有道理的。 但m.r.不理解的是,莱昂设计这个制度时,面临的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现实环境。 莱昂的真正目標不是建立一个完美的经济制度,而是为社会变革爭取时间。他需要在激进派煽动暴力革命之前,证明温和改革的可行性。麵包券制度虽然有缺陷,但它能够在短期內缓解社会矛盾,为更深层次的制度改革创造条件。 从长远来看,莱昂计划逐步用现代化的劳动合同、社会保险和福利制度来替代麵包券。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政治环境的改善,需要社会观念的转变。在这个过程中,麵包券制度就像一个临时的脚手架,虽然不美观,但对建设过程是必要的。 麵包券制度的真正价值,不在於它的完美,而在於它的可操作性和可改进性。它为工人提供了即时的帮助,为僱主提供了可接受的成本,为社会提供了缓衝的时间。更重要的是,它建立了一个可以不断调整、不断完善的机制,而不是一个一成不变的教条。 这正是现代社会治理的核心理念:渐进式改革胜过激进式革命,制度化协商胜过意识形態斗爭,实用主义胜过完美主义。 m.r.的错误在於,他用理想化的標准来衡量现实中的权宜之计。他看到了麵包券制度的缺陷,却没有看到在当时的歷史条件下,这可能是最不坏的选择。更危险的是,他的“彻底革命“方案,虽然在理论上更加完美,但在实践中可能导致更大的灾难。 这让莱昂想起了18世纪启蒙运动的两个不同分支。一个是以伏尔泰、孟德斯鳩为代表的渐进改良派,他们主张通过理性、法治和制度改革来实现社会进步:另一个是以卢梭为代表的激进民主派,他们相信“公意“的绝对正確性,主张彻底推翻现有秩序。 m.r.显然属於后者。 更重要的是,这封信中的某些观点和论述风格,让莱昂想起了歷史上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莱昂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如果他的推测是正確的,那么这个“m.r.“很可能就是歷史上那个被称为“不可腐蚀者“的人—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在莱昂的记忆中,罗伯斯庇尔是法国大革命中最具爭议的人物之一。他既是《人权宣言》的起草者,也是恐怖统治的主导者;既是理想主义的化身,也是政治清洗的执行者。 他用绝对的道德標准来衡量一切,將任何妥协都视为背叛,將任何温和都视为软弱。 如果这个推测是正確的,那么莱昂面临的將不仅仅是一个政治对手,而是一个在理论水平、组织能力和意志力方面都极其强大的敌人。 更可怕的是,从这封信的內容来看,罗伯斯庇尔已经开始关注莱昂的改革实验,並且已经形成了明確的敌对態度。这意味著,在未来的政治斗爭中,莱昂不仅要面对传统保守派的阻挠,还要面对激进派的攻击。 他將被夹在了两股力量之间。 中午,莱昂把这封信也让塔列朗看了一遍。 塔列朗接过信件,快速瀏览了一遍,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这个人的理论水平確实很高。从文笔来看,他应该受过良好的法学教育,而且对政治经济学也有深入的研究。 6 “关键是他的立场,” 莱昂指著信件的某些段落,“他不是在进行学术討论,而是在进行政治宣战。他把我们的改革视为对“真正变革“的阻碍,这种观点非常危险。” 塔列朗点了点头:“我会让人调查这个“m.r.“的身份和背景。阿拉斯城不大,应该不难找到线索。” 莱昂自然不会给他说,自己早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不仅如此,” 莱昂提了一句,”我们还需要重新评估我们的策略。如果激进派开始系统性地攻击我们的改革理念,我们就必须做好应对的准备。 ; 在歷史的原轨道上,温和派之所以失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们被激进派在理论上击败了。激进派用简单直接的口號和绝对化的道德標准,轻易地瓦解了温和派复杂而微妙 的改革方案。 “主教大人,” 莱昂转过身,“我需要你帮我安排几件事。第一,加快“理性与秩序协会“的组建进度,我们需要一个能够与激进派进行理论辩论的平台。第二,开始准备我们自己的政治宣传材料,我们不能让激进派垄断舆论阵地。第三,密切关注布列塔尼俱乐部的动向,我怀疑这个“m.r.“可能与他们有某种联繫。” “明白了,66 塔列朗点头。 莱昂沉思了一会儿:“还有一点,我们需要加强与民眾的直接联繫。激进派的优势在於他们能够用简单的口號动员民眾,我们必须证明,理性的改革同样能够为民眾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蒙特勒伊工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塔列朗说道。 “是的,但还不够,” 莱昂摇头,“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例子,更多能够证明温和改革可行性的实践。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理论辩论中占据主动。” “其他的蒙特勒伊工场,以及巴黎到里昂的运河计划,也得开始上马了。” t 0 第199章 雷维永的警报 第199章 雷维永的警报 收到m.r.那封激烈抨击信的第二天清晨,连绵的春雨刚停,街道上瀰漫著潮湿的泥土味。莱昂踏著石板路走进东印度公司总部,对面的麵包店已经排起了长队一人们紧抱著篮子,低声抱怨著最新一次涨价。 这个场景让莱昂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昨晚那封来自阿拉斯的信件还在他脑海中迴响,而眼前巴黎街头的紧张气氛,让他意识到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进入办公室,他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系统面板。 有一页被他单独摘出来的法兰西相关信息。 【法国粮食价格监测(巴黎—法兰西岛)】 —春小麦现货价:38里弗尔/担(较上月+17%) —麵包零售价:4苏/斤(较上月+22%) —储备仓库存:覆盖7日(安全值:30日) —社会不满指数:68→74(高风险) 莱昂眉头紧锁。 去年秋天的款收、严冬的交通阻断,再加上投机商的囤积,將麵包的价格推向了普通人无法承受的绝境,让粮食危机越发逼近。 如果不加调整和阻拦,就会像上一世一样,在三级会议之前,在巴黎爆发一场“雷维永骚乱“。 莱昂对这个歷史事件有著清晰的记忆。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轴,事件是在1789年4月27日发生的。富裕的墙纸製造商雷维永在一次集会上,提议將工人的日薪降至十五苏一成为了引爆火药桶的火星。 这甚至是一个悲哀的讽刺,因为雷维永本人算得上是开明的僱主,他的言论本意或许是在討论学徒工的成本。但在那个极度敏感和绝望的时刻,真相已不重要。飢饿的耳朵只能听见挑衅,愤怒的民眾只需要一个宣泄口。 於是,三万飢饿而愤怒的巴黎市民涌上圣安托万区的街头。他们洗劫了雷维永的工坊,將那些象徵著贵族奢华生活的华丽墙纸、昂贵的家具付之一炬。火焰冲天,黑色的浓烟笼罩了整个街区,像一面为旧制度送葬的旗帜。 隨之而来的是残酷的镇压。国王的瑞士卫队举起了枪口,冰冷的铅弹射向手无寸铁的民眾。数十人当场倒在血泊中,数百人受伤。那一天,塞纳河的流水都被染上了一抹不祥的红色。 民怨达到了一个不可逆转的临界点,然后巴黎彻底进入了失控的边缘。 莱昂嘆了口气。作为一个来自21世纪的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雷维永骚乱在法国大革命中的关键地位。 雷维永骚乱的意义远不止一场暴动。 政府对物价飆升束手无策,最终让暴民把愤怒倾泻在雷维永的宅邸上,王权的威信也从那一刻开始崩塌。它向所有人,尤其是那些身处凡尔赛宫、不闻民间疾苦的权贵们宣告:在飢饿面前,国王的权威脆弱不堪:巴黎的民眾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他们的愤怒足以吞噬一切。王权的威信,正是从那一天开始,在巴黎市民心中轰然崩塌,为几个月后攻占巴士底狱的烈火,添上了最关键的一捆乾柴。 从群体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暴力具有强烈的传染性和正反馈效应。一旦民眾尝到了暴力的“甜头“,就会越来越依赖这种手段。这正是法国大革命越来越激进化的根本原因。 而且,无论雷维永本人是否真的削减工资,这个事件都会被各方势力利用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保守派会说:“看,这就是放鬆管制的后果! 6 激进派会说:“看,这就是资本家的真面目!” 而温和派包括莱昂在內—则必须证明:“这是可以通过理性手段解决的问题! ” 莱昂的使命,就是要在这些矛盾全面爆发之前,建立起有效的制度缓衝机制。工人议事厅、麵包券制度、理性与秩序协会,都是这种努力的具体体现。 就在这时,奥古斯特抱著资料进来。 “大人,我去调查过了,圣安托万区的木匠行会传来消息,麵粉供应缩减了三成。如果周內得不到补给,他们要集体停工。 莱昂点头:“我已经预案过这种情况。通知科尔贝,今晚之內统计塞纳河沿线的仓库库存,把最紧缺的麵粉优先送到还能生產的作坊。让他们签下合作协议,六月运河建设需要的木工和石匠培训名额先预留。 66 “是,大人。” 莱昂隨即召集了退伍军人卫队主管杜波依斯、慈善工场行政官科尔贝,以及东印度公司的航运主管。三人刚在椅子上坐稳,莱昂便把一张摊开的巴黎地图压在桌面。 “粮价继续上涨,巴黎会成为火药桶。” 他指著圣安托万区的標记,“我需要运河船队连夜从布列塔尼调来春小麦,用我们自己的保险护航,价钱比市场高五个点,免得被投机商截胡。” 航运主管立刻记下:“我安排船只在勒阿弗尔集结。 66 “杜波依斯,退伍军人卫队换上便服守在仓库周边,不是为了驱散饥民,而是告诉他们,登记就能领到临时工票和一日口粮。艾莉诺那边的医疗队也准备好,万一有人踩踏或饿晕,第一时间救人。” “明白,大人。 “6 “科尔贝,蒙特勒伊慈善工场明天开始设“麵包券兑换“,参加培训的工人可以用日薪积分换麵包。告诉他们,这不是施捨,是劳动所得。同时,我们要扩大麵包券的发放范围,不仅限於我们的工场。” 除了这些,在此之前,莱昂为了以防万一,还动用了雅典娜俱乐部的力量。 他让安娜去提醒那些贵妇,她们每认购一百张麵包券,就能在报纸上留下名字。 计划部署完毕,莱昂立刻动身前往巴黎市政厅。 他需要与市政当局协调,確保在危机爆发时能够迅速控制局面。 走在巴黎的街道上,看著那些排队买麵包的民眾,莱昂心中既有担忧,也有决心。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將是关键时刻。如果他能成功阻止雷维永骚乱,不仅能挽救无数生命,更能证明温和改革的可行性,为即將到来的三级会议奠定良好的基础。 但如果失败,法国就会提前滑入暴力革命的深渊,而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將付诸东流。 歷史的关键时刻已经到来。 市政厅的会议室里,此时瀰漫著焦躁气息。 拉法耶特、巴伊、伦坡尔德副市长以及几位行会代表围在长桌旁,正在激烈爭论。 “再这么下去,麵包价格还会再翻一倍!”一位烘焙行会代表猛地拍桌。 “那就提高警戒,把守每一家麵粉店!”另一位议员急躁地喊道。 莱昂推门而入,抬手示意。 “诸位,我们已经准备好新的粮食管理方案。” 他將文件推到桌上。 巴伊翻开文件,看到第一页就愣住了。莱昂把內容讲得像讲故事一样:“我们会以市政厅的名义,联合东印度公司的仓储和几家修道院,在巴黎各区布下十二处临时粮仓。退伍军人在那里值守,名单公开,让市民知道粮食没有消失。” “配给怎么办?”伦坡尔德副市长焦躁地问。 “先在圣安托万、玛黑、拉丁区做试点,教区证明和市政厅盖戳的配给牌一起使用,限定每户每日购入量,按成本价出售。这样既能防投机,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军管。” 莱昂又翻到下一页:“蒙特勒伊工场会接纳第一批工人,培训和口粮掛鉤。只要参加培训,就能带著家人入住寄宿区,每日领取口粮补贴。把飢饿的人带离街头,比派兵镇压更快。” 他最后看向拉法耶特:“还有入城税。我们需要国王批准,三个月內把麵粉入城税减半。粮商要看到利润,粮食才愿意涌进巴黎。” 拉法耶特快速瀏览,神色稍缓:“这套方案可行,但我们需要国王立刻批准减税。” “我来负责。”莱昂答道,“今晚我会去凡尔赛,向布里安大臣与国王亲自匯报。” 莱昂看向窗外:“所以,总之,我们要让他们看到另一个象徵一我们不会袖手旁观。” 会后,他与拉法耶特並肩走出市政厅。 “你真的觉得,我们能压住这股怒火?”拉法耶特低声问。 “压住?我不想压住,只想让它按我们设定的方向释放。”莱昂看著即將落山的夕阳,“如果巴黎人因为飢饿走上街头,我们至少要决定,他们走到哪里,喊什么口號。” 拉法耶特沉默片刻,伸手握住莱昂的手臂:“我会让国民自卫团待命。你负责粮食,我负责街道。” 夜幕降临,莱昂返回东印度公司总部,与安娜进行最后的舆论安排。 “贵妇们会买麵包券,但平民更在意能否填饱肚子。”安娜提醒。 —— “所以要把麵包券和工作绑定。”莱昂回答,“我们向报纸泄露一条消息:慈善工场每录用一位工人,就向其家庭额外发放三日口粮”。他们需要希望。” 他看向墙上的世界地图—遥远的印度洋航线正在改变法兰西的財富流向,但此刻巴黎的麵包,却决定著城市的命运。 莱昂深吸一口气:“我们要爭取的,是最后这一点点的时间。只要撑到五月,运河计划、基础设施基金、代表诉求册,就能同步推进,看到一定的效果。” 安娜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莱昂前往雷维永工坊。 朝阳的光线斜照在厂房的高墙上,阴影像合拢的巨臂。雷维永几乎一夜未眠。他—— 这位靠著精湛的壁纸与玻璃工艺、从一无所有打拼至今的中產企业家一此刻正站在仓库门口,亲自指挥著仅剩的几名忠诚工人在装卸货物。 身材清瘦的他,穿著朴素的工装,灰白的假髮下是一张被劳碌与焦虑刻出深刻细纹的脸。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是圣安托万区薪水给得最慷慨的僱主之一,甚至还为年迈和生病的工人提供津贴,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民眾口中“要饿死工人“的吸血鬼? “弗罗斯特先生,你终於来了!“他快步迎上来,“我向上帝发誓,我从未说过要削减工资!那是谣言,是污衊!可他们————他们不信我,还拿石头砸我的窗子! “我知道。“莱昂把传单递给他,“看看这个。这不是普通的民眾能做出来的。” 雷维永接过那张印刷精美的纸,双手微微颤抖。他明白了,自己是被人当成了靶子。 一股巨大的委屈与无力感涌上心头,他一生与染料、纸张和熔炉打交道,何曾应对过如此阴险的政治漩涡。 “我们需要共同亮相。“莱昂的声音將他从绝望中拉回,“明天,我会与你一起站上工坊的讲台,向所有工人公开宣读你工坊真正的帐目:工资、麵包补贴、福利金,所有数字都清清楚楚。然后,我们再宣布一条我们將合作建立一个“春季储粮基金“,由你出一半资金,我以私人名义出另一半,专门用於给工人家庭的麵粉补贴。” 雷维永愣住:“你確定这能平息他们? ” “至少能让温和派站在我们这边。“莱昂语气冷静,“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把帐本翻给他们看,让他们看到你没想吞他们的血汗。记住,任何犹豫都是把锅递给煽动者。 雷维永深吸一口气:“好。我明天跟你一起上台。 66 “还有一件事。“莱昂压低声音,“传单背后有人一不是法国人。你今晚把家人送到蒙特勒伊去,由我们的宿舍暂时收留。別在市区出现。” “谢谢。“雷维永低头抹了把汗,布满老茧的指节在夕阳下显出粗糲的纹路。他眼眶微红,却仍倔强地压著嗓子,“我欠你一条命。” “不,你欠工人一个真相。“莱昂拍了拍他的肩,“明天说出来,欠的就还了。 66 莱昂刚回到统计局办公室,塔列朗那边就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有人在圣安托万区散发传单,声称雷维永要削减工人工资。传单的印刷质量很高,不像是普通民眾能製作的。 莱昂接过传单仔细查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纸张...是英国进口的高档印刷纸。而且这种排版技术,巴黎只有三家印刷厂能做到。 而塔列朗的人跟踪了散发传单的人。他们最终回到了码头区一个仓库,那里租户的身份很可疑—表面上是布商,但从不做生意,却经常有人进出。 塔列朗找人调查了,那个仓库是三个月前租下的,租金是市价的两倍,而且是一次性付清一年的费用。更奇怪的是,最近几天那里运进了大量印刷设备。 看到这些消息,莱昂的脑子里面闪过一个念头。 “英国人? ” 莱昂脑海中的思绪愈发清晰。 英国人的策略是典型的离岸平衡手他们要让欧陆陷入混乱,自己从中渔利。 作为海上霸主,英国最希望看到的是法国陷入內乱,无力挑战英国的海外殖民霸权。 他们会通过经济渗透、情报操作、甚至直接资助反政府势力来达到这个目標。 更深层的问题在於,法国大革命的理念一自由、平等、博爱一对整个欧洲的君主制体系都构成了致命威胁。一旦这些理念传播开来,没有一个专制君主能够安然无恙。 这就是为什么英国人要在这个关键时刻製造混乱的根本原因。他们希望法国的变革走向极端化,从而让其他欧洲国家对革命理念產生恐惧,进而联合起来围剿法国。这样,英国就能在欧陆平衡中渔翁得利。 如果让歷史按照原轨道发展,法国將会经歷长达二十多年的战爭和动盪,最终虽然传播了革命理念,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代价是整整一代人的生命。 上午九点,杜波依斯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这位退伍军人,现在已经是莱昂最信任的助手之一。他穿著一身朴素的便装,但站姿依然挺拔,眼神依然锐利。 “大人,您找我? 66 —— “坐。“莱昂指了指椅子,“有任务给你。” 杜波依斯坐下,身体依然保持笔直。“您说。 66 “雷维永工坊周边,有仓库吗?” “有。三座仓库,都在工坊五百米范围內。其中一座是空的,另外两座存放著一些建筑材料。” 莱昂点了点头。“我需要你带退伍军人卫队,今晚就潜伏到那三座仓库里。不要暴露身份,不要引起注意。你们的任务是: 6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杜波依斯。 “第一,监控工坊周边的人群聚集情况。如果发现异常,立刻报告。 66 “第二,在空仓库里预置应急粮食—至少五百袋麵粉,还有足够的水。如果骚乱爆发,这些粮食要能维持至少三天。” “第三,如果情况失控,你们要负责保护工坊的核心区域,阻止火势蔓延。但记住不要主动攻击民眾,除非他们威胁到无辜者的生命。 66 杜波依斯认真地听著,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但大人,如果民眾真的开始攻击工坊,我们———— ”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莱昂打断了他,“如果民眾攻击工坊,你们的第一要务是疏散,不是对抗。但如果有人试图纵火,或者伤害无辜,你们可以採取必要措施。 t “但记住,杜波依斯一我们的敌人不是那些飢饿的工人,而是那些煽动他们的人。” 杜波依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行了一个军礼。“我明白了,大人。我会完成任务。” “去吧。“莱昂说道,“记住,这件事要绝对保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们的行动。 6 紧接著,莱昂又马不停蹄地到雪河庄园找到了安娜。 客厅里,安娜正在和一群贵妇討论著什么。看到莱昂进来,她立刻迎了上来。 “你来得正好。“她说道,“我们正在討论麵包券基金的事情。 . 莱昂跟著她走到一张长桌前,桌上摆著几份设计稿。 “这是宣传画的初稿。“安娜指著一张画,“画面是蒙特勒伊工场的工人正在排队领取口粮,背景写著工作换麵包,勤劳换荣耀“。” 莱昂仔细看了看。画面设计得很巧妙—没有直接提到雷维永,也没有提到减薪,而—— 是用正面的形象,引导民眾的注意力。 “很好。“他说道,“但我们需要更多。安娜,我需要你准备至少五千张麵包券,还有配套的宣传画。这些要在三天內印製完成,然后分发到圣安托万区的各个教区。 6 安娜点了点头。“我已经联繫了印刷商,他们答应加班加点。但莱昂,这些麵包券,真的能起作用吗? ” “不能完全阻止骚乱。“莱昂诚实地说道,“但至少,能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看到希望。而且,这些宣传画和麵包券,会在舆论上形成一种正面的声音,对抗那些匿名传单。”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安娜。“更重要的是,安娜我们需要让民眾知道,有人在乎他们。有人愿意帮助他们。这样,当他们愤怒的时候,至少还有一条理性的路可以走。 6 安娜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尽我所能。 66 “谢谢。“莱昂握住她的手,“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联繫那些贵妇,让她们在周日的时候,到圣安托万区的各个教堂去。不是去施捨,而是去倾听。让她们听听工人们的声音,了解他们的困境。 6 “这————“安娜有些犹豫,“她们会愿意吗?” “告诉她们,这是为了法兰西的未来。“莱昂说道,“而且,我会安排保护措施,確保她们的安全。 66 “好吧。“安娜点了点头,“我会去做的。” 接著,莱昂又来到了孔多塞的住所。这位数学家兼哲学家,现在已经是莱昂重要的盟友之一。他住在巴黎大学附近的一间小公寓里,房间里堆满了书籍和手稿。 “莱昂,你来得正好。“孔多塞看到莱昂,立刻兴奋地站了起来,“我找到了解决方案! ” “什么?” “协商机制。“孔多塞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简单的投票,而是让各方代表坐下来,通过討论和妥协,找到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案。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但结果会更稳定。” “很好。“莱昂说道,“孔多塞,正好你有一个机会。接下来,我想要让木工、石匠、教区代表三方,就“麵包补贴“和“工时上限“这两个议题进行討论。” “什么情况?“孔多塞一脸懵,显然对於现在外面的情况有些不了解。 “具体原因无关紧要,你只需要知道,三天后。“莱昂说道,“地点在圣安托万区的临时议事厅。我会邀请米拉波、西耶斯,还有拉法耶特来观摩。如果这个机制能在工人中成功,我们就可以把它带到三级会议上。” “没问题!“孔多塞的关注点就在这个验证上,他兴奋地点了点头。“这太棒了!莱—— 昂,这是在创造歷史! “6 “不。“莱昂摇了摇头,“我们只是在尝试,找到一条更好的路。 6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窗外。“孔多塞,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民主吗? ” “什么? ” “不是简单的投票,不是少数服从多数,而是让每一个声音都被听到,让每一个利益都被考虑。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多数人的暴政,也避免少数人的专制。” 孔多塞沉默了片刻,看著莱昂:“你说的这种情况,不可能实现。 ,“是吗?“莱昂笑了笑,不置可否。 离开孔多塞的公寓,莱昂鬆了口气。 三重保险。 为了应对这个危机,他已经布下了三重保险: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敢有丝毫大意。歷史的惯性太强,民眾的愤怒太深。 所以,如果一旦真的局势突破了他的设计,到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次使用影响—— 力点,强行对局势做一些修改了。 第200章 工人议事厅的诞生 第200章 工人议事厅的诞生 1789年4月26日,圣安托万区,雷维永工坊庭院。 细雨刚过,空气里带著湿冷与酸涩的麵粉味。天刚亮,工坊门外就排起了长队,木匠、玻璃匠、搬运工挤在一起,小声咒骂著昨夜又传出的“减薪“风声。童工们抱著烧得通红的手炉取暖,女人们站在街角,抱紧装著麵包券的帆布袋,眼里写著不安。 莱昂提前抵达。他换上普通呢大衣,站在工坊侧门,看著退伍军人卫队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杜波依斯向他轻轻点头后,指挥手下分散在巷口、屋顶和仓库之间。几个隨行的年轻人推著装满麵粉的木车,车帆上印著东印度公司的徽记,引来不少目光。 “记住,先把车停在仓库,不要在群眾面前开仓。“莱昂压低声音嘱咐,“等我发信號。” 钟声敲响八下时,工坊大门缓缓打开。雷维永穿著深蓝色长外套走出来,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但眼睛里多了些决心。他身后跟著圣安托安教区的老神父,手里抱著一摞帐本。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摆著三把椅子,旁边悬掛著法属东印度公司的旗帜以及雅典娜俱乐部捐赠的横幅——“诚实的工作,诚实的麵包“。 莱昂走上台阶,同雷维永互换眼神,隨即转身面向人群。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两千多人,更多的人还从街巷涌来。零散的嘘声和怒吼响起,有人举著写著“滚出去、贪婪鬼“的木牌,也有人喊:“我们要麵包,不要谎言! ” “诸位!“雷维永举起双手,试图压下喧囂,“我是让—巴蒂斯特·雷维永。我要对你们发誓—我没有,也不会削减任何人的工资! ” 嘈杂声依旧。有人朝台上扔了一个泥团,砸在雷维永脚边,他踉蹌了一下,幸好被莱昂扶住。 雷维永看了莱昂一眼,继续说道:“如果你们不相信我的发誓,就请看帐本。” 说著,他示意神父將帐薄高举给眾人看。厚重的帐册上盖著教区与东印度公司的印章,清楚记录著每周工资、麵包配给与补贴支出。莱昂又將昨天刚印出的传单举起,白色纸页在潮湿空气中显得醒目。 “这是昨晚印出的声明,今天所有报纸都会刊登。 雷维永声音略微提高,“工资维持原数,麵包差价由雷维永工坊和法属东印度公司共同承担。为了证明诚意,今天弗罗斯特先生带来了四百袋来自勒阿弗尔的春小麦,明日再到。” 人群出现短暂的安静。有人低声问:“真的?” 雷维永趁机继续:“从今天起,我们成立“春季储粮基金“。我个人拿出两万里弗,弗罗斯特先生再出各出两万。凡是登记的工人家庭,每周可凭工会盖章领取麵粉。若有人失业,可先领三周不间断口粮。 “6 这句话终於引发了一阵低沉的惊呼。但几秒后,反对声再次响起。 “不够!你说的都是花言巧语! ” “工资没有涨,我们还是要饿死! 66 “他背后站著国王的爪牙,还敢装好人! 6 莱昂表情未变,抬手示意安静:“今天不是爭吵的日子。我们给你们准备了三件实事,任何人都可以亲眼见证。”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帐簿公开,任何行会派两名代表上台核对。发现任何造假,我在场的所有人可以直接带走雷维永资產。” 雷维永闻言脸色发白,却重重点头:“如有一字虚假,我愿付出所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二,应急麵粉在侧门仓库,等会儿请杜波依斯先生带领每个行会的代表领回去。 按照家庭人数登记,写在你们自己的工会帐本里。 66 “第三,今天下午三点,圣安托安广场举行第一次“工人议事厅“。木匠、石匠、教区、工坊代表各十人,通过协商决定下月的补贴方式。我们不怕你们提要求,只怕你们被谎言利用。 66 “再说一次,我们不是来炫耀,也不是来教训,而是来解决问题。 66 他转向雷维永:“先生,请你把真实情况告诉每一个人。” 雷维永深吸一口气,从神父手里接过帐本,翻到最新一页,朗声念道:“四月薪酬: 玻璃匠三十苏,木匠二十五苏,搬运工二十苏,童工十五苏,未做任何调整。麵包配给: 每户每日黑麦麵包一斤,如果成本超过三苏,差价由工坊与东印度公司承担。” 他顿了顿,把帐本递给站在台下的木匠行会长:“巴舍尔先生,请您核对。” 巴舍尔翻了几页,脸色缓和了些,朝身后的人群点了点头。但狂热的情绪並未全被抚平,角落里有人高喊:“帐本可以造假!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莱昂没回头,却听得出声音来自昨日追踪的布商打手。塔列朗派来监视的密探及时靠近,將那人悄悄拖出人群。短短几秒,现场秩序恢復。 “我在这里宣告,“莱昂继续,“明日起,“春季储粮基金“在教区登记。每户家庭可领两斗麵粉,直到五月底。若有人冒领,一经查实,扣除三个月的补贴,把名额让给真正需要的人。” 又有人喊:“凭什么相信你? ” “因为你们会亲自参与管理。“莱昂镇定回答,“议事厅第一条议案,就是选出基金管理小组,由行会代表、教区、工坊与我们共同监督。帐薄每周贴在教区门口,任何人都能查。” 这一次,嘈杂声小了许多。人群中有工匠低声商量,也有女人带著孩子向前挪。 雷维永握著木栏,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生在巴黎,也在这里长大。我的工坊能有今天,全靠大家。我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拋弃你们。若我说谎,愿意让你们把工坊拆了! 66 他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佩刀,重重插在木台上,刀尖半截嵌入木板。场下爆发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莱昂看得出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便上前一步握住刀柄,把刀拔出递给他:“我们不需要鲜血,只需要信任。 “6 雷维永点头,把刀收回腰间。 “现在,“莱昂说道,“请各行会派人到仓库领粮。 c 杜波依斯带头打开仓库的大门,那里面整齐堆放著一袋袋麵粉,东印度公司的印章在灯光下闪著银光。工匠们七手八脚地抬出粮袋,空气中的焦躁渐渐被米粒的香味和沉重的脚步声取代。 但阴影仍在一角蠢动。几名陌生男子混在人群里,故意推搡,试图引发衝突。莱昂注视著其中一个戴红围巾的男人,向塔列朗的密探使了个眼色。密探立刻贴近那人耳畔,轻声说了句什么,红围巾男子脸色大变,转身就走。 分发持续了一个小时。正午时分,人群逐渐散去。广场上的怒火併未熄灭,却不再集中爆发。莱昂知道,这只是一场暂时的停火。今晚起,新的谣言会再度出现,真正的骚乱仍有可能爆发。但至少今天,血没有流。 下午三点,圣安托安广场。 临时议事厅搭起了木棚,三张长桌围成u字形,四面掛著“聆听““协商““记录““执行“的布条。三十名代表按行会、教区、工坊、工场四类就座,旁边设有旁听席,任何登记的工人都可以进入。 莱昂站在主持台后方,把准备好的议程表发给各代表。孔多塞坐在角落,手里捧著笔记,眼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拉法耶特与米拉波也隱身在旁听席,观察著这场实验。 在莱昂的记忆中,这种参与式民主的理念,要到20世纪才会被学者们系统阐述。而现在,在18世纪的法国,他正在將这些先进理念付诸实践。 更重要的是,这个实验向所有观察者证明了一个关键观点:民主不是精英的专利,普通民眾同样具备理性討论和自我治理的能力。 这对於即將召开的三级会议具有重要的示范意义。 “议事厅第一案:麵包补贴的发放方式。“主持人由教区神父担任,他的声音平稳,“请各方代表陈述意见。 66 木匠行会代表率先发言:“我们要求补贴直接发钱,由行会转交。 石匠代表立刻反对:“发钱等於没补贴,商贩会抬价。我们要的是麵粉,从仓库直接发。” 教区代表提出第三种方案:“麵粉由教区统一存放,按家庭人口配给,避免有人囤积。” 三方爭执不下。莱昂示意孔多塞上前。 “诸位。“孔多塞举起写满公式的纸,“如果我们只投票,会出现多数压倒少数的循环。建议採用协商机制:任何决议需由三方中的至少两方同意,且不得使剩余一方损失超过原权益的10%。” 神父读出规则后,现场陷入短暂沉默。米拉波在旁低声嘀咕:“真像议会斗嘴。” 討论继续。木匠与石匠最终在“仓库发麵粉“的方向上达成一致,但教区担心存储成本。莱昂適时插入:“储存费用由春季储粮基金承担,每月公布帐目。教区负责登记,行会派监督。” 各方点头。第一案通过。 第二案是“工时与补贴掛鉤“。玻璃匠代表要求“按出勤发补贴“,而教区代表反对:“病人或受伤者怎么办?“这时莱昂站起,提议设立“救济户名单“,由教区医生审核,確有需要的家庭可免去出勤要求。 拉法耶特握紧拳头,对莱昂低声说:“这套流程可以带到三级会议。 ,莱昂点头:“这就是目的。” 议事厅持续到傍晚,最终形成四条决议: 1.麵粉统一由工坊与东印度公司供应,教区负责仓储,行会监督。 2.春季储粮基金帐目公开,周日张贴,任何人可查。 3.补贴与出勤掛鉤,但设“救济户名单“,保障病弱家庭。 4.下次议题提前公布,任何工人可提交诉求。 会议结束时,代表们脸上都露出难得的疲惫与释然。有人仍不相信,有人则第一次感到自己被认真对待。 雷维永握住莱昂的手:“如果今天能平安过去,明天我们就能继续活下去。” 莱昂点头:“別掉以轻心。今晚会有人利用你的名义煽动。你和家人还是按计划先去蒙特勒伊。” 雷维永犹豫片刻,最终答应。 夜幕降临,圣安托万的街道却比任何时候更热闹。有人在巷口点起火堆,围著议事厅討论的结果热烈爭论。退伍军人卫队继续巡逻,塔列朗的密探来回穿梭,把收集到的新传单与口號交给莱昂。 “他们改词了。“密探呈上最新的纸条,“现在说“雷维永要骗我们上当,等我们散了就停发麵粉。” —— 莱昂冷笑:“那就让麵粉明早在广场堆得更高。 6 圣安托万区,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街巷里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年轻人抱著厚厚一叠传单,挨家挨户地塞进门缝。纸张比昨天的更粗糙,墨跡也更浓,像是用尽了力气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人心。 “工人们!不要被雷维永的谎言欺骗! 66 “他今天发麵粉,明天就会收回! ” “贵族和商人串通好了,要让我们永远做奴隶! 66 “起来!摧毁那些剥削我们的工坊!只有摧毁它们,我们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传单上的文字像火焰一样灼人。有人捡起来,匆匆看了一眼就塞进口袋;有人大声念给邻居听,引来一阵愤怒的咒骂;还有人把传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却又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 莱昂站在东印度公司总部的三楼窗口,看著下面街道上逐渐聚集的人群。杜波依斯刚刚送来报告:凌晨三点起,至少有五十人在圣安托万区散发新传单。 “他们加大了投入。“莱昂对站在身后的塔列朗说道。 —— 主教披著黑色长袍,手里捏著一张刚收缴的传单,眼神里带著玩味的笑意:“劳合社的人昨晚在码头区租了一间仓库,里面堆满了印刷机和纸张。我的人已经盯上了,但暂时不动手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他们在等什么?” “等骚乱爆发。“塔列朗把传单放在桌上,“一旦雷维永工坊被攻击,他们就会立刻切断粮船航线,声称“为了安全“。到时候,巴黎的粮食供应会彻底中断,你的东印度公司也会被迫停摆。” 莱昂冷笑:“想得美。 39 “粮船那边准备好了吗? 66 “粮船已经启航,预计今晚就能到达勒阿弗尔。但问题是,如果骚乱真的爆发,码头工人可能会拒绝卸货。“塔列朗提醒道。 “那就用我们自己的船队。“莱昂说道,“东印度公司的水手,加上退伍军人卫队,足够完成卸货。而且,我已经让安娜安排一下,组织一支“麵包券分发队“,在码头区设立临时发放点。” “你想用麵包券收买码头工人? ” “不是收买,是让他们看到希望。“莱昂纠正道,“飢饿的人最容易被人煽动。但如果他们知道,只要不参与骚乱,就能领到麵包券,至少会有一部分人选择理性。 ,中午时分,圣安托万区的街道上,气氛越来越紧张。 传单还在继续散发。有人开始聚集在雷维永工坊附近,高喊著口號。退伍军人卫队已经就位,但他们没有主动驱散人群,只是维持秩序,防止衝突升级。 莱昂站在工坊对面的屋顶上,用望远镜观察著下面的情况。人群大约有三千人,比昨天更多。但他们的情绪似乎更加激动,有人举著火把,有人拿著木棍,还有人推著推车,上面堆满了石块。 下午两点,麵包券分发开始。 雷维永夫人站在一辆马车上,手里拿著扩音器,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坚定:“工人们!我是雷维永的妻子。我向你们保证,我的丈夫没有减薪,也不会减薪。这些麵包券,是我们和东印度公司共同准备的,任何登记的工人都可以领取。 她指向旁边的一张桌子:“请到那里登记,然后领取麵包券。每张麵包券可以兑换两斗麵粉,足够一个家庭吃一周。”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有人开始向前挤,想要领取麵包券;但也有人高喊著“不要上当“,试图阻止其他人。 “这是陷阱!“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他们想用麵包券收买我们,让我们放弃反抗! ” “对!我们不能上当!“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但更多的人,已经开始向登记桌走去。飢饿的胃,比愤怒的心更诚实。 1789年4月28日,圣安托万区,清晨。 第一缕阳光还没完全照亮街道,人群就已经开始聚集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流,像潮水一样匯聚在雷维永工坊周围。有人举著火把,有人拿著木棍和石块,还有人推著推车,上面堆满了从別处拆来的木板和木条。 “摧毁工坊!” “让雷维永滚出来! “我们要麵包!不要谎言! 66 □號声此起彼伏,在清晨的空气中迴荡,像是一首死亡的交响曲。 莱昂站在工坊对面的屋顶上,用望远镜观察著下面的情况。人群已经超过三千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他们的情绪比昨天更加激动,眼神里燃烧著愤怒的火焰。 但这一次,他不再感到无力。七天的布局,已经全部到位。现在,是时候展现真正的力量了。 —— “杜波依斯。“他对著身边的退伍军人说道,“按计划执行。 6 “明白,大人。“杜波依斯点头,转身离开。 上午八点,人群开始向工坊逼近。 第一块石头砸在工坊的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接著是第二块、第三块————石块像雨点一样砸向工坊,玻璃窗被砸碎,木门被砸出裂痕。 “衝进去! ” “烧了它! ” “让那些剥削者知道我们的厉害! 66 有人开始推搡退伍军人卫队,试图衝破防线。但卫队成员训练有素,他们用盾牌组成人墙,用身体挡住衝击,却始终没有拔出武器。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等等!看那边! 66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几辆马车从街角驶来,停在人群外围。车门打开,雷维永从车上走下来,身后跟著伊莉莎白公主,还有十几名工人代表。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没想到,雷维永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更没想到,公主殿下也会来。 “工人们!“雷维永站在马车上,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坚定,“我是让—巴蒂斯特·雷维永。我站在这里,不是来求饶,而是来告诉你们真相。”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帐本,高高举起:“这是工坊的帐本,上面记录著每一个工人的工资。我向你们发誓,我没有减薪,也不会减薪。如果你们不相信,可以派代表上来核对。” 人群中响起一阵嘈杂声。有人高喊著“不要相信他“,但也有人开始犹豫。 “另外,“雷维永继续说道,“我宣布,从今天起,工坊的所有利润,將拿出一半,用於工人的福利和补贴。这不是施捨,这是你们应得的。 66 这句话引发了一阵惊呼。一半的利润,那可是一笔巨大的数字。 “还有,“伊莉莎白公主走上前,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是伊莉莎白·菲利普·玛丽·埃莱娜,国王陛下的妹妹。我站在这里,不是以公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希望帮助你们的人的身份。” 她环视人群,眼神里充满了真诚:“我向你们保证,王室不会坐视不管。我们已经建立了“春季储粮基金“,已经发放了麵包券,已经开设了工人议事厅。这些,都不是空话,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有人开始低声討论,有人开始犹豫。 但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不要相信他们!这是陷阱!他们想用花言巧语骗我们! 66 接著,有人开始向工坊投掷火把。火把落在木门上,立刻燃起了火焰。 “烧了它!” “摧毁工坊! ”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向工坊衝去。 但就在这时,退伍军人卫队突然行动起来。他们不是攻击民眾,而是迅速扑灭了火把,同时用扩音器高喊:“工人们!请冷静!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 6 “看那边!“又有人高喊。 所有人转头看去,只见工坊的仓库方向,突然出现了大批麵粉袋。退伍军人卫队正在將麵粉袋搬到广场中央,堆成小山。 “这些麵粉,是“春季储粮基金“的第一批物资。“莱昂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任何登记的工人,都可以领取。我们不需要你们摧毁工坊,只需要你们相信事实。 7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是真的安静了。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些麵粉袋是真实的,那些承诺是真实的。 “还有,“莱昂继续说道,“我们已经抓获了那些煽动者。他们不是工人,而是被英国劳合社收买的细作。他们的目的,不是帮助你们,而是破坏巴黎的稳定。” 说著,皇家卫队的成员押著三个被绑住的人走上前。其中一个是布商,另外两个是码头工人。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嘴里不断求饶。 “这些人,就是散布谣言的人。“莱昂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他们收了英国人的钱,想要煽动你们摧毁工坊,然后让巴黎陷入混乱。但他们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吼声。有人开始向那三个细作扔石头,但被退伍军人卫队阻止了。 “不要伤害他们。“莱昂说道,“他们会受到法律的审判。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真相是什么。 66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人群:“工人们,我知道你们愤怒,我知道你们绝望。但请你们想一想摧毁工坊,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 “工坊被烧了,你们的工作就没了。工作没了,你们的麵包也没了。这样,你们能得到什么?” “我向你们保证,雷维永工坊没有减薪,也不会减薪。帐本就在那里,任何人都可以核对。春季储粮基金已经建立,麵包券已经发放,工人议事厅已经开设。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66 “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派代表到工人议事厅,通过协商的方式,解决你们的问题。我们不怕你们提要求,只怕你们被谎言利用。” 声音在空气中迴荡,人群开始出现分化。一部分人开始犹豫,一部分人开始后退,但也有一部分人,继续向前冲。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莱昂展现了来自21世纪的终极智慧。 他举起手中的一份文件,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工人们!我手中拿的是英国劳合社的內部文件,详细记录了他们如何策划这场骚乱! 全场瞬间安静。 “他们计划让你们攻击雷维永工坊,然后立刻切断粮食供应,让巴黎陷入饥荒!接著,他们会联合其他欧洲国家,以“维护秩序为名占领法国!你们以为自己在为自由而战,实际上是在为敌国做嫁衣!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英国佬滚出法国! 6 “我们不能上当! 66 “保卫法兰西! ” 在这一刻,莱昂成功地將民眾的愤怒从雷维永身上转移到了真正的敌人身上。这退伍军人卫队和国民自卫团趁机行动,迅速控制了局面。但这一次,他们不需要用武力,因为民眾已经自发地开始维护秩序。 中午时分,骚乱终於平息了。 大部分民眾选择了理性,他们领取了麵粉,登记了工人议事厅,然后离开了。只有少数激进分子,试图继续煽动,但被退伍军人卫队迅速控制,带离了现场。 工坊没有被烧毁,仓库没有被破坏,最重要的是,没有造成大规模伤亡。 莱昂站在屋顶上,看著下面逐渐散去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某种程度上,他避免了一场大暴乱。虽然更大的考验在后面,但是至少代表了,自己可以通过一定的手段,將它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內! > 第201章 余烬 第201章 余烬 1789年4月28日,圣安托万区。 骚乱已经平息,但空气中依然瀰漫著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那是燃烧后的焦糊味、汗水的酸味,还有恐惧散去后留下的、淡淡的苦涩。街道上散落著石块和木屑,几处被火把点燃的地方还在冒著青烟,像是不甘心的鬼魂,在微风中摇曳。 退伍军人卫队正在清理现场,他们动作麻利,但脸上都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皇家卫队和退伍军人团队则在维持秩序,確保不会再有新的衝突。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莱昂站在工坊门口,看著眼前的一切。虽然工坊没有被完全烧毁,但大门和几扇窗户已经被破坏,木质的门框上还留著被石块砸出的凹痕。几个工人正在用木板临时修补,锤子敲击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弗罗斯特先生。” 雷维永走到他身边,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感激。这位靠壁纸与玻璃製品起家的中產企业家,此刻看起来比昨天苍老了十岁。深蓝色的外套上沾满了灰尘,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谢谢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没有您,今天————” “不用谢。“莱昂打断了他,“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工坊儘快恢復正常,让工人们重新开始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那些正在修补门窗的工人:“他们需要看到希望,需要看到改变。而希望,不是靠施捨,而是靠工作。” “我明白。“雷维永点了点头,“我已经让工人们开始清理现场,明天就能恢復正常生產。而且,我会按照承诺,拿出一半的利润用於工人的福利和补贴。” “很好。“莱昂拍了拍他的肩膀,“另外,我建议你成立一个工人代表委员会,让他们参与工坊的管理。这样,工人们会感到自己被尊重,也会更加信任你。” 雷维永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我会立刻安排。”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莱昂:“弗罗斯特先生,您知道吗?昨天,当那些人开始砸门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完了。我以为,我会失去一切。” 莱昂看著他,没有说话。 “但是您出现了。”雷维永继续说道,“您不仅救了工坊,还救了那些工人。您让他们看到了真相,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他们的敌人。” “我们都不是他们的敌人。”莱昂轻声说道,“真正的敌人,是那些试图利用他们的愤怒、从中获利的人。” 雷维永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鞠了一躬:“我会记住的。” 蒙特勒伊慈善工场,距离圣安托万区大约十里。 几辆马车缓缓驶入工场,车轮碾过新铺的石子路,发出沉闷的响声。车上载著从圣安托万区疏散来的工人家庭—老人、孩子、妇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不安。他们紧紧抱著自己仅有的行李,眼神里带著一种茫然,仿佛还没有从昨天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伊莉莎白公主站在工场门口,亲自迎接这些难民。她穿著一身朴素的淡蓝色长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但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依然让所有人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 “欢迎来到蒙特勒伊。“她对著下车的工人们说道,声音温和而坚定,“这里会为你们提供住所、食物和医疗。你们不需要担心,我们会照顾好你们。 “6 一位老妇人颤抖著走上前,想要跪下,但被伊莉莎白扶住了。 “公主殿下————“老妇人眼含热泪,声音哽咽,“我们————我们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 “当然可以。“伊莉莎白温柔地说道,“这里就是为你们准备的。而且,你们还可以在这里工作,用自己的双手创造更好的生活。” 她停顿了一下,环视著那些还在犹豫的工人们:“我知道,你们经歷了什么。我知道,你们害怕什么。但请相信我,这里不是施捨,而是机会。一个让你们重新开始的机会。” 工人们开始陆续下车,工场的工人们也出来帮忙,引导他们前往宿舍。科尔贝站在一旁,手里拿著登记册,仔细记录著每一个人的信息。他的字跡工整,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年龄、每一个家庭情况,都被详细地记录下来。 “大人。“他走到莱昂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已经准备了五十个床位,但来的人可能更多。” “那就再准备五十个。“莱昂说道,“另外,通知厨房,今晚准备足够的食物。这些人经歷了骚乱,需要好好休息。” 莱昂和伊莉莎白並肩走在工场的宿舍区,看著那些新来的工人家庭。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他们的笑声清脆而纯真,仿佛昨天的恐惧已经被遗忘。妇女们在厨房里忙碌,准备著晚餐。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脸上带著难得的安详。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弗罗斯特先生,“伊莉莎白忽然说道,“您知道吗?昨天的那场骚乱,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您。” “什么不一样?“莱昂问道。 “您不仅有能力控制局势,还有能力將危机转化为机遇。“伊莉莎白认真地说道,“您让那些受灾的工人家庭来到这里,不仅救了他们,还让他们看到了希望。这,就是真正的智慧。”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莱昂谦虚地说道。 “不。“伊莉莎白摇了摇头,“您做的,远远超过了应该做的。您让我明白,真正的领导者,不是用权力来压制,而是用智慧来引导。 66 她停顿了一下,看著莱昂:“我希望,能够一直和您一起,为法兰西的未来而努力。” 莱昂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感。在这个充满危机的时代,能够有一个人理解他、支持他,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我会的。“他轻声说道,“只要您愿意,我会一直和您一起。 东印度公司总部,莱昂的办公室。 夜已经很深了,但莱昂依然坐在书桌前,整理著今天的各种报告。桌上摆满了来自巴黎各个角落的反馈有官方的正式报告,也有民间的小道消息,每一份都在述说著同一个事实: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震撼了整个巴黎。 敲门声响起,塔列朗走了进来,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撼和深思。 “主教大人。”莱昂站起身,“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 “睡不著。“塔列朗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复杂地看著莱昂,“倒是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刮目相看。能够如此精准地控制一场骚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只是提前做了准备。“莱昂谦虚地说道。 塔列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准备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莱昂,我必须告诉你一个事实一今天你展现出的能力,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任何政治家的水平。”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我见过路易十四时代的马扎然,见过腓特烈大帝的外交手腕,见过叶卡捷琳娜的政治智慧。但你今天的表现,让我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你仿佛能够预见未来。 66 塔列朗停下脚步,直视莱昂的眼睛:“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 面对这位奇才的疑问,莱昂平静地回答:“我只是一个希望法国变得更好的人。 66 “也许吧。 塔列朗若有所思,“但我可以確定的是,英国人现在已经把你视为头號威胁。他们的秘密报告中用了“超越时代的政治天才“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你。 66 “他们自找的。“莱昂冷笑,“如果他们不试图破坏巴黎的稳定,我也不会对他们出手。” “但你要小心。“塔列朗提醒道,“一个能够威胁到大英帝国全球战略的人,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接下来,你面临的將不仅仅是政治斗爭,可能还有生命危险。 66 莱昂点点头。 和英国人的战爭,是迟早的事情。 凡尔赛宫,国王的私人书房。 夜已深,但路易十六依然坐在那张巨大的橡木书桌后,烛光在他疲惫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財政大臣布里安轻敲房门,手中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 “陛下,关於今日雷维永事件的详细报告。“布里安恭敬地將文件放在国王面前。 路易十六拿起报告,仔细阅读起来。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的表情从疲惫转为专注,再从专注转为震惊。 “三万人的骚乱...竟然没有流一滴血就平息了?“国王抬起头,眼中带著难以置信的神色。 “是的,陛下。“布里安点头,“弗罗斯特先生运用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方式。他不是用武力镇压,而是用...如何说呢...用智慧和真相。 路易十六重新低头看报告,手指轻抚著纸张:“麵包券制度...工人议事厅...还有这个,揭露英国人的阴谋...“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在自言自语。 “陛下,“布里安小心地说道,“臣以为,这种处理方式对即將召开的三级会议具有 重要的借鑑意义。如果我们能够... 66 “布里安,“国王打断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的祖父路易十四能够统治法国七十年,而我却... ” 他停顿了一下,望著窗外的夜色:“也许答案就在这里。不是因为权力,而是因为智慧。弗罗斯特先生今天展现的,正是我一直缺少的东西。 66 布里安恭敬地等待著国王继续说下去。 “准备一份正式的嘉奖令,“路易十六转过身,眼中闪烁著久违的坚定光芒,“册封弗罗斯特为伯爵,並赐予他“王室顾问“的头衔。这样的人才,法国需要更多。” “或许,接下来的三级会议,会有让我们都意想不到的结果———— 第202章 选举的涟漪 第202章 选举的涟漪 第二天,莱昂就收到了布里安传达的,国王的口头嘉奖。 不过,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在这个时间点,给莱昂加爵,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所以,奖励依旧是按了下来,但是王室顾问以及薪酬,是实实在在得落实了。 与此同时,奥古斯特递上了今日份的报告。 隨著局势越来越紧张,莱昂让手下人也是密切注视多方的消息,尤其是每天给自己呈递一些小报告。 然后通过上一世的记忆,或者是ui面板,来进一步分析可能的危险。 “大人,巴黎市政厅那边传来一个值得注意的消息。近期,选举会场上出现了不少新的身影,其中一个来自阿拉斯省的律师,他的演讲极具煽动性,在第三等级的代表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哦?煽动性?” 莱昂接过报告,並没有太过在意。选举期间,从不缺少慷慨激昂的声音。 “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我们需要的不是修补,而是推倒这座从地基开始腐烂的房子,建立属於人民的殿堂。” 奥古斯特复述著,语气中带著一丝忧虑,“他还公开抨击工人议事厅”是麻痹人民的手段,称“协商”是对人民权利的背叛。” 莱昂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著奥古斯特:“这个律师,叫什么名字?” “马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莱昂的脸色微微一变。 “果然是他————” 这个名字,对莱昂来说,不只是一个名字。 它是一段血腥的歷史,一片恐怖的血海,一座高高耸立在协和广场上的断头台。它代表著17000个无辜的生命,代表著法国大革命最黑暗的篇章。 在他的前世,这个来自阿拉斯省的律师,以“不可腐蚀者“的称號,將法兰西大革命推向了最狂热、也最血腥的顶点。雅各宾派的领袖,公安委员会的独裁者,成千上万的人,包括许多曾经的革命同志,都在他的名义下被送上断头台。 这个最终会把恐怖当做美德、把断头台当做神坛的人,还是如期而至,登上了巴黎的政治舞台。 “备车,” 莱昂的声音低沉,“我们去市政厅。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6 半小时后,巴黎市政厅。 莱昂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著奥古斯特,从侧门进入了选举大厅的二楼廊台。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会场,又被廊柱的阴影所遮蔽。 大厅里人声鼎沸,气氛燥热。而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中央那个临时搭建的木台上。 一个身材瘦削、面色有些苍白的年轻人正站在上面。他穿著一件裁剪得体的深色外套,领口的白色细麻布领结一丝不苟。 正是罗伯斯庇尔。 —— “————有些人告诉我们,只要修补一下房子的裂缝,我们就能安然度日!“他的声音並不洪亮,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全场,“但我说,这座房子已经从地基开始腐烂!任何修补,都只是在延续我们的痛苦!我们需要的不是修补,是推倒它,用我们自己的双手,建立一座崭新的、 属於人民的殿堂! ”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性,立刻引来了一片热烈的掌声,尤其是在那些更年轻、 更激进的选举人中。他们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人民的殿堂“。 莱昂静静地看著,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不得不承认,罗伯斯庇尔是一个天生的演说家。他精准地抓住了民眾心中最深沉的愤怒和对未来的渴望。 “他们用“工人议事厅“来麻痹我们,用一点麵包屑来收买我们,让我们忘记了真正的敌人是谁!“罗伯斯庇尔的矛头,正如情报所说,直指莱昂的政策,“他们与贵族、与工厂主站在一起,用“协商“这种体面的词汇,掩盖他们对人民权利的背叛!我们不要协商,我们要斗爭!我们不要妥协,我们要胜利! j 又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大人,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吗?“奥古斯特的拳头已经硬了。 这个傢伙,简直就是在唱反调,在破坏莱昂大人的计划。 “不,现在什么都不用做。“莱昂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台上的那个身影,“让他说。我要听听,革命的火焰,最初是如何燃烧的。 j 他静静地听完了罗伯斯庇尔的整场演讲。 直到人群簇拥著他们的新英雄散去,莱昂才转身离开。 回到马车上,奥古斯特终於忍不住问道:“大人,这个人————很危险。他的言论,完全否定了我们至今为止所有的努力。” “他当然危险。“莱昂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奥古斯特,你认为对付一团烈火,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 “用水浇灭它?” “不,“莱昂睁开眼睛,“是划出一片隔离带,让它在指定的范围內燃烧。 或者,在它旁边,点燃一堆更旺的、能够带来光和热的火。而不是只有毁灭的火焰。” 他知道,他不能,也不可能用暗杀之类的手段去消灭罗伯斯庇尔。 那样只会造就一个烈士,一个圣徒,让他的思想变得更具號召力。 他必须在政治的舞台上,用事实、用深入人心的成果,去战胜他所代表的那条道路。 雷维永事件之后,整个法国的关注点就转到了各地正在进行的代表选举。 最近几天巴黎的气氛发生了明显变化。 到处都能看到聚集討论的人群,咖啡馆里的政治辩论声此起彼伏,各种政治小册子在街头巷尾传播。 其中,马西米连·罗伯斯庇尔的声势自然是日渐增长,水涨船高。 按照王室的规定,每个等级都要选出自己的代表。 第一等级和第二等级的选举相对简单,主要是各地的主教、大贵族等。但第三等级的选举就复杂多了,涉及到商人、律师、医生、工匠等各个阶层。 而且,第三等级的代表数量將等於前两个等级的总和。 这在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 虽然按照传统,三级会议是按等级投票(每个等级一票),但第三等级代表数量的增加,为后来的变革提供了可能。 接下来,莱昂之前一系列操作的影响,在第三等级的代表候选人中,他支持的候选人声势大涨。 巴黎第一区,推荐的律师博马舍支持率达到68%; 第二区的商人代表勒克莱尔支持率71%; 第三区———— 下午三点,圣安托万区的选举集会在一座废弃的教堂里举行。这里曾经是雷维永骚乱的中心地带,如今却成为了政治角力的新战场。 教堂里挤满了人,工人、手工业者、小商贩,还有一些穿著体面的中產阶级。空气中瀰漫著汗水、菸草和激动情绪的混合味道。 莱昂並没有亲自到场,但他的代表—一一位名叫皮埃尔·杜兰的年轻律师一正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杜兰曾经参与过工人议事厅的筹建工作,对莱昂的理念有著深刻的理解。 “同胞们!“杜兰的声音在教堂里迴荡,“一个月前,就在这片土地上,我们面临著一场可怕的危机。愤怒的民眾,紧张的局势,一触即发的暴力... ” 台下的听眾点头,他们都记得那个紧张的夜晚。 “但是,我们选择了什么?我们选择了理性!我们选择了协商!我们选择了建设而不是破坏!” 杜兰的声音越来越激昂,“结果呢?雷维永工坊没有被烧毁,工人们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工人议事厅成为了我们发声的平台!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就是我们要走的道路!“杜兰继续说道,“不是推倒一切重来,而是在现有基础上改革!不是用暴力解决问题,而是用智慧和协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他身材瘦削,面容严肃,穿著朴素但整洁的黑色外套。 “我可以说几句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教堂里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向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我叫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来自阿拉斯。“他缓缓站起身,“我想问杜兰先生一个问题——你所说的“协商“,是和谁协商?” 杜兰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当然是和所有相关方协商,包括工人、僱主、政府...” “包括那些压迫我们几百年的贵族吗?“罗伯斯庇尔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包括那些靠我们的血汗养肥自己的寄生虫吗? ” 教堂里开始出现骚动。 “同胞们!“罗伯斯庇尔走向讲台,他的每一步都充满了力量,“你们被欺骗了!所谓的“工人议事厅“,所谓的“麵包券“,这些都是麻痹你们的毒药!” “他们给你们一点小恩小惠,让你们感恩戴德,然后继续维持这个腐朽的制度!这不是解决问题,这是背叛! ” 台下开始出现分化。一部分人被罗伯斯庇尔的激情所感染,开始点头赞同; 另一部分人则皱起眉头,显然不同意他的观点。 “真正的自由,“罗伯斯庇尔的声音越来越高,“不是恩赐,而是权利!我们不需要跪著乞求改革,我们要站著夺取自由! 6 “那些试图用温和手段来延续旧制度生命的人,实际上是人民最危险的敌人!因为他们比公开的压迫者更具欺骗性! ” 教堂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杜兰感到了压力,但他没有退缩。 “罗伯斯庇尔先生,“杜兰重新走向讲台,“您的激情令人敬佩,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一如果推倒一切重来,您能保证不会有无辜的人受到伤害吗? ” “为了自由,牺牲是不可避免的!“罗伯斯庇尔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么,谁来决定谁应该牺牲呢? ” 杜兰的反问让教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罗伯斯庇尔第一次,话语有了停顿。 整个辩论持续了两个小时,罗伯斯庇尔的激情演讲確实打动了不少人,但杜兰的理性分析也贏得了支持。 “同胞们,” 杜兰最后一次走向讲台,“我想用一个简单的事实来结束今天的討论。 “6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是雷维永工坊的工人皮埃尔·马丁写给我的信。他说:“一个月前,我以为我们只能用拳头和石头来爭取权利。但现在我知道了,还有另一种方式一一坐下来,好好谈,用事实说话,用理性解决问题。这种方式也许慢一些,但更安全,更持久。“” 杜兰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这就是我们的选择。我们可以选择愤怒和破坏,也可以选择理性和建设。我们可以选择推倒一切重来,也可以选择在现有基础上改进。” “但请记住,“他的声音变得坚定,“真正的改革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而是一步一步实现的。雷维永工坊的和平,工人议事厅的成功,这些都证明了一个道理秩序与变革可以並行,理性与进步可以共存! ”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罗伯斯庇尔站在角落里,脸色阴沉。他知道,至少在今天,在这个会场,他败了。但他並不气馁。他相信,歷史终將证明他是对的。 第203章 运河计划 第203章 运河计划 与此同时,市政厅外的广场上,另一场无声的战爭正进入高潮。 十几位身著素雅长裙的贵妇,在安娜的带领下,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她们没有高喊口號,只是將一本本製作精美的小册子,递到每一位前来投票的第三等级代表手中。 一位来自马莱区的钟表匠,刚刚还在为罗伯斯庇尔的演说而激动,此刻却狐疑地接过了那本名为《一个麵包的价值》的册子。他本想隨手扔掉,但封面上蒙特勒伊工场的素描和扉页上清晰的数字吸引了他。 “雷维永工坊復工后七日內,工人平均收入增长8%————凭麵包券领取的黑麦麵包,重量比市场平均值高出12%——————首批迁入蒙特勒伊的三十个家庭,已於昨日领到独立宿舍的钥匙————”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冰冷而坚实的数据。钟錶匠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震惊与深思的复杂表情。他將册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內袋。 而在人群的另一边,几个衣著体面的商人正在交谈。 “那位阿拉斯来的律师,真是个天才!他的话句句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是啊,就是不知道,这样一位纯粹的理想家,是靠什么来巴黎宣传理念的?”一个声音不经意地插入,说话者是塔列朗的密探,偽装成一个普通的棉布商人,“我听说,光是印製那些传单,就花掉了至少五百里弗尔。一笔不小的开销啊。” “我好像听码头的朋友说,”另一个密探端著一杯葡萄酒,在不远处与人閒聊,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最近奥尔良公爵的府邸,对有才华的年轻人非常慷慨。尤其是似乎,和台上那位关係密切。” 流言如同一滴滴墨水,悄无声息地滴入清水之中,慢慢晕开。没有人拿出证据,但“奥尔良公爵”这个名字,足以让许多中间派的代表,对罗伯斯庇尔那看似纯粹的革命热情,打上一个问號。 巴黎首席代表的选举,也在进行。 让·西尔万·巴伊,这位著名的天文学家,走上台时甚至有些跟路。他一生都在和星辰打交道,显然不適应这种狂热的政治场合。他扶了扶眼镜,面对著台下无数双审视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罗伯斯庇尔的激情,声音平和而沉稳,像是在进行一场学术演讲。他没有反驳任何人的观点,只是將那本《一个麵包的价值》举了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他缓缓说道,“我不想討论如何用理论去建造一座完美的空中楼阁。我只想告诉大家,在圣安卜万区,雷维永先生的工坊,今天恢復了全部的生產。” 全场一片寂静。那些刚刚还在高呼口號的激进派,此刻也安静了下来。 “罗伯斯庇尔先生谈到了锁链与压迫,他说得对。但我想补充一个事实:今天早上,有三百名工人的脖子上,没有掛著锁链,而是掛著装满了麵包的布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工人们正在明亮的厂房里工作,而不是在黑暗的街头流血。他们的家人正在麵包店前排队,领取足磅的麵包,而不是在废墟中哭泣。他们的代表,正在工人议事厅”里,与工厂主,与教区代表,共同商议著自己的未来。这就是我们已经做到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些手工作坊的行会代表身上。 “摧毁一座旧房子很容易,但废墟之上,我们能为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提供什么?是更宏伟的承诺,还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顶,和一碗热汤?我的朋友,莱昂·弗罗斯特先生,他选择了后者。” “我们相信,变革是必须的。但变革不应以毁灭为代价。秩序与进步,完全可以並行不悖。” 他的话音落下,没有立刻引爆掌声,却引发了更深沉的思考。商人们在计算著稳定带来的利润,学者们在权衡著秩序的价值,而那些真正关心民生的代表们,则在思考著哪条路更能为巴黎带来福祉。 天平,在无形中,向著务实的一端,沉沉地压了下去。 当选举结果最终在傍晚时分公布时,巴伊的名字排在第一位,获得了三分之二的压倒性选票。 会场里,支持他的人群爆发出如释重负的欢呼。 晚上八点,选举结果出炉。 东印度公司总部,莱昂正在听取奥古斯特的匯报。 “总体而言,我们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66 奥古斯特的脸上洋溢著喜悦,“在巴黎的12个选区中,我们支持的候选人贏得了9个席位。 6 “罗伯斯庇尔呢?“莱昂问道。 —— “他在第七区获得了一个席位,得票率48%,险胜。 6 奥古斯特的表情变得严肃,“虽然我们整体获胜,但不能小看他的影响力。他的演讲確实很有煽动性。” 莱昂点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而这场交锋的结果,將决定法国,乃至整个欧洲的未来。 选举结果出炉的第二天,莱昂就来到了蒙特勒伊工场的临时规划室。 这里原本是一间废弃的仓库,现在被改造成了项目指挥中心。墙上掛满了地图、设计图和施工计划,几张大桌子上摆满了测量仪器、计算工具和厚厚的文件。 伊莉莎白公主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她穿著一身实用的深色长裙,头髮简单地束在脑后,正专注地研究著一份工场扩建图纸。在她面前,摊开著整个巴黎周边地区的详细地图。 莱昂开始给她详细介绍整个运河建设的计划。 他展开了详细的施工计划图。 莱昂展开一张巨大的工程图纸,上面详细標示著运河的每一段设计。 —— “运河分三期建设。第一期,从巴黎到枫丹白露,预计两年完成。第二期,从枫丹白露到第戎,三年。第三期,从第戎到里昂,四年。 “总计九年,完整建成。” “但从第一期完成开始,就能產生收益。” “同时,毫无疑问,能够提供大量的就业机会。” 伊莉莎白点点头,运河计划的结果,远远超出了她之前的预料。 接下来,莱昂和伊莉莎白来到了塞纳河畔,视察巴黎到里昂运河的初步规划路线。 这条运河,如果建成,將把法国两大城市连接起来,大大降低运输成本,促进南北贸易。 但这也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一长达数百公里,需要穿越丘陵、跨越河流,修建船闸和桥樑。 “莱昂,这————这真的能实现吗?“伊莉莎白站在河边,看著工程师们绘製的路线图,有些不敢置信。 “能的。“莱昂指著地图,“那个东方国度在一千多年前,就修建了连接南北的大运河。英国现在也在大规模修建运河网络。 66 “我们为什么不能?” 伊莉莎白看著他,眼中闪烁著崇拜的光芒。 “你总是这样,充满信心。 66 “因为我知道,只要努力,就没有做不到的事。“莱昂微笑道。 “对了,“伊莉莎白忽然说到,“沿线的贵族,会同意吗?运河要经过他们的领地。” “这就需要你的帮助了。“莱昂认真地说道,“作为王室成员,你去说服他们,会比我容易得多。” “而且,我们可以给他们好处一运河建成后,他们的领地也会受益。运输便利了,他们的產品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 66 伊莉莎白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去做的。 66 她看著面前的塞纳河,眼中充满了憧憬。 “如果这条运河真的建成了,该有多好啊————” “会的。” 莱昂坚定地说道,“一定会的。” 视察完运河路线,已经是傍晚了。 马车载著他们回凡尔赛宫。 —— 车厢里,两人都有些疲惫,但眼中都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莱昂,“伊莉莎白忽然说道,“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將来有一天,这些计划都实现了,法兰西会变成什么样子?” 莱昂靠在车厢的椅背上,望著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会变得更好。“他轻声说道,“工人们有稳定的工作,孩子们能上学读书,商业繁荣,交通便利————” “人们不再挨饿,不再绝望。每个人都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6 伊莉莎白听著,眼中闪烁著泪光。 “那一定很美好。” “是的。“莱昂转过头,看著她,“而你,会是实现这一切的关键人物之一。 66 伊莉莎白摇了摇头。 “不,莱昂。是我们。” 她认真地看著他。 “没有你,这一切都不可能实现。 66 两人的目光,在车厢的暮色中交匯。 那一瞬间,莱昂忽然有种想要伸手,握住她的手的衝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伊莉莎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累了。好好休息吧。 6 伊莉莎白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靠在车厢的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但莱昂注意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著。 > 第204章 英伦阴影 第204章 英伦阴影 1789年4月的最后一天。 塞纳河畔,破旧的码头酒馆。 天还没完全亮,酒馆里就坐著两个人。一个是码头工头维克多·瓦雷纳,五大三粗,满脸络腮鬍子;另一个是穿著考究外套的陌生男子,说话带著轻微的英国口音。 酒馆老板已经收了钱,早早关门,只留下他们两人。 “瓦雷纳先生,”陌生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装著金幣的小袋子,轻轻推到桌子中央,“按照约定,这是第二笔款项—两百里弗。” 瓦雷纳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伸手抓向钱袋,却被对方按住了手腕。 “记住,”陌生男子的声音很轻,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开始,运河项目的货物,一件都不许卸。让工人们闹起来,越大越好。” “放心吧,史密斯先生。”瓦雷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在码头干了十五年,那些蠢货都听我的。只要我说不干,他们就不敢动手。” “很好。”陌生男子鬆开手,“但记住,不要提到我,也不要提到我的身份。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工人们自发的抗议。” 瓦雷纳点头如捣蒜,一把抓过钱袋,塞进衣服里。 陌生男子站起身,戴上帽子,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瓦雷纳先生,我希望你明白一这不仅仅是为了钱。法国的运河一旦建成,会威胁到很多人的利益。我们阻止的,是一场灾难。” “我明白,我明白。”瓦雷纳摆摆手,“反正那些贵族老爷的项目,跟我们穷人有什么关係?让他们的货在船上烂掉!” 陌生男子满意地点点头,推门而出。清晨的雾气中,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里。 两个小时后,塞纳河码头。 货船上堆满了从勒阿弗尔运来的建筑材料一石料、木材、铁器,还有几箱精密的测量仪器。这都是运河项目的第一批物资,价值超过三万里弗。但现在,上百名码头工人聚集在岸边,没有一个人动手卸货。 “不卸货!”瓦雷纳站在一个木箱上,挥舞著拳头,“兄弟们,他们说要给我们加薪,结果呢?一个子儿都没涨!凭什么我们要为那些贵族老爷的运河卖命?” “对!罢工!” “让那些货烂在船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附和声。瓦雷纳心里暗自得意:有了那两百里弗,他可以在巴黎城里瀟酒好一阵子。至於什么运河项目,管他去死。 东印度公司总部。 莱昂正在办公室里审阅运河项目的施工图纸,桌上摊开著密密麻麻的设计草案。按照计划,第一批建筑材料今天应该已经开始卸货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大人!”奥古斯特推门而入,脸色凝重,“码头那边出事了!” 莱昂抬起头:“什么事?” “运河项目的货物,工人们拒绝卸货!”奥古斯特快步走到桌前,“瓦雷纳那个工头正在煽动罢工,说什么工资没涨,不给贵族老爷干活。现在码头聚集了上百人,情况很混乱。” 莱昂皱起眉头。他放下手中的图纸,站起身来:“杜波依斯的人在现场吗? “” “在。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怕引发更大衝突。”奥古斯特递上一份紧急报告,“不过,我们之前安排的调查有了结果。那个瓦雷纳最近突然变得很有钱—一在圣日耳曼区租了公寓,还给老婆买了新衣服。” “钱从哪来的?” “劳合社。”奥古斯特压低声音,“我们在他家搜到了一张匯票,五百里弗,签发人是约翰·史密斯”。今天清晨还有人看到他和一个陌生的英国人在码头酒馆密谈。” 莱昂冷笑一声。约翰·史密斯—这个名字在英国就像“张三”一样普通,显然是个化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英国人还是按捺不住,又开始动手了。 英国人不想看到法国建成运河网络,因为那会大幅降低法国的物流成本,增强法国的经济竞爭力。所以他们选择在项目启动阶段就进行破坏,试图让项目胎死腹中。 “准备马车。”莱昂站起身,拿起外套,“我们去码头。” “大人,会不会太危险?”奥古斯特有些担心,“那些工人情绪很激动,万,,“不会的。”莱昂摇摇头。 半小时后,莱昂的马车抵达码头附近。还没下车,他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嘈杂声—一愤怒的咒骂声,激昂的演讲声,还有人群的附和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 “情况比想像的严重。”奥古斯特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皱起眉头。 莱昂掀开车帘。码头上聚集了至少两百人,工人们情绪激动,有人挥舞著拳头,有人举著木棍,还有人推著装满石块的推车。几艘货船孤零零地停在河边,船上的建筑材料没有人理会。退伍军人卫队已经到位,但他们被挤在外围,根本无法靠近货船。杜波依斯站在队伍前方,脸色凝重,显然也在为如何处理这个局面而头疼。 “不卸货!”瓦雷纳依然站在木箱上,声音嘶哑但依然响亮,“兄弟们,这些贵族老爷想让我们白干活!他们的运河建成了,赚钱的是他们,受苦的还是我们!” “对!我们不干了!” “让他们自己搬去!” 人群中不断爆发出愤怒的吼声。有些年轻的工人已经开始向货船投掷石块,发出“砰砰”的撞击声。 莱昂看了看这个场面,然后转向奥古斯特:“让杜波依斯的人后撤一点,不要刺激他们。” “大人,您真的要进去?”奥古斯特担心地问道。 莱昂点点头,不过他没有直接过去。现在这些工人正处於情绪化的状態,尤其是受到了现场氛围的影响,这种时候,任何贸然的介入都可能引发更大的衝突。 他又等待了十几分钟。人群的情绪开始出现分化。一些年长的工人开始担心事情闹大了会丟工作,开始劝阻那些投掷石块的年轻人。另一些人则在窃窃私语,似乎对瓦雷纳的话也有些怀疑。 就是现在。 莱昂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是弗罗斯特先生!”有人在人群中喊道。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他。码头上的噪音戛然而止,然后,更大的骚动爆发了。 “他来干什么?” “滚回去!我们不需要你的假仁假义!” “就是他让我们白干活的!” 有些工人开始向莱昂的方向挤过来,脸上写满了愤怒。几个年轻人握紧了拳头,看起来隨时准备动手。退伍军人卫队立刻上前,在莱昂周围形成了一个保护圈。但也有一些工人只是沉默地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复杂的情绪一愤怒、好奇、还有一丝期待。这些人大多是年长的工人,他们见过莱昂在雷维永事件中的表现,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一般的贵族。 瓦雷纳在木箱上看到莱昂的出现,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大声吼道:“看哪!贵族老爷来了!他是来威胁我们的!不要听他的花言巧语!”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莱昂没有理会那些敌意的目光和吼声。他径直走向人群中央,退伍军人卫队跟在他身后。走到一个空著的木箱前,他轻鬆地跳了上去,站在高处环视著所有人。 “工人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知道你们为什么罢工。你们觉得,运河项目是贵族老爷们的生意,跟你们没关係。你们觉得,自己只是被僱佣的劳力,干完活拿钱走人,项目赚不赚钱,跟你们无关。” 人群中出现了一些点头的动作。 “但是,”莱昂话锋一转,“如果我告诉你们,这个项目不是贵族的,而是你们自己的呢?”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嘈杂声。 “胡说八道!” “我们哪有钱投资运河?” “又是来骗我们的!” 莱昂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我没有骗你们。我说的是真的。从今天起,任何参与运河建设的工人,都可以成为这个项目的股东。”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高高举起:“这是运河建设股份激励计划”。每个工人每工作一天,除了正常工资,还能获得一份股权凭证。等运河建成开始盈利,你们就能按照股份分红。” 人群再次沸腾。但这一次,不是愤怒,而是震惊。 “你们不是在为我工作,”莱昂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而是在为自己的未来投资。你们搬的每一块石头,铺的每一段路,都是在为自己积累財富。运河赚的钱,有你们的一份。” 这是一个来自21世纪的概念—一员工持股计划。在18世纪的法国,这是一个闻所未闻的想法。工人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能成为“股东”,也能分享企业的利润。人群中开始出现分化。有人还在怀疑,但更多的人,眼睛里已经开始闪烁著光芒。 “真的吗?”一个年轻的码头工人问道,“我们真的能分红?” “当然。”莱昂点头,“而且,这不是空口承诺。我会在每个工地设立股权登记处”,每个工人的工作时间和股份都会被详细记录。帐目公开,任何人都可以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我知道你们不信任贵族,不信任商人。但我希望你们能信任数字,信任白纸黑字的契约。” “那我们能分到多少?”又有人问道。 “这取决於你们的贡献,”莱昂说道,“如果你只是偶尔来干几天活,那你的股份就少。如果你从头干到尾,那你的股份就多。公平合理,多劳多得。” 人群中的討论声越来越大。莱昂知道,他们动心了。但就在这时,那个叫瓦雷纳的工头突然站了出来。 “別听他胡说!”瓦雷纳高声喊道,“这都是骗人的把戏!等你们干完活,他就会找各种理由不给你们分红!贵族老爷们都是这样,先画个大饼,然后让你们白干活!” 他的话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鸣。毕竟,在这个时代,被欺骗、被剥削的经歷,几乎每个工人都有。 莱昂看著瓦雷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说得对,”他突然说道,“在这个时代,確实有很多人喜欢画大饼。比如说,有些人拿了英国人的钱,煽动工人罢工,然后让整个巴黎陷入混乱。” 瓦雷纳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吗?”莱昂从奥古斯特手中接过那张匯票,高高举起,“这是劳合社签发的匯票,五百里弗,收款人是雅克·瓦雷纳。你敢说这不是你的?” 人群譁然。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瓦雷纳。瓦雷纳的脸涨得通红,嘴唇颤抖著,却说不出话来。 “你们知道英国人为什么要破坏运河项目吗?”莱昂继续说道,“因为他们害怕。他们害怕法国强大起来,害怕法国的经济超过他们。所以他们派人来煽动你们,让你们自己破坏自己的未来。”他的声音变得严厉:“你们以为自己在为权利而战,实际上是在为敌国做嫁衣!”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心上。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吼声。几个工人衝上前,一把抓住瓦雷纳,把他按倒在地。 “叛徒!” “英国人的走狗!” “打死他!” “住手!”莱昂喝止了他们,“不要动手。把他交给皇家卫队,让法律来审判他。”退伍军人卫队迅速上前,將瓦雷纳押走。瓦雷纳一边挣扎一边喊著“冤枉”,但没有人理他。 莱昂重新站在木箱上,看著那些还在犹豫的工人:“现在,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吗?”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问道:“弗罗斯特先生,我们————我们真的能成为股东吗?” “当然。”莱昂点头,“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被僱佣的劳力,而是这个项目的合伙人。我们一起建设运河,一起分享利润。”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温和:“我知道你们经歷了太多欺骗和背叛。但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这一次不一样。” 人群中开始有人鼓掌。掌声逐渐扩散,最终变成了雷鸣般的欢呼。 第205章 合作 第205章 合作 罢工,就这样结束了。 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包括英国人的意料。 当天下午,东印度公司总部,会客厅。 莱昂坐在长桌的一端,对面是一个穿著考究的中年男子。他叫威廉·哈里森,自称是“伦敦商会的代表”,但莱昂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劳合社的高级情报官。 哈里森的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却透著一丝不安。 显然,码头罢工的失败让他有些措手不及。更重要的是,就在两个小时前,凡尔赛宫传出来的命令,让自己过来见眼前这位自称是统计局局长、法属东印度公司负责人的年轻人。 莱昂的身份是什么,哈里森自然是知道。在凡尔赛和法兰西人气如日中天,在劳合社的情报函里面,更是头號关注。 “弗罗斯特先生,”哈里森用流利的法语说道,“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劳合社一向尊重法国的主权,我们绝不会做出干涉贵国內政的事情。” “是吗?”莱昂把那张匯票推到他面前,“那这是什么?” 哈里森看了一眼匯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可能是某个员工的个人行为,不代表劳合社的立场。” “个人行为?”莱昂冷笑,“哈里森先生,我们都是聪明人,就不要说这些场面话了。你们劳合社评估过运河项目的影响,知道它会威胁英国在欧洲的贸易地位。所以你们想在项目启动阶段就把它扼杀在摇篮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盯著对方:“我说得对吗?” 哈里森沉默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弗罗斯特先生,您很聪明。是的,劳合社確实对运河项目有所顾虑。但这不是针对您个人,而是出於商业考量。” “商业考量。”莱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好,既然是商业问题,我们就用商业的方式来解决。” 哈里森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 “与其破坏这个项目,不如加入它。”莱昂说道,“运河建成后,会大幅降低法国的物流成本,促进南北贸易。这对英国商人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哈里森面前:“这是运河项目的投资计划书。我准备发行总额一千万里弗的运河国债,年利率6%,期限十年。如果劳合社愿意投资,我可以给你们优先认购权。” 哈里森拿起文件,快速瀏览著。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沉思。 “您是说————让我们投资运河项目?”哈里森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敢置信,“弗罗斯特先生,恕我直言,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陷阱。” “陷阱?”莱昂轻笑一声,“哈里森先生,商业从来没有陷阱,只有利益。 我们都是聪明人,既然大家的目標都是赚钱,为什么不坐下来好好谈谈?” 哈里森放下文件,眼神变得犀利:“但您也知道,一旦法国的运河网络建成,会对英国的海运贸易造成巨大衝击。您让我们投资一个可能损害自己利益的项目,这不是很矛盾吗?” “哈里森先生,”莱昂向前倾身,“您犯了一个错误。您以为这是零和游戏法国强了,英国就弱了。但事实恰恰相反。”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欧洲地图前:“您看,运河连接的不仅仅是法国南北,更是整个欧洲的贸易网络。英国的商品可以通过运河更快地到达地中海,法国的货物也能更便宜地运到英吉利海峡。这不是竞爭,这是合作。” 哈里森跟著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您说得很动听,弗罗斯特先生。但我们都知道,一旦法国掌握了这条贸易命脉,就能隨时卡住英国的脖子。” “那就让英国也掌握一部分命脉。”莱昂转身看著他,“如果劳合社成为运河项目的重要投资方,你们就能在董事会里拥有发言权。到时候,任何重大决策都需要你们的同意。这样,你们就不用担心被“卡脖子“了。” 这句话让哈里森一愣。 “您这是想让劳合社————成为合伙人?” “为什么不呢?”莱昂回到座位上,重新坐下,“英国有资金,有技术,有全球贸易网络。法国有地理优势,有劳动力,有政府支持。强强联合,不是比相互拆台更聪明吗?” 哈里森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问道:“那么,劳合社投资多少,能获得多少股份?” 莱昂知道,对方动心了。 “这要看你们的诚意。”莱昂重新拿起投资计划书,翻到其中一页,“运河项目总投资一千万里弗,我准备拿出30%的股份对外融资。如果劳合社愿意投资300万里弗,就能获得10%的股份和董事会席位。” “300万里弗?”哈里森眉头一皱,“这个数字太大了。而且,您凭什么保证项目一定能成功?万一中途出现意外,我们的投资岂不是打了水漂?” “哈里森先生,”莱昂的声音变得严肃,“您刚才不是还在担心项目成功后会威胁英国的利益吗?现在又担心项目失败?您到底希望它成功还是失败?” 哈里森被这个反问噎住了。他意识到自己的逻辑出现了矛盾。 “我————我只是在做风险评估。”他有些尷尬地说道。 “那好,让我帮您评估一下风险。”莱昂从抽屉里又拿出几份文件,“这是法国財政部的批文,这是国王陛下的御旨,这是巴黎银行的资金担保。您觉得,有这些支持,项目还会失败吗?” 哈里森接过文件,仔细查看。每一份文件上都盖著鲜红的官印,看不出任何造假的痕跡。 “即使如此,”哈里森还是不甘心,“300万里弗也太多了。劳合社最多只能投资200万里弗。” 莱昂早就料到他会砍价。 “200万里弗,”他假装思考了一会儿,“那就只能给你们6.7%的股份,没有董事会席位。” “不行,”哈里森立刻反对,“没有董事会席位,我们怎么监督项目进展? 怎么保护自己的利益?” “那就250万里弗,8.3%股份,加一个董事会席位。”莱昂做出让步的样子,”这是我的底线。” 哈里森陷入了沉思。他在心里快速计算著利。250万里弗不是小数目,但如果项目成功,回报將是巨大的。更重要的是,有了董事会席位,劳合社就能从內部影响项目的走向。 “您需要我们做什么?”哈里森突然问道。 “什么意思?” “我是说,除了投资,您还需要劳合社提供什么?技术支持?人员派遣?还是其他什么?” 莱昂微笑了。他知道,哈里森已经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了。 “我需要的很简单,”莱昂说道,“停止对项目的破坏活动,不再收买码头工人,不再散布谣言。然后,用你们在欧洲的影响力,帮助宣传运河项目,吸引更多投资者。” “就这些?” “就这些。”莱昂点头,“我们是合作伙伴,不是敌人。合作伙伴之间,应该互相帮助,而不是互相拆台。” 哈里森沉默了很久。莱昂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待。如果双方都选择合作,结果是双贏;如果都选择背叛,结果是双输;如果一方合作一方背叛,背叛者短期內会获得优势,但长期来看会失去信任。莱昂相信,作为一个理性的商人,哈里森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弗罗斯特先生,”哈里森终於开口,“您的提议確实很诱人。但我必须坦白,这个决定超出了我的权限。我需要向伦敦总部匯报,获得董事会的授权。” “当然。”莱昂微笑道,“我给你们一周时间考虑。但我要提醒你们,运河国债的认购非常火爆,如果你们犹豫太久,可能就没有份额了。”这当然是在虚张声势。运河国债还没有正式发行,哪来的“火爆认购”?但哈里森不知道,他只能看到莱昂脸上那种自信的表情。 “另外,”莱昂补充道,“作为诚意的表示,如果劳合社在三天內给出答覆,我可以把利率提高到6.5%。” 哈里森的眼睛一亮。0.5%的利率差別,在250万里弗的基数上,每年就是1.25 万里弗的额外收益。 “我明白了。”哈里森站起身,“我会儘快给您答覆。” “还有一件事,”莱昂在他转身离开时突然说道,“我希望从现在开始,码头上就不会再有“意外“发生了。” 哈里森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会————转达您的意思。” 两人握手告別。哈里森离开后,奥古斯特从侧门走了进来。 “大人,您真的要让英国人投资运河吗?”他有些担心,“万一他们在项目里搞破坏怎么办?” “不会的。”莱昂摇头,“一旦他们投了钱,就会希望项目成功,因为只有项目成功,他们才能拿回本金和利息。这就是资本的逻辑一一它没有永恆的敌人,只有永恆的利益。”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而且,让英国人投资,还有一个好处一他们会帮我们说服其他欧洲国家。毕竟,连劳合社都认可的项目,还有谁敢质疑?” 奥古斯特恍然大悟:“大人,您这是————借力打力?” “差不多。”莱昂笑了笑,“在国际博弈中,最高明的策略不是消灭敌人,而是让敌人为你工作。” 第206章 月光下的谈话 第206章 月光下的谈话 夜晚,凡尔赛宫。 夜幕如墨,但月亮却格外明亮,银白的光芒透过薄云洒向大地,將整个凡尔赛宫后花园照得如梦如幻。修剪整齐的黄杨木篱笆在月光下投下规整的阴影,远处的音乐喷泉发出轻柔的水声,和著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构成了一首寧静的夜曲。 莱昂刚刚结束完工作,本来准备直接坐马车回去雪河山庄。 不过,这几天有些压抑的气氛,让他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沿著財政部所在的楼房,独自走在碎石小径上,脑中闪过目前他们能够掌握到的所有情报。 五天。 还有五天,三级会议就要召开了。 一千二百名来自全法国各地的代表已经陆续抵达凡尔赛,第一等级308名、第二等级285名、第三等级621名。 经过这段时间的策划,莱昂对於国內目前的情况依旧是有比较乐观的把握。 他主要思考的,是整个欧洲的局势。 之前,莱昂的思维一直是在国內打转。 而根据他的预估三级会议之后,如果自己的策划得以实现,即便是实现百分之八十,那接下来,他需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国內的阻碍,还包括国际上的一些力量。 整体来看,目前的欧洲局势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奥地利的约瑟夫二世虽然是改革派皇帝,但他同时也是法国王后的兄弟。如果法国的改革威胁到了王室的地位,他会採取什么立场? 英国人虽然在具体事物上,插手法国国內,甚至是和莱昂代表的东印度公司產生了好几次的摩擦。但是整个大战略上,一如既往地在观望,他们既希望看到法国因为內部爭议而削弱,又担心法国的动盪会影响整个欧洲的稳定。 普鲁士的腓特烈·威廉二世是个保守主义者,如果法国的改革成功,可能会刺激普鲁士国內的改革呼声,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內忧外患,法兰西的这个大陷阱,名气不是盖的。 莱昂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气。 —— 作为一个来自21世纪的穿越者,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歷史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这个时候,面前的ui面板忽然弹出来一条消息。 【系统提示】 【人物心理状態分析】 【路易十六:焦虑指数85%↑,决断力28%↓】 【预警:国王立场发生重大转向的概率56%】 看到这条消息,莱昂一愣。 在三级会议即將召开之前,路易十六立场变了? 尼玛这老小子逗我玩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莱昂转过身,看到一个身影正沿著小径向他走来。月光洒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优美的轮廓。 是伊莉莎白公主。 她今晚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裙,没有华丽的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淡蓝色的丝带。月光洒在她的金髮上,使她看起来像是从古希腊神话中走出的月神阿尔忒弥斯。 “晚上好,弗罗斯特先生。”伊莉莎白走到他身边,声音轻柔如夜风。 “殿下,”莱昂转身向她行礼,“您怎么也在这里?这个时间————” “和您一样,”伊莉莎白摘下兜帽,让月光洒在她的金色长髮上,“睡不著觉。连玛丽·安托瓦內特王后都在担心会议的结果————” 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凡尔赛宫主楼,顿了一下,“还有...我听到一些不太好的消息。不知道先生您有没有得到消息,普罗旺斯叔父和阿尔图瓦叔父这两天经常深夜覲见路易哥哥,每次谈话后,路易哥哥的脸色都很难看。 “,普罗旺斯?阿尔图瓦? 莱昂目光微微一凝。 这些消息,之前自己並不知道,布里安那边也没有给自己同步。 或者,就连布里安也没有得到相关的消息? 结合刚才系统的提醒,莱昂心中有了一些猜测。 不过,他並没有太大的反应:“殿下,在这个时间点,確实大家都很敏感————您刚才说的那些深夜覲见...您能告诉我更多细节吗? ” 伊莉莎白摇摇头:“我知道的就是这些,或许,玛丽王后知道得更多,我可以帮您————” “不用了。 莱昂摇摇头。 国王那边有意瞒著消息,肯定会隔绝所有渠道。 王后那边,一直和自己在消息上可以说是互通有无,如果她那边没有发消息过来,那可能连她也不知道。 “先生,这个消息很重要吗?” 伊莉莎白有些担心。 她对於政治立场不是很清楚,甚至,就连自己的两个叔父到底和莱昂以及大眾有没有站在一个立场上,也有些模糊。 莱昂笑著:“没有关係的,公主殿下。这个罐头,局势確实是复杂。不过,我相信,终归是会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伊莉莎白点点头,似乎也是微微鬆了口气。 两人正好走到了凡尔赛宫的雕塑群前面。 伊莉莎白走到路易十四雕像前,仰头看著那张威严的面容:“我的曾祖父。 太阳王路易十四。他曾经让法国成为整个欧洲的中心,让凡尔赛成为世界的焦点。” 莱昂静静地听著,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但现在,”伊莉莎白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法国负债纍纍,民眾飢肠轆轆。太阳王的辉煌,似乎成了一个遥远的梦。” “不,殿下,”莱昂轻声说道,“太阳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这不意味著法国的辉煌就此终结。只是————辉煌的定义变了。” 伊莉莎白转过头看著他:“您是指什么?” 莱昂指著雕像:“路易十四时代的辉煌,建立在绝对王权的基础上。国王的意志就是法律,贵族的特权神圣不可侵犯。但那个时代,普通民眾是什么?是君主脚下的螻蚁。” 他看著伊莉莎白:“而真正的辉煌,应该是让每一个法国人都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让农民不再为麵包而担忧,让工人不再为生计而绝望,让商人不再为特权而苦恼。” 伊莉莎白轻声说道:“您说得对。但要实现这样的辉煌,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既得利益者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特权。” “这就是为什么需要改革,” 莱昂的声音变得坚定,“而三级会议,就是改革的起点。” 伊莉莎白沉默片刻,她转身面对莱昂:“只有您是真心想要改变这个国家的。” 莱昂笑著:“不是的殿下,依旧是有很多人希望法兰西再次伟大。否则,这个世界,就太孤独了。” 伊莉莎白看著莱昂的脸庞,微微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並肩走在小径上,月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夜鶯的歌声,清脆而悠扬。 “弗罗斯特先生,”伊莉莎白突然开口,“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改革的进程中出现了意外,出现了您无法控制的局面,您会怎么办?” 莱昂停下脚步,看著她:“殿下,您是在担心什么吗?” 伊莉莎白嘆了口气:“总归是要做一个最坏的打算。” “殿下,”莱昂看著她,认真地说道,“我向您保证,我会尽我所能维持改革的理性和秩序。但您说得对,確实存在一些无法预料的变数。” 他看著远方的灯火:“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盟友,需要像您这样有远见的人的支持。只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能確保改革不会走向极端。” 伊莉莎白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莱昂的手:“无论在三级会议中发生什么,我都会支持您的。因为我相信,您代表的是法国最好的未来。” 莱昂感到心中一阵暖流涌过。 “殿下————” “叫我伊莉莎白。”她轻声说道,“至少在这里,在这个没有人的地方,您可以忘记我的身份。” “伊莉莎白,”莱昂重复著这个名字,感觉它在舌尖上有著特殊的甜美,“您为什么愿意支持我?您要知道,三级会议的结果很难预料,改革的道路可能会比我们想像的更加艰难。” 伊莉莎白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相信您。”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看到了您的努力,看到了您带来的变化。雷维永事件、工人议事厅、麵包券制度————每一次,您都选择了最困难但最正確的道路。”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出生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从小就被教导要维护王室的尊严和特权。但是,当我走出宫殿,当我看到巴黎街头那些飢饿的面孔,当我听到工人们的哭诉————我就明白,仅仅维护特权是不够的,甚至是错误的。”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先生,您给了我一个梦想—一一个法国能够在保持稳定的同时实现进步的梦想。我相信,您能够找到一条既能改善民生,又不会造成动盪的道路。” 两人继续在花园里慢慢走著,月亮渐渐西沉,不知不觉中,他们走到了花园深处的一个小亭子里。亭子是巴洛克风格的,有著精美的雕花柱子和优雅的圆顶。藤蔓爬满了亭子的一侧,月光透过叶缝洒下斑驳的光影。 “您知道吗,” 伊莉莎白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望著远处的宫殿,“小时候,我常常在这里幻想外面的世界。我想像著普通人的生活,想像著自由和平等的含义。但那时候,这些只是幻想。” 她转头看向莱昂:“直到遇见您,我才知道,幻想是可以变成现实的。” 莱昂在她身边坐下。 夜风轻柔地吹过,带来了茉莉花的香气。 这个时候,眼前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ui提示,显示国王的立场转变概率忽然超过了60%。 “伊莉莎白,” 莱昂愣了一会,突然说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得不在您的家族和我的理想之间做选择————”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伊莉莎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轻轻地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那一天,希望永远不要到来。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 她停顿了一下,“我相信您会做出最正確的选择。” 伊莉莎白说到这,看了看周围:“我该回去了。耽搁先生你太多的时间,主要是,我一个人在这个宫殿里面,实在是没有说得上话的人————” “我也一样。”莱昂站了起来,笑著说道,“殿下,谢谢您今晚的话。它们给了我很大的力量。” 伊莉莎白微笑著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但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先生,”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舍,“五天后,当会议开始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住——您不是孤军奋战。” 说完,她快步离去,白色的裙裾在晨曦中显得格外飘逸。 莱昂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花园的小径尽头,然后望向东方的星空。 五天后,1200名代表將齐聚於此。 而没有人知道,或许有人已经预料到了,这场会议,將彻底改变法兰西的命运。 而歷史的车轮,正在缓缓转向一个全新的方向。 第207章 凡尔赛的棋局 第207章 凡尔赛的棋局 1789年5月5日,上午九时。 凡尔赛宫镜厅內人声鼎沸。 一千两百名来自法国各地的代表齐聚於此,这是自1614年以来,法国第一次召开三级会议。巨大的镜厅在晨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辉煌壮观—一十七扇拱形落地窗面向花园,对面墙上悬掛著357面镜子,反射著无数道光芒,仿佛整个房间都在闪闪发光。 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厅內按照传统礼仪布置著三个区域: 右侧坐著身穿黑袍的第一等级代表,左侧是穿著华丽服饰的第二等级贵族,而正中央最大的区域,则坐著衣著朴素但人数眾多的第三等级代表。 莱昂·弗罗斯特穿著一身深蓝色的羊毛外套,胸前別著巴黎第三等级代表的徽章,缓缓走进大厅。 当他步入会场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敌意,也有期待。在过去的一年里,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已经传遍了整个巴黎一从东印度公司的追查到成功运营,从显贵会议的完胜到雷维永事件的妥善处理,再加上工人议事厅和麵包券制度的创立,他已经成为了改革派的象徵。 莱昂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环顾四周,作为穿越者,有著一种和现场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心態。 这里聚集了法国最有权势、最有影响力的人物,每一个都是歷史的见证者,甚至是歷史的创造者。 在第一等级的席位中,他再次看到了巴黎大主教德·瑞格,这个之前在和莱昂的交手中完败的六十多岁的老人,闭著眼睛坐在那里,也不和其他人交流,但脸上写满了对改革的牴触。在他身边,年轻的塔列朗主教显得格格不入一他不时地与身边的教区神父们低声交谈,神色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第二等级的席位更加引人注目。 在最前排,莱昂看到了奥尔良公爵,同样脸色阴沉,有些沉默。在他身边坐著年轻的拉法耶特侯爵,这个美国独立战爭的英雄今年只有三十一岁,但已经是自由主义贵族的领袖,此时表情显得颇为喜悦。 但真正让莱昂注意的,是第三等级的那些面孔。 第三等级里面的这些面孔,很多將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改变整个法兰西甚至是欧洲的命运。 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坐著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脸上有明显的天花疤痕,但那双眼睛却非常独特,锐利有神。 这就是加布里埃尔·奥诺雷·里克蒂·米拉波伯爵虽然出身贵族,但因为债务问题被自己的阶级拋弃,转而成为第三等级的代表。 米拉波是天生的演说家,后世史学家称他为“大革命的第一雄辩家”,也是天生的政治家,在会议开始前就已经成为第三等级的非正式领袖之一。 上一世有学者认为,如果他能活得更久一些,法国大革命的进程或许会有些不同。 这个人具有罕见的政治智慧,既有贵族的见识,又有平民的愤怒,是天然的改革派领袖。 但他是机会主义者一歷史上他会在1790年后秘密接受路易十六的金钱资助,试图在檯面上支持改革的同时,暗中为王室提供政治建议。这种两面三刀的做法让他备受爭议,死后更是被人发现了大量与王室的秘密通信。 他將在1791年英年早逝,失去了这个唯一能够在激进派和保守派之间进行有效调和的关键人物,革命也因此失去了最后的理性声音。 当然,在莱昂看来,这个所谓的理性,有时候可能並不是什么好事。 在米拉波的斜后方,坐著马克西米利安·弗朗索瓦·玛丽·伊西多尔·德·罗伯斯庇尔。 外型上来看,这一位確实是有些不起眼,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人,在歷史上,將在未来几年中成为法国政治舞台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他甚至改写了整个欧洲的歷史。 说实话,虽然和自己对著於,但是在莱昂看来,至少现在的他还很纯真,还保持著对正义的简单信念。 但权力的腐蚀和革命的残酷,最终会將他推向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深渊。 在另一个角落,一个穿著神父袍的中年人正在与几个同伴低声討论著什么。 他手中握著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著《第三等级是什么?》。这就是埃马纽埃尔·约瑟夫·西耶斯神父,这本小册子的作者,也是第三等级理论的奠基人。 他的那本小册子虽然只有短短几十页,但其中的三个问题—一“第三等级是什么?一切。在政治秩序中第三等级过去是什么?什么也不是。第三等级要求什么?要求成为一切”—一將成为整个大革命的理论基础。这个人的思想深度超过了大多数同时代的人,他提出的人民主权理论,將深刻影响现代民主制度的建立。 莱昂环视著整个会场,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感受。 三个月后,巴士底狱將被攻陷,旧制度將轰然倒塌;两年后,国王將被送上断头台;五年后,整个欧洲將陷入战火。而在这座会场的这些人中,有些將成为英雄,有些將成为烈士,有些將成为罪人。 这些人还不知道,他们正站在歷史的转折点上。 但他们,確实是註定要改变歷史,成为未来的风云人物。 当然,前提是,他们不去阻挡自己前进的脚步。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號角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转头看向会场的主席台。 路易十六缓缓走了进来。 这位法国国王今年三十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他身材肥胖,步伐沉重,脸上带著一种疲惫和无奈的表情。在他身后跟著玛丽·安托瓦內特王后、普罗旺斯伯爵和阿尔图瓦伯爵等王室成员。 普罗旺斯的出现让莱昂挑了挑眉头。 之前皇家银行事件结束之后,路易十六传达的意思是,不会让这位再插手任何关於改革的事情。 现在,他出现在了这里,是代表了这位优柔寡断的法国国王,还是心软了? 国王在主席台的宝座上坐下,环视著整个会场。 这一刻,整个镜厅都安静下来。 “诸位代表,”路易十六开口了,“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討论法国所面临的困难,寻找解决的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汇:“虽然在过去一年中,通过各项改革措施,法国的財政状况已经有了显著改善————但我们仍然面临著结构性的挑战。我们需要进一步完善税收制度,確保各个等级都能为国家承担应有的责任。” 莱昂皱起眉头。 如果说,意外赦免了普罗旺斯,代表了这位国王最终的心软。那现在,这个仍然过于谨慎的措辞,太过於温和的开场白,代表了他並没有坚定推进深度改革的决心。 这可是和前一段时间,合著法兰西皇家银行以及东印度公司的新兴而意气风发的状態,完全不一样。 而面前的ui面板上,关於国王路易十六的態度转变的概率,一直在65%左右徘徊。 莱昂扫了一眼国王旁边坐著的布里安。 后者虽然没什么动作,但是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有些意外。 他扭头和莱昂对视了一眼。 意思是很明显,这些他之前没有得到提前的告知。 “但是,”路易十六继续说道,“我们也必须保持法国的传统和秩序。任何改变都必须在现有的制度框架內进行,不能损害各个等级的合法权益。” 这句话立刻引起了第三等级席位的骚动。 莱昂听到身边有人小声嘀咕:“什么叫合法权益“?难道平民就没有权益吗?” 米拉波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满的表情,而罗伯斯庇尔则在笔记本上快速记著什么。 路易十六的演讲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但內容空洞,缺乏实质性的內容。当他说完最后一句“希望诸位代表能够团结一心,为法国的繁荣而努力”时,会场响起了礼貌性的掌声,但显然缺乏热情。 接下来,会议进入了第一个议题:表决方式的確定。 这个看似程序性的问题,实际上是整个会议最核心的爭议点。 第一等级和第二等级的代表坚持传统的“分等级表决”方式—一三个等级分別投票,每个等级算作一票。这样的话,第一等级和第二等级可以联合起来,以2:1的优势压倒第三等级。 而第三等级的代表们则主张“合併表决”—一所有代表不分等级,按人数投票。由於第三等级的代表人数等於前两个等级的总和,这样他们就能占据绝对优势。 巴黎大主教首先站起来发言:“诸位,三级会议的传统已经延续了几个世纪。分等级表决是我们祖先留下的智慧制度,体现了法国社会的等级秩序和平衡。如果改变这个制度,就等於顛覆了法国的根本制度。” 他的话音刚落,第一等级和第二等级席位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接著,西耶斯神父站了起来。这个瘦小的神父虽然外表不起眼,但当他开口说话时,整个会场都安静下来:“尊敬的大主教,您说传统,但我要问:什么是传统?是压迫还是公正?是特权还是平等?”他举起手中的小册子,“第三等级占法国人口的98%,却在国家决策中只有三分之一的发言权。这公平吗?” 会场开始有些骚动。 西耶斯继续说道:“诸位,我们不是在破坏传统,我们是在恢復公正。真正的传统应该是— 人人在法律面前平等,人人都有参与国家管理的权利。如果我们继续坚持所谓的“分等级表决“,那这次会议就毫无意义。” 莱昂静静地听著西耶斯的发言。 相关的爭论,早在几周前在共济会聚会上就討论过。 核心问题是三个等级之间缺乏信任。 如果继续这样对立下去,即使第三等级获得了按人头投票的权利,也很难真正推进改革。因为保守派会用其他方式抵制。关键是要找到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妥协方案———— 这甚至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同时,莱昂也明白,在当前这种情绪化的氛围中,任何提出“妥协”的声音都会被视为背叛。 现在还不是他发言的时候。 隨著神父的发言,第三等级席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许多代表都站了起来。 爭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但没有任何结果。 第一、二等级坚持分等级表决,第三等级坚持合併表决,双方僵持不下。 最终,国王宣布暂时休会,明天继续討论。 莱昂看著逐渐散场的代表们,摇了摇头。 第一天的时间算是浪费了,接下来,才会真正见真章的时候。 正如之前在共济会上的討论那样,真正的解决方案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寻求实质性的妥协。 当代表们陆续离开镜厅时,莱昂注意到罗伯斯庇尔正向他走来。 “弗罗斯特先生,”罗伯斯庇尔在他身边停下,“您对刚才这精彩的场面怎么看?” 莱昂淡淡一笑:“罗伯斯庇尔先生,在我看来,刚才这场面,可真算不上什么精彩。” “您说得对,”罗伯斯庇尔推了推眼镜,“这就是我之前反对你的原因。” “哦?”莱昂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罗伯斯庇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先生,改变一个腐朽的制度,只有一种方法——彻底推翻它。温和的改革只会给反动派留下反扑的机会。” 他压低声音:“人民已经受够了压迫。如果这个会议不能给他们真正的解放,那么人民会自己寻找解放的道路。到时候————” “到时候会血流成河。”莱昂平静地接过他的话。 “然后呢?推翻了现有制度之后,谁来建立新秩序?您吗?” 罗伯斯庇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莱昂会如此直接。 莱昂继续说道:“罗伯斯庇尔先生,您的热情令人敬佩,但热情不能当饭吃。革命很容易,建设很困难。推翻一个政府只需要几个月,但建立一个稳定的新制度可能需要几十年。” 他走近了一步,声音变得更加坚定:“我不反对变革,但我反对无序的暴力。您知道雷维永事件吗?如果我当时选择不出手压制,巴黎早就乱成一团了。 但那样做有什么好处呢?除了让更多无辜的人流血,什么都改变不了。” 罗伯斯庇尔皱起眉头:“但是先生,您觉得那些既得利益者会允许您慢慢地、和平地剥夺他们的特权吗?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 “当然不会。”莱昂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智慧,需要策略,需要耐心。变革的趋势是无法改变的,现在,就是看他们什么时候站队,以及是不是在现在这场会议上站队的问题。这就是政治的艺术—让对手主动投靠您,而不是被迫与您为敌。” 他看著罗伯斯庇尔:“您的才华毋庸置疑,您的理想也值得尊敬。但请记住一真正的力量不是来自愤怒,而是来自智慧。不是来自破坏,而是来自建设。” 罗伯斯庇尔深深地看了莱昂一眼,然后缓缓点头:“弗罗斯特先生,您的话很有道理。也许————也许我確实需要重新思考一些问题。” “我希望如此。”莱昂微笑道,“法国需要的不是另一个暴君,而是真正的自由和繁荣。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经常交流。毕竟,虽然我们的路径不一样,但是我们的目標是一样的。” 看著罗伯斯庇尔的背影离去,莱昂內心涌起一阵满足感。 在这位面前装一波理念逼,確实还是很爽的。 第208章 国王態度的转变 第208章 国王態度的转变 在罗伯斯庇尔面前装逼是一回事,重新审视眼前的局面,是另外一回事。 离开会场之前,莱昂找了布里安,让他藉口去见一次国王的面,探一探口风。 不过,三个小时后,布里安那边传过来的口信,自己並没有顺利见到路易十六。 这可是和平时他们俩在路易十六面前的重要程度完全不一样。 之前,路易十六甚至是有一种巴不得他们赶紧过来给自己继续报告更多的好消息的感觉。 而在ui面板上,国王態度即將转变的可能性依旧在60到70之间徘徊。 看来,他目前的立场似乎依旧摇摆不定。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莱昂理解路易十六现在的想法。 確实是在这个关键时间点,最矛盾、最摇摆、甚至內心最恐慌的人,就是这位国王了。 莱昂没有再关注这个点,而是继续推进自己的计划。 晚上。 —— 凡尔赛宫外三公里处的一栋普通民宅里,烛光摇曳。 莱昂轻轻敲响了面前这扇朴素的木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带著明显的警觉。 “弗罗斯特,巴黎第三等级代表。”莱昂在门外低声说道,“我想与米拉波伯爵谈谈“” 沉默了几秒钟,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门缓缓打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正是加布里埃尔·奥诺雷·里克蒂·米拉波。 即使在昏暗的烛光下,这个男人脸上的天花疤痕依然清晰可见,但那双眼睛却闪闪发亮,充满了智慧和狡黠。 “弗罗斯特先生,这么晚来访,一定有重要的事情。”米拉波让开身子,示意莱昂进入,“请进来说话。” 房间不大,家具简朴,但收拾得很乾净。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墙上掛著几幅政治讽刺画,显示出主人的立场和趣味。 两人在壁炉边坐下,米拉波为莱昂倒了一杯红酒。 “您知道,”米拉波开门见山地说道,“这种僵局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时间拖得越长,民眾的热情就会越来越低。到最后,可能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坚持了。” 莱昂点头:“我完全同意。所以我今晚来找您,是希望我们能够合作,打破这个僵局。” “合作?”米拉波挑了挑眉毛,“您有什么想法?” 莱昂缓缓开口:“米拉波伯爵,我想跟您討论一个问题。我们现在陷入的僵局,本质上不是投票方式的问题,而是信任的问题。” 米拉波挑了挑眉毛:“怎么说?” “最近我和一些共济会的朋友討论过投票制度的数学原理,”莱昂说道,“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即使是看似公平的多数决原则,在某些情况下也会產生悖论和矛盾。” 他看著米拉波困惑的表情,继续解释:“真正的问题不在於是按等级投票还是按人头投票,而在於三个等级之间缺乏基本的互信。第三等级担心永远是输家,贵族和教士担心特权被剥夺。” 米拉波点了点头:“您说得有道理。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办?” 莱昂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我起草了一个折中方案。与其继续爭论投票方式,不如我们提出一个“混合协商制度”。” 米拉波接过文件,仔细阅读起来。 “在財政议题上,三个等级按人头投票,因为税收涉及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在传统特权议题上,保留分等级投票,但需要至少两个等级同意才能通过。在宪法制定等重大议题上,建立专门的协商委员会,每个等级各出同等数量的代表。” 莱昂解释道:“这样既保护了第三等级在关键议题上的发言权,也给了保守派在传统问题上的安全感。最重要的是,它建立了一个对话的机制,而不是零和博弈。” 米拉波读完整份方案,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这確实是个巧妙的设计。但是...”他皱起眉头,“第三等级的一些激进派会接受吗?他们现在情绪很激动,恨不得立刻推翻整个旧制度。” “这正是需要您这样有威望的人来说服他们的原因,”莱昂说道,“您在第三等级中的影响力是独一无二的。如果连您都认为这是明智的选择,其他人会认真考虑的。” “而且,”莱昂补充道,“这个方案看起来是妥协,实际上第三等级获得的比想像中更多。在財政改革这个最核心的议题上,我们获得了决定权。这比单纯的按人头投票更有针对性。” 米拉波点了点头:“您说得有道理。但推动这样的方案需要大量的幕后工作—游说各方代表,协调不同立场————这需要时间和精力。”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您也知道,我现在的经济状况不太好。 债权人们每天都在催债,如果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政治活动中,可能连基本的生活都成问题。” 莱昂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米拉波虽然出身贵族,但因为挥霍无度和政治立场问题,已经被自己的家族拋弃,经济状况確实很困难。 “这个问题不难解决。”莱昂淡然一笑,“皇家银行刚好有一笔资金,专门用於资助有志於改革的政治家。如果您愿意合作,我们可以帮您解决一些————债务问题。” 米拉波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您是说,皇家银行愿意为我的政治活动提供资金支持?” “確切地说,是为改革事业提供支持。”莱昂纠正道,“我们相信,真正的改革需要有能力、有理想的人来推动。而您,米拉波伯爵,正是这样的人。” 米拉波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成交!弗罗斯特先生,您这笔投资不会让您失望的。从明天开始,我会在会议上全力推动这个协商制度的建立。” 而与此同时。 凡尔赛宫,国王私人书房。 路易十六疲惫又心情复杂地看著眼前的两个人—普罗旺斯伯爵和阿尔图瓦伯爵,自己的两个弟弟。 “路易,你仔细想想,” —— 普罗旺斯缓缓踱步,声音低沉而充满威胁,“自从那个弗罗斯特来了之后,你的每个重大决策都要徵询他的意见。召开三级会议、推行財政改革、甚至连今晚的晚餐菜单,你都要考虑他的建议。” 国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但是————改革確实取得了成效————” “成效?”阿尔图瓦冷笑一声,“哥哥,你看看现在的情况!第三等级代表们在会议厅里咆哮,要求按人头投票。他们要的不是改革,而是要架空你的王权!而弗罗斯特呢? 他在暗中煽动这一切!” 普罗旺斯走到国王面前,双手撑在书桌上,目光逼人:“路易,你问问自己—你还是法国的国王,还是他的傀儡?” 国王沉默了,但脸色越来越苍白。 “想想路易十四,想想我们的祖先,” 普罗旺斯继续施压,“哪一个波旁家族的国王需要向臣子寻求建议”来治理国家? 你的每一次让步,都是在告诉整个欧洲—法兰西的国王软弱可欺!” 阿尔图瓦补充道:“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最终受害的不只是你,还有整个王室。玛丽、伊莉莎白、甚至我们的孩子,都会成为这场改革”的牺牲品。” 国王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但是————如果现在强硬对抗,会不会引发更大的衝突?” “衝突是不可避免的,”普罗旺斯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问题是,你是主动掌控衝突,还是被动承受衝突。给自己一点空间吧,路易。证明你还是国王,而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 路易十六看著眼前的两个弟弟,最终,內心的堤坝还是彻底地崩塌了。 同样不安的,还有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 她在自己的起居室里踱步不安。 下午,普罗旺斯过来找了她。 那些话依旧在她耳边迴响:“如果路易完全失去权威,王室就完了。你必须支持他重新掌控局面,哪怕————暂时与弗罗斯特保持距离。” 虽然內心深处,她知道莱昂的建议往往是正確的,但政治现实容不得她的个人判断。 为了王室的未来,她必须做出牺牲。 而且,某种程度上,莱昂的能量,让她觉得可怕。 先祖的书里面,曾有过遗训,法兰西王室怕的不是腐朽,而是那些真正有能力改变这一切的人。 所以,即便在改革层面,王后党是想要和莱昂站在一起的。 但是,普罗旺斯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关键时刻,稍微剎一脚。 不影响整个大局,还能给自己,给王室留一条后路。 而与此同时,从米拉波家里离开的莱昂,眼前接连弹出来好几条消息。 【紧急警报】 【王室內部力量格局发生重大变化】 【普罗旺斯伯爵影响力:42%→78%↑(急剧上升)】 【阿尔图瓦伯爵影响力:38%→72%↑(联合行动)】 【重大事件分析】 【国王態度:彻底转向保守派(確认度95%)】 —— 【国王即將採取“独立行动”概率:91%】 【最可能行动:关闭会议厅(85%)或调集军队(34%)】 【时间窗口:6—12小时內】 【战略建议】 【准备应急预案,引导局势向网球场誓言发展】 【利用此次“挫折”获得更大政治资本】 【玛丽·安托瓦內特態度转变。】 【真实態度:担忧局势失控(78%),希望寻求妥协(85%)】 【可信度评估:中等(69%)】 【建议:转向有限度信任,需保持警惕】 看著这一连串的消息,莱昂的嘴角露出冷笑。 果然,最后的关头,一个个都跳了出来。 不过,这些对於莱昂来说,都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垂死挣扎。 已经用有一定政治影响力的他,再加上开了全歷史地图掛,早就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既然他们对於自己的“能力”很自信,那不妨就让他们看看自己的“能力”,到底能坚持多久! 第二天,米拉波不负所望,他在第三等级会议上巧妙地提出了“混合协商制度”的设想,以他天生的口才和政治智慧,逐渐说服代表们考虑这个理性的妥协方案。 与此同时,雅典娜俱乐部也在行动。 这个由安娜主持的沙龙,是巴黎上流社会女性的聚会场所。今晚,二十多位贵族夫人聚集在这里,討论著三级会议的最新进展。 安娜穿著一身优雅的深蓝色长裙,在客厅中央侃侃而谈:“夫人们,我们今晚討论的话题很重要——第三等级的要求,对我们贵族阶层到底意味著什么?” —— 一位年长的伯爵夫人皱著眉头:“夫人,您不会是想说服我们支持那些平民的无理要求吧?” “不,我亲爱的夫人。”安娜温和地笑了笑,“我想说的是,改革不是推翻贵族,而是让贵族更体面地生存。” 她走到壁炉边,指著墙上悬掛的一幅油画:“您看这幅画,描绘的是路易十四时代的凡尔赛宫舞会。那时候的贵族多么优雅,多么有教养!但现在呢?我们的年轻贵族们忙著决斗、赌博、挥霍,有几个还保持著祖先的风范?” 房间里的女士们面面相覷,显然被她的话说中了痛处。 安娜继续说道:“改革的目的,不是消灭贵族,而是重塑贵族的形象。让我们重新成为社会的道德標杆,而不是寄生虫。第三等级要求的税收平等、法律平等,实际上是在帮助我们摆脱那些腐朽的特权,重新获得民眾的尊敬。” 一位年轻的子爵夫人若有所思地说道:“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主动支持改革?” “確切地说,是引导改革。”安娜微笑道,“与其被动地抵抗变化,不如主动地参与变化。这样,我们就能確保改革朝著对贵族阶层有利的方向发展。” 这次谈话的效果超出了预期。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十二位自由派贵族夫人通过各种渠道,向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们传递著类似的观点。虽然没有立即產生大规模的倒戈,但至少在第二等级內部製造了分歧和討论。 5月7日,清晨。 当满怀期待的第三等级的代表们像往常一样来到凡尔赛宫准备开会时,却发现镜厅的大门紧锁,门口贴著一张官方告示。 告示的內容很简单:因为会议厅需要进行紧急修缮,第三等级会议暂停三日。 看著眼前的公告,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个藉口。 这么重要的时间点,修缮会议厅?糊弄鬼呢? 很显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在保守派的强烈要求下,优柔寡断的国王终於同意採取行动,希望通过这种看似温和的方式中断第三等级的集会,让僵局能够“自然“结束。 就在代表们聚集在紧锁的大门前时,莱昂和布里安也赶到了凡尔赛宫的国王私人接见厅。 “国王在接见阿尔图瓦伯爵,不便见客。“侍从官的態度前所未有的冷淡,“请两位大人改日再来。” 布里安脸色一变:“我是財政大臣!有紧急政务需要向陛下匯报! “很抱歉,大臣阁下。“侍从官面无表情,“陛下的吩咐是,今日不见任何人。” 莱昂对此毫不意外。 因为今天早上,系统面板上关於国王態度转变的概率,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突破了90 %。 现在这种被拒於门外的冷遇,清楚地传达了一个信號一国王已经做出了选择,而这个选择不包括他们。 走出宫殿时,布里安显然有些愤愤:“看来我们高估了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保守派已经完全控制了他。” 莱昂沉默没有说话。 除了他,现场所有人,包括布里安,都没有想到,国王会在这个时候反水。 甚至,现在还没有到最后形势逼人的时候,他就开始反水了。 此时,代表们聚集在紧锁的大门前,议论纷纷。 愤怒、困惑、失望,各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这是赤裸裸的专制!“一位来自里昂的代表高声喊道。 “他们想用这种手段让我们屈服!“另一位代表愤愤地说道。 就在这时,米拉波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面对著数百名代表,声音洪亮地说道:“同胞们!他们锁住了会议厅,但锁不住我们的意志! 6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这个天生的演说家。 “他们以为关上一扇门,就能阻止歷史的进程吗?他们错了!“米拉波的声音越来越激昂,“真正的力量不在建筑里,而在我们心中!不在王权的恩赐里,而在人民的意志里! ” 代表们被他的话语点燃了,纷纷鼓掌喝彩。 罗伯斯庇尔也从人群中站了出来:“米拉波说得对!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地方,继续我们的会议! ” “但是去哪里呢?“有人问道,“凡尔赛宫的其他房间都被国王控制著。” 就在代表们议论纷纷、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莱昂悄悄走到米拉波身边,轻声说道:“伯爵,也许我们需要一个新的集会地点。” “您是说?” “网球场。“莱昂的声音很轻,但目光坚定,“那里足够大,而且远离王宫的直接控制。 “6 米拉波眼睛一亮,立即明白了莱昂的意图。他大步走向人群中央,高声道:“同胞们!他们锁住了会议厅,但锁不住我们的意志!我知道一个地方——网球场!”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呼喊声。 代表们纷纷表示支持这个建议。 外围,似乎是有些鹤立鸡群的布里安,看著眼前的这一切,眼神复杂。 然后,他和莱昂,都还是被卫队以现场群眾情绪波动太大,以防万一,给护送著离开了这片区域。 第209章 网球场的革命 第209章 网球场的革命 真正的政治艺术一不是强迫对手按照你的意志行动,而是创造条件让对手自觉地做出你希望他们做出的选择。 莱昂之前预判过很多种三级会议的演变方向。 尤其是通过对路易十六性格的深度分析,他预判的其中一种方向,就是国王会拒绝合作,配合改良。 一个被专制思想束缚的君主,怎么可能轻易接受与“平民”平起平坐的安排? 但是,国王以为他在证明自己的独立性,实际上他只是在按照一些预定的剧本在表演。 某种程度上,看似第三等级表面上的失败,实际上是更大成功的铺垫。 国王拒绝妥协方案,让莱昂获得了道德制高点;关闭会议厅,让代表们的愤怒达到沸点;而网球场誓言,將成为这一切的完美收官。 这就是莱昂掌控的多条前进道路中的其中一条。 对於他来说,国王的態度不重要,保守派的態度不重要,不管他们的选择如何,结果影响的,只是他挑不同的路,继续往下走而已。 1789年6月20日,清晨六时。 当第一缕阳光洒向凡尔赛宫的网球场时,莱昂已经在这里等待。 网球场是一个长方形的室內场地,长约30米,宽约10米,足以容纳600多名第三等级代表。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王宫的核心区域,不会受到宫廷卫队的直接监控。 此刻,场地周围已经布置就绪。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些普通的民眾在围观,但实际上,这些都是杜波依斯精心安排的退伍军人卫队成员。他们身著便装,分散在各个角落,看起来就像是好奇的围观者,但实际上却形成了一个严密的保护网。 “大人,” 奥古斯特走到莱昂身边,压低声音匯报导,“所有安排都已就位。退伍军人卫队120 人,分布在场地周围。另外,我们的线人在王宫那边发现,国王昨晚连夜召集了內阁会议,似乎在討论如何应对今天的集会。” 莱昂点了点头:“预料之中。今天的事情之后,国王就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布里安大臣被允许列席了,他让带出了消息————” 奥古斯特又说到。 “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交谈声,第一批第三等级代表开始到达。 莱昂看了一眼怀表,七点整。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隨著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代表涌入网球场。他们的脸上都带著一种特殊的表情愤怒、激动、期待,还有一丝忐忑不安。 毕竟,这种在王宫外另立集会的行为,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具有了挑战王权的性质。 八点钟,当最后一批代表到齐时,网球场內已经聚集了621名第三等级代表,几乎无一缺席。 米拉波站在场地中央,环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作为第三等级非正式的领袖(莱昂自己身份的成分很复杂,所以,他自愿让出这个名头),他的任务是主持今天这个歷史性的集会。 “诸位同胞,”米拉波的声音在室內迴响,“昨天,国王关闭了我们的会议厅。他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们,但他错了。真正的力量不在建筑里,而在我们心中。 代表们发出了赞同的呼声。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抱怨,而是为了行动。我们要向全法国,向全世界宣布:第三等级的意志,不可阻挡!” 掌声雷动。 米拉波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那是莱昂昨晚连夜起草的誓词。 “现在,我宣读《网球场誓言》!” 整个场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这个歷史性的时刻。 “我们,法兰西王国第三等级的代表,代表著占人口96%的法国人民,在此庄严宣誓:” 米拉波的声音变得更加庄重和神圣:“鑑於第三等级的代表被排斥在昨日举行的会议之外,违背了其代表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 “鑑於这种排斥是出於专制意志,而非法律条文;” “鑑於第三等级所要求討论的国家大事,特別是確立宪法,仍有待解决;” “因此,第三等级的代表决定,今后无论在何处集会,都构成国民议会;並且宣誓,在王国宪法未经起草和確立以前,绝不解散!” 最后一句话,米拉波几乎是喊出来的:“我们在此宣誓,不制定宪法,绝不解散!” “绝不解散!”六百多个声音同时响起。 “绝不解散!”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右手。 在这一刻,六百多只手臂同时举向天空,就像一片坚不可摧的森林。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坚定和决心,仿佛有一种神圣的力量在支撑著他们。 正当宣誓的庄严气氛达到高潮时,突然从场地外传来了马蹄声和脚步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只见一队人马正向网球场走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贵族,身穿华丽的军装,骑著一匹白色的战马。 “那是拉法耶特侯爵!”有人认出了来者。 玛丽—约瑟夫·保罗·伊夫·罗什·吉尔贝尔·杜·莫蒂埃,拉法耶特侯爵,美国独立战爭的英雄,自由主义贵族的代表人物。他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拉法耶特在网球场门口停下,翻身下马。他身后跟著十一个同样身穿贵族服饰的年轻人—这些都是被雅典娜俱乐部成功说服的自由派贵族。 拉法耶特缓缓走进网球场,面对著数百双注视著他的眼睛。他没有说话,而是伸手解下了胸前的贵族徽章——那是一枚镶嵌著钻石的金质勋章,代表著他的贵族身份和特权。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將徽章轻轻放在地上。 “诸位,” 拉法耶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场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是第二等级的代表,但今天,我选择与人民站在一起。” 他走向第三等级代表的队伍,坚定地说道:“自由、平等、博爱—这不仅仅是第三等级的理想,也是所有有良知的法国人的理想。”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十一个贵族也纷纷取下徽章,跟隨他走向第三等级的队伍。 网球场內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这是一个具有象徵意义的时刻——贵族与平民的联合,特权与平等的和解。 米拉波激动地握住拉法耶特的手:“侯爵,您的行为將被歷史铭记!” “不,”拉法耶特微笑道,“被歷史铭记的应该是这一刻—法国人民团结起来的这一刻。” 正当庆祝的气氛达到高潮时,场地外再次传来了马蹄声。 一队王室卫队出现在网球场外,为首的是卫队队长德·布雷泽上校。他们全副武装,显然是奉命来驱散这次“非法集会”的。 德·布雷泽上校骑马来到网球场门口,高声喊道:“奉国王陛下之命,命令你们立即解散这次非法集会!任何继续留在此地的人,都將被视为叛乱分子!” 场地內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一些年长的代表脸上露出了担忧的表情,毕竟与王室卫队发生直接衝突,后果是难以预料的。 但就在这时,杜波依斯带领的退伍军人卫队突然从四面八方涌出,挡在了代表们前面。 这些身著便装的退伍军人虽然没有携带武器,但他们的军人气质和坚定眼神,让王室卫队的士兵们感到压力。 “德·布雷泽上校,” 杜波依斯走上前去,声音平静但坚定,“这些代表是在行使他们合法的权利。如果您想驱散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著王室卫队的士兵们:“那就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退伍军人们齐声呼应:“踏过我们的尸体!” 德·布雷泽上校的脸色变得严峻。 他当然可以下令攻击,但面对这些曾经为法国流血牺牲的退伍军人,他的士兵们会服从命令吗?更重要的是,如果真的发生流血衝突,国王能承受得起这样的政治后果吗? 就在这时,拉法耶特走上来。 “上校,” 他的声音很平静,“您觉得,用暴力驱散和平集会的法国公民,符合国王的仁慈吗?” 德·布雷泽上校盯著拉法耶特:“先生,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这是公然挑战王权! ” “不,上校,” 拉法耶特摇头,“这是在拯救王权。您看看周围一这些退伍军人都曾为法国流血牺牲,这些代表都是最有声望的公民。如果您今天开火,明天整个法国都会知道国王用武力镇压英雄和贤者。” 他停顿了一下,自光直视德·布雷泽:“那样的话,您觉得国王的王位还能保住几天? “” 德·布雷泽上校脸色变化。 最终,他选择了妥协:“我会向国王匯报今天的情况。但我警告你们,不要做出任何过激的行为!” 说完,他挥手示意士兵们撤退。 当王室卫队离开后,网球场內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夕阳西下时,网球场誓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凡尔赛宫,甚至传出了巴黎。 御前会议。 凡尔赛宫国王书房內,路易十六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在他面前,放著一份详细的关於网球场事件的报告。 “这是对王权的公然挑衅!” 路易十六愤怒地拍著桌子,“他们不仅违抗了朕的命令,还敢在朕的宫殿附近另立集会!” 御前会议室內坐满了大臣和贵族,包括刚刚得势的普罗旺斯伯爵和阿尔图瓦伯爵。 德·布罗伊元帅站起身:“陛下,我建议立即调集军队,解散这个非法集会。” “对!”阿尔图瓦激动地说道,“现在正是展现王权威严的时候。如果我们继续软弱,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普罗旺斯更加冷静:“路易,这是你重新掌控局面的机会。弗罗斯特以为他可以牵著你的鼻子走,现在该让他知道,谁才是法国真正的主人了。” 但財政总监布里安却担忧地说:“陛下,强行镇压可能会激化矛盾。现在巴黎的民情很激动————” “那您有什么建议?”国王冷冷地问道。 布里安犹豫了一下:“也许————我们可以召见弗罗斯特,听听他的解释?” “解释?”普罗旺斯冷笑,“他有什么可解释的?难道违抗王命还有理由吗?” 国王沉思良久,最终决定:“召集王室特別会议。朕要亲自主持,重新確立规则。” 第二天上午,一场精心安排的王室会议。 国王亲自主持,试图重新掌控三级会议的主导权。 路易十六身著王室礼服,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两侧是贵族和教士代表,第三等级代表被安排在最后面。 “朕今天召集这次会议,”国王的声音迴荡在大厅里,“是要重新確立三级会议的规则和秩序。” 国王宣读了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声明:“朕决定:第一,三个等级应当分开审议;第二,只有涉及王国整体利益的事务,三个等级才可能联合討论;第三,所有涉及王权、教会和贵族特权的事务,必须分等级投票。” 大厅里一片沉寂。 “此外,”国王继续说道,“朕宣布昨天在网球场举行的集会为非法,其所通过的一切决议无效。” 话音刚落,第三等级代表席上爆发出愤怒的低语声。 国王站起身:“朕的话讲完了。现在,请各等级代表返回各自的会议厅,按照朕刚才宣布的规则继续会议。” 说完,国王在贵族和教士的簇拥下离开了大厅,留下第三等级代表们面面相覷。 就在这时,米拉波缓缓站起身。 “诸位,”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国王可以命令我们离开这个大厅,但他无法命令我们放弃我们的使命。” 他转向还没有完全离开的宫廷官员们,声音更加响亮:“去告诉你们派遣你们来的人,我们在这里是奉人民的意志,只有刺刀的力量才能让我们离开!” 这句话如雷击般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 莱昂站在人群中,看著米拉波威严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歷史就是这样诞生的。 一个人的勇气,可以改变整个时代的走向。 > 第210章 暂时的妥协 第210章 暂时的妥协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凡尔赛陷入了紧张的对峙。 第三等级代表们拒绝离开大会议厅,坚持按照国民议会的名义继续开会。 国王则在王宫里紧急商议对策,普罗旺斯兄弟一再建议使用武力。 “情况比预期的更加复杂,” 心情复杂的奥古斯特向莱昂匯报导,“国王的强硬態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德·布罗伊元帅已经开始调集军队。” 莱昂却显得异常冷静:“这在我的意料之中。国王必须感受到真正的压力,才会做出最终的让步。” “但是,大人,如果军队真的介入————” “不会的。”莱昂打断了他,“路易十六虽然优柔寡断,但他不是暴君。更重要的是,时间在我们这一边。”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匆忙赶来:“大人,紧急消息!教士等级中的低级神职人员开始倒戈,他们要求加入国民议会!” 莱昂眼中闪过一丝微笑。 果然如此。 在局势急转直下发生变化的时候,塔列朗那边一直很沉默。 而现在看,不管是不是塔列朗在背后帮忙使力,总之,多米诺骨牌开始倒塌了。 到了第二天,又有更多教士加入国民议会。 第三天,甚至连一些自由派贵族也开始动摇。 下午,在布里安被允许列席之后,莱昂也被通知,列席下午的御前会议。 而当莱昂跟著布里安走进国王书房的时候,和主座上的路易十六对视了一眼,然后环视四周,发现普罗旺斯和阿尔图瓦並没有列席。 路易十六疲惫地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连续几天的压力让这位国王显得憔悴不堪。 这个结果,是他之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巴黎十二个区全部表示支持国民议会————” “里昂、马赛、波尔多等地纷纷响应————” “军队內部出现动摇,部分军官拒绝执行镇压命令————” 一项项报告,压得他喘不过气。 “弗罗斯特先生,” 路易十六忽然开口,“三天前的网球场事件,您觉得我应该如何处理?” 这句话问出来,別说是其他人,连路易十六自己都有些震惊。 前几天,自己可是视这位財政部的新秀为洪水猛虎,现在,竟然內心里面,不自觉地想要问他的看法。 但同时,这也是一种试探。 一个陷阱。 如果莱昂说应该镇压,那他就是在建议国王对自己导演的事件採取强硬措施;如果说应该妥协,那就等於承认了自己的“叛逆”行为。 这一点来看,路易十六还没有蠢到连自己的敌人都不知道的地步。 但莱昂早有准备。 他依旧是如同以前一样,以一名文员的姿態,从怀中取出两份文件,放在国王的桌上:“陛下,我为您准备了两个方案。您可以根据具体情况选择。” 国王皱眉:“什么方案?” 莱昂指向第一份文件:“第一份是镇压方案”。” 国王拿起文件,莱昂开始详细解释:“根据这个方案,您可以立即调集德·布罗伊元帅的军队,包围凡尔赛宫和巴黎。逮捕国民议会的领导人,包括米拉波、西耶斯。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包括————” 他停顿了一下,“我。然后强行解散会议,宣布一切叛乱行为”为非法。 “” 房间里的將领们眼神一亮。 德·布罗伊元帅更是上前一步:“陛下,这个方案我们完全可以执行。只需要三个团的兵力,就能控制整个凡尔赛。当然,莱昂先生的事,我觉得还是可商榷的。” 之前在显贵会议,德·布罗伊元帅和莱昂是站在同样的立场的。 所以,一定程度上,他不相信莱昂会反国王。 但莱昂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兴奋瞬间冷却:“然而,这个方案的后果是————” 他翻开文件的下半部分,那里密密麻麻地列著各种数据分析:“第一,內战概率:85%。巴黎民眾已经武装,各地也在响应。强行镇压必將引发全国性的暴动。” “第二,外国干涉概率:90%。普鲁士、奥地利已经在边境集结军队,他们正等著法国內乱的机会。一旦內战爆发,外国势力必將趁虚而入。” “第三,王权覆灭概率:————” 莱昂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屏住呼吸,“90%。” 最后一个数字如雷击般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 路易十六的脸色更是直接掛不住了。 德·布罗伊元帅的脸色瞬间煞白:“90%?这————这怎么可能?” 莱昂平静地解释道:“歷史上,任何王朝在面临內忧外患的双重压力时,都很难存续。更重要的是,民心已失。如果陛下选择武力镇压,那么在民眾眼中,您就从一个仁慈的君主”变成了暴君”。而暴君的下场,歷史已经给出了无数例证。” 路易十六的手微微颤抖。 作为一个研读过歷史的国王,他当然知道那些“暴君”的结局。 他也知道,莱昂这不是危言耸听。 “那————第二个方案呢?” 国王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强硬。 莱昂拿起第二份文件,封面是蓝色的。 “第二个方案相对温和,但效果可能会更好。”莱昂展开文件,“您主动下令三个等级合併,承认国民议会的合法性,同时启动宪法制定程序。” “这不是向叛乱者投降吗?” 路易十六直接是坐不住了,“这是向暴民屈服!我怎么能————”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普罗旺斯伯爵和阿尔图瓦伯爵缓缓走了进来。 两人脸色阴沉,眼中闪烁著愤怒的光芒。 “路易,”普罗旺斯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胁,“如果你选择妥协,就是承认弗罗斯特比你更適合统治法国。” 阿尔图瓦更是直接:“哥哥,我们可以召集忠诚的军队,一举解决问题。德·布罗伊元帅的部队完全够用!” 两个人,似乎都当莱昂不存在。 甚至是当著他的面,对路易十六说“承认弗罗斯特比你更適合统治法国”的话。 对此,路易十六的面子更是掛不住了:“普罗旺斯,还不至於————” 莱昂静静地看著这一幕,没有反驳,也没再说话。 路易十六的目光在几个人中间转了转,然后看向莱昂:“你把话说完。” 莱昂继续解释第二个方案:“通过主动妥协,陛下可以获得以下好处:首先,保住王位。在君主立宪制下,您依然是法国的国王,只是权力受到一些限制。” “第二,引导改革方向。如果您主动参与改革,就能確保改革朝著对王室有利的方向发展。相反,如果您抵抗改革,改革就会朝著激进化的方向发展,最终可能导致共和制,甚至————更糟的结果。” “第三,获得民眾支持。歷史上,那些主动进行改革的君主,往往能获得更持久的统治。英国的光荣革命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个方案解释一出来,之前態度坚决的德·布罗伊元帅也开始犹豫了起来。 国王更是开始在理智与尊严之间痛苦地挣扎著。 “陛下。” 说到这里,莱昂从怀中取出一份精美的文件,上面有著红色的火漆封印。 “更重要的是,”莱昂的声音变得更加自信,“我们已经有了具体的成果来证明改革的有效性。” 他展开文件:“这是昨天收到的伦敦劳合社的正式回復。英国人同意以6.5% 的年利率投资我们的运河建设项目,投资金额为250万里弗。” 在场的大臣们一片譁然。 250万里弗,这可是一个不小的投资数字! 普罗旺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英国人的钱?路易,你要让敌国控制我们的基础设施吗?” 莱昂冷静地回应:“伯爵阁下,正是因为英国人投了钱,他们才会希望法国稳定繁荣。没有什么比经济利益更能约束敌国的行为。而且,连我们的传统对手都认可的改革方案,整个欧洲还有谁敢质疑其可行性?” 国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意动:“你是说————这笔投资已经確定了?” “是的,陛下。”莱昂点头,“但前提是法国政局稳定。如果我们选择武力镇压,这笔投资会立即撤回,而且会引发整个欧洲金融市场对法国的不信任。相反,如果我们选择妥协合作,这只是开始一更多的国际投资会纷至沓来。” 普罗旺斯走上前来,最后威胁道:“路易,如果你选择妥协,我和阿尔图瓦將离开法国。到时候不要指望我们回来救你。” 房间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著国王。 路易干六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开口:“也许————暂时的妥协,能为法国爭取时间。” 他转向莱昂,眼神复杂:“我需要你的帮助,但条件是————我们之间需要更多的————理解。” 莱昂恭敬地回应:“陛下,我始终只有一个目標——法国的繁荣稳定。” 普罗旺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路易,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阿尔图瓦也愤怒地说道:“当弗罗斯特彻底架空你时,別指望我们回来救你!” 两人愤而离开会议。 根据歷史,他们即將开始准备流亡计划。 莱昂看了他们背影的一眼。 虽然不是那么重要,但是依旧可能是两个威胁和祸害。 之后有时间考虑一下,怎么处理。 路易十六看著两个弟弟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声音依然坚定:“我同意妥协方案。” 整个房间都鬆了一口气。 “但是,”路易十六的声音重新变得严厉,“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亲自负责財政改革,我要看到成果。真正的成果,不是那些华而不实的数字游戏。” 莱昂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陛下,我接受任命。” 下午四时,凡尔赛宫大会议厅。 路易十六身著正式的王室礼服,在眾多大臣和代表的注视下,正式宣读了这项歷史性的决定:“我,承蒙天主恩典的法兰西和纳瓦拉国王路易十六,经过深思熟虑,现做出如下决定: 第一,联下令第一等级、第二等级与第三等级合併,共同组成国民议会,以共同表决的方式处理王国事务。 —— 第二,朕任命莱昂·弗罗斯特为財政委员会主席,全权负责王国財政改革事宜。 第三,朕授权国民议会启动宪法制定程序,以確保王国的长治久安。” 宣读完毕,大厅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代表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一些人甚至跪地感谢国王的英明决断。 米拉波激动地站起身:“国王陛下的智慧和仁慈,將被歷史永远铭记!” 西耶斯也高声道:“这是法兰西新时代的开端!” 深夜时分,普罗旺斯和阿尔图瓦兄弟正在密室中商议流亡计划。 桌上摆著法国和欧洲的地图,以及几封加密的书信。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普罗旺斯低声询问。 —— 阿尔图瓦点头:“马车已经在郊外待命,路线也安排好了。我们先去布鲁塞尔,再转道维也纳。约瑟夫皇帝已经承诺给我们庇护。” “弗罗斯特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根据我们的线人报告,他似乎知道我们的计划,但没有採取任何行动。” 阿尔图瓦皱眉,“这不像他的风格。” 普罗旺斯冷笑:“也许他巴不得我们离开,这样就少了两个竞爭对手。但他错了,我们在国外反而更危险。” 就在这时,管家匆忙进来:“大人,外面有退伍军人卫队的巡逻队经过,似乎在————监视我们。” 两兄弟对视一眼,心中都明白—莱昂確实知道了他们的计划。 与此同时,雪河山庄。 奥古斯特向莱昂匯报:“大人,我们的人已经掌握了他们的具体路线。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可以在他们离开巴黎之前將其拦截。” 莱昂沉思良久,最终摇头:“不,让他们走。” “但是大人,他们一旦到了国外————” “正是因为他们到了国外,才对我们最有利。”莱昂的眼神深邃,“如果我们现在阻止他们,国王会认为我们在清除异己,这会让他对我们產生戒心。而且,两个失去权力的流亡贵族,能做什么呢?” 他走到地图前,指著奥地利和普鲁士:“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流亡会给我们一个绝佳的藉口。当外国势力以拯救法国王室”的名义干涉我们时,所有法国人都会团结起来抵抗外敌。到那时,我们的改革就有了最坚实的民意基础。” 奥古斯特恍然大悟:“您是要利用他们来统一国內的民心?” “没错。敌人在国外远比在国內更有用。”莱昂满意地笑了,“让我们的人跟著他们,確保他们“安全”到达目的地。” 黎明。 两辆马车在晨雾中缓缓驶出巴黎。 —— 普罗旺斯和阿尔图瓦坐在车中,望著渐渐远去的巴黎城,眼中满含恨意。 “路易会后悔的,”普罗旺斯咬牙切齿,“等我们带著联军回来,他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波旁王室。” 阿尔图瓦握紧拳头:“弗罗斯特————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第211章 王后的屈辱 第211章 王后的屈辱 第二天清晨,凡尔赛宫,王后的私人会客厅。 这是一个装饰华丽的房间。墙上掛著洛可可风格的油画,窗帘是淡蓝色的丝绸,阳光透过薄纱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玛丽·安托瓦內特独自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面色憔悴。 她身边的茶几上摆著一杯未动的咖啡,已经凉了。 这几天的政治变动让她身心疲惫,特別是被迫与普罗旺斯兄弟站在一边的经歷,结果还是莱昂贏了一手,让她深感羞愧。 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侍女低声通报:“王后陛下,弗罗斯特先生到了。” 玛丽深吸一口气,挥手让侍女退下,並吩咐:“守在外面,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当莱昂走进房间时,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整个空间突然变得安静而压抑。 王后站起身,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弗罗斯特先生,“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我想为之前的行为向您道歉。” 莱昂静静地看著她,没有立即回应。 如果说,普罗旺斯兄弟的行为,是敌人的反抗。 国王的行为,是一个蠢才统治者的错误抉择。 那王后的行为,就是一种背叛。 当然,在整个事件里面,她可能也是迫不得己,带来的影响也很小,但是,这个行为依旧是背叛。 要知道,是她们王后党自己过来拉拢自己,说是要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而现在,反而是她们自己背叛了阶级。 rnm “王后陛下,“6 莱昂的声音带著玩味,“道歉?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词汇。” 玛丽被他冰冷的態度激起了王后的尊严,她皱了皱眉:“弗罗斯特先生,无论如何,我依然是法兰西的王后。你是不是太放肆了? “6 “放肆?” 莱昂的唇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微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您之前的选择,將您放在了我的对立面。对於敌人,我从不抱有幻想。 “你!” 玛丽的脸色瞬间变得又白又红,“你竟敢称我为敌人!別忘了,我的兄长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我的家族... ” “您的家族远在维也纳,“莱昂缓步走向她,每一步都带著无形的压迫感,“而我,在这里。掌控著法兰西的钱袋子,掌控著军队的薪水。您觉得,哪一个权力更真实? t 他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危险。玛丽本能地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已经靠在了墙壁上,退无可退。 莱昂伸出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墙壁上,將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贴著她,声音压低,带著致命的磁性:“您说您被普罗旺斯威胁了...我相信。但我也相信,您並非完全无辜。您在观望,在下注,不是吗?” 玛丽的心跳如鼓,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墨水和古龙水的味道,年轻又充满了血气方刚。 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和路易十六是完全不一样的,尤其是那帅气逼人的脸庞,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你理解我的处境... t 她的声音失去了底气。 “您知道的。” 莱昂忽然伸出一只手,在她震惊的目光中,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著自己的眼睛,“您在赌谁会贏。现在,普罗旺斯出局了。牌桌上只剩下我和国王。您准备把筹码押在哪一边?” 这个动作,让得玛丽·安托瓦內特甚至一瞬间都忘记了自己王后的身份。 这个小子,也太大胆了。 莱昂本来心中就有些气,想要给这位在歷史上小有名气的赤字夫人一个惩罚。 尤其是,在现在这个孤男寡女的环境下,他也知道周围都是王后自己的心腹,发生了什么几乎没有什么可能会传出去。再加上近距离看到这位保养良好,面容精致,看上去端庄奢贵的王后陛下,心中一股邪火窜了上来,手就自然而然地抬了上去。 他的拇指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著她的下唇。 “或者说,”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耳语,“您觉得国王...还是一个值得下注的选择吗? ”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击中了玛丽。 她瞪大了眼睛,终於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一他不仅在威胁她,甚至在暗示他可以取代国王! 恐惧和一种莫名的兴奋同时攫住了她。 她颤抖著,分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的大胆。 “你...你疯了... ,她低声说。 “不,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莱昂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嘴唇上,“我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能为我提供维也纳情报的盟友。而您,需要一个能保护您和您的孩子,甚至...能保住您王后之位的————强者。 t 他缓缓收回手,但身体的压迫感依然存在。他看著王后因恐惧和屈辱而泛红的脸颊,忽然话锋一转:“王后陛下,您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愿意见您,甚至愿意给您一个“合作“的机会吗? ” 玛丽不解地看著他。 “因为您有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价值。 — 莱昂的眼神变得深邃,充满了战略家的审视,“您是法兰西的王后,但您首先是哈布斯堡的公主。您是奥地利伸向法国最重要的一只手,也是我们窥探维也纳內心唯一的窗口。普罗旺斯那些蠢货只把您当成一个可以威胁的女人,而我,看到的却是一枚足以影响欧洲格局的关键棋子。” 这番话让玛丽浑身一震。 “我需要这枚棋子为我所用。“莱昂的语气不容置疑,“我需要您成为我的眼睛和耳朵,不仅在凡尔赛,更在维也纳。作为回报,我不仅能保证您的王后之位不受动摇,还能確保您的儿子,路易·查尔斯,安然无恙地继承一个稳定、强大的法兰西。而不是————一个摇摇欲坠,被人指手画脚的皇位、 提及儿子,玛丽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现在,” 莱昂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您的决定————是什么? ” 玛丽看著他,將自己的下巴从莱昂的指尖挪开,最后坐在后面的椅子上,大口地呼吸著。 过了一会,她似乎是反应过来了,脸色也是缓缓恢復了原本端庄平静的样子,看著眼前大胆到过火的年轻人,有些复杂地说到:“我能保证,之后不会再出现这一次的情况了————” “最后一次。” 莱昂向后退了一步,恢復了社交距离,“如果再有下次,我会让你从我的牌局离开,王后陛下。” 说著,他转身要离开。 “对了————” 后面的玛丽忽然叫住他,“我这里还有一些情报————” “如果你是说关於约瑟夫二世的威胁,以及我们那位国王的摇摆不定,那就不用了。” 莱昂扭头看著她,“在我看来,不管是国外的那些威胁,还是我们那位国王的反覆,都不会改变什么结果,就像这一次一样。”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王后的房间。 当莱昂离开后,玛丽无力地靠在桌子上,心中涌起的不再是简单的恐惧,而是一种混杂著屈辱、敬畏和一丝危险吸引力的复杂情感。 这个男人,很危险。 第212章 科技蓝图 第212章 科技蓝图 从王后的房间里面回来,莱昂坐在凡尔赛宫统计局办公室的椅子上。 脑海中闪过的,是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先是愤怒,然后是屈辱,最后是一种复杂得让人心悸的情绪。当他將手指勾在对方的下巴上时,她的反应竟然不是抗拒,而是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说实话,这对於一个男人来说,是一种征服的快感。 但是同时,莱昂也有一些后怕。 和路易十六有一些不同,玛丽·安托瓦內特这个王后可不是什么好捏的柿子。 王后的身份,王后党的领袖,还有她的娘家,都不是自己一个连自己正式军队都没有的財政委员会主席可以调戏的。 而且,这位王后,其实並不像是大部分人所想像的那样,赤字夫人,奢靡无信念。 实际上,她很聪明。 所以,如果有心的话,玛丽完全可以现场喊人。 然后,后面的剧情,显然路易十六以及现在巴黎大部分的贵族想要看到的。 如果王后真的翻脸,如果她选择將这件事公之手眾,那么无论他有多少財富、多少支持者,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在这个时代,冒犯王后就是冒犯王室,就是叛国。 不过,似乎显然,王后还是被自己给震慑住了。 这也说明,她是聪明的。 至少自己目前展现出来的能力,把她给震慑住了。 “財政委员会主席————” 这个职位,基本上已经可以说是他一个平民出身的人,在这条路上的顶天了。 尤其是,在现在路易十六和財政这一条线的人貌合神离的情况下。 无论他掌握了多少財权,无论他在国民议会中有多大影响力,无论他的银行有多少资金,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这一切都不堪一击。 如果国王真的下定决心要镇压他,如果王室卫队真的衝进他的宅邸,他能做什么? 用金幣砸死他们吗? 財权是韁绳,但军权才是利剑。 法国大革命的最终胜负,从来不是由经济或政治决定的,而是由军队。谁掌握了军队,谁就掌握了法国。 拿破崙能从一个炮兵上尉成为皇帝,靠的不是他的经济头脑,而是他对军队的绝对掌控。 不过,一直以来,以莱昂的出身和政治轨跡,是不太適合早期插手军队的。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退伍军人这个立场做一些布置。 自从招募了杜波依斯之后,目前为止,巴黎及周边,超过1200名的退伍军人,已经基本可以说是被他笼络住了。 虽然没有名义上的军队建制,也没有武器,但是,这绝对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 而且,在这个时间点,巴黎街头,因政治动盪,失业率飆升,大量退伍军人无所事事,成为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某种意义上,莱昂是花自己的钱,帮助国家消除这些不稳定因素。 想到这,莱昂打开ui面板。 翻到了系统科技树的军事革命分支。 之前在【史诗任务链:国家財政重塑】完成之后,系统就解锁了【科技树—军工革命分支】。 他迅速瀏览著新出现的选项。那些名字让他既熟悉又陌生—一米涅步枪、查普信號系统、高精度床————每一个都是超越这个时代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技术。 在这个时代,欧洲各国军队还在使用射程只有五十米、精度极差的滑膛枪。 如果他能製造出米涅步枪,那就意味著他的军队可以在敌人射程之外就將其消灭。 而查普信號系统————在这个信息传递全靠骑马的时代,谁能更快地传递情报,谁就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 不过,系统解锁的这些具体的科技图纸,不是可以直接用的,需要兑换,兑换的方式,就是影响力点数。 这也是这段时间,莱昂一直保留著影响力点数,几乎没有怎么使用的原因。 因为他发现,利用影响力点数,在关键节点確实是可以改变一些决议,但是面对现在法兰西的这一堆烂摊子,改变一两个关键节点,或者是在某个点上影响路易十六的决策,性价比很低。 反而,兑换功能性价比拉到了极致。 在列表里面看了一圈,莱昂在心中做出了决定,先兑换了两项最关键的技术:米涅步枪和查普信號系统。 两卷精美的图纸凭空出现在书桌上。 莱昂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卷。烛光照在图纸上,那些精密的线条和標註清晰可见—一从枪管的螺旋线膛到击发机制,每一个细节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即使以他21世纪的眼光来看,这些图纸的精密程度也令人嘆为观止。 不过,光有图纸是不够的,蓝图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在於如何將这些超越时代的技术变成现实。 他需要工匠、工厂、原材料、保密措施————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和资源。 莱昂隨即又打开了ui面板上的可用人才库。 搜索枪械火炮相关的人才。 几份散发著微光的档案浮现在眼前: 【让—巴蒂斯特·格里博瓦尔,26岁。前皇家兵工厂炮兵工程师。精通火炮设计与精密机械製造。因改革理念激进得罪上司,被排挤出兵工厂。目前在巴黎拉丁区经营钟錶铺维持生计。特长:火炮设计、精密机械、弹道学。招募难度:中等。建议通过军方熟人引荐】 【尼古拉·勒布朗,29岁。圣艾蒂安兵工厂前枪械工匠。提出“可互换零件“製造理念,但因过於超前未被採纳,愤而辞职。目前在里昂开设小型铁匠铺。特长:枪械製造、標准化生產。招募难度:较低。建议提供研发资金和自由度】。 【克劳德·夏普,31岁。化学家,曾在皇家火药厂工作。研究新型火药配方,但因实验事故被解僱。性格偏执但才华横溢。目前失业,在巴黎圣日耳曼区租住。特长:火药化学、爆炸物研究。招募难度:低。警告:需严格监管】。 【皮埃尔·博马舍,34岁。机械师兼发明家。设计过多种精密仪器,但因不善经营而破產。目前在凡尔赛宫附近修理钟錶和乐器。特长:精密仪器、机械设计。招募难度:极低。建议提供稳定收入】。 【让·夏普塔尔,23岁。安托万·拉瓦锡的学生,年轻化学家,师从拉瓦锡学习化学。对冶金和材料科学有深入研究。目前在巴黎科学院担任助理研究员,收入微薄。特长:冶金学、材料化学。招募难度:中等。建议通过拉瓦锡引荐】。 【雅克·孔戴,28岁。前海军工程师。参与过战舰火炮安装,精通机械力学和结构设计。因与上司理念不合被调离技术岗位。目前在土伦港担任文职。特长:机械力学、结构工程。招募难度:中等。建议提供晋升机会】。 人还挺多。 莱昂的目光直接落到在这些档案间扫过,直接落在了第一个名字上。 让—巴蒂斯特·格里博瓦尔? 如果没有重名的话,按照这个经歷,这一位,这个名字在歷史书上赫赫有名格里博瓦尔火炮系统曾是拿破崙军队的標准装备。 但现在,他还只是一个失意的年轻工程师。 “就是他了。” 莱昂在心中確认选择。 系统界面闪烁:【已锁定目標。建议通过可信中间人引荐,成功率+30%】。 下午,莱昂提前下班,从凡尔赛宫回到雪河庄园之后,就把杜波依斯叫了过去。 几分钟后,杜波依斯推门而入。 “大人,您找我?” “杜波依斯,”莱昂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在军队服役时,认识一个叫让一巴蒂斯特·格里博瓦尔的炮兵工程师吗?” 杜波依斯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讶:“格里博瓦尔?您怎么知道他?” “之前在统计局,看到过一些退伍军人的档案。” “是的,大人。” 杜波依斯点头,“他是我在军队时的战友,非常有才华的炮兵工程师。但因为得罪了上司,被排挤出了皇家兵工厂。我听说他现在在巴黎某处靠修钟錶为生————” “很好。”莱昂露出了微笑,“找到他,明天一早带我去见他。” “是,大人。”杜波依斯敬礼,“还有別的吩咐吗?” “有。”莱昂站起身,走到窗前,“从明天开始,我需要你秘密物色一批可靠的退伍军人。標准是:年轻、忠诚、守口如瓶。人数不用多,五十人就够。” “明白。”杜波依斯没有多问,“薪水呢?” “三倍於普通工人。”莱昂毫不犹豫,“另外,告诉他们,这是一份长期工作,干得好的话,未来会有更大的机会。” “遵命,大人。” 杜波依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现在整个巴黎,也只有眼前这一位,会为普通人以及他们这些退伍军人创造更多更有价值的岗位。 第二天清晨,巴黎拉丁区。 —— 这里是巴黎的知识分子聚集地,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书店、咖啡馆和小作坊。空气中瀰漫著印刷油墨和咖啡的混合气味。 莱昂和杜波依斯沿著街道缓步前行。 一路上,莱昂注意到街道两侧有不少钟錶铺—一这在18世纪的巴黎並不罕见。钟錶製造是当时最精密的机械工艺,需要极高的数学、物理和机械知识。许多失意的工程师、数学家,甚至是被排挤的军械师,都会选择以修理或製造钟錶为生。 这不仅仅是因为钟錶业能勉强餬口,更重要的是,这项工作能让他们保持对精密机械的敏感度,不至於让自己的技艺荒废。 莱昂在前世读过相关的歷史资料。 许多后来名垂青史的工程师和发明家,都曾有过在钟錶铺谋生的经歷。钟錶的齿轮、发条、擒纵机构————这些精密部件的设计和製造,与火炮的膛线、枪械的击发机制,甚至蒸汽机的活塞系统,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可以说,18世纪的钟表铺,就是那个时代“精密机械工程师”的避难所。 “就是这里。” 杜波依斯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前停下脚步。 莱昂抬头看去。 店铺很小,招牌上用褪色的金字写著“格里博瓦尔钟錶行”。橱窗里摆放著几只精美的怀表和座钟,做工精致,但款式朴素—一显然店主更注重功能而非装饰。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个年轻人正埋头工作。他面前的工作檯上摆满了各种工具—一镊子、銼刀、放大镜、游標卡尺————还有一些拆开的钟表零件,齿轮、发条、细小的螺丝散落一地。 一个未来会设计火炮,引领整个欧洲炮兵技术革新,推动欧洲各国展开军备竞赛,直接促进19世纪火炮製造工业化进程的工程师,如今却在修理钟錶。 嘖。 莱昂摇了摇头。 不过再一联想到,那位此时还在老家科西嘉岛的泥潭打转呢。 所以只能说,时势造人。 两人推门而入。 门上的铃鐺发出清脆的响声。 年轻人抬起头,当他看到杜波依斯时,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杜波依斯!老朋友!” 他站起身,这才让莱昂看清了他的样貌—一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精瘦,戴著一副眼镜,手上沾满了机油。眼神中透著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格里博瓦尔,”杜波依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给你带来了一位贵客。” 格里博瓦尔这才注意到莱昂。 当他看清莱昂的面容时,整个人愣住了:“您————您是莱昂·弗罗斯特先生?“ “正是。”莱昂微笑著伸出手。 格里博瓦尔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紧紧握住莱昂的手:“天哪,我在报纸上看过您的报导!显贵会议、三级会议、网球场誓言————您简直是———— 是————” “是个麻烦製造者?”莱昂开玩笑道。 “不不不!”格里博瓦尔激动地摇头,“您是改变法国的人!我一直梦想著能为国家做点什么,但————” 他苦笑著环顾四周这个狭小的店铺:“但现在我只能修钟錶。” “如果我说,”莱昂看著他,“我能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不仅能为法国做贡献,还能改变整个世界,你愿意吗?” “您————您是认真的?” 格里博瓦尔小心翼翼地问道。 > 第213章 项目掛靠 第213章 项目掛靠 莱昂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摺叠好的纸。 那是米涅步枪蓝图的简化版—一他昨晚连夜绘製的,只保留了核心原理,隱去了最关键的细节。 “看看这个。” 格里博瓦尔接过图纸,展开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 作为一个炮兵工程师,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张图纸的价值—一线膛枪管、米涅弹、击发机制————每一个设计都是革命性的。 “这————这是————”他的声音都在颤抖,“这是什么枪?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设计!” “这是未来。”莱昂平静地说,“格里博瓦尔先生,我需要一个能將这张图纸变成现实的人。你愿意吗?” 格里博瓦尔抬起头,眼中燃烧著火焰:“我愿意!但————但这需要精密的工具机,需要高质量的钢材,需要————” “钱不是问题。”莱昂打断他,“我会给你无限的资金支持。你只需要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格里博瓦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我需要一个工厂。不能太大,但必须隱蔽。” “我会安排。” “其次,我需要一台高精度的鏜床。这是製造线膛枪管的关键。” “如果我能提供鏜床的设计图纸呢?” 格里博瓦尔瞪大了眼睛:“您————您还有鏜床的图纸?” 莱昂微笑不语。 “那————那太好了!”格里博瓦尔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了鏜床,我们不仅能造枪,还能造炮,甚至————甚至能造出任何精密机械!” “很好。”莱昂满意地点头,“还有什么要求?” “我需要助手。至少十个熟练的工匠。” “杜波依斯会帮你物色。” “还有————保密。”格里博瓦尔压低声音,“这种技术如果泄露出去————” “当然!”莱昂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语气也变得严肃,“所以,在你正式加入之前,我必须说清楚一些规矩。” 他看著格里博瓦尔。 “第一,这个工厂將以“科学研究项目“的名义註册,对外宣称是研究农业机械的。你的身份是首席工程师,但所有技术细节,包括图纸、样品、工艺流程,一个字都不能外传。” “我理解。”格里博瓦尔点头。 “第二,”莱昂继续说到,“从项目开始的那一天起,你必须住在工厂附近。我会为你提供独立的住所,条件很好,但你不能隨意离开。每周可以有一天休息,去巴黎或其他地方,但必须提前报备行踪。” 格里博瓦尔愣了一下:“您是说...我要被限制自由?” “不是限制,是保护。” 莱昂的语气缓和了些,“格里博瓦尔,你很快就会接触到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无论是法国的政敌,还是外国的间谍,都会想方设法得到这些秘密。我必须確保你和技术的安全。” 格里博瓦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我明白。 “第三,”莱昂继续说道,“你有家人吗?” “没有。”格里博瓦尔摇头,声音有些黯淡,“父母都已经去世了。我没有兄弟姐妹,也还没有成家。” 莱昂点了点头。 “那么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你的工作內容。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在为一个贵族做钟錶修復工作。” “明白。”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莱昂走到格里博瓦尔面前,直视著他的眼睛,“你必须签署一份特殊的契约。这份契约不仅包括保密条款,还包括忠诚条款。如果你违背承诺,泄露任何技术细节,或者背叛这个项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我会用一切手段追究到底。不是法律,是我个人的手段。你会失去一切一名誉、財產、甚至生命。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格里博瓦尔看著莱昂,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这个年轻的贵族,此刻展现出的,不是政治家的温和,而是掌权者的冷酷。 但格里博瓦尔没有退缩。 “弗罗斯特先生,”他缓缓站起身,“我可以接受所有这些条件。限制自由,严格保密,签署契约—这些我都理解。但我也有一个问题。” “说。” “您为什么相信我?”格里博瓦尔看著莱昂,“您刚才说的这些规矩,说明您並不完全信任我。那为什么还要招募我?” 莱昂笑了:“因为我调查过你。昨晚,我让人查了你最近三个月的所有行踪。你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买了什么东西,甚至在哪家酒馆喝了几杯酒我都知道。” 格里博瓦尔脸色微变。 “你很乾净。”莱昂继续说道,“没有可疑的接触,没有政治倾向,没有外国势力的影子。更重要的是,杜波依斯告诉我,你曾经拒绝过奥地利商人的收买。一个寧愿修钟錶餬口,也不愿出卖技术的人,值得我冒险。” 他伸出手:“所以,格里博瓦尔,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接受所有条件,成为这个项目的首席工程师,用你的才华为法国创造歷史;要么拒绝,继续你的钟表铺生涯,我保证这次谈话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你有一分钟时间考虑。” 格里博瓦尔看著莱昂伸出的手,又看了看那张米涅步枪的图纸。 他想起了在皇家兵工厂时的屈辱,想起了被排挤后的落魄,想起了那些曾经避开他的“朋友”。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年少时的梦想—用技术改变世界。 “我接受。”格里博瓦尔紧紧握住莱昂的手,“所有条件,我都接受。” 莱昂的表情终於缓和下来,露出了一丝微笑:“很好。欢迎加入,格里博瓦尔先生。从今天起,你就是巴黎应用科学协会的首席工程师。” 格里博瓦尔眼中含著泪光:“谢谢您,弗罗斯特先生。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不,”莱昂摇头,“是你给了法国一个新的未来。现在,让我们谈谈具体的技术细节...” 接下来的三天,莱昂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 首先是场地。他动用私人资金,在巴黎东郊的一个偏僻地区买下了一座废弃的仓库。这里远离市中心,周围是农田和树林,非常適合作为秘密工厂。 其次是人员。杜波依斯物色了五十名可靠的退伍军人,其中十人被分配给格里博瓦尔作为助手,其余四十人则负责工厂的安保和物资运输。 最关键的,是合法身份。 莱昂很清楚,一个秘密军工厂如果没有合法的外衣,迟早会引起怀疑。他需要一个既有声望、又值得信任的人,来为这个项目提供掩护。 他早就有所准备。 拉瓦锡。 这位皇家科学院的化学家,是最理想的人选。他不仅声望卓著,而且同为共济会成员,两人有很多的共同语言。更重要的是,一个科学家主持“农业机械研究项目”,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但莱昂不打算直接找拉瓦锡。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艾莉诺·吉约坦。 通过艾莉诺作为中间人,可以让整个安排显得更加自然,不会让拉瓦锡感到突兀或被利用。 当天晚上,莱昂派人给艾莉诺送去了一封信,邀请她第二天来宅邸商谈“— 个新的科学项目”。 7月2日上午,莱昂的宅邸。 艾莉诺准时到达。她今天穿著一身深蓝色的长裙,比平时在医疗点工作时更加精致。头髮没有像往常那样简单地束起,而是精心盘成了优雅的髮髻,几缕髮丝自然地垂在耳边。 莱昂注意到,她还戴了一条细致的银项炼—一这在平日里是看不到的。 “弗罗斯特先生,”她在书房坐下,“您的信中提到一个“科学项目”?” “是的。”莱昂给她倒了一杯茶,“一个关於农业机械改良的项目。我打算成立一个研究协会,专门研究如何用机械提高农业生產效率。” 艾莉诺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很好。法国的农业確实需要现代化。但————您为什么找我?我对机械並不了解。” “正因为如此。”莱昂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我需要的不是机械专家,而是一个我信任的人。 艾莉诺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您————信任我?”她的声音很轻。 “当然。”莱昂认真地说,“在公共卫生委员会的合作中,您展现出的理性、勇气和执行力,让我印象深刻。更重要的是,您理解我想要做的事情。” 艾莉诺感到脸颊发烫。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所以————您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您叔叔的帮助。”莱昂直言不讳,“拉瓦锡先生在科学界的声望,是这个项目的最好背书。我希望能以他的名义成立这个协会,对外由他担任主持人。” 艾莉诺放下茶杯,若有所思:“您是想借用叔叔的名望?” “不仅仅是名望。”莱昂的手放在桌上,“我也需要他的专业知识。农业机械的改良,涉及到材料科学、力学、甚至化学。拉瓦锡先生的专业背景,能为这个项目提供真正的技术支持。” 他顿了顿:“当然,我会提供所有的资金和资源。拉瓦锡先生只需要掛名,並在需要时提供一些技术諮询。” 艾莉诺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弗罗斯特先生,恕我直言,您真的只是想研究农业机械吗?” 莱昂看著她,没有立即回答。 这位年轻的女医生,比他想像的更加敏锐。 “艾莉诺,”莱昂突然改用了她的名字,没有加“小姐”的称呼,“您还记得我们在公共卫生委员会合作时,我说过的话吗?” 艾莉诺的心跳忽然变快,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接叫她的名字。 “您说,改变这个国家,需要的不仅是理念,更需要实实在在的技术和工具。” “没错。”莱昂点头,“农业机械是其中之一。但不是全部。这个协会,將会研究各种能够改善民生、提高生產力的技术。有些技术,可能会比较————敏感。” 艾莉诺明白了他的意思。 “您需要一个合法的掩护。”她说道。 “是的。”莱昂没有否认,“而拉瓦锡先生,是最合適的人选。” 艾莉诺点点头。 “我叔叔是个纯粹的科学家,”她最终说道,“他不喜欢政治,也不擅长政治。如果让他知道这个项目的真实性质————” “所以我才需要你,艾莉诺。” 莱昂看著她,“你是他的侄女,也是我的合作伙伴。你可以作为中间人,协调我和拉瓦锡先生之间的沟通。对外,这就是一个由拉瓦锡主持、你协助管理的科学研究项目。” “而实际上?” “实际上,”莱昂走到她身边,“这是一个能够改变法国未来的项目。我不能告诉你具体的细节,但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个项目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会违背科学精神。” 艾莉诺转过身,看著莱昂的眼睛。 “您要我相信您。” “是的。”莱昂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我需要您相信我。”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艾莉诺感到一股电流从手心传遍全身。 她轻轻抽回手,脸颊通红:“好吧。我会和叔叔谈。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莱昂的声音有些沙哑。 “如果这个项目真的如您所说,能够改善民生,那么將来如果有任何成果,必须优先用於公共福利,而不是私人利益。” 莱昂微笑著伸出手:“成交。” 艾莉诺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快鬆开。 “还有,”她抬起头,眼中闪著狡黠的光,“下次如果有这样的项目,请早点告诉我。不要等到需要我叔叔的时候才想起我。” 莱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保证。” 两天后,一切都安排妥当。 拉瓦锡同意以他的名义成立“巴黎应用科学协会”,对外宣称研究农业机械和工具改良。艾莉诺担任协会的行政主管,负责日常管理和对外联络。 格里博瓦尔的身份,也有了合法的解释一他是协会聘请的首席工程师,负责机械设计和製造。 至於那座位於巴黎东郊的仓库,则成了“协会的实验工坊”。 一切都显得那么合理,那么正常。 没有人会怀疑,这个由著名化学家拉瓦锡主持、由女医生艾莉诺管理的科学协会,实际上是一个秘密军工研发基地。 格里博瓦尔开始按照莱昂提供的图纸,著手製造第一台高精度鏜床。 7月3日下午,莱昂再次来到工厂视察。 —— 仓库內部已经被彻底改造。原本堆放杂物的空间被清理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工作檯、熔炉和各种工具。 格里博瓦尔正带著助手们组装鏜床的框架。 “进展如何?”莱昂问道。 “比预期的要顺利。”格里博瓦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按照您提供的图纸,这台鏜床的精度將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大约还需要两周时间就能完成。” “很好。”莱昂满意地点头,“鏜床完成后,立即开始製造枪管。我需要在一个月內看到第一支成品枪。” “一个月?”格里博瓦尔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太赶了————” “我知道很难。”莱昂的语气变得严肃,“但时间不等人,格里博瓦尔。法国的局势隨时可能发生变化。我需要儘快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 格里博瓦尔看著莱昂坚定的眼神,最终重重地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尽全力。” “我相信你。”莱昂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214章 財政委员会的改革 第214章 財政委员会的改革 在安排秘密军工厂的同时,这几天,莱昂开始和財政大臣布里安沟通接下来关於法兰西財政的安排。 之前,过往的临时“叛变”,让得他们这俩上下级有一种同命相连的感觉。 莱昂心中有自己的计划,不在乎路易十六的看法和决定。 不过,布里安————估计是这个世界上最委屈的人。 莱昂直接来到財政大臣布里安的办公室。 这座位於凡尔赛宫西翼的办公室,在过去三个月里,见证了法兰西財政体系最激烈的变革。东印度公司重组、法兰西皇家银行成立、爱国债券发行————每一项改革都在这里拍板定案。 莱昂推开门时,布里安正站在窗前,手里拿著一份帐目报表。 听到开门声,布里安转过身。当他看到是莱昂时,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弗罗斯特,你来了。” 布里安走到书桌前,將报表放下,“我正想找你呢。” “这个月的財政收支报告。” 莱昂继续说道,“东印度公司的分红到帐了三百二十万里弗尔,皇家银行的利息收入一百八十万,再加上巴黎市政债券的返款————国库这个月净盈余四百五十万里弗尔。”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著一丝感慨:“四百五十万。弗罗斯特,你知道吗,上一次国库出现盈余,还是在路易十四时代。” 莱昂接过报表,快速扫了一遍。数字確实漂亮一一月度收入从三个月前的不足一千万里弗尔增长到一千五百万,而支出仍然控制在一千四百万左右。 以前,他肯定会为这么快,这么有效的財政收入转变而高兴。不过,现在,也就那样而已。 財政权力,终究不是国家暴力机器,是需要依附王权的。 这其实也是路易十六的想法。 给了莱昂一个財政委员会主席的职位,继续推进改革,目的之一,就是想要把他困在这个系统里面。 挪不开步子和身子。 “消息传出来,你听说了吗?” 布里安忽然说道,“普罗旺斯和阿尔图瓦已经离开巴黎了。” “是的。”莱昂点头,“他们去了布鲁塞尔。” “真讽刺,不是吗?”布里安苦笑著摇头,“之前,他们还在国王面前说我们是危险分子”,说我们的改革方案会毁掉法国。现在,他们自己却成了逃亡者。” “来,弗罗斯特。” 布里安给两个杯子都倒上酒,“让我们为这次胜利干一杯。为我们这两个曾经被排挤的危险分子”。” 莱昂接过酒杯,和布里安碰了一下。 酒液入喉,带著辛辣的灼烧感。 “但你知道吗,”布里安放下酒杯,看著莱昂,“我现在反而更担心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贏得太快了。” 布里安坐回椅子上,“普罗旺斯兄弟的离开,国王的妥协,財政委员会主席的任命————这一切都发生短短几天內。就像是————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著一切。” 他看著莱昂,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而你,弗罗斯特,你就是那只手,对吗? ” 莱昂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布里安不是傻子。 这位財政大臣虽然温和,但並不愚钝。他一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阁下,”莱昂缓缓说道,“您觉得,如果我们当时选择妥协,选择接受普罗旺斯的条件,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布里安想了想:“我们可能还在財政部,但只是傀儡。所有的决策都会被普罗旺斯控制。” “没错。”莱昂点头,“所以我们没有选择。要么被彻底边缘化,要么———— 反击。” “反击?”布里安重复著这个词。 莱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书桌前,环顾四周。 文件堆满了书架、桌面、甚至地板。有些卷宗上还落著灰尘,显然已经积压了很久。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羊皮纸的霉味和墨水的涩味。 “阁下,”莱昂转过身,“您看这些文件,看这个办公室。这就是法兰西王国的政治系统—混乱、低效、濒临崩溃。” 他顿了顿:“而现在,我们有机会改变这一切。不是因为我们有多聪明,而是因为我们別无选择。如果我们不改变它,它就会毁掉我们,毁掉整个法国。” 布里安看著莱昂。 “你说得对。” 他最终说道,“我们確实別无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莱昂面前:“那么,告诉我,弗罗斯特。你打算怎么做?” “阁下,”莱昂走到书桌前,从怀中取出一张摺叠好的纸,“我们需要一场办公室革命。” 布里安接过纸张,展开一看。 那是一张精心绘製的组织架构图。最上方是“財政大臣”,下面分出两条线:一条通向“国民议会”和“国王”,另一条则通向“財政委员会”,而委员会下方又分出多个专项小组—一税收、指券、国有资產、审计———— “这是————”布里安看著图纸,眉头紧皱。 “这是我们的新体系。”莱昂在他对面坐下,“东印度公司和皇家银行的成功,证明了一件事:当权力结构清晰、责任明確、执行迅速时,改革就能成功。 但您也看到了,现在的財政委员会还是旧样子一一冗员成堆,流程繁琐,决策缓慢。如果我们不改变它,那么东印度公司和银行的成功,就只是偶然,而不是常態。” 布里安沉默了片刻,大概知道莱昂的意思。 財政委员会,莱昂是委员会主席,负责制定所有具体计划和执行。 而自己作为名义上的上级,需要负责签署所有法案和命令,应对国民议会的质询,为莱昂的一切行动提供合法性外衣。 这也是这一年左右来,自己与莱昂之间默契的一种做法。 即便是布里安都不得不承认,在改革和具体措施推进上,尤其是財政方面,莱昂是比自己更加专业,更加效率一点。 一直以来,自己也是一直乐享其成。 “这个架构————几乎把所有財政权力都集中到委员会了。” 他还是有些担忧。 倒不是担忧莱昂权力过大,而是,现在他们俩,是很多人的眼中钉。 “国王那边,其他势力,包括那个所谓的国民议会,他们会同意吗?” 莱昂看著布里安。 这位財政大臣是个好人,也是个有能力的人。但他太温和了,太在乎程序和规矩了。 在这个时代,温和和规矩只会让改革陷入无休止的扯皮和妥协。 上一世,挑起这一切的,是雅克·內克。 这一世,因为自己的影响,布里安一直在財政大臣这个位置上,甚至一定程度上还担任了首席大臣的职责。 “大臣阁下,我们过去三个月的改革,给国库带来了四百五十万里弗尔的盈余。” 莱昂站起身,走到窗前,“国王很满意,议会也无话可说。这就是我们的护身符—只要我们能持续交出好成绩,没人会关心我们內部怎么运作。” 他转过身,看著布里安:“但如果我们还用旧的方式—一每个决策都要在委员会里扯皮半天,每个方案都要等贵族委员们慢慢討论一那么这四百五十万的盈余,很快就会变成下个月的赤字。” “所以我们不能失败。” 莱昂坚持道,“大臣阁下,现在是一个机会。旧贵族因为普罗旺斯兄弟的离开而陷入混乱,第三等级因为网球场誓言而士气高涨,国王因为我们的成绩,以及外部的压力而暂时信任我们。这是一个窗口期——一个难得的、可以大刀阔斧改革的窗口期。” 他顿了顿:“如果我们不抓住这个机会,等各方势力重新整合,改革就会变得更加困难。” 布里安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好。我同意你的方案。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你必须向我保证,”布里安看著莱昂的眼睛,“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法国,而不是为了你自己的权力。” 莱昂握住布里安的手:“我保证。” 布里安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一丝苦笑:“虽然我知道,这个保证可能不值什么。但至少,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两个小时后,財政委员会会议室。 这是一个宽的房间,长桌两侧坐满了委员。有些是旧制度下的官僚,有些是新任命的第三等级代表,还有几位开明贵族。 空气中瀰漫著微妙的气氛。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会议不同寻常。新任主席莱昂·弗罗斯特要宣布“重大改革”,但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 莱昂站在长桌的一端,手中拿著一份帐目报表。那是刚刚送来的本月財政收支匯总。 “诸位,” 莱昂开口,声音平静但充满力量,“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出席今天的会议。 我知道,很多人对我这个新主席还不太熟悉,也有人对我的任命心存疑虑。所以,在谈改革之前,我想先和各位分享一个好消息。” 他將手中的报表举起来:“这是本月的財政收支报告。国库收入一千五百万里弗尔,支出一千四百万,净盈余四百五十万。”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低声的议论。 一位年长的贵族委员惊讶地说:“盈余?这————这怎么可能?我记得三个月前,我们每个月的赤字还有三百万————” “是的,德·拉罗什富科先生。” 莱昂点头,“三个月前,我们確实每月赤字三百万。但过去三个月里,东印度公司重组为国库带来了稳定的贸易分红,法兰西皇家银行的成功运营带来了利息收入,爱国债券的发行缓解了债务压力。这些改革,让我们从入不敷出”变成了略有盈余”。”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上一次国库出现盈余,还是在路易十四时代。诸位,我们用三个月时间,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奇蹟。” 会议室里的气氛缓和了些,甚至有几位委员露出了笑容。 但莱昂没有停下:“然而,诸位,我必须提醒大家,这只是表面的好转。” 他走到长桌边,將报表放在桌上,“这四百五十万的盈余,主要来自东印度公司的一次性分红和银行的短期利息。真正的结构性问题一税收体系的混乱、 债务的沉重、开支的臃肿——我们还没有真正触及。” 一位第三等级代表站起来:“弗罗斯特先生,那您认为,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很好的问题。” 莱昂点头,“这正是我今天召集大家的原因。”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组织架构图,展开放在桌上:“诸位,东印度公司和皇家银行的成功,证明了一件事:当权力结构清晰、责任明確、执行迅速时,改革就能成功。但反观我们的財政委员会流程繁琐,决策缓慢,职责不清。如果我们不改变这一点,那么这个月的盈余,很可能就是曇花一现。” 他指著架构图:“所以,我提议对財政委员会进行组织重构。成立多个专项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具体领域:税收现代化、国债管理、国有资產盘活、財政审计。每个小组由专业人才负责,直接向委员会匯报,避免层层审批的低效。” 那位教士委员德·蒙莫朗主教皱起眉头:“弗罗斯特先生,您说的专业人才”,是指————” “拉瓦锡先生,负责税收小组。” 莱昂说,“他在度量衡標准化方面的工作,已经为税制改革打下了基础。孔多塞先生,负责国债小组,他的数学能力可以帮助我们设计更科学的指券模型。 还有其他几位,都是各自领域的专家。” “但是,”主教提高了声音,“这些人都不是委员会成员。您这样做,是在架空委员会!” 莱昂转向他,语气平静但坚定:“主教先生,我不是在架空委员会,而是在强化委员会。过去三年里,委员会提出了多少改革方案?又有多少真正落实了?” 主教的脸色变了。 “我查过记录。” 莱昂继续说道,“三年里,委员会提出了十七项改革方案,但真正执行的只有两项,而且都被拖延、稀释,最后不了了之。为什么?不是因为方案不好,而是因为我们的执行力太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一位开明贵族委员思考了片刻,然后问道:“弗罗斯特先生,如果我们同意重组,委员会的权力结构会是怎样的?” “財政大臣布里安阁下仍然是最高决策者。” 莱昂指著架构图最上方,“他负责签署所有法案,向国王和议会匯报。我作为委员会主席,负责协调各专项小组的工作。各位委员,仍然保留审议和监督的权力。” “但执行权,”他顿了顿,“將由各专项小组直接行使,不再需要层层审批。这样可以大大提高效率。” 主教站起来:“这简直是————是独裁!您要把所有权力都集中到自己手里!” 莱昂看著他,眼神平静:“主教先生,如果您觉得这是独裁,那么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过去三个月,东印度公司和银行的改革,给国库带来了四百五十万盈余。这是独裁的结果,还是效率的结果?” 主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莱昂转向其他委员:“诸位,我今天不是来徵求意见的,而是来宣布决定的。这份重组方案,已经得到了財政大臣布里安阁下的签署授权。” 他將布里安签署的文件放在桌上:“从今天起,財政委员会將按照新的架构运作。各位委员可以选择留下,配合新体系;也可以选择离开,我不会强留。但我要告诉各位—一法国已经没有时间等我们慢慢协商了。我们要么一起创造奇蹟,要么一起看著这个国家沉没。”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莱昂知道,他刚才的话很强硬,甚至可以说是霸道。但他必须这样一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关键时刻,温和只会让改革陷入泥潭。 他需要的,是绝对的执行力。 “很好。” 莱昂拿起另一份文件,“现在,让我们討论各专项小组的具体工作————” 会议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最后一位委员离开会议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布里安走进会议室,看到莱昂站在窗前,手里拿著那份组织架构图。 “会议还顺利吗?”布里安问。 “比预期的顺利。”莱昂转过身,“虽然有些人不满,但在成果面前,反对的声音並不强。” —— 布里安走到窗边,和莱昂並肩站著。 “你知道吗,弗罗斯特,” 他缓缓说道,“我刚才在门外听了一会儿。你说的那些话—窗口期”、效率”、执行力”—都很有道理。但我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莱昂看著他,没有说话。 “你不满足於只做財政改革,对吗?” 布里安转过头,“你想要的,不只是一个高效的財政委员会。你想要的,是用財政权力,去影响更多的东西。” 莱昂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是的,阁下。” 布里安嘆了口气:“我就知道。” 莱昂走回窗前,望著远处的凡尔赛宫。“大臣阁下,您觉得,在这个时代,如果掌握了钱袋子,代表什么吗?” 布里安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代表掌握一切。” “没错。” 莱昂转过身,“军队需要军餉,外交需要资金,司法需要运转费用。只要我控制了財政,我就能影响一切一不是直接染指,而是通过预算”、拨款”、审计”这些看似无害的工具。” 他顿了顿:“比如,如果我觉得某个军事项目很重要,我可以优先拨款”。如果我觉得某个外交使团不可靠,我可以审计经费”。表面上,我只是在做財政工作。 实际上,我在塑造整个国家机器的运转方式。” “当然,前提是,有足够的国家暴力机器的保证。” 布里安看著莱昂,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非常懂。 不光是制度,包括政治,甚至是权力。 布里安沉默了很久。 “你很聪明,弗罗斯特。” 他最终说道,“但你也很危险。你知道吗,在这个宫廷里,最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我知道。” 莱昂说道,没有过多解释。 布里安点点头:“弗罗斯特,你知道,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年轻人。如果在和平年代,给你一些权力,你有无限的可能。但在现在这个时间点————” 布里安嘆了口气:“我会儘量给你我能够有的保护力量,不过————弗罗斯特,你要知道,可能————我的时间不多了————” 莱昂看著眼前这位对於自己来说,至少这一世来说,有点亦师亦友的老人。 心中有些感慨。 他知道布里安的意思。 时间不多了,不是身份原因,而是————他可能有所预感了。 歷史上,在布里安这个位置的,是雅克·內克。 这一位,正是在三级会议之后,被路易十六罢免,流放海外,进而引发了巴士底狱的暴动。 如果路易十六的心路歷程没有改变太多的话,那么这一世,估计不久之后,布里安也会有同样的结果。 “我明白。” 莱昂一时之间,也不知道用什么词语,“谢谢阁下。” 布里安笑了笑:“算了,不说这些了。反正船已经开了,我们只能一起往前走。” 他拍了拍莱昂的肩膀:“去吧,做你该做的事。” “我会的。” 莱昂点点头。 第215章 《人权宣言》的交锋 第215章 《人权宣言》的交锋 1789年6月的最后一天,下午两时。 凡尔赛宫,三级会议厅。 这座原本用於王室宴会和娱乐的巨大厅堂,如今成了国民议会的临时会场。 高达十几米的穹顶,华丽的吊灯,墙壁上镶嵌著路易十四时代的浮雕—一切都在提醒著人们,这里曾经是王权的象徵。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自从网球场宣誓以来,这座厅堂就属於国民议会了。王座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朴素的木质长凳。那些曾经跪在国王面前的贵族、教士、平民代表,如今並肩坐在一起,討论著法国的未来。 而今天,这里將见证人类歷史上最重要的文献之一的诞生。 《人权与公民权利宣言》——后世简称《人权宣言》。 国民议会成立之后,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议题,就是关於《人权宣言》 的起草,而莱昂,也是被任命为核心起草成员之一。 莱昂站在厅堂门口,看著眼前这幅景象,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在前世的大学课堂上,教授曾经这样评价它:“这是人类歷史上三大人权文献之一,与英国的《权利法案》、美国的《独立宣言》並列。它第一次用法律形式確立了人生而自由,在权利上一律平等的原则,开启了现代民主政治的序幕。” 但教授没有说的是,这份文件的诞生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激烈的思想交锋。 它的起草者拉法耶特,刚从美国独立战爭回来不久。他在华盛顿麾下战斗了七年,亲眼见证了《独立宣言》和《维吉尼亚权利法案》的诞生,带回了杰斐逊的理念,带回了洛克的思想,带回了启蒙运动的火种。 在他看来,法国可以复製美国的成功—用一纸宣言,宣告旧制度的终结,开启新时代的大门。 但莱昂太清楚,法国不是美国。 美国是一张白纸,而法国是一幅画满了旧制度油彩的陈旧画布。 美国的革命,是殖民者对抗远在三千英里外的宗主国。革命成功后,效忠派可以回英国,爱国者可以建国,大洋两岸,互不相扰。 但法国的革命,是同一片土地上的不同阶级之间的生死搏斗。国王住在凡尔赛宫,贵族是你的邻居,教士是你本堂的神父。这里没有大洋可以分隔,只有断头台可以分离。 更重要的是,在原本的歷史中,这份宣扬“自由、平等、博爱”的文件,在诞生后的五年里,將成为无数暴行的合法化工具。 恐怖统治的执行者们,將以“人民主权”的名义处决国王。 雅各宾派將以“革命正义”的名义清洗吉伦特派。 罗伯斯庇尔將以“美德共和国”的名义,把整个法国变成一座巨大的断头台o 而所有这些暴行,都会引用《人权宣言》的条款作为合法性依据。 歷史的弔诡之处在於:一份本应保护人权的文件,最终为剥夺人权的暴政提供了理论武器。 所以———— 莱昂要做的,就是在《人权宣言》中埋下一些“防火墙”—一那些能够限制未来极端主义的条款。 当然,在他的预想里面,未来? 这些极端主义者们,在法兰西,不会有未来! 所以,这份《人权宣言》,將可能是他勾画下的新法兰西的第一张宪纲蓝图。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这份明亮並没有驱散人们脸上的凝重表情。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一一有贵族、有教士、有律师、有商人。每个人都代表著不同的利益和立场,每个人都想在这份將决定法国未来的文件中,留下自己的印记。 莱昂坐在靠近中间的位置。 作为巴黎代表和財政委员会主席,他在这个委员会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是核心成员之一。 因为在他对面的,就是罗伯斯庇尔。 两人的目光基本上没有交匯。 尤其是上一次对话结束之后,这位还没有成长为“不可腐蚀者”的雅各宾派领袖、恐怖统治的执行者,现在只是一个还显得有些拘谨的年轻律师,总觉得在莱昂面前,有些抬不起头。 主要是,他暂时还没有找到更好的反驳莱昂的理论。 “————先生们!正如杰斐逊先生在费城所宣告的那样,我们也要告诉世界: 所有的权利都源於自然,而非君主的恩赐!” 讲台上,拉法耶特侯爵,这位“两个世界的英雄”正意气风发地挥舞著手中的草稿,向议员们阐述他的理想。 拉法耶特穿著那身標誌性的国民自卫军制服,胸前掛著勋章,他的每一个手势都模仿著华盛顿的沉稳,但眼神中却透著一种法国贵族特有的浪漫与虚荣。 “在大洋彼岸,我亲眼见证了一个新国家的诞生。那里没有特权,没有压迫,只有自由的人民在自由的土地上耕作!今天,我们要把这份神圣的火种带回法兰西!”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无数年轻的代表眼中闪烁著泪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地上的天国。 会议由米拉波主持。 —— 这位雄辩的伯爵站在长桌的一端,手中拿著一份草稿。 “诸位,” 米拉波的声音洪亮而有力,“今天我们要討论的,是《人权宣言》的核心条款。这份文件將成为新法国的基石,所以我希望每个人都能畅所欲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首先,让我们討论第一条:人生而自由,在权利上一律平等。” 这一条没有引发太多爭议。 即使是保守的贵族,在当前的形势下,也不敢公开反对“平等”这个概念。 接下来,进程很快,在米拉波伯爵强有力的主持下,前十六条的內容在激烈的討论中逐渐成型。 米拉波今天显得格外有精神。 这位长著一张布满天花麻子脸庞的雄辩家,像一头狮子一样控制著会场。他的声音洪亮如雷,每一次敲击木槌都震得桌子嗡嗡作响。 莱昂看著米拉波。他知道这个人的底细一这位伯爵虽然表面上是革命的领袖,私底下却在收受宫廷的贿赂,试图在国王和议会之间玩平衡术。他需要秩序,因为只有在秩序中,他的政治投机才能变现。 这是个可以利用的盟友。 “第十七条。” 米拉波那狮子般的大头转向眾人,声音低沉下来,“关於財產。”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虽然这是个资產阶级主导的革命,但“財產”二字牵扯了太多的旧帐:教会的土地、贵族的领地、封建地租———— 米拉波清了清嗓子,念出了草案:“財產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除非当合法认定的公共需要所显然必需时,且在公平而预先的赔偿的条件下,任何人的財產不得受到剥夺。” 念完后,米拉波看著全场,目光特意在几个激进派代表身上停留了一下:“这是最后一条,也是最基石的一条。我想,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应该有共识?” 確实有共识。在座的谁没有產业?哪怕是最激进的律师,家里也有几亩地。 就在米拉波准备敲锤通过时,莱昂站了起来。 “请等一下。” 莱昂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从容地走出座位,来到讲台旁。 “弗罗斯特先生?”米拉波看著他,眉毛挑了一下,“您是財政委员会主席,难道您对神圣不可侵犯”有异议?” “不,主席先生。我誓死捍卫財產的神圣性。” 莱昂转身面向七百多名代表,目光扫过那些戴著假髮的头颅,“但我对赔偿”的方式感到担忧。草案中说公平而预先的赔偿”,这听起来很美妙,但我想问:用什么赔偿?” 台下有些骚动。 莱昂提高了声音:“如果政府为了公共利益”徵用了你的土地,然后给你一张写著一万利弗尔”的纸条,並告诉你这就是赔偿,你们接受吗?” “不!”几个商贾出身的代表立刻喊道。 “如果不接受,政府说:这纸条虽然现在不能兑现,但它是以国家信用担保的,十年后支付。你们接受吗?” “当然不!”反对的声音更大了。 莱昂点了点头:“这就对了。诸位,我们法国人对这种戏法並不陌生。六十年前,苏格兰人约翰·劳在巴黎搞的密西西比泡沫”,让多少家庭破產?那时候,也是满街飞舞的纸幣,也是“国家信用”的担保!” 提到“约翰·劳”,在场许多年长的代表脸色都变了。那是法国金融史上最惨痛的记忆,无数贵族和平民因为相信纸幣而倾家荡產。 “所以,”莱昂图穷匕见,“我提议,必须在第十七条中明確写入修正案:此种赔偿,必须以足值的贵金属实付。任何形式的政府债券、期票、纸幣或延期支付承诺,均不得作为强制徵用的法律依据。” “7 “好!” “非常有必要!”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对於这些刚刚掌握权力的资產阶级来说,钱袋子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米拉波若有所思地看著莱昂。 作为老练的政治家,他瞬间明白了莱昂的意图一一这不仅仅是保护財產,这是在给未来的政府套上枷锁,防止其通过滥发货幣来掠夺財富。 米拉波的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他喜欢这个提议,因为如果不限制政府的印钞权,他那些秘密收来的黄金也会贬值。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尖锐而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了。 “我反对。” 人群安静下来,看向了左侧的角落里,那个穿著丝织长袍的律师。 “弗罗斯特先生的修正案,看似公正,实则自私。” 罗伯斯庇尔站起来,摘下眼镜,“如果我们规定必须用黄金赔偿,那么请问:当祖国面临入侵,当大军压境,而国库空虚拿不出黄金时,国家是否就不能徵用粮食来餵饱它的士兵?是否就不能徵用马匹来运输它的大炮?” 环顾四周,声音逐渐高亢:“卢梭说过,公意高於私利。当国家生存受到威胁时,个人的財產权必须让步!弗罗斯特先生的条款,是在给国家戴上黄金的镣銬!如果拿不出黄金,难道我们就该看著共和国灭亡吗?” 这番话极其具有煽动性。在1789年,“爱国”是最高的政治正確。 一些激进派代表——比如佩蒂翁和巴纳夫—一开始鼓掌。大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莱昂看著罗伯斯庇尔。 他必须承认,这个人在逻辑诡辩和道德绑架上是个天才。 “罗伯斯庇尔先生,”莱昂冷冷地开口了,“你混淆了两个概念:徵用”和抢劫”。” 他转向眾人,声音变得严肃而压迫:“如果国家在危急时刻需要我的粮食,它可以拿走,我甚至愿意捐献。但我们现在制定的是宪法,是万世的基石!如果我们在这个神圣的文件里留下没钱也可以先拿东西”的口子,那么我敢预言”” 莱昂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天花板:“这种紧急状態”將永无止境!今天为了战爭拿走粮食,明天就会为了公共福利”拿走房子,后天就会为了革命需要”没收一切!政府会开动印钞机,用废纸换走人民血汗积累的財富。这不仅仅是抢劫,这是对国家信用的彻底摧毁!” “你说公意高於私利?不,信用才是国家的生命。一个靠赖帐和滥发纸幣维持的政权,不值得人民去保卫!” 这番话像重锤一样砸在代表们心上。 大家都是聪明人。 在这个新旧交替的动盪时刻,谁不害怕自己的財產被“公意”吞噬? “投票吧!”一位来自波尔多的富商代表喊道,“我不想收政府的白条!” “支持弗罗斯特方案!” 米拉波敲响了木槌,他的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表决开始。” 结果毫无悬念。儘管罗伯斯庇尔和他的几个激进盟友投了反对票,但莱昂的“金银赔偿条款”还是以压倒性优势通过。 这一条,將在未来几年里,成为阻挡雅各宾派滥发“指券”的一道坚固堤坝。 当然,这道堤坝也会给现在的財政製造巨大的麻烦—一如果政府想动教会的財產,按理说也得赔付金银。 但莱昂早就想好了破解之法。 第17条保护的是“公民”的“私有財產”。 只要证明教会不是“公民”,教会的土地属於“国家託管”而非“私有”,那么这道金银防线,就拦不住他伸向教会的手。 法律,终究是解释权的艺术。 但莱昂没有停下。 “米拉波主席,” 莱昂再次站起来,“既然我们討论了財產权,我建议我们也应该討论一下第七条和第九条—一关於个人自由和法律程序的条款。” 米拉波点头:“请说。” 莱昂看向全场:“草案中写道:“除非在法律所规定的情况下並按照法律所指示的手续,不得控告、逮捕或拘留任何人。“这一条很好,但我认为还不够。” “我建议增加一句:“任何人在被证明有罪之前,均应被推定为无罪。“” 这一提议让会场安静了片刻。 一位法官出身的代表站起来:“弗罗斯特先生,这个无罪推定“原则,听起来很先进,但会不会给罪犯太多保护?” “恰恰相反,”莱昂说,“它保护的是所有人。试想一下,如果任何人都可以被隨意指控为反革命或人民公敌“,而不需要证据就要自证清白,那么我们每个人——包括在座的各位——都可能隨时被捕。” 他环顾四周:“无罪推定不是保护罪犯,而是防止权力滥用。” 罗伯斯庇尔冷冷地说:“弗罗斯特先生,您似乎对“权力滥用“很警惕。但请问,如果罪犯利用这个原则逃脱惩罚,谁来保护人民?” “法律,” 莱昂坚定地说,“有证据就定罪,没有证据就释放。这才是法治。” 这一次,连一些激进派代表也点头了。无罪推定原则对他们同样有利一一毕竟,在未来的政治斗爭中,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指控。 投票很快通过。 莱昂继续推进。 “第十一条,关於言论自由,” 他说,“我建议修改为:“自由传达思想和意见是人类最宝贵的权利之一;因此,各个公民都有言论、著述和出版的自由,但在法律所规定的情况下,应对滥用此项自由负担责任。“” “特別是最后一句,”莱昂强调,“应对滥用负担责任“。这意味著言论自由不是绝对的,煽动暴力、誹谤他人、泄露国家机密,都应该受到法律制裁。” 这一次,连罗伯斯庇尔都没有反对。 因为他也清楚,言论自由如果没有边界,最终只会导致混乱。 最后,莱昂提出了第十六条一权力分立原则。 “我建议明確写入:“凡权利无保障和分权未確立的社会,就没有宪法。“” “这一条很重要,”他说,“它確立了三权分立的原则—一立法、行政、司法必须分离。这样才能防止任何一个机构独大,防止权力走向专制。” 米拉波赞同地点头:“这確实是孟德斯鳩的核心思想。” 但罗伯斯庇尔再次站起来:“弗罗斯特先生,我注意到,您提出的所有条款,都是在限制权力。但请问,如果人民的代表一国民议会想要推行改革,却被这些“限制“束缚住手脚,那该怎么办?” “那么,”莱昂平静地说,“就说明这个改革可能有问题。” “权力需要制衡,即使是“人民“的权力。”他看著罗伯斯庇尔,“因为歷史告诉我们,最可怕的暴政,往往是以“人民“的名义实施的。” 会场陷入沉默。 罗伯斯庇尔的脸色变得铁青,但他没有再说话。 最终,莱昂提出的三个条款一无罪推定、言论自由的界限、权力分立一全部获得通过。 当米拉波宣布今天的会议结束时,莱昂鬆了口气。 他扭头,看到了罗伯斯庇尔的表情一那是一种失望、愤怒,还有深深的敌意。更在罗伯斯庇尔身边,那些激进派代表们正在低声议论,眼中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种子已经埋下了。莱昂想。激进派和温和派的裂痕,从今天开始,將越来越深。 而他,刚刚把自己彻底推到了激进派的对立面。 当夕阳的余暉洒满凡尔赛宫的庭院时,漫长的会议终於结束了。 莱昂拖著疲惫的身躯走出大厅。即使有著穿越者的先知先觉,与这些歷史上的顶级头脑交锋依然耗尽了他的心力。 他正准备上马车,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弗罗斯特先生。” 莱昂转过身,看到罗伯斯庇尔站在不远处。 年轻的律师走过来,脸色平静,但眼神冰冷。 “罗伯斯庇尔先生。” “您今天贏了。”罗伯斯庇尔面无表情,镜片反著冷光,“您用您那精湛的修辞技巧和对人性的恐嚇,成功把新宪法变成了一个保护富人钱袋子的保险柜。” —— “我保护的是秩序。”莱昂平静地回答,“没有秩序的革命,只会走向自我毁灭。” “秩序?”罗伯斯庇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您所谓的秩序,就是让穷人继续挨饿,而富人可以心安理得地守著他们的金库。您今天加上去的那些条款一必须付黄金、繁琐的司法程序、对言论的限制一就像是一道道锁链,锁住了人民的手脚。” 他走近一步,虽然比莱昂矮半个头,但气势却咄咄逼人:“您以为几行写在纸上的字就能挡住洪流吗?弗罗斯特先生,您太傲慢了。 总有一天,当祖国在危险中,当人民发现法律成了他们生存的障碍时————” 罗伯斯庇尔的声音压低了,变得如毒蛇吐信般冰冷:“他们会砸碎这些黄金的锁链。到时候,连同制定这些锁链的人,也会被一起粉碎。” 莱昂看著眼前这个未来的“不可腐蚀者”。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纯粹而疯狂的信仰—一为了一个完美的世界,不惜杀光所有不完美的人。 这种纯粹,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那天真的到来,”莱昂缓缓说道,目光越过罗伯斯庇尔,投向远处渐渐沉入暮色的巴黎城,“我会等著。” “但我希望您记住一句话,罗伯斯庇尔先生:当您为了崇高的目的”而砸碎规则”的时候,您自己也就不再受规则保护了。断头台的刀锋,是不会辨认理想的。” 两人对视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 最后,罗伯斯庇尔轻哼一声,转身离去。 莱昂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三十岁的阿拉斯律师,现在在国民议会中还只是一个边缘人物。他没有贵族的头衔,没有財富的支撑,甚至连一个稳定的政治团体都没有。 但莱昂太清楚他未来的轨跡了。 1791年,当国王试图逃跑时,罗伯斯庇尔將在雅各宾俱乐部崛起,成为共和派的旗手。 1792年,当奥地利和普鲁士进攻法国时,罗伯斯庇尔將以“祖国在危险中”为口號,把整个法国变成一座军营。 1793年,当吉伦特派与雅各宾派决裂时,罗伯斯庇尔將发动政变,建立恐怖统治。 而到了1794年,这个人將成为法国的实际独裁者,每天把几十人送上断头台直到他自己也被送上去。 现在,这个人虽然还不成气候,但他所代表的民粹思想,在未来法国陷入困境时,將拥有无与伦比的煽动力。 尤其是,当经济崩溃、战爭爆发、民眾绝望时—一当巴黎的麵包价格涨到平民买不起,当奥地利军队兵临城下,当国內的保王派和共和派打得不可开交一那时,罗伯斯庇尔的那套“美德共和国”、“人民主权”、“革命正义”的理论,將会变得极具吸引力。 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足够强大,甚至是超越时代的暴力手段了! 第216章 指券发行 第216章 指券发行 搞定財政委员会的成员,敲定了《人权宣言》草本之后,莱昂便开始在推进军事力量建设的同时,进一步把自己的財政改革的思路推进下去。 7月1日,国民议会大厅。 台下坐著数百名代表一一贵族、教士、第三等级的平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同的情绪:期待、怀疑、敌意、好奇。 这是莱昂担任財政委员会主席后的第一次公开演讲。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位被国王破格提拔、又在《人权宣言》辩论中与激进派针锋相对的年轻人,究竟要做什么。 “诸位代表,” 莱昂开口,声音在大厅中迴荡,“今天,我將代表財政部和財政委员会,向你们公布法兰西王国真实的財政状况,以及財政委员会制定的三大改革方案。” “但在此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他环顾四周:“你们认为,法国现在的財政状况如何? ”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一位来自波尔多的商人代表站起来:“我们都知道,经过弗罗斯特主席的改革,皇家银行和东印度公司已经开始盈利。国库应该比以前宽裕了吧? ” “没错,“莱昂点头,“皇家银行的存款已经超过八千万里弗尔,东印度公司的第一支船队也即將成功返航,预期会带回了价值超过两百万里弗尔的货物。同时,东印度公司国內的业务,也有了长足的进展———— j “国库里,確实有了一些盈余。”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很多代表的表情轻鬆了一些。 但莱昂突然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肃:“但这,不意味著法国的財政危机解除了。” 他缓缓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写下一个巨大的数字: 2,200,000,000里弗尔“这,“他指著这个数字,“是法兰西王国目前的债务总额。二十二亿里弗尔。” 台下爆发出惊呼声。 很多代表根本不知道,债务已经累积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 “而我们每年,“莱昂继续写下第二个数字,“需要支付將近2亿里弗尔的债务利息。” 他转过身,看著台下那些惊愕的脸:“诸位,皇家银行有八千万存款,东印度公司预期半年內赚了將近五百万,国库有了一点盈余—一这些听起来很美好,对吗? ” “但请你们算一算,如果我们把所有这些钱,全部用来还债,能还多少? ” 他顿了顿:“堪堪赶上债务利息的三分之一! ” “更可怕的是,“莱昂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这二十二亿债务,大部分是向国內外银行家借的。如果我们不能按时支付利息,他们隨时可以宣布法国破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到那时,我们所有的改革成果,所有的努力,都將化为乌有。 t 他环顾四周:“诸位,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这个王国,表面上恢復了活力,但实际上,就像一个背负巨债的病人。看起来能够活动,但隨时可能因为债主上门而猝死! ” 大厅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许多养尊处优的贵族和教士,第一次直面如此残酷的现实。 “如果我们再不进行刮骨疗毒,“莱昂一字一句地说,“等待我们的,就是国家解体,社会崩溃,战爭和饥荒! ” **震撼疗法奏效了。** 当恐惧和危机感在大厅里瀰漫时,莱昂拋出了他的“救国方案“。 “但诸位不必绝望,” 他的语气变得坚定,“因为財政委员会已经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改革计划。” “这套计划有三大支柱,它们將进一步解决法国的財政危机,让法兰西重新站立起来!” 第一条,国债重组,莱昂说,“我们必须承认一个事实:二十二亿里弗尔的债务,法国短期內,甚至十年內也还不清。” “但我们可以通过重组,將短期高息债务,转换为长期低息债务。將每年將近两亿的利息负担,降低到一亿左右。”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一位波尔多的银行家代表站起来:“弗罗斯特主席,您说得轻巧。但那些债权人凭什么接受降息?他们会拒绝的! ” 莱昂冷笑:“他们可以拒绝。但前提是,他们愿意承担法国破產的后果。” “如果法国破產,那些债券將变成废纸,他们一个铜板都拿不回去。” “而如果接受重组,虽然利息降低了,但至少本金还在,而且有国家信用担保。” 他环顾四周:“诸位,这不是掠夺债权人,而是给他们一个保住本金的机会。这是双贏的方案。” 一些商人代表开始点头。 他们明白,在破產和重组之间,重组確实是更好的选择。 然后,莱昂说出了惊天动地的第二条:“教会財產国有化。” 大厅里瞬间炸锅了。 “这是抢劫! ” “这是对传统的公然挑衅! ” “国王不会同意的! ” 教士席位几乎全体站起来,愤怒地抗议。 “弗罗斯特先生!” 一位精通法律的主教挥舞著手中的文件,大声喊道:“就在三天前!就在这个大厅里!是您亲自提出的《人权宣言》修正案財產徵用必须以足值的贵金属实付”!” 他指著莱昂,抓住了这个致命的逻辑漏洞:“现在国库没有金银,您却要徵用教会三十亿的资產!您这是在公然违宪! 是用您自己的矛,攻您自己的盾!” 全场譁然。这確实是一个无法迴避的法律死结。 然而,莱昂只是平静地看著他,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 “主教大人,您的法学修养令人钦佩。但您似乎混淆了一个基本概念。” 莱昂竖起一根手指:“《人权宣言》保护的是人”和公民”的私有財產。请问一一教会是人”吗?”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教会不是自然人,也不是公民。教会是一个受国家委託、管理信仰事务的机构”。” 莱昂的声音瞬间拔高,逻辑如手术刀般冰冷精准:“既然是机构,那么它名下的土地,就不是私有財產”,而是信徒们为了公共信仰而捐赠的託管资產”。既然是託管给国家的,那么国家作为代表全民的最高主权者,当然有权收回管理权!” “这不是徵用私產”,这是公產回归”!所以,根本不適用金银赔偿条款!” 轰—! 这个解释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炸碎了教士们的法理防线。他们惊恐地看著莱昂,终於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敢通过那个“金银条款”了。 他早就挖好了坑,把“私有財產”和“教会財產”切得乾乾净净! 莱昂等他们被这个逻辑震得说不出话来,才平静地说:“诸位,请听我把话说完。 6 “根据王国经济调查与统计局的详细评估,“莱昂特意强调了这个他亲自领导的机构,“法国教会名下的土地和不动產,总价值在二十到三十亿里弗尔之间。这些財產,足以担保我们的国家债务。” “我们的计划是:將这些財產收归国有,然后通过公开拍卖的方式,卖给愿意购买的民眾。 66 他顿了顿:“拍卖所得,將全部用於偿还国债。而诸位可能还记得,我们在显贵会议上通过的土地普遍税,已经让国库收入增加了百分之三十。这两项改革结合,將彻底解决法国的財政危机。” 一位来自巴黎的第三等级代表站起来:“弗罗斯特主席,如果教会的土地被拍卖,那些教士怎么办?他们要靠什么生活? ” “好问题,“莱昂讚许地点头,“我们不会让教士们流离失所。所有教会建筑一教堂、修道院—一—都將保留。而且,国家將为所有在职教士支付固定薪水。 “高级教士的薪水,甚至会高於他们现在的收入。” 他看向那些愤怒的主教:“诸位,你们不会失去尊严和地位,你们只是从土地所有者,变成了国家公务人员。这对你们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1 一些年轻的教士开始窃窃私语。他们中的很多人,其实对教会高层的腐败和奢侈早就不满了。 巴黎大主教德·瑞格在其他人的目光中,还是站起来,愤怒地说:“弗罗斯特先生,您这是在用糖衣炮弹收买我们!教会的独立性,是我们存在的根基! ” “独立性?“莱昂冷笑,“主教大人,当教会每年从民眾那里收取什一税时,您考虑过他们的生存吗? ” “当教会拥有法国最肥沃的土地,却一分钱税都不交时,您考虑过国家的危机吗? ” 他的声音变得严厉:“现在,法兰西需要教会做出牺牲。如果你们拒绝,那么当民眾衝进你们的府邸时,你们將失去的不仅仅是土地,而是一切! ”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莱昂说的是实话。 巴黎的街头骚乱越来越频繁,民眾对教会的仇恨与日俱增。如果不主动妥协,教会可能会面临更惨的结局。 莱昂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劝说下去。 时日不同,现在,早就不是教会话语权顶天的时刻了。 显贵会议上,他扒了教会的一层皮。 现在,在这个国民议会大厅里面,教会的反对? 算个球。 然后,莱昂开始布置第三个计划:“发行指券。” “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莱昂说,“以全部国有化的教会財產为抵押,我们將发行一种新的纸幣——指券。 “3 台下立刻有人质疑:“弗罗斯特先生,纸幣?法国已经有了您主导发行的爱国债券“,现在又要发行指券?这不是重复或者是复杂吗? ” “不,完全不同,“莱昂看著他,“诸位,请允许我解释。” 他展开两张设计图,一张是爱国债券,另一张是指券样本。 “之前,为了应对银行挤兑危机,法兰西皇家银行发行了爱国债券”。” “那是一种投资產品,年息百分之六,面向富裕阶层和机构投资者。” “它的本质是债权凭证,是政府向民眾借钱的工具。 . “而指券,“他指著第二张图,“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它是流通货幣,不支付利息,但可以直接用於交易购买土地、支付税款、购买商品。” 莱昂看向全场:“用一个简单的比喻:爱国债券是借条”,你借钱给政府,政府承诺还本付息。而指券是钞票”,它本身就是钱,可以直接流通。 “两者的区別在於:债券是储蓄工具,指券是交易工具。” 台下的商人代表们开始点头,他们理解了这个区別。 克拉维埃站起来补充:“我可以从银行的角度解释。皇家银行发行的爱国债券,是针对已有財富者的投资渠道,总额有限,目前约一亿里弗尔。而指券,是针对整个经济体的货幣供应,规模將达到十几亿,两者服务的对象和功能完全不同。 . “没错,“莱昂接过话题,“而且,未来爱国债券的持有者,可以选择將债券转换为指券,或者继续持有债券收取利息。两种工具互补,而非衝突。 j 他展开指券的设计图,那是一张印刷精美的纸幣样本。 “每一张指券,都標明面值,可以用於购买政府拍卖的土地。同时,指券也可以用於支付税款、购买商品、偿还债务。 . “它將与金路易和银幣具有同等的法律地位。 j 一位银行家代表仍然怀疑:“但谁会相信一张纸的价值?纸幣不像金银那样有內在价值。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以教会財產作为抵押,“莱昂说,“每一张指券的背后,都是真实的土地和房產。如果你不相信这张纸,你可以用它去购买土地,去换取真实的资產。” “这就是指券的信用基础——国家信用+实物资產。 “6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將建立严格的发行机制。指券的总发行量,不得超过教会財產评估价值的百分之八十。所有指券必须由国家造幣厂统一印製,任何偽造者,按叛国罪处理。” 一位来自里昂的商人代表站起来:“主席先生,如果指券真的如您所说,那么它確实可以解决债务问题。但我有一个担忧:如果政府滥发指券,导致通货膨胀,怎么办? . “极好的问题,“莱昂说,“这正是我们设计回购机制的原因。” “財政委员会承诺,每年用税收收入的至少百分之十,从市场上回购指券,然后销毁。这样可以控制流通量,维持幣值稳定。 j 他环顾四周:“诸位,这套方案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由法国最优秀的数学家和经济学家共同设计。它不是冒险,而是唯一能够拯救法国的道路。 “,演讲结束后,大厅里爆发了激烈的辩论。 保守派拼命反对。 几个区的大主教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喊道:“这是对上帝的公然抢劫!如果国民议会通过这个方案,那么法兰西將受到神的惩罚! ” 一位保守派贵族附和道:“弗罗斯特先生的方案,是对王国传统的彻底顛覆!从路易九世以来,教会就享有免税特权。如果我们今天打破这个传统,明天又会打破什么传统? ,“会不会连王权都要被打破? 他的话让一些保守派代表鼓掌。 但莱昂冷静地反击:“主教大人们,我想问您们一个问题:当上帝的教会坐拥数十亿財富,而上帝的子民饿死在街头时,这是上帝的旨意吗? . “而您,“他转向那位贵族,“您说这是对传统的顛覆。但我要告诉您:不这么做,我们都將和这个王国一起沉没!” “届时,上帝的归上帝,但凯撒的,將什么都不剩! ” 他环顾四周:“诸位,我理解你们的担忧。你们害怕改革会带来混乱,会动摇你们的地位“6 。 “但请你们想一想:如果不改革,会发生什么? ” 他指向窗外:“巴黎的街头,每天都在发生骚乱。民眾对贵族和教会的仇恨,与日俱增。 “6 “如果我们不主动改革,那么暴力革命就会替我们改革。到那时,你们失去的,將不仅仅是財產和特权,而是生命! ,莱昂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抢劫任何人,而是为了拯救所有人一包括你们这些反对者! ” “因为只有法国存活下来,你们才能继续享受你们的地位和財富。如果法国崩溃了,你们什么都不剩! ” 辩论持续了两个小时。 最终,米拉波站起来,提议投票。 “诸位,我们已经辩论得够久了,“他说,“现在,让我们用投票来决定:是支持弗罗斯特主席的改革方案,还是继续维持现状,等待王国的崩溃。 . 投票开始了。 第三等级的代表,几乎全部投了赞成票。他们看到了改革带来的希望一减轻税负,购买土地的机会。 开明派贵族,在拉法耶特的带领下,也投了赞成票。他们明白,改革是避免更大动盪的唯一方法。 甚至一部分年轻教士,也投了赞成票。他们受够了教会高层的腐败,希望看到一个更纯洁的教会。 但保守派依然在顽抗。 大主教和一群高级教士,以及效忠他们的贵族,坚决投了反对票。 最终的结果: 赞成:421票反对:278票方案通过。 第217章 魔鬼的交易 第217章 魔鬼的交易 “弗罗斯特先生,您这瓶勃艮第的品质,就像旧制度的財政状况一样,乏善可陈。” 查理—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这位瘸腿的奥坦主教,正端著酒杯坐在財政委员会主席的办公室里。 莱昂笑了笑,为他斟满:“那正好,主教阁下。我们今晚的任务,就是为这瓶乏善可陈的酒,注入新的活力。” 他將一份文件推过桌面:“法律通过了。但你的同僚们似乎把它当成了一份晚祷词,念完便束之高阁。我需要有人去提醒他们,这份文件需要用行动来回应,而不是阿门。” 塔列朗放下酒杯,拿起那份名为“教会財產国有化执行细侧”的文件,目光一扫而过。 “您知道,我的那些同僚们,”他用一种近乎咏嘆的语调说,“他们就像一群养尊处优的绵羊,总以为躲在教堂的围墙里,就能逃避外面的豺狼。他们会抗议,会祈祷,会以上帝的名义诅咒您一但他们绝不会“自愿”交出任何东西。” “所以,我需要一只聪明的牧羊犬,去告诉他们,与其被狼群撕碎,不如体面地被剪去羊毛。”莱昂直视著他。 “一个非常生动的比喻,虽然我觉得被冒犯了。”塔列朗轻笑起来,他优雅地伸了伸自己那条不便的腿,“但牧羊犬也需要骨头,弗罗斯特先生。您为我准备了什么?” “我为您准备的不是骨头,而是一整片新的牧场。” 莱昂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事成之后,由教会財產转化的“国家慈善与教育基金会”,需要一位主席。一位既懂神学,又懂人性的主席。我想不出比您更合適的人选。” 塔列朗的眼睛亮了。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这不仅是每年数十万里弗尔的合法收入,更是对法国教育和舆论的巨大影响力。这块“骨头”,远比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更肥美。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慢条斯理地问道:“一个基金会主席?听起来不错。不过,弗罗斯特先生,您知道,头衔和权力是两回事。这个主席,是像国王一样拥有真正的权力,还是像主教一样,只是上帝在人间的荣誉代表?” 莱昂笑了:“我保证,这个位置的权力,会比您想像的要大得多。您將有权任命基金会的理事会成员,有权决定每年数千万里弗尔资金的流向一一是用来建一所大学,还是用来救济一个省的灾民,全由您决定。” “听起来更诱人了,”塔列朗抿了一口酒,“但还有一个问题。这个基金会,是归財政委员会管辖吗?我可不想每次花钱,都要向您这位年轻的主席写申请报告。” “基金会將直接对国民议会负责,拥有独立的预算和人事权。”莱昂给出了他的底线,“我不会干涉您的日常工作,我只要结果个平稳过渡、不再成为国家財政负担、並且在教育和慈善领域继续发挥作用的“新教会”。” 塔列朗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成交。为了这片拥有独立王国的牧场,我很乐意去和那些老绵羊谈谈心。” “我很好奇,”莱昂问道,“您打算如何说服他们?据我所知,巴黎大主教可不是一只温顺的绵羊。” 塔列朗露出了他那標誌性的,混合著狡黠与嘲讽的微笑。 “弗罗斯特先生,您是玩弄数字和规则的高手。而我,只是一个在教会这个大染缸里挣扎求生的神父。”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要在这种地方活下来,你必须养成一个习惯一隨时知道別人的秘密,並確保別人不知道你的秘密。” 他端起酒杯,向莱昂致意:“请放心,我的书房里,收藏著足以让每一位主教大人都“自愿”爱国的卷宗。这是我多年来的——一点小爱好。” 莱昂点点头,这就是塔列朗的价值。 “那么,“胡萝卜”在这里。”莱昂將那份“补偿方案”推了过去,“体面的薪水,保留的教堂,以及基金会的席位。告诉他们,这是一次转型,不是一次掠夺。给他们一个足够体面的台阶。” 塔列朗接过方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拄起手杖,准备离开。 “弗罗斯特先生,”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问道,“您做这一切,难道不怕下地狱吗?” “如果地狱里都是像您我这样能解决问题的人,”莱昂说,“而天堂里都是那些只会祈祷的无能之辈,那我寧愿选择地狱。至少那里不会有財政危机。” 塔列朗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瘸著腿消失在门外。 第二天上午,巴黎大主教官邸。 十几位法国最高级別的教士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桃花心木长桌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不安。他们身下的丝绒座椅柔软舒適,但此刻却如坐针毡。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蜂蜡和香料气味,却掩盖不住那股从每个人心底渗出的恐慌。 “这是对上帝的公然抢劫!” 兰斯大主教,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通红的老人,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银质餐具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我们必须號召所有信徒,反抗这个无神论的政府!让他们看看,法兰西到底是谁的法兰西!” “没错!”波尔多主教,一个以精明著称的瘦高个,此刻也激动地站了起来,“我们的財產是歷代国王和信徒奉献给上帝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如果我们就这样屈服,將来有何面目去见上帝?” 就在这时,塔列朗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早上好,诸位大人,”他环顾四周,脸上带著一丝悲悯的微笑,“看来你们正在討论如何成为殉道者。这是一个崇高的理想,但恕我直言,毫无用处。” “塔列朗!你这个叛徒!”兰斯大主教怒吼,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竟敢和那些褻瀆上帝的暴徒为伍!” “不,我亲爱的大主教,”塔列朗不请自来地走到长桌的一个空位坐下,“我不是叛徒,我是你们的救世主。我来,是为了阻止你们集体自杀。” 他將自己的手杖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在你们决定以上帝的名义发动战爭之前,” 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首先投向了叫囂得最凶的兰斯大主教,“我建议我们先聊聊一些陈年旧事。比如,大主教您在1782年从教会借走、至今未还的五万里弗尔公款。我记得,那笔钱是用来修缮兰斯大教堂的,但不知为何,最后却变成了一座位於乡间的、专为您情妇建造的豪华別墅。” 兰斯大主教的脸瞬间从通红变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塔列朗的目光又转向了波尔多主教。 “还有您,主教大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刻著奇特花纹的木製酒塞,放在桌上轻轻转动,“您名下那几家位于波尔多的、从不缴税的酒庄,生意真是兴隆。尤其是那些贴著“教皇御用”標籤、实际上却从未运往罗马的顶级佳酿,在伦敦的黑市上,可是比黄金还受欢迎。” 波尔多主教的身体晃了一下。 接著,塔列朗又看向里昂大主教,一位以严肃和虔诚著称的老人。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一个银制的婴儿摇铃,放在桌上,轻轻摇晃了一下。清脆的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听说,瑞士的空气,很適合养育孩子。”塔列朗轻声说。 里昂大主教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紧紧抓住胸前的十字架,嘴唇无声地颤抖著。 塔列朗一个接一个地点名,或说出一笔被遗忘的债务,或展示一件不起眼却致命的信物,或只是用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每说一句,就有一位主教的脸色变得惨白一分。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平缓的语调和主教们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诸位,” 当所有人都被恐惧攫住时,塔列朗的声音变得柔和,但更具穿透力,“我无意冒犯。我只是想提醒各位,我们每个人,都活在一座玻璃房子里。在这个时代,向外面扔石头,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寂。愤怒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恐惧和绝望。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未来。”塔列朗將那份补偿方案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弗罗斯特先生让我转告各位:时代变了。旧的规则已经失效,新的规则正在建立。你们有两个选择。” “第一,抱著你们的土地和秘密,等待愤怒的民眾將你们连同教堂一起烧成灰烬。” “第二,”他顿了顿,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方案,“放弃土地,但保留你们的教堂、你们的薪水、你们的地位,以及最重要的一你们的尊严。” 他看著脸色惨白的巴黎大主教:“弗罗斯特先生为您们准备了一场体面的退场仪式。他希望在国民议会上,看到的是教会为了国家而主动奉献的崇高姿態,而不是一群因为丑闻而被迫屈服的罪人。” “您们是想作为圣人被载入史册,还是作为小丑被钉在耻辱柱上?”塔列朗靠在椅背上,优雅地问道,“请选择吧,大人们。” 说完,他站起身,拄著手杖,一瘸一拐地向门口走去。 “给你们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需要答覆。” 门关上了,留下一屋子失魂落魄的主教。 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分钟。然后,压抑的气氛终於爆发了。 “我们完了!”波尔多主教哀嚎道,他把头埋在手里,“塔列朗这个魔鬼!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里昂大主教颤抖著声音说,“我们的把柄都在他们手上!如果这些事曝光,我们不仅会失去一切,还会被愤怒的信徒撕成碎片!” “难道我们就这样屈服吗?”兰斯大主教不甘心地咆哮,“把上帝的財產交给一群暴徒?” “不然呢?”里昂主教冷冷地说,他已经从最初的惊恐中恢復过来,开始计算得失,“你还想反抗?你拿什么反抗?用你的情妇去对抗国民卫队吗?还是用你贪污的帐本去说服民眾?” 他拿起那份补偿方案,仔细研究起来:“你们都看看这个。每年三万里弗尔的薪水,比我们现在的灰色收入少不了多少,而且是合法的!我们还能保留教堂,还能管理那个什么基金会——我们失去的只是土地,但保住了地位和体面。” “这是魔鬼的诱惑!”兰斯大主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你是选择被魔鬼诱惑,还是被暴民吊死在路灯上?”波尔多主教反问。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反抗的火焰。 是啊,一边是失去土地但保全体面和大部分利益,另一边是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甚至丧命。这个选择题,並不难做。 巴黎大主教闭上眼睛,一行浊泪从他苍老的脸颊滑落。 “主啊,”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请原谅我们。” 然后,他睁开眼,看著眾人,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说:“我准备——亲自起草——“自愿奉献”。 的演讲稿。” 房间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嘆息声。有人在低声抽泣,有人在喃喃祈祷,有人则呆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一个小时后,塔列朗再次推门而入。 他看到的,是一群已经认命的老人。 “诸位大人,”他微笑著问道,“我想,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巴黎大主教颤抖著手,將一份刚刚写好的演讲稿递给塔列朗。 塔列朗接过稿子,快速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写得很好,大主教阁下。”他说,““为了拯救国家於危难之中,法兰西教会愿意献出一切“—一这句话,一定会被载入史册。” 他將稿子折好,放进怀里,然后环顾四周:“诸位,我知道今天对你们来说很艰难。但请相信我,你们做出了正確的选择。歷史会记住你们的牺牲,而不是你们的小瑕疵。” 说完,他再次拄著手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留下的,只是一屋子沉默的主教,和他们破碎的骄傲。 两天后,国民议会大厅。 旁听席上挤满了巴黎市民,他们中的许多人是专程赶来见证这一刻的。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紧张地等待,还有人已经准备好了嘘声和口哨,隨时准备向那些“贪婪的神父“发起攻击。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打开了。 巴黎大主教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朴素的黑色长袍,胸前掛著一枚简单的银十字架,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他的脸色苍白,步履沉重,仿佛每走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在他身后,跟著十几位高级教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伤和无奈。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年迈的大主教身上。 巴黎大主教缓缓走上讲台,他的手紧紧抓著讲台的边缘,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演讲。 “尊敬的议员们,亲爱的法兰西公民们,”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但依然充满了力量,“今天,我站在这里,代表法兰西教会,向你们宣布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们都知道,法兰西正处於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国库空虚,民眾飢饿,国家濒临崩溃。在这个时刻,每一个法兰西人都有责任为国家做出贡献。” “教会,作为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机构之一,不能袖手旁观。”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也湿润了,“因此,经过深思熟虑和祈祷,法兰西教会决定一將我们名下的所有土地,无偿奉献给国家。”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惊呼,隨即是雷鸣般的掌声。 旁听席上的市民们欢呼起来,有人高喊“教会万岁“,有人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但巴黎大主教没有停下,他继续说道:“这些土地,是歷代信徒和国王奉献给上帝的。但今天,我们相信,上帝会理解我们的选择。因为拯救法兰西,就是在履行上帝的旨意。” “我们不求回报,不求讚美。我们只希望,这些土地能够帮助国家渡过难关,能够让我们的人民重新过上安定的生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最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愿上帝保佑法兰西!愿上帝保佑我们的人民!” 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踉蹌著走下讲台。 大厅里的掌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米拉波站起来,激动地说:“这是法兰西歷史上最伟大的奉献!教会的牺牲精神,將永远被铭记!” 拉法耶特也站起来,向巴黎大主教致敬:“您和您的同僚们,是真正的爱国者!” 旁听席上的市民们高呼著“教会万岁“,许多人已经泪流满面。 只有角落里的罗伯斯庇尔,依然冷冷地坐著。 他看著台上那些虚偽的笑容,看著那些激动的泪水,嘴角勾起一丝鄙夷的微笑。 他知道,这不过是另一场骯脏的政治交易。 那些主教们不是因为爱国而奉献,而是因为恐惧而屈服。 议会散会后,莱昂回到了財政委员会的办公室。 塔列朗已经在那里等著他了,手里拿著一杯香檳。 “恭喜您,弗罗斯特先生,”他举起酒杯,“您贏得了一场完美的胜利。教会的土地,现在都是国家的了。” “不,”莱昂摇了摇头,也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是我们贏得了胜利。没有您,这场戏演不下去。” “过奖了,”塔列朗微笑著说,“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 他抿了一口香檳,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弗罗斯特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您真的相信,这些士地能够解决法兰西的財政危机吗?” 莱昂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能。” 塔列朗挑了挑眉毛。 “这些土地,”莱昂继续说,“只是一个开始。它们能够缓解眼前的危机,但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法兰西需要的,是一场彻底的改革一一税制改革、行政改革、军事改革。而这些改革,都需要时间和资源。” “那您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莱昂看著窗外的巴黎,“我需要时间。我需要让这个国家活下去,活到我能够完成那些改革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著塔列朗:“而您,主教阁下,就是帮助我爭取时间的关键。 塔列朗沉默了片刻,然后举起酒杯:“为了时间。” “为了法兰西。” > 第218章 以工代賑 第218章 以工代賑 解决了教会问题,莱昂的精力便完全转向了他计划中的第三根支柱—一暴力o 虽然他某种程度上抑制了法国財政的崩溃,减缓了大面积民眾吃不上麵包的情况,但是,现在的法兰西,依旧徘徊在革命的边缘。 隨著政治动盪的加剧,旧的秩序正在瓦解。大量的工场倒闭,奢侈品行业凋敝。更致命的是,很快,在七月十四日攻占巴士底狱的事件后,国王被迫从巴黎及周边地区撤走了数万名皇家军队。这些士兵,尤其是其中的外国僱佣兵团,在被遣散后,並未立刻离开法国。他们中的许多人,失去了薪水和纪律约束,变成了在巴黎街头游荡的幽灵。 退伍军人、失业工人、流浪汉————数以万计的青壮年男子,每天无所事事地聚集在酒馆、广场和街角。他们口袋里没有一个子儿,肚子里没有一块麵包,心中却充满了对现状的愤怒和对未来的迷茫。 在原本的歷史上,这股力量最终被雅各宾派和马拉这样的野心家所利用,成为了推动大革命走向血腥恐怖的街头主力。 但现在,莱昂决定要抢先一步,將这股毁灭性的力量,转化为建设性的力量或者说,转化为只听命於他自己的力量。 不过,他很清楚,这件事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如果他直接提议组建一支私人军队,哪怕只是暗示,都会立刻引发国王、保守派、甚至拉法耶特等温和派的警觉和反扑。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偽装。 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反对、甚至会主动支持的偽装。 於是,在紧接著第二天的国民议会。 莱昂以財政委员会主席的身份,要求进行一次紧急议题演讲。 当他走上讲台时,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想知道,这位刚刚兵不血刃地“说服”了教会的年轻主席,今天又要拋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计划。 “诸位代表,” 莱昂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迴荡在议会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今天,我们解决了財政的燃眉之急。但是,在我们的首都巴黎,一个新的危机正在酝酿。” “数以万计的失业工人正在挨饿。数以万计为法兰西流过血的勇士,在被遣散后,正流落街头。他们曾经是保卫王国的盾牌,但现在,他们正在变成威胁王国安定的利剑。” “我们不能,也绝不可以,让这些为国效力的勇士,在和平时期,因为贫穷和飢饿而走向犯罪和暴乱!” 他的声调陡然拔高,充满了激情。 莱昂展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清晰地標註著目前已经初步启动的运河计划,第一期,从巴黎通往枫丹白露的运河路线,“这项运河计划很多人应该都知道,半个多月前已经通过了国王陛下的首肯,初期建设已经启动。接下来,项目將全力开工!我们將成立国家工场—运河工程队”,招募失业工人及退伍军人,加速巴黎—枫丹白露运河的修建工程!” “这条运河一旦建成,將极大地促进巴黎与南部地区的商贸往来,为国家带来长远的经济利益。而在建设过程中,它將为数万个家庭提供稳定的收入和食物!” “诸位,想像一下!” 莱昂环顾全场,“我们不是在用麵包去施捨他们,而是让他们用自己的汗水和劳动,去贏得尊严和麵包!我们不是在用刺刀去镇压他们,而是用铁锹和镐头,去引导他们建设自己的国家!” “用建设代替骚乱!用秩序代替混乱!用希望代替绝望!” 这番演讲,堪称完美。 它精准地击中了每一个派別的诉求。 对於右派的保守贵族来说,这个计划能將街头那些危险的流民组织起来,清理市容,维护稳定,他们乐见其成。 对於中间派的拉法耶特等人来说,这是一个典型的、符合启蒙思想的利国利民的工程,既解决了社会问题,又发展了经济。 对於左派的激进代表来说,为失业工人提供工作和收入,是他们一直呼吁的,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反对。 甚至连罗伯斯庇尔,在短暂的思索后,也找不到攻击这个计划的切入点。 但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我有一个问题。” 说话的是一位年迈的保守派议员,德·布雷泽伯爵,他是国王最忠实的支持者之一。 “请说,伯爵阁下。 莱昂礼貌地回应。 “弗罗斯特主席,您说要招募“数万”工人,” 德·布雷泽缓缓站起身,“那么,具体是多少人?这些人將如何管理?由谁来指挥?” 他的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警惕。 莱昂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质疑,他从容地回答:“根据工程师的估算,这项工程需要约五万名劳工,分批次招募。至於管理,我们將採用传统的工地管理模式—设立工头、监工、工段长等职位,由有经验的工程管理人员负责。” “五万人?” 德·布雷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此庞大的人群聚集在一起,如果管理不善,恐怕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伯爵阁下的担忧很有道理,” 莱昂点点头,“因此,我建议在工程队中设立纪律监察组”,由国民卫队派出军官协助维持秩序。同时,財政委员会將派出专员,对工程进度和资金使用进行监督。” 但德·布雷泽显然不满足於这个答案。 “那么,这些工人是否会配备武器?” 他直截了当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莱昂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仿佛对方的问题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武器?伯爵阁下,他们是去挖运河的工人,不是去打仗的士兵。他们需要的是铁锹和镐头,而不是火枪和刺刀。”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和困惑,仿佛在说:您怎么会问出这么荒谬的问题? 这个回答让德·布雷泽一时语塞。 確实,如果只是民用工程,配备武器就显得过于敏感和不合理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那么,如果工地上发生骚乱或衝突,该如何处理?” “那就由国民卫队和巴黎警察局负责维持秩序,” 莱昂回答得理所当然,“工程队本身不具备任何执法权力。他们只是普通的劳工,受国家法律的约束和保护。” 德·布雷泽还想继续追问,但他一时之间没有抓到具体的点。 五万人的组织,调动起来,势能是很恐怖的。 所以,他隱约能感觉到一些不对劲。 但是,莱昂的设计,太完美了。 找不到足够的藉口。 如果他继续追问下去,就会显得是在无理取闹,甚至会被认为是在阻挠一项利国利民的工程。 拉法耶特適时地站起来打圆场:“我认为弗罗斯特主席的计划非常周全。这是一项纯粹的民用工程,不涉及任何军事问题。我们应该支持这个计划,而不是用过度的猜疑去阻碍它。 米拉波也附和道:“没错!我们应该把精力放在如何让这个计划更好地实施,而不是在这里杞人忧天!” 在两位重量级人物的支持下,德·布雷泽只能地坐了下去。 最终,这项提议获得了压倒性的支持,几乎全票通过。 第219章 眼皮底下的军队 第219章 眼皮底下的军队 议会散会后,莱昂回到財政委员会的办公室。 杜波依斯已经在那里等著他了。 “怎么样?” 杜波依斯问道。 “通过了,”莱昂靠在椅背上,”而且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 “那我们的计划————” 杜波依斯说道,“计划不变,”莱昂打断了他,“我说的是工程队”不配备武器,但我没说纪律监察组”不配备武器。” 杜波依斯眼睛一亮。 “明天开始財政委员会会成立专门的项目组组织招募,”莱昂继续说,”对外宣称招募五万名劳工,但实际上,我们要分成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普通劳工,大约四万人。他们是真的去挖运河的,招募標准可以放宽,只要身体健康、愿意干活就行。这些人將分散在各个工段,由普通工头管理。” “第二部分,核心骨干,大约五千到一万人。这些人必须是退伍军人,有实战经验,纪律性强,忠诚可靠。他们的名义是工地纠察队”、安保队”、工段长”等管理岗位,但实际上,他们才是我们真正的力量。 杜波依斯立刻明白了莱昂的意图。 “那训练怎么办?” 杜波依斯问,“总不能让他们白天挖运河,晚上练军事吧?” “当然不是,”莱昂说,“你可以以提高工作效率”、加强纪律管理”的名义,对那些管理人员”进行定期培训。至於具体培训什么內容,那就是你的事了。” 杜波依斯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另外,”莱昂继续说,“招募工作要慢慢来,不要一次性招满。先招一批,让他们开工,等工地运转起来、 外界的注意力分散后,再逐步筛选和培养核心成员。” “明白,”杜波依斯说,“那武器呢?我们总不能让他们永远空手吧。” “武器的事,暂时不用急,”莱昂说,“等时机成熟,我自然会想办法。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个框架搭起来,让它看起来人畜无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巴黎。 “记住,杜波依斯,我们现在做的,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建立一支只属於我们的力量。这需要耐心,需要偽装,需要一步一步地渗透。” “任何急躁和冒进,都可能让我们前功尽弃。” 杜波依斯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先生。我会小心行事的。” “很好,”莱昂转过身,“那么,从明天开始,就让我们的运河工程”正式启动吧。 77 第二天,巴黎各处都张贴出了招募告示。 分批次招募五万人。 资薪待遇: 普通劳工:每日1里弗尔,包食宿; 工段长、工头:每日2—3里弗尔; 纪律监察员、安保人员:每日3—5里弗尔。 这份告示一经张贴,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在这个失业率高企、民眾普遍挨饿的时代,每日一里弗尔的工资,加上包食宿,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无数失业工人、退伍军人、甚至一些破產的小商人,都涌向了报名点。 在巴黎东郊的徵募营地,杜波依斯和他手下的几十名老兵骨干,开始了漫长而细致的筛选工作。 但与莱昂在议会上说的不同,他们的筛选標准,远比告示上写的要复杂得多。 “下一个!”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姓名?” “皮埃尔·杜蒙。” “年龄?” “三十二岁。” “以前做什么的?” “在麵包坊干活,三个月前倒闭了。” 负责登记的老兵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在表格上做了一个標记。 “去左边那个棚子,等候分配。” 皮埃尔高兴地走了出去。他不知道,那个標记的意思是:普通劳工,第三批次。 “下一个!”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精瘦,但眼神锐利。 “姓名?” “让—巴蒂斯特·克莱门特。” “年龄?” “二十六岁。” “以前做什么的?” “皇家步兵团,服役八年,去年退伍。” 负责登记的老兵眼睛一亮,但表面上依然平静。 “参加过哪些战役?” “美国独立战爭,约克镇围城战。” “军衔?” “下士。” 老兵在表格上做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標记,然后说:“去右边那个棚子,会有人安排你进行进一步的面试。” 让—巴蒂斯特走了出去,心中有些疑惑。为什么他要去不同的地方?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在右边的棚子里,等待他的不是普通的登记员,而是一个看起来像军官的中年男子。 “坐下,”那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叫安托万,以前是龙骑兵团的上尉。我想和你聊聊。” 让—巴蒂斯特坐了下来,有些紧张。 “放轻鬆,”安托万笑了笑,”我只是想確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有实战经验。约克镇围城战,你在哪个部队?” “罗尚博伯爵麾下,第二步兵团。” “指挥官是谁?” “德·维奥梅尼尔將军。” “围城战持续了多久?” “从九月底到十月十九日,大约三周。” 安托万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细节,只有真正参加过那场战役的人才知道。 “很好,”他在表格上又做了一个標记,”欢迎加入运河工程队。不过,我们有一个特殊的岗位,想请你考虑一下。” “什么岗位?” “工地纠察队,” 安托万说,“负责维持工地秩序,处理工人之间的纠纷,防止偷盗和斗殴。工作会比普通劳工轻鬆一些,但需要一定的管理能力和威慑力。薪水是每日三里弗尔。 让—巴蒂斯特的眼睛亮了。三里弗尔,这可是普通劳工的三倍! “我愿意!”他毫不犹豫地说。 “很好,”安托万递给他一张纸条,“三天后,到这个地址报到。会有人安排你进行岗前培训。” 让—巴蒂斯特接过纸条,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就这样,招募工作在表面的平静中,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对外界来说,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劳工招募,没有任何异常。 但在杜波依斯和他的老兵们的精心筛选下,一批又一批的退伍军人,正在被悄悄地挑选出来,编入那个神秘的“纠察队”和“管理层”。 一周后,第一批五千名劳工正式入场,开始了运河的开挖工作。 巴黎的市民们路过工地,看到的是一群挥汗如雨、辛勤劳作的工人。 凡尔赛宫的贵族们,对清除了街头那些碍眼的失业者感到非常满意。 国民议会的代表们,纷纷称讚莱昂的“以工代賑”计划是一项伟大的创举。 只有莱昂自己知道,这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他站在远处的一座小山丘上,用望远镜看著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在那些挥舞铁锹的普通工人中间,混杂著一些特殊的身影。 他们是工头,是纠察员,是安保人员。 但在不久的將来,他们將是士兵,是军官。 只不过现在,这把剑还藏在鞘中,等待著出鞘的那一天。 他满意地放下望远镜,转身离开。 第一步,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慢慢地、耐心地,將这个看似无害的工程队,转化为一支真正的军队。 而这个过程,將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进行。 第220章 暗夜誓言 第220章 暗夜誓言 运河工程开工两周后的一个深夜。 巴黎东郊,距离主工地三公里外的一片树林深处,有一座废弃的旧兵营。 这里原本是皇家军队的一个小型训练场,在七月革命后被遗弃。但现在,它被重新启用了一—不过,这一次,它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工程队管理人员培训中心”。 “” 对外的说法是,这里是用来培训工头、纠察员和安保人员的地方,教他们如何管理工人、维持秩序、处理纠纷。 但实际上,这里是杜波依斯秘密筛选和训练核心成员的地方。 此刻,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在这座兵营的操场上,聚集著大约三百名男子。他们都是在过去两周內,从五千名劳工中精心挑选出来的退伍军人。每一个人都有至少五年的军旅经歷,参加过真正的战斗。 他们被告知,今晚將进行一次“特殊的岗前培训”。 但没有人告诉他们,具体要培训什么。 操场周围,火把熊熊燃烧,將这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杜波依斯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这些人。 就在这时,操场边缘的树林里,传来了马蹄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只见一辆简朴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操场边缘。 车门打开,一个年轻的身影走了下来。 “是弗罗斯特主席!”有人低声惊呼。 莱昂·弗罗斯特,財政委员会主席,这个在短短几个月內就搅动了整个法兰西政坛的年轻人,竟然亲自来到了这个偏僻的训练营。 莱昂没有理会人群的骚动,他径直走向木台,登了上去。 杜波依斯向他敬礼,然后退到一旁。 莱昂站在台上,环顾四周,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这十秒钟的沉默,让操场上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终於,他开口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你们在想,为什么一个財政官员,会在深夜把你们召集到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让我先问你们几个问题。” “你们中有多少人,曾经在战场上冒著生命危险,为法兰西而战?” 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你们中有多少人,在退伍后,被国家遗忘,沦落到挨饿受冻的地步?” 依然是几乎所有人。 “你们中有多少人,曾经梦想过有一天,能够重新穿上军装,重新获得作为战士的尊严?” 这一次,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回应声。 莱昂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现在,让我告诉你们,我为什么把你们召集到这里。” 他从台上走了下来,缓缓走到人群前方。 “法兰西正处於一个危险的时刻。旧的秩序正在崩溃,新的秩序尚未建立。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挖运河的劳工,更需要能够维护秩序、保护人民、捍卫革命成果的力量。” “你们,就是我选中的那股力量。” “但我要说清楚,”他的声音变得严肃,“我不是要你们去当叛军,也不是要你们去推翻谁。我需要的,是一支能够在关键时刻,保护法兰西免受內乱和外敌侵害的精锐队伍。” “名义上,你们是运河工程队的管理人员。但实际上,你们將接受最严格的训练,成为这个国家最可靠的守护者。”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炬。 “我不会骗你们说这没有风险。但如果我们成功了,你们將成为新法兰西的奠基者。 “”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第一,离开这里,回到工地,继续做普通劳工。我保证,没有人会为难你们。” “第二,留下来,成为这支精锐队伍的一员。你们將获得荣誉、尊严、以及改变命运的机会。” “选择权在你们手上。想离开的,现在就可以走。” 说完,他转身走回木台,背对著人群。 操场上陷入了死寂。 一分钟后。 莱昂转过身:“想要离开的,现在可以走了。” 沉默。 没有人动。 莱昂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很好。既然你们选择留下,那么从现在开始,让我告诉你们,你们將得到什么。” 他向杜波依斯示意。 杜波依斯立刻让人抬上来几个大箱子,打开后,里面装满了银幣。 “从今天开始,你们的薪水是普通劳工的五倍,”莱昂说,“每人每天五里弗尔,按月发放,绝不拖欠。”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惊呼。五里弗尔,这可是一个熟练工匠的日薪! “不仅如此,”莱昂继续说,“你们每天將有肉有酒,住的是单独的营房。你们的家人,將得到我的保护。我会为他们提供住所和工作,確保他们不会挨饿受冻。” “你们的未来,將由你们自己的功绩决定。表现优秀的,可以晋升,获得更高的薪水和更大的权力。” “而当法兰西真正稳定之日,你们每个人都將获得一块属於自己的土地,以及公民的最高荣誉。”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你们將不再是被遗弃的退伍军人,不再是社会底层的劳工。你们將是英雄,是战士,是改变这个国家命运的力量!” “你们的名字,將被铭记!你们的功绩,將被传颂!”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语调说道:“现在,闭上你们的眼睛。” 三百名退伍军人面面相覷,但最终还是照做了。 “想像一下,” 莱昂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想像你们曾经在战场上的样子。那时的你们,是勇士,是英雄。你们不畏惧死亡,不畏惧敌人。” “想像你们的家人,因为你们的功绩而感到骄傲。想像你们的孩子,长大后会自豪地说:我的父亲,是法兰西的英雄。” “想像这个国家,因为你们的守护而变得更加强大、更加繁荣。” “这一切,都不是梦想。只要你们愿意,只要你们忠诚,只要你们勇敢,这一切都会实现。” 他的声音越来越有穿透力,仿佛直接钻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现在,睁开眼睛。” 三百双眼睛同时睁开,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狂热。 莱昂知道,时机到了。 他在心中默念: 【使用影响力点数:50点】 【目標:眼前300名退伍军人】 【效果:提升忠诚度+30,士气+40】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散发出去,笼罩了整个操场。 三百名退伍军人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心中被点燃了。 那是对荣誉的渴望,对尊严的追求,对未来的憧憬。 更重要的是,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信任和崇拜。 莱昂举起右手,庄严地说:“现在,我以法兰西的名义,以你们曾经流过的血、冒过的险为证,邀请你们加入这支队伍。” “你们不需要向我宣誓效忠,你们只需要向你们自己、向你们的家人、向法兰西宣誓:从今天起,你们將用自己的力量,守护这个国家,守护你们所爱的人。” “愿意的,请举起右手。” 三百只手,几乎是同时举了起来。 “很好,”莱昂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今晚开始,你们就是运河工程队第一特別管理组”的成员。杜波依斯將军会告诉你们具体的安排。” “记住,你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法兰西的未来,也是为了你们自己的未来。” “不要让自己失望,不要让你们的家人失望,不要让法兰西失望。”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操场,重新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操场上,三百名新兵依然站立著,久久没有动。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狂热。 杜波依斯走到他们面前,沉声说:“都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第一特別管理组的成员。你们的训练將在每天夜里进行,白天你们依然要在工地上装作普通的工头和纠察员。” “任何人胆敢泄露今晚发生的事,將被立刻开除,永远失去这个机会。” “明白了吗?” “明白!” 三百人齐声回答,声音震天。 “很好,”杜波依斯说,“现在,开始你们的第一课—队列训练!” 第221章 工业的心跳 第221章 工业的心跳 巴黎东郊,一片偏僻的区域。 这里远离市中心,周围是农田和树林,人烟稀少。在一条泥泞的小路尽头,有一座看起来废弃已久的大型仓库。 这座仓库原本属於一个破產的粮商,莱昂用私人资金將它买了下来。从外面看,它依然是一座破败的建筑,墙壁斑驳,屋顶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塌陷。 但在仓库的大门旁,掛著一块並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写著:“巴黎应用科学协会”。 路过的农民,如果注意到这块牌子,大概会以为这是某个穷酸学者租用废弃仓库做实验的地方。 但实际上,这里是莱昂所有计划中最核心、最秘密的一环。 这里是他的军工实验室。 马车在深夜悄然停在了这座建筑的后门。 莱昂从马车上下来,环顾四周,確认没有人跟踪后,才敲响了后门。 门上的小窗打开,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口令。” “普罗米修斯的火种。” 门立刻打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守卫向莱昂敬礼,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莱昂走进建筑內部,立刻感受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氛。 外面是破败和萧条,但里面却是忙碌和热烈。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整座建筑依然灯火通明。从地下室传来的机器轰鸣声,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动。空气中瀰漫著煤烟、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格里博瓦尔匆匆迎了上来。 这位法国最杰出的炮兵工程师,大约三十岁出头,身材瘦削,戴著一副厚重的眼镜,脸上沾满了油污和煤灰,但眼神中却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在歷史上,他將主导法国火炮的標准化改革,创造出著名的“格里博瓦尔炮兵系统”。 “弗罗斯特先生!您终於来了!”他激动地说,“我们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但在这个时空,他在半个月前被莱昂挖掘出来,成为了这座秘密实验室的首席工程师“带我去看看。” 莱昂说。 格里博瓦尔兴奋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解。 “先生,您半个月前交给我的那些图纸,简直是天才的杰作!那些设计理念、那些机械原理,完全超越了这个时代!” “我一开始还以为那些图纸是异想天开,根本不可能实现。但当我们真的按照图纸开始製造时,我才发现,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每一个部件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格里博瓦尔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车间。 这个车间至少有两百平方米,天花板高达五米。整个空间被划分成了几个区域:铸造区、加工区、装配区、测试区。 在车间的中央,矗立著一台庞然大物。 那是一台蒸汽机驱动的鏜床。 它的外形丑陋而粗糙,由无数的铁架、齿轮、传动轴和蒸汽管道拼凑而成,看起来就像一个钢铁怪兽。蒸汽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整台机器在运转时会剧烈地震动,需要用粗大的铁链固定在地面上。 但就是这台看起来粗糙的机器,却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工业设备。 莱昂走到机器前,仔细地观察著它的每一个部分。 “这就是根据您设计的图纸,製作出来的高精度鏜床,”格里博瓦尔自豪地说,“虽然它的外形不够优雅,噪音也很大,但它的性能,绝对是这个时代的奇蹟!” 他拿起一个金属圆筒,递给莱昂。 “这是我们用这台机器加工出来的炮管內膛样品。您摸摸看,它的內壁有多光滑!” 莱昂接过圆筒,用手指轻轻抚摸內壁。 光滑。 难以置信的光滑。 在这个时代,火炮和枪械的膛线都是靠手工打磨的,精度极低,导致气密性很差,火药燃烧產生的气体会大量泄漏,射程和威力都大打折扣。 但眼前这个圆筒的內壁,光滑得就像镜面一样,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瑕疵。 “我们用游標卡尺测量过,”格里博瓦尔兴奋地说,“这个內膛的直径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毫米!这是任何手工艺人都无法达到的精度!” “有了这样的精度,我们就能製造出气密性绝佳的枪膛和炮膛!火药燃烧產生的气体,將被完全利用,不会有任何泄漏!” “这意味著,我们的火炮射程可以提高百分之五十,威力可以提高百分之三十!而我们的步枪,將比任何国家的步枪都更加精准、更加致命!” 莱昂放下圆筒,看著眼前这台轰鸣的机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在他的前世,工业革命的核心,就是机器製造机器。 而高精度工具机,就是“製造机器的机器”,是整个工业体系的基石。 有了它,才能製造出標准化的零件。 有了標准化的零件,才能实现流水线生產。 有了流水线生產,才能大规模製造武器、机械、乃至一切工业產品。 这台看起来粗糙的鏜床,就是法兰西工业革命的第一颗种子。 这不仅仅是一台机器,这是工业的心跳。有了这台鏜床,就能製造出精密的零件。有了精密的零件,就能製造出更多的工具机。有了更多的工具机,就能製造出更多的机器。 实际上,在这部分里面,莱昂同样花费了一些影响力点数,来加快整个鏜床的生產进度,所以,格里博瓦尔他们才得以在半个月內就完成这项可以说是“神跡”的任务。 格里博瓦尔依旧是激动:“先生,现在鏜床搞定了,接下来,是不是就可以直接生產武器了!” “没错,”莱昂点点头,“所以,我今晚来,就是要和你討论具体的生產计划。” 隨即,他和格里博瓦尔来到会议室里面,开始討论接下来的计划。 首先,第一阶段,是在一个月內,利用现有鏜床,製造500支新式步枪的核心部件。 之后再扩大规模。 格里博瓦尔看著莱昂的计划,倒吸了一口凉气。 “先生,这个计划太激进了!我们现在只有一台鏜床,只有二十几个工匠,您却要在一个月內生產500支步枪的核心部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这是可能的,”莱昂说,“因为我们不是要製造500支完整的步枪,而是只製造最关键的枪管。其他部件,可以由普通工匠手工製作。” “而且,我们不需要追求完美。这第一批步枪,只是用来装备核心部队的。它们不需要华丽的外观,只需要能够可靠地射击。” 他转过身,看著格里博瓦尔:“我知道这很困难,但我相信你能做到。因为你是法兰西最优秀的工程师。” 当然,还会有系统的辅助。 莱昂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实际上,工业生產项目上马时间不长,但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如果不是考虑到太过於惊世骇俗,他甚至想要在半个月到二十天內,也就是国王可能出现“反水”之前,敲定好这批武器。 格里博瓦尔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先生。我会尽全力完成任务。” 第222章 暗战 第222章 暗战 1789年7月6日,巴黎。 这是一个值得载入史册的日子。 国民议会大厅里,所有的议员都站了起来,目光聚焦在讲台上。 莱昂正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张精美的纸幣。 那是法兰西歷史上第一张指券。 “各位议员,各位法兰西的公民,,莱昂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今天,我们將见证歷史。” “这张指券,以国有化的教会土地作为抵押,可以按照1:1的比例兑换成金银。它不仅仅是一张纸幣,更是法兰西新时代的象徵。” “从今天开始,法兰西將告別旧制度的金融混乱,迎来一个全新的货幣体系。” “每一个法兰西公民,都將拥有平等使用货幣的权利。” “法兰西的財政危机,將得到彻底解决!” 他高高举起那张指券。 “我宣布,法兰西第一批价值一亿里弗尔的指券,正式发行!” 大厅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发行仪式结束后,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皇家银行的大厅里,挤满了前来兑换指券的市民。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我要兑换一千里弗尔的指券!” “我要五百里弗尔的!” “给我两千里弗尔的!” 人们爭先恐后地挤到柜檯前,用金银兑换指券。 银行的职员们忙得不可开交,一张张崭新的指券从他们手中递出。 这些指券设计精美,上面印著法兰西的国徽、自由女神的图案,以及莱昂亲笔签名的防偽標记。 更重要的是,每一张指券的背面,都清楚地写著:“本券以法兰西国有土地作为抵押,可隨时按1:1比例兑换金银。” “发行机构:法兰西国民议会財政委员会” “主席签名:莱昂·弗罗斯特” 这些文字,给了人们极大的信心。 “这可是弗罗斯特先生亲自签名的!”一个商人激动地说,“他可是法兰西的財政救星”,他说能兑换,就一定能兑换!” “而且背后有教会土地做抵押,”另一个人说,“那可是价值几十亿里弗尔的土地啊!这比国王的信用还可靠!” 到了中午,第一天的发行额度就已经用完了。 奥古斯特兴奋地跑到莱昂的办公室。 “先生!太成功了!第一天就发行了五百万里弗尔的指券!而且市民们的接受度非常高!” “很多商人已经开始用指券进行交易了!” “巴黎的几家大商號,甚至主动宣布接受指券支付!” 莱昂点了点头。 第二天,指券的热度不减反增。 不仅巴黎,里昂、马赛、波尔多等大城市的银行,也开始发行指券。 而且,一个令人惊喜的现象出现了。 在市场上,指券的兑换比例不是1:1,而是1:1.05! 也就是说,人们愿意用105里弗尔的金银,来兑换100里弗尔面值的指券! 指券,竟然溢价了! “这是为什么?”奥古斯特惊讶地问。 “因为便利性,”莱昂解释道,“指券比金银更轻便,更容易携带和交易。而且,我们承诺可以隨时兑换,这让人们觉得指券比金银更安全。” “更重要的是,”他继续说,“人们相信我们。他们相信我们不会让指券贬值。” 果然,到了第三天,指券的溢价更高了,达到了1:1.08。 各大报纸纷纷报导这一盛况。 《爱国者报》的头版標题是:“奇蹟!弗罗斯特的指券创造金融史上的传奇!” 文章写道:“在短短三天內,法兰西发行了超过一千五百万里弗尔的指券。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指券不仅被市场完全接受,甚至出现了溢价!” “这是法兰西金融史上前所未有的成功!” “弗罗斯特先生再次证明了他的天才!他不仅拯救了法兰西的財政,更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货幣体系!” 《人民之声报》更加热情:“人民的货幣!革命的胜利!” “指券的成功,標誌著旧制度的彻底失败。从今天开始,货幣不再是国王和贵族的特权,而是属於每一个法兰西公民!” “感谢弗罗斯特先生!感谢革命!” 巴黎的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谈论指券。 “你换指券了吗?” “当然!我把所有的金银都换成了指券!现在还能赚8%的溢价呢!” “我听说,用指券买教会土地,还能打折!” “真的吗?那我也要去换!” 指券的成功,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到了第五天,发行总额已经达到了三千万里弗尔。 莱昂的声望,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巴黎的市民们自发地在他的官邸外聚集,高呼他的名字。 “弗罗斯特万岁!” “法兰西的救星!” “革命的英雄!” 各大报纸更是不吝溢美之词。 《国民报》甚至刊登了一幅漫画:莱昂站在一座金山上,手里拿著指券,脚下踩著破 產的旧制度。 標题是:“新时代的缔造者”。 直到第六天。 一早,莱昂的办公室里,奥古斯特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叠紧急报告。 “先生!出大事了!” 莱昂抬起头,平静地问:“什么事?” “指券————指券的价格在暴跌!” 奥古斯特几乎是喊出来的,“在里昂、马赛、波尔多等地的交易所,突然出现了大量的指券拋单!” “多少?” “至少————至少有五百万里弗尔的拋单!而且还在继续增加!” 莱昂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兑换比例跌到多少了?” “从1:1跌到了1:0.85,而且还在继续下跌!”奥古斯特焦急地说,“如果这样下去,指券的信用就完了!” “巴黎的情况怎么样?”莱昂站起来。 “更糟,”奥古斯特说,“各大银行门口都排起了长队。市民们在疯狂挤兑,要求用指券兑换金银。” “我们的金银储备还能支撑多久?” “最多————最多三天,”奥古斯特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挤兑继续下去,我们的储备就会耗尽。到那时,指券就会彻底崩溃。”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片刻,奥古斯特小心翼翼地说:“先生,我建议————我们是否应该暂停指券的发行?至少等市场稳定下来再说?” “不,”莱昂斩钉截铁地说,“暂停发行,就等於承认失败。那样的话,指券的信用就彻底完了。” “但是————”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莱昂说,“是需要弄清楚,到底是谁在做空我们的指券。” 不需要莱昂去安排,下午,塔列朗就带来了最新的情报。 “很明显,这次做空指券的行动,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他坐在莱昂办公桌的对面,拄著手杖,“首先,在里昂、马赛等地出现的大量拋单,都来自几家特定的银行和商號。这些机构在过去几天里,大量收购指券,然后在今天集中拋售。” “他们的资金从哪里来?” “这就是关键,”塔列朗说,“根据我的情报,这些资金有两个来源。” “第一个来源,是荷兰和日內瓦的几家大银行。这些银行向法兰西的一些商號提供了大量贷款,总额约为两千万里弗尔。” 莱昂皱著眉头。 “荷兰和日內瓦的银行,为什么要借钱给法兰西的商號来做空我们自己的货幣?” “因为,” 塔列朗看著莱昂,“他们收到了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普罗旺斯伯爵的承诺,”塔列朗说出了一个让莱昂有些意外的名字。 “果然是他?” 莱昂心中一沉,没想到这傢伙刚刚逃出去,就开始搞事情了。 “普罗旺斯伯爵承诺,”塔列朗继续说,“一旦他重新掌权,他將以双倍的价格偿还这些银行的贷款,並给予他们在法兰西的特殊贸易权。” 莱昂冷笑了一声。 “所以,这些银行家赌的是王室復辟?” “没错,”塔列朗说,“他们认为,只要能摧毁您的財政改革,国王就会重新掌权,而普罗旺斯伯爵就会成为实际的统治者。” “那第二个资金来源呢?” “第二个来源,”塔列朗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是法兰西国內的一些贵族和银行家。” “谁?” 塔列朗念出了几个名字。 都是一些与旧制度关係密切的大贵族和大银行家。他们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一直在暗中反对莱昂的改革。 “他们投入了多少资金?” “约一千万里弗尔,”塔列朗说,“加上外国银行的两千万,总共约三千万里弗尔。” 莱昂沉默了片刻。 很明显,这些人的目的,就是摧毁指券,摧毁財政改革,让自己信誉扫地。 然后,国王和保守派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动手。 甚至是,再次顛覆国民议会。 很快,莱昂开口,嘴角露出笑意:“看来,他们想在我最擅长的领域打败我?” 见莱昂这样的反应,塔列朗也是嘴角一扯:“我就知道你早有准备。” “他们太天真了。” 当天晚上,国民议会召开了紧急会议。 大厅里乱成一团。 保守派议员们纷纷站起来,要求莱昂立刻停止指券的发行,承认改革失败。 “弗罗斯特先生,您的指券已经崩溃了!” 一个保守派议员大声喊道,“市民们正在疯狂挤兑!如果您还不停止,整个法兰西的金融体系都会崩溃!” “没错!” 另一个议员附和道,“您必须为这场灾难负责!” 甚至连一些温和派议员,也开始动摇了。 米拉波走到莱昂身边,低声说:“莱昂,也许我们应该暂时妥协。先稳住局面,然后再想办法。” 莱昂站起身,走到讲台上。 大厅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莱昂环顾四周,然后用平静的声音说:“各位议员,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你们担心指券会崩溃,担心法兰西的金融体系会崩溃,担心我们的改革会失败。”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因为,这场所谓的危机”,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骚动。 “什么阴谋?”有人喊道。 莱昂示意塔列朗上台,塔列朗拿出了那份厚厚的报告。 “各位议员,”莱昂说,“根据我们的调查,这次指券暴跌,是由普罗旺斯伯爵的流亡势力,联合国內外的银行家和旧贵族,共同策划的一场金融攻击。” “他们投入了约三千万里弗尔,试图通过做空指券,摧毁我们的財政改革,为王室復辟铺平道路。”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是真的吗? “,“有证据吗?” 塔列朗开始宣读报告,详细列举了那些参与做空的银行、商號和贵族的名字。 每念出一个名字,大厅里就响起一阵惊呼。 因为这些名字,都是法兰西金融界和贵族圈的大人物。 当报告宣读完毕后,大厅里陷入了震惊的沉默。 莱昂继续说:“各位议员,现在你们明白了吗?这不是市场的自然反应,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金融战爭。” “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摧毁指券,更是要摧毁我们的革命,摧毁我们为之奋斗的一切。” “所以,我不会妥协,我不会退缩,我更不会停止改革。” “相反,我要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你们选错了战场。” 他的声音越来越有力。 “他们想在金融领域打败我?那好,我就在金融领域彻底击垮他们!” “明天上午十点,我將发动反击。我要让所有参与做空的人,血本无归!” 现场,大厅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不过,大部分心中,还是有些没底。 他们想要看看,这位法兰西的財政魔术师,会以什么样的手段应对这一场国內外的联合绞杀! 与此同时,在巴黎的另一个角落。 一座豪华的府邸里,几个身著华服的男子正在举杯庆祝。 他们是参与做空指券的主要银行家和贵族。 “乾杯!” 一个胖胖的银行家举起酒杯,“为我们即將到来的胜利乾杯!” “哈哈,那个年轻的弗罗斯特,还以为自己能改变法兰西呢!” 另一个贵族嘲笑道,“他不知道,在金融的世界里,经验和资本才是王道!” “明天,指券的价格还会继续下跌。到时候,他就会跪下来求我们停手!” “不,他不会有机会求饶的,”一个阴沉的声音说道。 说话的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他是这次做空行动的主要策划者之一。 “明天,我们將继续拋售指券,把价格打到1:0.5,甚至更低。到那时,整个法兰西的金融体系都会崩溃,国民议会將不得不解散,国王將重新掌权。 “而我们,將成为新政府的座上宾。 眾人再次举杯,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房间。 第223章 保卫指券!保卫革命! 第223章 保卫指券!保卫革命! 会议结束后,莱昂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先生,“奥古斯特问道,“您真的有把握反击吗? 6 “当然,” 莱昂点点头,“我们的对手太多了,太多人不想看到我们的改革的成功。这些既得利益者,不用想,都知道他们要做空指券。所以,既然我们敢推出来,就准备好了应对方案。” “而且,66 莱昂继续说到,“除了应对方案,我们还有政策优势、舆论优势,以及最重要的我们站在正义的一边。 66 他站起身,看著办公室窗外,凡尔赛宫的夜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明天將是决定法兰西命运的一天。如果我们贏了,指券將成为法兰西新的货幣,我们的改革將继续推进。如果我们输了———— ” “我们会贏的,” 奥古斯特看著莱昂,脸上露出激动和决然的表情。 “是的,我们会贏,66 莱昂说,“因为我们必须贏。 66 等到奥古斯特离开,莱昂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想做空我的指券? ” “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多头的愤怒“。” 窗外,巴黎的夜空繁星点点。 清晨。 巴黎的天空阴沉沉的,似乎是有一场大暴雨。 巴黎的黑市,位於塞纳河左岸的一个隱蔽角落。 这里是巴黎地下金融交易的中心。 每天,都有大量的金银、货幣、甚至债券在这里交易。 今天,黑市比往常更加热闹。 因为有传言说,今天会有大事发生。 上午九点整。 突然,一个商人模样的人,拿著一大叠指券,走到黑市中央。 “卖指券!“他大声喊道,“一百里弗尔面值的指券,只卖八十里弗尔金银! “低价出售!先到先得! ” 这个价格,比昨天的黑市价低了很多。 立刻引起了围观。 “为什么这么便宜?“有人问。 “因为我急需金银,“那人说,“所以低价出售!” “有多少?” “很多!“那人说,“我这里有一百万里弗尔的指券! 人群譁然。 一百万里弗尔!这可不是小数目! 很快,就有人开始购买。 “我要一万里弗尔的! ” “我要两万! ” 交易迅速进行。 但就在这时,又有几个人出现了,他们也拿著大量的指券。 “我也卖指券!一百里弗尔面值,只卖七十五里弗尔金银! 66 “我这里更便宜!七十里弗尔! ” “我只要六十五里弗尔! 66 价格越来越低。 人群开始恐慌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多人卖指券? ,“而且价格越来越低! ” “难道指券真的要崩溃了? ” 恐慌迅速蔓延。 原本想买指券的人,开始犹豫了。 而手中持有指券的人,开始恐慌性拋售。 “我也要卖! ” “我也要卖! ” 黑市上,指券的价格开始暴跌。 1:0.77,1:0.74,1:0.71,1:0.68———— 短短半个小时,就跌到了1:0.65。 而且,还在继续下跌。 与此同时,在里昂和马赛的黑市,同样的情况也在发生。 大量的指券被拋售,价格暴跌。 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法兰西。 “指券崩溃了! ” “快去兑换金银! 66 “不然就来不及了! 66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十点,里昂。 一个商人拿著一张指券,走进一家银行。 “我要兑换金银,“他说。 银行职员看了看指券,然后抱歉地说:“对不起,先生。我们今天的金银储备不足,暂时无法兑换。 6 “什么?“商人愣住了,“你们不是承诺可以隨时兑换吗? ” “是的,先生。但今天確实没有足够的金银。请您明天再来。 66 商人愤怒地离开了。 但当他走到街上时,发现不止这一家银行。 附近的几家银行,都贴出了同样的告示:“金银储备不足,暂停兑换。” 消息迅速传开。 人们开始恐慌。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能兑换了? ” “难道指券是假的? ” “我们被骗了! ”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到了中午,里昂所有银行的门口,都排起了长队。 人们疯狂地要求兑换指券。 但银行都拒绝了。 马赛。 几乎在同一时间,类似的情况也在发生。 一家大商號突然宣布:“本店不再接受指券支付。 6 “为什么?“顾客们愤怒地问。 “因为指券不可靠,“商號老板说,“我听说,指券的土地抵押是假的。弗罗斯特在欺骗大家。” “胡说!“有人反驳。 “不信你们去银行试试,“老板冷笑,“看看他们还能不能兑换。 66 人们半信半疑地去了银行。 结果发现,马赛的银行也都贴出了“暂停兑换“的告示。 恐慌瞬间爆发。 街头开始出现骚乱。 愤怒的民眾包围了几家拒收指券的商號,砸碎了玻璃,抢走了货物。 “骗子! ” “还我们的钱! ” “指券是骗局! 66 混乱迅速蔓延。 波尔多。 同样的剧本在上演。 但这里更加严重。 因为有人在散布更加恶毒的谣言。 “我听说,弗罗斯特已经捲款逃跑了! 66 “什么? ” “真的!他带著所有的金银,逃到英国去了! 66 “那我们的指券怎么办? 66 “废纸一张!” 这个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 各大交易所和银行门口,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人群。他们脸上写满了恐慌和绝望,手里紧紧攥著指券。 “完了,全完了!“一个商人绝望地说,“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换成了指券,现在全都打了水漂! 66 “该死的弗罗斯特!他的改革就是个骗局!“另一个人愤怒地喊道。 人群中充满了绝望和愤怒的情绪。 而在巴黎的另一个角落,那座豪华的府邸里,做空指券的银行家和贵族们正在享用丰盛的早餐。 “哈哈,看看今天的报纸!“胖胖的银行家举起一份报纸,“所有的报纸都在报导指券危机!弗罗斯特完了!” “我听说,国民议会今天上午要召开紧急会议,討论是否停止指券发行,“一个贵族说,“看来,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66 “不,还不够,“那个瘦削的中年男子冷冷地说,“今天,我们要给他最后一击。开市后,立刻拋售剩余的所有指券,把价格打到1:0.6,甚至更低。” “到那时,整个法兰西的金融体系都会崩溃,弗罗斯特將彻底完蛋。 66 眾人举杯,欢声笑语再次充满了房间。 皇家银行,交易室。 这是一个宽的大厅,墙上掛著巨大的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各种交易数据。 十几个交易员坐在桌子前,神情紧张地等待著开市。 莱昂走进交易室,身后跟著菲利普·內克尔和几个助手。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带著一丝淡淡的笑容。 “先生们,“他平静地说,“准备发財吧。” 交易员们面面相覷,不明白莱昂为什么如此自信。 昨天,指券价格暴跌,整个市场都陷入了恐慌。而今天,根据所有的预测,价格还会继续下跌。 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发財? 莱昂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写字。 “现在是早上八点半,距离开市还有半个小时。在这半个小时里,我要告诉你们今天的作战计划。”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曲线,然后標註了几个关键时间点。 “九点整,国民议会將宣布三条紧急法令。这些法令將为指券创造巨大的刚性需求。 “6 “九点十五分,各大报纸將同时发表文章,揭露做空指券的阴谋,点燃民眾的爱国情绪。” “九点半,市场开盘。预计空头会立刻发动最后的攻击,把价格打到1:0.6左右。” “而在那一刻,” 莱昂转过身,看著所有人,“我们將发动总攻。 66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巨大的数字:5000万里弗尔。 五千万里弗尔。 这是莱昂目前能够调动的所有的资金,包括教会土地拍卖的收入、税收改革的增收,以及一些私人借款。 “这是我们的全部弹药。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內,把这些钱全部砸进市场,有多少指券买多少。” “不要管价格,不要管成本,只要有人卖,我们就买。” “我们的目標,是把指券价格从1:0.6拉回到1:1,甚至更高。” 交易室里响起了一阵惊呼。 “先生,66 一个交易员颤抖著说,“五千万里弗尔————我们真的有这么多的储备金?这么多砸下去!如果失败了———— ” “不会失败的,” 莱昂没有过多解释,“我们必须这样做。” 他环顾四周。 “先生们,今天这一战,將决定法兰西的未来。如果我们贏了,指券將成为法兰西新的货幣,我们的改革將继续推进。如果我们输了———— 66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但我们不会输。因为,我是莱昂·弗罗斯特。 66 交易员们被莱昂的自信所感染,纷纷点头。 上午十点,黑市。 指券的价格已经跌到了1:0.60。 —— 也就是说,一百里弗尔面值的指券,只能换到六十里弗尔的金银。 贬值了40%! 与此同时,国民议会大厅。 布里安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开始宣读。 “各位议员,鑑於当前指券市场出现的异常波动,財政委员会主席弗罗斯特先生提出了三条紧急法令,现在宣读如下: ” “第一条:即日起,所有大宗交易,金额超过一千里弗尔的,必须使用指券结算。 j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骚动。 “第二条:即日起,所有税收,包括土地税、人头税、营业税等,必须以指券缴纳。” 骚动变得更加剧烈。 “第三条:即日起,所有国有化教会土地的拍卖,只接受指券支付。 .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保守派议员们纷纷站起来,大声抗议。 “这是强制推行指券! ” “这违反了自由交易的原则! 66 “我们不能接受!” 但布里安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这三条法令,將立即生效。任何违反者,將受到严厉处罚。 66 “现在,请各位议员投票表决。” 在莱昂的支持者和温和派的共同支持下,三条法令以微弱优势通过了。 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巴黎。 中午十二点。 巴黎的街头,突然出现了大量的报童。 他们拿著刚刚印好的特刊,在街头大声叫卖。 “號外!號外!外国势力正在通过金融攻击摧毁法兰西! ” —— “號外!號外!爱国者,就请使用指券! ” “號外!號外!每一张指券,背后都是法兰西的土地! ,市民们纷纷买下报纸,开始阅读。 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关於指券危机的报导。 《爱国者报》的文章写道:“亲爱的法兰西公民们,你们知道吗?这场指券危机,不是市场的自然反应,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 “流亡在外的普罗旺斯伯爵,联合荷兰和日內瓦的银行家,投入了三千万里弗尔,试图通过做空指券,摧毁我们的財政改革,为旧制度復辟铺平道路! “他们想让我们回到那个黑暗的时代,回到那个贵族和教会压榨人民的时代! 6 “但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 ” “每一张指券,背后都是法兰西的土地,都是我们从教会手中夺回的財富! ,“使用指券,就是在保卫革命,保卫法兰西! ” 《人民之声报》的文章更加激烈:“警惕!外国势力正在通过金融战爭攻击法兰西! 9 “荷兰和日內瓦的银行家,受普罗旺斯伯爵的指使,正在疯狂做空我们的指券! ,“他们想让法兰西陷入金融崩溃,然后趁机復辟旧制度! 7 “法兰西的公民们,拿起你们的指券,用它们来交易,来缴税,来购买土地! ,“让那些外国势力看看,法兰西人民的力量!” 这些文章,用最简单、最直接的语言,將复杂的金融战爭转化为了一场爱国与卖国的斗爭。 民眾的情绪被迅速点燃。 原本恐慌的市民们,开始变得愤怒。 “该死的外国人! ” “该死的普罗旺斯伯爵!” “我们要保卫指券!保卫革命! ” 第224章 法兰西的守护神 第224章 法兰西的守护神 就在民眾被搞得热血沸腾的时候,巴黎黑市上突然出现了异常。 一股巨大的买盘,如同海啸一般涌入市场。 有人在疯狂买入指券。 而且,不管价格多少,来多少吃多少。 “我要买指券!价格1:0.65!有多少要多少!” “我也买!1:0.68!” “1:0.70!现金交易!” 黑市上突然出现了十几个买家,他们手中拿著大量的金银,疯狂扫货。 原本想要拋售指券的市民们愣住了。 “怎么回事?有人在买?” “而且价格还在涨?” “也许————也许我不该卖了?” 指券的价格开始反弹。 1:0.6——10.65————10.7————1:0.75———— 皇家银行,交易室。 这是一个宽的大厅,墙上掛著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著不断跳动的价格。 十几个交易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手中拿著笔,紧张地记录著从黑市传来的最新消息。 莱昂站在黑板前,神情专注。 他的眼睛盯著那些数字,就像一个將军在战场上盯著敌军的动向。 布里安快步走到他身边,激动地匯报:“先生,我们已经投入了两千万里弗尔!价格已经反弹到1:0.8了!” “继续,”莱昂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不要停。” “是!” 又过了十分钟,布里安再次匯报:“三千万!价格1:0.9!” “继续。” —— “四千万!价格1:0.95!” “继续!”莱昂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五千万!价格————价格突破1:1了!” 交易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交易员们激动地站了起来,有的人甚至跳了起来。 1:1,这意味著指券回到了平价! 这意味著,他们守住了! 但莱昂没有停手。 他转过身,看著交易员们,声音洪亮:“先生们,战斗还没有结束!我们的目標,不仅仅是守住,而是要让那些空头们血本无归!继续买入!把价格推到1:1.2!” “是!” 交易员们重新坐下,继续工作。 黑市上,空头们彻底慌了。 他们做空指券,是借来指券卖出,然后等价格下跌后再买回来还。 这是一个简单的逻辑:高卖低买,赚取差价。 但现在,价格不仅没有继续下跌,反而疯狂反弹。 而且已经突破了他们卖出时的价格。 这意味著,他们不仅没赚到钱,反而要亏钱。 更可怕的是,如果他们不能及时买回指券,他们就会爆仓被迫以更高的价格买回,损失会更加惨重。 “快买!快买回来!”一个银行家声嘶力竭地喊道。 “不管多少钱,买!”另一个贵族也急了。 但市场上已经没有卖家了。 所有的指券都被莱昂的人吃掉了。 而那些原本恐慌的市民,在看到报纸的报导后,也不再拋售指券,反而开始惜售。 “也许我应该再等等?” “报纸上说,这是外国势力的攻击,弗罗斯特先生在保卫我们!” “对!我不卖了!我要支持革命!” 空头们陷入了绝境。 他们就像是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旅人,眼睁睁看著水源在眼前消失。 价格继续飆升。 1:1.05————11.1——11.15————11.2—— 终於,第一家参与做空的银行撑不住了。 “我们————我们破產了————”银行的负责人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然后是第二家,第三家———— 到了中午,已经有五家银行宣布破產。 那些参与做空的贵族和银行家们,损失惨重。 有的人倾家荡產,有的人当场昏厥,有的人甚至试图跳楼。 圣日耳曼区,那座豪华府邸里。 原本欢声笑语的气氛,变成了一片死寂。 德·布列塔尼侯爵坐在椅子上,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著,说不出话来。 德·卡隆跪在地上,双手捂著脸,痛哭失声。 “完了————全完了————我的银行破產了————我的家族————我的一切————” 另一个银行家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语:“三千万————我们投入的三千万里弗尔,全部亏光了————” “不仅如此,我们还欠了银行大量的债务————” “我们————我们要怎么还?” 突然,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双眼通红,冲向窗户。 “我不活了!” “拦住他!” 几个人扑上去,死死抓住了他。 但这场金融战爭的结果,已经非常明確了。 空头们,彻底失败了。 而莱昂·弗罗斯特,成了这场战爭的唯一贏家。 下午三点。 市场收盘。 指券的最终价格,定格在1:1.1。 不仅完全收復了失地,甚至比发行时的价格还要高。 皇家银行的交易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我们贏了!” “我们贏了!” 交易员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有的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这些交易员,大多是普通的银行职员。 他们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贵族的头衔,靠的只是自己的专业技能在这个时代谋生。 但今天,他们参与了一场改变法兰西命运的战爭。 而且,他们贏了。 莱昂站在黑板前,看著上面的数字,嘴角勾起一丝笑容。 布里安走到他身边,激动地说:“先生,我们成功了!不仅稳住了指券价格,还在低位吸纳了大量指券!” “根据初步统计,我们在1:0.6到1:0.8之间,买入了约三千万里弗尔的指券。现在价格是1:1.1,我们已经浮盈了————” 他快速计算了一下。 “约一千万里弗尔!” “而且,那些做空的银行和贵族,损失惨重。有五家银行破產,十几个贵族倾家荡產。普罗旺斯伯爵的金融网络,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莱昂点了点头。 “很好。通知所有人,今晚在皇家银行举办庆功宴。所有参与这次战斗的人,都有奖金。” “是,先生!” 布里安兴奋地跑去通知其他人。 交易室里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莱昂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巴黎。 此时正是冬日的下午,阳光透过薄云洒在塞纳河上,波光粼粼。 街道上,已经有市民开始聚集,他们手中拿著报纸,激动地討论著什么。 消息传得很快。 整个巴黎都知道了,指券保住了,革命保住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莱昂·弗罗斯特。 莱昂走出交易室,来到银行的大厅。 大厅里挤满了人。 他们都是来购买指券的市民。 当他们看到莱昂出现时,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弗罗斯特先生!” “法兰西的守护神!” “您拯救了我们!” 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让莱昂通过。 莱昂微笑著向人群挥手,然后走出了银行。 外面的街道上,聚集了更多的人。 当他们看到莱昂时,欢呼声更加热烈。 “法兰西的金融守护神!” “弗罗斯特万岁!” “革命万岁!” 第225章 国民自卫军的阳谋 第225章 国民自卫军的阳谋 指券的胜利在国民议会中並没有持续太久。 这也是莱昂的意思。 財政的胜利,对於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有一种虚浮的繁荣的感觉。 指券战爭中暴露出来的许多问题,才是真正要解决的。 首先,即便是到了这个时间点,国內外敌对势力依旧是虎视眈眈。国內的这些既得利益者,银行家们,也都是伺机而动。 虽然这一次足以让他们伤筋动骨,但是对於莱昂说来,只要他们还存在一天,或者是还有胆量对自己出手,那就代表著他们依旧是威胁。 所以,军队力量才是最可靠的保障。 与此同时,巴黎的治安问题也是日益严重。 旧的警察系统已经瓦解,国王的军队又不敢轻易进城。 整个城市实际上处於一种无政府状態。 街头时常发生抢劫和斗殴,夜晚更是危险重重。 许多商铺不得不僱佣私人保鏢,富人们的府邸都加固了大门,配备了武装守卫。 这种混乱的局面,让国民议会的议员们忧心忡忡。 莱昂便顺势推动了这一项的计划。 国民议会大厅。 一场特別会议正在召开,专门討论巴黎的治安问题。 几乎所有的重要议员都出席了。 主持会议的是国民议会主席巴伊,这位温和派领袖开门见山:“各位议员,巴黎的治安状况已经到了不能再拖延的地步。昨天晚上,又发生了三起抢劫案和一起谋杀案。市民们生活在恐惧之中,商业活动受到严重影响。我们必须儘快採取措施!” 议员们纷纷点头。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米拉波站起来:“主席先生,我认为我们需要建立一支新的武装力量!一支由公民组成的、效忠於革—— 命和国民议会的武装力量!” “这支力量不能是国王的军队,因为我们无法信任国王。” “也不能是旧的警察系统,因为那个系统已经腐烂透了。” “我们需要一支全新的、属於人民的武装力量!” 这个提议立刻引起了热烈的討论。 有人赞同,认为这是恢復秩序的唯一办法。 也有人担心,这样一支武装力量会不会成为新的威胁。 就在议员们爭论不休的时候,吉尔贝·德·拉法耶特站了起来。 拉法耶特今年三十二岁,正值壮年。 他身材高大,相貌英俊,举止优雅而自信。 更重要的是,他有著辉煌的履歷曾参加美国独立战爭,在华盛顿麾下作战。 回到法兰西后,他成为了自由主义贵族的代表人物,深受民眾爱戴。 “各位议员,討论建立一支公民武装力量。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 “在美国,我见证了民兵制度的有效性。普通公民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家园,这不仅能够维护秩序,更能够培养公民的责任感和爱国精神。” “我建议,我们也在巴黎建立这样一支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我们可以称之为——“国民自卫军”!” 既然他都发发言了,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热烈的响应。 议员们纷纷鼓掌,表示赞同。 巴伊主席趁热打铁,立刻提议投票表决。 结果毫无悬念,建立国民自卫军的提案以压倒性优势通过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谁来担任这支新军队的总司令? 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拉法耶特。 这位“两世英雄”,无论是声望、能力还是经验,都是最合適的人选。 经过简短的討论和投票,拉法耶特被正式任命为国民自卫军总司令。 拉法耶特接受了这个任命,並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讲:“各位议员,各位法兰西的公民!” “我接受这个职位,不是为了个人的荣耀,而是为了革命的事业,为了法兰西的未来!” “我將尽我所能,建立一支纪律严明、战斗力强的国民自卫军,维护巴黎的秩序,保卫革命的成果!” “我向你们保证,这支军队將永远效忠於国民议会,效忠於法兰西人民!” 大厅里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在这片欢呼声中,莱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平静地观察著这一切。 今天这一切,尤其是会上几个共济会成员的言语,在不久之前的聚会上,大家都討论过,自然是心照不宣。 拉法耶特他们是真的觉得国民议会该有自己的国民自卫军,而对於莱昂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国民自卫军的建立將为他提供一个渗透正规武装力量的绝佳机会! 会议结束后。 拉法耶特主动找到了莱昂。 两人在国民议会大厅外的走廊里相遇。 “弗罗斯特先生,我们该討论下自卫军財政的问题。” “建立国民自卫军需要大量的资金—购买武器、制服、训练设施等等。” “我知道財政委员会的预算很紧张,但我还是希望您能够支持这个项目。毕竟,维护巴黎的秩序,也是为了保护革命的成果。” 莱昂笑著点了点头:“將军,您说得对。维护秩序是当务之急,財政委员会当然会全力支持。” “我可以立刻拨款五十万里弗尔,作为国民自卫军的启动资金。如果后续还需要更多资金,您隨时可以来找我。” 这个承诺让拉法耶特大喜过望:“太好了!弗罗斯特先生,您真是太慷慨了!有了这笔资金,我就可以立刻开始招募和训练了。” 但莱昂还没有说完。 “不过,將军,我还有一些建议,希望您能够考虑。” 拉法耶特立刻认真起来:“请说,弗罗斯特先生。您的建议对我来说非常宝贵。” 莱昂组织了一下语言:“將军,一支军队的灵魂在於军官。军官的素质,决定了军队的战斗力和纪律性。” “我建议,在招募军官时,优先考虑那些在七年战爭中有实战经验的老兵。” “他们虽然在旧制度下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但他们的军事素养和纪律性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他们对革命充满热情,因为革命给了他们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这个建议让拉法耶特眼前一亮。 他在美国独立战爭中指挥过军队,深知有经验的军官对於一支新军队的重要性。 “您说得太对了,弗罗斯特先生!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 “那些七年战爭的老兵,確实是最合適的人选。他们有经验,有纪律,而且对革命忠诚。” “我会立刻按照您的建议去做。” 他握住莱昂的手。 莱昂微笑著说:“將军,我们都是为了革命,为了法兰西。不必客气。如果您在建军过程中遇到任何困难,隨时可以来找我。”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然后分別离开。 拉法耶特满怀信心地去筹备国民自卫军。 而莱昂则回到了財政委员会的办公室。 很快,杜波依斯、奥古斯特两人被叫了过去。 “拉法耶特今天来找我,请求財政支持。我答应了,並且给了他一个建议优先招募七年战爭的老兵作为军官。” 杜波依斯立刻明白了莱昂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先生,您是想————” —— 莱昂点了点头:“没错。我要你做的,就是利用这个机会,把我们的人渗透进国民自卫军。” “但要注意,不要太显眼。” “不要去竞爭那些高级军官的职位,比如上校、少校之类的。那些位置太引人注目,而且拉法耶特会亲自任命。” “你们要去的,是那些中低级军官的职位——上尉、中尉、士官长。” “这些职位看似不起眼,但实际上是军队的神经和血管。掌控了这些职位,就掌控了军队的执行力。” “国民自卫军將按照区域划分,每个区组建一个营。我要你们的人,至少在每个营里占据三分之一的中低级军官职位。” “这样,即使拉法耶特是总司令,即使他任命的高级军官都忠於他,我们也能通过这些中低级军官,影响军队的实际行动。” 杜波依斯认真地记下了莱昂的指示:“明白了,先生。我会立刻安排。我们在运河工程中训练的那些骨干,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他们都有军事训练,而且绝对忠诚。” 莱昂点了点头:“很好。但要记住,这是一个长期的布局。不要急於求成,不要暴露我们的意图。” “表面上,你们要表现得像普通的爱国者,积极响应拉法耶特的號召,认真履行职责。” “甚至,你们可以表现得比其他人更加忠诚於拉法耶特。” “但在关键时刻,你们要知道该听谁的命令。” 杜波依斯严肃地点头:“是,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们会做得非常隱蔽。” 莱昂继续说道:“还有一点很重要。你们在国民自卫军中,要建立起自己的网络。” “不仅仅是我们的人之间要保持联繫,还要发展新的成员。那些在军队中表现出色、 有潜力的士兵和军官,都可以成为我们的目標。” “用金钱、晋升机会、个人魅力,把他们拉到我们这边来。我要在国民自卫军中,建立起一个隱形的指挥系统。” 奥古斯特有些担心地问道:“先生,如果拉法耶特发现了我们的布局怎么办?他毕竟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军事指挥官。” 莱昂微微一笑:“他不会发现的。因为我们做的,都是光明正大的事情。我们的人去参加国民自卫军,是响应国民议会的號召,是为了保卫革命。我们在军队中建立联繫,是为了提高军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即使拉法耶特发现了一些端倪,他也找不到任何把柄。 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拉法耶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相信自由、平等、博爱这些理念,他相信人性的善良。这样的人,往往看不到阴谋和算计。他会认为,所有参加国民自卫军的人,都和他一样,是为了革命的理想。” 实际上,还有一个点,莱昂没有说。 大家都是共济会成员,都是兄弟。 更何况,来想目前在共济会里面,威望很高,尤其是目前做出来的成绩,所以,即便是知道了,拉法耶特也不会说什么。 甚至会觉得,莱昂先生你做的对。 总之,这样一来,莱昂目前就可以掌握两条军事线:明线是国民自卫军,这是一支公开的、合法的武装力量,效忠於国民议会;暗线是运河工程兵团,这是一支隱蔽的、绝对忠诚於我的私人武装。 明暗结合,互相配合,就能够应对各种可能的局面。 如果將来局势平稳,国民自卫军可以维护秩序;如果局势动盪,运河工程兵团可以作为最后的王牌。 很快,巴黎战神广场。 这是一个宽阔的空地,平时用於军事训练和阅兵。 今天,这里將举行国民自卫军的成立典礼。数万名巴黎市民聚集在广场周围,想要见证这个歷史性的时刻。广场中央,搭建起了一个高大的主席台,上面装饰著三色旗和革命的標语。 上午十点整,典礼正式开始。首先登台的是国民议会主席巴伊,他代表国民议会发表了讲话,强调了国民自卫军对於维护革命成果的重要性。 然后,拉法耶特身穿崭新的军服,佩戴著总司令的綬带,在眾人的欢呼声中走上主席台。 他举起右手,庄严宣誓:“我,吉尔贝·德·拉法耶特,在此宣誓,將忠实履行国民自卫军总司令的职责,维护巴黎的秩序,保卫革命的成果,效忠於法兰西人民和国民议会!” 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然后,拉法耶特展示了国民自卫军的军旗那是一面三色旗,由蓝、白、红三种顏—— 色组成。蓝色代表巴黎,白色代表王室,红色代表人民。 这面旗帜,后来成为了法兰西的国旗,但在当时,它首先是国民自卫军的象徵。 拉法耶特高举著这面旗帜,大声宣布:“从今天开始,这面三色旗,將成为我们的標誌!它代表著自由、平等、博爱!它代表著革命的理想!让我们在这面旗帜下团结起来,为法兰西的未来而奋斗!” 广场上的欢呼声达到了高潮。 接下来,是国民自卫军士兵的列队展示。 虽然这支军队刚刚组建不久,但在拉法耶特的严格训练下,士兵们已经展现出了不错的军容。他们穿著统一的制服,扛著步枪,迈著整齐的步伐,从主席台前走过。市民们看著这支崭新的军队,心中充满了自豪和安全感。 莱昂站在主席台的一侧,平静地观察著这一切。 按照杜波依斯的报告,他们已经成功渗透了十二个营中的八个,在每个营里都安插了至少三名中低级军官和十名士兵。这些人,构成了一个隱形的网络,隨时可以被激活。 典礼结束后,拉法耶特走到莱昂身边,脸上洋溢著兴奋和感激:“弗罗斯特先生,您看到了吗?国民自卫军已经初具规模了!这一切,都要感谢您的支持。没有您提供的资金和建议,我不可能这么快就组建起这支军队。 2 莱昂微笑著说:“將军,这是您的功劳。您的领导能力和个人魅力,才是国民自卫军能够迅速成军的关键。我只是提供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 第226章 米涅步枪的"第一声枪响" 第226章 米涅步枪的“第一声枪响“ 巴黎郊外。 初夏的阳光炽烈,塞纳河畔的杨柳已是浓荫蔽日。距离“巴黎应用科学协会“那座隱秘的军工实验室建成,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那座偽装成废弃仓库的建筑內部,从未有过片刻安寧。蒸汽驱动的高精度鏜床日夜轰鸣,煤烟与机油的气味瀰漫在每一个角落。格里博瓦尔和他招募来的二十余名工匠,在昏暗的油灯下分成三班,轮流操持著这台来自未来的机器。 他们中有曾为路易十五铸造过大炮的老铁匠,有在巴黎钟錶作坊磨练多年的精密工匠,还有几个从瑞士偷偷挖来的枪械师傅。这些人原本各有各的骄傲和手艺,但在那台鏜床面前,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人力的渺小一机器以冷酷的精確,碾压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经验。 一根又一根枪管从鏜床中诞生,內壁光滑如镜,膛线深浅一致,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毫米。这种精度,即便是为国王铸造礼炮的皇家兵工厂,也无法企及。 终於,在第十五天的黎明,第一批五支实验型米涅步枪组装完成。 运河兵团的秘密靶场,位於巴黎东郊十五里外的一片橡树林深处。 这片林地原本属於一个破產的小贵族,被莱昂以极低的价格收购。密林遮蔽了视线,周围三里內没有村庄,最近的农舍也在两里之外。四周的制高点上,都有兵团的哨兵日夜轮值,任何接近的陌生人都会被“礼貌地”劝离。 即使是兵团的普通士兵,也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莱昂的马车缓缓驶入靶场,停在一片空地前。格里博瓦尔將军早已等候多时,这位曾在七年战爭中崭露头角的炮兵军官,此刻的神情比任何一次战役前都要紧张。在他身后,一张临时搭建的长桌上,摆放著五个用深色绸布覆盖的长条形物体,就像某种神秘的祭品。 莱昂下了马车,目光立刻被那些绸布吸引。 格里博瓦尔走上前来,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先生,您终於来了。我已经等不及要向您展示这个奇蹟了。” 莱昂微笑:“格里博瓦尔先生,您的信中说,这是“改变战爭的武器“。我很期待。” 格里博瓦尔深吸一口气:“先生,在揭开它们之前,我想先说几句话。” “半个月前,当您把那些图纸交给我的时候,我以为您疯了。” “线膛枪管、圆锥形子弹、精確到毫米的加工要求————这些在我看来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幻想。”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现在,它们就在这里。真实的,可以触摸的,可以杀人的。” 莱昂点点头:“那么,让我看看吧。” 心里想著,那是自然,自己可是不光动用了影响力点数购买图纸,甚至直接花费点数帮助他们加快製造进展,才能够在差不多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內,从零到一,完成整个工序。 格里博瓦尔走到长桌前,郑重地揭开第一块绸布。 一支造型古朴但线条流畅的步枪出现在眾人眼前。 枪身通体乌黑,金属部分泛著冷冽的光泽。 枪管比普通滑膛枪略长,枪托的弧度经过精心设计,完美贴合肩部。 最引人注目的,是枪管內部那螺旋状的膛线。 格里博瓦尔小心翼翼地拿起步枪:“先生,这就是按照您的图纸,用新工具机製造出的第一批“1789式步枪“。” “它採用了线膛枪管,配合特製的米涅弹。” “理论上,它的射程和精度將是普通滑膛枪的三倍以上。” 莱昂接过步枪,仔细端详。 枪身的重量恰到好处,握在手中有一种完美的平衡感。 他轻轻抚摸著枪管內的膛线,感受著那精密的螺旋纹路。 “理论是苍白的,格里博瓦尔先生。” 他抬起头:“让我们测试吧。” 靶场的一端,立著几个人形木靶。 格里博瓦尔指挥士兵们开始准备。 “先生,为了对比效果,我们先用普通的滑膛枪进行射击。” 一名老兵走上前来,手持一支標准的法军滑膛枪。 “距离一百步,目標人形靶。” 格里博瓦尔下令:“开始射击!” 砰! 第一枪响起,子弹打在靶子旁边的地上。 —— 砰!砰!砰!砰! 连续五枪,只有一枪勉强击中靶子的边缘。 老兵放下枪,有些尷尬地说:“將军,滑膛枪的精度就是这样。一百步已经是极限了。” 格里博瓦尔点点头:“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武器。在一百步的距离上,命中率不到20%。” “而在战场上,敌人不会站著不动让你瞄准。” 他转向莱昂:“现在,先生,请看新式步枪的威力。” 士兵们將人形靶移到了三百步外。 在场的所有人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三百步,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步枪的有效射程。 格里博瓦尔拿起一支米涅步枪,装填弹药。 他的动作熟练而谨慎,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设计。 首先,从弹药包中取出一颗圆锥形的米涅弹。 这种子弹的底部有一个空腔,弹头呈圆锥形。 然后,將火药倒入枪管,再將米涅弹从枪口塞入。 由於子弹直径略小於枪管,装填非常顺畅。 最后,用通条將子弹推到底部,装上击发药。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格里博瓦尔举起步枪,瞄准远处的靶子。 深吸一口气。 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林间炸响,惊起一群棲息在橡树上的斑鳩。那声音比普通滑膛枪更加清脆,更加尖锐,仿佛撕裂空气的利刃。 子弹呼啸而出,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跡。 三百步外那是普通滑膛枪有效射程的三倍—人形木靶的胸部位置突然炸开!木屑与碎片四散飞溅,整个靶子在巨大的衝击力下向后倾倒,胸口处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边缘焦黑,木质纤维撕裂成放射状。 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场的所有人一一无论是格里博瓦尔手下的工匠,还是杜波依斯带来的老兵—一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远处那个被击穿的靶子。 三百步。三百步! 在这个时代,步兵列阵作战的標准距离是五十步。最精锐的普鲁士步兵,能在一百步外勉强命中目標。而眼前这支步枪,轻鬆地將这个距离扩大了三倍! 格里博瓦尔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一种混杂著恐惧与狂喜的颤抖:“先生————您看到了吗?三百步!天主啊,这————这改变了一切! “6 莱昂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继续。” 格里博瓦尔立刻命令:“所有人,准备射击测试!” 五名精选的射手,每人拿起一支米涅步枪。 他们站成一排,对准三百步外的五个靶子。 “装填!” “瞄准!” “射击!”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三百步外,五个靶子全部被击中! 其中三个命中胸部,两个命中头部! 靶子上的木板被打得粉碎,有的甚至被巨大的动能击倒在地! 杜波依斯缓缓走上前来,这位在七年战爭中倖存下来的老兵,脸色苍白如纸。 他曾在罗斯巴赫战役中见过普鲁士步兵的齐射,那是当时欧洲最精锐的军队,以铁一般的纪律和精准的射击闻名。他也曾在魁北克城下,目睹英军红衣兵在五十步距离上的毁灭性火力。但眼前这一幕,超越了他所有的战爭经验。 他的手在颤抖一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震撼。 “先生————“他的声音嘶哑,“这————这改写了战爭的规则———— 66 他走到一个被击碎的靶子前,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抚摸著那个拳头大小的弹孔。木质纤维被巨大的动能撕裂,边缘焦黑,周围布满放射状的裂纹。如果这是一个人的胸膛———— “三百步,“他喃喃自语,“五枪全中,每一枪都是致命伤———— ” 他抬起头,看著莱昂,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一那是恐惧、兴奋、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悲哀= “先生,这不是武器,这是魔鬼。一个拿著它的新兵,可以在敌人看不见他的距离上,轻鬆杀死十个最精锐的瑞士卫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战爭————將不再是勇气和荣誉的较量。它將变成一场屠杀。 66 莱昂走到他身边:“不,杜波依斯。这不是魔鬼,这是科学。” “这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他拿起一支米涅步枪,感受著它的重量:“在过去的战爭中,“莱昂的声音带著一种歷史的厚重感,“从古希腊的重装步兵方阵,到罗马的军团,再到中世纪的骑士衝锋,战爭的胜负取决於勇气、纪律和近距离的肉搏。 “即便是火枪出现后,士兵们仍然要排成密集的队列,在五十步—有时甚至是三十步的距离上,互相射击。那是一种残酷的较量,谁能承受更多的伤亡,谁的队列更不容易崩溃,谁就能获胜。 66 他举起步枪,瞄准远处的一个靶子,动作从容而精准:“但现在,这一切都將改变。有了这种武器,一个普通士兵可以在三百步外一敌人甚至看不清他的脸的距离上一精准地击杀目標。 66 “战爭不再需要密集的队列,不再需要盲目的勇气。它需要的是精准、速度和战术智慧。 66 砰! 枪声再次响起。三百步外,靶子的中心炸开一个窟窿。 莱昂放下枪,转身看著在场的所有人:“这就是未来的战爭。而我们,將是这个未来的创造者。 66 现场所有人,目瞪口呆,一片死寂。 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格里博瓦尔最先从震撼中缓过来,走到莱昂身边,声音低沉:“先生,我必须告诉您,这种武器的製造成本非常高。” “每一支步枪,都需要用新工具机加工枪管,精度要求极高。” “而且,米涅弹的製造也很复杂。” “按照目前的產能,我们每个月最多只能生產五十支。” 莱昂转过身,看著格里博瓦尔:“不够。远远不够。” “我要你忘掉一切,不惜一切代价,之前的计划不变,在接下来半个月內,为我的兵团生產出五百支!” “钱和人,我来解决。” “你只需要告诉我,需要什么。” 格里博瓦尔沉思片刻:“我需要更多的工具机,至少十台。” “我需要更多的技师,至少五十名。” “我需要更多的原材料,特別是优质钢材。” “还有,我需要一个更大的工坊,现在的地方太小了。” 莱昂点点头:“你会得到这一切。” 他看著格里博瓦尔的眼睛:“格里博瓦尔先生,我不需要完美,我需要速度。” “即使这些步枪有些瑕疵,即使精度略有下降,也没关係。” “我要的是数量。” “因为很快,我们就会需要它们。” 格里博瓦尔最终点点头。 作为工程师,他心中的火焰早就被点燃了。 500支,不是梦! 测欠结束后,莱昂让所有人离开。 他独自站在靶场上,手中握著一支米涅步枪。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枪身上。 他举起步枪,瞄准远处的靶子。 扣动扳机。 砰! —— 子弹呼啸丑出,在夕阳的余暉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轨跡,精准地击中甩標。木屑飞溅,又一个靶子应声丑碎。 【米涅步枪(实验型)】 【武器性能:射程300米,精度提升300%,威力提升200%】 【私忠力量升灾:兵团潜在战斗力+200%】 莱昂放下枪,看著远处被击碎的靶子,脸上露出微笑。 这就是他的仏牌。 超越时代的科技。 在这个欧洲各国军畏还在使用滑膛枪的时代,他拥有开线膛枪的完整技术。在这个士兵们还在五十步距离排畏互射的时代,他掌握开三百步精准射击的能力。在这个战爭还依赖人数和勇气的时代,他即將引入工业化生產和標准化装备的概念。 这不仅仅是武器的代差,更是整个军事思想和工业体系的代差。 这就是他能够在这个混乱时代生存下来的最大本钱。 第227章 信號塔 第227章 信號塔 第二天清晨。 格里博瓦尔在自己简陋的办公室里收到了相关的消息。 財政委员会拨款五十万里弗尔—这相当於一个中等公国一年的財政收入—专门用於米涅步枪的生產。从雅典娜科学协会调集二十名最优秀的技师,这些人都是巴黎最顶尖的机械师和工匠。从运河工程中抽调一百名工人,他们已经习惯了军事化的纪律和保密要求。 更重要的是,莱昂已经在巴黎东郊徵用了一座废弃的圣母修道院。 这座修道院在大革命中被国有化,原本的修女们早已四散。它远离人烟,有高墙围护,地下还有宽的储藏室—简直是天然的秘密军工厂。 得到確切回应的格里博瓦尔非常激动,他立刻开始行动。 征地、招人、採购原材料————每一个环节都以军事行动的效率推进。 莱昂提供的资金如同洪水般涌入,扫清了所有障碍。那些原本需要数月才能完成的手续,在金钱和权力的双重作用下,几天內就办妥了。 一周后,圣母修道院的高墙內,传出了工具机的轰鸣声。 那座曾经迴荡著祈祷声和圣歌的神圣建筑,如今变成了工业革命的前哨。修道院的礼拜堂被改造成了车间,彩色玻璃窗被砖墙封死,圣坛的位置上矗立著蒸汽驱动的鏜床。地下的储藏室堆满了钢材和木料,修女们的宿舍则是变成了工人的宿舍。 工人们三班倒,日夜不停地工作。在昏暗的油灯和炉火的照耀下,钢材被加工成精密的枪管,內壁的膛线在高速旋转的刀具下成型。木材被熟练的工匠雕刻成符合人体工学的枪托,每一个弧度都经过精心计算。 一支又一支的米涅步枪,从这条简陋却高效的生產线上诞生。它们被仔细地包裹在油布中,装进木箱,然后在夜色掩护下运往兵团营地。 与此同时,在距离巴黎三百里外的运河兵团营地。 杜波依斯收到了莱昂的密令—从之前挑选出的“第一特別管理组”三百人中,再进行一次更严格的筛选,选出一百名最精锐的士兵。 这不是简单的选拔。 两周前,他已经从三万名兵团士兵中挑选出了三百名退伍军人,组成了负责管理工人和维持秩序的特別管理组。但现在,莱昂需要的是精锐中的精锐那些不仅忠诚可靠,而且射击技术最好、反应最快、纪律最严明的人。 这一百人,將与早已在雪河庄园接受秘密训练的三百多名私人卫队成员匯合,组成一支五百人的核心力量——第一批装备米涅步枪的精锐部队。 而在巴黎郊外的雪河庄园,另外三百多名私人卫队成员也已经完成了基础训练。他们是莱昂最早招募的核心力量,经过数月的秘密训练,早已形成了铁一般的纪律和绝对的忠诚。 现在,这两支力量即將匯合,组成一支五百人的精锐部队—“第一营”。 在格里博瓦尔和杜波依斯双线並进的时候,莱昂同时也开始推动另外一项计划。 6月25日,国民议会大厅。 初夏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大厅,照亮了墙上悬掛的《人权宣言》草稿。自从三级会议演变为国民议会以来,这座曾经属於国王的建筑,正在成为新法兰西的心臟。数百名议员济济一堂,他们中有律师、医生、商人,也有少数开明的贵族和神职人员—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旧秩序的废墟上,新世界正在艰难诞生。 莱昂站在演讲台上,手中拿著一份精心准备的提案。作为財政委员会主席,他在这个大厅里的每一次发言,都会引起全场的注意。 但今天,他要提出的,是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小项目。 “诸位议员,我今天要申请一笔预算,用於在巴黎和运河工程沿线建造几座信號塔。” 台下的议员们面面相覷。在刚刚討论完类似教会財產国有化这样的重大议题后,突然转向信號塔这种技术细节,让许多人感到有些突元。 —— 一个叫杜蒙的议员站起来,这位来自里昂的商人议员以谨慎著称:“弗罗斯特先生,恕我直言,信號塔?这是用来做什么的?我们难道要回到古罗马时代,用烽火台传递消息吗?” 现场传来一些笑声。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莱昂微笑:“诸位都知道,运河工程横跨三百里,涉及五万名工人,分散在数十个工地。如果发生意外塌方、火灾、或是工人衝突一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內调集救援、调配物资。” 他顿了顿,让这个场景在议员们脑海中成形:“按照传统方式,派遣信使骑马往返,从最远的工地到巴黎,需要整整一天。这意味著,当我们得知灾情时,伤亡可能已经无法挽回。” “但如果有了信號塔,”他看著所有人,“我们可以在十分钟內得知消息,在半小时內做出反应。这不仅能拯救生命,更能提高整个工程的效率。” 他展开一张精密的图纸,上面绘製著信號塔的详细结构:“这是我设计的信號系统。塔身高约二十米,顶部装有可以旋转的木质臂架。通过不同的臂架位置组合,可以传递预设的信息一比如“需要医生“、需要工具“、“需要增援“等等。” 议员们纷纷凑近观看图纸,低声討论。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而且莱昂在运河工程上的成功,已经为他贏得了足够的信任。 一位来自诺曼第的议员问道:“弗罗斯特先生,这个项目需要多少预算?” 莱昂早已准备好答案:“每座信號塔的建造成本约五千里弗尔,包括木材、人工和机械装置。我计划沿著运河路线建造十座,总预算五万里弗尔。 他环视全场:“相比运河工程数百万里弗尔的总预算,这只占百分之一。但它能大幅提升工程的安全性和管理效率,是非常值得的投资。” 听到这个数字,现场的大部分的议员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兴趣了。 巴伊主席扫视全场,用木槌轻敲桌面:“诸位议员,对这项提案有异议吗?” 大厅里一片沉默。五万里弗尔,在莱昂已经为国家筹集的数千万里弗尔面前,確实微不足道。更何况,这位年轻的財政委员会主席,已经用一系列成功证明了自己的判断力一指券发行、教会財產国有化、运河工程————每一项都是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却都在他手中变成了现实。 “既然无人反对,”巴伊宣布,“提案通过。” 木槌敲击的声音在大厅中迴荡。 莱昂微笑著向主席台鞠躬,然后从容地走下演讲台。 没有人知道,他刚刚获得批准的,不是简单的工程安全设施,而是一个將彻底改变战爭规则的通讯系统—一个超越这个时代至少半个世纪的信息网络。 当这些议员还在为旗语和烽火的概念点头时,他已经在脑海中看到了那个由数百座信號塔组成的帝国,看到了信息以光速传递的未来。 第228章 信息帝国 第228章 信息帝国 当天下午,雪河山庄。 厚重的橡木门关闭后,外界的喧囂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只有四个人:奥古斯特、格里博瓦尔、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拘谨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叫克劳德·查普,今年二十六岁,出身於一个破落的小贵族家庭。他曾在巴黎学习神学,但对机械和光学有著近乎痴迷的热情。在之前,他曾设计过一套用镜子反射阳光来传递信號的装置,但因为缺乏资金和支持,始终停留在纸面上。 直到一周前,莱昂在看ui系统面板里的人才库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他。 正好信號塔项目要上码,所以就派人找到了他。 “查普先生,” 莱昂在长桌上展开一卷精密的图纸,“这是我设计的信號塔系统。我需要一个既懂机械原理,又有实践经验的人来实现它。” 查普凑近观看,眼睛越睁越大。 图纸上,是一个复杂而精妙的机械装置一高耸的塔身,顶部有一根可以旋转的横樑,横樑两端各有一根可以独立调整角度的臂架。每个臂架都有精確的刻度標记,通过滑轮和绳索系统,可以从地面操控。 更令他震惊的是,图纸上还附有详细的信號编码表:不同的臂架角度组合,对应著不同的字母、数字和常用词汇。通过这个系统,理论上可以传递任何复杂的信息。 “这————这简直是天才的设计!“查普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通过这个系统,我们不仅可以传递简单的求救信號,甚至可以传递完整的句子、数字、甚至军事命令! 66 他抬起头,看著莱昂,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先生,您是怎么想到这个的?这套编码系统————它完美地结合了几何学、光学和语言学!” 莱昂点头:”没错。这就是我要的。” “我需要你负责建造这些信號塔,並培训操作人员。 97 查普立刻答应:“先生,这將是我一生的荣耀!” 格里博瓦尔在一旁听得入神,这位经验丰富的炮兵军官,立刻意识到了这个系统的军事价值。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巴黎和兵团营地之间比划著名距离:“先生,如果这个系统真的能够实现————它的传输速度会有多快?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莱昂拿出一份详细的计算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距离、视线范围、信號传递时间等数据:“根据我的计算,两座信號塔之间的最佳距离是三十里。在这个距离上,晴朗天气下用望远镜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塔顶的信號臂。” 他在地图上標出十个点:“每个信號员接收到信號后,需要约两分钟来解码、记录,然后重新发送给下一站。 如果我们建造十座信號塔,覆盖三百里的距离—————— 6 他抬起头,看著在场的三个人:“一条完整的军事命令,从巴黎传到兵团营地,只需要二十分钟。” 格里博瓦尔倒吸一口凉气。作为一个经歷过七年战爭的老兵,他太清楚通讯速度对战爭的意义了。在战场上,情报晚到一个小时,可能意味著一场战役的失败;命令晚下达半天,可能导致整支军队的覆灭。 “二十分钟————“他喃喃自语,“从巴黎到三百里外,骑最快的马,全速奔驰,也要一整天———— ” 莱昂点头,声音平静但充满力量:“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当我们的命令可以在二十分钟內传达到三百里外,当我们的情报可以在半小时內送回巴黎,当敌人的信使还在路上奔波时,我们已经完成了部署———— ” 他环视三人,自光深邃:“这就是我们超越任何对手的优势。在未来的战爭中,谁掌握了信息的速度,谁就掌握了胜利。” 1789年6月28日,巴黎城郊,蒙马特高地。 这片地势高耸的山丘,是巴黎北郊的制高点。从这里向南可以俯瞰整个巴黎,向北则能看到绵延至地平线的法兰西平原。在中世纪,这里曾经是守望塔的所在地:如今,它即將成为一个新时代的起点。 第一座信號塔的建造工程已经开始。 莱昂亲自选择了这个位置。他站在工地上,看著数十名工人在查普的指挥下忙碌。粗壮的橡木樑柱被一根一根竖立起来,用特製的铁箍紧紧箱固。这些木材都是从诺曼第的森林中精选出来的,经过数年的风乾,质地坚硬而不易变形。 塔顶的机械装置更是精密工艺的极致体现。来自雅典娜科学协会的顶尖工匠们,用几乎苛刻的標准打磨著每一个齿轮、每一个轴承。这些部件必须精確到毫米级別,才能確保信號臂的每一个动作都准確无误。 莱昂看著塔身一点点升高,心中满是期待。 奥古斯特快步走来,手中拿著一份工程报告:“先生,其他九座信號塔的建造也在同步推进。它们沿著运河工程的路线分布,每隔三十里一座,最远的一座已经在兵团营地附近动工。” 他翻开报告,指著上面的数据:“每座塔都配备了三十名工人,日夜轮班施工。按照目前的进度,预计十天內所有塔身都能竖起,两周內机械装置全部安装完毕。” 莱昂满意地点头,然后问道:“信號员的选拔和训练如何?” 奥古斯特略显犹豫:“先生,我已经从兵团中选出了二十名最聪明、最可靠的人。但是————信號的编码系统,我们要如何设计?如何確保它既能传递复杂信息,又不会被敌人破译?” 莱昂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设计的密码本。” “每一个信號组合,都对应一个特定的含义。” “有些是常用词汇,比如“集合“、“撤退“、“进攻“。” “有些是数字,用来表示时间、距离、人数。” “还有一些是字母,可以拼写出任何词语。” 奥古斯特接过密码本,仔细翻阅。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系统极其复杂。 有数百个不同的信號组合,每一个都有明確的含义。 “先生,这————这需要专门的训练才能掌握。” 莱昂说:“所以我要你挑选最聪明、最可靠的人,组建信號员队伍。” “他们將接受严格的训练,直到能够熟练使用这个系统。” “记住,这个密码本只能由我们最核心的人掌握。” “任何泄密者,格杀勿论。” 奥古斯特严肃地点头:“是,先生。我会亲自监督。” 一周后,1789年7月4日。 盛夏的天空湛蓝如洗,热浪滚滚。从巴黎的蒙马特高地到三百里外的兵团营地,十座信號塔沿著运河工程的路线一字排开,如同一串连接天地的巨型念珠。 每座塔都建在精心选择的制高点上一山丘、教堂钟楼、或是特意修建的高台。它们彼此相距约三十里,在晴朗的天气里,用望远镜刚好能看清对方塔顶的信號臂。 蒙马特高地的信號塔是整个系统的枢纽。它矗立在巴黎北郊的最高处,塔身高达二十五米,由粗壮的橡木樑柱支撑,外表偽装成一座风车。但与普通风车不同的是,它的“风叶“其实是可以精確操控的信號臂—一根横樑,两端各有一根可旋转的臂架,通过复杂的滑轮和绳索系统,能够摆出数百种不同的姿態。 不管是施工,还是材料的製作,其实都是复杂的。 不过,在系统影响点数的作用下,整个项目进展加快了三倍! 今天,就是第一次的正式测试。 莱昂特意邀请了財政大臣布里安、格里博瓦尔,以及几位核心盟友。 眾人聚集在塔下的空地上。 布里安仰望著那座高耸入云的建筑,眼中满是疑惑。作为一个在路易十六朝廷中歷练多年的老臣,他见过无数奢华的宫殿和巨大的工程,但眼前这座偽装成风车的奇怪建筑,实在让他看不出有什么特別之处。 塔顶的操作台上,一个名叫皮埃尔的年轻人端坐在操纵杆前,眼睛紧紧盯著下方。他是奥古斯特从兵团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二十二岁,曾是一名炮兵军官,识字、反应快、 记忆力惊人。过去两周,他接受了魔鬼般的训练:每天十五个小时,反覆操练信號臂的每一个动作,背诵数百个信號组合,直到能够闭著眼睛完成操作。 此刻,他的手心满是汗水。 莱昂转向布里安,声音平静但充满自信:“阁下,今天我们先进行一个小规模测试。请您亲自出一个题目,任何命令都可以,无论多么复杂。我保证,它將在五分钟內传达到三十里外的第二工地,並且得到確认回復。” 布里安挑了挑眉毛。三十里,那也是一段不短的距离。即使是快马,单程也要一个多小时。 他从怀中取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上午10点45分。然后他沉思片刻,故意设计了一个复杂的命令:“那就————命令第二工地的负责人,將第三工段的工人,立即转移到东侧五百米处,开始挖掘新的河段。並派遣工程监督,前往北侧两里处勘察地形。” 他特意设计了一个复杂的工程指令,想要测试这个系统是否真的能传递如此详细的信息。 莱昂点头,转身向塔顶高声喊道:“皮埃尔!传令:第二工地,第三工段,工人转移,东侧,五百米,开挖新河段!工程监督,北侧,两里,勘察地形! 66 塔顶上,皮埃尔立刻开始行动。他的双手在操纵杆上飞快移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迅速。塔顶的机械臂开始转动,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横樑旋转,两侧的臂架按照精確的角度摆动。每一个信號组合都代表著一个特定的意思:45度—90度是“水泵”,135度—45度是“第三工段”,90度—180度是“转移”——. 一个信號,两个信號,三个信號————每个信號持续五秒钟,然后迅速变换成下一个。 地面上,所有人都屏息凝视著塔顶。那些木製臂架在阳光下的舞动,对他们来说就像某种神秘的仪式。 三十里外,第二座信號塔上。 另一个信號员正在用望远镜观察蒙马特高地。当他看到第一个信號时,眼睛一亮,立刻开始记录。 一分钟后,他已经完整接收了所有信號。 他迅速解码:“第二工地,第三工段,工人转移,东侧,五百米,开挖新河段!工程监督,北侧,两里,勘察地形!” 確认无误后,他立刻跑下塔,將命令传达给就在塔下等候的第二工地管理处信使。 信使接过命令,翻身上马,向两里外的第二工地飞奔而去。 第二工地。 工地负责人收到命令,立刻確认內容,然后让信使骑马返回信號塔。 信使全速奔回,將確认回復交给信號员。 信號员立刻爬上塔,开始发送回覆信號。 蒙马特高地。 眾人站在塔下,静静等待。盛夏的烈日当空,热浪一阵阵袭来,但没有人移动脚步。 布里安反覆看著手中的怀表,眼中的怀疑越来越深。他忍不住低声说:“莱昂,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但是————三百里,那是从巴黎到奥尔良的距离。即使是最快的驛马,全速奔驰也需要整整一天————” 他看了一眼怀表:“现在才过去五分钟。” 莱昂站在他身边,声音平静得几乎冷漠:“请相信科学,阁下。光的速度,远远超过任何骏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中瀰漫著紧张的气氛,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眼睛不时地在怀表和远方的道路之间来回扫视。 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 布里安的额头开始渗出汗水。他紧紧盯著怀表,心中暗暗计算:即使是最快的马,现在恐怕才跑了不到十里———— 就在这时,五分钟整。 远处的道路上,扬起一阵尘土。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一名骑兵飞马而来,在距离眾人十米处翻身下马,几乎是跑著衝到莱昂面前,立正站好,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报告主席!第二工地紧急回復!” 他的声音因兴奋而略显颇抖:“第二工地负责人已收到您的指令!確认內容:第三工段工人转移至东侧五百米处开挖新河段,工程监督前往北侧两里处勘察地形。命令正在执行中!” “工地负责人请示,是否需要预先调配额外人力和物资!” 他递上一封密封的信件,上面有工地负责人的签名、印章,以及完整的命令复述。 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场的所有人一无论是见多识广的財政大臣,还是身经百战的將军——都像被雷击中一般,僵立在原地。 布里安用颗抖的手拿起怀表,反覆確认著时间。他的眼睛在錶盘和信使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確认这不是幻觉。 10点45分下达命令,10点50分收到回復。 五分钟。 三十里,即使是最快的驛马,单程也要一个多小时,来回至少两个半小时。而现在,一条复杂的工程指令不是简单的“停工“或“继续“,而是包含具体工段、精確距离、多项任务的详细命令—从下达到传递、接收、確认、並回復请示,只用了五分钟! 布里安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这位在路易十六朝廷中歷练多年的老臣,见识过无数大场面,但此刻的表情就像一个第一次见到蒸汽机的乡下农夫。 “五分钟————“他的声音嘶哑而颇抖,“从下达命令到收到回復,只用了五分钟———— 这————这是上帝的奇蹟!” 他抬起头,仰望著那座高耸的信號塔。在盛夏正午的烈日下,塔顶的机械臂依然在缓缓转动,摆出新的信號姿態。那些木製的臂架,在他眼中突然变得神秘而可怕—它们不是简单的机械装置,而是某种超越时代的魔法,某种改变世界规则的力量。 “我的上帝————“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敬畏,“信息竟然能传递得比马还快!比风还快!这————这简·直是————” 他找不到词语来形容眼前的一切。 莱昂微笑著摇头,声音平静而坚定:“不,阁下。这不是魔法,这是科学。” 他指著远处的信號塔,目光深邃:“这是光的速度,这是视觉的力量,这是人类智慧对时间和空间的征服。” “这,就是新时代的脉搏。” 等到布里安离开之后,格里博瓦尔走到信號塔下,仰望著那巨大的机械臂。 他的眼中充满了敬畏:“先生,有了这个系统————“” “您可以在巴黎,实时指挥三百里外的军队。” “您可以在几分钟內,调动任何一支部队。” “您可以比任何敌人都更快地做出反应。” 莱昂点头:“没错。这就是我要的。” “在战爭中,信息就是生命。” “谁能更快地获得情报,谁能更快地传达命令,谁就能获胜。” 他转身看著眾人:“现在,我们拥有了这个优势。” “当敌人的命令还在路上的时候,我们的部队已经完成部署。” “当敌人的情报还在传递的时候,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动向。” 当晚,莱昂独自回到官邸。 他站在书房里,点燃了壁炉里的火。虽然是盛夏,但巴黎的夜晚仍略带凉意。火光摇曳,照亮了墙上的巨大地图。 那是一幅精密的法兰西北部地图,从巴黎向外辐射,標註著每一条主要道路、每一座重要城市。地图上,十个鲜红的点沿著运河路线一字排开,每一个点旁边都有细小的注释:塔號、位置、距离、视野范围。 它们像一张精密的网,將巴黎和三百里外的兵团营地紧紧连接在一起。 莱昂满意地点头。这个系统,是他整个战略布局中的关键一环一如果说米涅步枪是他的利剑,那么信號塔就是他的眼睛和耳朵。 有了它,他可以坐镇巴黎,却实时掌控数百里外的局势。兵团的调动、情报的传递、 突发事件的处理一切都可以在最短时间內完成。 这不仅仅是速度的优势,更是信息不对称的绝对优势。当敌人还在等待信使骑马往返时,他已经完成了决策和部署。 但这还远远不够。 莱昂走到书桌前,展开一张更大的地图。这是他亲手绘製的信號塔网络扩展计划,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数百个红点。 从巴黎向北到里尔,向东到斯特拉斯堡,向西到南特,向南到里昂—每一条主要道路上,每隔三十里就有一个红点,代表著一座计划中的信號塔。 如果这个计划实现,他將拥有覆盖整个法兰西北部的通讯网络。他將能够在一天內,將命令传达到五百里外;在几个小时內,获得全国各地的情报。 这將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信息帝国——一个由数百座信號塔组成的隱形网络,一个让他能够看到一切、听到一切、掌控一切的神经系统。 而当这个网络建成的那一天,他將比国王更了解这个国家,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做出决策。 第229章 奥古斯特的情报帝国 第229章 奥古斯特的情报帝国 在信號塔、军工实验室进行的同时,莱昂又为自己的势力,进行了第三个部署。 情报系统。 信號塔初步验证成功的晚上,在格里博瓦尔和杜波依斯在山庄开香檳庆祝的时候,莱昂把奥古斯特叫到了自己的庄园会议室里面。 奥古斯特站在桌子对面,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被莱昂单独从庆祝的现场拉过来。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已经从一个单纯的秘书,逐渐成长为莱昂最信任的助手。 “奥古斯特,” 莱昂的声音在密室中迴荡,“你跟隨我已经快一年了。在这一年里,你见证了我们从一无所有,到今天拥有的一切一金钱、武器、军队、政治影响力。但你知道,这一切的基础是什么吗? . 奥古斯特思考了片刻,然后回答:“信息,先生。准確、及时、全面的信息。 j3 莱昂满意地点头:“没错。在这个时代,信息就是生命,信息就是权力。谁掌握了信息,谁就掌握了一切。 66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手指轻抚过那些文件: —— “但现在,我们的情报来源过於零散和薄弱。塔列朗有一些宫廷关係,杜波依斯有几个街头眼线,我有一些商业伙伴。这些都只是雏形,缺乏系统性,更缺乏专业的管理。我们需要一个人来统一整合这些资源,並大幅扩展我们的情报能力。 出他转身看向奥古斯特:“所以,我决定將所有的情报资源,统一交给一个人来管理。这个人,必须绝对忠诚,必须足够聪明,必须能够在黑暗中行走而不迷失方向。” “奥古斯特,” 他的声音变得庄重,“我选择了你。” 奥古斯特的心臟剧烈跳动著:“先生————” 莱昂走回桌边,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这是塔列朗的间谍网络。” 他展开文件,里面是一张复杂的关係图,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数百个名字,用细线连接著各种关係。 “塔列朗在宫廷和上流社会经营了十多年,他的人遍布凡尔赛宫的每一个角落从 王后的贴身女僕,到国王的私人秘书,从大臣的情妇,到贵族的管家。这些人为我们提供最高端的政治情报:国王的真实想法,大臣们的私下密谋,外国使节的秘密活动。 6 他將文件推向奥古斯特:“从今天起,这个网络归你指挥。塔列朗依然是表面上的负责人,但真正的命令,將由你来下达和处理。” 奥古斯特接过文件,仔细翻阅著。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网络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想像。每个人都有详细的档案:姓名、 年龄、家庭背景、弱点、价值、联繫方式,甚至包括他们的性格特点和行为习惯。 “这————这简直是一个完整的人事档案系统,“奥古斯特喃喃自语。 莱昂拿起第二份文件:“这是我的商业情报网络。” 这份文件相对简单,里面主要是一些商业伙伴的名单和基本的贸易信息。 “我的银行和商业公司主要集中在法国,在伦敦、阿姆斯特丹有一些合作伙伴。这些商业关係可以为我们提供经济情报:粮食价格、货幣匯率、商业动向。但目前还没有形成系统的情报收集机制,这正是你需要完善的。 66 他指著地图上的一个个红点:“金钱的流动,往往比政治家的话语更能揭示真相。当我们知道谁在给谁提供资金,我们就能预测政治的走向。 66 奥古斯特越看越震惊。 因为,他发现,即便是自己算是贴身秘书,但是有很多的东西,包括商业公司,甚至他都不知道莱昂是什么时候开始建立的。 不过,单看莱昂的这个商业情报网络,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业网络,更是一个覆盖整个欧洲的经济情报系统。 通过这个系统,莱昂可以实时掌握各国的经济动向,甚至可以初步通过操纵市场来影响政治。 当然,这个商业网络有很大的潜力,但目前还只是普通的商业关係,需要转化为专业的情报收集渠道。 莱昂拿起第三份文件:“这是杜波依斯的街头网络。 39 这份文件看起来最为粗糙,里面记录著十几个底层人物的信息:几个酒馆老板、一些码头工人、几个街头混混———— “杜波依斯通过运河工程接触了很多底层民眾,“莱昂说道,“这些人虽然地位不高,但他们的耳目遍布街头巷尾。目前这个网络还很小,但潜力巨大。我们需要系统地发展更多这样的线人。” 奥古斯特明白了莱昂话中的含义。 这个网络不仅用於收集信息,还用於执行那些不能见光的任务一暗杀、绑架、栽赃、恐嚇。 “最后,“莱昂拿起一份文件,“这是军事情报网络。” 这份文件最薄,只有几页纸。 “军事情报是我们最薄弱的环节,“莱昂坦率地说,“目前我们只有运河兵团內部的一些联繫人,以及通过格里博瓦尔將军获得的有限信息。这是我们急需加强的领域,特別是对国王军队的渗透。” 莱昂將四份文件全部推到奥古斯特面前:“现在,我要把这些雏形交给你来整合和发展。从今天起,你將成为我的情报总管,负责建立一个真正的情报系统。我给你一个代號—“黑室“。我给你充足的预算和自由裁量权。你的任务是:將这些零散的触角,发展成一张覆盖整个法国的情报网。 66 奥古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坚定,“我明白您交给我的是什么。我不会让您失望。” 莱昂点点头,看著她:“说说你的想法。” 奥古斯特低头看著四份文件,看了一会,然后抬头说到:“首先,我们需要建立一个统一的档案系统。每一个目標人物,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都应该有一份详细的档案。这份档案不仅包括基本信息,还要包括他们的社会关係、 行为模式、心理特点、弱点和价值。 奥古斯特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思路越来越清晰:“其次,我们需要建立交叉验证机制。同一条情报,必须通过至少两个独立的渠道得到確认,才能被採信。这样可以避免被敌人的假情报误导。” “第三,我们需要发展更多的下线。现在的网络虽然覆盖面广,但在某些关键领域还有空白。比如教会內部,比如外国使团,比如军队的高层。我们需要有计划地渗透这些领域。” “第四,我们需要设立安全屋和紧急联络点。一旦某个网络暴露,我们必须能够迅速转移相关人员,保护他们的安全,同时保持情报流的连续性。 66 莱昂越听越惊讶。 奥古斯特展现出的专业素养,远超他的预期。 “最后,“奥古斯特转身面对莱昂,“我们需要建立一套严格的保密制度。每个人只能知道自己需要知道的信息,不同网络之间要保持相对独立,避免一个环节的失误导致整个系统的崩溃。 66 他走到莱昂面前,单膝跪下:“先生,您给了我黑暗中的权力,我將为您献上黑暗中的忠诚。从今天起,“黑室“將成为您最锋利的暗器,最可靠的眼睛,最忠诚的守护者。 66 莱昂伸手扶起奥古斯特,眼中满是讚许:“很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从今天起,你就是“黑室“的主人,是我的情报总管。记住,这个职位的权力是巨大的,但责任也是沉重的。你將掌握无数人的秘密,也將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他走到密室的角落,从一个隱蔽的保险箱中取出一枚黑色的印章:“这是“黑室“的印章。从今天起,凡是盖有这个印章的命令,所有情报人员都必须无条件执行。但记住,这个印章只能用於情报工作,不能用於其他目的。 ; 奥古斯特接过印章,感受著它的重量。这不仅仅是一枚印章,更是一种象徵权力的象徵,责任的象徵,忠诚的象徵。 “我明白,先生。我会谨慎使用这个权力,只为您的事业服务。 莱昂点头,然后走到密室的另一面墙前。他按下一个隱蔽的机关,墙壁缓缓移动,露出一个更大的房间。 “这里將是黑室“的总部。我已经准备了一些基本设备:几张桌子、一些空白的档案柜、巴黎和法国的地图、基本的通讯工具。这里將成为你建设情报帝国的起点。 ,奥古斯特跟著莱昂走进这个秘密房间。这里相对简陈,但充满了潜力:墙上掛著巴黎地图和法国地图,但还没有任何標记;几个空的档案柜静静地等待著被填满;一张大桌子上放著笔、墨水和空白的纸张;角落里有一个小书柜,里面放著一些基本的参考书籍。 “这里將成为一个情报帝国的起点,“奥古斯特若有所思地说道。 “没错,“莱昂点头说道,“这里虽然现在还很简陈,但它將成为你建设情报帝国的基地。在这里,你將逐步编织一张覆盖整个法国的情报网,你將成为黑暗中的主人。 . 奥古斯特再次跪下:“先生,我以我的生命起誓,我將永远忠於您。“黑室“將永远是您的“黑室“,我將永远是您的奥古斯特。 66 在莱昂的脑海中,系统的提示悄然浮现: 【新机构建立:黑室(情报系统雏形)】 【情报整合能力:+50%】 【新能力解锁:情报网络扩展】 【影响力:+100】 【忠诚度:奥古斯特100%(绝对忠诚)】 【提示:隨著网络发展,情报能力將逐步提升】 莱昂满意地点头。这个刚刚起步的组织,將成为他未来最强大的武器之一。通过“黑室“,他將逐步建立起真正的信息优势。 情报系统的建立,目前只是一个雏形,需要更多的时间打磨。 他对於接下来的最紧急的任务用处不算是特別大。 不过,另外两项就比较重要了。 信號塔建设进行到一个阶段的同时,军工实验室进入了疯狂的生產状態。 鏜床24小时不停运转。 工匠们分成三班,轮流工作。 莱昂不惜血本,从巴黎各地招募最优秀的铁匠和机械师。 —— 同时动用了大量的系统的影响力点数,加速生產进度。 原材料源源不断地运进实验室。 一根又一根精密的枪管被製造出来。 格里博瓦尔亲自监督每一个环节,確保质量。 终於,在1789年7月10日。 距离第一次测试整整半个月后。 第一批五百支米涅步枪完成生產。 1789年7月10日,巴黎郊外的秘密靶场。 莱昂再次来到这片被橡树林环绕的空地。 这一次,不是五个人的小规模测试,而是五百人的集体展示。 靶场上,五百名“第一营“的士兵排成十排整齐的方阵,每排五十人。他们身穿统一的深蓝色军服,腰间繫著白色的皮带,脚上是新发的黑色皮靴。每个人手中都握著一支崭新的米涅步枪,枪身在正午的阳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杜波依斯站在方阵前,手持指挥刀,用洪亮的嗓音下令:“第一营!装填!” 五百人同时动作。他们从弹药袋中取出纸包弹药,咬开纸包,倒入火药,塞入米涅弹,用通条推实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数百次的重复训练,整齐划一,如同一人。不到三十秒,所有人都完成了装填。 “瞄准!” 五百支枪口同时抬起,指向三百步外的靶场。那里密密麻麻地竖立著数百个人形木靶,模擬著敌军的阵列。 “射击!” 砰砰砰砰砰— 五百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匯成一声震撼天地的惊雷。巨大的声浪在林间迴荡,惊起无数飞鸟。浓烟瞬间笼罩了整个方阵,火药的刺鼻气味瀰漫开来。 三百步外,那些人形木靶在弹雨中纷纷炸裂。木屑如雨点般飞溅,烟尘瀰漫,整个靶场仿佛被一场风暴席捲。 当烟尘缓缓散去,靶场上的景象让所有观礼者目瞪口呆—数百个靶子,没有一个完整的。有的被打成了碎片,有的被拦腰截断,有的只剩下底座。地面上满是木屑和弹孔,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真正的战斗。 莱昂站在观礼台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 但他的眼中,闪烁著深深的满意。 这就是他的军队。这就是他掌握的力量。 五百支米涅步枪,五百名精锐士兵。在这个欧洲各国军队还在使用滑膛枪、还在五十步距离排队互射的时代,这已经是一支可以改变任何战局的力量。 而这,仅仅是开始。 格里博瓦尔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先生,按照目前圣母修道院军工厂的生產速度,一个月后我们可以装备一千人。如果再增加两台鏜床,三个月后,可以装备整个兵团的三万人。 66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到那时,我们將拥有欧洲最强大的军队。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抵挡我们。” 莱昂点点头,自光望向远方:“很好。继续加快速度,不惜一切代价。 6 “我有预感,“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很快就会用到它们。国王不会永远容忍我们的存在,旧贵族也不会坐视不管。风暴即將来临。 6 他转身离开观礼台,走向等候的马车。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五百名士兵,留下最后一句话:“记住,这是我们的秘密武器。在真正需要的时候之前,不要让任何外人知道它的存在。 66 “让国王以为我们只有普通的滑膛枪,让贵族以为我们只是一群乌合之眾,让欧洲的君主们以为法兰西的革命不堪一击。”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当他们发现真相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第230章 最后通牒 第230章 最后通牒 1789年7月11日,清晨。 巴黎的晨雾还未散去,莱昂·弗罗斯特的雪河庄园的书房里,蜡烛已经燃了一夜。 根据情报,过去二十四小时,凡尔赛宫的异常活动频率激增了三倍。 十二位公爵深夜密会。財政法院首席法官连续三天覲见国王。巴黎大主教突然取消了所有公开活动。甚至连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都罕见地参加了御前会议。 所有的跡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一暴风雨要来了。 今天,莱昂准备前往东印度公司,了解船运相关的消息。 不过,还不等他出门,一个意外的人过来拜访。 “布罗伊元帅想要见我?” 莱昂穿衣服的手指停住了。 布罗伊元帅一路易十六最信任的军事將领之一,保守派贵族的代表人物,同时也是一个真正的职业军人。 “请他进来。“莱昂转过身,“给元帅准备茶点。” “是,先生。” 片刻后,沉重的军靴声在走廊里响起。 门被推开。 维克多—弗朗索瓦·德·布罗伊元帅走了进来。他身穿深蓝色的军礼服,胸前掛满了勋章,银白色的假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將军腰板笔直,眼神锐利,浑身散发著久经沙场的威严。 但莱昂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佩剑的剑柄上一这是一个军人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 “弗罗斯特先生。“布罗伊元帅微微頷首,“打扰了。” “元帅阁下大驾光临,蓬蓽生辉。“莱昂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 两人在书桌两侧落座。安娜送来茶点后,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布罗伊元帅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盯著杯中的茶水,似乎在组织语言。 良久,元帅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直视莱昂:“弗罗斯特先生,我今天来,是代表国王陛下。” “我知道。“莱昂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要说什么。” “大概能猜到。” 布罗伊元帅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是一张盖著王室印章的羊皮纸,边缘镶著金边。 “这是国王陛下的亲笔信。“元帅的声音变得正式而严肃,“陛下给了你两个选择。 66 莱昂没有去拿那份文件,只是看著布罗伊元帅,等他继续说下去。 “第一,“元帅竖起一根手指,“主动辞去財政委员会主席的职务,承认改革过於激进,向陛下和贵族们道歉。作为交换,陛下可以保证你的人身安全,甚至可以给你一个閒职,让你体面地退出政坛。” 莱昂並不意外。 “第二,“布罗伊元帅的眼神变得复杂,“继续你的改革,继续对抗贵族,继续挑战王权。那么,陛下將別无选择,只能採取必要的措施来维护王国的稳定。” “必要的措施。“莱昂重复了这几个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元帅阁下,您能说得更直白一些吗?” 布罗伊元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罢免。流放。甚至——”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莱昂点点头,拿起那份文件,仔细地读了起来。文件上措辞严厉,充满了威胁的意味。但在那些华丽的辞藻背后,莱昂读出的只有两个字恐惧。 路易十六怕了。那些贵族怕了。他们害怕改革会动摇他们的根基,害怕民眾会觉醒,害怕这个国家会脱离他们的掌控。 所以他们要除掉他。 “元帅阁下,“莱昂放下文件,抬起头看著布罗伊,“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请讲。” “您觉得,法兰西还能撑多久?” 布罗伊元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莱昂会问这个问题。 “元帅阁下,您是军人,您应该明白,一个国家的崩溃,往往不是从外部开始的,而是从內部。当民眾失去希望,当士兵领不到军餉,当贵族只顾自己的利益一那时候,再强大的军队也守不住这个国家。” 布罗伊元帅的脸色变了变。 作为一个真正的职业军人,他当然明白莱昂说的是事实。 “所以,“莱昂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布罗伊,“您觉得,是我的改革在毁掉这个国家,还是那些拒绝改革的人在毁掉这个国家?”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布罗伊元帅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疲惫:“弗罗斯特先生,我理解您的想法。作为一个军人,我也看到了这个国家的问题。但是.” 他站起身,走到莱昂身边,声音变得低沉:“但是,我是国王的臣子。我宣誓效忠的是王室,不是改革,也不是民眾。无论我个人怎么想,我都必须执行国王的命令。” 他转过身,看著莱昂的侧脸:“识时务者为俊杰,弗罗斯特先生。您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何必为了一个註定失败的改革,赔上自己的前途,甚至性命?” 莱昂转过头,看著这位老將军。他能看出,布罗伊是真心在劝他。这个老军人或许欣赏他的才华,或许认同他的理念,但他更忠於自己的誓言。 “元帅阁下,“莱昂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忠於国王,但我更忠於法兰西。” 布罗伊元帅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那么,您的选择是——” “我拒绝。“莱昂平静地说,“我不会辞职,不会道歉,也不会停止改革。” 布罗伊元帅深深地看了莱昂一眼,然后嘆了口气:“我明白了。那么,我会如实向陛下匯报。” 他走向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却又停住了。他回过头,最后看了莱昂一眼:“弗罗斯特先生,您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年轻人之一。但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推门离开了。 沉重的军靴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莱昂站在窗前,看著布罗伊元帅的马车驶离官邸,消失在晨雾中。 然后,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系统的提示: 【外交事件:最后通牒】 【您选择了:拒绝妥协】 【后果分析】 选项a:接受条件—稳定度:+10 —影响力:—50 —改革进度:终止歷史走向:回归原轨跡一结局:法国大革命按原定歷史发展,您將被遗忘选项b:拒绝妥协(已选择) —稳定度:—20 —影响力:+100 改革进度:加速—歷史走向:未知—风险:极高一机遇:改变歷史的可能性【警告:国王將在24小时內採取行动】 【建议:立即启动应急预案】 莱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自己刚穿越到这个时代时的场景一那个“糟糕的存档“,那个即將崩溃的法兰西,那个被送上断头台的国王,那场血流成河的大革命。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用现代人的知识,用理性的改革,避免那场灾难。 但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事情,是无法避免的。有些矛盾,是无法调和的。有些人,是不会改变的。 莱昂取消了去东印度公司的行程。 一个小时后,雪河庄园的密室里。 五个人围坐在长桌旁。 奥古斯特,杜波依斯,菲利普·內克尔,安托万·德勒克和塔列朗。 莱昂目前已经將皇家银行的权力,全部交给了菲利普·內克尔。安托万·德勒克则是目前全权负责东印度公司的事情。 莱昂站在长桌的一端,目光扫过五人。 “诸位,“他的声音平静而冷静,“我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们。” “二十四小时之內,“莱昂缓缓说道,“国王估计会正式罢免布里安和我。” “啊?” 菲利普·內克尔脸上露出意外。 “不错。” 塔列朗开口了,“根据我的情报,保守派贵族正在策划一场政变。他们不仅要罢免你,还要逮捕国民议会的激进派议员,甚至可能调动军队镇压巴黎。” “我知道。“莱昂点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莱昂。” 塔列朗突然开口,“如果国王真的下令逮捕您——” “那就让他们来试试。“莱昂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主教大人,你应该还没有体会到我们最近研发的新武器吧?我倒要看看,是他的禁卫军厉害,还是我们的米涅步枪厉害。” 凡尔赛宫。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將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只有几盏水晶吊灯散发著昏黄的光。 御前会议厅里,空气中瀰漫著香粉和蜡烛的混合气味,但这种刻意营造的优雅,掩盖不住房间里紧绷的气氛。 路易十六坐在长桌的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像是要下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长桌两侧,坐满了保守派贵族。 十二位公爵,財政法院首席法官,巴黎大主教,还有几位王室亲信。他们的脸上都带著同样的表情一愤怒、焦虑,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在国王右侧稍远的位置,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端坐著。她穿著一袭淡蓝色的宫廷礼服,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听著。 “陛下,“財政法院首席法官德·拉莫瓦尼翁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已经忍耐太久了。布里安和弗罗斯特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改革,而是对王权的公然挑战。” “没错!“一位公爵拍著桌子站起来,“他们建立私人军队,控制財政大权,甚至收买国民议会的议员。陛下,这是在架空您的权力!” “巴黎的民眾现在只知道弗罗斯特,不知道国王!“另一位贵族愤怒地说,“他们高喊“布里安万岁“,却对陛下的詔令置若罔闻。这还是您的王国吗?” 巴黎大主教缓缓站起身,双手合十,语气虔诚而严肃:“陛下,上帝赋予您统治这个国家的权力。但布里安和弗罗斯特的改革,正在动摇教会的根基。他们削减教会的土地,限制教会的特权,甚至鼓动民眾质疑神的权威。这不仅是对王权的挑战,更是对上帝的褻瀆。” 路易十六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些人都是他最信任的臣子,都是王国的支柱。但此刻,他从他们的眼中看到的,只有恐惧。 他们怕了。 怕那个年轻的財政委员会主席,怕那些开始觉醒的民眾。 而他们的恐惧,正在逼迫他做出选择。 “陛下,“德·拉莫瓦尼翁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更加严厉,“如果您再不採取行动,等到弗罗斯特的势力彻底坐大,到那时,就算您想动他,也动不了了。” “他现在手里有多少兵力?“路易十六突然问道。 “根据我们的情报,“一位將军模样的贵族站起来回答,“如果真的开战,他能调动的兵力,可能超过五千人。” 会议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五千人。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不安。虽然王室的军队远不止这个数字,但问题是,那些军队会听命於国王吗? “陛下,“德·拉莫瓦尼翁打破沉默,“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罢免布里安和弗罗斯特,切断他们的权力来源。同时,调集军队进入巴黎,控制局势。” “如果民眾反抗呢?“路易十六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犹豫。 “那就镇压。“德·拉莫瓦尼翁的声音冷酷而坚定,“陛下,仁慈是美德,但在这种时候,仁慈就是软弱。您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路易十六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那些关於王权神授的教诲,想起了加冕时的誓言。 他是法兰西的国王,是上帝选中的统治者。他不能让一个年轻的改革派,夺走他的权力。 “好——” 他睁开眼睛。 n m n n 与此同时,巴黎另一处豪华的宅邸里。 雅克·內克尔坐在书房里,手中握著一杯红酒,脸上带著得意的笑容。 他面前站著三个人一都是巴黎最富有的银行家。 “诸位,“內克尔举起酒杯,“机会来了。” “您是说——“其中一个银行家试探性地问道。 “国王已经决定了,“內克尔放下酒杯,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明天下午,他將正式罢免布里安和弗罗斯特。而我,將重新出任財政大臣。” “恭喜您,內克尔先生!“三个银行家立刻恭维道。 “不,不,不,“內克尔摆摆手,“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弗罗斯特那个小子虽然年轻,但他建立的那些系统一东印度公司,皇家银行、运河工人团队—都是好东西。”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倒台之后,接管这些系统。尤其是皇家银行,那里面可是有几百万里弗尔的存款啊。” “可是,“一个银行家犹豫道,“据说,弗罗斯特手下聚了不少的退伍军人,他会乖乖交出来吗?” “他不交也得交。“內克尔冷笑道,“国王已经答应我了,只要我重新出任財政大臣,就给我调动军队的权力。到时候,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权力。” “高明!“三个银行家齐声赞道。 內克尔重新坐下,端起酒杯,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弗罗斯特啊弗罗斯特,你以为你的改革能救法兰西?太天真了。这个国家,从来都是属於我们这些真正掌握財富的人的。” 他一饮而尽,然后吩咐道:“去,给国王送信。就说我已经准备好了,隨时可以接任。” 黄昏时分。 莱昂站在官邸的阳台上,看著远处的天空。 乌云正在从西边聚集过来,遮蔽了夕阳的余暉。整个巴黎都笼罩在一片阴沉的暗光中0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管家匆匆走进书房,脸色有些慌张:“先生,有一位女士要见您。她说是来自凡尔赛的玛德莲小姐。” 莱昂的眼神一凝。 玛德莲一王后的心腹女侍。 “请她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著朴素的年轻女子走进书房。 “弗罗斯特先生,“玛德莲低声说道,“王后陛下让我给您带个信。”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摺叠得很小的纸条,递给莱昂。 莱昂接过纸条,展开。纸上只有简短几行字,但笔跡优雅一那是王后的亲笔:“御前会议已决定。明日下午三点,正式罢免。请做好准备。一m.a.” 虽然早就有准备,但是看到这个消息,莱昂心中还是嘆了口气。 他看完,將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掉。 “告诉王后陛下,“他对玛德莲说,“我明白了。” 玛德莲点点头,又匆匆离开。 莱昂看著她的背影,至少,目前来看,王后是准备站在自己这边了。 也算是接下来的一个很好的助力。 就在玛德莲刚走,奥古斯特也匆匆过来。 “先生,塔列朗主教刚刚確认,国王將在明天下午三点,在凡尔赛宫正式宣布罢免令。 两方印证,看来是真的了。 莱昂抬头看向远处凡尔赛宫的方向。 “明天下午三点。“他喃喃自语,“那我们还有十八个小时。” “先生,“奥古斯特低声问道,“您真的决定了吗?一旦对抗国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莱昂转过身,看著这位忠诚的下属,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奥古斯特,你知道吗?这个国家的矛盾已经积累了太久,旧制度已经腐朽到了骨子里。无论谁来改革,都无法阻止这场风暴。” “但是,“他转过头,眼神变得锐利,“我可以选择,让这场风暴按照我的方式来。 6 奥古斯特看著莱昂,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我明白了,先生。” ) 第231章 王令如山 第231章 王令如山 凡尔赛宫,御前会议厅。 最终版本的王令经过討论,最终確定。 德·拉莫瓦尼翁站在国王身边,逐条口述詔书的內容:“第一,即日起,解除埃蒂安—夏尔·德·洛梅尼·德·布里安的財政大臣职务,收回其一切权力。 “第二,即日起,撤销莱昂·弗罗斯特的財政委员会主席职位,禁止其参与任何国家事务。 “第三,任命巴伦坦男爵为临时首席大臣,全权处理財政事务。 66 “第四,调集布罗伊元帅麾下的三个步兵团,明日中午前进驻巴黎,维护王国秩序。 66 “第五,国民议会的一切决议,必须经过国王批准后方可生效。 66 书记官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羊皮纸递给国王。 路易十六拿起笔,签下名字。然后,他拿起王室印章,在融化的红色蜡油上用力按下。 “咔。” 红色的蜡油被压扁,金色的百合花在上面凝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房间里的保守派贵族们都鬆了一口气。 “陛下英明! 66 “这才是国王应有的决断! 66 “弗罗斯特那个小子,这次完了! 66 路易十六没有笑。 他看著那份詔书,手有点抖。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些发毛。就好像,他刚刚打开了一个不该打开的盒子,里面装著瘟疫和死亡。 保守派贵族们纷纷起身行礼,满面春风地离开了会议厅。 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也站起身,向国王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她走得很慢,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当她走出会议厅,转入侧廊时,脸色微微一凝,嘆了口气口“路易,你又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愿,这不会让我们都付出代价。 66 刚才的会议,她並没有发言。 也没有什么发言的权力。 不过,她知道,路易十六这一次的决定,不是什么明智的举措。 经过之前的一次风波,王后党和莱昂的结盟某种意义上更加稳固。 她也进一步了解到了莱昂的情况。 就她对於莱昂的了解,可以这么说。 在这个时间点,即便是財政大臣布里安,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了莱昂的附庸,或者说是一个暂时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吉祥物。 你可想他有多可怕。 如果是之前,路易十六手中还掌握著军队。 现在这个时间点,即便是路易十六出动瑞士卫队,结果如何,不一定。 即便是不考虑这些,完全从执政的角度讲,路易十六最近的这些决策,都是不明智的。 执政最忌讳不能持之以恆。 莱昂和布里安的改革政策,有某种威胁王权的可能,但是,至少外显的,是对於法兰西,对於路易十六的执政是有好处的,进一步稳固了国內的局势。 而路易十六如今的反戈,反而是把对方直接给推远了,甚至是推到了对立面上。 而对於王后玛丽来说,现在唯一庆幸的是之前没有彻底將王后党与莱昂切割。 国王的詔书由快马送到巴黎市政厅,然后迅速传遍整个城市。 傍晚时分,消息已经炸开了锅。 在凡尔赛宫,保守派贵族们举杯庆祝,觥筹交错,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在巴黎市政厅,官员们面面相覷,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市长巴伊紧急召集会议,但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在国民议会大厅,议员们炸开了锅。 “这是对人民的宣战!“米拉波拍著桌子怒吼,他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国王罢免布里安,就是要让我们重新回到飢饿和压迫中! “我们不能接受!“一位议员站起来高喊,“布里安大臣让我们有了麵包,弗罗斯特先生让我们看到了希望。国王凭什么罢免他们? 66 “凭什么?凭他是国王!“一位保守派议员冷笑道,“你们这些人,已经忘记了什么叫做君臣之礼。” “君臣之礼?“米拉波转过身,盯著那位保守派议员,“当国王背叛人民的时候,人民也有权背叛国王! 6“6 这句话让整个大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更激烈的爭吵爆发了。 拉法耶特站起来,试图平息爭论:“诸位,现在不是爭吵的时候。我们必须想办法应对。” “应对?怎么应对?“一位议员苦笑道,“国王已经调集军队了。明天中午,三个步兵团就会进入巴黎。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对抗?” “我们有国民自卫军。“拉法耶特平静地说。 “国民自卫军?“那位议员摇头,“拉法耶特侯爵,您的国民自卫军才成立几天?能打仗吗? 66 拉法耶特沉默,没有回答。 圣安托万区,一家小酒馆里。 一个满脸胡茬的铁匠把手里的酒杯狠狠摔在桌上,酒水溅了一地。 “这是背叛!“他的声音嘶哑而愤怒,“布里安大臣让我们有了工作,有了麵包。现在国王说罢免就罢免,我们怎么办?” “就是!“旁边一个工人附和道,“弗罗斯特先生建了那么多工厂,给了我们那么多活干。现在国王要赶走他,是不是也要关掉那些工厂? ” “国王根本不在乎我们死活!“另一个人愤怒地说,“他只在乎那些贵族的利益! 6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铁匠站起来,“走,去街上!让那些贵族看看,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66 酒馆里的人纷纷响应,推开门涌上街头。 圣马塞尔区,税务官的办公室大门被撞开。愤怒的工人们衝进去,文件像雪花一样从窗户里飞出来,落在街心的火堆里。 拉丁区,学生们占领了广场。 市中心,一位保守派贵族的马车被拦下。车窗玻璃碎了一地,那位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贵族,现在正狼狈地在泥水里打滚,马车在他身后变成了燃烧的火炬。 墙上,国王的画像被撕下来,有人踩著路易十六的脸,高声咒骂。 “路易十六背叛了人民! ” “我们要布里安!我们要弗罗斯特! 66 “打倒贵族!打倒暴政! ” 喊声越来越大,匯成一股洪流,在巴黎的大街小巷奔涌。 財政部,布里安大臣的办公室。 夕阳西下,办公室里一片昏暗。埃蒂安—夏尔·德·洛梅尼·德·布里安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那份刚刚送达的罢免令。 —— 他没有点灯。 六十二岁的老人,在政坛沉浮了三十多年,早已看惯了政治风云。但这一次,他依然感到震撼。 不是因为被罢免一他早有预感。而是因为时机。 路易十六选择了最糟糕的时机。 “大臣?“秘书在门外轻声询问。 “让他们都回去吧。“布里安的声音很平静,“財政部明天就要换主人了。” 秘书走后,布里安站起身,走到窗前。 街道上已经出现骚动的跡象。远处有火光闪烁,隱约传来喊声。他知道,巴黎的民眾已经知道了消息。 他拿起桌上的鹅毛笔,在一张纸上快速写道:“弗罗斯特: 国王的决定愚蠢至极。但木已成舟,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我已命令財政部所有关键文件转移。银行体系的控制权依然在你手中。粮食储备和军餉发放的权限,我已通过特殊渠道保留。 记住:我们的改革不能因为一道王令而终止。 法兰西需要我们。 b“ 布里安知道,自己这个时间点,不適合,估计也没有机会见到莱昂。 而且,他也能感觉到,面对当前的局势,莱昂確实是要比自己有信心的多。 所以,最后这一刻,某种意义上,他要向莱昂表明自己的態度。 他把信装进信封,按下铃鐺。 秘书走了进来。 “立刻送到雪河山庄。“布里安递过信封,“亲手交给弗罗斯特先生。” “是,大臣。” “还有,“布里安顿了顿,“告诉弗罗斯特先生,虽然我被罢免了,但改革的火种,咩有熄灭。 66 秘书点头,快步离开。 与此同时,雪河山庄。 —— 下午三点,官方的罢免令送到了。 书房里,莱昂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那份盖著王室印章的罢免令。 很快,布里安那边的信也送了过来。 读完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布里安一这位老政客在最后关头,依然想著保护改革成果。財政部的核心权限通过“特殊渠道“保留,这意味著即使巴伦坦男爵上任,也无法立刻掌控全局。 虽然,莱昂知道,有军队在,即便是布里安这样布局,估计也没有什么作用。 但是至少表明,自己这位老上级,还是在最后一刻,和自己站在了一起。 “莱昂,” 安娜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担忧,“外面已经乱了。民眾在砸贵族的宅邸,市政厅被包围,国民议会也在开会。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 莱昂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手中的信。 良久,他放下信,抬起头:“奥古斯特呢? ” “已经在密室等你。 66 “让他们都过来。 66 “好。” 片刻后,奥古斯特、杜波依斯依次走进书房。 两人脸上都带著不同程度的紧张,但看到莱昂平静的表情后,都稍稍放鬆了一些。 “先生,“奥古斯特率先开口,“塔列朗主教刚才发过来的消息,国王调集的三个步兵团,明天中午会抵达巴黎。总兵力约四千人。 66 “武器装备如何?“莱昂问道。 “標准的滑膛枪,少量火炮。“奥古斯特顿了顿,“但士气不高。很多士兵都是平民出身,对这次行动並不认同。” “很好。“莱昂点点头,然后看向杜波依斯,“运河兵团准备得怎么样了?” “三百核心骨干已经全部到位,“杜波依斯说,“米涅步枪已经分发,弹药充足。另外,退伍军人卫队也在待命,隨时可以行动。 “银行那边呢? ” “已经准备了一百万里弗的现金,“奥古斯特说到,“今天確实有一些储户来提款,但数量不多。我们控制了每日提款额度,目前没有出现挤兑。 “国民议会的反应如何? ” “米拉波和拉法耶特都非常愤怒,“奥古斯特继续说道,“他们正在开会討论对策。另外,塔列朗主教今天特意往外散布了一些————有趣的消息。 66 “什么消息?” “关於內克尔与奥尔良公爵秘密勾结的消息。 66 奥古斯特说道,“现在巴黎的街头,到处都在传,內克尔想趁机夺权,成为新的財政大臣。 6i 莱昂点点头。 “先生,“杜波依斯突然开口,“外面的民眾已经失控了。如果不加以引导,可能会真的出大事。 66 “不,“莱昂转过身,“他们没有失控。他们只是在寻找一个发泄口。 66 他走回桌前,想了想,做了一番安排。 “奥古斯特,联繫塔列朗主教,还有拉法耶特阁下,密切注意巴黎的情况。如果有人试图煽动民眾攻击无辜平民,立刻制止。 6 “明白。” “杜波依斯,让退伍军人卫队在关键路口部署,保护粮仓、银行、议会这些重要设施。 66 “是! ” “另外,明天开始,银行暂停营业三天。告诉储户,这是为了保护他们的资產安全。 66 莱昂想了想,“舆论也是很重要的,不过,我想塔列朗那边也明白这件事情,他会做安排的。 那就先这样,还有问题吗? ” “先生,“奥古斯特犹豫了一下,“如果国王的军队真的进城,我们———— 6 “那就让他们进来。“莱昂打断了他,“但我要確保,他们进来之后,就出不去了。” 奥古斯特点点头。 “好了,都去准备吧。“莱昂挥了挥手。 夜幕降临,巴黎的街头依然骚动不安。 火光在各个街区闪烁,民眾的口號声此起彼伏。 第一座保守派贵族宅邸的窗户被砸碎,玻璃碎片在火光中闪烁著诡异的光芒。 系统的提示再次浮现: 【外交事件:国王宣战】 【后果】 —稳定度:—20 —民眾愤怒值:+30(当前75%) —— —影响力:+50 【警告:民眾情绪接近临界点】 【建议:引导民眾情绪,避免失控】 莱昂轻声说道:“75%。还差25%。 66 就在这时,奥古斯特匆匆走进书房,手里拿著一份最新的情报。 “先生,布里安大臣那边传来的消息,內克尔刚刚覲见了国王。 66 “哦?“莱昂转过身,“他说了什么? ” “他向国王毛遂自荐,说自己可以平息民眾的愤怒,愿意出任新的財政大臣。 66 “但国王拒绝了他。” “拒绝了?“莱昂有些意外。 “是的。国王说,他已经任命了巴伦坦男爵。而且————国王似乎也听说了內克尔与奥尔良公爵勾结的传闻,对他很不信任。 66 莱昂一乐。 这一幕倒是他没有想到的。 > 第232章 巴黎怒火 第232章 巴黎怒火 7月12日清晨,巴黎笼罩在一层灰濛濛的雾气中。雪河山庄的窗外,能看到远处街道上升起的几缕黑烟。空气中飘来烧焦的气味,混杂著隱约的喊声。 莱昂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拿著一杯咖啡。 昨晚闹得够凶。民眾愤怒值已达75%,今天应该能涨到90%。 “先生。” 奥古斯特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叠情报。 “黑室的最新消息。”他把情报放在桌上,“昨夜巴黎共发生37起骚乱事件,主要集中在圣安托万区和圣马塞尔区。三座保守派贵族宅邸被砸,两个税务官办公室被烧,一辆运粮马车被抢。” “伤亡如何?” “民眾这边,十三人受伤,无人死亡;贵族那边,两名管家被打伤,其余都躲进了宅邸。”奥古斯特顿了顿,“杜波依斯的人控制得很好,没有出现失控的情况。” 莱昂点点头。可控的混乱,这就是他要的。 “国民议会那边呢?” “米拉波和拉法耶特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奥古斯特翻开另一份情报,“他们准备今天上午在国民议会正式宣布,扩充国民自卫军规模,並向全巴黎招募新兵。” “很好。”莱昂走回桌前坐下,“让塔列朗盯紧议会。我要知道每一个议员的態度。” “是。” 奥古斯特正要离开,莱昂突然叫住他:“等等。內克尔那边有消息吗?” “有。”奥古斯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昨夜他覲见国王被拒后,一直待在家里。今天早上,奥尔良公爵去看他了。” 莱昂心想,好傢伙,这两个人果然搅在一起了。 內克尔这个人,歷史上评价两极分化。支持者说他是改革家,反对者说他是投机者。 从现在的表现看,莱昂更倾向於后者。这老狐狸想两头下注,既討好国王,又拉拢民眾。 可惜,这种骑墙派在大革命中活不长。歷史上,內克尔很快会上台,但是,没啥卵用。 圣安托万区,昨夜被砸的税务官办公室。 清晨的阳光照在破碎的门板上。几个工人正在往外搬文件,一边搬一边翻看。 “看看这个!”一个年轻人举起一份文件,“去年的税收记录。我们交了那么多税,结果都进了贵族的口袋!” “还有这个!”另一个人拿出一本帐簿,“国王给王后买项炼,花了一百六十万里弗!够我们全家吃一辈子了!” 人群愤怒的喊声越来越大。 “烧了!” “把这些都烧了!” 文件像雪花一样从窗户飞出来,落在街心的火堆里。火焰腾起,纸灰在空中飞舞。一个穿著破旧外套的老工人站在火堆旁,眼中闪著泪光。 “我儿子去年冬天饿死了。”他的声音嘶哑,“就因为交不起税,连麵包都买不起。 现在我知道了,我们的税都去哪儿了—给王后买项炼!”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喊声。 “打倒暴政!” “我们要麵包!我们要公道!” 不远处,几个穿著朴素的退伍军人站在人群边缘。他们没有参与喊口號,只是静静地观察著。其中一个人低声说:“控制住,別让他们去砸麵包店。 1 “明白。” 圣马塞尔区,一座保守派贵族的宅邸前。 数百名民眾聚集在门口,高喊著口號。宅邸的大门紧闭,窗户后面能看到惊恐的僕人。 “出来!” “让那些贵族出来!” “他们凭什么住豪宅,我们却连麵包都吃不起!” 一块石头飞过去,砸碎了二楼的窗户。玻璃碎片哗啦啦落下。人群的喊声更大了。 个年轻人爬上围墙,挥舞著拳头:“布里安大臣为我们做了那么多,国王说罢免就罢免! 这些贵族在背后捣鬼,我们不能放过他们!” “对!” “砸了这座宅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等等!” 一个中年男人挤到前面,他穿著工人的衣服,但举止沉稳。“同胞们,我们要的是公道,不是破坏!”他的声音洪亮,“砸了这座宅子,我们就和暴民没区別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有人喊道。 “让他们看看,我们不是暴民!”中年男人说,“我们是被逼到绝境的人民!我们要的是改革,不是破坏!” “对!”旁边几个人立刻附和,“我们要的是公道,不是麵包!” 人群犹豫了一下,最终放弃了麵包店,转而涌向下一个目標——另一座保守派贵族的宅邸。 那个中年男人看著人群离开,鬆了口气。他转身走进小巷,另一个人在那里等著他。 “杜波依斯先生交代的,控制住了。” “很好。继续盯著。” 拉丁区,广场上。 学生们占领了喷泉周围的空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喷泉边,挥舞著手臂:“国王背叛了人民!他罢免了唯一敢为我们说话的大臣!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对!”人群高喊,“我们要布里安!我们要弗罗斯特!” 另一个学生站起来:“卢梭说过,主权在民!国王无权剥夺人民的权利!” “孟德斯鳩说过,权力必须受到制约!” “伏尔泰说过————” 广场上变成了一场辩论会。学生们引经据典,从启蒙思想家到古希腊哲学家,从《社会契约论》到《论法的精神》。但无论他们引用谁的话,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国王错了!” “改革不能停!” “我们要自由!我们要平等!” 喊声在广场上迴荡,传到远处的街道。 市中心,一辆保守派贵族的马车被拦下。 “下来!” “让我们看看,又是哪个贵族老爷!” 马车里的贵族脸色苍白,紧紧抓著车门。 “我...我什么都没做!” “你们这些贵族,哪个不是吸我们的血!”一个工人愤怒地说,“布里安大臣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你们却在背后捣鬼!”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贵族几乎要哭出来。 人群不听他的解释,开始摇晃马车。 “烧了它!” “让这些贵族看看,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马车被推倒,贵族狼狈地从车里爬出来,在泥水里打滚。他的假髮掉了,华丽的外套沾满了污泥。 “饶命!饶命啊!” 人群看著他狼狈的样子,爆发出一阵嘲笑。马车被点燃,火焰腾起。 不远处,墙上贴著的国王画像被撕下来,有人踩著路易十六的脸,高声咒骂。 “路易十六背叛了人民!” “打倒暴政!” 国民议会大厅。 议员们激烈地爭论著。 “我们必须採取行动!”米拉波拍著桌子,“国王罢免布里安,这是对人民的宣战!” “没错!”一个议员站起来,“布里安大臣是改革的象徵,罢免他就是要终止改革!” “我们必须保护巴黎!”另一个议员高声说,“不能让局势继续恶化下去!” 拉法耶特站起身,环顾四周:“诸位,我有一个提议。” 大厅安静下来。 —— “我建议,”拉法耶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立即扩充国民自卫军,向全巴黎招募新兵。我们需要至少一万人,才能维持巴黎的秩序。” “一万人?”有人质疑,“我们有这么多武器吗?” “武器可以想办法,”拉法耶特说,“关键是要有组织。现在巴黎的民眾已经开始自发武装,如果不加以引导,后果不堪设想。” 西耶斯站起来支持:“拉法耶特侯爵的提议很有道理。现在巴黎的治安已经崩溃,我们需要一支能够维持秩序的力量。” 巴纳夫也站起来:“我赞同。但是,谁来指挥这支自卫军?” “我推举拉法耶特侯爵。”米拉波说。 大厅里响起一片赞同声。拉法耶特站起身,行了一礼:“如果诸位信任我,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但我有一个条件—国民自卫军必须接受国民议会的领导,而不是任何个人。 “” “同意!” “投票!” 很快,投票结果出来了:压倒性优势通过。拉法耶特正式成为国民自卫军司令。 下午,雪河山庄。 书房里,莱昂召集了奥古斯特和杜波依斯。他看向杜波依斯:“退伍军人卫队的情况?” “已在关键位置部署。”杜波依斯简短地说,“保护粮仓、银行、议会。没有出现失控的情况。” “很好。”莱昂转向奥古斯特,“银行那边?” “已准备一百万里弗现金应对挤兑。”奥古斯特说,“今天有一些储户来提款,但数量不多。银行委员会那边,建议暂停营业三天,避免恐慌。” “同意。”莱昂点头,“就这么办。” 歷史上,巴黎民眾是自发夺取武器库的。现在,这场“自发”行动,有人在暗中引导。莱昂知道,一旦民眾武装起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法兰西正站在十字路口。往左是共和,往右是君主立宪。他要做的,是確保不管走哪条路,都不会走向恐怖统治。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至关重要。 傍晚,內克尔的宅邸。 奥尔良公爵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不要紧。民眾的愤怒会逼迫国王回心转意。到时候,他还是要来求你。” “求我?”內克尔苦笑,“他现在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 “那是因为他听信了谗言。”奥尔良公爵冷笑,“有人在散布流言,说你和我勾结。 “” “是谁?” “还能是谁?” “弗罗斯特。那个该死的暴发户。 奥尔良公爵咬牙切齿。“那个害我堂弟损失千万的小人。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渡步,眼中闪烁著仇恨的火焰:“国王已经调集了三个步兵团,明天中午就会抵达巴黎。这次,我要亲眼看著他完蛋。” “真的吗?”內克尔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当然。”公爵冷笑,“我已经安排好了。一旦国王的军队进城,第一个要抓的就是弗罗斯特。到时候,我会让他知道,得罪奥尔良家族的代价。”他拍了拍內克尔的肩膀,“你只需要等著。等弗罗斯特倒台,国王还是要来求你收拾烂摊子。而我,会亲自处理那个暴发户。 “希望如此。 ,” 公爵离开后,內克尔坐在椅子上,盯著窗外。弗罗斯特————最好祈祷国王的军队能收拾了这个祸害。否则,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第233章 武器库失守 第233章 武器库失守 巴黎民眾暴动之后,最严重的两个后果,就是武器库失守和衝击巴干底狱。民眾的出发点是好的,意愿是强烈的,但是如果不加以制止,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当民眾拿到了武器,当民眾可以衝击暴力机构—才是真正的无序。 所以,莱昂需要引导。他特意把杜波依斯叫过来,叮嘱了一番。 “你的人在周围盯著,確保不出意外。如果有人想趁机製造混乱,立刻控制住。” “是。” “还有,”莱昂强调,“民眾进入武器库后,要有序分发武器。不能哄抢,不能混乱。这一点很重要。” 杜波依斯皱眉:“先生,民眾情绪激动,很难控制————” “所以要你们的人在现场组织。”莱昂打断他,“按区域排队,有序领取。让民眾看到,我们不是暴民,我们是有组织的力量。” 原本的歷史里,武器库是在一片混乱中被攻破的。守卫开了枪,民眾死了十几个人,然后愤怒的人群衝进去,把武器抢得一塌糊涂。那场混乱,为后来的恐怖统治埋下了种子。 “先生,时间呢?如果能够有一个准確的时间,我们可以提前做一些安排————”杜波依斯问。 “估计差不多是今晚或者是明天早上了。”莱昂说,“最好今晚吧。等民眾的愤怒积累到顶点,再引导他们去武器库。” “如果守卫真的开枪呢?”杜波依斯担忧地问。 莱昂沉默了片刻:“那就撤退。我们不能让民眾无谓牺牲。” “记住,我们的目標是让民眾武装起来,但不是让他们送死。如果守卫坚持抵抗,就放弃这次行动。之后再说吧————” “明白。” “去吧。”莱昂挥挥手,“一切小心。” 7月12日深夜,圣安托万区的一家酒馆外。 数百名民眾聚集在街头,情绪激动。 “国王要派军队来了!” “我们怎么办?” “难道就等著被抓吗?” 人群中,一个情绪激动的中年人站在一个木箱上,高声说道:“同胞们!” 人群安静下来,看著他。 “国王的军队明天就要到了。”他的声音洪亮,“他们有枪,有炮。而我们,手无寸铁!” “那我们该怎么办?”有人喊道。 “武器!”那个人挥舞著拳头,“我们需要武器!” “可是哪里有武器?” “王家武器库!”那个人指著西边,“就在城西,那里有数千支步枪,足够武装我们所有人!” 人群骚动起来。 “可是守卫会让我们进去吗?” “守卫也是平民出身!”有人说道,“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在我们中间!他们不会向自己的同胞开枪!” “对!”旁边几个退伍军人立刻附和,“守卫也是我们的兄弟!” “走!”那个领头的跳下木箱,“去武器库!” “去武器库!” 人群开始移动。领头的走在前面,身边的几个退伍军人维持著秩序。 “不要乱!” “有序前进!” “我们不是暴民,我们是有组织的!” 人群沿著街道前进,越来越多的民眾加入进来。 一个小时后,数千人聚集在武器库前。 武器库前。 守卫队长站在武器库门口,紧张地握著步枪。他身后是二十名卫兵,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 “让开!” “我们要武器!” “保护自己!” 人群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守卫队长咽了口唾沫。他认识人群中的一些人一那个铁匠,上个月还给他修过马蹄铁;那个麵包师,他每天早上都去买麵包;还有那个木匠,他儿子和自己儿子是同学。这些都是普通人,不是暴民。但现在,他们的眼中燃烧著愤怒的火焰。 “队长,”旁边一个年轻卫兵低声说,“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 守卫队长没有回答。他的手心全是汗。国王的命令是守住武器库,不许任何人进入。但如果开枪,这些人会死。 “让开!”人群又喊了一声。 “我们不是暴徒!”一个老工人站出来,“我们只是想保护自己!国王要派军队来镇压我们,我们总得有点防身的东西吧?” “对!” “我们不是要造反,只是要活命!” 守卫队长犹豫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兄弟们!” 一个穿著破旧军装的老兵挤到前面。他的左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那是在美洲战场上留下的。 “我叫贝尔纳,曾经是王家步兵团的中士。”老兵的声音洪亮,“我为国王打过仗,流过血。 但现在,国王要对我们这些平民动了手!” 人群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我们都是平民出身。”贝尔纳看著守卫队长,“你们这些卫兵,也是平民出身。你们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在这人群里。” 守卫队长的手开始颤抖。 “现在,国王要你们向自己的兄弟开枪。”贝尔纳的声音变得沉重,“你们敢吗?你们忍心吗?” 一个年轻卫兵突然放下了步枪。 “我...我不能向自己的兄弟开枪。”他的声音颤抖,“我父亲就在人群里。” “你!”守卫队长转过头,“拿起武器!” “对不起,队长。”年轻卫兵摇摇头,“我做不到。” 他走到人群那边,站在了父亲身旁。 守卫队长愣住了。 “还有谁?”贝尔纳环顾四周,“还有谁愿意向自己的兄弟开枪?” 又有两个卫兵放下了武器。 “我也不能。” “我的妻子就在人群里。” 守卫队长看著手下一个个放下武器,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崩溃了。他想起昨天晚上,妻子对他说的话:“如果国王真的要对平民动手,你会怎么办?” 当时他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放下武器。”守卫队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队长?”旁边的卫兵不敢相信。 “我说,”守卫队长深吸一口气,“放下武器。让他们进去。” 卫兵们面面相覷,最终一个个放下了步枪。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谢谢!” “谢谢你们!” “你们是好人!” 守卫队长让开了路。民眾涌入武器库,但没有人推搡,没有人哄抢。贝尔纳站在门口,大声喊道:“有序进入!不要拥挤!每个人都有份!” 几个退伍军人站出来,开始组织人群。 “按区域排队!” “圣安托万区的,到左边!” “圣马塞尔区的,到右边!” 武器库里,火把照亮了一排排武器架。三千支步枪,整齐地排列著。五十桶火药,堆在角落里。还有数千发子弹,装在木箱里。民眾们小心翼翼地拿起武器。很多人这辈子第一次摸到枪。 “这东西怎么用?”一个年轻人问。 “我教你。”一个退伍军人走过来,“看好了,这是扳机,这是枪栓... 武器库外,守卫队长坐在台阶上,双手抱著头。一个老卫兵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队长,你做得对。” “是吗?”守卫队长苦笑,“国王会怎么处置我?” “管他呢。”老卫兵说,“至少我们没有向自己的兄弟开枪。” 守卫队长沉默了。 7月13日清晨,国民议会大厅。 拉法耶特站在讲台上,宣读任命书:“根据国民议会的决议,我正式就任国民自卫军司令。” 大厅里响起掌声。 “同时,”拉法耶特继续说,“我任命贝尔纳先生为副司令,负责训练和组织工作。” 贝尔纳站起身,向眾人行礼。 “诸位,”拉法耶特环顾四周,“现在巴黎的局势非常严峻。国王的军队即將抵达,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但我要强调一点,”他的声音变得严肃,“国民自卫军不是暴民,我们是保护巴黎的力量。 我们要维持秩序,保护民眾,而不是製造混乱。” “因此,我制定了以下纪律:” “第一,不得伤害无辜。” “第二,不得抢劫財物。” “第三,服从命令,听从指挥。” “违反者,一律严惩!” 大厅里安静下来。 “现在,”拉法耶特看向贝尔纳,“请副司令匯报昨夜的情况。” 贝尔纳站起身:“昨夜,民眾夺取了武器库。获得三千支步枪、五十桶火药、数千发子弹。” “过程如何?”有议员问。 “和平。”贝尔纳简短地说,“守卫未开一枪,民眾秩序良好,无人伤亡。” 大厅里响起一片讚嘆声。 “这就是巴黎人民的素质!”米拉波激动地说,“他们不是暴民,他们是有理性的公民!” “没错!”另一个议员站起来,“这证明了我们的决定是正確的。成立国民自卫军,引导民眾,而不是镇压民眾!” 拉法耶特点点头:“现在,我们有了武器,有了组织。接下来,我们要整合所有的力量。” “退伍军人卫队,”他看向贝尔纳,“將成为国民自卫军的核心骨干。你们有经验,有纪律,要带领新兵。 “是!”贝尔纳立正敬礼。 “同时,”拉法耶特继续说,“根据计划,我们要向全巴黎招募新兵。目標是一万人。” “但是,”西耶斯站起来,“装备呢?一万人需要大量的武器、弹药、军装..... ” “这个问题,”拉法耶特说,“我已经有了解决方案。” 他看向门口,一个人走了进来。是菲利普·內克尔。 “诸位,”菲利普·內克尔行了一礼,“我代表皇家银行,愿意为国民自卫军提供资金支持。” 大厅里一片譁然。 “多少?”有人问。 “五十万里弗。”菲利普·內克尔平静地说,“用於购买武器、弹药、军装,以及支付士兵的薪水。” “五十万!” “皇家银行真是慷慨!” 米拉波站起来:“这笔资金————是无偿的吗?” “不。”拉法耶特摇头,“是贷款。但利息很低,只有3%。而且,银行方面表示,如果国民自卫军成功维护了巴黎的秩序,这笔贷款可以延期偿还。” 西耶斯点头:“这个条件很合理。” 拉法耶特看著眼前这一幕,忽然有一种演双簧的感觉。实际上,这件事情,在之前的共济会的周会上,就已经决定了。现在,只是演给大家看而已。 第234章 巴士底狱的传言 第234章 巴士底狱的传言 7月13日,清晨。圣安托万区的“金狮”酒馆。 贝尔纳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是一杯已经见底的啤酒。他的左臂上,那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肘的伤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那是七年前在美洲战场上,被英军刺刀划出来的。 他身边坐著五个退伍军人,都是昨夜参与夺取武器库的人。 “三千支枪。”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兵低声说,他的右手只剩下三根手指,“拉法耶特要招募一万人,还差七千支。” “火药更不够。”另一个人压低声音,“五十桶,最多够打两场仗。如果国王的军队真的进城————”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贝尔纳沉默。昨夜夺取武器库时,他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三千支步枪,听起来很多,但分散到整个巴黎,根本不够。 “听说巴士底狱里有武器。”一个年轻人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巴士底狱?”老兵皱眉,“那是监狱,不是武器库。” “但我听说,”年轻人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巴士底狱的地下室里,藏著大量的武器和火药。是国王秘密储备的,准备用来镇压我们的。” 酒馆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来。 “谁告诉你的?”有人问。 “我表哥。”年轻人说,“他在凡尔赛宫当僕人,负责搬运东西。他说,前几天看到有马车从凡尔赛出发,往巴士底狱运东西。都是木箱子,很重,上面还有王室的印记。” 贝尔纳皱了皱眉。巴士底狱有武器?他从来没听说过。但转念一想,国王在那座堡垒里储备武器,用来镇压民眾,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那座黑色的堡垒,从路易十四时代起,就是王权压迫的象徵。 “就算有武器,”老兵摇头,“巴士底狱可不好攻。那里有82名守军,都是王家卫队的精锐。 还有大炮,架在城墙上,对著圣安托万区。” “但我们现在有三千人!”年轻人激动地说,“而且都有枪!三千人打82人,还怕打不下来?” 酒馆里的其他人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纷纷凑过来。 “巴士底狱有武器?” “真的假的?” “如果是真的,我们就去夺!” 传言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先是这张桌子,然后是隔壁桌,再然后是整个酒馆。不到十分钟,整个酒馆都在討论巴士底狱。有人说那里有一万支枪,有人说有一百门大炮,还有人说地下室里堆满了火药,足够炸平半个巴黎。传言在传播中不断被夸大,但核心內容始终不变:巴士底狱有武器,国王准备用来镇压民眾。 上午十点,市政厅广场。 阳光刺眼,石板路被晒得发烫。数千名民眾聚集在这里,人群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巴士底狱有武器!” “大量的武器和火药!” “国王藏在那里,准备用来对付我们!” 广场中央,一个穿著黑色外套的演说家站在木箱上。他叫雅克·德穆兰,是个律师,也是激进派的领袖之一。 “同胞们!”他挥舞著手臂,声音洪亮,“你们知道巴士底狱是什么吗?” 人群安静下来,听他说话。 “那是暴政的象徵!”德穆兰的声音充满了激情,“从路易十四开始,多少无辜的人被关进那座黑暗的堡垒?没有审判,没有辩护,只因为得罪了国王或者贵族!” “伏尔泰被关过!” “狄德罗被关过!” “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名字的人,在那里度过了一生!” 人群愤怒地喊著。 “现在,”德穆兰继续说,“国王把武器藏在那里,准备用来对付我们!” “他罢免了布里安大臣,调集了军队,现在又在巴士底狱储备武器!” “他要干什么?”德穆兰的声音拔高,“他要镇压我们!他要让巴黎血流成河!” “不!”人群高喊。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德穆兰挥舞著拳头,“攻打巴士底狱!夺取武器!让国王看看,人民的力量!” “攻打巴士底狱!” “夺取武器!” “释放囚犯!” 人群的喊声震天动地。 不远处,一座屋顶上。 杜波依斯站在阴影里,观察著这一切。他身边的手下低声说:“先生,要不要控制一下?民眾的情绪太激动了。” “不。”杜波依斯摇头,“这正是莱昂先生要的。让他们喊,让他们的愤怒燃烧起来。” “可是————” “记住,”杜波依斯打断他,“我们的任务是引导,不是阻止。让民眾自己產生攻打巴士底狱的想法,而不是我们强加给他们的。” 他看著广场上激动的人群:“只有这样,歷史才会记住,这是人民的选择,而不是某个人的阴谋。” 下午两点,国民议会大厅。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照在长长的会议桌上。拉法耶特站在讲台上,脸色凝重。他的军装笔挺,但眼中满是疲惫——昨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诸位,”他环顾四周,“现在民眾要攻打巴士底狱。” 大厅里一片譁然。 “攻打巴士底狱?”一个议员站起来,“这太疯狂了!” “那里有82名守军,还有大炮!”另一个人说。 米拉波拍著桌子站起来:“拉法耶特侯爵,您能阻止他们吗?” “我试过了。”拉法耶特苦笑,“但民眾的情绪已经控制不住了。他们相信巴士底狱里有大量武器,而且认为那是暴政的象徵,必须攻破它。” “如果强攻,”西耶斯担忧地说,“会死很多人。巴士底狱的城墙有三米厚,大炮对著圣安托万区。如果守军开火————”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將是一场屠杀。 “我估计,”拉法耶特沉重地说,“如果民眾强攻,至少会死一百人。” 大厅里安静下来。一百条人命。这不是一个数字,这是一百个家庭,一百个妻子,一百个母亲0 “那怎么办?”有人问。 拉法耶特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作为国民自卫军司令,他有责任保护民眾。但如果阻止他们攻打巴士底狱,民眾会认为他背叛了革命。如果不阻止,就会有一百人死去。 “侯爵,”巴纳夫站起来,“也许我们可以派人去谈判?说服典狱长和平交出巴士底狱?” “和谁谈判?”拉法耶特反问,“德·洛奈是国王的忠臣,他不会投降的。而且,他手里有82 名精锐守军,有大炮,有充足的弹药。他为什么要投降?” “那————向国王请求?” “国王现在自顾不暇。”米拉波说,“他调集的三个步兵团,明天就要到巴黎了。他不会在这个时候示弱。” 大厅里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朴素的年轻人走进大厅。他径直走向拉法耶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拉法耶特的表情变了。 “诸位,”他站起身,“我有急事要处理。会议暂时休会。” 说完,他快步离开了大厅。 傍晚,巴黎城郊的一处隱秘安全屋。 这是一座废弃的磨坊,位於塞纳河边。夕阳的余暉透过破损的窗户洒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拉法耶特推门进来,看到莱昂站在窗前,背对著他。 “弗罗斯特先生。” 莱昂转过身。他穿著简单的黑色外套,没有任何装饰,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却格外明亮。 “侯爵阁下,请坐。”莱昂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拉法耶特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巴士底狱有武器的传言,是您散布的?” 莱昂没有否认:“是的。” “为什么?”拉法耶特的声音有些颤抖,“您知道这会导致什么吗?民眾会去攻打巴士底狱,会死很多人!” “不一定。”莱昂平静地说。 “什么意思?” 莱昂走到桌前,展开一张地图。那是巴士底狱的详细图纸,標註了每一座塔楼,每一门大炮,甚至连守军的值班时间都清清楚楚。 “侯爵,您知道巴士底狱的象徵意义吗?” “我知道。”拉法耶特说,“但这和死人有什么关係?” “如果巴士底狱和平解放,”莱昂看著他,“没有流血,没有死人。那么,这將成为革命史上最伟大的胜利。” 拉法耶特愣住了。 “和平解放?”他苦笑,“您觉得可能吗?德·洛奈是国王的忠臣,他不会投降的。” “他会的。”莱昂说,“如果他收到国王的命令。” 拉法耶特的瞳孔收缩了。 “您是说————” 莱昂从怀里拿出一份羊皮纸,递给拉法耶特。 “这是什么?” “国王的手諭。” 拉法耶特接过来,展开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是一份国王手諭。用的是王室专用的羊皮纸,上面有鳶尾花的水印。笔跡是宫廷文书的標准字体,行文格式完全符合王室公文的规范。最重要的是,底部有一枚印章—一—国王的私印。手諭的內容很简单:“鑑於巴黎局势紧张,为避免不必要的流血衝突,朕命令巴士底狱典狱长德·洛奈,將巴士底狱和平移交给国民自卫军司令拉法耶特侯爵。所有守军撤回凡尔赛,囚犯就地释放。此令。” 拉法耶特的手在颤抖。 “这————这是偽造的!” “是的。”莱昂平静地承认。 “这是叛国!”拉法耶特几乎要喊出来,“偽造国王手諭,这是死罪!” “不。”莱昂看著他,“这是拯救一百条人命。” 拉法耶特沉默了。他的手在颤抖,握著那份羊皮纸。 “侯爵,”莱昂的声音很轻,“您在美洲的时候,为了独立,做过多少艰难的选择?” 拉法耶特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在美洲的那些日子。为了独立,他们欺骗过英国人,伏击过运输队,甚至烧毁过村庄。那些都是必要的牺牲。 “如果民眾强攻巴士底狱,”莱昂继续说,“会死一百人。守军会开炮,民眾会衝锋,血会流成河。” “然后呢?”他看著拉法耶特,“愤怒的民眾会把典狱长活活打死,把他的头颅掛在长矛上游街。那將是一场屠杀,而不是胜利。” “但如果用这份手諭,”莱昂指著羊皮纸,“典狱长会和平交出巴士底狱。没有流血,没有死人。这將是文明的胜利。” 拉法耶特睁开眼睛,看著手中的羊皮纸。 “您確定这会有用?” “不確定。”莱昂坦诚地说,“但这是一个机会。” 拉法耶特沉默了很久。窗外,塞纳河上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河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像是燃烧的火焰。 “如果失败了呢?”他问。 莱昂说:“我的预测,民眾会强攻巴士底狱,会死很多人,但最终他们会攻破它。” 他顿了顿:“只是,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血,会永远留在我们的良心上。” 拉法耶特深吸一口气。 “给我那份手諭。” 莱昂把羊皮纸递给他。拉法耶特接过来,小心地捲起来,放进怀里。 “我希望,”他说,“您是对的。” “我也希望。”莱昂说。 等到拉法耶特离开之后,莱昂微微鬆了口气。 歷史上,巴士底狱是在一片混乱中被攻破的。 上午,数千名愤怒的民眾包围了巴士底狱。他们没有计划,没有指挥,只有愤怒和恐惧。典狱长德·洛奈起初试图谈判,甚至邀请民眾代表进入堡垒,承诺不开枪。但混乱中,有人切断了吊桥的铁链。 吊桥轰然落下,民眾涌入外院。守军惊慌失措,以为是进攻,於是开火了。城墙上的八门大炮喷出火舌,霰弹在人群中炸开。步枪的子弹像雨点般倾泻而下。外院的石板路上,瞬间倒下了几十个人。鲜血流淌,惨叫声此起彼伏。 民眾退却了,但愤怒更加炽烈。 下午,两门从荣军院夺来的大炮被拖到巴士底狱前。炮手是几个退伍军人,他们用大炮轰击城门。木製的大门在炮火中碎裂,但厚重的铁门依然坚固。守军继续射击。又有几十人倒下。 到下午五点,民眾的死亡人数已经达到98人。 德·洛奈绝望了。他知道守不住了,弹药即將耗尽,援军不会来。 他举起白旗,打开了城门。 —— 但愤怒的民眾不接受投降。他们衝进巴士底狱,抓住了德·洛奈。这个六十岁的老人,在巴士底狱服役了四十年,忠於职守,从未虐待过囚犯。 但此刻,没有人在乎这些。 人群用拳头、用脚、用棍棒殴打他。他的肋骨被打断,牙齿被打掉,鲜血模糊了面容。最后,一个屠夫用刀割下了他的头颅。 那颗头颅被掛在长矛上,在巴黎的街道上游街示眾。 人群欢呼著,庆祝著,仿佛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 但那98条人命,那些工人、学生、小商贩,他们的妻子、孩子、父母,却永远失去了亲人。 更可怕的是,那场暴力成为了先例。人们发现,暴力是有效的。恐惧是有用的。把敌人的头颅掛在长矛上,可以震慑所有反对者。 於是,四年后,断头台竖立在协和广场。 於是,恐怖统治开始了。 於是,数万人被送上断头台,包括国王、王后、吉伦特派、丹东、最后是罗伯斯庇尔自己。那一切,都始於1789年7月14日,始於巴士底狱前的那场流血。 而现在,莱昂要改变这一切。 如果能让巴士底狱和平解放,如果能避免那98条人命,如果能让人们看到,革命不一定要流血,文明可以战胜野蛮———— 那么,歷史就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也许,法兰西的革命,会成为真正的文明典范,而不是血腥的警示。 第235章 智取巴士底 第235章 智取巴士底 7月14日,清晨五点。 巴黎还笼罩在薄雾中,塞纳河上飘著淡淡的水汽。 巴士底狱,这座黑色的堡垒,矗立在晨雾里,像一头沉睡了一个世纪的巨兽。八座塔楼直刺天空,厚重的城墙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灰色。城墙上,八门大炮的炮口对著圣安托万区,像是八只黑洞洞的眼睛,俯视著这座城市。 这座堡垒,从1370年建成以来,已经矗立了四百多年。它见证了王朝的更替,见证了无数囚犯的绝望,也见证了王权的傲慢。但今天,这一切都將改变。 巴士底狱大门外的圣安托万街。 拉法耶特骑在一匹栗色的战马上,他穿著国民自卫军的蓝色军装,胸前佩戴著美国独立战爭的勋章。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出深深的疲惫—昨夜他一夜未眠。 他身后,是贝尔纳和一百名国民自卫军。这些人都是精心挑选的退伍军人,穿著整齐的军装,手持步枪,队列笔直。 再往后,是数千名民眾。他们从圣安托万区、圣马塞尔区、拉丁区涌来,挤满了整条街道。有工人,有学生,有小商贩,甚至还有几个穿著体面的资產阶级。他们手里拿著各种武器步枪、长矛、斧头、铁锹,甚至还有人拿著菜刀。 人群中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侯爵要去谈判!” “让典狱长投降!” “如果不投降,我们就攻进去!” 拉法耶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拿出那份羊皮纸。国王的手諭。或者说,偽造的国王手諭。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份文件,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 如果成功,他將成为英雄。如果失败,他將成为叛国者。 他策马上前,来到巴士底狱的大门前。大门是厚重的橡木,上麵包著铁皮,钉著巨大的铁钉。门上方,刻著王室的鳶尾花徽章,在晨光中闪著冷光。 城墙上,一个守卫探出头来。他戴著三角帽,穿著王家卫队的制服。 “什么人?”他的声音警惕。 “我是国民自卫军司令,拉法耶特侯爵。”拉法耶特高声说,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我要见典狱长德·洛奈先生。” 守卫愣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城墙后面。 拉法耶特坐在马上,等待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手心的汗水。身后,数千名民眾也在等待,整条街道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五分钟后,城墙上出现了一个身影。那是典狱长德·洛奈。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锐利。他穿著王家卫队的军官制服,胸前掛著几枚勋章—那是他在七年战爭中获得的。 “拉法耶特侯爵,”德·洛奈的声音洪亮,带著军人特有的硬朗,“您来这里做什么?” “我奉国王陛下之命,”拉法耶特举起手中的羊皮纸,在晨光中展开,“前来接管巴士底狱。” 德·洛奈的表情变了。 “国王陛下的命令?”他的声音里带著怀疑。 “是的。”拉法耶特说,“请您打开城门,我会把手諭交给您亲自过目。” 德·洛奈站在城墙上,沉默地看著拉法耶特。他的目光越过拉法耶特,看向后面的人群。数千人,都拿著武器,眼中燃烧著愤怒的火焰。 如果拒绝,这些人会衝进来。他和他的114名守军——82名老兵和32名瑞士卫队,都会死。 “请稍等。”德·洛奈最终说。他消失在城墙后面。 拉法耶特坐在马t,手心全是汗。贝尔纳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侯爵,如果他不开门怎么办?” “那就撤退。”拉法耶特说,“我们不能强攻。” “可是民眾————” “我知道。”拉法耶特打断他,“但我们不能让他们送死。” 十分钟后,巴士底狱的小门打开了。不是主门,而是侧面的一扇小门。那扇门平时用来运送物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德·洛奈走了出来,身后跟著四个卫兵。他们都佩戴著武器,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看著周围的人群。 德·洛奈走到拉法耶特面前,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侯爵阁下。” 拉法耶特下马,也回了一个军礼。两个军人,在巴士底狱的门前,在数千名民眾的注视下,行著古老的军礼。 “请。”拉法耶特把手諭递给他。 德·洛奈接过来,仔细地看著。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羊皮纸上,国王的命令清清楚楚:“鑑於巴黎局势紧张,为避免不必要的流血衝突,朕命令巴士底狱典狱长德·洛奈,將巴士底狱和平移交给国民自卫军司令拉法耶特侯爵。所有守军撤回凡尔赛,囚犯就地释放。此令。” 底部,是国王的私印。 德·洛奈的手在颤抖。他看著那枚印章,看著那熟悉的鳶尾花图案。他曾经见过这枚印章,在凡尔赛宫,在国王的书房里。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不確定,这枚印章是不是真的。 “这————这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千真万確。”拉法耶特说,“国王陛下不希望看到流血。” 德·洛奈抬起头,看著远处聚集的民眾。数千人,都拿著武器,眼中燃烧著愤怒的火焰。如果他拒绝,这些人会衝进来。但如果他投降,他可能將背负叛国的罪名。 “典狱长先生,”拉法耶特说,“您是一个军人,我也是。我们都知道,战爭的目的不是杀戮,而是胜利。” “现在,国王陛下给了您一个体面的选择。”他看著德·洛奈,“和平交出巴士底狱,保全您和您手下的性命。” 德·洛奈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在军队的那些年。他参加过七年战爭,在罗斯巴赫战役中负过伤,在明登战役中立过功。他见过太多的死亡,见过太多的鲜血。他知道,如果拒绝,今天这里会变成屠宰场。 “侯爵阁下,”德·洛奈最终说,“我能看看您的委任状吗?” 拉法耶特从怀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国民议会任命他为国民自卫军司令的正式文件。 德·洛奈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国民议会————”他喃喃自语,“国王陛下承认国民议会了吗?” “是的。”拉法耶特说,“国王陛下已经同意与国民议会合作。” 这是一个谎言,但德·洛奈无法验证。他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两份文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 他已经五十三岁了,为国王服务了三十年。他忠诚,勇敢,从未背叛过自己的誓言。 但现在,他必须做出选择。是为了一座空监狱,让114名士兵送死?还是接受国王的“命令”,和平交出巴士底狱? 最终,他嘆了口气。“我明白了。”他转身,对身后的卫兵说:“打开城门。” “典狱长!”一个年轻卫兵惊呼,“您真的要————” “执行命令!”德·洛奈厉声说。 卫兵们面面相覷,最终还是转身去打开城门。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迴荡,像是歷史的嘆息。 远处的民眾爆发出欢呼声。“城门开了!”“巴士底狱投降了!”“我们胜利了!”欢呼声震天动地,传遍了整个巴黎。 拉法耶特鬆了口气。他成功了。没有流血,没有死人。 “典狱长先生,”拉法耶特说,“请召集您的守军。我保证,他们都会安全离开。” 德·洛奈点点头,转身走进巴士底狱。 半小时后,82名老兵排著队走了出来。他们放下了武器,脱下了军装,换上了便服。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表情有解脱,有羞愧,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民眾围了上来。贝尔纳和他的手下维持著秩序,在人群中来回走动。 “不要伤害他们!”“他们已经投降了!”“让他们走!” 守军们在民眾的注视下,缓缓离开。德·洛奈走在最后。 但就在这时,城墙上传来一个冷硬的声音:“等等。” 所有人都抬起头。城墙上,站著一个穿著红色军装的军官。他大约三十岁,金色的头髮,蓝色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瑞士卫队的指挥官,卡尔·冯·施泰因上尉。 “上尉,”德·洛奈抬头说,“国王的命令已经很清楚了。” “我没有收到国王的命令。”施泰因上尉冷冷地说。他的法语带著浓重的德语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和我的32名士兵,是国王陛下的瑞士卫队。我们只服从国王的直接命令。” “这就是国王的命令!”拉法耶特举起手諭。 “那是一张纸。”施泰因说,“我要的是国王的亲口命令。” 人群骚动起来。“他们不投降!”“瑞士人要抵抗!”“衝进去!” 拉法耶特心中一沉。他知道瑞士卫队的名声。这些僱佣兵,是欧洲最精锐的职业军人。他们忠诚,勇敢,战斗到最后一人。如果瑞士卫队抵抗,今天一定会流血。 “上尉,”拉法耶特说,“您看看周围。数千名民眾,都拿著武器。” “32个瑞士卫队。”施泰因纠正他,“足够杀死你们不少人。”他不是在吹牛。瑞士卫队的战斗力,整个欧洲都知道。在歷史上,他们曾经用几百人抵挡数千人的进攻。 “而且,”施泰因继续说,“我们有大炮。八门大炮,对著你们。如果你们进攻,我会开炮。”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城墙上的八门大炮。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像是死神的眼睛,俯视著他们。 拉法耶特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如果瑞士卫队开炮,会死很多人。 “上尉,”他说,“我们不想流血。” “那就离开。”施泰因说,“巴士底狱是国王的財產。没有国王的亲口命令,我不会交出去。” 僵局。就在这时,一个人忽然在几个退伍军人的护卫下,从后面走了上来。很多民眾原本对於这个忽然出现的人表示敌意,但是看到他的面孔,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纷纷放开。 那是莱昂。他穿著简单的黑色外套,没有任何装饰,但当他走出来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弗罗斯特先生?”拉法耶特惊讶地看著他。 莱昂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城墙下,抬头看著施泰因上尉。 “上尉,”他的声音平静,“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施泰因看著他,没有说话。 “您为国王服务,”莱昂说,“是因为忠诚,还是因为金钱?” 施泰因的脸色变了。“您这是在侮辱我。” “不。”莱昂摇头,“我只是想知道,您愿意为国王死,还是愿意为国王活。” “什么意思?” “如果您抵抗,”莱昂说,“您和您的32名士兵,都会死。也许您能杀死三百人,也许能杀死五百人。但最终,您还是会死。” “然后呢?”莱昂继续说,“国王会感谢您吗?会给您的家人抚恤金吗?” 施泰因沉默了。 “我知道瑞士卫队的规矩,”莱昂说,“如果您战死,您的家人会得到一笔抚恤金。 但现在,国王自顾不暇。他连財政大臣都罢免了,您觉得他还有钱给您的家人吗?” 施泰因的手握紧了剑柄。 “所以,”莱昂说,“我给您另一个选择。”他从怀里拿出一张支票。“二十万里弗。”他说,“这是您和您的32名士兵的遣散费。您作为指挥官,一万里弗。其余31名士兵,每人六千里弗。足够你们回瑞士,买一块地,买一栋房子,过上体面的生活。” 人群譁然。二十万里弗!那是一笔巨款。 施泰因看著那张支票,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您是在收买我。” “不。”莱昂说,“我是在给您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您为国王服务,是因为契约。但现在,国王已经下令和平交出巴士底狱。”莱昂指著拉法耶特手中的手諭,“您的契约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您要做的,不是为一座空监狱送死,而是带著您的士兵,体面地离开。” 施泰因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张支票,看著下面的数千名民眾,看著城墙上的八门大炮。 最终,他嘆了口气。“我需要验证这张支票。” “当然。”莱昂说,“这是皇家银行的支票,您可以隨时兑现。” 施泰因转身,对身后的士兵说了几句德语。然后,他转过身来。 “我接受。”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我和我的士兵,要带著武器离开。”施泰因说,“我们是军人,不能像囚犯一样被解除武装。” 莱昂看向拉法耶特。拉法耶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同意。” 施泰因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那么,交易达成。” 十分钟后,32名瑞士卫队排著整齐的队列,从巴士底狱走了出来。他们穿著红色的军装,佩戴著武器,步伐整齐,像是在接受检阅。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施泰因走在最前面。他来到莱昂面前,接过那张支票,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收进怀里。“弗罗斯特先生,”他说,“您是个聪明人。” “您也是。”莱昂说。 施泰因笑了笑,转身离开。32名瑞士卫队,在数千名民眾的注视下,缓缓离开了巴黎。他们的背影笔直,步伐整齐,像是在完成最后的使命。 拉法耶特走到莱昂身边。“弗罗斯特先生,”他低声说,“您又一次拯救了巴黎。” 莱昂摇了摇头,看著瑞士卫队离去的背影:“他们是军人,不是刽子手。给他们一个体面的选择,他们会做出理性的决定。” 德·洛奈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切。他来到拉法耶特面前,行了一个军礼。“侯爵阁下,巴士底狱现在是您的了。” “谢谢您的配合,典狱长先生。”拉法耶特回礼。 德·洛奈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萧瑟。 他知道,自己的军旅生涯结束了。未来,他可能会被送上军事法庭,会被指控叛国,会失去一切荣誉。但至少,他和他的手下都活了下来,没有人死在这座堡垒前。 上午九点,巴士底狱內部。 拉法耶特带著贝尔纳和几个军官,走进这座传说中的堡垒。阴暗的走廊,潮湿的牢房,还有墙上的铁链。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和腐臭味,墙上爬满了青苔。有些牢房的门上,还刻著囚犯的名字和日期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还很清晰。 “释放所有囚犯。”拉法耶特命令。士兵们打开一间间牢房。但让人意外的是,巴士底狱里只有七个囚犯。四个偽造文书的罪犯,两个精神失常的贵族,还有一个因为家族纠纷被关进来的老人。没有政治犯,没有革命者,没有传说中的“铁面人”。 “就这些?”贝尔纳愣住了。 “就这些。”拉法耶特苦笑。这座象徵著暴政的堡垒,里面竟然只有七个囚犯。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巴士底狱陷落了。 “去地下室看看。”拉法耶特说。他们来到地下室,沿著潮湿的石阶往下走。火把的光芒在墙上跳跃,照出一个个黑暗的拱门。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地窖。 “打开。”士兵们撬开一扇扇铁门。里面堆满了木箱。 “打开看看。”士兵们撬开木箱,里面是————步枪。数千支步枪,整齐地排列著,上面涂著防锈油,在火把的光芒中泛著冷光。还有火药,装在铁桶里,每桶都有编號。还有子弹,装在木箱里,数以万计。甚至还有几门小炮,拆卸成零件,整齐地摆放著。 “天哪————”贝尔纳震惊了,“传言是真的。” 拉法耶特也愣住了。他转头看向贝尔纳:“你之前知道这里有武器?” “不知道。”贝尔纳摇头,“我只是听传言说有,但没想到真的有这么多。” 拉法耶特心中一动。 弗罗斯特先生...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这些武器,也是他安排的?不,不可能。 这些武器看起来已经存放了很久,木箱上都落了灰尘,有些甚至生了锈。这不可能是临时运进来的。但弗罗斯特先生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巴士底狱的地下室里,藏著这么多武器? “把这些武器运出去。”拉法耶特命令,“分发给国民自卫军。” “是!” 中午,市政厅广场。阳光刺眼,照在广场的石板路上。数万名民眾聚集在这里,人山人海,挤满了整个广场。 拉法耶特站在市政厅的台阶上,高举著一把从巴士底狱拿出来的巨大钥匙。那把钥匙有一尺多长,通体黑色,上面刻著复杂的花纹。那是巴士底狱主门的钥匙,已经使用了四百多年。 —— “同胞们!”拉法耶特的声音洪亮,在广场上迴荡,“巴士底狱已经陷落!”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没有流血!”拉法耶特继续说,“没有死人!守军和平投降,囚犯全部释放!” “这是文明的胜利!” “这是人民的胜利!” 欢呼声更大了。人们挥舞著帽子,高喊著口號。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祈祷。“自由万岁!”“法兰西万岁!”“拉法耶特万岁!” 拉法耶特举起那把钥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把钥匙,” 他说,“象徵著旧制度的终结!从今天起,法兰西將走向自由和平等!” 人群的欢呼声传遍了整个巴黎。教堂的钟声响起,一座接一座,从圣母院到圣心教堂,从拉丁区到玛莱区,整个巴黎的钟声都在响。那是庆祝的钟声,是胜利的钟声,是新时代的钟声。 1789年7月14日,巴士底狱陷落。 没有流血,没有死人。 第236章 秩序重建 第236章 秩序重建 凡尔赛宫国民议会大厅。 七月的阳光透过哥德式的高窗倾泻而入,这座曾经只属於国王和贵族的殿堂,如今挤满了各色人等—穿著丝绸礼服的贵族议员、身著黑袍的第三等级代表、甚至还有几个戴著红帽子的巴黎市民。 巴士底狱的陷落,如同在静水中投下一颗巨石。涟漪还在扩散,没有人知道它最终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米拉波伯爵站在讲台上,他那张因天花而留下麻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严峻。这位曾经的浪荡贵族,如今已成为第三等级最有力的喉舌。他用力敲击木槌,橡木的撞击声在大厅中迴荡。 “诸位先生们!”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带著普罗旺斯口音,“肃静!我们现在要討论一个关乎法兰西未来的重大议题——如何处置巴士底狱。” 喧譁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上。 “诸位,”米拉波的声音在大厅中迴荡,“巴士底狱矗立了四百年。四百年来,它是专制王权的象徵,是恐怖的代名词。多少无辜者在那黑暗的牢房中度过漫长岁月,多少人的呻吟被那厚重的石墙所吞没。现在,它已经陷落。但问题是我们该如何处置这座暴政的遗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厅。 “拆除,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如何拆除,却关係到我们要向世界展示什么样的法兰西”” 。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激进派议员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炸掉它!”他的声音尖锐而激昂,“用火药,用炸药,炸掉那座黑色的堡垒!让它在雷鸣般的爆炸中化为齏粉!让那些石块飞向天空,然后粉碎成尘埃!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抹去暴政的痕跡,才能让全欧洲看到,法兰西人民对专制的愤怒!” 大厅里爆发出一片喧譁。激进派的议员们纷纷站起,挥舞著拳头附和。 “对!炸掉它!” “让那座暴君的堡垒在烈火中焚毁!” “让它从地球上彻底消失!一块石头都不要留下!” 爭吵声越来越大,整个大厅陷入了混乱。保守派反对激进派的方案,激进派反对保守派的方案,温和派试图调和,却被两边同时攻击。 米拉波不停地敲击木槌,但根本无法让大厅安静下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汗水。 “诸位!诸位!请安静!”他的声音都嘶哑了,“我们必须达成共识!” 但没有人听他的。 拉法耶特侯爵坐在前排,焦虑地看著这一切。他知道,如果国民议会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无法达成一致,那外界会怎么看?国王会怎么想?保守派会怎么嘲笑? 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解决方案。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莱昂·弗罗斯特,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似乎对周围的喧譁充耳不闻。 他站起身,走到米拉波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米拉波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诸位!”米拉波再次用力敲击木槌,这次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请安静!我提议,让弗罗斯特先生发言!” 大厅里的喧譁逐渐平息。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 拉法耶特走到莱昂身边,低声说:“弗罗斯特先生,我们需要您的智慧。这场爭论已经失控了。只有您能让他们安静下来。” 莱昂抬起头,看著拉法耶特。 “侯爵,您太高估我了。”他平静地说。 “不,”拉法耶特摇头,“我了解您。您总是有办法的。” 莱昂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 当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大厅里的喧譁开始逐渐平息。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扩散,让人们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即使是激进派的议员们,也下意识地停止了吼喊,转而望向这个年轻人。 “德穆兰先生。”莱昂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每个音节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如果我们用火药炸毁巴士底狱,”莱昂缓缓地说,目光扫过大厅,“那些石块会变成什么?” 德穆兰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化为碎石,被清扫掉,丟进塞纳河,或者填入某个老旧的地基。总之,让它们消失,彻底消失。” 莱昂慢慢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惋惜的表情:“那就太可惜了。” 德穆兰明显愣住了,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可惜?弗罗斯特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在说,我们应该保留那座暴政的堡垒?您也要为专制辩护吗?” 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莱昂的回答。 “不。”莱昂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让那些石块发挥更大的价值。让它们为法兰西的未来服务,而不是简单地毁灭它们。” 他走到讲台前,展开一张图纸。 “诸位,这是我的方案。” 图纸上,画著一座高大的纪念碑。 “我建议,”莱昂的声音在大厅中迴荡,“僱佣专业的石匠、工匠,有序地拆除巴士底狱。將那些石块一块一块地编號、记录,然后重新利用,在原址上建造一座自由纪念碑。” 大厅里响起窃窃私语。 “这座纪念碑,”莱昂继续说,“將矗立在巴士底狱的原址上,提醒我们,自由来之不易。” “而且,”他的目光转向德穆兰,“我们可以將巴士底狱的石块分发给法兰西各地一从布列塔尼到普罗旺斯,从诺曼第到阿尔萨斯。每一个省份,每一座城市,都將得到一块来自巴士底狱的石头,作为自由的象徵。每一块石头,都將提醒人们,1789年7月14 日,法兰西人民战胜了暴政。” 大厅里的窃窃私语变大了。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最重要的是,”莱昂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衣衫槛褸的市民代表,“有序拆除巴士底狱,可以创造数千个就业岗位。巴黎现在有多少失业的工匠?有多少因为粮食危机而挨饿的家庭?我们可以僱佣石匠、木匠、泥瓦匠,让他们有工作,有收入,能够养活自己的妻儿。”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有力:“这不仅仅是拆除一座堡垒,诸位。这是一次民生工程,是让人民真正受益的革命行动。” 米拉波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用力点头:“弗罗斯特先生的方案確实高明。既拆除了暴政的象徵,又创造了就业,还能建造纪念碑。一举三得,一举三得啊!” “不!”德穆兰猛地站起来,椅子再次发出刺耳的声音,“这是在保护旧制度的遗蹟!这是在用温情脉脉的面纱掩盖革命的锋芒!我们要的是彻底的革命,是决绝的行动,而不是这种温和的、妥协的改良!” 莱昂转过身,直视著德穆兰。他的目光平静,但带著一种令人不安的锐利。 “德穆兰先生,”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请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什么是革命?” “推翻旧制度!”德穆兰毫不犹豫地回答,“打碎枷锁,砸烂镣銬!” “很好。”莱昂点点头,“那么,推翻旧制度之后呢?砸烂了枷锁之后呢?我们要建立什么?” 德穆兰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莱昂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革命不仅仅是破坏,德穆兰先生。革命更是建设。我们推翻了暴政,但我们要建立什么?是另一个暴政,还是一个文明的、法治的国家?” 他环视大厅,声音提高了:“如果我们用火药炸掉巴士底狱,如果我们用暴力破坏一切,如果我们让碎石像炮弹一样飞向无辜的市民,那我们和那些暴君有什么区別?我们不过是用一种暴政替代另一种暴政罢了!” 大厅里一片寂静。 “诸位,”莱昂的声音变得深沉,“全欧洲都在看著我们。他们在看,法兰西的革命是什么样的。是野蛮的暴民起义,还是文明的人民觉醒?我们要向世界展示,法兰西的革命,不是野蛮的,而是文明的。我们不是暴民,我们是公民。我们不是在毁灭,我们是在建设。” 大厅里安静下来。 莱昂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赞同弗罗斯特先生的方案。”拉法耶特站起来,“我们应该有序拆除巴士底狱,建造纪念碑。” “我也赞同。”西耶斯说。 “投票!”米拉波敲了敲木槌。 最终,莱昂的方案以压倒性优势通过。 德穆兰坐在那里,脸色铁青。 1789年7月18日,下午两点。 巴士底狱原址。 数万名巴黎市民聚集在这里,从圣安东尼区的街道一直绵延到塞纳河畔。他们站在屋顶上,爬在树上,挤在窗户后,所有能看到这里的地方都密密麻麻地填满了人。 巴士底狱的主体建筑已经被拆除了近一半。那些曾经高耸入云的塔楼,如今只剩下残破的墙基,露出里面阴暗潮湿的牢房和迷宫般的走廊。阳光第一次照进那些数百年来从未见过天日的地牢,墙壁上还能看到囚徒们刻下的刻痕一日期、名字、祈祷。 工匠们正在有条不紊地工作著。石匠们用凿子和锤子小心地拆解石块,每一块都被精心编號,记录在册,然后整齐地堆放在广场一侧。仿佛这不是破坏,而是一种近乎考古般的精细工作。 广场中央,在巴士底狱主塔曾经矗立的位置,搭建了一座临时的木台。木台用新鲜的橡木搭建,覆盖著蓝白红三色的布幔—这是巴黎市民自发採用的新顏色,象徵著自由、 平等和博爱。 台上站著几个人:莱昂·弗罗斯特,拉法耶特侯爵,米拉波伯爵。 “诸位同胞!”拉法耶特的声音洪亮,在广场上迴荡,“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自由纪念碑的奠基仪式!这是法兰西歷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刻!”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拉法耶特举起一把巨大的钥匙那是巴士底狱主门的钥匙。 “这把钥匙,”他说,“象徵著旧制度的终结!从今天起,法兰西將走向自由和平等!” 他將钥匙放进一个精致的木盒里,然后埋进地基。 欢呼声更大了。 接著,莱昂走到台前。 喧譁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数万双眼睛聚焦在他的身上。他们中的很多人,三天前还跟隨著他攻占了这座堡垒。 “同胞们!”莱昂的声音並不高亢,但清晰有力,在广场上迴荡,“三天前,1789年7月14日,巴士底狱陷落。这座矗立了四百年的堡垒,这座曾经让整个巴黎都颤抖的黑暗堡垒,在人民的力量面前倒下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 “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没有流血,没有屠杀,没有復仇。这不是暴民的暴动,这是公民的觉醒。这是文明的胜利!” 欢呼声像浪潮一样涌起。 莱昂举起手,示意安静。人群逐渐平静下来。 “今天,我们在这里为自由纪念碑奠基。这座纪念碑,將用曾经囚禁自由的石头建造,將永远提醒我们:自由来之不易,但人民的意志不可阻挡。”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但我必须告诉大家一自由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推翻暴政只是第一步,更艰难的是建设。” “我们要建立什么样的法兰西?”他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我们要建立一个法治的国家,一个人人在法律面前平等的国家,一个每个人都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国家!” “这需要我们每一个人的努力。需要我们用汗水去劳作,用智慧去建设,用勇气去守护。”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所以,当你们看到这座纪念碑时,请记住:自由不是天赐的,不是国王恩赐的,而是我们自己爭取的!它需要我们每一个人去珍惜,去守护!” 人群先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咀嚼这些话语。然后,像火山爆发一样,欢呼声震耳欲聋地响起。 “弗罗斯特万岁!” “自由万岁!” “法兰西万岁!” 帽子被拋向空中,手帕在风中飘浮。 整个巴黎都在欢呼。 同一天,黄昏。 凡尔赛宫,国王的私人书房。 路易十六疲惫地瘫倒在他那张镀金的椅子上。他已经脱下了那顶沉重的假髮,露出汗湿的头髮。他用两手用力揉著太阳穴。 桌上摊开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报告—关於巴士底狱奠基仪式的详细描述。信使说,数万名巴黎市民聚集在那里,欢呼著弗罗斯特的名字,高喊著“自由万岁”。那个平民,那个外来者,像国王一样接受著人民的欢呼。 而他,真正的国王,却只能躲在凡尔赛宫里,像一个懦夫一样。 “陛下。” 门被轻轻推开,临时首席大臣巴伦坦男爵走进来。 “什么事?” 路易十六没有抬头,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烦躁。 “陛下,这是国民议会刚刚通过的决议。”巴伦坦男爵小心地说,“他们要求您公开发表声明,表示支持国民议会的工作。” “又是他们。”路易十六发出一声苦涩的笑,“总是他们。他们还要我做什么?跪在地上感谢他们的“慈悲“吗?要我亲吻弗罗斯特那个平民的手吗?” 他突然站起来,把文件扔到地上。 “我不签!” 巴伦坦男爵嚇了一跳:“陛下..” “我受够了!”路易十六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是法兰西的国王!是上帝选中的君主!凭什么要听一群平民的命令?凭什么要向他们低头?” 他走到窗前,背对著巴伦坦,肩膀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我已经罢免了布里安和弗罗斯特,”他咬牙切齿地说,“但这还不够。他们还在巴黎煽动民眾,还在挑战我的权威。” “陛下,”巴伦坦男爵小心地说,“现在局势对我们不利。国民议会掌握著巴黎,民眾支持他们。如果我们硬碰硬...” “那就不要硬碰硬。”路易十六说,“布罗伊元帅的部队,什么时候能到?” 巴伦坦男爵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已经到了巴黎城外,但是陛下,巴士底狱的陷落让很多士兵產生了动摇。我们需要时间重新整顿。” “不用。”路易十六说,“让他们包围巴黎。我要让那些暴民知道,谁才是法兰西真正的主人。” “但是陛下,”巴伦坦男爵担忧地说,“弗罗斯特先生不是普通人。他有国民自卫军,有民眾的支持。如果我们动用军队,可能会引发更大的衝突...” “那就让它衝突!”路易十六的声音变得冰冷,“我寧愿看到巴黎流血,也不愿意继续这样屈辱地活著。”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报告,用力撕碎。 “去告诉布罗伊,”他说,“让他做好准备。一旦部队到位,立刻包围巴黎,解散国民议会,逮捕那些叛乱分子。尤其是弗罗斯特—我要亲眼看著他被送上绞刑架。” 巴伦坦男爵的脸色变得苍白:“陛下,这太冒险了..” “我不在乎。”路易十六说,“现在就去。” 巴伦坦男爵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鞠躬退出了房间。 路易十六站在窗前,看著远处巴黎的方向。 夕阳的余暉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他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 与此同时,王后的寢宫。 夜已深了。数十支蜡烛在水晶吊灯上燃烧,投下摇曳的光影。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香水味道那是王后最喜欢的玫瑰香水,从维也纳运来的奢侈品。 玛丽·安托瓦內特坐在她那张镀金的梳妆檯前,凝视著镜子里的自己。 她还很年轻一只有三十三岁,正是女人最美好的年纪。但镜子里的脸庞却已经显出了疲惫的痕跡。眼角有了细纹,额头上也出现了淡淡的皱纹。 门被轻轻推开,伊莉莎白公主走了进来。 “嫂子。”她轻声说。 玛丽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伊莉莎白,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我睡不著。”伊莉莎白走到她身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今天的仪式————哥哥看起来很难受。” 玛丽沉默了片刻,然后嘆了口气:“他当然难受。” “但弗罗斯特先生並不是要羞辱哥哥。”伊莉莎白轻声说,“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法兰西最好的事情。” 玛丽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著伊莉莎白:“你在为他辩护?” “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伊莉莎白平静地说,“嫂子,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旧制度已经回不去了。民眾已经觉醒,国民议会已经掌权。我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接受这个现实,与他们合作;要么————失去一切。” 玛丽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吹动她的长髮。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沉,“我当然知道。但路易————他不明白。他还在幻想著有一天能恢復王权。” “那您呢?”伊莉莎白问,“您怎么想?” 玛丽沉默了很久。 “我收到了我哥哥的来信。”她最终说,“约瑟夫二世建议我们离开法国,去奥地利避难。他说,他可以提供庇护,甚至可以召集军队帮助我们。” 伊莉莎白的心一紧:“您————考虑过吗?” “考虑过。”玛丽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逃跑解决不了问题。”玛丽走回梳妆檯前,重新坐下,“如果我们逃走,就等於承认失败。而且,一旦我们逃走,保守派就会趁机煽动民眾,说我们背叛了法兰西。到那时,我们真的会失去一切。”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变得坚定:“我是法兰西的王后。我不会逃跑。” 伊莉莎白鬆了一口气。她走到王后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我们该怎么办?” 玛丽看著镜中的伊莉莎白,沉默了片刻。 “路易疯了。”她突然说,“他还想调集军队来镇压巴黎。” 伊莉莎白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讶和担忧:“什么?可是————可是巴士底狱已经————” “是的,巴士底狱已经陷落了。”玛丽点点头,“但路易还是不死心。他已经让布罗伊元帅,准备围困巴黎城。” “这怎么可以!”伊莉莎白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焦急,“那会死很多人的!莱昂他————他会有危险吗?” 玛丽看著妹妹焦急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然后摇摇头:“莱昂肯定早就知道了。以他的情报网络,可能比我们知道得还早。” “那...那我们能做什么?“伊莉莎白著急地问。 “我会尽力拖延路易的决定。“玛丽认真地说,“在御前会议上,我会想办法让保守派內部產生分歧,爭取时间。但你也知道,路易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我能做的很有限。” “可是————” 伊莉莎白咬著嘴唇,眼眶有些发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莱昂做的都是好事,为什么哥哥就是不明白呢?” 玛丽走到窗前,看著远处巴黎的方向,声音里带著疲惫:“你太善良了————因为路易害怕失去权力。他寧愿看到巴黎流血,也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可是————”伊莉莎白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玛丽转过身,看著单纯的妹妹,“你想说,如果当初路易听了莱昂的建议,接受改革,也许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对吗?” 伊莉莎白点点头。 “你说得对。”玛丽苦笑,“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路易选择了对抗,那我就只能选择保护这个家族。” 伊莉莎白看著王后,心中涌起一股敬意。这位曾经被称为“赤字夫人”的奥地利公主,在关键时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智慧。 “谢谢你,伊莉莎白。”玛丽轻轻拥抱了她,“你是我们家族最聪明的人。 伊莉莎白离开后,玛丽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远处,巴黎的方向传来隱约的喧譁声。 “路易,” 她喃喃自语,“你还想用军队镇压巴黎?你会发现,你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 第237章 罗伯斯庇尔的质疑 第237章 罗伯斯庇尔的质疑 议会刚刚散会。 议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大厅,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匆匆离去。 巴士底狱陷落的余波还在持续发酵,每个人都在思考著这场革命將把法兰西带向何方。 莱昂·弗罗斯特站在大厅的一角,正在整理手中的文件。因为他目前在巴黎的威望,虽然明面上不高於拉法他们,但是在国民议会的高层里面,已经隱隱有领袖的地位,所以,现在的议会基本上都拉著他过来主导。 更不用说,国民议会背后,共济会周会上的一些决定接下来整个法兰西未来的决议,基本上都是他提出来的。 手里这些是关於巴士底狱拆除工程的预算和人员安排—数千名工匠需要僱佣,数万块石料需要编號和运输,纪念碑的设计图需要审核。 革命的胜利,往往伴隨著更加繁重的建设工作。 “弗罗斯特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莱昂转过身,看到罗伯斯庇尔站在那里。 “罗伯斯庇尔先生。”莱昂点点头,“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您谈谈。”罗伯斯庇尔说,“如果您方便的话。” 莱昂看了看他,然后点头:“当然。” 两人走出大厅,来到一间侧厅。这里安静而空旷,只有窗外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罗伯斯庇尔关上门,转过身,直视著莱昂。 “弗罗斯特先生,”他开门见山地说,“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请说。”莱昂平静地回应。 罗伯斯庇尔沉默了片刻,开口:“三天前,巴士底狱陷落。您用20万里弗收买了瑞士卫队,让他们体面离开。”他停顿了一下,“我想问您—这是革命,还是交易?”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 “您觉得呢?”他反问。 “我觉得,”罗伯斯庇尔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革命不应该用金钱来买。如果革命可以用金钱买来,那它还有意义吗?那些为自由而战的人,那些流血牺牲的人,他们的牺牲还有价值吗?” 他走到莱昂身边,声音里带著一种理想主义的激情:“弗罗斯特先生,革命是人民的觉醒,是对暴政的反抗,是对自由的追求。它应该是纯粹的,是高尚的,是不可玷污的。 但您用金钱收买敌人,您把革命变成了一场商业交易。这让我感到————失望。” 莱昂转过身,平静地看著他。 “罗伯斯庇尔先生,请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您见过战场吗?” 罗伯斯庇尔愣了一下:“什么?” “战场。”莱昂重复道,“您见过真正的战场吗?见过尸体堆积如山,见过鲜血流成河,见过断肢残骸散落一地?” 罗伯斯庇尔沉默了。 “我也没见过。” 莱昂的声音变得低沉,“但是很多法兰西的民眾,退役军人见过,包括拉法耶特先生,更是亲身经歷。他给我说,在美国,在独立战爭中。他见过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被炮弹炸断了双腿,躺在泥地里哀嚎了三个小时才死去。他见过一个父亲,抱著儿子的尸体,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他见过一座村庄,被烧成废墟,老人、妇女、孩子,全部死在火海中。”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那就是战爭,罗伯斯庇尔先生。那就是您口中纯粹”的革命的代价。” 罗伯斯庇尔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他依然坚持:“但为了自由,这些牺牲是必要的————” “必要的?”莱昂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锐利,“告诉我,罗伯斯庇尔先生,如果那个死去的少年是您的亲人,如果那个抱著尸体的父亲是您的父亲,您还会说这些牺牲是必要的”吗?” 罗伯斯庇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莱昂走到他面前,直视著他的眼睛:“三天前,如果我不用那20万里弗,如果我们强攻巴士底狱,会死多少人?一百?两百?还是更多?那些瑞士卫队是职业军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而我们的民眾,大部分是工匠、商人、学生,他们拿著菜刀和木棍。如果真的打起来,会是一场屠杀。”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有力:“所以,我用20万里弗避免了这场屠杀。我用金钱换来了数百条生命。罗伯斯庇尔先生,请您告诉我——这笔帐,怎么算?” 罗伯斯庇尔继续沉默。 “而且,”莱昂继续说,“那些瑞士卫队,他们只是僱佣兵。他们为了生计而战,不是为了信仰。他们没有义务为路易十六送死。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体面离开,这有什么错?” “但是————”罗伯斯庇尔试图反驳。 “但是什么?”莱昂的声音变得严厉,“您想看到血流成河吗?您想看到尸横遍野吗?您想让那些刚刚获得自由的人民,用生命去换取您口中的纯粹”吗?” 罗伯斯庇尔的脸涨红了,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您这是诡辩!您在用实用主义掩盖您的妥协!革命需要的是决心,是勇气,是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如果我们畏首畏尾,如果我们用金钱收买敌人,那我们和那些贵族有什么区別?” “区別就在於,”莱昂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我们在乎人的生命。” 他盯著罗伯斯庇尔:“革命的目的是什么?是建立一个更好的社会,是让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但如果为了革命,我们不惜牺牲无数生命,那这场革命还有意义吗?” “罗伯斯庇尔先生,我理解您的理想主义。我尊重您对自由的追求。但请您记住—— 革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我们的目的,是让人民活得更好,而不是让他们死得更纯粹”。”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罗伯斯庇尔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而痛苦。 他的理想主义第一次遭遇了如此强烈的挑战,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但是,弗罗斯特先生,您避免了流血,但您也让那些压迫者体面离开。那些瑞士卫队,他们曾经是暴政的帮凶,他们曾经镇压过无数无辜的人民。现在,他们拿著您的钱,体面地离开了。人民需要看到正义,需要看到惩罚。您的仁慈,会不会让他们以为革命可以妥协?” 这是他的第二个质疑。 莱昂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正义不是復仇,罗伯斯庇尔先生。”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那些瑞士卫队,他们只是僱佣兵。他们没有屠杀无辜,没有犯下滔天罪行。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守卫一座监狱。现在,我们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离开,这不是妥协,这是文明。” “文明?”罗伯斯庇尔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嘲讽,“弗罗斯特先生,您太天真了。那些贵族,那些保守派,他们不会因为您的文明”而感激您。他们只会认为您软弱,认为革命可以被收买。” “也许。”莱昂点点头,“但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我在乎的是,全欧洲怎么看我们。” 他走到罗伯斯庇尔面前:“罗伯斯庇尔先生,您知道吗?现在,整个欧洲都在看著我们。他们在看,法兰西的革命是什么样的。是野蛮的暴民起义,还是文明的人民觉醒?” “如果我们用暴力,如果我们屠杀那些瑞士卫队,如果我们把他们的头颅掛在长矛上游街示眾,那全欧洲的君主都会说一看,这就是革命,这就是暴民的暴动。他们会联合起来,用军队镇压我们。” “但如果我们展现文明,如果我们展现理性,如果我们展现人道,那全欧洲的人民都会说—看,这就是法兰西,这就是启蒙的胜利。他们会支持我们,会学习我们,甚至会追隨我们。”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有力:“我们不是暴民,罗伯斯庇尔先生。我们是公民。我们不是在毁灭,我们是在建设。我们要向世界证明,革命可以是文明的,可以是理性的,可以是人道的。” 罗伯斯庇尔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莱昂说的有道理。 但他心中依然有疑虑。 “那么,”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警惕,“弗罗斯特先生,请允许我问最后一个问题——您为什么要这样做?您想要什么?” 莱昂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我想看到一个不同的法兰西。” “什么样的法兰西?” “一个不需要断头台的法兰西。” 莱昂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一个理性战胜疯狂的法兰西。一个人人在法律面前平等的法兰西。一个每个人都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法兰西。”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花园:“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会有很多阻力。我知道,会有很多人反对我,质疑我,甚至想杀死我。但我必须这样做。因为我见过另一种可能—在美国,一个没有国王的国家,一个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那不是完美的,但那是希望。” 他转过身,直视著罗伯斯庇尔:“我想把那种希望带到法兰西。我想让这个国家,不再需要用鲜血来换取自由。我想让这个国家,用理性和法律来治理,而不是用暴力和恐怖。” 罗伯斯庇尔看著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莱昂,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0 “我还是不完全信任您。”他最终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坦诚,“您太完美了,弗罗斯特先生。您有財富,有智慧,有影响力,有远见。您似乎总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確的决定,总能化解危机,总能贏得人心。这让我感到————不安。” 莱昂笑了,那是一种苦涩的笑:“您觉得我太完美?罗伯斯庇尔先生,如果您知道我內心的挣扎,如果您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担心自己会犯错,如果您知道我有多害怕失败,您就不会这么说了。 “1 他走到罗伯斯庇尔面前:“我不是完美的。我只是在尽力做我认为对的事情。我会犯错,我会失败,我会让人失望。但我不会放弃。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放弃了,那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罗伯斯庇尔看著他,眼中的警惕稍微减少了一些。 “我们可以走不同的路,”莱昂说,“您用您的方式,我用我的方式。但我们的目標是一致的—让法兰西变得更好。” “但我们对更好”的定义不同。”罗伯斯庇尔说。 “也许。”莱昂点点头,“但至少,我们都反对旧制度。至少,我们都希望人民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这就够了。” 罗伯斯庇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继续观察您,弗罗斯特先生。”他说,“我会看您是否真的如您所说的那样。 如果您背叛了人民,背叛了革命,我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您。” “我期待那一天。”莱昂说,“如果我真的背叛了人民,那我应该被反对。” 罗伯斯庇尔转身,走向门口。 但在门口,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还有一件事,弗罗斯特先生。” “什么?” “您说,您想建立一个不需要断头台的法兰西。”罗伯斯庇尔的声音低沉,“但我必须告诉您有些时候,暴力是必要的。有些时候,恐怖是唯一的选择。如果您不明白这一点,那您终將失败。”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莱昂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摇了摇头。 革命,確实需要暴力。 但是,在一个穿越者面前,罗伯斯庇尔所谓的暴力,看起来就是野蛮行径,和垂死挣扎没有什么两样。 当五百支米涅步枪齐射的时候,那叫暴力? 不。 那叫神力。 回到雪河山庄,奥古斯特给莱昂递过来一封口信,来自塔列朗。 “先生,塔列朗主教刚才派人送来消息,”奥古斯特压低声音,“內克尔今天下午秘密会见了几个银行家。据说,他们在討论一个计划。” —— 莱昂的眼神一凝:“什么计划?” “目前还不清楚丟体內容,但是————”奥古斯特犹豫了一下,“据说內克尔认为,这是他进入法兰西尖力机构的最后机会。 莱昂沉默了团刻,然后冷笑一声:“看来,有些屑还是不死心。 1 第238章 內克尔的反扑 第238章 內克尔的反扑 雅克·內克尔站在自己巴黎宅邸的书房里,凝视著桌上摊开的报纸。 《巴黎日报》的头版刊登著巴士底狱陷落的详细报导,配著一幅版画——民眾欢呼著衝进堡垒,瑞士卫队放下武器投降。报导的標题是《自由的胜利》,而在文章的最后,记者特別提到了“莱昂·弗罗斯特先生的英明决策避免了不必要的流血”。 內克尔用力將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壁炉。 “先生。” 管家轻轻敲门走进来。 “银行家们到了。” 內克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装。今天的会面,將决定他的政治生命是否还有挽回的可能。 “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三个穿著华丽礼服的男人走进书房。他们是巴黎最有影响力的银行家:让一弗雷德里克·佩里埃,巴黎银行的创始人;安托万·德·拉博德,宫廷银行家;还有皮埃尔—塞繆尔·杜邦,粉末公司的老板,同时也是重要的金融投资人。 “诸位,”內克尔起身迎接,“感谢你们在这个困难时刻还愿意来见我。” “內克尔先生,”佩里埃率先开口,他的声音里带著商人特有的精明,“我们来这里,是因为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担忧。” “什么担忧?” “弗罗斯特。”拉博德说,“这个人太危险了。他的改革,他的政策,正在动摇整个金融体系的根基。” 杜邦点点头:“他的指券政策,他的银行改革,还有那些针对特权阶级的税收政策这些都在损害我们的利益。如果让他继续下去,我们这些人都会被边缘化。” 內克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看来,他並不是唯一对弗罗斯特感到不满的人。 “那么,诸位有什么建议吗?” 佩里埃看了看其他两人,然后说:“我们认为,现在是您出山的最好时机。” “出山?”內克尔苦笑,“诸位,我已经被民眾拋弃了。他们现在只认弗罗斯特。我也————被国王拋弃了————” “不,”拉博德摇头,“您被拋弃,是因为您没有抓住机会。但现在,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杜邦站起身,走到窗前:“內克尔先生,您知道巴士底狱事件的真相吗?” “真相?” “弗罗斯特用20万里弗收买了瑞士卫队,让他们不抵抗就投降。”佩里埃说,“这不是什么英雄壮举,这是一场金钱交易。 內克尔愣了一下:“你们確定?” “千真万確。”拉博德说,“我们有可靠的消息来源。弗罗斯特通过他的银行,秘密向瑞士卫队的指挥官支付了巨额贿赂。” 杜邦转过身,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想像一下,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民眾会怎么想?他们会发现,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其实是个用金钱买胜利的商人。” 內克尔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確实是一个机会——一个扳倒弗罗斯特的绝佳机会。 “但是,”他犹豫道,“即使我们揭露了这个真相,我又怎么能重新获得民眾的支持呢?” 佩里埃笑了:“內克尔先生,您太谦虚了。您忘了吗?您曾经是法兰西最受欢迎的財政大臣。您的《国库管理报告》让您声名鹊起,您的改革理念深得民心。只是因为一些意外,您才暂时失去了地位。” “而且,”拉博德补充道,“我们会全力支持您。金钱,人脉,舆论我们都可以提供。” 杜邦走回桌前,认真地看著內克尔:“先生,这可能是您最后的机会了。如果您错过了这次机会,弗罗斯特就会彻底巩固他的地位。到那时,我们所有人都会成为他改革的牺牲品。” 內克尔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辉煌一当他发表《国库管理报告》时,整个巴黎都在为他欢呼;当他提出改革方案时,连国王都要认真听取他的意见。那时候,他是法兰西政坛的明星,是民眾心中的救世主。 而现在呢?现在他只是一个被遗忘的失败者,躲在自己的宅邸里,眼睁睁看著一个年轻的暴发户夺走了本该属於他的一切。 “好。” 他最终说,“我同意。但我们需要一个详细的计划。” 佩里埃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首先,我们要在舆论上造势。我们会通过我们控制的报纸和小册子,逐步揭露弗罗斯特收买瑞士卫队的真相。” 拉博德接过话头:“同时,我们会散布弗罗斯特与外国势力勾结的谣言。毕竟,他的很多政策都有英国的影子,这很容易让人怀疑。” 杜邦说:“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在国民议会中找到盟友。米拉波虽然支持弗罗斯特,但他是个实用主义者。如果我们能证明弗罗斯特是个骗子,米拉波很可能会改变立场。” 內克尔仔细研究著文件上的计划。这確实是一个周密的方案—从舆论造势到政治操作,从经济施压到人事安排,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很周到。 “那么,拉法耶特呢?”內克尔问,“他现在是国民自卫军的司令,手握军权。如果他继续支持弗罗斯特...” “这正是我们计划的关键。”佩里埃说,“我们要让拉法耶特相信,支持您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怎么做?” 拉博德神秘地笑了:“侯爵先生虽然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他也是个贵族。他有贵族的骄傲,也有贵族的利益。如果我们能让他看到,弗罗斯特的改革最终会损害贵族的根本利益...” 杜邦点头:“而且,拉法耶特一直梦想著成为法兰西的华盛顿。如果我们能让他相信,只有与您合作,他才能实现这个梦想...” 內克尔的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这个计划確实有可行性。拉法耶特虽然支持改革,但他毕竟是个贵族,有著贵族的局限性。如果操作得当,確实有可能让他改变立场。 “好,”內克尔站起身,“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立刻。”佩里埃说,“时间不等人。每拖延一天,弗罗斯特的地位就会更加稳固。” 拉博德补充道:“我们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巴黎晚报》就会刊登一篇文章,质疑巴士底狱事件的真相。后天,我们会在咖啡馆和沙龙中散布更多的传言。” 杜邦说:“同时,我们会安排您在適当的时候公开露面,表达您对当前局势的担忧。 民眾需要看到,您仍然关心法兰西的未来。” 內克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一那是政治斗爭的兴奋,是重新夺回权力的渴望。 “诸位,”他说,“让我们开始吧。是时候让法兰西人民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改革者了。” 三个银行家相视而笑,然后一一与內克尔握手。 “为了法兰西。”佩里埃说。 “为了真正的改革。”拉博德说。 “为了我们的未来。”杜邦说。 当银行家们离开后,內克尔內心激动,难以自抑,他走回书桌前,拿起鹅毛笔,开始起草一份声明。这份声明將在明天发表,標誌著他重新进入政治舞台的开始。 “致法兰西人民,”” 他写道,“在这个国家面临重大变革的关键时刻,我不能保持沉默... ” 第239章 舆论风暴 第239章 舆论风暴 皇家宫殿咖啡馆,巴黎最著名的政治討论场所之一。 里面已经挤满了人。空气中瀰漫著咖啡的香气、菸草的味道,还有激烈爭论的声音。 一个穿著蓝色外套的年轻人站在角落里,高举著一份报纸,大声朗读著:““据可靠消息,所谓的人民胜利实际上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金钱交易。莱昂·弗罗斯特通过秘密渠道,向瑞士卫队支付了巨额贿赂,换取他们的不抵抗投降...” “这不可能!”一个戴著红帽子的工人大声反驳,“弗罗斯特先生是我们的英雄!” “英雄?”蓝衣年轻人冷笑,“一个用金钱买胜利的商人,也配叫英雄?” “你有什么证据?” 年轻人从怀中掏出一份小册子:“这里有详细的记录。20万里弗,通过日內瓦银行秘密转帐,收款人正是瑞士卫队的指挥官德·洛奈伯爵!” “让我看看!”几个人围了上去。 蓝衣年轻人把小册子递给他们:“你们自己看!这是从日內瓦银行泄露出来的內部文件!” 人们传阅著小册子,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真的有转帐记录... “7 “20万里弗,天哪...” “所以巴士底狱的胜利是假的?” 戴红帽子的工人脸涨得通红:“就算有转帐,那又怎么样?也许弗罗斯特先生是为了避免流血!” “避免流血?”蓝衣年轻人讽刺地笑了,“那为什么不公开说?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转帐?为什么要让我们以为这是一场真正的人民起义?” 他环视四周,声音变得更加激昂:“诸位,我们被骗了!我们以为自己是英雄,以为自己推翻了暴政的象徵。但实际上呢?我们只是一场商业交易的道具!” 咖啡馆里爆发出更激烈的爭论。 “他说得对!我们被当成傻子了!” “不对!弗罗斯特先生不是那种人!” “那你怎么解释这些转帐记录?” “也许...也许是有原因的...” 一个穿著律师袍的中年人站起来,试图让大家冷静:“诸位,请听我说。我们不能仅凭一份来歷不明的文件就下结论。这些所谓的“银行记录“,谁能证明它们是真的?” “来歷不明?”蓝衣年轻人冷笑,“这是从日內瓦银行內部流出的文件!上面有银行的印章!” “印章可以偽造。”律师说。 “那你是说,有人专门偽造这些文件来陷害弗罗斯特?”蓝衣年轻人反问,“为什么?谁会这么做?” “也许是...”律师犹豫了。 “也许是什么?”蓝衣年轻人步步紧逼,“诸位,事实就摆在眼前!弗罗斯特用金钱收买了瑞士卫队,然后把自己包装成英雄!这就是真相!” 咖啡馆里的爭论声越来越大,支持和反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18世纪的“舆论场”一—咖啡馆。在这个没有电视、没有网际网路的时代,咖啡馆是信息交流的中心,是观点碰撞的战场,是舆论形成的摇篮。 启蒙运动的思想在这里传播,革命的火种在这里点燃,政治的命运在这里决定。 伏尔泰、卢梭、狄德罗,这些启蒙思想家的著作,最初都是在咖啡馆里被朗读、討论、传播的。而现在,內克尔也在利用这个平台。 圣安托万区,一家麵包店门前。 这里是巴黎的工人区,巴士底狱战斗的主力就来自这里。 “听说了吗?”一个穿著灰色裙子的妇女压低声音对邻居说,“弗罗斯特根本不是什么英雄。他是个骗子!” “什么意思?”旁边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妇女好奇地问。 “我丈夫在码头工作,听那些水手说,弗罗斯特和英国人有秘密联繫。”灰裙妇女神秘地说,“他的很多政策都是按照英国人的意思制定的。” “天哪!”年轻妇女惊呼,“那我们岂不是被外国人控制了?” “还有更可怕的,”灰裙妇女凑近了些,“听说他准备把法兰西的粮食都卖给英国人,让我们饿肚子!这样他就能赚大钱!” “不会吧?”一个老妇人插话,“弗罗斯特先生不是一直在帮我们吗?我儿子就在他的工地上干活,工钱给得很准时。” “那是表面功夫!”灰裙妇女说,“他现在给你们工钱,是为了收买人心。等他真正掌权了,就会露出真面目!” “可是...”老妇人犹豫了。 “你想想,”灰裙妇女继续说,“巴士底狱那么容易就被攻下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那可是坚固的堡垒啊!” “確实有点奇怪...”有人附和。 “因为他收买了瑞士卫队!”灰裙妇女说,“20万里弗!我表哥在银行工作,亲眼看到了转帐记录!” 队伍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20万里弗?那可是天文数字!” “他哪来这么多钱?” “肯定是英国人给的!” “所以他是英国的间谍?” 老妇人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周围人都在议论,也不敢再为弗罗斯特辩护了。 这时,一个穿著工人服的壮汉挤进人群:“你们胡说什么!弗罗斯特先生是好人!我就是跟著他攻打巴士底狱的!” “那你说说,为什么瑞士卫队那么容易就投降了?”灰裙妇女质问。 “因为...因为我们人多!”壮汉说。 “人多?”灰裙妇女冷笑,“瑞士卫队有火炮,有坚固的城墙,你们拿著棍子和石头,凭什么攻下来?” 壮汉语塞了。 他確实记得,当时瑞士卫队的抵抗並不激烈,很快就投降了。 “看吧,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灰裙妇女得意地说,“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壮汉想要辩解,但面对眾人的质疑,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贵族区的一间沙龙里。 “內克尔先生说得对,”一位穿著华丽礼服的侯爵夫人优雅地品著茶,“弗罗斯特这个乡巴佬,根本不懂治国之道。” “是啊,”另一位贵族附和,“他的那些改革,简直是在胡闹。取消特权?徵收財產税?这是要把法兰西变成什么样子?” “我听说,”一个年轻的子爵神秘地说,“弗罗斯特其实是共济会的人。他们想要推翻君主制,建立共和国。” —— 沙龙里响起一阵惊呼声。 “共和国?那我们这些贵族怎么办?” “所以说,內克尔先生的担忧是对的。我们必须阻止弗罗斯特,否则法兰西就完了。” 国民议会大厅外的广场上。 一群人围著一个演说者,听他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同胞们!我们被骗了!那个莱昂·弗罗斯特,根本不是什么改革英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投机分子!” “他用金钱收买敌人,然后把自己包装成英雄!” “他勾结外国势力,出卖法兰西的利益!” “他的改革,不是为了人民,而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 台下的民眾情绪激动,有人高喊:“打倒弗罗斯特!” “还我们真正的英雄!” —— “內克尔万岁!” 与此同时,內克尔的宅邸。 书房里,內克尔坐在沙发上,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三个银行家围坐在他身边,气氛轻鬆愉快。 “诸位,”內克尔举起酒杯,“为我们的成功乾杯!” “乾杯!”三个银行家也举起酒杯。 佩里埃放下酒杯,满意地说:“內克尔先生,您的计划太完美了。现在整个巴黎都在討论弗罗斯特的“丑闻“。” “是啊,”拉博德笑著说,“我刚从沙龙回来,那些贵族夫人们都在谴责弗罗斯特。 她们说,绝不能让一个暴发户掌控法兰西。” 杜邦补充道:“工人区的效果也很好。我们安排的人已经在十几个地方散布了消息。 很多原本支持弗罗斯特的工人,现在都开始怀疑了。” 內克尔得意地笑了:“弗罗斯特太年轻了。他以为凭藉巴士底狱的胜利,就能稳坐钓鱼台。但他不知道,在政治斗爭中,民意是最容易操纵的。” “先生高明!”佩里埃恭维道,“用他收买瑞士卫队这个真实的细节,包装成一个完整的阴谋论,简直天衣无缝。” “关键是时机,”內克尔说,“现在民眾对巴士底狱的热情还没有完全消退,正是最容易被煽动的时候。我们只需要稍加引导,就能让他们从崇拜转向怀疑。” 拉博德点头:“而且,我们散布的那些关於他勾结英国的谣言,也很有效。法兰西人最恨英国人,只要让他们相信弗罗斯特是英国的走狗,他就完了。” “还有共济会的传言,”杜邦说,“虽然没有证据,但足以让那些保守的贵族和教会人士警惕。” 內克尔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远处巴黎的方向:“到了明天,弗罗斯特的声誉就会彻底崩塌。到那时,国民议会就会重新考虑財政大臣的人选。”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而我,明天,我要在国民议会发表演讲,正式质疑他的行为。” 第240章 国民议会的对决 第240章 国民议会的对决 莱昂站在窗前,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巴黎晚报》。 报纸的头版標题赫然写著:《巴士底狱真相大揭秘》。 莱昂扫了一眼文章的內容,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政治家的手法很老套抓住一个真实的细节,然后无限放大,再加上一些似是而非的推测,最后包装成一个完整的阴谋论。 在21世纪,这种手法叫做“带节奏”。 但在18世纪的法兰西,这同样是最有效的政治攻击方式。 这个时代没有网际网路,没有社交媒体,信息的传播完全依赖於报纸、小册子、咖啡馆里的口耳相传。谁控制了舆论渠道,谁就能塑造“真相”。 而內克尔显然在这方面下了血本。 “先生,”奥古斯特走进来,脸色凝重,“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 “从昨天晚上开始,巴黎至少有二十家咖啡馆、十几个沙龙,都出现了散布谣言的人。而且这些人的说辞高度一致,显然是经过培训的。” “有组织的舆论战。” 莱昂点点头,“內克尔这一手倒是玩的很溜。”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情报:“塔列朗的人查到了什么?” “三个银行家,”奥古斯特说,“佩里埃、拉博德、杜邦。他们昨天下午和內克尔会面了两个小时,出来后就开始布置这场舆论攻势。” 莱昂点点头。 18世纪的舆论传播,和21世纪有著惊人的相似之处。 在21世纪,一条假新闻可以在几小时內传遍全球,引发大规模的社会恐慌。而在18世纪,虽然传播速度慢得多,但机制是一样的一利用人们的恐惧、偏见和对权威的不信任,製造一个看似合理的阴谋论,然后通过各种渠道反覆传播,最终让谎言变成“真相”。 18世纪的舆论战,和21世纪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信息战。区別只在於传播速度和覆盖范围。 有一句话叫谣言止於智者“。但实际上,谣言从来不会止於智者,因为大多数人不是智者。他们只是普通人,容易被情绪煽动,容易相信阴谋论。 內克尔的手法很老练。他没有直接攻击自己的政策,而是攻击自己的动机和人品。因为政策可以辩论,但动机和人品是主观的,很难证明或反驳。 “收买瑞士卫队”——这是事实,但內克尔把它包装成“用金钱买胜利的骗子”。 “改革政策”——这也是事实,但內克尔把它包装成“勾结外国势力的阴谋”。 “年轻有为”—这还是事实,但內克尔把它包装成“野心勃勃的投机分子” 每一个指控都有一定的事实基础,但都被扭曲了。 这就是最高明的谎言——七分真,三分假。 “先生,我们必须儘快反击。”奥古斯特担心地说,“如果让这些谣言继续发酵,您的声誉会受到严重损害。” “不用著急。”莱昂平静地说,“舆论战不是谁先出手谁就贏。关键在於谁掌握了真相,谁能让民眾相信。”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文件夹:“內克尔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以为民眾是可以隨意操纵的。但他忘了,法兰西的民眾刚刚攻陷了巴士底狱。他们已经不是以前那些逆来顺受的羔羊了。” 他把文件夹递给奥古斯特:“把这个交给《自由报》的主编德穆兰。明天,我要让全巴黎都看到內克尔的真面目。” 奥古斯特接过文件夹,翻开一看,眼睛瞬间睁大:“先生,这些证据————” “內克尔与奥尔良公爵的秘密通信,他们策划利用粮食危机牟利的计划,还有他挪用国库资金的详细记录。”莱昂说,“每一份都有原件,每一条都可以核实。” “您是怎么得到这些的?” “塔列朗主教的朋友们很有效率。”莱昂说,“记住,奥古斯特,在政治斗爭中,情报就是武器。而我们的武器,比內克尔的更锋利。” 7月17日,上午。 巴黎市政厅,一间偏僻的会客室。 內克尔坐在椅子上,对面是穿著国民自卫军制服的拉法耶特。桌上摆著两杯咖啡,还有一份精心准备的文件。 “侯爵,感谢您能抽时间来见我。”內克尔微笑著说,声音里带著刻意的亲切,“您现在是巴黎的英雄,国民自卫军的司令。整个法兰西都在看著您。” 拉法耶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內克尔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但是,侯爵,您也知道,光有军权是不够的。 您需要政治支持,需要財政支持。国民自卫军两万人,每天的开销都是天文数字。” 他把文件推到拉法耶特面前:“这是我准备的一份財政计划。我和巴黎的头部银行家们都有支持,如果我们合作,我可以確保国民自卫军得到充足的资金。武器、弹药、军餉,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 拉法耶特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没有伸手去拿。 內克尔继续说:“而且,侯爵,您在国民议会需要盟友。那些议员们,大部分都是墙头草,谁有权势就跟谁。我在巴黎国民中有影响力,我可以帮您。” “我们可以合作,一起推动改革。”內克尔的声音变得更加诚恳,“您掌握军权,我掌握財政,我们联手,就能真正改变法兰西。” 拉法耶特抬起头,平静地看著內克尔。 在过去,他也许会被这番话打动。內克尔曾是法兰西最有影响力的財政大臣,和他合作,確实能获得很多便利。 但现在不同了。 在共济会的聚会上,他和莱昂有过无数次深入的討论。关於自由,关於平等,关於权力的本质。莱昂从来不会用这种交易式的语言和他说话。莱昂谈的是理念,是原则,是对未来的愿景。 而眼前这个人,只会谈利益,谈权力,谈交易。 拉法耶特突然觉得,內克尔就像一个小丑。一个自以为聪明,以为可以用金钱和权势操纵一切的小丑。 “內克尔先生,”拉法耶特打断他,声音平静,“恕我直言,我不需要您的帮助。” 內克尔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拉法耶特会拒绝得如此直接。 “侯爵,您要考虑清楚。”內克尔放下咖啡杯,声音变得严肃,“弗罗斯特只是个乡巴佬,他不懂政治。他的那些激进改革,会把法兰西推向深渊。” “而我,”內克尔指著自己,“我在財政部工作了这么多年,我了解这个国家的运作。同时,我也有头部的银行家的资源,是真正掌握资本的那些人————我知道什么是可行的,什么是不可行的。” “您需要一个真正懂政治的盟友,而不是一个只会画大饼的乡巴佬。” 拉法耶特站起身,看著內克尔。 “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拉法耶特说,“我有更可靠的朋友。” 內克尔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铁青:“是弗罗斯特吗?他给了您什么承诺?金钱? 权力?还是那些虚无縹緲的理想?” “他没有给我任何承诺。”拉法耶特转身走向门口,“但他给了我信任。” “信任?”內克尔冷笑,“侯爵,您太天真了。政治不是靠信任,而是靠利益。” 拉法耶特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內克尔:“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您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人们会追隨莱昂。 他走出房间,留下內克尔一个人坐在那里。 內克尔看著桌上那份精心准备的文件,握紧了拳头。 他意识到,自己完全失算了。拉法耶特不是那种可以用金钱和权势收买的人。更糟糕的是,弗罗斯特已经贏得了他的信任。 “该死的弗罗斯特。”內克尔低声咒骂。 他本以为,只要拉拢了拉法耶特,就能分化弗罗斯特的影响力。国民自卫军在拉法耶特手中,如果拉法耶特站在自己这边,弗罗斯特就失去了最大的武力支持。 但现在,这个计划彻底失败了。 既然拉法耶特不肯合作,那就只能在国民议会上正面对决。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弗罗斯特不过是个投机分子,一个用金钱买胜利的骗子。 內克尔拿起桌上的文件,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下午,国民议会大厅。 大厅內挤满了人,议员们陆续入座,旁听席上也站满了民眾。 米拉波坐在前排,表情严肃。拉法耶特穿著国民自卫军的制服,站在大厅的一侧。罗伯斯庇尔坐在角落里,静静地观察著。 议会主席宣布会议开始:“今天,內克尔先生要求发表紧急演讲。现在,请內克尔先生上台。” 內克尔走上讲台,穿著一身黑色的礼服。他环视了一圈,开口:“尊敬的议员们,亲爱的同胞们。今天,我站在这里,是为了法兰西的未来。” 大厅里安静下来。 “三天前,巴士底狱陷落了。这被称为人民的胜利,革命的的开始。但是,诸位,你们知道这场“胜利“的真相吗?” 他停顿了一下。 “真相是,这不是一场真正的战斗,而是一场金钱交易!” “莱昂·弗罗斯特,用20万里弗收买了瑞士卫队的指挥官德·洛奈伯爵!”內克尔说,“他让瑞士卫队不抵抗,然后把这场闹剧包装成胜利!” “这是誹谤!”一个议员站起来反驳。 “誹谤?”內克尔冷笑,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件,高举过头:“这是日內瓦银行的转帐记录!20万里弗,从弗罗斯特的帐户,转到了德·洛奈的帐户!时间是7月13日!” 內克尔继续说:“诸位,这只是冰山一角!莱昂·弗罗斯特,这个人的来歷非常可疑。他突然出现在法兰西,迅速积累影响力。他到底是谁?他的钱从哪里来?” “我调查过,弗罗斯特和英国有秘密联繫。他的运河计划,他的政策,也都是按照英国的模式制定的。” 他环视四周:“诸位,也许,弗罗斯特根本不是什么革命者,而是英国派来的间谍! 他的目的,是要把法兰西变成英国的附庸!” 內克尔举起手:“我知道,很多人不愿意相信。因为弗罗斯特很会偽装,很会收买人心。他给工人发工资,他建工厂,他做慈善。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他的真实目的!” “他想要权力!他想要控制法兰西!看看他做了什么!他控制了国民自卫军的武器供应,他影响了国民议会的决策,他甚至和王室有秘密联繫!” “伊莉莎白公主,国王的妹妹,和他的关係非常亲密。一个平民,怎么可能和王室成员如此亲近?除非,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內克尔继续说:“诸位,法兰西正处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改革,而不是一个野心家的阴谋!” “我提议,国民议会应该成立一个调查委员会,彻底调查莱昂·弗罗斯特的背景、资金来源和真实目的!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他不应该参与任何政治决策!” “我附议!”一个保守派议员站起来。 “我也附议!” 很快,大厅里响起了一片附议声。 內克尔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议会主席敲了敲木槌:“內克尔先生的提议,我们稍后会討论。现在,如果有人想要回应,可以申请发言。” 大厅里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个国民自卫军士兵冲了进来,气喘吁吁:“报告!布罗伊元帅的军队已经到了巴黎郊外!” 整个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国王的军队?!” “有多少人?” 士兵喘著气:“大约4500人,三个步兵团,还有火炮!他们正在圣德尼门外集结!” 议员们纷纷站起来,有人惊慌,有人愤怒,还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內克尔猛地站起来,高声说:“诸位!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现实!国王已经派军队来了!” 他走到讲台前:“我刚才说什么来著?弗罗斯特的激进改革,激怒了国王!现在,国王要反扑了!” “如果我们继续跟著弗罗斯特走极端路线,巴黎就会变成战场!数万人会死在炮火下! “” “我们需要的是妥协,是谈判!”內克尔的声音充满了激情,“只有我,才能和国王谈判,避免流血!” 大厅里的议论声更大了。很多议员开始动摇。 “內克尔先生说得对!” “我们不能和国王的军队硬碰硬!” “必须谈判!” 內克尔看著混乱的大厅,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內克尔先生,”莱昂·弗罗斯特走进大厅,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您真的是想谈判吗? “” 第241章 丑闻 第241章 丑闻 莱昂的出现,让得现场一片寂静。 莱昂走到讲台前:“主席先生,我想回应內克尔先生的指控。” “请。”主席说。 莱昂转身面对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內克尔身上。 內克尔的笑容僵住了。 “內克尔先生,”莱昂平静地说,“您刚才的演讲很精彩。但是,您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事实。” 莱昂打开手中的文件夹:“您说我用20万里弗收买了德·洛奈伯爵。这是真的。” 大厅里响起一阵惊呼。 “但是,”莱昂说,“这20万里弗不是贿赂,而是赎金。” 他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和德·洛奈伯爵签订的协议。协议规定,德·洛奈伯爵投降后,我保证他和他的士兵的安全,並支付20万里弗作为补偿。作为交换,他必须確保巴士底狱的囚犯不受伤害,並且和平移交堡垒。” “这不是收买,这是谈判。这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血。” 他环视四周:“诸位,如果强攻巴士底狱,瑞士卫队有火炮,有坚固的城墙。我们至少要付出数百人的伤亡。20万里弗,换来数百条生命。这笔帐,我觉得值。” “至於您说我和英国有联繫,这也是真的。我確实有一些英国的生意伙伴。但这不代表我是英国的间谍。” 他从文件夹中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的商业记录。这段时间,我和英国、荷兰、 日內瓦、甚至奥斯曼帝国都有生意往来。因为我不光是一位財政部成员,还负责重组东印度公司,也可以说是一个商人吧,商人就是要和全世界做生意。” “如果和英国做生意就是间谍,那法兰西一半的商人都是间谍。” 莱昂说,引起了一阵笑声。 內克尔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不过,內克尔先生,”莱昂的声音突然变冷,“既然您提到了调查,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他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叠文件,举过头顶:“我这里也有一些文件。” 內克尔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是內克尔先生和奥尔良公爵的秘密通信。时间是今年5月到7月。” 他开始朗读:““尊敬的公爵殿下,粮食危机是我们的机会。如果我们能控制粮食供应,就能控制巴黎的民意。“5月15日。” 大厅里一片寂静。 ““公爵殿下,国王已经同意召开三级会议。我会在財政问题上施压,让国王陷入困境。到时候,您就可以趁机夺权。“6月3日。” ““公爵殿下,巴士底狱的事件出乎我们的意料。如果我们能把弗罗斯特拉下来,您就可以成为革命的领袖。“7月15日。” 他放下文件,看著內克尔:“內克尔先生,您刚才说要和国王谈判,避免流血。但实际上,您不是想谈判,您是想趁机夺权!” “您想利用布罗伊军队的威胁,让大家恐慌,然后您就可以以“救世主“的身份重新掌权!” 內克尔猛地站起来:“这些信是偽造的!” “偽造的?”莱昂冷笑,“这些信上有您的签名,有您的印章。而且,我这里还有原件。” 他把文件递给议会主席:“主席先生,请您验证。” 主席接过文件,仔细查看。片刻后,他抬起头:“这些文件看起来是真的。” 大厅里爆发出激烈的议论。 內克尔的脸色变得铁青。 莱昂继续说:“但这还不是全部。 2 他从文件夹中取出最后一份文件:“这是內克尔先生在担任財政总监期间的秘密帐目。他通过各种手段,从国库中转移了超过300万里弗。” “这些钱,一部分用於他的私人银行投资,一部分用於收买议员和官员。” 莱昂又拿出一份文件:“而在最近两年,虽然他已经不是財政大臣,但他一直在暗中操纵粮食市场。这是他和奥尔良公爵联手囤积粮食、哄抬价格的证据。” “1788年的粮食危机,有一半是人为製造的。內克尔和奥尔良公爵,就是幕后黑手。” 莱昂把文件递给主席:“这些记录,有银行的转帐凭证,有粮商的证词,有仓库的出入库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主席接过文件,脸色变得更加严肃。 內克尔终於崩溃了。他指著莱昂,声音颤抖:“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您不是说要调查吗?”莱昂平静地说,“我只是提前做了调查而已。 “” 他转向所有议员:“诸位,內克尔先生刚才说,法兰西需要透明的政府,需要真正的改革。我完全同意。所以,我也提议成立调查委员会。不仅要调查我,也要调查內克尔先生。” 大厅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就在这时,前排一个声音忽然站了起来:“我可以说几句吗?” 所有人都把目光看过去,脸上露出意外。 主席看了过去,隨即脸上露出一些慍色:“当然,大臣阁下。” “我已经不是什么大臣阁下了。” 布里安说道,“我只是作为弗罗斯特先生的一个同事,也是他的朋友。我了解他。他的每一笔帐目,我都审核过。他的每一项改革,我都支持过。” “內克尔先生说他收买了德·洛奈伯爵,这是真的。但这不是阴谋,而是智慧。用20 万里弗避免了数千人的伤亡,这是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都会做的选择。” “至於他和英国的生意往来,那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我可以作证,他没有出卖法兰西的利益。” 布里安的声音变得严厉:“但內克尔先生,您在担任財政总监期间的所作所为,我是知道的。您转移国库资金,操纵粮食市场,这些都是事实。” “我当年接手財政部的时候,发现帐目一片混乱。很多钱不知所踪。我查了很久,才发现是您留下的烂摊子。” “但当时国王不愿意追究,我也只能作罢。”布里安看著內克尔,“现在,真相终於大白了。所以————” 他说完,给了大家一个你们体会的眼神,然后坐了下来。 他刚坐下来,角落里,罗伯斯庇尔站了起来。 “我是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他的声音不大,“我也想说几句话。” 內克尔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罗伯斯庇尔一直对弗罗斯特持怀疑態度,也许他会站在自己这边。 但罗伯斯庇尔接下来的话,让內克尔彻底绝望了。 “我一直对弗罗斯特先生的某些做法持保留態度。” 罗伯斯庇尔说,“我认为,真正的革命应该来自人民,而不是来自金钱和权谋。” “但是,”他的声音变得严厉,“內克尔先生今天的表现,让我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虚偽和腐败。” “他口口声声说为了法兰西,实际上只是为了自己的权力。他利用粮食危机,勾结野心家,挪用国库资金。这不是改革者,这是寄生虫。” 罗伯斯庇尔转向莱昂:“弗罗斯特先生,我支持你的提议。成立调查委员会,调查所有人,包括內克尔,也包括你。” “只有透明,才能有真正的正义。 他坐了下来。 米拉波站起来:“我支持弗罗斯特先生的提议!我们应该调查所有人,包括內克尔!” “我也支持!” “支持!” 很快,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支持的声音。 內克尔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拉法耶特走到讲台前:“诸位,我想说几句话。” 大厅再次安静下来。 “我是国民自卫军的司令。”拉法耶特说,“內克尔先生今天上午来找过我,想要拉拢我。我拒绝了。” “因为我知道,他不是真心想改革。他只是想利用这次危机,重新掌权。” 他转向莱昂,眼中带著信任:“莱昂是我的朋友。我了解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避免流血,为了推动真正的改革。” “至於布罗伊元帅的军队,”拉法耶特的声音变得坚定,“我们不需要妥协!国民自卫军有能力保卫巴黎!” “我们不会向暴政低头!” 大厅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拉法耶特转向內克尔:“內克尔先生,您今天上午问我,弗罗斯特给了我什么承诺。 我现在告诉您他没有给我任何承诺。我支持他,是因为他值得支持。” “而您,”拉法耶特的声音充满了失望,“您只会利用危机,利用恐惧,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我建议您主动辞职,接受调查。” 內克尔终於崩溃了。他猛地站起来,指著莱昂,声音嘶哑:“你毁了我!你毁了我! “” 莱昂平静地看著他:“不,內克尔先生。是您自己毁了自己。” 內克尔愣住了。 “从您决定利用粮食危机牟利的那一刻,从您决定和奥尔良公爵勾结的那一刻,您就已经走上了这条路。”莱昂说,“我只是让真相浮出水面而已。” 內克尔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跟蹌著走出大厅,背影显得格外苍老和落寞。 会议结束后,莱昂走出大厅。 米拉波走过来,拍了拍莱昂的肩膀:“弗罗斯特先生,您今天的表现让我刮目相看。 不过,我很好奇,您是怎么得到那些文件的?” “我的一些朋友们很有效率。”莱昂淡淡地说。 米拉波笑了:“看来我低估了您的能力。” 罗伯斯庇尔也走了过来,看著莱昂,表情复杂。 莱昂主动伸出手:“罗伯斯庇尔先生,谢谢你今天的支持。” 罗伯斯庇尔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说:“弗罗斯特先生,我必须说清楚。我今天站出来支持你,不是说我就完全认同你的理念。” “我知道。”莱昂点点头。 “我一直认为,真正的革命应该来自人民的觉醒,而不是来自金钱和权谋。”罗伯斯庇尔说,“你的很多做法,在我看来,还是太依赖资本的力量。” “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严厉,“那个內克尔,太愚蠢了。” “他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可以用金钱和权势操纵一切。但他不明白,真正的政治不是交易,而是信念。” 罗伯斯庇尔看著莱昂的眼睛:“你至少还有信念。即使我不完全认同,但我尊重。而內克尔,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贪婪和野心。” “所以我站出来了。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反对他。” 莱昂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罗伯斯庇尔先生,我还是那句话,也许我们的理念不同,但我们的目標是一样的—让法兰西变得更好。” “希望如此。”罗伯斯庇尔说,“但我会继续观察你。如果有一天,你也变成了內克尔那样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反对你。” “我期待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莱昂说。 罗伯斯庇尔点点头,转身离开。 莱昂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拉法耶特走过来,直接拍了拍莱昂的肩膀:“干得漂亮,莱昂。” 莱昂笑了:“多亏你在关键时刻站出来。” “我只是说了实话。”拉法耶特说,“不过,內克尔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他背后还有奥尔良公爵以及那些银行家们。” “我知道。但至少现在,我们解决了一个麻烦。” 拉法耶特的表情变得严肃:“更大的麻烦是布罗伊。4500人,三个步兵团,还有火炮。国王这次是认真的。” 莱昂点点头:“我知道。” “你真的有把握吗?”拉法耶特压低声音,“国民自卫军虽然人多,但大部分都是没有经过训练的市民。面对正规军————” “吉尔伯特,”莱昂用拉法耶特的名字称呼他,“你相信我吗?” 拉法耶特看著他的眼睛,然后点头:“我相信你。” “那就够了。”莱昂说,“明天,你会看到一个奇蹟。一个改变战爭规则的奇蹟。” “什么奇蹟?” 莱昂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你就知道了。” 当天下午,《自由报》发布了特刊。 头版標题赫然写著:《真相大白:內克尔的阴谋》 报纸详细报导了国民议会的辩论,公布了內克尔和奥尔良公爵的通信,以及他挪用国库资金的证据。 “《自由报》!重大新闻!內克尔丑闻大曝光!” “內克尔勾结奥尔良公爵!挪用国库资金!” “快来看!快来看!內克尔的真面目!” 很快,报纸被抢购一空。 皇家宫殿咖啡馆里,昨天还在质疑弗罗斯特的人们,现在正在激烈地討论著:“天哪,內克尔居然这么坏!” “他还说弗罗斯特是间谍,原来他自己才是叛徒!” “《自由报》!重大新闻!內克尔丑闻大曝光!” —— “內克尔勾结奥尔良公爵!挪用国库资金!” “快来看!快来看!內克尔的真面目!” “天哪,內克尔居然和奥尔良公爵勾结!” “我就说嘛,弗罗斯特先生不是那种人!” 那个穿蓝衣服的年轻人,早已不见踪影。 圣安托万区的麵包店前,那个灰裙妇女也不敢再说话了。 贵族区的沙龙里,气氛异常尷尬。 “我昨天还说弗罗斯特是乡巴佬————”侯爵夫人小声说。 “谁能想到內克尔会这样呢?”年轻的子爵尷尬地说。 第242章 布罗伊的进军 第242章 布罗伊的进军 7月18日,清晨。 巴黎北郊,圣德尼平原。 晨雾还未散去,平原上已经扎满了军营。三个步兵团,约4500人,整齐地排列著。白色的军帐连成一片,王室的百合花旗帜在风中飘扬。 十二门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巴黎城门。 布罗伊元帅站在一个小山坡上,手里拿著望远镜,看著远处的巴黎。 他今年60岁,头髮已经花白,但身板依然笔挺。他穿著蓝色的元帅制服,胸前掛满了勋章。这是一个经歷过七年战爭的老將,一个见过无数战场的军人。 “元帅,营地已经扎好了,”副官走过来报告。 布罗伊放下望远镜:“第一团的部署情况?” “第一团部署在北门,第二团部署在东门,第三团部署在西门。南门按您的命令,留出了口子。” 布罗伊点点头:“很好。南门是逃生通道。等巴黎城內混乱起来,那些胆小的市民就会从南门逃走。到时候,城內的抵抗力量就会大大削弱。 “元帅英明,”副官恭维道。 布罗伊冷笑:“这些暴民,以为攻下了一座巴士底狱,就能对抗国王的军队?可笑。” “巴士底狱只有一百多个瑞士卫队,而且德·洛奈那个蠢货被收买了。但我的军队,是经过七年战爭考验的精锐。” 他转过身,看著营地里的士兵:“这些人,每一个都打过仗,见过血。不是那些拿著铁锹和木棍的暴民可以比的。” “元帅,我们什么时候进攻?”副官问。 “不急,”布罗伊说,“先围困。切断巴黎的粮食和水源。等城內混乱起来,等那些市民开始互相指责,等他们的士气崩溃,我们再进攻。” “围城是最有效的战术。不需要冒险强攻,只需要耐心等待。” “这些暴民,撑不过三天。” 巴黎城內,国民自卫军总部。 拉法耶特站在地图前,表情凝重。 杜波依斯走进来:“侯爵,布罗伊的军队已经到了。三个步兵团,分別部署在北、 东、西三个方向。南门留出了口子。” “围三缺一,”拉法耶特说,“他想让我们从南门逃走。” “我们有多少人?” “国民自卫军大约8000人,”杜波依斯说,“但大部分都是市民,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真正能打的,不超过2000人。 “武器呢?” “火枪大约5000支,但大部分都是老式的。弹药也不够。” 拉法耶特沉默了。 8000人对4500人,看起来人数占优。但实际上,布罗伊的军队是正规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而国民自卫军,大部分都是几天前才拿起武器的市民。 如果真打起来,恐怕撑不住。 拉法耶特沉思片刻,然后说:“我们有8000人,布罗伊只有4500人。虽然我们训练不足,但我们有城墙作为掩护。” “如果他敢进攻,我们就在城墙上射击。即使精度不高,但密集的火力也能造成伤亡。” “而且,巴黎的街道狭窄,適合巷战。如果他攻进城,我们可以利用地形优势。” 杜波依斯点头:“侯爵说得对。而且,弗罗斯特先生也说过,他有准备。” “什么准备?”拉法耶特问。 “先生没有详细说,”杜波依斯说,“但他让我转告您,如果布罗伊进攻,让第一营的150人上城墙。其他人在后方待命。” 拉法耶特皱眉:“只有150人?这够吗?” “先生说够了,”杜波依斯说,“他让您相信他。” 拉法耶特看著杜波依斯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我相信弗罗斯特先生。” 布罗伊元帅的指挥帐。 一辆华丽的马车驶进营地。马车上绘著波旁王朝的百合花徽章。 国王来了。 布罗伊连忙出门迎接。 路易十六从马车上下来,径直走向布罗伊。 —— “元帅,”国王说,声音里带著焦躁,“怎么一天了,为什么还没有攻下巴黎?” “陛下,”布罗伊恭敬地说,“围困需要时间。臣计划——” “我没有时间!”路易十六打断他,“大臣们都在等消息。贵族们都在看著我。我不能再等了!” “今天,我要亲眼看到胜利。” 布罗伊沉默了片刻。 国王亲自来督战,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是,陛下,”他转向副官,“派第三营,500人,向北门推进。试探性进攻。” 副官愣了一下:“元帅,您三天前不是说要围困吗?” 布罗伊看了一眼国王,然后说:“陛下要看到胜利。立刻执行。” “只派一个营?” “足够了,”布罗伊冷笑,“这些暴民,大部分连枪都不会用。一个营的正规军,足以击溃他们。如果他们不堪一击,我们就直接攻城。如果他们抵抗激烈,我们再改回围困策略。” “明白了,元帅。” 布罗伊走到帐篷外,看著远处的巴黎:“今天,我要看看,这些暴民到底有几分本事” 。 上午9点,巴黎北门。 拉法耶特站在城墙上,手里拿著望远镜。 “他们来了,”杜波依斯说。 拉法耶特举起望远镜,看到远处的平原上,一支军队正在列队。 大约500人,排成三列横队。白色的军服,蓝色的领章,王室的百合花旗帜在风中飘扬。鼓声隆隆,步伐整齐。 这是標准的线列战术。18世纪欧洲军队最常用的战术。 拉法耶特放下望远镜,转向身后。 城墙上,第一营第一批150名精锐射手已经就位。每人手里都拿著一支黑色的步枪。 拉法耶特皱眉。这些枪看起来和普通火枪不太一样一枪身更长,做工更精细,但具体有什么不同,他看不出来。 杜波依斯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拿著一个怀表。 “侯爵,”杜波依斯说,“我们准备好了。” “你確定150人够吗?”拉法耶特问,“对方有500人。” “先生说够了,”杜波依斯平静地说,“请您相信他。” 拉法耶特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好吧。” 他转向城墙下。那里站著数千名国民自卫军,他们也在紧张地等待著。 王军继续推进。 第三营营长骑著马,走在队伍前面。他是个40岁的军官,参加过七年战爭,经验丰富。 “保持队形!”他高声喊道,“不要慌张!这些暴民不堪一击!” 士兵们继续前进。400米————350米———— 营长举起望远镜,看著巴黎北门的城墙。 —— 城墙上似乎有人,但不多。也许一两百人? 他冷笑。500人对一两百人,而且还是正规军对暴民。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继续前进!”他命令。 320米————300米———— 城墙上,杜波依斯举起手:“瞄准!” 150名射手举起米涅步枪,枪口对准远处的敌军。 营长看到了城墙上的动作,愣了一下。300米?这些暴民疯了吗?普通火枪的有效射程只有50—80米,300米根本打不中。 他正要嘲笑—— “开火!” 砰!砰!砰! 150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震耳欲聋。 白烟从城墙上升起,遮住了射手们的身影。 然后,营长看到了他一生中最恐怖的景象。 他身边的副官,胸口突然炸开一个血洞,从马上摔了下去。 前排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击中胸口,有的被击中头部,有的被击中腹部。 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营长震惊地看著这一切。300米!他们在300米外开火,而且————而且几乎每一枪都命中! 作为一个参加过七年战爭的老兵,营长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普通滑膛枪,100米外就打不准了。200米外,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300米外开火?那是在浪费弹药! 但现在,他的副官死了。他的前排士兵,倒下了几十人。 在300米的距离上! 这些暴民,用的是什么枪? “这不可能!”他喊道,“这不是火枪!这是————这是————” 他说不出话来。 城墙上。 第一轮齐射后,白烟散去。 射手们看著远处的敌军,一个个目瞪口呆。 “我————我打中了?”一个年轻的射手难以置信地说。 “我也是!”另一个射手说,“我看到那个军官倒下了!” “天哪——————300米————真的打中了————” 城墙下,数千名国民自卫军士兵也看呆了。 “他们————他们在300米外开火?” “而且打中了!” “这些枪————到底是什么枪?” 拉法耶特举著望远镜,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到远处的王军前排,至少倒下了三四十人。 300米。第一轮齐射。三四十人倒下。 这————这是什么命中率? 拉法耶特是职业军人,他参加过美国独立战爭。他太清楚火枪的性能了。 普通滑膛枪,有效射程50—80米。100米外,基本打不中人。即使在50米的距离上,命中率也只有20—30%。 所以欧洲军队才会採用线列战术—让几百人排成密集的横队,同时齐射。即使命中率低,但数量多,总能打中一些。 但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侯爵,”杜波依斯平静地说,“30秒后,第二轮齐射。” 拉法耶特转过头,看著杜波依斯。 杜波依斯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专注。他看著怀表,数著时间。 “装填!”他命令。 150名射手迅速装填子弹。动作熟练,显然经过大量训练。 拉法耶特看著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临时组建的民兵,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部队。 “瞄准!” 射手们再次举起枪。 “开火!” 砰!砰!砰! 第二轮齐射。 圣德尼平原,小山坡上。 布罗伊元帅站在那里,手里拿著望远镜。 在他身后不远处,停著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上绘著波旁王朝的百合花徽章。 国王路易十六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著远处的战场。 他从凡尔赛赶来,就是要亲眼看看,布罗伊元帅如何平定巴黎的叛乱。 大臣们都劝他不要来,说这太危险。但路易十六坚持要来。 他必须亲眼看到,他的军队如何击溃那些暴民。他必须亲眼看到,王权的威严如何重新建立。 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 布罗伊元帅走到马车旁,恭敬地说:“陛下,请放心。第三营是我最精锐的部队。很快,您就会看到胜利。” 路易十六点点头:“我相信你,元帅。” 布罗伊回到观察位置,举起望远镜。 他看著自己的第三营,整齐地列队前进。500人,三列横队,步伐整齐。 这是標准的线列战术——18世纪欧洲军队的核心战术。士兵们排成密集的横队,在鼓声的指挥下齐步前进。当双方进入50—80米的有效射程后,停止前进,举枪齐射。 第一轮齐射后,前排蹲下装填,第二排射击。如此循环往復,直到一方崩溃。 这种战术的关键在於纪律和训练。士兵们必须在敌人的火力下保持队形,不能慌乱,不能逃跑。 而普通火枪的有效射程只有50—80米,精度极差。100米外,基本打不中人。所以双方必须靠得很近,才能造成有效杀伤。 这是一种残酷的、血腥的、但高效的战术。在过去的一百年里,欧洲所有的战爭,都是这样打的。 布罗伊参加过七年战爭,指挥过几十场战斗。他太熟悉这种战术了。 这是他最精锐的部队之一。每个士兵都经过严格训练,参加过实战。 “500人对一两百暴民,”他对身边的副官说,“这根本不是战斗。” 副官点头:“是的,元帅。他们很快就会溃散。” 在布罗伊看来,这些巴黎暴民,大部分连枪都不会用。他们没有经过训练,没有纪律,没有战斗经验。一旦看到正规军的线列推进,听到鼓声和號角,他们就会嚇得逃跑。 布罗伊放下望远镜,正要说什么一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枪声。 他愣了一下。 300米外就开火?这些暴民疯了吗? 他举起望远镜,想看看这些暴民的可笑表演。 然后,他看到了。 第三营的前排,突然有人倒下。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 第243章 圣德尼屠杀 第243章 圣德尼屠杀 骑在马上的营长身边,副官从马上摔了下来。 前排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 布罗伊元帅的黄铜望远镜猛地一沉,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300米——怎么可能打中?” 战场上,第三营已经乱了。前排倒下了几十人,士兵们的队形开始动摇,有人停下脚步,有人向后退缩。 营长策马衝到前面,挥舞著佩剑,声嘶力竭地大喊:“稳住!稳住!”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他们只是运气好!继续前进!为了国王!为了法兰西!” 士兵们在军官的呵斥下,犹豫著重新排好队形,端起滑膛枪,继续向前挪动。 布罗伊鬆了口气,胸口的压迫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也许真的只是运气?也许那些暴民只是碰巧打中了几枪?他这样安慰自己,儘管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下一秒— 又是一阵枪声,清脆而整齐,像是死神敲响的钟声。又是一片白烟,从城墙上升起。 然后,又是一片惨叫,比第一次更加悽厉。前排又倒下了三四十人,鲜血喷溅,染红了灰色的军装。 这一次,营长自己也中枪了。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涌出的鲜血,然后从马上摔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布罗伊的望远镜差点从手中滑落。 “这不是运气——”他的声音在颤抖,“这是——这是——” 他说不出话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困难。 300米的射程。30秒的装填速度。每轮齐射击倒三四十人的命中率。这是线膛枪!他听说过这种武器。1776年,美国独立战爭时,大陆军用过线膛枪狙杀英军军官。但那些肯塔基猎枪装填极慢,一次要花四五分钟,只能用於狙击,根本不能列装部队进行齐射。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曾试图装备猎兵营,奥地利的玛丽亚·特蕾莎女皇也在边境军团中试验过,最终都因为装填速度太慢而放弃。但眼前的事实,打破了欧洲所有军事家的常识。 “元帅!”副官惊恐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他们又要开火了!” 布罗伊猛地举起望远镜,手臂僵硬得像木头。 第三轮齐射。白烟再次升起,枪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第三营彻底崩溃了。士兵们不再听从军官的命令,扔掉手中沉重的滑膛枪,撕掉碍事的背包,发疯似的向后奔逃。军官们挥舞著佩剑,声嘶力竭地大喊著要维持秩序,但没有人听。有的军官试图拦住溃兵,反而被惊慌失措的士兵撞倒在地,被踩在脚下。 整个战场一片混乱,哭喊声、咒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三轮齐射,不到两分钟,王军倒下了超过100人。超过五分之一的兵力!而国民自卫军,一个人都没有损失。 马车里,路易十六也举著望远镜,紧紧贴在车窗上看著战场。他的呼吸急促,在镜片上留下一层薄雾。看到远处城墙上升起白烟,然后他的士兵像被风吹倒的麦秆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了几十人。 他的手开始颤抖。 “陛下——”首席大臣巴伦坦站在马车旁,一只手扶著车门,脸色煞白,声音颤抖,“这——这是什么武器?” 路易十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他的军队,他最精锐的近卫军,在不到两分钟內彻底崩溃。而敌人,那些他眼中的“暴民”,甚至没有一个人受伤,他们只是站在城墙后面,冷静地装填、瞄准、射击。 “陛下——”巴伦坦小心翼翼地说,伸手想扶住国王,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我们—— 我们该怎么办?” 路易十六没有回答。他想起了父亲路易十五的话:“永远不要向暴民低头。”但父亲—— 没有告诉他,如果暴民拥有这种武器,该怎么办。如果暴民可以在300米外击杀国王的士兵,如果王家军队在暴民面前像羊群一样溃散,那王权还有什么意义? 布罗伊放下望远镜,手在颤抖。 他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了。 1734年,他17岁时第一次上战场,在波兰王位继承战爭中担任骑兵少尉。 此后四十余年,他参加过奥地利王位继承战爭,在七年战爭中指挥过罗斯巴赫会战虽然那是一场被腓特烈大帝打得溃不成军的惨败,但他从中学到了普鲁士军队的精髓。 他见识过欧洲最精锐的军队:腓特烈的普鲁士掷弹兵,训练有素到每分钟能打五发,在洛伊滕会战中用斜线战术击溃了两倍於己的奥军;玛丽亚·特蕾莎的奥地利胸甲骑兵,身披白色军装,在霍亨弗里德堡的衝锋中一举衝垮了三千人的阵线;英国的红衣火枪手,在芳特努瓦会战中顶著法军的炮火守了八个小时阵地,直到弹药耗尽。 他太清楚战爭的规则。 从路易十四的时代到现在,从马尔普拉凯到罗斯巴赫,从丰特努瓦到明登,欧洲的战场遵循著同一套铁律—双方排成三列横队,鼓手敲响进军鼓点,军官举起佩剑,士兵端起滑膛枪,在五十步的距离上互相齐射。装填,齐射,再装填,再齐射,直到一方的阵线崩溃,骑兵衝上去追杀溃兵。这是路易十四、腓特烈大帝、萨克森元帅都遵循的战爭法则。 但现在呢?300米外,他的士兵像麦子一样倒下。那些“暴民”甚至没有排成线列。 他们趴在城墙后面,瞄准,射击,30秒后再次射击。每一枪都打中人。这不是战爭。这是屠杀。 他转过身,想去向国王匯报。但国王的马车已经不见了。原本停在小山坡上的那辆金色马车,此刻只剩下车轮压过的痕跡和尚未散去的尘土。 “陛下呢?”布罗伊问身边的侍卫,声音嘶哑。 侍卫低著头,不敢看元帅的眼睛:“陛下——陛下在第三轮齐射后,就离开了。马车走得很急,连护卫都没来得及全部跟上。 “6 布罗伊愣住了,嘴巴微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国王逃了。 不,不能说是逃。 布罗伊深深地嘆了口气。他理解国王。任何人亲眼看到自己的军队被这样屠杀,都会恐惧。那不是战斗,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传令,”他对副官说,“全军撤退。退回圣德尼,重新部署。” “是,元帅。” 当天下午,圣德尼郊外的指挥帐內。 帐篷里坐著八个人,代表著法兰西王家军队的精华。布罗伊元帅居中而坐,他身穿深蓝色元帅礼服,胸前佩戴著圣路易勋章和圣灵勋章。左边是近卫骑兵团长德·诺阿耶公爵一诺阿耶家族世代为王室效力,他的祖父曾是路易十四的元师:第二步兵旅长比隆伯爵,一位在芳特努瓦会战中负过伤的老兵:皇家炮兵总监德·沙蒂横將军,今年五十八岁。右边是瑞士僱佣军指挥官贝森瓦尔男爵—瑞士卫队自1481年起就为法国国王服务,以忠诚和勇猛著称;法兰西卫队长贝桑瓦尔—罗昂亲王,罗昂家族是法国最古老的贵族之一;以及三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神情恍惚的营长。 德·沙蒂横將军参加过奥地利王位继承战爭,是路易十五时代留下的老炮兵。1776 年,为了支援美国独立战爭,他跟隨德·格拉斯伯爵的舰队远渡大西洋。1781年,在约克镇围城战中,他亲眼见识过大陆军的肯塔基猎枪一那种长达四英尺的线膛枪能在两百码外精准爆头,但装填一次需要四到五分钟:先倒火药,再用木槌把裹著油布的铅弹一点点敲进枪膛。正因如此,这种枪只能用於狙击,无法用於正面作战。 “元帅,”德·沙蒂横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让我说句实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这位老炮兵。“我上午数过,”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掰著,“三轮齐射,每轮间隔不到30秒。射程至少300步。每轮击倒三四十人。”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声音变得低沉:“这只有一种可能——线膛枪。” 帐篷里一片死寂。 “但线膛枪装填很慢,”德·诺阿耶公爵皱著眉头,身体前倾,“我听说美国独立战爭时,大陆军的线膛枪要四五分钟才能装填一次。” “所以他们解决了装填速度的问题,”德·沙蒂横摊开双手,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们做到了。这是军事史上的革命。” “这是谁设计的?”比隆伯爵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里带著愤怒和恐惧,“哪个该死的工匠?哪个叛徒?” 帐篷里一片沉默。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几个將领互相对视,眼神中都是茫然和不安。 布罗伊举起手,打断了他们:“诸位,现在不是討论技术的时候。”他的声音疲惫但坚定,“我们需要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元帅,我们可以用火炮轰击,”德·沙蒂横立刻说,身体坐直,“我的12磅野战炮,射程800米,可以压制他们。” “需要多久部署?”布罗伊盯著他。 “两天,”德·沙蒂横迟疑了一下,“炮阵地要选好位置,要挖工事,要准备弹药。 “” “两天太久了,”布罗伊摇了摇头,“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沉重,“他们的神枪手可以在300米外射杀炮手。你的炮兵,敢不敢顶著这种火力装填?” 德·沙蒂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他低下头,双手紧握。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士兵低声交谈和马匹嘶鸣的声音。 “诸位,”布罗伊缓缓站起身,双手撑著桌子,“我现在要去凡尔赛,向陛下当面匯报。你们继续围困,但不要主动进攻。等我的命令。”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窗外。远处巴黎城墙上,三色旗在夕阳下猎猎作响。 “战爭的规则,”他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变了。” 当天傍晚,凡尔赛宫,国王的书房。 路易十六坐在那把路易十四时代的镀金扶手椅上,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铺著波斯地毯的地板上。他已经坐了三个小时。从中午仓皇逃回凡尔赛,他就一直保持著这个姿势,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的御花园。 窗外是勒诺特尔为路易十四设计的几何式园林。 1668年动工,耗时四十年,动用了三万六千名工人。太阳王曾在这里接待过西班牙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俄国沙皇,向全欧洲展示法兰西不可一世的强大。 但今天早上,他亲眼看到,法兰西的军队被一群“暴民”打得落花流水:300米外,白烟升起,他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不到两分钟,100多人倒在地上。 他想起了1770年的那个春天,自己16岁,在枫丹白露宫见到垂死的祖父路易十五。 老国王躺在那张巨大的四柱床上,身上长满天花留下的脓疮,腐烂的气味充满了整个房间。宫廷医生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著这位统治法国五十九年的君主走向死亡。临终前,路易十五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他的手,那双曾经签署过无数詔书、发动过七年战爭的手已经冰冷僵硬。他用嘶哑的声音说:“路易,记住,永远不要向暴民低头。王权神授,国王只向上帝负责,不向任何人负责。” 但现在,他面对的不是暴民,而是一支拥有未来武器的军队。 而上帝,似乎站在了他们那边。 “陛下,”首席大臣巴伦坦轻声说,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国王的脸色,“布罗伊元帅求见。” 路易十六没有回答。 “陛下?”巴伦坦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 “让他进来。”路易十六终於开口。 布罗伊走进来,这位七十二岁的老元帅步履沉重,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声响。 他单膝跪下,低著头:“陛下。” “元帅,起来吧。”路易十六说,声音很轻,“我都看到了。你不用再说了。” 布罗伊缓缓抬起头,看著国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国王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无神,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陛下,”布罗伊艰难地开口,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我有罪。” “不是你的错。”路易十六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双手撑著桌子才勉强站稳,“那是魔鬼的武器。”他走到窗前,背对著两人,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元帅,你说,我们还有胜算吗?” 布罗伊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说实话。” “没有。”布罗伊低下头,声音低沉,“陛下,那种武器,改变了战爭的规则。在300步的距离上,我们的线列战术毫无用处。如果强攻,只会全军覆没。”他顿了顿,苦涩地补充,“我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武器。” 路易十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力。 巴伦坦走上前一步,斟酌著措辞:“陛下有两个选择。”他抬起一根手指,“第一,继续增兵。法兰西还有十万大军,可以从边境调回来。用火炮轰平巴黎。”他看了一眼国王僵硬的背影,又举起第二根手指:“但是,”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谨慎,“炮击巴黎,意味著杀死几十万臣民。陛下,这会让您成为歷史上最残暴的国王。而且,”他看向布罗伊,“根据元帅的判断,敌人的神枪手可以在三百步外射杀炮手。” “第二个选择呢?”路易十六转过身,声音很轻,但眼神已经有了一丝清明。 “妥协。”巴伦坦直视著国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前往巴黎,和国民议会谈判。接受他们的宪法,成为立宪君主。” “像英国那样?”路易十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別的什么。 “是的,像英国那样。”巴伦坦说道,“1688年,英国爆发光荣革命。詹姆斯二世试图恢復天主教、对抗议会,结果眾叛亲离,不得不逃亡法国,最终客死圣日耳曼昂莱。而他的女婿奥兰治亲王威廉,选择了接受议会提出的《权利法案》,成为威廉三世。”他看著国王:“从那时起,英国国王不再拥有绝对权力,但王位得以保全,国家也避免了內战。一百年过去了,英国从一个二流岛国变成了欧洲最强大的帝国,击败了西班牙无敌舰队,在七年战爭中夺取了我们的加拿大和印度殖民地。” 路易十六沉默了很久。他走回椅子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抚摸著椅背一那是路易十四坐过的椅子。祖父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召集御前会议。”他终於说,声音里恢復了一丝君主的威严,“我要听听大臣们的意见。” 夜晚,雪河山庄。 莱昂站在书房的窗前,看著远处的巴黎。城市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庆祝的人群。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欢呼声隱约传来。 “先生,”奥古斯特推门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凡尔赛的情报。国王召集了御前会议。” “他在犹豫。” “您觉得他会做出什么决定?”奥古斯特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 “他会来巴黎,”莱昂说道,“也许不是明天,也许不是后天。但他最终会来。” “因为他没有选择。” 他转过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书脊上滑过,最后抽出一本书—《英国光荣革命史》。 伏尔泰写的。书页已经有些泛黄,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他翻开书,指著其中一页:“1688年11月,当威廉的军队在托贝登陆时,詹姆斯二世手里还有强大的军队。但他不敢战,因为他知道他的军队、他的將领、甚至他的女儿都已经背叛了他。於是他选择了逃跑,把王室璽印扔进了泰晤士河,逃到法国投奔路易十四。” 他合上书,看著奥古斯特:“而他的女儿玛丽和女婿威廉,接受了议会的条件,签署了《权利法案》,成为了立宪君主。一百年过去了,威廉三世的继承人乔治三世依然稳坐王位,统治著一个日不落帝国。而詹姆斯二世呢?” 他顿了顿:“他在圣日耳曼昂莱的流亡宫廷中度过了十三年淒凉岁月,1701年鬱鬱而终,连葬礼都是路易十四施捨的。” 他把书放回书架,转身靠在桌边:“路易十六不傻。他知道,妥协可以保住王位,对抗只会死得更快。” 奥古斯特沉思片刻,抬起头:“先生,如果国王来了,我们该怎么做?” “欢迎他,”莱昂声音平静,“给他一个体面的仪式。让他戴上三色帽徽,向人民致意,在巴黎圣母院宣誓效忠宪法。” “然后,推动宪法改革,建立君主立宪制。”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窗框,“国王保住王位,贵族保住特权,议会得到权力,人民得到自由。”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贏了。”他转过头,看了奥古斯特一眼。 “但其实——” 奥古斯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深意。 “但其实,旧时代已经死了。”莱昂转过身,看著墙上掛著的法兰西地图。 第244章 最终的决策 第244章 最终的决策 凌晨,圣德尼郊外的王军营地。 布罗伊从凡尔赛回来了。他的马车在营地门口停下,副官迎上来。 “元帅,陛下怎么说?” 布罗伊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走进指挥帐。他脱下军帽,扔在桌上,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 国王的话还在耳边迴响:“元帅,继续围困。但如果情况恶化,你可以自行决定。” 自行决定。这四个字的意思很清楚—国王已经几乎要放弃了。 现在,就看他什么时候,决定正式妥协。 布罗伊闭上眼睛。 七十二岁了,他从17岁开始当兵,打了五十多年仗。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无力。 不是输给了敌人的勇气,不是输给了敌人的数量,而是输给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武器。 他甚至,都没有再次去面对它的胆量。 那简直就是魔鬼的力量! “元帅,”副官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接下来...?” “继续围困。”布罗伊睁开眼睛,“但不要主动进攻。等我的命令。” “是,元帅。” 上午。 圣德尼门外,王军营地的哨兵线。 一群年轻人从巴黎方向走来,手里拿著一叠纸。他们没有武器,穿著普通市民的衣服。 “站住!”哨兵举起滑膛枪,枪口对准他们,“再往前就开枪了!” 年轻人停下脚步,举起手中的纸张:“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来送信的!” “什么信?” “给你们士兵的信!”年轻人喊道,然后把传单扔在地上,转身快步离开。 哨兵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確认没有军官注意,才走过去捡起一张传单。 《给王军士兵的一封信》 他快速扫过內容—“你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可能就住在巴黎————昨天,你们的战友在圣德尼门外倒下了100多人————我们都是法兰西人,我们不应该自相残杀————” 哨兵的手开始颤抖。 他来自巴黎郊外的一个小村庄,离这里不到十公里。他的父母还住在那里,靠种菜为生,每周都会进城卖菜。 如果国王下令炮轰巴黎... 他迅速把传单塞进军装里,回到哨位上。但他的手一直在颤抖,握枪的姿势都变了。 中午,第二步兵旅的营地。 传单已经在士兵中间传开了。三三两两的士兵围成小圈,压低声音交谈。有人把传单藏在军装里,有人趁军官不注意偷偷传阅。 比隆伯爵巡视营地时,发现了异常。士兵们看到他走来,立刻散开,但动作太慌张了。 “站住!”比隆喝道,“你们在看什么?” 一个士兵慌忙把手里的纸塞进怀里,但已经来不及了。 比隆走过去,一把夺过那张纸。 《给王军士兵的一封信》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谁给你们的?”他厉声问。 士兵们低著头,不敢说话。 “谁给你们的?!”比隆吼道。 “是————是从城里来的人扔过来的————”一个士兵小声说。 比隆握紧了传单,转身大步走向指挥帐。 指挥帐內,布罗伊正在查看地图。比隆伯爵衝进来,把传单拍在桌上。 “元帅,您看看这个!” 布罗伊拿起传单,快速扫过內容。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比隆说,“巴黎来的人,在哨兵线外扔过来的。现在整个营地都在传阅。我已经下令收缴,但————已经来不及了。” 布罗伊放下传单。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著外面的营地。士兵们在做著日常的事情生火做饭、擦拭武器、修补军装。但气氛不对。他们的动作迟缓,眼神飘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召集军官会议。”布罗伊转过身,“立刻。” 半小时后,指挥帐內。 八个军官围坐在桌旁,桌上摆著那张传单。 “诸位,”布罗伊说,“敌人在对我们发动舆论战。” “这不是新鲜事。”德·沙蒂横將军说,他拿起传单,仔细看了一遍,“1776年,美国独立战爭时,大陆军也用过这一招。他们印刷传单,散发给英军士兵,告诉他们你们在为国王的暴政而战,而我们在为自由而战” “,“有用吗?”德·诺阿耶公爵问。 “很有用。”德·沙蒂横苦笑,“英军的逃兵率大幅上升。很多士兵,尤其是那些被强征入伍的穷人,看到传单后就开始动摇。他们本来就不想打这场仗,传单给了他们一个理由。” “我们的士兵也一样。”比隆伯爵说,“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自巴黎周边。他们的家人可能就在巴黎。” 帐篷里一片沉默。 “这是心理战。”布罗伊说,“莱昂·弗罗斯特很清楚,他不需要打败我们,他只需要让我们的士兵不愿意打。”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他做到了。” “还有一件事。”一个骑兵上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元帅,昨天晚上,有人来找我。” 布罗伊抬起头:“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上尉说,“两个穿著商人衣服的人,在营地外等我。他们说,如果我们撤军,每个军官可以得到1000里弗。” 帐篷里一片死寂。 1000里弗。对於一个普通军官来说,这是两年的薪水。 布罗伊的手猛地握紧了羽毛笔,笔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元帅,我没有答应!”上尉连忙说道,“我当场拒绝了!但是————元帅,我担心其他军官————”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布罗伊环视帐篷里的军官们。有的低著头,有的眼神闪烁,有的紧握拳头。 “还有谁被接触过?”布罗伊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有人回答。 “我不会追究。”布罗伊说,“但我需要知道,敌人的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沉默了片刻,一个步兵营长举起手:“我————我也被接触过。” “我也是。”另一个军官说。 “我也是————” 陆陆续续,八个军官中有五个承认被接触过。 布罗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面,太可怕了。 这让布罗伊想起了1741年,奥地利王位继承战爭时,腓特烈大帝对萨克森军队的瓦解。普鲁士人没有直接进攻,而是散布谣言,收买军官,切断补给。结果,萨克森军队不战而溃,两万人投降。 歷史在重演。 更很快,对面还有那种恐怖地可以突破300米射程的武器。 一百多把神枪。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手中忽然出现这样的神枪,但是,既然能拿出来,布罗伊不相信对面就只有这么点实力。 实际上,这也是这一场內战发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巴黎的暴民確实是让国王和一眾保守派忌惮,但是,凭藉著手中掌握著的关键军队,布罗伊是有信心去镇压的。 但是现在,即便是在他们最自信的军队,都一下子忽然被压制。 这一次,上帝,似乎是站在了对面。 “诸位,”布罗伊站起身,双手撑著桌子,“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现在很困惑。你们不知道这场仗该不该打,你们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贏。”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眾人:“但我要告诉你们,作为军人,我们有我们的职责。我们效忠国王,效忠法兰西。” 没有人说话。 傍晚,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布罗伊站在一个木箱上,面对著五十多个军官。夕阳在他身后,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士兵们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看著这边。 “诸位,”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我知道,有人在收买你们。他们承诺给你们金钱,让你们撤军。” 军官们面面相覷,有的低下头,有的握紧拳头。 “我不会问你们谁接触过他们。”布罗伊环视眾人,“但我要告诉你们,作为军人,我们有我们的荣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沉重:“我们效忠国王,效忠法兰西。这不是空话。这是我们的祖辈、父辈传下来的传统。” “德·诺阿耶公爵,”他看向那位年轻的贵族,“你的祖父是路易十四的元帅,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爭中为法兰西征战。比隆伯爵,你在芳特努瓦会战中负伤,但你没有退缩。德·沙蒂横將军,你跟隨德·格拉斯伯爵远渡大西洋,在约克镇围城战中为法兰西贏得荣誉。”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们是军人。我们的荣誉,不是用金钱可以买到的。” 一个年轻的军官忍不住站起来:“可是元帅,我们在为什么而战?昨天上午,我们的士兵像羊一样被屠杀。那些暴民有我们从未见过的武器。如果我们继续打下去,我们会全军覆没!” 他的声音在颤抖:“而且————而且他们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在攻打自己的同胞。巴黎的市民,他们只是要求自由,要求公平。我们为什么要杀他们?” 帐篷里一片死寂。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但没有人敢说出来。现在,这个年轻的军官说出来了。 布罗伊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於说,声音很轻,“我们在攻打自己的同胞。这不是一场光荣的战爭。” 军官们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元帅会承认这一点。 “但是,”布罗伊继续说,“我们是军人。我们的职责,不是判断战爭的对错,而是服从命令。国王命令我们平定巴黎,我们就必须执行。” “这就是军人的宿命。”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1757年,罗斯巴赫会战,我指挥法军对抗腓特烈大帝。我知道那是一场必败的战斗,我知道我们的战术落后,我知道士兵们会死。但我还是下令进攻,因为那是国王的命令。” “结果,我们惨败。一万多人战死,两万人被俘。我成为了法兰西的耻辱。”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平静:“但我从未后悔。因为我尽了军人的职责。” 没有人说话。 布罗伊看著他们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看到了犹豫,看到了恐惧,看到了动摇。 昨天的战斗,已经摧毁了他们的信心。而他的话,没有任何作用。 这些年轻的军官,他们不像他那一代人。他们不再相信绝对的忠诚,不再相信盲目的服从。他们开始思考,开始质疑,开始怀疑。 这是启蒙时代的影响。伏尔泰、卢梭、狄德罗,这些启蒙思想家的著作,已经在贵族中间广泛传播。他们告诉人们,要用理性思考,要质疑权威,要追求自由。 而现在,这些思想正在瓦解王军的士气。 那一夜,营地里瀰漫著不安。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低声交谈。传单的內容在他们之间传播,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在擦拭武器时突然停下,眼神空洞地看著火光。有人在睡梦中惊醒,喊著“別开枪”。 军官们在帐篷里彻夜未眠,等待著国王的命令。 布罗伊坐在指挥帐里,看著桌上的地图。烛光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像一个疲惫的老人。 他想起了五十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情景。那时他17岁,跟隨父亲参加西班牙王位继承战爭。父亲告诉他:“作为军人,你要记住三件事—勇气、荣誉、忠诚。” 他做到了。 五十年来,他从未退缩,从未背叛,从未动摇。 但现在,他不知道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7月22日,清晨。 晨雾笼罩著圣德尼平原。 布罗伊站在指挥帐外,手里拿著国王的命令。羊皮纸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战略撤退。” 他苦笑了一下。战略撤退。说得好听。 但他也鬆了一口气。至少,他不用再面对那些可怕的武器了。至少,他不用再看著士兵们像羊一样被屠杀。 “传令下去,”他对副官说,声音沙哑,“收拾营地,准备撤退。保持队形,不能慌乱。我们是战略撤退,不是溃败。” “是,元帅。” 副官转身离开,布罗伊独自站在那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巴黎的方向。晨雾中,城墙若隱若现,三色旗在微风中飘扬。 “莱昂·弗罗斯特,” 他喃喃自语,“你贏了。” “不是靠勇气,不是靠荣誉,而是靠那些该死的武器。” 他转过身,走进帐篷。 当天下午,王军开始撤退。 號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 三个步兵团,4000多人,整齐地列队。士兵们背起背包,扛起滑膛枪,沉默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 布罗伊骑在马上,最后巡视了一遍营地。帐篷已经拆除,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片空地和昨天战斗留下的血跡。 “出发。”他下令。 队伍开始移动。 士兵们回头看著巴黎,眼神复杂。 这是法兰西主军第一次在自己的首都面前撤退。 巴黎北门的城墙上。 拉法耶特举著望远镜,看著远处缓缓移动的队伍。夕阳將王军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长龙。 “他们撤退了。”杜波依斯站在他身边,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我们贏了。”拉法耶特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著城墙下密密麻麻的国民自卫军,“不费一兵一卒,我们贏了。” 城墙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我们贏了!” “国王的军队撤退了!” “革命胜利了!” “弗罗斯特万岁!” 士兵们挥舞著三色旗,拥抱著彼此,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亲吻著土地。 格里博瓦尔站在城墙的角楼上,看著这一幕。他的手里还握著昨天用过的米涅步枪,枪管还似乎残留著火药的味道。 “一百把枪,”他喃喃自语,“改变了一场战爭。” 当天晚上,《自由报》印刷厂。 印刷机轰鸣著,工人们忙碌地搬运著刚印好的报纸。油墨的味道瀰漫在空气中。 头版標题用最大的字號印刷:《巴黎保卫战胜利:国王军队撤退》 副標题:“新式武器显威力,人民保卫了自由” 报纸刚一印出来,就被等在门口的报童们抢走。他们衝到街上,高声叫卖:“《自由报》特刊!国王军队撤退了!” “巴黎保卫战胜利!快来买报纸!” 人们从家里衝出来,爭相购买。有人买了十几份,准备寄给外省的亲戚。有人站在街灯下,大声朗读报纸內容,周围围满了不识字的市民。 咖啡馆里,人们举著报纸,激烈地討论著。 “你看,这里说我们的新式武器能打300米!” “国王的军队不敢打了,他们怕了!” “这是人民的胜利!” 整个巴黎陷入了狂欢。教堂的钟声响起,不是为了祈祷,而是为了庆祝。酒馆免费供应葡萄酒,人们在街上唱歌跳舞,拥抱陌生人。 三色旗掛满了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 第245章 国王的妥协 第245章 国王的妥协 凡尔赛宫,王后的起居室。 玛丽·安托瓦內特站在窗前,看著宫廷的大门。 她已经等了一上午。从昨天晚上开始,各种消息不断传来:布罗伊撤军了;国王下令撤退;巴黎在庆祝胜利。 她嘆了口气。 “终於到了这一步————” 路易十六是个好人,但他不是一个好国王。他优柔寡断,他害怕衝突,他总是试图让所有人满意。这样的国王,在这个时代,只会把王室带向毁灭。 玛丽看得很清楚。 如果不是布里安或者说他背后站著的莱昂的改革,现在的法国財政已经破產了。 贵族们拒绝纳税,教会占据著大量土地却不承担义务,人民在挨饿。这个国家需要改革,但路易没有能力推动改革。即便是如今,法兰西因为改革,財政变好了,想要继续进一步,依旧是困难重重。 至少对於路易来说。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波旁王朝会像她祖母那一代人讲述的故事一样—英国的斯图亚特王朝,被革命推翻,国王被送上断头台。 但如果接受莱昂的方案,接受君主立宪,至少王室还能保住。就像英国的汉诺瓦王朝,国王的权力受到限制,但王位依然存在。她的儿子还能继承王位,还能在法国长大。 这是唯一的出路。 国王的马车驶进宫门。路易十六从马车上下来。他的脸色苍白,步履蹉,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的眼睛里没有神采,只有空洞和疲惫。 王后走下楼梯,脸上带著担忧,但声音很平静:“路易,你回来了。” “我输了。”路易十六打断她,声音空洞,“彻底输了。” 他走进书房,瘫坐在椅子上。他的手在颤抖,整个人像是脱了力。 王后跟进来,关上门。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路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77 路易十六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布罗伊撤军了。我下令撤退的。” 王后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路易十六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又出现了:远处城墙上升起白烟; 他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300米的距离;不到两分钟;100多人伤亡。 “他们有新式武器。”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看著我的士兵,像麦子一样被割倒。那不是战斗。那是屠杀。玛丽,我们输了。不是输给勇气,不是输给数量,而是输给了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武器。” 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关於现场的情况,王后党的人给她报告过。 这些在现场的人,完全被那种恐怖的武器给震慑住了。 完全就是魔鬼武器。 即便是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嚇得差点没有站住。 而之后,她又从塔列朗那里,了解到了真实的情况—300米的射程! 这意味著传统的线列步兵战术完全失效了。滑膛枪的有效射程只有50米,士兵们必须排成密集的队形,走到很近的距离才能开火。但现在,敌人可以在300米外就开始射击,而己方的士兵只能被动挨打。这不是战术的失败,而是技术的碾压。 而最关键的是,塔列朗告诉他,莱昂手中,还有更多这样的武器!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花园。 那是她刚到法国时,路易十六为她种下的玫瑰。那时她才14岁,从维也纳来到凡尔赛,成为法国的王储妃。 母亲告诉她:“你现在是法国人了,你的职责是保护法国王室。”二十年过去了。她从一个天真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母亲,一个王后。她学会了宫廷的政治,学会了权力的游戏,也学会了如何在危机中保护自己的家人。现在,危机来了。但这一次,她早有准备。 “路易,”她转过身,声音很轻,“也许...我们该接受现实了。” 路易十六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她:“你说什么?” “我说,也许我们该接受现实了。”王后说道,“再多的军队,在那种武器面前,也只是送死。您说得对。” “但是...”路易十六的声音里带著困惑,“你不是一直...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强硬一些吗?” 王后摇摇头:“路易,我希望您强硬,是因为我相信您能贏。但现在,情况变了。” “伏尔泰在书中讚美英国的君主立宪制。他说,英国国王的权力受到限制,但王室依然存在,依然受到尊重。” 她看著路易:“1688年,英国的光荣革命。詹姆斯二世试图恢復专制,结果被推翻,流亡法国。他的女儿玛丽和女婿威廉继承了王位,但前提是接受《权利法案》,接受议会的限制。” “路易,这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选择。”她的声音很平静,“弗罗斯特————或许,可能不是我们的敌人。他想建立君主立宪制,您还是国王,只是权力受到限制。就像英国的乔治三世一样。国王依然是国王,王室依然是王室,只是不再拥有绝对的权力。” “这总比失去一切要好。” 路易十六看著王后,眼中闪过复杂的神情。 “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理性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些了?” “因为我是母亲。”王后走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我必须为我们的孩子考虑。路易,我一直在观察,在思考。我看到了法国之前的问题財政接近破產,贵族腐败,人民飢饿。我也看到了其他国家的例子。”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认真:“如果我们继续对抗,如果我们失去王位,我们的孩子会怎么样?他们会像詹姆斯二世的儿子,那个老王位凯覦者”一样,流亡在外,一生都在为復辟而奋斗,最后却什么也没有得到。他死在罗马,一个异乡,一个失败者。” “但如果我们接受君主立宪,至少我们的孩子还能继承王位。他们还能在法国长大,还能有一个正常的人生。路易,我们必须为孩子著想。这不是投降,这是明智的选择。” 路易十六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那个才4岁的小王储。孩子还不懂这些,还天真地相信父亲是全世界最强大的国王。但如果他失去王位,孩子会怎么样?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首席大臣巴伦坦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陛下,国民议会派人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他们要求您前往巴黎,承认国民议会的合法性。” “如果我不去呢?”他终於问。 巴伦坦沉默了一下:“他们会宣布废除王室。陛下,您必须去。这是唯一的选择。” 路易十六看向王后。王后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轻轻点头:“去吧,路易。这是唯一的选择。” 路易十六沉默了很久。 “准备马车。”他终於说,声音沙哑,“我去巴黎。” “我陪您一起去。”王后说。 “不。”路易十六摇头,“你留在凡尔赛,照顾孩子们。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要保护好他们。” “但是...” “这是我的决定。”路易十六站起身,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王后看著他。这个一直被人认为软弱的男人,在这一刻,显示出了他的勇气。她点了点头。 7月23日,清晨。 凡尔赛宫的大门打开,一辆简朴的马车缓缓驶出。 路易十六坐在车里,独自一人。马车缓缓前进。路易十六看著窗外的风景,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屈辱。 他想起了父亲路易十五。父亲是个强势的国王,从不向任何人低头。他记得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永远不要向暴民低头。你是国王,你的权力来自上帝,不是来自人民。” 但父亲留给他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法兰西:財政破產,贵族腐败,人民飢饿。他想改革,但贵族不让;他想妥协,但人民不满。 现在,他被迫向革命低头。 马车经过一个村庄。村民们站在路边,静静地看著国王的马车。没有欢呼,没有鼓掌,甚至没有跪下。只有沉默。 路易十六透过车窗,看到了他们的眼神。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冷漠。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些人眼中,他已经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国王,而只是一个失败者。 一个老人突然跪下,向马车磕头。他的声音颤抖:“国王陛下,保重!” 路易十六的眼睛湿润了。至少,还有人关心他。至少,还有人记得他是国王。 中午,巴黎市政厅。 广场上挤满了人。数万名巴黎市民聚集在这里,等待国王的到来。 拉法耶特站在市政厅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一个三色帽徽。 “侯爵,”米拉波问,“国王真的会来吗?” “他会来的。”拉法耶特说,“他没有选择。” 米拉波点点头,周围看了看:“侯爵,弗罗斯特先生呢?” “他说他有点事情————”拉法耶特说无奈。 共济会的周会,这傢伙是积极参加,意见和想法一个顶一个,存在感极强。但是一到了这样的场合,就不见了他的人影。 上一次国民会议,还是自己强拉著他过去的。 米拉波笑了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 “国王来了!”有人喊道。 广场上的人群骚动起来。 国王的马车缓缓驶入广场。马车停下,车门打开,路易十六走了出来。他环视四周,看到了数万双眼睛盯著他。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 拉法耶特迎上前:“陛下,欢迎来到巴黎。” 路易十六点点头,然后转向人群。 “我的人民,”他说,声音有些颤抖,“我来了。” 广场上一片寂静。 “我听到了你们的声音。”路易十六继续说,“我知道,你们要求自由,要求公平,要求改革。” “我承认国民议会的合法性。我撤回军队。我保证和平。” “我希望,我们能够一起,建设一个更好的法兰西。” 他说完,广场上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拉法耶特走上前,手里拿著三色帽徽。 “陛下,”他说,“这是新法兰西的象徵。蓝色和红色,是巴黎的顏色;白色,是王室的顏色。” “这代表著国王和人民的团结。” 路易十六看著那个帽徽,心中涌起一阵屈辱。但他知道,他必须戴上它。他接过帽徽,戴在头上。 广场上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国王万岁!” “革命万岁!” “自由万岁!” 路易十六站在台阶上,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向人群挥手。但他的心在滴血。 市政厅內,会议室。 路易十六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拉法耶特站在他身边,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米拉波 站在门口。会议室右侧,靠窗的位置,坐著两个人。他们穿著朴素的黑色礼服,没有任何装饰,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不想引人注意。 “陛下,”拉法耶特说,“国民议会有几项任命,需要您批准。” 路易十六看著那份文件,没有说话。 “第一,任命让·西尔万·巴伊为巴黎市长。”拉法耶特说,“巴伊先生是天文学家,也是国民议会的成员。他將负责巴黎的日常管理。” 路易十六点点头。他认识巴伊,一个温和的学者,至少不是激进分子。 “第二,任命我为国民自卫军总司令。”拉法耶特继续说,“国民自卫军將负责巴黎的治安和防卫。” 路易十六看著拉法耶特。这个年轻的侯爵,曾经在美国独立战爭中战斗过,现在成了革命的领袖。 “你想要什么?”路易十六突然问。 拉法耶特愣了一下:“陛下?” “你们想要什么?”路易十六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权力?金钱?还是我的王位?” 拉法耶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陛下,我们想要的,是一个更好的法兰西。一个国王和人民共同治理的法兰西。” “就像英国那样?”路易十六苦笑,“国王只是个摆设?” “不,陛下。”拉法耶特说,“国王依然是国家的元首,依然受到尊重。只是,国王的权力需要受到宪法的限制,需要与议会分享。” 路易十六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突然停在了右侧靠窗的位置。 那两个人:一个年轻,一个中年。都穿著朴素的黑色礼服,安静地坐在那里。在现在这个场合,几乎所有人都是想要伸直了脖子,展示自己的存在感,但是这两位,似乎很低调。 但是关键是,今天这个让他屈辱的场面,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两个人造成的。 第246章 真理在武器射程之內 第246章 真理在武器射程之內 “布里安————” 路易十六哼了一声。 坐在靠窗位置的布里安站起身,向国王鞠躬:“陛下。” “你也来了。”路易十六盯著他,“我记得,我罢免了你的財政大臣职位。” “是的,陛下。”布里安平静地说。 “你想让我恢復你的职位?” 布里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陛下,我从未奢求职位。但如果法兰西需要,如果能让人民不再挨饿,让国库不再空虚,我愿意承担这份责任。” “责任?”路易十六的声音带著讽刺,“你们都喜欢谈责任。但你们可知道,国王的责任是什么?是维护王权的尊严,是保护祖先留下的传统!” 布里安直视著国王的眼睛:“陛下,真正的传统不是僵化的特权,而是让法兰西繁荣昌盛。路易九世被称为圣路易,不是因为他的权力,而是因为他的正义。亨利四世被人民爱戴,不是因为他的血统,而是因为他让每个农民都能吃上鸡肉。” 路易十六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这些话刺痛了他,因为他知道布里安说的是对的。 对於这个回答,路易十六冷笑了一声,然后转向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莱昂·弗罗斯特。” 路易十六的手指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 这个人,就是让他今天不得不来到巴黎,不得不戴上三色帽徽的人。 而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这里,像是在等著看国王的笑话。 路易十六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和愤怒。 他想起了广场上那些欢呼的人群,想起了自己被迫戴上三色帽徽的那一刻,想起了自己的士兵在三百米外被那些新式武器屠杀的场景。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坐在他面前,安静地看著他。 “弗罗斯特先生。” 路易十六的声音很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一直在这里?” “是的,陛下。”莱昂平静地说,“从您进来开始。” “所以你看到了?” 路易十六的声音在颤抖,愤怒和屈辱让他的手都在发抖,“你看到我戴上那个该死的帽徽?你看到我——法兰西的国王,路易大帝的曾孙——向那些暴民低头?” 莱昂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声音依然平静:“陛下,我看到了一个国王,为了他的人民,为了避免更多的流血,做出了艰难的选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君主,而不是一个暴君。” “艰难的选择?”路易十六猛地站起身,声音几乎是在咆哮,“你用那些该死的武器一那些连布罗伊元师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武器一杀了我一百多个士兵!你让我的军队在三百步外就被屠杀,让他们连敌人的面都看不清就倒下!你逼我撤军,逼我来到巴黎,戴上这个该死的帽徽。然后你告诉我,这是艰难的选择?” 莱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陛下,我很抱歉那些士兵的死亡。他们都是法兰西的儿子,都有家人在等他们回家。但如果不是那场战斗,如果让布罗伊元师的军队进入巴黎,这座城市会变成血海。十万巴黎人会死去,包括无辜的妇女和儿童。” “你在威胁我?”路易十六的眼中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不,陛下。” 莱昂的声音带著坚定,“我在陈述事实。歷史告诉我们,当君主与人民兵戎相见时,没有人能够获胜。查理一世的头颅至今还在警告著所有的国王一暴力只会带来更大的暴力。但如果我们能用理性和谈判代替刀剑,用宪法代替专制,那么君主和人民都能获得他们想要的东西。” 路易十六的脸色变得苍白。查理一世—那个被自己的人民送上断头台的英格兰国王。 路易十六叮著他,很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一片寂静。 “你想要什么?” 他终於问,“你已经有了財富,有了权力,有了那些武器。你还想要什么?” 对於路易十六这几乎和刚才与拉法耶特一样的问话,莱昂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陛下,我和拉法耶特侯爵阁下的回答是一样的。我想要一个更好的法兰西。一个人民不再挨饿的法兰西,一个贵族和平民都能公平纳税的法兰西,一个国王和人民共同治理的法兰西。” “这就是你的君主立宪?”路易十六问。 “是的,陛下。” “你知道吗,弗罗斯特先生。” 路易十六的声音变得低沉,带著一种深深的痛苦,“我的祖先路易十四,曾经说过一句话:朕即国家”。凡尔赛宫的每一块石头,都见证著波旁王朝的荣耀。而现在,你要我放弃这一切,要我承认一群商人和律师组成的议会比国王更重要?” “陛下,”莱昂的声音带著一种歷史的厚重感,“路易十四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那是一个伟大的时代,但也是一个属於过去的时代。现在是1789年,是启蒙的时代,是理性的时代。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鳩的思想已经深入人心。人们不再相信国王的权力来自上帝的恩赐,而是来自人民的同意。这不是背叛传统,而是传统的进化。” “进化?”路易十六苦笑,“你说得轻鬆。但你可知道,放弃君权神授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不再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表,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意味著我的权力不再神圣不可侵犯,而是可以被质疑、被限制、被剥夺的。” 路易十六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又转向布里安。 “布里安,”他的声音里带著复杂的情绪,“你告诉我,你也相信,这些改革,真的能让法兰西变得更好吗?” 布里安看著国王,声音坚定:“是的,陛下。我相信。” “那为什么,”路易十六的声音里带著深深的痛苦和困惑,“为什么我推动改革,贵族们就反对?为什么我想让人民过得更好,他们就说我软弱?为什么我召开三级会议,想要解决財政危机,却换来了这样的结果?我难道真的错了吗?” 这一刻,路易十六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国王,而是一个困惑的中年男人,一个被歷史洪流裹挟著前进却不知道方向的君主。 布里安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陛下,您没有错。您的初衷是好的,您想要改革,想要让法兰西变得更好。但是,”他的声音变得沉重,“一个人的力量,哪怕是国王的力量,也不足以对抗整个旧制度。那些既得利益者一高等法院的法官们,免税的贵族们,拥有特权的教士们—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利益。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有国民议会,有人民的支持,改革才真正有了成功的可能。” “所以,” 路易十六扭过头,“你们需要我恢復他的职位?” 拉法耶特走上前:“陛下,这是国民议会的决议。布里安先生的財政改革,让法兰西的財政状况大为改善。他是最合適的財政大臣人选。” 路易十六看著布里安,很久没有说话。 “好吧。”他终於说,声音沙哑,“我批准布里安继续担任財政大臣。我批准巴伊担任巴黎市长。我批准拉法耶特担任国民自卫军总司令。” “我承认国民议会的合法性。” 他睁开眼睛,看著在场的所有人:“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陛下?”拉法耶特问。 “我要参与宪法的制定。”路易十六说,“如果你们真的想要君主立宪,那么国王也应该有发言权。” 拉法耶特和莱昂对视了一眼。 “当然,陛下。” 拉法耶特说,“这是您的权利。” 路易十六点点头,然后站起身。 “我累了。” 他说,“我要回凡尔赛了。” 路易十六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国王离开后,大会结束。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莱昂、布里安、拉法耶特和米拉波来到独立的会议室。 米拉波率先打破沉默:“他会遵守承诺吗?” “不会。”莱昂说得很直接,“至少不会心甘情愿地遵守。” 布里安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说:“他说要参与宪法制定,这可能是个麻烦。他会利用这个机会拖延,甚至暗中破坏。” “不,这恰恰是个机会。”莱昂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纸,“让他参与,至少在表面上,这是国王和人民共同制定的宪法,而不是我们强加给他的。这会大大减少来自保守派的阻力。但是,”他的声音变得严肃,“我们必须掌握主导权。” “但他会利用这个机会拖延,甚至破坏。”拉法耶特担忧地说。 “所以我们要快,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关键步骤。”莱昂说道,“制宪会议必须儘快召开。我们需要在三个月內,最多六个月內,完成宪法草案。而且,我们还有其他的优势。” “三个月?”米拉波皱眉,“这太快了。英国的《权利法案》,他们討论了多久?美国人制定宪法又花了多少时间?” “英国有时间,我们没有。”莱昂的声音变得紧迫,“国王今天的屈服只是暂时的。 保守派贵族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重新组织反击。更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外国势力也在观望。奥地利的约瑟夫二世是王后的哥哥,普鲁士的腓特烈威廉二世也在密切关注法国的局势。他们绝不会坐视君主制被削弱。我们必须在他们干涉之前,把新秩序建立起来。” “而且,”莱昂继续说道,“我们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技术优势。但这个优势不会持续太久。” “技术优势?”米拉波疑惑地问。 莱昂点点头:“我一直相信一个道理—真理只在武器射程之內,而宪法,也只在我们的米涅步枪射程之內。今天国王之所以妥协,不是因为我们的道德感化,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继续对抗,等待他的將是什么结果。” “但是,”他的表情变得严肃,“技术优势是有时间窗口的。各国的间谍已经开始活动,他们会想方设法获得我们的武器技术。普鲁士人、奥地利人、甚至英国人,都不会坐视法国拥有这样的军事优势。我估计,我们最多有一年的时间窗口。” 布里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在这一年內完成所有关键改革。財政方面,我会继续推动。取消税收特权,建立统一的税制,这是宪法的基础。” “但这会遇到贵族的强烈反对。”拉法耶特说,“他们会联合起来,向国王施压。” “所以我们需要国民自卫军。”莱昂看著拉法耶特,“你的军队,特別是装备了新武器的精锐部队,是保护改革的最后防线。你必须確保巴黎的稳定,確保国民议会的安全。” 拉法耶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明白。但我希望,我们能儘量避免流血。我不想看到法国人杀法国人。” “我也不想。”莱昂的声音变得沉重,“但歷史告诉我们,改革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既得利益者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特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保持军事优势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威慑。当敌人知道反抗的代价时,他们往往会选择谈判桌而不是战场。正如我刚才说的,宪法只在射程之內才有效力。”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巴黎。夕阳西下,整个城市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中。 “今天,国王向革命低头了。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挑战会更加严峻。”莱昂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巴黎,“贵族的反扑,教会的抵抗,外国势力的干涉—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但最危险的,是我们內部可能出现的分裂。” 他转过身,看著三个人:“革命的成功往往不是败在外敌手中,而是败在內部的分歧上。温和派和激进派,君主立宪派和共和派,这些分歧如果处理不好,会让我们的敌人有机可乘。” 米拉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那我们该怎么办?” “团结。”莱昂说,“只要我们团结,只要人民支持我们,我们就能贏。” 布里安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弗罗斯特先生说得对。但我们也要小心內部的分裂。革命者中,有温和派,有激进派。如果我们自己先乱了,敌人就不用动手了。”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共同的目標。”莱昂说,“君主立宪制。这是我们的底线,也是我们的旗帜。” 拉法耶特点点头:“我同意。” 傍晚,凡尔赛宫。 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站在窗前,看著国王的马车缓缓驶进宫门。 一下马车,路易十六摘下那顶该死的三色帽徽,狠狠地扔在地上,然后用脚踩踏,仿佛要將它踩成粉末。 “该死的!该死的!”他咬牙切齿,声音在凡尔赛宫里迴荡,“这是我一生中最屈辱的一天!比我加冕时摔倒还要屈辱!” 他想起了广场上那些欢呼的人群一那些本应该跪拜在他面前的臣民,现在却在为他的屈辱而欢呼。他想起了拉法耶特递过来的帽徽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表情,想起了自己被迫戴上它的那一刻,想起了周围响起的雷鸣般的掌声。 “我不会忘记的。”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危险的光芒,“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的屈辱。弗罗斯特,拉法耶特,还有那些该死的议员们一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正在这时,脚步声响起。布罗伊元师走了过来。 “陛下。”布罗伊向国王行礼。 “布罗伊。”路易十六转过身,“你也看到了今天的屈辱。” 布罗伊点点头。 “那你告诉我,”路易十六的声音变得冰冷,“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继续让那些叛逆者骑在我们头上? 1 布罗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陛下,我必须如实说。没办法,弗罗斯特的武器———— 远远超乎了我们的预料,所以————” 路易十六紧握双拳:“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这样认输?” “不,陛下。” 布罗伊摇头,“但我们需要时间。需要研究他们的武器,需要找到对策。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我们还有其他的选择。” “什么选择?” “外援,陛下。”布罗伊压低声音,“奥地利皇帝约瑟夫二世是王后的哥哥,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二世也在关注法国的局势。他们不会坐视君主制被顛覆。如果我们向他们求助————” 路易十六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你是说,让外国军队进入法国?” “如果必要的话,陛下。”布罗伊说,“革命者的武器再先进,也不可能对抗整个欧洲的联军。而且,我们还可以从內部瓦解他们。” “內部?” “是的,陛下。革命者內部並不团结。温和派和激进派,君主立宪派和共和派,他们之间有很多分歧。我们可以利用这些分歧,分化他们,让他们自相残杀。” 路易十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说。” “另外,”布罗伊继续说道,“我们还可以切断他们的资金来源。弗罗斯特虽然富有,但维持那么多军队,生產那些武器,成本必然巨大。如果我们能够破坏他的商业网络,冻结他的资產————” “但现在巴黎在他们手中。”路易十六皱眉。 “所以我们需要耐心,陛下。”布罗伊说,“表面上配合他们,暗中准备反击。让他们以为胜券在握,放鬆警惕。然后,在合適的时机,给他们致命一击。” 路易十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半年,陛下。半年时间研究他们的武器,联繫外国盟友,准备反攻。” “半年————”路易十六喃喃自语,“那就让他们再得意半年。但记住,布罗伊,这次我们不能再失败了。 “9 “是的,陛下。我保证。” 王后玛丽·安托瓦內特得知了相关消息之后,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她知道,路易今天受了巨大的屈辱。戴上三色帽徽,承认国民议会,批准那些任命 这对一个从小就被教育相信君权神授的国王来说,是难以承受的打击。她能想像他现在的愤怒和绝望。 但她也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正在这时,房门轻轻被敲响了。 “请进。”王后说。 门开了,伊莉莎白公主走了进来。这位国王的妹妹,二十五岁的公主,脸上带著担忧的表情。 “伊莉莎白。”王后转过身,看著这位与自己关係复杂的小姑子。 “姐姐。”伊莉莎白走过来,声音轻柔,“我听说哥哥回来了。他————还好吗?” 王后苦笑了一下:“你觉得呢?一个国王被迫戴上革命的帽徽,在自己的臣民面前低头,他能好吗?” 伊莉莎白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也许————这不是坏事。” “什么?”王后惊讶地看著她。 “姐姐,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奇怪。但是,”伊莉莎白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我一直在关注巴黎的情况。弗罗斯特先生————莱昂,他真的在努力避免流血。如果不是他的调解,如果不是他的那些新式武器震慑了布罗伊元师,巴黎现在可能已经血流成河了。 “6 王后看著她:“你坚定相信他?” “我相信他。”伊莉莎白坚定地说,“而且,姐姐,我们別无选择。哥哥的固执和贵族们的贪婪已经把法兰西推到了悬崖边上。如果我们不接受改革,等待我们的可能就是查理一世的命运。” 伊莉莎白走过来,轻轻握住王后的手:“姐姐,我们会度过这个难关的。法兰西会变得更好。” 王后看著这位年轻的公主,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也许,这个与莱昂·弗罗斯特关係密切的小姑子,真的能够成为王室和新时代之间的桥樑。 “我希望如此,伊莉莎白。我真的希望如此。” > 第247章 水泥 第247章 水泥 布洛伊的军队退去之后,进入八月的巴黎,表面上一片祥和。 在莱昂的经济政策下,原本在歷史上会出现的麵包危机没有出现。最主要的还是,见识到了米涅步枪的威力之后,不光是国王,巴黎的民眾,就连国民议会的那些议员们,也都不敢轻言反抗和暴动。 刚刚通过的《人权和公民权宣言》仍在全城传颂,那十七条庄严的条文贴满了街头巷尾。“人人生而自由,在权利上一律平等”—这句话让无数平民激动不已,也让无数贵族夜不能寐。 国民议会宣布即將进入宪法正式起草阶段。自从巴士底狱事件以来,这个由第三等级代表组成的议会已经成为法兰西真正的权力中心。前期的框架设计已经完成,接下来將是漫长而艰难的条款制定过程——每一个词句都將决定这个古老王国的未来。 在网球厅宣誓的那些代表们,如今分成了不同的派系。 罗伯斯庇尔代表的激进派,主张彻底的民主改革;米拉波领导的温和派,希望在改革与稳定之间寻求平衡;拉法耶特这位“两个世界的英雄”,则坚持君主立宪的道路。他们都在为即將到来的辩论做准备,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將是一场决定法兰西命运的思想交锋。 莱昂也被米拉波和拉法耶特拉著去討论接下来可能的细节,不过,他兴致不高。反正政治和政策方面,大方向不会变了。他更专注的是具体的改革进度。 运河工程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从塞纳河到罗亚尔河的主干道已经贯通,上万名工人每天在工地上挥洒汗水。这条运河不仅能促进商业流通,更重要的是,它为巴黎的贫民提供了工作机会—每个月稳定的工资,让他们不再为麵包发愁。 这些工人大多来自巴黎的圣安托万区和圣马塞尔区一那些狭窄骯脏的街道里,曾经聚集著无数失业的手工业者和破產的小商贩。现在,他们有了稳定的工作:每天工作十小时,每周能挣到十二里弗尔,足够养活一家四口。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让他们重新找回了尊严他们不再是街头的乞丐,而是建设新法兰西的工人。 重组后的东印度公司贸易也开始见效。第一批从广州和加尔各答运来的货物—一胡椒、肉桂、丁香等香料,来自福建的茶叶,景德镇的青花瓷器一在巴黎圣日耳曼区的高档商店里大受欢迎。这些奢侈品不再是英国商人的专利,法兰西的商船同样能够穿越印度洋,带回东方的財富。 仅仅三个月,这些贸易就为国库带来了八十万里弗尔的收入。莱昂將这些利润重新投入到实业中—在里昂建立丝绸工厂,在鲁昂扩建纺织作坊,在马赛修建更大的港口设施。这种“以贸易养工业,以工业促贸易”的模式,正在悄悄改变著法兰西的经济结构。 而最重要的,是军工厂的扩建。格里博瓦尔的军工厂,现在已经形成了完整的武器生產体系。米涅步枪的產量稳定在每月五百支,这些武器的性能远超传统滑膛枪一三百米的射程,三十秒的装填速度,精准的瞄准系统每一支枪,都是对旧秩序的致命威胁。 但莱昂深知,光有步枪还不够。他动用了大量声望点,从系统中兑换了一整套先进武器的设计图纸一改良型野战炮、骑兵短管步枪、改良手枪、配套刺刀,甚至包括更高效的火药配方和弹药生產工艺。这些图纸,凝聚了未来两百年的军事科技结晶。 让—巴蒂斯特·瓦凯特·德·格里博瓦尔—这位曾经改革过法军炮兵体系的传奇將军,拿到这些图纸时,整个人都震惊了。作为欧洲最顶尖的炮兵专家,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些设计的革命性意义。 “这种轻型野战炮的设计————”格里博瓦尔用颤抖的手指抚摸著图纸,“炮管採用新的合金配比,重量只有我设计的格里博瓦尔系统火炮的三分之二,但射程却能达到一千二百步!而这种燧发手枪的击发机制————天哪,这比我见过的任何设计都要精密!”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弗罗斯特先生,这些设计简直是天才的杰作! 它们至少领先当前技术二十年!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发誓以我在七年战爭中的荣誉担保,让它们全部投產!” 莱昂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军工生產什么的,交给这位军事狂人,自然是不需要他操心的。他关注最多的,就是保密工作和安全工作。 米涅步枪绝对让很多人眼热。即便是在国民议会里面,很多人最近这段时间甚至还想要道德绑架莱昂。要求他公布图纸,为法兰西大革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不过,都被莱昂给直接拒绝了。也懒得解释。谅那些人虽然心中恨得牙痒痒,但估计也没有胆气过来找自己麻烦。 为了进一步確保军工厂的安全,莱昂將除了之前露面的150个米涅步枪枪队以外的成员,都部署在了军工厂的周围。並且,让杜波依斯另外再组建了一波人,双重监管。还有就是在奥古斯特组建的黑室,也初步发展出去,將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了军工厂的安全上。 总之要確保万无一失。 巴黎南郊,塞纳河与比耶夫尔河交匯处的运河工地。 巨大的深坑横亘在大地上,仿佛一道伤疤。这里原本是一片沼泽地,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是巴黎南郊的荒芜之地。数百名工人正围在坑边,愁眉不展。他们大多穿著粗布工装,手上满是泥土和老茧,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困惑。 “弗罗斯特先生,”总工程师皮埃尔·佩罗奈特这位曾经参与过凡尔赛宫水利系统建设的资深工程师,指著满是淤泥的坑底,无奈地摇头。“这一段是典型的塞纳河冲积平原流沙层,地质极不稳定。我们已经尝试了传统的石块填筑法,但不管填多少石头进去,都会在一夜之间陷下去。而且地下水位太高,渗漏严重,刚砌好的石墙,第二天就被地下水衝垮了。” 他指著远处一堆倒塌的石块:“您看,那是我们上周刚砌的墙基,用的是最好的香檳区石灰石,但还是抵不住地下水的侵蚀。” 莱昂听完佩罗奈特的匯报,然后环视著眼前的现场情况。眼前的景象確实可以用“一片狼藉”来形容。原本应该是整齐有序的工地,现在却像是被巨兽蹂过的战场。到处都是半陷入泥沼的石块,有些甚至只露出一个角:几根粗大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地里,像是喝醉了酒的士兵;工人们挖出的深坑积满了浑浊的泥水,散发著腐臭的味道。 更让人沮丧的是那些废弃的建筑材料:成堆的石灰石块堆积在坑边,许多已经被泥水浸泡得发黑:几车木料横七竖八地摆放著,有些已经开始腐烂:工人们的工具铁锹、 镐头、绳索散落得到处都是。 莱昂沿著坑边慢慢走动。整个巴黎—里昂运河工程按照他的设计分为三期建设:第一期从巴黎到枫丹白露,第二期从枫丹白露到第戎,第三期从第戎到里昂。现在出问题的,正是第一期工程中最关键的一段—枫丹白露附近的比耶夫尔河谷地带。 这里的地质条件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莱昂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仔细观察。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对地质学有著基本的了解。这里明显是一个古河道的遗蹟一比耶夫尔河在歷史上曾经多次改道,每次改道都会留下大量的冲积物。 表层是厚达三到四米的淤泥层,含水量极高,粘性很强,这是近几百年来河水沉积的结果。再往下是更加危险的流沙层一那是更古老的河道沉积物,颗粒细小,地下水在其中自由流动,任何重物都会迅速下沉。最要命的是,这个流沙层的厚度可能超过干米,而且与周围的地下水系相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液体地基”。 他站起身,走到坑边的另一侧,观察著地下水的渗出情况。水流很急,说明地下水压很高;水质浑浊,说明流沙层仍在活跃移动。这种地质条件下,传统的石砌工程根本无法立足。 莱昂心中快速分析著解决方案。在现代,这种地质条件通常有几种处理方法:深层搅拌桩、高压注浆、或者使用大量混凝土进行整体浇筑。但在18世纪的法国,这些技术都不存在。 从现场的痕跡可以看出,工程队已经尝试了这个时代所有可能的方法。木桩加固一— 那些歪斜的木桩就是证据,但木材在流沙中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撑力;石块填筑那堆沉陷的石料价值至少二干万里弗尔,但在流动的地基上,再多的石头也只是徒劳:甚至还尝试了军事工程的爆破技术,试图改变地形,但从坑边那些不规则的裂缝来看,只是让地质条件变得更加不稳定。 “先生,”佩罗奈特的声音带著绝望,跟在莱昂身后,看著他仔细观察现场,“我从事工程建设三十年,参与过凡尔赛宫的喷泉系统,修建过马赛的新港口,但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的地质条件。这里的流沙层太厚,地下水压太高,任何传统的建筑方法都无法奏效。也许————也许我们应该考虑改道,绕过这片区域。” 莱昂停下脚步,转身看著这位经验丰富的工程师:“改道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两年,而且费用会增加一倍。”佩罗奈特苦笑,指著远处的地形,“我们需要向北绕行三十公里,穿过几座小山丘,还要建设更多的船闸。但即使这样,也不能保证不会遇到新的地质问题。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沮丧:“改道的话,运河就无法经过枫丹白露,那里的石料运输就成了问题。整个工程的经济效益会大打折扣。” 莱昂看著他沮丧的样子,笑著说道:“先生,不要沮丧。我们要相信我们的未来,相信上帝是站在法兰西这边的————总会有办法的————” 18世纪的法国,建筑工程主要依靠石材、木材和简单的石灰砂浆。即使是最先进的工程师,面对复杂的地质条件时也往往束手无策。 但莱昂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系统商店里面,有不少水泥技术,比如说,標价一千声望点的技术—波特兰水泥製造工艺。这项技术在歷史上要到1824年才会被英国人发明,但它正是解决当前问题的关键。 他走到坑边,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漉漉的泥土,仔细观察著它的质地。这些泥土含水量极高,粘性很强,正是传统建筑材料无法处理的类型。但如果有了水泥,这些看似无用的淤泥反而可能成为最好的填充材料。 “佩罗奈特先生,” 莱昂站起身,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如果我告诉您,有一种材料能够像流体一样灌注进任何缝隙,然后在水下也能迅速凝固,最后变得比最坚硬的石头还要牢固,您觉得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佩罗奈特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先生,您说的是罗马人的火山灰砂浆”吗?我年轻时在义大利学习过那种技术,他们用维苏威火山的火山灰调製砂浆,確实能在水下凝固,而且异常坚固。罗马人用它建造的港口和水道,至今仍在使用。”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但那种材料只有那不勒斯附近的维苏威火山才有,而且必须是特定类型的火山灰。从义大利运到巴黎,光是运费就要每吨一百里弗尔,还不算採购成本和路上的损耗。以我们现在需要的用量,至少需要一千吨,这笔费用————” 他摇了摇头:“国库根本承担不起。” 莱昂听完这番话,心中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断。佩罗奈特確实是个有经验的工程师,他对罗马技术的了解证明了水泥类材料的可行性。但他不知道的是,现代水泥技术远比古罗马的火山灰砂浆更加先进和经济。 “不,佩罗奈特先生,比那个更好,更便宜。” 莱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说的不是火山灰,而是一种可以人工製造的材料。它的原料在法兰西隨处可见一石灰石、粘土、还有一些其他的矿物。通过特殊的工艺处理,我们可以製造出比罗马火山灰砂浆更强、更便宜的建筑材料。” “怎么可能!?” 佩罗奈特一脸不相信。 第248章 政治风暴 第248章 政治风暴 运河工地上,除了工人,自然是有不少的眼线。 很快,运河工程陷入困境消息,开始传播了出去。 当天傍晚,消息就传到了巴黎的各大沙龙和咖啡馆。在圣日耳曼区的贵族聚会上,在玛莱区的商人集会中,在圣安托万区的工人酒馆里,到处都在议论著同一个话题——“弗罗斯特的运河可能失败了”。 “我早就说过,那个傢伙不过是个骗子。” 在德·波利尼亚克公爵夫人的沙龙里,一位戴著假髮的老贵族得意地说道,“连个运河都修不好,还谈什么拯救法兰西?” “听说要改道的话,费用要翻一倍,至少需要额外的五百万里弗尔。” 另一位贵族贵族摸著手中的手杖,语调中满是幸灾乐祸,“国库本来就紧张,这下更是雪上加霜了。” 更要命的是,这个消息很快就被反对派的报纸抓住了。 《法兰西信使报》——奥尔良公爵资助的报纸—在第二天就刊登了一篇尖刻的评论文章: 《天才的破產:当理想撞上现实》 “我们的前財政委员会主席弗罗斯特先生,这位自称能够拯救法兰西的天才,如今却在一个小小的运河工程面前败下阵来。三个月的时间,数百万里弗尔的投入,换来的却是一个无法填平的泥坑。 这就是所谓的“新时代“吗?这就是我们要追隨的“领袖“吗? 当初,弗罗斯特先生信誓旦旦地向国民议会承诺,运河工程將为法兰西带来繁荣。现在看来,带来的只有债务和失望。 更令人担忧的是,据可靠消息,如果要完成这个工程,国库还需要追加投入至少五百万里弗尔。在当前的財政状况下,这无异於饮鴆止渴。 我们不禁要问:一个连工程技术都搞不定的人,真的有资格指点整个国家的財政吗?” 这篇文章在巴黎引起了巨大反响。 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约瑟夫得到消息时,正在他位於巴黎的府邸中接见英国商人。 这位野心勃勃的王室成员,一直在寻找推翻路易十六、自立为王的机会,而莱昂的失败,无疑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契机。 “德·拉克洛,”他对自己的亲信说道,“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那个弗罗斯特—— 一直是我们最大的障碍,现在他终於露出了破绽。” 皮埃尔·肖德洛·德·拉克洛,这位《危险关係》的作者,现在却成了政治阴谋的策划者,恭敬地点头:“殿下英明。我已经安排人手前往工地,准备进一步放大这个事件的影响。” “很好。”奥尔良公爵点点头,“但光是舆论攻击还不够。我们需要让那些工人也站到我们这边来。” “殿下的意思是?” “上万名工人,每天那么多里弗尔的开支,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负担。如果工程继续拖延下去,国库迟早会撑不住。到那时,这些工人就会失业,他们的怒火自然会指向弗罗斯特。” 奥尔良公爵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险的光芒,“我们要做的,就是加速这个过程。” 第二天,几辆华丽的马车出现在了运河工地。 德·拉克洛带著几名贵族,以“关心工程进展”的名义来到了现场。 “各位辛苦的工人朋友们,”德·拉克洛站在一个木箱上,对聚集过来的工人们说道,“我代表奥尔良公爵殿下,来看望大家。” 工人们面面相覷。他们大多不识字,对政治也不太了解,但他们知道奥尔良公爵是王室成员,地位显赫。 “我听说,”德·拉克洛继续说道,声音中带著同情,“大家已经在这里等了小半个月了,却没有活干。这不是你们的错,是那些所谓的“专家“无能。” 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更可怕的是,”德·拉克洛提高了声音,“据我所知,如果这个工程继续拖延下去,国库可能会停止拨款。到那时,大家不仅没有工作,连工资都拿不到了。” 这句话如同一颗炸弹,在工人群中炸开了。 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恐慌的表情—对於这些靠日薪维生的人来说,失去工作就意味著全家挨饿。 “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工人大声问道。 “很简单,”德·拉克洛露出了“善意”的笑容,“你们应该向国民议会请愿,要求更换工程负责人。奥尔良公爵殿下愿意推荐真正有能力的工程师来接手这个项目。” “可是弗罗斯特先生一直对我们很好啊,”另一个工人犹豫地说,“工资按时发放,伙食也不错...... “朋友,”德·拉克洛走到那个工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善良是好事,但不能当饭吃。如果工程失败了,弗罗斯特先生还是有钱人,但你们呢?你们的妻子孩子呢?” 这番话说到了工人们的心坎上。虽然他们对莱昂有好感,但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很快,工地上就出现了分化。一部分工人开始动摇,另一部分仍然相信莱昂能够解决问题。爭论声此起彼伏,原本团结的工人队伍开始出现裂痕。 消息传到国民议会时,正值例行会议。 议长让—西尔万·巴伊刚刚宣布开会,保守派议员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议长先生,”说话的是一个来自夏朗德的律师,虽然表面上支持革命,但实际上对莱昂的改革持怀疑態度,“我要求就运河工程的失败进行紧急辩论。” 议会大厅里顿时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布里索议员,请说明您的理由。”巴伊议长敲了敲木槌。 布里索清了清嗓子,环视四周:“各位同仁,我们都知道,运河工程是弗罗斯特先生主导的重大项目之一。国民议会批准了巨额拨款,人民寄予了厚望。但现在,这个工程却陷入了困境。”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报纸:“根据《法兰西信使报》的报导,工程已经停滯快半个月,如果要继续进行,需要追加至少五百万里弗尔的投入。在当前的財政状况下,这是不可接受的。” “更重要的是,”布里索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这个失败暴露出了我们决策过程中—— 的重大问题。我们是否过於依赖某个人的判断?是否缺乏足够的技术论证?” 议会大厅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支持莱昂的议员们面面相覷,而保守派则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这时,另一个保守派议员站了起来:“我支持布里索议员的观点。作为人民的代表,我们有责任监督每一笔公共开支。如果弗罗斯特先生无法胜任工程技术方面的工作,我建议暂停运河项目的拨款,直到找到更合適的解决方案。” “暂停拨款?”米拉波愤怒地站了起来,“这简直是因噎废食!一个技术难题就要否定整个项目?” “技术难题?”布里索冷笑,“奥诺雷,这不是简单的技术难题,这是管理能力的问题。一个连工程进度都控制不了的人,真的適合担任財政大臣吗?” 就在这时,议会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路易十六在侍卫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陛下!”所有议员都站了起来,向国王行礼。 路易十六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的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停在了主席台上:“我听说,诸位正在討论运河工程的问题?” “是的,陛下。”巴伊议长回答。 “很好。”路易十六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冷意,“作为法兰西的国王,我有权了解每一个重大工程的进展。特別是那些花费巨额国库资金的项目。”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我听说,运河工程遇到了困难,需要追加投资。在批准任何额外拨款之前,我要求进行全面的技术评估。而且,”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我要求亲自参与这个评估过程。”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 所有人都知道,路易十六此举的真正目的不是关心工程,而是要趁机夺回一些决策权。 米拉波试图反对:“陛下,根据国民议会的决议,技术项目的管理权... “7 “米拉波议员,”路易十六打断了他,“我並没有要求改变决议。我只是行使国王的监督权。难道,国民议会要阻止国王关心国家建设吗?” 这个问题让米拉波陷入了两难。 如果反对,就会被扣上“阻挠国王履职”的帽子;如果同意,就等於给了路易十六插手的机会。 布里索趁机站了起来:“陛下英明!我们完全支持陛下的决定。事实上,我建议成立一个由陛下主导的技术评估委员会,对运河工程进行全面审查。” “好主意。”路易十六满意地点头,“我任命布罗伊元帅为委员会主席,布里索议员为副主席。委员会有权调查工程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技术方案、资金使用、人员安排等等。” 拉法耶特忍不住站了起来:“陛下,这样做是否有些... “6 “有些什么?”路易十六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拉法耶特侯爵,难道我作为国王,连这点监督权都没有吗?” 拉法耶特忙道:“不,陛下,我只是... “7 “那就这样决定了。” 路易十六站起身,“委员会明天就开始工作。我要在一周內看到详细的报告。”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议会大厅,留下一片死寂。 当天晚上,莱昂收到了国民议会的通知。他看完文件后,冷笑了一下。 “看来,他们是要趁机发难了。”他对前来匯报的布里安说道。 奥古斯特的脸色很难看:“大人,情况比我们想像的更严重。奥尔良公爵的人已经在工地煽动工人,巴黎的舆论也对我们不利。更要命的是,国王亲自下场了。 ,7 “路易十六......”莱昂沉思了片刻,“他这是要藉机夺回决策权。不过,这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机会?”布里安不解。 “是的。”莱昂站起身,走到窗前,“他们以为抓住了我的把柄,但实际上,他们给了我一个在全国面前展示新技术的舞台。” 第二天,国民议会再次召开紧急会议。 这次,莱昂主动要求发言。 “议长先生,各位同仁,”莱昂站在发言台上,声音平静而有力,“我听说,有人质疑我的技术能力,质疑运河工程的可行性。今天,我要在这里给大家一个明確的答覆。” 议会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解释。 “首先,我要澄清一个事实:运河工程並没有失败。我们只是遇到了一个技术挑战,而这个挑战,恰恰给了我们一个展示法兰西技术实力的机会。” 布里索冷笑:“弗罗斯特先生,事实胜於雄辩。工程停滯了半个月,这是所有人都看到的。” “是的,停滯了半个月。”莱昂点头承认,“但这半个月,我们並没有浪费。我们在研究一种全新的建筑技术,一种將彻底改变建筑工程的革命性材料。” “什么材料?”有议员问道。 “水泥。”莱昂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一种比石头更坚硬、比木材更耐用、比任何传统建筑材料都更优秀的新材料。” 议会大厅里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各位,”莱昂继续说道,“你们知道罗马帝国为什么能够建造出万神殿、竞技场这样的伟大建筑吗?因为他们掌握了火山灰砂浆技术。但那种技术有局限性,只能在特定地区使用。而我们的水泥技术,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条件下使用。” “这听起来很美好,”布里索讽刺地说,“但空口无凭。你能证明这种所谓的“水泥真的存在吗?” “当然可以。”莱昂微笑著说,“我提议,在一周后,在运河工地进行公开演示。不仅邀请技术评估委员会,也邀请所有议员、所有市民来观看。让事实说话。”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路易十六皱起了眉头—他本来想通过技术评估委员会来控制局面,但莱昂却要搞公开演示,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如果演示失败呢?”一个保守派议员问道。 “如果失败,”莱昂的声音变得严肃,“我將亲自向民眾道歉,並承担运河工程的全部损失。” 议会大厅里响起了惊呼声。 这个赌注太大了,大到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但是,”莱昂的声音重新变得自信,“如果演示成功,我希望所有质疑者都能公开道歉,並支持运河工程的继续进行。” 米拉波激动地站了起来:“我支持弗罗斯特先生的提议!让我们用事实来判断,而不是用猜测和偏见!” 拉法耶特也站了起来:“我也支持!法兰西需要的是勇於创新的领导者,而不是畏首畏尾的保守派!” 很快,支持莱昂的议员们纷纷站了起来。 虽然保守派仍然心存疑虑,但面对如此公开透明的挑战,他们也不好再反对。 最终,议会通过了决议:一周后在运河工地进行公开的技术演示,由国王、议会和民眾共同见证。 第249章 歷史性的时刻 第249章 歷史性的时刻 一周后的傍晚。 財政部,莱昂的办公室。 奥古斯特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先生,这是明天演示的最终准备清单。所有项目都已完成。” 莱昂翻开文件,逐项检查。 观礼台:搭建完成,可容纳三千人。 水泥材料:五桶波特兰水泥粉末,已运抵现场。 演示设备:水池、模具、大锤、测量工具,全部到位。 安保力量:退伍军人卫队两百人,国民自卫军五百人。 医疗准备:三个医疗点,十名医生待命。 “很好。”莱昂合上文件,“通知格里博瓦尔,今晚再检查一遍安保措施。明天会有很多人,不能出任何意外。” “是。还有一件事,”奥古斯特说,“黑室“报告,保守派今晚在圣日耳曼区有一场密会。参加者包括奥尔良公爵和几个保守派议员。” 莱昂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让他们开会。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想出什么办法。” “先生,您不担心他们会破坏明天的演示?” “破坏?”莱昂摇头,“他们不敢。在数千民眾面前搞破坏,那是自寻死路。他们只会等演示结束后,从政治层面攻击。”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奥古斯特,你知道明天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水泥演示成功?” “不。”莱昂指著地图上的凡尔赛,“最重要的是,让所有人看到,技术进步是不可阻挡的。那些反对技术进步的人,就是反对人民的福祉。 他转身看著奥古斯特。 “明天的演示,不仅是展示水泥,更是一场政治宣言。我要让所有人明白:谁支持进步,谁就站在人民一边;谁反对进步,谁就是人民的敌人。” 奥古斯特恍然大悟:“您是要...” “对。”莱昂说,“让保守派自己跳出来反对。然后,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们打成“反对人民福祉的旧贵族“。” 圣日耳曼区,一座豪华宅邸。 奥尔良公爵的私人会客厅里,烛光摇曳。 几个保守派的核心成员围坐在长桌旁。流亡贵族的代表、议会中的保守派议员、还有一些反对改革的旧贵族。 “诸位,”奥尔良公爵的声音低沉,“明天的演示,你们都知道了吧?” “知道。”一个议员说,“弗罗斯特要展示他的新材料。据说可以在水下凝固,比石头还硬。” “如果是真的,”一个流亡贵族代表说,“那就麻烦了。这意味著他可以快速建设防御工事,把巴黎变成一座堡垒。” “不仅如此。”另一个贵族补充道,“他还要建廉价住房。表面上是改善民生,实际上是要把民眾集中管理。这是变相的控制。” 奥尔良公爵点头:“你们说得对。这项技术,会让弗罗斯特的权力更加巩固。我们必须阻止他。” “可是,”一个议员犹豫道,“如果明天演示成功,我们怎么阻止?总不能说技术进步是坏事吧?” “当然不能这么说。”奥尔良公爵冷笑,“我们要从政治层面攻击。” “怎么做?” 奥尔良公爵站起身,走到窗前。 “製造恐慌。”他转身看著眾人,“让民眾害怕这种新技术。告诉他们,水泥工事不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是为了囚禁他们。廉价住房不是福利,而是集中营。” “这...”一个议员迟疑,“民眾会相信吗?” “会的。”一个流亡贵族代表说,“人们总是害怕未知的东西。只要我们不断重复,不断渲染,恐慌就会蔓延。” “没错。”奥尔良公爵说,“我们要利用报纸和沙龙,散布这些观点。把弗罗斯特塑造成一个野心家,一个想要建立新暴政的独裁者。” “但这需要时间。”一个议员说,“而且民眾现在对他信任有加。” “那就把矛头指向国王。”奥尔良公爵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什么意思?” “让民眾相信,”奥尔良公爵缓缓说道,“是国王在背后支持我们,是凡尔赛的旧贵族在阻碍他们获得水泥房。” 会客厅里一片寂静。 “这样做的话,”一个议员小声说,“国王会...” “国王已经没用了。”奥尔良公爵打断他,“他软弱无能,迟早会被拋弃。我们要做的,是在弗罗斯特彻底掌控局面之前,製造足够的混乱。 ,7 他环顾四周。 “诸位,记住。无论明天演示成功与否,我们都要发动攻击。如果演示失败,我们就攻击他的无能;如果演示成功,我们就攻击他的野心。总之,不能让他继续这样下去。” 眾人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同意。 凡尔赛宫,国王的寢宫。 路易十六站在窗前,看著远处巴黎方向的灯火。 “明天就是弗罗斯特的演示了。”他的声音疲惫。 玛丽王后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封信。 “是的,陛下。听说会有数千人参加。” “数千人...”路易十六苦笑,“他现在的声望,比我这个国王还高。” 玛丽放下信,走到国王身边。 “陛下,您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路易十六转身看著她,“如果他的演示成功,他会变得更加强大。到那时,我这个国王,还有什么用?” 玛丽沉默片刻。 “陛下,我不太懂政治,但是从我的角度看,一定程度上,弗罗斯特不是我们的敌人。他需要王室的合法性,我们需要他的保护。这是一种平衡。” “平衡?”路易十六摇头,“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他越来越强,我越来越弱。总有一天,他会不再需要我。” “那一天还没有到来。”玛丽握住他的手,“而且,陛下,您明天必须去参加演示。 “” “为什么?我不想去看他炫耀。” “正因如此,您才必须去。”玛丽认真地说,“如果您不去,民眾会认为您反对技术进步,反对改善他们的生活。到那时,您会失去更多民心。” 路易十六沉默。 他知道玛丽说得对。但他心里清楚,明天去参加演示,就等於承认弗罗斯特的胜利,承认自己的无力。 “我会去的。”他最终说,“但我不会表现得很高兴。” 玛丽点头:“您不需要高兴。您只需要出席,让民眾看到国王支持进步。” 巴黎,雅各宾俱乐部。 罗伯斯庇尔坐在角落里,手中拿著一本笔记本,正在写著什么。 “罗伯斯庇尔,”丹东走过来,“明天你去看弗罗斯特的演示吗?” “会去。”罗伯斯庇尔头也不抬。 “你觉得他会成功吗?” “会。”罗伯斯庇尔放下笔,“他准备得很充分。而且,他不是那种会冒险的人。”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丹东坐下,“这是好事啊。新技术能改善人民生活。” “技术进步当然是好事。”罗伯斯庇尔说,“但我担心的是,这项技术会让弗罗斯特的权力更加集中。” “你是说...” “丹东,你想想。”罗伯斯庇尔看著他,“如果弗罗斯特掌握了建设防御工事的技术,掌握了建设住房的能力,那他就掌握了人民的安全和生活。到那时,人民会更加依赖他。” “这不是坏事吧?”丹东说,“他確实在帮助人民。” “现在是。”罗伯斯庇尔说,“但权力会腐蚀人心。今天他用技术帮助人民,明天呢?他会不会用技术控制人民?” 丹东沉默。 “我不是反对弗罗斯特。”罗伯斯庇尔继续说,“我只是认为,我们必须保持警惕。 革命的目的是让人民当家作主,而不是换一个更强大的统治者。” “你想太多了。”丹东拍拍他的肩膀,“弗罗斯特不是那种人。” “希望如此。”罗伯斯庇尔说。 雪河山庄,深夜。 莱昂独自站在办公室里,看著墙上的巴黎地图。 地图上標註著许多红点,那是计划中要用水泥加固的城防节点。 这是之前在共济会的周会上,和拉法耶特沟通过的。 原本,莱昂只是想要把水泥运用到运河上面,但是拉法耶特他们看到了水泥真实的情况之后,直接就想到加固城墙。 当然,莱昂自然不会拒绝。 所以,如果一切顺利,六个月內,巴黎將成为全欧洲最坚固的城市。 第二天,清晨。 巴黎郊外的运河工地,晨雾还未散去。 工人们已经开始忙碌。他们在观礼台周围拉起警戒线,在演示台上摆放设备,在水池旁准备模具。 —— 杜波依斯带著退伍军人卫队巡视现场。 “检查每一个角落。今天会有很多人,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长官。” 格里博瓦尔站在演示台上,最后检查一遍设备。 五个木桶整齐排列,里面装满了灰白色的水泥粉末。水池已经注满清水,模具放置在池底。大锤、测量工具、记录板,一切就绪。 “將军,”一个工程师问道,“您觉得会成功吗?” “会的。”格里博瓦尔说,“我们已经试验过十次了。每次都成功。” “可是今天不一样。今天有国王,有议员,有数千民眾。如果失败..” “不会失败。”格里博瓦尔打断他,“相信科学。” 上午八点,民眾开始陆续抵达。 他们从巴黎城內步行而来,有工人、商人、手工业者,还有许多妇女和孩子。 —— 观礼台很快就坐满了人。后来的民眾只能站在外围,踮著脚往里看。 “听说今天要展示一种神奇的材料。” “是啊,据说比石头还硬,还能在水下凝固。” “真的假的?我不太相信。” “等著看吧。弗罗斯特先生从来不说假话。” 人群中议论纷纷。 上午九点,议员们开始入场。 米拉波第一个到达。他穿著整洁的礼服,满面春风。 实际上,在今天之前,他们这些共济会的成员,已经见识过了莱昂的这种全新的技术。 “今天將是歷史性的一天!”他对身边的吉伦特派议员说,“这项技术將改变法兰西!” “希望如此。”罗兰夫人说,“但我们还是要看实际效果。” —— 拉法耶特带著几个国民自卫军军官到达。 作为巴黎卫戍司令,他对这项技术充满期待。 如果水泥真的如弗罗斯特所说,那么他就准备在国民议会上,申请在三个月內加固所有城防节点。 罗伯斯庇尔和丹东一起到达。 他们坐在观礼台的中间位置,静静观察。 “你今天看起来很严肃。”丹东说。 “我在思考。”罗伯斯庇尔说,“这项技术会带来什么后果。” “好的后果啊。如果真的像是莱昂说的,以及这段时间传的,如果这项技术真的成功,可不光是用在运河建设上,拉法耶特还准备把它用在城防上,另外,人民会有更好的房子,更安全的城市。” “也会有更强大的统治者。”罗伯斯庇尔低声说。 丹东没有回答。 保守派议员们最后到达。他们坐在观礼台的角落,表情冷淡。 奥尔良公爵穿著华丽的礼服,但脸色阴沉。 上午九点半,王室车队抵达。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路易十六在王后玛丽和伊莉莎白公主的陪同下,走向观礼台的中央位置。 国王的表情平淡,甚至有些冷漠。他环顾四周,看到数千民眾热切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人,曾经是他的子民。但现在,他们眼中只有弗罗斯特。 玛丽王后注意到了国王的情绪。她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说:“陛下,请保持微笑。” 路易十六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向民眾挥手。 民眾们欢呼:“国王万岁!” 但路易十六知道,这些欢呼声,更多是出於礼节,而非真心。 伊莉莎白公主坐在王后旁边。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落在演示台上的莱昂身上。 莱昂正在和格里博瓦尔交谈,检查最后的准备工作。 虽然现在伊莉莎白对於莱昂做的事情非常信任,但是今天这样的大场合,她还是不自觉地有些为他担心。 上午十点整,演示正式开始。 莱昂走上演示台,面对数千观眾。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莱昂深吸一口气,开始演说。 “陛下,王后殿下,各位议员,各位市民。”他的声音清晰有力,“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是为了向大家展示一项新技术,更是为了向大家展示法兰西的未来。” 他停顿片刻,环顾四周。 “在过去的半个月里,我们遇到了许多困难。运河工程遭遇流沙和渗漏,工程一度停滯。有人说,这是我的失败。有人说,我不过是个骗子。 观眾席上响起窃窃私语。 “但我要告诉大家,”莱昂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困难不是失败的理由,而是进步的机会。正是因为遇到了困难,我们才发现了更好的解决方案。” 他指向身后的木桶。 “今天,我將向大家展示的,是一种全新的建筑材料波特兰水泥。它比石头更坚硬,比木材更耐用,而且可以在水下凝固。” “更重要的是,”莱昂提高声音,“这项技术,將为法兰西带来更坚固的城防,更好的住房,更完善的基础设施。它將改善每一个法兰西人的生活。” 他转身看向国王。 “陛下,您曾经说过,国王的职责是让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今天,我们就是在实现这个目標。” 路易十六的表情僵硬。他没有想到,莱昂会把他拉进来。 但他不能反驳。在数千民眾面前,他只能点头。 “是的,弗罗斯特先生说得对。”国王的声音平淡,“让我们看看这项技术。” 莱昂行礼,然后转向观眾。 “现在,让我们开始演示。” 第250章 震撼 第250章 震撼 莱昂示意助手打开第一个木桶。 灰白色的粉末展现在眾人眼前。 “这就是水泥粉末。”莱昂说,“它的主要成分是石灰石和粘土,经过高温煅烧而成“” 。 他拿起一把粉末,让观眾看清楚。 “看起来很普通,对吧?就像普通的泥土。” 观眾席上有人笑了。 布里索在角落里小声说:“这就是他的神奇材料?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泥巴。” “等著看吧。”米拉波回应。 莱昂继续说:“但是,当这些粉末与水混合后,就会发生化学反应。” 他命令工人將粉末倒入一个大桶中,然后加入清水。 工人们用木棒快速搅拌。很快,粉末和水混合成了灰色的泥浆。 “现在,请大家注意。”莱昂说,“这些泥浆看起来很稀,对吧?但是,当我把它倒入水中,它不会被衝散,而是会慢慢凝固。” “不可能!”一个保守派议员站起来,“泥浆在水中会被衝散的!这是常识!” “常识?”莱昂看著他,“先生,科学的进步,就是在不断打破所谓的“常识“。” 他命令工人將泥浆倒入水池中的模具里。 泥浆缓缓流动,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观眾们屏住呼吸,紧紧盯著水池。 泥浆在水中慢慢沉淀,但並没有被衝散。它保持著形状,静静地躺在模具里。 “看到了吗?”莱昂说,“它没有被衝散。现在,我们需要等待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这些泥浆会完全凝固,变成比石头还硬的材料。” “两个小时?”一个议员问道,“我们要等两个小时?” “是的。”莱昂说,“科学需要时间。但我保证,这两个小时的等待,是值得的。” 他看向观眾。 “在等待的过程中,我愿意回答大家的任何问题。” 观眾席上立刻响起各种问题。 “这种材料贵吗?” “不贵。”莱昂回答,“原材料是石灰石和粘土,法兰西到处都有。製作成本很低。 “” “可以大规模生產吗?” “可以。我已经准备计划在巴黎郊外建立了三个水泥厂。每个月可以生產足够运河需要的水泥。” “可以用它建房子?” “当然。这段时间,我想很多人也已经得到了消息,拉法耶特侯爵准备用它建城墙了。既然能巩固城墙,自然可以建房子。” “用它建房子,需要多长时间?” “比传统方法快三倍。而且更坚固,更耐用。” “真的可以用它来加固城防?” “当然。原理是一样的。相信我,三个月內,我们可以加固巴黎所有的关键城防节点。” 问题一个接一个。莱昂耐心回答每一个问题。 他知道,这不仅是技术展示,更是信心建立。 只有让民眾相信这项技术的价值,他们才会支持后续的计划。 观礼台上,各方势力都在观察。 米拉波兴奋地对身边的人说:“你们听到了吗?三个月就能加固城防!这意味著巴黎將成为全欧洲最安全的城市!” 拉法耶特点头:“如果是真的,这將彻底改变军事防御的格局。” 罗伯斯庇尔则在思考更深层的问题。 “丹东,”他低声说,“你注意到了吗?弗罗斯特已经开始策划建立了三个水泥厂。 这意味著,他早就准备好了。” “这不是好事吗?说明他有远见。” “也说明,他掌握了生產能力。”罗伯斯庇尔说,“谁掌握了建筑材料,谁就掌握了—— 城市的建设权。” 丹东沉默。 保守派那边,气氛更加凝重。 “他准备得太充分了。”一个议员低声说,“三个水泥厂,每月一千吨產量。这不是临时准备的。” “他早就计划好了。”奥尔良公爵的脸色阴沉,“从一开始,运河工程遇到困难,可能就是他故意的。他要的,就是这个展示新技术的机会。” “那我们该怎么办?” “按计划行事。”奥尔良公爵说,“等演示结束后,立刻散布传单。” 王室那边,气氛同样复杂。 路易十六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著演示台。 “他准备得很充分。”他对玛丽说。 “是的,陛下。”玛丽说,“这说明他是个有能力的人。” —— “也说明,他的野心很大。”路易十六说,“三个水泥厂。连数量都是精確的,他早就想好了!” 玛丽沉默。 她知道答案:因为国王已经失去了对很多事情的掌控。 伊莉莎白则一直看著莱昂。 她看到他在回答问题时的从容,看到他在面对质疑时的自信。 心中就一种莫名的喜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很快,两个小时到了。 莱昂看了看怀表,然后抬头看向观眾。 “诸位,时间到了。” 他命令工人从水池中取出模具。 所有人屏住呼吸。 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將模具从水中提起。清水从模具的缝隙中流出,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方块。 模具被放在演示台上。工人们打开模具,取出已经凝固的水泥块。 观礼台上一片寂静。 灰白色的方块表面光滑,边角分明。工人用手指敲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一个议员站起来,“真的凝固了?” “不仅凝固了,”莱昂说,“而且非常坚硬。现在,让我们测试它的强度。” 他示意一个壮汉上前。 那是运河工地上最强壮的工人,双臂肌肉发达,手中拿著一把大锤。 “用你最大的力气,砸这块水泥。”莱昂说。 壮汉点头,举起大锤。 观眾们紧张地看著。 “砰!” 大锤重重砸在水泥块上。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工地。 但水泥块纹丝不动。 大锤反弹,壮汉的手被震得发麻。 观礼台上爆发出惊呼声。 “再来!”莱昂说。 壮汉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大锤。 “砰!” 第二锤。 水泥块表面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但结构完好无损。 “砰!” 第三锤。 白痕稍微加深,但水泥块依然坚固。 “砰!砰!砰!” 第四锤、第五锤、第六锤。 壮汉连续挥锤,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 水泥块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但始终没有碎裂。 到了第十锤,壮汉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他停下来,看著手中的大锤,又看看水泥块。 “先生,”他对莱昂说,“我砸不动了。” 莱昂走到水泥块前,仔细检查。 表面有十几道裂纹,但都很浅。整体结构完好,没有任何碎裂的跡象。 他转身面对观眾。 “诸位,你们看到了。十次全力锤击,水泥块依然完好。” 他拿起一块石头,放在旁边。 “现在,让我们对比一下。用同样的力气,砸这块石头。” 壮汉举起大锤,砸向石头。 “砰!” 第一锤,石头出现裂缝。 “砰!” 第二锤,石头碎成几块。 观眾席上响起更大的惊呼声。 “看到了吗?”莱昂说,“同样的力气,石头两锤就碎了。但水泥,十锤依然完好。” 他停顿片刻,让这个事实深入人心。 “这就是水泥的力量。比石头更坚硬,比木材更耐用,而且可以塑造成任何形状。” 观礼台上,各方势力的反应截然不同。 技术派的工程师们激动地站起来,围到演示台前。 —— “太不可思议了!”一个工程师说,“这种材料,可以彻底改变建筑工程!” “而且可以在水下凝固,”另一个工程师说,“这意味著可以修建水下基础,建造跨河大桥!” 格里博瓦尔走到水泥块前,用手仔细触摸。 “质地均匀,强度惊人。”他对莱昂说,“先生,这项技术,將改变军事防御的格局。” 商人们也开始计算商业价值。 “如果用这种材料建房子,成本会降低多少?” “至少降低三成。而且建造速度更快。” “那我们可以建更多的房子,卖给更多的人!” “不仅是房子,还有仓库、工厂、道路!” 商人们兴奋地討论著,眼中闪烁著金钱的光芒。 但保守派那边,气氛截然不同。 —— 奥尔良公爵的脸色铁青。他紧紧握著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完了。”他低声说,“演示成功了。” “公爵大人,”一个议员小声问,“我们该怎么办?” “按计划行事。”奥尔良公爵咬牙说,“技术层面我们无法攻击,但政治层面还有机会。” “可是,民眾现在都很兴奋。他们相信这项技术能改善生活。” “那就让他们害怕。”奥尔良公爵说,“今天晚上,立刻散布传单。告诉他们,水泥工事是新巴士底狱,廉价住房是集中营。” “但是...” “没有但是。”奥尔良公爵打断他,“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如果不能阻止弗罗斯特,我们就完了。” 其他保守派议员交换眼神,最终点头同意。 他们知道,这是一场豪赌。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王室那边,气氛最为复杂。 路易十六站起来,走到水泥块前。 他伸手触摸那坚硬的表面,表情复杂。 作为一个对机械和技术感兴趣的国王,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项了不起的发明。 但作为一个正在失去权力的君主,他更清楚,这项技术会让弗罗斯特变得更加强大。 “弗罗斯特先生,”国王的声音平淡,“確实是一项...有用的技术。” 他没有说“伟大”,也没有说“法兰西將因此而强大”。 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国王对这项技术的態度是冷淡的,甚至带著一丝警惕。 莱昂行礼:“陛下过奖。这只是开始。” 玛丽王后走到国王身边,低声说:“陛下,您应该表现得更高兴一些。” “我高兴不起来。”路易十六低声回应,“你看看那些民眾的眼神。他们眼中只有弗罗斯特,没有我。” 玛丽沉默。她知道国王说得对。 伊莉莎白公主则走到莱昂面前。 “恭喜您,弗罗斯特先生。”她的声音平静,但眼中有掩饰不住的骄傲。 “谢谢您,殿下。”莱昂说。 两人的目光交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莱昂重新走上演示台,面对观眾。 “诸位,水泥的强度,你们已经看到了。现在,让我向大家介绍,这项技术將如何改变我们的运河工程。” 他示意助手展开一张图纸。 那是运河的横截面设计图。 “过去半个月,运河工程遇到了流沙和渗漏问题。”莱昂说,“传统的石材和木材无法解决这些问题。但现在,有了水泥,一切都不同了。” 他指著图纸上的不同部分。 “我们將用水泥浇筑运河底部,形成坚固的防渗层。流沙无法穿透,渗漏將被彻底阻止。” “运河两侧的堤坝,也將用水泥加固。即使遇到洪水,也不会崩塌。” “最重要的是,”莱昂停顿片刻,“水泥可以在水下凝固。这意味著,我们可以在不抽乾河水的情况下,直接进行水下施工。” 观眾席上响起惊呼声。 “不用抽水?” “这怎么可能?” “但我们刚才看到了,確实可以在水中凝固!” 莱昂继续说:“用传统方法,运河工程还需要两年时间。但用水泥,只需要六个月。 “” “而且,成本將降低一半。” 观眾席上爆发出欢呼声。 “太好了!” “运河终於可以完工了!” “弗罗斯特先生万岁!” 莱昂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这只是开始。水泥的应用,远不止运河工程。它可以用於建造桥樑、道路、 房屋,甚至城防工事。” “但具体如何使用,需要国民议会的討论和决定。” 他看向观礼台上的议员们。 “我相信,各位议员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观眾席上再次爆发出掌声。 “弗罗斯特先生万岁!” “法兰西万岁!” 拉法耶特站起来,走到演示台前。 作为巴黎卫戍司令,他对水泥的军事价值有著最直观的认识。 “弗罗斯特先生,”他说,”我有一个提议。” 观眾席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向拉法耶特。 “巴黎的城防已经老化,多处城墙开裂,城门防御薄弱。”拉法耶特说,“如果用水泥加固这些关键节点,我们可以在三个月內让巴黎成为全欧洲最坚固的城市。” 他展开一张巴黎地图,指著上面標註的红点。 “这些是需要加固的城防节点。包括北门城墙、东门桥樑、南门要塞。用传统方法,需要三年时间,花费一千万里弗尔。但用水泥,只需要三个月,花费一百万里弗尔。” 观眾席上响起议论声。 “三个月?” “只要一百万?” “这太值得了!” 格里博瓦尔也站起来表態:“作为工程兵总监,我完全支持这个计划。水泥的强度和施工速度,將彻底改变军事防御的格局。” 米拉波立刻说:“我代表国民议会,支持城防加固计划!” 罗兰夫人也站起来。 “我还有一个提议。”她说,“巴黎有数万贫民住在破旧的房子里。如果用水泥建造廉价住房,可以大大改善他们的生活。” 她展开一张住宅楼的设计图。 “这是我们设计的新型住宅。用水泥建造,每栋楼可以容纳二十户家庭。每户有两个房间,配备供水和排水系统。租金只需要传统住房的一半。” 观眾席上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太好了!” “我们终於可以住上好房子了!” “支持廉价住房计划!” 米拉波高声说:“我提议,国民议会应该批准这两项计划!城防加固计划拨款一百万里弗尔,廉价住房计划拨款两百万里弗尔!” “我支持!”拉法耶特说。 “我也支持!”罗兰夫人说。 一个接一个的议员站起来表態。 很快,支持的声音压倒了一切。 保守派议员们坐在角落里,脸色阴沉,但他们不敢公开反对。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个时刻,任何反对的声音,都会被视为反对人民的福祉。 米拉波继续说:“这些提议,我们將在明天的国民议会正式会议上投票表决。” 他环顾四周,声音坚定。 “但我相信,所有有良知的议员,都会投赞成票。因为这关係到法兰西的安全,关係到人民的福祉!” 观眾席上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支持水泥计划!” “明天一定要通过!” “弗罗斯特先生万岁!” 第251章 暗流涌动 第251章 暗流涌动 演示结束当晚,巴黎城內气氛微妙。 街头巷尾,咖啡馆和酒馆里,到处都是討论水泥技术的声音。民眾兴奋,商人算计,工程师激动,贵族不安。 但在表面的繁华之下,一场政治风暴正在酝酿。 圣日耳曼区,奥尔良公爵府邸。 这座奢华的宅邸里,气氛比外面的夜色更加凝重。水晶吊灯下,十几位保守派核心人物围坐在长桌旁,脸色阴沉。 “完了。”一位流亡贵族代表將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现在整个巴黎都在传颂弗罗斯特的名字。哪怕他在路边撒泡尿,那些愚民也会说是圣水。” “慌什么?”奥尔良公爵的声音从长桌顶端传来,打破了眾人的沮丧。 他手里把玩著一枚金幣,眼神阴鷙。 “技术层面我们输了,但政治层面,游戏才刚刚开始。” 奥尔良公爵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远处灯火通明的巴黎。 “狂热和恐惧,往往只有一步之遥。”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弗罗斯特给了民眾希望,那我们就给他们恐惧。” “怎么做?”有人问。 “谣言。”奥尔良公爵冷笑,“从明天开始,我要让整个巴黎都看到水泥的另一面。”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水泥工事不是为了保护巴黎,而是为了建立新巴士底狱。把整个巴黎变成一座巨大的监狱,让民眾插翅难逃。” “第二,所谓的廉价住房,不是福利,是为了集中管理和镇压穷人。那是贫民窟的升级版。谁控制了住房,谁就控制了居民。弗罗斯特想做巴黎的无冕之王。”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议员犹豫地说:“公爵大人,这样做————会不会太激进?我们这简直是把弗罗斯特逼上绝路。” “该被逼上绝路的就是他!”奥尔良公爵猛地一拍桌子,“看看今天的演示!如果让他把水泥计划推行下去,整个巴黎都会变成他的堡垒。到时候,你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停顿片刻,点出最重要的一点,放缓语气,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告诉民眾,真正反对水泥计划、不愿意让民眾过上好日子的,是凡尔赛宫里的那些人。” 流亡贵族代表一愣:“公爵大人————这是为什么?难道要把火引向国王?” “正是。”奥尔良公爵打断他,“让民眾去恨国王,去恨王后。只有凡尔赛乱了,我们才有机会浑水摸鱼。” 这是一招毒棋。 借刀杀人,祸水东引。 “可是————”另一个贵族迟疑地说,“万一民眾真的相信了,反而更支持弗罗斯特怎么办?” 奥尔良公爵冷笑:“那正是我要的效果。民眾越是支持弗罗斯特,国王和王后就越是恐慌。到那时,凡尔赛和弗罗斯特之间的裂痕会越来越大。” 次日清晨,玛黑区的一家印刷作坊。 “快点!再快点!”年轻贵族站在作坊门口,不停地催促。 印刷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油墨的刺鼻气味瀰漫在空气中。十几个工人忙碌地操作著,一张张传单从印刷机里吐出来,堆成小山。 “德拉克鲁瓦先生,已经印了五千份了。”工头抹了把汗,“按这个速度,中午前能印完一万份。” “不够。”年轻贵族摇头,“公爵大人要三万份。另外两家作坊也在赶工,我们不能落后。” “可是机器已经连续运转六个小时了————” “加钱。”年轻贵族从怀里掏出一袋金路易,“每多印一千份,多给你们十个金路易。” 工头眼睛一亮,立刻转身吼道:“兄弟们!加把劲!今天干完了,每人多发三个月工钱!” 作坊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上午十点,巴黎各区的街头。 五十个散发点同时启动。 圣安托万区的菜市场,一个穿著破旧外套的中年男人挤进人群,將传单塞进每个人手里。 “看看吧,公民们!看看那个弗罗斯特要对我们做什么!” 玛莱区的咖啡馆,一个戴著眼镜的“文人”坐在角落,大声朗读传单內容,引来一群人围观。 拉丁区的大学门口,几个“学生”散发传单,和过往的知识分子激烈辩论。 整个巴黎,就像被投入了几十颗石子的池塘,泛起层层涟漪。 三天后,圣安托万区的一家酒馆。 烟雾繚绕,汗味和劣质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一个工头用力將一张传单拍在桌子上。 “看!我就说没那么好的事!”他大声嚷道,“新巴士底狱“!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那些水泥墙就是为了把我们圈起来!” “真的假的?”旁边的老工人凑过来,眯著眼看那张粗糙的传单。 “还能有假?知人知面不知心!”工头唾沫横飞,“你想想,为什么要建那种像盒子一样的楼房?把几百户人家塞进一栋楼里,只要在大门口设个岗哨,谁也別想出来!这不就是监狱吗?” 周围的工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疑虑像瘟疫一样蔓延。 “还有这个!”工头举起另一张传单,“上面说,本来我们要住上好房子,但凡尔赛—— 宫里那些大老爷们不同意!说穷人不配用水泥!” “去他妈的!”一个年轻工人摔碎了酒杯,“我们累死累活挖运河,连个像样的窝都不配有吗?” 恐惧迅速转化为愤怒,但愤怒的矛头却在摇摆不定是恨那个要建“监狱”的弗罗斯特,还是恨那个不让他们住“监狱”的凡尔赛? “我看啊,”一个坐在角落的老人突然开口,“凡尔赛那帮人才是真正的坏蛋。他们就是不想让我们过好日子。” “怎么说?”工头转过头。 “你们想想,弗罗斯特先生挖运河,给咱们发工钱。现在又要建房子,还说租金便宜。他要真想害咱们,干嘛这么费劲?”老人敲了敲菸斗,“我看那传单上说的,凡尔赛不让建,这才是真的。” 酒馆里安静了片刻。 “有道理啊————”有人喃喃自语。 “对啊!弗罗斯特先生对咱们这么好,凡尔赛那帮吸血鬼才是想害咱们!” 矛头开始转向。 同一时刻,圣日耳曼区的一家高档咖啡馆。 这里聚集的是巴黎的商人和中產阶级。他们穿著体面,谈吐优雅,手里拿著的是第二版传单。 “这个水泥计划,確实值得警惕。”一个布料商人皱著眉头,“如果政府掌控了建筑材料,就等於掌控了所有的建设权。到时候,我们这些私人投资者还有什么空间?” “就是。”旁边的银行家附和,“而且你看,传单上说得清楚,弗罗斯特想建大量廉价住房。这会衝击整个房地產市场,我们手里的房產都要贬值。” “可是————”一个年轻的律师犹豫地说,“水泥技术本身是好的啊。我亲眼看了演示,那强度確实惊人。” “技术是好的,但用在哪里,怎么用,这是问题。”布料商人说,“我担心的是,弗罗斯特会藉此扩大权力,最终侵蚀私人產权。” 咖啡馆里议论纷纷,意见分歧。 一部分人担心弗罗斯特的权力扩张,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这是发展机遇。 拉丁区,索邦大学附近的一家书店。 几个年轻的知识分子围坐在一起,手里拿著第三版传单。 “启蒙运动告诉我们,权力需要制衡。”一个哲学系学生推了推眼镜,“弗罗斯特先生的才能毋庸置疑,但如果他同时掌控財政、军事、建设,这不就是新的专制吗?” “我不这么看。”另一个学生反驳,“弗罗斯特先生推动的每一项改革,都通过了国民议会的投票。他是在法律框架內行事,不是专制。” “但你不觉得,国民议会已经被他操控了吗?”第一个学生说,“看看昨天的演示,所有议员都在为他鼓掌。这不正常。” “那是因为他的政策確实有效!”第二个学生激动起来,“你看看巴黎这几个月的变化,財政稳定了,失业率下降了,运河工程进展顺利。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成绩!” 爭论越来越激烈,最终不欢而散。 混乱的种子,在不同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財政部,莱昂的办公室。 奥古斯特將收集来的传单放在莱昂办公桌上,神色严峻。 “先生,情况比预想的要严重。奥尔良公爵这次下了血本,巴黎各区都在散发这些谣 言。甚至有些工地上出现了罢工的苗头。” 莱昂拿起一张传单扫了眼標题——《新巴士底狱:水泥工事的真相》。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有意思。”他放下传单,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奥尔良公爵这次终於聪明了一回。他懂得利用“恐惧“这个最原始的武器。” “先生,我们需要闢谣吗?”奥古斯特问,“我可以安排报纸————” “不。”莱昂打断他。 他太清楚舆论战的本质。面对负面舆论,最好的办法不是堵,而是疏。不是对抗情绪,而是引导情绪。 闢谣是最低级的公关手段。 当人们处於恐慌中时,他们听不进解释,只相信情绪。 既然奥尔良公爵点了一把火,那他就要借这把火,烧掉他想烧的东西。 “奥古斯特。”莱昂转身,声音冷静而清晰,“奥尔良公爵想祸水东引,那我们就顺水推舟。” “您的意思是?” “民眾现在充满了恐惧和愤怒,他们需要一个发泄口。”莱昂走回办公桌,在地图上指著凡尔赛的位置,“既然传单里暗示了是凡尔赛在阻挠水泥计划,那我们就坐实这一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 “告诉塔列朗,动用所有的舆论喉舌,把风向统一引导到一个方向:不是弗罗斯特要建监狱,而是弗罗斯特要建天堂,但凡尔赛的旧贵族嫉妒、恐惧,所以他们编造谣言,阻挠工程。他们不仅不让你们住上好房子,还想把你们永远踩在泥里。” 奥古斯特眼睛一亮:“把矛盾转移!把“技术恐惧“转化为“阶级仇恨“!” “正是。”莱昂竖起第二根手指,“然后通知丹东,该干活了。我要听到一个口號。 “” “什么口號?” “请国王回巴黎。” 莱昂的声音平静,但让人心悸。 “告诉民眾,凡尔赛太远了,那里充满了坏人。只有把国王请到巴黎,置於人民的保护之下,水泥计划才能顺利实施。” 很快,巴黎的舆论风向发生了惊天逆转。 新的传单像雪花一样覆盖了巴黎,標题更加耸人听闻—《真相:谁在阻止我们的幸福?》《凡尔赛的阴谋》《国王,请您看看真相!》 科德利埃俱乐部的大厅里挤满了愤怒的民眾。 丹东站在桌子上,挥舞著拳头,像一头愤怒的雄狮。 “公民们!”他的吼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什么水泥房是监狱?放屁!那是谎言!是凡尔赛宫那些金碧辉煌的吸血鬼编造的谎言!” “对!”台下一片呼应。 “他们为什么要撒谎?”丹东咆哮道,“因为他们害怕!他们害怕你们住上结实的房子,害怕你们过上好日子,害怕你们不再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求施捨!弗罗斯特先生想给我们尊严,但凡尔赛的旧贵族想剥夺它!” “打倒旧贵族!” “那我们该怎么办?”丹东大喊。 “去凡尔赛!”有人呼应。 “对!去凡尔赛!”丹东振臂一呼,“去把国王请回来!让他看看真实的巴黎!让他离开那些进谗言的小人!只要国王在巴黎,就没有人能阻挡我们的好日子!” “去凡尔赛!” 几千人的怒吼匯成了一股洪流,衝出了科德利埃俱乐部,衝上了巴黎的街头。 这股洪流不再是盲目的暴民,而是一支有组织、有目標、有口號的政治军队。 凡尔赛宫,御前会议大厅。 路易十六脸色苍白,坐在王座上。 “两万人————还有国民自卫军————”他喃喃自语,“他们要来抓我吗?” “是“请“,陛下。”一位大臣苦笑著纠正,但那表情比哭还难看,“他们打著“请愿“的旗號,说要请您去巴黎主持公道,粉碎阻挠水泥计划的阴谋。” “这就是阴谋!彻头彻尾的阴谋!”布罗伊元帅愤怒地拔出佩剑,“陛下,让我出战吧!虽然只有三千瑞士僱佣兵,但我能守住!” “守住?拿什么守?”一位大臣冷冷地说,“那个弗罗斯特手里有几万预备役,还有那种恐怖的长枪。一旦开战,我们就是“屠杀请愿民眾“的暴君。到时候全法国都会造反。 “6 —— “那难道就束手就擒?” 爭吵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路易十六感到一阵室息。他看向窗外,仿佛已经能听到远处的喧器。 就在这时,侍从官颤抖著通报:“米拉波伯爵和拉法耶特侯爵求见。” 大门打开,两人大步走入。他们穿著整洁的礼服,神色肃穆,不像是来逼宫的,倒像是来参加庆典的。 米拉波微微躬身,礼节无可挑剔。 “陛下,巴黎人民太爱戴您了。他们听说有奸臣蒙蔽了您,阻碍了利国利民的水泥计划,所以自发前来,请您移驾巴黎,亲自澄清误会。” “自发?”路易十六看著米拉波,眼中满是悲凉,“米拉波伯爵,你我都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自发並不重要,陛下。” 拉法耶特上前一步,语气强硬,“重要的是,您现在如果不答应,外面的两万人可能会失去控制。作为国民自卫军总司令,我无法保证那种情况下陛下的安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路易十六环视四周。大臣们有的低头,有的迴避目光。就连最强硬的布罗伊元帅,握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大势已去。 “————好吧。” 路易十六闭上眼睛,声音沙哑。 他仿佛看到了杜伊勒里宫那阴冷的走廊那里没有凡尔赛的花园,没有猎场,只有无数双在暗处窥视的眼睛。 “但那里有您的人民,陛下。”米拉波低声说。 路易十六发出一声悽惨的笑。 “好吧。” 他站起身,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既然是我的人民邀请————那我就去吧。” 第252章 请君 第252章 请君 1789年10月6日,下午三点。 国王车队在万眾欢呼声中驶入巴黎。 街道两旁挤满了民眾,他们挥舞著旗帜,高呼:“国王万岁!”“回家了!”“法兰西万岁!” 杜伊勒里宫正门前。 拉法耶特骑在马上,身后是整齐列队的国民自卫军。巴伊市长穿著正式的礼服,手持巴黎市的象徵钥匙。 国王车队缓缓停下。 路易十六走下马车,玛丽王后挽著他的手臂。 “陛下,”拉法耶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巴黎欢迎您回家。” 巴伊市长上前,双手捧著象徵钥匙:“陛下,这是巴黎的钥匙。从今天起,巴黎就是您的都城,巴黎人民就是您最忠诚的臣民。” 路易十六接过钥匙,勉强挤出笑容。 “我很高兴能回到巴黎,回到我的人民身边。” 周围响起欢呼声。 拉法耶特站起身,低声说:“陛下,弗罗斯特先生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宫殿已经准备就绪,今晚还有欢迎晚宴。” 路易十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宫殿。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下午,杜伊勒里宫,御前会议厅。 路易十六接见了內阁大臣们。 “诸位,”国王的声音疲惫,“从今天开始,王室將常驻巴黎。我希望各位能尽心辅佐,共同治理法兰西。” 大臣们纷纷表態效忠。 但路易十六心里清楚,这些大臣中,有多少是真心效忠,有多少是虚与委蛇的人,已经分不清了。 或者说,根本不需要去分辨。 估计大部分,都已经离心王室了。 —— “陛下,”布罗伊元帅说,“我建议加强杜伊勒里宫的防御,从外省调集更多王家卫队。” “不必了,元帅。”路易十六苦笑,“国民自卫军已经把这里守得固若金汤。我们的安全,不用担心。” 布罗伊元帅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 傍晚,杜伊勒里宫大宴会厅。 水晶吊灯下,长桌上摆满了精美的食物和酒水。 国王和王后坐在主位,两侧是內阁大臣、议会代表和军方將领。 莱昂姍姍来迟,穿著一身简洁的黑色礼服,与周围华丽的宫廷服饰形成鲜明对比。 “弗罗斯特先生,”巴伊市长起身招呼,“快请坐。” 莱昂向国王和王后行礼,在靠近主位的位置坐下。 路易十六看了他一眼,举起酒杯。 “诸位,为了法兰西,为了改革,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 眾人纷纷举杯。 “为了法兰西!” 宴会开始。觥筹交错间,大臣们谈论著巴黎的变化,议会代表们討论著下一步的改革方案。 莱昂始终安静地用餐,偶尔与身边的人交谈几句。 玛丽王后的目光几次落在他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宴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散席时,拉法耶特走到莱昂身边,低声说:“陛下想单独见您。” “我知道。”莱昂放下酒杯,“书房?” “是的。” 深夜,杜伊勒里宫,国王的书房。 路易十六独自坐在书桌后。听到敲门声,他沉声说:“进来。” 莱昂推门而入,向国王行礼。 这是他们入住巴黎后,第一次真正的私人会面。 “弗罗斯特先生,”国王的声音平静,但带著压抑的愤怒,“你满意了吗?” “陛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別装了。”路易十六站起身,“你把我从凡尔赛“请“到巴黎,美其名曰保护,实则囚禁。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那些水泥墙,那些信號塔,那些偽装成护卫的士兵。” 莱昂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看著国王。 “陛下,您说得对。杜伊勒里宫確实是一座堡垒。但它保护的,不仅是您的安全,更是法兰西的稳定。” “稳定?”路易十六冷笑,“你是指我被迫接受你的所有提议,然后乖乖地在你写好的文件上签字?” “陛下,”莱昂向前一步,声音依然平静,“您有两个选择。第一,留在凡尔赛,等著奥尔良公爵或者其他野心家发动政变,到那时,您和王后、还有两位公主,谁也活不了。第二,来巴黎,在国民议会的保护下,保住王位,保住生命,保住波旁家族的血脉。” “这就是你所谓的选择?” “是的。”莱昂毫不掩饰,“陛下,您是个好人,但————时代变了。法兰西需要改革,更需要稳定。所以,国民议会是趋势。您只需要保持国王的身份,签署议会议员们递上来的法令。作为交换————我可以保证王室的安全和尊严。” 路易十六盯著莱昂,手指紧紧握著扶手。 “如果我拒绝呢?” 莱昂沉默片刻。 “那我会很遗憾地向议会提议,废除君主制,建立共和国。到那时,您和家人会被流放,或者————”他没有说下去。 路易十六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你这是叛国。” “不,陛下。”莱昂摇头,“我这是在拯救法兰西。” 房间里陷入沉默。 良久,路易十六坐回椅子上,声音沙哑:“我明白了。你贏了,弗罗斯特先生。” “不,陛下。” 莱昂行礼,“是法兰西贏了。” 他转身离开书房。 深夜,杜伊勒里宫的走廊。 莱昂走出国王书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迴响。 “弗罗斯特先生。”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莱昂转身,看到一个穿著精致宫廷服饰的女侍从。 “王后殿下想见您。” 莱昂挑眉,但没有表现出意外。 “现在?” “是的,先生。殿下说,她有要事与您商议。” 莱昂沉默片刻,点头。 “带路。” 侍从带著莱昂穿过几条走廊,最终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 —— “殿下在里面。” 莱昂推门而入。 王后的会客厅。 奥地利风格的掛毯、水晶吊灯、镀金的家具,还有窗边摆放的新鲜玫瑰。这不像一个刚刚搬进来的房间,更像是精心布置多日的居所。 玛丽·安托瓦內特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她穿著一身淡蓝色的睡袍,金色的长髮披散在肩上。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 “弗罗斯特先生,欢迎来到我的新居所。” 莱昂向她行礼。 “殿下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玛丽走到小桌旁,倒了两杯酒。 “要事?”她轻笑,“也许有,也许没有。不过既然你来了,不如先坐下喝杯酒。” 她示意莱昂坐到沙发上,自己端著酒杯走到窗前。 “你知道吗,弗罗斯特先生,我以前很討厌巴黎。” “为什么?” “太吵,太脏,太————真实。”玛丽看向窗外,“在凡尔赛,一切都是完美的。花园修剪得整整齐齐,音乐永远优雅动听,贵族们永远彬彬有礼。那里就像一个梦境,美好而虚幻。” 她转身,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但现在,初到杜伊勒里宫,我发现————巴黎比凡尔赛有趣多了。 “有趣?” “是的。”玛丽走回来,在莱昂对面坐下,“窗外能听到街道的喧譁,能看到市民的生活,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脉搏。凡尔赛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座坟墓。而巴黎————巴黎是活著的。” 她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莱昂脸上。 “你刚刚和陛下谈过了?” “是的。” “他一定很生气。” “確实。” 玛丽笑了,那笑容带著一丝嘲讽。 “路易从小就生活在规则里,他以为只要遵守规则,就能当好国王。可他不明白,规则是人定的,能定规则的人,才是真正的王。” 她看著莱昂,眼神变得锐利。 “而你,弗罗斯特先生,就是那个定规则的人。”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她。 玛丽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莱昂。 作为奥地利公主,她从小就被教导:权力才是一切。 美貌会衰老,財富会流失,只有权力,才能让人永远站在顶端。 嫁给路易十六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成为法兰西最有权势的女人。但婚后她才发现,这个丈夫懦弱、优柔寡断,对政治毫无兴趣。更让人失望的是————他甚至不是个真正的男人。七年无性婚姻,她才终於有了第一个孩子。 那些年里,她用奢华和享乐来掩饰內心的空虚。小特里亚农宫、华丽的舞会、昂贵的珠宝————她把自己包裹在虚荣之中,假装自己很幸福。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不幸福。 她看不起凡尔赛那些贵族。他们虚偽、愚蠢、只会阿諛奉承。她也看不起路易十六。 他善良,但软弱;他有王位,却没有王者的气魄。 直到遇见莱昂·弗罗斯特。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他不会对她卑躬屈膝,不会因为她的美貌而失態。甚至在上一次会面中,当著她的面,进户羞辱地告诉她:她別无选择。 那种被人看穿、被人压制、被人掌控的感觉,让她感到————屈辱。 但同时,也让她感到————兴奋。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男人。不被她的美貌所动,不被她的身份所惧,甚至敢於直接告诉她:你在我的掌控之中。 那次会面后,她无数次回想起莱昂看她的眼神—平静、理性,却带著某种压迫性的力量。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忘记那种感觉。 那种被征服的感觉。 玛丽转过身,看著坐在沙发上的莱昂。 烛光下,这个男人的脸部轮廓清晰而坚毅。 她慢慢走向他。 “弗罗斯特先生,”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殿下想和我商议政事?” “政事?”玛丽笑了,停在莱昂面前,“也许吧。但不是现在。”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莱昂两侧的沙发扶手上,脸离他很近。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征服了国王,征服了议会,征服了巴黎。”玛丽的眼睛盯著莱昂,“那么,你想征服我吗?” 莱昂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王后会如此直接。 “殿下————” “別用那些官话敷衍我。”玛丽打断他,“我知道你看穿了我。就像上次,你告诉我,我別无选择。我承认,你是对的。但你知道吗————”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莱昂的脸颊。 “那种被你看穿、被你掌控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97 她停顿片刻,眼神变得危险而暖昧。 “但同时,也让我————很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能征服法兰西的男人,在床上是什么样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莱昂看著近在咫尺的王后,她的眼中没有羞涩,只有赤裸裸的欲望和挑战。这不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少女,而是一个清醒地掌控著自己欲望的女人。 “殿下,”莱昂的声音依然平静,“这不像您的风格。” “我的风格?”玛丽直起身,轻笑,“弗罗斯特先生,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矜持的公主?贞洁的王后?” 她走到酒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我是玛丽·安托瓦內特。奥地利的公主,法兰西的王后。我从十四岁就学会了如何在宫廷中生存,如何利用男人,如何玩弄权力。我看不上那些只会阿諛奉承的贵族,也看不上我那个只会製作锁具的丈夫。” 她转身,眼中闪烁著高傲的光芒。 “但你不一样,弗罗斯特先生。你是第一个让我感到————危险的男人。而我———— 她又走回来,坐到莱昂旁边,距离近得不像君臣。 “我喜欢危险。” 她的手指搭在莱昂的手背上,轻轻抚摸。 “所以,告诉我,你想要我吗?” 莱昂沉默片刻,然后站起身。 玛丽以为他要离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莱昂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到窗前,背对著她。 “殿下,”他的声音低沉,“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玛丽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我在邀请一个男人。 “一个臣子。” “一个掌握著王室命运的臣子。” 玛丽纠正,走到莱昂面前,迫使他看著自己,“弗罗斯特先生,別装了。我们都是聪明人。你掌握著军队、財政、议会,你甚至可以决定王室的生死。而我————我只是一个被囚禁在金笼子里的王后。如果我想活下去,想保住我的孩子,我就必须依附於你。这是现实,我接受。” 她的手放在莱昂的胸口。 “但既然要依附,为什么不能更————彻底一些?” 她踮起脚尖,嘴唇几乎贴著莱昂的耳朵。 “我也想要一个真正的男人。不是路易那样的懦夫,而是像你这样,能掌控一切的男人。” 她退后一步,眼中带著挑衅。 “所以,弗罗斯特先生,你敢吗?” 莱昂看著她,看著这个高傲、危险、却又异常诱人的女人。 片刻后,他伸手扣住她的腰。 “殿下,”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您会后悔的。” 玛丽笑了,那笑容带著胜利和放纵。 “那就让我后悔吧。” 次日清晨,杜伊勒里宫的花园。 伊莉莎白公主独自坐在长椅上,手里拿著一本书,但明显没有在读。 “公主殿下。” 她抬起头,看到莱昂走过来,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光芒。 “弗罗斯特先生。”伊莉莎白站起身,行礼,“我听说您昨晚和兄长谈过了?” “是的。”莱昂在她旁边坐下。 “兄长他————”伊莉莎白犹豫片刻,“他总是这样。固执,不肯面对现实。” 她看著莱昂,眼神认真而坦诚。 “但我想告诉您,无论兄长说了什么,我都支持您的决定。” “公主————” “我是认真的。”伊莉莎白打断他,“您在国民议会发表演讲,您推动的那些改革,我就知道,您才是真正能拯救法兰西的人。不是兄长,不是那些贵族,而是您。”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著坚定。 “您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即便限制王室的自由,即便让兄长难堪,即便整个凡尔赛都在咒骂您————我依然相信您。” 莱昂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公主殿下————” “而您是法兰西的希望。”伊莉莎白直视著他,“弗罗斯特先生,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是国王的妹妹,是波旁王朝的公主。但在这之前,我首先是法兰西的女儿。” 她站起身,走到花园边缘,看向巴黎的方向。 “以前,我以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去教堂祈祷,给穷人施捨,做一个虔诚善良的公主。但跟著你之后,我才明白,那些都是无用的。法兰西需要的不是施捨,而是改变。” 她转过身,眼中带著某种崇敬的光芒。 “而您,就是那个带来改变的人。” “公主————” “您不用担心我。”伊莉莎白走回来,在莱昂旁边坐下,距离比刚才更近,“我知道您在为我著想。但我已经做好了选择。 她停顿片刻,声音变得更加柔和。 “我会站在您这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支持您。” 莱昂沉默片刻,轻声说:“谢谢您,公主殿下。” “不用谢我。”伊莉莎白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羞涩,“我————我只是做我认为对的事。”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著书页。 “其实,我一直很钦佩您。您那么年轻,却能做出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银行、工厂、改革————您就像是上帝派来拯救法兰西的使者。” 她抬起头,眼中带著少女特有的倾慕。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是公主,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孩,我是不是也能站在您身边,帮助您实现这些理想?” 莱昂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心中一动。 “公主殿下,您现在已经在帮助我了。您在蒙特勒伊的工场,在孤儿院,在学校———— 您做的事,比任何人都重要。” 伊莉莎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那————那我能继续帮助您吗?” “当然。” “那就好。”她低声说,“那就好。”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掩饰自己的紧张。 “我要去蒙特勒伊的工场了。那里的孩子们还在等我。” “我让人准备马车。” “谢谢。”伊莉莎白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著莱昂,“弗罗斯特先生,如果您需要什么帮助,任何帮助————请一定要告诉我。” 她的眼神认真而真挚。 “我会一直站在您这边。” 莱昂点头。 “我记住了。 “6 a 第253章 杜伊勒里宫的新秩序 第253章 杜伊勒里宫的新秩序 1789年8月8日,巴黎。 秋雨连绵,將这座古老的城市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湿气中。 国民议会的新址设在杜伊勒里宫旁的马术学校。这座狭长的建筑本是为骑术训练设计,如今却挤进了六百多名议员和上千名围观的民眾。空气中混合著潮湿的羊毛味、陈旧的马粪味和某种因亢奋而產生的汗水气息这就是革命的味道,粗糙、混乱,却充满生命力。 主席台上,天文学家出身的巴伊敲响了木槌,声音在糟糕的声学结构中显得有些沉闷0 “诸位,肃静。今天的议程关乎法兰西的存亡:关於行政与財政权力的紧急重组案。” 议席间一片嗡嗡声。所有人都在看著前排那个年轻的身影—莱昂·弗罗斯特。 “根据国王陛下的手諭,” 巴伊展开文件,“任命莱昂·弗罗斯特先生为內政与经济总监“,全权统筹王国的行政管理、財政税收及粮食供应。” 儘管早已听到风声,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会场还是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这是独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右翼席位上,一位保守派贵族拍案而起,“內政与財政集於一身,这是黎塞留红衣主教都不曾拥有的权力!” “这也违背了孟德斯鳩先生的分权原则!”左翼的一位律师也高声抗议。 面对四起的质疑,莱昂缓缓站起。 他没有走向主席台,而是直接转身面对眾人。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激动的面孔,眼神冷静得像是在审视一堆待处理的数据。 但更多的议员保持沉默。他们知道,这是既成事实。 “诸位谈论独裁,谈论分权,这很好。” 莱昂的声音不高,却有著奇异的穿透力。 “但在我们爭论宪法理论的此刻,请看看法兰西的现状。法兰西现在需要的,不是无休止的辩论,而是行动。財政赤字依旧恐怖,粮食短缺隨时威胁著每一个城市,旧体制的余孽还在暗中破坏。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迅速决策、有效执行的政府。” “我接受这个任命,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效率。” 他停顿片刻。 “面对雪崩,我们不需要一个辩论委员会,我们需要一个能铲雪的人。如果有人能比我更好地解决赤字和饥荒,我立刻让出这个位置。有吗?” 会场一片寂静。 “如果诸位认为我不適合,可以投票否决。但请记住,每一天的拖延,都意味著更多的人挨饿,更多的危机积累。” 全场死寂。 米拉波坐在角落里,那张满是麻坑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他知道,莱昂贏了。 不是贏在理论,而是贏在恐惧—每个人都害怕接手这个烂摊子,除了这个疯子。 “很好。”莱昂微微頷首,“既然没有,那就请诸位给我授权。我不承诺奇蹟,我只承诺秩序。” 巴伊举起木槌:“现在投票。赞成任命的,请举手。” 拉法耶特站起身:“我支持这个任命。弗罗斯特先生用行动证明了他的能力。我们需要他。 ,丹东跟著站起来:“我也支持。革命需要果断的领导者。 66 一个接一个,议员们举起了手。 最终投票结果:346票赞成,201票反对,53票弃权。 在这个阴雨绵绵的上午,法兰西的行政权实际上已易主。 杜伊勒里宫,国王书房。 与凡尔赛宫镜厅的辉煌不同,这座已经荒废了一百年的宫殿透著一股霉味。金色的壁纸剥落,露出了灰暗的墙皮。 路易十六坐在红天鹅绒椅子上,看著面前的两份文件。 一份是莱昂的任命书,另一份是解除布罗伊元帅兵权,重组了王家卫队的命令。 “陛下。” 布罗伊元帅站在桌前,这位七年战爭的老英雄此刻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老狮子,鬃毛凌乱,却仍试图发出最后的咆哮。 “您真的要签吗?那个年轻人————那个弗罗斯特,他在一步步蚕食您的王权!今天是要行政权,明天是不是就要您的王冠?” 路易干六手中的羽毛笔停在半空,墨水滴落,晕染在纸面上。 “元帅,你看看窗外。”国王的声音疲惫而沙哑,“那是巴黎。那里有六十万人。他们不再高呼“国王万岁“,他们在喊国家万岁“。 9 “那就是一群暴民!给我三个团,陛下,只要三个团,我就能把这群暴民赶进塞纳河!”布罗伊元帅激动得鬍鬚都在颤抖。 “然后呢?” 路易十六抬起头,那双总是温吞的蓝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清醒的痛苦,“然后在尸体上统治吗?不,元帅。可能————法兰西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元帅,你为王室服务了三十年,我很感激。但现在的法兰西,需要的不是忠诚,而是————顺应。” “顺应?“布罗伊的声音带著愤怒,“顺应一个篡权者?陛下,您是法兰西的国王!” “我是。“路易十六苦笑,“但我也只是。” 他低下头,快速签下了名字。 “弗罗斯特对我说过一句话:“顺势者昌,逆势者亡“。他向我保证,只要我配合,波旁家族就能在宪法下继续存在。为了孩子们————我別无选择。” 布罗伊看著那个签名,仿佛那是判决书。 良久,他摘下军帽,放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不仅是给国王,也是给那个已经逝去的旧时代。 “遵旨。” 老人转身离去,背影佝僂。 下午,財政部,原王室国库局。 莱昂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人事变动如下:” 莱昂一边批阅文件,一边对奥古斯特下令,语速快得惊人。 “拉法耶特保留卫戍司令职,但调整国民自卫军的后勤和军餉管理,由財政部直接负责。” “格里博瓦尔晋升炮兵总监,给他双倍的预算,我要他在三个月內完成火炮標准化的改革。” 奥古斯特运笔如飞,直到听到下一条指令时,笔尖猛地停顿。 “布罗伊元帅,免去一切军职。保留元帅军衔,任命为“最高军事顾问委员会荣誉主席“,年金翻倍,赐予杜伊勒里宫侧翼的一套寓所。” —— “先生?” 奥古斯特抬起头,满脸错愕,“布罗伊可是旧军队的灵魂人物,最顽固的保皇党。您不仅不清洗他,还给他荣誉和高薪?这————这岂不是养虎为患?甚至可能激怒那些激进的革命派。” 莱昂终於停下了手中的笔。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目光幽深。 “奥古斯特,政治不是简单的杀戮。杀掉一个布罗伊很容易,但他身后那几千名旧贵族军官呢?如果我把这头老狮子逼入绝境,他会撕咬;那些视他为偶像的军官们会譁变。” “更何况,之前显贵会议的改革,他还帮助过我们————虽然,现在他可能早就忘记这件事情了————” 他站起身。 “把他供起来,给他荣耀,却剥夺他的利爪。这不仅能安抚旧军队的人心,向欧洲列强展示我们的宽容“,更重要的是”,莱昂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放在那个名为“荣誉主席“的金笼子里,总比让他跑到边境去带兵造反要安全得多。如果他安分守己,就是我们统战的吉祥物;如果他不甘寂寞————”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闪过的寒光比窗外的秋雨更冷。 “那就让他成为旧时代最后的殉葬品。” 奥古斯特感到背脊发凉,隨即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先生。这就去办。” “先生,还有一件事。罗伯斯庇尔要求见您。 ,“时间? ” “今晚七点,雅各宾俱乐部。 66 莱昂点头。 “告诉他,我会去。 66 傍晚,杜伊勒里宫,皇家图书馆。 这里是宫殿中少数未受尘封侵蚀的净土。高大的胡桃木书架直抵天花板,数万册珍本古籍散发著皮革和纸张的陈香。夕阳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舞动著金色的尘埃。 伊莉莎白公主坐在一张古老的阅读桌旁,手中捧著一本《懺悔录》,但眼神却有些游离。 —— “殿下。” 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莱昂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架旁,身姿挺拔,却收敛了在议会时的锋芒。 “弗罗斯特先生。”伊莉莎白慌忙合上书,站起身。她穿著一件素净的淡蓝色长裙,没有佩戴繁复的首饰,整个人显得清丽而忧鬱,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鳶尾花。 “恭喜您————不,或许该说,辛苦您了。现在整个法兰西的重担都压在您肩上了。” “重担也是支点。”莱昂走近几步,在礼貌的距离停下,“只有扛起它,才能撬动这个国家。倒是您,殿下,在这个陌生的新宫殿里,还习惯吗?” “习惯?”伊莉莎白苦笑,“这里就像个华丽的监狱。哥哥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玛丽嫂嫂————她也变了,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只有在这里,在书堆里,我才能感到一丝平静。” 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投向莱昂。 “先生,您之前提议让我担任“王室亲善大使“,我想过了。我愿意。” 她的声音虽然轻柔,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昨天我去探望了圣安托万区的孤儿院。那些孩子的眼神————让我心碎。如果我的身份还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如果我也能为这个即將破碎的国家缝合一点伤口,我愿意走出这个金笼子。” 莱昂看著她。在原先的歷史中,这位公主是那样柔弱,最终默默走向了断头台。但现在,他似乎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簇火苗。 “您不仅是在缝合伤口,殿下。”莱昂的声音放柔了,“您是在搭建桥樑。在愤怒的民眾和恐惧的王室之间,我们需要一座桥樑。您就是那座桥。” “但我需要指引。” 伊莉莎白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灼灼,“我不懂政治,也不懂经济。我怕我会做错,怕被捲入那些可怕的阴谋。先生,您能————每两周抽出一点时间,在这里,教教我吗?” “教您?” “教我看清这个时代,教我如何正確地去爱这个国家。” 莱昂沉默了片刻。他看著眼前这个女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是我的荣幸,殿下。”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宫廷礼,“从下周三开始。我们在这里,读懂法兰西。 “” 伊莉莎白笑了。 深夜,圣奥诺雷街,雅各宾修道院。 这里是革命的心臟,也是风暴的眼。 在一间僻静的侧厅里,罗伯斯庇尔坐在长桌尽头。他依然穿著那件一丝不苟的橄欖绿燕尾服,带著眼镜,像一位严谨的乡村教师。 莱昂推门而入,带来的冷风让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內政与经济总监阁下。”罗伯斯庇尔没有起身,语气中带著一丝讥讽,“您现在的头衔比国王还要长了。” “头衔只是工具,马克西米连。” 莱昂在他对面坐下,“就像你手中的“人民“一样。” 罗伯斯庇尔的眼神瞬间变冷:“不要把神圣的人民与你那些骯脏的行政手段混为一谈。我找你来,是想问清楚一件事:关於教会財產的处置方案。” 他把一份草案摔在桌上。 “有偿赎买?给那些吸了几百年民脂民膏的主教们发国债?弗罗斯特,你在背叛革命!教会的土地属於人民,理应无偿没收!” “然后呢?”莱昂平静地反问,“然后在旺代、在布列塔尼激起数百万虔诚农民的暴动?让他们为了保护神父而拿起锄头对抗革命军?” 莱昂身体前倾,直视罗伯斯庇尔的双眼。 “马克西米连,你眼中的革命是纯洁的火焰,要烧尽一切旧污秽。但在我眼里,革命是一场精密的手术。无偿没收確实痛快,但它会切断国家的动脉。我用赎买的方式,虽然让教会拿了钱,但我换来了和平,换来了土地的顺利转移,换来了新政权的稳定。这就是代价。” “这是妥协!”罗伯斯庇尔猛地站起,瘦弱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弗罗斯特,教会占据了法国三分之一的土地,他们剥削农民上千年。现在革命来了,您却要用国库的钱去“赎买“他们的財產?这不是革命,这是妥协!你在向旧势力低头!你在用金钱腐蚀革命的灵魂!如果正义需要计算代价,那还叫什么正义?” “罗伯斯庇尔先生,革命的目的是什么?是建立一个更好的法兰西,还是发泄仇恨? ” “是正义!” “正义?“莱昂站起身,“无偿剥夺教会財產,今天可以剥夺教会,明天就可以剥夺贵族,后天就可以剥夺任何人。这样的革命,只会带来新的暴政。 “您这是为旧势力辩护! 66 “我是在为稳定辩护。“莱昂向前一步,“法兰西经不起內战。旺代地区的农民虔诚信教,如果我们强行没收教会財產,他们会拿起武器。到那时,革命就会变成內战,死的不是贵族和教士,而是无辜的百姓。 66 “不计算代价的正义,往往会变成最恐怖的暴政。” ,“我现在不仅要负责正义,还要负责让两千五百万法兰西人有饭吃。为了这个目的,我可以和魔鬼做交易,也可以把你所谓的“纯洁灵魂“在那不勒斯的当铺里卖掉。” 罗伯斯庇尔盯著莱昂。 “您太谨慎了。” “您太激进了。 99 两人僵持著,像两块即將碰撞的燧石。 良久,罗伯斯庇尔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恢復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冷静。 “弗罗斯特,你是个能干的管家,但你永远无法理解什么是真正的信仰。今天,为了大局,我可以忍受你的方案。但请记住“7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歷史会审判我们。当你的金钱游戏破產时,人民会来找你清算。” “我等著。” 莱昂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但在那之前,我会先確保人民有力气走到审判席。” 和罗伯斯庇尔的决裂,会引发雅各宾俱乐部的分裂。 对此,在共济会的周会上,拉法耶特他们曾经劝过莱昂。 但是他知道,分裂是必然的。 温和派和激进派,迟早要分道扬鑣。 更何况,莱昂布局这么长见识,现在的他,至少在巴黎的政治场,影响力无人能敌。 这也是他不惧分裂的底气。 从雅各宾修道院出来,刚一上马车,奥古斯特就凑了过来。 “先生,王后的侍女传话,殿下想见您。” 莱昂愣了一下。 脑子从这一整天的各种应对和对付中反应过来。 这是————食髓知味了? 第254章 新財政体系的建立 第254章 新財政体系的建立 深夜,杜伊勒里宫,王后寢宫。 莱昂推门而入时,玛丽·安托瓦內特正端坐在高背椅上。她穿著繁复的宫廷长裙,甚至戴著珍珠项炼。 房间里点著十几支蜡烛,把寢宫照得如同白昼。 “您迟到了,弗罗斯特先生。”玛丽的声音冷淡。 莱昂关上门,並没有行礼,而是径直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因为罗伯斯庇尔的废话比我想像的要多。说吧,殿下,这么急著找我,是为了什么?” 玛丽皱了皱眉,似乎对他隨意的態度感到不满,但她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 “我需要五万里弗尔。” “理由?” “我在维也纳的兄长约瑟夫二世病重。作为奥地利公主,我有义务————” “五万里弗尔救不了皇帝的命,但足够收买维也纳宫廷里的几个关键大臣。”莱昂打断了她,“殿下,在我面前,您大可不必用慈善”或者亲情”这种词。” 玛丽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隨即卸下了偽装的高傲。她靠回椅背:“好吧。我確实需要这笔钱来维持我在维也纳的影响力。如果奥地利完全倒向流亡贵族那边,对你也没有好处。” “这笔钱我可以批。”莱昂淡淡地说,“但我需要交换。” “我已经给了你情报网的控制权!” “那是之前的价码。”莱昂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现在,我要的是您在维也纳的所有私人信道。包括您和费尔森伯爵的那条。” 费尔森,瑞典贵族,玛丽王后的旧情人。歷史上,正是这个人策划了王室的瓦伦纳出逃计划。如果让他继续和玛丽保持联繫,谁知道这个女人会不会动摇?必须切断这条线。 听到费尔森的名字,玛丽的脸白了。她猛地站起来:“你监视我?” “我是为了保护您。”莱昂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我不希望我的盟友因为愚蠢的旧情,毁了我们的未来。” 玛丽咬著嘴唇,胸口起伏。她盯著莱昂,试图用王后的威严逼退他,但对方眼中的冷酷让她既恐惧又战慄。 良久,她垂下眼帘,声音微颤:“好。我会把密码本给你。” 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动作有些僵硬地递给莱昂:“这是刚才收到的情报,作为预付款。维也纳方面,有几家银行正在筹集资金,准备做空法国公债。领头的是罗斯柴尔德家族和阿姆斯特丹的霍普银行。 莱昂接过信,扫了一眼。 罗斯柴尔德,未来欧洲最强大的金融家族。现在还只是法兰克福的小银行家,但已经开始在欧洲各国布局。霍普银行更不用说,18世纪荷兰最大的银行,控制著大量国际贸易融资。 这两家联手做空法国公债,资金规模至少三千万里弗尔,足以在市场上掀起恐慌。如果公债价格崩盘,新財政体系就会瞬间破產,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但这也是机会。金融战不同於战场,银行家只看利润。如果能分化他们,甚至反向狙击其中一家,就能让整个做空联盟土崩瓦解。关键是要找到他们的弱点——过度槓桿,或者某笔大额不良贷款。 歷史上,霍普银行在1790年代確实因为过度放贷而陷入危机。如果能提前引爆这个雷莱昂把信收进怀里。 “正事谈完了?”玛丽的声音有些乾涩。 “谈完了。”莱昂点点头。 “那你可以走了。”玛丽別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勉强的冷淡。 莱昂也没说话,直接起身就要走。 寂静。 十几支蜡烛的火光在房间里跳动,照出玛丽僵硬的侧脸。她咬著嘴唇,手指紧紧攥著椅子的扶手。 一直到莱昂的手搭到了门把上。 “等等。” 玛丽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莱昂停下动作,但没有转身:“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玛丽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盯著莱昂的背影,那个挺拔的、冷漠的背影,胸口涌起一阵焦灼。 “你————”她的声音颤抖,“你就这么走了?” 莱昂这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著她:“不然呢?” 玛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眼神闪烁,像是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內心斗爭。 良久,她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留下来————” “什么?”莱昂走回来几步,“殿下,我没听清。” 玛丽咬紧嘴唇,手指死死抓著裙摆。她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屈辱、愤怒,还有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我说,留下来。” 莱昂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为什么?” “因为————”玛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您需要我?”莱昂的语气带著一丝玩味,“法兰西王后,奥地利公主,需要一个平民出身的大臣?” 玛丽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莱昂转身又要走。 “莱昂!”玛丽几乎是喊出来的。 莱昂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如果您真的想要,就自己过来。” 玛丽愣住了:“什么?” 莱昂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房间里一片死寂。 “你————你混蛋————” 玛丽的脸煞白,她盯著莱昂的背影,手指颤抖,胸口起伏。 屈辱。 愤怒。 她应该把他赶出去。 她应该叫卫兵。 她应该维护波旁家族最后的尊严。 “你混蛋————” 但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地站了起来。 玛丽看著自己的双手,它们正在颤抖著解开繁复的裙摆。宫廷长裙太沉重了,她脱掉了外裙,只剩下里面的薄纱衬裙。 触碰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的那一刻,玛丽闭上了眼睛。 珍珠项炼在胸前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那种屈辱感就更深一分,她是法兰西王后。 她是奥地利公主。 这太荒谬了。 太屈辱了。 太————令人战慄了。 终於,莱昂低头看著她,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现在,告诉我,您想要什么?” 玛丽仰起头,泪痕未乾的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神色:“你。” 莱昂手指猛地用力,扯断了那串珍珠项炼。 白色的珍珠里啪啦地滚落一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清晨,莱昂的办公室。 昨夜从王后那里得到的情报让莱昂確定了一件事: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流亡贵族和外国银行家的做空联盟正在迅速集结。一旦公债发行,他们会立刻发动攻击。但如果因为害怕攻击而推迟改革,国库的资金窟窿只会越来越大。拖延,就是等死。 必须主动出击。 莱昂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早上七点。 他拉响桌上的铃鐺。 奥古斯特很快推门而入:“先生?” “通知財政部所有官员、议会財政委员会成员、皇家银行行长,还有主要的包税商代表。九点,財政部会议室,紧急会议。” 次日上午,財政部。 莱昂站在会议室的长桌前,面对著二十多位財政官员、银行家和议员代表。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几位包税商代表脸色阴沉,显然对这场突如其来的会议十分不满。 “诸位,今天召集大家,是要宣布两项重大改革。” 他示意奥古斯特展开墙上的图表。 “第一,彻底废除包税制。从今天起,所有税收由国家直接徵收,任何中间商不得插手。” 会场一片譁然。 一位包税商代表站起来。那是德拉罗什,巴黎最大的包税商之一:“弗罗斯特先生,包税制已经运行了几百年,突然废除会引发混乱!我们掌握著全国的税收网络,有经验丰富的收税员,有完善的帐目系统。如果国家直接接管,谁来做这些工作?” “混乱?“莱昂冷笑,”诸位从国家税收中抽取的佣金,去年是多少?三千万里弗尔。而国库实际收到的税款,只有一亿两千万。你们拿走了四分之一。” 他拍了拍桌上的一摞文件:”这是审计司的报告。诺曼第的盐税,你们报给国库的是八百万里弗尔,但实际徵收了一千一百万。三百万的差额去了哪里?” 德拉罗什脸色铁青:“那是合理的运营成本!收税需要人力、物力————” “运营成本?”莱昂打断他,“你在圣日耳曼区的豪宅,价值二十万里弗尔。你儿子娶的是侯爵的女儿,嫁妆五十万。这些也是运营成本?”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另一位包税商站起来,试图换个角度:“弗罗斯特先生,就算要改革,也应该给我们一个过渡期。我们手上还有大量的包税合同,还有预付给国库的保证金。突然废除,这些钱怎么办?” “你们的合同,国家会按市场价回购。保证金会全额退还。”莱昂说,“但从今天起,不再签署新的包税合同。现有合同到期后,全部终止。” “但是————” “没有但是。”莱昂的声音冷硬,“诸位可以选择配合改革,拿著赔偿金体面退出。 也可以选择抵抗,然后我会让审计司把你们的帐本查个底朝天。到时候,可能就不只是退出包税行业的问题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包税商们面面相覷,却没人敢再站起来反驳。他们很清楚,罗什福尔伯爵和博蒙特公爵的下场还歷歷在目。 “第二,”莱昂继续,“发行以国有化教会土地为抵押的国家復兴公债,总额五亿里弗尔,年息5%,期限十年。” 財政官员们面面相覷。 一位银行家站起来。是巴黎商业银行的勒库特:“先生,教会土地的价值评估完成了吗?如果市场不认可这个抵押物,公债会暴跌。更重要的是,这些土地现在还在教会手里,如何保证它们真的能变现?” “评估已经完成。”莱昂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全法兰西教会土地的详细清单,总价值超过二十亿里弗尔。五亿公债,抵押率不到四分之一,安全边际足够。” 他顿了顿:“至於变现问题,国民议会已经通过法案,教会土地国有化。这些土地將分批拍卖,所得资金直接用於偿还公债本息。” 另一位银行家追问:“拍卖需要时间,可能需要好几年。在这期间,公债的流动性如何保证?如果持有人急需现金,找谁兑换?” 这是个关键问题。 莱昂转向克拉维埃尔:“这就是为什么需要皇家银行。银行將作为做市商,隨时以不低於面值90%的价格回购公债。这样可以保证流动性,稳定市场信心。” 克拉维埃尔皱眉:“先生,这意味著银行要承担巨大的风险。如果市场恐慌,大量拋售涌来————” “所以我才要求你筹集五千万流动资金。”莱昂说,“这笔钱就是用来稳定市场的。” 一位议员站起来,是財政委员会的德穆兰:“弗罗斯特先生,我理解改革的必要性。 但年息5%,这个利率会不会太高?国库能承受吗?” “五亿公债,年息2500万里弗尔。”莱昂说,“相比国库每年流失给包税商的三千万,这反而是节省了。而且,废除包税制后,国库每年可以多收入三千万。这笔帐,诸位都会算。” “但问题不在国內。”另一位资深议员,蒙塔朗伯爵站起来。他是保王派,一直对莱昂的激进改革持保留態度:“流亡贵族联合外国银行家,准备做空我们的公债。消息已经传遍整个欧洲。如果他们发动攻击,公债价格暴跌,会引发连锁反应。到时候不仅財政改革失败,整个法国的信用都会破產。” 这是真正的威胁。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 莱昂看著蒙塔朗:“伯爵阁下说得对,这確实是风险。但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一如果因为害怕外国势力攻击,就放弃改革,我们还有未来吗?” 他环视会议室:“国库赤字已经超过一亿里弗尔。每个月,我们都要向国內外债权人支付巨额利息。如果不改革,不出半年,国库就会彻底破產。到那时,不需要外国势力攻击,法国自己就垮了。” “改革是死路,不改革也是死路。”莱昂的声音低沉有力,“区別在於,改革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蒙塔朗沉默片刻:“那您有应对外国势力攻击的办法吗?” “有。”莱昂说,“但现在不能说。诸位只需要知道,我既然敢推动这场改革,就有信心击败那些做空者。” 一位年轻议员站起来:“弗罗斯特先生,我们愿意相信您。但能否给我们一些保证? 比如,如果公债真的暴跌,政府会如何应对?” “皇家银行会在90%的价格兜底。”莱昂说,“这就是保证。至於更多的细节,恕我不能在此透露。金融战爭和军事战爭一样,战略必须保密。” 他顿了顿:“但我可以向诸位承诺一点—如果改革失败,我会引咎辞职。诸位可以要求国王撤换我。” 这是把自己的政治生命押上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他转向皇家银行的行长:“克拉维埃尔先生,皇家银行现在有多少现金储备?” “两千万里弗尔,先生。” “不够。”莱昂说,“我需要您在一周內,筹集到五千万里弗尔的流动资金。” 克拉维埃尔倒吸一口凉气:“先生,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用教会土地做抵押,向荷兰和瑞士的银行借款。”莱昂说,“告诉他们,这是法兰西王国的信用,不是某个包税商的空头支票。” “可是————” “没有可是。”莱昂打断他,“一周后,我要看到五千万现金。这是命令。” 克拉维埃尔深吸一口气,最终点头。 这时,勒库特站起来:“弗罗斯特先生,既然您有如此决心,巴黎商业银行愿意认购一千万里弗尔的公债。” 这是个信號。其他银行家也纷纷表態。 “里昂银行,五百万。” “马赛商会,三百万。” 蒙塔朗伯爵沉默片刻:“既然诸位都支持,我也不便反对。但您的承诺,我们会记住“,。 莱昂点头:“诸位的信任,法兰西不会辜负。” 会议在压抑但略带希望的气氛中结束。 当天下午,莱昂的办公室。 奥古斯特匆匆进来:“先生,黑室紧急情报。” 他递上一份密信。 莱昂展开,眉头微皱。 情报显示,流亡贵族已经在伦敦和维也纳秘密会见了多家银行家,准备在法国公债发行后,联合做空,企图引发金融恐慌。 “他们的资金规模?” “初步估计,至少三千万里弗尔。 66 莱昂放下信,闭上眼睛思考。 歷史上,法国公债確实遭受过类似的攻击。1789年后,流亡贵族和外国势力多次联合做空法国的指券,导致货幣崩溃、恶性通货膨胀。最终雅各宾派不得不用断头台来”稳定“金融市场。 但现在的法国,和歷史上那个风雨飘摇的法国不同。 显贵会议的成功,让国库从赤字转为盈余。皇家银行的建立,给了法国一个现代化的金融工具。经济普查完成,国家掌握了前所未有的財政数据。更重要的是,包税制的废除,每年能为国库多增加三千万里弗尔的真实收入。 这些改革成果,是歷史上的法国从未拥有的。 所以,做空者面对的不是那个濒临破產的旧法国,而是一个正在重生的新法国。 但三千万里弗尔的做空资金,仍然是巨大的威胁。如果公债发行首日就遭遇砸盘,市场信心会瞬间崩溃。到时候不管基本面多好,恐慌性拋售都能把价格打到地板上。 金融战爭,信心比现实更重要。 莱昂睁开眼睛:“通知塔列朗,我要见他。 “6 半小时后,塔列朗出现在办公室。 “找我有事?” “我需要你去一趟伦敦。”莱昂说,“找到那些准备做空法国公债的银行家,告诉他们,我愿意和他们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如果他们愿意放弃做空,我可以给他们优先认购公债的权利,並保证他们的本金安全。” 塔列朗挑眉:“向敌人妥协?这不像你的风格。” “不是妥协,是分化。”莱昂说,“银行家只在乎利润,不在乎政治立场。如果我们能让一部分人倒戈,剩下的人就不足为惧。” 塔列朗笑了:“明白了。你是要让他们以为你会妥协。” “正是。”莱昂说,“去吧,记得演得像一点。” “还有,”莱昂补充,“如果有人拒绝,记下他们的名字。我要知道,谁是真正的敌人。 “” 塔列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放心,我会让他们相信,法国快撑不住了。 7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那如果他们真的拒绝了呢?” 莱昂看著窗外巴黎的夜色:“那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金融战爭。 ,” 第255章 伦敦的谈判陷阱 第255章 伦敦的谈判陷阱 伦敦,劳合社咖啡馆。 塔列朗推开门,里面烟雾繚绕,空气中瀰漫著菸草、咖啡和金钱的味道。 劳合社,伦敦金融界的心臟。在这里,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银行家、保险商每天进行著数百万英榜的交易。东印度公司的茶叶期货、加勒比海的蔗糖保险、非洲的奴隶贸易债券一切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买家。 一个穿著考究的年轻侍者走过来:“先生,您预约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 塔列朗跟著侍者上楼,走进一间布置优雅的包厢。房间里已经坐著四个人。 最左边是一位年轻的犹太银行家,穿著朴素但剪裁精良的黑色礼服,眼神冷静而锐利。內森·罗斯柴尔德,法兰克福罗斯柴尔德家族派驻伦敦的代表。 中间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荷兰绅士,体態臃肿,脸色红润,手指上戴著两枚镶钻戒指。 亨利·范霍恩,阿姆斯特丹霍普银行的董事。 右边是两位法国流亡贵族。一个是瘦削的中年男子,眼神阴鷙,是波利尼亚克伯爵,王后的密友,因改革而逃亡英国。另一个是年轻的子爵,满脸怒容,是阿尔图瓦伯爵的隨从。 “塔列朗主教,久仰大名。”內森站起来,伸出手。 “罗斯柴尔德先生,荣幸之至。”塔列朗微笑著握手。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心里有数了。罗斯柴尔德是真正的银行家,只看利润。范霍恩是傲慢的暴发户,自视甚高。两个流亡贵族则是满腔仇恨,没有理智。 这场谈判,註定不会有结果。 但这正是莱昂想要的。 “诸位,”塔列朗在桌前坐下,“我代表法兰西內政大臣弗罗斯特先生,带来一个和解方案。” “和解?”波利尼亚克冷笑,“那个篡位者还配谈和解?” 塔列朗没有理会他,继续说:“法兰西即將发行五亿里弗尔的国家復兴公债。我们听说,诸位正在筹集资金,准备做空这批公债。” 范霍恩喝了一口咖啡:“我们只是正常的金融投资。” “当然。”塔列朗点头,“所以弗罗斯特先生想提出一个对大家都有利的方案——如果诸位愿意停止做空,甚至可以转而认购公债,法兰西政府愿意提供三个保证:第一,优先认购权,诸位可以以面值95%的价格认购任意数量的公债。第二,本金担保,我们將用教会土地作为抵押。第三,提前赎回权,如果诸位需要,可以提前按面值赎回。”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內森沉思:“这个条件很慷慨。弗罗斯特先生的改革,我们有所耳闻。显贵会议的成功,包税制的废除,皇家银行的建立......”他顿了顿,“坦白说,我认为法国的財政状况正在好转。做空未必是最优选择。” “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真相!”波利尼亚克激动地拍著桌子,“弗罗斯特是个骗子! 他的所谓改革,只是掠夺贵族和教会的財產!法国国內已经怨声载道,旺代地区的农民隨时可能暴动!” “即使暴动,”內森平静地说,“也不影响公债的价值。只要教会土地还在,只要国库还能收税,公债就是安全的。” “你这是在帮那个篡位者说话?”年轻的子爵怒道。 內森看著他:“我只是在分析风险和收益。这是银行家的本分。” 范霍恩突然笑了:“罗斯柴尔德先生,你太年轻了。你不了解法国的真实情况。” 他转向塔列朗,语气傲慢:“主教阁下,恕我直言,弗罗斯特先生的提议很诱人。但我们霍普银行,不需要这种施捨。” “施捨?” “是的,施捨。”范霍恩靠在椅背上,“霍普银行是欧洲最古老、最强大的金融机构之一。我们资助过奥地利女皇,借款给俄罗斯沙皇,在波兰、德意志、瑞典都有巨额投资。区区法国公债,我们想做空就做空,想买入就买入,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证“。” 他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更何况,我们对法国的判断和罗斯柴尔德先生不同。你们的改革越激进,反弹就会越强烈。旺代的教会势力不会善罢甘休,流亡贵族的力量也在不断集结。用不了多久,法国就会陷入內战。到那时,你们的公债会一文不值。” “所以,我们拒绝。”范霍恩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不仅要做空你们的公债,还要让全欧洲都看到,弗罗斯特的改革是个笑话。” 波利尼亚克和子爵立刻附和:“对!我们要让那个篡位者付出代价!” 塔列朗看著他们,脸上的笑容不变,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莱昂料得没错。范霍恩太傲慢了,流亡贵族太盲目了。他们不是在做金融投资,他们是在赌气。 只有內森是真正的银行家。但一个人改变不了这个联盟的决定。 “那真是遗憾。”塔列朗站起身,“既然诸位已经决定,我也不再多言。但我必须提醒一句弗罗斯特先生也是个银行家。他很清楚,金融战爭没有对错,只有输贏。” 他整理了一下外套:“诸位保重。伦敦的冬天,很冷。”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包厢。 范霍恩看著他的背影,冷笑:“威胁?可笑。” 內森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桌上的咖啡杯。 同一时间,华沙。 一座灰色的石砌宅邸,这是萨皮耶哈家族的府邸。曾经辉煌的波兰贵族家族,如今已经破败。 一个穿著黑色斗篷的男子走进侧门,被管家引到书房。 书房里坐著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头髮花白,眼神疲惫。萨皮耶哈公爵,家族的现任族长。 “您就是法国政府的代表?”老人问。 “是的,阁下。”男子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黑室特工,化名杜布瓦。 “我不明白,法国政府为什么会关心我这个破產的波兰贵族?” 杜布瓦坐下,开门见山:“因为您欠霍普银行三百万弗罗林。” 老人脸色一变。 “阁下,我们调查过了。”杜布瓦拿出一份文件,“1787年,您向霍普银行借款三百万弗罗林,用西里西亚的铜矿做抵押。当时铜价高涨,矿藏估值五百万弗罗林。但现在,铜价已经暴跌了40%,矿藏实际价值不到两百万。” “这意味著,如果您无法还款,霍普银行將损失一百万弗罗林以上。” 萨皮耶哈公爵沉默了。 “我们的提议很简单。”杜布瓦说,“法国政府愿意出资一百五十万弗罗林,收购您对霍普银行的全部债务。这笔钱足够您偿还其他债权人,保住家族的庄园和城堡。” “但是————”老人犹豫,“霍普银行会同意吗?” “这不需要他们同意。”杜布瓦笑了,“根据波兰法律,债务人可以自由选择偿还方式。您可以用我们提供的资金,提前还清霍普银行的贷款。然后,那座铜矿的抵押权就会转移给我们。” “霍普银行会在帐面上收回三百万弗罗林,看起来很完美。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笔钱来自法国政府。而那座矿,实际价值不到两百万。” 萨皮耶哈公爵明白了:“所以,如果铜价继续下跌————” “霍普银行持有的,將是一个隨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杜布瓦说,“而引爆的权力,在我们手里。” 老人沉思良久,最终点头:“我答应。但你们必须保证,不会让我的家族捲入法国和霍普银行的斗爭。” “当然。您只需要正常还款。其他的事,与您无关。” 三天后,杜布瓦带著签好字的合同离开华沙。 巴黎,財政部。 莱昂的办公室里点著油灯,桌上摆满了文件。 塔列朗的密信三天前就已经送到。 “范霍恩拒绝了。”莱昂看著信,对坐在对面的奥古斯特说,“他认为霍普银行財大气粗,不需要妥协。” “那怎么办?” “很好。”莱昂把信放下,“傲慢是银行家最大的敌人。”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这是黑室从华沙传回来的:“萨皮耶哈家族同意了。现在,我们控制了霍普银行在波兰的那笔三百万贷款。” “但这还不够。”莱昂沉思,“霍普银行是欧洲最大的银行之一,资產超过五千万弗罗林。一笔三百万的不良贷款,还不足以动摇他们。” “所以,我们需要製造连锁反应。” 莱昂冷笑了一声。 霍普银行,创立於1762年,曾是欧洲最强大的商业银行之一。它资助过奥地利女皇的七年战爭,借款给俄罗斯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在波兰、瑞典、美洲都有巨额投资。 但歷史上,这家银行在1790年代陷入严重危机。 原因很简单—过度放贷和风险集中。 18世纪的银行业,没有现代的风险管理体系,没有存款准备金制度,甚至没有独立的审计机构。银行家们凭藉人脉和经验判断,把储户的钱借给各国贵族和政府。只要借款人不违约,银行就能赚取利息。但一旦某个大客户破產,银行就会遭受巨额损失。 更致命的是,那个时代的银行都是部分准备金制度。霍普银行吸收了五千万弗罗林的存款,但实际的现金储备可能只有五百万到一千万。其他的钱都借出去了。 这意味著,如果有10%的储户同时来取款,银行就会流动性枯竭。而一旦有人发现银行出现问题,恐慌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所有人都会来挤兑。 这就是银行挤兑的可怕之处—它不需要银行真的破產,只需要人们相信银行会破產0 歷史上,霍普银行正是因为在波兰和美洲的大额贷款违约,引发了储户恐慌,最终不得不向罗斯柴尔德家族求助。 现在,莱昂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歷史进程提前几年。 他睁开眼睛,拿起鹅毛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霍普银行在俄罗斯、普鲁士、瑞典都有大量贷款。这些贷款表面上看都很安全,但实际上风险极高—俄罗斯沙皇的財政一团糟,普鲁士在军事改革上花费巨大,瑞典刚刚经歷政变。” “如果波兰贷款违约的消息传出去,储户会开始质疑:霍普银行在其他地方的贷款是不是也有问题?” “质疑会变成恐慌,恐慌会引发挤兑。而挤兑会暴露一个致命的事实一霍普银行根本没有足够的现金应对大规模提款。” “到那时,不管范霍恩如何解释,都没人会相信他了。因为在金融市场上,信心一旦崩溃,就无法挽回。” “但问题是,我们如何让消息传播?”奥古斯特问,“如果太明显,会被看出是我们在操纵。” 莱昂笑了:“不需要我们传播。內森·罗斯柴尔德会帮我们。” “罗斯柴尔德?” “他是个聪明人。”莱昂说,“塔列朗的报告里提到,內森在谈判中表现出犹豫。他不像范霍恩那么盲目。如果他得知霍普银行在波兰有不良贷款,他会怎么做?” 奥古斯特恍然大悟:“他会撤资!” “不止撤资。”莱昂说,“他会把消息透露给其他银行家。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情报网络遍布欧洲,他们的判断在金融界很有分量。一旦他们认为霍普银行有风险,整个市场都会跟风。” “所以,我们只需要让內森知道这个消息就够了。” 莱昂拿起另一封信,开始书写:“给杜布瓦发密令,让他在华沙“不小心“透露一些消息。比如,在某个酒馆里喝醉了酒,抱怨法国政府花了一百五十万买了个不值钱的铜矿。 然后,让这个消息传到罗斯柴尔德家族在华沙的代理人耳朵里。” “至於如何包装这个消息,让它听起来可信又危险,那是杜布瓦的专业。” 奥古斯特佩服地点头。 莱昂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 巴黎的街道上已经点起了路灯,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 公债发行日就在三天后。 范霍恩以为,霍普银行可以凭藉资金优势碾压法国。但他不知道,金融战的核心不是资金量,而是信息差。 歷史上,霍普银行確实在1790年代因为波兰和美洲的不良贷款陷入危机。现在,莱昂只是把这个进程提前了几年。 这不是欺诈,这是战爭。 “给克拉维埃尔发信。 ,,莱昂转过身,“让他准备好五千万流动资金。三天后,我们要在巴黎,当著全欧洲的面,猎杀一头大象。 第256章 金融绞杀 第256章 金融绞杀 巴黎,王宫广场。 早上八点,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商人、银行家、投资者、投机客,所有人都聚集在王宫拱廊下的临时交易区。这里,是巴黎金融交易的中心,露天的广场、咖啡馆的门廊、 还有交易员们临时搭建的木台。 莱昂站在咖啡馆“金狮”二楼的窗前,俯瞰著下方拥挤的人群。克拉维埃尔站在他身旁,手里拿著一份清单。 “一共发行五亿里弗尔,昨天认购日已经卖出三亿。”克拉维埃尔说,“国內银行认购了一亿五千万,国民议会议员和官员认购了八千万,剩下的是散户。” “市场反应如何?” “开盘价98%。”克拉维埃尔听著楼下交易员的喊价,“不错的开局。投资者对教会土地抵押还是认可的。”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广场上的人群。 九点整,咖啡馆的钟声响起,標誌著交易正式开始。 第一笔交易很快成交,价格98%,一千里弗尔。隨后是第二笔,第三笔,都是小额买入。 价格稳定在98%。 半小时后,交易量逐渐增加。散户开始入场,有买有卖,价格在97%到98%之间波动。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克拉维埃尔问。 “上午十一点左右。”莱昂说,“他们需要时间集结资金,需要等散户入场建仓,然后一次性砸盘,製造恐慌。” “我们准备好了吗?” “五千万流动资金,全部到位。”克拉维埃尔拍了拍手里的清单,“只要价格不跌破85%,我们能吃下所有卖单。” 莱昂点头:“记住,我们的目標不是贏得这场护盘战。护盘只是防守。真正的进攻,在阿姆斯特丹。” 克拉维埃尔不解:“可是,如果我们在巴黎只是防守,怎么能击败他们?” 莱昂看著楼下的交易大厅。 金融战爭,和军事战爭的逻辑完全不同。 军事战爭依靠兵力、火力、战术。但金融战爭的核心,是信心。 歷史上,1720年的密西西比泡沫、南海泡沫,都不是因为公司真的破產,而是因为投资者失去信心,引发恐慌性拋售,最终泡沫破裂。 而银行挤兑更是如此。一家银行可能资產雄厚,但只要储户相信它会破產,就会爭相取款。当流动性枯竭,银行就真的会破產。这就是“自我实现的预言”。 所以,金融战的关键不在於你有多少钱,而在於你能否控制市场的预期。 霍普银行在巴黎做空,表面上是金融投资,实际上是在押注法国会失去信用。而莱昂要做的,不是在巴黎和他们拼资金,而是在阿姆斯特丹摧毁霍普银行自己的信用。 当霍普银行的储户开始恐慌,做空法国公债的资金就会被迫撤回去救急。 这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我们不需要在战场上打贏他们。”莱昂说,“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的后院起火,他们就会自己撤退。” 十点半。 广场上突然安静了片刻。 然后,交易员们的喊价开始变化。 “97%! ” “96%! ” “95%!“ 大量卖单涌入。 交易员们的喊声响彻广场。 “五万里弗尔卖单!” “十万卖单!” “二十万!” 价格像断了线的风箏,直线下坠。 “94%!94!94!有没有94%的买家?” “93%!93!93!有没有93%的买家?” “92%!92!92!有没有92%的买家?” 克拉维埃尔脸色一变:“是他们。” 莱昂靠在窗边:“开始了。” 广场上的散户开始恐慌。刚才还在爭相买入的投资者,现在纷纷拋售。 “快卖!” “公债要崩盘了!” “法国政府要破產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价格继续暴跌。 “91%!” “ “90%! ” “89%!“ 广场已经彻底乱了。交易员们的声音嘶哑,人群拥挤推搡,有人在记帐本上快速涂改著价格。 这时,一个身穿黑色礼服的中年男子穿过人群,走到广场中央的交易台前。 是克拉维埃尔的副手,皇家银行的首席交易员。 他举起手中的牌子,大声喊道。 “皇家银行,全额买入,价格90%。” 广场瞬间安静。 “多少?”其他交易员问。 “所有。市场上所有的卖单,我全要。” 短短十分钟,皇家银行吃进价值八百万里弗尔的公债。 价格止跌,回升至91%。 做空者愣住了。 但他们很快调整策略,再次拋售。 这一次,卖单更大。 五十万里弗尔的拋单砸下来,价格再次跌至89%。 皇家银行继续接盘。 “91%!” “” 又是一波拋售。 “88%!“ 再接。 “92%! ” 广场变成了一场战场。一边是疯狂拋售的做空者,一边是坚定接盘的皇家银行。 到中午十二点,皇家银行已经吃进了两千万里弗尔的公债。 价格稳定在95%。 克拉维埃尔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们还剩三千万流动资金。如果他们继续砸盘————” “他们不会继续了。”莱昂说,“两千万里弗尔,已经是他们的极限。再砸下去,他们的本金会全部套进去。” “但他们也知道,我们的弹药不是无限的。”克拉维埃尔说,“这场护盘战,只是僵持。” 莱昂笑了:“所以,是时候进攻了。” 同一时间,阿姆斯特丹。 十一月的北海风吹过运河,带著咸湿的寒意。阿姆斯特丹的天空永远是那种压抑的灰色,仿佛隨时会下雨。 霍普银行总部,一座气派的三层石砌建筑,位於绅士运河边最繁华的商业区。建筑正面雕刻著精美的巴洛克风格浮雕,门口的铜牌上鐫刻著“hope&co.“的字样,字母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 这家银行创立於1762年,三十年来为欧洲各国王室和贵族提供贷款,在整个大陆享有盛誉。它的信用,曾经比黄金还要坚固。 但此刻,在三楼那间铺著波斯地毯的豪华办公室里,范霍恩的脸色却阴沉得像窗外的天空。 他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拿著一份刚从伦敦快船送来的情报。信纸上还带著海水的潮湿气息。 “巴黎王宫广场的公债交易,价格已经跌至95%。”助手报告,“我们和其他银行联合拋售了两千万里弗尔,法国政府用了同样的资金接盘。 “僵持?”范霍恩皱眉。 “是的,先生。但这对我们有利。法国的流动资金不可能无限。只要我们继续施压,他们迟早会崩溃。” 范霍恩点头:“继续执行。明天再拋一千万,后天————”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財务总监推门而入,脸色煞白。 “先生,出事了。” “什么事?” “波兰。萨皮耶哈家族宣布破產。” 范霍恩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財务总监从怀里掏出一份还带著马汗味道的电报纸。 “三小时前。消息刚刚从华沙传到汉堡,又从汉堡转到阿姆斯特丹。“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在华沙的代理人用了最快的信使,换了六匹马,才把这份电报送到。 99 他把电报递过来,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上面的墨跡有些模糊,但那几个关键词依然清晰可辨:破產、无力偿还、三百万弗罗林。 “萨皮耶哈公爵在华沙的王宫广场发表声明,当著所有债权人的面,宣布无力偿还所有债务。包括我们的三百万弗罗林贷款。 范霍恩接过电报,迅速扫了一遍。 “抵押物呢?那座铜矿?” “铜矿的市价在过去三个月暴跌了50%。现在的估值不到一百万弗罗林。” “什么?!”范霍恩拍案而起,“三个月前还价值三百万,怎么可能突然跌到一百万?” “铜价崩盘,先生。”財务总监颤抖著说,“西班牙和瑞典的铜矿同时增產,市场供过於求。而且————” “而且什么?” “有消息说,是法国政府在背后操纵。他们通过商业渠道,大量拋售库存铜,压低市场价格。” 范霍恩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突然想起,就在一周前,有个自称法国政府代表的人找过他,提出愿意高价收购那笔波兰贷款的债权。 当时他以为这是法国人恐慌的表现,傲慢地拒绝了。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收购,那是警告。 “损失多大?”范霍恩声音嘶哑。 “直接损失两百万弗罗林。但问题不止这个。”財务总监说,“消息已经在阿姆斯特丹传开。今天上午开始,就有储户来提款。” “多少?” “到现在为止,一百五十万弗罗林。” 范霍恩的手抓紧椅子扶手:“稳住储户!告诉他们,霍普银行有足够的资金!” “可是,先生————”財务总监欲言又止,“我们在法国公债做空上投入了两千万,在俄罗斯和普鲁士还有三千万贷款。如果挤兑继续,我们的流动资金会出现问题。” 范霍恩沉默了。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法国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巴黎的护盘战中获胜。他们的真正目標,是霍普银行本身。 通过控制波兰的不良贷款,通过操纵铜价,通过散布恐慌消息,他们要引发挤兑,掏空霍普银行的流动资金。 而霍普银行的两千万资金正死死地压在法国公债的做空头寸上,根本抽不出来。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融绞杀。 “立刻撤回在法国的所有资金。”范霍恩咬牙说,“不管损失多少,全部撤回。” “可是,先生,如果现在撤资,我们在公债上的损失————” “损失?”范霍恩怒吼,“如果不撤资,霍普银行会破產!你明白吗?破產!” 財务总监嚇得一哆嗦,连忙点头。 次日下午,王宫广场。 十一月的阴云压得很低,广场上的空气湿冷刺骨。但交易区內的气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热。 从清晨开始,关於霍普银行在阿姆斯特丹遭遇挤兑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一个咖啡馆传到另一个咖啡馆,从一张交易桌传到另一张交易桌。 “听说了吗?霍普银行昨天一天就被提走了三百万荷兰盾! 66 “他们在波兰的贷款全是坏帐,根本收不回来! ” “范霍恩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 投机者们的眼睛里闪烁著贪婪的光芒。他们知道,当一头巨兽倒下时,总会有无数禿鷲扑上去分食腐肉。 下午两点,钟声刚刚敲响。 广场上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买单!巨额买单!” 一个经纪人的声音撕裂了嘈杂的空气,“有人在大量回购法国公债! 做空联盟突然开始回购公债。 大量买单如潮水般涌入,价格从95%开始迅速飆升。 “98%!“ “100%! ” “102%! ” 短短两小时,公债价格突破面值。 广场上一片欢腾。 “法国贏了!” “公债涨了!” “弗罗斯特万岁!” 莱昂站在咖啡馆窗前,看著楼下疯狂的人群,表情平静。 克拉维埃尔激动地走进来:“先生,霍普银行撤资了!他们在98%的价格回购了大部分头寸,损失至少五百万里弗尔!” “而我们持有的两千万公债,现在价值两千四百万。”克拉维埃尔算著帐,“不仅没亏,还赚了四百万!” 莱昂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转身,走向书桌。 桌上放著一封信。 信封是荷兰式的高级羊皮纸,边缘压著烫金的霍普银行徽章——一只展翅的凤凰,象徵著这家银行在无数次金融危机中的涅槃重生。但此刻,这只凤凰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困兽。 今天清晨六点,一个满身泥泞、连换马都顾不上的信使,敲开了財政部的侧门,声称有霍普银行的紧急密函,必须亲手交给弗罗斯特先生。 从阿姆斯特丹一路顛簸到巴黎,跨越了数百公里的泥泞道路,只为在最后关头,送上一份求饶。 “尊敬的弗罗斯特先生: 霍普银行愿意停止对法国公债的一切敌对行动。我们希望能与法兰西政府达成和解,並愿意认购一千万里弗尔的公债,以示诚意。恳请阁下手下留情。 范霍恩敬上” 莱昂看完信,慢慢撕成碎片。 “现在求饶?晚了。” 他转向克拉维埃尔:“给我们在阿姆斯特丹的代理人发信。告诉他们,继续传播霍普银行在波兰和俄罗斯的不良贷款消息。我要让挤兑持续下去。” “但是,先生————” 克拉维埃尔犹豫,“如果霍普银行真的破產,会引发整个欧洲的金融危机。” “不会破產的。”莱昂说,“罗斯柴尔德家族会救他们。內森不会让霍普银行倒下,因为那会波及整个银行业。” “但前提是,范霍恩必须付出代价。” 莱昂走到窗前,看著巴黎的街道:“他会被迫出售霍普银行的大部分股份,用来填补亏空。而那些股份,会被罗斯柴尔德家族收购。” “到那时,欧洲最古老的银行之一,將换一个主人。” 克拉维埃尔恍然大悟:“您从一开始,就想让罗斯柴尔德家族接手霍普银行?” “內森是个聪明人。”莱昂说,“他在伦敦谈判时就表现出犹豫,说明他不认同范霍恩的盲目。现在,我给了他一个机会低价收购欧洲顶级银行的机会。他不会拒绝。” “而一旦罗斯柴尔德家族控制了霍普银行,他们就不会再和流亡贵族合作。因为银行家只看利润,不看政治立场。” 克拉维埃尔佩服地点头。 莱昂心中清楚,这一战的意义远不止击退做空者那么简单。 歷史上,罗斯柴尔德家族正是在拿破崙战爭期间迅速崛起,成为欧洲最强大的金融王朝。他们的成功秘诀,就是在各国之间保持中立,只做生意不站队,从战爭中赚取巨额利润。 而霍普银行的衰落,也是歷史的必然。这家荷兰老牌银行过於保守、傲慢,在新时代的金融竞爭中逐渐被淘汰。 现在,莱昂只是把这个歷史进程提前了,並且引导罗斯柴尔德家族成为法国的盟友而非敌人。 一个强大但中立的罗斯柴尔德家族,会在未来的欧洲战爭中,成为法国融资的重要渠道。这比摧毁霍普银行本身,价值大得多。 “把赚的四百万利润,拿出一半分给认购公债的银行家和议员。”莱昂说,“告诉他们,这是弗罗斯特的承诺。跟著法国政府,有钱赚。” “另外一半,充入国库。” 第257章 连锁崩盘与收购 第257章 连锁崩盘与收购 阿姆斯特丹。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绅士运河上飘著薄雾,河水冰冷。 霍普银行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一直延伸到街角。 队伍里有穿著体面大衣的商人,有裹著破旧披肩的小店主,有拄著拐杖的老人,还有抱著孩子的妇女。他们的脸上都写著同样的表情——恐慌。 一个头髮花白的布商紧紧攥著手里的存摺,那是他三十年积蓄的凭证。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 “听说波兰那边的贷款全打水漂了。”旁边一个年轻人低声说,“三百万弗罗林,全没了。” “还有法国公债,他们做空亏了五百万。”另一个人接话,“我昨天就该来取钱的,现在怕是来不及了。” 昨天下午,关於霍普银行在波兰的巨额贷款血本无归、资金炼断裂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阿姆斯特丹的咖啡馆、酒馆、商会里传播开来。到了晚上,整个城市都在谈论这件事。 七点,银行开门时间到了。 但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依然紧闭。 人群开始骚动。 “开门!” “我们要取钱!” “霍普银行是不是破產了?” 八点,银行的侧门终於打开了一条缝。 一位穿著黑色礼服的银行高管走了出来,身后跟著四个手持火枪的卫兵。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死人,手里拿著一份公告,纸张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还是发抖:“诸位,霍普银行董事会决定,从今天起暂停营业,进行全面资產重组。所有储户的存款安全,银行会负责到底。具体復业时间,另行通知。” 话音刚落,人群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炸开了。 “暂停营业?这就是破產!” “骗子!你们拿我们的钱去赌博!” “我们要钱!现在就要!” 那个头髮花白的布商衝到最前面,抓住高管的衣领:“我的钱!我三十年的积蓄!你们还给我!” 卫兵立刻上前,用枪托將他推开。老人摔倒在地,存摺从手中飞出,落进了运河里。 人群彻底失控了。 愤怒的储户冲向大门,卫兵不得不拔出佩剑,在空中挥舞著威胁。有人捡起石头砸向银行的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混乱持续了整整一上午。阿姆斯特丹的市政卫队赶来,用了两个小时才驱散人群。 到了中午,这个消息已经通过快船、信使、商队,像颶风一样席捲整个欧洲。 同一天下午,伦敦。 泰晤士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去,伦敦金融城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神色匆忙的商人和银行家。 劳合社咖啡馆,伦敦金融界的心臟。 这里不是普通的咖啡馆,而是保险商、银行家、商人们交换情报、达成交易的地方。 墙上掛著航运公司的股价牌,空气中瀰漫著咖啡、菸草和焦虑的气味。 內森·罗斯柴尔德坐在二楼的包厢里,面前摆著一份刚从阿姆斯特丹快船送来的报纸。报纸的油墨还没干透,头版標题触目惊心:《霍普银行暂停营业,储户挤兑引发骚乱》。 他的对面坐著五位银行家,都是做空联盟的核心成员。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內森放下报纸,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诸位,我们必须立刻止损。” “可是我们在法国公债上投入了————” “亏多少就认多少。”內森打断他,“现在立刻回购空头头寸,转而买入公债。如果继续做空,我们会步霍普银行的后尘。” “但这意味著我们要承认失败!”一位德国银行家不甘心地说。 “金融市场只看结果,不看面子。”內森冷静地说,“弗罗斯特贏了。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法国的改革是成功的。做空他们,本来就是个错误。” “那流亡贵族怎么办?” “让他们自生自灭。”內森站起身,“罗斯柴尔德家族不会为政治赌博买单。” 当天下午,罗斯柴尔德家族率先退出做空联盟,开始大量买入法国公债。 其他银行家纷纷跟进。 消息传到巴黎,王宫广场的公债价格开始一路飆升。 100%。 102%。 105%。 短短三天,公债价格突破面值5%。 而那些跟隨流亡贵族死扛到底的投机者,全部血本无归。 波利尼亚克伯爵在伦敦的豪宅被债权人查封。那位年轻的子爵投资的十五万英镑全部化为乌有,不得不投奔亲戚。 做空联盟彻底崩溃。 同一时间,巴黎,財政部。 莱昂的办公室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欧洲地图,上面用红色大头针標註著各大银行的位置伦敦、阿姆斯特丹、汉堡、法兰克福、日內瓦。 莱昂站在地图前,手里拿著一杯咖啡,目光在阿姆斯特丹的位置停留了很久。他的眼—— 睛里闪烁著精明的光芒,脸上带著一丝得意的微笑。 克拉维埃尔推门进来,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先生,公债价格已经稳定在105%。我们不需要再护盘了。” “很好。”莱昂转过身,“现在是时候收穫战果了。 他在地图上的阿姆斯特丹位置按了一下:“霍普银行现在是什么情况?” “根据我们的情报,他们的流动资金已经枯竭。波兰贷款损失两百万弗罗林,法国公债做空又损失五百万。储户挤兑抽走了一千万。”克拉维埃尔说,“范霍恩正在拼命筹集资金,但阿姆斯特丹的其他银行都在观望,没人愿意救他。” “因为他们都想等霍普银行彻底破產,然后瓜分资產。”莱昂说。 “是的。” 莱昂走回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上刚送来的一封信上。 那是一封来自伦敦的密函,信封上印著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徽章。 “但我们不一样。”莱昂拿起那封信,“一个破產的霍普银行对我们没有价值,但一个被重新掌控的霍普银行,可以成为欧洲金融市场的重要棋子。” 他把信递给克拉维埃尔:“看看这个。” 克拉维埃尔接过信,快速瀏览。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內森·罗斯柴尔德提议————联合收购霍普银行?” “是的。”莱昂说,“他很聪明。他知道霍普银行如果破產,会引发整个欧洲银行业的恐慌。但如果由罗斯柴尔德家族独自收购,又会引起其他银行的警惕和抵制。” “所以他需要一个合作伙伴。”克拉维埃尔恍然大悟。 “一个强大的、有政治背景的合作伙伴。”莱昂补充,“法兰西政府是最合適的选择。我们有资金,有需求,而且我们的介入可以让这次收购变成“欧洲金融稳定的国际合作“,而不是“犹太银行家的吞併“。” 克拉维埃尔看著信中的条款:“罗斯柴尔德家族出资六百万弗罗林,持股40%。邀请法兰西皇家银行出资四百五十万弗罗林,持股35%。范霍恩保留25%股权和日常经营权。” “而且,”莱昂指著信的最后一段,“內森承诺,未来霍普银行在东欧的贸易网络,法国商人可以优先使用。同时,罗斯柴尔德家族愿意为法国政府在伦敦市场的未来融资提供便利。” 克拉维埃尔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简直是把霍普银行变成了法国和罗斯柴尔德的共同资產。” “这正是我想要的。”莱昂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摧毁霍普银行,我要的是让罗斯柴尔德家族成为法国的盟友。现在,他主动伸出了橄欖枝。” “您要接受吗?” 莱昂点头:“让塔列朗主教立刻动身前往阿姆斯特丹。与內森的代表会合,共同向范霍恩提出收购方案。记住,我们和罗斯柴尔德是合作伙伴,不是竞爭对手。” 克拉维埃尔明白了。 这是一场三贏的交易。內森得到了欧洲顶级银行的控制权,法国得到了金融据点和罗斯柴尔德的支持,范霍恩保住了银行和面子。 他点点头,立刻转身离开。 三天后,阿姆斯特丹,霍普银行董事会。 十二月的阿姆斯特丹,下午四点天就已经黑了。董事会会议室里点著十几支蜡烛,烛光在墙上投下摇电的影子。 范霍恩坐在长桌尽头,脸色憔悴得像个病人。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鬍子三天没刮,礼服的领口也鬆开了。这三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一直在和债权人、储户代表、其他银行谈判,试图找到一条生路。 但所有人都在等他倒下。 董事会的其他成员坐在长桌两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疲惫和绝望。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像坟墓。 “诸位,”范霍恩声音嘶哑,“我们现在有三个选择。” “第一,宣布破產,清算资產。但这意味著霍普家族一百五十年的声誉將毁於一旦,我们所有人都会一无所有。” “第二,向荷兰东印度公司借款。但他们的条件是,我们要出让60%的股权,並且立刻偿还所有储户的存款。这等於把银行完全交给他们。” “第三,接受联合收购提议。” 他拿起桌上的两份文件:“罗斯柴尔德家族和法兰西皇家银行,联合提出注资方案。 罗斯柴尔德出资六百万弗罗林,持股40%。法兰西皇家银行出资四百五十万弗罗林,持股35%。我们保留25%股权和日常经营权。” 一位董事站起来:“范霍恩先生,这是屈辱!我们要把银行拱手让给犹太人和法国人? “” “屈辱?”范霍恩冷笑,“破產才是真正的屈辱。这是目前唯一能保住银行的方案。” 他指著文件:“罗斯柴尔德家族在伦敦的影响力,可以帮助我们恢復信誉。法国政府的支持,可以让我们进入东欧市场。而且,25%的股权虽然不多,但足够让霍普家族继续参与银行经营。” “可是————” “没有可是!”范霍恩拍著桌子,“你们以为还有其他选择吗?荷兰东印度公司要我们出让60%股权,还要立刻偿还所有存款,那才是真正的吞併!而这个联合收购方案,至少让我们还能保住霍普的名字。” “而且,”范霍恩环视会议室,“这个方案是罗斯柴尔德和法国人共同提出的。他们需要我们的欧洲网络,我们需要他们的资金和信誉。这是合作,不是征服。” “诸位,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良久,財务总监站起来:“我同意。范霍恩先生说得对,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其他董事陆续点头。 范霍恩深吸一口气,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的那一刻,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今天起,霍普银行不再是纯粹的荷兰银行,而是罗斯柴尔德、法国和霍普三方共同控制的国际银行。 但至少,银行还在。霍普的名字还在。 一周后,巴黎,財政部。 莱昂的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塔列朗、克拉维埃尔、奥古斯特,还有其他几个皇家银行和东印度公司的高层。 桌上摆著一份厚厚的报告,这是这次金融战的战果总结。 莱昂翻开报告:“诸位,我们先看数字。” “公债发行总额五亿里弗尔,全部售罄。国库实际到帐四亿八千万,扣除发行成本。” “公债目前市场价105%,我们持有的两千万公债,价值两千一百万,盈利一百万。” “与罗斯柴尔德家族联合收购霍普银行,法国持股35%,支出四百五十万弗罗林,约合五百四十万里弗尔。” “净收益:公债利息收入每年两千五百万,扣除之前的债务利息,实际节省两千万。 加上废除包税制增加的三千万收入,国库每年可以多增加五千万里弗尔。” 奥古斯特激动地说道:“这意味著,我们不仅解决了债务危机,还让財政从赤字变成盈余!” “不止这些。”塔列朗说,“这一战,还有三个看不见的收穫。” “第一,法国的国际信誉大幅提升。现在全欧洲都知道,法国不是那个破產的旧王国,而是一个正在崛起的新强国。” “第二,我们在欧洲有了金融据点。通过霍普银行,我们可以影响东欧的贸易和金融,这是之前法国从未做到的。” “第三,我们击垮了流亡贵族的金融能力。他们在这次战爭中血本无归,至少十年內不可能再组织类似的攻击。” 克拉维埃尔补充:“而且,罗斯柴尔德家族现在对我们的態度明显改善。內森在伦敦公开表示,法国是个值得投资的市场。这意味著,我们未来可以从伦敦市场融资。” 莱昂点头:“诸位说得都对。但我要提醒一点——这场胜利只是开始。” 他看向奥古斯特:“教会財產国有化的进展如何?” 奥古斯特翻开手中的文件:“总体来说很顺利,先生。这两个月来,塔列朗主教一直在主持这项工作。巴黎、里昂、马赛等大城市的教会財產登记工作进展顺利,我们已经接收了价值超过三亿里弗尔的土地和建筑。” “大部分主教都很配合。” 塔列朗补充,“我们给了他们足够的补偿,也保证了他们的地位。虽然有一些小小的波折,但基本上都解决了。 “旺代呢?”莱昂突然问。 奥古斯特愣了一下:“旺代?那边————情况稍微复杂一些。当地神父对改革的牴触比较大,但还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反抗。” “要特別注意那里。” 莱昂说道,“让黑室加强对旺代地区的情报收集。我要知道那里每一个有影响力的神父、每一个地方贵族的动向。” 奥古斯特点头:“是,先生。我会立刻安排。” 莱昂没有再说话,只是看著桌上的地图,目光停留在法兰西西部的旺代地区。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歷史书上关於旺代叛乱的记载。 那是法国大革命期间最血腥、最惨烈的內战之一。1793年3月,旺代地区的农民在神父和保王党贵族的煽动下,突然发动大规模武装起义。他们高举白色百合花旗,高喊“为了上帝和国王”,组成了一支十几万人的叛军。 叛军一度攻占了整个旺代地区,甚至威胁到南特、昂热等大城市。共和国为了镇压叛乱,派出了十几万正规军,前后打了三年。战爭的残酷程度超乎想像一共和军烧毁村庄,屠杀平民;叛军也毫不留情地处决共和派支持者。 最终,旺代地区有超过二十万人死於战火,整个地区几乎被夷为平地。 而这场灾难的根源,就是教会改革。 当共和国强制推行教士民事组织法,要求神父宣誓效忠国家而非教皇时,旺代地区的神父几乎全部拒绝。虔诚的农民认为,这些拒绝宣誓的神父才是真正的上帝僕人,而那些宣誓的神父是叛徒。 信仰的分裂,最终演变成了血腥的內战。 现在是1790年8月。距离歷史上的旺代叛乱爆发,还有两年多时间。 但其实,莱昂的教会制度改革,已经提前將这个矛盾引爆了。 教会財產国有化,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如果推行教士民事组织法,要求神父宣誓效忠国家,旺代地区必然会爆发。 必须提前预防。 必须在叛乱爆发之前,就把那些煽动者清除掉。 莱昂抬起头,看向眾人:“金融战爭结束了,但我们的改革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我们要推进行政与司法改革。废除旧的行省制度,建立统一的行政区划。 废除地方贵族的司法特权,建立统一的法律体系。” 奥古斯特眼睛一亮:“您是说,要彻底打破旧制度的地方根基?” “是的。”莱昂说,“法兰西需要一个统一的、现代化的国家体系。不能再让地方贵族和教士把持地方权力。” “但这会遭到巨大的阻力。”塔列朗提醒,“地方贵族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特权。” “我知道。”莱昂的眼神冷了下来,“所以,我们需要做好准备。奥古斯特,让黑室全力渗透旺代和布列塔尼地区,查清那些可能组织反抗的头目。同时,秘密调遣运河兵团的一个营,向旺代地区外围集结。” “您是要————”奥古斯特明白了。 “如果他们选择合作,那最好。”莱昂说,“如果他们选择反抗,那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 第258章 改革与暗流 第258章 改革与暗流 財政部,深夜两点。 莱昂的办公室里只有一盏油灯在燃烧。桌上摊开一张巨大的法兰西旧行省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种数据税收、人口、贵族领地、教堂数量。 奥古斯特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报告。 “先生,这是黑室整理的地方行政权力分布。”他指著地图,“法兰西名义上有35个大行省,但实际上有超过三百个独立的司法和税收单位。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法律、税制、度量衡。” 莱昂没有说话,只是盯著地图上的旺代地区。 “以旺代为例,”奥古斯特继续说,“那里有十三个不同的税收区,七种不同的度量单位,六套不同的法律体系。当地贵族和主教把持著所有权力,巴黎的政令根本传达不下去。” 莱昂点点头。 其实不只是旺代。 布列塔尼、诺曼第、普罗旺斯,整个法兰西都是这样。三百个小王国,各自为政。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你知道普鲁士为什么能在七年战爭后迅速崛起吗?英国为什么能建立全球帝国?” 奥古斯特摇头。 “因为他们有统一的行政体系和法律体系。” 莱昂指著地图,“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废除了封建领主的司法权,建立了统一的官僚系统。英国通过议会立法,確保全国法律统一。而法兰西呢?我们还活在中世纪。” 他转身看向奥古斯特:“如果不改变这一点,我们的改革只是空中楼阁。財政改革、 工业发展、军队现代化,全都建立在沙子上。” 奥古斯特明白了:“这就是您为什么一定要推行行政区划改革。” “废除旧行省,建立83个平等的行政区。” 莱昂在地图上画出几条线,“每个区设民选议会和政府任命的行政长官。地方有自治权,但中央有监督权。既保证效率,又防止专制。” “这会遭到巨大的阻力。”奥古斯特提醒,“地方贵族不会轻易放弃权力。尤其是旺代、布列塔尼这些保守地区。” 莱昂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他在地图上標出几个重点区域:“你先派黑室的探子潜入这些地方。我要知道谁会支持改革,谁会反对。谁只是嘴上反对,谁真的会武装抵抗。” “明白。” “尤其是旺代。” 莱昂用手点了点地图,“那里的神父和贵族势力最强,农民最虔诚,对巴黎最不信任。如果要爆发武装衝突,一定是从旺代开始。” 旺代叛乱,是法国大革命最血腥的內战之一。 而导火索,就是教会改革和中央集权。 现在是1790年8月。距离歷史上的叛乱爆发,还有两年半。但莱昂的改革步伐比歷史更快,矛盾也提前激化了。教会財產国有化、行政区划改革,这些政策都在直接触动旺代地区的核心利益。 如果不提前预防,叛乱依然会爆发。而如果简单用武力镇压,结果只会重蹈歷史覆辙数十万人的生命,整个地区的废墟。 必须找到一条更聪明的路。既要推进改革,又要避免大规模流血。既要打击反抗的头目,又要爭取普通农民。 这需要情报、舆论、军事三管齐下。需要精准打击,而非全面镇压。 奥古斯特记下了:“我会重点布置。” 莱昂点点头。 说实话,现在这个时间点,他的內心是充满了激动和紧张的。 之前他推广的那些政策,不管是通过布里安,还是通过路易十六,还是通过国民议会,某种程度上,都是一个小侧面的切割。 尤其是在经济和財政的领域。 而现在,他要做的,是行政改革。 现在,法兰西面对的这不是简单的行政改革。这是一场战爭,一场中央权力与地方割据的战爭。 歷朝歷代,这是中央与地方避不开的最大矛盾。 华夏歷史上,无数的四分五裂和朝代覆灭,就是毁在这个点上。 而这一次,如果不能稳定度过这一次的改革,那结果,就是法兰西会像神圣罗马帝国一样四分五裂。 国民议会,八月二十日。 议事厅里挤满了人。六百多名议员坐在半圆形的阶梯座位上,楼上的旁听席也被市民和记者挤得水泄不通。 莱昂站在演讲台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诸位,”他的声音在议事厅里迴荡,“今天我要提交的,是关係到法兰西未来的根本性改革。” 他举起文件:“我提议,废除旧的行省制度,建立83个统一的行政区。每个行政区设立民选议会和行政长官,直接向中央政府负责。” “同时,废除地方贵族的司法特权。在新的法兰西,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你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必须接受同一套法律的约束。” 议事厅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但也有不少议员面露忧色。 一位来自布列塔尼的议员站起来:“弗罗斯特先生,您的改革方案很好,但地方贵族会同意吗?他们掌握著地方的军事力量和民眾支持。” “如果他们不同意,”莱昂的语气很平静,“那就是在挑战国民议会的权威,挑战法兰西的法律。我们会让他们明白,这个国家的主人,是人民,不是贵族。” 他环视议事厅:“诸位,我们已经废除了封建特权,废除了包税制,推行了教会財產国有化。现在,是时候建立一个统一的、现代化的国家体系了。” “如果我们连这一步都不敢走,那之前的所有改革都只是空中楼阁。” 这一次,罗伯斯庇尔是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虽然他有很多理念和莱昂是不一致的,但是在这一点上,他们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接著,越来越多的议员站起来,掌声如雷。 最终,改革方案以压倒性优势获得通过。 国家审计署。 这里原本是財政部下属的统计局,也就是之前布里安主政財政部的时候,莱昂领导和推动成立的那个部门。现在已经升格为独立机构,专门负责中央政府对地方的审计和监督。 莱昂亲自来到这里,召集了一批精英官员。 会议室里坐著十几个人。有法律专家、测绘师、会计师,还有几个从军队退伍的护卫军官。 莱昂环视眾人:“诸位,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行政改革特派团“的成员。你们的任务,是前往各地推行新的行政区划制度,完成土地测绘、人口登记、税收清查。” 他停顿了一下:“这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你们会遇到阻力,会遇到敌意,甚至可能遇到危险。但记住,你们代表的是法兰西的法律和秩序。”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文官站起来:“先生,如果遇到地方贵族的阻挠,我们该怎么办?” “迪普雷先生,”莱昂看著他,“你是法学博士,应该知道法律高於一切。如果有人阻挠,你先出示授权文件,向他们说明法律。如果他们还是不配合,记录下来,报告巴黎。” “如果他们动武呢?”另一个年轻官员问。 “你们会有护卫。”莱昂指向旁边的几个军官,“二十名国民卫队精锐,都配备米涅步枪。如果遇到武装袭击,可以自卫还击。”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但记住,你们是建设者,不是征服者。能谈判就谈判,能说服就说服。只有在生命受到威胁时,才能使用武力。” 迪普雷接过厚厚的授权文件,庄重地说:“我明白,先生。” 莱昂看著这些人,心中有些沉重。他知道,这些人中的一些,可能不会活著回来。 但这是必要的牺牲。如果不推行改革,法兰西就永远无法成为一个现代国家。 “第一批特派团,明天出发。” 莱昂下达命令,“目標:旺代地区。” 旺代,圣克鲁瓦小镇。 一个穿著朴素的年轻人推著装满布匹的独轮车,慢慢走进镇子。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商,脸上掛著谦卑的微笑。 但他的眼睛在快速扫视著周围的一切。 教堂门口聚集著很多人,似乎刚做完弥撒。镇长的府邸门口停著几辆马车,有僕人在搬运箱子。广场边上,十几个年轻人正在操练,拿著木棍模擬战斗。 这个年轻人叫艾萨克,是黑室的探子。三天前,奥古斯特派他潜入旺代,调查地方势力的动向。 他在镇子里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开始打听消息。 “听说巴黎又要推行什么新政策了。”晚上在酒馆里,他故意提起这个话题。 旁边一个农民啐了一口:“什么狗屁政策!巴黎那些人,整天想著怎么压榨我们。先是抢走教会的土地,现在又要改什么行政区。” “是啊,”另一个人接话,“我们世世代代都是旺代人,他们凭什么说改就改?” “而且听说要废除咱们本地的法律,让咱们用巴黎的法律。”第三个人愤怒地说,“那些异教徒的法律,能適合咱们这些上帝的子民吗?” 艾萨克装作害怕的样子:“那...那咱们能反抗吗?” 农民压低声音:“神父说了,这是上帝的考验。我们要守护信仰,守护传统。必要的时候,我们会战斗。” “真的吗?”艾萨克故作惊讶。 “当然。”农民神秘地说,“镇长大人已经准备好了。你没看见广场上那些人在练吗?等巴黎的人来了,我们就给他们点顏色看看。” 艾萨克心中一沉。他继续打听,又得知了更多信息。 第二天夜里,他潜入教堂地下室。 透过门缝,他看到老神父和镇长正在开会,还有几个本地的小贵族。 “巴黎已经通过了行政改革方案。”镇长说,“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老神父举起十字架:“这是上帝的旨意。我们要守护信仰,守护传统。那些人是敌基督的僕从,我们不能让他们玷污这片圣地。” “但如果真的动手,会不会引来报復?”一个年轻贵族有些担心。 “报復?”镇长冷笑,“巴黎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我们?再说,布列塔尼、诺曼第那边也在观望。只要我们坚持住,他们也会跟上。” 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火枪和火药。 “这些是哪来的?”有人问。 “朋友送的。”镇长神秘地说,“来自海外的朋友。他们说,只要我们坚持抵抗,会有更多支持。” 老神父点头:“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艾萨克看完这一切,悄悄退出了教堂。 他必须立刻把消息传回巴黎。 三天后,巴黎,財政部。 深夜,奥古斯特收到了艾萨克的紧急密信。 他脸色凝重地敲开莱昂办公室的门。 “先生,旺代的情报。”他把信递过去,“他们在设伏。迪普雷的团队可能有危险。” 莱昂快速看完信,沉默片刻。 “先生,”奥古斯特说,“我们要改变计划吗?推迟行动,或者增派军队?” 莱昂摇头:“不。按原计划执行。” “可是”” “如果我们因为威胁就退缩,那这个国家永远无法统一。”莱昂打断他,“而且,他们越是准备伏击,就越会暴露自己。我要让他们知道,挑战国家权威的代价。”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通知艾萨克,让他的行动队做好准备。还有,让杜波依斯秘密调集一个营,向旺代地区外围集结。” “您是说......”奥古斯特明白了。 “我要情报、舆论、军事三管齐下。”莱昂的眼神冷了下来,“先让迪普雷去试探。 他们如果动手,我们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法兰西的正义。” 旺代,圣克鲁瓦小镇。 九月的清晨,秋收刚刚结束。田野里还残留著麦秆的气味。 远处的道路上,扬起一阵尘土。 一支车队出现在视野中。三辆马车,前后各有十几名骑著马的国民卫队士兵护卫。马车上飘扬著蓝白红三色旗,车厢侧面印著“法兰西共和国审计署”的標誌。 镇子的钟声响起,像是警报。 广场上,迅速聚集了上百名农民。他们拿著镰刀、铁叉、木棍,表情愤怒而警惕。 老神父穿著黑色法衣,站在教堂钟楼下,手里拿著十字架。 镇长站在他身边,目光冰冷地看著远处的车队。 广场两侧的小巷里,藏著手持火枪的民兵。他们穿著旧军装,显然是退伍的老兵。 一切准备就绪。 车队慢慢驶近。 为首的马车停在广场边上。车门打开,一位穿著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子走下来。他戴著眼镜,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夹,看起来像个文官而非军人。 正是迪普雷。 他举起文件,声音清晰:“我是国家审计署督察雅克·迪普雷,奉国民议会之令,前来执行行政区划改革和司法统一法案。请问镇长在哪里?” 人群一片寂静。 良久,镇长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看著迪普雷,声音很冷:“我是。但我不认为巴黎有权力对我们的土地指手画脚。” 迪普雷推了推眼镜:“先生,这是国民议会通过的法案。根据法律,您必须配合我们完成土地登记和司法移交。” “法律?”镇长冷笑,“你们在巴黎制定的法律,在这里不管用。” 他转身对人群说:“乡亲们,这些人是来抢我们土地的!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旺代不是巴黎的奴隶!”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举起了铁叉,有人拿起了木棍。 迪普雷脸色一变:“诸位,请冷静!我们只是来执行法律,不是来挑起衝突的!” 但他的话被淹没在人群的喧譁声中。 老神父走到广场中央。他举起十字架,高声说道:“上帝的子民们,这些人是敌基督的僕从!他们抢走了教会的財產,现在又要剥夺你们的土地!我们要守护上帝的荣耀,守护我们的家园!” “为了上帝!” “赶走他们!” “保卫旺代!” 人群开始向马车逼近。 国民卫队士兵举起了步枪,但面对上百名手持农具的愤怒农民,他们的手在发抖。 迪普雷意识到情况失控了。他大喊:“撤退!所有人上车,撤退!” 车队开始掉头。 就在这时,镇长一挥手。 广场两侧的小巷里,突然衝出一群手持火枪的民兵。 “开火!” 枪声响起。 一场血腥的衝突,爆发了。 > 第259章 第一滴血 第259章 第一滴血 旺代,圣克鲁瓦小镇。 按照莱昂的部署,迪普雷的车队配备了二十名国民卫队精锐护卫,全部装备米涅步枪。黑室的皮埃尔三天前就发回了预警镇上有伏击准备。 但莱昂的命令是:继续执行任务。这是一次试探,要看对方的组织程度和决心。 迪普雷明白自己是诱饵。但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疯狂。 枪声响起的瞬间,迪普雷的世界突然变慢了。 他看到火枪枪口的火光,看到铅弹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跡,看到车夫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然后,一切恢復了正常速度。 车夫从马车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已经被打穿。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在泥土地上迅速蔓延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散开!还击!”一名国民卫队军官大喊。 但已经太迟了。 第二轮齐射从两侧小巷射来。二十几支火枪同时开火,铅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狭窄的广场上。 两名国民卫队士兵应声落马,一个被击中头部,当场毙命。另一个被打中肩膀,从马上摔下来;痛苦地翻滚著。 迪普雷的马车失去控制,马匹受惊嘶叫,拉著车厢横衝直撞。 “下车!快下车!”军官冲向迪普雷的车厢。 迪普雷推开车门,刚要跳下去,一颗流弹击中了车厢侧面的木板。木屑爆开,几块碎片划过他的脸颊,眼镜被打飞了。 温热的血顺著脸颊流下来。视线变得模糊。 他跌跌撞撞地从车上下来,被军官拖到马车后面。 国民卫队开始还击。米涅步枪的射速比旧式火枪快,精度也更高。但他们只有二十个人,而对方有上百名农民和至少三十名手持火枪的民兵。 而且,愤怒的农民已经开始衝锋了。 他们举著镰刀、铁叉、木棍,高喊著“为了上帝”,像潮水一样涌来。 “撤退!”军官做出决断,“保护督察,撤退!” 剩余的国民卫队围成一个圈,护著迪普雷和几个受伤的同伴,边打边退。 但退路已经被封锁了。镇长显然早有准备,在通往镇外的道路上设置了路障。 “往南边走!”一个士兵喊道,“那边有小路!” 他们转向,冲向广场南侧的小巷。 老神父站在教堂钟楼下,高举十字架,声音狂热:“不要让他们逃了!这是上帝的审判!” 追击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国民卫队边打边退,留下了三具尸体和五个重伤员。最终,他们衝出了小镇,在田野里找到一条小路,拼命逃离。 迪普雷紧紧抱著那份血跡斑斑的授权文件和调查报告。他的脸上全是血,眼镜碎了,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 但他活下来了。 而且,他记住了一切。镇长的脸,老神父的狂热,那些火枪的来源,农民的口號。 这一切,都会写进报告里。 巴黎,財政部,两天后。 莱昂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如铁。 桌上摆著迪普雷拼死带回来的报告,纸张上还有血跡。那是某个遇害审计官的血,在逃离过程中溅到了文件上,已经乾涸成暗褐色。 莱昂的脸色像石头一样冷硬。 奥古斯特站在地图前,用红笔標出一个又一个点:“不只是圣克鲁瓦。拉罗谢尔、雷岛、丰特奈、圣弗洛朗,还有两个小镇,全都发生了袭击。” “伤亡数字:十一人死亡,十七人受伤,三人失踪。”他的声音很沉,“这些都是我们最优秀的行政官员。法学博士、会计师、测绘专家。” 塔列朗走进来,脸色同样难看:“布列塔尼和诺曼第的贵族在观望。他们在等著看我们怎么反应。如果我们软弱,他们也会跟著叛乱。” 克拉维埃尔补充:“黑室的情报显示,这些袭击都有组织。圣克鲁瓦的火枪是从外面运进来的,火药的质量很好,不是本地生產的。” “流亡贵族?”莱昂问。 “很可能。”奥古斯特打开另一份报告,“我们在科布伦茨的线人传来消息,普罗旺斯伯爵的人最近频繁联繫旺代的地方贵族。他们承诺提供资金和武器,只要旺代坚持抵抗。” 莱昂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巴黎。 这是革命以来,中央政府与地方势力的第一次武装衝突。而且,不是零星的骚乱,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袭击。 在他的脑海中,歷史书上的记载再次浮现。 1793—1796年,旺代叛乱。二十多万人死亡,整个地区被夷为平地。那是法国大革命最血腥的篇章之一。 现在是1790年9月。距离歷史上的叛乱爆发,还有两年多。但火种已经点燃了。 如果不扑灭,就会燎原。 但如果用错方法,就会重蹈覆辙更多的鲜血,更多的仇恨,永无止境的报復。 莱昂转过身,声音冷静而坚定:“诸位,试探结束了。现在是全面反击的时候。 66 他走到地图前:“之前我让黑室潜入,让迪普雷试探,让拿破崙外围集结。现在,情报证实了最坏的猜测——这是有组织、有外援的武装叛乱。 93 “所以,我们的策略要全面升级。 66 奥古斯特立刻拿出笔记本。 “第一,情报战全面升级。“莱昂看向奥古斯特,“皮埃尔他们做得很好,但人手不够。再派三十名精英进入旺代,偽装成商人、农民、流浪汉、行医的游医。” “我要完整的组织结构图,每个头目的名字、住址、家庭情况。我要知道谁是核心,谁只是被煽动。谁可以爭取,谁必须清除。 . 奥古斯特点头:“两周內给您完整的情报网。必要时,我会亲自去旺代。 ,“第二,舆论战立刻启动。“莱昂看向塔列朗,“在所有巴黎报纸刊登详细报导。標题就叫《谁在背叛法兰西?》。” “將袭击定性为“封建贵族勾结外国势力,妄图分裂国家的叛国行为“。不是简单的地方抗议,是有预谋的武装叛乱。” 塔列朗眼睛一亮:“我会联繫《法兰西箴言报》、《巴黎日报》、《人民之友》。让他们刊登遇害官员的家书和遗物,还有倖存者的回忆。 “而且,我会找那些开明派主教,让他们公开谴责旺代神父的暴力行为。把这场衝突定义为“法律与暴力“的对抗,而不是巴黎与地方“的对抗。 66 “很好。“莱昂说,“第三,军事准备升级。克拉维埃尔,再给运河兵团拨款五十万里弗尔。我要把贝尔纳的部队从一个营扩编为一个旅,装备最好的米涅步枪和火炮。 ,“从外围集结,改为战备状態。 . 克拉维埃尔明白了:“不只是震慑,是准备真打。 6 “对。“莱昂说,“我会先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们愿意放下武器,接受改革,交出煽动者,我们可以既往不咎。普通农民不会受到惩罚,只追究组织者的责任。 “但如果拒绝——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法兰西的正义。 ; 塔列朗犹豫了一下:“先生,如果真的要动武,规模会很大。我们准备好了吗? 6 “所以才要先用情报和舆论。“莱昂说,“精准打击,而非全面镇压。先摸清组织结构,然后用舆论孤立他们,爭取普通民眾。最后,用军事力量清除核心。” “我们有三个月的窗口期。“他指著地图,“冬天快到了,雪季会限制他们的行动。 到明年春天,情报布局完成,舆论准备充分,军事力量到位。 66 “到那时,该解决的都会解决。 ; 旺代,圣克鲁瓦小镇,三天后。 一个穿著破旧长袍的老人走进镇子。他佝僂著背,拄著拐杖,脸上满是皱纹,看起来像个四处游荡的老乞丐。 但他的眼睛很锐利。 这是黑室的资深探子,化名老雅克。他已经在情报工作上干了二十年,从路易十五时代就开始了。 他在镇子里转了一圈,观察著一切。 广场上还有血跡,虽然已经被清洗过,但泥土里的暗红色痕跡依然清晰可见。教堂外面贴著告示,宣称“击退了巴黎的侵略者,这是上帝的胜利”。 镇长府邸的门口有人站岗。广场边的酒馆里,农民们在庆祝,喝著劣质红酒,高声谈论著那天的“战斗”。 老雅克走进酒馆,坐在角落里,要了一杯最便宜的酒。 “听说你们这儿打了一仗?”他装作好奇地问旁边的人。 一个年轻农民得意地说:“可不是!那些巴黎的傢伙来抢我们的土地,被咱们赶跑了! ” “你们不怕报復吗?”老雅克故作担心。 “怕什么?”农民拍著胸脯,“神父说了,上帝会保佑我们。而且,镇长先生有办法。他说布列塔尼和诺曼第那边也会起来,巴黎顾不过来。” “镇长先生真厉害。”老雅克恭维道,“他是怎么想到准备火枪的?” 年轻农民压低声音:“听说是有朋友帮忙。从外面运来的,好东西。” “什么朋友?” “这我就不知道了。”农民摇头,“不过我听说,镇长先生每个月都会去趟拉罗谢尔,见一些大人物。” 老雅克记下了这个信息。 接下来几天,他在镇子里四处打听,拼凑出越来越多的线索。 镇长叫让—巴蒂斯特·沙里耶,是个没落的小贵族。老神父叫保罗·勒格朗,在旺代地区有很大影响力。还有三个关键人物:退伍军官米歇尔·博福尔、富农皮埃尔·杜邦、 教会执事安托万·莫罗。 这五个人构成了圣克鲁瓦叛乱的核心。 而且,老雅克发现,他们不是孤立的。附近几个镇子的头目经常秘密聚会,商討“对抗巴黎”的计划。背后有一个鬆散的网络,联繫著整个旺代地区的保守势力。 更重要的是,这个网络的资金来源,指向流亡贵族。 老雅克把情报写成密信,交给另一个探子,迅速送往巴黎。 巴黎,九月底。 《法兰西箴言报》头版刊登了一篇报导:《他们只是想执行法律》。 文章旁边是一张画像:一名年轻的审计官,二十八岁,刚刚结婚一年。他的妻子怀孕了,还有三个月就要生產。 现在,他死在了旺代的泥土地上。 画像下面,是他留给妻子的最后一封信:“亲爱的玛丽: 我明天就要出发去旺代了。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我相信,我们正在做正確的事。 如果法兰西要成为一个现代国家,就必须有统一的法律和秩序。我们不是去征服,而是去建设。 无论发生什么,请相信,我爱你,爱我们未出生的孩子。 等我回来,我们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你的丈夫,路易” 这封信让整个巴黎为之动容。 《巴黎日报》刊登了倖存者迪普雷的回忆:“我们举著国民议会的授权文件,说明我们只是来执行法律。但他们用火枪回应了我们。” “那些农民被煽动了。他们高喊“为了上帝“,但真正从中获利的,是那些地方贵族和流亡势力。” 《人民之友》发表了马拉的评论:“这不是巴黎与地方的衝突,这是法律与暴力的对抗,是进步与反动的较量。” “那些旺代的贵族和神父,打著上帝的名义,干著背叛法兰西的勾当。他们勾结流亡贵族,妄图让法兰西回到封建时代。” 与此同时,几位开明派主教公开发表联合声明:“暴力不是上帝的旨意。《圣经》教导我们爱与宽容,而不是仇恨与杀戮。那些煽动农民攻击政府官员的神父,背叛了基督的教诲。” “法律是文明社会的基石。我们支持国民议会推行的改革,支持建立统一的法律体系“” 。 舆论的风向迅速转变。 起初,一些人同情旺代,认为中央政府过於强硬。但当遇害官员的故事被广泛报导后,民意开始倾斜。 雅各宾俱乐部举行了声援集会,数千名巴黎市民参加。他们高举標语:“法律不容挑战!”“严惩叛国者!” 罗伯斯庇尔在集会上发表演讲:“我们不能容忍任何人用暴力对抗法律。无论他打著什么旗號,无论他来自哪里。” “法兰西的统一,是革命的成果。谁想破坏这一点,谁就是人民的敌人。” 丹东也发声:“我们会给他们机会。如果他们愿意放下武器,接受法律,我们既往不咎。但如果他们选择继续反抗,那就別怪法兰西不客气。 3 舆论战,莱昂贏了第一局。 凡尔赛宫,深夜。 伊莉莎白推开財政部的门,看到莱昂站在地图前,身影孤独而疲惫。 “莱昂。”她轻声叫他。 莱昂转过身,看到是她,神色稍微放鬆了一些:“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旺代的事了。”伊莉莎白走到他身边,“真的要开战吗?法兰西人不能再自相残杀了。” 莱昂沉默片刻,声音温和但坚定:“殿下,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战爭。但有些时候,一场小的手术,是为了避免更大的灾难。” “如果现在退缩,旺代的叛乱会蔓延到整个西部。布列塔尼、诺曼第、普罗旺斯,所有保守地区都会跟上。到那时,法兰西就会陷入全面內战。” “可是那些人也是法兰西的子民——”伊莉莎白说。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他们被少数野心家利用。”莱昂打断她,“那些地方贵族、 流亡势力,他们不在乎农民的死活。他们只想保住自己的权力和財富。” “如果我放任不管,死的人会更多。二十万,三十万,甚至更多。” 他走到伊莉莎白面前,认真地看著她的眼睛:“我会尽最大努力,以最小的代价结束衝突。我发誓。” “我已经下令,只追究组织者的责任,普通农民不受惩罚。我会给他们机会投降。我会用情报精准打击,而不是全面镇压。” 伊莉莎白看著他的眼睛,良久,轻声说:“我相信你。但请记住你的承诺。”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而且,莱昂,真正的敌人,或许还在巴黎。” 莱昂一愣:“您是说“,“旺代的叛乱来得太巧了。”伊莉莎白说,“就在你推行行政改革的时候,就在你击败霍普银行的时候。你树敌太多,有些人想借刀杀人。” “洁心巴黎的保守派。” 她推门离开了。 莱昂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办公桌上,奥古斯特刚送来的新情报。 除了旺代的详细调查,还有一份关於巴黎保守派的动向。 布罗伊元帅最近频繁宴请议员,討论“中央权力过度扩张”的丑题。几位旧贵族也在私下串串,批尚莱昂的改革“过於激进”。 更重些的是,猜室截获了几封密信。信件显示,巴黎的保守派与旺代叛军有联繫。虽然仂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们提供资金,但暗示很明显。 莱昂看著这些情报,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伊莉莎白说得亏。真正的敌人,或许还在巴黎。 旺代的叛乱是威胁,但也是机会。如处理得当,可以一箭双鵰既解决地方割据,又清除內部隱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一名僕人走进来,递上一封信:“先生,这是今天下午送来的。” 莱昂打开,是一张精美的请束。 “布罗伊元帅府邸晚宴邀请函” “尊敬的弗罗斯特先生: 鑑於当前动盪的局势,任何关心法兰西命运的人都无法乘身事外。为了化解中央与地方的矛盾,寻求国家安定的途乡,我诚挚地邀请您於十月五日晚光临我的府邸共进晚餐。 届时,几位主些议员也將出席。我们希望能与阁下在私密的氛围中坦诚交流,就当前的紧迫事务交换意见。 期待您的光临。 布罗伊元帅” 莱昂看著这张请柬,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冷。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 鸿门宴? 但他会去。 不仅会去,还会让这场宴会成为保守派的葬礼。 第260章 前往 第260章 前往 財政部。早晨八点。 莱昂正在整理袖口。桌上放著那张烫金的请柬。 塔列朗推门进来,没有敲门。他把一份名单扔在桌上。 “那是布罗伊元帅的府邸。”塔列朗指著名单,“昨晚黑室截获的情报,至少有五十名来自瑞士卫队的死士混进了元帅府。还有,圣艾蒂安皇家兵工厂封存的那批短火枪,三天前被秘密运到了那里。” 奥古斯特跟在后面,补充道:“先生,这是个陷阱。您不能去。我们可以找个理由推掉,比如身体不適,或者宫廷事务繁忙。” “推掉?”莱昂看了一眼请柬,“如果我今天推掉了,明天巴黎就会传遍弗罗斯特子爵怕了布罗伊元师”。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派议员,立刻就会倒向保守派。政治上,示弱就是自杀。” “那就拒绝。”塔列朗说,“直接告诉元帅,您不信任他。” “那更糟。”莱昂摇头,“那是给他们藉口。他们会说我傲慢、自中无人,甚至以此为由煽动军队不满。別忘了,布罗伊在军队里还是军神”。 “7 他把请柬揣进兜里:“所以我必须去。而且必须是大张旗鼓地去。” “危险是相互的。”莱昂系好扣子,“他想利用这个机会除掉我,我也想利用这个机会除掉他。” 塔列朗眯起眼睛:“您是想————” “我需要他先动手。”莱昂声音平静,“如果我无故清洗军队,那就是暴政。但如果布罗伊元帅在宴会上公然刺杀內阁大臣,他就不再是军神”,而是叛国者。那时候,我拿走他的人头和兵权,就是为了正义。”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而且,我必须去拿一样东西。” “什么?” “那份血誓”名单。”莱昂转过身,眼神锐利,“黑室的內线確认了,元帅正在联络全国的保王党军官,那份签署了效忠书的名单就藏在他的书房密格里。只要拿到它,我们就能把旧军队的脊梁骨一次性抽出来。” “为了这个,值得冒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一名侍从走进来:“先生,巴伊市长和孔多塞侯爵求见。” 塔列朗挑了挑眉:“看来共济会的兄弟们也坐不住了。” 巴伊和孔多塞走了进来,两人的脸色都很焦急。巴伊作为巴黎市长和共济会巴黎分会的核心人物,直接开门见山。 “莱昂,你不能去。”巴伊说,“这是自杀。甚至连拉法耶特將军都托我带话,他无法保证元帅府周边的安全,那是军队的绝对控制区。” 孔多塞也劝道:“我们可以在议会发起弹劾,或者通过舆论施压。你是法兰西的希望,不能在这个时候冒险。如果你出事,改革派就会群龙无首。” “如果我躲在议会后面,才是真正的群龙无首。”莱昂看著这两位共济会的盟友,“巴伊先生,孔多塞先生,感谢你们的关心。但政治斗爭不仅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气。如果连我这个领袖都不敢面对旧势力的刺刀,又怎么能指望普通士兵和民眾去战斗?” 他拍了拍巴伊的肩膀:“帮我一个忙。今晚如果听到枪声,请立刻控制市政厅,確保巴黎不会乱。” 巴伊看著莱昂坚定的眼神,嘆了口气:“愿大建筑师保佑你。” 送走两人后,莱昂看向奥古斯特:“通知杜波依斯,十二点在雪河山庄见面。” 他拿起外套:“我要去拿点东西。” 雪河山庄。 中午十二点。 杜波依斯铺开一张元帅府的平面图。 “三个出口。”杜波依斯指著图纸,“正门、侧门、酒窖。我们的內线已经破坏了酒窖的门锁。” “射击点在对面修道院的屋顶。”他指了指另一个点,“距离不到八十米。我安排了两名神射手,用的是咱们特製的线膛枪。只要您的枪响,我们就能封锁那个窗户。” “很好。” 地下室的暗门开了,格里博瓦尔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著一个紫檀木盒子,神色郑重得像是在捧著圣物。 “先生。”格里博瓦尔把盒子放在桌上,“测试完成了。虽然膛压还是有点高,但那是目前最好的钢材了。” 所有人围了过来。 格里博瓦尔打开盒子。 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躺著一把造型奇特的武器。它比普通的燧发枪要小巧得多,没有长长的枪管,却有著一个这时代从未见过的转轮弹巢。 杜波依斯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火枪?” “这是艺术品。”格里博瓦尔的手有些颤抖,“不需要装填火药,不需要通条。六发子弹,扣动扳机就能连续发射。先生,这是您给我的那张图纸————那是魔鬼的设计。” 莱昂拿起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感到踏实。 这是他三个月前花费巨额声望点兑换的图纸—早期的转轮手枪。为了把它从图纸变成实物,格里博瓦尔报废了几百个零件,才手工打磨出这一把。 这还是在他优化了一些声望点,加速了研发的过程的前提下。 目前,全世界仅此一把。 莱昂熟练地拨动转轮,发出清脆的“咔噠”声。 “还有这个。”格里博瓦尔又拿出三个银色的金属球,“拉瓦锡先生送来的。他说虽然作为信號弹失败了,但这玩意的亮度足够把人的眼睛晃瞎。” 莱昂把枪收进特製的腋下枪套,把闪光弹放进袖口。 “方案很简单。” 莱昂看著杜波依斯,“如果他们只是威胁,我就拖时间。如果他们动手,我开枪,你带人衝进去。一旦看到信號弹,就全面强攻。” “那个名单呢?”杜波依斯问。 “在书房。”莱昂说,“那才是最重要的。杀人不是目的,拿到那份军官联络名单,才能彻底控制军队。” “明白。” 圣日耳曼区。晚上六点半。 马车停在布罗伊元帅府门口。 下雨了。 大门两侧站著两排卫兵,手持火把。火光在雨中摇曳。 管家撑著伞走过来:“弗罗斯特先生,元帅在宴会厅等您。” 莱昂走下马车。他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窗户。在那厚重的窗帘后面,不知道藏著多少双眼睛。 他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衣领,迈步走进大门。 大厅里很亮。水晶吊灯把地面照得反光。 布罗伊元帅站在楼梯口。他穿著全套戎装,胸前掛满勋章,手里拄著元帅权杖。 “欢迎,子爵。”元帅的声音很硬,“还是叫您財政大臣?” “都可以,元帅。”莱昂微微欠身,“只要不是敌人”就行。” 元帅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冷笑。 “那要看今晚谈得怎么样了。”元帅侧身,“请吧。大家都到齐了。 97 莱昂迈步上楼。 他的左臂夹紧,那把转轮手枪就贴著他的肋骨。 第261章 最后的晚餐 第261章 最后的晚餐 布罗伊元帅府,宴会厅。晚上七点。 长桌上摆满了银质餐具和珍饈。水晶吊灯洒下明亮的光,照在十四个人的脸上。 长桌两侧坐著十二名旧贵族的核心成员:蒙特莫伦西公爵、拉莫瓦尼翁法官、两位红衣主教,以及八位拥有佩剑权的军事贵族。他们胸前掛满勋章,脸上带著礼节性的微笑。 莱昂坐在客座首位。 布罗伊元师坐在主位,手里转动著一杯红酒。他脸上带著和善的笑容,举起酒杯:“诸位,今晚能请到弗罗斯特子爵光临寒舍,实在是荣幸之至。来,为了法兰西的繁荣,乾杯。” 其他人纷纷举杯。 莱昂也拿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杯沿,但没有喝。 元帅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笑容更深了:“子爵似乎不喜欢这酒?” “不,酒很好。”莱昂放下杯子,“只是我习惯先听完话再喝。” “哈哈,年轻人就是谨慎。”元帅放下酒杯,“那我们就开门见山吧。子爵,您最近的改革动作很大,巴黎的风向都变了。我们这些老傢伙,有些跟不上了。” 他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请教晚辈。 “元帅过谦了。”莱昂说。 “不,是真的跟不上。”蒙特莫伦西公爵接过话头,脸上依然带著笑,“比如这个《废除贵族特权法案》,我看了好几遍,还是不太理解。子爵能否给我们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剥夺我们的免税权?”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藏著锋芒。 “因为国家需要钱。”莱昂简短地回答。 “可是国家一直都需要钱,为什么之前不剥夺?”公爵微笑著追问。 “因为之前的政府没有勇气。” “勇气?”拉莫瓦尼翁法官插话,“我倒觉得那是智慧。贵族不交税,是因为我们用其他方式为国家服务保卫疆土、维持秩序、管理领地。这是一种平衡,子爵不觉得吗?” 莱昂切下一块小牛肉:“那为什么平民既要交税,又要服兵役,还要在你们的领地上劳作?” “因为那是他们的义务。”法官理所当然地说,“每个等级有每个等级的义务。贵族的义务是领导,平民的义务是服从。这是上帝定的规矩。” “上帝?”一名红衣主教缓缓开口,“既然说到上帝,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子爵。您没收教会財產,驱逐不愿宣誓的教士,这是否是在挑战神的权威?” 他的声音很轻,但带著压迫感。 “我挑战的不是神的权威,是人的贪婪。”莱昂抬起头,“主教大人,当教会拥有全国三分之一的土地,却对飢饿的穷人说“忍耐就是美德“的时候,神在哪里?” 主教的笑容僵住了。 “子爵这话就不对了。”另一名主教立刻接话,“教会的財產是信徒捐赠的,是用来侍奉上帝的。您拿走它们,就是褻瀆。” “那些“捐赠“有多少是自愿的?”莱昂反问,“有多少是因为害怕下地狱,被你们嚇唬出来的?” 空气突然冷了几分。 “子爵,注意您的措辞。”元帅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眼神变得锐利,“我们请您来,是想好好谈谈。不是来听您侮辱教会的。” “我没有侮辱,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一名佩剑贵族忍不住了,“事实是您架空了国王,控制了议会,现在又想剥夺我们的爵位!您以为自己是谁?救世主?”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救世主。”莱昂放下刀叉,“我只是在做正確的事。” “正確?”公爵冷笑起来,“您说废除贵族特权是正確的,那我问您,如果没有贵族,谁来保卫这个国家?那些泥腿子?他们连马都不会骑!” “所以您的意思是,法兰西必须永远被一群骑马的寄生虫统治?” “你说什么?!” 公爵猛地拍桌而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其他几名贵族也站了起来,眼神变得凶狠。 “坐下。”元帅抬手制止,目光阴冷地看著莱昂,“子爵,您的话太过分了。我们祖辈流血换来的荣誉,不是您一句“寄生虫“就能抹杀的。” “那为什么你们要用这份荣誉,去压榨那些同样流血的平民?” “因为那是秩序!”元帅的声音突然提高,“没有我们手中的剑和十字架,那些泥腿子早就把巴黎烧了!是我们在维持这个国家的稳定!” “你们维持的不是稳定,是腐朽。”莱昂站起来,“现在的法兰西,不需要一群凌驾於法律之上的“保护者“。” “法律?”拉莫瓦尼翁法官冷笑,“国民议会那群律师写的东西也配叫法律?真正的法律是传统,是血统,是上帝赋予国王和贵族的神圣权利!” “那是中世纪的法律。”莱昂说,“现在是1790年。大人,时代变了。 “时代变了?”元帅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乾涩,“不,子爵。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比如,权力永远掌握在有力量的人手中。”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你废除了包税制,你没收了教会財產,你甚至想统一法律。但你忘了一件事—这个国家,是靠军队维持的。而军队,听我们的。” “是吗?”莱昂反问,“那为什么国民自卫军宣誓效忠的是宪法,而不是您?” 元帅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因为你们用金钱收买了他们!”红衣主教怒道,“你们用从教会抢来的钱,贿赂了那些叛徒!” “主教大人,您说得对。”莱昂点头,“我们確实用钱收买了他们。但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们给不了他们任何东西。你们只会让他们饿著肚子去送死,然后告诉他们的家人“这是荣誉“。” 他环视一圈:“而我能给他们麵包、军餉、还有尊严。所以,他们选择了我。” “那是背叛!”一名佩剑贵族拔出佩剑,用剑尖敲击桌面,“背叛国王!背叛贵族! 背叛法兰西!” “背叛?”莱昂笑了,“背叛谁?背叛那个让他们饿死的旧制度?还是背叛那些把他们当炮灰的贵族?” 他走到长桌中央,声音变得冰冷:“诸位,我们谈了快一个小时。你们一直在说“传统“、“血统“、“荣誉“。但你们从来没有说过,如何让法兰西变得更好。” “你们只想保住自己的特权,哪怕这个国家因此破產、分裂、甚至灭亡。” “所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莱昂转身,准备离开。 所有贵族的脸色都变了,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站住。” 元帅的声音很冷。 莱昂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子爵,你以为你还能走吗?” 元帅缓缓站起来,手里依然握著那杯红酒。 “从你踏进这个门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的那些诡异的长枪確实厉害。”元帅冷笑,“圣德尼,一百个人就嚇退了我的三千瑞士军。但在这里,你的长枪能救得了你吗?” 他猛地將酒杯摔在地上。 “啪!” 玻璃粉碎,红酒溅了一地。 那是信號。 宴会厅原本紧闭的四扇侧门同时被踹开。三十多名手持火枪的士兵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莱昂。 与此同时,二楼迴廊的栏杆后,几名端著火枪的射手早已瞄准了莱昂的头部。 十二名贵族同时站起来,脸上带著胜利者的狞笑。 “现在,”元帅拔出佩剑,指著莱昂的鼻子,“告诉我,谁的法律更有效?” 莱昂慢慢转过身。 他没有看周围的枪口,只是平静地看著元帅。 “这就是您的底牌?”莱昂问,“暗杀內阁大臣?” “这是处决叛国者。”元帅往前逼近一步,“签了这份《辞职声明》和《认罪书》,承认你是英国间谍。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2 一名侍者端著托盘走过来,上面放著两份文件和一支羽毛笔。 莱昂看了一眼文件,又看了一眼元帅。 “我给过你们机会谈判。”莱昂说,“但看来,你们选择了最愚蠢的一条路。” “愚蠢?”元帅嘲讽道,“你的国民自卫军还在几条街外。这里是我的地盘,我有三十支火枪、二楼有五名神射手。谁愚蠢?” “你忘了一件事。”莱昂说,“我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我不需要人救。” 莱昂的右手突然动了。 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只听见“砰”的一声爆响。 二楼的一名射手惨叫著跌落下来,眉心中弹,重重砸在长桌上,银质餐具飞溅。 那是莱昂藏在腋下的转轮手枪。 就在枪响的同一瞬间,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窗突然炸裂。 “轰!” 玻璃碎片像暴雨一样飞溅。几枚圆球状的物体被扔了进来,在半空中爆炸。强烈的镁光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厅,那是比正午阳光还要刺眼十倍的白光。 “啊!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 所有人本能地捂住眼睛,惨叫声一片。致盲效果持续了整整五秒。 这五秒,决定了生死。 窗外,几道黑影盪著绳索破窗而入。他们戴著特製的护目镜,手中的短管火枪和刺刀在白光中收割著生命。 “砰!砰!砰!” 那是近距离的精准射杀。衝进来的三十多名士兵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被黑室的特工点名击毙。每一枪都打在要害,没有浪费一颗子弹。 二楼的射手试图盲射,但在下一秒就被从天窗跳下来的杜波依斯带人割断了喉咙。四具尸体从二楼跌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白光散去,视觉恢復时,宴会厅里已经躺满了尸体。 那十二名贵族瑟瑟发抖地挤在角落里,身边站著浑身是血的黑室特工。每一把刀都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只有布罗伊元帅还站著。 他的剑掉在地上,额头上渗出冷汗。一把做工精致、有著奇怪转轮的手枪,正顶在他的脑门上。 莱昂单手持枪,依然站在长桌中央,姿態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晚宴。 “现在,”莱昂轻声说,“告诉我,谁的法律更有效?” 元帅的嘴唇哆嗦著:“你————你这是谋反!国王不会放过你的!” “不,元帅。谋反的是你们。” 杜波依斯从二楼跳下来,手里拿著一个铁盒子。那是从元帅书房密格里搜出来的。 “找到了。”杜波依斯把盒子递给莱昂。 莱昂打开盒子,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 “《告流亡王弟书》、私通奥地利的信件、还有这份————”他抽出一份名单,在元帅面前晃了晃,“涉及三百二十七名军官的血誓”效忠名单。这就是铁证。” 元帅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莱昂没有回答。他收起枪,把文件放回盒子,走到元帅面前。 “杜波依斯。” “在。” “把这些贵族大人全部带走。押送去巴黎裁判所监狱。” “是。” 黑室特工开始行动。他们给每个贵族戴上镣銬,动作粗暴但高效。 “至於元帅————”莱昂看著面如死灰的老人,“给他留点体面。不用戴镣銬,让他自己走。” 元帅死死盯著莱昂:“你贏了。但你毁了军队的荣誉。” “我只是帮军队排毒。”莱昂说,“那些愿意效忠宪法的军官,会得到重用。而那些只认血统和特权的,就该被清除。” 他转身向大门走去,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对了,元帅。那瓶红酒不错,可惜您摔了。” 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杜波依斯走到窗边,点燃一支信號弹。 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那是给外面等待的国民自卫军的信號一行动成功,可以接管元帅府了。 7 第262章 国王的黄昏 第262章 国王的黄昏 杜伊勒里宫,国王寢宫。深夜十一点。 路易十六还没睡。他穿著睡袍坐在书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关於旺代叛乱的报告。 门突然被敲响。 “进来。” 国王的贴身侍从克勒里推门而入,脸色煞白。 “陛下,元帅府那边————出事了。 “9 路易十六抬起头:“什么事?” “刚收到消息,布罗伊元帅府邸发生激烈枪战。”克勒里的声音在颤抖,“具体情况不明,但据说————弗罗斯特子爵在场。” 国王手中的羽毛笔停住了。 “枪战?元帅府?”他猛地站起来,“立刻派人去查!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陛下。”克勒里匆匆退出。 路易十六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手心渗出冷汗。 元帅今晚请弗罗斯特吃饭,这件事他是知道的。元帅说要“谈谈”,但路易十六心里清楚,那不会是普通的晚宴。 现在发生枪战———— 他不敢往下想。 十五分钟后,克勒里再次衝进来,这次他的脸色更加惨白。 “陛下————元帅被捕了。” 国王手中的羽毛笔掉在地上。 “什么?!” “国民议会的军队包围了元帅府,元帅和十二名贵族全部被捕,押往裁判所监狱。元帅的卫队全军覆没,三十多人当场毙命。”克勒里咽了口唾沫,“弗罗斯特子爵毫髮无伤地离开了。” 路易十六身体一晃,跌坐回椅子上。 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会————布罗伊他————”国王的声音在颤抖,“他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陛下。”克勒里犹豫了一下,“还有更坏的消息。据说国民议会从元帅书房搜出了大量文件,包括————” “包括什么?说!” “包括《告流亡王弟书》,私通奥地利的信件,还有一份————“血誓“效忠名单,涉及三百多名军官。”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路易十六的手抓住了扶手,指节发白。 房间里陷入死寂。 良久,国王才艰难地开口:“弗罗斯特————知道这些了?” “恐怕是的,陛下。那些文件已经被带走了。” 路易十六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陛下————” “出去!” 克勒里退了出去。 路易十六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王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发生什么事了?” 玛丽·安托瓦內特披著睡袍走进来,看到丈夫的姿態,故作惊讶:“路易?你怎么了?” 国王抬起头,眼眶发红:“布罗伊元帅————被捕了。” “什么?!”王后走过来,“怎么回事?” “他设宴想要逼迫弗罗斯特签认罪书,结果——————”路易十六深吸一口气,“结果被弗罗斯特反杀了。国民议会的军队突袭了元帅府,元帅和十二名贵族全部被捕。” 王后的手扶住桌沿,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这————这怎么可能?元帅他————” “更糟的是。”国王的声音低沉,“弗罗斯特搜到了证据。《告流亡王弟书》,私通奥地利的信件,还有军官效忠名单。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坐下。 “那些证据————都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路易十六苦笑,“布罗伊一直在暗中联络我的弟弟和奥地利,这我不是不知道。他是想保住王室,保住传统。但现在————” “现在那些都成了叛国的铁证。” 王后轻声说:“弗罗斯特会怎么做?” “他会拿这些证据去国民议会。”路易十六的声音里满是绝望,“议会会通过决议,剥夺元帅和那些贵族的爵位、財產。然后,弗罗斯特会用那份名单,清洗掉军队里所有的旧派军官。” “到那时,军队就彻底是他的了。 17 王后看著丈夫:“那你呢?” “我?”路易十六惨然一笑,“我必须在那份剥夺令上签字。” “如果我不签,国民议会会说我包庇叛国者,会弹劾我。如果我签了————”他的声音哽咽,“我就是亲手出卖了最后一批忠於王室的人。” 王后站起来,走到国王身后,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 “路易,也许————这就是命运。”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嘆息,“布罗伊元帅的做法太激进了。用暗杀手段对付內阁大臣,这本身就是————” “我知道。”路易十六打断她,“我知道他错了。但他是为了我,为了王室!” 王后沉默片刻,声音更柔和了:“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你能做的只有保护你自己,保护王位。只要王位还在,就还有希望。” 路易十六没有回答。 他知道妻子说的对。 但此刻,这个道理听起来如此残酷。 “你有选择吗?”王后最后问。 国王依然沉默。 房间里只有墙上掛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国民议会大厅。次日清晨六点。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巴黎。 元帅府的枪声响起不到两小时,整个城市就知道了一布罗伊元帅被捕,十二名核心贵族落网,三十多名卫队士兵当场毙命。 贵族区陷入恐慌。 凡尔赛大街的一座宅邸里,几名老贵族聚在一起,脸色惨白。 —— “元帅都倒了————我们还能指望谁?” “那些证据如果公开,我们所有人都要遭殃。名单上有我侄子的名字,他是骑兵上校————” “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去找国王?” “找国王有什么用?国王自己都保不住!” 恐慌在贵族圈子里蔓延。有人连夜收拾细软准备逃亡,有人给国民议会写信撇清关係,还有人直接找到黑室,表示愿意交出家中的武器和“不忠”的亲戚。 旧贵族的阵营,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与此同时,国民议会这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拉法耶特到达议会大厅时,看到走廊里已经挤满了兴奋的议员。 “將军!您听说了吗?元帅被抓了!” “这次终於抓到把柄了!叛国罪,铁证如山!” “那些旧贵族完了,彻底完了!” 拉法耶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穿过人群,走到角落里。 米拉波和巴伊已经在那里等著。 “將军,你知道具体情况?”米拉波压低声音。 “我昨晚接到杜波依斯的通报。”拉法耶特同样压低声音,“元帅在宴会上设伏,想逼莱昂签认罪书。三十多支火枪,二楼还有射手。但莱昂用那把特製的转轮手枪先发制人,然后他的军队用闪光弹突袭,五分钟內结束战斗。” 米拉波倒吸一口冷气:“五分钟?三十多人?” “全死了。”拉法耶特点头,“而且黑室的行动极其精准,没有一个贵族受伤他们要的是活口,要的是审判。” “莱昂这步棋走得漂亮。”巴伊低声说,“他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把旧贵族的脊梁骨打断了。布罗伊元师是他们的精神领袖,现在这个领袖跪在地上了,其他人还能站得住?” “问题是那份军官名单。”拉法耶特说,“三百二十七个名字,从上校到將军,全是旧军队的骨干。如果这份名单公开,军队要大换血了。” “那正是我们需要的。”米拉波说,“没有一支效忠宪法的军队,改革就永远不稳固。” 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接下来將是关键时刻。 不远处,罗伯斯庇尔站在另一群激进派议员中间,声音清晰地传来。 “这是清洗旧势力的最好机会。”他的眼睛里闪著狂热的光,“布罗伊元帅是保王党的精神领袖,那些贵族是特权阶级的最后堡垒。他们的倒台,標誌著旧制度的彻底崩溃。” “但国王还没签字。”一名年轻议员担忧道。 “他会签的。”罗伯斯庇尔冷笑,“因为他没有选择。如果他拒绝,我们就弹劾他包庇叛国者。到那时,倒下的就不只是元帅了—还有王座。” 他停顿了一下,自光扫过远处的拉法耶特和米拉波。 “弗罗斯特子爵这次做得不错。”罗伯斯庇尔压低声音,只有周围几个激进派能听到,“但他太温和了。元帅和那些贵族应该上断头台,而不是关在监狱里等国王特赦。真正的革命,不能靠金钱和妥协,而要靠人民的意志和美德的力量。” 几名激进派议员点头赞同。 拉法耶特听到了那边的討论,眉头微皱。 “罗伯斯庇尔越来越激进了。”米拉波低声说,“莱昂担心的没错。他想要的不是改革,是彻底推倒重来。” “我们必须控制节奏。”巴伊说,“太快会失控,太慢会失败。莱昂明白这个平衡。 “” 议员们陆续入场。大厅里的气氛异常热烈,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有大事发生。 巴伊市长走上主席台,敲响木槌。 “诸位,安静。” 议员们停止交谈,目光聚焦在主席台上。 “昨晚,布罗伊元帅在其府邸设宴,企图逼迫內政与经济总监弗罗斯特子爵签署认罪书。在行动失败后,国民自卫军当场逮捕了元帅及十二名与会贵族,並从元师书房搜出大量叛国证据。” 议会大厅里响起嘈杂的討论声。 “根据国民议会的法律,任何勾结外国势力、企图顛覆王国的行为,均属叛国罪。”巴伊举起一份文件,“这是调查组提交的证据清单——《告流亡王弟书》、私通奥地利的信件、以及一份涉及三百二十七名军官的秘密效忠名单。我提议,立即对布罗伊元帅及其同谋进行审判,並剥夺其贵族爵位和全部財產。” “我附议。”罗伯斯庇尔立刻站起来。 “附议。”丹东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附议。” “附议。” 越来越多的议员站了起来。 米拉波看了一眼四周,也站起来:“我附议。但我有一个补充建议—这份决议应该以国民议会的名义直接通过,然后送交国王签署。这是国家意志,不需要国王批准,只需要他盖章確认。” 这是一个非常狡猾的措辞。 “国家意志”意味著国王只是执行者,而不是决策者。这进一步削弱了王权。 巴伊看了米拉波一眼,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现在开始表决。赞成《关於剥夺叛国贵族爵位及財產的特別敕令》的议员,请举手。” 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反对?” 沉默。 “弃权?” 沉默。 巴伊敲响木槌:“表决通过。敕令即刻生效。康多塞侯爵,请你代表国民议会,將这份敕令送交国王签署。” 孔多塞站起来,接过文件。 “遵命。” 杜伊勒里宫,国王办公室。上午十点。 路易十六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花园。 孔多塞在他身后,手里拿著那份敕令。 “陛下,这是国民议会刚刚通过的《关於剥夺叛国贵族爵位及財產的特別敕令》。议会希望您签署確认。” 路易十六没有转身。 “如果我不签呢?” “那您就是在包庇叛国者。”孔多塞的声音很平静,“陛下,布罗伊元帅私通流亡贵族、勾结奥地利、在军队建立私人势力,证据確凿。这不是政治斗爭,这是叛国罪。” “他是为了保卫王室。” “他是为了保卫特权。”孔多塞纠正,“陛下,布罗伊元帅效忠的不是您,是旧制度。在他眼中,您只是那个制度的象徵。如果您危害了那个制度,他一样会背叛您。” 路易十六转过身,看著孔多塞。 “你们就这么確定,我一定会签?” “因为您別无选择。”孔多塞把文件放在桌上,“如果您拒绝,国民议会会弹劾您。 到那时,您连签字的机会都没有,敕令依然会生效。唯一的区別是,您会失去最后一点体面。” 国王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文件。 他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手在颤抖。 这份敕令剥夺了布罗伊及其同谋的一切—爵位、財產、荣誉、甚至姓名。他们的家族將被从贵族名册中永久除名,他们的子孙將成为平民。 这比死刑更残酷。 “弗罗斯特呢?”路易十六问,“他为什么没来?” “因为他不需要来。”孔多塞说,“陛下,这是国民议会的决议,不是弗罗斯特个人的要求。他只是提供了证据,其余的事情由国家决定。”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路易十六明白—莱昂不来,是为了羞辱他。 莱昂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已经不需要我亲自逼迫了,国民议会会替我做这件事。 路易十六拿起羽毛笔。 笔尖悬在文件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陛下。”孔多塞提醒。 路易十六闭上眼睛,在文件底部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路易”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孔多塞拿起文件,恭敬地鞠了一躬。 “感谢您的配合,陛下。” 他转身离开。 路易十六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著窗外的阳光。 突然,他笑了起来。 笑声里全是绝望。 巴黎裁判所监狱。傍晚五点。 路易十六的马车停在监狱门口。 他提出要单独见布罗伊元帅,国民议会討论了半小时,最终同意了一但有条件:只能见十五分钟,看守必须在场监视。 路易十六答应了。 他走进阴暗潮湿的监狱,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看守在前面引路,手里的火把照亮了墙上斑驳的石壁。 拐过两个弯,看守停在一扇铁门前。 “陛下,元帅就在里面。“他打开门,“我会在门外守著。” 路易十六点了点头,走进牢房。 门在身后关上。 —— 牢房里很小,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堆稻草,还有角落里一个马桶。墙上有一扇小窗,夕阳的余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暗红色的光。 布罗伊元帅坐在稻草堆上。 他依然穿著昨晚那套礼服,但现在已经沾满了血跡、泥土和稻草屑。曾经笔挺的领口松垮著,勋章不见了,头髮凌乱,脸上布满胡茬。 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 看到国王,元帅慢慢站了起来,膝盖发出咯吱的声响。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但依然保持著军人的姿態。 路易十六看著这个曾经威风凛凛的老人,喉咙发紧。 “元帅,我————”他的声音哽咽,“我签了。今天上午,我签了那份敕令。” 元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我知道。看守告诉我了。” “我別无选择。”路易十六急切地解释,“如果我不签,国民议会会弹劾我。我必须保住王位,只有保住王位,才能保住法兰西,才能————” “陛下。”元帅打断了他,“您不用解释。” 他走到那扇小窗下,看著外面昏暗的天空。 “其实,从您被迫搬进杜伊勒里宫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元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王权已经衰落了,陛下。您我都清楚。我们这些旧人,只是在拼命延缓它的死亡。” “但我没想到,它会死得这么快。” 路易十六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我不想这样!布罗伊,你知道的,我不想背叛任何人!但他们————他们把我逼到绝境!如果我不签,我就什么都保不住!” “那您现在保住了什么?”元帅转过身,目光直视国王,“您保住王位了吗?还是只是保住了一个空壳?” 路易十六哑口无言。 元帅走近几步,声音变得低沉:“陛下,您知道吗?弗罗斯特不会杀我。” “他要留著我,让我活著。” “活著看旧贵族一个个倒下,活著看军队被他彻底掌控,活著看王权一点点消失。” “他要用我的活,来证明他的胜利。证明即使是布罗伊元帅,也只能跪在新时代的脚下。” 路易十六的脸色越来越白。 “而下一个————”元帅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下一个倒下的,就是王座了。” “你在说什么?!”路易十六的声音里带著恐慌。 “陛下,您觉得弗罗斯特会满足於现在的权力吗?”元帅笑了,笑声乾涩而苦涩,“他控制了议会,控制了军队,控制了財政,甚至控制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王后”两个字,但眼神里的含义让路易十六浑身一颤。 “他现在缺的,只是一个名分。只是“国王“这两个字。” “早晚有一天,他会拿走那个名分。” “而您,会像我今天一样,坐在某个角落里,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一切被夺走。” “看著您的王冠被摘下,放到另一个人头上。” “到那时,您会回想起今天,回想起您亲手签署的那份敕令。”元帅的声音变得更冷,“您会明白,今天您签下的不是我的死刑令,而是您自己的。” 路易十六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元帅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元帅————”国王的声音颤抖,“我————我还能怎么办?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元帅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悲哀。 “什么都做不了了,陛下。”他缓缓摇头,“太晚了。从您同意召开三级会议那天起,就已经太晚了。” “您以为向人民妥协,就能保住王位。但您不知道,妥协是没有尽头的。” “今天他们要您的特权,明天要您的权力,后天————就要您的王冠了。 元帅转过身,不再看国王。 “陛下,回去吧。”他的声音变得疲惫,“天快黑了。王后还在等您。好好珍惜您还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日子。” “不会太久了。” 路易十六站在原地,看著元帅佝僂的背影。 昔日的战神,现在像个垂暮的老人,坐在骯脏的稻草堆上,被关在只有几平米的牢房里。 而他,法兰西的国王,又比元帅好到哪里去呢? 他也不过是被关在更大一点的笼子里,被允许穿更华丽的衣服,仅此而已。 “元帅————”路易十六的声音哽咽,“对不起。” 元帅没有回头。 “保重,陛下。” 路易十六转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敲了敲门,看守打开铁门。 走出牢房的那一刻,路易十六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元帅依然坐在稻草堆上,背对著他,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暉照在老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座即將倾倒的纪念碑。 铁门在身后关上。 路易十六走出监狱,马车已经在等他。 他坐进车厢,马车缓缓启动。 透过车窗,他看著外面的巴黎。 夕阳西下,把整座城市染成了血红色。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叫卖,孩子在追逐,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仿佛这个世界根本不在乎一个元帅的倒下,也不会在乎一个国王的陨落。 “下一个就是王座。” 元帅的话在他耳边迴响,一遍又一遍。 路易十六闭上眼睛,身体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他的双手紧紧抓著座椅,指甲陷进皮革里。 马车在巴黎的街道上顛簸前行,驶向杜伊勒里宫那座华丽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