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諫,晚上鉴宝》 第1章 大开门 “呜呼——呜呼——” 钱鐸猛地惊醒,从一米二的小床上坐起来,急促的喘著气。 他扭头看著四周,还是他熟悉的不足四平的小单间。 “回来了,真好!” 钱鐸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入手湿润。 低头一看,是汗水。 “还好,没有飆血。” 前一刻,他在锦衣卫的詔狱中,被两个锦衣卫押著砍了头。 儘管有著系统存在,他感觉不到被砍头的疼痛,可那种刀架脖子上的凉意却是实打实的,此刻他还觉著有一抹幻痛。 “他娘的,锦衣卫的刀钝了,砍个头还用了三刀!” “等明天早朝,我定要好好批判崇禎,刀都不利了,还怎么当皇帝!” 大明朝的官不好当,崇禎朝的官更不好当。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平心而论,跟大明中后期的几个皇帝比起来,崇禎可以算得上是最勤奋、最负责、最有抱负的明朝皇帝了。 可因为崇禎的刚愎自用、刻薄於人、急於求成,以至於崇禎拢共十七年,换了足足几十位首辅,诛杀督师、巡抚等高官十几人。 也正因为崇禎在当皇帝这件事上的能力匱乏,他的勤奋便极为致命了。 大明之所以如此早的灭亡,很难说跟崇禎的瞎折腾没有关係。 在一个能力匱乏但精力旺盛的皇帝手下当官,自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这跟钱鐸没有什么关係。 他当的是一心死諫的御史啊! 每天上班,他的工作就是在朝堂上怒斥崇禎——昏君! 下了班,回到这个小出租屋,就是跟网友吹吹水。 日子过得还算瀟洒,除了没钱...... 钱鐸大学毕业,怀揣著梦想在魔都卷了两年,可依旧在半年前被优化了。 失业半年,他也在这个小出租屋里躺了半年。 两年半的时光,他眼里已经没有了清澈。 眼里的光没了! 钱鐸掀开被子,看著床上巴掌大的青花瓷碗,咧嘴一笑。 “大明崇禎二年的青花瓷碗!” “能將这东西带回来,也不枉我死这一次了!” 钱鐸打开系统界面,果然看到了新的消息提醒。 【建极殿諫言,怒斥崇禎昏君,被押入詔狱处死!】 【死諫成功一次,获得物品携带机会一次】 【携带物品青花瓷碗,机会已使用!】 “死一次才能带一件物品,下次要挑个贵点的东西了。” 这一次死得匆忙,他来不及多想,只是从詔狱中抓了个喝茶的瓷碗,下次他定要拿件宫里的东西带回来。 宫里出品,必属精品! 皇家御製的玩意儿,怎么也要值个千八百万吧? 钱鐸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时间还早。 他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音符软体。 搜索“大明崇禎朝青花瓷碗值多少钱?” 他连刷了好几个视频,可算是对崇禎年的青花瓷有了些了解。 这些青花瓷的价格也天差地別,从几百到几千万都有。 “这里面的水太深了!” 钱鐸有些感慨,古董这玩意儿真不是普通人能玩得明白的。 就在此时,他刷到了鉴宝博主白水跟粉丝的直播连线。 只见视频中出现了一个青花瓷盘,瓷盘外壁绘著云龙纹。 白水:“翻一下,看看底。” 粉丝將瓷盘翻转,往桌上一扣,弹幕顿时热闹了起来。 “大明万历年制,这要是真东西,可值不少钱!” “五爪云龙纹,这不会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吧?” “白水,快说说,这东西开不开门?” “......” 钱鐸也有些期待,若是这玩意值钱,他也可以照著拿。 在宫里,这五爪云龙纹的瓷器可多得很。 他想弄到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在眾人的期待中,白水扶了扶眼镜,说道:“这种青花云龙纹瓷盘,故宫就有展出过一个相似的,若是真的,保底三十个!” 弹幕顿时更加热闹了。 “三十个,这是要发呀!” “开门,大开门!” “我看你们是高兴早了,战歌都没响,这个一定是假的。” “对哦,战歌没响!” “......” 钱鐸看著眾人的议论,心中却格外的激动。 三十个!他在魔都卷了两年也没存下几个钱,这一个瓷盘就三十个了! 他要是从宫里拿几个回来,岂不是发达了? 钱鐸稍稍平復心情,又在直播间蹲了许久,可算是得到了一个连线的机会。 他將一旁的青花瓷碗展示了出来。 或许是之前的瓷盘激起了粉丝的兴趣,现在一看到这个瓷碗,弹幕顿时热闹了起来。 “又来了一个瓷碗,不过这个看著不怎么样啊!” “青花缠枝纹碗,看著很普通,应该不值多少钱。” “这瓷碗看著也太新了!” “新的,十成新!一看就是上周的。” “我看著挺喜欢的,十块钱收了!” “我出十一块!” “......” 弹幕里充斥著欢快的氛围。 而钱鐸则按照白水的要求,將底部落款展示了出来,“大明崇禎年制”。 “大明崇禎年的瓷器?比之前万历年的要晚啊!” “差不多啦,万历过后没多少年大明就亡了。” “还不是崇禎太废物了,要不大明怎么能这么快灭亡。” “崇禎是废物,但我挺佩服的,至少他做到了天子死社稷。” “......” 弹幕的评论画风突然大拐弯,都歪到崇禎身上去了。 就在此时,战歌响起。 白水神色郑重,“开门,全体起立!” “这就是一件大明崇禎年的真品!” 弹幕一下子被拉了回来。 “战歌起!” “开门了!” “这兄弟发达了啊,几十个到手!” “抱大腿!” “......” 还不等钱鐸高兴,便听白水接著说道:“不过,这种青花缠枝纹碗比较常见,市面上也有不少流通的,价格的话,估计在一个左右。” “才一个啊?这差距也太大了。” “兄弟从哪里弄来的,多少钱入手的?不会亏了吧?” “......” 看著屏幕上探出的一条条弹幕,钱鐸咧嘴一笑。 这不过是他隨手抓回来的一个瓷碗,亏?怎么可能亏! 他断开了直播连线,正想著怎么將手里这只瓷碗出手掉,手机上突然弹出了一条私信消息。 “兄弟,你的青花瓷碗出手吗?” 钱鐸点开消息,一下子便被对方的id吸引到了“戈壁老王”。 这id......多少带点恶趣味了! 他飞快的敲了消息,“出,价格合適就出了。” “一万怎么样?” “低了!” “一万一。” “还是低了。” “不是,兄弟,这东西就值这个价了,我最多出一万二。” 半个小时后。 “兄弟,还在不在?” “真加不了了,我也是喜欢才出一万二,换別人可没这个价。” “......” 出租屋中,钱鐸早已放下了手机。 “凌晨一点,该上早朝了。” 第2章 杀袁崇焕?机会来了 凌晨四点,天还没蒙蒙亮。 钱鐸穿著一身青色的文官官袍,赶到了宫门外。 十二月的天,冰冷刺骨,冷风一吹,就是宽厚的袍子也挡不住。 此刻,在宫门外候著的多是跟他一样穿著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只有个別穿著緋色官袍的官员。 像內阁大学士以及各部堂官这类朝廷重臣都是坐著软轿来的,此时宫门未开,都还在软轿中躲避寒风。 “这不是钱御史吗,昨日你不是被皇上关詔狱去了吗?” 说话的是御史王瀏,跟钱鐸同为都察院北直隶御史。 “钱御史,你可以啊,昨天將皇上气成那样,这才不到一天就放出来了。” 周围的官员听到动静,都纷纷朝著钱鐸望了过来。 昨天在建极殿,钱鐸怒斥崇禎为昏君,著实让他在京城百官中扬名了。 上到內阁诸公,下到各衙门的胥吏,无不听闻了钱鐸的壮举。 可对於钱鐸在锦衣卫中被杀的事情,眾人闕好似浑然不知。 看著眾人的反应,钱鐸倒也不惊讶。 这定然是系统的伟力发挥作用了。 王瀏双手抱在身前,凑到钱鐸身旁:“昨日宪院还称讚你,说你是冒死直諫,正我都察院之名呢!” 宪院指的是左副都御史易应昌,自从十月左都御史曹於汴被皇帝革职之后,都察院大小事务都是易应昌在管著。 “哪里哪里,宪院谬讚了。”钱鐸醒了把鼻涕,接著一本正经的补充道:“为皇上分忧乃为人臣的本分。” 王瀏瞪大了眼睛,昨日在建极殿,皇帝差点没被气死,这是为皇帝分忧? 说来也奇怪,皇帝可不是一个宽厚的人,被钱鐸当眾斥骂昏君,竟然还將钱鐸放了出来。 他压低了身子,低声到:“钱御史,今天你可悠著点,昨日早朝之后,皇上將袁督师下狱了,今日正要议论此事呢,你可別再触怒了皇上。” “袁督师下狱了?”钱鐸一愣,紧接著眼睛泛光。 嘿!这不来活了! 大好的机会啊! 两个月前,韃子叩关,突破了长城的封锁,杀入关內。 京城上下人心惶惶。 朝廷仓皇下令,让各地官军入京勤王。 身为辽东督师的袁崇焕本就是对付韃子的第一责任人,如今却让韃子杀到京城脚下了,自然是引起了朝廷上下的不满。 而皇帝对於袁崇焕的信任也消耗一空。 毕竟,当初袁崇焕可是口口声声说五年平辽的,可这才不到两年的时间,韃子都杀到京城脚下了。 前段时间,袁崇焕领兵赶到京城外,却提出要领兵入城休整,这更是刺激到了皇帝的敏感神经。 一个手握重兵的大臣,竟然想著领兵入京,这怎能不让皇帝起疑心? 以上种种加一起,也让崇禎下定决心,將袁崇焕拿了,关进了詔狱。 当然,袁崇焕被关入詔狱的事情,钱鐸並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跟皇帝对线的由头有了! 身为崇禎朝第一喷子,都察院的天选諍臣,钱鐸秉持的唯一原则便是:崇禎主张的,我反对!崇禎反对的,我反对!崇禎......好吧,崇禎做什么,都反对! 一旁的王瀏看著钱鐸在寒风中傻笑,顿时有些不会了。 袁督师被关入詔狱,你这么兴奋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昨日在詔狱中被嚇傻了? 想到这,他脸上露出一抹关怀之色,“钱御史,身体要紧,下朝之后,去寻个郎中看看。” 他又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冒著寒风塞到钱鐸手中,“同僚一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钱鐸握著手里的银子,暖暖的。 老王,好人啊! 在宫门外站了许久,直到凌晨五点,宫门这才缓缓打开,文武大臣鱼贯而入。 按照惯例,早朝应当在皇极门举行,皇帝坐在门洞中,百官站在皇极门前的广场中,取一个『天明而治』的意蕴。 不过,如今京城十二月的天,冷风呼呼的刮,让百官在冷风中站几个小时也实在有些考验人了。 年轻官员尚且扛不住,更別说內阁以及各部的老大人们。 因此,近来早朝都设在了皇极殿东侧的建极殿中。 当百官赶到建极殿的时候,时间也尚早,距离朝会真正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不少官员趁著这个间隙眯眼补觉。 要说这早朝的时间安排也真的够阴间的。 每天凌晨两三点起来,紧赶慢赶的跑到皇城外等著开门,进了皇城,还要在殿外等著皇帝驾临。 直到六点多,天蒙蒙亮,朝会才正式开始。 若非钱鐸每天都能刷新精力值,他早就猝死了。 天蒙蒙亮,赶在皇帝驾临之前,负责朝仪的御史开始引导百官在殿中站好。 崇禎登基以后,尤其注意早朝的秩序。 百官按照自己的位置排排站。 刚列队完,崇禎便赶到了建极殿。 一套百官早已烂熟於心的礼仪过后,这才正式开始了今天的议程。 新上任的兵部尚书梁廷栋从队列中站出来,恭声奏道:“皇上,如今袁崇焕下了大狱,外军无所节制,臣请速选一干才督领大军,以防生乱。” 不等崇禎回应,辅臣成基命快步走了出来,“皇上,如今韃子未平,骚乱未远,不宜临阵换將,臣请放袁崇焕出来,命其將功折罪。” 对於如今的朝局,朝中大臣心里都门清。 韃子都还没有退走,关內数座大城都还在韃子手中,这个时候,朝廷正需要袁崇焕来收拾乱局,就算他们对袁崇焕十分不满,此刻也做不出落井下石的举动,因此,在这个紧要时刻,还真没有人跟皇帝一样主张要除掉袁崇焕。 对於成基命的提议,崇禎自然是十分不满。 他是铁了心要拿了袁崇焕,“朕意已决!袁崇焕坐看敌军深入,危及京师,罪责难掩,不可饶恕!” 见皇帝如此坚决,群臣神色都有些凝重。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队伍后面传了出来。 “皇上,臣有本奏!” 钱鐸快步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望了过来,紧盯著钱鐸。 崇禎看著钱鐸,脸上骤然浮现一抹怒意。 又是这廝? 锦衣卫这群废物! 一百廷杖怎么没將这混蛋打死? 第3章 皇上就没有一点错吗? 当著群臣的面,崇禎多少还要点脸,没有直接將钱鐸赶出去。 他只得忍著心中怒意,语气冰冷,“说!” 钱鐸快步走到群臣前头,站在丹陛下,直面崇禎。 “皇上,袁督师有错,难道你就一点错也没有吗?” 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殿中群臣瞠目结舌。 大胆!太大胆了! 就算皇帝真有错,这么当著大伙的面说出来也不太好吧? 群臣听著这话,心中却也有一种莫名的爽感。 崇禎登基这两年,可算是將他们折腾惨了。 想当初,神宗、光宗以及熹宗皇帝在位的时候,他们哪里需要这一天天的上早朝,哪里需要天天提心弔胆,生怕某件事做得不合皇帝的意? “钱鐸,你放肆!” 钱鐸的顶头上司,左副都御史易应昌赶忙站了出来,生怕钱鐸再说出什么惊世之语,“皇上圣明无双,就算是有错,那也是我们这些当臣子的过错,何以怪罪皇上?” 钱鐸神色郑重:“圣人云『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如今贼人入寇,皇上身为天子,难道就一点过错也没有?” 他扫了一眼群臣,不等眾人有所反应,便朝崇禎质问到:“当初袁崇焕督抚辽东,这是皇上的旨意,是也不是?” 崇禎沉著脸,冷声应道:“不错,袁崇焕当日进献『五年平辽策』,朕这才委以重任,可袁崇焕辜负了朕......” “皇上不必辩驳!”钱鐸打断了崇禎的辩解,接著说道:“皇上说听信了袁崇焕的『五年平辽策』,可五年平辽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辽东疆土丟了大半,仅仅有辽西走廊数城阻遏韃子入关,朝廷又无足够钱粮练兵备战,袁崇焕如何能够五年平辽?” “皇上如此轻信袁崇焕,便是无知!对辽东局势无知!” 被钱鐸当著群臣如此责骂,崇禎双手紧攥著衣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旁的王承恩见皇帝被气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厉声呵斥道:“钱鐸,这是廷议,你如此目无君上,其罪可诛!” 要杀我? 钱鐸眼前一亮,顿时更加卖力了,“就算皇上要杀了臣,臣今日也要冒死进諫!” 群臣后方,王瀏看著斗志昂扬的钱鐸,心中格外的钦佩。 什么叫御史? 直言进諫,悍不畏死! 这便是御史! 钱御史真是我辈楷模! 此时,钱鐸接著开始了对崇禎的批判,“数月前,毛帅为袁崇焕擅杀,此事皇上应当记得吧?”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袁崇焕未经朝廷许可,擅自斩杀毛文龙,这件事曾引起朝廷震动,崇禎自然是记得。 崇禎冷著脸,这件事完全是袁崇焕擅作主张,总怪不到他身上吧? “朕自然记得,袁崇焕擅杀大將......” “皇上记得便好!”钱鐸再次打断了皇帝,“毛文龙为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正一品武將,袁崇焕纵使总督辽东军务,也无权处置毛文龙,何以让袁崇焕擅杀?” “此皆皇上之罪过也!” 听到这话,王承恩坐不住了,他厉声质问道:“袁崇焕擅杀毛文龙之时,皇爷远在京城,何以怪罪皇爷?” 钱鐸不急不缓的应道:“袁崇焕赴任之时,皇上准其总督辽东军务,毛文龙亦在其麾下听命,若仅仅如此,袁崇焕尚不敢动毛文龙,可皇上在袁崇焕临行前,赏了其尚方剑。对袁崇焕过於倚重,助长其气焰,这才使得毛文龙遭此横祸!” “识人不明,用人不察,这还不是皇上的罪过?” 崇禎脸色阴沉,紧咬著牙,却又无力反驳。 难道真的是朕的错? 不!朕没错! 朕都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 见皇帝刚要爆发,却不知为何又平復下来,钱鐸眉头紧皱。 不是,崇禎这都能忍? 甲也太厚了吧? 钱鐸为了求死,只得再接再厉,“皇上如今將袁崇焕下狱,更是错上加错!” 不等钱鐸论述,崇禎便冷笑著应道:“袁崇焕擅杀大將,放任韃子入关,逼近京师,这一桩桩重罪,都够朕砍他几回头了!” 在这一点上,他自认没有做错。 袁崇焕做出的这些事情,哪一个都够砍头了,他將袁崇焕下狱,还能有什么错? “不错,袁崇焕犯下的种种重罪,哪怕是拖出去砍了也不为过。”钱鐸也没有否认这一点,他只是直直看著皇帝,“可袁崇焕是督师辽东,於辽东边军中威信极高,皇上在此刻將袁崇焕下狱,置城外边军於何地?” “边军无人统制,若是致使关寧数城皆失,落入韃子手中,朝廷又该如何抵挡韃子叩关?” “纵使关寧仍在,没了袁崇焕,朝廷又有谁能够慑服辽东边军?” “皇上在此刻將袁崇焕下狱,只为图一时之爽,而將江山社稷置於险境!” “这岂不是皇上的罪过?” 崇禎听到这话,依旧不认为自己错了,他强撑著应道:“我大明富有四海,人才济济,纵使没有袁崇焕,也还有孙阁老,还有王少师!” “呵呵——”钱鐸撇了撇嘴,应道:“皇上,孙阁老,王少师都多大年纪了?当真还能担此重任?” 他又看了一眼殿中群臣,接著说道:“皇上不妨问问这殿上诸公,谁可督师辽东!” 崇禎看向群臣,心底有著一丝期待,可他目光所及之处,朝臣们纷纷低下了头。 朝廷上下谁不知道,辽东就是一个烂摊子。 尤其是这一次韃子杀入关內之后,更是无人敢说守住关寧诸城了。 见群臣不敢吱声,崇禎有些失魂落魄,声音有些嘶哑的应道:“朕倚重袁崇焕,为的还不是大明江山?朕登基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何错之有!!!” 见崇禎有些破防,钱鐸顿时更加起劲了。 “皇上识人不明,用人不察,对朝局无知,又不能审时度势,纵使兢兢业业又能如何?” “纵使放头猪在上面,也比皇上瞎折腾强多了!” “哦,忘了皇上也姓朱了。” 群臣听到这话,顿时木然呆住。 前面斥责皇帝的那些话好歹还有些道理,可最后这两句话未免也太过放肆了。 “混帐!”崇禎听到这话,只觉著胸腔翻涌,心中怒意再也压制不住了,他竭力嘶吼道:“拖下去,给朕拖下去!” 见皇帝终於爆发了,钱鐸格外欣喜。 “皇上,为大明社稷,臣不惧一死!” “只盼皇上赐一宝剑,臣自刎当场,以死谢罪!” 宫里的宝剑应该值不少钱吧? 第4章 詔狱中的袁崇焕 眼看著守在殿外的锦衣卫就要將钱鐸押下去了,易应昌赶忙站了出来,为钱鐸求情。 “皇上恕罪!钱鐸定是昨日染了风寒,脑子有些糊涂,这才口不择言,还请皇上饶了他一这回。” 崇禎倚在龙椅上,胸腔起伏,急促的喘著气,“脑子糊涂?朕看他清醒的很!” 就在此时,辅臣成基命也站了出来,“皇上圣体要紧,不值得为此人生气,依老臣看,不如先將他关入詔狱,听候皇上发落。” 闻言,易应昌也没有再反对。 皇帝今日被钱鐸气成这样,恨不得当场砍了钱鐸,若是让皇帝就这么饶过了钱鐸,恐怕没什么可能。 先將钱鐸关入詔狱之中,这也不算是坏事。 至少命暂时保住了。 易应昌果断附和到:“皇上息怒!” 群臣此刻也反应过来,纷纷站出来为钱鐸求情,“请皇上息怒!” 易应昌站出来,完全是因为钱鐸是都察院的人。 他身为都察院的掌门人,若是眼见著下属蒙难却无动於衷,那他以后的队伍就不好带了。 而百官之所以站出来,为的则是清誉。 钱鐸今日的所作所为可是將直言进諫、悍不畏死的言官形象立起来了。 这样一个敢於直言的諫臣因言获罪,他们站出来声援,这才更能体现出他们的高尚。 更何况,他们只是隨声附和,动动嘴的事情。 可钱鐸看著这一幕则傻眼了。 不是,你们收我钱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殿中群臣竟然会齐齐为他求情。 这不是捣乱嘛! 他抬头朝著皇帝望去。 果然!皇帝动摇了! 看来还要加把劲啊! “皇上......” 成基命早就注意著钱鐸了,见钱鐸要出声,他顿时朝著一旁的锦衣卫斥声喝道:“皇上有命,尔等还不將钱鐸押下去!” 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看了一眼阴沉著脸没有却没有出声的皇帝,隨即带著锦衣卫將钱鐸架住,拖了出去。 “誒?等会!”钱鐸被两人架著,挣扎著吼道:“干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他扭头看向皇帝,“皇上,我死不足......呜呜” 一旁的吴孟明见状,赶忙捂住了钱鐸的嘴巴。 他可算是看出来了,这钱鐸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讲,要是在让其讲出什么逆天的话,那大家可都不好办了。 出了建极殿,穿过几道宫门,北镇抚司的匾额便映入眼帘了。 从外面看,镇抚司衙门跟朝廷其他衙门没有什么区別。 可一进入镇抚司衙门,便有一股森冷的寒意袭来。 钱鐸哆嗦著身子,跟著吴孟明进了詔狱之中。 这詔狱他也不是第一次来,昨日他便是死在了这詔狱之中。 今天他也算是二进宫了。 不过,跟昨天比起来,他今天的待遇可要好多了。 或许是因为见群臣都为钱鐸求情,吴孟明对他还算客气, “钱御史,到了。” 在一间牢房外,吴孟明停下了脚步。 钱鐸四下打量了几眼,牢房还算乾净,也没有浓重的异味,想必这样的牢房在詔狱中也算是九成九稀罕的了。 “嗯?緹帅,他是?” 吴孟明看著钱鐸指向一旁牢房中的男子,神色有些古怪。 “钱御史,你不认识?他就是袁督师啊!” 钱鐸一愣,“哦!原来他就是袁崇焕啊!” 他盯著袁崇焕上下打量了几眼。 袁崇焕此时已经五十来岁,两鬢已经有丝丝缕缕的白髮,面容清癯,颧骨微凸,一副饱受风霜的模样。 此时,袁崇焕似是注意到了两人,缓缓睁眼,看著吴孟明问道:“皇上有旨意?” 吴孟明摇了摇头,“袁督师,我只是將他送过来。” 说著,他指了指一旁的钱鐸。 袁崇焕这才打量起钱鐸,“都察院的人?” “怎么看出来的?”钱鐸有些惊讶。 他们又没见过,袁崇焕是怎么看出来他是都察院的人的? 袁崇焕指了指钱鐸身上的袍子,“七品,能被关进詔狱的,只有你们这些言官。” 钱鐸仔细一想,还真是! 京城中净是高官显贵,七品官放在地方那是一县主官,可放在这京城之中,那就是个打杂的。 唯有都察院以及六科这样的科道言官才能以区区七品的官位引起皇帝的『重视』。 “督师好眼力!”钱鐸讚嘆了一句,进了隔壁的牢房。 吴孟明见状,稍稍鬆了一口气,隨后便离开了。 钱鐸见袁崇焕神色平淡,好像根本没有因为关在詔狱而受到影响,顿时有些好奇,问道:“督师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袁崇焕瞥了他一眼,“担心皇上治我的罪?” 不等钱鐸回应,袁崇焕便接著摇头,“皇上有时候虽然糊涂,但还不至於杀了我。” 对於朝廷当前的局势,袁崇焕看的十分清楚。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驱逐韃子,收復陷落的城池。 而想要做到这些,还是需要依赖辽东边军。 可辽东边军的情况他也十分清楚,军中军头林立,不是一般人能够震慑得住的。 更为重要的是,若是他出了事,辽东边军很可能出现兵变。 考虑到这些,皇帝怎么可能杀了他,无非是让他將功折罪罢了。 “督师想岔了。”钱鐸神色有些古怪,你就对崇禎这么有信心吗? 崇禎要是真有能力,大明也不至於这么快就亡了。 “督师此番在劫难逃了。” 钱鐸有些感慨,若是袁崇焕没死,大明在辽东还有一点迴旋的余地,完全可以专心处理內部的农民起义。 可惜袁崇焕死后,辽东便再没有能够挑起大梁的人了。 袁崇焕眉头一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帝准备杀了我?” “不错!”钱鐸微微頷首,“皇帝准备將你凌迟处死,而后传首九边!” 传首九边,这可以说是一种羞辱性极强的手段。 哪怕人死了,还要將首级送到九边,以警示九边將士。 终大明一朝,总共也就熊廷弼和袁崇焕两人有这个待遇,而两人都是经略辽东后冤死的。 这手段有没有警示九边不知道,但让九边將士跟朝廷离心离德的作用怕是不小。 “不可能!皇上怎可能如此糊涂?” 袁崇焕不相信,“我镇抚辽东,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皇上怎会如此待我?” 第5章 这廝莫不是皇帝派来的 “不可能?”钱鐸眉头一挑,“看在今日你我也算『同窗』的份上,我给你分析分析。” 钱鐸盘坐在避风的角落,看著袁崇焕,说道:“督师先前在皇上面前可保证过了,五年平辽!” “如今两年不到,韃子都杀到京城外了,仅此一项,皇帝岂不恼怒?” 袁崇焕脸色阴沉,让韃子杀入关內,这也是让他极为懊恼的事情。 督抚辽东的时候,他一心想著在关寧一带构建稳固的防线,却从未想到韃子能绕过关寧,从蓟镇杀入关內。 “当然,这还不是最关键的。”钱鐸接著说道,“督师擅杀毛文龙,这是犯了大忌的!” “自古以来,臣子擅杀朝廷重臣哪有不引起帝王警觉的?” 袁崇焕轻嘆一声,“此事我亦后悔不及!” “当日杀毛文龙,只因他独断专行,屡屡不听调令,加之镇江堡孤悬海外,我自以为无所益处,空耗朝廷钱粮,可......” 经过这次韃子叩关,他这才意识到毛文龙对韃子的牵製作用。 就说此番韃子叩关,若是有毛文龙坐镇镇江堡,毛文龙便可以领兵北上,袭扰金州、復州等地,甚至威逼辽东腹地,让韃子无法全力叩关。 “韃子从蓟镇入关,督师本可在蓟镇阻击韃子,为何要让韃子长驱直入,威逼京城?” 这一点钱鐸一直没有想明白。 此番韃子叩关,兵马虽然有数万之多,可朝廷在京畿一带的守备兵马也不少,加之关寧军回师驰援以及沿途坚固的城池,足以挡住韃子进攻的步伐了。 可袁崇焕领著大军,却不曾过多的阻挡,而是任由韃子烧杀劫掠一路杀到了京城脚下。 袁崇焕默然片刻,应道:“京城守备空虚,我急於拱卫京城,无暇顾及其他,只要京城守住了,失地自然有夺回的一天,可若是让韃子攻破京城......” 让韃子攻破京城,那就要亡国了! 钱鐸微微摇头,他明白袁崇焕的意思了。 蓟镇,遵化等城池被攻破,死伤的只是百姓,而若是京城被攻破了,那重创的就是朝廷了。 袁崇焕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钱鐸对此无法评价,“督师既然领兵到了京城,为何还要跟皇帝请命,领兵入城休整?” “且不说督师放任韃子威逼京城,督师跟敌酋的书信朝廷也有所察觉,朝廷对督师本就有所疑虑,如今又提出要入城休整,这岂不是加重了皇帝对督师的怀疑?” 听到这话,袁崇焕脸色格外的难看起来。 “我领兵拱卫京城,在城外与韃子拼死血战,可城头上却有人下黑手!” 袁崇焕咬牙切齿,眼中更是浮现出一抹血色。 “当日血战,满桂部颇有斩获,却被城上炮火所伤,部下更是死伤惨重。” “我若是领兵入城,接手城防,自然能免了此事,加之城中炮火相助,想要击退韃子也更加的容易。” 钱鐸心中瞭然,对於城中有人下黑手这件事,他也有所耳闻。 崇禎登基以后,对京营的鬆散、颓败十分不满,特意让兵部尚书李邦华总理京营,准备好好整顿一番。 但京营牵扯到了朝中勛贵的利益,李邦华此举无疑是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此番城中放黑枪怕是跟京营的这摊子事脱不了干係。 “多谢督师为我解惑!” 钱鐸笑著拱了拱手,接著又道:“可惜,这些话皇帝怕是听不进去,督师一死,辽东危矣!” 袁崇焕眉头紧锁,“不行,我要给皇帝上书!” 此刻他已经醒悟过来,按照先前他的那些所作所为,皇帝怕是很难再相信他。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钱鐸看著这一幕,笑道:“督师若是直接拥兵自重,以督师在军中的威望,根本不需要遭受这牢狱之灾啊。” 说著,他又若有所思,“韃子兵马大半入了关,若是督师当初直接领著关寧大军杀向瀋阳,夺回辽东,再回师南下,说不定也能成为一方梟雄!” 钱鐸越说越带劲,“夺回辽东,韃子便成了无根之萍,纵使丟了京城那也值了!” “哪怕京城失陷,无非是换个皇帝,皇室子嗣延绵,选个人出来当皇帝还是十分容易的。” “住口!”袁崇焕听到钱鐸这些话,顿时被嚇到了。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钱鐸怎么说得出口的? 他敢擅自杀了毛文龙,胆子已经够大了吧? 可他也不敢说出这种『换家』的话啊! “督师莫要惊慌!”钱鐸浑不在意,他在这等了半天,却没等到皇帝处死他的旨意,难免生出些怨气来。 “这里就你我二人,聊聊也无妨嘛!” “就皇帝那性子,刚愎自用、疑神疑鬼,难伺候的很,不如再换一个皇帝!” 袁崇焕神色肃然,“休要胡言,为臣者,当忠心事主,皇上信任我,將辽东诸事託付於我,我岂能不誓死效力!” 说著,他目光紧盯著钱鐸,神色阴晴不定。 这小子什么来歷,竟然敢对皇帝如此不敬? 袁崇焕想起刚才吴孟明对钱鐸的態度,顿时灵光一闪。 莫非......这廝是皇帝派来试探他的? 是了!定是如此! 若不是此人身份特殊,吴孟明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为何会对其如此客气! 钱鐸刚才那些话,想必也是替皇帝问的。 袁崇焕神色有些激动,朝著紫禁城的方向伏身顿首,“老臣罪责深重,愧对皇上,但老臣对皇上的忠心,昭昭日月,天地可鑑!” 说著,他奋力从身上撕下一块布帛,咬破手指,开始泣血急书。 一旁的钱鐸看著这一幕,顿时有些傻眼了。 这是什么操作? ······ 詔狱,与袁崇焕和钱鐸一墙之隔的另一处房间。 王承恩和吴孟明静坐许久。 吴孟明一边听著钱鐸说话,一边偷偷观察著王承恩的神色。 钱鐸那些话当真是让他心惊胆跳。 他从未想到,有人能够如此大胆! 暗地里编排皇帝就算了,竟然还唆使袁崇焕造反! 王承恩虽然不时皱眉,但也没有多说什么,直到最后,这才朝吴孟明说道:“緹帅,话也听完了,跟杂家入宫吧。” 王承恩起身朝著房间外走去。 吴孟明赶忙跟上。 第6章 好剑!好剑! 乾清宫,崇禎看著王承恩和吴孟明呈上来的『监听』报告,脸色愈发的阴沉。 “这钱鐸,朕就应该活剐了他!” 崇禎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此刻再次被点燃了。 钱鐸早朝的时候当著群臣的面斥骂他就算了,现在进了詔狱仍旧不知收敛,竟然还敢在背后蛐蛐他! “他钱鐸不是想要以死明志吗?好,朕就成全了他!” 崇禎合上手中的册子,扭头看向低著头的吴孟明,“吴孟明,传旨,赏钱鐸一把宝剑,让其自刎!” “臣领旨!”吴孟明心中一惊,赶忙应了一句,正要退出大殿,却又被崇禎叫住了。 “等等!”崇禎脸色露出一抹冷笑,“寻把钝一点的剑,別让他死太痛快了。” 吴孟明应声退下。 崇禎神色收敛,略显阴沉的看著手中的册子,许久之后,这才问道:“大伴,你说这袁崇焕所言几分真几分假?” 王承恩稍加思索,应道:“皇爷,袁督师今日在狱中说的那番话,想来八成是真的,袁督师督抚辽东也算是尽职尽责,虽然也犯过不少大错,但忠心可鑑。” 顿了顿,王承恩见皇帝神色稍稍缓和,便接著说道:“皇爷,恕奴婢说句不好听的话。” “若是袁督师真有反叛之心,他只需领著关寧大军,配合韃子的大军一同攻打京城,这京城定然是守不住的。” 听著这话,崇禎不怒反笑。 他对於王承恩这番话也比较认可。 袁崇焕若是真有反叛之心,辽东局势早不是今日这个样子了。 此番韃子杀入关內,袁崇焕確实有责任,但若是认为其有反心,那倒也不至於。 他之所以拿了袁崇焕,也是被袁崇焕近些时日的操作迷惑了。 不管是放韃子深入,直逼京城,还是企图领兵入京,这都极大的刺激了他的敏感神经。 而看了呈上来的『监听』报告之后,他心中疑虑也消了大半。 崇禎缓步走到窗边,看著城外的方向,缓缓说道:“听说城外大军有些躁动?” 王承恩神色一稟,早朝的时候,皇帝被钱鐸一激,便派人去城外打探消息。 这一打探,还真的得了不少消息。 袁崇焕督领关寧大军,在军中威望极高,昨日被下了大狱之后,军中便流言四起,关寧军上下都十分的惶恐。 真要细究起来,身为主帅的袁崇焕被抓,关寧军竟然还驻守城外,没有出现大乱,这简直不要太忠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崇禎的手段也是极其的幼稚。 抓袁崇焕也就算了,崇禎竟然还要当著袁崇焕手下三个大將满桂、黑云龙以及祖大寿三人的面抓。 这简直就是在明晃晃的告诉他们——你们三个给朕小心点,下次就轮到你们了! 更离谱的是,崇禎竟然若无其事的將三人放了回去,继续统领大军。 不拿了三人的兵权,好歹也派个镇得住场面的人去看著啊! 简直没有一点当皇帝的基本素养! 这要是放在其他王朝末期,哪怕是为了自保,这三人也早就反叛了。 王承恩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低头应道:“皇爷,关寧军如今没了统帅,確实有些躁动。” 崇禎思索片刻,扭头看著王承恩,说道:“传袁崇焕入宫,朕要见他。” 闻言,王承恩心中暗喜。 皇帝既然选择召见袁崇焕,想来是改变主意了。 “奴婢领旨!” ······ 詔狱。 钱鐸看著袁崇焕洋洋洒洒写了近千字,整个人都蒙了。 这小老头看著瘦弱,血还挺多啊! 就在此时,钱鐸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 只见吴孟明面无表情的走了过来,身旁还跟著一个锦衣卫,手中捧著一把宝剑。 袁崇焕见到吴孟明,神色中透著一抹欣喜,他正要將血书呈给皇帝,“吴指挥,劳烦......” 袁崇焕嘴唇乾裂,不见多少血色,刚一起身,便猛然跌倒在了地上。 “雾草!不会失血过多死了吧?”钱鐸被嚇了一跳,朝著一旁发懵的吴孟明喊道:“緹帅,再这么看著,他可就死了。” 吴孟明神色有些慌张,连忙招呼人去將袁崇焕扶起来,又叫人找来了医者。 虽说皇帝对袁崇焕態度十分恶劣,甚至铁了心要杀了袁崇焕。 可他十分清楚,袁崇焕一定不能就这么死在詔狱之中,不然他不仅没办法跟皇帝交代,他也没办法跟朝廷百官交代。 好在袁崇焕只是昏死过去,並没有出什么大事。 安置好了袁崇焕,吴孟明这才看向了钱鐸。 “钱御史,皇上有旨,赐你宝剑自刎!” “等会?你说什么?”钱鐸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他本来都对这件事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峰迴路转了! 吴孟明看著钱鐸的神色,满是不解。 震惊也就算了,可这震惊中为什么带著一丝欣喜? 这都马上要死了,难道就没有一点恐惧? “还愣著干什么?”钱鐸见吴孟明愣在眼底,顿时催促道,“快点把宝剑拿出来啊!” 吴孟明回过神来,他著实理解不了钱鐸这种一心求死的举动,只当钱鐸脑子有点不太正常。 “请宝剑!” 一个锦衣卫隨即双手捧著宝剑上前。 钱鐸取过宝剑,低头仔细打量著。 剑鞘是木质的,上面附有大漆,看著黑光透亮,首尾有鏤空的黄铜雕花,剑柄跟剑鞘材质相同,剑首呈葫芦形,繫著一根带有玛瑙珠子的剑穗。 “好剑!好剑!” 钱鐸虽然不懂什么宝剑,但手中这长剑一看便不是普通货色。 这模样的宝剑,就算是上周的,那也能卖个上千块钱,更別说这还是明代的。 为了这把剑死一次,值了! 吴孟明见钱鐸上下抚摸著长剑,迟迟没有动手,有些不耐烦,“钱御史,动手吧,我还等著给皇上回话呢!” “急什么!”钱鐸嘀咕了一句,拔出手中三尺长剑,往脖子上一抹,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艹......” 钱鐸低头看著被鲜血染红的衣襟,又看了看手中长剑,心底不由得怒骂了几声。 这剑有问题! 往脖子上一抹,竟然没有完全割开气管! 感受著脖子上鲜血涌出,钱鐸只觉著瘮得慌。 虽说有系统存在,他没有感觉到多少的痛楚,可他依旧有一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钱鐸心一横,又朝著脖子上抹了一刀,这才彻底昏死过去。 吴孟明看著钱鐸的动作,完全愣住了。 狼人啊! 这也太狠了! 自刎都不带丝毫犹豫的! 第7章 宝剑?一眼假 回到熟悉的出租屋,钱鐸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 “提前下班,爽!” 若是按照原本的时间,他若是没有被皇帝处死,那便需要等到下午五点都察院下班,他才能够回到出租屋。 而现在,他已经死了,提前结束! 钱鐸低头看著手中的长剑,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淦!” 回想起刚才那鲜血喷涌的场面,他浑身颤抖了一下。 那场面都快让他有心理阴影了。 “这把剑绝对有问题!” 他拔出长剑,手指触摸著剑刃,“这把剑——钝了!” 锦衣卫都不会磨刀的吗? 昨天砍头的那把刀就不行,今天这把剑又不行! 这样的锦衣卫还能干什么? 下次早朝,我一定要狠狠弹劾锦衣卫! 钱鐸愤愤的放下手中长剑,拿起了一旁的手机。 “时间不早了,先点个外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凌晨匆匆赶去上早朝,而后又被关在詔狱之中,钱鐸一天下来也没吃什么东西。 虽说在詔狱的时候,锦衣卫送了些吃的过来,可那清汤寡水的,简直难以下咽。 “今天是疯狂星期四?!” 钱鐸打开某团,点了一份全家桶。 “一顿饭花了69,还是太奢侈了!” 放在以前,钱鐸想都不敢想。 就算是点拼好饭,他都要挑上半天。 如今有了两件古董在手,他也难得大气了一回。 今天算是吃上好的了! 点完餐,打开音符,钱鐸隨即注意到了“戈壁老王”发来的消息。 “兄弟,我真的只能再加一点点,一万三,你要是还不同意那就算了。” 钱鐸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发的消息。 这老王看来是真喜欢啊! 钱鐸隨即回了条消息,“不好意思,上班去了,没注意到消息,你要的话,一万三,成交!” 等了几分钟,不见“戈壁老王”回消息,钱鐸眉头微縐。 这老王不会不要了吧? 他才刚花69块点了份全家桶呢,要是这宝贝卖不出去,他岂不是亏大了? 草率了! 早知道先点份拼好饭对付一下了。 钱鐸有些懊恼,连著刷了几个视频,心情这才舒坦许多。 很快,他便再次刷到了『白水』的直播。 刚进直播间,几条弹幕便弹了出来。 “今天好没意思,看了半天了都没一件真的。” “也不能这么说,那件『商周』的陶器就不错,顶真好吧!” “明明是上周的,还花了一百多块钱,被坑惨了!” “兄弟们,去隔壁直播间看小姐姐跳舞吧!” “哪里?我要看!” “......” 观眾在直播间进进出出,但人气却並不低。 钱鐸飞快的嗯了条弹幕,“兄弟们,明朝的宝剑值多少钱?” 弹幕一出,很快便有人回应。 “明代的宝剑?那可是稀罕物,少说也值个几万吧。” “那不一定,这也要看是什么剑,你看永乐剑,那可是妥妥的国宝!” “这古董吧,除了本身的价值,还讲究一个人文价值,要是哪个皇帝,或者是知名人物用过的,那价值肯定猛猛涨。” “......” 钱鐸看著弹幕,顿时灵感迸发。 对啊!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给宝剑添加个故事呢? 看著手里的长剑,钱鐸喃喃自语到:“若是说这长剑是我自杀用的,那估计没什么人在意。” 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御史,无人在意,根本没办法让宝剑增值。 “对了!就说是袁崇焕用过的!” 袁崇焕好歹是青史留名的人物,他用过的宝剑,想来可以吸引很多人。 回过神来,钱鐸见弹幕又多了几天。 “兄弟,你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有明剑啊?快拿出来给我们掌掌眼。” “对对对!让白水看看,要真是明剑,兄弟就发了!” “......” 钱鐸咧嘴一笑,飞快摁出一条弹幕,“我这明末的宝剑,保真!” 再次跟白水连线,他將宝剑展示了出来。 眾人看著宝剑,弹幕顿时炸了。 “嘿!又来了一件假货!” “一眼假,明代的剑哪里是这样啊,太新了!” “就是件工艺品,不过做工还不错,看著挺舒服。” “兄弟怕不是被骗了。” “......” 眾人看著光亮如新的宝剑,都有些失望。 这崭新的程度,根本就不像是明代的宝剑。 “快看白水的表情!” “白水,你怎么凑这么近,这东西不会是真的吧?” 观眾见白水眯著眼,凑近了屏幕,顿时有些疑惑。 白水扶了扶眼镜,说道:“兄弟,把剑拔出来看看。” 钱鐸照做,將长剑拔了出来。 “镜头靠近一点!”白水语气有些激动。 隨著剑刃在镜头前划过,白水瞪大了眼睛。 “兄弟们!” “开门!” 战歌响起,弹幕霎时间停住了。 紧接著便是一连串的置疑。 “白水,这不会是你找来的托?” “这把剑一眼新啊!怎么可能是真的!” “他要是真的,我一口吞了!” “......” 白水神色郑重,“我要是没看错的话,这就是一把明剑!” “大家看这剑身,这上面的纹路跟其他明剑相似,还有这葫芦形的剑首,这是明剑常用的造型,还有剑鞘,用的也是大漆,如果是仿的,不会用这种大漆。” 听著白水的讲解,观眾渐渐有些相信了。 就在此时,又有弹幕弹出,是一个暱称叫『戈壁老王』的观眾发的,“兄弟们,我要线下真实剑主,等我的消息!” 这话一出,弹幕顿时爆了。 “兄弟真性情!等你好消息!” “我还等著前面的兄弟表演吞剑呢!” “......” 出租屋,钱鐸看著『戈壁老王』发来的消息,咧嘴一笑。 富哥出现了! “兄弟,那个青花瓷碗我要了,就一万三,另外,你的明剑出不出?” 钱鐸自然不可能拒绝,“明剑也出的,只要价格合適。” 很快『戈壁老王』便回了消息,“好,我们约个时间吧!” 钱鐸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还有时间。 两人隨即约定好了碰面的时间和地点。 约定的地点距离钱鐸住的地方不算近,开车也要大半个小时。 钱鐸简单收拾一下,带著瓷碗和宝剑便出了门。 第8章 三十万,暴富! 宅在出租屋,许久不曾出门。 钱鐸差点忘了七八点正是高峰时刻,他忍痛打了个车,在车流中穿梭了近一个小时,这才赶到了约定的地点。 “青云茶舍。” 钱鐸看著眼前典雅的茶舍,眼中露出一抹惊讶之色。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茶舍竟然有著数百平,足见背后老板的实力。 钱鐸迈步进了茶舍,一个穿著旗袍的年轻女子便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 微微躬身,露出一抹雪白。 钱鐸眼前一亮。 这改款的新式旗袍就是吸睛! “先生有预约吗?” 女子的话將钱鐸惊醒,钱鐸这才注意到女子笑顏如花,只是画著淡妆,反倒更添一抹清丽。 嗯!很符合钱鐸的审美! 钱鐸不好直直盯著女子的脸,只得將目光微微往下一扫,这才注意到女子巨峰上有一铭牌。 卢羽萱,挺好听的名字。 钱鐸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將定好的位置告诉了卢羽萱。 “原来您就是王总的客人,请跟我来!”卢羽萱显得有些惊讶。 钱鐸跟著卢羽萱朝著茶舍深处走去。 茶舍的装饰十分典雅,四周摆放著许多陶瓷、书画,整个空间也十分清静,空气中还弥散著一股淡淡的香气,使人不由得静下心来。 卢羽萱在一间茶室外停下脚步,“王总,客人到了。” 接著她扭头朝钱鐸,笑道:“王总就在里面,请!” 钱鐸进了茶室,看著茶室中的男子,顿时有些惊讶。 “戈壁老王?”钱鐸试探著问了一句。 男子点了点头,“没错,你也可以叫我王权!” 听到王权的回应,钱鐸嘴角扯了扯,眼前这一幕实在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原本他以为这个『戈壁老王』应该是一个略显油腻的中年男子,可没想到,王权一身的腱子肉,年纪看著也就二十来岁。 钱鐸回过神来,笑著应道:“幸会!我叫钱鐸。” “钱鐸,钱多多?好名字!”王权笑著应了一句,而后看著钱鐸手中的长剑,眼睛泛著光。 “这就是那把明剑吧?可以给我看看吗?” 钱鐸隨手一拋,將长剑扔给了王权。 “誒?!小心点啊!”王权脸色微变,生怕宝剑掉到了地上。 他握著长剑,仔细打量了许久,脸上露出一抹狐疑之色,“这东西真是明代的?” “当然!”钱鐸没有丝毫犹豫,这长剑可是他亲手带回来的,这还能有假? 这剑,比博物馆展出的还要真! 见王权依旧有些怀疑,钱鐸笑著说道:“你要是不信,可以拿去专门的鑑定机构鑑定。” 王权微微摇头,“也不是说不信,只是这东西保存的太好了,看著有点假。不过,白水都说这东西是真的,那我也信了。” 说到这,他抬头看著钱鐸,有些好奇的问道:“这明剑是哪里来的?竟然能保存这么好!” 钱鐸早就想好了理由,笑著应道:“我钱家祖上在明朝当官,这把剑就是那时候传下来的,这么多年以来,不时拿出来看看.....” “祖传的啊,难怪!”王权对这话並不怀疑,很多物件越是经常盘,越不容易坏。 “说起来,这宝剑也大有来头。”钱鐸为了卖个好价,在来的路上也是编好了故事。 王权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这剑什么来头?” 钱鐸笑著解释道:“这剑原本是明末崇禎年间,崇禎皇帝赏给辽东督师袁崇焕的尚方剑,当年袁崇焕斩杀毛文龙,用的便是这把剑。” “竟然这么大来头?”王权满脸惊讶的看著手中长剑,越看越是喜欢。 “这把剑我要了,三十万,怎么样?” 三十万? 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期了。 钱鐸脸色一滯,愕然的看著王权,“你真不怕这东西是假的?” 他没想到王权如此爽快。 王权摸搓著宝剑,咧嘴一笑,“这东西挺帅的,我很喜欢,就算是假的又何妨,摆著好看就行,花点小钱罢了。” 他顿了顿,看著钱鐸,神色肃然几分,“再说,这东西我会送去鑑定的,糊弄我也没什么好处,除非他不想在这一行混了!” 钱鐸眼中闪著异色,听这口气,王权的身份也不简单啊! “好,成交!” 他也懒得討价还价,这剑虽然是明代的,可在他眼里十分寻常。 他反倒是对王权更感兴趣。 要是王权对这些古董玩意很感兴趣,那他以后弄回来的东西都可以卖给王权,省得他另外寻找买家。 接著,他又从一旁的塑胶袋中將青花瓷碗拿了出来。 王权看著瓷碗,神色便平淡了几分,“青花缠枝纹碗,確实很普通,唯一的优点是没有怎么磕碰,品相完好。” 见了明剑之后,他对这青花瓷碗已经没多大兴趣了。 他抬头看著钱鐸,笑道:“这瓷碗算作三万块钱吧。” “嗯?不是说好一万三?”钱鐸有些意外。 王权指了指一旁的宝剑,笑道:“这明剑保存非常好,品相极佳,世间少有,仅仅花三十万,我算是占了大便宜了。” 听到这话,钱鐸也对王权高看了几分,“好,成交!” 王权当场转帐,钱鐸很快便收到了三十三万。 三十三万,钱鐸当牛做马两年,也没有存下这么多钱! 钱鐸只觉著钱包鼓了,腰杆子硬了,男人的自信占领高地了! 去洗脚,他也敢点上千的了。 “兄弟还喜欢什么?不管是明代的字画,还是青花瓷器,亦或是刀枪兵器,我都帮你取回来。” 听著钱鐸这颇为豪气的话,王权呆愣在了原地,忽然觉著手中的宝贝有些烫手。 “兄弟,你这两件东西不会是偷来的吧?” 小偷?真要这么算的话,他应该是时空偷盗者吧? 钱鐸心底暗笑,轻咳一声,神色郑重的应道:“放心,这东西真是祖上传下来的。” “我的意思是,我家里还有不少老古董,你要是有喜欢的,我也一併卖给你了。” 王权有些狐疑,瞥了一眼桌上的瓷碗,说道:“明末的瓷器中,有一个比较珍贵,御用『笔筒』,这东西带有『一统天下』的隱喻,价值颇高。” “不过,现在只有故宫中展出过几件,十分罕见。” 钱鐸眼前一亮,“御用笔筒?有的!兄弟!” 他果断的打了包票,“一统天下,很快你就可以看到了。” 不就是崇禎用的笔筒子吗,还不是他隨手就能掏到的! 第9章 袁崇焕出狱了? 王权有些怀疑,“我就是隨口一说,听听就好,你也別放在心上,你就算是真有,我也买不起。” “买不起?”钱鐸眼睛睁得浑圆,王权一看便是家室极好的人,手头少说也有个几百上千万吧,竟然买不起一个小小的笔筒,这笔筒该值多少钱? 王权见钱鐸满脸惊讶,笑著解释道:“你可能不知道,九几年的时候拍卖过一个崇禎皇帝用过的笔筒,成交价格高达十几万,你可以想想,现在那东西该值多少钱了!” 钱鐸訥訥无语。 九几年,十几万? 人与人的差距真是比人跟狗尾巴草都大! 九几年的时候,他们家別说十几万,就是几十块钱都拿不出来。 “兄弟,別想这么多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王权咧嘴一笑,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最近新开了一家店,听说洗脚很舒服。” 洗脚? 钱鐸顿时精神了起来。 请客洗脚,老王真是好人啊!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看了一眼时间,钱鐸便哭丧著脸,摇头道:“时间不够了,我还要上朝......啊不,上班!” 他洗脚时间比较长,一次怎么也得一个小时以上了。 现在这时间根本不够。 “上班?”王权看了一眼时间,有些惊讶,“现在可才十点,时间还早呢。” “没办法,我们那狗老板定的上班时间早。”钱鐸说得咬牙切齿。 每到上班时间,他总免不了要唾骂几句。 凌晨四五点就要去上班,这著实不是人干的事情。 “那只能下次了。”王权轻嘆了一口气。 钱鐸跟王权告別,刚出茶舍,迎面便碰上了一个波涛汹涌的年轻女子。 波涛甩在身上,钱鐸被嚇了一跳,连忙后撤几步。 “走路不长眼睛啊!” 女子踉蹌的站稳身子,抬头看著钱鐸斥骂道。 紧接著又是一愣,皱著眉头说道:“是你,钱鐸!” 钱鐸看著粉墨糊脸的女子,微微一愣,他本以为这女人要讹他,可没想到这人认识他。 “你是?” “葛琳。”葛琳眉头一挑,“这才毕业两年多,你就不认识我了?” “哦!是你啊!”钱鐸这会儿也想起来了,葛琳是他的大学同学。 虽然大学同班,但也不怎么熟就是了。 葛琳打量著钱鐸,笑道:“听说你辞职了?最近在干嘛?” “你怎么知道我辞职了?”钱鐸有些疑惑,他平日也很少发朋友圈,辞职的事情更是不会隨便往外传,葛琳是怎么知道的? “马宾告诉我的呀。”说到这,葛琳想起了过几日的聚会,便问道:“钱鐸,过两天的聚会你参加吗?” 钱鐸紧皱著眉头,脸色有些难看。 马宾也跟他是大学同学,当初跟他一样喜欢上了一个女生,但那个女生跟他在一起了,马宾便处处跟他作对。 两人关係可以说非常差了,先前他辞职后,马宾也不知从哪里知道的,还特意发消息嘲讽过他。 他没想到马宾竟然到处说这件事,这是故意想让他难堪啊! 而过两天的聚会,据说就是马宾提议的。 若是换做以前,他肯定不会去参加这样的聚会。 但现在,他有钱了! 霸王说的好,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他就要好好去嘚瑟一番! 想到这,他当即应道:“去,肯定去!” 接著他又问了一句,“时间是在晚上吧?” 別问他为什么不问是不是周末...... 大明的牛马没有周末! “对,晚上七点!”葛琳笑著应了一句。 钱鐸微微頷首,不耽误他白天懟崇禎就好。 “那好,一定去!” ······ 打车回到出租屋,钱鐸將吃剩的炸鸡拿出来热了热,垫了垫肚子。 凌晨一点,准时出发! 钱鐸住在內城东边的一个三进小院中。 小院不大,僕从也就三五人。 钱鐸收拾一番,换上洗好的官袍便出了门。 此时的京城还笼罩在夜幕之中,街上除了打更人,便只有寥寥无几的巡城兵马。 隨著愈发靠近皇城,遇到的官员也多了起来。 “钱御史,你出来了?!”一道声音从一旁传来,语气中充斥著震惊。 钱鐸扭头看著王瀏,笑著打了声招呼。 “真是你!钱御史!”王瀏看著钱鐸,依旧满脸的震惊,“宪院昨日还到处奔走,想办法救你出来,却没想到你早就出来了。” 易应昌在想办法救他? 钱鐸心里暖暖的,他的这个老上司对他还是很好的! “钱御史,你到底跟皇帝什么关係?”王瀏满脸狐疑的看著钱鐸,神色中带著好奇。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钱鐸怎么能前脚刚进詔狱,后脚就出来了。 当著群臣的面斥骂皇帝,皇帝是怎么忍下来的? “关係?没有关係啊!”钱鐸摇了摇头,他不过是一心想要懟崇禎罢了,哪里有什么別的关係。 王瀏则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是皇上善於纳諫?” “皇帝,善於纳諫?”钱鐸嗤笑一声,满是嘲讽的应道:“皇帝那刚愎自用的性格,怎么可能听得进別人的话。” 王瀏神色郑重几分,看著钱鐸说道:“钱御史,你怎么可以这么说皇上!” “皇上昨日便听进去了你说的话,直接放了袁督师。” “嗯?什么?”钱鐸脚步一顿,扭头看著王瀏,满脸不可思议,“你说皇帝放了袁崇焕?” “是啊!宫里昨天便下了旨意。”王瀏点了点头。 钱鐸呆愣了片刻,他实在不明白,崇禎明明十分坚定的想要杀了袁崇焕,怎么这才半天就改变主意了? 真是善变! “快跟我讲讲,这到底怎么回事?” 王瀏解释道:“大概就是午后,皇上在乾清宫召见了內阁诸位阁老以及袁崇焕,而后便颁布了一道旨意,革了袁崇焕的荫封,仅以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衔,代行督师之权,到了晚间,袁督师便径直出了城,回到了城外大营之中。” 说到这,他顿了顿,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在钱鐸身旁低声道:“据说,袁督师回营之前,关寧军大营似有异动,差点酿成祸事,好在皇上圣明!” 钱鐸撇了撇嘴,崇禎要是真英明,那就不会直接將袁崇焕拿了下狱。 “对了,还有一个小道消息。”王瀏似是想起了什么,接著说道:“听说袁督师在詔狱中写了一份血书,皇上看了之后,大为感动,这才將督师放了出来。” 钱鐸扭头看著王瀏,上下打量了几眼。 王瀏被盯得发毛,身子哆嗦了一下,“钱御史,你这么看著我做什么?” “没什么,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啊!宫里的、詔狱的消息都知道。” 王瀏訕訕一笑,“我们做御史的,虽然可以风闻奏事,可总归要有点线索不是,消息自然要灵通一些。” 第10章 你没这个权力! 两人进了皇城,不少官员看著钱鐸,都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眾人心中都有一个疑惑,皇帝怎么就把他放出来了? 钱鐸的老上司易应昌见到钱鐸,也是格外的惊讶。 合著他昨天白忙活一天? 钱鐸笑著上前打了声招呼,“我听王瀏说了,多谢宪院为下官操劳!” “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你没事就好!”眼看著朝会即將开始,易应昌压下心中疑惑,没有来得及多问。 百官排排站。 钱鐸虽然是站在队伍后面,可他的出现,无疑是引起了群臣的注意。 二进宫竟然没死,这无疑是一个奇蹟。 皇帝昨天明明雷霆大怒,可为何没有处置钱鐸? 难不成皇帝跟钱鐸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眾人顿时浮想联翩。 反倒是钱鐸老神在在,並没有被周围异样的目光所干扰。 他此刻正有些苦恼,原本他是准备继续用袁崇焕的事情懟崇禎的,可他没有想到,皇帝竟然將袁崇焕给放了。 这让他一时间没了目標。 皇帝驾临,一番礼仪过后,开始了今日的议程。 “臣有本奏!” 不多时,钱鐸身旁响起一道声音。 钱鐸扭头望去,只见一中年模样的官员走了出来。 张道泽?他怎么混进来的? 钱鐸有些惊讶。 这张道泽虽然也是都察院的官员,还跟他一样是正七品,但张道泽只是都察院经歷司都事,並不是御史,照例是没资格参见朝会的。 用现在的话来讲,张道泽属於行政人员,而钱鐸他们这些御史属於业务人员,朝会只有都察院的业务人员参与,行政是没资格的。 钱鐸扭头望去,只见一旁的王瀏也满脸惊讶,显然不明白现在这个情况是怎么回事。 而站在队伍前列的易应昌更是瞪大了眼睛,內心有些崩溃。 他们都察院最近是怎么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怎么跑出来这么多神人? 不等他多想,便听张道泽说道:“皇上,前段日子,总兵官满桂所部在德胜门外阻击韃子,城中守军用火炮助攻,可守军中却有人朝满桂部放黑枪,致使总兵官满桂身受重伤,所部损失惨重!” 张道泽语气愤慨,“城外大军奋勇杀敌,城中却有人对同袍下手,如此恶毒之事,若是不严办,岂不让將士们心寒!” “城中守军皆由李本兵统领,李本兵御下不严,致有此祸,臣请將李本兵革职,以慰军心!” 这话一说完,武官中便有勛臣站出来应和,“皇上,城外將士一心杀敌,將后背留给朝廷,而今却有人在背后下黑手,这让城外將士如何放心杀敌?臣也以为,此事该严办!” 崇禎听著眾人的话,脸色有些阴沉。 若是昨日,他听到这话,不免要责备李邦华一番,可昨日看了袁崇焕和钱鐸的监听报告之后,他已经明白,这下黑手的肯定是另有所图。 崇禎盯著张道泽看了一眼,沉声说道:“当日城外乱战,城中守军操作失误也是难免的......” 还不等皇帝说完,张道泽便高声应道:“皇上,治军当严,功过赏罚应当明晰,如今李本兵既然犯了错,自当有所惩罚,若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何让將士们信服?” “臣等请皇上严办!” 武官们再次高声附和。 百官前列,襄城伯李守錡扭头瞥了一眼文官前列的李邦华,心中暗自得意,等了大半年,可算让他抓到机会了。 见群臣如此逼迫,崇禎心底怒火中烧,扭头看向首辅韩爌,“韩阁老,此事该如何处置?” 韩爌心知这件事牵扯颇大,也不愿意因为这件事扰乱了朝堂。 他拱手应道:“皇上,选专人调查,有过则罚!” 对於这个回答,崇禎並不满意。 若是调查,李邦华肯定逃脱不了一个失职的罪责。 在他看来,李邦华整顿京营以来,成效显著,现在换了李邦华,先前的努力就功亏一簣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道声音响起。 “我有话说!” 眾人扭头望去,神色各异。 钱鐸,又是钱鐸! 而崇禎看著站在百官后头的钱鐸,也是满脸的震惊。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 锦衣卫怎么办事的? 三百棍都打不死钱鐸? 崇禎看著钱鐸,心中七上八下,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让钱鐸说话。 万一钱鐸再次斥骂朕,朕该怎么办? 就在崇禎犯嘀咕的时候,钱鐸直接从群臣后方走了出来,站在张道泽一旁,说道:“我要先纠正一个程序性问题!” “按照大明会典规定,早朝参与官员为正四品以上,言官七品特许。” 他指了指一旁的张道泽,接著说道:“张都事是我们都察院的都事,並不是御史,他一个正七品官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张道泽脸色微变,连忙驳斥道:“上书言事是朝臣的权利,我虽然不是御史,也有权上书言事。” 钱鐸嗤笑一声,看著张道泽,满是不屑,“我是说,你没资格出现在建极殿,你要上书言事,递奏疏到通政司便是,来这建极殿做什么?” “你没这个权力,知道吧?” 说到这,他扭头看著崇禎,说道:“皇上,张道泽违逆朝廷律法,扰乱朝纲,臣看可以拖出去廷杖三百!” 群臣听到这话,心头为之一颤。 太狠了! 廷杖三百,这根本没给人活路啊! 崇禎看著今天的钱鐸,却觉著格外的顺眼。 “爱卿所言极是!” 他目光落在张道泽身上,语气中透著森森寒意,“来人,拖出去,廷杖三百!” 张道泽顿时慌了神,“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崇禎自然是没有理会。 而群臣也是默不作声,就连易应昌都没有站出来为张道泽说话。 襄城伯见状,脸色一沉,“皇上,张道泽虽然有罪,但他刚才所言也不无道理,臣以为守军伤人的事情应当严查。” “誒~话不能这么说。”不等皇帝回应,钱鐸便再次站了出来,“京营兵马直属於皇上,现在京营出了岔子,皇上难道就没有错吗?” 听到这话,崇禎脸色一僵。 不好,这是衝著朕来的! 第11章 说得大明要亡了一样 难道皇上就一点没错吗? 群臣听到这话,神色都古怪起来了。 钱鐸这是又要批判皇帝了啊! 不少官员原本正昏昏欲睡,现在一下子都来了精神。 对钱鐸投来了期待的眼神。 请开始你的表演! “首先,京营守城將士炮击满桂部的事情,皇上知道吗?” 崇禎沉著脸应道:“事后兵部有奏报此事!” “好!”钱鐸点了点头,“皇上既然知道这件事,为何不第一时间处理?” “城外大军被自己人的炮火伤了,皇上竟然不下旨问询,关心一下军中將士,这岂不是让將士们寒心?” 崇禎神色一滯,当时韃子来袭,都杀到城外了,他满心忧虑,时刻关心的都是城外的战况,生怕韃子杀入城中。 满桂部出现的意外,他根本无暇顾及。 至於说下旨宽慰,他更是想都不曾想过。 现在被钱鐸这么质问,他这才反应过来,关寧大军千里迢迢入关勤王,出了事他却没有点表示,確实有些让人寒心了。 “第二个,当日放炮的士兵犯了错,皇上可曾派人拿下?” 兵部尚书梁廷栋见皇帝面露难色,有意替皇帝解围,便应道:“当日城外乱做一团,城墙上又有几十门大炮,哪里清楚是谁放炮伤了满总兵?” 钱鐸瞥了梁廷栋一眼,冷笑著应道:“梁本兵这话好没道理,不知道就不管了?” “万一有人私通韃子,暗中放炮,伤军中大將,致使城外大军溃败,那韃子可就要杀入京城了!” “你这是危言耸听!”梁廷栋哪里会想到钱鐸一下將事情提到了国朝生死的层面。 “危言耸听?”钱鐸咧著嘴,满是戏謔,“这一次还只是伤了满总兵,若是炮火击中了袁督师,直接將袁督师杀了,关寧大军难道不会大乱?” “到时候韃子杀入京城,尔等就要引颈受戮了。” “莫非你们想效仿前朝旧事,跟前宋一般,被韃子掳到辽东去?” “还是说,你们早就想好了,要投靠新主子?” 听到这话,群臣都被嚇了一跳。 梁廷栋更是嚇得脸色煞白,“你......” 他指著钱鐸,手指颤颤巍巍,却也不敢再多言,生怕刺激到钱鐸,让其再说出什么惊世之语。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钱鐸见状,撇了撇嘴,接著扭头看向崇禎,“皇上,既然有人敢对满总兵下黑手,就应该抓起来。” “若是真像臣所说,被臣一语中的,皇上不如直接找根绳子吊死,免得遗臭万年。” “对了,臣知道皇宫后面的万岁山上有棵歪脖子树,套根绳子就好了,非常好用,没有差评!” 这像话吗? 崇禎气得脸色煞白。 不过是一件小事,竟被钱鐸说得好像大明要亡了一样! 竟然还要朕找根绳子吊死! 钱鐸可没有在意崇禎的脸色,继续输出:“李本兵在京营干的好好的,不仅裁汰了京营老弱,还节省了费用,让京营焕然一新,可以说功绩斐然,现在却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要革了他的职!” “这公平吗?” “襄城伯,你说这公平吗?” 襄城伯阴沉著脸,冷声说道:“钱鐸,你休要在这胡搅蛮缠,李邦总理京营戎政,现在京营出了问题,他就有责任!” “呵呵——”钱鐸脸上露出一抹戏謔,“可我怎么记得,襄城伯才是总督京营的人啊!” 听到这话,襄城伯脸色一僵。 钱鐸这话也没错。 在大明初期,京营兵马是由勛贵统领的,但隨著文官的不断渗透,京营的掌控权便逐渐向文官转移。 到此时,京营实际上有三个头。 文官一方的称为总理京营戎政,勛贵一方的称为总督京营,还有宦官一方的称为提督京营太监。 目前,李邦华以兵部尚书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总理京营戎政,而襄城伯则是勛贵一方代表,总督京营,至於提督太监,此时尚且空缺。 虽说因为李邦华得到皇帝支持,实际上掌控了京营大权,可名义上,他襄城伯也还是京营的老大。 要是说京营出问题李邦华有责任,他也很难逃脱罪责。 钱鐸接著扭头看向一旁的梁廷栋,“梁本兵,你是兵部尚书,你说说,襄城伯是不是有责任?” 群臣的目光又落在了梁廷栋身上。 面对眾人炙热的目光,梁廷栋汗如雨下。 都看著我做什么? 这与我无关吶! 梁廷栋虽然极其不愿意回答,但面对崇禎的目光,他只得颤颤应道:“皇上,守军炮轰满桂部这件事根源还在守城將士身上,李本兵和襄城伯统领大军,哪里可能面面俱到......” 他自然不能说襄城伯有错,若是说襄城伯有错,那李邦华也有错了,他岂不是要將李邦华和襄城伯一起得罪了。 他这兵部尚书的位子都还没坐稳呢,若是將两人都得罪了,他日后还怎么混? “看来梁本兵还是知道一点公平的,可惜也就一点。”钱鐸轻笑一声,而后看向了崇禎,“皇上!” 崇禎正听得津津有味呢,对上钱鐸的目光,他顿感不妙。 “皇上,臣为李本兵感到委屈啊!” 钱鐸表情有些浮夸,那模样就跟李邦华跟他是亦父亦兄的亲兄弟一样。 “李本兵在自己的岗位上乾的好好的,现在却要遭同僚的詆毁,臣为他感到不值啊!” “李本兵这样的人才,皇上却不好好珍惜,怎么能够带的好大明?” “皇上不还李本兵一个清白,天下有才之人岂不寒心?” “若是大明江山社稷毁於一旦,这都是皇上的责任!” “来日乱军杀入京城,没有京营护卫,皇上就等著吊死在万岁山上吧!” “......” 崇禎紧攥著双手,脸色发黑。 这混蛋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诅咒大明? 说得好像大明要在朕手里亡了一样! 还有那万岁山,朕就非在那吊死不可? 什么歪脖子树,朕今日就要將它砍了! 丹陛之下,钱鐸看著怒火难以抑制的崇禎,心中暗喜。 崇禎,你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杀了我吧! 崇禎看著钱鐸脸上邪魅的笑意,眉头微縐。 这傢伙不会是打板子上癮了吧? 朕偏不让你如愿! “钱鐸,守军炮轰满桂部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朕希望你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结果!” 钱鐸一下傻眼了。 不是? 我是御史,你让我去查案? 第12章 廷杖三百,谁扛得住啊! 襄城伯见皇帝让钱鐸去查案,他欣喜不已。 一个小小的御史,在京城又没什么关係,还想查案? 他定要趁著这个机会,將钱鐸好好收拾了不可! 崇禎也没有给钱鐸拒绝的机会,说完便离开了建极殿。 百官陆续散去,钱多走出建极殿的时候,还十分的懵。 怎么回事? 皇帝就一点也不生气? 不等他多想,一股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钱鐸抬头望去,只见一滩血跡在广场上极为显眼。 “我艹!这皇宫之中,怎么还有血跡?” 他扭头朝著一旁的小太监说道:“你们怎么当差的?卫生都不搞乾净!” “钱御史误会了。”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钱鐸身后传来。 钱鐸扭头望去,只见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走了过来。 “钱御史,刚刚张道泽挨了板子,鲜血横流,一下没抗住,人没了......” 钱鐸有些意外,“张道泽?他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看著钱鐸一脸震惊的模样,吴孟明有些无语。 你可是始作俑者,要不要这样一脸意外的模样? 谁被廷杖三百还能活蹦乱跳啊? 別说是张道泽那种文弱书生,就算是换做一个勇猛的武人,那也扛不住三百棍啊! 钱鐸根本没有將张道泽放在心上,只是看著吴孟明,笑道:“緹帅,皇上刚让我去查案,可你也知道,我手下没几个能用的人,借几个锦衣卫给我用用,如何?” 听到这话,吴孟明本能的想要拒绝。 且不说守军伤人这件事本就牵扯颇大,单单因为钱鐸,他便不想掺和进去。 跟钱鐸搅在一起,谁知道钱鐸之后又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钱鐸有皇帝护著,几次进詔狱都跟没事人一样,可他不行啊! 放在以前,锦衣卫声威颇大,文武百官不管是谁见了,那都要忌惮三分。 可现在,锦衣卫那是谁也不敢得罪啊。 他要是真得罪了那些勛贵、九卿们,他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就坐不久了。 “誒!你可別拒绝。” 见吴孟明迟迟没有回应,钱鐸也猜到了吴孟明的想法,咧嘴笑道:“我只是跟你要几个人,你要是不给,那我也只好去跟皇帝理论理论了。” 说著,他便转身朝著乾清宫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念叨著:“这案子是没法查咯!” “钱御史!钱御史!” 吴孟明赶忙拉住钱鐸,他可不敢让钱鐸去见皇帝。 以钱鐸胆大包天的性子,还不知道钱鐸会怎么在皇帝面前编排他呢。 文武百官他得罪不起,钱鐸他更得罪不起。 “钱御史,你误会了,我这不是想著从哪里调人给你嘛,別著急。” 见吴孟明答应了,钱鐸心情大好,“那好,我先回都察院了,让你的人到都察院找我。” 话音刚落,一个乾瘦的中年官员走了过来。 “今日多谢钱御史为我仗义执言。” 钱鐸看著来人,有些疑惑,“阁下是?” “钱御史,这是兵部尚书李邦华李本兵。”吴孟明还未走远,见到这一幕也是有些无语,合著说了半天,你钱鐸也不认识李邦华啊! 钱鐸恍然大悟,拱手道:“原来是李本兵,幸会幸会!” 他了解过明末这段歷史,对於李邦华,他印象比较深刻。 在崇禎一朝,李邦华是朝廷重臣中少有的能力出眾的官员。 尤其是在这些加了兵部尚书衔的重臣之中,李邦华是少有的懂军事的人才。 在其管理京营期间,京营一度有了不错的战力。 与之相对,兵部堂官梁廷栋就显得十分稚嫩了。 梁廷栋仅仅以兵备道的身份获得了一些军事经验,因为得到崇禎赏识,这才短短两年间连升数级,被提拔为了兵部尚书。 跟李邦华这种加衔不同,梁廷栋是正儿八经的兵部堂官。 换现在的话来讲,那就是国防部长。 而李邦华不过是加了兵部尚书衔,专门总理京营戎政罢了。 当然,事实证明,古往今来,当兵部尚书的不一定要有丰富的经验。 从基层火速提拔,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钱御史,守军伤人一案恐怕不容易调查,你还要有心理准备。”李邦华神色略显凝重。 当初事发的时候,他便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他也曾暗中调查,可没有得到什么结果。 现在过了好些天了,想要调查清楚就更加困难了。 钱鐸微微一笑,“李本兵不必担心,我自有妙计。” 查案?他钱鐸从来就不会查案! 对於这种事情,他只能用他的邪修手段来了。 至於会不会逼急皇帝,他可不担心。 皇帝要杀了我? 皆大欢喜! 因此,对於这件事,钱鐸根本就没有担心过。 见钱鐸自信满满的样子,李邦华有些意外,他实在不明白,钱鐸这自信到底是哪里来的。 但这件事终究是由他而起,他不能就这样在一旁看著。 “钱御史,你儘管查案,我会让京营上下全力配合。” 钱鐸微微頷首,“真有困难,我会来找你的。” 两人告別,钱鐸径直回了都察院衙门。 相比京城其他衙门,都察院並不大,官员也不多。 都察院御史分十三道,每五六人,加上上面的僉事、副都御史、都御史,以及內部的经歷司、司务厅等机构的官员,总数也不过百人左右。 都察院的氛围也跟其他衙门不同,御史们每日並没有固定的工作,若是上进一些的御史,每日便钻研监察道的文书,努力做出成绩来,而一些不求上进的御史,平日也就看看邸报,一天也就糊弄过去了。 卷王有卷王的活法,躺平有躺平的活法。 钱鐸自然是不可能去卷的! “宪院大人呢,我要见宪院大人!” 钱鐸刚进都察院大门,便听到一声嘶吼。 只见一个身穿麻衣的男子跪在衙门大堂之中,声泪俱下。 “誒哟,钱御史,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王瀏一见到钱鐸,顿时脸色微变,拉著他便朝一旁走去。 钱鐸有些疑惑,指了指大堂,“这怎么回事?” “还不是张道泽那事,他儿子过来闹了。”王瀏轻嘆了一口气,虽说对张道泽做的那件事他心底也有些牴触,可毕竟是同僚一场,人死为大,他也不好多责备。 他只是解释道:“张道泽在都察院十来年了,迟迟没有升迁,便动了歪心思,想要攀附上襄城伯,博一个前程。” “只是没有想到......” 钱鐸眉头一挑,“只是没想到遇到了我?” 对於早朝的事情,钱鐸不置可否。 官场倾轧,向来残酷。 他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递给一旁的王瀏,“人死为大,让张家好生安葬吧,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王瀏低头看著手中的银子,微微一愣。 不是?怎么这么眼熟? 这不是昨天早上他给钱鐸的银子吗?! 第13章 锦衣卫拉了 都察院东厅。 钱鐸看著院中的十来个锦衣卫,眉头微縐。 “一个两个的衣衫不整,你们真是锦衣卫的?” 他本以为这些锦衣卫都是穿著飞鱼服,腰间挎著绣春刀,可没想到,这十几人都是穿著普通的青布袢袄,头戴一顶阔檐红缨帽,打扮跟普通明军没有太大的差別。 几人衣袍凌乱,甚至还能看见衣袍上的补丁,看著实在不像是锦衣卫该有的样子。 果然,对一件东西祛魅的最好办法,那就是真正拥有那件东西。 “回大人的话,卑职等人皆是出自北镇抚司,奉緹帅之命而来。”为首的锦衣卫抱拳应道。 钱鐸瞥了他一眼,问道:“你在锦衣卫中什么官职?” “卑职燕北,忝为北镇抚司小旗官。” 小旗官? 钱鐸倒也没有太过惊讶。 吴孟明虽然能力不怎么样,但人还算机灵,自然也明白京营牵扯很大,因此也不可能大力支持他。 不过,钱鐸也不太在意。 他也不指望锦衣卫能给他多大的帮助。 “收拾一下,跟我去京营校场!”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京营此时是实行的是三大营的建制,分为五军营、神枢营以及神机营。 五军营以步兵为主,神枢营以骑兵为主,而神机营则是以火器兵为主。 守军炮轰满桂所部大军,这件事自然是跟神机营有关。 因此,钱鐸並没有去总理京营戎政衙门,而是直接去了神机营校场。 在前往神机营的路上,钱鐸拿著从燕北身上薅来的短柄火銃,眉头微縐,“燕北,这东西不会炸吧?” 不是他胆小,实在是他手里这玩意太过粗糙了。 从小看抗日神剧长大的他,对於枪械这玩意的威力可太清楚了。 要是真的炸膛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燕北拍著胸脯说道,“大人放心,这东西我都用大半年了,还没出过问题。” 听到这话,钱鐸这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到了神机营,钱鐸等人却被拦了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军营重地!” 燕北上前几步,高声喊道:“兄弟別紧张,我们是奉命而来。” “奉命而来?”守门的甲士问道:“可有凭信?” 燕北回头看著钱鐸,问到:“大人,可有兵部凭信?” 钱鐸微微頷首,將凭信递给了燕北。 燕北刚想展示给守门甲士看,却被其一把夺过去,直接撕了。 “你们胆敢偽造兵部凭信,给我拿下!” 甲士厉呵一声,一队士兵便將钱鐸等人围了起来。 燕北顿时明白,这些人来者不善。 他退到钱鐸身旁,神色凝重的问道:“大人,要不我们先离开,再想想別的办法?” 钱鐸眉头一挑,“你不是锦衣卫的人吗?还怕这几个臭鱼烂虾?” “大人说笑了。”燕北陪笑著应道:“都是同僚,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不好真的动手吧?” 在离开北镇抚司的时候,緹帅可是特意交代过,他们只是来凑个数的,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要心里有数。 一个月才几两银子,他们总不能真的將神机营得罪死了吧? 钱鐸不在意,他们不能不在意啊! “你们锦衣卫是真的拉了,以前的威风是一点没有了。” 钱鐸微微摇头,上前两步,看著为首的甲士,冷声说道:“我是都察院御史钱鐸,奉旨调查神机营,还不让开!” 甲士嗤笑一声,满是不屑的应道:“都察院御史?可有凭证?別说你只是御史,就算是各部的大老爷们来了,没有凭证也休想进去!” “看来你是不准备让了?”钱鐸神色平淡,掏出短柄火銃,往里面填充著弹药。 见到这一幕,甲士依旧十分不屑,“怎么?想用火銃嚇唬老子?老子不吃这一套!” “嘭!” 一声枪响,钱鐸举著火銃,脸上露出一抹痛苦之色。 “艹!麻了!” 钱鐸不顾一脸震惊的眾人,甩了甩麻木的手臂。 而燕北看著倒在地上,浑身鲜血淋漓的甲士,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不是,玩真的?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钱鐸竟然直接动手了。 这可是神机营,要是真將这些人惹急了,他们这几个人想跑都没地方跑。 燕北额头上冷汗直流。 围上来的神机营士兵也被嚇了一跳,连连后退了几步。 “敢动我神机营的人,给老子抓起来!” 就在此时,神机营中走出一个粗面大汉模样的將领。 “谁敢动?”钱鐸眉头一挑,举著装好弹药的火銃,冷眼扫过眾人,“本官是朝廷钦差,奉旨办事,敢动我,你们是要造反吗?” 神机营士兵闻言,都不敢上前。 他们虽然不知道钱鐸这话是真是假,可钱鐸身上那身官袍他们还是认识的。 钱鐸冷笑一声,扭头看向那將领,“看样子他们是不准备动手了,要不你亲自来?” 万岩山看著钱鐸手中的火銃,眼中闪过一抹忌惮。 他奉命前来阻止钱鐸进入神机营,本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可他未曾想到,钱鐸竟然敢当眾杀人。 甚至,他毫不怀疑,若是他敢拦著,钱鐸手中的火銃会毫不犹豫的对准他。 见万岩山不敢轻举妄动,钱鐸冷声喝道:“既然不敢,那就给本官把路让开!” 说著,他大步朝著神机营中走去。 神机营士兵只得退到两边。 “对了,差点忘了件事!”钱鐸从万岩山身旁走过的时候,脚步突然一顿。 万岩山连著退了几步,一脸警惕的看著钱鐸。 显然,他被钱鐸这个举动嚇了一跳。 “放心,没准备杀你。”钱鐸戏謔的笑了笑,又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说道:“记得给他发抚恤金!” 说完,他这才进了神机营。 跟在后边的燕北看著被镇住的神机营眾人,心中钦佩不已。 这钱御史也太猛了吧! 望著钱鐸的背影,万岩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今天可是丟大脸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御史竟然如此大胆。 但紧接著,他脸上又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等著,得罪了伯爷,你不会有好下场。” “你囂张得了一时,囂张不了一世,早晚要落老子手里!” 第14章 开始查案 神机营的一处班房中。 参將冷康看著闯进来的钱鐸等人,脸色有些阴沉。 “真是废物!连个人都拦不住!” 他扭头朝一旁的梁川问道:“都处理乾净了吧?” “將军放心!”梁川陪笑著应道:“当日放炮的人,卑职早就处理乾净了,其余知情的人,也一併除掉了,保准查不到一点线索。” 说著,他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冷康脸上这才露出一抹笑意,看著远处的钱鐸,有些嘲弄的说道:“我倒要看看这个钱御史怎么查案!” 梁川也笑著应道:“敢得罪几位贵人,定要让他吃点苦头!” “走,去迎接一下我们的御史大人!”冷康迈步朝著营门走去。 ······ 进了神机营校场,钱鐸正四下打量著。 冷康便迎面走来,满脸假笑的说道:“钱御史蒞临神机营,我没能远迎,还请恕罪。” “你是?”钱鐸眉头一挑,盯著冷康看了一眼,便明白这人来者不善。 冷康笑著应道:“我是神机营参將,冷康!” “哦?神机营参將?我还以为是神机营提督呢!”钱鐸语气中带著一抹戏謔。 在来的路上,他便跟燕北了解过神机营的情况。 神机营满编有六千人,有一位副总兵级別的提督,也称作坐营官。 此外还有两位参將,以及六位千总。 “你们提督呢?带我去见他!” 见钱鐸丝毫没有將自己放在眼中,冷康脸色有些难看,可他也不敢当眾发作。 虽然钱鐸只是七品,而他是正四品参將,论官职,他比钱鐸高了数级,可说到实际权力,他却比钱鐸差远了。 他只是京营中的將领,上面还有提督、总督以及总理戎政管著,可钱鐸这个御史却是位卑权重,不仅能弹劾他这个参將,就连上面的总督、总理戎政都能够弹劾。 因此,冷康只得憋屈的应道:“马提督去了戎政衙门,现在不在神机营中。” “不在?那就不等他了。”钱鐸望向不远处的校场。 此时正有几队神机营士兵在校场中操练,钱鐸仔细观察了片刻,却发现操练的神机营士兵中,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人有火銃,就算其中有些士兵是配合火銃兵的,可这个比例也太低了。 他有些疑惑:“你们神机营就这么点火銃?” “嗯?”冷康正想著怎么应付钱鐸的调查,却没想到钱鐸会问这个问题,“近些年户部钱粮紧张,京营已经好些年没有更换过兵械了。” 其实京营每年的花销都不少,不仅户部有专门拨银子,太僕寺银库也有一笔款项专门给京营的。 只是这银子都没有花在该花的地方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冷康对这些事情心知肚明,也怕钱鐸深究这些事情,便岔开话题,说到:“钱御史是来调查守军伤人一事,提督大人已经准备好了卷宗,御史先去看看?” “急什么?”钱鐸顿时瞭然,接著脸上露出一抹戏謔之色,“放心,我今天就是来查守军伤人一案,至於你们贪了多少银子,这事不归我管!” 京营有没有贪官,这都不用他猜。 但凡京营不腐败,李自成也不可能攻破京城。 就算是一匹战马报价千两银子,一桿火銃报价数百两银子,他也一点不意外。 他只是有些意外,李邦华的整顿还不够彻底啊!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著这很正常。 李邦华上任也不过一年的时间,哪里可能面面俱到。 再者,改革向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改革真正能够成功的,自古以来都是寥寥无几。 强如张居正,把持朝政十来年,还不是没能成功。 李邦华纵使有皇帝支持,最后还不是落得一个革职閒居的下场。 “钱御史!” 就在此时,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走了过来。 钱鐸眼前一亮,笑著打了声招呼,“你就是孙应元吧?” “正是在下。”孙应元有些意外,“钱御史认识我?” 钱鐸微微摇头,“不认识,只是听说过,不过,这神机营中只有两位参將,冷康我已经见过了,那你自然就很好认了。” 对於孙应元,钱鐸印象深刻。 明末京营腐败,除了边军,勇卫营是大明朝廷唯一拿得出手的兵马。 勇卫营的强大战力,放在明末那个时候,无疑是极为显眼的。 而孙应元便是统领勇卫营的人,也是明末少有的猛將。 “难怪李本兵对钱御史称讚有加,钱御史这洞若观火的能力著实让人惊讶。”孙应元笑著应了一句,对钱鐸也高看了几分。 钱鐸则心中一动,孙应元这话有深意! 早朝的事情刚过去不久,孙应元便去见了李邦华,说明孙应元就是李邦华的亲信! 一旁的冷康看著两人旁若无人的谈笑,顿时脸色有些阴沉。 孙应元一向跟他不对付,这两人若是勾搭上,岂不是要坏了他的大事! 想到这,他正要开口,却见钱鐸扭头扫了他一眼,说道:“人到齐了,那便开始查案了。” 钱鐸清了清嗓子。 “当日你们神机营是谁负责德胜门?” 孙应元瞥了一眼身旁的冷康,那神色不言自明。 冷康对上两人的目光,心中没来由的一慌,沉声应道:“当日负责德胜门的是我手下的一个千总。” 他扭头看向身后的梁川,“梁川,你来告诉钱御史当时的情况。” 梁川抱拳行了一礼,应道:“钱御史,当日的事情是这样的,满总兵和侯总兵领著兵马驻守在德胜门外,当日韃子来袭,侯总兵所部受挫,败退回来,满总兵独自领军廝杀,城上守军为了协助满总兵,便让我们神机营用火炮轰击韃子大军......” “等一下,这个侯总兵是谁?”钱鐸有些糊涂,满桂他知道,可这姓侯的是谁他还真没印象。 梁川被钱鐸打断,心中骤然一突,还以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却没想到钱鐸提了这么一个问题。 他缓了一口气,应道:“侯总兵就是宣府总兵官侯世禄。” 钱鐸微微頷首,“知道了,你接著说。” “当日十几门火炮齐射,对韃子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但不知是谁发的炮弹,不小心砸到了满总兵所在的区域,这才误伤了满总兵。” “误伤?当真是误伤?”钱鐸眼睛微眯。 第15章 证据?查案要证据吗? 梁川低著头,坚定的应道:“城外大军乱做一团,实在难以区分,戎政大人又催得急,这才......” 钱鐸可不信这话,德胜门城墙高耸,视野极佳。 要说误伤了城外明军,那可能真是意外,毕竟两军交战,確实比较难区分。 可满桂是领兵大將,身边有亲兵护卫,又有显眼的纛旗標识方位,在城墙上看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误伤,这就是瞄准了满桂射的! “那放炮的人呢?带来让我见见。” “这......”梁川神色迟疑,顿了顿,这才应道:“当日韃子攻城,城墙上不少士兵被流矢所伤,那放炮的人也死了。” “嘖嘖——”钱鐸冷笑一声,“还真巧啊!” 一旁的冷康见状,心中暗自得意。 巧?只要没查出证据来,那就是巧!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岂能在京营中混到如今这个位置? 所有线索他都让人抹乾净了,再怎么查,也只能说是误伤。 若是要深究,那也就是治下不严,这错的可就是李本兵了。 到时候攀扯到李本兵身上,伯爷的谋划便成了! 孙应元也是眉头紧锁,虽说他早就猜测守军伤人这件事有猫腻,可他一直没有找到什么证据。 他本以为钱鐸能有什么別的手段,可现在看来,钱鐸对这件事也无能为力了。 就在几人各有心思的时候,钱鐸看著梁川,笑著问道:“你刚才说,神机营守德胜门的人是你?” 梁川微微抬头,看著钱鐸,应道:“没错,大人!” 此刻他已经没有刚才的紧张,回答起来也是颇为自信。 “好!”钱鐸微微頷首,“燕北,给我拿下!” “啊?我?” 一直神游天外的燕北猛地惊醒,看著钱鐸,神色格外错愕。 钱鐸眉头一挑,“你们几个过来不就是干这事的?总不能让我自己动手吧?” “这......”燕北看了看梁川,神色有些迟疑。 怎么就一言不合动手了? 好歹要有个由头吧? 他们锦衣卫抓人都知道安个罪名...... “抓个人还磨磨唧唧,你们锦衣卫是真的废了!”钱鐸无奈的嘆了一口气,“动手,出了事有我担著,你怕什么?要是吴孟明问起来,就说是我让你们做的。” 闻言,燕北几人这才走上前。 冷康见状,厉声喝道:“住手!” 他扭头看著钱鐸,质问道:“钱御史,梁川又没有犯什么错,你凭什么將他带走?” “今天只要我在这,你就不能將梁川带走!” “哦?你在这就带不走?”钱鐸挑了挑眉,戏謔的说道:“那便把你一起带走!” 他扭头朝著燕北吩咐道,“燕北,將他也拿下!” “我看谁敢!”冷康满脸的不屑,盯著钱鐸,冷笑道:“钱御史还真是威风,可这不是你们都察院,在我神机营,你谁也带不走!” 说著,一旁好些个神机营將士围了上来。 燕北看著这一幕,浑身冷汗直流。 早知道会是这么个情况,打死他也不会接下这个差事! 眼见著神机营的士兵虎视眈眈,他只得心中默念:千万不要火併啊! 钱鐸扫了一眼周围的神机营士兵,扭头朝一旁的孙应元问道:“孙將军,你们神机营的人,你应该管得住吧?” 孙应元紧皱著眉头,也不知道钱鐸在搞什么鬼,只是沉声应道:“神机营的人我管得住,可那几个冷康的亲信我就没办法了。” “没事,那几个交给我了。”钱鐸十分的淡定,看向冷康身边的几个亲信,说道:“我呢,是都察院御史,奉旨查案,现在想带冷康回去接受调查,要是没问题,他很快就能出来了,可你们要是阻拦我,那便是抗旨不尊,要杀头的哦。” “少在这忽悠人!”冷康怒喝一声,“钱鐸,我没有违逆朝廷,你凭什么抓我?” “就算是要抓我,那也要有朝廷的旨意!” “没有朝廷旨意,擅自囚禁军中將领,我看你才是想要谋逆!” “哟,还挺能说。”钱鐸咧嘴一笑,满不在乎的说道:“我怀疑你跟案子有关,那就足够了!” “不要问我证据,我又不是专门查案的,皇帝临时抓我过来,我也没办法。” “至於谋逆,你要是能让皇帝杀了我,请务必出手!” 说到这,他神色郑重了几分,语气真诚,“真的,你要是让皇帝杀了我,我感谢你全家!” 见钱鐸浑不在乎的模样,冷康怒不可遏,却又十分无力。 遇到这种不守规矩的流氓,他也毫无办法。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可不疯吗?我想死都想疯了! 钱鐸撇了撇嘴,朝著一旁呆愣的燕北说道:“赶紧的,动手!” 眼见著当前这形势,燕北也不再犹豫,“兄弟们,上,將他们绑了!” 冷康的亲兵见燕北等人动手,想要上前阻止,可想起钱鐸的话,又有些犹豫。 这可是京城,他们若是对钱鐸动手,別管冷康有没有事,他们肯定是跑不了。 冷康和梁川两人很快便被五花大绑的捆住了。 冷康依旧不忘放狠话,“钱鐸,你等著,以后別落我手里!” “嗯?你还没认清形势啊!”钱鐸眉头一挑,拿著短柄火銃便对准了冷康的大腿。 “嘭!” 一声枪响,冷康大腿上血花绽放,鲜血淋漓。 眾人也是呆愣在了原地,留下冷康在地上哀嚎。 不管怎么讲,冷康好歹是正四品参將,现在又没有定罪,钱鐸这是在公然伤害朝廷大臣啊! 钱鐸甩了甩髮麻的手臂,朝燕北喊道:“快!快!快!赶紧找个郎中过来啊,他要是死了,我不白抓他了。” 孙应元惊醒过来,赶忙让人將神机营中的隨军郎中找了过来。 就在郎中赶来的时候,原本围在一旁的神机营士兵都默默的退开了。 他们哪里见过钱鐸这种官员,一言不合就动手,简直比他们这些武夫还莽。 关键这人还身份清贵。 惹不起,实在是惹不起。 孙应元此时神色倒有些古怪,俗话说恶人还需恶人磨。 想要对付冷康等人,还真需要钱鐸这样的流氓手段。 他现在反倒相信钱鐸真能查出点东西来了。 很快,冷康大腿上的血算是止住了。 钱鐸也不准备在神机营多停留,“燕北,將人带回去,就关你们北镇抚司。” “啊?”燕北脸色微变,就算他再不聪明,也知道这冷康和梁川二人就是个烫手山芋,要是关詔狱里面去,緹帅还不活剐了他! 本著死道友不是贫道的心理他试探著问道:“钱御史,要不先关刑部大牢去,那里宽敞。” 钱鐸白了他一眼,“哪那么多话?就关詔狱去,緹帅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让你做的。” 燕北只得无奈的將两人架了起来,朝著神机营外走去。 一旁的孙应元见状,拦住了要离开的钱鐸,低声说道:“钱御史,可別真把冷康弄死了,那傢伙是襄城伯府的姑爷。” 若是其他人,都不需要他提醒。 冷康好歹是正四品的参將,在军中也算是中高层了。 没有皇帝的旨意,谁敢杀一个参將啊! 可钱鐸就不同了,这位是真敢动手啊! “襄城伯府的人?难怪!”钱鐸倒也没有太过意外。 京营自明初开始便是勛贵们扎堆的地方,儘管后来文官逐渐侵蚀了勛贵的权力,將京营纳入了兵部的控制之下,但京营依旧跟勛贵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襄城伯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京营总督,在京营中自然也要培植几个亲信。 將亲族安排进京营,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不过,钱鐸並未放在心上。 甚至在想,若是他『不小心』弄死了冷康,襄城伯会不会求皇帝杀了他? 想来是会的.....这岂不是一件好事! 第16章 緹帅,借点银子 “伯爷,出大事了!” 钱鐸將冷康和梁川带走之后,万岩山便急急忙忙赶到了襄城伯府。 此时,襄城伯府中丝竹之声不绝於耳,中间还夹杂著婉转细腻的腔调。 “匆匆忙忙作甚?!难得请个戏班过来,正是兴头上,却別你给扰了!”李守錡冷眼看著万岩山,脸色怒意毫不掩饰。 今天早朝,被钱鐸一番刁难,他心中抑鬱不平,叫了个戏班过来,准备消遣一下,却没想到又被人个扰了兴致。 万岩山惶恐不已,连忙请罪:“卑职有罪,卑职有罪!” “好了!起来吧。”李守錡皱著眉头,喝了口清茶,这才问到:“说说吧,出什么事情了?” 万岩山这才起身,“伯爷,那都察院的钱鐸已经去了神机营,还把冷参將和梁千总带走了。” “你说什么?”李守錡猛地从圈椅上窜了起来,瞪大眼睛看著万岩山,“说!到底怎么回事?冷康不是说已经把痕跡都扫乾净了吗?” 万岩山连忙解释道:“伯爷,那钱鐸就是个疯子。” “他什么也没有查出来,直接带著锦衣卫將冷参將和梁千总抓走了......” 他將事情经过详细讲述了又一遍。 听完,李守錡脸色更是难看,瞪著万岩山,厉声呵斥道:“废物!那可是神机营,你们就这样眼睁睁看著钱鐸將人带走?” 万岩山觉著有些委屈,当时那情况,谁敢上去救人啊! 那钱鐸逮人就咬,要是他们上前,怕是直接就被钱鐸一枪毙了。 他可亲眼看著钱鐸杀人的,更別说,钱鐸连冷康都没放在眼里。 他们上去,那不是找死? 看著默不作声的万岩山,李守錡只觉著心中怒火无处发泄。 “滚!滚!滚!” 他一脚將万岩山踢翻在地。 万岩山爬起来行了一礼,急忙退了出去。 “来人,备车,去北镇抚司!”李守錡袖袍一甩,气冲冲的出了门。 不管钱鐸有什么谋划,他必须先將冷康和梁川从锦衣卫中捞出来。 ······ 锦衣卫詔狱,吴孟明看著关在牢房中的冷康和梁川,脸色有些难看。 “钱御史,你怎么把他们抓到锦衣卫来了?” 钱鐸坐在一旁,满脸无辜的应道:“緹帅,我们都察院又没有关人的地方,只能先借一下你们的用一下了。”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当然,緹帅要是不愿意的话,那我现在就入宫,去跟皇帝要块地方。” 吴孟明脸色一黑,要是让钱鐸入宫,倒霉的肯定是他。 “你抓他们准备做什么?要是找不到什么证据,明天早上弹劾你的奏疏就会跟雪花一样飘入宫,到时候就算是皇上也保不住你!” “嗯?真的?”钱鐸一愣,接著有些期待的看著吴孟明,“要是我今天没查清楚,皇帝会杀了我?” 吴孟明冷笑一声,“不是皇帝会杀你,而是有人会逼皇帝杀了你!” 原本朝廷中有人想要借著守军伤人的事情將李邦华拉下来,却被钱鐸给搅和了,那些人自然不可能放过钱鐸。 “还有这好事?”钱鐸有些欣喜,原本他还想对冷康和梁川施展『大记忆恢復术』,现在看来,这件事可以晚点再做了。 当务之急是去挑件值钱的宝贝。 皇宫现在进不去,要去哪里弄值钱的宝贝呢? 古董铺子倒是个好地方,可他根本没有银子啊! 回想起每月发的俸禄,他欲哭无泪。 朝廷每月发的俸禄不过几两银子,靠这点银子,想要在京城中活下来都成问题。 好在除了朝廷发的俸禄,都察院每月还能分得一些『冰敬』、『炭敬』。 这一部分收入要比俸禄高得多。 但这些银子加起来,也仅能让他们这些御史勉强生活罢了。 崇禎怎么就发这一点点的俸禄! 批判!必须狠狠批判! 钱鐸平復了一下心绪,扭头看向一旁的吴孟明,“緹帅,能不能给我借点银子?” “嗯?”吴孟明有些发懵,他实在跟不上钱鐸的脑迴路,刚说的是生死危机,你突然借银子是怎么回事? 虽然想不明白,但他还是拿出了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记得还我。” “緹帅大气!”钱鐸接过银票,仔细一看,上面写著『纹银壹百两』的字样,边上还標著『和兴票號』几个小字。 和兴票號是京城知名大號,信誉极佳。 “和兴票號的百两银票,还是你们锦衣卫有钱!” 吴孟明脸色微变,他这是上了钱鐸的套了! 他们锦衣卫的俸禄也算不得多高,他现在却拿了一百两银子出来,这岂不是给钱鐸送把柄! 若是让钱鐸在皇帝面前弹劾一番,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就到头了。 吴孟明脸色愈发的难看。 “老吴啊,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会是捨不得这一百两银子吧?”钱鐸见吴孟明突然脸色格外难看,正有些疑惑,但很快便想明白了,笑著说道:“別想多了,我就是借点银子,没別的想法。” 钱鐸將银子收好,又拍了拍吴孟明的肩膀,说道:“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我怎么会害你!” 他在詔狱死了两次,两次吴孟明都在场,应该算是生死之交了吧? 见钱鐸不似说假的,吴孟明这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他隨即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牢房,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刚才他们的话,冷康和梁川两人可都听到了。 “这两人你准备什么时候审?” 钱鐸瞥了一眼,摇头说到:“不著急,先在詔狱关著。” 他还想等著襄城伯等人弹劾他呢,自然是不急著查案。 就在此时,燕北快步跑了过来。 “緹帅,襄城伯来了!” 吴孟明脸色微变,扭头朝钱鐸说到:“襄城伯应该是来要人的。” “我抓来的人,怎么可能放了!”钱鐸浑不在意,朝燕北说到:“告诉襄城伯,人在我手里,放人是不可能的,他要是有意见,让他去找皇帝!” 燕北暗自吃惊。 钱御史这么勇的吗? 连襄城伯都不放在眼里! 他扭头看了一眼吴孟明,却见吴孟明也没有反驳,“就按照钱御史的意思去办吧。” 顿了顿,他接著补充了一句,“若是襄城伯问起我,就说我出去办差去了,不在镇抚司。” 钱鐸敢跟襄城伯硬拼,他可不敢。 第17章 皇帝找歪脖子树去了 北镇抚司外,一辆豪华的马车直直堵在门口。 李守錡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脸上没有丝毫的忧虑。 他都亲自到了北镇抚司,便不怕吴孟明不將人交出来。 “伯爷,锦衣卫的人出来了。” 守在马车外的家將李晋低声说了一句。 李守錡掀开帘子一角,看著快步走来的燕北,眉头微縐,“这吴孟明好大的架子!” 对於吴孟明没有亲自出来迎接,李守錡有些不满。 若是放在以前,他们勛贵还要对锦衣卫忌惮几分。 可现在,锦衣卫早就没了往日的威风,皇帝也不再看重锦衣卫。 吴孟明也不过是一个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他堂堂襄城伯、总督京营的勛贵大臣亲临北镇抚司,吴孟明竟然不出来迎接! “卑职燕北见过襄城伯!” 燕北快步走到马车旁,有些忐忑的行了一礼。 想到等会要说的话,他便觉著分外的刺激。 李守錡也没有下车,而是坐在马车中,隔著车窗看著燕北,冷声问道:“吴孟明呢,为何不出来见我?” 面对气势汹汹的李守錡,燕北也没有太过慌张,按照吴孟明的交代应道:“緹帅外出办差去了,此刻不在镇抚司中。” “不在?”李守錡眉头微縐,紧盯著燕北,质问道:“他是不在,还是说故意不出来见我?” 燕北自然是咬死了,坚定的应道:“緹帅不在镇抚司,襄城伯若是愿意,也可以稍等片刻,或许緹帅很快便回来了。” 李守錡自然是不可能在这乾耗著,“冷康和梁川呢,將他们送出来,我要带走!” “这件事卑职办不到。”燕北客客气气,將钱鐸的话转述了出来,“冷康和梁川是钱御史抓的,也是他在看著,钱御史说了,人他不会放,襄城伯若是有意见,还请襄城伯入宫请旨,若是有皇上的旨意,他便放人。” “放肆!” 李守錡掀开帘子,探出头,盯著燕北,怒目而视,“钱鐸好大的胆子,私自羈押军中大將,他是要造反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告诉钱鐸,若是他不放人,我现在便入宫,当著皇上的面弹劾他!” 听到这话,燕北神色有些古怪。 这一切都在钱鐸的预料之中,钱鐸还教了他怎么回復。 “襄城伯,钱御史说了,人他肯定不会放,您若是想要弹劾他,可以趁著天色尚早,早点入宫,最好是让皇上......让皇上弄死他!” “混帐!”李守錡怒不可遏,一拳砸在马车上,脸色涨的通红。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钱鐸竟然如此囂张。 竟然连他都没有放在眼中。 他襄城伯府可是大明开国以来世袭罔替的勛臣,与国同休! 在这京城之中,谁敢不给他襄城伯府一点面子? 他还是第一次受如此屈辱! 一个小小的御史就敢不將他襄城伯府放在眼里了? 弄死他!一定要弄死他! 李守錡强压著心中怒意,朝燕北招了招手。 燕北有些愣神,缓步走到马车旁。 “啪!” 一个巴掌从马车中伸出来,扇在了燕北脸上。 李守錡长出了一口气,没有理会呆愣在原地的燕北,吩咐到:“走!入宫!” 帘子落下,一切好似没有发生。 马车缓缓掉头,朝著皇宫的方向走去。 燕北低著头,紧咬著牙,攥著拳头,身子微微颤抖。 愤怒!难以抑制的愤怒! 被这么无缘无故扇了一巴掌,燕北自然是觉著十分屈辱。 可想起襄城伯的身份,他又十分无力。 吴孟明尚且不敢得罪襄城伯,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小旗又能怎样呢。 看著远去的华丽马车,燕北鬆开了紧握的双拳,转身回了镇抚司衙门。 ······ 进了皇城,李守錡便在会极门外的朝房中等候著。 勛贵大臣想要见皇帝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需要通过內廷请求皇帝召见,至於见不见,那还要看皇帝的意思。 不过,李守錡作为勛贵中的领军人物,又是总督京营的勛臣,深受崇禎信任,求见崇禎自然也不是难事。 但出乎意料的是,李守錡在朝房中等了小半个时辰,却不见皇帝召见。 他等的有些急了,正要出门探听一下情况,却见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王体乾迎面走了进来。 “王公公!” 李守錡赶忙迎了上去。 他在锦衣卫面前可以摆摆伯爵的架子,但在王体乾面前,他还得客客气气的。 只因为王体乾如今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放在明初,司礼监掌印太监算不得什么,可经过这上百年发展,內廷太监的权力已经有了极大的增长。 以司礼监为首的內廷二十四监,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內廷,能够与百官为首的外廷相抗衡。 司礼监掌印太监也被尊为內相,由此可见其权力有多庞大。 哪怕李守錡是与国同休的勛臣,见了掌印大太监也要客客气气的。 王体乾回了一礼,笑著问道:“襄城伯想要求见皇爷?” “不错!”李守錡点了点头,神色郑重,“不知皇上何时有时间?” 王体乾微微摇头,“很不巧,皇爷现在不在宫里。” “什么?皇上出宫了?”李守錡十分的意外,近些年来,皇帝极少出宫。 而崇禎登基以来更是一心处理国政,寒暑不休,今日怎的会出宫了? “王公公,皇上出宫做什么?” 对此,王体乾也十分的不解,只是应道:“皇爷去了万岁山,说是要找一颗歪脖子树。” “歪脖子树?”李守錡一头雾水,皇帝好端端的去找什么歪脖子树? 他也不曾听说皇帝对这些奇花异种感兴趣啊。 眼看著天色渐晚,要是见不到皇帝,那他就只能明天再弹劾钱鐸。 可若是钱鐸通宵审讯冷康和梁川,从两人身上真查出什么消息,他岂不是也要被牵连? 想到这,李守錡心情愈发的阴鬱。 不行,必须阻止钱鐸! 李守錡杀心自起,眼中骤然迸射出一抹寒意。 “王公公,既然皇上还未回宫,我便不等了,回见!” 李守錡跟王体乾打了声招呼,隨后便急匆匆的朝宫外赶去。 第18章 这画,一百二十两? 北镇抚司衙门。 钱鐸刚从詔狱出来,迎面便碰上了燕北。 见到燕北脸上的巴掌印,他神色一凝。 “燕北,你这巴掌印是怎么回事?” 燕北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应道:“不小心摔了一跤,多谢大人关心。” 被襄城伯扇了一耳光这种事情他实在羞於开口,再者,就算他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自取其辱罢了。 以襄城伯的身份,就算是他们指挥使也奈何不了,他自然也只能自己受著。 “摔了一跤?摔一跤能刚好摔人巴掌上?”钱鐸自然是不信燕北这话,他稍加思索,“是襄城伯打的?” 燕北低著头,默然无语。 见状,钱鐸拍了拍燕北的肩膀,“放心,我帮你报仇!” “大人......”燕北猛地抬头,看著钱鐸,满是不可思议。 接著又有些担忧,说道:“大人,襄城伯地位显赫,不好得罪,你.....” 不等他说完,钱鐸便打断了他,正色说道:“你是帮我做事这才挨了巴掌,我不能不管!” 见燕北依旧一脸担忧的模样,钱鐸没好气的说道:“你一大老粗担心什么?老子连皇帝都敢弹劾,我会怕他一个襄城伯,等明天早朝,看我怎么喷他!” 燕北眼睛顿时有些红润,声音略显哽咽,“大人,日后有事儘管吩咐!” 士为知己者死! 男人的感情就是这般简单。 燕北原本已经准备將今日的屈辱埋在內心深处了,没想到钱鐸竟然准备为他报仇,这著实让他十分感动。 “好了,別说这有的没的。”钱鐸也没想到燕北的反应这么大,让他自己都有些触动,差点有些失態了。 他赶忙扯开话题,从怀里掏出吴孟明的银票,说道:“我要买点上档次的东西,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好东西?” 燕北思索片刻,应道:“卑职知道一个去处。” “好!快带我过去。”钱鐸也没细问,拉著燕北便出了北镇抚司。 小半个时辰之后,钱鐸看著眼前的书画铺子,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见钱鐸似乎不太满意,燕北有些疑惑。 像钱鐸这样的读书人不是都喜欢字画吗? 这可是东城最大的书画铺子了。 “大人若是不满意,那换一家?” 钱鐸摇了摇头,“时间不早了,进去看看吧。” 刚一进门,便有一个年轻小廝迎了上来。 “这位大人,不知道需要些什么?小的去取来。” 见到钱鐸身上的官袍,小廝自然是格外的客气。 钱鐸四下张望了几眼,只见铺子里掛著各式各样的画作,看的钱鐸眼花繚乱,“你们这有名家大作?” “有,有的,大人。”小廝连忙引著钱鐸到了铺子深处,指著其中一幅画作说道:“大人,这画出自世宗朝的文待詔之手,文待詔可是有名的大家,书画更是一绝,大人若是喜欢,可以拿回去好好品鑑......” 钱鐸眉头微縐,“这东西不便宜吧?” 这所谓的文待詔他有些印象,说的是文徽明,有明一朝的书画大家。 他的画作一流传出来,便被天下文人哄抢。 文徽明的真跡若是放在现代,少则数百万,多则上亿,都是非常值钱的宝贝。 小廝笑著应道:“文待詔的大作向来不便宜,不过大人若是喜欢,小店可以便宜一些,诚惠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你抢钱呢!”一旁的燕北听到这话,顿时坐不住了。 他一年的俸禄都没有二十两,眼前这破画竟然要一百二十两! 足足抵他数年的俸禄! 小廝扭头看著燕北,笑道:“这位爷,您这话就不对了,文待詔那可是书画大家,受天下文人敬仰,当然值这个价。” 钱鐸微微摇头,要是他有这么多银子,买下来也无妨,可他手上这一百两银子还是找吴孟明借的,自然买不起这一百二十两的画。 他扭头瞥见一旁桌上的几方印章,大小不一,上面的印文却极为漂亮,线条流畅。 一旁的小廝见钱鐸目光瞥向印章,便笑著解释道:“大人喜欢印章?还真是巧了!” 他从桌上挑出一个印章递到钱鐸身前,“大人请看,这枚印乃是文待詔之子国子先生所刻。” 钱鐸拿著印章仔细观摩了片刻,印章上几个小字线条之流畅、字形之优美,比之其他几枚印章確实要强很多,他看著也十分喜欢。 “这枚印多少钱?” “诚惠五两银子。” 钱鐸点点头,“好,我要了。” 他刚掏出银票,一旁的燕北便拦下了,“大人,这银子我来付。” 说著,他颇为肉疼的拿出五两银子递给了一旁小廝。 钱鐸收好印章,又四下看了看,而后便出了书画铺子。 倒不是没见到好东西,只是他看上的价格都太贵。 出了书画铺子,眼见著日落西山,钱鐸便准备回家了。 得知钱鐸也住在东城,燕北便笑著说道:“大人,我顺道送你一程。” 两人说笑著朝巷子外走去。 就在此时,一个汉子从两人身旁略过,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径直朝著钱鐸胸膛刺去。 “大人小心!” 燕北眼疾手快,一把將钱鐸推开,却被短刃划伤,一时间血流如注。 那汉子见一击不成,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也不顾燕北,直直朝著钱鐸衝去。 钱鐸脸色有些难看,这人显然是奔著他来的。 就在此时,巷口又衝出两人,直奔钱鐸。 “大人,我拦住他们,你先走!” 燕北不顾身上伤势,拔出腰间长刀,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钱鐸眉头紧皱,他也清楚,自己一文弱之人,留在这里也只能拖累燕北,“你小心,我去搬救兵!” 他刚衝出巷口,回头却见燕北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三人齐齐朝著自己追来。 钱鐸脸色格外难看,却也顾不得多想,寻了处小道,直奔兵马司而去。 “呵呵!瞎跑!”后面追击的三人见到钱鐸逃跑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戏謔之色。 周围的巷子他们十分熟悉,那方向只有一条死胡同。 衝进去便无处可逃了! ······ 死胡同中,钱鐸脸色难看。 “若是死在那几个刺客手里,我还能回去吗?” 他只知道被皇帝处死,他可以安然无恙,可若是出了意外,他还能回去吗? 他不敢赌。 “必须想个办法才行!” 钱鐸正想著要怎么逃出去,突然一道提示音响起。 “嗯?下班时间到了。” 第19章 报仇!必须报仇! 三名刺客追至巷底,为首的黑脸汉子猛地剎住脚步,短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寒光。 “人呢?”左侧的瘦子瞪大眼睛,死胡同里只有几口破缸和半截烂草蓆,哪还有钱鐸的影子? “见鬼了!”右侧刀疤脸一脚踹翻破缸,陈年醃菜的酸臭味顿时溢满窄巷。 “这巷子连狗洞都没有,他能飞了不成?” 黑脸汉子蹲下身子,指尖掠过青石板上的水渍——新鲜的脚印到墙根处突然消失。 他抬头望向一丈多高的墙头,墙皮斑驳的青砖上连个蹬踏的痕跡都没有。 瘦子看著黑脸汉子的举动,说道:“大哥,別看了,这墙头我们翻过去都费力,他一个读书的,怎么可能翻墙逃跑。” 就在此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瘦子脸色发白。 远处火把的光亮已经映上巷口的灰墙,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撤!”黑脸汉子当机立断,三人狸猫般窜向巷子另一侧。 ······ 出租屋內,钱鐸看著眼前熟悉的环境,稍稍鬆了一口气。 他扭头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正是下班的时间。 “还好是时间到了。” 钱鐸神色阴晴不定。 若不是这一次运气好,他指不定就死在那三个刺客手里了。 紧接著他又想起了燕北。 刚才逃跑的时候,他余光瞥见燕北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刺杀我?这仇必报!” 钱鐸脸色阴沉,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想要刺杀他了。 “襄城伯,我们之间的梁子结大了!” 这一次遇刺,他首先想到的便是襄城伯。 京城百官,他確实得罪了不少人。 可那些人还没胆子找人当街刺杀他,唯一可能的便是襄城伯。 襄城伯本来想借著张道泽的手弹劾李邦华,好將李邦华赶出京营。 而他的出现扰乱了襄城伯的计划,现在他又抓了冷康和梁川。 襄城伯有充分的动机对他下手! “想要收拾襄城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钱鐸细细盘算起来。 襄城伯在一眾勛臣之中,比较得崇禎信任,若非如此,崇禎也不会让襄城伯总督京营。 他想要收拾襄城伯,首先要做的便是瓦解崇禎对襄城伯的信任。 “京营,还是要从京营入手。” 钱鐸定下主意,这才拿起了一旁的手机。 从某东领了张劵,点了份外卖。 今天周五,没法疯狂星期四了。 点完外卖,习惯性打开音符软体,首页便是白水的直播切片。 画面中,白水正跟人直播连线。 对面拿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印章,印章上刻著好些个小字。 钱鐸见到这一幕,顿时来了兴趣。 他刚买了一个印章,刚好可以了解一下。 只见白水介绍到:“兄弟们,我要是没看错的话,这是吴门派的风格。” 话音未落,便有弹幕解释道:“没错,没错,我就是学这个的,这印章上的刻字就是吴门派的风格。” 更多的人则是一脸懵,“吴门派是什么?这个流派很厉害吗?” 白水笑著解释道:“吴门派源自明代篆刻大家文彭,文彭知道吧?文徽明的儿子。” 弹幕紧跟著弹了出来,“文徽明啊,这个知道,书画大家啊!” “那这东西岂不是很值钱?” “嘿!这要是真的,那几百万,几千万都可能啊!” “想多了,现在哪里有多少古印流传下来,都是假的!” “大秦的传国玉璽还弄丟了呢,更別说这种普通的印章了。” “是真是假对一下就知道了,印传下来的很少,可印章盖的印却留下了不少。” “盖章?这不是章总的活吗?” “......” 钱鐸看著眾人的弹幕,顿时心中一喜。 他那印要是文彭的,那岂不是要发了?! 这五两银子花得值啊! 想到明天要发生的事情他就想笑。 “崇禎,务必让我一死!这钱我赚定了!” 明天弹劾襄城伯,他不信崇禎坐得住。 拼死將襄城伯拉下马,还能再大赚一笔,值了! 钱鐸一下子心情大好。 “叮——”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嗯?马宾?” 看到这个名字,他眉头便皱了起来。 点开消息:“钱鐸,我们准备明天聚一下,听说葛琳说你也会来,非常欢迎!” 呵——虚偽! 钱鐸冷笑一声,两人的关係什么时候这么好过?还欢迎。 紧接著又是一条消息,“明晚林月也会来,你也好久没见她了吧。” 钱鐸一愣。 林月便是他的女朋友,准確说是前女友,两人在大学里相处融洽,彼此之间急速升温,成了情侣。 只不过,青涩的爱情终究没有敌过现实。 因为对未来的规划出现衝突,两人最终在毕业之际分道扬鑣。 “两年不见了。” 钱鐸嘀咕了一句,倒也没有太多的情绪。 两年时间可以改变太多东西了。 他也不是以前那个眼神清澈的大学生了。 就在此时,又有一条消息弹了出来,“你还没有找到工作吧?我刚升了部门主管,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我这。” “凭我们的关係,肯定不会让你委屈的。” 消息后面还跟著一个表情包。 充满了嘲讽。 钱鐸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想看我的笑话? 呵呵—— 马宾,你可打错了算盘! 钱鐸算是看出来了,马宾这一次攒局,就是为了炫耀自己升职了。 但马宾这么针对自己,他也不准备让马宾好看。 手机上又弹出了几条消息,钱鐸只是扫了一眼,並未回应。 下楼领了个外卖,吃饱喝足。 钱鐸又练习了一下明早懟人的话术。 身为御史,首要的业务素质便是声音洪亮。 跟人吵架,声音要是不洪亮,那就开局输一半了。 只有在气势上压倒对方,才能占据主动。 钱鐸每次在朝堂上劝諫崇禎的时候,那声音都能充斥整个建极殿。 至於有没有理,这你別管。 嘴上功夫厉害就行,真要有人气不过,钱鐸也不怵。 钱鐸始终保持著健身的习惯,防的就是这个。 第20章 臣要弹劾钱鐸! 太阳照常升起,百官依旧早起。 天蒙蒙亮,百官已经在建极殿候著了。 崇禎刚一到建极殿,目光便在群臣中扫过,还特意在队伍后头停留了片刻。 嗯?怎么不见钱鐸? 没有找到钱鐸的身影,崇禎有些意外。 他扭头看向大殿一侧的纠仪御史:“百官都到齐了?” 纠仪御史赶忙站了出来,应道:“回皇上的话,百官都到齐了。” 闻言,崇禎脸色一沉,怒声斥道:“那钱鐸在何处?” 纠仪御史微微一愣,扭头看向钱鐸的位置,只见队伍中空出了一个身位。 他脸色微变,心底暗骂钱鐸不守规矩。 平日里百官若是有事请假,都会提前跟他知会一声。 尤其是崇禎登基以来,对早朝抓得比较严,百官更不敢无视这些规矩。 而身为纠仪御史,他负责的是早朝的整个秩序。 由於百官都守规矩,他也渐渐鬆懈下来。 可没想到,今天一个不注意就出了岔子。 他慌忙请罪,“臣一时不察,请皇上恕罪!” 崇禎冷著脸,问道:“钱鐸无辜缺席该当何罪?” 纠仪御史连忙应道:“无故缺席早朝,当杖二十!” “好!那就记下,等钱鐸来了,再治罪!”崇禎想著之后就能看到钱鐸被廷杖了,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就在此时,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臣要弹劾钱鐸!” 这话一出,顿时引起了百官的注意。 钱鐸是谁?那可是朝堂上的当红人物。 都察院的头牌! 现在竟然还有人要弹劾钱鐸?! 眾人都来了兴致。 崇禎表面绷著,其实心底也乐了起来,“说!” 邴广峰迈步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偷偷看了一眼武官前列的襄城伯,接著说道:“昨日皇上让钱鐸调查守军伤人一案,钱鐸竟然自持皇上信任,带著锦衣卫直接进神机营拿人。” “钱鐸没有丝毫证据,竟然直接將神机营参將冷康和千总梁川关入了詔狱之中。” 崇禎听到这话,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扭头朝著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望去,“吴孟明,可有此事?” 吴孟明赶忙站了出来,“回皇上的话,钱鐸確实带人拿了冷康和梁川。” “哼!还真是好大的胆子!”崇禎脸色一冷,“无缘无故便擅自捉拿朝廷大臣,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他盯著吴孟明,冷声质问道:“钱鐸现在在何处?詔他入宫!” 武官之中,李守錡见皇帝一脸怒意,心中暗自窃喜。 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皇上,御史钱鐸求见。” “带他进来!” 在群臣的注视下,钱鐸迈步进了建极殿。 他目光扫过幸灾乐祸的李守錡,最后落在了崇禎身上。 此时,站在一旁的王承恩低声问道:“皇爷,钱鐸朝会来迟了,那责罚......” 崇禎微微頷首,“办了。” 王承恩会意,高声宣布到:“钱鐸殿前失仪,朝会迟到,拖出去杖二十!” 两个锦衣卫便快步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拿住钱鐸。 “誒?不是?你们做什么?!”钱鐸挣扎著:“皇上,我有要事要奏!” 崇禎端著茶水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的应道:“拖出去先打了再来回话。” 锦衣卫便不再犹豫,直接架著钱鐸朝门外走去。 “我艹!崇禎,你来真的!” 钱鐸被架出大殿,依旧骂骂咧咧的。 崇禎看著这一幕却格外的畅快。 被钱鐸当著群臣的面斥骂了几次,崇禎怒不可遏,將钱鐸押入詔狱,却不知为何,钱鐸並没有死在詔狱之中。 现在逮住机会,自然是要惩治一番。 片刻之后,钱鐸一瘸一拐的回到了大殿中。 崇禎这才问道:“钱鐸,昨日你拿了神机营两位將领,並將其关入了詔狱之中,可有此事?” “有!”钱鐸咬著牙,盯著崇禎,“皇上让我查案,我自然要办点实事。” 崇禎被钱鐸盯著发毛,冷哼一声,问道:“他二人跟守军伤人的案子有关?” “有,当然有!”钱鐸瞥了一眼李守錡,应道:“我已经查清楚了,事情缘由我全清楚了。” 听到这话,李守錡心中一惊,难道钱鐸真的查出来了? 冷康和梁川不会將他供出来了吧? 不等他多想,钱鐸便接著说道:“当日守军伤人一事,都是冷康指使的,人是梁川安排的,火炮轰击满桂所部也是两人授意的。但当日出手的人已经被冷康和梁川处理掉了。” 崇禎脸上露出一抹寒色,“冷康和梁川都是神机营的將领,为何要对满桂下手?” “为了京营!”钱鐸脸上露出一抹冷笑,目光扫过武官的队伍,“京营一年要从朝廷拿走上百万两银子,他们这些將领都吃的脑满肠肥,现在李本兵来了,他们到手的银子少了大半,自然也就不满意了。” “可要是杀了满总兵,身为总理京营戎政的李本兵自然脱不了干係,因此被革职也打有可能......” 武官之中,不少人神色微变。 他们没想到钱鐸竟然將这些事情放到了朝会上来说。 崇禎脸色愈发的阴沉,双拳紧攥,咬牙切齿的说道:“韃子都杀到京城外了,他们还有心思贪墨朝廷钱粮?” “满桂要是死了,韃子杀入京城,他们拿银子去挡住韃子吗?” “难怪京营糜烂成这样,有这些败类在,京营怎么可能好起来!” “......” 看著勃然大怒的皇帝,群臣都低著头,默默无语。 京营是什么样子,他们还能不清楚。 可他们又有几人没有从京营拿过好处? 就连他们平日里拉车的马,那也都是从京营弄来的。 就算有人想要办点实事,哪里又能弄得过满朝公卿。 武官之中,李守錡阴沉著脸,扭头望向邴广峰,眼神示意了一番。 邴广峰隨即站了出来,“皇上,这不过是钱鐸的一面之词,不足为信,还要请钱鐸將证据拿出来才行。” “嗯?”崇禎目光落在邴广峰身上。 他本以为邴广峰弹劾钱鐸並不是出於私心,可现在看来,邴广峰也是暗藏心思。 在崇禎的注视下,邴广峰冷汗直流。 好在崇禎很快便移开了目光,“钱鐸,你来说说,你的证据在哪里?” 第21章 朕的京营空了? 钱鐸早有准备。 他快步走到大殿门口,朝外面喊道:“將人带上来。” 片刻之后,几个锦衣卫抬著两个血肉模糊的『人』走了进来。 “嘶——” “好狠的心!” 群臣见到这一幕,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两人浑身血痕,鲜血淋漓。 哪怕他们没有什么审讯经验也知道这两人必定是受过不少的酷刑。 武官之中,李守錡则脸色微微发白。 从两人的身形之中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两人便是冷康和梁川。 更让他担心的是,两人经过这一番酷刑,恐怕已经將事情的缘由都说出来了。 钱鐸走到两人身边,指著两人,说道:“这二人便是冷康和梁川,袭击满桂所部的內情便是从他们口中得知的。” 话音刚落,邴广峰朝皇帝拱手说道:“皇上,这二人所言不足为信。” 他神色严正,指著浑身是伤的二人,解释道:“这二人浑身伤势,必定是严刑逼供所致,既然是严刑逼供,那又有几分可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想来这世间还没有几人能够扛过这样的酷刑吧?” 崇禎此刻已经平静了许多,他面无表情的看著钱鐸,“钱鐸,你如何驳斥?” 钱鐸没有解释,反倒看著邴广峰,笑道:“邴御史,你对这件事怎么这么上心?莫不是受人指使?” “休要在这胡搅蛮缠,我身为御史,自然能对朝堂上所议之事进行质询。”邴广峰说的十分大义凛然,好似他真的是一个直臣一般。 钱鐸冷笑一声,扭头看了一眼武官之中的李守錡,“邴广峰,你是从京营分润了银子呢?还是说,你跟襄城伯联繫密切?” 邴广峰心中一惊,正要反驳,却见钱鐸扭头看向皇帝,高声说道:“皇上,我要弹劾襄城伯!” 百官神色各异。 而襄城伯此时的脸色却十分的难看,看向钱鐸的目光之中暗含阴毒。 崇禎此刻也皱起了眉头。 襄城伯是他登基以后从勛贵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为的便是在京营放一个他能够掌控的人。 按照惯例,勛贵之中应当安排有一人总督京营。 以往的人选都是英国公或是魏国公等公爵,崇禎之所以看中李守錡,一来是李守錡通晓军事,比起其他勛贵,多少还是有些才能。二来,李守錡仅仅是伯爵,在一眾勛贵之中並不出挑,反而更容易掌控。 崇禎没想到钱鐸会突然將矛头对准了李守錡。 不等他多想,钱鐸便已经开口。 “袭击满桂所部一事虽然是冷康和梁川派人去办的,但背后指使之人却是襄城伯。” “皇上!”李守錡坐不住了,他赶忙站了出来,“皇上,老臣......” 钱鐸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高声说道:“襄城伯也不必辩驳,证据就在这二人身上。” 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两人,“他们已经供述了,守军伤人的事情都是你交代他们的,为的便是將李本兵赶走,好继续维持京营的现状。”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李守錡阴沉著脸,爭辩道:“他二人所言不足为信......” 钱鐸冷笑一声,有些戏謔的看著李守錡,“襄城伯稍安勿躁,他二人所说可不可信,我们暂且不论。” “今日我要谈论的也不是这件事,我要说的是京营!” 百官闻言顿时脸色微变,看向钱鐸的目光都有些阴翳起来。 站在队伍前头的李邦华也是神色凝重起来。 他总理京营戎政好几个月了,对於京营的情况已经十分了解,他也更加清楚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稍有不慎,那都是要丟掉性命的! 钱鐸可不管这么多,他扫了一眼殿內群臣,斥声说道:“据我所知,兵部名册上记载,京营有兵十二万余,战马三万有余。” “皇上,我说的可对?” 崇禎微微頷首,“所言不错。” “好!”钱鐸接著说道:“可按照我从京营了解到的情况,如今京营之中兵不过三万,战马不过两千!” 听到这话,崇禎脸色顿时格外的难看,猛地盯著李邦华,问道:“钱鐸所言可属实?” 李邦华只得站了出来,恭声应道:“回皇上的话,钱鐸所言虽然不是十分准確,但......八九不离十。” 崇禎顿时怒不可遏,猛地拿起桌上的笔筒便扔了出去,砸在大殿上碎成一地。 “我艹!败家玩意,这都是钱啊!” 钱鐸看著地上的碎片,顿时满脸的心疼。 他可还记得老王说的,这笔筒价值连城! 崇禎此刻正怒火中烧,倒是没有听清楚钱鐸脱口而出的话。 他对著满朝公卿,大发雷霆,“十二万大军,如今竟然只剩下三万,三万战马,如今更是不足两千?” “偌大的京营,竟然空虚成了这样?” 说著,他脸上露出一抹嘲讽,“难怪!难怪!” 他猛地指向群臣,骂道:“难怪韃子杀入关內,你们便大肆鼓吹韃子兵强马壮,京营不可力敌!” “难怪你们要匆匆忙忙让朕下詔,招边军勤王!” “原来我大明的京营早就烂到这种地步了!” “......” 崇禎当真是被京营的现状嚇到了,他早就知道京营烂了,可他估摸著京营至少还有一半可用之兵,只是不復盛况罢了。 可他没有想到,京营已经烂到没法用了! “別急,皇上,我还没说完呢!” 钱鐸可不管崇禎有多愤怒,他继续补刀,“京营每年花了几百万两银子,可我看神机营中士兵所用火枪却早就锈跡斑斑,几乎不可使用了。” “就连火炮都废弃了,如今神机营中十人才能共用一柄火枪,装备的器械根本不够士兵使用的。” “朝廷每年花这么多银子,却没有用在京营身上,这都是有人贪墨了银子!” 钱鐸目光直指李守錡。 “京营之所以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襄城伯罪不可恕!” 崇禎扭头看著李守錡,心中怒意高涨,“襄城伯,你可要辩解?” 对於李守錡,他格外的失望。 想当初,他登基伊始便选择李守錡总督京营,便是希望能改变京营的颓势,可现在看来,他似乎是看错人了。 第22章 李守錡:天大的黑锅! “皇上!钱鐸这是在污衊臣啊!” “臣对皇上忠心耿耿!” 李守錡虽然能力平庸,可也不是愚笨的人。 在这个关头,他自然是不可能主动承认错误。 他只能咬死了,说钱鐸污衊他,同时,他又在皇帝面前表演著苦情戏,“皇上,老臣自先祖获封以来,世代沐浴皇恩,无不將皇恩铭记於心,忠心事主。” “老臣如今又得皇上器重,总督京营,臣兢兢业业,只为报皇上恩典,从不敢懈怠!” 李守錡抹著眼泪,说得十分动情。 就在此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嘖嘖——” “襄城伯这话听得我都要感动了。” 钱鐸满脸戏謔的看著李守錡,高声说道:“襄城伯既然知道皇恩浩荡,想要为皇上效力,怎么还买了军马?” “军中数万匹战马,听说都是襄城伯让人换出去的。” “用外面的駑马换了军中好马,转手一卖,便能大赚一笔。” “后来更是駑马都不用,直接牵了军中好马,到马市上一卖,银子便入了你襄城伯的府库。” 李守錡听到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话? 军中数万匹战马,他襄城伯府一家能够卖得完? 他顿时急了,“皇上,这都是污衊啊!污衊!” 钱鐸却没有停下来,只是接著说道:“还有这军中將士,按照兵部造册,京营十二万兵马,朝廷也是按照兵册拨派的钱粮、兵餉,可京营之中只有三万兵马,这九万的差额,数百万两的银子,也是进了你襄城伯府的口袋!” 李守錡听得满头的汗水,脸色煞白。 我不是,我没有! 这真不是我做的! 他心底急得团团转。 京营的空餉他是吃了,可那些空餉怎么可能全被他一家吃了? 这天大的黑锅他背不了。 “还有!”钱鐸这边却还没完,他接著说道:“京营本是大明精锐之师,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从各地简拔精锐,送入京营之中。” “可据我所知,如今京营之中却大半都是老弱,根本没有什么战力。” “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我听说,京营將士不为征战,只为给城中勛贵重臣当差役,被城中贵人们隨意支配,权当僕从使用,入了京营,便很难有出头之日。” “整日不思操练,全然当做僕役使用,那些被简拔而来的勇武將士无不想尽办法离开京营,京营如何可能有战力?” “京营为何会沦落至此?” “皆因为襄城伯放纵,让城中勛贵可以隨意支配。” 李守錡已经站不住了,他仆伏在地上,满是惶恐的喊道:“皇上,这都是钱鐸的污衊!” 崇禎此刻阴沉著脸,坐在龙椅上,怒意未消。 拿起一旁的奏疏便朝著李守錡扔去,“污衊,你倒是说说,钱鐸如何污衊你了?” 李守錡连忙解释道:“皇上,钱鐸说京营战马皆被我卖了,可我在总督京营不过一年有余,如何能將数万战马尽数卖掉?还有空餉的事情,此事早在数十年前便有,岂是我一人能够左右,至於差使京营將士,也是紧要之时才借调一二,这是常例。” 说著,他扭头看了一眼钱鐸的方向,眼神格外的阴毒,“皇上,钱鐸在这大殿之中信口雌黄,全然是为了离间皇上跟老臣啊!” “这都是阉党余孽的阴谋!钱鐸定然是受了阉党余孽的指使!” 崇禎听到『离间』、『阉党余孽』这几个词,顿时脸色微变,看著钱鐸的目光也阴翳起来。 他虽然一登基便除掉了魏忠贤,可阉党在朝廷之中根深蒂固,哪怕是过了两年了,依旧还藏有许多的阉党余孽。 现在听到这词,崇禎便有些应激了。 他压下心中怒意,朝钱鐸说到:“钱鐸,你刚才所言可有凭证?” 钱鐸眉头一挑,“凭证?派一队锦衣卫封了襄城伯府,只需搜查一番,自然一目了然。” 听到这话,李守錡顿时放心下来。 他原本还以为钱鐸掌握了什么不得了的证据。 可现在看来,钱鐸完全是凭藉猜测,在这信口雌黄。 他隨即装作委屈的模样,声音哽咽的说道:“皇上,钱鐸这是在羞辱老臣啊!” “我襄城伯府世代忠良,不曾做出任何逾矩的事情,现在却被钱鐸这般羞辱,请皇上为老臣住持公道!” 崇禎脸色也有些难看,看向钱鐸的目光也有些不善,“钱鐸,污衊朝廷重臣可是大罪!” 他本以为钱鐸已经有了证据,那他也可以顺水推舟查一查襄城伯府。 可他没想到,钱鐸竟然没有一点证据。 钱鐸神色淡定,指著自己的脑袋说道:“我敢以头上这颗脑袋做担保,只需派人进襄城伯府一查便知,我若有半点虚言,皇上砍下我这颗脑袋便是。” 没错,京营的事情確实不仅仅是襄城伯的锅,可他现在就是想要襄城伯死! 今早回到京城,他便直奔北镇抚司,从吴孟明口中,他也得知了燕北的情况。 燕北身上被刺了三刀,情况堪忧,现在尚未甦醒。 昨日刺杀,若不是燕北捨命相救,被连刺三刀的便是他了。 钱鐸如今只想为燕北报仇! 见钱鐸连自己的性命都赌上了,襄城伯脸色又难看了起来。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钱鐸竟然如此的疯狂。 就在此时,成国公朱纯臣站了出来。 “皇上,仅凭钱鐸一人之言便搜查堂堂伯爵的府邸,实在是有些不妥。” 同为勛贵,成国公自然不能干看著。 钱鐸现在要查的是襄城伯府,指不定哪天钱鐸就查到他成国公府来了。 他现在不帮襄城伯出声,日后谁又能为他出声?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是明白的。 成国公刚发声,紧接著又有几个勛贵站了出来。 崇禎看著这一幕,脸色虽然有些难看,但却並不意外。 勛贵们对外向来如此。 看著勛贵们的反应,崇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真要查襄城伯府,那他便跟勛贵们离心离德了。 他日后还能依靠得了这些勛贵吗? 可若是不查,京营又该怎么办? 第23章 勛贵?都是一群养肥了的猪! 见勛贵们如此团结,钱鐸脸色逐渐阴沉起来。 他原本將京营的锅全部推到李守錡身上,便是为了儘量降低弄死李守錡的阻力。 毕竟,京营的事情牵扯太大了,若是真的將其他人拉进来,崇禎怕是根本不敢下手。 而若是仅仅一个李守錡,崇禎动手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可他没有想到,这些勛贵竟然格外的团结,都纷纷站出来为李守錡说话。 眼见著崇禎犹豫不决,钱鐸高声说道:“皇上可知道京城中流传的一句童谣!” “银作马,珠当尘,伯爵府里万金藏。” “皇上你是不知道,他一个小小的襄城伯府,藏的银子不下百万。” “我听说现在户部连几百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边军的兵餉还是皇上从內帑中掏的银子。” “户部银库可一点都比不上襄城伯府啊!” “襄城伯府富可敌国,所言不虚啊!” 听到这话,崇禎神色又有了变化。 他这段时间正为银子头疼了,朝廷现在不仅拿不出边军的兵餉,还有山陕那边賑灾的银子,还有各地勤王大军的餉银...... 这一桩一件的,都让他十分头疼。 可群臣都劝他从內帑中掏银子出来,可再这样下去,他內帑仅剩的那点银子都要耗光了。 他却没想到,襄城伯竟然如此的富裕。 李守錡见皇帝有些意动,心知要糟。 財不外露的道理他是清楚的,若是让皇帝知道他家的財宝,皇帝怎么可能放过他。 可如今这场面,他又没办法辩驳,只要皇帝派人去了他府上,那就算钱鐸说得半真半假最后也要成真的了。 “皇上!”成国公朱纯臣再次出声,他扫了一眼钱鐸,冷声说道:“钱鐸所言皆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他不过是听了一些市井流言,便在这殿上大放厥词,污衊襄城伯,臣请皇上將其拿下治罪!” 他顿了顿,又接著说道:“我等勛臣自太祖、成祖时便备受恩宠,这么多年来,確实积攒了一些財富,这才引起了某些人的覬覦,可那都是我等先辈爭取来的!” “若是皇上要入府盘查,臣等也不敢阻拦,还请皇上將我等府邸逐一盘查,免得日后再被宵小之人污衊!” 殿中群臣顿时神色凝重了几分,他们都明白成国公的意思。 成国公这是在向皇帝施压! 崇禎此刻也踌躇不定,若是按照钱鐸所说,查了襄城伯府,朝廷便能够获得上百万两的银子,足以解朝廷的燃眉之急。 可若是真的查了,他便很难得到勛贵的支持了。 崇禎思来想去,心中烦躁不已,皱著眉头说道:“此事搁置,各部都议一议这件事,擬个奏疏上来。” 听到这话,成国公和襄城伯顿时大喜。 而钱鐸则脸色难看。 他看了一眼襄城伯,深吸一口气,將头上的帽子取下,指著崇禎,高声斥骂道:“崇禎!你可对得起你朱家的列祖列宗!” “大明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畏手畏脚的皇帝!” “臣子有罪却不敢惩罚,就知道学那一套帝王心术,去玩那什么权力平衡!” “我看大明迟早要毁在你的手里!” 群臣听到这话,顿时精神一振。 又来? 看著这熟悉的场面,群臣都面面相覷。 还得是钱鐸胆子大,敢指著皇帝骂。 崇禎也被钱鐸这一幕搞蒙了。 成国公则趁机站了出来,怒声呵斥道:“钱鐸,放肆!你胆敢对皇上不敬!” 他隨后扭头看向了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怒声喝道:“锦衣卫就这么干看著?钱鐸敢斥骂皇上,还不將他拖出去,打入詔狱!” 吴孟明只是扭头看向了皇帝,並没有回应成国公。 他可是知道钱鐸已经进了几回詔狱了,可每次都是第二天就出来了。 皇帝对钱鐸如此宽厚,他怎么可能听成国公的话將钱鐸拿下。 只要皇帝不出声,他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成国公见吴孟明不搭理自己,顿时有些气急。 可还不等他开口,便听钱鐸继续说道:“襄城伯总督京营这么多年可能一点没贪吗?派人去查,一查一个准,拿了他襄城伯,朝廷府库增加数百万两银子,这岂不是一件好事?” “崇禎,你在畏首畏尾什么?怕这些勛贵跟你反目?” “你是皇帝,他们一个个谁不要听你的?” “这些个勛贵,手里没有兵权,不过是一群养肥了的猪,现在拿把刀將他们都宰了,谁又敢反抗?” “......” 一眾文臣听到这些,顿时有些想笑。 钱鐸说的这话虽然糙,但很对啊! 如今的勛贵可不就是养肥了的猪嘛。 要说兵权,兵权都在朝廷手里,在兵部手里。 没有皇帝的旨意,没有兵部的调令,勛贵能调动几个兵? 成国公等人则脸色发黑,盯著钱鐸咬牙切齿。 哪怕是原本不太將钱鐸放在心上的英国公等人,此刻也是恨得牙痒痒。 钱鐸这是在赤裸裸的羞辱他们! 与此同时,他们心底又十分忐忑。 钱鐸这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瞎说。 他们说起来是勛贵,在朝廷中地位崇高,就算是內阁几位阁老碰上了他们,也免不了要寒暄几句,客客气气的。 可他们更清楚,他们虚得很。 他们在朝廷里也就剩个面子,里子是一点没有了。 襄城伯好歹还掛个总督京营的显职,他们很多都只是掛了个五军都督府的虚职,要兵没兵,要权没权。 皇帝真要对他们下手,他们难道还能反抗? 真要造反,他们可不敢。 崇禎目光在成国公等人身上扫过,心中亮如明镜。 他此刻才意识到,皇帝跟勛贵的关係不该是他认为的那样。 不是他需要勛贵,而是勛贵需要他这个皇帝。 离开了勛贵,他还是皇帝。 可勛贵若是离开了他这个皇帝,那可就不是勛贵了! 想到这,他看向襄城伯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 “皇上,臣有本奏!” 就在此时,李邦华突然站了出来。 崇禎微微一愣,“李卿,说!” 李邦华躬身奏道:“臣要弹劾襄城伯,襄城伯侵吞京营兵餉及差使京营兵將一事,臣有实据!” 第24章 靠这些虫豸如何治理大明! 李邦华突然站出来,群臣也十分的意外。 李守錡更是脸色煞白。 同在京营之中,他自然清楚李邦华在暗中调查他。 也正因如此,他这才急急忙忙想要將李邦华弄走。 没想到,李邦华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站了出来。 崇禎自然也是顺坡下驴,沉声说道:“既然李卿有证据,那便彻查!” 说著,他又看向了勛臣中的李守錡,“此事关係到襄城伯的声誉,朕定然要查清楚,若是襄城伯是被污衊的,朕定不会轻饶这些污衊之人。” 他也不给李守錡开口的机会,当即吩咐道:“大伴,你带吴孟明去封了襄城伯府,给朕好好查!” 王承恩当即应了一句,吴孟明也赶忙走出来接旨。 而李守錡听到这话,面无血色,匍匐的身子一下瘫软在了地上,眼中满是绝望。 锦衣卫搜查一番,他襄城伯府的老底都要被掀了。 皇帝一旦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情,断然不可能饶过他。 不管是因为他家中的巨额钱財,还是因为他往日犯下的重罪,皇帝都不可能原谅。 襄城伯突然心中一动,眼中迸射出一抹希望的光芒,连忙高声喊道:“皇上,臣自知罪孽深重,愿献出家中上百年来的积累,为皇上解燃眉之急,只望皇上念在襄城伯府忠心事主的份上,宽恕臣一家老小。” 见襄城伯主动求饶,崇禎有些意动。 只要拿了襄城伯府的银子,他的目的便算是成了。 至於襄城伯府的去留,他並不太在意。 但现在听了襄城伯这话,他突然灵机一动,若是他宽恕了襄城伯府,这些勛贵的牴触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大了? 还不等他多想,钱鐸便站了出来,走到襄城伯身旁,冷声说道:“有你这样的虫豸,皇帝如何能治理好大明?” “贪赃枉法之人若是得不到惩处,朝廷的威严何在?” “你既然要认罪,那便乖乖的將所犯的事情都交代清楚。” 说著,他又看向了皇帝,斥声喝道:“崇禎,你是不是以为饶过了襄城伯,他就能对你感恩戴德?朝中勛贵也会对你畏惧三分?” “我告诉你,跟这些虫豸在一起,你休想治理好大明!” “真要是韃子杀入京城,这些人首先便会卖主求荣,將城门打开来,任由韃子杀入城中。” “大明灭了,你这个皇帝会死,他们不过是换个主子罢了!” 听到这些话,勛贵们只觉著脸上发烫,气血冲顶。 羞辱!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们世受皇恩,与国同休,岂是卖主求荣之人! 而文官之中,不少人神色异样。 钱鐸这些话虽然是在骂勛臣,可听著怎么像是在指桑骂槐? 崇禎此刻也是怒不可遏。 他在钱鐸眼里就那么不堪吗? 他就那么不明是非吗? “够了!朕自有主意,何需你在这多嘴!” “朕看你今日在这殿中肆无忌惮,不知一点礼数,又屡屡羞辱於朕,你可还知道为人臣的礼数?” 见皇帝怒斥崇禎,群臣中顿时有人面露喜色。 而后便有御史站了出来,高声应道:“皇上,臣要弹劾钱鐸!” “钱鐸殿前失仪,不敬皇上,臣请將其革职下狱,论罪处死!” 这话说的十分委婉,就钱鐸刚才的表现。 那已经不是不尊敬皇帝了,那是在指著皇帝的鼻子骂啊! 殿前失仪?那根本就没有一点礼貌。 只不过,钱鐸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御史也不好直接点出来。 总不能说,钱鐸是在当著群臣的面羞辱皇帝吧? 太直接了! 皇帝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他一家老小的命还要不要了? 不是谁都跟钱鐸一样,完全没把自己的命当命。 “臣也要弹劾钱鐸!” 见有人带头弹劾钱鐸,隨后便又有好几人站了出来。 他们倒並不一定跟钱鐸有什么衝突,只是纯粹的想在皇帝面前表现一番。 尤其是御史,身为御史,他们的工作便是弹劾群臣。 若是不趁著这个机会表现一下,在皇帝面前露露脸,他们还怎么进步? 钱鐸目光扫过这些出声弹劾的人,咧嘴一笑。 好人啊!都是好人! 现在时间还早,弄完襄城伯,再被砍了头,刚好回去躺著,美滋滋。 可就在此时,李邦华站了出来,神色郑重的说道:“皇上,钱鐸殿前失仪虽然有过,但他也是一心为了皇上,为了朝廷,为了京营將士,臣请皇上宽恕钱鐸的过错。” “自古以来,圣贤明君无不善於纳諫,皇上也当如此。” 崇禎眉头一皱,对李邦华这话有些不喜。 钱鐸那是殿前失仪吗?那是在指著朕的鼻子骂! 朕被他当著群臣的面骂了,朕还不能收拾他? 朕还有脸吗? 崇禎越想越觉著委屈。 难道当明君就必须受这委屈? “皇上,臣以为,李本兵所言有理。”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易应昌也站了出来。 作为钱鐸的老上司,他虽然觉著钱鐸十分让人头疼,但他也认为钱鐸的存在对朝廷是一件好事。 身为都察院的掌门人,他深知在崇禎手下当言官有多难。 崇禎就是个刚愎自用的主,平日里很难听进去意见。 他们又不敢多说,生怕触怒了皇帝。 有钱鐸在,那就好办了,直接指著皇帝骂。 在两人之后,便没有人再出声为钱鐸辩解。 由此可见钱鐸跟百官的关係有多好。 钱鐸看著李邦华和易应昌,心中微暖。 虽然两人都是在帮倒忙,可两位都是好人! 百官后头,王瀏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钱鐸,脚步轻抬,接著又收了回来,接著又抬起...... 他想要出声支持钱鐸,但又怕冲怒皇帝。 他心底好似天人交战,两股想法不断互相衝击。 身为御史,就该向钱鐸学习。 岂能这般犹犹豫豫! 王瀏一咬牙,迈步走了出来,“臣请皇上宽恕钱鐸!” 钱鐸听著这打颤的语气,心中暗自讚嘆到:勇气可嘉! 老王,我是不会死,你是真不怕死啊! 崇禎的目光冷冷的扫过李邦华三人,哪怕有三人的求情,他依旧不愿意放过钱鐸。 这不仅仅是因为钱鐸今日触怒了他,还因为勛贵! 第25章 李守錡:我没刺杀你啊! 崇禎到底是不愿意跟勛贵集团彻底翻脸,他要拿钱鐸的人头来安抚勛贵们。 “来人,將钱鐸拿下,关入詔狱,候斩!” “皇上,不可!”李邦华想要劝阻崇禎,可崇禎根本不理会他。 钱鐸则是满脸的笑意,“李本兵不必为我开脱,我今日报了必死之心而来,早就看开了。” 不等锦衣卫將他架住,他便迈步朝著殿外走去。 王瀏看著钱鐸那背影愣愣出神,恍惚间只觉那背影格外高大,看得他热血沸腾。 吾辈楷模! 就连崇禎看著那远去的背影都有些失神。 朕这么做对吗? ······ 建极殿外,几个锦衣卫给钱鐸戴上了枷。 “钱御史,多有得罪。” 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朝钱鐸拱了拱手。 钱鐸眉头一挑,“看著有些面生,你是谁?在锦衣卫中是什么职位?” “在下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骆养性。”骆养性十分客气,押著钱鐸朝宫外走去。 说是押著,其实也只给钱鐸戴了个枷罢了。 骆养性对於京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也有些了解。 钱鐸已经是詔狱的老人了,三度进入詔狱,对詔狱的了解恐怕不比他们锦衣卫差了。 再说,皇帝虽然怒气冲冲,说的好像要杀了钱鐸一样,可每次钱鐸都安然无恙的出了锦衣卫。 骆养性自然也不会將钱鐸当做普通的犯人看待。 这位可是敢当著群臣的面斥骂皇帝的主,他们锦衣卫也惹不起。 “骆养性?好名字!” 钱鐸对於这个名字不算陌生。 骆养性出自一个锦衣卫世家,父亲曾在万历朝的时候担任锦衣卫指挥使。 按照原本的轨跡,骆养性在未来也会成为锦衣卫指挥使。 只不过骆养性后来在李自成攻破京城之后便投靠了李自成,而后在韃子入京之后又投靠了韃子。 算下来也是经歷了三朝的老臣,是名副其实的『三姓家奴』。 从骆养性的经歷也可以看出来他有多么的圆滑。 钱鐸倒是不在意骆养性是不是三姓家奴。 那是崇禎应该考虑的事情。 刚到北镇抚司,一个锦衣卫便迎了上来。 钱鐸神色一凝,“葛真,燕北怎么样了?” 来人是燕北手下的一个锦衣卫,先前去神机营的时候钱鐸便见过。 “钱御史,你这是?” 葛真看著钱鐸这副犯人打扮,神色微变。 “没什么大事。”钱鐸也没有解释,“燕北醒了吗?” 葛真点了点头,“钱御史,你放心,我们小旗已经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钱鐸鬆了一口气。 真要是因为他牵连到燕北,让燕北意外死了,他心底肯定难以接受。 现在燕北总算是醒了,他也就放鬆下来了。 轻车熟路的进了詔狱,他回到了原来的那间牢房。 一切都是熟悉的味道。 “还是这里好,比建极殿可要清净多了。” 牢房外的骆养性听到这话,也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那建极殿可不是说谁都能进的,京城这么多官员,能够进建极殿的也是少数。 哪怕他因父辈功绩而进入锦衣卫中担任要职,也只是在建极殿外值守罢了。 他尚且没有进殿议事的资格。 骆养性並没有待多久,他急著回宫復命。 而钱鐸一个人待在詔狱中也十分的自在,詔狱中的狱卒都清楚这就是位爷,自然好生伺候著。 钱鐸在詔狱待了小半天,耳中忽然捕捉到甬道尽头细微的对话: “……襄城伯府抄出多少?” “光赤金就有三万两!库房里绸缎堆得比人高,成箱的南海珠子……王公公亲自带人清点,圣上在乾清宫来回踱了两个时辰!” “那……襄城伯?” “拿了!听说皇上暴怒,直接革了襄城伯的职,又削了襄城伯的世袭罔替的爵位,襄城伯跪在丹陛下磕头,额角都磕穿了,血糊了半张脸,圣上眼皮都没抬……” 钱鐸唇角勾起。 崇禎终究还是动了刀。 甬道中,铁链拖地的刺耳声由远及近,夹杂著歇斯底里的嘶吼:“我要见皇上!我是成祖爷亲封的功臣之后!尔等狗彘不如的贱奴,也敢锁我?!” 铁柵“哐当”洞开,李守錡被狠狠摜进钱鐸隔壁的囚室。 昔日总督京营的襄城伯,此刻蟒袍撕裂,玉带歪斜,额上血痂混著泥污,狼狈如丧家之犬。 他挣扎著爬起,一眼瞥见角落盘坐的钱鐸,眼中凶光暴涨:“钱鐸!你这阉党余孽!你害我!” 钱鐸饶有兴致的看著李守錡,笑道:“你还是省点力气吧,好好享受剩下来的日子。” “钱鐸,你不得好死!”李守錡扑到柵栏边,手指几乎戳到钱鐸鼻尖,“你以为將我弄进来你就能活?天真!皇上今日放你进来,就是为了给勛臣一个交代!成国公在殿上亲口说的——『若不除你,勛贵寒心』!你听见没有?寒心!你我今日同囚,明日同死!” 他喘著粗气,官帽歪斜,露出鬢角刺眼的白髮:“你当本伯为何敢在殿上认罪?本伯早看透了!皇上要银子,本伯给!要脸面,本伯跪!可你呢?当著满朝文武指著皇帝骂,你当自己是魏徵转世?皇帝能容你三回,第四回定要你人头落地!” 钱鐸咧著嘴,笑道:“崇禎容不下我才好,这是好事,我早想死了。” 李守錡神色一滯,看著不像说假话的钱鐸,脸上露出一抹惊惧之色,“疯子!你就是一个疯子!” 在李守錡眼中,钱鐸这般捨命也要弄死自己的人,无疑是一个疯子。 李守錡瘫倒在地上,好似气力一下被抽空了。 片刻之后,他才抬头看著钱鐸,十分不甘的问道:“钱鐸,你为何要一心置我於死地?我何曾得罪过你?” 他实在想不明白,明明是钱鐸先对他发难的,他也不曾得罪过钱鐸,钱鐸为何要紧盯著他不放? “为何?”钱鐸脸上露出一抹冷色,“昨日你派人刺杀我,若不是锦衣卫为我挡刀,我指不定就死了!!” 李守錡神色猛地一变,瞪大眼睛看著钱鐸,“刺杀?我没有派人刺杀你啊!” 虽说钱鐸抓了冷康和梁川的时候,他也想过除掉钱鐸,可钱鐸毕竟是御史,在这个紧要关头杀了钱鐸,可能引起极大的轰动,因此他並没有下决心杀了钱鐸。 为了阻止钱鐸查案,他最终决定买通锦衣卫的人,先除掉冷康和梁川,只是还不等他的人行动,今早就出事了...... 第26章 这朝堂上谁不想杀了你? 钱鐸盯著李守錡那双惊恐的眼睛,眉头渐渐皱起。 李守錡的反应不似作偽,若是他真派人刺杀自己,此刻大可得意洋洋地承认,甚至藉此嘲讽。 可他却矢口否认,甚至比自己还要茫然。 “不是你?”钱鐸眯起眼睛,“那会是谁想要杀我?” 李守錡瘫坐在地,满是嘲讽的说道:“钱鐸,这朝堂上谁不想杀了你?” “仅仅这几日,你不仅得罪了我们这些勛臣,就连你们文官也快被你得罪完了,更別说你还屡次斥骂皇上,这偌大的朝堂,早就被你得罪完了!” 李守錡咬牙切齿,瞪著眼睛说道:“有几个人不想將你活撕了!” 见钱鐸紧锁著眉头,他又满是得意的说道:“我倒是知道谁想要杀你了。” “谁?!”钱鐸眼睛微眯,眼眸中迸射出一抹寒光。 李守錡缩在阴影里,大笑著应道:“我为何要告诉你?你自己猜去吧!” 看著吃瘪的钱鐸,李守錡只觉著无比的畅快。 钱鐸躺在炕上,暗自思索起来。 在百官之中,他得罪的最狠的就是勛贵,他阻挠了勛贵换掉李邦华的行动,而后又当著皇帝的面羞辱了勛贵,勛贵想要杀他很正常。 不过,李守錡既然確认没有派人刺杀自己,那刺杀他的也不太可能是其他勛贵。 至於文官,他知道京营也牵连到很多文官的利益,可比起勛贵而言,文官在京营的利益並没有那么庞大,应该还不至於对他下杀手。 思来想去,钱鐸只觉著脑子一团浆糊,根本没有眉目。 他这段时间跟朝中的文官接触的也不多,就算无意间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可那也不至於让人对他起杀心啊。 总不至於是张家暗中指使吧? 钱鐸不由得想起了前两日被皇帝杖毙的张道泽。 张道泽的死跟他確实有很大的关係,虽说是皇帝下旨杖毙的,可那三百廷杖却是他提议的。 张家人不敢找皇帝算帐,未必不敢找人刺杀他报仇。 想到这,他决定要找个时间去跟张家人说道说道。 正思索间,甬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狱卒提著灯笼躬身引路,身后跟著一名紫衣太监,手捧雕花漆盘,盘中白玉杯盏泛著冷光。 “钱御史,皇上赐酒。”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牢房中迴荡。 李守錡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钱鐸!你看,我说什么来著?皇上要你的脑袋安抚勛贵,你活不过今晚!” 他扒著柵栏,浑浊的眼中迸出快意,“可惜啊,你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要死了!” 钱鐸却出奇地平静。 他盯著那杯酒,咧嘴一笑:“崇禎终於想通了?好,好得很!” 他伸手接过酒杯,指尖触及杯壁的剎那,竟感到一丝温热——毒酒竟是温的! 太监退后半步,面无表情道:“皇上口諭,钱鐸殿前狂悖,本应凌迟。念其检举京营弊案有功,赐全尸。” “替我告诉崇禎,我还会回来的!”钱鐸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却带著一丝熟悉的甜味。 他咂了咂嘴,这宫里的御酒就是不一样,连毒酒的味道都这么好。 看著慷慨赴死的钱鐸,李守錡愣愣出神,他没想到钱鐸竟然如此果断,没有丝毫的挣扎。 看著地上没了气息的钱鐸,他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扭头看著牢房外的太监,手脚並用的爬到柵栏边,扒拉著说道:“李公公,有劳通稟一声,替我奏稟皇上,老臣真的知罪了,求皇上饶老臣一命!” 李公公瞥了一眼披头散髮的李守錡,没了往日的客气,笑道:“襄城伯,可不是我不想帮忙,皇爷现在正在气头上,我若是凑上去,保不齐小命不保,你这话,我可不敢传。” 说完,不等李守錡多言,大步离开了詔狱。 乾清宫。 崇禎看著手中的册子,气得发笑,“好一个襄城伯!区区一个伯爵,府上竟然藏了两百多万两银子!” “好!好!好得很啊!” “朕看钱鐸说的还真是一点没错!” “这些个勛贵都是蛀虫!我大明朝的蛀虫!” 虽然钱鐸已经在朝会上说了襄城伯府有上百万两银子,可真当锦衣卫盘查清楚的时候,他还是格外的震惊。 户部一年进帐都不到一千万两银子,而仅仅一个襄城伯府的银子却相当於户部进帐的两成! 这怎么能不让崇禎心惊! 尤其是听著王承恩的奏报,听著王承恩讲述襄城伯府的奢华,他更是愤恨不已。 他堂堂大明皇帝,整日还要想著节衣缩食,节省宫中开支,好为朝廷节省些银子。 可一个伯爵每日的用度便不亚於他这个皇帝。 而宫中用度大,那是要养著这么多宫女太监,一个襄城伯才养多少人? 足以想像襄城伯的生活有多么的奢靡。 “难怪钱鐸说京营糜烂,都是因为襄城伯,都是因为朝中勛贵,现在看来,这是一点没错!” 他原本还在想,一个襄城伯能贪多少。 京营那么大,一个襄城伯能够吞得下? 现在他才知道,他低估了襄城伯,低估了朝中勛贵! 崇禎起身走到一侧的屏风边上。 屏风上画著一张皇明舆图,舆图上贴著大大小小上百张纸条。 崇禎將写有李守錡名字的纸条撕下,总督京营的官职下顿时空了出来。 他提笔將总督京营圈住,画了个叉。 “总督京营,不必再寻人去接替了!” 崇禎扭头看向侍候在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让曹化淳去提督京营,整顿京营的事情还是交给李邦华去办,曹化淳从旁协助。” “奴婢这就去传旨。”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乾清宫。 片刻之后,崇禎看著回来復命的李公公,问道:“事情办好了?” “回皇爷的话,钱鐸已经服了毒酒。”李公公恭声应道。 崇禎愣了愣神,此刻平静下来,他心中也没有那么愤怒了,回想起钱鐸说的话,虽说有些气人,但不无道理。 他一时间竟起了惜才之心。 崇禎默然许久,问道:“他没说什么?” “没有。” 第27章 戏弄?嘲讽? 出租屋,钱鐸躺在床上,感受著熟悉的气息,格外的愜意。 “我又回来了!” 钱鐸伸手在怀里摸了摸,身子一僵。 猛地坐起身来,低头一看。 “我的宝贝呢?” 钱鐸瞪大了眼睛,却怎么也没有找到那一方小小的印章。 那可是文彭的印章! 价值数百万的宝贝! “我这一趟不会白死了吧?” 钱鐸呆愣的坐在床上,许久之后这才从身上摸出一张银票。 “这是吴孟明借我的那一百两银子?” 看到银票,钱鐸总算是鬆了一口气。 虽说不是文彭的印章,但好歹是带了东西回来,没白丝。 据他所知,明代的银票流传下来的极少,隨便一张放在当下也是稀世珍宝。 “叮咚!” 一条消息传来。 钱鐸扫了一眼,微微愣神。 他这才想起来今晚还有聚会。 略微收拾,他便出了门。 聚会的地方叫“云顶阁”,这地方,听名字就透著一股子恨不得把“我很贵”三个字刻在门脸上的劲儿。 璀璨的水晶吊灯洒下明晃晃的光,空气里浮动著昂贵香氛和食物油脂混合的、令人有些腻歪的味道。 包厢很大,仿欧式的奢华装修,金边银线,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钱鐸到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非凡。 西装革履的男同学们,妆容精致的女同学们,三三两两聚著,高声谈笑,音量总比实际需要的大上那么几分。 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房子、车子、票子,以及某个同学又攀上了什么高枝。 他穿著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普通休閒外套,牛仔裤,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悄无声息地推门进去,几乎没引起任何波澜。 只有靠近门口的两位女同学瞥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身上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行头上停留了一瞬,迅速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色,又扭过头,继续刚才关於最新款包包的热烈討论。 人群的中心,毋庸置疑,是马宾。 他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腕錶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头髮用髮胶打理得一丝不苟。 此刻正端著一杯红酒,身子微微后仰,靠在主位的椅背上,面带微笑地听著身边一个矮胖男同学唾沫横飞地吹捧。 “要我说,还是马总厉害!这才毕业几年?就在『鼎峰』坐到项目部副总监的位置了!那可是鼎峰啊!”矮胖同学激动得脸泛红光,仿佛升职的是他自己,“以后哥几个可都得仰仗马总提携了!” “是啊是啊,宾哥以后就是咱们班的標杆了!” “马总,这杯我敬你,恭喜高升!” 应和声、敬酒声此起彼伏,簇拥著中间那个志得意满的人。 马宾很享受这种眾星捧月的感觉,他抬手虚按了一下,故作谦逊,嘴角那抹弧度却压都压不住:“哎,大家太抬举了,运气,都是运气。也就是为公司谈成了两个小项目,承蒙上面领导看得起罢了。” 他说话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终於,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几乎要隱入阴影的身影上。 嘴角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带著一种猎人终於发现猎物的玩味。 “哟!这不是钱鐸吗?”马宾的声音陡然拔高,成功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悄无声息坐那儿了?快,过来坐,这边有位置!” 瞬间,整个包厢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带著隱隱幸灾乐祸的,齐刷刷地聚焦在钱鐸身上。 钱鐸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 他迎著那些目光,走到马宾指著的那张空椅子上坐下,正好在马宾的斜对面。 “好久不见了,钱鐸。”马宾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摆出一副关切备至的姿態,“最近在哪儿高就呢?咱们班当年有名的才子,现在肯定混得风生水起吧?” 这话问得刁钻。 钱鐸失业半年的消息,在场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马宾此刻提起,无异於直接把钱鐸架在火上烤。 旁边立刻有人“好心”地接话,声音里藏著掖不住的戏謔:“哎,马总,你这消息可落后了。我听说钱鐸好像……前段时间工作不太顺心?” “是吗?”马宾故作惊讶,眉头微蹙,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怎么回事?以钱鐸你的能力,不应该啊。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跟老同学们说说,大家能帮肯定帮。”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绝妙的主意,一拍大腿:“要不这样!我们公司最近正好在招保安,要求不高,形象端正,责任心强就行。我看钱鐸你就挺合適!虽然工资不算高,一个月也就四五千,但好歹稳定,五险一金齐全。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我打个招呼,明天就能去报到。” “噗嗤——”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保安?马总你可真会开玩笑。”一个穿著紧身裙的女同学捂著嘴,眼睛弯成月牙,视线在钱鐸那身行头上溜了一圈,“咱们钱大才子哪能干那个呀。” “就是,让钱鐸去当保安太屈才了吧?更何况,在魔都,一个月四五千能干什么?”另一人附和著,语气里的讽刺几乎凝成实质。 包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所有人都看著钱鐸,等待著他的窘迫,他的愤怒,或者是他低声下气的回应。 马宾更是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重新端起那杯红酒,轻轻晃动著,殷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漂亮的弧度。 他等著看钱鐸如何在这绝妙的羞辱下溃不成军。 林月当年选的人,不过如此。 想起那个清丽的身影,他心头掠过一丝阴霾,隨即又被眼前即將得逞的快意所取代。 钱鐸沉默著,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缓缓伸手,拿起了自己面前那杯无人问津的柠檬水。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玻璃杯壁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就在有人以为他要恼羞成怒用水泼人,或者乾脆摔杯而去时,他却只是凑到嘴边,轻轻啜饮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水杯,抬眼看向马宾,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著一点点……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我的事情不劳你费心。”钱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钱鐸,不是我说你,做人还是要现实一点。”马宾加重了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训口吻,“老是这么眼高手低可不行。你看看在座的同学们,谁不是踏踏实实一步步走过来的?保安怎么了?凭自己的劳动吃饭,不丟人!”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立刻又引来一片赞同的低语。 “马总说得对!” “钱鐸,马总这也是为你好。” “是啊,现在工作多难找啊。” 钱鐸仿佛没有听到那些议论,他慢条斯理地掏出自己的手机。 那是一款很老的智能机,外壳甚至有些磨损,放在这堆最新款的水果机、华威旗舰中间,显得格外寒酸。 这举动又引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都混到这地步了,还装什么呢? 钱鐸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动了几下,似乎在回消息。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马宾看著他这番作態,心中的不屑更甚。 装,继续装! “我去接个人。”钱鐸终於抬起头,起身出了包厢。 第28章 崇禎的银票?包假!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门口。 钱鐸站在门边,身后跟著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她穿著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蓝色牛仔裤,乌黑的长髮隨意地扎成马尾,脸上只化了淡妆,却比包厢里任何一位精心打扮的女同学都要引人注目。 “林月?“马宾手中的红酒杯微微一晃,几滴酒液溅在了他昂贵的西装袖口上。 林月浅浅一笑,目光在包厢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钱鐸身上。“不好意思,来晚了。“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厢安静了下来。 钱鐸侧身让林月先进,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马宾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林月,这边有位置!“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急切。 林月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自然地站在钱鐸身边。“我就坐这儿吧。“她指了指钱鐸旁边的空位。 马宾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盯著钱鐸,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钱鐸,你什么时候联繫上林月的?“语气中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 还不等钱鐸回应,一旁的林月便应道:“我听说钱鐸也会过来,所以来之前跟他联繫了。” 马宾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想要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个女同学的声音打断。 “哎,你们有看过白水的直播吗?”那个穿著紧身裙的女同学举著手机,“今天有个土豪拿了个明代的玉佩去鑑定,据说花了八十多万买的,结果白水一看就说是上周的!” 话题突然转向,马宾似乎找到了挽回面子的机会。 “说到古董,”他整了整西装领子,脸上重新掛上自信的笑容,“我最近刚好收了一件不错的明代玉佩。”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从衣服口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一块青白色的玉佩。 “这是正德年间的和田玉,我花了六十万从一个藏家手里收来的。”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嘆声。 几个女同学凑上前去,眼中闪烁著羡慕的光芒。 “马总就是马总,隨手就是六十万的收藏品!” 马宾得意地瞥了林月一眼,却发现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钱鐸身上。 他咬了咬牙,突然提高声音:“不如我们现场连线白水,让他鑑定一下?正好让大家开开眼界!”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热烈响应。 马宾挑衅地看了钱鐸一眼,“钱鐸,你应该还没见过真正的古董吧?今天让你长长见识。” 钱鐸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林月却轻声说:“马宾,古董鑑定不是简单的事情,就网上看几眼,根本不靠谱,你確定要这么做?” 这句话听在马宾耳中更像是一种关心,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放心,我这块玉佩绝对是真的。白水也很专业,绝对能看出来这东西的真假,我们现在就连线!”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进入白水的直播间,申请了视频连线。 几秒钟后,白水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这位朋友,您有什么宝贝要鑑定?”白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马宾將摄像头对准桌上的玉佩,语气中带著炫耀:“白水老师,麻烦您看看这块正德年间的和田玉佩,我花了六十万收的,想请您掌掌眼。” 白水凑近屏幕,眼睛微微眯起。“麻烦您把玉佩转个面...对,再靠近一点...嗯...” 包厢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鑑定结果。 马宾自信满满地站在那里,时不时瞥向林月,期待从她脸上看到钦佩的表情。 白水突然嘆了口气。“这位先生,我很遗憾地告诉您,这块玉佩...是贗品。” “什么?”马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您看这玉质,虽然看起来像和田玉,但细看会发现里面有细微的气泡,这是现代合成玉的特徵。”白水专业地解释道,“再看这雕工,正德时期的玉佩不会用这种机械雕刻的痕跡...还有这包浆,明显是做旧的。”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尷尬起来。 那些刚才还羡慕不已的同学现在都避开了马宾的目光,有几个甚至偷偷笑了起来。 马宾的脸涨得通红。 “不可能!这绝对是真的!那个藏家很有信誉的!” 白水摇摇头:“我很確定这是贗品,市场价不会超过五百块。如果您不信,可以去找专业机构检测。” 连线被切断了,留下一室寂静。 马宾站在原地,手中的玉佩突然变得无比烫手。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钱鐸脸上——后者正低头喝水,嘴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笑什么?”马宾猛地拍桌,恼羞成怒的吼道:“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废物,也配嘲笑我?” 钱鐸放下水杯,平静地说:“別在这跟条狗一样乱咬人。” “钱鐸!”马宾彻底失去了风度,“你以为你是谁?拿著个破手机,穿得跟乞丐一样,也配坐在这里?要不是我,你今天连云顶阁都进不来!” 林月突然站起身。“马宾,你够了。” “林月,你別被他骗了!”马宾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他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可要让你失望了!”钱鐸从口袋里掏出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看著桌上样式老旧的银票,马宾满是嘲讽的说道:“你不会当这东西是古董吧?” 他靠近看了一眼,看著上面崇禎年的字样,更是不屑,“哟,偽造的还挺好,明末的银票?” 马宾捏起那张泛黄的纸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钱鐸,你是不是穷疯了?拿这种地摊货来充面子?”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看起来颇为陈旧的银票上。 银票边缘有些磨损,但整体保存完好,上面“崇禎年”三个字清晰可见。 “马宾,別太过分了。”林月蹙眉道,伸手想拿回银票。 马宾却將银票高高举起,躲开林月的手,心中越发的嫉恨:“怎么?怕我戳穿钱鐸的把戏?” 第29章 炸了,七百万! “假的?”钱鐸嘴角微微上扬,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银票,“马宾,你连买块玉都能被坑的人,凭什么说这张银票是假的?” 扎心!太扎心了!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扭头看向了马宾。 马宾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刚才的煞白“唰”地一下胀得通红,连脖子根都泛起了赤色。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挺直了腰板,气急败坏地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你……你胡扯!明朝的纸!距离现在都多少年了?几百年!怎么可能保存到现在?早就该烂成渣了!你这分明就是假的,造假也麻烦用点脑子!” 钱鐸將银票收回,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既然你不信,不如我们请专业人士鑑定一下?” 林月在一旁轻轻拉了拉钱鐸的袖子,小声道:“算了吧,没必要这样...” 钱鐸冲她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没事,正好让大家开开眼界。” 他熟练地打开直播软体,进入白水的直播间。 屏幕上立刻弹出白水那张標誌性的圆脸,背景是摆满古董的博古架。 “哟!这不是钱多多大佬吗!”白水一眼认出了钱鐸的id,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上次那把明剑可让我大开眼界啊!” 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臥槽!是那个卖明剑的大佬!】 【前排合影!沾沾大佬的財气!】 【大佬今天又带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来砸场子了?(狗头)】 【期待!瓜子板凳已备好!】 钱鐸笑著打了个招呼:“白水,今天想请你帮忙看张银票。” 他將摄像头对准桌上的银票,白水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他凑近屏幕,眼睛几乎贴到了镜头上:“等等...这是...崇禎年的银票?” 包厢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手机屏幕,连马宾都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白水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大哥!您,您能把银票小心地翻过来,让我看看背面吗?对对,就是背面那些印章和字跡!” 钱鐸依言,將银票翻转过来。 背面呈现出几个顏色略显暗淡模糊的红色印章,以及几行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褪色、但笔画依旧可辨的毛笔小字。 “开门!”白水突然提高音量,直播间里立刻响起了他標誌性的战歌,“兄弟们!这是真品!崇禎年间和兴票號发行的银票,存世量极少!保存如此完好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弹幕瞬间爆炸: 【臥槽!真货!】 【大佬就是大佬,隨手就是几百万的宝贝】 【这得值多少钱啊?】 白水激动地解释:“这种银票因为纸质原因,能保存到现在的凤毛麟角。去年拍卖会上出现过一张品相差的,成交价是三百八十万!钱先生这张保存得这么好,至少值五百万!” “五百万?!“包厢里顿时炸开了锅。 同学们看向钱鐸的眼神瞬间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和羡慕。 弹幕也开始疯狂刷屏: 【臥槽!五百万!】 【这兄弟是谁啊?这么牛!】 【等等,这id不是之前那个鑑定明剑的大佬吗?】 【对对对!就是他!那把剑后来被戈壁老王三十万买走了!】 就在这时,一条金色弹幕突然划过屏幕: 【钱兄弟,又见面了!你那把明剑我已经送去鑑定了,確实是真品!”——戈壁老王。】 包厢里的同学们面面相覷,有人小声嘀咕:“戈壁老王?是那个在收藏圈里很有名,家里有矿的超级富二代?” “好像就是他!听说他喜欢收藏各种古董,出手阔绰得很!” 弹幕里又跳出一条金色特效的留言: 【戈壁老王:钱兄弟,你这银票卖不卖?我出六百万!】 弹幕更加疯狂: 【老王牛逼!(破音)】 【六百万!直接加价一百万!天价啊!】 【大佬们的世界我们真的不懂……】 【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吗?简单又枯燥……】 钱鐸看著弹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慢悠悠地回覆:“老王,这银票我刚到手,还没捂热呢。” 【戈壁老王:七百万!钱兄弟,给个面子!】 包厢里的同学们已经彻底傻眼了。 刚才还嘲讽钱鐸穿得像乞丐的几个女生,现在眼睛都快黏在他身上了。 那个穿紧身裙的女同学甚至悄悄往钱鐸身边挪了挪椅子。 马宾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猛地拍桌:“不可能!这绝对是假的!白水,你再仔细看看!” 白水皱眉:“这位先生,我很確定这是真品。如果您不信,可以送去专业机构检测。” 弹幕立刻有人回应: “白水都说是真的了,这人谁啊?” ““酸鸡跳脚罢了!” “笑死,自己买了假玉佩,就见不得別人有真古董!” 马宾的脸涨得通红,他突然转向钱鐸,义正言辞地说:“钱鐸,这种珍贵文物应该上交国家!你这是违法行为!” 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同学们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著马宾,有人甚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马宾,你这就没意思了。”一个男同学忍不住开口,“人家钱鐸凭本事淘到的宝贝,凭什么上交?” “就是啊,刚才你那假玉佩怎么不说上交?”另一个女同学小声嘀咕。 戈壁老王又发来一条醒目留言。 【下周京城有个私人拍卖会,有兴趣一起吗?我请客!】 钱鐸笑了笑:“好啊,正好我手里还有几件小玩意想出手。“ “几件?”白水在屏幕那头惊呼,“钱哥,你该不会是有个明代宝库吧?” 弹幕又是一阵疯狂: “求围观!” “大佬还缺掛件吗?” “钱哥,看看我!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啊!” 聚会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著。 马宾缩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灌酒,而钱鐸则被同学们团团围住,每个人都想跟他套近乎。 那个穿紧身裙的女同学甚至“不小心”把红酒洒在了他裤子上,坚持要帮他擦拭。 林月一直安静地坐在钱鐸身边,时不时用复杂的眼神看他一眼。 第30章 请你喝奶茶 云顶阁璀璨的水晶吊灯下,聚会已近尾声。 钱鐸站起身时,发现林月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一起。”林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钱鐸耳中。 她的指尖温度透过衬衫布料传来,让钱鐸有一瞬间的恍惚。 包厢里的人群已经开始散去,三三两两地走出门口。 几个之前对钱鐸爱答不理的女同学此刻却热情地围上来,交换著联繫方式,眼神中闪烁著別样的光彩。 钱鐸乾脆利落的拒绝了。 两人並肩走出云顶阁,夜风迎面而来,吹散了包厢內浑浊的空气。 钱鐸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鬱结似乎也隨之消散。 云顶阁外的霓虹映照著马宾那张因酒精和嫉妒而扭曲的脸。 他站在旋转门內,死死盯著钱鐸和林月並肩离去的背影,手指捏得发白。 “钱鐸......”他咬牙切齿地念叨著,眼睛里泛著不健康的光,“你等著。” 门外,初秋的夜风带著微凉的湿气拂过面颊,钱鐸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並不厚实的外套。 林月走在他身边,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你冷吗?”林月突然问道,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夜色的寧静。 钱鐸侧头看她,发现她正把一缕被风吹乱的髮丝別到耳后,这个动作他再熟悉不过——大学时每次约会,当她紧张或害羞时总会这样做。 “还好。”他简短地回答,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雾蒙蒙的夜色,“你怎么回去?我帮你叫个车。” 林月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失望:“不用了,我开车来的。” 她咬了咬下唇,“要不......我送你?” 钱鐸终於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仔细端详著这张曾经朝夕相处的脸。 两年过去,林月几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明眸皓齿,眉目如画,只是眼角多了几分职场打磨出的干练。 “好。”他听见自己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月的车是辆低调的白色奥迪,內饰整洁,飘著淡淡的茉莉香。 钱鐸坐进副驾驶,顿时被熟悉的气息包围——这是她一直钟爱的那款香水。 “地址没变吧?”林月发动车子,状似隨意地问道。 钱鐸微微挑眉:“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林月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很多事我都记得。” 车內陷入沉默,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偶尔提示方向。 钱鐸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思绪纷乱。 他当然明白林月今晚出现意味著什么,也清楚她每一个欲言又止背后隱藏的意图。 “那个银票......”林月终於打破沉默,“是真的吗?” “嗯。”钱鐸点头,“刚入手不久。” “七百万......”林月轻声感嘆,“马宾的脸都绿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你是不知道,他那样子有多搞笑。” 看著眼前的女孩,他微微有些愣神。 林月侧头看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看路:“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还行。”钱鐸模稜两可地回答。 实际上,自从发现能在两个世界间穿梭,他的生活早已天翻地覆。但这些神异的事情他不想解释太多。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林月放慢车速:“是往这边走没错吧?” “对,前面右转。” 林月熟练地拐进小区大门,在钱鐸住的单元楼下停稳。 车內再次陷入沉默,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再见。 “钱鐸...”最终,林月鼓起勇气,“我调回魔都工作了。” 钱鐸点点头:“恭喜。” “我......”林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方向盘,“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喝杯奶茶。” 钱鐸没有立即回应。 他望著窗外熟悉的楼道口,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林月就是在这里提出分手,头也不回地钻进计程车,去追求她的事业梦想。 “林月。”他最终说道,声音平静,“两年了,我们都变了。” 林月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內闪著光:“我知道,我错了,这两年......” “不是对错的问题。”钱鐸解开安全带,“我们都应该適应新的生活。” 他推开车门,夜风立刻灌了进来。 林月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钱鐸,至少......至少告诉我你的新號码。” 钱鐸犹豫片刻,还是掏出手机,两人互换了联繫方式。 当他转身要走时,林月又叫住他:“等等!” 她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这个......一直没机会还给你。” 那是出租屋的钥匙。 钱鐸並没有接,“你留著吧。” “晚安,林月。”他轻声说。 看著钱鐸上楼的背影,林月嘴角微微上扬,哼哼唧唧的嘀咕道:“钱鐸,我的奶茶你喝定了!” 走上楼梯时,钱鐸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他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银票,对著楼道灯仔细端详。 纸面上“崇禎年制”几个字清晰可辨,边缘处还有几个模糊的印章。 “七百万......”他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回到出租屋,钱鐸立刻拨通了王权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女子娇媚的笑声,显然这位富二代正在某个声色场所快活。 “钱兄弟!”王权的声音透著醉意,“正想找你呢!那银票怎么说?七百万,我明早就能转帐!” 钱鐸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城市灯火:“不急,老王。我想问问你之前提到的拍卖会......” “下周六!京城高端的私人拍卖会!”王权突然压低了声音,“钱兄弟,说实话,我对你这银票的来歷很好奇。这种保存完好的明代银票,市面上几乎绝跡了。” 钱鐸眯起眼睛:“祖上传下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王权意味深长的笑声:“行吧,你说是就是。” 他顿了顿,“这样,拍卖会前我先带你见几个圈內人,他们对这类稀罕物特別感兴趣。价格.....绝对让你满意。” 掛断电话,钱鐸的思绪又回到林月身上。 两年过去,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但今晚重逢,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又鲜活起来。 他想起大学时两人一起在图书馆熬夜,想起她为他煮的第一碗麵,也想起分手时她决绝的背影。 手机突然震动,是林月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钱鐸盯著屏幕看了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第31章 裁撤驛站?自毁长城! 凌晨四点,寒风依旧如刀。 钱鐸穿著那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再次出现在宫门外。 百官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有人目光扫过钱鐸,也只是微微頷首,便不再留意。 系统的伟力依旧在发挥作用。 在眾人的记忆里,钱鐸前几日因“言语衝撞”被皇上罚入詔狱,挨了板子,如今不过是伤愈归来,实在是寻常得很。 甚至有几个相熟的官员还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道:“钱御史,詔狱的板子滋味如何?身子骨还挺硬朗嘛!” 钱鐸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还行,锦衣卫的兄弟们下手有分寸,死不了。” 他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王瀏,老王正搓著手哈著白气,见到钱鐸,凑过来低声道:“钱御史,今日可莫要再触怒皇上了,听说皇上近来心情不错,为省了银子的事正高兴呢。” “省银子?”钱鐸眉头一挑,“省什么银子?” “你还不知道?皇上採纳了刑科给事中刘懋的建议,要大力裁撤驛站,说是能省下数十万两银子,充盈国库呢。”王瀏解释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以为然,却也仅此而已,大多数官员对此並无太多感觉,甚至觉得能省下银子是好事。 钱鐸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裁撤驛站!果然是这件事! 歷史上,正是因为崇禎为了节省开支,大规模裁撤驛站,导致大量驛卒失业,其中就包括了那个后来搅得天翻地覆的李自成! 这可是自毁长城的昏招啊! 他原本还在琢磨今天找什么由头懟崇禎,这下好了,现成的素材送上门了! “呜——呜——”宫门缓缓开启,百官鱼贯而入。 建极殿內,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 崇禎端坐龙椅之上,相比前几日的阴鬱,今日眉宇间確实舒展了不少。 一番礼仪过后,很快便有官员出列,奏报裁撤驛站的进展。 “启奏皇上,依刘给事中所奏,整顿驛递以来,已初见成效。据初步核算,岁省驛递银钱几达二十八万八千余两,於国用不无小补……”出列的是户部的一名郎中,声音洪亮,带著邀功的喜悦。 龙椅上,崇禎微微頷首,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几十万两银子,对於如今捉襟见肘的国库而言,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源源不断的银子流入国库,支撑起他重整山河的雄心。 “好!刘懋此事办得妥当!”崇禎难得地出声讚许,“驛递糜烂,虚耗国帑,早该如此整顿!各省当以此为范,大力推行!” “皇上圣明!”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节省开支总是没错的,尤其是在这艰难时世。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的气氛中,一个清朗却带著明显讥誚的声音从百官后方响起: “皇上,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果然,又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崇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怎么又是这个钱鐸?阴魂不散!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泛起的不快,冷声道:“讲!” 钱鐸大步流星地走到丹陛之下,无视周围那些或诧异、或厌恶、或等著看热闹的目光,直直盯著崇禎。 “皇上,您以为裁撤驛站,省下这几十万两银子,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吗?”钱鐸开门见山,语气尖锐。 崇禎脸色一沉:“节省开支,充盈国库,以资国用,有何不对?莫非在你钱鐸眼中,朕做什么都是错的?” “若皇上做的是对的,臣自然无话可说!”钱鐸声音陡然提高,“可裁撤驛站,看似省了银子,实则是挖我大明的根基,是自毁长城!” “放肆!”不等崇禎发作,兵部尚书梁廷栋便站了出来,厉声呵斥,“钱鐸,休得危言耸听!整顿驛递,清除积弊,乃利国利民之举,怎到了你口中就成了自毁长城?” “利国利民?”钱鐸嗤笑一声,转向梁廷栋,“梁本兵,你执掌兵部,难道不知驛站於我大明何等紧要?传递军情,转运物资,接待官员,哪一样能离得开驛站?如今一刀切地裁撤,各地驛卒顷刻失业,驛路近乎废弛,若有紧急军情,如何传递?边关告急,消息延误,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梁廷栋被噎了一下,强辩道:“整顿並非废弃,乃是剔除冗员,保留紧要……” “保留紧要?”钱鐸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如何界定紧要?由谁来界定?只怕是银子省下了,驛站也半瘫了!此为其一!” 他不再理会梁廷栋,重新看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崇禎:“皇上,您可曾想过,那些被裁撤的驛卒,该当如何?” 崇禎冷哼一声:“朝廷自有法度,他们自去谋生便是!” “谋生?说得轻巧!”钱鐸脸上满是嘲讽,“这些驛卒,多是健壮汉子,习於奔走,通晓各地路径。他们失了朝廷的饭碗,没了约束,您让他们去何处谋生?是去给地主家当长工,还是去山里垦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只怕他们中的许多人,会拿起刀枪,落草为寇!或是被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轻易煽动,成为流寇、乱民!如今山陕流寇之势未平,皇上此举,岂不是火上浇油,为我大明再造出成千上万的敌人?” “皇上省下几十万两银子,转头就要花几百万两银子去剿匪!这笔帐,皇上可曾算过?!” “你……你胡说八道!”崇禎被钱鐸这番话说得心头火起,更是隱隱生出一丝不安,但他绝不能承认自己可能做错了,尤其不能在钱鐸面前示弱,“朕裁撤的是冗余驛卒,整顿的是驛递弊政,怎会生出乱民?休要在此妖言惑眾!” “妖言惑眾?”钱鐸踏前一步,几乎是吼了出来,“臣是不是妖言,时间自会证明!皇上只看眼前几十万两银子,却看不到这银子背后,是无数被逼上绝路的壮丁,是可能燃遍天下的烽火!” “皇上您这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不,是自掘坟墓!若因裁驛而生出大乱,皇上您就是大明的罪人!” “混帐!”崇禎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气得浑身发抖,“钱鐸!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辱骂於朕,诅咒朝廷,真当朕不敢杀你吗?!” 就在这时,之前提议裁驛的刘懋站了出来,义正辞严地指著钱鐸:“皇上!钱鐸屡犯天顏,誹谤圣躬,更污衊朝廷大政,动摇国本,其心可诛!臣请陛下,立斩此獠,以正视听!” “臣附议!” “钱鐸狂悖,罪不可赦!” 立刻有几个官员出列附和。 看著群情汹汹,以及龙椅上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钱鐸心中不惊反喜。 对!就是这样! 快!下旨杀了我! 我的美好生活还在等著我呢! 第32章 流寇蜂起,崇禎乐坏了 崇禎胸膛剧烈起伏,建极殿內仿佛还迴荡著钱鐸那诛心刺骨的怒吼——“自掘坟墓”、“大明的罪人”! 这狂徒,竟敢將如此恶毒的诅咒加诸於朕身! “皇上息怒!钱鐸狂悖无知,实乃疯癲之徒,万不可因他气坏了龙体啊!”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劝慰,同时给殿前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几名锦衣卫会意,上前便要架住钱鐸。 “滚开!本官自己会走!”钱鐸一甩袍袖,脸上非但毫无惧色,反而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满足笑容。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龙椅上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年轻面孔,心中默念:对,就是这样,恨我吧,杀意再浓烈些! 他昂首挺胸,主动朝著殿外走去,那背影落在眾臣眼中,竟有几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只是这决绝求的不是道,而是死。 崇禎看著他那副“求仁得仁”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著他的背影,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押…押入詔狱!好生看管!让他…...让他给朕好好清醒清醒!” 他终究没有立刻下达处决的命令。 钱鐸这廝虽然嘴很毒,但好歹也算是为他做了不少事情。 他能襄城伯那搜罗来的几百万两银子,钱鐸便有很大的功劳。 罢了,先关他几天,杀杀他的气焰再说。 “臣,领旨!”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连忙躬身应命,亲自带人將钱鐸“请”了出去。 这位钱御史可是詔狱的常客,吴孟明早已见怪不怪,流程熟练得很。 钱鐸一走,殿內气氛依旧凝重。 刘懋等主张裁驛的官员面色铁青,显然被钱鐸骂得不轻。 崇禎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和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將注意力重新拉回“节省了数十万两银子”的喜悦上,又商议了几件无关痛痒的政务,便宣布退朝。 …… 詔狱,熟悉的单间。 钱鐸盘坐在乾燥的稻草上,百无聊赖地敲著膝盖。 环境是差了点,但胜在清净,没人打扰他思考下一步的“作死”大计。 “裁驛这事儿,火药桶已经点著了,就看什么时候爆。”他喃喃自语,“崇禎现在不信,等流寇闹大了,看他慌不慌…到时候我再添把火,不怕他不动杀心。” 他估算著时间,李自成那边应该已经失业,正在积蓄力量。 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他只需要在合適的时机,把自己送到车轮底下就行。 就在钱鐸在詔狱里规划著名“美好未来”时,几匹快马带著一路烟尘,疯狂地衝进了京城。 八百里加急! 来自陕西的紧急军报,如同一声惊雷,炸响了原本因抄没襄城伯府而略显平静的京城官场。 乾清宫內,烛火通明。 崇禎手里捏著那份措辞惊恐的急报,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被匆忙招来的兵部尚书梁廷栋、內阁首辅韩爌等几位重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陕西…陕西流贼王嘉胤、王自用等部,聚眾数万,连克宜川、延长数城!府谷亦被贼围,危在旦夕!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贼势何以猖獗至此?!”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眾人,最终定格在梁廷栋身上:“梁本兵,你之前不是说陕民不过疥癣之疾,已遣兵剿抚了吗?为何转眼之间,就成了燎原之势!” 梁廷栋额角见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息怒!臣…臣亦刚得详报。此股流贼非同一般,並非寻常饥民,其中多有无赖亡命、边军逃卒,凶悍异常,且...…且似乎有奸人从中串联组织,故而…...” “亡命?逃卒?”崇禎捕捉到这两个词,心中莫名一动,一个被他强行压下的念头再次浮现。 他打断梁廷栋,语气带著一丝试探,甚至是一丝…...期待:“这些流贼之中,可有…可有被裁撤的驛卒?” 他记得钱鐸在殿上咆哮:“那些被裁撤的驛卒,失了饭碗,没了约束…...只怕会拿起刀枪,落草为寇!”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韩爌、梁廷栋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有些诧异皇上为何会突然问到这个。 梁廷栋略一思索,谨慎地回道:“回陛下,据陕西巡抚胡廷宴及巡按御史吴焕奏报,此番倡乱之贼首,如王嘉胤,本是边军逃卒;王自用乃地方悍匪;还有高迎祥等人,亦是积年巨寇。其麾下乱民,多为失业饥民、溃兵,或许…...或许间有被裁驛卒混杂其中,但绝非主力,亦非此番贼乱兴起之主因。贼势大张,主因还是陕西连年大旱,赤地千里,官吏盘剥,民不聊生所致。” 他刻意淡化了驛卒的因素,毕竟裁驛之策,皇上是点头同意,甚至大为讚赏的。 若真如钱鐸所言,是因裁驛而逼反驛卒导致局势恶化,那岂不是打皇上的脸? 果然,听到梁廷栋的回答,崇禎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鬆弛了一下。 不是主要因为裁驛! 钱鐸果然是在危言耸听! 什么“自毁长城”,什么“成千上万的敌人”,全是夸大其词,妖言惑眾!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鬆感涌上心头。 看吧,朕就知道! 节省开支,整顿驛递积弊,乃是利国利民之策,怎会出错? 错的是钱鐸那廝,其心可诛! 他脸上那丝因流寇势大而產生的忧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验证了“真理在我”的篤定,甚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隱秘的窃喜。 “朕知道了。”崇禎的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冷意,“流贼起事,根源在於天灾人祸,在於地方官吏无能,剿抚不力!传朕旨意,严飭陕西巡抚、巡按,限期剿灭此股流贼,若再貽误军机,严惩不贷!” “是!”眾臣齐声应道。 崇禎冷哼一声,心中暗自想到:“至於钱鐸…...在詔狱里还敢大放厥词,詆毁国策,看来是冥顽不灵!让他再多反省几日!” 他决定再晾一晾那个狂徒。 等陕西的“捷报”传来,他倒要看看,钱鐸还有何话说! 第33章 驛卒为寇,崇禎麻了 詔狱的单间里,钱鐸正对著墙壁上一道新添的刻痕盘算日子。 按照他模糊的歷史记忆和李自成那伙人的“工作效率”,陕西那边的火药桶也该到临界点了。 “算算时间,驛卒失业的怨气也该发酵得差不多了……”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计划通的笑容,“崇禎啊崇禎,等你发现省下的几十万两银子,转眼就要变成几百万两的剿匪开支,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到时候,看你还忍不忍得住不杀我!” 他仿佛已经看到崇禎气急败坏下令將他推出午门斩首的场景,以及回到出租屋享受美味的画面了。 就在钱鐸沉浸於未来的美好幻想时,乾清宫內的气氛却与他预想的“精彩”相差无几,甚至更为凝重。 崇禎捏著那份刚从陕西传来的八百里加急,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胸膛剧烈起伏,先前在建极殿內因“验证”钱鐸错误而產生的那点隱秘窃喜,早已被眼前这封军报击得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崇禎猛地將急报摔在御案上,声音因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而尖利起来,“梁廷栋!韩爌!你们给朕滚进来!” 早已候在殿外的兵部尚书梁廷栋和內阁首辅韩爌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入內,尚未行礼,便迎上了崇禎劈头盖脸的质问。 “看看!你们都给朕看看!”崇禎指著那份军报,手指颤抖,“前两日才报王嘉胤、王自用等贼势大,今日又来急报!言说宜川、延长一带,新冒出一股流贼,虽人数不过数千,却行动迅捷如风,来去无踪,专劫官仓、掠驛所,对陕北地形了如指掌!官军数次围剿,皆被其轻易摆脱,反而损兵折將!”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著梁廷栋:“梁本兵!你之前不是说贼寇主力乃是积年悍匪、边军逃卒,被裁驛卒不过零星混杂其中,绝非主因吗?那你给朕解释解释,这股新冒出来的贼寇,据生擒贼眾交代,其头目乃至大半骨干,皆乃月前被裁撤的延安府一带驛卒!这作何解释?!” “陛……陛下息怒!”梁廷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臣……臣亦刚得此讯。此股流贼確係新起,与王嘉胤等部並非一体,故而前报未及详察……其多为驛卒落草,此……此乃地方官吏盘查不力,致使彼等鋌而走险……” “鋌而走险?”崇禎冷笑一声,声音冰寒刺骨,“好一个鋌而走险!他们熟悉驛路关隘,通晓传递规避之法,聚则为贼,散则为民!官军如何能剿?这岂止是鋌而走险,这分明是如虎添翼!” 他脑海中不可抑制地再次迴荡起钱鐸在殿上那诛心刺骨的咆哮: “那些被裁撤的驛卒,失了饭碗,没了约束……只怕会拿起刀枪,落草为寇!” “皇上省下几十万两银子,转头就要花几百万两银子去剿匪!这笔帐,皇上可曾算过?!” 当时他只觉钱鐸危言耸听,妖言惑眾,甚至为此暗自窃喜,验证了自己的“正確”。 可如今,这冰冷的现实如同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钱鐸……钱鐸那廝,竟一语成讖! 一股混杂著被戳穿痛处的羞恼、决策失误的懊悔以及对局势失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崇禎。 他急需一个宣泄口,一个能承担这份罪责的替罪羊。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跪地的梁廷栋,以及一旁面色苍白的韩爌,最终定格在虚空某处,仿佛看到了那个最初提议此策的人。 “刘懋呢?!”崇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狰狞,“还有那几个当初附议裁驛,言之凿凿说能省巨万、利国利民的蠢材!都给朕叫来!” 王承恩见皇帝状若癲狂,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去传。 不多时,刑科给事中刘懋以及另外几名曾大力鼓吹裁驛的官员战战兢兢地来到乾清宫。 他们显然也已风闻陕西之事,一进殿便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和皇帝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顿时腿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 “皇上……” “闭嘴!”崇禎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抓起御案上几份当初他们上的关於裁驛的奏疏,狠狠摔在他们面前,“刘懋!你当初是怎么跟朕说的?『岁省驛递银钱几达二十八万八千余两,於国用不无小补』、『剔除冗员,无损驛传』!好啊!省下的银子朕还没看见,倒是先给朕省出了几千精通地理、来去如风的悍匪!” 刘懋嚇得魂飞魄散,以头抢地:“陛下!臣……臣亦是为国谋划,实不知……实不知彼等驛卒竟敢……竟敢从贼啊陛下!” “不知?一句不知就能推卸责任吗?!”崇禎几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瞪视著他,那目光几乎要將他生吞活剥,“朕信你之言,推行此策,如今酿成大祸,动摇地方,尔等难辞其咎!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將刘懋,还有这几个……”崇禎指著地上瘫软如泥的几人,“都给朕拿下!押入北镇抚司,给朕好好审!朕要知道,他们当初力主此策,到底是为国为民,还是包藏祸心!”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刘懋等人涕泪横流,哀嚎求饶,却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崇禎粗重的喘息声。 韩爌和梁廷栋伏在地上,噤若寒蝉,生怕皇帝的怒火下一个就烧到自己头上。 处置了刘懋等人,崇禎心头的邪火却並未完全消散,反而因为一种被事实无情嘲弄的无力感而更加鬱结。 他烦躁地在殿內踱步,目光几次扫过詔狱的方向。 钱鐸……钱鐸那张带著讥誚和“求死”笑容的脸,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 这个狂徒!他早就料到了! 他不仅在殿上公然诅咒,甚至可能在詔狱里都在看自己的笑话! “王承恩。”崇禎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阴沉。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应道。 “去詔狱。”崇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將钱鐸那廝带来见朕!” 第34章 朕的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用? 詔狱那特有的阴湿霉味尚未从鼻尖散尽,钱鐸便已再次站到了乾清宫那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 他揉了揉手腕,那里还残留著镣銬的冰凉触感,脸上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神情,甚至还有閒心打量了一下御案后那位年轻天子铁青的脸色。 “罪臣钱鐸,叩见皇上。”他隨意地拱了拱手,腰都没怎么弯,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罪”的觉悟。 崇禎死死盯著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著怒火。 他將那份来自陕西的八百里加急狠狠拍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钱鐸!你看看!你给朕好好看看!”崇禎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嘶哑,“陕西流寇肆虐,宜川、延长失陷,府谷危在旦夕!这一切,皆如你当日所言!你既然早有预见,定然有解决之法!说!如今局面,该如何应对?该如何剿灭这些驛卒出身的流寇?” 钱鐸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那份奏报,隨即双手一摊,肩膀耸了耸,摆出一个爱莫能助的姿態:“皇上,您这可真是问道於盲了。臣就是个小小的御史,职责是风闻奏事,弹劾不法。您让我动动嘴皮子,骂骂……呃,劝諫一下朝政得失,那我还能叭叭两句。可这行军打仗,调兵遣將,那是专业活儿,臣不会啊。” “你!”崇禎被他这惫懒模样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手指颤抖地指著他,“你不会?你当初在殿上咆哮,说什么『省下几十万两,转头就要花几百万两剿匪』的时候,不是看得挺透彻吗?如今祸患已成,你竟敢跟朕说不会?!” 钱鐸嘆了口气,表情颇为无奈,仿佛在跟一个傻子解释:“皇上,看出来房子要塌,和亲手去把房子修好,那是两码事。臣最多也就能看出这房子樑柱被虫蛀了,地基鬆动了,您非要让我去当那个工匠,抡起斧头加固房梁,那不是逼张飞绣花吗?臣是真没那手艺,万一没修好,房子塌得更快,您回头不还得怪罪臣?” 他这番歪理邪说,听得一旁侍立的王承恩都忍不住嘴角抽搐,赶紧低下头,生怕被皇帝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崇禎被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最终化为一声怒极的冷笑:“好!好一个不会!朕的满朝文武,食君之禄,关键时刻,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连你个能看出问题的,也只会在这里耍嘴皮子!” “哎,皇上,您这话臣可就不爱听了。”钱鐸立刻反驳道,“怎么能说无人可用呢?我大明人才济济,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人才多了去了!是您自己不会用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嘴角勾起一丝惯有的讥誚:“別的不说,就说这陕西乱局。您放著那么多知兵善战的將领不用,比如洪承畴、比如曹文詔、比如左良玉……哦,后面这个可能现在还不太行,但前面这位总该能用吧?您偏偏选了个杨鹤去当陕西三边总督,让他领兵平乱。杨鹤这人,名声是不错,清廉,正直,是个当御史、当巡抚治理地方的好材料。可您让他去带兵打仗?这不是开玩笑吗?” 崇禎眼神一凝,厉声道:“杨鹤乃朕钦点的总督,老成持重,素有清名,如何不行?休得胡言!” “老成持重?清名?”钱鐸嗤笑一声,“皇上,战场上敌人跟你讲清名吗?流寇会因为他是个清官就放下刀枪吗?打仗,靠的是谋略、是狠辣、是隨机应变!杨鹤一个文人,让他去招抚或许还行,让他去跟那些杀红了眼的流寇真刀真枪地干?臣看悬!別到时候剿匪不成,反被流寇打得满地找牙,把那点『清名』都丟在黄土高坡上!您这简直是把一头绵羊扔进狼群里,还指望它能把狼都驯服了?” 他越说越起劲,根本不给崇禎插嘴的机会:“您看看您用的这都是些什么人?內阁里一堆和稀泥的老夫子,兵部梁尚书……呵呵,臣就不多说了。外面带兵的,要么是杨鹤这种不通兵事的文人,要么是些暮气沉沉的勛贵之后。真正能打仗的,您要么放在次要位置,要么心存疑虑不敢放手任用。皇上,您这哪是不会用人,您这分明是拿著金饭碗要饭,还嫌饭餿啊!” “钱鐸!你放肆!”崇禎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御案被他拍得嗡嗡作响,“朕如何用人,还需你来教?!你一再辱及大臣,誹谤朕躬,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来了!终於来了! 钱鐸心中狂喜,脸上却努力维持著一种“忠言逆耳”的悲愤表情,昂首挺胸,声音比崇禎还大:“臣不敢教皇上做事!臣只是实话实说!若皇上觉得臣说得不对,大可以现在就下旨,將臣推出午门斩首!也省得臣在这里看著干著急,看著您一步步……唉!” 他適时地收住话头,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意味,比直接骂出来更让崇禎难受。 那一声“唉”,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仿佛他钱鐸才是那个最忧心国事的人,而崇禎是个不听劝的昏君。 崇禎气得浑身发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著殿下那个梗著脖子,一副“求仁得仁”模样的钱鐸,杀心前所未有的强烈。 这个狂徒,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底线,將他批得一无是处,將他精心维持的帝王威严撕得粉碎! 杀了他! 必须杀了他!否则朕威严何存! “来人……”崇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杀机毕露。 王承恩心头一紧,暗道不好,皇爷这次怕是真忍不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著哭腔:“皇……皇上!八百里加急!山西……山西急报,流寇王嘉胤部已窜入山西,连克数县,官兵不能制!” 第35章 三边总督的人选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乾清宫內炸响。 崇禎那满腔的杀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衝散了大半。 他踉蹌一步,跌坐回龙椅上,脸色苍白如纸。 山西……流寇竟然这么快就窜入山西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依旧站在殿中,嘴角似乎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嘲讽笑意的钱鐸。 这个乌鸦嘴! 这个灾星! 难道……难道他说的,真的都是对的?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感攫住了崇禎。 杀了钱鐸容易,可杀了之后呢? 陕西的乱局,山西的告急,谁能为他分忧?杨鹤……真的能指望得上吗? 看著崇禎那失魂落魄、惊怒交加的模样,钱鐸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故作沉重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看,被我说中了吧?” 他等了片刻,见崇禎似乎忘了“来人”之后要说什么,於是非常“贴心”地提醒道:“皇上,您刚才叫『来人』,是打算让臣滚回詔狱,还是……直接送臣上路?” 崇禎猛地回过神,看著钱鐸那副“迫不及待求死”的样子,一股邪火混合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直衝脑门。 他不能就这么杀了钱鐸,至少不能在钱鐸刚刚“预言”成真,而他自己束手无策的时候杀! 那岂不是显得他崇禎心虚、无能、只能靠杀人泄愤? “滚!”崇禎抓起手边的一方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溅,“给朕滚回詔狱去!好好反省!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再放他出来!” 钱鐸看著地上那摔成几瓣的端砚,心疼得直抽抽:“暴殄天物啊……这能换多少碗麻辣烫……” 在两个侍卫上前“请”他离开时,他还不忘回头,对著龙椅上喘著粗气的崇禎喊了一句:“皇上,杨鹤那边,您真得再考虑考虑啊!现在换將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他已被侍卫迅速“请”出了乾清宫。 大殿內,只剩下崇禎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王承恩小心翼翼收拾地上碎砚台的声音。 而再次走向詔狱的钱鐸,心情却格外舒畅。 虽然没死成,但看崇禎那副吃了苍蝇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也挺爽。 而且,他成功地在崇禎心里埋下了一颗对杨鹤能力的怀疑种子。 “不急,不急。”钱鐸优哉游哉地想著,“等杨鹤那边再传来败绩,崇禎的耐心耗尽,到时候我再去添把火,这『欺君之罪』、『扰乱军心』的帽子扣下来,还怕死不成了?” ······ 乾清宫內的气氛,比钱鐸离开时更加凝重。 崇禎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脑海中反覆迴响著两个声音:一个是山西急报中“流寇窜入,连克数县”的惊恐描述;另一个则是钱鐸那带著讥誚的提醒——“杨鹤那边,您真得再考虑考虑啊!” “王承恩。”崇禎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去,將韩爌、梁廷栋他们……再给朕叫回来。”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应道,脚步轻捷地退了出去,心中却是暗嘆,皇爷这心,怕是彻底乱了。 不多时,內阁首辅韩爌、兵部尚书梁廷栋,以及几位相关部院大臣去而復返,脸上都带著些许凝重。 方才刚出宫,他们便受到了流寇窜入山西的消息。 皇帝再次召见他们,必定也是为了此事。 “山西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崇禎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冷硬,“流寇自陕西窜入,势如破竹。梁本兵,你兵部有何对策?” 梁廷栋心头一凛,他立刻出列,躬身道:“皇上,流寇自陕入晋,皆因杨鹤督师不利,未能將其阻截於境內。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严飭杨鹤,限期剿匪,若再貽误,当从严治罪!” 他巧妙地將“督师不利”的帽子先扣在杨鹤头上,將兵部从中枢筹划、协调不力的责任撇清。 “督师不利?仅仅是督师不利吗?”崇禎盯著他,眼神锐利,“杨鹤是尔等廷推出来的人,尔等倒是说说,杨鹤到底能不能担此重任?朕用杨鹤,是否真的用错了人?” 韩爌见皇帝语气不对,连忙缓和道:“皇上,杨鹤此人,操守清廉,老成持重,於地方治理颇有建树。或只是不擅剿杀,招抚之策亦需时日……” “招抚?招抚!”崇禎猛地打断他,声音拔高,“如今流寇都打进山西了!他还想著招抚?拿什么抚?是朕的银子,还是山西百姓的命!” 他越说越气,原本他也赞成杨鹤的招抚之策,可现在大半年过去了,这贼寇却越招抚越多了。 “皇上息怒。”梁廷栋心思灵活,察觉到了崇禎的心思,趁机道,“杨鹤或非戡乱之才,当此危局,或……或应考虑更易督抚之人。” 崇禎默然片刻,他目光扫过殿下诸臣:“既然尔等也认为杨鹤或不堪任,那谁可替之,为朕平定山西乱局?” 此言一出,刚才还隱约有附和之声的乾清宫,瞬间安静下来。 韩爌垂眸观鼻,梁廷栋眼神游移,其他大臣更是纷纷低头,仿佛脚下金砖的花纹突然变得无比迷人。 陕西那是个大火坑啊! 流寇势大,兵餉两缺,杨鹤这样的老臣都搞不定,谁去谁能保证建功? 搞不好就是身败名裂,甚至丟了性命。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將杨鹤推出去。 看著这群瞬间变成泥塑木雕的臣子,崇禎心头的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刚才议论钱鐸时,不少人还挺能说,一到要办实事、担责任,就全都哑巴了! “说话啊!朕的满朝文武,难道连个能推荐的人都选不出来吗?!”崇禎一拍桌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依旧是一片死寂。 崇禎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还有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 他烦躁地站起身,来回踱步。 忽然,一个名字跳入他的脑海——钱鐸提到过的那个名字! 他停下脚步,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韩爌:“韩阁老,洪承畴此人如何?” 第36章 就这样决定! 韩爌微微一愣,一时间竟没想起这洪承畴是谁。 一旁的梁廷栋赶忙解围,应道:“回皇上,洪承畴现任延绥巡抚,主要负责榆林等地防务,此前在陕西剿匪,確……確有些战绩。” “哦?有些战绩?”崇禎捕捉到他语气中那一丝微妙,“具体如何?你细细道来。” 梁廷栋斟酌著词句:“洪承畴行事……颇为果决,甚至可说……狠辣。对待乱民流寇,主张以剿为主,少行招抚。在陕西时,曾多次击溃流寇小队,斩获颇眾。” 他不敢说得太好,以免日后洪承畴出了岔子牵连自己,也不敢说得太差,免得触怒正在寻找“良將”的皇帝。 “果决?狠辣?以剿为主?”崇禎重复著这几个词,眼中却渐渐亮起一丝光芒。 这与杨鹤的“招抚”、“老成”形成了鲜明对比。 现在这个时候,是不是就需要这样一把“快刀”去斩乱麻? 钱鐸那张討厌的脸又浮现在他眼前,那傢伙虽然混帐,但看人的眼光……似乎有几分毒辣。 他提到了洪承畴,或许……此人真的可用? “依卿等看,若以洪承畴代杨鹤总督三边,如何?”崇禎试探著问道,目光扫过眾人。 大臣们交换著眼神,依旧无人率先开口。 洪承畴有能力不假,但此人先前跟他们並没有什么交集,而且作风强硬,让他上位,未必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崇禎看著他们这副模样,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被失望覆盖,他强压著怒气,冷哼一声:“怎么?是洪承畴不堪用,还是尔等心中另有贤能,却不愿举荐给朕?” 韩爌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只好出列道:“皇上,洪承畴確为干才,然其资歷尚浅,骤升总督,恐难以服眾。且延绥防务亦是要衝,不可轻动。是否……再予杨鹤一些时日,或另选他人?” “资歷?服眾?”崇禎气极反笑,“如今流寇可会跟你们讲资歷?!朕看你们就是怕担责任!一个个明哲保身,朝廷养士何用!” 他猛地一挥袖袍,背过身去,望著殿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胸中憋闷无比。 不!朕偏不信! 洪承畴……或许就是那把能斩开乱局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决然:“擬旨!责杨鹤剿抚无力,致流寇窜入山西,著即革去三边总督之职,回京听勘!延绥巡抚洪承畴,擢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即刻赴任,全力剿贼!” 他没有再询问任何人的意见。 既然无人可用,无人可荐,那他就用这个钱鐸“推荐”,看起来足够“狠辣”的人! “皇上!”韩爌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崇禎打断他,眼神冰冷,“朕意已决!都退下吧!” 眾臣见皇帝如此坚决,也不敢再劝,纷纷躬身退了出去。 ······ 詔狱,钱鐸又回到了他熟悉的牢房。 他刚在乾草堆上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准备琢磨下一步激怒崇禎时,牢房外传来了略显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燕北。 几日不见,燕北脸上的伤疤已结痂,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精气神明显恢復了不少。 他腰间挎著刀,一身锦衣卫小旗的服饰收拾得利落,只是看向钱鐸时,眼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感激与恭敬。 “大人!”燕北隔著柵栏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有些低,“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这地方我比你还熟。”钱鐸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打量著燕北,“倒是你,伤好了?不在家多躺几天,跑这儿来闻霉味?” “卑职皮糙肉厚,已无大碍。”燕北说著,脸上露出一丝振奋之色,“大人,卑职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稟报!上一次刺杀我们的那伙人,抓到了!” “哦?”钱鐸眉头一挑,顿时来了兴趣,忍不住称讚了一句,“你们锦衣卫难得效率这么高。” 燕北訕訕一笑,凑近了些,低声说道,“经过北镇抚司连日审讯,那几个刺客熬不住大刑,终於吐了口。他们並非受襄城伯指使。” “真不是李守錡?”钱鐸微微一愣,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之前几乎认定了是那个被他搞得家破人亡的襄城伯狗急跳墙。 “確实不是。”燕北肯定道,隨即神色变得愈发凝重,“根据刺客提供的线索和他们的活动银钱往来追查,所有的蛛丝马跡……都指向礼部尚书,温体仁,温宗伯!” “温体仁?”钱鐸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怔住了,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解,“他?他为什么要杀我?” 在钱鐸的印象里,温体仁是崇禎朝著名的“奸相”之一,以“孤立忠君”、“不结党”自詡,实则城府极深,擅长倾轧同僚。 可自己穿越过来这段时间,火力全开都是在懟崇禎、捶勛贵,跟温体仁几乎没什么直接衝突。 在朝堂上,他甚至没跟这位温宗伯有过几句像样的对话。 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礼部尚书,怎么会突然对他这个七品小御史下杀手? 总不至於是因为他屡次斥骂崇禎吧? 燕北见钱鐸疑惑,解释道:“具体缘由,那几个刺客也不清楚,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打手。但顺著线头摸上去,几处关键的联络点和资金源头,確实都隱隱指向温府。虽然目前还没有拿到直接指向温宗伯本人的铁证,但……十有八九与他脱不了干係。” 钱鐸摩挲著下巴,开始在脑中飞速检索关於温体仁的信息。 歷史上温体仁好像確实排除异己,但他钱鐸现在还算不上什么“异己”吧? 难道是自己查京营贪腐案,无意中触碰到了温体仁的利益链条? 京营这块大肥肉,文官集团伸手的绝不在少数。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搅乱了朝局,打乱了温体仁什么不为人知的谋划? 再不然,就是自己这种“疯狗”式的行事风格,让这位感到了不安,觉得不可控,所以想提前清除掉? 各种念头在钱鐸脑中闪过,但都无法確定。 “有点意思……”钱鐸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咧嘴笑了起来,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本以为只是跟皇帝和勛贵玩玩,没想到连礼部也下场了。这游戏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第37章 我谢谢他 陕北的黄土高原上,寒风卷著沙尘,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杨鹤站在临时搭建的营寨望楼上,望著远处光禿禿的山塬,眉头紧锁,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数月来的剿抚並举,非但未能平息贼寇,反而让王嘉胤、高迎祥等部坐大,如今更是窜入了山西,搅得天翻地覆。 他这位三边总督,当得是心力交瘁。 “督帅!京城八百里加急!”一名亲兵快步跑上望楼,双手捧著一封火漆公文。 杨鹤心头一紧,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才接过公文。 展开一看,他先是愣住,隨即脸上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革职,回京听勘。 预料之外的结局,远比他预期的结果好得多。 他奉旨平乱一年多,实在是没有多大的建树,没有被下狱问罪便是极好的结果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没有失落,只有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 “皇上圣明……”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著几分苦涩,更多的却是解脱。 他本就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帅才,能在地方上整顿吏治、安抚流民已是极限,这提兵打仗、与狡诈凶悍的流寇周旋的活儿,实在是强人所难。 如今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去,请洪巡抚过来。”杨鹤收起旨意,对亲兵吩咐道。 不多时,一名身著緋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官员大步走来,正是延绥巡抚洪承畴。 他步履沉稳,虽在杨鹤麾下,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势。 “亨九来了。”杨鹤迎上前,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直接將手中的圣旨递了过去,“看看吧,皇上的新旨意。” 洪承畴快速瀏览一遍,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拱手道:“督帅……” “誒,如今你才是督帅了。”杨鹤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真诚,“亨九,不必如此。我的才能,我自己清楚,能支撑到今日已是勉强。皇上让你来接任,是英明之举。这陕甘三边的烂摊子,还有山西的危局,非你这样的干才不能收拾。” 他拉著洪承畴走到一旁,避开左右,低声道:“此地流寇,与以往不同。其中多有边军逃卒、被裁驛卒,熟悉地形,悍不畏死,且狡诈异常。王嘉胤、高迎祥等辈,绝非寻常饥民,其志不小。我以往过於强调招抚,反倒助长了其气焰。你来了就好,放手去干!该剿则剿,该杀则杀,万不可再存妇人之仁。” 洪承畴静静听著,眼神愈发深邃,他微微頷首:“承畴明白。乱世用重典,对这些祸乱天下的梟寇,唯有以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还地方安寧。杨公放心,我既受此任,必当竭尽全力,以报皇恩。”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杨鹤拍了拍洪承畴的肩膀,长长舒了口气。 交接了印信兵符,他感觉浑身都轻快了许多。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军务细节,洪承畴思路清晰,手段果决,让杨鹤更是感慨后继有人。 閒谈间,杨鹤忽然想起一事,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亨九,你在京城,可曾听闻一位名叫钱鐸的御史?” 洪承畴眉头微动,点了点头:“略有耳闻。听闻此人性情耿直……不,是颇为狂悖,屡次在朝堂之上顶撞圣上,言辞激烈,几次入詔狱而安然无恙,在京中已是无人不晓。” “何止是顶撞,简直是指著陛下的鼻子骂昏君啊!”杨鹤说著,非但没有斥责,反而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我虽然远在山陕,但也听闻了不少他的『壮举』。此番我能卸下这千斤重担,听说也与他在皇上面前直言,力陈我杨鹤不堪剿匪重任。” “此子怎能如此中伤杨公!”洪承畴当即为杨鹤鸣不平,“如今之局面,也是杨公勉力维持,岂是他人可以轻视的!” 杨鹤摆了摆手,捋著鬍鬚嘆道:“钱鐸所言不错,虽说方式激烈了些,但这份不畏天威、敢於直諫的风骨,实乃我辈言官楷模!如今朝堂之上,多是明哲保身、阿諛奉承之辈,能有此等赤诚敢言之士,是大明之幸,亦是皇上之幸啊!此番回京,我倒真想见见这位钱御史,与他畅谈一番。” 洪承畴看著杨鹤一脸钦佩的模样,眼神略显古怪。 他久在边陲,对京城动向了解不如杨鹤细致,但也觉得那钱鐸行事太过骇人听闻,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沉吟片刻,道:“此子確非常人。不过,如此行事,恐非长久之道。圣心难测,一次两次或可宽宥,长此以往……”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杨鹤却摆了摆手:“亨九你有所不知,正是这等看似『寻死』之举,反倒可能惊醒梦中之人。皇上……唉,皇上勤政,却也刚愎。有时,或许就需要钱鐸这等不顾性命的声音,才能让皇上听到些不一样的东西。此番裁驛之弊,不就被他言中了吗?” 提到裁驛引发的乱局,洪承畴面色也凝重起来,点了点头:“这倒也是。若非驛卒大量加入,流寇未必能如此熟悉地理,往来如风。此子见识,確有独到之处。” “所以啊,此人虽狂,却狂得有道理。”杨鹤笑道,“只希望皇上能惜才,莫要真寒了这等忠直之士的心。” 他又与洪承畴交代了几句,便著手准备交接事宜。 待到跟下面的总兵宣读朝廷旨意,他便能轻车北上,直奔京城了。 洪承畴回到自己的营帐,看著手中的总督印信,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想想近两年的日子,著实有些梦幻。 他原本只是陕西督粮参议,正是得了杨鹤的赏识,这才升任了延绥巡抚,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竟然又成了三边总督! 他握了握手中的总督印信,心中已有盘算。 杨鹤留下的烂摊子,需要用血与火来清洗。 他需要用一场大胜来证明,皇帝的选择没错! 至於京城里那个特立独行的钱御史……那与他洪承畴无关,他现在要做的,是让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乱军听到他洪承畴的名字就胆寒。 第38章 凭什么放了我! 腊月的寒风卷过京郊的原野,却吹不散紫禁城內罕见的热烈气氛。 建极殿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映照著崇禎皇帝难得舒展的眉宇。 “捷报!大捷啊皇上!”兵部尚书梁廷栋手持军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几乎是小跑著出列奏报,“袁督师领关寧健儿,於蓟镇外围野战中大破韃虏,阵斩镶白旗甲喇额真以下首级八百七十余级,缴获輜重无算!已被韃子占据的蓟镇、遵化、迁安三城,均已光復!虏酋皇太极已率残部仓皇北窜,京畿之围彻底解了!” 这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在殿內炸开。 群臣脸上无不露出惊喜、释然,甚至有些难以置信的神情。 自韃子入寇以来,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那块巨石,似乎隨著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被猛地掀开了。 龙椅上,崇禎的身体微微前倾,紧握著御案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但那不是愤怒,而是极度兴奋下的紧绷。 他脸上泛起一层红光,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袁崇焕……果然未负朕望!关寧將士,忠勇可嘉!” 他心中积鬱数月的那口恶气,仿佛隨著这场大胜一扫而空。 辽东危局暂解,京城转危为安,这证明他之前力排眾议启用袁崇焕,以及最终听从……嗯,某种程度上的劝諫,將其放出领军,是正確的! 他崇禎,还是有识人之明,有运筹之能的! 殿中一片歌功颂德之声,“皇上圣明”、“天佑大明”之语不绝於耳。 在这片欢庆的氛围中,辅臣成基命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易应昌交换了一个眼神。 成基命缓步出列,躬身奏道:“皇上,如今韃虏败退,边患暂息,实乃皇上洪福齐天,將士用命之功。值此普天同庆之际,老臣斗胆,恳请皇上广施恩泽,以示天子仁德。” 崇禎此刻心情极佳,闻言和顏悦色道:“成爱卿所言甚是,有何建议,但说无妨。” 成基命看了一眼易应昌,易应昌立刻会意,也站了出来,接口道:“皇上,御史钱鐸虽言语狂悖,屡犯天顏,然其心……一心为了朝廷。如今外患既平,可否请皇上念在其曾……曾直言劝諫,申救袁督师,於国事亦有些微末之的份上,宽恕其罪过,以显皇上宽仁厚德,不咎既往之胸怀?” 易应昌这话说得颇为斟酌,既要达到目的,又不敢过分刺激皇帝。 崇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听到钱鐸这个名字,他条件反射般地觉得胸口有些发闷,那是一种混合著厌恶、无奈和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憋屈。 钱鐸这廝!那张嘴简直淬了毒! 可……成基命和易应昌的话也在理。 如今大胜之际,赦免一个罪臣,確实能彰显他的仁德与气度。 况且,这钱鐸虽然可恶,但似乎……嗯,在赦免袁崇焕的这件事上,確实有不小的功劳。 一个钱鐸,放了就放了吧,眼不见心不烦,总比留他在詔狱里,哪天又传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得好。 崇禎沉吟片刻,仿佛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最终大手一挥,用一种格外宽宏大量的语气说道:“二位爱卿所言,不无道理。钱鐸虽罪无可恕,然朕念在天佑大明,將士凯旋,特许恩赦!” “皇上圣明!”成基命和易应昌连忙躬身领旨,心中都鬆了一口气。 他们出面求情,多少也存了几分维护言路、保全“直臣”名声的心思,如今目的达成,自是最好。 而站在百官后列的王瀏,听到这个消息,更是激动得差点当场叫出声来,看向御座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钱兄,你终於可以出来了! …… 詔狱。 钱鐸正对著墙壁数蚂蚁,心里盘算著这次该怎么加大力度,才能让崇禎那颗榆木脑袋彻底开窍,赶紧把自己送上西天。 是直接骂他蠢如猪狗? 或者……再提提那棵歪脖子树? 不行,太直接了。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开锁声,以及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那带著几分复杂情绪的声音:“钱……钱御史,恭喜了,你可以出去了。” 钱鐸一愣,猛地转过头,脸上不是惊喜,而是货真价实的茫然和……失望? “出去?去哪?”钱鐸眨了眨眼,“緹帅,你没搞错吧?皇上又要召见我?这次是打算亲自看著我砍头?” 吴孟明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钱御史说笑了。是皇上开恩,赦免了你的罪责,特旨释放你归家。” “赦免?归家?”钱鐸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为什么?凭什么?我干什么了我就被赦免了?我昨天……前天……大前天难道骂得不够狠吗?皇上这都能忍?他是属王八的吗?!” 吴孟明:“……” 他决定装作没听见后面那句话。 “是袁督师在蓟镇打了大胜仗,收復了三座城池,韃子已经败退了。皇上龙心大悦,因此大赦……”吴孟明儘量简洁地解释。 “袁崇焕打胜仗了?”钱鐸更懵了,这跟他预想的歷史剧本不太一样啊!“他打胜仗跟我有什么关係?凭什么放我?不成!我不出去!” 钱鐸一屁股坐回乾草堆上,梗著脖子:“你去回稟皇上,就说我钱鐸深知罪孽深重,无顏面对圣恩,情愿老死詔狱,以赎其罪!让他赶紧下旨杀了我,別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吴孟明看著耍起无赖的钱鐸,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別人听说被赦免,都是感恩戴德,恨不得插翅飞出去,这位倒好,把詔狱当自己家了,还赖著不走? “钱御史,你就別为难我了。”吴孟明苦著脸,“圣旨已下,你要是不走,那就是抗旨不尊,我……我也只能再把你『请』出去了。” 最终,在一眾锦衣卫“恭敬”而强硬的“护送”下,钱鐸骂骂咧咧、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座他奋斗了许久,已然生出几分“家”的感觉的北镇抚司詔狱。 站在詔狱大门外,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和冷清的街道,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钱鐸裹了裹身上单薄的官袍,心里非但没有半点重获自由的喜悦,反而充满了计划被打乱的懊恼和迷茫。 “不行,得赶紧想个新法子……”钱鐸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走,一边咬牙切齿地琢磨,“这次……得玩个更大的!” 第39章 勤王大军的粮餉 腊月的凌晨,寒气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钱鐸缩了缩脖子,將青色官袍的领子又向上扯了扯,脚下的步子却未停。 才过四更天,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只有打更人孤零零的梆子声在街巷中迴荡。 远处皇城方向隱约可见几缕微光,那是早到的大臣们挑著的灯笼。 行至宫门外,果然已经有不少官员三五成群地候著了。 一个个都裹得严严实实,揣著手,在寒风中不时跺脚,哈出的白气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氤氳开来。 “钱御史!这边!” 钱鐸循声望去,只见王瀏正站在人群边缘朝他招手,神色间带著一种不同以往的兴奋与紧张。 “王御史今日来得倒早。”钱鐸走上前,一边搓著手一边隨口问道。 王瀏上下打量了钱鐸几眼,见他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刚从詔狱出来的颓唐,不由得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钱兄,你可算出来了!这两日可担心死我了。” 钱鐸撇了撇嘴:“有什么好担心的,那地方我熟。” 王瀏被噎了一下,想起这位爷进詔狱跟回家似的经歷,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钱兄,这次你能出来,多亏了成阁老和宪院他们。” “嗯?”钱鐸眉头一挑。 “前日袁督师蓟镇大捷的消息传来,皇上龙顏大悦。”王瀏解释道,“成阁老和易宪院他们便趁机进言,说值此普天同庆之际,当显皇上仁德,不咎既往……皇上心情好,便顺水推舟,將你赦免了。” 钱鐸听著,心里有些复杂。 成基命、易应昌…… 他记得这两个人。 成基命是內阁辅臣,老成持重,算是个能办实事的人;易应昌是他的顶头上司,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虽然平日里对他这种“愣头青”颇为头疼,但关键时刻,不仅没落井下石,反而不断帮他。 看来自己在这朝堂上,也不全是仇人嘛。 钱鐸摸了摸下巴,心里嘀咕:这倒是件麻烦事。要是仇人太多,他懟起崇禎来毫无顾忌;可要是还有人念著他的“好”,他反而不好放开手脚了。 正想著,王瀏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几分愤慨:“钱兄,今日早朝,我打算弹劾兵部!” “哦?”钱鐸来了兴趣,“弹劾兵部何事?” “勤王大军的粮餉!”王瀏的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里的激愤却压不住,“这些日子各地大军奉詔入京勤王,可兵部是怎么安排的?东调西遣,叫將士们连日奔波,脚板都要磨穿了,可粮餉呢?时至今日,好些营头连一顿饱饭都没吃上,更別提发餉了!將士们拋家舍业,千里迢迢来拱卫京师,朝廷却如此待他们,岂不是寒了三军將士的心?” 他说得有些激动,脸颊微微发红:“这分明是兵部调度无方,甚至有剋扣拖延之嫌!我身为御史,既知此情,怎能坐视?今日定要当廷弹劾,请皇上严查兵部,给勤王大军一个交代!” 钱鐸静静听著,眼睛却越来越亮。 好机会!真是刚打瞌睡就送枕头! 勤王大军粮餉不济,这事他早有耳闻。 各地兵马仓促调集,粮草輜重准备不足是一方面,但更关键的,怕是兵部那些老爷们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或者说...根本没把那些勤王大军的死活当回事。 若能藉此机会狠狠抨击兵部,再把火烧到崇禎头上——你皇帝御下的兵部如此昏聵无能,你这个当皇帝的难道没责任?你这皇帝是怎么当的? 这不就是懟崇禎的绝佳素材吗? “王兄!”钱鐸突然伸手重重拍了拍王瀏的肩膀,脸上露出讚许之色,“说得好!此等关乎军心国本的大事,正该直言进諫!你儘管放手去奏,我钱鐸今日必与你同声相应!” 王瀏被钱鐸这突如其来的支持搞得一愣,隨即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 这些时日,他看著钱鐸在建极殿上一次又一次地挺身而出,指著皇帝的鼻子斥责昏聵,那份悍不畏死、只为社稷的赤诚,早已让他胸中热血激盪。 同为御史,自己平日里却只敢风闻奏事,弹劾些不痛不痒的小错,与钱鐸相比,何止云泥之別! 昨夜辗转反侧,他终於下定决心,要效仿钱鐸,做一回真正的言官! “多谢钱御史!”王瀏郑重拱手,声音有些发颤,“有你这句话,王某心中便有底了!” 看著王瀏那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表情,钱鐸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做出同仇敌愾的模样:“王兄放心,此事我定与你同进同退!皇上若是不明是非,我钱鐸第一个不答应!” 他心里想的却是:对,就是这样,別丟份! 王兄你大胆地上! 把火拱起来! 剩下的,交给我!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宫门便在沉重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 百官按照品级鱼贯而入,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了建极殿。 殿內炭火融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但气氛却隨著皇帝的驾临而变得肃穆起来。 一番繁琐的礼仪过后,早朝正式开始。 先是各部循例奏报了一些琐碎政务,崇禎似乎还沉浸在前两日大捷的喜悦中,处理起来颇为和顏悦色。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王瀏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大步走出。 “臣有本奏!” 崇禎抬眼看去,见是都察院的御史王瀏,微微頷首:“讲。” 王瀏定了定神,朗声道:“皇上,臣要弹劾兵部玩忽职守,苛待勤王將士,动摇国本!”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一静。 兵部尚书梁廷栋脸色微变,立刻出列:“王御史何出此言?兵部调度兵马,供应粮餉,皆是依律而行,何来玩忽职守、苛待將士之说?” 王瀏既然站出来了,便豁出去了,他梗著脖子,声音更加洪亮:“梁本兵还敢狡辩?如今京畿外围,尚有山东、河南、湖广等地勤王兵马近五万人滯留!这些將士自应詔以来,千里驰援,浴血奋战,如今韃虏已退,却不得归乡,整日被兵部隨意调遣,疲於奔命!这且不论,最可恨者,兵部竟连基本粮餉都无法保障!许多营中,士兵一日仅得一餐稀粥,衣衫襤褸,在严寒中瑟瑟发抖!梁本兵,你敢说此事不真?!” 梁廷栋心头一慌,此事他自然知晓,但国库空虚,各处都要钱,他哪里变得出银子来?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拖延应付。 他强自镇定道:“王御史所言,未免夸大其词。粮餉转运,自有流程,偶有延迟,亦是常情。且如今国库艰难,各处用度紧张,兵部已是竭力筹措……” “竭力筹措?”王瀏冷笑打断,“好一个竭力筹措!梁本兵可知,昨日山西来的勤王军中有数十士卒,因冻饿交加,倒毙於营中?!这就是兵部竭力筹措的结果吗?!” “什么?!”龙椅上的崇禎闻言,脸色骤然一沉。 他之前只顾著高兴大捷,加之深居宫中,对城外这些具体事务確实不甚了了。 此刻听到竟有勤王士兵冻饿而死,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梁廷栋!”崇禎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王瀏所言,是否属实?!” 第40章 粮草?等你们凑齐都过年了! 梁廷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臣……臣未曾见奏报……” 这种事情,他就算知道也不能承认啊。 承认了,那便是他的失职了。 “朕不想听你狡辩!”崇禎猛地一拍御案,“朕召天下兵马勤王,是为保社稷、安黎民!如今將士们拋家舍业,为国效力,却连一口饱饭、一件暖衣都得不到,甚至倒毙营中!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朕?如何看待朝廷?!日后再有战事,谁还肯为朝廷效死?!” 他越说越气,胸中那点因为大捷而產生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蒙蔽的愤怒和事態失控的焦虑。 殿內群臣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梁廷栋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官袍,额角贴著冰凉的金砖,一动不敢动。 他知道,皇帝这是动了真怒了。 勤王大军中竟有士兵冻饿而死,这事儿往小了说是兵部调度不力,往大了说就是动摇国本,寒了天下將士之心! “朕命你与户部,即刻筹措粮草餉银,不得有误!”崇禎盯著梁廷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般砸下来,“三日內,朕要看到第一批粮草运出京城,送至勤王大军各营!若再敢拖延搪塞,你这兵部尚书也不必做了!” “臣……臣遵旨!臣即刻去办!”梁廷栋叩首如捣蒜,心中却是一团乱麻。 三日內?国库空虚,户部那边还欠著九边半年的军餉没发呢,哪里变出粮草来? 只是皇帝现在暴怒,他也不敢辩驳。 就在这时,一个所有人都无比熟悉、又让崇禎心头一紧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皇上,您这旨意,怕是没什么用啊。”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刷刷刷——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站在百官后方,刚刚被“恩赦”出狱不过两天的青色身影上。 钱鐸! 又是他! 崇禎刚刚平息一点的怒火,“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甚至比刚才更旺。 他死死盯住钱鐸,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钱鐸,你此话何意?朕严令兵部、户部筹措粮餉,接济大军,如何会没用?莫非在你眼中,朕的旨意,朝廷的法度,都是儿戏不成!” 今日大好的早朝气氛,全被这些糟心事搅乱了,而钱鐸这廝,每次开口都像是往火堆里泼油! 钱鐸慢悠悠地从队伍里踱步出来,先是对著还跪在地上的梁廷栋“嘖”了一声,摇了摇头,然后才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崇禎。 “皇上,臣不是说您这旨意下得不对。”钱鐸摊了摊手,语气里带著一种让人牙痒痒的“诚恳”,“您是天子,关心將士,体恤下情,这是明君风范,臣佩服。” 崇禎眉头紧锁,知道这混蛋后面肯定没好话。 果然,钱鐸话锋一转:“可问题是......您这旨意,它没用啊!” “放肆!”梁廷栋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抬头怒视钱鐸,“皇上圣旨,金口玉言,令出必行!你竟敢说『没用』?你这是藐视君上,藐视朝廷法度!” “梁本兵,你先別急著扣帽子。”钱鐸瞥了他一眼,满脸的不在乎,“我问你,皇上让你三日內筹措粮草送出城,你办得到吗?” 梁廷栋一滯,硬著头皮道:“皇上旨意,臣自当竭尽全力……” “看,连句准话都不敢说。”钱鐸嗤笑一声,扭头又看向崇禎,“皇上,您听见了?『竭尽全力』——这话从兵部、户部这些大人们嘴里说出来,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什么叫『竭尽全力』?就是能办多少办多少,办不了也没办法!反正『力』是『尽』了嘛!”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洞穿世事的嘲讽:“皇上您想想,自您登基以来,哪次朝廷要办急事,兵部、户部不是这么回您的?辽东要餉——『臣等竭尽全力』;陕西賑灾——『臣等竭尽全力』;整顿京营——『臣等竭尽全力』!结果呢?辽东欠餉越欠越多,陕西流民越賑越乱,京营空额越整越大!” “如今勤王大军的粮草,您让他们『竭尽全力』?臣敢跟您打赌,三天后,梁本兵和户部的大人们一准儿来跟您哭穷:国库实在没钱啊,粮仓实在没粮啊,转运实在艰难啊……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力』已经『尽』了,粮草嘛——还得再等等!” 钱鐸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与嘲讽,不仅让梁廷栋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就连御座上的崇禎,呼吸也不由得粗重起来。 “钱鐸!”崇禎一拍御案,厉声喝道,“朕既已下旨,诸卿自当遵旨办理!” “遵旨办理?”钱鐸眉毛挑得老高,脸上那种“你太天真了”的表情毫不掩饰,“皇上,臣说句不中听的话,您这旨意,从宫里发到兵部,兵部几位堂官先要扯皮推諉一番,定下谁主事;主事之人再去跟户部扯皮,户部哭穷,兵部诉苦,一来二去,半天就没了。就算最后扯明白了,行,去调粮——太仓的粮食能动吗?那是备著给宫里和京官们吃的;通州仓的粮食能动吗?那得留著给辽东边军;最后只能从周边州县凑。凑粮得下文吧?下文到州县,州县大人们一看:哦,勤王大军粮草?这事儿急不急啊?不急就先放放,手头催缴赋税、应付上官检查的活儿还一堆呢……照这个速度,这粮餉怕是年后都凑不齐!” “你……你住口!”崇禎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钱鐸,指尖都在打颤。 钱鐸却梗著脖子,反而踏前一步,直直迎著崇禎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皇上若不信,大可与臣赌上一赌!就赌三日后,第一批粮草能否如期出城!若臣输了,皇上大可將我拖出去砍了脑袋,若是臣贏了,皇上赏我几百两银子便可......” “好,朕倒要看看这事能不能办成了!”崇禎死死盯著钱鐸,怒意高涨,眼中血丝瀰漫,嘶声吼道:“待勤王大军粮草事宜办妥之后,朕再与你——慢慢算帐!” “退朝!”崇禎猛地一挥袖袍,再也不想在这令人窒息的殿中多待一刻。 他需要静静! “梁廷栋!”崇禎在离开前,丟下一句冰冷彻骨的话,“三日之期,朕牢记在心。粮草若有一日延误,你便自己滚去詔狱吧!” 梁廷栋浑身一颤,以头抢地:“臣……遵旨!” 心底对钱鐸暗骂不止,將其家族先辈细数了个遍。 第41章 三日筹粮,难! 建极殿的森严与寒意,似乎一路隨著梁廷栋,直直侵入了兵部衙门的籤押房。 回到籤押房,梁廷栋挥退了想要上前稟报公务的吏员,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的花梨木公案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窗外腊月的天光惨澹,映著他铁青的面容。 “钱鐸……钱鐸!”梁廷栋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坚硬的桌面上,震得笔架上的几支湖笔簌簌抖动。 这狂徒!这搅屎棍! 若不是他在朝堂上那般咄咄逼人,將勤王军卒冻饿而死的惨状捅到皇上面前,甚至用那番诛心之言激得皇上当场立下三日之限,自己何至於落到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 梁廷栋只觉得胸口一股恶气翻腾,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这兵部尚书的位子,是靠著揣摩圣意、谨慎圆滑才坐稳的,可如今,钱鐸几句话就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三日…… 皇上金口玉言,三日內必须见到第一批粮草运出京城,送往城外各营。 可这短短三日,让他去哪里变出足够数万大军支用的粮草餉银? 户部那边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太仓银库跑马都嫌宽敞。 各地税银迟迟解送不来,九边拖欠的军餉已积压如山,户部尚书毕自严那张老脸,如今见了他就跟见了討债的阎王似的,躲都来不及,还能指望他拿出钱粮来? 至於太仓的粮食,那是供应皇室和京官禄米的,谁敢动? 通州大仓的存粮,名义上是为辽东边军储备,牵一髮而动全身,没有內阁和皇上的明確旨意,他梁廷栋有几个脑袋敢去擅动? “难道真如钱鐸那廝所说,只能从周边州县『凑』?”梁廷栋烦躁地站起身,在直房內来回踱步。 可州县那帮人是什么德性,他岂能不知? 公文发下去,层层推諉,扯皮拖拉,莫说三日,三十日能见到一粒米都算他们勤勉! 更何况,如今京畿刚遭兵燹,各县自己都嗷嗷待哺,哪里有余粮上缴? 思来想去,竟似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梁廷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皇上的脾气他是知道的,看似宽和,实则最是刻薄寡恩,尤其对办事不利的臣子,从不手软。 今日在殿上那句“自己滚去詔狱吧”,绝非戏言! 他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想办法,必须儘快弄到粮食! 脚步猛地一顿,梁廷栋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 通州大仓……眼下看来,只有那里有现成的大批粮储。 虽说是为辽东备著的,可如今韃子新败北窜,辽东短期內应无大战,挪借一部分来应急,似乎……也说得过去? 关键是,如何能让管著通州仓的户部、以及能影响此事的內阁点头? 梁廷栋沉吟片刻,快步走到门口,唤来一名心腹书吏,低声吩咐道:“速去礼部衙门,稟告温宗伯,就说本官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请宗伯务必拨冗一敘。” 那书吏领命,匆匆而去。 梁廷栋望著他消失在寒风中的背影,心下稍安。 温体仁,礼部尚书,虽不管钱粮兵事,但此人城府极深,圣眷正隆,更与內阁次辅周延儒关係匪浅。 若能说动温体仁,由他出面去周旋內阁,或许……此事能有转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直房外传来通报:“部堂,温宗伯到了。” 梁廷栋精神一振,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迎到门口。 只见温体仁身著緋色仙鹤补子官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大氅,麵皮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神情淡泊从容。 “亨心兄,何事如此急切?”温体仁拱手,语气温和,眼神却平静无波。 “礼卿公,快请里面说话!”梁廷栋侧身將温体仁让进直房,又屏退了左右,亲自掩上门。 待两人分主宾坐下,梁廷栋也顾不上寒暄客套,將早朝上发生的事,皇上如何震怒,如何立下三日之限,以及自己眼下的难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钱鐸时,更是咬牙切齿,恨意难掩。 “……礼卿公,如今之计,唯有暂借通州大仓存粮,方可解燃眉之急,全皇上严旨。可此事牵涉甚广,非內阁明文,户部绝不敢应承。公与周阁老素来相善,可否……”梁廷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恳求,“可否请公代为斡旋,请周阁老在內阁行个方便,出一纸文书?廷栋感激不尽!” 温体仁静静听著,手指缓缓捋著頜下长须,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直到梁廷栋说完,他才微微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地开口:“亨心兄所虑,確是实情。勤王將士饥寒,有损国体军心,皇上严令,自当遵从。” 梁廷栋心中一喜。 却听温体仁话锋一转:“不过,通州仓粮,关係辽东防务,乃是国本所系。挪借一事,非同小可。周阁老虽在內阁,亦须瞻前顾后,权衡利弊。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梁廷栋,“今日朝堂风波,起於王瀏,而炽於钱鐸。此子……近来风头颇劲啊。” 梁廷栋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道:“礼卿公所言极是!钱鐸此獠,狂悖无状,屡犯天顏,更兼挑拨是非,扰乱朝纲!此番若不是他推波助澜,事情何至於此?此等佞臣,实乃我大明之祸!” 温体仁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轻轻頷首:“亨心兄看得明白。此子行事,不循常理,不计后果,往往能收奇效,却也易搅动风云,令我等措手不及。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 他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盏,却並不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叶,仿佛在思索什么。 “通州仓粮之事……”温体仁终於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梁廷栋,“周阁老那边,我或可试著进言。只是,內阁非一人之堂,韩阁老为首辅,此事终需他点头。可韩阁老与我等非同路人,恐怕不会轻易允诺这擅动军储之事。除非……” “除非什么?”梁廷栋急忙追问。 “除非,能有足够分量的理由,或足够急迫的情势,让韩阁老与內阁诸位,觉得非动此粮不可。”温体仁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譬如,若城外勤王大军,因缺粮而骤生动盪,甚至闹出更大乱子……届时,为稳定京畿大局,动用通州存粮以安军心,便成了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內阁也就有了下文的由头。” 梁廷栋先是一愣,隨即瞳孔微缩,紧紧盯著温体仁那古井无波的脸。 这话里的意思…… 是让他……纵容甚至推动城外军营的乱象?以此倒逼內阁与户部,同意动粮? 风险太大了! 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按部就班去筹粮,三日之限绝对无法完成,到时皇上怪罪下来,他梁廷栋首当其衝! 温体仁將他的挣扎看在眼里,缓缓起身,掸了掸並无灰尘的衣袖。 “亨心兄,体仁言尽於此。如何决断,还在兄台自己。粮草之事,关乎兄台前程,更关乎皇上威严、京畿安定。望兄慎思。” 说罢,他微微拱手,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礼卿公留步!”梁廷栋猛地站起,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追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公之所言……廷栋明白了。只是,此事还需公在周阁老面前,多多美言……” 温体仁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分內之事,自当尽力。亨心兄,好自为之。” 直房的门开了又关,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 梁廷栋独自站在原地,脸色忽明忽暗,內心天人交战。 温体仁的话,像一颗种子,在他焦急惶恐的土壤里迅速扎根、蔓延。 城外大营……乱象……倒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案头那份標註著城外各勤王军驻地与將领名册的舆图,眼神逐渐变得幽深难测。 时间,只剩下不到三日了。 第42章 臣子的基本素养 早朝散了,钱鐸散步似的朝都察院衙门走去,脚步慢慢悠悠。 刚进都察院大门,一名书吏便迎了上来,神色恭敬:“钱御史,宪院在东厅等您,请您过去说话。” “知道了。”钱鐸应了一声,心里明镜似的。 东厅是左副都御史易应昌平日处理公务的地方,不算宽敞,但胜在清静。 推门进去,只见易应昌正坐在一张黄花梨圈椅里,手里端著茶盏,眼睛却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树出神。 “下官见过宪院。”钱鐸拱手行了一礼。 易应昌回过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刚下朝,先喝口茶。” 桌上已摆好两盏茶,茶汤澄黄,热气裊裊。 钱鐸也不客气,坐下端起一盏,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味醇回甘,在詔狱里可喝不著这个。 两人静默了片刻。 易应昌先开了口,语气和缓,像是拉家常:“钱御史,你入都察院多久了?” “回宪院,两年零三个月。”钱鐸答得乾脆。 “两年零三个月……”易应昌轻轻点头,摩挲著温热的盏壁,“不算长,也不算短。都察院六十七名御史,我虽不敢说个个记得清楚,但你这般性子、这般做派的,倒是头一个。” 钱鐸咧嘴一笑:“下官愚钝,让宪院费心了。” “愚钝?”易应昌摇摇头,目光落在钱鐸脸上,“你若愚钝,这满朝文武就没几个聪明的了。早朝上那番话,句句切中要害,句句在理。勤王大军粮餉不济,兵部推諉扯皮,这层窗户纸,满朝皆知,却无一人敢捅破。王瀏今日敢站出来,已是难得,而你——” 他顿了顿,看著钱鐸,眼神复杂:“你那一番话,看似狂悖,实则將此事要害、其中关窍,剖析得明明白白。三日之期?別说梁本兵,除非户部、內阁一齐出手,否则无非常手段,绝无可能办成。” 钱鐸放下茶盏,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收敛了几分:“宪院既然明白,又何必找我谈话?” 易应昌嘆了口气。 “我明白,不代表我赞同你行事的方法。”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起来,“钱御史,你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性情中人。直言敢諫,不畏天威,这是御史的本分,也是你的长处。如今朝堂上,肯说真话、敢说真话的人,太少了。” “但——”他话锋一转,神色郑重,“为人臣者,进諫之道,讲究的是个方式方法。皇上年轻,心气高,又值此內忧外患之际,本就焦虑敏感。你在殿上那般……那般不留情面,句句如刀,字字诛心,將皇上的面子、朝廷的体面,剥得乾乾净净。这固然痛快,可你想过没有,皇上下不来台,恼羞成怒,到头来受罪的还是你,你若是出事了,那將是朝廷的一大损失啊!” 他见钱鐸要开口,抬手示意他先听完。 “我不是要你明哲保身,更不是要你曲意逢迎。该说的话,还是要说;该弹劾的事,还是要弹劾。但说话时,可否稍微转个弯?给皇上留几分顏面?让他听得进去?譬如今日粮餉之事,你大可不必与皇上立什么赌约,不必那般讥讽梁本兵『竭尽全力』的託词。你只需將实情利害讲清,再提出切实可行的法子,皇上未必听不进去。” 易应昌语重心长:“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咱们做臣子的,既要忠君之事,也该体谅君父之难。把皇帝逼到墙角,让他当眾难堪,失了威严,这绝不是忠臣所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厅內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噼啪轻响。 钱鐸垂著眼,看著盏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没说话。 易应昌这番话,情真意切,推心置腹。 他知道这位老上司是真心为他好,怕他哪天真的触了逆鳞,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易应昌在朝中多年,深諳为官之道,更明白崇禎的性子——刚愎、多疑、死要面子。按他的路子走,或许真能既办了事,又保了身。 可那不是我钱鐸要走的路啊。 钱鐸心里苦笑。 我要的不是委婉进諫,不是曲线救国,我要的就是激怒崇禎,要的就是他忍无可忍,要的就是他那一句“推出去斩了”! 但这些话,钱鐸没法说出口。 难道要告诉易应昌,自己一心求死,是为了回现代享受空调外卖,顺便倒卖古董发家致富? 他只能抬起头,脸上挤出几分诚恳,拱手道:“宪院教诲,下官铭记在心。今日之言,皆为下官肺腑。实在是……实在是见不得那些將士挨饿受冻,见不得兵部尸位素餐,一时激愤,口不择言,衝撞了皇上。日后定当注意言辞,斟酌分寸。” 这话说得漂亮,却等於什么也没答应。 易应昌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其中敷衍? 他盯著钱鐸看了片刻,见他眼神坦荡,却又隱隱有种说不出的执拗,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他最终只是长嘆一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心中有数就好。只记住一点,留得有用之身,才能做更多事。皇上……皇上毕竟是皇上。” “下官明白。”钱鐸起身,再行一礼,“若宪院没有其他吩咐,下官先告退了。” 易应昌点点头,看著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又补了一句:“对了,王瀏那边,你多提点著些。他今日是受了你的激,才有这般胆气。这是好事,但也怕他不知深浅,贸然行事。” 钱鐸脚步一顿,回身笑道:“宪院放心,王御史是明白人。” 出了东厅,寒意扑面而来。 钱鐸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將胸腔里那股莫名的鬱气吐了出去。 易应昌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 在这明末的烂泥潭里,还能保持这份清醒与善意,已属不易。 他劝的那些话,站在他的立场,全对。 可惜,道不同。 钱鐸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又透著几分狠劲。 面子? 崇禎的面子重要,还是城外几万勤王大军的肚子重要? 还是大明摇摇欲坠的江山重要? 懟!继续懟!往死里懟! 只有把崇禎懟急了,懟疯了,我的死期才算到了。 第43章 抓温体仁的小尾巴 钱鐸正想著,忽然瞥见院门处人影一闪,一个熟悉的瘦高身影急匆匆走了进来,正是王瀏。 王瀏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钱兄!我正找你!” “王兄何事?”钱鐸笑著迎上去。 王瀏拉著他走到院中僻静处,压低声音,脸上还带著早朝时未退的红潮,眼神却有些忐忑:“钱兄,方才下朝,有好几位同僚过来与我说话,有夸讚的,也有……也有暗示我莫要强出头的。我心里有些乱,想问问你,今日我是不是……是不是太过冒失了?” 钱鐸看著他,忽然觉得这老实人有些可爱。 “冒失?哪里冒失?”钱鐸拍了拍他肩膀,“王兄今日一番话,堂堂正正,掷地有声,替城外几万將士说了他们说不出的苦,做了咱们御史该做的事!” 王瀏被他这么一说,脸上忐忑去了几分,但眉宇间忧虑未散:“可……可梁本兵那边,怕是记恨上我了。还有皇上……” “皇上怎么了?”钱鐸挑眉,“直言进諫,这是御史的职责,他能挑什么毛病?” 他嗤笑一声,“身为君王,若是连臣子的劝諫都听不进去,那他还配当皇帝吗!” “誒!钱兄,这话可不敢乱说。”王瀏脸色一垮,钱鐸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钱鐸见状,也不再嚇他,笑著说道:“你放心,有我在前面当著,皇帝不会记恨你的,至於梁本兵,他现在自身难保,还没工夫搭理你。” 王瀏神色稍稍缓和,心情也畅快了几分。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刚回到都察院值房没多久,钱鐸正琢磨著下一步该从哪个角度再刺激刺激崇禎,门外便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 “进。” 进来的是燕北手下一个叫葛真的锦衣卫校尉,面色沉稳,手里捏著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钱御史,燕头儿让小的务必亲手交给您。”葛真將信呈上,低声道,“燕头儿说,是您吩咐盯著的『那条大鱼』,有动静了。” 钱鐸精神一振,接过信拆开。 信是燕北亲笔,字跡略显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內容也很简短:“礼部温,午时初刻离衙,轻车简从,至兵部衙门,入內已近两刻,未出。” 温体仁去兵部找梁廷栋? 钱鐸的眉头微微挑起,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温体仁,礼部尚书,號称“孤臣”,自詡不结党、不营私,是崇禎眼中“孤立忠君”的典范。 梁廷栋,兵部尚书,如今正因勤王大军粮餉的事焦头烂额,被皇帝限期三日,屁股底下坐著一座火山。 这两个人,一个管礼仪祭祀、科举文教的清贵衙门堂官,一个掌天下兵马调度的实权重臣,在这个节骨眼上秘密会面? “有意思……”钱鐸指尖轻轻敲击著信纸,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他早就想收拾温体仁了,只可惜没有下手的机会。 现在,机会似乎自己送上门来了。 崇禎那个人,多疑、敏感,尤其忌讳底下大臣私下串联、结党营私。 他重用温体仁,某种程度上也是看中其“孤直”的表象。 若是让他知道,他这位“孤臣”在他眼皮子底下,跟正陷入麻烦的兵部尚书勾勾搭搭…… 钱鐸几乎能想像出崇禎那张脸会阴沉成什么样子。 “葛真,”钱鐸將信纸凑到炭盆边点燃,看著火苗吞噬字跡,语气平静,“走,带我去见燕北。” 温体仁不是想躲在暗处放冷箭吗? 这次就把他拉到明处,放到崇禎的眼皮子底下,让崇禎好好看看他的好大臣。 看看这位以“孤忠”闻名的礼部尚书,被皇帝用怀疑的目光审视时,还能不能保持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不知不觉,北镇抚司那森严的八字墙和狰狞的兽头门环已映入眼帘。 门口的锦衣卫力士显然认得这位常客,儘管眼神有些古怪,但还是恭敬地行礼放行。 钱鐸径直入內,很快在詔狱附近的一处僻静班房里找到了燕北。 燕北正在对几个手下低声吩咐著什么,见钱鐸进来,连忙挥手让手下散去,上前行礼:“大人,您来了。” 钱鐸点点头,目光在燕北身上停留了片刻,“哟,升官了?恭喜!” “嘿嘿,承蒙大人提携!”燕北咧著嘴笑道,“前些日子隨大人去京营查案,而后便得了皇上召见,如今京营的案子了结,皇上便升了我当百户。” 说到这,他顿了顿,“大人,李本兵让我代他跟大人道谢,说是京营的事情还要多亏了大人。” 钱鐸撇了撇嘴,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京营的案子办好了,皇帝不仅不给个封赏,还將我关了詔狱,真是没有天理了!” 听到这话,燕北訕訕一笑。 他可听指挥使说了,当日钱鐸入宫之后,在朝堂上大骂襄城伯,又怒斥皇帝,那场面让一眾阁老都嚇白了脸。 也多亏了皇帝宽厚,要不然钱鐸的小命都要没了,自然不可能有赏赐。 钱鐸没有在这上面多纠缠,只是说道:“兵部和礼部,你派人盯著,有什么动向,都记下来。” “卑职明白!”燕北沉声应道,隨即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大人,温体仁毕竟是礼部尚书,咱们这样盯著……万一被他察觉,或者事后皇上怪罪……” 钱鐸摆摆手,打断了他的顾虑:“放心,天塌下来有我顶著。记住,你们只是看到了可疑行跡,如实记录、上报而已。皇上若问起,你就说是我让你盯的,一切责任在我。” 钱鐸正与燕北低声商议著如何布置人手盯紧温体仁与梁廷栋的动向,班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入,吹得桌上的油灯猛地一暗。 来人一身蟒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在跳跃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 他目光扫过屋內的钱鐸与燕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燕百户,你先出去。”吴孟明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燕北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钱鐸。 钱鐸冲他微微頷首,示意他稍安勿躁。 燕北这才躬身抱拳:“卑职遵命。” 退出门外,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內只剩下钱鐸与吴孟明两人。 第44章 锦衣卫要支棱起来啊! “钱御史,”吴孟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这锦衣卫都快成你的了。” 显然,对於钱鐸这般动用锦衣卫的人,吴孟明心中有些不满。 钱鐸笑著摇头,“緹帅这话可说的不对,锦衣卫是皇上的锦衣卫,可不是你我的锦衣卫,你这话若是落入別的御史耳中,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吴孟明脸色微变,沉默片刻,这才说道:“你让燕北派人盯著温宗伯和梁本兵?” “是。”钱鐸坦然承认,甚至自己拖过一把椅子,大剌剌地坐了下来,“温体仁私下会晤梁廷栋,在这个节骨眼上,緹帅难道不觉得蹊蹺?勤王大军粮餉案牵涉重大,皇上震怒,限期三日。梁廷栋狗急跳墙,温体仁偏偏此时凑上去——他们谈了什么?緹帅就不好奇?” 吴孟明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钱御史,好奇心太重,有时会害死人。温体仁是礼部尚书,圣眷正隆;梁廷栋是兵部堂官,即便眼下麻烦缠身,也非等閒。锦衣卫若无確凿证据或皇上明旨,擅自监视二品大员……这其中的分寸和风险,钱御史或许不在意,但我锦衣卫上下数百口人,却不得不掂量。” 他看向钱鐸,眼神复杂:“钱御史,你几次三番出入詔狱而安然无恙,圣心难测,或许皇上对你另眼相看。可我锦衣卫不同。自魏阉倒台以来,锦衣卫声威日衰,如今在朝中,不过是人人可欺的看门犬。我们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钱鐸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安静的班房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著几分讥誚。 “緹帅啊緹帅,”钱鐸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灼灼地盯著吴孟明,“你说锦衣卫是看门犬?我倒觉得,你们连看门犬都不如!看门犬好歹还能呲呲牙,嚇唬嚇唬生人。可你们呢?文官指使你们查案,你们敢说不?勛贵扇你们耳光,你们敢还手?襄城伯府的家將都敢不將你们锦衣卫放在眼里,你们锦衣卫的威风在哪里?嗯?” 吴孟明脸色骤然阴沉,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钱鐸却仿佛没看见,继续慢悠悠地说道:“緹帅可还记得锦衣卫当初是什么模样?太祖爷设立锦衣卫,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詔狱一开,公卿胆寒!成祖爷时,纪纲掌卫事,权倾朝野,百官见之股慄!那是何等威风?可现在呢?隨便一个五六品的御史,都敢指著鼻子骂你们办事不力;一个閒散伯爵的家奴,都敢当眾羞辱你们的校尉!” 他站起身,走到吴孟明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緹帅,你真甘心让锦衣卫就这么烂下去?让弟兄们永远抬不起头,永远被文官勛贵踩在脚下?” 吴孟明呼吸微微急促,眼中闪过挣扎之色,但最终仍是颓然:“不甘心又如何?大势如此,岂是我锦衣卫能改变的?” “大势?”钱鐸嗤笑一声,“緹帅,你错了。现在,正是锦衣卫翻身的最好时机!”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划著名,仿佛在勾勒什么:“皇上登基两年,除魏阉,清阉党,看似乾坤独断。可结果呢?辽东烂了,陕西乱了,京营空了,如今连勤王大军的粮餉都发不出来!皇上坐在乾清宫里,看到的奏章都是『天下太平』、『將士用命』,可实际上呢?底下早已是蠹虫丛生,欺上瞒下!” 钱鐸目光锐利如剑,直刺吴孟明:“皇上缺什么?缺一把能撕开这层层偽装、让他看到真实情况的刀!缺一把能绕过那些扯皮推諉的部院、直接办事的刀!內阁、六部、都察院……这些文官体系早已僵化腐朽,遇事只会『竭力』、『筹措』,实则推諉拖延。皇上难道不明白?他比谁都明白!可除了倚仗文官们,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吴孟明眼神微动,似乎被说中了心事。 钱鐸趁热打铁:“皇上需要一把新的刀。如今东厂废了,那么,这把刀,为什么不能是锦衣卫?你们有侦缉之权,有詔狱之威,有遍布京城的耳目!你们缺的,只是一个让皇上重新看到你们价值的机会!” 他指向门外:“温体仁和梁廷栋私下勾连,很可能在谋划如何应对粮餉危机,甚至可能涉及更深的利益交换。若是锦衣卫能抓住他们的把柄,查明真相,在皇上最需要了解实情、最需要有人替他撕开遮羞布的时候,將证据呈到御前——緹帅,你说,皇上会怎么看你?怎么看锦衣卫?” 吴孟明胸膛起伏,显然內心正在激烈交战。 他低声喃喃:“可……若是查不出什么,或者得罪了温体仁……” “查不出,无非是白费些力气。可得罪温体仁?”钱鐸冷笑,“緹帅,你难道还没看清?在皇上心里,如今最重要的是解决实际问题!谁能替他解决问题,谁就是忠臣!温体仁平日装得孤直清高,可若被锦衣卫查出他暗中与兵部勾结,干扰军国大事——皇上还会信他那套『孤忠』的把戏吗?” “失去了皇上的信任,他温体仁又算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吴孟明的肩膀,语气放缓,却更显力量:“緹帅,锦衣卫要想重现辉煌,就不能再瞻前顾后,做那缩头乌龟。该亮出獠牙的时候,就得亮出来!你们是天子亲军,是皇上手中的刀!刀钝了,久了,皇上自然会弃之不用。可若这把刀突然变得锋利,能替皇上斩开荆棘——皇上岂会不重视?” 班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吴孟明站在原地,良久不语。 钱鐸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击著他內心最深处的困顿与不甘。 这些年,他见多了锦衣卫的同僚被文官轻蔑,被勛贵欺凌,甚至被皇上忽视。 每一次,他都只能咬牙忍下。 因为他知道,锦衣卫早已不是当年的锦衣卫,他们失去了皇帝的绝对信任,失去了肆意横行的资本。 可钱鐸描绘的那个可能性,像一团火,在他冰冷的胸腔里点燃了。 终於,吴孟明缓缓抬起头,眼中那层惯有的谨慎与退缩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燕北。”他朝门外沉声道。 门被推开,燕北快步走入:“卑职在。” 吴孟明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就按钱御史说的办。抽调精干人手,盯紧温府和兵部衙门,特別是温体仁与梁廷栋的动向。记住,要隱秘,要拿到实据。一有异常,即刻来报。” 燕北精神一振,抱拳朗声道:“卑职领命!”目光扫过钱鐸,满是感激与钦佩。 吴孟明又看向钱鐸,神色复杂:“钱御史,此事……我锦衣卫便陪你赌这一把。但愿,你真能看准皇上的心思。” 钱鐸咧嘴一笑,笑容里透著几分玩世不恭:“緹帅放心。这把刀磨亮了,受益的不止是我钱鐸。皇上……会需要它的。” 第45章 勤王军劫掠地方 兵部衙门。 梁廷栋正对著桌上几份刚刚从通州仓转来的存粮数目,太阳穴突突地跳。 皇上给的三日之期已过去两天,明日就是最后期限。 他虽然通过温体仁的路子,勉强让內阁默许了“暂借”通州仓部分存粮应急,但具体调拨、运输、分发……千头万绪,哪里是一两日能理顺的? 户部那边依旧半死不活,推说转运民夫难募,车辆不足。 梁廷栋只得从五城兵马司调了人去运粮,可仅凭兵马司的那点人想要將粮草清点完,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那封沾著尘土、印著八百里加急火漆的奏报,被兵部书吏连滚爬爬地送了进来。 梁廷栋只看了一眼封面落款——“山西巡抚耿如杞”,心头便是一沉。 待拆开匆匆扫过內容,他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山西! 又是山西! 可这次不是流寇,是朝廷自己的兵! 奏报上说,原驻防大同、奉詔入卫京师的山西镇参將张鸿功所部,约三千余人,因“粮餉久缺,士卒鼓譟”,竟在奉命移防至京郊良乡一带时,突然譁变。 部分乱兵裹挟主將,掉头西窜,沿途劫掠涿州、房山等地村镇,抢夺钱粮牲畜,打伤乡民官吏,而后一路衝破紫荆关,逃回了山西地界。 耿如杞已紧急调兵拦截,但乱兵溃散,难以尽数擒拿,为首者张鸿功亦下落不明,恐已潜逃或为乱兵所害云云。 “混帐!混帐!!”梁廷栋將奏报狠狠摔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 勤王大军缺粮缺餉,他是知道的。 为此他正在绞尽脑汁,甚至不惜冒险动用辽东军需。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有將领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公然纵兵劫掠,还逃回了原驻地! 这已不是普通的军纪问题,这是造反! 最要命的是,此事发生在天子脚下,京畿重地! 发生在皇上正为粮餉之事大发雷霆、严令催办的关口! 这简直是把一桶滚油,浇在了本已熊熊燃烧的火堆上! 梁廷栋几乎能预见崇禎看到这份奏报时,会是何等震怒。 而他这个兵部尚书,统管天下兵马调遣、军纪粮餉,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係! “快!备轿!不……备马!本官要即刻进宫面圣!”梁廷栋嘶哑著嗓子吼道,也顾不上什么官仪体统了。 他必须抢在消息以其他渠道传入宫中之前,亲自去请罪,或许……还能有一丝转圜余地。 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急匆匆衝出兵部衙门,翻身上马之际,乾清宫里的崇禎,已经通过司礼监直接送进来的另一份急报,知晓了全部经过。 “砰——哗啦!” 御案上的笔架、砚台、奏章被崇禎猛地全部扫落在地。 他站在一片狼藉中,胸膛剧烈起伏,面色铁青,眼中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勤王大军……劫掠地方……溃逃回山西…… 这几个字眼像毒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他刚刚因为袁崇焕的捷报而稍感安慰,刚刚下定决心要严惩兵部、解决粮餉,刚刚……觉得事情或许还能向著好的方向挽回。 可现实立刻给了他更响亮的一记耳光! 他调来保卫京师的军队,没有死在抗击韃虏的战场上,却因为吃不饱饭,掉头劫掠了自己的百姓,然后像流寇一样逃跑了! 这算什么?朝廷的官军,和那些祸乱陕西的流贼,有何区別? 不! 甚至更可恨! 流贼本是乱民,而这些,是他崇禎亲自下詔招来、寄予厚望的“王师”! “无能!废物!该杀!统统该杀!”崇禎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词,声音嘶哑扭曲。 王承恩跪在一旁,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他伺候皇帝多年,从未见过皇上气成这般模样,那眼神里的暴戾和绝望交织,让他脊背发寒。 “张鸿功……张鸿功!”崇禎反覆念著这个名字,仿佛要將它嚼碎,“朕记得他!大同参將,还是他耿如杞保举的!这就是耿如杞给朕荐的『良將』?这就是我大明的忠臣?!” 他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盯向王承恩:“传旨!立刻锁拿大同参將张鸿功——不,此等逆贼,恐已潜逃或死於乱军,但其家小亲族,给朕一个不漏地抓起来!还有山西巡抚耿如杞,荐举失察,治军无方,即刻革职,押解进京问罪!” “是,皇爷!”王承恩连忙应下。 “还有兵部!”崇禎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咆哮,“梁廷栋呢?他这个兵部尚书是怎么当的?朕让他筹措粮餉,他就是这么筹措的?把朕的兵都逼成了土匪!去!把他给朕叫来!” 殿外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去传旨了。 崇禎喘著粗气,在满地狼藉中来回疾走,像一头被困住的暴怒雄狮。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背叛的刺痛。 为什么?为什么他如此勤政,如此努力想要挽回颓势,底下的人却一个个如此不堪? 文官扯皮,武將跋扈,军队糜烂……这大明的江山,难道真的已经烂到骨子里,无可救药了吗? 他忽然停下脚步,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青色官袍、总是带著讥誚笑容的身影。 钱鐸…… 那日在朝堂上,钱鐸是怎么说的? “皇上省下几十万两银子,转头就要花几百万两银子去剿匪!” “若因裁驛而生出大乱,皇上您就是大明的罪人!” 当时他只觉钱鐸危言耸听,诅咒朝廷。 可如今,陕西流寇未平,京畿勤王军又闹出如此譁变劫掠的丑闻! 虽然直接原因是粮餉,但根子里,不也是朝廷財政崩溃、官吏腐败、军纪废弛所致吗? 钱鐸那张嘴,似乎……又一次说中了某种更可怕的趋势。 这个念头让崇禎更加烦躁。 他既痛恨钱鐸的狂妄无礼,又无法完全忽视其话语中那尖锐的、令人不適的真实。 “皇上……兵部梁尚书在殿外候旨。”王承恩小心翼翼地稟报。 崇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恢復了几分帝王的冷硬:“让他滚进来!” 第46章 三日调三地,就是玩儿 梁廷栋几乎是匍匐著爬进乾清宫的。 一进门,便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臣罪该万死!臣万死难辞其咎!请皇上治臣失察瀆职之罪!” 崇禎冷冷地看著他,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也没有发怒,只是用一种冰寒刺骨的语调问道:“梁廷栋,朕给你三日,筹措粮餉。今日是第二日。粮呢?餉呢?” 梁廷栋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衣:“回……回皇上,臣已与户部、內阁紧急商议,暂……暂借通州仓部分存粮应急,第一批粮车已……已在调配,明日……明日定能……” “明日?”崇禎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可朕的兵,等不到你的『明日』了!他们已经做了土匪,跑了!梁廷栋,这就是你给朕办的事?嗯?” “臣……臣惶恐!此事臣亦刚得急报,实出意外,那张鸿功治军不严,士卒无状,竟敢……” “够了!”崇禎一脚踢开脚边一本奏章,“朕不想听你推諉!张鸿功该抓,耿如杞该撤,可你兵部,就一点责任没有?天下兵马调遣、粮餉供应、军纪纠察,哪一样不是你兵部的职分?如今闹出这等丑闻,震动京畿,丟尽朝廷顏面,你一句『刚得急报』、『实出意外』就想搪塞过去?” 梁廷栋浑身抖如筛糠,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崇禎盯著他,一字一顿道:“梁廷栋,朕看你这个兵部尚书,是当得太舒服了。即日起,革去你兵部尚书之职,仍以侍郎衔暂署部务。给朕戴罪办差!张鸿功部譁变劫掠一案,由你亲自督办,连同其粮餉拖欠缘由、各级官吏有无剋扣贪墨,给朕彻查清楚!若再有半点差池,你就不必来见朕了,自己寻个地方了断吧!” 梁廷栋伏在地上,额头紧贴著冰凉的金砖,心底却稍稍鬆了一口气。 虽说勤王军出的乱子超出他的预料,但也將皇帝的注意从粮餉上弄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只要他將勤王军劫掠的这件事办好了,让皇帝满意,他未必没有重新起復的机会。 “臣……臣谨遵圣諭!臣定当竭尽全力,查清此案!”他哽咽著,重重叩首。 “滚出去!”崇禎厌烦地挥挥手。 梁廷栋几乎是爬著退出了乾清宫。 殿內重新恢復寂静,只有崇禎粗重的呼吸声。 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心中那股暴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寒意取代。 山西兵变劫掠……这只是一个开始吗? 他想起陕西愈演愈烈的流寇,想起辽东依旧虎视眈眈的韃虏,想起空空如也的国库,想起朝堂上那些或麻木、或算计、或狂悖的面孔…… 钱鐸那张带著讥誚的脸,又一次顽固地浮现在他脑海。 那狂徒此刻在做什么? 是不是又在哪个角落,冷笑著看他这个皇帝的笑话? 看他如何被这些层出不穷的烂事,搞得焦头烂额,威严扫地? 崇禎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他是皇帝,是大明天子! 他绝不能倒下,绝不能认输! 这些蠹虫,这些废物,这些逆臣……他要一个个清理掉! 大明,必须在他手中中兴! “王承恩。”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奴婢在。” “传旨都察院,招钱鐸入宫。”崇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此刻,他忽然意识到,满朝的文武大臣之中,唯有钱鐸肆无忌惮,敢说敢做,能力还极为不错。 虽然平日里经常斥骂於他,让他恨不得看了钱鐸的脑袋,再將其大卸八块,但不可否认,钱鐸比起朝廷那些虫豸要好多了。 就拿京营来说,自从钱鐸查了京营之后,现在都没有什么人敢向京营伸手了。 按照李邦华的奏报,京营如今军纪大为改善,颇有一丝国朝初年的景象。 这都是钱鐸的影响! 如今勤王军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便不由得想起了钱鐸。 或许,钱鐸会有一点建议。 ...... 钱鐸接到宫里传出的旨意时,正在都察院值房里盘算著怎么给崇禎再添一把火。 一听皇上召见,他眉毛挑了挑,心底升起一抹好奇。 崇禎平日里恨不得將他扔的远远地,怎么突然要招他入宫? 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他掸了掸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慢悠悠地出了衙门,往皇城方向晃去。 腊月的风像刀子似的往领口袖口钻,钱鐸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脑子里转著各种能让崇禎血压飆升的说辞。 刚拐过东长安街,快到承天门外时,他一眼瞥见宫门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下,立著一个熟悉的身影——蟒服、绣春刀,面色沉凝,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 吴孟明显然也看到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迎了上来。 “钱御史。”吴孟明拱手,声音压得极低,“正要寻你。” 钱鐸看他神色不对,心里一动,脸上却依旧掛著那副浑不在意的笑:“哟,緹帅这是专门在这儿等我?” 吴孟明没接他的玩笑话,左右扫了一眼,將他拉到宫墙根僻静处,声音压得更低:“钱御史,出大事了。勤王大军……譁变了。” 钱鐸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譁变?哪个营头?” “山西兵。”吴孟明语速很快,“参將张鸿功所部,三千多人,因粮餉久缺,在移防途中鼓譟作乱,劫掠了涿州、房山几个村镇,衝破紫荆关,跑回山西去了!” 钱鐸眉头一皱:“粮餉不济我知道,可怎么会闹到劫掠地方、溃逃回原籍的地步?兵部那边不是已经在筹措了吗?” 吴孟明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意:“钱御史有所不知。这粮餉不济,背后还有文章!” 他顿了顿,凑近钱鐸耳边:“我们的人这几日一直盯著兵部和温府,截获了些消息。那张鸿功部,之所以闹得这么凶,除了本就缺粮少餉,还因为兵部一纸调令,三日之內,连调三地!从通州调良乡,又从良乡调涿州,今日调房山,明日又让回良乡!兵马疲於奔命,怨气衝天!” 钱鐸眼中寒光一闪:“三日三调?这是什么狗屁调度?兵部就算再无能,也不至於蠢到这个地步!” “不是蠢,是毒!”吴孟明咬牙道,“我锦衣卫有老行伍出身的兄弟说,这本是军中旧例,兵马奉调移防,按规矩,调动期间粮餉由途经州县临时支应,兵部可以暂时不给。他们故意频繁调动,让军队永远在『途中』,就永远不用发餉!既能拖住餉银,又能耗损兵马锐气,若真闹出事来,还能把责任推到带兵將领治军不严头上!” 钱鐸听完,沉默了片刻。 凛冽的寒风捲起地上的碎雪,打在脸上生疼。 宫墙的阴影笼罩著两人,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梁廷栋……”钱鐸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眼神锐利如刀,“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脑子玩这种阴招。背后有人指点.......温体仁?” 吴孟明重重点头:“八九不离十。” 钱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杀机。 “好,好得很。”他拍了拍吴孟明的肩膀,“緹帅,你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走,隨我入宫面圣。” 第47章 温宗伯好啊! 乾清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崇禎负手立在窗前,望著庭院里光禿禿的枝椏,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殿外传来通稟声:“皇上,御史钱鐸到了。” “让他进来。”崇禎没有回头,声音冰冷。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甚至带著几分閒庭信步的意味。 “臣钱鐸,见过皇上。”声音响起,礼数倒还周全。 崇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青色官袍的身影上。 钱鐸垂首站著,腰板却挺得笔直,脸上那副惯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让崇禎胸口那股鬱结的邪火又隱隱窜动。 “钱鐸,”崇禎开口,声音乾涩,“山西兵譁变劫掠一事,你可听说了?” “回皇上,略有耳闻。”钱鐸抬起头,目光平静,“宫门外听锦衣卫吴指挥使提了一句。” 崇禎眼神微凝:“吴孟明?他跟你说了什么?” 钱鐸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吴指挥使说,山西兵譁变之事另有隱情。皇上若想知悉详情,何不召他进来一问?” 崇禎盯著钱鐸看了片刻。 这狂徒,又在卖什么关子? 但他此刻急於了解真相,也无心计较,朝一旁侍立的王承恩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身蟒服的吴孟明躬身入內,行过礼后,垂手肃立。 “吴孟明,”崇禎沉声道,“勤王军譁变一事,锦衣卫可查到了什么?” 吴孟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沉却清晰:“回皇上,锦衣卫得到消息,山西参將张鸿功部譁变,直接诱因虽是粮餉久缺,但背后......另有蹊蹺。” “说!”崇禎瞳孔微缩。 “据查,张鸿功部自奉调入卫以来,短短三日之內,竟被兵部连发三道调令,频繁移防!”吴孟明知道皇帝心切,语速加快了几分,“先是自通州调往良乡,未及扎营,又令其移防涿州,队伍方至涿州城外,第三道调令又至,命其折返房山!三千兵马,疲於奔命,怨气沸腾!” 崇禎眉头紧锁:“三日三调?兵部为何如此调度?梁廷栋是疯了不成?” 吴孟明垂首道:“皇上,此非寻常调度失误。按军中旧例,兵马奉调移防途中,粮餉由途经州县临时支应,兵部可暂缓发放餉银。这般频繁调动,令军队始终处於『途中』,则兵部便可名正言顺地拖延粮餉!既能缓解筹餉压力,又可耗损兵马锐气,使其无力生事。即便最终闹出乱子,亦可將罪责推给带兵將领『治军不严』!”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崇禎脑中炸开。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惨白与铁青。 拖延粮餉......耗损兵马......推卸罪责...... 好毒的计策! 好狠的心肠! 这就是他寄予厚望、委以兵部重任的梁廷栋干出来的事? 这就是他每日里见的、口口声声“忠君体国”的朝廷大员? “梁......廷......栋......”崇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噁心。 他猛地转向钱鐸,赤红的眼睛死死瞪著他:“你早就知道?你让吴孟明去查的?” 吴孟明是他选的锦衣卫指挥使,他自然是了解的。 此人向来谨小慎微,根本不可能冒这么大风险,主动去盯著朝廷重臣。 钱鐸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没有丝毫隱瞒:“是,前些日子,臣在城中被人袭杀,若非锦衣卫百户燕北捨命相救,臣恐怕已经魂归九泉了,为了知道是谁动的手,臣便托锦衣卫调查了一番。” 顿了顿,他眨巴著眼睛看著崇禎。 不是,给点反应啊? 我用了锦衣卫,你就不觉著不对吗? 钱鐸本以为崇禎知道他私自调用锦衣卫,会当朝暴怒的,可没想到崇禎对此一点愤怒都没有,甚至嘴角还带著一丝压制不住的笑意。 怎么?听说我被袭杀,你就这么高兴? 等知道梁廷栋他们的所作所为之后,我就不信你还能高兴的起来! 钱鐸愤愤想著,隨即接著说道:“锦衣卫查到了想要杀我的人,那人竟然是礼部尚书温体仁!” “谁?你说谁?”崇禎听到这话,果然脸色大变。 温体仁,那个一向以孤直著称的老臣,竟然背地里使了这种手段? 钱鐸接著说道:“此次山西兵譁变的事情就跟温体仁有关。” 吴孟明適时接话:“皇上,锦衣卫所截消息往来,多处指向礼部尚书温体仁。温宗伯与梁本兵近日来往甚密,尤其在皇上严斥梁本兵,让兵部为勤王军筹措粮餉之后,温宗伯曾去了兵部。” “你们的意思是......此番兵部三日三调的事情跟温体仁有关?”崇禎脸色格外的难看。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如今这乱局竟然跟他平日倚重的温体仁有关。 崇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踉蹌一步,被王承恩慌忙扶住。 他推开王承恩,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竭尽全力”,什么“国库空虚”,什么“意外譁变”......全是假的!全是算计! 他们不是没办法,他们是不想办! 他们不仅要拖延,还要用最阴毒的方式,把朝廷的兵马逼成土匪,把责任推得乾乾净净! 而他这个皇帝,像个傻子一样坐在乾清宫里,听著他们一本正经地奏报,还以为真是朝廷力有未逮! “哈......哈哈......”崇禎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带著无尽的悲凉与疯狂,“好,好得很!朕的肱股之臣!朕的忠贞之士!就是这么替朕分忧的!就是这么保我大明江山的!” 他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露,再无半分犹豫。 “王承恩!即刻传旨!”崇禎的声音响彻暖阁,带著帝王的雷霆之怒,“兵部尚书梁廷栋,昏聵无能,阴损误国,著革去所有职衔,打入詔狱,严加审讯!礼部尚书温体仁,勾结兵部,操纵军务,倾轧同僚,著即革职,一併下狱!给朕查!狠狠地查!他们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好事,一桩一件,朕都要知道!” “是!皇爷!”王承恩浑身一凛,连忙应下,匆匆出去传旨。 暖阁內,只剩下崇禎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炭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钱鐸静静站在一旁,看著崇禎那副濒临崩溃却又强撑帝王威严的模样,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大明的官场,真是烂到根子了。 梁廷栋、温体仁之流,不过是冰山一角。 在这套早已腐朽的体系里,每个人都戴著面具,计算著利益,踩著同僚的肩膀,吮吸著王朝最后的血肉。 而崇禎,这个年轻而焦虑的皇帝,被困在这张巨大的网中央,所能看见的,只是层层谎言编织出的假象。 “钱鐸。”崇禎忽然开口,声音疲惫了许多。 “臣在。” “你说......”崇禎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又带著最后一丝执拗,“朕是不是......真的很失败?朕如此勤政,如此努力,为何......为何底下儘是这般虫豸?” 钱鐸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这位皇帝,刚愎、多疑、死要面子,有时昏招迭出。 但他也確实想挽回这个王朝,也確实在无数个深夜里批阅奏章到天明。 只是,他选错了路,用错了人,也......生错了时代。 “皇上,”钱鐸缓缓开口,语气是罕见的平静,没有讥讽,没有挑衅,“您问臣,臣只能答:这大明的病,不在皇上一人,而在满朝文武,在百年积弊。但皇上既坐在这位置上,有些责任,便推脱不掉。用错了人,是失察;纵容贪腐,是失德;军国大事被如此玩弄而不知,是失职。” 崇禎听著这话,愣愣出神,久久无言。 第48章 这活儿,得加钱! 乾清宫暖阁里,炭火將空气烘得有些燥热,却化不开崇禎眉宇间那层厚重的冰寒。 吴孟明已经退下传旨,去锁拿梁廷栋与温体仁了。 殿內只剩君臣二人相对而立。 寂静中,崇禎那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但眼神里的疲惫与某种近乎绝望的躁鬱,却像蛛网般缠绕不散。 他缓缓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只是撑著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紫檀木边沿。 钱鐸垂手站著,心里盘算著这次该怎么顺势而为,让崇禎的怒火烧得更旺些——最好能直接烧到自己头上。 “钱鐸。”崇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异样的郑重。 “在呢。” 崇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落在钱鐸脸上,那里面有审视,有挣扎,还有一丝......近乎恳切的期盼。 “山西兵譁变劫掠,震动京畿。勤王大军十几万,人心浮动,粮餉之弊若不彻查釐清,恐再生大乱。”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事,牵涉兵部、礼部,乃至內阁,盘根错节。寻常官员,或畏其势,或与其有涉,朕......信不过。” 钱鐸心头一跳,隱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崇禎下一句话便是:“朕想將此案,全权交由你来查办。” 来了! 钱鐸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查案?又是查案! 上次查京营,差点没被弄死;这次查勤王大军,这潭水明显更深、更浑,牵扯更广,难度也更大。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 等他整点活,总归能有激怒崇禎的机会。 他强压下心头的想法,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拱手道:“皇上,臣乃都察院御史,本职是风闻奏事,弹劾不法。这查案拿人、审讯追赃,乃是刑部、大理寺乃至锦衣卫的差事。臣一介言官,手无缚鸡之力,麾下也无可用之人,如何能担此重任?况且,此案涉及两位二品大员,勛贵、文官不知多少人牵涉其中,臣人微言轻,怕是有心无力啊。” 这番推脱,半真半假。 真是因为他確实不想干这费力不討好的“实事”,假是......他得抬抬价,顺便再激一激崇禎。 干这活儿,总得给点好处吧? 果然,崇禎眉头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朕既然让你查,便是信你!人微言轻?朕升你为都察院左僉都御史,你持朕金牌,可调动锦衣卫北镇抚司人手,可传讯三品以下官员,遇紧急情事,可先行拿问,再行奏报!至於刑部、大理寺......朕会下旨,让他们配合你。你只需对朕一人负责!” 嚯!权力不小啊! 钱鐸有些惊讶,崇禎这是真急了。 不过,这还不够。 “皇上厚爱,臣感激涕零。”钱鐸脸上依旧掛著那副“臣很为难”的表情,“只是......查办如此大案,千头万绪,还要出京办差......要用不少银子。臣两袖清风,每月俸禄不过数石米,连在京城租房都捉襟见肘,这经费......”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天下通用的手势,眼神却瞟向御案一角摆著几个精致的笔筒。 崇禎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竟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像是哭笑不得,又像是鬆了口气。 他没想都钱鐸要钱要到他的头上来了! 要银子?这反而是最好办的事! 比起那些口口声声“为国分忧”却背地里贪得无厌的蛀虫,钱鐸这般直来直去討要银子,反倒显得......有几分真性情? 见皇帝不说话,钱鐸又补充了一句,“皇上,我还欠著吴孟明一百两银子呢。” 吴孟明那一百两银子,他已经换了钱了,也不好拖著不还。 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他堂堂御史,难道连一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仔细一想......好吧,以他的俸禄,这一百两银子他真拿不出来! “朕给你一千两。”崇禎点点头,“王承恩,去內帑支一千两银子,交给钱鐸。” 一直候在角落的王承恩连忙应声:“是,皇爷。”他快步退了出去。 正事谈完,殿內气氛稍稍缓和。 钱鐸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御案。 其中一个青花瓷笔筒,造型古朴,上面似乎还印著些松、竹之类的花纹。 老王不是说崇禎的笔筒很值钱吗? 眼前这几个可是实打实的皇帝御用品,怎么著也比那一百两的银票值钱吧? 他假装不经意地走过去,拿起那个笔筒,在手里掂了掂,又对著窗光看了看,嘴里嘖嘖两声:“皇上这笔筒......看著做工精细。” 崇禎见钱鐸忽然拿起笔筒,先是一怔,隨即目光落在钱鐸那副“赏玩”的模样上,不知怎的,心头那点阴鬱竟散开些许,甚至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钱鐸......看著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捞得盆满钵满的油滑老臣好多了。 “喜欢?赏你了。”崇禎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 “啊?哦,臣就是看看,看看。”钱鐸嘴里说著,手却没放下,反而很自然地將笔筒揣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袍里,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笔筒本就是他的。 王承恩此时正好取了银子回来,见到这一幕,眼皮直跳,低下头不敢多看。 崇禎看著钱鐸那副“我拿了你东西是给你面子”的惫懒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心中那点古怪的“轻鬆感”反而更明显了。 他甚至觉得,这或许才是钱鐸的本色——一个有些混不吝、有些贪小便宜、但大事上却敢豁出命去直言的......奇人。 “没什么事就退下吧。”崇禎挥了挥手,语气竟带著一丝纵容,“好好替朕办事,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好勒!”钱鐸將银票和笔筒都塞好,拱手行礼,心里乐开了花。 这趟不亏! 至於查案?查唄! 往大了查,往狠里查! 查得勛贵跳脚,文官骂娘,最好再把火烧回紫禁城,让崇禎觉得他这个“酷吏”比温体仁、梁廷栋还可恨,那就完美了! “臣这就去准备,定不负皇上所託!”钱鐸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乾清宫。 背影依旧挺直,脚步依旧带著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崇禎望著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身影,久久未动。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上前:“皇爷,这钱御史他......” “他拿了朕的笔筒。”崇禎忽然道。 “是......奴婢看见了。奴婢......让御用监再送一对过来?” “嗯!” 第49章 钱鐸圣眷正隆 詔狱深处,幽暗的甬道尽头传来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 梁廷栋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墙角,身上原本华贵的緋色官袍已被扒去,只剩一身灰褐色的囚服。 他呆滯地望著石壁上渗出的水珠,脑中一片混乱。 勤王军譁变、劫掠地方、溃逃山西......这些事像走马灯般在眼前晃过。 他本以为皇帝让他彻查这些事情,他暂时逃过一劫。 可没想到,他才刚回到兵部衙门,屁股都还没坐热,锦衣卫便冲了进来。 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如此决绝,直接將他革职下狱! “吱呀——” 牢门推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梁廷栋猛地抬头,当看清被两个锦衣卫押进来的那道身影时,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温......温宗伯?!” 温体仁脚步踉蹌地被推进牢房,待身后的铁柵“哐当”落下,他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捋了捋额前散乱的花白头髮。 纵使身陷囹圄,这位礼部尚书仍竭力维持著几分往日的体面。 “亨心兄,別来无恙。”温体仁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 梁廷栋手脚並用地爬过去,隔著柵栏抓住温体仁的手臂:“礼卿公,你怎么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难道连你也不信了?” 温体仁疲惫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了眼睛:“信?皇上现在谁都不信。他召见了钱鐸。” “钱鐸?”梁廷栋一怔,“那个疯子?他做了什么?” 温体仁睁开眼,昏暗的油灯光线下,那双老眼竟闪过一丝阴狠,“锦衣卫將你我近日往来,还有兵部那些调度......全都捅到了御前。” “锦衣卫?!”梁廷栋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他们......他们怎么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是啊,锦衣卫怎么会盯著你我?”温体仁冷笑一声,笑声在牢房中迴荡,带著说不出的讽刺,“老夫也想知道。这些年来,锦衣卫早已成了没牙的老虎,缩在北镇抚司里混日子。文官议事,他们何曾敢凑近半步?可这次......” 他顿了顿,缓缓道:“是钱鐸。钱鐸让锦衣卫盯上我们的。” 梁廷栋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声音:“他......他一个七品御史,怎么能动用锦衣卫?吴孟明是疯了吗?竟听他的调遣?” “吴孟明没疯。”温体仁摇头,语气复杂,“他比谁都清醒。你还没看明白吗?钱鐸此人,虽官卑职小,行事狂悖,可圣眷......圣眷难测啊。” “圣眷?”梁廷栋喃喃重复,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就凭他整日指著皇上鼻子骂昏君?皇上能倚重他?”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温体仁长嘆一声,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皇上或许厌恶他,或许恨不得杀了他,可偏偏......偏偏又用他。京营一案,他闹得天翻地覆,襄城伯府倒了,数百万两赃银入国库。如今勤王军譁变,皇上第一个想到的又是他。这说明什么?” 梁廷栋喉结滚动,冷汗顺著额角滑落:“说明......皇上需要他来当一把刀。” “你还算看得明白。”温体仁惨然一笑,“所以锦衣卫动了。不是钱鐸有多大能耐,是皇上......默许甚至纵容他动用锦衣卫。吴孟明巴不得藉此机会,让锦衣卫重新站起来。” 牢房中陷入死寂,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刑讯惨叫,以及水滴落地的滴答声。 梁廷栋瘫坐在地,脑中嗡嗡作响。 他想起这些年,文官集团如何一步步压制锦衣卫,如何將东厂、锦衣卫这些天子爪牙的权力蚕食殆尽。 皇上登基后,清算阉党,更是让锦衣卫彻底成了摆设。 朝堂之上,文官们早已习惯了没有锦衣卫监视、没有詔狱威慑的日子。 可如今,风向变了。 就因为一个钱鐸,锦衣卫这头沉寂多年的猛兽,似乎又要露出獠牙。 “我们......我们都小看了钱鐸。”梁廷栋苦涩道,“本以为他只是个疯疯癲癲的愣头青,靠著不要命的劲头博名声。可现在看来......他比谁都清醒。他知道皇上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是啊。”温体仁仰头望著黑黢黢的牢顶,“他屡次触怒皇上,但更知道替皇上办事。京营他查了,勤王军的烂摊子,他现在也要查。你我......不过是他向上爬的垫脚石。” “那......那我们怎么办?”梁廷栋声音发颤,“通州仓粮的事,三日三调的算计,还有这些年......这些年兵部那些烂帐,若是被锦衣卫挖出来......” “挖出来又如何?”温体仁忽然笑了,笑得阴冷,“亨心兄,你以为只有你我二人吗?通州仓的粮食,这些年哪一任户部尚书没动过?兵部的空餉,哪一任侍郎没分润过?三日三调拖延粮餉的招数,是老夫教的,可这法子......是从成化朝就传下来的旧例!” 他猛地转头,盯著梁廷栋:“要死,也不是你我二人死。这潭水太深,锦衣卫想搅浑?那就让他们搅。看看最后淹死的,会是哪些人。” 梁廷栋怔住,隨即眼中也泛起一丝狠色:“礼卿公的意思是......” “等。”温体仁重新闭上眼睛,“等外面那些人坐不住。等他们明白,锦衣卫今天能抓你我,明天就能抓他们。等他们去求皇上,去压钱鐸,去制衡锦衣卫。这朝堂,从来不是谁一手遮天的地方。” 话音未落,甬道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人,而是一队。 鎧甲摩擦声、刀鞘碰撞声、整齐的步伐声由远及近,在詔狱这种地方显得格外肃杀。 梁廷栋和温体仁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一队锦衣卫力士手持火把,將幽深的甬道照得通明。 火光跳跃,映出他们身上崭新的飞鱼服,腰间鋥亮的绣春刀,以及脸上那种久违的、属於天子亲军的冷峻与威严。 为首之人,正是燕北。 他已换上了百户的服饰,腰间悬著铜牌,神色冷硬,与之前在钱鐸面前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判若两人。 “梁本兵、温宗伯。”燕北停在牢门前,声音洪亮,“奉钦差御史钱大人令,提审两位。有关勤王军譁变案、兵部粮餉调度案、礼部勾结案,一一交代清楚。” “钦差?”温体仁神色微沉,“皇帝让钱鐸查案?” 第50章 两位,这差事,爽啊! 詔狱刑房,炭火烧得通红,墙上掛著的各式刑具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温体仁与梁廷栋被分別绑在两把木椅上,衣衫虽有些凌乱,但身上並无明显伤痕。 钱鐸蹺著二郎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刚从御书房顺来的青花笔筒,眼神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 “温宗伯,”钱鐸终於开口,语气轻鬆得像在聊家常,“说说吧,我跟你无冤无仇,怎么就想弄死我呢?” 温体仁抬起眼皮,脸上毫无波澜:“钱御史说笑了。老夫身为礼部尚书,向来遵纪守法,怎会做这等杀人害命的勾当?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钱鐸笑了,把笔筒往桌上一搁,“燕北,把锦衣卫查到的那些线索,给温宗伯念叨念叨。” 侍立一旁的燕北上前一步,声音平稳:“七日前,西直门外观音庵胡同口,三名刺客伏击钱御史与卑职,致卑职身中三刀。经北镇抚司审讯,刺客供出中间人乃东城牙行张六,而张六常年在礼部衙门附近接洽生意。更巧的是,张六在案发前三日,曾收过一笔五十两银子的定金,银子出自城南『裕丰』钱庄,而『裕丰』钱庄的东家,与温府管家有远房姻亲之谊。” 温体仁眼皮都没抬:“天底下同名同姓、同乡同亲之人何其多,仅凭这点捕风捉影的线索,便敢攀诬朝廷二品大员?钱御史,你查案的手段,未免儿戏。” “是啊,儿戏。”钱鐸点点头,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温体仁面前,弯下腰盯著他的眼睛,“所以我没打算拿这点儿戏定你的罪。我就是好奇,温宗伯,你一个礼部尚书,平日里管管科举、管管祭祀,怎么就看我不顺眼了?我骂的是皇帝,捅的是勛贵,碍著你什么了?” 温体仁沉默片刻,淡淡道:“钱御史行事狂悖,屡犯天顏,有损朝廷体统。老夫身为礼部尚书,执掌天下礼仪教化,自然看不惯。” “哦——”钱鐸拖长了声音,直起身来,“原来温宗伯是觉得我坏了规矩,所以要替天行道,私下里把我弄死,好维护朝廷体统?” 他转身踱到梁廷栋面前,语气中充满了嘲讽:“梁本兵,你听听,温宗伯多高尚。” 梁廷栋此刻已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眼神在钱鐸和温体仁之间来迴转动,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如此......你查温宗伯,不是因为勤王军的事,而是因为私怨!” “聪明!”钱鐸拍了拍手,“梁本兵总算转过弯来了。没错,我本来盯著温宗伯就是来报仇的。” 说到这,他脸上露出一抹戏謔,“谁想到,温宗伯和梁本兵你们能做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不过嘛,报仇归报仇,公事归公事。皇上让我查勤王军譁变案,查兵部粮餉调度,还得查礼部其他人是不是掺和了。温宗伯,梁本兵,你们二位是案中要犯,按规矩得审。但我也知道,二位都是官场老手,这点阵仗嚇不住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你们更不会轻易吐口。” 温体仁冷笑:“既如此,钱御史何必多费唇舌?” “不费,不费。”钱鐸摆摆手,“我就是来跟二位打个照面,顺便告诉你们一声,皇上把这摊子烂事交给我了。我呢,虽是个小小的御史,但皇上给了金牌,准我调动锦衣卫,传讯三品以下官员,紧急情况还能先抓后奏。” “你看,这笔筒就是从皇上桌上拿的,看著不错吧?” 钱鐸显摆了一下手里的笔筒,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让温体仁和梁廷栋都恨得牙痒痒的笑容:“这差事,爽!” 梁廷栋忍不住道:“钱鐸,你別得意太早!勤王大军十几万人,每日人吃马嚼,所耗粮餉如山如海!如今国库空虚,各省税银迟迟不到,就连通州仓的存粮也所剩不多,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我和温宗伯......我们都办不到的事情,你去了,能变出粮食来?” 温体仁也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嘲讽:“钱御史勇则勇矣,却不知实务之艰。军中粮餉,牵一髮而动全身。你以为拿著皇上金牌,便能令各州各县凭空生出粮草?便能令户部银库填满银子?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 “说得对!”钱鐸一拍大腿,不但不恼,反而眼睛发亮,“我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二位都是老成谋国之臣,结果呢?一个玩三日三调的把戏逼得士兵譁变劫掠,一个躲在背后出阴招还想杀人灭口,这就是你们『知天高地厚』办出来的好事?”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我钱鐸是不知道变粮食,但我知道一件事,谁挡著我办事,我就办谁!谁剋扣军粮,我砍谁脑袋!谁拖延推諉,我送谁进詔狱!至於粮餉从哪里来......” 钱鐸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朝廷没粮,你们还没粮吗?” 温体仁和梁廷栋像是看疯子一样看著他。 钱鐸这是要跟所有人对著干啊! “疯子......真是个疯子......”梁廷栋喃喃道。 “多谢夸奖。”钱鐸拱手,“二位就在这詔狱里好生歇著,看我这个疯子能捅出多大的篓子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温宗伯,刺杀我的事,咱们没完。等我从勤王军那边回来,再慢慢跟你算帐。” 刑房的门“哐当”关上。 温体仁和梁廷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有恼怒,有不屑,但深处,竟隱隱藏著一丝不安。 这个钱鐸,不按常理出牌。 “他办不成的。”梁廷栋像是在说服自己,“绝对办不成。没有粮,没有餉,十几万大军就是十几万个火药桶。他去了,要么被乱兵打死,要么办事不力被皇上砍头,横竖都是个死。” 温体仁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可皇上信他。” ······ 出了詔狱,寒风扑面。 钱鐸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燕北跟在身后,低声道:“大人,真不用再审了?温体仁那老贼嘴硬,但若用上些手段......” “用手段干嘛?”钱鐸打断他,“撬开他的嘴,让他供出同党?然后呢?牵扯出一大串文官勛贵,把朝堂掀个底朝天?” 燕北一愣:“这......不是正该如此吗?” “是该如此,但不是现在。”钱鐸摇头,“皇上让我去解决勤王军的烂摊子,重点是粮餉,是稳住军心。温体仁、梁廷栋的案子,可以慢慢查。眼下最要紧的,是別让那几万大军真变成几万流寇。” 他拍了拍燕北的肩膀:“你去准备一下,挑二十个精干的弟兄,明日一早隨我出城,去良乡。” 第51章 出发,上任良乡! 腊月的官道上,积雪被车轮碾成灰黑色的泥泞。 钱鐸坐在马车里,四周跟著二十名锦衣卫,清一色锦衣、绣春刀,马蹄踏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北策马跟在一旁,时不时抬手遮挡迎面刮来的寒风。 “大人,前面就是卢沟桥了,过了桥,再走三十里就是良乡。”燕北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子,“这一路上,怕是没那么太平。勤王军散在各处,有些营头已经断粮两三日了。” 车厢中,钱鐸裹了裹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这是他从都察院库房里翻出来的,比官袍厚实些,可依旧挡不住窗口透进来的刺骨寒风。 “不太平才好。”他咧嘴一笑,白气从嘴里呵出来,“太平了,还要咱们干什么?” 正说著,前方官道拐弯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匹马护著一辆囚车,正缓缓朝京城方向驶来。 押车的是一队锦衣卫,约莫七八人,领头的是个总旗,见到钱鐸这一行人,先是一愣,隨即认出了燕北。 “燕百户!”那总旗连忙下马行礼。 囚车里,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穿著囚服,头髮散乱,脸上满是冻出的青紫色,但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里透著不甘与疲惫。 钱鐸勒住马,目光落在囚车那人脸上:“这是谁?” 燕北看了一眼,低声道:“大人,这位便是山西巡抚耿如杞。张鸿功部譁变劫掠,他是主官,负有失察之责,皇上已下旨革职押解进京问罪。” “耿如杞?”钱鐸挑了挑眉。 他知道,这是山西兵譁变的当事人,来之前他还看过都察院的记录。 据说此人在山西任上还算清廉,也曾多次上疏请求朝廷拨发边餉、賑济灾民,只是奏疏大多石沉大海。 囚车里的耿如杞听到对话,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钱鐸,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钱鐸忽然一挥手:“把人放了。” “啊?”那总旗愣住了。 “我说,把人放了。”钱鐸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皇上命我全权查办勤王军譁变案,我有先行拿问、便宜行事之权。耿如杞是山西巡抚,对此案至关重要,我要带他一同前往良乡。” 那总旗犹豫了一下,看向燕北。 燕北沉声道:“钱大人持皇上金牌,有先斩后奏之权。按钱大人说的办。” 总旗这才点头,示意手下打开囚车。 镣銬解开,耿如杞踉蹌著从囚车里出来,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子。 他看向钱鐸,眼神复杂:“阁下是......”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钱鐸。”钱鐸从怀里掏出那面沉甸甸的金牌,在耿如杞眼前晃了晃,“奉旨查办勤王军譁变案。耿巡抚,我有话问你。” 耿如杞深吸一口气,拱手道:“罪臣耿如杞,听凭钱僉宪问话。” “张鸿功部譁变之前,山西兵在良乡一带还有多少人马?粮餉情况如何?” 耿如杞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回钱僉宪,奉调入卫的山西兵,原本有六千余人,分属大同、宣府两镇。张鸿功所部三千人譁变溃散后,剩余兵马......大多也已逃散。如今还在良乡附近驻扎的,只有罪臣直属的一个標营,约五百人,由標营游击李振声统领。” “五百人?”钱鐸皱眉,“粮餉呢?” “早已断绝。”耿如杞摇头,“朝廷粮餉迟迟不到,地方州县也无力支应。罪臣......罪臣曾令標营就地筹粮,但李振声还算约束得住,只向附近富户借了些米粮,未敢纵兵抢掠。可即便如此,营中存粮也撑不过三日了。” 钱鐸沉吟片刻。 五百人,还在控制之中,这倒是个好消息。 “那个李振声,为人如何?” “李振声是罪臣旧部,为人耿直,通晓军事,在山西时曾多次击退流寇小股袭扰。”耿如杞顿了顿,低声道,“此次张鸿功部譁变,李振声曾试图阻拦,但势单力薄,未能阻止......此事,罪臣已在上疏中言明。” 钱鐸点了点头:“耿巡抚,上马吧,隨我去良乡。” 耿如杞一怔:“钱僉宪,罪臣是戴罪之身......” “有没有罪那是以后的事情,你若是帮我把事情办好了,我保你无罪!”钱鐸打断他,“你在山西兵中还有威望,那个李振声还听你的。我要稳住良乡的局势,需要你帮忙。” 耿如杞沉默良久,又看了看钱鐸手中的金牌,最终深深一揖:“罪臣......遵命。” 一旁的总旗牵来一匹备用马,耿如杞翻身上马,动作虽有些迟缓,但骑术还算嫻熟。 队伍继续前行。 过了卢沟桥,官道两旁的景象渐渐荒凉起来。 远处村落大多门窗紧闭,田地里积雪覆盖,不见人烟。 偶尔有几间茅屋冒著炊烟,也是稀稀落落。 “这一带,被溃兵祸害得不轻。”耿如杞望著路旁的景象,嘆息道,“张鸿功部溃散时,有些兵卒三五成群,沿途抢掠。良乡、房山几个富庶些的村镇,都遭了殃。” 钱鐸没接话,只是眯著眼看著前方。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良乡县城的轮廓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低矮的土城墙在雪色中显得格外破败,城门楼上插著几面褪色的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 而城门外,此刻却聚著一群人。 约莫二三十人,都穿著厚实的棉袍或皮裘,一个个缩著脖子揣著手,在寒风里翘首以盼。 见到钱鐸这一行人马,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 “是朝廷的钦差吗?” “看那旗號......是锦衣卫!” 人群拥到官道旁,为首的是个身穿绸缎棉袍、头戴貂皮帽的胖老者,约莫六十来岁,脸上堆著笑,老远就拱手作揖。 “良乡士绅,恭迎钦差大人!” 钱鐸钻出马车,目光扫过这群人。 一个个衣著光鲜,面色红润,与沿途所见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这兵荒马乱、粮餉断绝的时候,还能养出这么一身膘,不容易。 “你是?”钱鐸淡淡问道。 胖老者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小人孙有福,是本县乡绅。听闻钦差大人奉旨前来安抚大军、查办弊案,特率本地士绅父老在此迎候。大人一路辛苦,还请入城歇息,小人已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他身后那群人也纷纷附和: “大人辛苦!” “请大人入城!” 钱鐸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著孙有福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孙有福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才忽然咧嘴一笑:“孙有福是吧?备了酒席?” “是,是,略备薄酒......” “酒席不急。”钱鐸拍了拍身上的雪,“我先问你,良乡县里,如今还有多少存粮?” 孙有福早有心理准备,眼珠转了转,露出一抹悽苦之色:“大人......良乡前些日子遭到韃子洗劫,死伤惨重,钱粮也被洗劫一空......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粮食,城中好多人都无粮充飢。” “没粮?我看你们有!”钱鐸打断他。 第52章 钱御史来了,青天,没了??? 孙有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周围的乡绅们也都面面相覷,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寒风在官道上打著旋儿,捲起细碎的雪沫,扑在那一张张富態异常的脸上。 “大、大人说笑了......”孙有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额头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如今这世道,谁家还有余粮啊?韃子来时,把县城搜颳了一遍,后来溃兵过境,又抢了一道,咱们这些老骨头能活著,已是託了皇上的洪福......” 钱鐸没理会他的哭穷,踱步到孙有福面前,盯著那双躲闪的小眼睛:“我问你,没粮,这一个月,你们吃什么活下来的?三天前溃兵抢掠,將你们抢完了,你们一个两个的还能穿著锦衣棉袍?” 孙有福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让我猜猜,”钱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们这些本地大户,家里都有地窖,有暗仓。韃子来的时候,把明面上的粮食、细软藏起来了。溃兵来的时候,你们要么花钱买平安,要么组织家丁护院,没让他们进到內院,对不对?” 他每说一句,孙有福的脸色就白一分。 周围的乡绅们也开始骚动,有人想开口辩解,却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 “大人!”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站了出来,穿著湖绸棉袍,头戴方巾,看起来是个读书人,“学生周明达,是本县生员。大人有所不知,良乡遭此劫难,十室九空,我等虽然侥倖保全,但家中存粮也仅够餬口,实在是......” “餬口?”钱鐸打断他,指了指孙有福身上那件崭新的貂皮大氅,“穿这玩意儿餬口?周生员,你这身湖绸袍子,京城绸缎庄要卖二十两银子一件吧?你们家餬口的规格,可不低啊。” 周明达脸一红,訥訥说不出话来。 钱鐸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燕北道:“去,派两个人,到县城里转转。看看那些普通百姓家里是什么光景,再看看这些老爷们家门口,有没有倒掉的剩饭剩菜。” “是!”燕北立刻点了两名锦衣卫,打马往县城方向去了。 孙有福急了:“大人!您这是......这是做什么?我等都是良民,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钱鐸冷笑一声,指了指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耿如杞,“耿巡抚,你告诉他们,现在城外是什么情况。” 耿如杞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却清晰:“诸位,山西兵譁变溃散后,仍有数千溃兵散落在良乡、房山一带山林中。这些人无粮无餉,走投无路,三五成群,已成匪患。而朝廷派来的勤王大军中,尚有数万人马粮餉断绝,若再得不到补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乡绅:“兵变,恐將再起。”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了人群里。 乡绅们的脸色全都变了。 他们能对付小股溃兵,能花钱买平安,可要是数万大军真的饿疯了,衝进县城...... 那是什么后果? 钱鐸看火候差不多了,慢悠悠地开口:“本官奉皇上之命,前来安抚大军,筹措粮餉。朝廷的粮食,正在路上,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今大军断粮,军心浮动,若是再出乱子......” 他故意停顿,让每个人都能想像那个画面。 “本官虽是朝廷钦差,怕是也约束不了那些兵油子。”钱鐸摊了摊手,“你们想想,几千个饿红了眼的溃兵,手里有刀有枪,要是衝进良乡县城......” 孙有福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大人!大人救救良乡百姓啊!”一个老者颤巍巍地站出来,是老秀才王守义,“我等愿为朝廷分忧,只是......只是实在力有不逮......” “力有不逮?”钱鐸笑了,笑得让所有人心里发毛,“那我一人也挡不住数万大军啊,看来我只能先回京避一避了。” 王守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大人!”孙有福终於扛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小人......小人家中確实还有些存粮,愿捐给朝廷,安抚大军!”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跪倒: “学生也愿捐!” “小人家里还有五十石存粮,愿全部捐出!” “小人捐三百两银子!” 一时间,认捐之声此起彼伏。 钱鐸等他们喊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孙有福,你捐多少?” 孙有福一咬牙:“小人......捐五百石粮,三千两银子!” “周明达?” “学生......捐二百石,一千两。” “王守义?” “老朽......捐三百石,两千两。” 钱鐸一个一个问过去,每个人都说出了一个数字。 等所有人都说完,钱鐸这才转身,对燕北道:“记下来了吗?” “记下了。”燕北手里拿著个小本子,刚才一直在记。 钱鐸点点头,看向跪了一地的乡绅:“诸位深明大义,本官替朝廷,替城外数万將士,谢谢你们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反倒让乡绅们更加不安。 “不过......”钱鐸话锋一转,“刚才诸位报的数,本官觉得,不太够。” “什么?”孙有福猛地抬头。 “孙有福,你在良乡有田两千亩,在涿州还有庄子。”钱鐸如数家珍,“五百石粮,是你家一个粮仓的零头吧?三千两银子,是你去年收的租子的三成?” 孙有福张大嘴巴,像见了鬼一样。 钱鐸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用惊讶,”钱鐸笑了笑,“锦衣卫查过了。你们每个人家底多少,本官心里有数。” 他踱著步,在跪著的人群前走过:“这样吧,本官替你们做个主。孙有福,捐粮一千五百石,银八千两。周明达,粮五百石,银三千两。王守义,粮八百石,银五千两......” 他一个一个报出新数字,每个数字都比乡绅们自己报的高出两到三倍。 有人忍不住了,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跳起来:“大人!您这是抢劫!我要去京城告您!” 钱鐸看了他一眼:“你是李富贵,开赌坊的那个?” 李富贵梗著脖子,“我李家在良乡三代,从来都是守法良民!大人如此逼迫,与匪何异?” “匪?”钱鐸笑了,笑容冰冷,“李富贵,你赌坊里去年逼死三条人命,强占民田四百亩,这些事,要不要本官一件一件跟你算?” 李富贵脸色一白,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你可以去京城告我,”钱鐸慢条斯理地说,“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活过今晚。本官西边山林里就有五六百溃兵聚在那儿。你说,要是他们知道你李家粮仓的位置......” 李富贵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钱鐸不再看他,转向所有人:“本官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粮,必须交;银子,必须出。交够了,本官保你们平安,还会在皇上面前为你们请功。交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城外那些溃兵,本官就管不了了。” 第53章 我们绝没有辱骂皇上的意思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过了许久,孙有福重重磕了个头:“小人......遵命。” 有了他带头,其他人也只能跟著磕头: “遵命......” “小人这就去准备......” 钱鐸这才露出笑容:“好!燕北,带人跟著诸位回去取粮取银,今天我就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是!” 锦衣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几人一组,跟著各自的“目標”往县城里去了。 官道上,很快就只剩下钱鐸、耿如杞和几名护卫。 耿如杞一直默默看著,此刻终於开口:“钱御史......这般手段,是否太过激烈?这些乡绅虽为富不仁,但在地方上颇有势力,若是他们联合起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钱鐸怎么敢的? 这些人里可有不少跟京城的达官显贵有联繫的。 今天这事之后,怕是要不了两天,弹劾钱鐸的奏疏就会跟雪花一样飘入宫中。 到时候,钱鐸要怎么跟皇帝交代? “激烈?激烈点好啊!”钱鐸满不在意,真要是捅到皇帝那里去了,那岂不是好事? 到时,他早点下班,回家就是可乐炸鸡。 那日子不比在这吹冷风舒服? ······ 良乡城西十五里,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扎著几十顶歪歪扭扭的军帐。 炊烟稀稀拉拉,在腊月的寒风里刚一升起就被吹散了。 这里是山西巡抚標营的临时驻地。 五百多號人,原本都是耿如杞从山西带出来的精锐亲兵,如今却一个个裹著破旧的棉袄,缩在帐篷里或篝火旁,脸上是掩不住的菜色和怨气。 “狗日的朝廷!”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魁梧汉子猛地將手里半块冻得梆硬的杂粮饼砸在地上,饼子滚了两圈,沾满了泥雪。 “耿军门那样的好官,说抓就抓了!粮呢?餉呢?他娘的连口热汤都没有!”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用木棍拨了拨面前那堆有气无力的篝火,火星子噼啪两下,又黯淡下去。 “王哥,少说两句吧......李游击说了,再忍忍,朝廷的钦差快来了。” “钦差?”被称作王哥的汉子啐了一口,“来一个刮一层地皮的官老爷罢了!能指望他们?要我说,早该学张参將那帮人,抢他娘的一票,跑回山西去!总好过在这里冻饿等死!” “王虎!胡说什么!”一声低喝从帐篷后传来。 一个穿著半旧铁甲、约莫三十出头的將领大步走来,面色沉鬱,正是標营游击李振声。 他走到篝火旁,扫了一眼周围或坐或臥的士兵,声音沙哑:“朝廷自有法度,耿军门的事......或有冤情,但咱们是兵,吃的是皇粮,守的是王法!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再让我听见,军法处置!” 王虎梗著脖子,还想爭辩,却被李振声凌厉的眼神压了回去,只能愤愤地扭过头。 李振声心里何尝不憋屈? 耿如杞待他如子侄,一手提拔,如今落得这般下场。 朝廷的粮餉一拖再拖,营中存粮早已见底,昨日派人去附近村里“借”粮,差点跟村民衝突起来。 再这样下去,別说军纪,恐怕劫掠百姓的悲剧都要发生。 就在这时,营地外传来马蹄声和吆喝。 一名哨兵连滚爬爬地跑进来:“李游击!营外来了一队人马,打著钦差大臣的旗號,还有......还有耿军门!” “什么?”李振声猛地站直身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顾不上多想,立刻带著几个亲兵朝营门奔去。 营门外,钱鐸勒住马,打量著眼前这片简陋的营地。 军帐破旧,旗帜耷拉,士兵们面黄肌瘦,眼神里却还带著几分山西边军特有的彪悍之气。 耿如杞站在他身侧,看著熟悉的营盘和那些熟悉的面孔,喉头滚动,眼眶微微发热。 李振声衝到营门前,一眼就看到了囚服外罩著件旧棉袍的耿如杞。 “军门!”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身后的士兵们也都认出了耿如杞,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军门!您没事吧?” “朝廷把您放了?” “军门,咱们怎么办啊?” 耿如杞连忙上前扶起李振声,又对周围士兵拱手:“诸位兄弟,我......我如今是戴罪之身,蒙钱御史不弃,暂隨钦差办事。” 他侧身让开,介绍道:“这位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奉旨查办勤王军譁变案的钱鐸钱大人。还不快见礼?” 李振声和士兵们这才將目光投向钱鐸。 见只是个穿著半旧青袍、年纪轻轻的文官,不少人眼中露出了疑虑甚至不屑。 又来一个耍嘴皮子的? 钱鐸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也不下马,只是扬了扬手中的金牌:“本官奉皇上旨意,全权处置良乡一带军务粮餉。李游击,营中还有多少存粮?能撑几日?” 李振声抱拳,语气生硬:“回大人,营中存粮已尽,昨日开始,每人每日仅发半块杂粮饼。若再无补给,最多两日,军心必散。” “两日?”钱鐸神色不变,扭头对身后的燕北道:“去,把刚才从城里弄来的粮食,先拉十车过来。” “是!”燕北领命,带了几个人打马往回奔去。 李振声和士兵们面面相覷。 粮食?哪儿来的粮食? 朝廷的粮餉到了? 眾人脸上逐渐露出一抹欣喜之色。 钱鐸也不解释,翻身下马,径直朝营地中央走去。 士兵们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那堆奄奄一息的篝火旁,弯腰捡起王虎刚才砸在地上的半块杂粮饼,在手里掂了掂。 “就吃这个?”钱鐸看向王虎。 王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著头皮道:“就这,还只剩半块!” 钱鐸皱著眉头,骂道:“他娘的!兵部那帮狗官,自己脑满肠肥,让前线將士吃猪食!” 他扭头看向李振声等人,称讚道:“你们刚才骂得好,不仅兵部那些混帐该骂,皇帝也该骂!” 这话一出,整个营地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著钱鐸。 李振声脸都白了,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卑下等人只是发发牢骚,绝没有不敬皇上的意思。” 他们刚才说的那些话要是传出去,整个標营怕都要被扣上“煽动军心、誹谤君上”的罪名! 王虎也懵了。 他骂朝廷、骂狗官,可“皇帝”这两个字,他是打死也不敢出口的。 这位钦差大人......路子也太野了吧? 第54章 营门发餉! 腊月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掛在天边,洒下的光都带著冰碴子味儿。 良乡城西,標营驻地。 十辆大车一字排开,停在营门外的空地上。 车上是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隱约露出黄澄澄的穀子;另有几口沉甸甸的木箱,盖子半敞,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在惨澹的天光下晃得人眼晕。 营地里的山西兵们早已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不自觉地吞咽著唾沫。 粮食!银子! 真真切切的粮食和银子! 钱鐸站在一辆粮车旁,青色棉袍的下摆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扫视著眼前这群面黄肌瘦、却又目露凶光的汉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本官钱鐸,奉皇上旨意,查办勤王军譁变案,兼理此地军务粮餉。” 底下鸦雀无声,只有寒风颳过枯草的簌簌声。 “粮餉今日便给大家足额发了。” 钱鐸从燕北手里接过一本册子,这是刚从耿如杞的行辕找来的名册。 按理应该按照兵部的名册发餉,可像山西兵这些地方上来的兵马,兵部哪里会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山西巡抚標营,游击李振声以下,实有兵员五百二十七人。”钱鐸翻开册子,念道,“自十月奉调入卫至今,共欠发餉银三个月。按朝廷规制,边军月餉一两五钱,三个月合计......”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本官算过了,每人该补四两五钱银子。” 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四两五钱! 对他们这些当兵的来说,这是一笔巨款了! 好些人当兵几年,到手的餉银从未足额过,层层剋扣下来,能拿到一半已是上官“仁慈”。 “燕百户!”钱鐸高声叫道。 “卑职在!”燕北上前一步,腰板挺得笔直。 “按名册,补发拖欠餉银!一人四两五钱,现银髮放,不得有误!” “遵命!”燕北转身,朝身后一队锦衣卫挥了挥手。 几名锦衣卫立刻上前,打开那几口装银子的木箱。 白花花的官银在寒光下闪烁,刺得人眼睛生疼。 又有两名书吏模样的锦衣卫搬来一张破桌子,摊开名册,摆上戥子。 “念到名字的,上前领餉!”燕北声音洪亮,“王虎!” 刚才还愤愤不平的络腮鬍汉子愣了一下,隨即在周围同伴的推搡下,迷迷糊糊走到桌前。 一名锦衣卫拿起一块十两的官银,用戥子称出四两五钱,又用小锤和凿子麻利地凿下零碎,將一大一小两块银子推到王虎面前。 “四两五钱,拿好。”那锦衣卫面无表情地说道。 王虎看著桌上那两块实实在在的银子,手有些发抖。 他抓起银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沉甸甸的,是真的! 王虎猛地抬头,看向站在粮车旁那个青色身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下一个,赵铁柱!”燕北继续点名。 领餉的队伍开始缓慢而有序地移动。 每一个领到银子的士兵,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紧紧攥著手里的银子,像是攥著命根子。 有人甚至当场用牙咬了咬,確认是真银,这才傻笑著退到一旁。 发餉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五百多人,每人四两五钱,算下来两千多两银子,从木箱里不断流出,落入一双双粗糙、皸裂的手中。 当最后一名士兵领完餉银,空地上已是另一番光景。 方才那些眼神麻木、怨气衝天的面孔,此刻大多焕发出一种久违的光彩。 银子捂在怀里,心里就有了底。 但钱鐸还没说完。 他拍了拍身边粮车的麻袋,高声道:“餉银补了,那是你们应得的!但本官知道,这几个月,大家忍飢挨饿,苦头吃了不少,朝廷有亏欠,皇上心里也记著!” “所以,”钱鐸声音陡然拔高,“本官做主,额外再赏!標营上下,无论官兵,每人再加十两赏银!以慰劳诸位拱卫京畿、忍飢坚守之功!” “什么?!” “十两?!” “我的老天爷......” 这下子,整个营地彻底炸开了锅! 补发欠餉已是天降横財,竟然还有赏银?还是足足十两! 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普通农家辛苦一年,刨去口粮租税,能攒下二三两银子就是好年景了。 十两银子,够一家五六口在乡下体面地过上一整年! 就连耿如杞都惊呆了,他连忙凑近钱鐸,压低声音急道:“钱大人!这......这赏银数额太大,恐不合规制,兵部、户部那边......” “规制?”钱鐸斜睨他一眼,“皇上既然让本官全权处置,这钱,本官说赏就赏!出了事,本官担著!”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声音又大,周围的士兵听得清清楚楚。 “好!” “钱大人仗义!”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著,欢呼声、喝彩声响成一片! 不少士兵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向钱鐸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怀疑、不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感激和狂热! 发银子的人最亲,亘古不变的道理。 燕北带著锦衣卫,再次打开剩下的木箱。 这次搬出来的,直接就是十两一锭的官银,银光闪闪,晃得人头晕目眩。 “排队!领赏!”燕北的声音带著笑意。 这一次,队伍移动得更快,气氛也截然不同。 每个领到那沉甸甸十两银锭的士兵,都忍不住咧开嘴笑,有人甚至朝著钱鐸的方向深深作揖。 王虎捧著刚领到的十两赏银,加上之前补的四两五钱,手里沉甸甸的十四两五钱银子,让他觉得像在做梦。 他挤到前面,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吼道:“大人!从今往后,您指哪儿,我王虎打哪儿!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他这一跪,像是点燃了引线,呼啦啦,周围领了赏银的士兵跪倒一大片: “谢钱大人赏!” “钱大人恩德,没齿难忘!” “愿为钱大人效死!” 声浪震天,惊起了远处枯树上的寒鸦。 耿如杞看著这场面,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带兵多年,深知军心士气之重,也深知银粮对士卒意味著什么。 钱鐸这一手,看似简单粗暴,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训话都管用! 短短一个时辰,这支濒临溃散的残兵,士气已陡然攀升至顶点! 他不由得再次看向那个青色身影。 这个年轻御史,行事不循章法,言辞肆无忌惮,可偏偏......偏偏有魄力,敢担当,也能办实事! 第55章 杀钦差! 良乡县城,孙家大宅。 花厅里烧著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腊月透骨的寒气。 可围坐在八仙桌旁的十来个身影,一个个脸上却比窗外的积雪还要冷,还要沉。 桌上摆著几碟乾果点心,一壶热茶,无人动过。 “啪!” 一只青瓷茶盏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瓷四溅。 “欺人太甚!简直是敲骨吸髓!”李富贵那张横肉脸涨得发紫,拳头砸得桌面咚咚作响,“一千五百石粮!八千两银子!他钱鐸这是要將我李家的家底都搬空了!” 周明达脸色苍白,拢著袖子,声音发颤:“诸位,咱们......咱们这回怕是碰上个不讲规矩的活阎王了。他那话说得明白,不给,就放任溃兵不管。这......这就是活脱脱的威胁我们啊!” 孙有福阴著脸,手指捻著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鬍鬚,“这廝就是吃准了我们不敢动他,这官真是比匪还要凶残!”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怨毒的光:“你们可知道,京城的贵人送了消息过来,说是这钱鐸在京城便肆无忌惮,不仅斥骂百官,就连皇帝都敢当廷斥骂,昨日就连兵部和礼部的两位堂官都被他弄进詔狱了。” 眾人目光齐刷刷看向,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钱鐸这廝竟然如此大胆?竟然敢斥骂皇帝! 六部堂官,那也是朝廷有数的大官,竟然被钱鐸弄进詔狱去了? 眾人一下都被嚇到了。 孙有福看著这一幕,沉著脸,说道:“你们这就被嚇到了?要是任由他胡来,我们几家再大的家业也要被他搜刮没了!” 他咬牙切齿,“他说有粮,没粮也得有粮!他说要银子,砸锅卖铁也得凑出来!咱们今天给了,明天他就能找出別的由头,再要一笔!这就叫『慾壑难填』!咱们良乡这些人家,就是绑在一块儿,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花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那......那怎么办?”一个姓赵的粮商哆嗦著开口,“就连京城的贵人们都拿他没办法......” “谁说没办法!”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黑瘦中年人忽然冷笑一声。 他叫陈三槐,是本地最大的车马行东家,路子野,手底下养著一帮护院打手,平日里没少干些欺行霸市、帮人“了难”的勾当。 陈三槐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伸出枯瘦的手烤著火,语气阴冷得像地窖里的风,“诸位,你们还没看明白?这姓钱的,根本就没打算给咱们留活路!他为什么一来就狮子大开口?为什么专挑咱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因为他要立威!要用咱们的血,去餵饱城外那些丘八,去垫他的功劳!” 他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眾人:“今天他能逼咱们捐粮捐银,明天他就能查咱们的田亩帐册,查咱们有没有欺压良善、有没有偷漏税赋!咱们这些人,谁屁股底下是乾净的?经得起查?到时候,就不是破財消灾,是破家灭门!” 这话像冰水浇头,让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是啊,谁能干净? 这些年趁著兵荒马乱兼併田產、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勾结胥吏偷逃赋税......哪一桩拎出来,都够喝一壶的。 平时靠著银子打点、关係疏通,还能捂得住。可这钱鐸摆明了是条疯狗,又拿著尚方宝剑,真让他盯上...... “陈东家,你的意思是......”孙有福眯起了眼睛。 陈三槐回到座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他在朝廷再怎么猖狂,那也是人,就只有一条命!” “嘶——”好几口凉气同时抽起。 周明达脸白得像纸:“你......你是说......杀官?杀钦差?!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陈三槐嗤笑,“周老弟,如今这世道,山陕流寇造反,辽东韃子入寇,京畿乱兵劫掠,哪天不死人?死个把官,算什么稀奇?我良乡县令都死多久了,朝廷不也没过问?”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城外是什么地方?溃兵游勇,土匪山贼,多得是!咱们花笔银子,找些外地来的亡命徒,扮作溃兵土匪,趁夜摸进他住的营盘或是驛馆,神不知鬼不觉......事后一把火,烧个乾净!朝廷查起来,无非是『钱御史安抚溃兵,不幸遇匪殉职』!谁还能追到咱们头上?” “可......可他是钦差,身边有锦衣卫......”周明达有些心动,又有些害怕。 “锦衣卫?”陈三槐不屑地撇撇嘴,“也就二十来人。咱们找三五十个好手,趁其不备,突然发难,乱刀砍死!那些锦衣卫护得住?”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孙有福。 孙有福心头一跳。 他知道陈三槐指的是什么。 他孙家为了护住城外的田庄和仓库,私下里养著一批“庄客”,说是护院,实则跟私兵差不多,有好几十號人,都是见过血的悍勇之徒。 陈三槐手底下也有些亡命徒。 两家凑一凑,再花银子从外面雇些流窜的刀客...... “京城那边......”周明达沉吟著,这是最大的顾虑。 杀了钦差,朝廷震怒,派下大员严查,未必瞒得住。 陈三槐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周老弟,你忘了?孙二爷在京城也不是没有根脚。再说,朝堂上,看这钱鐸不顺眼的人,海了去了!他这么搞,断多少人的財路?咱们若除了他,不知多少人暗中拍手称快!到时候,京里自然会有人帮著说话。咱们再上下打点一番,花几千两银子,总能买条活路。总好过现在,被他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割死!” 这话彻底击中了眾人的软肋。 是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与其坐以待毙,被钱鐸一点点榨乾,最后还可能被查办问罪,不如搏一把! 搏贏了,家业保住,除了心腹大患,还能討好京城的贵人们。 搏输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现在这副田地。 花厅里的气氛,渐渐从恐惧绝望,转向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干!”李富贵第一个红著眼睛低吼,“他娘的,这姓钱的逼人太甚!老子寧愿把银子扔水里听响,也不便宜这狗官!” “对!不能让他这么囂张下去!”赵粮商也咬牙道。 周明达还在犹豫:“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陈三槐斩钉截铁,“事在人为!孙二爷,您拿个主意。咱们几家,一起凑笔银子出来,招兵买马,打点关节。事成之后,大家按出钱出力的多少,共担风险,也......共享后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孙有福身上。 “好。”孙有福的声音乾涩,却带著决绝,“要干,就干得利索!银子,我孙家出大头!人手,陈东家和我一起张罗。京城的路子,大家一起想办法疏通!记住,此事绝密!谁若走漏风声,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他环视眾人,冷冷道:“要凑,就凑笔狠的!一万两!买他钱鐸的人头,买咱们良乡十几家的太平!” 第56章 孙有福的谋算 孙家內宅书房。 炭火烧得极旺,將冬日的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檀木书架上的线装古籍与青瓷摆件,在暖黄烛光下泛著温润光泽,空气里浮著淡淡的墨香与薰香气味,与外间花厅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截然不同。 孙有福与陈三槐隔著一张紫檀木小几对坐,几上摆著一只红泥小炉,炉上铜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滚著,蒸汽顶得壶盖轻轻作响。 方才在人前慷慨激昂、面红耳赤的陈三槐,此刻却换了副神情。 他微弓著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细腻的紫檀桌面,眉头紧锁,眼神里没了那股子江湖人的狠劲,反倒透著商人特有的算计与犹疑。 “二爷,”陈三槐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方才那番话,演给外头那些人看是够了。可关起门来......咱们得说句实在话。一万两银子买一个钦差的人头,这买卖,风险太大。” 孙有福正提起铜壶,往两只定窑白瓷盏里注入热水。 他动作不疾不徐,眼皮都没抬:“怎么,陈老弟怕了?” “不是怕。”陈三槐摇头,身子往前倾了倾,“您想想,钱鐸再怎么说也是奉旨钦差,左僉都御史,四品官!杀个县令、杀个巡检,咱们上下打点,或许能捂得住。可杀他?朝廷的脸面往哪搁?皇上刚给了他金牌,让他查案,转头人就死在良乡——这能不严查?” 他顿了顿,见孙有福依旧慢条斯理地拨弄著茶盏里的浮叶,便继续道:“再说,您真以为咱们这点伎俩天衣无缝?假扮溃兵土匪?钱鐸身边那二十个锦衣卫是吃素的?那燕百户我打听过,是从北镇抚司出来的狠角色,在詔狱里审人跟玩儿似的。万一失手,留下活口,或者漏了马脚......咱们十几家,几百口人,都得给那姓钱的陪葬!” “滋啦——” 孙有福將第一道洗茶的水倒在茶盘里,这才抬眼看向陈三槐。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那双平日里总眯著、显出几分和气生財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得像淬了毒的针。 “陈老弟,”孙有福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老夫岂会不知?” 他將第二泡茶汤斟入盏中,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中漾开,清香四溢。 他推了一盏到陈三槐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凑到鼻尖轻嗅,仿佛在品鑑什么绝世珍茗。 “可你有没有想过,”孙有福抿了一口茶,声音平静得可怕,“咱们还有別的路走吗?” 陈三槐一愣。 “钱鐸今天敢开口要一千五百石粮、八千两银子,明天就敢查你的车马行有没有私贩禁货、有没有强占民田、有没有......命案。”孙有福放下茶盏,指尖在桌上轻轻叩击,“你陈三槐在良乡做的那些『买卖』,真当神不知鬼不觉?他连我在涿州的庄子有多少亩地、去年收多少租子都一清二楚,你的底细,他查不出来?” 陈三槐脸色微变。 “至於朝廷严查......”孙有福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陈老弟,你莫非真以为,今日这主意,是老夫一拍脑袋想出来的?” 他站起身,踱到靠墙的多宝格前,从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雕花木匣里,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转身递给了陈三槐。 陈三槐接过,展开信纸。 信是寻常的竹纸,字跡却工整有力,用的是馆阁体,看不出是谁的手笔。 內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钱某狂悖,屡犯天威,更坏朝廷法度,搅乱京畿。此人不可留,你寻机会除之。” 没有署名,但信纸右下角,印著一个极小的、模糊的私章图案。 陈三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是......”他抬头看向孙有福,眼中惊疑不定。 “京城来的。”孙有福收回信,重新放回木匣。 “京城?”陈三槐瞳孔骤缩,“这是......” “噤声。”孙有福抬手制止他说下去,转身走回座位,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不必说出来。” 他重新坐下,看著陈三槐那副震惊中带著恍然的神情,知道火候到了。 “现在你明白了?”孙有福声音沉缓,“要钱鐸死的,不止咱们。他在京城,得罪的人太多了。朝中的大人们嫌他搅局,勛贵恨他断財路,无不想要除了他。” 他身体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咱们在良乡把事情办了,是替多少人除了心头刺?朝廷会为了一个死人,大动干戈,深究到底?就算要查,那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表面文章。京里自然会有人打招呼,把事情压下去,定个『遇匪殉职』的结论,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陈三槐呼吸有些急促,他端起茶盏,也不管烫,猛灌了一口,似乎想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 孙有福看著他,继续加码:“刚才那一万两银子,七千两拿去京城打点,剩下三千两,你我......分了。” 陈三槐喉结滚动:“三千两?” “不错,三千两。”孙有福微笑,“今日被钱鐸那廝抢了的那些,今个咱们的损失,不就回来了?” 这帐算得赤裸,却极具诱惑。 陈三槐眼底最后那点犹豫,像冰遇见炭火,迅速消融,转而燃起一种贪婪与狠厉交织的光。 “二爷,”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復了那股子江湖人的乾脆,“您早说啊!有京城贵人兜底,咱们还怕个鸟!”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不就是个钦差吗?砍了也就砍了!您说得对,这世道,哪天不死人?他钱鐸自己找死,怨不得別人!” 孙有福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提起铜壶续水:“既然陈老弟想通了,那咱们就商量商量,这活儿,怎么干得漂亮。” “人手好说。”陈三槐此刻已是干劲十足,“我手底下有二十来个敢打敢拼的,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嘴严,手黑。您府上的庄客,挑三十个最好的,凑够五十人。傢伙事儿我那儿有现成的,钢刀、弓箭,甚至还有两把三眼銃,都是从溃兵手里收来的,压箱底的宝贝。” 他盘算著:“五十个刀头舔血的汉子,趁夜摸营,突然发难。那二十个锦衣卫再能打,双拳难敌四手!咱们不纠缠,目標就一个——直奔钱鐸的住处,乱刀砍死,割了首级!放把火,製造混乱,趁乱撤走。事先找好退路,往西山里一钻,扮作流窜的溃兵山匪,神仙也找不著!” 孙有福听著,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像是在推演:“时间呢?” “宜早不宜迟。”陈三槐道,“钱鐸今天刚到,立足未稳。他以为嚇住了咱们,正在得意,防备最松。就明天!趁他还在城外军营,我们明天请他进城,路上找机会將他办了!” “好!”孙有福盯著他,一字一顿,“要乾净,要利落。钱鐸必须死,但绝不能有任何活口落在朝廷手里。”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陈三槐这才告辞,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孙府后门的夜色中。 第57章 不会是想著杀了我吧? 夜风在军营的篝火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吹得火苗忽明忽暗。 钱鐸裹著那件半旧的青色棉袍,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握著一根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火星子。 燕北匆匆从营地外走来,脚步虽快却轻,在离钱鐸还有几步远时停下,抱拳低声道:“大人。” “嗯?”钱鐸头也没抬。 “城里盯梢的兄弟传回消息,”燕北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说是孙、赵等一眾乡绅聚在孙府花厅,闭门议事,足有一个时辰。咱们的人在外面听不真切,只知道动静不小,似有摔砸之声,后来又渐渐安静下来。” 钱鐸手里的木棍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被篝火映得亮亮的,嘴角忽然咧开一个古怪的笑容:“哟,这么快就聚上了?” 燕北皱眉:“大人,这帮人聚在一起,怕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要不要卑职再多派些人手,盯紧些?” “坏主意?”钱鐸把木棍往火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肯定的啊。我刚才要了他们那么多粮食银子,他们心里能舒坦?”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脸上那笑容却越来越玩味:“让我猜猜,这帮老爷们聚在一块儿,骂我是肯定的,说不定......” 钱鐸顿了顿,扭头看向燕北,眼睛里闪著一种近乎戏謔的光芒:“说不定正在商量怎么杀了我呢。” 燕北先是一愣,隨即失笑:“大人说笑了。您是朝廷钦差,持皇上金牌,他们几个乡绅,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胆子?”钱鐸嗤笑一声,背著手在篝火旁踱起步来,“燕北啊燕北,你还是小看了这些人。为了银子,为了家业,这些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他停下脚步,望著远处黑黢黢的良乡城墙轮廓,声音冷了几分:“你以为他们平日里穿金戴银、呼奴唤婢,就真是守法良民了?兼併田產、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勾结胥吏偷税漏税,哪一桩拎出来,不是杀头的死罪?” 燕北神色凝重起来:“可......杀钦差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至於......” “不至於?”钱鐸转身,盯著燕北,“我问你,要是今天我不去逼他们,而是带著圣旨,客客气气请他们捐粮助餉,他们会给多少?” 燕北想了想:“顶多......三五百石,千把两银子,还要百般拖延......” “对啊!”钱鐸一拍手,“可我今天要了多少?一千五百石!八千两!翻了几倍!他们肉疼不疼?” “疼。”燕北老老实实点头。 “肉疼了,就会恨。恨到极处,就会想:与其被我这无底洞一点点榨乾,不如搏一把,把我弄死。”钱鐸说著,语气轻鬆得像在说別人的事,“至於诛九族?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这关都过不去,还管以后?” 他重新坐回篝火旁,拨弄著火堆:“再说了,这世道,山陕流寇造反,辽东韃子入寇,京畿乱兵劫掠,死个把官,算稀奇吗?到时候一把火,烧个乾净,朝廷查起来,无非是多派几个官来走走过场。他们再花点银子,上下打点,说不定还真能瞒过去。” 燕北听著,越听越心惊。 他原本只当钱鐸是在开玩笑,可这番分析下来,竟丝丝入扣,合情合理! “大人!”燕北声音发紧,“若真如此,此地不宜久留!卑职这就调集人手,加强护卫,或者......或者咱们连夜拔营,换个地方?” “换地方?”钱鐸笑了,“换哪儿去?我这钦差是来安抚大军、筹措粮餉的,事儿还没办完就跑,像话吗?” 他扔了手中的棍子,拍了拍手:“再说了,他们想杀我,我就得跑?那我钱鐸的面子往哪搁?” “可是大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燕北急了,“咱们就二十来个兄弟,他们若真豁出去,雇上几十上百的亡命徒......” “谁说就二十个多人?”钱鐸打断他,脸上那混不吝的笑容又回来了,“这不还有几百將士?” 他站起身,拍了拍燕北的肩膀:“不过你也別太紧张。” 燕北看著钱鐸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无奈。 这位钱大人,懟皇帝的时候悍不畏死,查案子的时候雷厉风行,怎么到了自己安危的事上,就这么......这么漫不经心? “那......卑职这就去安排。”燕北抱拳,“加派暗哨,巡视营地,再让弟兄们都警醒著点。” “去吧。”钱鐸挥挥手。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军营里便已炊烟裊裊。 钱鐸蹲在篝火旁,捧著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吸溜得正香。 粥里掺了昨晚从城里运来的细粮,还撒了点盐巴,在这腊月寒天里,喝上一口,暖意能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 只是这味道到底还是比不上一碗热腾腾的牛肉汤麵。 “大人。”燕北快步走来,脸上带著几分警惕,“孙家派人来了,就在营门外候著。” 钱鐸头也不抬:“说什么?” “说是良乡全体乡绅感念大人体恤將士、筹措粮餉的辛劳,特地在城里『鸿运楼』备了薄宴,请大人务必赏光,也好让良乡父老一尽地主之谊。”燕北顿了顿,压低声音,“来人还带了礼物,两坛三十年陈的汾酒,说是孙家珍藏。” “嗬,三十年陈的汾酒?”钱鐸放下碗,抹了抹嘴,咧嘴笑了,“这帮老爷们昨晚还恨不得生啖我肉,今早就变脸要请客吃饭了?有意思。”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人呢?” “在营门外等著回话。” “告诉他,本官稍后便到。”钱鐸挥挥手,等燕北转身要走,又补了一句,“对了,把那两坛酒扔了,我怕他们下毒!” 燕北应声而去。 耿如杞从旁边的帐篷里钻出来,脸上带著忧色:“钱僉宪,这宴......怕是宴无好宴。昨日你那般施压,他们岂会真心请你?依卑职看,还是推辞为妙。” 钱鐸转头看他,似笑非笑:“耿军门,你觉得他们是真想请我吃饭?” “这......” 第58章 袭杀钦差?好啊! “当然不是。”钱鐸伸了个懒腰,“鸿门宴嘛,我懂。摆一桌酒,四面埋伏,摔杯为號,刀斧手齐出——戏文里都这么演。” 耿如杞脸色微变:“那你还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钱鐸眼睛亮晶晶的,竟有几分期待,“人家都搭好台子了,我不去,这戏怎么唱?” 他招手叫过燕北,低声吩咐:“你带二十个锦衣卫兄弟,隨我进城。记住,都打起精神,傢伙什带齐。” “是!”燕北领命,犹豫了一下,“大人,就带二十人?万一......” “二十人够了。”钱鐸打断他,“人多了,他们反而不敢动手。再说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谁说我只带二十人?” 他转身看向耿如杞:“军门,劳烦你去跟李振声说一声,让他带著標营兄弟跟在后头,他们真要对我下手,那也只能是进城的路上。” 耿如杞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钱鐸的用意,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僉宪是想......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不错。”钱鐸冷笑,“他们不是想杀我吗?我就给他们这个机会。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我的兵狠。” 他望向良乡城方向,眼神锐利如刀:“我倒要看看这些个混蛋是不是真有胆子动我这个钦差!” 耿如杞看著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御史,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昨日他以为钱鐸只是个胆大包天、行事鲁莽的愣头青,可今日这番布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身作饵,请君入瓮......这哪里是愣头青,这分明是深諳兵法的老辣之辈! “僉宪......”耿如杞喉头滚动,深深一揖,“此计虽妙,但毕竟凶险。你乃朝廷钦差,万金之躯,何必亲身犯险?不若让我代你赴宴,你在营中坐镇......” “那怎么行?”钱鐸一摆手,浑不在意,“我不去,这鱼怎么上鉤?再说了,我钱鐸这条命,硬著呢,阎王爷都不一定收。” 耿如杞听著这豪言壮语,心中敬佩更甚。 “好了,按我说的去准备。”钱鐸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让標营的弟兄们吃饱喝足,把昨晚发的赏银揣怀里,告诉他们,今天这趟差事办好了,本官再赏每人五两银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道理,钱鐸门儿清。 辰时三刻,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从军营缓缓驶出。 钱鐸一身青色官袍,外罩那件旧棉袍,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燕北带著二十名锦衣卫,骑马护卫在马车前后,人人腰挎绣春刀,神色冷峻。 马车吱呀呀碾过冻土,朝良乡县城驶去。 腊月的官道空旷寂寥,两侧的田野覆盖著皑皑积雪,远处村落稀疏的炊烟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有气无力。 寒风捲起雪沫,扑打在车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燕北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大人,前方三里就是『老槐坡』,要是有埋伏,这个位置最合適。” 钱鐸掀开车帘一角,望了望前方那处树木稀疏的缓坡,点了点头:“是个好地方。” 马车继续前行。 过了老槐坡,两侧是低矮的土坡和稀疏的枯树林。 钱鐸忽然睁开眼睛。 “来了。”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前方土坡后猛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 “嗖嗖嗖——” 几支箭矢从两侧枯林中激射而出,直奔马车和锦衣卫! “敌袭!保护大人!”燕北厉声大喝,绣春刀已然出鞘,鐺鐺鐺格飞几支箭矢。 二十名锦衣卫瞬间散开阵型,將马车团团护住,手中刀光闪烁,將大部分箭矢挡下。 但仍有两名锦衣卫肩臂中箭,闷哼一声,却咬牙不退。 箭雨稍歇,两侧土坡后呼啦啦涌出五六十號人! 这些人个个蒙面,身穿杂色棉袄皮裘,手持钢刀、长矛,甚至还有几把弓箭和三眼銃,呼喝著从两边包抄过来,气势汹汹。 为首的正是陈三槐,不过他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阴狠的眼睛。 他挥刀一指马车:“杀了狗官!劫了官银!” 重赏之下,匪徒们嗷嗷叫著冲了上来。 燕北脸色凝重,低喝:“结圆阵!死守!” 锦衣卫训练有素,立刻收缩阵型,將马车护在中央,刀锋向外,结成一个小而密的防御圈。 钱鐸却掀开车帘,看著杀来的山匪,脸上没有惧色,“还真是好大的胆子,袭杀钦差?好啊!” 他好整以暇地缩回车里,对燕北道:“放响箭。” 燕北从腰间摘下一支短小的响箭,扯掉尾部的拉环,猛地向天上一拋—— “咻——啪!” 一支红色的烟花在阴沉的天幕上炸开,格外醒目。 陈三槐一愣,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就在这时,后方官道上突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杀——” 震天的喊杀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队队衣甲鲜明的官兵从老槐坡方向如潮水般涌来,当先一骑正是李振声,手持长刀,一马当先! “俺李振声在此!贼子休伤钦差!” 五百標营精锐,如狼似虎,瞬间將五十余名匪徒反包围在中间! 陈三槐脸色煞白,他终於明白——中计了! 这狗官早就料到有埋伏,竟暗中调兵尾隨! “撤!快撤!”陈三槐嘶声大吼,扭头就想往林子里钻。 但已经晚了。 李振声一马当先,长刀横扫,当场劈翻两名匪徒。 標营士兵如虎入羊群,刀枪並举,杀得匪徒哭爹喊娘。 这些匪徒虽然凶悍,但毕竟是乌合之眾,哪里是正规边军的对手? 不过片刻,便被砍翻大半,剩下二十余人被团团围住,跪地求饶。 陈三槐肩膀中了一刀,被两名標营士兵死死按在地上,脸上蒙面的黑布也被扯掉,露出那张惊恐慌张的脸。 钱鐸这才慢悠悠地走下马车,踱步到陈三槐面前,蹲下身,笑眯眯地看著他:“哟,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是那个陈......什么?” “大人,是陈三槐。”站在一旁的燕北赶忙补充了一句。 钱鐸微微頷首,“对,陈三槐,敢杀钦差,你们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扭头看向燕北,“昨天去他们几家的时候,位置都记下了吧?” “记下了!” “好!”钱鐸朝李振声挥了挥手,“带著人跟我进城,剿匪!” 第59章 入城,剿匪! 良乡县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钱鐸骑著一匹从標营借来的枣红马,赤红棉甲在寒风中鼓盪,身后跟著燕北等二十名锦衣卫,再往后,是李振声率领的五百標营精锐。 队伍铁甲鏗鏘,刀枪映著惨澹的天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街上零星的行人见状,慌忙闪避,缩在街角屋檐下,惊疑不定地张望。 “李振声!”钱鐸勒住韁绳,回头道,“分派人手,把孙家、周家、赵家、陈家......所有乡绅宅邸,全部围了!不许放走一人,也不许外人进入!” “遵命!”李振声抱拳领命,转身快速分派任务。 標营士兵立刻分成数队,在熟悉本地地形的士兵带领下,如潮水般涌向县城各处。 马蹄声、脚步声、甲冑碰撞声在狭窄的街巷中迴荡,惊起一片鸡飞狗跳。 ...... 孙府,朱红大门紧闭。 门房老张头正揣著手,在门房里打盹,忽听得外头街上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譁。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等探出头去看,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头猛地踹开,门閂断裂,木屑纷飞! 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兵手持刀枪,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孙老爷府上!”老张头嚇得魂飞魄散,颤声喝道。 带队的標营把总根本不理他,大手一挥:“搜!所有房间,所有库房,所有人等,一个不漏!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士兵们立刻散开,衝进前院、中堂、后宅。 惊呼声、哭喊声、呵斥声、翻箱倒柜声瞬间打破了孙府往日的寧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后宅粮仓,几个家丁还想阻拦,被士兵几刀背砸翻在地,仓门被粗暴地撬开。 里面堆积如山的麻袋映入眼帘,何止一千五百石?怕是有三四千石! 银库的锁被铁锤砸开,白花花的银锭、成串的铜钱、甚至还有几匣子金器珠宝,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诱人的光芒。 ...... 同样的一幕,在周府、赵府、陈府等各处豪绅宅邸同时上演。 这些平日里在良乡县呼风唤雨、连县令都要给几分面子的老爷们,其家宅在如狼似虎的边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 鸿运楼,二楼雅间。 孙有福、周明达、赵粮商等人正心神不寧地等著。 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两坛上好的“三十年陈汾酒”已经启封,酒香四溢,却无人有心思品尝。 “陈三去了有一个时辰了吧?”周明达坐立不安,不时望向窗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急什么?”孙有福强作镇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却微微发抖,“老槐坡离城有五六里路,动手、撤退,总需要时间。说不定此刻已经得手,正在回来的路上。” 话虽如此,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浓。 钱鐸那廝......真的那么容易对付? “砰!” 雅间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孙府的家丁连滚爬爬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大汗,声音都变了调:“老......老爷!不好了!官兵......官兵把咱们府上围了!正在抄家啊!” “什么?!”孙有福霍然起身,手中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明达等人也惊得站了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哪来的官兵?卫所的兵?”赵粮商急问。 “不是卫所的人!是......是穿棉甲的边军!好多!咱们府上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了!”家丁带著哭腔喊道。 孙有福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踉蹌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稳。 边军?耿如杞的標营?! 钱鐸没死?! 不仅没死,还抢先下手,直接抄家?! “不好!快走!”孙有福嘶声吼道,也顾不上其他人,拔腿就往外冲。 周明达、赵粮商等人如梦初醒,慌慌张张跟著往外跑。 一行人跌跌撞撞衝下楼梯,刚到鸿运楼门口,脚步却猛地剎住了。 街道对面,黑压压一片官兵,刀枪如林,甲冑森然。 当先一骑枣红马上,那个穿著青色棉袍的年轻身影,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们,不是钱鐸是谁? 他身边,燕北手持绣春刀,眼神冷厉。 李振声按刀立於马侧,面沉如水。 孙有福等人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钱鐸慢悠悠地策马向前几步,目光在几人惨白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孙有福身上。 “孙有福,这么急著走?酒还没喝呢。”钱鐸语气轻鬆,仿佛真是来赴宴的。 孙有福嘴唇哆嗦,强自镇定,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钱......钱大人,您......您这是何意?老朽等在此设宴恭候大人,为何......为何派兵围了我等的家宅?” “为何?”钱鐸眉毛一挑,笑容陡然转冷,“本官还想问问你们,为何要在老槐坡设伏,袭杀钦差?!” “袭杀钦差?!”周明达腿一软,差点跪倒,尖声叫道,“大人明鑑!绝无此事!我等皆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怎敢做这等诛九族的大逆之事!这......这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钱鐸嗤笑一声,朝后挥了挥手。 两名標营士兵拖著一个浑身是血、肩膀包扎过的人影走上前来,扔在雪地里。 正是陈三槐。 他脸上蒙面的黑布早已不见,此刻面如死灰,眼神涣散。 “陈三槐!”赵粮商失声叫道,隨即意识到失言,慌忙捂住嘴。 “哦?认识?”钱鐸看向赵粮商,眼神玩味。 “不......不熟......”赵粮商冷汗涔涔。 “熟不熟不要紧。”钱鐸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孙有福,“孙有福,陈三槐已经招了。是你们几家合谋,出资一万两,雇他带人於老槐坡袭杀本官。人赃並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有福脑中一片空白。 陈三槐被抓了?还招了? 他猛地看向陈三槐,却见对方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是了......钱鐸这廝,定是用了酷刑!詔狱里出来的手段,陈三槐哪里扛得住? “大人!”孙有福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以头抢地,“冤枉!天大的冤枉!这陈三槐定是受人指使,诬陷我等!请大人明察!我等对朝廷、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周明达等人也慌忙跪倒,磕头如捣蒜:“请大人明察!我等冤枉!” 钱鐸看著跪了一地的乡绅,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讥誚。 “冤枉?”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可没心思管你们是不是冤枉的。” 他抬手指向孙有福:“你,孙有福,勾结匪类,谋害钦差。” 手指移向周明达:“你,周明达,同谋。” 再指向赵粮商:“你,赵掌柜,出资助逆。” 一个接一个点过去,每点一个,就有一名锦衣卫或標营士兵上前,將那人从地上拖起来,反剪双手。 “钱鐸!你......你这是草菅人命!你没有真凭实据!”孙有福挣扎著,嘶声吼道,“我要上京告你!我要......” “告我?”钱鐸打断他,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等你到了阎王殿,再去告吧。” 他不再看这些面如死灰的乡绅,转头对李振声道:“李振声,將这些逆贼押赴菜市场。” “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第60章 这是要养死士啊? 菜市口的血腥气,在腊月的寒风里久久不散。 十几颗头颅滚落在雪地上,孙有福那双瞪圆的眼睛里还残留著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围观的百姓起初嚇得不敢靠近,待確认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老爷们真的死了,才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 钱鐸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青色棉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燕北带人將尸首收敛,又命人张贴安民告示。 “逆贼孙有福、周明达、赵粮商、陈三槐等,勾结匪类,谋害钦差,罪证確凿,已於今日正法。其家產一律抄没充公,用於賑济百姓、犒赏將士。良乡父老,各安其业,勿得惊惶。”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菜市口。 百姓们先是愣住,隨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几个胆大的老汉甚至跪在雪地里,朝著钱鐸的方向磕头:“青天!青天大老爷啊!” 钱鐸挥了挥手,没再多言,转身对李振声道:“清点各府抄没的財物,列出详单。粮仓全部封存,派人严加看守。” “是!”李振声抱拳领命,眼中满是敬畏。 这一日,良乡县城如同被犁过一遍。 孙府、周府、赵府、陈府......十几家乡绅大宅被翻了个底朝天。 锦衣卫和標营士兵进进出出,將一箱箱银两、一袋袋粮食、一件件珍玩古器搬运到县衙前的空地上。 钱鐸就坐在县衙內堂里,捧著碗热茶,看著燕北和李振声轮流进来稟报。 “孙府抄出现银五万八千两,黄金四百两,粮仓存粮六千三百石,另有田產地契、古玩玉器若干,估算价值不下三万两。” “周府抄出现银两万三千两,粮食两千八百石......” “赵府......” “陈府......” 一桩桩,一件件,报到最后,连见惯了世面的燕北声音都有些发颤。 钱鐸放下茶碗,在纸上划拉著数字。 等他停下笔,自己都愣了一愣。 “现银总计......十八万七千六百两?粮食四万九千五百石?”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耿如杞,“军门,良乡一个县城,这些乡绅就能聚起这么多家財?” 良乡可是被韃子扫荡过一遍了,这些乡绅怎么还这么富庶? 耿如杞苦笑著躬身:“僉宪有所不知。良乡虽是小县,却是京南门户,南来北往的商队多要经过此地。这些乡绅,明面上是地主粮商,暗地里多半兼著放印子钱、包揽讼事、甚至私贩禁货的勾当。再加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京中不少权贵、勛戚,在此地都有田庄產业,平日交由这些地头蛇打理,分红抽成。这些年兵荒马乱,他们趁势兼併田產,囤积居奇,家底自然厚实。” 钱鐸恍然。 难怪孙有福敢说“在京城有人”。 这些地头蛇背后,不知牵扯著多少条京城的关係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如今,”钱鐸敲了敲桌上的清单,“这些都是赃款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衙门前空地上堆积如山的银箱粮袋,若有所思。 半晌,他转身道:“燕北,锦衣卫此番出力甚多,每人赏银五十两。你统筹有功,再加一百两。” 燕北一怔,隨即单膝跪地:“卑职代弟兄们谢过大人厚赏!只是......这赏银是否过重?按律......” “按什么律?”钱鐸打断他,“这里现在我说了算!去,现在就发!” “是!”燕北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钱鐸又看向李振声:“標营的弟兄,每人赏银二十两。你部下那几个受伤的,再加二十两医药钱。伤了身体,可不能亏待了。” 李振声虎目一红,扑通跪倒:“卑职......代弟兄们谢大人嘉赏!” 他声音哽咽。 当兵这些年,何曾见过如此厚赏? 更別说那些层层剋扣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伤亡抚恤。 钱鐸这番话,简直说到了所有边军汉子心坎里。 钱鐸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甲:“这是你们应得的。” 李振声重重点头,转身大步出去传令。 很快,县衙外传来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锦衣卫和標营士兵捧著沉甸甸的银子,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有人当场就用牙咬银子,確认是真货后,搂著同伴又跳又笑。 耿如杞站在內堂门口,看著外面那群激动得近乎狂热的將士,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带兵多年,深知银钱对士卒的魔力。 但钱鐸这手笔,已经超出了寻常的“犒赏”。 不,简直是在养死士啊! 短短两日,钱鐸用补餉、厚赏、乃至今日並肩作战的经歷,將这支原本濒临溃散的標营,彻底变成了只听他一人號令的私兵。 还有那些锦衣卫,看钱鐸的眼神也早已不同。 恐怕只要钱鐸一声令下,就算是让他们去杀官造反,他们也会照办! 这个年轻的御史,不仅敢杀人,更懂得如何收买人心。 “军门。”钱鐸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回。 “僉宪有何吩咐?” “抄没的粮食,留下五千石充作军粮,其余......”钱鐸指向窗外那些远远张望、面黄肌瘦的百姓,“开仓放粮,賑济良乡百姓。” 耿如杞浑身一震:“僉宪,这......这是不是应该奏稟朝廷,先向朝廷请命?” 他心中十分震动,钱鐸这又是收买將士,又是賑济百姓,收拾民心的,不会是想要造反吧? “向朝廷请命?”钱鐸淡淡道,“等朝廷的命令下来,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呢,就照我说的办吧。”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堆积在一旁的古玩字画,笑道:“军门,这字画珠宝挺多的,可有喜欢的?挑几个拿去玩。” 耿如杞连忙摆手,“僉宪,这.....” 不等他拒绝,钱鐸便抓著一把翠绿的珠子塞到了耿如杞怀里,“拿著吧,你要不拿,让李振声他们怎么拿?” 耿如杞瞥了一眼,李振声等人正眼巴巴望著这边,他不由得暗嘆一句:这是让老夫犯错啊! 不过,他手中动作却没有停,抓著珠子便塞入了袖袋之中。 “多谢僉宪。” 钱鐸摆了摆手,隨手拿起一副字画打量起来。 比起一旁的银子,他对这些文玩字画更感兴趣。 这要是名人的字画,那带回去可比银子值钱多了! 第61章 弹劾!必须弹劾! 耿如杞没有打扰欣赏字画的钱鐸,转而走到一旁,对李振声吩咐道:“僉宪让拿粮食出来賑济灾民,这件事你要办好了。” 他揣著手,摸著袖袋中的珠子,补充了一句,“记得,放粮时多宣扬,这是皇上的恩典!” 钱鐸对这些小事不上心,耿如杞不能当作不知道,他也要多为钱鐸考虑一下。 “卑职明白!”李振声应了一句,当即安排人忙活去了。 当日下午,良乡县衙前的空地上支起了十几口大锅,粥香瀰漫。 衙役敲著锣沿街呼喊:“钦差钱大人奉旨賑灾!各家乡亲,出来领粮了!” 起初百姓还將信將疑,待看到真有一袋袋粮食抬出来,白花花的米粥舀进碗里,人群顿时沸腾了。 “有粮了!真的有粮了!” “青天!青天大老爷啊!” “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哭喊声、欢呼声响成一片。 许多饿得皮包骨头的老人捧著热粥,老泪纵横,朝著县衙方向不住磕头。 钱鐸没有露面,只是站在衙门里,静静看著这一幕。 “除了標营这些兵马,其他溃散的兵马能召回来吗?” 一旁的耿如杞神色微凝,应道:“僉宪,如今那些兵马都散在周边山林之中,想要聚拢起来不容易。” “不容易也要办。”钱鐸眉头微縐,如今正处於寒冬时分,那些溃兵若是任由其散落乡野,冻死饿死且不说,对地方百姓也是威胁。“尽力去办吧,只要回来,他们先前的罪责一律赦免,粮餉也照样给他们补齐。” 耿如杞微微頷首,“我让李振声加大力度。” “张鸿功那边联繫上了吗?”钱鐸又想起了张鸿功,说到底,山西兵的事情,最大的问题就在张鸿功。 张鸿功是真的带人劫掠地方了! 耿如杞脸色略显难看,“张鸿功已经逃回山西,落草为寇了。” “那便不管他了,让洪承畴去对付。”钱鐸微微摇头,都跑山西去了,他能怎么办,“除了你们山西兵,京城周边另外几支兵马情况如何?” “陕西兵的情况跟我们差不多,山东来的要好一些。” 钱鐸思索片刻,“休整一天,再去各部看看。” ······ 良乡的消息裹挟著血腥气,一路撞进了六部九卿的衙门里。 “听说了吗?良乡当地乡绅十几家,全让钱鐸给砍了头,家產全被抄没了!” “嘶......当真?哪来的消息?” “这还能有假?京里的几个公爷、侯爷可都在那有產业,昨天刚出的事,今早城门刚开,消息就传来了!” “这钱鐸......是真敢啊!奉旨钦差,抓人问罪也就罢了,竟敢不经刑部、大理寺,直接就地正法?这......这是要翻天?” 议论声像暗流,在衙门迴廊茶肆雅间、甚至轿夫歇脚的墙根底下涌动。 ...... 刑科给事中薛国观坐在自家书房里,面前摊著几份刚送来的信件,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炭盆里的火明明烧得正旺,他却觉得手脚冰凉。 温体仁被下狱,对他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他薛国观能走到今天,能在清流中有一席之地,背后少不了温体仁的提携与暗中照拂。 如今温体仁进了詔狱,他正头疼该如何申救。 却没想到钱鐸给他送来了一个好消息! “老爷,外头传得可凶了,都说良乡那钱鐸,跟个杀神似的......”管家小心翼翼地端茶进来,低声稟报。 “钱鐸......”薛国观念叨著这个名字,眼中渐渐凝起寒光。 钱鐸在良乡闹出这么大动静,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刚好可以从钱鐸身上下手,只要除掉钱鐸,申救温体仁便容易多了。 弹劾!必须弹劾! 钱鐸擅杀士绅、不经程序、激起地方恐慌、行事酷烈有违仁政......这些罪名,桩桩件件,都是现成的把柄! 尤其现在,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因良乡那十几颗人头而胆战心惊,或利益受损,或物伤其类。此时若有人登高一呼...... 薛国观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奏本,提起笔,略一沉吟,便开始疾书。 他如今在刑科给事中任上,熟通文字,文笔老辣。 先是痛陈钱鐸在良乡“滥施刑罚,屠戮士绅,有伤皇上仁德”,接著“不经三法司,私设刑场,目无朝廷法度”,再言其“手段酷烈,致良乡百姓惶惶,地方不寧”,最后上升到“长此以往,恐使天下士绅寒心,动摇国本”。 一篇奏疏,写得义正辞严,滴水不漏。 写完自己的,薛国观並未停歇。 他唤来心腹家人,低声吩咐:“將这奏疏的草稿,抄录几份,送去给都察院的刘御史、吏部的赵郎中、还有通政司的王大人......就说我薛国观忧心国事,恐钱鐸肆意妄为,败坏朝廷纲纪,邀他们共商,若觉所言在理,可联名上奏。” 他特意点了这几个人的名,要么是与温体仁有旧,要么是在良乡有產业牵连,要么是素来看不惯钱鐸那套做派。 钱鐸圣眷正隆,他一个小小的给事中上书弹劾,未必能起到多大的效果。 可若是京城诸多官员联名,就算皇帝也要仔细斟酌一番了。 果然,不过半日功夫,几份言辞相近、落款不同的弹章,便从各家府邸悄然送出,匯入了通往通政司的洪流之中。 更有甚者,消息灵通之辈听闻此事,主动寻上门来,要求在奏疏上添名。 一时间,弹劾钱鐸的风声,竟隱隱压过了前几日勤王军譁变的余波。 ...... 乾清宫。 崇禎刚刚看完一份关於辽东军餉筹措进展的奏报,眉头稍展,王承恩便捧著一摞新的奏本,轻手轻脚地放在御案一角。 “皇爷,这是今日通政司刚送来的,紧要的已放在上头了。”王承恩低声道。 崇禎“嗯”了一声,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 翻开,扫了几行,脸色便是一沉。 又拿起一本,略看几眼,眉头锁紧。 再一本...... “啪!” 崇禎猛地將手中奏本摔在案上,胸膛急剧起伏,脸色铁青。 “反了!真是反了!”他声音嘶哑,带著难以置信的震怒,“他钱鐸想干什么?!谁给他的胆子,敢在地方上如此大开杀戒!十几家乡绅,说砍就砍,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朕!” 第62章 太监杜勛 御案被拍得砰砰作响,王承恩连忙低下头,不敢作声。 那些奏本他事先看过,大同小异,全是弹劾钱鐸在良乡擅权专杀、手段暴虐、激起民怨的。 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联名者一个比一个多,显然是有备而来。 崇禎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 钱鐸这廝,真是不能给他一点权力! 让他去安抚大军、筹措粮餉,他倒好,先是在城外补餉发赏,收买军心,现在更是在良乡搞起了抄家灭门! 他想干什么? 那些乡绅就算有罪,也该押解进京,由三法司审决,他一个钦差,凭什么说杀就杀? 如此行事,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置朕的威严於何地? 更可恨的是,如今这么多官员联名弹劾,群情汹汹,显然是钱鐸捅了马蜂窝,激起了眾怒!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 朕让他去办事,他去给朕惹祸! “王承恩!”崇禎霍然转身,眼中怒火熊熊,“即刻擬旨!夺去钱鐸钦差关防,锁拿进京问罪!良乡一应事务,交由......交由当地官员暂管!” 他气得有些口不择言,只想立刻將那个无法无天的狂徒揪回来,扔进詔狱最深处。 “皇爷息怒,息怒。”王承恩连忙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皇爷,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 “斟酌?”崇禎瞪著他,“还斟酌什么?难道要等他钱鐸把良乡杀得血流成河,把天捅个窟窿吗?” 王承恩垂首,语气却带著十二分的小心:“皇爷,钱御史行事虽然......虽然激烈了些,但他持金牌出京,是奉了皇爷的旨意,全权处置军务粮餉。良乡到底是什么情况,也不能听凭外臣一面之词......再者,钱鐸虽然行事放肆,可也算是稳住了军心,若此时突然锁拿钱御史,恐军心再生波澜啊。”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崇禎的脸色,继续道:“这些弹劾奏疏,来得如此整齐,联名者眾,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崇禎闻言,暴怒的神色微微一滯。 王承恩的话,像一盆冰水,稍稍浇灭了他心头的躁火。 是啊,钱鐸是奉了他的旨意,有便宜行事之权。 当日临行之时,他跟钱鐸的对话还歷歷在目。 他若是此时將钱鐸召回,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崇禎慢慢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眼神闪烁不定。 见皇帝陷入沉思,怒意稍敛,王承恩心中稍定,又轻声建议道:“皇爷,钱御史在地方所为,毕竟只是奏报一面之词。究竟实情如何,是否真有擅权滥杀、激起民怨之事,何不......先派人赴良乡查看一番?一来可核实情况,二来皇爷您也能知晓真实境况,再做决断不迟。” 派个人去看看? 崇禎心中一动。 这倒是个稳妥的办法。 既不全然偏信弹劾,也不盲目维护钱鐸。 派谁去呢?文官?怕是容易与钱鐸衝突,或者被地方蒙蔽。 武將?更不合適。 他的目光落在王承恩身上,又摇了摇头。 王承恩是司礼监掌印,须臾离不得。 “你觉得,派谁去合適?”崇禎问道。 王承恩早有思量,低声道:“皇爷,奴婢以为御马监的方正化,为人谨慎,办事稳妥,或可当此任。” 方正化?崇禎想了一下,没什么印象,想来是御马监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他微微摇头,“不妥,寻常人怕是对付不了钱鐸。” 思索片刻,他这才说道:“让杜勛去,他是司礼监的人。” “就他吧。”崇禎做了决定,语气恢復了帝王的冷硬,“让他即日启程,前往良乡。告诉钱鐸,朕已知晓他在地方所为,令其谨言慎行,凡事须依朝廷法度,不可再恣意妄为!一切事宜,待杜勛查明回奏后再议!”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王承恩低著头应了一声,眉头却不由得微縐。 杜勛是新进的司礼监秉笔,气焰正盛,碰上钱鐸还不知道会出什么问题。 ······ 司礼监值房,王承恩看著坐在一旁的杜勛,沉声说道:“这趟差事,皇上看重,你也要知道是为著什么去的。” 杜勛微微躬著身,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太监,麵皮白净,低著头,眉眼间却带著一丝锐气。 “我明白,定会仔细察看良乡实情,如实回稟皇爷。” 王承恩放下手中茶杯,眼中带著几分凝重:“咱家说的不只是察看实情。钱鐸那个人......你得小心著点。” 杜勛一愣:“公公的意思是?” “那是个不要命的主。”王承恩嘆了口气,想起钱鐸在御前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忍不住摇头,“他连皇上都敢指著鼻子骂,你觉得他会把一个內廷太监放在眼里?你去了,他不管对你客不客气,你必须客气。他若给你脸色看,甚至言语不逊......你都得受著。” 杜勛脸上露出一抹惊色,他们內廷的人出去办差,就算是六部堂官也要客客气气,什么时候要对一个御史这般低声下气了? “我可是奉旨......” “奉旨办事,也得看是对谁!”王承恩打断他,声音更沉了几分,“皇上让你去,是要弄清良乡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去跟钱鐸较劲的。真跟他闹起来,吃亏的肯定是你。” 他在宫里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像钱鐸这般不要命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对这种人,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別去招惹。 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躲不过去,那就客客气气的,別得罪。 杜勛能进司礼监,自然也是机敏的人,他此刻也明白了,钱鐸应该不是一个可以隨便招惹的人。 他忙垂首道:“我懂了,多谢公公提点。” “光懂了不行,要记住了!”王承恩神色凝重,“到了良乡,多看,多听,少说话。钱鐸怎么做,你都记下来。他要賑济百姓,你就看他怎么賑济;他要整顿军务,你就看军士们什么反应。记清楚了,回来原原本本稟报给皇上,就是你的功劳。” 杜勛深深一揖:“我谨记。” “行了!”王承恩摆了摆手,“该叮嘱的咱家都叮嘱了,好好为皇爷办差去吧。” 第63章 给大军助餉 良乡县衙內堂,炭火烧得正旺。 钱鐸裹著一件崭新的棉袍,正对著一幅刚刚展开的《溪山行旅图》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粗糙的布料。 画是好画,宋代书画大家范宽的真跡,笔力雄浑,气象万千。 这要是带回现代,少说也是八位数起步。 “僉宪,標营的粮草已经补齐,按照您的吩咐,多发了三日的口粮。”李振声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著操练后的汗气,脸上却满是振奋,“弟兄们士气高涨,僉宪但有吩咐,卑职等人莫敢不从!” 钱鐸“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注意力还在画上:“溃兵收拢得如何了?” “这两日陆续回来了近千人,都按您的意思,赦免前罪,补了餉银,编入各队。”李振声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只是......人多了,粮食耗得也快。抄没的这些,加上乡绅之前『捐』的,看著是多,可要支撑这上千號人,还有良乡这么多张嘴,怕是......撑不了太久。” 钱鐸这才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笑道:“不必太过担心,现在只是应急,后续朝廷自然会有粮草运来。”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燕北刻意提高的声音:“大人,房山、涿州几位乡绅代表,在外求见。” 钱鐸和李振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讶异。 房山?涿州? 这几处离良乡虽不算远,但也不近,消息传得这么快?还主动找上门来了? “请进来。”钱鐸將画轴隨手捲起,丟回那堆古玩字画里,整了整衣袍,大马金刀地在堂上主位坐了下来。 不多时,燕北引著四五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两人,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穿著簇新的宝蓝色缎面棉袍,头戴六合一统帽,麵皮白净,蓄著三缕长须,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另一个稍微年轻些,四十出头,穿著赭石色暗纹绸袍,身形微胖,脸上总掛著三分笑意,眼神却透著商贾特有的精明。 两人身后跟著几个管家模样的隨从,个个低眉顺眼,手里却都捧著或大或小的漆盒、帐册。 “学生房山赵德明(小人涿州周世昌),叩见钦差钱大人!”两人一进堂,便齐刷刷行了大礼,姿態放得极低。 钱鐸没立刻叫起,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些明显分量不轻的礼盒,这才慢悠悠开口:“起来说话吧。二位不在房山、涿州安享富贵,大老远跑到我这良乡来,所为何事啊?” 赵德明和周世昌这才小心翼翼站起身,却依旧微微躬著身子。 赵德明先开口,语气恭敬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回大人的话,学生等听闻大人奉旨安抚大军、筹措粮餉,雷霆手段,一扫良乡积弊,更是开仓放粮,活民无数,心中感佩万分!大人所为,真乃社稷之福,百姓之幸!” 周世昌立刻接上,脸上的笑容更盛,带著商人的圆滑:“正是!钱大人清正廉明,一心为国,小人等在乡间听闻,无不鼓舞!如今国事艰难,勤王將士为国效死,我等虽处江湖之远,亦忧心君父。得知大人此处需粮需餉,特......特筹集了些微薄钱粮,愿献与大人,助朝廷安抚大军,略尽绵薄之力!” 说著,两人同时侧身,示意身后的管家上前。 漆盒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银光闪闪;帐册呈上,上面清清楚楚写著:房山赵氏、涿州周氏等二十七家乡绅,共凑集现银六万两,粮食两万三千石,布帛五百匹,另有车马、药材若干,已隨车队运至良乡城外,听候钦差调遣。 李振声在一旁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六万两现银!两万三千石粮食! 这手笔,比良乡本地那些乡绅被钱鐸刀架在脖子上逼出来的“捐输”,只多不少! 钱鐸脸上笑容浓了几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哦?主动助餉?难得你们有这份心。” 他当然不信这些人真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 更多的恐怕是被良乡那十几颗人头嚇到了。 “既然二位如此深明大义,本官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钱鐸爽朗一笑,“燕北,李振声,派人清点接收送来的钱粮物资,登记造册!” “是!”燕北和李振声齐声应道。 赵德明和周世昌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喜色。 他们来的时候还担心钱鐸不收,现在钱鐸收下了他们送来的钱粮,他们可算鬆了一口气。 钱粮都收了,钱鐸总不至於再对他们下手吧? ······ 杜勛赶到良乡县城时,已是黄昏时分。 腊月的天暗得早,灰濛濛的天空压得很低,几片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 马车碾过官道上冻硬的辙印,顛簸得他一阵心烦。 撩开车帘,远远望见良乡县城的轮廓,杜勛心里那股子被王承恩叮嘱出来的谨慎,不知不觉又淡了几分。 他是谁?司礼监秉笔太监,天子近侍,奉旨钦差! 就算钱鐸再不要命,难不成还敢对皇上派来的人无礼? 想到这里,杜勛挺了挺腰板,將身上那件新制的织金葵花圆领袍抚平,又摸了摸袖中那份盖著司礼监大印的文书,心中底气足了些。 正要吩咐车夫加快速度,却见前方城门处一片喧嚷。 十几辆大车排成长队,正缓缓驶入城门。 车上满载著麻袋,看那沉甸甸的样子,全是粮食! 车队两旁跟著不少家丁护院模样的人,还有几个穿著体面的乡绅,正围著守在城门口的一名锦衣卫百户说著什么,脸上堆著殷勤的笑。 杜勛眼睛一亮。 他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別的本事或许平平,但对银钱货物的眼力却是练出来了。 这车队规模,这押送人员的架势,绝不是什么小数目! “停下。”杜勛低声吩咐,马车缓缓停在路边。 他掀开车帘一角,仔细打量。 那锦衣卫百户他认得,正是燕北。 只见燕北手里拿著册子,正与一个穿宝蓝色缎面棉袍的老者核对什么,不时点头。 老者身后的隨从打开一口木箱,白花花的银锭在暮色中依然晃眼。 杜勛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得有多少?几千两?上万两? 正看著,又见那老者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笺,双手奉给燕北,脸上笑容更加諂媚。 燕北接过,扫了一眼,隨手塞进怀里,朝身后一挥手,城门处的士兵便放行了。 杜勛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眼神闪烁。 看来这良乡,油水不小啊。 钱鐸在这地方才几天? 竟能让这些乡绅主动送钱送粮上门? 他想起出京前听到的那些传闻。 钱鐸在良乡抄家灭门,杀了十几家乡绅,手段酷烈。 当时只觉得此人残暴,现在亲眼见到这场面,心里却转了念头。 残暴是残暴,可捞钱的本事,也是真本事! 车队全部入城后,杜勛的马车才重新启动。 第64章 银子不分给杂家? 县衙內堂。 钱鐸刚送走赵德明和周世昌,正拿著那份礼单琢磨。 六万两现银,两万三千石粮食,还有布帛车马......这数目不小,可对於城外几万勤王大军来说,还是有些少了。 正想著,门外传来燕北的声音:“大人,宫里来的杜公公到了,说是奉旨前来。” 钱鐸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一抹狐疑之色,“杜公公?什么来歷?” 宫里的太监,他唯一熟悉的便是王承恩了,其他人他还真没印象。 燕北倒是见得多,解释道:“杜公公是新进的司礼监秉笔,杜勛。” “司礼监秉笔?来头倒不小!”钱鐸有些惊讶,司礼监那可是號称內廷的存在,司礼监秉笔权势更是不输朝廷重臣。 “请他进来吧。”他將礼单隨手压下,整了整衣袍,在堂上主位重新坐好。 不多时,一个麵皮白净、三十出头的太监在燕北引领下走了进来。 他穿著织金葵花圆领袍,头戴三山帽,眉眼间带著內廷中人特有的那种谨慎中透著倨傲的神態。 进得堂来,先朝钱鐸微微拱手:“咱家杜勛,奉皇上旨意,前来良乡察看军务粮餉事宜。钱御史,久仰了。” 语气不卑不亢,礼数周全,但那眼神却不著痕跡地在堂內扫了一圈,尤其在堂角堆放的那些漆盒木箱上多停留了一瞬。 钱鐸没起身,只是抬手虚扶:“杜公公一路辛苦。请坐。” 杜勛眉头微縐,他可是司礼监秉笔,钱鐸不出门迎接也就算了,他进了大堂,竟然也不起身! 想著白花花的银子,他这才压著怒气。 在客位坐下,便有衙役奉上热茶。 他端起茶盏,却不急著喝,目光落在钱鐸脸上,缓缓道:“钱御史,咱家离京前,皇上特意叮嘱,让咱家来看看良乡实情。听说这几日,良乡可是出了不少事?” 哦?看来皇帝是收到消息了。 钱鐸听到这话,也明白了杜勛此行的目的。 估计是有人在皇帝跟前弹劾他了。 不过,崇禎没有直接下旨拿他......嗯,有进步! 他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出了些事。有十几家乡绅勾结匪类,意图袭杀钦差,已被本官依法正法,家產抄没充公,用於賑济百姓、安抚大军。”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处置了几只鸡鸭。 杜勛眼皮跳了跳。 早就听说钱鐸手段狠,可亲耳听到这般平静地说出“依法正法”四个字,还是让他心头一凛。 那毕竟是十几条人命,十几家乡绅! “袭杀钦差?”杜勛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这罪名可不小,钱御史可有確凿证据?” “人赃並获。”钱鐸朝燕北示意。 燕北上前,將陈三槐的口供以及从孙府等处搜出的往来书信、帐册等物,一一呈上。 杜勛接过,仔细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些证据,虽然未必能直接定死那些乡绅的罪,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钱鐸以钦差身份先斩后奏,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 尤其那些书信里,隱约还牵扯到京里某些人的影子...... 杜勛合上卷宗,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钱御史雷厉风行,处置果断,为朝廷除去隱患,咱家回京后定向皇上如实稟报。”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咱家方才进城时,见有车队运粮运银入城,看那架势,数量不小。不知这是......” 钱鐸心中明了,这是起了贪念了。 太监果然对这黄白之物没什么抵抗力。 “那是房山、涿州等地乡绅,听闻朝廷筹措粮餉艰难,主动前来助餉。”钱鐸说得坦然,“共计现银六万两,粮食两万三千石,还有其他物资若干。本官已命人清点接收,登记造册,不日便將详单呈报朝廷。” “六万两......两万三千石......”杜勛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热切。 这才多久,钱鐸竟然捞到了如此多的银子! 就这还不包括从良乡那些乡绅家里藏的银子,若是加上那些,又该是多么大一笔数字? 杜勛心底贪念愈盛,他刚进司礼监,能经手的银子不多。 近些日子虽然也得了下面不少孝敬,可跟钱鐸这银子相比,那完全就是小数目,根本无法比擬。 如今知道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要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钱御史真是好手段。”杜勛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如此巨额的助餉,若是全部登记造册上缴朝廷......怕是会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啊。” 钱鐸看著他,不说话。 杜勛见他没有反应,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钱御史,咱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在外办差,辛苦不说,还要担著风险。这些乡绅主动助餉,固然是好事,可若是全部充公,你自己......岂不是白忙一场?” 他顿了顿,观察著钱鐸的脸色,继续道:“况且,此番咱家奉旨前来,一路上也是辛苦。回京之后,宫中各位公公、还有朝中诸位大人那里,总需要打点打点,才好为钱御史你说话不是?”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钱鐸心中冷笑。 果然,太监就是太监,走到哪儿都改不了贪財的本性。 他故作沉吟,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杜公公的意思是......” 杜勛见他似有意动,心中一喜,脸上笑容更盛:“咱家的意思是,这批助餉,不妨......灵活处置。留下一部分,用於打点关节,上下疏通。剩下的再上缴朝廷,既全了朝廷体面,也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钱御史以为如何?” 他说著,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依咱家看,这三成,便很合適。” 三成? 那就是將近两万两银子,七千石粮食! 这太监胃口倒是不小。 钱鐸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看著杜勛,缓缓道:“杜公公,本官有一事不解。” “钱御史请讲。” “公公此来,是奉旨察看实情,回京稟报皇上。”钱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这些银子都是本官弄来的,你刚到良乡便想要分走三成,你哪来这么大脸?” “钱御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杜勛沉下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咱家是好心提点你,你倒说起咱家的不是来了?” “不敢。”钱鐸重新靠回椅背,语气轻鬆,“本官只是提醒杜公公,有些银子,看著诱人,可也烫手。公公在司礼监当差,前途无量,何必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毁了自己的前程?” “好......好......”杜勛心中怒意再也掩饰不住,他目光阴冷的盯著钱鐸,厉声说道,“钱鐸,咱家可是司礼监秉笔!你莫要不识好歹!” 上架了!(求首订!) 下新书榜了,有点突然...... 没想到已经更新一个月了,不能待在新书榜了。 今天上架,等会12点左右爆更! 一共10章。 看有很多朋友说更新太少,现在没有新书榜的限制了。 从明天起,每天万更!(万字,別误会) 別的不多说,码字去了...... 哦,最后,感谢大家的支持!非常感谢! 第66章 司礼监又如何,拖出去砍了! 第66章 司礼监又如何,拖出去砍了! “司礼监秉笔?”钱鐸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犹自强作镇定的杜勛,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杜公公,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杜勛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硬撑著:“自然是良乡县衙,朝廷治下!钱御史,你莫要.. ” “不,这现在是我的地盘。”钱鐸打断他,踱步走到堂中,指了指门外,“门外站著的是我钱鐸从京城带来的锦衣卫,是边军数千將士。他们听的是皇上调遣,是钦差关防,你一个內廷太监,在宫里或许能呼风唤雨,可在这良乡,在这刀兵相见的关口,你算个什么东西?” 杜勛脸色一白,霍然起身,声音尖利起来:“钱鐸!你放肆!咱家是奉旨前来察看的,代表的是皇上的顏面!你敢对咱家无礼,就是对皇上不敬!” “皇上的顏面?”钱鐸嗤笑一声,转过身,直视著杜勛那双强压怒意的小眼睛,“皇上派你来是察看实情,不是让你来分赃的!你一开口就要三成,张口就是几万两银子。杜公公,你这是在败坏皇上的顏面!” 他步步逼近,杜勛被那凌厉的目光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椅子扶手上,心中又惊又怒。 “你......你血口喷人!”杜勛指著钱鐸,手指微微发颤,“咱家是提醒你规矩,是为你好!你倒反咬一口!好好好,既然你不识抬举,咱家这就回京,將你在良乡擅杀士绅、私吞助餉之事,一五一十稟报皇上!看看皇上是信你,还是信咱家!” 说罢,杜勛拂袖就要往外走。 “站住。”钱鐸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將他钉在原地。 杜勛回头,强作冷笑:“怎么?钱御史还想强留咱家不成?” 钱鐸没有答话,只是朝门外看了一眼。 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燕北带著四名锦衣卫大步走了进来,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挡在了杜勛面前。 杜勛脸色彻底变了:“钱鐸!你想干什么?咱家可是司礼监的人!你敢动咱家一根汗毛,宫里绝不会放过你!” “宫里?”钱鐸重新坐回主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沫,“杜公公,你说宫里会为了一个贪赃枉法、假传圣意的太监,跟我这个刚刚为朝廷弄来六万两银子、两万三千石粮食的钦差翻脸吗? 杜勛喉结滚动,冷汗终於从额角渗了出来。 他这才想起在宫里的时候,王承恩特意提点他的那些话。 钱鐸连皇上都敢骂,连十几家乡绅都敢杀,会在乎他一个司礼监秉笔? “你......你休要胡言!咱家何时假传圣意了?”杜勛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方才你所说的那些话只要传到皇上耳朵里,你便是万死难饶!”钱鐸放下茶盏,目光如刀,“皇上让你来察看实情,可没让你来教我怎么贪赃分赃。杜公公,你这可是把皇上的差事,办成了你自己的买卖啊。” 杜勛还想爭辩,钱鐸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燕北,將杜公公请下去,好生看顾”起来。待本官將良乡之事料理清楚,再一併押送回京,交由皇上发落。” “你敢!”杜勛尖声叫道,挣扎著想往外冲,却被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钱鐸!你会后悔的!你今日敢动咱家,明日就有人参你跋扈擅权、私押內臣!到时候別说你这钦差,就是都察院也保不住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耿如杞匆匆赶了进来,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一见堂內情形,他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打圆场:“僉宪息怒!杜公公息怒!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伤了和气?” 他转向钱鐸,压低声音劝道:“金宪,杜公公毕竟是司礼监秉笔,奉旨出京。若是在良乡有个闪失,皇上面前不好交代。不如......不如暂且让杜公公歇息,待粮餉分发完毕,再请杜公公回京復命便是。” 耿如杞这话说得委婉,是想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杜勛见有人劝和,气焰又涨了几分,梗著脖子对耿如杞喝道:“耿如杞!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钱鐸,简直是无法无天!连咱家这个皇上派来的人都敢抓!你还不快让他放人!” 耿如杞眉头微皱,心中暗嘆这杜勛真是不知死活。 他正要再劝,却见杜勛又转向架著他的锦衣卫,厉声呵斥:“你们这些混帐,还不快放开咱家!知不知道咱家是谁?司礼监秉笔!你们今日敢碰咱家,回头咱家就请王公公调你们去守皇陵!” 这话一出,不仅钱鐸脸色沉了下来,连架著杜勛的那两名锦衣卫,眼中也闪过寒光。 若是平日里,他们锦衣卫被东厂压著,面对司礼监秉笔自然是要低声下气,可现在他们是跟著钱大人混的! 就算是丟了性命,也不能丟了钱大人的脸面! 耿如杞见状,知道事情要糟,连忙上前一步:“杜公公,慎言!慎言啊!” “慎言什么?”杜勛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听劝,反而衝著堂外院子里正在搬运粮餉的標营士兵们高声喊道,“你们都听著!咱家是司礼监秉笔杜勛!钱鐸目无君上,擅抓內臣,这是造反!你们谁敢跟著他,就是同党!回头朝廷大军一到,统统诛九族!”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正在干活的士兵们停下手中的活计,一双双眼睛望向堂內,眼中充斥著凶狠之色。 李振声按刀站在院中,脸色阴沉。 杜勛见自己的话似乎起了作用,更加得意,继续喊道:“识相的,现在就给咱家把这狂徒拿下!咱家回京后,定向皇上为你们请功!赏银、升官,要什么有什么!否则. “” “否则怎样?”钱鐸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杜勛的话。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堂门口,扫了一眼院中的將士,又看向被锦衣卫架著、犹自叫囂的杜勛。 “杜公公,”钱鐸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刚才说,要诛他们九族?” 杜勛昂著头:“不错!跟著逆臣作乱,就是这般下场!咱家劝你..... ,“好。”钱鐸点了点头,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转身,看向李振声:“李振声。” “卑职在!”李振声抱拳,声音洪亮。 “杜勛假传圣意,竟跟本官索贿分赃,更在军中妖言惑眾,动摇军心。”钱鐸一字一顿,声音传遍整个县衙,“按《大明律》,该当何罪?” 李振声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沉声道:“回大人,按律当斩! “” “那就拖出去,斩了!” 钱鐸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 第67章 疯子,真是疯子! 第67章 疯子,真是疯子! 堂內堂外,一片死寂。 杜勛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钱鐸,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直到两名標营士兵大步上前,从他手中接过人,拖著他往院子中央走去时,杜勛才如梦初醒,疯狂地挣扎起来:“钱鐸!你敢!咱家是司礼监秉笔!是皇上的人!你杀咱家,是不是想要谋反?” 钱鐸站在堂前台阶上,冷冷地看著他。 耿如杞脸色发白,上前一步想要再劝,却被钱鐸一个眼神制止了。 “耿军门,”钱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若今日我放了他,他回京之后,会如何向皇上稟报?” 耿如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杜勛绝不会说钱鐸的好话,甚至可能顛倒黑白,將钱鐸在良乡所做的一切都说成是擅权专杀、贪赃枉法。 到那时,钱鐸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与其让他回京搬弄是非,不如就此了结。”钱鐸看著已经被按跪在院子中央、还在嘶声叫骂的杜勛,淡淡道,“至少,这里的將士们知道,我钱鐸弄来的银子粮食,一分一厘都会用在正处,不会分给什么太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也更不会让一个太监,在这里指著你们的鼻子,说要诛你们九族!” 院中的士兵们,眼神渐渐变了。 他们看著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太监,想起刚才他那番囂张的言论,心中原本可能存在的犹豫和恐惧,渐渐被一股怒火取代。 是啊,他们在这里拼命,为朝廷守土,为皇上效死。 可这个太监,张口就要分走他们的粮餉,闭口就要诛他们九族! 凭什么? 李振声“鏘”地一声拔出腰刀,大步走到杜勛面前。 杜勛看著那寒光闪闪的刀锋,终於怕了,声音颤抖起来:“钱......钱御史!咱家错了!咱家不敢了!饶命!饶命啊!咱家回京一定为你美言,一定.. ” “晚了。”钱鐸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李振声手起刀落。 “噗— ”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腊月冻硬的泥地上,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o 杜勛那双瞪圆的眼睛里,还残留著死前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院中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呼啸而过。 钱鐸走下台阶,来到尸身旁,弯腰捡起那颗头颅,提起杜勛的髮髻,將那张还带著惊愕表情的脸,面向院中所有將士。 “都看清楚了!”钱鐸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这就是想分咱们银子粮食、想诛咱们九族的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钱鐸今日把话撂在这儿,凡是为朝廷效力的將士,该发的餉,一粒米不会少!该得的赏,一分银不会剋扣!但谁敢打这些粮餉的主意,不管他是太监还是朝臣,下场就跟这杜勛一样!” 他將头颅扔在地上,接过燕北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转身看向耿如杞。 耿如杞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他深深看了钱鐸一眼,最终拱手道:“僉宪......处置得当。” 钱鐸点了点头,吩咐道:“把尸首收拾了,脑袋用石灰醃了,连同杜勛索贿的证据,一併装箱。过几日,我要亲自送回京城。” 良乡城西的“悦来”客栈。 二楼东头的上房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气。 赵德明和周世昌相对而坐,中间的紫檀木桌上摆著几碟精致小菜,一壶烫好的黄酒,却无人动筷。 两人脸色都有些发沉。 他们本打算今日午后便启程回房山、逐州,可临走前得知宫里派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杜勛到了良乡,便又多留了一日,想著是不是该去拜会一下这位天子近侍,拉拉关係,將来或许有用。 钱鐸虽然收了他们的“助餉”,可那毕竟是刀架在脖子上的买卖,谁也不知道这位杀神哪天会不会转头就盯上他们。 若能攀上宫里来的杜公公,多一层关係,总归多一分保障。 “赵兄,我方才让伙计去县衙那边打探,说是杜公公已经到了,进了县衙快两个时辰了,还没出来。”周世昌抿了口酒,眉头微皱,“这宫里......宫里派人来应当是为了良乡十几户乡绅的事情吧?” 赵德明捋了捋頜下三缕长须,沉声应道:“应当是了,良乡距离京城也不过半日的路程,昨日的事情应当早就传到京城去了。这钱御史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宫里那位会绕过他吗?要是宫里那位要拿了他,我们几家的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 周世昌明白他的意思,脸色也略显难看。 他们送来的六万两银子、两万三千石粮食,说是“助餉”,实则是花钱买平安。 钱鐸要是还活著,他们这银子花的也算是值了,可若是钱鐸死了,他们送出去这么多银子可拿不回来,更不会有人承他们的情。 “应该......不至於吧?”周世昌声音有些发虚,“钱鐸也是皇帝身边的宠臣,若非如此也不会被派来抚慰勤王军。” 正说著,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警觉。 “老爷!老爷!”是赵德明带来的心腹管家赵福,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掩饰不住的慌乱。 “进来。”赵德明沉声道。 房门被推开,赵福闪身进来,反手將门关紧。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还掛著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跑得急,还是嚇的。 “出什么事了?”周世昌心中一突。 赵福喘了两口粗气,才颤声道:“老爷,周老爷,出......出大事了!县衙那边......杀人了!” “杀人?”赵德明霍然起身,“谁杀了谁?” “是......是钦差大人!”赵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他把宫里来的杜公公......给......给斩了!” “什么?!” 赵德明和周世昌同时惊呼出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周世昌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黄酒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你.....你说清楚!”赵德明上前一步,死死盯著赵福,“到底怎么回事?钱鐸怎么敢杀宫里的人?还是司礼监秉笔?!” 赵福定了定神,这才將他打听到的经过,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杜勛如何向钱鐸索贿,如何被拒,如何在院中叫囂要诛將士九族,钱鐸如何下令,李振声如何手起刀落......虽然细节未必全对,但大概经过却是八九不离十。 ; ...现在县衙院子里血还没洗乾净呢,杜公公的脑袋被石灰醃了,装进木箱,说是过几日钦差大人要亲自送回京城......”赵福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 > 第68章 甘肃巡抚要粮 第68章 甘肃巡抚要粮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赵德明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椅背,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这惊天消息中回过神来。 周世昌则浑身发软,瘫在椅子里,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疯......疯子......真是疯子.. ” 杀了司礼监秉笔! 奉旨出京的內廷太监!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自绝於朝廷,自绝於皇上! “他......他就不怕皇上震怒?”周世昌喃喃道。 赵德明忽然苦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和后悔:“怕?你看他像怕的样子吗?” 他猛地抬手,狠狠捶了一下桌面,震得杯盘叮噹乱响:“早知道......早知道宫里会来人,咱们晚两天再动身就好了!咱们那六万两银子、两万三千石粮食,不就省下了吗?!” 他说得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懊恼。 若说方才他不確定皇帝会如何处置钱鐸,可当下已经毫无悬念。 钱鐸杀了杜勛,无论如何,皇帝也不可能饶了钱鐸! 他们白白付出这么大代价! 周世昌却猛地摇头,脸色依旧苍白:“赵兄,这话可不敢再说!钱鐸那廝......他就是个疯子!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万一......万一咱们晚走两天,他没被朝廷拿下之前,先盯上了咱们.... 2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后怕:“那十几家乡绅的人头,可还在菜市口掛著呢!孙有福、周明达他们,哪个家底不比咱们厚?说杀就杀了,抄家灭门!咱们......咱们能比他们强到哪去?” 赵德明闻言,浑身一颤,那股懊恼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 是啊,钱鐸若是先对他们下手,隨便给他们安个罪名。 勾结匪类、谋害钦差......这些罪名,他们谁担得起? “周老弟说得对......”赵德明长嘆一声,颓然靠在椅背上,“是我想岔了。这钱鐸......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咱们能保全一家老小,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壶黄酒,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周世昌问道,“还去不去拜访杜公公......哦,他已经死了。那咱们是走,还是留?” 赵德明没有犹豫,“走,不能再留这里了。 97 他是一刻也不敢再留良乡了。 谁知道钱鐸会不会突然想起他们,到时候还指不定出什么问题。 无论如何,他们也要离钱鐸远远的。 县衙內堂,炭盆的火依旧烧得很旺。 钱鐸翻看著燕北刚刚送来的助餉財物总册。 “金宪。”耿如杞掀开厚重的棉帘走进来,身上带著外面的寒气,脸上却带著几分凝重,“城外来了几个人,说是梅军门的亲兵,有紧急书信要面呈大人。 97 “梅军门?”钱鐸放下册子,眉头微挑,“什么来歷?” 能称作军门的,无疑都是巡抚、总督一类的人物。 这一次韃子入关,各地都有勤王兵马赶来京城,而领兵之人也多是地方巡抚。 .... 姓梅的巡抚,他当真梅什么印象。 耿如杞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解释道:“金宪有所不知。梅军门是四朝老臣了,万历三十二年中的进士,歷仕神宗、光宗、熹宗,到今上已然是第四朝。此公性情刚直,能力出眾,在甘肃巡抚任上多年,整飭边备,安抚番部,颇有建树。此番皇太极破关而入,梅军门闻讯后,当即从甘肃镇抽调精兵,星夜兼程赶来勤王。” 钱鐸来了兴趣:“从甘肃到京师,何止千里?他走了多久?” “怕是有近半年了。”耿如杞苦笑,“甘肃镇地处极边,消息传递本就迟缓,待到梅军门得到確凿军报、集结兵马、筹备粮草再出发......这一路跋山涉水,穿州过府,能赶到京畿已是神速。卑职昨日才得到消息,梅军门所部约五千人,数日前已抵达固安,距此不过百余里。” “五千人....——.”钱鐸敲了敲桌面,“走了近半年,粮草怕是早就耗光了吧?” “正是。”耿如杞点头,“甘肃镇本就贫瘠,仓廩不丰。梅军门仓促出兵,携带粮草有限,沿途州县供应亦不济。能支撑到固安,已属不易。如今怕是......真的断粮了。” 正说著,燕北引著三名风尘僕僕的军汉走了进来。 三人皆穿著破旧的鸳鸯战袄,外罩脏得看不出顏色的皮甲,脸上满是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与疲惫,嘴唇乾裂,眼窝深陷。 但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里透著边军特有的剽悍与坚毅。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还未完全癒合。 他一进堂,便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密信,声音沙哑却洪亮:“甘肃镇抚標营把总王大有,奉梅军门將令,叩见钦差大人!军门有亲笔书信在此,恳请大人过目!” 钱鐸接过信,拆开火漆。 信纸是粗糙的军中所用竹纸,上面的字跡却苍劲有力,带著一股金戈铁马的气息:“钦差钱僉宪钧鉴:之焕顿首。仆奉詔勤王,自甘州出,越河陇,穿晋冀,凡五月又二十日,始至固安。麾下五千陇右儿郎,餐风宿露,未尝有怨。 然粮秣告罄已三日,士卒日食一粥,犹自握刀待虏。 闻公在良乡,整飭奸蠹,筹济军实,威名播於遐邇。 仆迫不得已,遣使相求。倘蒙拨冗,济以粟米,使五千將士得续残命,则之焕与陇右子弟,皆感公再造之恩。 国之艰危,同舟共济,万望援手。 临书仓促,不尽所言。 甘肃巡抚梅之焕再拜。” 信不长,字字恳切,没有半点封疆大吏的架子,更没有哭穷诉苦的矫情,只將实情道来,求援之意却跃然纸上。 钱鐸看完,將信递给耿如杞,目光落在王大有身上:“你们梅军门,如今在固安情况如何?” 王大有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愈发沙哑:“回大人!军门与將士同食同宿,三日来亦每日只进一餐稀粥!昨日有士卒在营外雪地里挖到些草根,煮熟了想献给军门,被军门厉声斥退,命分与营中伤病者。军门说......说將士未饱,主帅何独食?”如今营中虽饥寒交迫,然军纪肃然,无一人出营劫掠,无一人怨懟朝廷!只盼......只盼朝廷粮草早至!” 堂內一时寂静。 耿如杞看完信,长嘆一声:“梅军门真国士也。” 钱鐸沉默了片刻。 梅之焕这个人,他哪怕在后世史书中也少见到。 但能以一介文臣的身份压住甘肃镇的边军,足可见其能力。 第69章 钱鐸,朕要杀了他! 第69章 钱鐸,朕要杀了他! 想到这里,钱鐸脸上露出了一抹郑重之色。 他站起身,对王大有道:“王把总,一路辛苦。梅军门的信,本官看了。同为朝廷效力,共御国难,岂有坐视之理?” 他转向耿如杞:“军门,从抄没的粮仓里,拨出五千石粮食,再配一千石豆料,即刻装车。燕北,你调一队锦衣卫,再让李振声派两百標营弟兄护送,押运粮车,隨王把总前往固安,亲手交给梅军门!” 王大有浑身一震,虎目含泪,重重以头磕地:“卑职代梅军门,代五千陇右弟兄,谢钱大人活命之恩!” “去吧。”钱鐸挥挥手,“吃饱喝足,换身暖和衣裳,早些出发。” 燕北领命,带著千恩万谢的王大有几人退下安排去了。 堂內只剩下钱鐸和耿如杞。 耿如杞看著钱鐸,欲言又止。 钱鐸瞥他一眼:“军门有话直说。” “僉宪,”耿如杞斟酌著词句,“梅军门自是忠良,援之以粮,於国於军皆是好事。 只是......如今朝中局势复杂,僉宪又刚处置了杜勛。此事若传回京城,恐有人藉此生事,诬僉宪结交边帅、擅动军粮...... “” “让他们诬去。”钱鐸浑不在意地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財物册子,“我巴不得他们闹得凶些,最好闹到皇上面前,让皇上觉得我钱鐸拥兵自重、勾结外镇、图谋不轨,一道圣旨下来,砍了我的脑袋,那才清净。” 耿如杞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这位钱宪,行事每每出人意表,看似莽撞衝动,实则每一步都带著深意,可偏偏嘴里说出来的话,又总是这般混不吝,仿佛真的一心求死。 他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僉宪可知道,梅军门与温体仁,似乎有些旧怨?” “哦?”钱鐸抬眼,“细说。” “卑职也是早年听朝中故旧提起。”耿如杞回忆道,“梅军门性情刚直,当年在朝为官时,便不屑与温体仁等人为伍。温体仁曾试图拉拢,被梅军门当眾斥其心术不正”,从此结下樑子。后来梅军门外放甘肃,据说也有温体仁暗中排挤之故。” 钱鐸眼睛亮了。 还有这层关係? 那更好! 温体仁现在估计正恨自己入骨,若得知自己大力援助了他的政敌梅之焕,岂不是火上浇油? 这粮草送得,值! “好事。”钱鐸咧嘴一笑,“看来这粮食,非送不可了。” 第二日清晨,建极殿內,青铜兽炉里上好的贡炭正燃得幽蓝,將深冬的寒气隔绝在厚重的殿门外。 崇禎今日精神尚可,正与群臣商议辽东餉银筹措之事。 自袁崇焕蓟镇大捷以来,他难得有这般心平气和议政的时候。” ..户部再难,九边將士的餉银也不可再拖了。”崇禎揉了揉眉心,看向户部尚书毕自严,“毕卿,通州仓那边...... “” 话未说完,殿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著甲冑摩擦与压抑的喘息。 一名值守的锦衣卫千户几乎是踉蹌著衝进殿门,扑跪在地,双手高举一封插著三根染血雉羽的紧急军报,声音带著惊惶的颤慄:“皇上!八百里加急!良乡......良乡出事了i “” 殿內倏然一静。 .....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封奏报上。 插羽急报,非军国大事、地方剧变不用。 良乡?那不是钱鐸奉旨安抚勤王军、筹措粮餉的地方吗? 前几日不是刚传回他抄没乡绅、筹集钱粮的消息吗? 能出什么需要插羽急报的“事”? 崇禎心头莫名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毫无徵兆地窜起。 他示意王承恩接过奏报,展开。 只扫了一眼,崇禎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捏著奏报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王承恩站在身侧,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慌忙低下头,再不敢看第二眼。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崇禎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像一头巨兽的喘息。 群臣面面相覷,心中惊疑不定。 究竟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消息,能让皇上如此失態? “砰!!!” 一声巨响,崇禎狠狠將那份奏报连同身前的紫檀御案拍得山响! 笔架、砚台、茶盏齐齐跳起,墨汁茶水泼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崇禎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声音嘶哑扭曲,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咆哮而出,“钱鐸!钱鐸这个逆臣!狂徒!他......他竟敢杀了杜勛!杀了司礼监秉笔!杀了朕钦派的太监!!!” “什么?!” “杀了杜公公?!” “这......这怎么可能!” 殿內瞬间譁然!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低语声响成一片。 杜勛是谁?司礼监秉笔太监,內廷排得上號的人物,奉旨出京的钦差!代表的是皇帝的脸面! 钱鐸竟敢杀他?!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能形容的了,这是形同谋逆! 是赤裸裸地对皇权、对皇帝的挑衅和践踏! 崇禎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烧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他想起钱鐸在殿上指著自己鼻子骂昏君的模样,想起他屡次三番求死般的狂悖言行,想起自己一次次压下怒火,甚至还將他放出詔狱,委以重任.. 信任?期待?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此子虽狂,或可用之”的念头,此刻全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被愚弄的耻辱! “疯子!这个疯子!他到底想干什么?!朕如此信他,將安抚大军、筹措粮餉的重任交给他,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擅杀內臣,还是司礼监秉笔!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崇禎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带著无尽的愤怒、惊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钱鐸的行为,已经彻底超出了他能理解、能控制的范畴。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啊!”王承恩连忙上前,想要搀扶摇摇欲坠的崇禎。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崇禎一把推开王承恩,目光如癲似狂地扫过殿下群臣,最后死死定格在奏报上钱鐸的名字上,“杀!朕要杀了他!朕一定要杀了他!诛他九族!!!” > 第70章 薛国观:机会来了! 第70章 薛国观:机会来了!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一人快步出列,正是刑科给事中薛国观。 他面色沉痛中带著凛然正气,声音洪亮而清晰:“皇上!钱鐸此獠,行事酷烈,狂悖无状,早已是朝野共知!先前在良乡擅杀士绅,已属僭越不法,皇上念其或有苦衷,且为筹措粮餉,未曾深究。然今日,其竟变本加厉,悍然袭杀奉旨钦差、司礼监秉笔!此已非寻常违法,实乃目无君父、形同造反之大逆!” 他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以头触地,朗声道:“臣,刑科给事中薛国观,恳请皇上下旨,即刻革去钱鐸所有职衔,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以肃国法,以正朝纲!如此狂悖逆臣,若不严惩,则朝廷法度何在?皇上威严何存?天下人又將如何视我大明律令?!” 薛国观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瞬间將钱鐸的罪行拔高到了“造反”、 ” 大逆”的层面。 殿內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本就对钱鐸又怕又恨、或是在良乡有利益牵扯的,此刻也纷纷反应过来。 “薛给事中所言极是!钱鐸不杀,国法难容!” “擅杀钦差,等同谋逆!请皇上即刻下旨拿人!” “此风绝不可长!皇上,当以雷霆手段处置,震慑宵小!” 附和之声渐起。 钱鐸此番所为,实在是捅破了天,即便是平日对他观感尚可,或敬佩其胆气、或感激其查办京营的官员,此刻也无人敢出言为他辩驳半句。 杀司礼监秉笔,奉旨太监,这已触碰到了皇权的底线,是任何臣子都无法回护、也不敢回护的死罪! 成基命与易应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忧虑。 他们知道钱鐸行事往往出人意表,甚至带著自毁的倾向,可万万没想到,他会疯狂到如此地步! 此刻出言,非但救不了钱鐸,恐怕连自己也要被牵连进去,被扣上“包庇逆臣”的帽子。 两人只能暗自嘆息,垂下目光,沉默不语。 崇禎看著殿下跪倒一片、群情汹汹请求严惩的臣子,又看看手中那封字字刺目的急报,胸中那股暴怒、憋闷、夹杂著一丝恐慌的邪火,终於找到了宣泄的方向和决心。 “好!好!好!”崇禎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钱鐸如此肆意妄为,该杀!传朕旨意——”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刺骨,响彻大殿:“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奉旨查办勤王军譁变案钦差钱鐸,性情乖戾,行事狂悖,不思报国,反在地方擅作威福,更悍然袭杀司礼监秉笔、奉旨钦差杜勛,实属大逆不道,罪无可赦!” “即日起,革去钱鐸一切职衔,夺回钦差关防、金牌!锁拿进京,押入詔狱,候三法司严加审讯!” “其於良乡所行之事,一概废止!所筹钱粮,著户部、兵部派人接收清点!所涉案卷、人犯,一併移交刑部、大理寺!” “皇上圣明!”薛国观立刻高声领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温体仁虽已下狱,但只要將钱鐸这个“祸首”除掉,朝中局面未必不能挽回。 而亲自去办这趟差事,更是能在皇帝面前显露忠心与能力。 他再次叩首,声音恳切:“皇上,钱鐸在良乡经营数日,恐已蛊惑部分军心,寻常官吏前往,未必能顺利將其锁拿。臣愿请命,亲赴良乡,督办此案,定將此逆臣押解回京,交由皇上发落!若其麾下有人胆敢抗命,臣亦请旨,可调动附近兵马,相机行事,务求稳妥!” 崇禎此刻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只想儘快將钱鐸这个“逆臣”抓回来千刀万剐,闻言不假思索,当即准奏:“准!朕加你为钦差,持朕手諭,调京营兵马五百,即日前往良乡,將钱鐸锁拿归案!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臣,遵旨!定不辱命!”薛国观重重叩首,声音鏗鏘。 ..... 薛国观领了崇禎严旨,出了建极殿,被腊月的寒风一激,心头那股压抑已久的意气却陡然升腾起来。 他並未立刻去京营点兵,而是命轿夫转向,径直往北镇抚司詔狱而去。 詔狱深处,依旧瀰漫著那股混合著霉味、血腥与绝望的气息。 薛国观在狱吏引领下穿过幽深的甬道,脚步声在石壁上激起空洞的迴响。 两侧牢房中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呻吟或锁链的碰撞,但他目不斜视,径直来到最里间一间稍显“乾净”的囚室前。 牢门打开,里面正是温体仁与梁廷栋。 两人虽身陷图圄,但毕竟曾是二品大员,锦衣卫也未敢过分折辱。 囚室中有一张简陋的木床,一张小桌,两把椅子,甚至还有一只炭盆,火势微弱,勉强驱散些寒意。 温体仁坐在床沿,闭目养神,闻声缓缓睁眼。 梁廷栋则焦躁地在狭小空间內踱步,见薛国观进来,立刻停步,眼中射出急切的光。 “薛给諫!”梁廷栋抢步上前,“外间情形如何?皇上......皇上可有旨意?” 薛国观先对温体仁深深一揖:“温宗伯。” 又对梁廷栋点了点头,才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挥手屏退左右。 待牢门重新关上,他才压低声音,將今日早朝发生的惊天变故,原原本本道来。 从八百里加急报入殿,崇禎震怒失態,到他自己如何出列,如何將钱鐸罪行拔高到“造反”、“大逆”,如何引得群臣附和,再到崇禎最终下旨革职锁拿,准他亲赴良乡督办......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晰明白。 温体仁起初还保持著那份惯有的沉静,但听到钱鐸竟悍然袭杀司礼监秉笔太监杜勛时,捻著鬍鬚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皮倏然抬起。 梁廷栋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又合,半晌才挤出一句:“他......他真杀了杜勛?奉旨钦差,司礼监秉笔?他......他疯了吗?!” “何止是疯?”薛国观冷笑,眼中闪著快意与阴冷交织的光芒,“简直是自寻死路! 擅杀內臣,目无君父,形同谋逆!此番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温体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因久未多言而有些沙哑:“他在良乡,还做了些什么?” 第71章 钱鐸必死无疑! 第71章 钱鐸必死无疑! 薛国观便將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出:如何逼迫本地乡绅“助餉”,如何抄没孙、周等十几家乡绅,杀人夺產,开仓放粮,收买军心..... 梁廷栋听完,脸上的惊愕渐渐转为一种混合著震撼与幸灾乐祸的复杂神情,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个钱鐸!我原先还只当他是个不要命的狂生,如今看来,他简直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不够惨!杀钦差,收军心,揽民望......他这是想干什么?真以为皇上不敢诛他九族吗?!” 温体仁却想得更深,看向薛国观:“皇上震怒之下,让你亲赴良乡拿人,还准你调动京营兵马?” “是。”薛国观挺直腰背,“皇上口諭,加我为钦差,持手諭调京营五百兵马,即日前往,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好!”温体仁难得地露出一丝讚许之色,“国观,此乃天赐良机。钱鐸已成皇上心中必除之逆臣,你去拿他,名正言顺,更是大功一件。若能办得漂亮,不仅能在皇上面前显露忠心才於,將来也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 薛国观重重点头:“宗伯放心,下官明白。钱鐸在良乡虽有些势力,但不过是一些被他用钱粮收买的溃兵和锦衣卫,乌合之眾,岂能抵挡京营精锐?下官此去,定將他锁拿归案,押回京师,明正典刑!” 梁廷栋也兴奋起来,仿佛已经看到钱鐸被押赴刑场、身首异处的场景,连日来的惶恐鬱闷一扫而空,连声道:“薛给諫务必小心,那廝是个疯子,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多带人马,以雷霆之势镇压,不必与他多言,直接拿下!” “梁本兵提醒的是。”薛国观拱手,隨即起身,“事不宜迟,下官这就去京营点兵,星夜赶往良乡,以免迟则生变。” 温体仁也站起身,隔著柵栏,深深看了薛国观一眼:“一切小心。钱鐸此人,诡譎难测,莫要轻敌。持重而行,以势压之,方为上策。” “下官谨记宗伯教诲。”薛国观再施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牢房中重新陷入沉寂,只有炭盆里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梁廷栋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回椅子上,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礼卿公,看来咱们翻身之日不远了。钱鐸一倒,朝中那些见风使舵之辈,自然会重新掂量。皇上......皇上终究还是离不开咱们这些老臣。” 温体仁没有接话,他重新坐回床沿,目光幽深地望著跳动的微弱火苗。 钱鐸......到底想干什么? 真是一心求死? 还是另有所图? 薛国观出了詔狱,被午后的阳光刺得眯了眯眼,心头却一片火热。 ..... 他並未回府,直接打马奔向京营驻地。 腊月的寒风中,京营驻地腾起一片白雾般的人马呵气。 薛国观身著緋色官袍,外罩钦差特有的赭色斗篷,手持崇禎御批的手諭,在一眾京营將校的簇拥下立於校场点將台前。 京营总理戎政的李邦华早已接到司礼监传出的旨意,此刻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薛给諫,”李邦华拱手,声音平稳,“京营兵马已按皇上旨意备齐。神机营参將孙应元,率精兵五百,火统三百杆,车驾齐备,隨时可发。” 薛国观目光扫向肃立於李邦华身侧的那名將领。 孙应元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披铁甲,外罩赤色战袄,面庞方正,眉目间带著剽悍之气。 “孙参將,”薛国观微微頷首,语气中带著几分矜持,“此番奉旨前往良乡拿人,事关逆臣钱鐸,皇上格外重视。还望將军用心办事,莫要辜负圣恩。” 孙应元这才抬眼,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简短:“末將领命。” 李邦华在一旁补充道:“孙参將早年曾在辽东与建虏周旋,后调入神机营整训火器,熟知军务。有他领军,薛给諫可放心。 77 薛国观点头,心中却闪过一丝疑虑。 孙应元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对了,前些时日钱鐸查办京营时,此人曾被提及,据说与钱鐸有过交集,还曾协助清查空额? 他不由得瞥了李邦华一眼。 这位京营总理在钱鐸查办京营的时候可是十分配合的,钱鐸更是为其除掉了不少的麻烦。 此刻派孙应元领兵,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但转念一想,圣旨已下,李邦华绝不敢在兵马人选上公然作梗。 况且孙应元是神机营参將,熟悉火器,带兵镇压可能发生的抵抗,確实合適。 “既如此,有劳李本兵,孙参將。”薛国观不再多虑,转身对隨行的两名刑部主事道,“出发。” 號角声起。 五百神机营兵卒踏著整齐的步伐开出营门,火统手在前,炮车居中,马队护卫两翼。 铁甲与兵器碰撞的鏗鏘声,马蹄踏过冻土的闷响,在腊月的清晨显得格外肃杀。 薛国观坐上钦差专用的青幔马车,孙应元策马行於队首,一行人沿著官道,向南直奔良乡。 车厢內,薛国观闭目养神,心中却反覆盘算。 钱鐸在良乡不过数日,能聚起多少势力? 一些溃兵,几个锦衣卫,再有些被他蛊惑的愚民,乌合之眾罢了。 京营这五百精锐,俱是李邦华接手后严格整训过的,装备精良,又有火器助阵,镇压那些人绰绰有余。 关键是要快,要雷霆万钧,不给钱鐸任何煽动军民、负隅顽抗的机会。 最好能趁其不备,直接冲入县衙拿下.. “大人。”车外传来孙应元的声音。 薛国观掀开车帘:“孙將军何事?” 孙应元勒马与车窗並行,面色依旧平静:“前方十里便是卢沟桥,过了桥,再有一个时辰便可抵达良乡。末將想请大人示下,是直扑县城,还是先派哨探查探情形?” 薛国观沉吟片刻。 温体仁叮嘱过“持重而行,以势压之”,梁廷栋也提醒“那廝是个疯子,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先派哨探。”薛国观道,“但大军不必停,保持行进。若哨探回报无异状,便直扑县衙拿人;若钱鐸已有防备......再看情形而定。” “末將明白。”孙应元点头,隨即招来两名骑兵斥候,低声吩咐几句。两名斥候打马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第72章 朝廷来人! 第72章 朝廷来人! 良乡县衙后堂,耿如杞正说到城外溃兵收拢情况:“僉宪,昨日又收拢了三百余人,多是山西兵溃散后走投无路,闻听金宪赦免前罪、补发餉银,主动前来投效。如今编入各队的已近两千人,军心还算安定。” “嗯。”钱鐸头也不抬,“粮食还够吃几日?” “按现有人数算,加上前几日从乡绅处助餉”得来的,约莫能撑半个月。”耿如杞顿了顿,“只是若再有溃兵来投...... “” “来多少收多少。”钱鐸打断他,“粮食不够,再想办法。这些兵散出去是祸害,收拢起来,好歹是朝廷的兵。” 耿如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几日下来,他已经摸清了这位钱宪的脾气,看著混不吝,行事无所顾忌,可做起事来却雷厉风行。 “报——!” 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稟,紧接著,燕北领著一名风尘僕僕、作商贾打扮的精悍汉子快步走了进来。 那汉子一进堂,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钱鐸身上,二话不说单膝跪地:“小的神机营孙参將营前亲兵赵安,奉將军之命前来,见过大人!” “孙应元?”钱鐸坐直了身子,有些意外的看著眼前之人,“他怎么派你来了?” 赵安从怀中掏出一封蜡封密信,双手呈上:“將军命小的务必赶在朝廷大队人马之前赶到良乡,將此信亲手交予钱大人。京里......出大事了!” 燕北接过信,检查了火漆完好,这才递给钱鐸。 钱鐸拆开信,展开信纸。 信是孙应元亲笔,字跡刚劲有力,却写得有些急:“钱僉宪:京中骤变,杜勛死讯已入宫禁,上震怒。刑科薛国观当廷劾僉宪擅杀內臣、目无君父,群臣附和。 上已下旨革签宪职衔,锁拿进京。 薛受命为钦差,持皇上手諭,调京营五百精兵,由末將统领,即日赴良乡拿人。 信不长,却字字惊心。 堂內一片死寂。 耿如杞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看向钱鐸。 燕北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中寒光闪烁。 只有钱鐸,看完信后,脸上竟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好,好啊!”钱鐸將信纸隨手丟进炭盆,看著火苗迅速吞噬字跡,笑容更盛,“总算来了!” “僉宪!”耿如杞急道,“薛国观持圣旨而来,还有京营兵马,这.....这是皇上震怒.... “” 燕北也上前一步,沉声道:“大人,卑职这就去召集弟兄们,加强县衙戒备!城外的標营也需立刻调回城內,凭城固守!薛国观虽有五百京营兵,但咱们如今有两千人,又有城墙可依,未必...... “守什么守?”钱鐸摆摆手,打断了他,“人家奉旨来拿我,你们还想闭门据守?真想造反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可......可卑职岂能看著大人被押解入京?”燕北脸色有些难看,“擅杀杜勛虽有错,可事出有因,杜勛索贿分赃、动摇军心在前!朝廷好没道理,尚未调查清楚,便要將大人拿下。” 钱鐸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 他又岂能不知道这些,但这就是崇禎。 生性多疑,刚愎自用,对下面的臣子有多苛责,凡是有些小错,便严厉惩戒。 指望崇禎调查清楚再处置,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燕北,”他走到燕北面前,拍了拍这位百户的肩膀,“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转身看向窗外略显暗淡的天色,声音平静:“你也不必担心,我死不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誚:“至於皇上震怒,派兵来拿我......这都在我意料之中。” “大人,您......”燕北愣愣出神。 “好了,別磨磨唧唧的,等我回京,看我怎么斥骂皇帝!”钱鐸已经想好了,等回了京城,他便要跟崇禎好好说道说道。 他扭头看了一眼赵安,笑道:“你也回去吧,代我谢过孙参將!” 孙应元摩下五百神机营精兵,铁甲鏗鏘,踏步进了良乡县城。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碾过冻土的闷响,惊得街巷两旁的百姓纷纷缩回屋里,从门缝窗隙间偷看。 薛国观坐在钦差专用的青幔马车里,闭目养神。 车队穿过城门时,他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道。 .... 没有预想中的抵抗,甚至没有成群结队的溃兵游荡。 街道虽显破败,但还算整洁,偶有行人也是匆匆而过,不像经歷过兵灾劫掠的模样。 “看来钱鐸这几日,倒也把地面清理得乾净。”薛国观心中冷笑。 马车径直驶向县衙。 县衙大门洞开,两个衙役抱著水火棍靠在门边打盹,见这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嚇得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 “钦差大人到!”前方开路的京营骑兵高声喝道。 衙役慌忙转身跑进去通传。 薛国观下了马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緋色官袍,外罩的赭色斗篷在寒风里微微飘动。 他挺直腰背,脸上带著一种矜持而威严的神情,目光扫过县衙门前那对石狮子,最后落在“良乡县衙”的匾额上。 孙应元翻身下马,按刀立在他身侧,面色平静。 不多时,燕北快步从里面迎了出来,见到薛国观,抱拳行礼:“锦衣卫百户燕北,见过钦差大人。” 薛国观微微頷首,语气冷淡:“钱鐸呢?” “钱大人正在后堂处理公务。” “带路。” 薛国观昂首挺胸,迈步走进县衙大门。 孙应元也带著两名副將跟了进去,其余兵马则迅速散开,將县衙內外围了个水泄不通0 后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钱鐸正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本帐册,看得津津有味。 耿如杞坐在下首,脸色有些发白。 脚步声由远及近。 钱鐸抬起头,看见薛国观那副模样,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哟,这不是薛给諫吗?”钱鐸放下帐册,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什么风把你吹到良乡这小地方来了?” 薛国观见他这般轻慢態度,心头火起,面上却越发严肃。 他站定在堂中,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綾圣旨,双手展开,朗声道:“都察院左签都御史钱鐸接旨!” 钱鐸没动,只是笑眯眯地看著他。 薛国观见状,脸色一沉,提高声音:“钱鐸!皇上圣旨在此,你还不跪接?” “跪?”钱鐸挑眉,“薛给諫,你念你的旨,我听著便是。 > 第73章 將钱鐸拿下! 第73章 將钱鐸拿下! “你——”薛国观气得脸色发青。 他强压怒火,不再理会钱鐸,直接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都察院左都御史、奉旨查办勤王军譁变案钦差钱鐸,性情乖戾,行事狂悖,不思报国,反在地方擅作威福,更悍然袭杀司礼监秉笔杜勛,实属大逆不道,罪无可赦!” “即日起,革去钱鐸一切职衔,夺回钦差关防、金牌!锁拿进京,押入詔狱,候三法司严加审讯!” “钦此!” 圣旨念完,堂內一片死寂。 耿如杞浑身一颤,看向钱鐸,生怕钱鐸再一刀將薛国观也砍了。 而燕北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钱鐸却依旧坐在椅子上,甚至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开口:“念完了?” 薛国观收起圣旨,冷声道:“钱鐸,你还有何话说?” “没什么好说的。”钱鐸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既然是皇上的旨意,我跟你们走便是。” 他这般痛快,反倒让薛国观有些意外。 薛国观本以为钱鐸会狡辩,会反抗,甚至可能煽动手下闹事。 他连应对的说辞都想好了,就等著钱鐸一开口,便以“抗旨不遵”的罪名,让京营兵马当场將其镇压。 可钱鐸居然这么顺从? 薛国观心中疑竇丛生,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犹豫。 “既如此,”薛国观朝身后一挥手,“来人!將逆臣钱鐸拿下!上枷锁!” 薛国观这一声“上枷锁”,喊得中气十足,迴荡在县衙后堂的寂静里。 他身后的两名京营兵士按著刀柄,脚步却像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薛国观等了片刻,不见动静,脸上那副矜持威严的神情有些掛不住了,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地剜向立在堂外的京营士兵:“都聋了吗?本钦差的话没听见?將逆臣钱鐸拿下! 上枷锁!” 声音已然带上了怒意。 可那几名士兵依然垂著眼皮,手按刀柄,站得如同庙里的泥塑金刚,对薛国观的命令置若罔闻。 堂內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钱鐸翘著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端起刚才那杯茶,又抿了一口,看向薛国观的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 “薛给諫,”钱鐸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堂內格外清晰,“你这钦差的威风,好像不太好使啊?” 薛国观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隨即又转为铁青。 他猛地转向身侧的孙应元,声音因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发颤:“孙参將!还不让你的兵动手!” 孙应元这才缓缓抬起眼皮。 他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却平淡:“薛大人,末將接到的皇上旨意,是锁拿钱鐸进京”。旨意上只说锁拿”,並未言明需上枷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內,最后落在薛国观那张青红交错的脸上:“依末將看,钱大人既已愿意跟隨我等进京,又何必多此一举,上那羞辱人的枷锁?徒增事端罢了。” “你——!”薛国观顿时气急,他没想到孙应元竟然如此不给他面子。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文官的体面,厉声喝道,“本官乃皇上亲命钦差,持皇上手諭,节制此行一切事宜!如何拿人,是本官说了算!你胆敢抗命?!” 他指著孙应元的鼻子,指尖都在发抖:“你莫要忘了,你是朝廷的將领!违抗钦差之命,形同抗旨!本官现在就可以办了你!” 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若在平时,足以让一个武將冷汗涔涔,跪地请罪。 可孙应元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依旧站得笔直,连腰都没弯一下。 “薛给諫,”孙应元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著一股边军將领特有的硬气,“末將自然是朝廷的將领,听的是皇上的旨意。皇上命末將协助您拿人,末將来了。皇上命末將確保將钱大人安然押解回京,末將也自当尽力。但若薛给諫要行那有辱大臣体面、可能激化事端之举,请恕末將难以从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钱大人虽被革职,毕竟是曾为朝廷立下功劳的四品僉都御史,未经三法司定罪,便公然加枷,於礼不合,恐伤朝廷体面,更寒了天下为官者之心。此事若传回京城,皇上问起,末將亦需有个交代。”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却字字如针,扎得薛国观胸口发闷,眼前发黑。 他忽然明白了。 什么“於礼不合”,什么“恐伤体面”,全是託词! 这孙应元,根本就是站在钱鐸那边的! 难怪李邦华点名让孙应元领兵! 难怪钱鐸刚才那么顺从!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自己这个钦差,带著五百京营精锐,气势汹汹而来,结果却像个跳樑小丑,连个枷锁都上不去! 这脸,丟大了! 薛国观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脑门,恨不得当场拔剑將孙应元砍了。 可他终究只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身边除了两个刑部主事,再无可用之人。 京营这五百兵,如今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钱鐸。 钱鐸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眼神中的戏謔却让他如同针扎。 “好......好!”薛国观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连说了两个“好”,声音嘶哑,“孙参將体恤同僚,顾全朝廷体面,本官......记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和羞耻,知道再僵持下去,自己只会更加难堪。 “既然孙参將如此说,枷锁便免了。”薛国观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目光重新落在钱鐸身上,带著刻骨的恨意,“但锁拿进京,是皇上严旨!钱鐸,请吧!” 他侧身让开一步,示意钱鐸出去。 钱鐸这才慢吞吞地放下茶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走到薛国观面前,停下脚步,两人距离不过咫尺。 “薛给諫,”钱鐸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真的不该得罪我! “” 薛国观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钱鐸的胡言乱语,转身对孙应元道:“孙参將,即刻押解钱鐸出城,返回京师!” 孙应元点头,示意手下押著钱鐸往外走。 一行人穿过县衙前院,走向大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譁。 “怎么回事?”薛国观皱眉。 一名京营士兵急匆匆跑进来:“大人!门外来了好多兵!把咱们围住了!” 薛国观心头一跳,快步走到门口。 只见县衙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全是穿著破旧鸳鸯战袄的边军士兵,怕是有五六百人,一个个手持刀枪,面色不善。 第74章 尔等要造反吗?! 第74章 尔等要造反吗?! 为首一人,正是標营游击李振声。 他按刀而立,铁甲上还沾著操练后的尘土,虎目圆睁,瞪著从县衙里走出来的薛国观一行人。 “本官乃朝廷钦差,尔等这是做什么?!”薛国观厉声喝道,心中却有些发虚。 李振声没理他,目光落在被反绑双手的钱鐸身上,眼眶顿时红了。 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吼道:“金宪!標营五百二十七名弟兄,请大人留下!” 他这一跪,身后数百士兵齐刷刷跪倒,声震长街:“请大人留下!” “大人不能走!” “谁敢带大人走,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刀!” 声浪如潮,震得县衙门楼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薛国观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撞在门框上。 他带来的五百京营兵虽然精锐,但此刻被数倍於己的边军围住,真要动起手来,胜负难料。 更何况,这些边军一个个眼神凶狠,显然不是嚇唬人的。 “反了!你们这是要造反吗?!”薛国观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本官奉皇上圣旨拿人,你们敢阻拦,便是谋逆!诛九族的大罪!” 李振声站起身,冷冷看著他:“这位大人,標营弟兄只认钱大人!钱大人给我们发餉,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活路!你今天要带他走,除非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你——”薛国观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孙应元,“孙参將!还不下令,將这些乱兵镇压!” 孙应元却沉默著。 他看了看被围在中间的京营士兵,又看了看外面那些眼睛发红的边军,最后目光落在钱鐸脸上。 钱鐸依旧被反绑双手,站在两名京营士兵中间,脸上却带著一种近乎戏謔的笑容,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 “孙参將!”薛国观急了,“你还在等什么?难道你也想抗旨不成?!” 孙应元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薛大人,眼下情势,不宜硬来。这些边军情绪激动,若强行镇压,恐激起兵变。” “那你说怎么办?!”薛国观几乎是在吼。 孙应元看向钱鐸,抱拳道:“钱宪,可否请您劝劝这些弟兄?您也知道,抗旨不遵,是死罪。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这些弟兄想想。 钱鐸没有回应,只是扭头看著薛国观。 “薛大人。”孙应元转向薛国观,声音沉了下去,“为今之计,恐怕......只能请钱僉宪出面安抚了。” 薛国观脸色铁青。 请钱鐸出面? 那不就是向这逆臣低头? 他堂堂钦差,奉旨拿人,结果人没拿走,反倒要求著犯人帮忙? 这脸,往哪儿搁? 可若不低头......看眼前这架势,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真闹出兵变,莫说拿人,他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良乡都是问题。 薛国观胸口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良久,他终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钱......钱宪。” 声音乾涩,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割他的喉咙。 钱鐸挑眉:“薛给諫叫我?” 薛国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羞愤,声音嘶哑:“还请......还请钱僉宪劝劝这些將士。本官......本官奉旨办事,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钱鐸笑了,“薛给諫方才不是威风得很吗?要给我上枷锁,要押我进京,怎么现在倒说起身不由己了?” 薛国观脸上青红交错,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周围边军的眼神更加不善了,有人甚至往前挪了几步。 薛国观浑身一颤,终於再也撑不住那点可怜的体面,朝钱鐸深深一揖:“钱宪!本官......我......我求你!求你劝劝这些弟兄!万事好商量,切莫衝动!” “求我?”钱鐸歪了歪头,脸上那戏謔的笑容更盛,“薛给諫,你这求人的態度,可不怎么样啊。” 薛国观几乎要吐血。 他强忍怒火,又作了一揖,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钱僉宪......我薛国观......求你!” 钱鐸这才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行吧,看在薛给諫这么有诚意的份上。 1 他转身,面向李振声和数百边军。 “李振声,带著弟兄们推开。” 李振声抬头,虎目含泪:“大人!” “起来!”钱鐸加重语气,“我钱鐸做事,一人做事一人当。皇上要拿我,那是我的事,跟你们无关。” “大人.....”李振声声音哽咽。 “好了,別婆婆妈妈的。”钱鐸笑了笑,“我这一去,又不是回不来了。你们该练兵练兵,该吃饭吃饭。” 这话说得轻鬆,却让不少边军汉子红了眼眶。 钱鐸不再多言,转身对薛国观道:“走吧,別让皇帝等急了。” 薛国观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既惊且怒,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恐慌。 这钱鐸,到底有什么魔力? 竟能让这些骄兵悍將为他如此拼命? 他不敢再耽搁,生怕夜长梦多,连忙挥手:“走!即刻出发!” 京营士兵押著钱鐸,穿过自动让开一条通道的边军人群,朝停在街口的马车走去。 李振声和数百標营士兵跪在雪地里,自送著那道青色身影越走越远。 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雪沫,扑在每个人脸上。 薛国观坐上马车,撩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良乡县衙,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他放下车帘,对车夫喝道:“快!全速回京!” 可马车刚驶离县衙不过百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响,便被另一种嘈杂给盖了过去。 起初是零星的门轴转动声,吱呀——吱呀—在腊月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著,是纷乱的脚步声,从临街的巷口、半掩的铺面后、低矮的屋檐下涌出来。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探头探脑,脸上带著惊疑和不安。 他们看见那辆钦差的青幔马车,看见马车前后押解的京营士兵,再看见被反绑双手、 走在队伍中间的那道青色身影—钱鐸。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钱大人!是钱大人!朝廷......朝廷要抓钱大人走!” 这一声,像火星子溅进了干透的柴堆。 “什么?抓钱大人?” “凭什么抓钱大人?!” “钱大人给我们发粮,给我们活路,朝廷凭什么抓他!” > 第75章 十里长街送钱鐸 第75章 十里长街送钱鐸 人群迅速聚集,从四面八方涌向街道中央。 有白髮苍苍的老汉,有抱著孩子的妇人,有面黄肌瘦却眼神灼热的青壮。 他们大多穿著破旧的棉袄,有些甚至只裹著麻片,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可脚步却异常坚定,眨眼间就將並不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京营士兵们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按住刀柄,呵斥道:“退后!钦差车驾在此,休得拦路!” “让开!衝撞钦差,你们有几个脑袋!” 可往日里足以嚇退平民的军威,此刻却像泥牛入海。 百姓们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涌得更紧。 一双双眼睛死死盯著被押解的钱鐸,又愤愤地瞪向那辆马车。 “钱大人犯了什么法?你们说清楚!” “我们大家饿肚子、冻得半死不活的时候你们不过来,现在钱大人给我们吃的,救我们的命,你们就来抓钱大人,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钱大人救了十几万百姓,你们不赏,反而要抓人?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不准带钱大人走!”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带著积压已久的怨气和一种近乎决绝的护持。 薛国观坐在马车里,听得外面喧譁震天,脸色早已铁青。 他猛地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厉声喝道:“本官乃朝廷钦差,奉皇上圣旨拿人! 尔等刁民,速速退开!再敢阻拦,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他特意提高了声音,尖利中带著怒火和威严,企图震慑住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更加愤怒的斥骂。 “钦差?呸!就是你们这些当官的,逼得我们没活路!” “钱大人来了,我们才有口粥喝!你们来了,就要抓走青天!这是什么朝廷!” “有本事你把我们都杀了!看良乡还有没有人给你种地纳粮!” 几个胆大的汉子甚至挤到了马车前,伸手就要去拉扯车辕。 薛国观又惊又怒,他这辈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在京城,他是言官清流,出入皆有仪仗,百姓见之避道。 即便地方官绅,对他也是毕恭毕敬。 可眼前这些面有菜色、衣不蔽体的“刁民”,竟敢对他指手画脚,口出恶言!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人群:“反了!真是反了!孙参將,还不驱散这些刁民!” 孙应元策马立於队伍侧翼,眉头紧锁。 眼前这情景,他也始料未及。 这些百姓情绪激动,若强行驱赶,刀枪无眼,必然酿成流血惨剧。 他正犹豫间,被两名京营士兵夹在中间的钱鐸,忽然停下了脚步。 “乡亲们。”钱鐸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遭的喧譁。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钱鐸转过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脸上依旧带著那副混不吝的笑容,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都让开吧。朝廷的旨意,拦不住的。” “钱大人!”一个老汉扑通跪倒在雪地里,老泪纵横,“不能走啊!” “是啊,钱大人!您不能走!” “朝廷要是讲理,就不该抓您!” 钱鐸看著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或满是冻疮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一心求死,行事无所顾忌,抄家杀人,逼捐索餉,手段堪称酷烈。 他从未想过要当什么“青天”,也从未在意过这些百姓如何看他。 可偏偏,在他被朝廷革职锁拿、看似穷途末路的时候,这些百姓竟然冒著杀头的风险站出来拦路。 他们不懂朝堂爭斗,不懂权力倾轧,他们只知道,这个行事狠辣、不按常理出牌的“钱大人”,来了之后,杀了欺压他们的乡绅,开仓放了救命的粮食。 这就够了。 钱鐸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提高了声音:“都起来!听我说! “” 他目光扫过人群:“皇上召我进京问话,我去便是。是非曲真,自有公论。你们拦在这里,除了白白送命,还能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粮食,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继续发放。答应你们的事,就不会变卦。现在,都让开。別让我走得不痛快。” 人群沉默了片刻。 跪著的老汉被旁人搀扶起来,人们互相看著,眼中仍有不甘,但脚步却开始慢慢向两侧挪动。 一条狭窄的通道,在沉默中缓缓让开。 薛国观见状,心中稍定,却更觉羞愤。 自己亮明钦差身份、厉声呵斥毫无作用,钱鐸轻飘飘几句话,这些“刁民”竟就听了! 他阴沉著脸,对车夫喝道:“快走!” 马车重新启动,碾过积雪的街道。 京营士兵押著钱鐸,紧隨其后,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 无数道目光追隨著那道青色背影,沉默中涌动著难以言喻的情绪。 就在马车即將驶出人群范围时,一个半大少年突然从人堆里衝出来,手里攥著一团不知从哪个泥坑里抠出来的、半冻住的烂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著薛国观的马车车厢掷去! “啪!” 一团黑乎乎的烂泥,结结实实砸在青幔车帘上,溅开一片污渍。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狗官!” “抓走钱大人,不得好死!” “砸他!” 路边更多的百姓,弯腰抓起地上的积雪、碎石、泥块,不管不顾地朝著那辆象徵著朝廷威严的马车扔去。 啪!啪!啪! 雪团、泥块雨点般落在车厢上、车篷上,甚至有几块越过车厢,砸在了前面拉车的马匹身上,惊得马儿一阵嘶鸣,步伐乱了起来。 “保护大人!”京营士兵下意识地呼喊著,却无人真正上前去遮挡马车。 那泥巴雪块虽污秽,却不致命,而眼前这些百姓眼中燃烧的怒火,却让他们心底触动。 他们都是京营子弟,家中也有父母姊妹,如何对这群明显只是泄愤、並无武器的百姓真正动刀? 於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京营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向两旁散开,手中刀枪低垂,自光游离,竟是將薛国观的马车孤零零地暴露在了“袭击”之下。 “反了!反了!”薛国观在车厢內被顛得东倒西歪,听著外面噼啪的砸击声,感受著车厢的震动,气得几乎呕血,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车夫惊慌的吆喝和马匹不安的嘶鸣,以及车外越来越密集的、带著百姓怒骂的投掷声。 马车在泥雪“洗礼”中狼狈地加速,终於衝出了人群,衝出了良乡城门。 直到驶上官道,身后的骂声和投掷声才渐渐远去。 薛国观瘫坐在一片狼藉的车厢里,官袍下摆沾上了溅入的泥点,脸上被飞入的雪沫冻得发僵,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股从心底升腾起来的、混合著恐惧、羞辱和暴怒的邪火。 他猛地掀开沾满污渍的车帘,回头望向越来越远的良乡城墙。 城墙轮廓在阴霾的天空下显得灰暗而沉默。 薛国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儘是怨毒。 钱鐸......钱鐸! 第76章 万民书 第76章 万民书 燕北站在良乡城头,望著官道上那队人马捲起的烟尘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灰濛的天际线里。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就这么让他们走了?”李振声红著眼,虎目中满是血丝,“俺们五百弟兄在这儿,就眼睁睁看著僉宪被带走?!” 耿如杞站在两人中间,脸色凝重。 他比这两个年轻人多活了二十年,见过太多朝堂倾轧,更知道“奉旨拿人”四个字的分量。 “不放,又能如何?”耿如杞声音沙哑,“那是圣旨,是钦差。你们真动刀兵,便是坐实了僉宪煽动兵变、图谋不轨”的罪名。到那时,不仅救不了他,这五百弟兄,连同良乡城內外几万百姓,都得给大人陪葬!”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燕北猛地转身,锦衣卫百户的袍子在寒风里猎猎作响,“耿军门,您在朝中也做过官,您说句实话—大人这一去,还有命回来吗?” 耿如杞沉默。 钱鐸若只是杀良乡士绅倒还好,可诛灭司礼监秉笔,这就是在打皇帝的脸,皇帝如何能饶了钱鐸。 更別说温体仁、梁廷栋那些人的党羽,此刻怕已在京城织好了罗网,就等著钱鐸一头撞进去。 “凶多吉少。”耿如杞最终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李振声“砰”一拳砸在城垛上,夯土簌簌落下:“那俺们就在这儿乾等著?!等京城的消息,等僉宪的人头落地?!” “自然不能等。”耿如杞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决绝,“但硬来不行,得用別的法子。” “什么法子?”燕北和李振声同时看向他。 耿如杞望向城內。 腊月的良乡街道上,积雪尚未化尽。 方才薛国观车驾离去时,那些跪在雪地里送行的百姓,此刻仍三三两两聚在街口,仰头望著城楼方向,脸上全是茫然与不安。 钱鐸来了不过数日,杀了欺压他们的乡绅,开了救命的粮仓,让他们有了一个活命的机会。 对这个时代的百姓来说,这就够了。 够他们记住“钱青天”这个名字,够他们在钦差的马车前跪成一片,够他们抓起泥巴雪块,砸向那辆代表著朝廷威严的马车。 “民心。”耿如杞缓缓道,“金宪来良乡这些日子,最了不起的,不是筹了多少粮餉,不是杀了多少奸佞,而是得了民心。” 他转向燕北:“皇上可以不听大臣劝諫,却不能不顾及民心”二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 他没说完,但燕北和李振声都懂了。 “耿军门的意思是......”燕北眼睛亮了起来。 “写万民书。”耿如杞一字一句道,“把良乡百姓怎么受乡绅盘剥、怎么饿得易子而食、僉宪来了之后怎么开仓放粮、怎么整顿军纪,一桩桩一件件,写清楚。让百姓按手印,有多少人按多少。然后.... ”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找几个能说会道、胆子大的,带著万民书进京。不去衙门,不去通政司,直接去皇城根下,去六部衙门前头,喊冤!” 李振声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要挟朝廷吗?” “不是要挟,是陈情。”耿如杞摇头,“百姓蒙冤,上书陈情,这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只不过这些年,没人敢这么干了而已。” 燕北却已经想通了其中关节,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办!锦衣卫在良乡还有几个弟兄,识文断字,能写能画。我去找他们,今日就把万民书写出来!” “我也去!”李振声道,“標营里也有几个识字的,实在不行,我去找城里的老童生卢首义,方才他还拉著我,说钱大人是青天,不能就这么走了!” 三人分头行动。 燕北回县衙找来纸笔,又唤来两个识字的锦衣卫校尉。 李振声则直奔城西,去找那位曾为钱鐸说过话的老童生卢首义。 耿如杞没动。 他独自站在城楼上,望著京城的方向。 寒风卷著雪沫扑在脸上,刺骨地疼。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崇禎皇帝心里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对江山社稷的责任感;赌这封万民书,能抵得过温体仁那些人的谗言;赌钱鐸这条命,硬到能撑到援手到来的那一刻。 “僉宪,”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远去的钱鐸听,又像是说给自己打气,“你虽然骂皇上是昏君,可你做的事,却是实打实地在救这个朝廷。你若真死了,这大明......还有谁肯为百姓拼命?” 县衙前的空地上,一口大锅还冒著热气,锅里是早晨施粥剩下的稀汤寡水。 ..... 燕北搬了张桌子放在锅旁,铺开纸,研好墨。 李振声领著卢首义匆匆赶来,老童生手里还攥著半块没吃完的杂粮饼。 “王老先生,”燕北起身拱手,“情况紧急,烦请您执笔,將钱大人在良乡所为,百姓所受之苦,如实写下。我们要联名上书,呈送御前!” 卢首义看著桌上那叠粗糙的竹纸,手有些抖。 他活了六十多年,考了一辈子科举,也不过是个童生,何曾想过自己写的文章,有朝一日能直达天听? 但他想起菜市口滚落的那些人头,想起孙有福、周明达这些老爷们倒台后,家里搜出的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银子,想起自家小孙子捧著热粥时那狼吞虎咽的模样.. 老童生深吸一口气,在桌边坐下,提起笔。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良乡士民泣血陈情书... ” 开头七个字,他的手就不抖了。 .....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良乡城內蔓延。 “听说了吗?燕百户和李游击在县衙前写万民书,要救钱大人!” “万民书?那是什么?” “就是咱们老百姓联名上书,告诉皇上钱大人是青天,不能杀!” “这能行吗?皇上能看咱们老百姓写的玩意儿?” “管他行不行!钱大人为了咱们,把脑袋都別在裤腰带上了,咱们连个手印都不敢按吗?” “走!去县衙!” “我也去!” “带上我爹,他走不动,我背他去按手印!”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向县衙。 有拄著拐棍的老汉,有抱著婴孩的妇人,有面黄肌瘦却眼神灼热的青壮。 他们大多穿著破旧的棉袄,有些甚至只裹著麻片,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可脚步却异常坚定。 1> 第77章 进京请愿 第77章 进京请愿 县衙前的空地上,很快挤满了人。 卢首义已经写满了三张纸。 老童生不愧是读过书的人,文章写得朴实却有力。 他没有堆砌辞藻,只是將良乡百姓这些年如何受乡绅盘剥、韃子来时如何遭劫、溃兵过境如何被抢、钱鐸来了之后如何开仓放粮、如何诛杀奸佞......一桩桩,一件件,直白的写下来。 每一个字,都蘸著血泪。 写到最后,卢首义老泪纵横,笔尖颤抖:“.....钱御史至良乡,不过数日,诛豪强,开粮仓,活民数万。今朝廷不明,锁拿问罪,良乡士民,如丧考妣。若青天陨落,则民心尽失;民心尽失,则社稷危矣!伏乞陛下圣察,赦钱御史之罪,全忠良之节,则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写完,他放下笔,颤巍巍起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 “乡亲们!”卢首义声音沙哑,却用尽了力气,“文章写好了!现在,愿意为钱大人陈情的,上来按手印!不识字的,画个圈,按个手印,都算数!”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老汉颤巍巍走上前。 他伸出皸裂如树皮的手,食指在砚台里蘸了蘸墨,颤颤巍巍在纸尾按下一个乌黑的手印。 “钱大人救了我一家五口的命,”老汉抹著眼泪,“这手印,我按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妇人抱著孩子,让孩子的小手蘸了墨,按在纸上;青壮汉子咬破手指,用血按印;走不动的老人被家人搀扶著上前,枯瘦的手压在纸上,像压下一生的重量。 燕北和李振声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眶发热。 他们知道,这些百姓大多不识字,不懂朝堂爭斗,甚至不知道“万民书”究竟有多大用处。 他们只是凭著最朴素的念头—谁对他们好,他们就护著谁。 可正是这份朴素,让这叠粗糙的竹纸,重如泰山。 天色渐暗,县衙前点起了火把。 纸已经用完了,卢首义又让人从县衙库房里翻出些陈年帐簿,拆了封皮,在背面继续写。 按手印的人排成长队,从县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光按手印有什么用?咱们去京城!去皇城根下跪著!让皇上亲眼看看,咱们良乡百姓,要保钱大人!” 这话像火星溅进乾柴堆。 “对!去京城!” “咱们一起去!人多势眾,皇上总不能把咱们都杀了吧?” “钱大人为了咱们连钦差都敢杀,咱们为他走一趟京城,算什么?!” “算我一个!” “我也去!”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耿如杞闻讯赶来时,县衙前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冻得发红却写满决绝的脸。 “胡闹!”耿如杞厉声喝道,“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脚下!你们这么多人涌过去,是想造反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那少年又喊道:“大人!咱们不是造反!咱们是去请愿!太祖爷的《大誥》里说了,百姓有冤,可赴京陈情!咱们按规矩办事,怎么就是造反了?!” 耿如杞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半大孩子,竟还知道《大誥》。 燕北走上前,低声道:“军门,民心不可违。今日若强压著不让他们去,这良乡......怕是要出乱子。” 耿如杞看著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看著那一双双在火光中燃烧的眼睛,心底无比触动。 他为官多年也不曾见哪个官员如此受百姓爱戴。 寻常官员,若是外出不带几个长隨在一旁护卫,不怕百姓突然衝上来拳脚相向,那便是顶好的官了。 耿如杞不由得想起了钱鐸被押走时说的话。 “你们拦在这里,除了白白送命,还能改变什么?” 可若是......不拦呢? 若是让这民意的洪流,直接衝进京城,衝进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呢? 那又会改变什么? 耿如杞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要去,也不能这么乱糟糟地去。 选代表,每十户选一人,带上乾粮,明日一早出发。其余人,留在良乡,该种地种地。记住一你们是去陈情,不是去闹事。到了京城,跪在皇城门外,呈上万民书,就等消息。不许衝击衙门,不许与官兵衝突!” 人群爆发出欢呼。 那少年挤到前面,眼睛亮晶晶的:“耿军门,我爹娘都死了,就我一个人,让我去吧!我认得路,也会说话!” 耿如杞看著他稚嫩却倔强的脸,最终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陈石头!” “好,陈石头,算你一个。” 夜深了,良乡县城却灯火未熄。 家家户户都在收拾行囊,烙饼子,准备乾粮。 被选为代表的人家,门口聚满了邻里,这个塞一块醃菜,那个塞几个铜板。 “到了京城,替咱们多说几句好话!” “告诉皇上,钱大人是青天!” “要是......要是钱大人真救不回来,你也別犯傻,活著回来!” 66 ” 嘱咐声,啜泣声,在腊月的寒夜里交织。 县衙內,燕北、李振声、耿如杞三人对坐。 桌上摊著那叠厚厚的万民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印。 有些是墨印,有些是血印,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一共三千七百八十一个手印。”卢首义沙哑著嗓子匯报,“良乡城內,但凡还能走动的,几乎都按了。” 耿如杞摩挲著纸张粗糙的边缘,良久,才道:“明日一早,陈石头带五十个百姓代表出发。燕百户,你派几个锦衣卫弟兄,便装跟著,护著他们安全,也......看著他们,別真闹出事来。” “是。”燕北点头。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 良乡城门缓缓打开。 五十个百姓代表,穿著最厚实的衣裳,背著乾粮,在陈石头的带领下,走出城门。 他们身后,是黑压压送行的人群。 没有人说话,只有寒风呼啸。 陈石头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又看了看怀里用油布仔细包好的万民书,深吸一口气。 “走!” 五十道身影,踏著积雪,向北而行。 去京城。 第78章 杨鹤:天下竟有如此贤良? 第78章 杨鹤:天下竟有如此贤良? 北京城,灰濛濛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浸饱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九门之上。 西直门外,官道上积雪未化,被无数车马行人碾成黑泥,又冻成硬邦邦的冰壳子。 一队风尘僕僕的人马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一辆半旧的青幔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精神矍鑠的老者面容。 老者正是刚刚被革去三边总督之职、奉旨回京听勘的杨鹤。 他望著越来越近的城墙轮廓,心中百感交集。 一年多前,他意气风发离京赴任,想著凭一腔热血、满腹经纶,定能安抚流民、平定陕乱。 如今归来,却是这般光景。 马车忽然停了。 “老爷,前面......前面好像堵住了。”车夫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疑惑。 杨鹤探身望去,只见前方官道上,黑压压聚著一群人。 约莫四五十个,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穿著破旧的棉袄,背上背著乾粮包裹,脸上冻得通红,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们聚在城门前,正与守门的京营士兵交涉著什么。 人群最前方,是个半大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瘦得欢骨突出,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怀里紧紧抱著一个油布包裹,正挺直腰板对守门军官说话。 “军爷,俺们是良乡来的百姓,不是闹事的!俺们是来请愿的!”少年声音清亮,带著点未脱的稚气,却鏗鏘有力,“太祖爷《大誥》里说了,百姓有冤,可赴京陈情!俺们按规矩办事,怎么就不能进城了?” 守门的是个京营把总,看著眼前这群衣衫槛褸却眼神倔强的百姓,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情?陈什么情?京城重地,岂是你们想进就进的?” 一说是来陈情的,守门的士兵更是不敢放眾人进去了。 若是放任这些人进去,等事情闹大了,上面岂能饶了他们? “俺们不闹事!”少年身后一个老汉颤巍巍开口,“俺们就是来递万民书的!求皇上开恩,放了钱青天!” “钱青天?”把总一愣,“哪个钱青天?” “就是都察院的钱御史,钱鐸钱大人!”少年抢著说,声音更大了,“钱大人在良乡杀了欺压俺们的乡绅,开了粮仓,救了几万条命!如今朝廷不明缘由,把大人抓进京城问罪!俺们良乡百姓不答应!这是俺们联名的万民书,请军爷行个方便,让俺们进城,把书递上去!” 这番话,清晰地传到了不远处的马车里。 杨鹤浑身一震。 钱鐸?那个在御前指著皇帝鼻子骂昏君的狂生? 他在良乡......杀了乡绅?开仓放粮?还得了百姓如此爱戴? 杨鹤下意识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老爷,您......”隨从想拦,被他抬手制止。 他缓步走近人群,到底是做过三边总督的人,儘管他此刻没有穿官袍,守门把总一眼便认出他不是寻常人。 守门把总连忙行礼:“这位大人... 99 杨鹤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个抱著油布包裹的少年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见他气度不凡,又是大官模样,也不怯场,挺胸道:“俺叫陈石头!良乡人!” “陈石头,”杨鹤点点头,声音温和,“你方才说的钱御史,在良乡都做了些什么?你细细说与我听。” 陈石头见这位老大人態度和蔼,便一五一十说了起来。 从钱鐸如何逼那些为富不仁的乡绅“助餉”,如何查出孙有福等人勾结匪类、谋害钦差,如何当机立断將十几家乡绅正法,如何抄没家產、开仓放粮,又如何为了保住军民的粮餉,悍然斩了前来索贿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杜勛... 桩桩件件,少年说得不算条理清晰,却充满真情实感。 说到钱鐸被薛国观锁拿进京时,他眼眶红了:“钱大人是为了俺们才杀人的!那些乡绅该杀! 杜太监该杀!皇上要是明察,就不该治钱大人的罪!俺们良乡百姓,按了手印,走了几十里雪路来京城,就是要告诉皇上钱大人是青天!不能杀!” 他身后,几十个百姓齐刷刷跪倒一片。 “求大老爷为钱大人说句话!” “钱大人不能死啊!” “放了钱青天!” 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 杨鹤站在那里,听著,看著,心中翻江倒海。 他在陕西一年多,见过太多贪官污吏,见过太多欺压百姓的乡绅豪强,也见过太多被逼得走投无路、最终揭竿而起的流民。 他力主招抚,是觉得这些人大多本为良民,是被逼无奈。 可他更清楚,那些盘地方、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虫,才是真正的祸根! 钱鐸......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御史,竟然在良乡做了他杨鹤在陕西想做而不敢做、甚至做不到的事! 杀豪强,开粮仓,抚军民,抗阉宦... 这哪里是个疯癲狂生? 这分明是个有胆有识、敢作敢为的干才! 更难得的是,他竟能在这短短时日里,贏得百姓如此真心拥戴。 那叠厚厚的万民书,那三千多个手印,是做不了假的。 杨鹤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在陕西被磨得几乎熄灭的热血,竟隱隱又烧了起来。 “好!好一个钱青天!”他忽然朗声道,声音洪亮,惊得周围人都看向他。 杨鹤转身,对那守门把总道:“放他们进去。” 把总为难:“大人,这......不合规矩... 99 “规矩?”杨鹤眼神锐利起来,“太祖爷《大誥》就是最大的规矩!百姓赴京陈情,乃太祖钦定之权!你等阻拦,才是坏了规矩!” 他指著陈石头怀中的油布包裹:“那是万民书!是民心!你担得起阻塞民意的罪责吗?” 把总被他的气势所慑,不敢再硬拦,只得侧身让开。 “多谢老大人!”陈石头惊喜万分,带头就要往里冲。 “等等。”杨鹤叫住他。 陈石头回头,眼中带著警惕。 杨鹤却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塞进少年手里:“天寒地冻,你们进城后,先找个避风的地方歇歇脚,买些热食暖暖身子。记住,去皇城根下跪呈万民书时,要肃静,要有礼,莫要与官兵衝突。” 陈石头握著那尚带体温的银子,鼻子一酸,重重点头:“俺记住了!谢老大人!” 杨鹤看著这群百姓相互搀扶著走进城门,消失在幽深的门洞里,久久未动。 “老爷,咱们......”隨从小声提醒。 杨鹤猛地转身,大步走回马车。 “不回府了。”他沉声道,“直接去皇宫,递牌子求见皇上。” 第79章 崇禎,尔不配称君! 第79章 崇禎,尔不配称君! 早朝的钟鼓声方歇,皇极殿內已是一片肃杀。 崇禎高踞御座之上,脸色阴沉得像能拧出水来。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薛国观跪在丹陛之下,声泪俱下,慷慨陈词,已说了足足一刻钟。 “6 ....皇上明鑑!钱鐸此獠,自持钦差之名,在良乡滥杀无辜,抄没士绅家產,更悍然屠戮司礼监秉笔杜勛一那可是奉旨出京的钦差啊!此等行径,已非寻常违法,实乃目无君父,形同谋逆!” 他抬起头,额上已磕出血印,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臣奉旨前往锁拿,亲眼所见,良乡百姓被其蛊惑,竟聚眾阻拦官军,投掷泥雪,辱骂钦差!钱鐸更在军中散布狂悖之言,竟扬言斥骂皇上!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再不严惩,朝廷法度何在?皇上威严何存?” 话音方落,殿中文官队列中便有不少人出列附和。 “薛给事中所言极是!钱鐸行事酷烈,有伤天和!” “擅杀內臣,此乃僭越大罪,绝不可恕!” “臣闻其在良乡,曾当眾言兵部狗官脑满肠肥,让前线將士吃猪食”,此等污言秽语,辱及朝堂,当严惩!”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成基命站在文臣前列,眉头紧锁,几次欲言又止。 易应昌也是满脸的凝重。 龙椅上的崇禎,手指死死扣著扶手,骨节泛白。 “够了。” 崇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刀划过琉璃,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嘈杂。 百官齐齐噤声。 “传钱鐸。”崇禎淡淡道。 王承恩躬身应是,尖细的嗓音传向殿外:“宣钱鐸上殿!” 传唤声一层层递出殿外,在寒冷的空气里盪开。 殿內百官屏息,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钱鐸那身半旧的青色官袍已经被扒掉了,只剩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棉袍,走在光可鑑人的金砖地上,竟有几分閒庭信步的意味。 行至御阶前,钱鐸站定,拱手:“臣钱鐸,参见皇上。” 崇禎盯著他,缓缓开口:“钱鐸,薛国观弹劾你在良乡擅杀士绅十余户,又悍然袭杀司礼监秉笔太监杜勛。这些事,你可认?”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钱鐸身上。 薛国观嘴角已勾起一丝冷笑。 他倒要看看,这狂徒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狡辩。 钱鐸却笑了。 那笑容坦荡得甚至有些灿烂。 “认啊。”他声音清亮,没有半分犹豫,“臣在良乡,確实杀了孙有福、周明达等十七家乡绅,共一百四十三口男丁。也確实杀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杜勛。” “哗— —” 殿內顿时一片譁然! 承认了! 他竟然直接承认了! 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薛国观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涌上心头。 这疯子,真是自寻死路! 他连忙转向崇禎,高声疾呼:“皇上!钱鐸已亲口招认!罪证確凿,请皇上即刻下旨,將此逆臣明正典刑!” “请皇上严惩钱鐸!” “如此狂悖逆臣,不杀不足以平天下!” 附和声再起。 崇禎却死死盯著钱鐸,胸中那股邪火又烧了起来。 他本以为钱鐸会狡辩,会陈述缘由,甚至会像以往那样,梗著脖子说出一番歪理。 可钱鐸没有。 钱都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认了。 仿佛杀十几家乡绅、杀一个司礼监秉笔,不过是踩死几只螻蚁。 “钱鐸,”崇禎声音发颤,不知是怒还是別的什么,“你可知,擅杀士绅,依律当如何?擅杀內臣,又当如何?” 钱鐸抬头,眼神清澈:“回皇上,依《大明律》,擅杀良民者,抵命。擅杀朝廷命官者,凌迟处死。至於內臣......律上无明文,但想来,也不会轻。” “你知道?!”崇禎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你知道还敢做?!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皇上当然敢。”钱鐸笑容不变,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但有些话,我还是希望说清楚。” 崇禎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著他,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讲!” 钱鐸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御座上的崇禎。 “臣想问问皇上,皇上可还记得臣离京时,您在这建极殿中对臣说的话?” 不等崇禎回答,钱鐸便接著说道,“臣持皇上金牌出京时,您亲口说:此事牵涉兵部、礼部,乃至內阁,盘根错节。寻常官员,或畏其势,或与其有涉,皇上信不过。皇上將此案全权交由臣来查办。”” 他向前一步,眼神直逼崇禎:“臣记得清清楚楚,皇上还说:臣持皇上金牌,可调动锦衣卫北镇抚司人手,可传讯三品以下官员,遇紧急情事,可先行拿问,再行奏报!臣只需对皇上一人负责!”” 钱鐸的声音陡然提高,响彻大殿:“这些话,皇上可还记得?!” 崇禎微微愣神,这些话確实是当初他讲给钱鐸听的,可......钱鐸做得太过了! “臣在良乡,杀孙有福等十七家乡绅,是因他们勾结匪类,设伏袭杀钦差,人赃俱获!” 钱鐸环视殿中百官,目光扫过薛国观等人,“臣杀司礼监秉笔杜勛,是因他假传圣意,公然索贿分赃,更在军中妖言惑眾,动摇军心!” 他猛地转身,再次看向崇禎:“皇上让臣全权处置,臣便处置了!如今皇上听了薛国观一番谗言,未经查证,便要锁拿问罪一这就是皇上的全权处置”?这就是皇上的只对您一人负责”?!” “放肆!”崇禎拍案而起,“你是在质问朕?!” “不错!臣就是在质问皇上!”钱鐸拱手,语气更加凌厉,“皇上用人,为何如此多疑善变? 说信时,金牌关防尽付;说疑时,锁拿问罪立至!这般朝令夕改,让前线办事的臣子如何自处?让十几万勤王將士如何看待朝廷?!” 殿中死寂。 文武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喘。 成基命低著头,眉头紧锁。 易应昌手心全是冷汗。 薛国观脸色发白,便要出口呵斥,却被钱鐸接下来的话生生堵了回去。 “皇上!”钱鐸声音如刀,“你可知臣在良乡看到了什么?良乡百姓,易子而食,十室九空! 而那些乡绅们,粮仓里堆著上万石粮食,地窖里藏著数万两白银!韃子来了他们藏粮,溃兵来了他们买命,朝廷钦差去了,他们竟敢设伏袭杀!”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著火:“皇上总说国库空虚,粮餉难筹。可臣在良乡三日,从十几家乡绅处抄没现银十八万七千两,粮食四万九千石!这还仅仅是一个良乡县!” “你这是在指责朕治国无方?!”崇禎声音发颤,不知是怒是愧。 “不!”钱鐸摇头,语气却更加刺人,“臣只是想说,皇上不配为人君!” 第80章 臣有一首级进献皇上 第80章 臣有一首级进献皇上 话音未落,建极殿內死寂一片。 文武百官个个面如土色,几乎呼吸都要停滯了。 有人膝盖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成基命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骇然。 他当朝数十载,经歷过万历怠政,见识过天启荒唐,却从未听过有臣子敢在御前如此直言皇帝不配为人君! 这是要將天捅破啊! 易应昌脸色煞白,手心全是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本能地想上前一步为钱鐸说半句话,可腿脚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薛国观先是惊愕,隨即是狂喜涌上心头,几乎要当场大笑出声。 他强忍著,低头躬身,肩膀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钱鐸啊钱鐸,你这真是自寻死路! 说你不配为臣都是轻的,你竟敢说皇上不配为君! 今日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你了! 御座之上,崇禎的脸从铁青转为煞白,又从煞白涨成一片骇人的紫红。 他死死盯著阶下那个青色身影,手指扣著龙椅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紫檀木里。 胸腔里那股邪火在剎那间烧遍了四肢百骸,烧得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你说朕......不配为君?”崇禎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一种近乎碎裂的颤抖,“朕十七岁登基,剷除阉党,励精图治,日日宵衣旰食,夜夜批阅奏章至三更!朕自问勤政爱民,从未懈怠!你......你竟敢说朕不配为君?!” 钱鐸却笑了。 那笑容坦荡得刺眼,甚至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轻鬆。 他上前一步,竟不顾君臣之礼,直直地迎上崇禎那燃烧著怒火与屈辱的目光。 “皇上既然如此勤勉,为何却不见成效?”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亮,不等崇禎回应,便如江河奔涌般继续倾泻而出:“臣在良乡三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百姓易子而食,尸骸塞道,而乡绅粮仓盈满,窖藏金银数以万计! 皇上总说国库空虚,粮餉难筹,可这些蠹虫就在天子脚下,就在皇城根外,吸食民脂民膏,囤积居奇!皇上可曾派一人去查?可曾下旨严惩?” 他猛地转身,手臂横扫,指向殿中那些面色各异的官员:“皇上用人,看似勤勉,实则多疑善变!今日信之,授以重权;明日疑之,锁拿下狱! 温体仁、梁廷栋之流,结党营私,败坏朝纲,皇上用之信之;杨鹤、孙传庭等忠直干才,稍有挫折,便弃之如敝履!此等用人之道,岂是明君所为?” “皇上自詡勤政,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可曾想过,这些奏章中有多少是实情?有多少是欺瞒? 皇上深居九重,只听阁臣票擬,只听內监稟报,可曾真正去看过京畿百姓如何生活?可曾去问过边关將士如何忍飢挨冻?” “刚愎自用,拒諫饰非!臣在都察院不过数月,便见多少忠言直諫被留中不发,多少忧国忧民之臣被斥为沽名钓誉”! 皇上只听顺耳之言,只听合意之策,稍有逆耳,便龙顏震怒,轻则贬斥,重则下狱!长此以往,谁还敢为皇上直言?谁还敢为社稷献策?” 钱鐸的声音越来越高,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每个人心头:“皇上总说流寇难平,韃虏难御,可曾想过根源何在?是天灾吗?是民变吗? 不!是人祸! 是朝中党爭不断,是地方贪腐横行,是军餉层层剋扣,是百姓求生无门!皇上不修德政,不惩贪腐,不抚流民,却只知催促將士速平贼寇”、速退建虏”—此非缘木求鱼,痴人说梦?” “够了!!!”崇禎终於爆发,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御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向钱鐸! 砚台擦著钱鐸的额角飞过,“砰”地砸在金砖地上,墨汁四溅,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炸开一团狰狞的黑污。 崇禎浑身发抖,脸色涨红如血,指著钱鐸,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狂妄!狂妄!你个逆臣! 朕......朕要诛你九族!诛你九族!!!” 殿中百官早已嚇得魂飞魄散,成基命、易应昌等人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皇上息怒!皇上保重龙体!” 薛国观却心中狂喜,趁机高声道:“皇上!钱鐸大逆不道,当庭辱骂君父,实非人臣所为!臣请即刻將其推出午门,明正典刑,以做效尤!” 钱鐸却仿佛没听见崇禎的怒吼和薛国观的叫囂,只是朗声说道:“良乡十七家乡绅,谋害钦差,要臣的性命,人赃並获,臣杀了,有错吗?杜勛假传圣意,索贿分赃,动摇军心,臣杀了,有错吗?臣在良乡三日,抄出白银十八万七千两,粮食四万九千石,这些银子粮食都用在了安抚军民、补发餉银上!臣自问对得起皇上,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天下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可皇上呢?只听小人一面之词,便要锁拿问罪!皇上,您这是人君所为吗?! “你—”崇禎眼前一黑,踉蹌一步,险些栽倒。 “皇上要杀臣,臣早就料到了。”钱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释然,“臣今日上殿,就没打算活著出去。” 他面向崇禎,拱手一揖:“但在臣死之前,还有一份礼物,要献给皇上。” 崇禎一愣。 百官也都愣住了。 礼物?这时候献什么礼物? 钱鐸直起身,朝殿外朗声道:“来人!將东西呈上来!” 殿门处,一直候在外面的锦衣卫应声而入。 他双手捧著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盒子上还贴著封条,缓步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將木盒高高举起。 “这是何物?”崇禎盯著那盒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钱鐸上前,亲手揭开封条,打开盒盖。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盒子里,赫然是一颗人头! 用石灰醃过,面色灰败,但五官依然清晰可辨一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杜勛! 那双眼睛还半睁著,凝固著死前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啊——!”有文官嚇得惊叫出声,连连后退。 薛国观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第81章 朕是天子!朕是皇帝! 第81章 朕是天子!朕是皇帝! 崇禎瞳孔骤缩,死死盯著那颗人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皇上,”钱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杜勛在良乡,向臣索要抄没银粮的三成作为分润”。 被臣拒绝后,竟在军中公然叫囂,说要將不听他话的將士诛九族”。此等阉宦,败坏皇上名声,动摇军心,臣已依律將其正法。今日將首级献上,请皇上明鑑......此等蛀虫,死不足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连同杜勛索贿的证据、口供,以及良乡十七家乡绅勾结匪类、谋害钦差的全部案卷,臣已一併整理妥当,稍后便会移交三法司。是非曲真,皇上可亲自审阅。” 崇禎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著那颗人头,盯著杜勛那双死不甘心的眼睛。 殿內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某些官员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王承恩站在御座旁,脸色惨白如纸。 他早知道杜勛此去凶多吉少,却没想到钱鐸竟敢......竟敢將人头直接带到朝堂上来! 这已经不是打皇帝的脸了。 这是將皇帝的脸面扔在地上,还要踩上几脚! 良久,崇禎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眼神空洞得可怕,但瞳孔深处,却燃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钱鐸......”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很好......真的很好... ” 忽然,他猛地抓起御案上仅存的一方玉镇纸,狼狠砸向殿下! “砰!” 玉镇纸在钱鐸脚边炸开,碎片四溅! “朕是天子!朕是皇帝!!!”崇禎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悽厉,如同困兽的嚎叫,“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四品僉都御史,敢杀朕的內臣,敢在朝堂之上指著朕的鼻子骂!还敢......还敢將人头带到朕的面前!!!”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崇禎口中喷出,溅在御案之上,殷红刺目。 “皇爷!”王承恩魂飞魄散,扑上前去。 崇禎却一把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著钱鐸,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声音嘶哑得几乎碎裂:“拖......拖下去......给朕......给朕...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只有钱鐸那张平静的脸,和杜勛那颗狰狞的头颅,交替闪现。 最后一丝理智,被无边的怒火与屈辱彻底吞噬。 崇禎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迸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凌迟!给朕將这逆臣—凌迟处死!!!” 咆哮声在大殿中迴荡。 殿前侍卫如梦初醒,一拥而上,將钱鐸死死按住。 钱鐸没有挣扎。 他甚至低下头,看了看被反剪的双手,脸上竟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昏君。”钱鐸被拖出殿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龙椅上那摇摇欲坠的年轻皇帝,轻轻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如寒冰利刃,刺穿了崇禎最后的心理防线。 崇禎浑身一震,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退朝—退朝——!”王承恩尖利的声音带著哭腔,在混乱中响起。 百官仓皇跪倒,又仓皇起身,如潮水般退出大殿。 钱鐸被押著走过薛国观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侧头看了这位刑科给事中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笑容:“薛给諫,我可记住你了。” 薛国观眼底闪过一抹阴冷之色,反讽到:“让一个死人惦记,我还真是头一次。” 钱鐸並未再多言,隨著锦衣卫去了刑场。 凌迟,对於钱鐸而言实在是一个新奇的体验。 看著一块块肉割下来,挺渗人的。 好在,他不疼! 熟悉的出租屋,钱鐸看著手边的《溪山行旅图》,咧嘴一笑。 这宝贝他可算带回来了。 画轴缓缓展开,范宽那雄浑苍劲的笔力扑面而来。 层峦叠嶂的山峰仿佛要破纸而出,山间行旅之人渺小如蚁,却给这幅气象万千的山水画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这可是北宋的宝贝啊......”钱鐸的手指在画纸边缘轻轻摩挲,感受著那歷经近千年岁月洗礼的纸张质地。 他在良乡抄家时,一眼就相中了这幅画。 孙有福那老狐狸倒是识货,將这幅画与其他金银珠宝分开收藏,藏在书房暗格的最深处。 若不是锦衣卫搜得仔细,恐怕真要错过这件稀世珍宝。 钱鐸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上午九点。 刚上早朝不久,可不早么。 他直接拨通了王权的电话。 “王哥,起了吗?”钱鐸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传来王权略带迷糊的声音,边上还带著窸窣的穿衣声:“钱老弟?这才几点,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刚得了件宝贝。”钱鐸压低声音,语气却掩不住兴奋,“九成九稀罕物!” “哦?又淘到什么宝贝了?”王权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兴趣,“先说好,要是跟上次那瓷碗一个档次,我可要骂你了啊。” 钱鐸轻笑一声:“放心,这东西拿出来,定然嚇你一跳!” “这么自信?”王权来了兴致,“说吧,什么玩意儿?” 钱鐸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北宋,范宽,《溪山行旅图》。” 电话那头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六秒钟,才传来王权急促的呼吸声:“你......你说什么?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那不是在博物馆吗?不会是被骗了吧?” 话音刚落,钱鐸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放心,我这绝对是真的。” “嘶——”王权长吸了一口气,“钱老弟还真是神通广大!” 打过这么多次交道,他对於钱鐸的话还是十分相信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钱鐸竟然连博物馆的馆藏重宝都能弄到手。 “你等等!”王权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拍张照片给我!现在!立刻!” 钱鐸不慌不忙:“照片看不出什么,这画得亲眼瞧。要不......你现在过来一趟?” “地址发我!”王权几乎没有犹豫,“半小时內到!” 掛断电话,钱鐸將出租屋地址发了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將画卷重新卷好。 他环顾这间不足四平的小屋,又看了看桌上那幅价值连城的古画,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逼仄简陋的出租屋里,竟藏著一件足以震动整个收藏界的国宝? 或许,是时候换个住所了。 第82章 你在讥讽朕有眼无珠? 第82章 你在讥讽朕有眼无珠? 乾清宫內,炭火映著御榻旁青玉香炉里升起的裊裊细烟,空气里瀰漫著安神香与汤药混合的苦涩气味。 崇禎斜倚在明黄缎面靠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唇上血色全无,那双因震怒而充血的眼睛此刻半闔著,眼神空洞地望向床顶繁复的藻井纹饰。 “皇爷......”王承恩捧著一盏刚熬好的参汤,躬著身子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您用些汤药吧,太医说您急怒攻心,需得静养... 95 崇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王承恩那张布满皱纹、写满担忧的脸上,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闭上眼,杜勛那颗人头、钱鐸那张混不吝的笑脸、满朝文武惊惶失措的模样......一幕幕在眼前交替闪现,最后定格在钱鐸被拖出殿门时,回头投来的那道冰冷眼神。 “昏君。” 那两个字,像两根淬了毒的冰锥,深深扎进他心里最深处。 “咳......咳咳......”崇禎猛地咳嗽起来,胸腔里那股腥甜气又涌了上来。 王承恩慌忙放下参汤,轻拍著他的背,眼眶发红:“皇爷保重啊!那钱鐸不过是个疯子,您何苦为这等狂悖之徒气坏了身子......” “疯子?”崇禎止住咳嗽,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若只是个疯子,倒好了.. ” 王承恩连忙替他抚背顺气,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悄步进来,在王承恩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承恩眉头微皱,挥挥手让他退下,这才转向崇禎,轻声道:“皇爷,刚被革职回京听勘的原三边总督杨鹤,在宫外递牌子求见,说有要事稟奏。” 杨鹤? 崇禎眼皮动了动。 这个名字让他心中那团乱麻中抽出了一根稍微清晰的线头。 陕西......流寇......招抚... 一股更深的烦躁涌了上来。 若非杨鹤在陕西剿抚无力,流寇何至於窜入山西? 自己又何必临阵换將,启用那个不知深浅的洪承畴? 如今这败军之將回京听勘,不去刑部、都察院报到,反倒急著来见朕? “不见。”崇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硬,“让他去该去的地方,听候发落!” 王承恩应了声“是”,正要退出去传话,崇禎却忽然又开口:“等等。” 他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目光却锐利了些许:“他......可有说为何事求见?” 王承恩躬身:“杨大人只说,有关於陕西贼情及朝廷用人的紧要之言,需当面陈奏皇爷。” 陕西贼情......朝廷用人.. 崇禎沉默了片刻。 杨鹤在陕西一年多,虽然没有取得什么成果,但终究是亲歷者。他对流寇的了解,对地方情弊的掌握,应当......应当比朝堂上其他人更强几分。 更重要的是,崇禎此刻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顾虑......关於钱鐸的警醒。 钱鐸那廝虽然说话极为气人,但有些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这个皇帝坐在深宫之中,就凭藉递上来的奏疏,哪里能真的弄清楚地方上的情况。 见一见杨鹤,听听这位刚从地方回来的老臣怎么说,或许能窥见一丝端倪。 “传他进来。”崇禎最终道,语气稍稍缓和。 杨鹤走进暖阁时,身上所带的几缕寒气顿时消解。 他鬚髮比离京时白了大半,脸上刻著风霜与疲惫的沟壑,但腰背依旧挺直,眼神清亮,不见多少颓唐之色。 见到龙榻上面色不佳的崇禎,他撩袍便要行大礼。 “免了。”崇禎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中带著一丝不耐,“杨鹤,你急著见朕,所为何事?陕西的烂摊子,洪承畴接手了,你既已回京,便该静心思过,等候朝廷处置。”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几乎是指著鼻子骂他无能误国。 杨鹤却面色坦然,甚至微微躬身:“臣自知督师无功,貽误军机,罪责深重,不敢辩驳。皇上如何处置,臣皆甘领。只是臣此番回京途中,於良乡、京城內外,见闻了一些事,关平朝廷气运,关乎皇上用人得失,不敢不冒死陈於御前。” “哦?”崇禎眉梢微挑,语气讥誚,“你一个待罪之臣,倒还关心起朝廷用人了?说来听听你又看出了什么得失”?” 杨鹤抬起头,目光直视崇禎,声音清晰而沉稳:“臣看到了民心,看到了军心,也看到了一位......国士无双的贤才。” “贤才?”崇禎嗤笑一声,下意识便想到那些在朝堂上歌功颂德、实则庸碌无为的面孔,“我大明如今还有贤才?在哪?是你杨鹤自己,还是你举荐的什么人?” 杨鹤缓缓摇头,一字一顿道:“此人並非臣之旧识,亦非臣所能举荐。但臣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此人行事,虽看似狂悖不羈,实则步步为营,心繫社稷,胆魄无双。其於良乡,诛豪强,开粮仓,活民数万,更不惧权阉,悍然斩索贿內臣以正军法!如此人物,非大贤大勇者不能为!” 崇禎听著,起初是漫不经心,可越听,脸色越是怪异。 诛豪强......开粮仓......斩內臣.... 这说的..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死死盯著杨鹤:“你说的是谁?!” 杨鹤拱手,声音陡然提高,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正是都察院左金都御史,奉旨查办勤王军譁变案的钦差钱鐸,钱僉宪!” 暖阁內瞬间死寂。 炭盆里“噼啪”爆出一朵火星。 王承恩端著茶盘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屏住了。 崇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先是愕然,隨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暴怒前的铁青。 他胸口那股刚刚压下去的邪火“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烧得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杨......鹤!”崇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可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钱鐸!那个在朝堂上指著朕鼻子骂昏君、目无君父的狂徒逆臣!你......你竟敢说他是贤才?!国士无双?!”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杨鹤,指尖都在颤:“你是在讥讽朕有眼无珠?!” 第83章 钱鐸心里有朕! 第83章 钱鐸心里有朕! 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杨鹤却並未畏惧退缩。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依旧平稳:“皇上息怒。臣並非为钱御史擅杀內臣、言语衝撞之举辩护。其行事方式,確属僭越狂悖,有违人臣之礼。” 他顿了顿,抬起眼,自光灼灼:“然则,臣请问皇上,自钱御史持金牌出京,赴良乡处置军务粮餉以来,良乡一带可出现过什么大的匪患?可还有官军袭扰地方?” 崇禎一怔。 “臣在良乡西直门外,亲见被钱御史賑济活命的百姓,自发聚集,为他呈递万民书,称其为钱青天”!”杨鹤声音渐高,带著一种特有的鏗鏘,“臣听闻,他在良乡,面对勾结匪类、谋害钦差的士绅,当机立断,依法正法,抄没家財十八万两,粮食近五万石,尽数用於安抚军民、补发餉银!” “臣亦听闻,司礼监秉笔杜勛,假借圣意,索要三成钱粮作为分润”,被钱鐸严词拒绝后,竟在军中公然叫囂,要诛不听命的將士九族”!钱鐸为稳军心、护粮餉,悍然將其斩杀!” 杨鹤向前一步,苍老的面容因激动而泛起红潮:“皇上!此等行事,或许酷烈,或许不容於常规法度,然其心可昭日月!其志在社稷! 良乡百姓因他得活,城外数千溃散边军因他重归行伍,军心因他而聚! 如今国事艰难,內忧外患,朝中多的是明哲保身、敷衍塞责之辈,少的是敢作敢为、不惜己身的干才!” 他猛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皇上!钱鐸或许不配为纯臣”,但他確是我大明如今急需的能臣”、干臣”! 臣在陕西年余,深知地方积弊之深,蠹虫之眾,非霹雳手段不能廓清!钱鐸有此胆魄,有此能力,更难得的是,他有一颗不为己、只为民为国的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此等人物,若因方式激烈、触怒天顏而被诛,非但其个人之冤,更是朝廷之失,天下寒心啊皇上!” 暖阁內,只剩下杨鹤激动余音的迴响,以及崇禎粗重压抑的喘息。 崇禎死死瞪著跪伏在地的老臣,胸膛剧烈起伏,脑子里一片混乱。 杨鹤的话,像一把把锤子,重重砸在他的心头。 钱鐸那廝真做了这么多实事? 薛国观的奏报他也看了,可上面多是在说钱鐸肆意处置乡绅,妄自斩杀宫內太监,而钱鐸的那些成绩,根本未曾提及..... “皇上!皇上!”王承恩的声音將他从混乱思绪中拽了出来。 崇禎抬眼,见一名面色惶急的小太监快步走了进来。 “何事慌张?”崇禎声音沙哑。 小太监躬身道:“皇爷,承天门外......承天门外聚了好些百姓,黑压压一片,怕是有几十人,跪在雪地里,口口声声说要为钱鐸请愿!” “什么?”崇禎霍然起身,眼前一黑,连忙扶住桌案。 百姓为钱鐸请愿?跪在皇城外? 这......这是要逼宫吗?! 一股夹杂著惊怒、惶恐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涌上心头。 他死死盯著小太监:“他们......他们说什么?” “奴婢不敢妄言,”小太监低声道,“只听守门的军士报,那些百姓说是从良乡来的,要呈递万民书,求皇上......求皇上赦免钱鐸。” 良乡......万民书.... 杨鹤方才说的那些话,再次在崇禎耳边炸响。 “臣在良乡西直门外,亲见被钱御史賑济活命的百姓,自发聚集,为他呈递万民书,称其为“钱青天”!” 如此......杨鹤所言果真? 崇禎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站起身,大步朝暖阁外走去:“摆驾!朕要上承天门!” “皇爷!外头天寒,您龙体未愈......”王承恩慌忙跟上。 “闭嘴!”崇禎头也不回,声音嘶哑中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朕要亲眼看看!” 他要亲眼看看,到底是哪些“刁民”敢聚在皇城外! 要亲耳听听,他们到底要说什么! 他要弄明白,钱鐸那廝,怎么就成了杨鹤口中的“国士无双” 承天门城楼高耸,朔风如刀。 崇禎裹著厚重的貂皮大氅,仍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 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在王承恩和几名太监的搀扶下,一步步登上城楼。 寒风卷著雪沫扑面而来,他眯起眼,望向城下。 承天门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跪著一片人。 约莫四五十人,男女老少都有,穿著破旧的棉袄,许多人身上还沾著泥雪,在腊月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但他们跪得笔直,一张张冻得发红的脸仰望著城楼,眼神里没有暴戾,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与期盼。 人群最前方,一个半大少年怀里紧紧抱著一个油布包裹,挺直了瘦小的脊樑。 崇禎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就在这时,那少年忽然高举手中的油布包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良乡百姓陈石头,代良乡父老,跪呈万民书!求皇上开恩,赦免钱青天!” 声音清亮,带著未脱的稚气,却穿透寒风,清晰地传到城楼上。 “求皇上开恩,赦免钱青天!” “钱大人是青天!不能杀啊!” “皇上圣明!皇上开恩!” 几十人齐声呼喊,声音不算整齐,却匯聚成一股沉甸甸的声浪,撞击在厚重的城墙与朱红的宫门上,迴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崇禎浑身一震。 他扶著冰冷的城垛,手指微微颤抖。 “皇爷......”王承恩在一旁小声提醒,“风大,是否... ” 崇禎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著城下扬声道:“朕便是皇帝。你们有何冤情,有何话说,朕在此听著。” 他的声音不高,但城楼居高临下,加之此刻广场寂静,倒也清晰地传了下去。 那少年陈石头闻言,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直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皇上!俺们是良乡来的百姓!俺们不是来闹事的,俺们是来谢恩的!” 谢恩? 崇禎一怔。 陈石头继续喊道,或许是紧张,或许是冻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却努力说得清楚:“皇上!良乡遭了韃子,又来了溃兵,没粮吃,没活路!易子而食,尸骨塞道啊皇上!” “是钱大人来了!钱大人持著皇上的金牌,查办了勾结匪类、谋害钦差、囤积居奇的十几家乡绅,把他们的粮食银子都抄了出来!” 少年身后,一个老汉颤巍巍接口,老泪纵横:“皇上!钱大人开了那些狗大户的粮仓!在县衙前支了十几口大锅,施粥放粮!俺一家五口,就是靠那碗粥活下来的啊!钱大人是俺们的再生父母!” “对!钱大人说了,他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放粮賑灾!” “皇上仁德!草民叩谢皇恩!” “皇上圣明!万岁!万岁!” 声浪再次涌起,这一次,夹杂著“万岁”的呼喊,真切而炽热。 崇禎站在城楼上,听著那一句句混杂著哭腔、激动与恳切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原本已被杨鹤撼动的心防上。 钱鐸在良乡,真的诛杀了勾结匪类的豪强,真的开仓放粮活民数万,真的补发了拖欠的军餉,真的......斩了索贿乱军的司礼监秉笔杜勛。 而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百姓口中反覆出现的那句话—“钱大人说,这是皇上的恩典!” 钱鐸......在賑济百姓、安抚军士的时候,竟然没有忘记替他这个皇帝宣扬仁德? 崇禎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崇禎胸腔里翻涌。 有震惊?有懊悔?也有羞愧? 他自詡勤政,自詡爱民,可深居九重,听到的多少是经过层层粉饰的奏报? 看到的多少是臣子想让他看到的“太平”? 而钱鐸,这个他眼中的“逆臣”、“狂徒”,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最酷烈却也最直接的方式,做了他本该做却未能做的事。 甚至......在百姓心中,为他这个皇帝,塑起了“仁德”之名。 可他呢? 他却听信了薛国观等人的一面之词,未经详查,便震怒之下,將那立下大功、心怀君父的臣子..凌迟处死了! “噗——!” 又是一口鲜血,毫无徵兆地涌上喉咙。 崇禎猛地捂住嘴,殷红的血顺著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城砖上,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皇爷!”王承恩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崇禎却推开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角,死死盯著城楼下那些依旧跪在寒风中的百姓,盯著他们眼中那份真挚的、对“钱青天”的维护,对“皇上”的期盼。 “朕......”崇禎的声音嘶哑,眼底充斥著血丝,喃喃道:“朕......朕当真是一个昏君?” 但很快他便不再迷茫。 “不!朕没错!”崇禎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钱鐸擅杀內臣、目无君父是事实!此等狂悖之徒,不杀何以正朝纲?不杀何以立君威?” 钱鐸立下了功劳不假,可钱鐸擅杀乡绅,斩杀內臣这是事实! 所作所为皆不是一个人臣该有做的。 钱鐸就算真要动手,为何不提前奏稟? 这就是没有將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此等无君无父之人,他没有杀错! 崇禎不断的做著心理建设,好让自己摆脱错杀贤良的心理负担。 > 第84章 满朝公卿,不如一个钱鐸 第84章 满朝公卿,不如一个钱鐸 承天门外,寒风裹挟著雪沫,卷过空旷的广场。 崇禎站在城楼上,最后望了一眼那些跪在雪地里、依旧不肯散去的良乡百姓,喉咙里那股腥甜气又涌了上来。 “大伴,”他声音嘶哑,疲惫得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派人......送他们出城,每人赏二两银子,告诉他们,钱鐸的事......朝廷自有公断。” “是,皇爷。”王承恩低声道,又小心翼翼地补充,“外头风大,皇爷龙体要紧,是不是... " “回宫。”崇禎摆了摆手,转身走下城楼。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杨鹤那番话,百姓那番请愿,像是一把把烧红的烙铁,在他心里烫下深深印痕。 钱鐸......真的该死吗? 若是该死,那些百姓为何如此护他? 若是不该死......那自己下令凌迟处死,岂不是.... 崇禎猛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他是天子,是皇帝,金口玉言,岂能有错? 错的是钱鐸! 擅杀內臣,自无君父,无论立下何等功劳,都是死罪! 钱鐸已经死了,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为钱鐸翻案! 乾清宫內,炭火依旧烧得旺,却驱不散崇禎心头的寒意。 他斜靠在御榻上,闭著眼,试图平復翻涌的心绪。 还不等他坐稳,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承恩快步衝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都变了调:“皇爷!不好了!固安......固安出事了!” 崇禎心头一跳,强作镇定:“何事慌张?” “刚接到急报,甘肃巡抚梅之焕所部五千兵马,在固安城外与运粮北上的官军发生衝突,险些酿成兵变!”王承恩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梅军门的部下断粮三日,见运粮车队经过,便上前討要。 运粮官军中的带队参將不肯,双方言语衝突,甘肃兵情绪激动,竟持刀围了车队,要强行夺粮! 幸亏梅军门及时赶到,弹压住了,才没闹出人命......可、可如今甘肃兵群情激愤,梅军门也弹压得艰难,若不及时处置,恐怕...... ” “什么?!”崇禎霍然起身,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甘肃兵?梅之焕? 他猛地想起昨日王承恩稟报过,甘肃巡抚梅之焕率五千陇右儿郎勤王,已抵固安,粮草告罄,曾上书请求拨粮。 当时他正为钱鐸的事心烦意乱,只草草批了个“著户部酌处”,便丟在了一边。 没想到.。....竟闹到这种地步! “运粮队伍运的是什么粮?”崇禎声音嘶哑。 “是......是朝廷从沧州抽调的漕粮,准备运往密云、昌平各营的冬餉。”王承恩低声道,“梅军门所部断粮三日,士卒日食一粥,见到整车整车的粮食从眼前过,哪能忍得住...... ” 崇禎跌坐回龙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断粮三日......日食一粥... 他忽然想起钱鐸在良乡所做的一切一诛豪强,开粮仓,活民数万,补发军餉,甚至......斩了索贿的杜勛,就为了保住那点粮餉。 而梅之焕这五千陇右兵,千里迢迢赶来勤王,走了近半年,到了京畿,却要饿著肚子看著粮食从眼前运走? 若是钱鐸在.....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崇禎狠狠压了下去。 他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钱鐸在的时候,这些事为何没有发生? 钱鐸逼捐乡绅,开仓放粮,补发军餉,短短几日,便將良乡那摊烂泥似的局面勉强稳住。 怎么钱鐸一走......不,怎么钱鐸一死,城外就乱了? “传......传內阁,六部九卿,即刻进宫议事!”崇禎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小半个时辰后,建极殿內,灯火通明。 內阁首辅成基命、次辅周延儒,六部尚书、侍郎,以及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的重臣们,黑压压跪了一地。 崇禎高踞御座之上,脸色铁青,眼中血丝密布,將那份急报狠狠摔在地上。 “都看看吧!”他声音嘶哑,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甘肃兵譁变,与运粮的官军起了衝突,这就是你们给朕办的差事?!” 殿內死寂,无人敢接话。 成基命硬著头皮,拾起奏报,快速瀏览一遍,心中也是一沉。 “皇上息怒,”他躬身道,“梅军门所部远道勤王,粮草不济,士卒饥寒,情有可原。当务之急,是速拨粮餉,安抚军心,以免事態扩大。” “粮餉粮餉,早在山西兵譁变的时候,朕便让尔等筹措粮餉,可如今过了小半个月了,为何还不见粮餉?!”崇禎猛地一拍桌子,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钱鐸在的时候,为何没有这些乱子?他逼捐乡绅,开仓放粮,补发欠餉,哪怕手段酷烈,可终究稳住了局面!现在他死了,你们告诉朕,固安乱了!谁能给朕一个交代?!” 群臣將头埋得更低,无人敢应声。 钱鐸那套做法,谁敢学?谁又能学? 逼捐乡绅,那是把全天下的士绅往死里得罪;擅杀內臣,那是自绝於朝廷。 更何况,钱鐸那是不要命的主,他们哪有那份魄力? 崇禎看著殿下这群沉默的臣子,心中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这就是他大明的栋樑? 这就是他倚重的贤才? 平日里高谈阔论,慷慨激昂,一到出力的时候,就全都成了缩头乌龟! “说话啊!”崇禎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咆哮,“平日里弹劾这个,攻訐那个,不是都很能耐吗?现在让你们拿个主意,全都哑巴了?!” 周延儒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崇禎那近乎狰狞的脸色,心中飞快盘算。 钱鐸刚死,城外就出乱子,这摆明了是在打皇上的脸。 此时无论谁接这个烫手山芋,办好了,未必有功;办砸了,必是替罪羊。 依著皇帝的性子,到时候丟官是小,搞不好还要丟了性命。 哪里会有人敢应声。 成基命也是眉头紧锁。 他倒是有心荐人,可放眼朝中,能像钱鐸那样不顾一切、雷厉风行办事的,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那些年轻气盛的,没经验;老成持重的,不敢冒险。 更何况,如今城外局势复杂,溃兵、边军、京营交织在一起,牵一髮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兵变频发,酿成大祸。 谁敢接? 谁又接得起? 殿內沉默得可怕,只能听到崇禎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崇禎缓缓坐回龙椅,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给朕回话!”他声音低了下去,却带著一种沉重的压迫感,“谁能去固安,安抚甘肃兵,筹措粮餉,稳住局面?” 无人应答。 “朕养你们何用?!”崇禎猛地站起身,抓起御案上的砚台,狼狠砸在地上! 墨汁四溅,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炸开一朵狰狞的黑花。 “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到了紧要关头,一个个全都成了缩头乌龟!钱鐸虽狂悖,可他能办事!你们呢?你们除了会写奏章、会磕头,还会干什么?!” 他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成基命额头冒汗,周延儒眼神躲闪,户部尚书毕自严低著头数地上的砖缝... 崇禎忽然觉得一阵悲哀。 这就是他的朝廷,他的臣子。 “薛国观。”崇禎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跪在文官队列靠后位置的薛国观浑身一颤,连忙出列:“臣在。” “你,”崇禎盯著他,眼神锐利如鹰,“你昨日去过良乡,良乡是什么样子,你应该也有数了吧?” 薛国观心中一紧,硬著头皮道:“回皇上,臣奉旨擒拿钱鐸,专心办差,未曾有其他想法,良乡如何,臣实在没有注意。” 这紧要关头皇帝点他的名,为了什么事情,不言而喻。 有钱鐸的前车之鑑在,他可不敢应下这个差事。 “没有注意?那便再去良乡一趟!”崇禎语气冷冽,不容置疑,“固安甘肃兵譁变一事,就交给你去处置。 薛国观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瘫倒在地。 “皇......皇上,”他声音发颤,“臣......臣乃刑科给事中,於军务粮餉一道,实在.... 实在陌生,恐误了皇上大事.....” “陌生?”崇禎冷笑,“钱鐸一个都察院御史,难道就熟了?他不是照样把事办了?你薛国观素有才干,昨日在殿上慷慨陈词,要锁拿钱鐸以正国法,朕看你很有胆魄嘛。怎么,现在让你去办点实事,就怕了?” “臣......臣不敢!”薛国观冷汗涔涔,“只是......只是钱鐸行事酷烈,不循法度,臣恐.. ” “朕不要你学钱鐸杀人!”崇禎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朕要你去安抚军心,筹措粮餉,稳住局面!你能不能办?” 薛国观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他哪会办这个? 他擅长的是写文章,是弹劾人,是在朝堂上引经据典、攻计政敌。 让他去跟那些饿红了眼的丘八打交道?让他去从那些一毛不拔的乡绅手里抠粮食银子? 那不如杀了他! 可若是不去......皇帝怕是会现在就杀了他! 薛国观面如死灰,知道无法再推脱。 他咬紧牙关,重重叩首:“臣......臣愿往!定当竭尽全力,安抚军心,筹措粮餉,以解皇上之忧!” “好!”崇禎盯著他,一字一顿,“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內,若粮餉无著,军心不稳一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薛国观以头触地,声音乾涩。 第85章 宗伯救我! 第85章 宗伯救我! 詔狱深处几盏油灯,將薛国观那张绝望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几乎是扑跪在温体仁那间牢房的柵栏外,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宗伯!宗伯救我!” 温体仁端坐在简陋木床上,闻声缓缓睁眼,看著失魂落魄的薛国观,眉头微縐,“你不是前去擒拿钱鐸了吗?为何这幅模样?” 说到这,他略微顿了顿,神色凝重了几分,惊疑的问到:“莫非钱鐸反了? ” 薛国观连连摇头,语气低沉的说道:“钱鐸早已被押解入京,钱鐸今日早朝引得皇上震怒,直接被推出殿外凌迟处死了。” “好!好!好!”一旁的梁廷栋听到这话,顿时拍掌叫绝,而后又有些疑惑的看著薛国观,问道:“钱鐸那廝死了,这可是一件喜事,你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因为我要死了! 薛国观哭丧著脸,將乾清宫前那番惊心动魄的奏对,以及崇禎如何勃然大怒、又如何强令他三日內筹措粮餉安抚甘肃兵的情形,一五一十道来。 说到最后,他声音已带上哭腔:“皇上只给三日!三日若粮餉无著,军心不稳,便要唯下官是问!可那五千甘肃兵远道而来,断粮三日,人困马乏,群情激愤,非数万两银子、上万石粮食不能安抚!下官一个刑科给事中,哪来这般通天本事?!” 他重重以头触地:“宗伯,您是知道的,下官素来只擅文墨,於钱粮实务一道实是门外汉!如今圣命如山,下官若办砸了,不仅前程尽毁,怕是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啊!求宗伯指点迷津,救下官一命!” 柵栏內,温体仁沉默著。 一旁的梁廷栋便先出声了,“真是当局者迷啊,该怎么做,钱鐸已经告诉你了,你学著他的法子去办不就行了。” 薛国观抬起头,泪痕满面:“那廝凶悍无状,刀架在脖子上逼人助餉”,形同劫掠!下官怎能学他..... ” “为何不能学?”梁廷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薛国观怔住了。 梁廷栋起身,踱步到柵栏前,隔著粗木柵栏,居高临下看著跪在地上的薛国观:“钱鐸那套法子,虽然粗暴,可確实是一个见奇效的法子。照他的办法,凑齐钱粮不成问题,皇上那里也交的了差。” “不错!”一旁的温体仁接过话,沉声说道,“你不必学他杀人,只需嚇唬嚇唬便可。” “嚇人?”薛国观喃喃重复。 “不错。”温体仁眼中精光闪烁,“钱鐸在良乡杀了十几家乡绅,人头现在还掛在菜市口。这事恐怕早就在北直隶各县传开了,涿州、固安、房山一带的士绅,此刻恐怕正战战兢兢呢,你此时过去,只需提上几句,他们怕是会爭先恐后將钱粮送上来......” 薛国观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温体仁继续道:“你告诉他们,朝廷已查明,良乡孙有福、周明达等人勾结匪类、谋害钦差,罪证確凿,故而被钱鐸依律正法。如今皇上震怒,严令彻查京畿各处士绅,凡有通匪嫌疑、囤积居奇、拒不助餉者,一律从严惩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薛国观:“钱鐸杀得,你薛国观杀不得?钱鐸抄得,你薛国观抄不得?你只需让那些人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自然会掂量掂量......是破財消灾,还是步良乡那些人的后尘?” 薛国观呼吸急促起来,脸上绝望之色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恐惧与兴奋的复杂神情。 “可是......万一有人寧死不从,或是... ,“不会。”温体仁斩钉截铁,“钱鐸已將路铺好了。你只需沿著他趟出来的血路往前走,那些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记住,你是钦差,手持皇上手諭,谁敢公然抗命?谁又敢拿闔族性命赌你不敢杀人?” 薛国观彻底明白了。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重燃希望:“下官懂了!多谢z宗伯和本兵指点迷津!” 温体仁却摆了摆手,神色重新恢復冷淡:“速去办吧。三日之期,耽误不得。若此事办成,你在皇上面前便算立了一功,日后......” 他没有说完,但薛国观已心领神会,深深一揖:“下官定不负宗伯期望!” 说罢,他转身便走,脚步声在幽深甬道中急促迴响,很快消失在黑暗尽头。 薛国观出了詔狱,被午后的冷风一激,头脑愈发清醒。 他不再犹豫,翻身上马,直奔京营驻地。 半个时辰后,他手持崇禎手諭,从李邦华处又调了三百神机营兵卒,加上先前孙应元那五百人,凑足八百兵马,浩浩荡荡出了永定门,沿官道向南疾行。 这一次,他不再坐那辆钦差专用的青幔马车,而是改乘战马,身披钦差斗篷,腰悬御赐宝剑,倒也有了几分威风。 只是那紧抿的嘴唇、不时握紧又鬆开的手,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紧张与不安。 “大人,”一名隨行的刑部主事策马靠近,低声道,“咱们先去哪里?” 薛国观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盘算著温体仁的话。 “固安城外有梅之焕五千甘肃兵,急需粮餉安抚,固安本地乡绅必然首当其衝。”他咬了咬牙,“先去固安!待稳住甘肃兵,再转道涿州、房山,一路劝捐”过去!” “是!” 队伍加快速度,马蹄踏起一片烟尘。 小半天时间,薛国观骑在马上,脑中反覆演练著待会儿见到固安乡绅时要说的话、要摆的架势。 他要学钱鐸那般强硬,却又不能真的杀人,这其中的分寸,该如何把握? 正胡思乱想间,前方斥候飞马回报:“大人!固安县城就在前方十里!” 薛国观精神一振,勒住马韁,挺直腰背。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八百盔明甲亮的京营兵卒,心中稍安。 有这些兵马在,那些乡绅总该怕了吧? “传令!”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进城后,直接去县衙!让固安知县立刻召集本地所有乡绅耆老,到县衙听本钦差训话!” “遵命!” 固安县城比良乡稍大,城墙也略高些,但此刻城门紧闭,城头上军士林立,气氛肃杀。 显然,甘肃兵与运粮官军衝突一事,已让这座京南小城风声鹤唳。 薛国观一行人在城门外亮明身份,守城兵卒验过手諭,慌忙打开城门。 固安知县是个五十来岁的乾瘦老头,姓吴,此刻早已得了消息,带著县丞、 主簿等一眾属官,战战兢兢候在城门內。 一见薛国观,吴知县便扑跪在地:“下官固安知县吴有德,叩见钦差大人! 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薛国观端坐马上,俯视著跪了一地的官员,心中那股虚浮的底气终於稍稍落实。 他学著钱鐸那副混不吝的语气,淡淡道:“起来吧。本官奉皇上旨意,前来处置甘肃兵譁变一事。吴知县,城中乡绅可都召集齐了?” 吴知县慌忙起身,躬身道:“回大人,下官已派人去传,只是......只是有些乡绅住得远,恐怕......” “恐怕什么?”薛国观声音陡然转冷,“本钦差奉旨办差,难道还要等他们磨蹭?一个时辰內,所有乡绅必须到县衙集合!迟到者,以藐视钦差论处!” 吴知县浑身一颤,连声道:“是!是!下官这就再派人去催!” 薛国观不再理他,打马径直往县衙方向去。 八百京营兵卒紧隨其后,铁甲鏗鏘,引得街道两旁百姓纷纷侧目,眼中既有好奇,更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县衙很快到了。 薛国观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正堂,在公案后主位坐下。 京营兵卒则將县衙內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气氛陡然凝重。 吴知县和县衙属官们垂手立在堂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陆陆续续有乡绅赶到。 这些人大多衣著光鲜,但一个个脸色发白,眼神闪烁,显然早已听闻良乡之事。 待人到得差不多了,薛国观扫了一眼堂下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开始按照温体仁教的那套说辞训话。 他从皇上如何忧心国事、如何体恤將士说起,又说到良乡钱鐸如何查办通匪士绅、如何筹措粮餉,最后才转到正题: ” ...本官奉皇上严旨,前来安抚甘肃兵。然朝廷粮餉转运不及,尔等身为地方士绅,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本官希望诸位深明大义,慷慨解囊,助朝廷渡过难关。” 他顿了顿,观察著堂下眾人的反应。 果然,大多数人低著头,眼神躲闪,无人应声。 薛国观心中冷笑,继续加码:“良乡孙有福、周明达等人,勾结匪类,谋害钦差,已被钱御史依律正法,家產抄没充公。皇上闻之震怒,已下旨严查京畿各处,凡有通匪嫌疑、囤积居奇、拒不助餉者...... ”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如刀般扫过每一个人:“一律从严惩处,绝不容情!” 堂內依旧一片死寂。 有人腿开始发抖,有人额角渗出冷汗。 薛国观见状,心中暗喜,知道温体仁这招果然奏效。 他趁热打铁:“本官知道,诸位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与良乡那些逆贼绝不相同。故本官不欲深究,只望诸位体谅朝廷难处,踊跃助餉。两日之內,需筹措粮食两万石、白银四万两,以解甘肃兵断粮之危。” 他报出这个数字时,自己心里都打了个突。 仅仅是解决当下甘肃兵的事情,根本用不到这么多的钱粮。 可在路上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敛財的大好机会。 筹两万两银子是筹,筹四万两银子也是筹。 只要將事情办好了,皇帝那边就能交代过去了。 而多出来的银子,那可就是他自己的了。 有了银子,他再去各衙门疏通一下关係,也能挪个位置了。 现在温体仁进了詔狱,他也不得不多为自己考虑一下。 第86章 我为朝廷捐过粮 第86章 我为朝廷捐过粮 固安县衙正堂,炭火在角落里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满堂的寒意。 薛国观坐在公案后,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堂下黑压压的乡绅人群。 他方才那番带著杀气的训话,原以为能镇住这些人,可眼下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大堂內死寂了片刻,几个前排的乡绅互相交换了眼色,却无人应声。 “本官再问一遍,”薛国观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强行压抑的怒火,“两日之內,你们几家需凑齐粮食两万石,白银四万两,以解甘肃兵断粮之危。诸位都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士绅,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这笔助餉,你们是出,还是不出?” 他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试图从他们眼中找出哪怕一丝的畏惧和动摇。 可效果......似乎不如预期。 人群沉默著。 许久之后,站在前列的一个乾瘦老者颤巍巍上前一步,拱手道:“薛大人息怒,非是我等不愿为朝廷分忧,实在是......实在是力有不逮啊。” 薛国观认得他,是固安吴家的族长吴守业,在本地颇有声望。 “力有不逮?”薛国观冷笑,“吴老先生,你吴家也是固安的大族,在固安少说有良田千亩,还有不少的產业,你们吴家仓里会没粮?窖里会没银?” 吴守业苦著脸,连连作揖:“大人明鑑!良田是有,可这些年天灾不断,收成本就微薄。去岁韃子入寇,又遭了兵灾,庄子被抢掠,仓廩十不存一。至於银钱......实不相瞒,前些日子,已经......已经出了大半了。” “出了大半?”薛国观眉头一皱,“出给谁了?” 吴守业与身旁几个乡绅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才小心翼翼道:“回大人,是......是给了钱鐸钱大人。” “钱鐸?”薛国观瞳孔骤缩。 “正是。”另一个身材微胖、穿著绸缎袍子的中年乡绅接过话头,他是房山来的赵家族人,此刻脸上也堆著无奈的苦笑,“前几日,我家族兄赵德明,连同涿州周世昌周兄等人,代表我房山、涿州、固安几县士绅,亲自去了良乡,向钱大人助餉”,共计献上现银六万两,粮食两万三千石,另有布帛车马若干。此事,良乡县衙应有记录,钱大人......想必也已呈报朝廷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足以让堂內每个人都听清:“当时钱大人说,朝廷急需粮餉安抚勤王大军,我等深明大义,慷慨解囊,他定会稟明皇上,予以褒奖。谁知......唉。” 一声“唉”,道尽了无数未尽之言。 堂內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是啊,赵兄说得不错,我们都出过了!” “六万两银子,两万三千石粮啊!几乎掏空了几县的存余!” “钱大人当时收得痛快,还说我们识大体... ” “怎么朝廷......又要一次?” 声音起初还带著试探,见薛国观脸色变幻,並未立刻发作,便渐渐大了起来,七嘴八舌,满是委屈与推脱。 薛国观坐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衝散了方才那点强撑起来的官威。 钱鐸! 又是钱鐸! 这阴魂不散的混蛋! 活著的时候处处跟他作对,死了还要摆他一道! 他当时远在京城,哪里会知道钱鐸已经收了银子。 早知如此,他就该跟皇帝请道旨意,直接从良乡要钱粮。 现在倒好,他从温体仁那里求来的万全法子一下没了用处。 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是用这个理由来堵他的嘴! 薛国观强压下心头的惊怒,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钱鐸之事,本官已知。 然则,国事艰难,甘肃兵五千人马断粮三日,危在旦夕。 先前所助粮餉,乃是用於安抚京畿其他兵马,与此事並无干係。如今圣命如山,令本官两日內筹措粮餉安抚甘肃兵,此事关乎军国大事,岂可因前事而推諉?”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再次凌厉起来:“尔等皆是明理之人,当知轻重缓急! 若因粮餉不济,导致甘肃兵譁变,酿成大祸,莫说本官,便是尔等,也担待不起!” 他以为这番话说得够重,够嚇人。 可乡绅们的反应,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吴守业再次开口,腰弯得更低,语气却透著一股绵里藏针的顽固:“大人所言极是,军国大事,草民等岂敢不知? 只是......如今我等几家,仓廩已是半空。不是不愿助餉,实在是前日刚出了那么大一笔,家中实在周转不开。 大人若急需粮餉,不妨......不妨派人往良乡去一趟?钱僉宪在良乡抄没了十几家乡绅,又有前日我等所助钱粮,凑齐安抚甘肃兵所需,当是绰绰有余。 如今甘肃兵缺粮,何不......何不先从良乡那边调拨一些过来?良乡距此不过百余里,快马一日可往返。” “对啊!薛大人何不去良乡调粮?” “钱大人收的助餉,定然还有剩余!” “良乡还有耿军门、李游击的几千山西兵在,粮草想必充足!” 提议声此起彼伏,一双双眼睛望著薛国观,里面闪烁的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混合著精明算计和隱隱试探的光。 薛国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去良乡?他哪敢去! 钱鐸刚死,还是被皇帝下令凌迟处死的! 钱鐸虽然死了,可良乡还有耿如杞的山西兵,还有被钱鐸收买了人心的那些锦衣卫。 自己现在过去要钱要粮,那些丘八会认他这个钦差? 再者,他薛国观可就是奉旨去锁拿钱鐸的“仇人”! 当日押著钱鐸出城的场面还歷歷在目。 先前百姓还只是朝他扔泥巴,但他此时若是过去,怕是朝他扔的就不是泥巴,而是刀子了。 此刻他带著几百京营兵跑去良乡,说要调拨钱鐸“遗留”的粮餉? 別说粮餉能不能调到,他能不能活著走出良乡都是问题! 那些边军汉子红了眼,可是真敢杀人的! 更何况,皇帝只给了三天! 来回良乡就要一天多,还要跟那群明显敌视他的骄兵悍將周旋?时间根本来不及! 薛国观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握著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诸位,”他强压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良乡的钱粮,朝廷自有安排。本官奉皇上旨意,是来固安筹措粮餉安抚甘肃兵。这是两回事,岂能混为一谈?”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凌厉:“钱鐸已死,其在良乡所为,朝廷自有公断。但甘肃兵就在城外,断粮三日,此事迫在眉睫! 尔等身为固安士绅,难道要眼睁睁看著勤王將士饿死在城外?届时军心激变,兵锋所指,诸位可担得起责任?!” 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可堂下的乡绅们,这次却没有像面对钱鐸时那种恐惧。 钱鐸死了,对於这个消息,一眾乡绅虽然惊讶,但却並不觉著意外。 他们也早就听闻了钱鐸在良乡的所作所为。 钱鐸不仅杀了那么多的乡绅,还將皇帝派来的內廷宦官都杀了,做出这些事情后,皇帝不杀钱鐸那才奇怪呢! 但是,同样是钦差,面对薛国观的时候,他们完全没有面对钱鐸时的那种恐惧。 钱鐸是敢杀人,敢抄家! 可眼前这个薛国观呢?他敢吗? 再者,前日在钱鐸那里,他们已经被坑惨了。 当时他们若是再晚两天行动,便不必耗费那几万的钱粮了。 这一次,一眾乡绅也学聪明了。 只要他们再拖几天,指不定这个钦差又被皇帝砍了脑袋。 他们又何必出这笔钱粮。 这个亏,他们不能在薛国观这里再吃一次。 吴守业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平静:“大人息怒。非是我等不愿助餉,实在是家中实在艰难。 前日助餉的钱粮,已是砸锅卖铁才凑齐。如今大人又要两万石粮食、四万两银子,这.....这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他顿了顿,忽然道:“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各家查看仓廩。我等绝无虚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薛国观气得险些吐血。 查看仓廩? 吴守业既然敢说出这话,定然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就算真去看,怕是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真要查,那得查到什么时候?甘肃兵能等吗? 这些人明摆著是看钱鐸死了,觉得自己这个钦差好欺负,想拖时间! “好,好......”薛国观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冰冷,“既然诸位都说家中艰难,那本官也不强求。” 他猛地站起身,从案上拿起那份写著“粮食两万石、白银四万两”的单子,当眾撕成两半! 纸屑纷飞。 满堂乡绅都是一愣。 薛国观盯著他们,一字一顿道:“本官这就回京復命,如实稟报皇上,固安士绅,无粮无银可助,甘肃兵断粮譁变之事,诸位自行承担后果!” 说罢,他拂袖转身,就要离座。 乡绅们见状,却依旧神色平淡,没有丝毫的惊慌。 这件事就算是捅到皇帝面前去,也挑不出他们半点毛病。 他们为朝廷捐过粮!助过餉! 他们不是拒绝捐餉,钱粮他们已经出了,只不过是运去了良乡罢了。 > 第87章 钱鐸,真是贵人啊! 第87章 钱鐸,真是贵人啊! 固安县衙后院的內堂被薛国观一脚踹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跟蹌著衝进內堂,再维持不住方才在堂上那点强撑的钦差威仪。 “混帐!一群刁民!该死!都该死!” 他一把扯下头上戴著的乌纱帽,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气,又要抬脚踩去。 寒风灌进院子,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整个人这才恢復了些理智,赶忙又將帽子捡了起来。 坐在圈椅上,回想起刚才的事情,他怒意难消。 钱鐸能做到的事,凭什么他做不到? 就因为那廝敢杀人? 就因为那廝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薛国观喘著粗气,眼珠子通红。 三日,若是三日內他解决不了甘肃兵的粮餉问题,皇帝定然不可能绕过他。 纵使不至於丟了性命,也要被革职查办。 可若是革职发配,丟了这官身,那简直比杀了他还更难受。 “来人!”他嘶声吼道。 一名隨行的刑部主事闻声匆匆从廊下跑过来,见薛国观这副模样,嚇了一跳:“大、大人..... ” “去把孙应元给我叫来!现在!立刻!”薛国观几乎是咆哮著下令。 主事不敢多问,连声应著,转身就往外跑。 约莫一刻钟后,孙应元一身戎装,按刀大步走进后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抱拳行礼:“末將见过薛大人。不知大人唤末將来,有何吩咐?” 薛国观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怒火,但声音依旧带著压抑不住的戾气:“孙参將,本官问你,你带来的这五百京营弟兄,听不听本官调遣?” 孙应元眼皮微抬,平静道:“末將奉旨协助大人办差,自当听大人调遣。” “好!”薛国观盯著孙应元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忽然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份单子。 “好,那本官就明说。”他將那张纸拍在院中的石桌上,“在良乡,钱鐸能用刀架在乡绅脖子上,逼出十八万两银子、近五万石粮食!本官今日也要用用这个法子!” 孙应元眉头微皱:“大人的意思是... " “抓人!”薛国观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把吴守业、赵家那个胖子,还有今日在堂上叫得最凶的几个,都给本官抓起来!就关在这县衙大牢里!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凑齐粮食两万石、白银四万两,什么时候放人!否则......就以通匪抗餉论处,抄家问斩!” 他说得声色俱厉,眼中闪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光。 既然温体仁教的那套“嚇唬”不管用,那就来真的! 钱鐸敢杀人,他薛国观为什么不敢抓人? 孙应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大人,此举......恐有不妥。钱鐸在良乡抓人杀人,所针对的是勾结匪类、谋害钦差的嫌犯,人证物证俱在。可今日这些乡绅,不仅没有做出什么违逆之事,还给朝廷捐了钱粮,若是將他们抓了,恐怕要激起民变啊!届时朝廷追查下来......” “朝廷追查?”薛国观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本官奉旨办差,本官就是代表朝廷!甘肃兵五千人断粮譁变,这是天大的事!他们身为本地士绅,见死不救,就是罪!本官抓他们,天经地义!” 他向前一步,逼视著孙应元:“孙参將,本官知道你是李本兵的人,也知道你跟钱鐸有过交情。但今日,你听好了,你是京营將领,本官是钦差,手持皇上手諭!本官让你抓人,你就得抓!若敢抗命,本官现在就以违抗钦差、贴貽误军机之罪,先办了你!”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孙应元脸色沉了下来,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院中气氛陡然凝固,寒风似乎都停滯了。 半晌,孙应元鬆开刀柄,垂下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却透著一股寒意:“既如此,末將领命。但请大人明示,抓哪些人?以何罪名?抓捕之后,如何处置? 这些,需有文书备案,末將也好向手下弟兄交代。” 薛国观见他服软,心中稍定,那股虚火又旺了起来。 他冷哼一声,抓起桌上那份清单副本:“名单本官自会擬定,罪名就是囤积居奇、抗拒助餉、贴误军机”!先抓吴守业、赵德明等为首五人!关入县衙大牢,严加看管!其余乡绅,限明日午时前,將所摊钱粮送至县衙,逾期者,同罪论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至於文书备案......本官自会补上。你只管抓人,出了事,本官担著!” 孙应元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末將遵命。”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铁甲鏗鏘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刺耳。 薛国观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胸中那股恶气总算出了几分。 他拿起一旁的乌纱帽,拍了拍灰,重新戴回头上,整理了一下官袍。 “钱鐸......”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嫉妒与狠毒的复杂神情,“你能做到的,本官也能做到!而且会做得更漂亮”!” 他转身朝县衙正堂走去,脚步重新变得沉稳有力。 既然软的不管用,那就来硬的。 他薛国观,今日就要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乡绅们知道,他的刀,也是能杀人的! 乾清宫,炭火烧得正旺。 崇禎斜倚在御榻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几分清明锐利。 他手中拿著一份厚厚的卷宗,正是吴孟明刚刚呈上的、关於钱鐸在良乡所为的详细稟报。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吴孟明跪在御阶下,垂首稟报:“......钱鐸至良乡第三日,甘肃巡抚梅之焕遣亲兵把总王大有持密信求见,言所部五千陇右兵断粮三日,士卒日食一粥,恳请钱鐸拨粮接济。钱鐸当即从抄没粮仓中拨出五千石粮食、一千石豆料,命锦衣卫百户燕北並標营游击李振声派兵两百,押运前往固安......” 崇禎听到这里,眉头微皱,打断了吴孟明:“既已拨粮,为何梅之焕部仍在固安闹出譁变?朕接到的急报,不是说他们因断粮三日,与运粮官军衝突吗?” 吴孟明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回皇上,粮车......並未送出良乡。 崇禎一怔:“为何?” “因为......”吴孟明顿了顿,才继续道,“就在钱鐸下令拨粮的当日下午,刑科给事中薛国观奉旨抵达良乡,將钱鐸锁拿,押解进京。钱鐸被擒后,良乡事务陷入混乱,押运粮车之事......便被搁置了。” “什么?!”崇禎霍然坐直身体,眼中寒光乍现,“薛国观到良乡时,钱鐸正在调拨粮草援救梅之焕?” “是。”吴孟明肯定道,“钱鐸被锁拿时,粮车已装好大半,只待翌日清晨出发。薛国观到后,以逆臣所筹钱粮,需待朝廷清查”为由,命人封存所有抄没物资,包括那批准备运往固安的粮车。押运事宜,遂无人再提。” 崇禎脸色瞬间铁青。 他猛地將手中卷宗摔在御案上,胸膛剧烈起伏。 “蠢材!误事的蠢材!”他声音嘶哑,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薛国观这个废物!朕让他去锁拿钱鐸,谁让他耽误军国大事了?!梅之焕五千兵马断粮待援,这是何等紧急!他竟然......竟然把救命的粮食给封存了?!” 王承恩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连忙上前劝慰:“皇爷息怒,太医说您还需静养,可不能因为这些事情气坏了身子...... ” “静养?朕迟早被他们气死!”崇禎猛地转头瞪向他,眼中血丝密布,“他是钦差!到了地方,不该先察看清形势吗?钱鐸就算有罪,他筹集的粮餉总是用来安抚大军的!梅之焕的求援信就在那里,他瞎了吗?!还是说,他一心只想抓钱鐸立功,根本不管將士死活?!” 他越说越气,想起前两日建极殿上,薛国观那番慷慨激昂、力主严惩钱鐸的陈词。 如今看来,那哪里是为国除奸? 分明是党同伐异,公报私仇! 更可恨的是,因为这蠢材的私心,差点酿成大祸! 五千陇右兵若是真因断粮譁变,与运粮官军衝突升级,甚至衝击州县...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崇禎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脑门,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他扶住御案,强忍眩晕,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薛国观现在何处?” 吴孟明回道:“薛国观早早从京营调了兵马,直奔固安去了。” “筹措粮餉?倒是走得快!”崇禎沉著脸,声音中透著一股寒意,“若是在这件事上出了差池,朕唯他是问!” 说著,他又扭头盯著吴孟明,“燕北还在良乡吧?传朕的旨意,升他为锦衣卫千户,让其押送钱粮去固安,无论如何,先稳住梅之焕手下的兵马。” 吴孟明听到这话,稍稍有些愣神。 燕北从一个小旗升为锦衣卫百户才多久?皇帝竟然又提他为锦衣卫千户了!! 他锦衣卫升迁什么时候这么容易了? 到底还是因为榜上了钱鐸! 想到这,吴孟明不由得有些羡慕。 他怎么就没有遇上这样的贵人! 吴孟明压下心中思绪,应了一声,隨即便传旨去了。 第88章 钱鐸为何不上早朝? 第88章 钱鐸为何不上早朝? 承天门上空的铅灰色云层尚未散去,乾清宫內的晨光已透过雕花窗欞,斜斜地洒在青砖地面上。 崇禎今日特意穿了身新制的絳纱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御座之上,眉宇间竟难得地舒展了几分。 建极殿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不同寻常的鬆快。 “陛下!”新进兵部尚书张凤翼手持笏板,率先出列,声音洪亮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振奋,“辽东督师袁崇焕八百里加急奏报:昨日巳时,寧远军副將何可纲率部突袭滦州,守城虏兵不备,一鼓而下!同日未时,参將祖大寿亦復永平!” 他顿了顿,环视殿中眾臣,朗声道:“至此,去岁建虏所陷关內四城,遵化、迁安、滦州、永平,已尽数收復!袁督师呈报,大军正於永平城外整备,不日便可班师回朝,献俘闕下!” “好!好!好!” 崇禎连说三个好字,猛然从龙椅上站起身,脸上泛起一阵激动的红潮,眼中光芒灼灼,仿佛多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被这捷报一扫而空。 “袁崇焕,真乃国之干城!”他声音高亢,胸膛起伏,“数月前虏骑肆虐,京畿糜烂,朕夙夜忧嘆。今不过数月,四城尽復,失地全收!此非天佑大明,乃將士用命,督师运筹之功!”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下群臣,那股久违的、属於年轻帝王的锐气与豪情,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诸卿!虏寇虽退,国事犹艰。然今日可见,我大明气运未衰,良將贤臣仍在! 只要上下同心,整飭內政,安抚流民,重整边备,何愁中兴无望?何惧建虏再犯?”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殿內不少官员也被感染,纷纷躬身附和:“陛下圣明!天佑大明!” 內阁首辅成基命捻须微笑,出列奏道:“陛下,袁督师建此殊勛,当厚加封赏,以励將士。臣建议,可加袁崇焕太子太保,荫一子锦衣卫千户;何可纲、祖大寿等有功將领,亦应敘功升赏。” “准!”崇禎大手一挥,“著內阁、兵部即刻擬议封赏章程,不可寒了將士之心!” “陛下仁德!”群臣齐声。 暖阁內炭火啪,气氛热烈。 崇禎重新落座,只觉得多日来鬱结於胸的那口浊气,终於吐了出来。 他甚至开始盘算,该如何借这股势头,整顿九边,清理积弊......一幅“中兴”的画卷仿佛正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然而,这画卷还未及细看,便被另一道急促闯入殿中的脚步声,粗暴地撕成了碎片。 “报——!固安急报!” 一名通政司的官员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衝进殿门,扑跪在地,手中高举的急报插著一根染血的雉羽,声音带著惊惶的颤慄:“皇上!八百里加急!固安... 固安出事了!” 殿內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封奏报上。 又是插羽急报? 固安?那不是薛国观奉旨安抚甘肃兵、筹措粮餉的地方吗? 崇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心中那点刚升起的暖意,瞬间被一股冰冷的寒意取代。 他示意王承恩接过奏报,展开。 只扫了几眼,崇禎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捏著奏报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王承恩站在身侧,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慌忙低下头。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崇禎越来越粗重、越来越压抑的喘息声。 “薛......国.....观!”崇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扭曲,带著难以置信的暴怒,“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猛地將奏报狼狠摔在地上,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滔天怒火。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王承恩连忙上前。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崇禎一把推开王承恩,指著地上的奏报,声音近乎咆哮,“朕让他去安抚军心、筹措粮餉,他倒好!他竟敢在固安抓人! 把捐过钱粮的乡绅抓进大牢,逼索钱粮!激起民变!县衙被围,衝突致死数人! 如今固安民怨沸腾,隨时可能酿成大乱!这就是他给朕办的差事?!这就是朕的钦差!!!” 殿內群臣嚇得脸色发白,一个个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对於固安出现的变故,眾人虽然有些意外,但也不认为全是薛国观的错。 毕竟薛国观也不是主动请缨前去办差的,而薛国观作为一个台諫官员,根本没有总领一方的经验,自然也很难说掌握办事的分寸。 皇帝让薛国观前去办这件事本就有问题。 当然,皇帝如今正在气头上,群臣自然也不敢將这些话说出来。 崇禎此刻喘著粗气,脸色格外难看。 他本以为有钱鐸的事例在先,薛国观照猫画虎也能把事情办好了。 可他没有想到,薛国观竟然捅出这么大篓子来了!!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 打他这个皇帝的脸!打朝廷的脸! 他让薛国观去筹粮餉,是去安抚局面,不是去点火药桶! 锁拿乡绅?激起民变?还死了人? 这混帐脑子里装的是草吗?钱鐸在良乡也杀人,也抄家,可良乡怎么没闹出民变?怎么没被百姓围了县衙? 崇禎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脑门,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仿佛已经看到固安城內火光冲天,乱民与官兵廝杀,五千甘肃飢兵趁乱而起,整个京南糜烂不堪的景象...... “薛国观!朕要杀了他!!”崇禎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咆哮,额角青筋暴跳,“王承恩!擬旨!刑科给事中薛国观,奉旨办差,行事乖张,激变地方,酿成民乱,罪无可恕!即日起革去一切职衔,锁拿进京,下狱待罪!” “奴婢遵旨。”王承恩连忙躬身应道,心中也是暗暗叫苦。 这薛国观,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崇禎喘著粗气,目光如刀,扫过殿下黑压压的群臣:“固安之事,关乎京畿安危,需一干练果决之臣,即刻前往处置。诸位爱卿,谁愿为朕分忧?” 声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方才因袁崇焕捷报而略微活跃的气氛,此刻荡然无存。 文武百官,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忽然对脚下的金砖地缝產生了莫大的兴趣。 成基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他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折腾。 周延儒目光闪烁,心中飞快盘算。 固安如今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民愤沸腾,官军被围,甘肃兵粮草未济,隨时可能加入乱局。 接这个烂摊子,简直是跳火坑。 办好了,未必有多大功劳;办砸了,就是下一个薛国观,甚至更糟。 这差事,谁敢接?谁接谁死! 六部九卿,都察院、通政司......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袞袞诸公,此刻全都成了锯嘴的葫芦。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殿內的沉默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崇禎的脸色从铁青渐渐转为一种近乎绝望的灰白。 他看著这群平日里口口声声“忠君爱国”、“鞠躬尽瘁”的臣子,看著他们此刻畏缩躲避的模样,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比刚才听闻民变时更冷,更绝望。 这就是他的朝廷?这就是他倚重的栋樑? 袁崇焕在外血战,收復失地;而这些身处庙堂之高、食君之禄的重臣,连一个收拾烂摊子的人都不敢站出来? 平日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到了紧要关头,需要有人站出来为国分忧时,全都成了缩头乌龟! “说话!”崇禎猛地一拍御案,声音陡然拔高,“平日里弹劾这个,攻訐那个,不是都很能耐吗?现在国家有难,需要你们出力了,一个个都哑巴了?!朕养你们何用?!” 怒吼声在大殿中迴荡,震得樑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群臣將头埋得更低,无人敢应声。 崇禎看著殿下这片令人心寒的沉默,一股无力感夹杂著暴怒,几乎要將他吞噬。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人,试图找出哪怕一丝愿意担当的跡象。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 崇禎忽然想起了被他打了板子的钱鐸。 那廝虽然让他十分头疼,可办起事情来却也格外利落。 “钱鐸呢?” “今日早朝,为何不见钱鐸?” 这话一出,群臣皆是一愣。 钱鐸不是因为触怒皇帝,被拖出去廷杖,打了几百个板子......他还活著? 眼见著皇帝脸色不善,易应昌赶忙站了出来,为钱鐸找补,“皇上,钱鐸挨了板子,现在正在家休养... ” 在家休养? 崇禎可不信这话,先前钱鐸被廷杖三百,第二天不照样上朝?那次还当著群臣的面斥责他!! 这事他可记得很清楚!! 崇禎扭头朝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去,召他入宫!” 说罢,他不再看殿下群臣各异的神色,拂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御座。 王承恩连忙尖声宣道:“退——朝——!” > 第89章 我的小祖宗誒! 第89章 我的小祖宗誒! 都察院。 钱鐸才刚迈进衙门口,就见王瀏急匆匆从里头迎出来,脸上那表情,活像见了鬼。 “钱僉宪!你可算回来了!”王瀏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份惊惶,“你可知今日早朝..... “知道。”钱鐸懒洋洋地抽回袖子,掸了掸本就不存在的灰尘,“不就是固安那档子事闹大了,薛国观把差事办砸了,皇上正找人擦屁股么。” 王瀏一愣:“你都知道了?” “猜也猜得到。”钱鐸往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下一站,揣著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薛国观那点能耐,也就够在朝堂上喷喷唾沫星子。让他去跟那些老奸巨猾的乡绅周旋?不闹出事来才怪。” 他说得轻描淡写,王瀏满心的忧虑:“可这事儿如今闹大了!固安县衙被围,衝突死了人,民怨沸腾!皇上在殿上雷霆震怒,把薛国观革职锁拿,可眼下那烂摊子还摆在那儿!五千甘肃兵断粮待援,乡绅百姓怨声载道,隨时可能酿成大乱!皇上...... 他话没说完,钱鐸已经摆了摆手:“皇上想找个人去收拾烂摊子,找了一圈,发现满朝文武没一个敢接这烫手山芋,於是又想起我来了,对不对?” 王瀏满脸惊色,看向钱鐸的眼睛中充满了崇拜。 “钱僉宪料事如神!” 钱鐸嗤笑一声,抬脚往自己的值房走:“可惜啊,皇上忘了,我这人最不识抬举。前脚刚把我收拾了,后脚就想让我去卖命?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金宪说得对!”王瀏追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吐槽道,“圣心难测,我们这些当差的也太难了。皇上想一出是一出,就说这薛国观,皇上催他去固安督粮,还只给三天时间,现在出了点差错,皇上便將其革职,这差事还有谁敢干!” “倒不是我为薛国观开脱,实在是皇上心思变得太快了!” 钱鐸微微摇头,並未多言。 崇禎就这性子,急於求成,也难以成事。 就在两人閒谈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钱僉宪!钱僉宪可在?!” 尖细的嗓音带著喘,一听就是宫里来人了。 钱鐸和王瀏同时转头,只见王承恩领著两个小太监,几乎是跑著衝进都察院大门的。 王承恩身上那件緋色蟒袍下摆沾满了泥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行赶来的。 “哎哟我的钱宪!可算找著您了!”王承恩一见钱鐸,眼睛都亮了,也顾不上什么仪態,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一把就要去拉钱鐸的胳膊,“快!快跟咱家进宫!皇上有急事召见!” 钱鐸却往后一退,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 “王公公,”他语气平淡,“我这刚从鬼门关转一圈回来,身子骨还虚著呢。皇上有什么急事,找別人办去吧。 99 王承恩一愣,脸上的急切顿时僵住:“钱僉宪,这......这可是皇上的旨意!” “旨意?”钱鐸挑了挑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讥誚,“我看公公要不再跟皇上请一道旨意,將我砍了算了,免得之后麻烦!” “我先前奉旨办差,这才几天时间,皇上便將我革了职,皇上既然不信我,又何必用我。” 钱鐸虽然一心求死,但他也不是没有脾气。 他事情办的好好的,皇帝却不经调查便將他杀了。 要不是他有金手指在,他说理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皇帝又想让他去办差,哪有这么好的事! 听著钱鐸对皇帝满满的嘲讽,王承恩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嚇得脸都白了,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口王瀏则是瞪大了眼睛,看著钱鐸满是崇拜。 钱宪不愧是我们都察院的头牌......啊不,是头號金嘴儿! “钱僉宪说笑了......”王承恩那张老脸上,青红交错,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勉强挤出话来:“皇上......皇上那是盛怒之下的气话,做不得数。如今国事艰难,固安危急,皇上知道您的才干,这是......这是要重新重用您啊!” “重用?”钱鐸嗤笑一声,“王公公,这话您自己信吗?皇上若真信我,就不会一听薛国观那廝搬弄是非,就急吼吼要杀我。如今固安出了乱子,没人敢去了,才又想起我钱鐸这把刀还算锋利,这是重用?这是拿我当夜壶,急了才用,用完嫌臭!” 钱鐸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皇上若真明察,就该知道先去调查一番,就该知道我在良乡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朝廷,为了那些挨饿的百姓和將士!” 他向前一步,逼视著王承恩:“皇上今日用得著我了,一道旨意我就得屁顛屁顛进宫?那明日若是又听了谁的话,觉得我该死了,是不是又一道旨意我就得把脑袋押到铡刀底下?” “要是如此,不如让皇上现在就砍了我,省得日后麻烦!” “钱僉宪......”王承恩的声音带上了恳求,“就算......就算皇上先前有所误会,可眼下固安危如累卵,数千甘肃兵断粮,民变已起,若再蔓延,恐动摇京畿根本!此乃关乎社稷安危的大事,您就算不为皇上,也为这大明的江山、为京畿的百姓想一想......” “江山?百姓?”钱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王公公,我钱鐸在良乡杀乡绅、 斩太监,开仓放粮,为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可结果呢?是锁拿进京,是凌迟处死!若非我命硬,此刻脑袋早掛在城门上了!现在江山有危,百姓有难,又想起我来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王承恩面前,一字一顿:“要我入宫,可以。要我办事,也行。但,得有个说法。” 王承恩心中升起一丝希望:“钱僉宪有何要求,但说无妨!只要咱家能办到,定当尽力!” “简单。”钱鐸淡淡道,“让皇上给我赔礼道歉!” “什么?!”王承恩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一旁始终没敢插话的王瀏,更是嚇得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惊呼出声。 让皇上......赔不是? 这.。....这简直是亘古未闻!大逆不道! 王承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钱宪......这......这万万不可!君臣有別,自古只有臣子向皇上请罪,岂有皇上向臣子赔礼道歉的......这......这成何体统!” “体统?”钱鐸挑眉,“皇上听信谗言,冤枉忠良,这是他犯的错,让他赔礼道歉怎么了?我钱鐸行事或有不当,可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皇上!良乡之事,是非曲直,如今也该清楚了。皇上既然有错,认个错,很难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锐利:“若连这点胸襟气度都没有,怎么治理天下?唐太宗那么英明的皇帝还礼贤下士呢,让皇上给我道个歉,认个错,怎么了?王公公,请回吧。要么,让皇上给我道个歉;要么,你们就另请高明,或者......直接派人来锁拿我,反正詔狱我也熟。” 说罢,他竟转身进了一旁的籤押房中,不再看王承恩一眼。 院中一片死寂。 王承恩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青红交错,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知道钱鐸是块硬骨头,可硬到如此地步,竟然还让皇帝道歉认错! 可偏偏,眼下除了钱鐸,无人能解固安之危! 时间一刻刻过去,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王承恩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他狠狠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走......回宫!” 说罢,再不敢多留,转身带著两个面如土色的小太监,几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都察院大门。 王瀏这才如梦初醒,跟蹌著进到屋內,声音都变了调:“钱宪!皇上......皇上真会跟你赔礼道歉吗?!” 钱鐸眉头一挑,笑道:“谁知道呢?” 王瀏若有所思,“若是其他人,我不信,可放在僉宪你身上,我倒是有那么几分相信。” 乾清宫,暖阁。 炭火烧得啪作响,可崇禎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坐在御榻上,手里攥著一份刚送来的、关於固安衝突细节的急报,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承恩跪在御前,头埋得低低的,將钱鐸那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崇禎脸上。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崇禎缓缓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得可怕:“他真这么说?” 王承恩以头触地,颤声道:“奴婢......一字不敢增减。” “好......好......”崇禎连说了两个“好”字,忽然猛地將手中急报狠狠摔在地上! 纸页纷飞。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怒火,“他钱鐸算什么东西?!朕是天子!是皇帝!朕就算错杀了他,那也是他该死!他竟敢让朕给他赔礼道歉?!” 王承恩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皇爷息怒!保重龙体啊!”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崇禎一脚踹翻身旁的紫檀木脚踏,嘶声吼道,“朕不信偌大个朝廷,缺不了他钱鐸!” 他已经从良乡调钱粮运往固安了,只要钱粮一到,固安的危机自然会化解。 没有钱鐸,这朝廷照样可以转! 第90章 这官我不要了! 第90章 这官我不要了! 良乡县衙后堂的火盆烧得啪作响,却驱不散屋內凝重的寒气。 燕北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绣春刀柄。 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猛地掀开,一名锦衣卫小旗冲了进来,脸上还带著赶路留下的霜花。 “燕头儿!京城那边......有信儿了!” 燕北霍然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说!” 小旗喘著粗气,声音发紧:“陈石头他们......被遣返回来了!就在城外十里,正往这边走呢!” “钱大人呢?”燕北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皇上怎么说的?钱大人怎么样了?” 小旗低下头,声音更低了:“陈石头说,他们在承天门外跪了一整天,皇上......皇上上了城楼,看了万民书,听他们说了话,然后就......就派人送他们出城,每人赏了二两银子,说......说钱大人的事,朝廷自有公断。” “自有公断?”燕北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那钱大人现在是生是死?” 小旗摇头:“不知道。陈石头说,他们被送出城后,就再没得到任何消息。 京城里的几个暗桩也只传回一句话,钱大人早朝后就没再露面,生死......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四个字像铁锤一样砸在燕北心头。 他踉蹌后退一步,手撑在桌沿上,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燕百户!”门外又传来一声呼喊,这次是李振声。 这位標营游击大步衝进来,铁甲上还沾著操练后的尘土,虎目圆睁,眼眶发红:“俺听说京城来消息了?钱大人怎么样了?” 燕北沉默著摇头。 李振声脸色“唰”地白了,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夯土簌簌落下:“他娘的! 要是钱大人真有个三长两短,俺......俺...... 他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 堂內一片死寂。 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就在这时,又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县衙门外停住。 紧接著,一名锦衣卫快步进来稟报:“燕头儿,外头......外头来了镇抚司的大队人马!领头的是......是緹帅!” 吴孟明? 这个时候,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良乡做什么? 燕北和李振声对视一眼,来不及多想,赶忙迎了出去。 不多时,一身蟒袍的吴孟明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四名锦衣卫力士。 他脸色沉肃,目光在堂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燕北身上。 “燕百户。”吴孟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皇上口諭。” 燕北一愣,隨即单膝跪地:“卑职听旨。” 李振声也赶忙躬身肃立。 吴孟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皇上口諭:锦衣卫百户燕北,勤勉任事,忠勇可嘉。今特擢升为锦衣卫千户,赐银五十两。即日押运钱粮五千石、白银三万两,前往固安,交付甘肃巡抚梅之焕所部,以解燃眉之急。钦此。” 话音落下,堂內一片寂静。 升千户?押运钱粮? 燕北跪在地上,没有立刻谢恩,反而抬起了头,目光直视吴孟明:“緹帅,敢问......钱大人现在如何了?” 吴孟明眉头微皱:“燕北,先接旨。” “请緹帅先告诉我,钱大人是生是死?”燕北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一股执拗。 吴孟明看著他,眼神复杂。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竟敢在接旨时先问这个。 更没想到,面对千户之位、五十两赏银,燕北第一关心的,竟然是钱鐸的生死。 难怪钱鐸外出办差还要特意找他將燕北调走。 “钱僉宪......”吴孟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离京之前,钱宪已经... ” 他微微一顿,只觉著脑子有些混乱,“钱宪生死未卜,我也不知道如何了。” “生死未卜?”燕北眼睛顿时红润,急冲冲的说道:“难道皇上已经將大人......良乡之事,是非曲直,皇上难道还不清楚吗?” “燕北!”吴孟明声音陡然严厉,“这是你该问的吗?皇上的旨意,你接是不接?” 燕北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站起身,却没有去接吴孟明手中那份象徵升迁的文书,而是深深一揖:“緹帅,这千户之职,卑职不敢领。” “你说什么?”吴孟明愣住了。 “卑职说,这千户,卑职不要。”燕北抬起头,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决绝的光芒,“卑职只求緹帅回京后,代卑职向皇上稟报一句话。” 吴孟明盯著他,眼神锐利如刀:“什么话?” “卑职燕北,愿以此身功名,换钱僉宪一命。”燕北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请皇上念在钱签宪於良乡活民数万、安抚大军、筹措粮餉的功劳上,宽恕其擅杀之罪。若皇上执意要杀钱大人......卑职这锦衣卫,不当也罢。” “你——”吴孟明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四名锦衣卫力士也齐齐变色。 李振声则是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眶瞬间红了。 疯了! 这燕北简直是疯了! 锦衣卫千户,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一个百户要熬多少年、立多少功、打通多少关节,才有可能爬上去? 如今皇上下旨特擢,赏银五十两,这是天大的恩典! 可燕北竟然......竟然不要? 就为了一个可能已经必死无疑的钱鐸? “燕北,”吴孟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抗旨不遵,是死罪。你不仅抗旨,还敢妄议圣裁......你这是自寻死路!” “卑职知道。”燕北神色平静,“可钱大人待卑职有知遇之恩。如今钱大人蒙冤待死,卑职若只顾自己升官发財,那还是人吗?” 他顿了顿,又深深一揖:“緹帅,卑职並非抗旨。皇上让卑职押运钱粮去固安,卑职这就去办。但这千户之职,卑职实不敢领。请緹帅回稟皇上,就说燕北不求升迁,只求皇上明察秋毫,赦免钱大人。” 吴孟明看著他,久久不语。 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吴孟明忽然长长嘆了口气。 “燕北啊燕北,”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竟带著一丝莫名的感慨,“我在锦衣卫二十年,见过不知多少人为了升官发財,出卖同僚、构陷忠良、不择手段。像你这样的......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燕北那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又看了看一旁眼眶发红的李振声。 “你们这些人跟著钱鐸,”吴孟明缓缓道,“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 这么不要命呢?” 燕北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低著头。 吴孟明又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將那封升迁文书收回了袖中。 “罢了。”他摆了摆手,“你的话,本官会带到。但皇上会不会听,本官不敢保证。” 他转身,对身后力士道:“去,调拨钱粮,装车备马。燕北,你即刻出发,押运去固安。这是军国大事,耽误不得。” “緹帅!”燕北抱拳,声音鏗鏘,“卑职奉钱大人之命看守良乡的钱粮,若是没有钱大人的命令,谁也不能动这里的钱粮!” 吴孟明神色一滯,“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緹帅见谅!”燕北神色不变,语气异常坚定。 吴孟明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远。 堂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李振声走到燕北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我们一起扛!” 第91章 皇上,您去给钱鐸认个错? 第91章 皇上,您去给钱鐸认个错? 乾清宫的暖阁里,炭火依旧烧得旺,可崇禎的脸色却比外面的雪还要白。 吴孟明跪在御前,將燕北那番话一字不落复述完,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崇禎静静地听著,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划著名,指甲划过紫檀木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不接千户?”崇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吴孟明咽了口唾沫,“燕北说,愿以此身功名,换钱鐸一命。” “他不放粮?” “他说......没有钱鐸的命令,谁也不能动良乡的钱粮。” “砰!” 崇禎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跳起。 “反了!都反了!”他霍然起身,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如破锣,“一个钱鐸不够,现在连他手下的人都敢抗旨了?朕的旨意,在良乡竟成了废纸?!” 他胸膛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这天下还是他的天下吗? 这皇帝还是他的皇帝吗? 一个钱鐸,在朝堂上指著鼻子骂他昏君;一个燕北,区区锦衣卫百户,竟敢抗旨不放粮,还要以功名换钱鐸性命! 荒唐! 可笑! 崇禎怒不可遏,红著眼睛盯著吴孟明,斥声质问到:“燕北不是锦衣卫的人吗?你是怎么当差的?连手下的人都管不住?” 听到这话,吴孟明顿时浑身冒著冷汗。 这事能怪他吗? 这些年朝廷总是说没钱,就连他们锦衣卫都入不敷出,平日里没少拖欠俸禄。 而在钱鐸手下,不仅俸禄准是发,钱鐸还额外给大额的奖赏。 就说去良乡一趟,燕北他们得到的赏银便抵得上一年的俸禄了。 再者,在钱鐸手下办事,真出了事情,钱鐸是真扛啊! 钱多事少不担责,这可不让人死心塌地吗?! 若非他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实在拉不下面子,他也想跟在钱鐸身边当差啊一·“来人!”崇禎转身,眼中杀气腾腾,“传旨!锦衣卫百户燕北,抗旨不遵,目无君上,即刻革职锁拿,押解进京问罪!良乡钱粮,著兵部、户部派人接管,若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皇爷!万万不可啊!” 王承恩扑跪在地,声音带著哭腔,“皇爷息怒!如今固安民变未平,甘肃兵粮草不济,若此时再动良乡,只怕......只怕会激起更大的乱子啊!” 他膝行几步,抓住崇禎的袍角:“燕北虽然抗旨,可他毕竟是钱鐸旧部,如今在良乡颇有威信。李振声的標营五百多人,还有收拢的山西溃兵近两千人,都听他的调遣。 若此时强行拿人,万一激起兵变......良乡距京城不过半日路程,后果不堪设想啊皇爷!” 崇禎身子一僵。 他死死盯著王承恩那张老泪纵横的脸,胸中那股暴怒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和......无力。 是啊,他不能动良乡。 固安已经乱了,民变、兵变,隨时可能蔓延成燎原大火。 若此时良乡再乱,京畿就真的全乱了。 可他......他是皇帝啊! 堂堂天子,竟被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要挟? 竟连自己旨意都出不了皇城?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崇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固安要粮,甘肃兵要粮,朕从哪变出粮食来?燕北不放粮,难道要朕眼睁睁看著乱子越闹越大?” 王承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犹豫了片刻,终於还是咬牙开口:“皇爷,此事......此事归根结底,还在钱鐸身上。” “钱鐸?”崇禎猛地转头,眼中寒光乍现,“那个逆臣!若不是他,怎会有今日这些乱子!” “皇爷明鑑,”王承恩深深叩首,“可如今,能稳住良乡的,是钱鐸旧部; 能说服燕北放粮的,恐怕......也只有钱鐸本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奴婢斗胆,皇上......您要不去跟钱鐸认个错?” 崇禎瞳孔骤缩,咬牙瞪著王承恩,“你说什么?让朕去跟那个逆臣认错?” 崇禎的声音有些发颤。 “皇爷.....”王承恩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奴婢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这局面,除了钱鐸,还有谁能解?” 他顿了顿,见崇禎没有发作,才继续道:“钱鐸在良乡数日,诛豪强,开粮仓,活民数万,更收拢溃兵,整飭军纪。他虽行事酷烈,可確实稳住了局面。如今薛国观把事情办砸了,固安民变,甘肃兵断粮,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接这个烂摊子......皇爷,这天下能办事的臣子,不多了啊!” 崇禎沉默著。 王承恩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心头最痛的地方。 是啊,满朝文武,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可真到了紧要关头,需要有人站出来收拾烂摊子时,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只有钱鐸......那个疯子,那个狂徒,却敢做事,能做事。 “可他要朕......给他赔礼道歉。”崇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在割他的喉咙,“朕是天子!是皇帝!自古只有臣子向君父请罪,哪有君父向臣子低头的道理?”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皇爷,”他声音忽然变得沉稳,“奴婢读史不多,可也记得几个故事。” “昔年周文王访姜尚於渭水,三请方得见。文王乃一国之君,姜尚不过一钓叟,文王却能屈尊降贵,亲自为其拉车,终得良相辅国,开创周朝八百年基业。” “汉昭烈帝刘备,为请诸葛亮出山,三顾茅庐,风雪无阻。刘备乃大汉宗亲,诸葛亮不过一介布衣,可刘备能以诚相待,终得臥龙辅佐,三分天下有其“” “便是太祖高皇帝,当年访朱升於徽州,也是礼贤下士,虚心求教。朱升献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真言,太祖从之,遂定天下。” 王承恩说著,深深叩首:“皇爷,古之明君圣主,为求贤才,尚能如此。今钱鐸虽有狂悖之行,可其才干胆识,確是我大明如今急需的干臣。皇爷若能暂忍一时之气,效法先贤,以诚相待,非但可解眼下之危,更可得一良臣辅国,於社稷、於天下,皆是大幸啊!” 他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暖阁里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啪作响,和崇禎粗重压抑的呼吸。 良久,崇禎缓缓坐回御榻。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一幅幅画面.... 钱鐸在朝堂上指著他鼻子骂:“皇上不配为人君!” 杜勛那颗被石灰醃过的人头,在木盒里狰狞地瞪著眼。 承天门外,那些跪在雪地里为钱鐸请愿的百姓,一双双眼睛里的期盼与恳切固安急报上那些刺目的字眼:民变、衝突、死人..... 还有满朝文武那令人心寒的沉默。 他猛地睁开眼。 眼中血丝密布,却多了一丝决绝。 “大伴,”崇禎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你说得对。” 王承恩浑身一颤,抬起头。 “朕......朕是皇帝。”崇禎缓缓道,“皇帝的责任,是守住这江山,是让百姓有饭吃,让將士不挨饿。若为了一时顏面,置社稷安危於不顾,那朕... 才是真的不配为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雪又下起来了。 “备驾,”崇禎转过身,脸上已没有了方才的暴怒与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朕......亲自去都察院。” 王承恩眼眶一热,重重叩首:“皇爷圣明!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都察院的值房里,钱鐸正翘著二郎腿,翻著一本不知从哪找来的閒书。 王瀏在一旁坐立不安,时不时往窗外张望。 “僉宪,这都过去两个时辰了,宫里......宫里怎么还没动静?”王瀏终於忍不住问道。 钱鐸头也不抬:“急什么?皇帝要面子,总得给他点时间做心理建设。” “心理建设?”王瀏一愣。 “就是自己说服自己,”钱鐸翻了一页书,“毕竟让他一个皇帝给我这臣子赔礼道歉,跟要他命差不多。” 王瀏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僉宪,您说......皇上真会来吗?” “会。”钱鐸放下书,伸了个懒腰,“因为他没得选。”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书吏连滚爬爬衝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钱、钱僉宪!皇、 皇上......皇上驾到!已到院门外了!” 王瀏“腾”地站起身,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钱鐸却只是挑了挑眉,慢悠悠地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的灰。 “走,”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接驾去。” 院门外,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崇禎一身常服,外披黑色大氅,站在雪地里,身后只跟著王承恩和两个小太监。 没有仪仗,没有侍卫,甚至没有提前通报。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著,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帽檐,很快化成了水渍。 钱鐸走出院门,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微微一怔,隨即笑了,拱手行礼:“臣钱鐸,参见皇上。不知皇上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那神態,哪有半分“恕罪”的意思。 第92章 跪下,朕给你认个错! 第92章 跪下,朕给你认个错! 都察院內的官员们早已闻讯而出,黑压压跪了一片在雪地里。 王瀏跪在人群中,头埋得极低,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易应昌也在其中,这位老臣跪在雪中,抬起头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皇上......竟然真的来了? 不带仪仗,不摆鑾驾,就这么孤身站在雪地里,等一个臣子? 这简直是... ...亘古未闻! 都察院几十个官员中,唯有钱鐸一人孤身站在檐下。 崇禎的目光落在钱鐸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挤出来,却又被死死卡在喉咙里。 王承恩在一旁看得心急,暗暗用眼神鼓励。 崇禎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缓缓散开。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钱鐸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钱......钱卿。”崇禎开口,声音嘶哑,带著一种近乎碎裂的艰涩,“良乡之事,朕......朕先前只听薛国观一面之词,未经详查,便下旨將你锁拿问罪。此事......是朕错了。”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 易应昌猛地抬起头,眼中震撼无以復加。 皇上......竟然真的认错了? 向一个臣子认错?! 王瀏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钱鐸也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著崇禎,那平静中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崇禎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移开视线,继续道:“你在良乡所为,朕后来都知晓了。诛豪强,开粮仓,活民数万,更不惧权阉,斩杜勛以正军法......这些事,虽手段酷烈,却是为朝廷、为百姓、为將士。”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像是要说服自己:“朕是一国之君,用人当察其心,观其行。你行事虽有僭越,然心繫社稷,志在安民,此乃忠臣所为。朕先前......轻信谗言,冤枉了你。” 这番话说得艰难,崇禎的脸色已由苍白转为一种病態的红,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他自十七岁登基以来,便不曾向任何人低过头,更何况一个臣子! 即便是面对朝臣的諫言,他也多是固执己见,即便错了,也只会用“留中不发”的方式冷处理,绝不会当面承认。 可今日,他站在这冰天雪地里,站在都察院门外,向这个曾当廷骂他“不配为君”的臣子,亲口认错。 钱鐸看著崇禎那张略显扭曲的脸,心底暗爽。 崇禎平日就像是炸了毛的刺蝟,异常敏感,现在可算是被他给捋平了。 “皇上言重了。”钱鐸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再带著那种混不吝的戏謔,“要说过错,也不仅仅在皇上一人,薛国观构陷朝臣,忽悠皇上,实在不可饶恕。” 跪在地上的易应昌忍不住抬眼看了钱鐸一眼,心中暗道:这廝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听到这话,崇禎微微一愣,心头竟升起一抹感动。 钱鐸这是给他搭台阶啊! “钱卿......”崇禎的声音有些发哽,“卿所言极是,都是薛国观误了朕! 险些让朕害了忠良!” 他上前一步,拉著钱鐸的手,深吸一口气,说道:“朕今日来,还有一事要请钱卿处置!” 钱鐸自然也不意外,若非是有求於他,崇禎也不可能这么急急忙忙来跟他认错。 他只是拱手应道:”愿听皇上吩咐。” “固安之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崇禎脸色凝重起来,“薛国观行事乖张,激起民变,如今固安县衙被围,衝突已致数人死伤。更紧要的是,甘肃巡抚梅之焕所部五千兵马,断粮三日,军心不稳,隨时可能出现大乱。” 他盯著钱鐸,眼中满是恳切:“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敢担此重任。朕思来想去,唯有你,钱卿,唯有你能解此危局。” 钱鐸沉默了片刻。 院中所有人都屏息等著他的回答。 雪越下越大了。 “臣......”钱鐸终於开口,“愿往。” 两个字,却让崇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好!好!”崇禎连说两个好字,“朕即刻下旨,恢復你左僉都御史之职,加兵部右侍郎,领钦差关防,总督固安、良乡等地军务粮餉事宜!良乡、涿州、 房山、固安等处兵马钱粮,皆归你节制!朕给你临机专断之权,凡有阻挠军务、 抗拒助餉者,可先斩后奏!” 这番授权,不可谓不重。 易应昌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 这几乎是將京南半壁的军政大权,都交到了钱鐸手中! 而一眾检察院的官员更是瞪大了眼睛。 钱鐸可是前不久才刚刚斥骂皇上,被革职没两天,现在不仅重新得到皇帝重用,而且还升官了! 这实在是让眾人羡慕。 不过,当想到固安的那摊子事情的时候,眾人又心有戚戚。 那事情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钱鐸却神色如常,躬身道:“臣领旨。只是......臣有个请求。” “你说。”崇禎此刻已是豁出去了。 钱鐸抬眼看向一旁的都察院眾人,笑道:“皇上,臣等在这冰天雪地里候著,身子冻得发僵,办差都不利索了......” 不等钱鐸说完,崇禎便大手一挥,“诸卿都辛苦了,每人赏二十两银子,十斤上好的木炭。” 听到这话,都察院眾人都面露喜色。 他们都察院比不得其他衙门,没什么油水,日子过得都比较清苦。 现在得了二十两银子,岂能不高兴。 “臣等谢皇上恩典!” 崇禎这才重新看向钱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钱卿,京畿安危,社稷根本,朕......就託付给你了。” 钱鐸深深一揖:“臣,定不辱命!” 雪还在下。 崇禎转身,在王承恩的搀扶下,缓缓走向停在街口的马车。 易应昌从雪地里站起身,走到钱鐸身边,低声道:“还是你小子有本事,敢跟皇帝要银子。” 他瞥了一眼纷纷跟钱鐸道谢的御史们,接著笑道:“再这样下去,他们都要不认我这个宪院了。” 钱鐸咧嘴一笑,“那好啊,宪院可以早点回乡休息,种花养草,岂不美哉?” “那我这就去跟皇上请辞?”易应昌眉头一挑,作势就要出门。 钱鐸连忙拦著,“宪院老当益壮,老当益壮!” 他可不想管著都察院这堆破事。 “宪院,钱僉宪不想当,我可以啊!”一旁的王瀏笑著应道。 易应昌瞥了他一眼,“要不你去问问皇上?” “嘿嘿”王瀏訕訕一笑,“卑职哪里捨得宪院走啊。” > 第93章 三千標营 第93章 三千標营 良乡县衙的后堂里,火盆烧得正旺。 钱鐸坐在主位上,听著燕北將这几日发生的种种一一道来。 他也是此刻才知道,燕北为了救他,竟然敢抗旨,还拒绝升千户,守著粮仓不肯放粮,引得皇帝震怒,丟了官职.... “卑职无能,不仅未能替大人分忧,反而触怒圣上,连累良乡的兄弟......”燕北声音低沉,额头触地,“请大人责罚。” 钱鐸却笑了。 他起身走到燕北面前,伸手將他扶起:“责罚?我责罚你什么?责罚你忠心耿耿,为了我这逆臣”连前程都不要了?” 燕北抬起头,眼眶发红:“大人.... ” “好了。”钱鐸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温和,“你虽然做的鲁莽了一些,但也算是帮了我的忙。若是你真接了那千户之职,押粮去了固安,我还没这么快復官呢。”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被革职......革了就革了,左右不过是一个百户,正好。” 燕北一愣:“正好?” “嗯。”钱鐸转身走回座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皇帝不是给我升了官嘛,我现在是以兵部右侍郎衔巡抚良乡、固安等地军务,也算是半个直隶巡抚了,身为巡抚,我自然也要有个標营,你既然不是锦衣卫了,正好来我这儿,当个標营游击,如何?” 燕北浑身一震,眼中光芒骤亮:“大人......您是说..... ” “怎么?不愿意?”钱鐸挑眉。 “愿意!卑职愿意!”燕北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卑职愿追隨大人左右,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站在一旁的李振声听到这话,顿时坐不住了。 “大人,卑职也愿追隨大人!” 钱鐸眉头一挑,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耿如杞,笑道:“李振声,你跟了我,那耿军门怎么办?” “这......”李振声脸色一僵,扭头看了一眼耿如杞,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虽说他们如今都听命於钱鐸,可实际上讲,他当下依旧还是山西巡抚麾下的標营游击。 “不必多想。”耿如杞却笑著说道:“如今我还是戴罪之身,標营本该遣散,如今跟了钱僉宪也是好的。” 顿了顿,他又略带玩笑的说道:“如今你们可是都被钱僉宪养刁了嘴,我可养不起你们了。” 这话虽然听著像是玩笑,可却一点也不假。 巡抚標营的粮餉一般由地方赋税支付,如今各地衙门都没什么钱,標营的粮餉也不可能多么富足。 而钱鐸出手却极为大方,隨便一次嘉奖便是数月的俸禄,这无疑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换成耿如杞,他哪里弄得到这么多的钱粮。 钱鐸听了这话,笑著点头道:“既然耿军门都这么说了,那李振声你自己决定,若是愿意跟著我,那便以及併入標营之中,若是不愿意,便跟著耿军门回山西吧。” 李振声虎目圆睁,上前一步重重抱拳:“卑职愿追隨大人!!” “好。”钱鐸满意地笑了笑,目光扫过堂外院子里那些闻讯聚集过来的將士们。 有燕北原先统领的锦衣卫,有李振声的山西標营兵,还有这几日陆续收拢的各地溃兵,黑压压一片,里里外外,挤得满满当当。 他起身走到堂前台阶上,寒风捲起他緋红色官袍的下摆。 院中所有人都屏息看著他。 “诸位弟兄!”钱鐸声音清亮,穿透寒风,“我钱鐸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这几日应当也看清了。我行事或许酷烈,或许不循常理,但我敢说一句—跟著我,该发的餉银一粒米不会少,该得的功劳一分不会埋没!”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每一张脸:“当然,跟著我,也可能朝不保夕。皇上今日能用我,明日就可能杀我。你们若想求个安稳前程,现在就可以离开,我绝不为难。” 院中一片寂静。 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吹得火把噼啪作响。 忽然,一个站在前排的老兵“扑通”跪地,声音沙哑却坚定:“钱大人!俺是山西兵,溃散之后本已走投无路,是大人收留,给饭吃,补发欠餉!俺这条命就是大人的!大人去哪儿,俺就跟到哪儿!” “对!跟著钱大人!” “大人待咱们如手足,咱们岂能负了大人!” “从今往后,咱们只认钱大人!”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三千將士齐刷刷跪倒一片,铁甲鏗鏘,目光灼灼。 钱鐸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片黑压压跪倒的將士,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他本是一心求死,行事无所顾忌,从未想过要收拢什么人心,更没打算培植什么势力。 可阴差阳错,竟得了这三千將士的死心追隨。 “好。”钱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朗声道,“既然如此,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钱鐸的標营!燕北、李振声!” “卑职在!”两人齐声应道。 “燕北为左营游击,领一千五百人,以原锦衣卫及收拢溃兵为主,负责军纪、侦缉、 护卫事宜!” “李振声为右营游击,领一千五百人,以原山西標营为主,负责操练、戍守、征战事宜!” “卑职领命!”两人重重抱拳。 一旁的耿如杞望著这一幕,心底羡慕不已。 他在山西边镇带了多年,却也少看到如此气势高昂的兵马。 眼前这支兵马只需稍加训练,日后必定能成为一支劲旅。 见钱鐸將事情办好,耿如杞这才凑上前,问道:“钱僉宪,刚听你说我要回山西,莫非.. “” “不错,你可以回山西了。”钱鐸笑著应道,“山西兵譁变的事情,我跟皇帝解释清楚了,皇上赦免了你的罪责,让你继续回山西,统领山西军务。” “多谢僉宪!”耿如杞满是感激,十分郑重的躬身一拜。 起身之后,他看了看远处的將士,低声说道:“宪,巡抚標营虽是我等的亲兵,但也要向朝廷报备,僉宪可莫要忘了。” 钱鐸微微頷首。 当夜,钱鐸在县衙后堂单独召见燕北。 烛火摇曳,映著两人年轻却坚毅的面容。 “燕北,”钱鐸將一份文书推到桌案对面,“这是我写给皇上的奏疏,你明日一早派人快马送去京城。” 燕北接过,展开一看,顿时愣住。 奏疏上,钱鐸將良乡、固安等地军务处置情况详细稟报,並附上了標营组建的名册。 燕北、李振声皆在列,共计两千九百七十三人。 ..... > 第94章 钱大人来送粮了 第94章 钱大人来送粮了 天色未亮,良乡城西门外已是铁甲鏗鏘。 钱鐸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緋红色官袍外罩了件半旧的棉甲,腰悬佩剑,神色平静地望著眼前蜿蜒而出的队伍。 三千標营兵分作三队,燕北领左营精锐开道,李振声率右营押运粮车居中,另有一队骑兵在两翼游弋警戒。 五十辆大车满载粮食,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辆车上都插著一面赤色小旗,上书“钦差督粮”四个黑字,在腊月清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出发。” 钱鐸一声令下,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朝著南边的固安方向迤邐而去。 固安城外十里,甘肃兵大营。 营寨扎得简陋,柵栏是用附近砍来的枯木草草搭建的,许多帐篷破旧不堪,. 在寒风里瑟瑟抖动。 营中几乎听不到人声,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和沉重的喘息。 中军帐內,炭盆里的火已经快要熄了,只剩几块黑炭还在苟延残喘地冒著青烟。 甘肃巡抚梅之焕坐在一张破旧的圈椅上,身上那件正二品官袍满是灰尘,显得有些邋遢。 他手里捧著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碗沿有个缺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著碗中那几粒米。 帐帘忽然被掀开,亲兵把总王大有快步走进来,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焦急:“军门!军中粮米已经不剩几袋了,若是再没有粮食补充,我们就连稀粥都喝不上了!” 梅之焕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告诉弟兄们,再忍一忍。朝廷的粮餉..应该快到了。” 这话他说得自己都没底气。 王大有一拳捶在旁边的木柱上,声音哽咽:“军门!三天了!弟兄们三天只喝了六顿稀粥!昨天有个伤兵没熬过去......他是饿死的啊!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建虏来打,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梅之焕闭上眼,手中那碗稀粥微微颤抖。 五千陇右儿郎,跟著他从甘肃镇千里迢迢赶来勤王,穿山越岭走了近半年,没死在战场上,却要活活饿死在京畿之地? 这叫他如何向那些信任他的將士交代? 如何向他们的父母妻儿交代? “军门!”又一名亲兵衝进帐来,声音却带著异样的激动,“营外来人了! 是、是钦差!带著好多粮车!” 梅之焕霍然起身,手中粥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固安城外五里,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两支人马相遇了。 钱鐸勒住马韁,打量著对面那位鬚髮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 梅之焕也在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过二十多的年纪,竟然穿著四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緋红色官袍,棉甲半旧,眉宇间却有一股子掩不住的锐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中透著刀锋般的冷冽。 “甘肃巡抚梅之焕,见过钦差大人。”梅之焕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他身后的王大有等亲兵也齐刷刷躬身行礼。 钱鐸也下了马,上前扶起梅之焕:“梅军门不必多礼。本官钱鐸,奉旨前来处置固安军务粮餉事宜。” 梅之焕抬起头,目光越过钱鐸,落在他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上,喉结滚动了一下:“钱大人......这些粮车...... “粮食五千石,白银三万两。”钱鐸淡淡道,“足够梅军门所部支用月余。” 梅之焕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退后一步,撩袍就要行大礼,却被钱鐸一把托住。 “梅军门这是做什么?” “钱大人活我五千將士性命,之焕.....之焕代陇右子弟,谢大人救命之恩!”梅之焕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钱鐸摇头:“我只是奉旨办事罢了,军门千里迢迢来勤王,才真是辛苦了。” 他说著,转头对燕北道:“將钱粮交给梅军门。 “末將领命!”燕北抱拳应道。 梅之焕擦了擦眼角,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凝重起来:“钱大人要进城?此刻城內......怕是不太平。” 钱鐸挑眉:“哦?梅军门细说。” 两人重新上马,並轡而行。 梅之焕將这几日固安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原来薛国观三日前抵达固安后,先是召集乡绅训话,索要两万石粮食、四万两白银的“助餉”。 乡绅们以“已在良乡助过餉”为由推脱,薛国观一怒之下,竟命京营兵抓了吴守业等五名本地乡绅,关入县衙大牢。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 固安乡绅们虽不敢公然对抗钦差,却暗中串联,鼓动百姓、家丁、佃户,將县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数最多时,怕是有上千人。 “薛国观手里有八百京营兵,按理说镇压这些百姓不难。”梅之焕苦笑道,“可偏偏他不敢真动刀兵,也不知是怕激起民变,还是怕那些乡绅在朝中也有些关係。就这么僵持了三日,县衙被围,衝突中还死了几个人。” 钱鐸听罢,冷笑一声:“抓了人又不敢杀,围了衙门又不敢冲,倒是演得一齣好戏。” 梅之焕嘆息道:“如今城內人心惶惶,百姓怕兵变,乡绅怕抄家,县衙里的薛国观......怕是也快撑不住了。” 钱鐸忽然想起一事:“皇上已將薛国观革职锁拿的旨意,传到固安了吗?” 梅之焕一愣:“革职?末將未曾听闻。” 钱鐸嘴角抽了抽。 这朝廷的办事效率......真是让人无语。 从京城到固安,快马不过大半天的路程。 薛国观闹出这么大乱子已经快两天了,革职的旨意竟然还没送到? 也不知是传旨的人中途耽搁了,还是......朝中有人故意拖延。 钱鐸眼中寒光一闪。 他忽然勒住马,对梅之焕道:“梅军门,你麾下兵马还需要修整,你且在城外扎营等候。我要先进城一趟。” “钱大人不可!”梅之焕急道,“城內局势未明,大人只带这些人马进城,万一......” “无妨。”钱鐸摆摆手,“燕北,点二百精锐隨我进城。李振声,你带其余人马看守粮车,在城外五里处扎营待命。” “是!” “钱大人!”梅之焕还要再劝。 钱鐸却已打马向前,声音隨风传来:“梅军门放心,本官这条命硬得很。倒是你,抓紧时间让將士们吃饱饭,养足精神。固安这摊烂泥,还得靠你们来镇场子。” 固安县城,西门。 守城的兵卒远远看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青色官袍,身后跟著二百余盔甲鲜明的骑兵,顿时紧张起来。 “站住!什么人?” 钱鐸勒马,从怀中掏出钦差关防金牌,高高举起:“本官兵部右侍郎、钦差巡抚良乡固安等处军务钱鐸!开城门!” 守城兵卒验过关防,慌忙打开城门。 钱鐸一马当先冲入城中,燕北率二百骑兵紧隨其后。 街道两旁的百姓见状,纷纷躲进屋里,从门缝窗隙间偷看。 不少人脸上还带著惊惶。 这几日县衙被围,衝突死人,早已让这座小城风声鹤唳。 钱鐸直奔县衙。 果然,离县衙还有一条街,前方道路就被黑压压的人群堵住了。 约莫四五百人,有穿著绸缎的乡绅家丁,也有粗布衣衫的百姓,手里拿著棍棒、锄头,一个个面色不善。 人群外围,几十个京营兵卒手持刀枪,紧张地戒备著,却不敢上前驱散。 “让开!钦差大人到!”燕北策马上前,厉声喝道。 人群一阵骚动,却没有人让路。 一个穿著锦袍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朝钱鐸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这位大人,非是草民等有意拦路。只是薛钦差无缘无故抓了我固安吴、赵等五家乡绅,关在县衙大牢已三日。我等前来討个说法,还请这位大人行个方便,让薛钦差出来给个交代。” 钱鐸端坐马上,目光扫过人群:“你们是那五家乡绅的什么人?” “草民吴有才,吴守业是我族叔。”中年汉子道,“这几位也都是被抓乡绅的族亲。” 钱鐸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便隨我进去吧。” 听到这话,吴有才一愣,又看了看守在县衙外的士兵,心中生出一抹怯意。 “怎么?不敢?”钱鐸脸上露出一抹戏謔,“放心吧,有我在,薛国观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吴有才见钱鐸口气这么大,便试探著问道:“不知大人现居何职?” 一旁的燕北眉头一挑,高声应道:“我家大人乃兵部右侍郎,兼左僉都御史,巡抚良乡、固安等处军政要务。” 吴有才也是见过世面,一听便知道这是巡抚一类的人物,慌忙躬身行礼,“原来是军门当面。” 钱鐸也不再理会吴有才,快步便朝著县衙走去。 守在县衙外的京营官兵一看到钱鐸,顿时露出一抹惊色,慌忙行礼,“卑职见过大人!” 京营將士,尤其是他们神机营的將士,不认识谁也不能不认识钱鐸啊! 且不说因为钱鐸,他们京营的待遇都大有改善,就说钱鐸在京营做的那些事情,他们也不敢不认识。 钱鐸第一天去京营,便杀了他们神机营一个把总,那场面可是在京营中传开了。 钱鐸绝对是神机营中凶名噩噩的存在。 第95章 救人是要给银子的! 第95章 救人是要给银子的! 吴有才跟著钱鐸迈入县衙大门,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守门的京营士兵身上。 令他大为惊讶的是,这些平日里骄横跋扈的京营兵,此刻面对这位年轻官员时,竟个个低眉垂眼,行礼时腰弯得比见自家上官还要低上三分。 就连那带队的小旗,也不过二十出头年纪,此刻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不敢抬头直视钱鐸的脸。 “钱大人,您、您怎么来了?”小旗的声音有些发颤。 钱鐸连脚步都未停,只淡淡道:“本官奉旨巡抚固安军务,自然要来。薛国观何在?” “薛、薛给諫正在后堂......”小旗连忙让开道路,又瞥了一眼钱鐸身后那二百余名盔甲鲜明的骑兵,额角渗出细汗。 吴有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钱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竟能让京营兵如此敬畏? 他虽久居固安,却也听说过朝中一些风云人物。 可眼前这位不过二十多岁,官袍緋红,分明是四品以上的大员。 这个年纪能爬到这般位置的,满朝能有几个? 更让他不解的是,钱鐸身上那股说不出的气场。 不似寻常文官的温文尔雅,也不像武將的剽悍粗豪,而是一种......一种混不吝的气质,同时又透著一股从容。 一行人穿过前院,刚踏进二门,便撞见一人从后堂匆匆而出。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正是薛国观。 这位刑科给事中此刻的模样颇为狼狈:官袍皱巴巴的,发冠有些歪斜,脸上带著连熬三日未眠的憔悴与焦躁。 他一抬眼,正对上钱鐸的目光,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你......你......”薛国观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滚圆,活像白日里见了鬼,“钱鐸?!你怎么还活著?!” 声音尖利,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 吴有才心中一跳。 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怎么还活著”? 钱鐸却只是挑了挑眉,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玩味的笑:“薛给諫这话说的,我钱鐸命硬,阎王爷不收,自然还活著。倒是薛给諫,几日不见,怎么憔悴成这般模样了?” 他边说边缓步上前,目光扫过薛国观那张青白交错的脸:“听说薛给諫在固安办差办得风生水起”?抓了乡绅,围了县衙,还闹出了人命?” 薛国观被这番话刺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惊又怒:“钱鐸!你休要猖狂! 本官是奉旨办差,你......” “奉旨办差?”钱鐸打断他,笑容渐冷,“奉旨抓人,围困县衙,激起民变?薛给諫这差事办得可真是漂亮”,连皇上都惊动了,特地派我来收拾烂摊子。” 薛国观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强撑著道:“你、你胡说!皇上怎会...... “怎么不会?”钱鐸隨口应道,“皇上已经下了旨意,说你刑科给事中薛国观,奉旨办差,行事乖张,激变地方,酿成民乱,罪无可恕。即日起革去一切职衔,锁拿进京,下狱待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薛国观厉声驳斥,“你说有圣旨,那圣旨在哪里?” 钱鐸微微摇头,“你也別著急,旨意已经在送来的路上了。” 院中死寂。 薛国观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跟蹌后退两步,靠在廊柱上才勉强站稳。 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吴有才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原来这位钱大人,竟是奉旨来拿薛国观的! 而且......革职锁拿,下狱待罪! 这可是天大的变故! 钱鐸却不再看薛国观,转身对燕北吩咐道:“去,把大牢里关著的乡绅都放出来。好生请到堂上来,我有话说。” “是!”燕北抱拳领命,转身就要带人去牢房。 “站住!”薛国观忽然嘶声吼道,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本官......本官还是钦差!你们谁敢动?!” 他猛地转向那些站在院中的京营士兵:“你们!还不拦住他们!本官命令你们,守住大牢,谁也不准放人!” 然而,令他绝望的一幕出现了。 那几十名京营士兵面面相覷,却无一人动。 带队的小旗低下头,声音微弱:“薛大人......钱大人手持皇上口諭,卑职......卑职不敢抗命......” “你们......你们竟敢......”薛国观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那小旗,“本官是钦差!你们听他的还是听本官的?!” 小旗头垂得更低,却不答话。 一旁的几个士兵甚至悄悄往后挪了半步,与薛国观拉开距离。 笑话,一个是刚被皇上革职锁拿的待罪之臣,一个是手持圣諭、活生生站在这里的兵部右侍郎兼钦差巡抚一该听谁的,这还用选吗? 更何况,这位钱大人的凶名,在京营里可是如雷贯耳。 这样的人物,谁敢得罪? 钱鐸看著薛国观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他摆摆手:“燕北,去吧。” “是!” 燕北带著几名锦衣卫出身的標营兵,大步流星往后院牢房方向去了。 京营士兵无人敢拦,反而纷纷让开道路。 薛国观眼睁睁看著这一幕,胸中一股鬱气翻涌,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 吴有才站在钱鐸身侧,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这位年轻官员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不多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燕北领著五名乡绅从后院走出。 这些人个个形容憔悴,有的脸上还带著淤青,显然在牢里没少受罪。 为首的正是吴守业,这位花甲之年的老族长此刻步履蹣跚,被一名兵士搀扶著,看到吴有才时,老眼中顿时涌出泪花。 “叔父!”吴有才连忙上前搀扶。 吴守业被吴有才搀扶著,站在堂前石阶下,老眼浑浊,却努力挺直了佝僂的脊樑。 另外四名乡绅,固安赵家的赵德明、涿州周世昌的堂兄周世荣、本地田氏族长田茂才、以及布商出身的孙启明,也都被家人搀扶著,聚在一处。 几人脸上都带著牢狱之苦留下的憔悴,目光却齐齐聚焦在台阶上那位年轻的緋袍官员身上。 吴守业颤巍巍地拱手:“大人救命之恩,草民等没齿难忘......” 话未说完,旁边田茂才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吴老,你仔细看......这位大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吴守业一怔,眯起老眼仔细打量。 钱鐸就站在石阶上,背著手,神色平淡地看著他们,嘴角甚至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 吴守业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来了! 前两日,房山的赵德明从良乡回来,曾与他细说过那位“钱青天”的模样,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朗,却总带著一股混不吝的戏謔神情,尤其笑起来时,眼神里透著刀锋般的锐利,让人不寒而慄。 当时赵德明还说:“那钱鐸就是个疯子!杀人不眨眼!可偏偏......偏偏又让你觉得,他做事虽狠,却狠在明处,不像有些官面上笑眯眯,背地里捅刀子。 “ 眼前的这位钱大人,与族侄口中的描述,竟有八九分相似! 吴守业倒吸一口凉气,腿脚一软,险些又要跪下。 另外几名乡绅也陆续反应过来,互相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眼神。 是了,兵部右侍郎、左僉都御史、巡抚良乡固安等处军务。 这等年轻又手握重权的官员,除了那个在良乡杀得人头滚滚的“钱青天” 还能有谁? 一时间,几人心中又是敬畏,又是惶恐。 敬畏的是,这位可是真敢杀人的主,连司礼监秉笔都说砍就砍。 惶恐的是,他们前脚刚在良乡被“助”了一大笔餉,后脚又在固安撞到他手里.. 钱鐸將几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瞭然。 他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吴守业面前,伸手虚扶了一把:“吴老先生不必多礼。几位在牢中受苦了。”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著几分关切。 吴守业却不敢鬆懈,连忙躬身:“多谢大人关怀......草民等......草民等实在是冤枉啊!” 这一声“冤枉”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田茂才抢步上前,老泪纵横:“钱大人明鑑!薛钦差一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將我等抓进大牢,逼索钱粮!可大人您是知道的,我们......我们前几日才在良乡助过餉啊!六万两银子,两万三千石粮食,那是砸锅卖铁凑出来的!如今家中实在......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周世荣也哽咽道:“大人!草民堂弟周世昌,前日才从良乡回来,说起钱大人英明神武,惩治奸恶,开仓放粮,活民无数......草民等对大人敬佩万分!可薛钦差他.....他竟说我们抗拒助餉,要治我们的罪!这......这天理何在啊!” 赵德明和孙启明也纷纷附和,诉说著这三日的委屈与恐惧。 院中一片悲声。 钱鐸静静地听著,脸上始终带著那抹淡淡的笑容。 等几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诸位受委屈了,本官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薛国观行事乖张,激变地方,皇上已下旨將其革职锁拿。至於诸位......確实无辜。” 吴守业等人闻言,心中稍安,连忙又要行礼道谢。 钱鐸却摆了摆手,话锋一转:“不过——” 这个“不过”,让几人心头又是一紧。 “不过,”钱鐸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温和,“本官既然救了诸位出来,这救命之恩......总不能白救吧?” 享 第96章 我是真会杀了他们! 第96章 我是真会杀了他们!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吴守业等人脸上的感激之色僵住了。 薛国观也愣住了,隨即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一钱鐸这是......直接开口要报酬? 钱鐸仿佛没看到眾人变幻的脸色,自顾自说道:“本官奉旨巡抚固安军务,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安抚城外五千甘肃兵,稳住城內民心。这两件事,都需要钱粮。” 他看向吴守业,语气轻鬆得像是在商量晚饭吃什么:“这样吧,吴老先生,你们五家,一家再出两千两银子,五百石粮食。凑个整数,一万两银子,两千五百石粮食。算作本官救你们出来的酬劳,也当是为固安局势尽一份力。如何?” 话音落下,院中死寂。 吴守业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发不出声音。 田茂才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周世荣和赵德明面面相覷,眼中满是挣扎。 孙启明则低下头,牙关紧咬。 一家两千两银子、五百石粮食! 这数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是平常,这几家凑一凑也能拿出来,可前脚刚在良乡出了血,后脚又被薛国观这么一闹,家底確实伤了些元气。 更关键的是——这钱,给是不给? 不给?眼前这位可是钱鐸! 良乡杀十几家乡绅眼都不眨的主! 他们刚出牢狱,难道要再得罪他? 给?这口怨气实在难咽! 而且......开了这个口子,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薛国观在一旁看著,心中冷笑连连。 果然,钱鐸也不过如此! 他之前用尽手段,威逼恐嚇,这些乡绅硬是顶著不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现在钱鐸装模作样把他们放出来,说几句好话,就想让他们掏钱? 做梦! 薛国观甚至已经预见到,这些乡绅会如何哭穷、如何推脱、如何扯皮.. 然后,钱鐸就会像他一样,陷入僵局,最后要么动用武力强压,那只会激起更大的民变;要么灰溜溜地收场,那这趟固安之行,就是白来! 到那时,皇上会怎么看待钱鐸? 薛国观心中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然而— “钱大人。” 吴守业苍老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薛国观的遐想。 只见这位花甲老翁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躬身,声音虽低,却清晰无比:“大人救命之恩,重於泰山。大人为国操劳,草民等岂敢惜身?这银子......这粮食......我们出。” 什么?! 薛国观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田茂才也咬了咬牙,拱手道:“吴老说得是....草民.....草民也愿出。” 周世荣看了看吴守业,又看了看钱鐸,最终低下头:“周家......愿出。” 赵德明和孙启明对视一眼,也都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钱鐸笑了,那笑容真诚了几分,“诸位深明大义,本官记下了。燕北。” “卑职在!”燕北上前一步。 “你带几位老先生回去,清点钱粮,明日午时前运到县衙。”钱鐸吩咐道,”记住,好生护送,不得怠慢。” “是!” 吴守业等人又向钱鐸行了一礼,这才在家人的搀扶下,跟著燕北往外走去。 经过薛国观身边时,吴守业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这位前钦差一眼。 那眼神里,有怨愤,有鄙夷,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薛国观如遭重击,浑身颤抖起来。 他死死盯著钱鐸,眼中血丝密布,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肯给你......却不给我..... ” 钱鐸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淡淡道:“因为怕。” 薛国观猛地抬头。 “光靠威胁有什么用?”钱鐸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这些人谁不是几十年的老泥鰍,岂能被你嚇到?” 他顿了顿,讥誚一笑:“你只会把他们当牲口,关进牢里,拿鞭子抽著要钱。可我就不一样了。” 钱鐸一字一顿,“我是真会杀了他们!” 薛国观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县衙后院的寒风打著旋儿,捲起地上的枯叶,扑在他脸上。 他却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冻结了四肢百骸。 是啊......他怎么会到现在才想明白? 钱鐸敢在良乡连杀十七家乡绅,敢把司礼监秉笔的人头装盒呈上御前,敢在朝堂上指著皇帝鼻子骂昏君。 这人根本就是个疯子! 一个把生死置之度外、行事毫无顾忌的疯子! 而他薛国观呢? 寒窗苦读二十载,三榜进士出身,从翰林院庶吉士熬到刑科给事中,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他怕得罪同僚,怕触怒上官,更怕失了圣眷。 在朝中,他要揣摩圣意,要权衡利弊,要在温体仁、周延儒这些內阁阁老、 六部堂官之间左右逢源。 到了地方办差,他怕激起民变,怕落下酷吏之名,怕被御史弹劾... 他什么都怕。 所以他只能用最“稳妥”的法子,召集乡绅训话,摆出钦差威仪,指望用朝廷大义和些许恐嚇让他们乖乖掏钱。 可那些乡绅是什么人? 能在当下这动盪的世道中攒下偌大家业的,哪个不是人精?哪个背后没有几分关係? 他们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色厉內荏。 所以吴守业敢当面哭穷,所以赵德明敢抬出“已在良乡助餉”的由头,所以那些人敢暗中串联、围堵县衙因为他们篤定,他这个钦差不敢真动手,不敢真杀人! “呵......呵呵... ” 薛国观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带著浓浓的自嘲。 他笑自己愚蠢,笑自己天真。 居然以为凭著钦差名头、几百京营兵,就能像钱鐸那样逼出钱粮来。 他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钱鐸不要命。 一个不要命的人,还有什么不敢做? “薛给諫想明白了?”钱鐸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薛国观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那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不过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想明白了.....”薛国观喃喃道,声音乾涩,“我终於知道,为什么良乡那些乡绅寧肯砸锅卖铁也要凑出六万两银子,为什么固安这些人被你从牢里放出来,反而心甘情愿再掏两千两.... 1 他顿了顿,眼中最后一丝不甘也消散了,只剩下认命般的颓然:“因为他们知道,你是真敢杀人。而我......我不敢。” 钱鐸挑了挑眉,没接话。 院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远处传来標营士兵整队的脚步声,和燕北在外头安排护送乡绅回府的吆喝声。 薛国观深吸一口气,忽然问道:“钱僉宪,薛某有一事不解,还请赐教。” “说。” “你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皇上再也容不下你?不怕满朝文武群起而攻之?不怕......青史留名,遗臭万年?” 这是薛国观心底最深的困惑。 在他看来,钱鐸的所作所为,每一条都是取死之道。 擅杀士绅、诛杀內臣、顶撞君父......隨便哪一桩,都够砍十次脑袋了。 可偏偏,崇禎一次次震怒,一次次说要杀他,最后却又一次次用他。 为什么? 钱鐸听完,忽然笑了。 “死?那很可怕了!” “可你知道吗?人活著,却没钱,那就比死可怕多了!” 他一次次激怒皇帝,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赚钱啊! 可这话,薛国观理解不了。 据他所知,钱鐸在良乡抄没十几家乡绅的家產,却只拿了几幅字画,反倒是手下將士得了很多的奖赏。 拿几幅字画,这能叫贪財吗? 只拿几幅字画,在当下这个世道,那真是相当的清廉了! 第97章 朝廷的粮食呢? 第97章 朝廷的粮食呢? 县衙后堂,炭火烧得啪作响,钱鐸正把玩著一块暖玉。 燕北掀开厚重的棉帘走进来,身上带著外面的寒气,眉头紧锁:“大人,刚才盘了盘粮仓里的存余。算上昨日吴守业那几家凑的两千五百石,如今咱们手里能调用的粮食,总共还剩下一万两千石出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城外梅军门那五千甘肃兵,按每日每人一斤半的定量,一天就要吃掉近八千斤,折合四十多石。这还没算上咱们自己的三千標营弟兄,再加上固安城里十几万百姓一咱们在各处设的粥棚已经开了三天,每日施粥就得耗去近两百石粮食。” 燕北掏出隨身带著的一本粗糙帐册,翻到中间一页,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卑职粗略算过,照眼下这个消耗法,最多半个月,咱们就得断粮。” 钱鐸坐在公案后,握著暖玉的手微微一顿,闻言抬起头:“半个月?” “是。”燕北点头,“而且这还是保守估算。若再有流民涌来,或是梅军门那边要补发之前拖欠的军粮,恐怕连十天都撑不到。” 堂內一时寂静。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钱鐸將手中的暖玉往案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燕北,你还记得咱们刚到良乡那会儿,朝廷是怎么说的吗?” 燕北一愣:“大人是指.... ” “皇上派我来安抚勤王军、筹措粮餉。”钱鐸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可当时皇上也说了,朝廷会从通州仓调拨钱粮,支援京畿各州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掛著的一幅简陋的京畿舆图前,手指点在“通州”两个字上。 “通州仓,”钱鐸的声音冷了下来,“离良乡不过百里,离固安也不过一百五十里。快马一日可往返,车马慢行也不过三日。咱们到良乡多久了?十天?半个月?朝廷的粮食呢?” 燕北默然。 他当然记得。 当初钱鐸在良乡逼捐乡绅、开仓放粮,一方面是实在等不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朝廷许诺的粮餉,迟迟不见踪影。 “卑职........昨日还接到京城传来的消息。”燕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说是户部已经批了条子,从通州仓调拨粮食三十万石、白银二十万两,用於京畿賑灾和安抚勤王军...... ” “批了条子,”钱鐸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讥誚的笑,“现在粮食在哪儿? 出仓了吗?装车了吗?上路了吗?” 燕北说不出话。 朝廷办事的拖拉,他太清楚了。 一张条子从户部批出来,要经过层层关卡:仓场侍郎要核验,管仓太监要过目,承运的衙门要调配车马民夫,沿途州县要准备接应...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若是再遇上哪个环节的官吏故意刁难、吃拿卡要,拖上一两个月也是常事。 钱鐸盯著舆图上那个小小的“通州”字样,眼神越来越冷。 “你派人去一趟通州,催他们动作利索点,要不然我亲自去找他们要粮!” . 燕北骑在马上,官道两旁的残雪被风捲起,扑在他那件半旧的棉甲上。 身后的十余名標营骑兵也是个个风尘僕僕,马蹄踏过被车辙碾得稀烂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固安到通州,百余里路,他们只用了大半日。 通州城远远在望时,已是午后。 城墙高耸,漕河穿城而过,码头上桅杆林立,即使是在这寒冬腊月,依旧能看见扛包的苦力、监工的胥吏、往来巡查的兵卒,一派繁忙景象。 这里是漕运终点,也是朝廷供应北方及九边重镇的储粮重地。 燕北勒住马韁,眯眼望著城门上“通州”两个大字。 钱鐸让他来通州查问粮餉的事,他自然是想著儘快將这件事办好。 “走,进城。” 燕北一夹马腹,带著人穿过城门。 城內的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 街道宽,两旁商铺林立,粮行、布庄、当铺、酒肆,鳞次櫛比。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粮食、牲畜、车马和人汗的复杂气味。 行人摩肩接踵,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川流不息。 不时有满载粮食的大车在兵卒押送下缓缓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重的闷响。 燕北按著钱鐸给的条子,直奔户部设在通州的坐粮厅衙门。 坐粮厅是朝廷设在通州,专门负责钱粮接收、转运的衙门,管著通州大大小小的官仓。 衙门设在城东,离漕河码头不远,是一座三进的院子。 门口两个石狮子积著灰,门房缩在耳房里烤火,见燕北一行人骑马直衝过来,才懒洋洋地探出头。 “什么人?” 燕北翻身下马,亮出腰牌:“顺天巡抚麾下標营游击燕北,奉大人之命,前来查问甘肃兵粮餉事宜。” 门房一听“顺天巡抚”,脸色却十分的平淡,通州这地方,来来往往的大人物多著,他也算是见惯了世面,“在这等著。” 说罢,他转身进了府內。 不多时,一个穿著青色官袍、约莫四十来岁的官员快步迎了出来。 此人身材微胖,面白无须,一双小眼睛透著精明,一看到燕北,顿时脸上堆满了笑意,“原来是燕百户来了,在下户部山东清吏司主事刘文正,见过燕百户。” 刘文正拱手行礼。 燕北还礼:“刘主事客气,我如今在钱大人麾下当差,忝为標营游击,已经不是锦衣卫的人了。” 刘文正微微一愣,早在离京之前他便打听过钱鐸的消息,因此知道钱鐸身边跟著一个锦衣卫百户。 只是他没有想到,燕北竟然脱离了锦衣卫,成了钱鐸的標营游击了等等!標营游击? 刘文正脸上露出一抹惊色,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 可在京城为官多年,见识自然不少。 標营那可是巡抚以上的封疆大吏才有的配置。 “钱大人升官了?” 他到底是消息弱了些,这段时间待在通州,对前两日京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燕北微微頷首,笑道:“蒙皇上恩典,大人加了兵部右侍郎衔,统领顺天府各县的军政要务。” “恭喜恭喜!”刘文正笑著拱了拱手,赶忙祝贺了几声。 而燕北则脸色一肃,问道:“閒话少说,我奉大人之命,特来查问勤王军粮餉筹措一事,听说户部批条早已发下,为何至今未到固安?” 刘文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侧身让开:“燕將军里面请,容我细细稟报。” 两人进了二堂,分宾主坐下。 有胥吏奉上茶来,燕北却没碰,只盯著刘文正:“刘主事,有话直说吧。大人那边等著回话,耽搁不起。” 刘文正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苦笑道:“燕將军明鑑,勤王军的粮餉,户部早在十日前就已签发批条,拨付粮五万石、豆料三千石、餉银十万两。批条... 批条早就送到坐粮厅了。 1 “既然到了坐粮厅,为何不见派发?”燕北眉头一皱。 “將军有所不知,”刘文正沉默片刻,接著说道,“通州储粮数百万石,每日分发粮餉车马无数,具体调度、出库、装车等事宜,皆由坐粮厅负责。户部批条只是准予调拨,真正落实,还得坐粮厅签收、安排。” 燕北沉默了片刻,问道:“既然如此,为何十日前签发的粮餉,至今未发?” 刘文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燕北眼神渐冷:“刘主事,钱大人的脾气,想必你也听说过。他让我来查,我就得查个明白。你若不说,我便只能请刘主事隨我回固安,亲自向钱大人解释了。” “別!別!”刘文正慌忙摆手,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最终压低声音道,“燕將军,不是下官不肯说,实在是......实在是这其中有些规矩。” “规矩?”燕北挑眉。 刘文正凑近了些,声音更低:“通州坐粮厅,掌管漕粮仓储、分发,权柄极大。每日要分发的粮餉何止万石?九边重镇、京营各卫、各地勤王兵马,还有官员俸禄、宫廷用度......全都指著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么多需求,哪能一齐满足?总得有个先后。九边军情紧急的,自然优先;京营天子亲军,也不敢怠慢。可像甘肃兵这样,远道勤王,虽也紧要,但毕竟......毕竟不是最急的。” 燕北听出了弦外之音:“所以,先后顺序,全凭坐粮厅的官员说了算?” 刘文正乾笑一声:“坐粮厅的郎中、员外郎们,也是按章办事。只是这......有时灵活些。有人打点打点,催得急些,那便快些;没人打点,或者打点得不够......那就按部就班,排著队来。” “排著队?”燕北声音冷了下来,“甘肃兵断粮三日,士卒日食一粥,这叫按部就班?” 刘文正额头上冷汗涔涔:“燕將军息怒!下官......下官也只是个主事,批条送到坐粮厅,下官便管不了了。坐粮厅那边......自有他们的章程。” 他心底暗暗发苦,若非山东清吏司管著北直隶的钱粮供应,他也无需跟钱鐸这样的狠人打交道了。 钱鐸的名號已经在京城传开了,他一个小小的主事,只能小心伺候著。 燕北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既如此,就请刘主事隨我去见坐粮厅的各位大人当面问个清楚。 心 第98章 钱大人麾下?早说啊! 第98章 钱大人麾下?早说啊! 坐粮厅衙门二堂的门槛有些高,燕北的靴子踏上去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廊下两名胥吏想要阻拦,却被燕北身后那十余名標营骑兵的眼神镇住了,那是真正见过血的眼神。 刘文正跟在燕北身后半步,额上冷汗已经擦了好几遍,官袍后背也湿了一片。 他一边小跑著一边低声劝道:“燕將军,您先等一等,容下官先去通报一声,坐粮厅的谢郎中正在会客,咱们这样闯进去,实在不合规矩...” “规矩?”燕北脚步不停,声音冰冷,“甘肃兵五千人断粮三天,朝廷批条下来了十天,粮食还没出仓,这就是通州仓的规矩?” 说话间,他已穿过二堂,径直往后面三堂走去。 刘文正脸色煞白,知道今日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三堂门口,一个穿著绿袍的书吏正要出门,迎面撞见燕北一行人,嚇了一跳:“什么人?竟敢擅闯坐粮厅內堂!” 燕北看都不看他,直接迈步跨进门槛。 三堂里烧著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一个四十多岁、穿著緋红官袍的官员正坐在主位上喝茶,对面坐著两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三人谈笑正欢。 见燕北闯进来,那緋袍官员眉头一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本官堂署!”谢郎中“啪”地放下茶盏,声音里透著压抑不住的怒气。 他是正五品的户部坐粮厅郎中,掌管通州漕粮仓储发放,在这通州地界上也算是一方人物了。 平日里九边將领、地方督抚派来的催粮官员,哪个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今日竟被人直接闯进內堂,简直是闻所未闻! 燕北站定,抱拳道:“顺天巡抚麾下標营游击燕北,奉钱大人之命,前来查问甘肃兵粮餉事宜。” “游击?”谢郎中上下打量著燕北,见他身上棉甲半旧,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一个小小的游击將军,也敢闯本官的堂署?谁给你的胆子!” 他身后的两个商人交换了个眼色,都识趣地站起身,拱手道:“谢大人既然有公务,草民等就先告退了。” 谢郎中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 待两人退下后,他才重新看向燕北,语气更加不善:“甘肃兵的粮餉,户部早有安排,自有章程。你回去告诉你们大人,该发的时候自然会发,催也没用。” 燕北盯著他:“敢问谢郎中,什么时候是该发的时候?” “该发的时候就是该发的时候!”谢郎中冷笑一声,“通州仓每日要发多少粮餉?辽东、宣大、蓟镇,哪个不比甘肃兵紧要?你们排队等著便是!” “甘肃兵已经断粮三天了。”燕北一字一顿道。 “断粮?”谢郎中嗤笑,“那是你们的事。通州仓有通州仓的规矩,凡事都要按部就班。本官看在你年轻不懂事的份上,不与你计较擅闯之罪,你且退下吧。” 他说著,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竟是打算送客了。 燕北站在原地没动。 气氛一时间僵住了。 刘文正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终於忍不住上前一步,凑到谢郎中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谢大人,这位燕將军是钱军门的人,钱军门...就是那个钱鐸啊!” “钱鐸”两个字,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在谢郎中头上。 他端茶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泼了出来,溅在緋红的官袍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水渍。 他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燕北,眼神已经变了。 钱鐸。 这两个字在如今的京城官场,几乎成了“疯子”、“不要命”的代名词。 杀乡绅、斩太监、当庭骂皇帝...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 更可怕的是,做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事,这廝居然还活著! 不仅活著,还升了官! 谢郎中虽然是户部的官员,常年驻扎通州,但京城的消息他还是知道的。 钱鐸在良乡的那些事,早就传遍了。 据说这人行事毫无顾忌,说杀人就杀人,连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人头都敢装盒送到御前.. 这样的疯子,他一个坐粮厅郎中,惹得起吗? 谢郎中心中飞快地盘算著。 钱鐸如今是顺天巡抚,加兵部右侍郎衔,论品级比自己高,论实权更是大了不知多少。 更重要的是,这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官场规矩,什么叫人情世故。 或者说,他懂,但他不在乎。 这样的人,最是难缠。 若是今日得罪了他手下的人,谁知道那疯子会不会亲自跑到通州来? 想到钱鐸在良乡一口气杀了十七家乡绅的传闻,谢郎中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颼颼的。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原来燕將军是钱军门麾下,失敬失敬。”谢郎中的语气瞬间变得客气了许多,“方才是我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燕北看著他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谢郎中客气。未將奉钱大人之命,务必要將甘肃兵粮餉之事办妥。钱大人说了,固安那边等不起,若今日还不能有个准信,他明日就亲自来通州走一趟。” “亲自来”三个字,让谢郎中脸上的肌肉又抽了抽。 “不必不必!”他连忙摆手,“钱军门日理万机,哪能为这点小事劳烦他亲自跑一趟。甘肃兵的粮餉....我这就安排!” 他说著,转身快步走到公案后,从一堆文书中翻找起来。 刘文正站在一旁,看著谢郎中那副慌乱的样子,心中暗暗感慨。 这就是钱鐸的威名啊! 一个名字,就能让堂堂五品郎中嚇得手忙脚乱。 不多时,谢郎中找出一份文书,提笔在上面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官印。 “燕將军,这是调拨甘肃兵粮五万石、豆料三千石、餉银十万两的勘合。”他將文书递给燕北,脸上堆著笑,“有了这个,就可以去仓场那边领粮了。” 燕北接过勘合,仔细看了看,確认无误,这才收进怀中。 “多谢谢郎中。”他抱了抱拳,“事情办妥,我便不打扰了。” 他正要走,谢郎中赶忙拦下,接著说道:“燕將军且慢,通州仓的规矩,光有坐粮厅的勘合还不够,还得仓场太监那边签字用印。通州大大小小的官仓进出都有仓场太监过问,本官签了字,还得等仓场那边...” 他话说得含糊,但燕北听明白了。 通州仓这种肥得流油的地方,自然不可能让一个衙门独揽大权。 坐粮厅是户部的外官,管文书调拨:仓场是內廷太监监管。 两边互相制衡,也互相扯皮。 要调粮,得两边都点头。 通州城的夜来得早,腊月的寒风颳过漕河两岸,捲起码头上的尘土,混著河水特有的腥气,扑在脸上像刀子割肉一样。 燕北蹲在仓场太监府邸对面的屋檐下,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他的身子早已冻得麻木,手指藏在棉手套里,却仍能感到刺骨的寒意。 身旁的刘文正早已受不住,躲进马车里搓手哈气,只偶尔掀开车帘,不安地朝这边望一眼。 “燕將军,要不....明日再来?”刘文正终於忍不住探出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张公公今天怕是见不到了。” 燕北没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朱红大门。 门檐下掛著两只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昏黄的光映著门楣上“敕造仓场太监府”几个鎏金大字,显得格外刺眼。 午后从坐粮厅出来,谢郎中便“好心”地指了路,说张彝宪张公公最爱听曲,常去城东的“春和园”,又暗示今日有南方来的戏班,张公公必定在场。 燕北带著人赶到春和园时,戏台上正唱著一出《牡丹亭》。 园子里座无虚席,暖香扑鼻,丝竹声混著叫好声,与外头的寒风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亮出腰牌,问遍了园子里的管事、伙计,甚至几个常来的熟客,得到的答覆却如出一辙:“张公公?响午来过,听了半出就走了,说是去“听雨轩”喝茶了。” 听雨轩在城西,是一处雅致的茶楼。 等燕北策马赶到,茶楼掌柜搓著手,满脸堆笑:“张公公確实来过,喝了一壶碧螺春,半个时辰前就走了,说是....说是去玉露坊”赏画了。” 玉露坊是通州有名的书画铺子,专卖古玩字画。 燕北赶到时,天色已经擦黑。 铺子正要打烊,伙计一边上门板一边说:“张公公?下午来过,看中一幅唐寅的仕女图,说要带回去细品,付了定金就走了。至於去哪..·.,小的哪敢问公公的行踪?” 一圈转下来,燕北明白了。 张彝宪根本就是在躲他。 “燕將军....”刘文正的声音又响起来,带著哀求,“咱们这么等也不是办法。张公公若真不想见,等到天亮也没用。不如先回驛馆歇息,明日一早再来?” 燕北缓缓站起身。 蹲得太久,腿脚早已僵麻,他踉蹌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 “回去。”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刘文正如蒙大赦,连忙让车夫调转马头。 第二日一早,燕北带著標营骑兵再次来到仓场衙门。 衙门设在通州城东,离漕河码头只有一箭之地。 三进的大院,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坐粮厅的气派得多,连守门的兵卒都穿著崭新的鸳鸯战袄,腰刀擦得鋥亮。 燕北翻身下马,正要往门里走,却被两名兵卒横刀拦住。 “站住!什么人?” 燕北亮出腰牌:“顺天巡抚麾下標营游击燕北,奉钱大人之命,求见张公公。” 那兵卒接过腰牌看了一眼,神色有些犹豫,扭头朝门房里喊了一声:“头儿,有人要见张公公!” 门房里走出一个穿著百户服色的军官,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眼神锐利。 他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燕北几眼,这才开口:“燕將军,张公公有吩咐,今日不见客。” 燕北眉头一皱:“我有紧急公务,事关甘肃兵五千將士粮餉,耽搁不起。” 百户摇头:“张公公说了,今日任何人都不见。燕將军请回吧,改日再来。” “改日是几日?”燕北声音冷了下来。 百户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这我哪知道?张公公日理万机,什么时候有空见客,得看他老人家的安排。你们这些地方上来的,不懂规矩吗?”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显然没把燕北这个“標营游击”放在眼里。 也难怪,仓场太监是內廷派出的监仓大璫,直接对皇帝负责,地位超然。 便是九边总督的人来了,也得客客气气地递帖子求见,哪像燕北这样直愣愣地往里闯? 燕北盯著百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煞气。 “规矩?”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百户面前,“甘肃兵断粮几天,士卒饿得站都站不稳,你跟我说规矩?” 百户被他逼得后退半步,手按在刀柄上,脸色难看:“燕將军,这里是仓场衙门,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撒野?”燕北笑容更冷,“我要是真撒野,你现在已经躺地上了。” 他身后的十余名標营骑兵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眼神如狼。 仓场衙门门口的兵卒见状,也纷纷拔出腰刀,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百户脸色铁青,咬牙道:“燕北!你敢在仓场衙门口动武?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一个声音从燕北身后传来。 刘文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显然是听到了风声匆匆赶来的。 他挤到两人中间,连连作揖:“误会!都是误会!燕將军,李百户,大家都是为了公事,何必伤了和气?” 他转身对燕北低声道:“燕將军,这里是通州,是仓场衙门,真闹起来,那就更不好运粮了... 燕北盯著那姓李的百户看了片刻,缓缓退后一步。 他领命前来,也不想將事情给办砸了。 “好,”他说,“我不进去。但请李百户进去稟报一声,就说顺天巡抚钱鐸钱大人派標营游击燕北求见,有紧急军务稟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若张公公今日不见,我就在这门口等著。等到他愿意见为止。” 李百户冷哼一声,转身进了衙门。 刘文正擦了擦额头的汗,把燕北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燕將军,这张彝宪可不是一般人,他是信王府的老人,皇上还在潜邸时就跟著同候,深得信任。外放通州仓场太监,那是皇上亲自点的將。咱们....咱们惹不起啊。” 燕北看了他一眼:“刘主事,你怕他?” “我..”刘文正苦笑,“怕!怎么可能不怕!这通州仓的水深著呢,张公公手眼通天,朝中不知有多少关係。钱大人虽然.,·虽然威名赫赫,可毕竟远在固安,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强龙不压地头蛇?”燕北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笑,“我们跟著大人还没怕过!惹急了,我连他脑袋一块砍下来!” ) 第99章 数年的陈粮,能吃?! 第99章 数年的陈粮,能吃?! 仓场衙门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李百户身后缓缓合拢。 李百户走在青砖铺就的甬道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方才门口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他过惯了安乐日子的人,心里直打鼓。 那姓燕的小子眼神太凶,手底下那十几个兵也透著股子沙场血腥气,不像寻常地方上的丘八。 他快步穿过二堂,来到后院一间暖阁外。 门口侍立著两个青衣小太监,见他过来,微微点头,替他掀开厚厚的棉帘。 暖阁里炭火足得让人冒汗,一股混合著檀香和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张彝宪正歪在一张铺著貂皮褥子的紫檀木躺椅上,闭目养神,手里慢悠悠捻著一串沉香木的佛珠。 他五十上下的年纪,麵皮白净,几乎没什么皱纹,只是眼袋有些浮肿,显出一种养尊处优的鬆弛。 身上那件簇新的蟒袍,在炭火映照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听到脚步声,张彝宪眼皮都没抬,只是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李百户躬身趋步上前,低声道:“公公,外头那个顺天巡抚標营的燕北,还在门口杵著呢。属下按您的吩咐回了,说今日不见客,可那廝犟得很,说不见到公公,就等在门口不走了。” 张彝宪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睛睁开一条缝,露出几分不耐和轻蔑:“哦?倒是个有脾气的。钱鐸那疯子带出来的人,跟他主子一个德性,属驴的,牵著不走,打著倒退。” 他声音尖细平缓,听不出什么火气,可话里的寒意却让李百户脖子后面一凉。 杜勛跟张彝宪都是信王府出来的老人,交情匪浅,钱鐸杀了杜勛,还把他那份在良乡的乾股也一併抄了,这仇可结大了。 张公公这几日闭门谢客,故意晾著燕北,就是要给钱鐸一个下马威。 “公公,”李百户小心地添了一句,“那燕北口口声声说是奉了钱鐸的军令,事关甘肃兵五千人的粮餉,耽搁不起。属下看他身后那十几个兵,眼神都不善,怕是......真敢闹事。” “闹事?”张彝宪嗤笑一声,终於完全睁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在咱家这仓场衙门口闹事?借他几个胆子!钱鐸在良乡撒野,那是山高皇帝远,京畿之外,他能只手遮天?可这是通州!是漕运之喉,朝廷储粮重地!咱家奉的是皇命,掌的是內帑,他钱鐸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著耍横撒泼、 侥倖得了圣眷的狂生罢了!” 他说著,缓缓坐直了身子,將佛珠隨手搁在旁边的矮几上,端起一盏温热的参茶抿了一口。 “甘肃兵的粮餉.....”张彝宪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户部的批条,咱家自然是认的。朝廷的章程,咱家也是要守的。可这通州仓每日进出粮秣何止万石?辽东的军需,宣大的粮草,京营的餉银,哪一桩不要紧?事事都急,那总得有个先后次序。他钱鐸急,別人就不急了?” 李百户连连点头:“公公说的是。规矩就是规矩。” “不过嘛,”张彝宪话锋一转,拖长了声调,“钱军门毕竟是为朝廷办差,皇上也看重。咱家也不能太驳了他的面子,让他觉得咱家不通情理。” 他对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招了招手:“去,把咱家那份特批”的勘合拿来,给李百户。” 小太监应声去了內室,不多时捧出一份盖著鲜红仓场大印的文书,递给李百户。 张彝宪重新靠回躺椅,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精神,懒洋洋地道:“粮食,让他去丙字七號”仓领。该给的粮,一粒不少他的。告诉他,咱家体恤边军辛苦,已经特事特办了。” 李百户双手接过勘合,触手感觉这纸张似乎比寻常勘合粗糙些,心中一动,但不敢多问,躬身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慢著。”张彝宪又睁开眼,补充了一句,“领粮的规矩,跟他讲清楚。仓场重地,一切按章程来,点验、交割、装车,一步都不能乱。若有什么差池,或是他的人不懂规矩,闹出什么笑话来......那可怪不到咱家头上。” “是,属下一定把话带到。”李百户心领神会,再次躬身,倒退著出了暖阁。 直到棉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內外,张彝宪才冷冷地“哼”了一声,脸上那点偽装的疲惫瞬间消失,只剩下冰碴子似的怨毒。 “钱鐸......断咱家財路,还想顺顺噹噹从通州拿粮?”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躺椅扶手,“丙字七號仓.....那堆放了四五年的陈粮,正好犒劳”你那群饿兵!到时候,看你怎么向皇上交代!” 仓场衙门大门再次打开时,已近午时。 李百户拿著那份勘合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將文书递给一直立在寒风中的燕北。 “燕將军,张公公体恤军务紧急,已经特批了。这是勘合,凭此可去丙字七號”官仓领粮五万石。豆料和餉银,需另办手续,今日怕是来不及了。” 燕北接过勘合,迅速扫了一眼,落款、印章齐全,確实是仓场衙门的正式批文。 他心中稍定,抱拳道:“多谢李百户,多谢张公公。豆料和餉银,可否儘快安排?” 李百户公事公办地道:“仓场有仓场的流程,一件一件来。燕將军还是先去把粮食领了装车吧,那五万石也不是小数目,够你们忙活一阵子了。至於其他的......且等著吧。” 燕北深深看了李百户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对身后的標营骑兵一挥手:“走,去丙字七號仓!” 在刘文正的指引下,一行人穿过通州城东大片鳞次櫛比的仓区域。 高高的仓墙,林立的望楼,隨处可见巡逻的兵卒和忙碌的胥吏、力夫。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陈年穀物特有的、略带霉味的沉闷气息。 丙字七號仓位於这片仓区较为偏僻的西北角。 仓门略显陈旧,守卫也只有一个老仓丁和一个年轻的副手,正围著个小炭炉烤火取暖,见到燕北一行人来,验过勘合,才懒洋洋地起身开仓。 厚重的仓门被推开时,一股更浓郁的、混合著尘土和淡淡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內光线昏暗,借著门口透进的天光,能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一直码放到仓顶。 燕北迈步走进仓內,脚下是厚厚的积尘。 他走到最近的一处粮垛前,隨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划开一个麻袋。 “哗” 黄褐色的麦粒流淌出来,洒在地上。 燕北抓了一把,凑到眼前细看,又捏起几粒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麦粒顏色暗沉,毫无新粮的光泽,不少已经乾瘪,夹杂著细碎的草梗和尘土。 更刺鼻的是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虽然不重,但绝非正常储粮该有的气味。 刘文正跟了进来,见状脸色微微一变,也抓起一把看了看,低声道:“燕將军,这......这粮存放的时辰怕是不短了,怕是陈粮。” “陈粮?”燕北眼神骤冷,“放了多久了?” 刘文正是户部主事,对仓储略有了解,他仔细分辨著麦粒的成色和气味,犹豫道:“看这样子......至少也得三四年了。这种粮,人吃倒是......倒也不是不能吃,只是口感极差,吃多了还容易腹胀腹泻。若是军中食用,怕是...... ” 怕是会严重损害士卒体力,甚至引发疾病。 燕北的拳头骤然握紧,骨节发出“咔”的轻响。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仓房,冰冷的眼神扫过门口那两个仓丁。 那老仓丁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赶忙低下头。 “这仓里的粮食,存放多久了?”燕北的声音不高,却像夹著冰碴子。 “回、回將军,”老仓丁声音发颤,“小、小的只管看门,具体存放年限,得、得查帐册......不过丙字仓这边,多半都是些陈年存粮,新收的漕粮,一般都在甲字、乙字那些大仓......” “好一个陈年存粮”!”燕北气极反笑,“张公公还真是体恤”!拿这等四五年的陈粮糊弄边军?这玩意儿,餵狗都嫌磕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刻若回去找张彝宪理论,那阉狗必定有一百个“合乎章程”的理由等著,徒耗时间。 甘肃兵和固安那边,等不起。 燕北转身,对刘文正道:“刘主事,劳烦你立刻回去,找坐粮厅的谢郎中,就说仓场批的粮是陈年霉粮,根本无法食用,请他务必协调,换拨甲字或乙字仓的新粮!我留在这里等信!” 刘文正脸色发苦,他知道这差事难办,两边踢皮球是常事,但看著燕北那副要吃人的表情,也不敢推脱,只得连声应了,匆匆离去。 燕北则让標营骑兵守住丙字七號仓门,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仓廒,仿佛要穿透那高墙,看到仓场衙门深处那张养尊处优的白净面孔。 “张彝宪......”燕北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股冰冷的杀意,在他胸中缓缓凝结。 第100章 钱鐸来了 第100章 钱鐸来了 刘文正赶回坐粮厅衙门时,已是下午时分。 他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也分不清是急的还是跑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点,模样狼狈得紧。 谢郎中正坐在二堂里慢悠悠地喝著茶,见他这副样子进来,眉头一皱:“刘主事,何事如此慌张?” 刘文正喘著粗气,勉强平復呼吸,躬身道:“谢大人,燕北將军让下官传话,说是仓场衙门批拨的丙字七號仓”粮,皆是四五年的陈年霉粮,根本无法供军食用。燕將军请您务必协调,换拨甲字或乙字仓的新粮!” 他刻意加重了“四五年的陈年霉粮”几个字。 谢郎中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神色十分平淡,脸上並没露出半点异样的神色,只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刘主事,这话怎么说的?丙字仓的粮也是朝廷的储粮,怎么就不能吃了?不管是新粮还是陈粮,都是拿来吃的,总比饿著肚子强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 刘文正却急了,若是换做其他人,委屈一下也就委屈一下了,可现在管著勤王军的钱鐸! 那可不是他能得罪的主,“谢大人!那粮卑职亲眼所见,麦粒暗沉发霉,气味刺鼻,若真让甘肃兵吃了,怕是会吃出病来!到时候五千边军若因粮草问题譁变,这责任谁来担?” “责任?”谢郎中放下茶盏,声音也冷了下来,“刘主事,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坐粮厅办事不力,还是说仓场衙门有意刁难?粮仓分拨,皆按章程。 甲字、乙字仓储的是新收漕粮,专供京师及九边紧要之需。你在户部当差,也应当知道,朝廷当下钱粮紧张,本就没有多少存粮,难道要从供应京城和九边的漕粮中分一部分出来?” 他顿了顿,看著刘文正那张涨红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刘主事,你我同朝为官,有些话本不该说得太直白。可今日你既来问,我便给你透个底,这通州仓的粮食怎么分,从哪个仓出,都是张公公一句话的事。坐粮厅只管文书调拨,具体执行,还得看仓场那边。” 他身子往后一靠,眼神里透著一股精明又无奈的神色:“你要换粮,去找张公公说。只要他点头,我这边立刻重开勘合,绝无二话。可若是张公公不点头.. ...我劝你,也別白费力气了。钱军门虽威名在外,可这通州城,终究不是良乡。” 刘文正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听明白了。 谢郎中这是把皮球原封不动地踢了回去,“谢大人......”刘文正还想再爭取一下。 谢郎中却已摆了摆手,重新端起茶盏:“刘主事,请回吧。本官还有公务要处理。” 下了逐客令。 刘文正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冻得他手脚冰凉。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一揖,转身跟蹌著出了內堂。 走出坐粮厅衙门,午后的阳光斜照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刘文正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看著那些满载粮食的大车缓缓驶过,只觉得一阵无力。 他咬了咬牙,翻身上马,朝著仓场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丙字七號仓。 刘文正急急匆匆回到仓场,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泞,脸色煞白如纸。 他喘著粗气,一把抓住立在仓门口的燕北,声音都变了调:“燕、燕將军......谢、谢郎中说了......换粮的事,他做不了主!” 燕北眼神骤冷:“什么意思?” 刘文正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谢郎中说,从哪个仓调粮,是仓场衙门定下的规矩,坐粮厅只有调拨之权,没有调仓之权。若是要换粮......必须得张公公点头,重新签发勘合才行!” 话音落下,仓门前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吹过仓廒之间,发出鸣鸣的啸响。 燕北缓缓转过头,望向远处那片高墙大院、飞檐翘角的仓场衙门。 目光里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冰封了。 “好.....好一个规矩”。”燕北的声音很轻,却让刘文正浑身一哆嗦,“一群虫豸!!张彝宪......这是要我们吞下这堆陈年霉粮?”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標营骑兵一挥手:“弟兄们!隨我来!” “燕將军!万万不可!”刘文正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拦,却被燕北一把推开。 十几骑標营兵翻身上马,铁蹄踏破沉寂,捲起一路烟尘,直扑仓场衙门。 仓场衙门那两扇朱漆大门,此刻已紧紧闭合。 门前空地上,赫然列著两队兵卒—一约莫百余人,个个顶盔贯甲,手持长枪腰刀,队列森严,与方才那几个懒散的护卫判若两人。 显然,张彝宪早有准备。 为首一人正是李百户,他按刀立在石阶上,看著疾驰而来的燕北一行人,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反倒露出一丝早有预料的冷笑。 “燕將军,去而復返,这是何意?”李百户声音洪亮,带著刻意摆出的官威。 燕北勒住马韁,枣红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青石地面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端坐马上,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些严阵以待的兵卒,最后落在李百户脸上:“让张彝宪出来说话。” 李百户嗤笑一声:“张公公有令,今日身体不適,不见外客。燕將军若还是为了换粮的事,就请回吧。仓场重地,一切自有章程,不是撒野的地方。” “章程?”燕北冷笑,“拿四五年的陈粮糊弄边军,这就是仓场的章程?甘肃兵五千將士在前线挨饿,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燕北!”李百户脸色一沉,厉声道,“你休要血口喷人!仓场所发粮秣,皆经查验,合乎规制!你若再胡搅蛮缠,詆毁朝廷命官、污衊公公,莫怪本官不客气!” 他话音方落,身后两队兵卒齐刷刷上前一步,长枪斜指,刀光映著冬日惨澹的天光,寒气逼人。 燕北身后那十几名標营骑兵也瞬间拔刀,动作整齐划一,刀刃出鞘的鏗鏘声匯聚成一道刺耳的金属锐鸣。 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战马不安的喷鼻声,和旗帜在风中的猎猎作响。 燕北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当然不怕眼前这百来个仓场守兵。 这些兵卒看著威风,实则多是没见过血的仪仗货色,真动起手来,他手下这十几个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標营老兵,一个能打他们五个。 可他不能动手。 这里是通州,是漕运枢纽,是朝廷的储粮重地。 在这里动武,衝击仓场衙门,形同谋逆! 钱大人刚刚復起,圣眷未稳,若因为这事被扣上“纵兵作乱、衝击朝廷重地”的罪名,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復! 他死不足惜,可绝不能连累钱大人! 燕北胸中怒火翻涌,几乎要衝破喉咙,却被他死死压住,化作一口灼热的气息,从齿缝间缓缓吐出。 李百户见燕北沉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语气愈发咄咄逼人:“燕將军,识时务者为俊杰。张公公已经特批了粮餉,你该感恩戴德才是。速速领了粮草,回你的固安去!再在这里纠缠,惊扰了公公静养,你担待不起!” 燕北盯著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髮之际一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马蹄声! 如闷雷滚地,由远及近!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骤起! 一队骑兵如黑色洪流,正朝著仓场衙门的方向疾驰而来! 当先一匹枣红马上,一人緋红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腰悬长剑,眉目清朗,嘴角却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冷笑。 不是钱鐸,又是谁? 在他身后,李振声率领的三百余標营骑兵,铁甲鏗鏘,杀气腾腾! 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也震得仓场衙门前的守军脸色发白。 李百户瞳孔骤缩,手心里的汗瞬间冒了出来。 军容整肃,动若雷霆! 哪里来的这么一支兵马? 转瞬之间,钱鐸已率队衝到近前。 他一勒马韁,枣红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目光如电,扫过门前剑拔弩张的两方人马,最后落在燕北身上。 “燕北。”钱鐸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粮呢?” 燕北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稟大人!仓场衙门批拨丙字七號仓陈年霉粮五万石,末將拒领!坐粮厅谢郎中推说换粮须仓场太监张彝宪点头,但张彝宪闭门不见!末將正欲...... ” “陈粮?”钱鐸眉头一挑,扭头扫了一眼仓场衙门外的护卫,又看了一眼大大的牌匾,说道:“走,带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陈粮!” “是!” 燕北翻身上马,引著钱鐸一行人直奔丙字仓区。 仓场衙门前,李百户和那百余名守兵还僵在原地,眼睁睁看著三百铁骑从面前轰然驰过,竟无一人敢出声阻拦。 李百户手心冰凉,遥遥看著钱鐸的背影。 这就是钱鐸?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便进了仓场衙门。 > 第101章 来,给张公公餵饭! 第101章 来,给张公公餵饭! 仓场衙门,后堂。 张彝宪半眯著眼斜倚在铺著锦缎的软榻上,手里捧著一盏刚好的君山银针,茶香裊裊。 李百户躬身站在下首,额头沁著细汗,將方才门外钱鐸率骑兵呼啸而过、直扑丙字仓的情形细细稟报了一遍。 “哦?”张彝宪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带著几百骑兵,气势汹汹地去了丙字仓?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动静了。”李百户低声道,“钱鐸的人马停在丙字七號仓外,他自己进去看了粮,没过多久就出来了。现在......现在正往衙门这边回来。” “回来?”张彝宪嘴角勾起一丝讥誚的弧度,“怎么,看了陈粮,知道咱家不是他能拿捏的,打算回来服软了?” 他放下茶盏,瘦白的手指轻轻叩击著紫檀木的矮几,发出篤篤的轻响。 “咱家早说了,钱鐸那廝,在良乡那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撒撒野也就罢了。 到了通州,到了这朝廷漕运命脉所在,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张彝宪冷笑一声,眼中儘是轻蔑,“什么钱青天”、悍臣”,不过是皇上暂时用得著他这把刀罢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他哪有那个胆子跟咱家叫板?笑话!” 李百户连连称是,心中却隱隱有些不安。 他方才在门外,真切感受到了钱鐸身上那股子杀气。 那不是装出来的威势,是真正从户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人才有的气场。 更重要的是,钱鐸身后那三百骑兵,沉默肃杀,令行禁止,绝不是寻常地方上的兵马可比。 “公公,”李百户小心提醒,“那钱鐸毕竟手握兵权,又是奉旨巡抚,若真闹將起来......” “闹?他敢!”张彝宪猛地坐直身子,细长的眼睛里寒光一闪,“在通州仓动武,形同谋逆!借他十个胆子!他钱鐸不要命,他手下那些丘八也不要九族了?” 他顿了顿,又放鬆下来,重新靠回软榻,恢復了那副慵懒倨傲的神態:“你且看著,他一会儿回来,要么低声下气求咱家换粮,要么......哼,他若识相,就该乖乖拉走那五万石陈粮。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话音未落,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棉帘被猛地掀开,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衝进来,脸色煞白:“公公!外面来了一队兵马,领头说是什么顺天巡抚钱鐸,正要见公公呢!” “领头的几人还扛著几袋粮食,说是要跟公公討个说法。” 张彝宪眉头一皱:“扛粮?搞什么名堂?” 他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蟒袍,迈步朝外走去。 “咱家倒要看看,这疯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仓场衙门正堂。 钱鐸负手立在堂中,緋红官袍的下摆还沾著仓廒里的灰尘。 他身后,燕北和李振声一左一右按刀而立,眼神冷冽。 再往后,是八名標营精兵,两人一组,扛著四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砰”地扔在大堂光洁的青砖地板上。 麻袋口没扎紧,洒出一些黄褐色的稻穀,在青砖上格外刺眼。 张彝宪在李百户和几名小太监的簇拥下,缓步从后堂转出。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麻袋和洒出的陈粮,隨即抬起眼,目光落在钱鐸身上,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这位就是钱大人吧?钱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大人来仓场衙门所为何事啊?带著这几袋稻穀,又是何用意啊?” 钱鐸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彝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张彝宪心头莫名一跳。 “张公公,”钱鐸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官奉命巡抚顺天,筹措粮餉以安边军。今日特来通州,领取户部批拨的甘肃兵五万石粮餉。仓场衙门给的勘合,指明去丙字七號仓领粮。” 他顿了顿,抬脚踢了踢脚边的麻袋:“粮,本官看了。就这样的。” “哦?”张彝宪又瞥了一眼地上的粮食,故作不解:“这粮食怎么了?这些也是朝廷正经储粮。钱军门莫非嫌粮不好?” “好不好,”钱鐸盯著他,“张公公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朝燕北使了个眼色。 燕北会意,上前一步,拔出腰间匕首,“嗤啦”一声划开一个麻袋。 更多的麦流淌出来,那股子混合著尘土和淡淡霉腐的气味,顿时在宽的大堂里瀰漫开来。 张彝宪下意识掩了掩鼻子,眉头皱得更紧。 钱鐸弯腰,抓起一把稻穀,摊在掌心,递到张彝宪面前:“张公公久在仓场,掌天下储粮,是行家。您给掌掌眼,这粮,存放几年了?人,能吃吗?”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彝宪脸上。 张彝宪看著钱鐸掌心那些顏色暗沉、乾瘪发污的稻穀,眼角微微抽搐。 他当然知道这是陈粮,而且是存放了至少四五年的陈粮。 这种粮,人吃了轻则腹胀腹泻,重则致病。 边军若是长期以此为主食,不用打仗,自己就先垮了。 可他不能认。 “钱军门说笑了。”张彝宪乾笑一声,拂袖退后半步,避开那捧稻穀,“通州仓储粮数百万石,周转有序,新旧更替乃常事。这粮......或许存放了些时日,但既是朝廷储粮,自然......自然是能吃的。” “能吃?”钱鐸重复了一遍,脸上笑容浓郁了几分,“既然能吃,那就好办了!” 他收回手,將稻穀隨手撒回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钱鐸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格外平静,“既然张公公说能吃,那想必......张公公自己也愿意吃。” 张彝宪一愣:“你......什么意思?” 钱鐸不答,转身对李振声道:“李振声,让人在堂外架锅,生火。取这袋中的粮食,淘洗乾净,煮一锅饭。” 李振声抱拳:“得令!” 他一挥手,立刻有四名標营兵出列,两人扛起那袋划开的陈粮,两人去门外院中寻锅架灶。 看著院中的士兵,张彝宪脸色变了:“钱鐸!你想干什么?!这里是仓场衙门,不是你的军营!” 钱鐸看都不看他,自顾自走到堂中主位,撩袍坐下,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堂外的院子里很快传来动静。 铁锅架起,柴火啪燃烧,水声哗啦。 仓场衙门的胥吏、兵卒远远围了一圈,不敢靠近,只窃窃私语,眼神惊疑不定。 张彝宪站在堂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色阵青阵白。 他身后的小太监们更是嚇得缩成一团。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锅中的水沸了,蒸汽升腾,那股子陈粮特有的、略带霉味的气息混杂著烟火气,飘进大堂。 约莫过了两刻钟,燕北走到铁锅边上,问道:“怎么样,熟了没有?” “还没熟透,要再等等......”李振声捏了几颗尝了一下。 “等?不必了!”燕北冷笑一声,瞥了一眼堂內的张彝宪,笑道:“反正是给他吃的,没熟就没熟吧,不能让大人等久了。” 李振声眼前一亮,拍著燕北的肩膀,低声笑道:“还是你这傢伙有办法!” 李振声转身出去,不多时,端著一个粗陶大碗回来。 碗里是半生不熟的米饭,顏色灰黄,颗粒硬挺,冒著淡淡的热气,那股子霉味更加明显了。 李振声大步走进大堂,抱拳道:“大人,饭......熟了。” 钱鐸接过碗,起身,一步步走到张彝宪面前。 张彝宪下意识后退,却被燕北侧身挡住退路。 “张公公,”钱鐸將碗递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討论天气,“您方才说,这粮能吃。现在,饭已煮好,请公公......用膳。” 张彝宪看著那碗半生不熟、顏色可疑的饭,胃里一阵翻涌。 他尖声道:“钱鐸!你放肆!咱家是朝廷钦差监仓太监,你竟敢如此侮辱! ” “侮辱?”钱鐸挑眉,“公公此言差矣。我何曾侮辱了公公,方才你说这陈粮也可以吃,本官只是想请公公亲自尝尝,这能吃”的粮,究竟滋味如何。若真如公公所言,那甘肃兵五千將士,自然也该感恩戴德,享用公公特批的佳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若公公觉得不能吃......那这粮,就不能发给边军!张公公,您说呢?” 张彝宪浑身发抖,不知是气是怕。 他看著钱鐸那双平静无波却暗藏刀锋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燕北、李振声,还有堂外那三百沉默肃杀的骑兵。 他知道,今天若不低头,这疯子真敢把那碗半生不熟的霉饭塞进他嘴里! “咱家......咱家......”张彝宪喉咙发乾,声音发颤,“这粮......这粮存放日久,或许......或许不甚新鲜......” “不甚新鲜?”钱鐸打断他,“你都还没吃怎么知道不新鲜?” 张彝宪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终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 ” 钱鐸不在理会张彝宪,转头朝一旁的燕北吩咐到:“別愣著了,没看到张公公手脚不利索,赶紧餵给他吃。” “是!”燕北连忙应声,而后朝张彝宪咧嘴一笑,端著米饭便走了过去。 张彝宪想要反抗,却被一旁的李振业死死按住。 燕北抓著米饭便往张彝宪嘴里塞。 张彝宪只觉得一股馒味直衝喉咙,那半生不熟的陈米在口中黏糊糊地打著转,几乎要呕出来。 燕北铁钳般的手捏著他的下巴,粗陶碗沿抵著牙齿,一碗饭已灌下去大半。 “唔......呜.... ” 张彝宪拼命挣扎,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內监,哪是沙场滚出来的李振声的对手? 只几下就被摁得动弹不得,只能任那带著霉味的饭粒塞满口腔,顺著喉咙艰难地下咽。 堂中鸦雀无声。 仓场衙门的胥吏、兵卒,远远瞧著,个个面无人色。 李百户更是冷汗涔涔,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真拔出来。 堂外那三百骑兵可不是摆设。 终於,燕北鬆开手,退后一步。 张彝宪“哇”地一声,弯腰乾呕起来,可腹中空空,只吐出些残渣和酸水。 他脸涨得紫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蟒袍前襟也沾上了污渍,哪还有半分朝廷大璫的威风? 钱鐸负手站在一旁,静静看著。 等张彝宪喘过气来,他才缓步上前,弯下腰,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张公公,现在,这粮......能吃么?” 张彝宪抬起头,对上钱鐸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眼神深处,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仿佛他张彝宪不是朝廷五品太监,不是信王府的老人,而是一只隨手可以碾死的虫子。 一股寒意从张彝宪脊梁骨窜上来,比刚才被灌饭的羞辱更让他恐惧。 他知道,再不低头,今日怕是真的走不出这仓场衙门。 “不.....不能.....”张彝宪的声音嘶哑,带著未散的乾呕后的颤抖,“这粮......陈腐了.....人吃不得...... ” “哦?”钱鐸直起身,语气依旧平淡,“既然吃不得,那为何要拨给甘肃兵?“ 张彝宪张了张嘴,想说这是“规矩”,想说“陈粮也是粮”,可话到嘴边,对上钱鐸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钱鐸也不等他回答,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公公既知此粮不堪食用,那便好办了。”他抬眼,目光扫过堂中眾人,“甘肃兵五千將士,奉旨勤王,千里迢迢而来,如今断粮数日。朝廷批拨粮餉,是为安抚军心,稳固京畿,不是让他们吃陈粮、闹肚子的。” 说罢,不再看张彝宪那副几乎要吐血的表情,转身大步走出堂外。 “燕北,李振声,隨我去坐粮厅!” “是!” 三百骑兵轰然应诺,铁蹄声再次响起,朝著坐粮厅衙门席捲而去。 堂內,张彝宪僵立在原地,看著钱鐸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洒落的陈粮,忽然抓起旁边矮几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 瓷片四溅。 “钱鐸......咱家跟你没完!” > 第102章 这张条子,你批不批? 第102章 这张条子,你批不批? 坐粮厅的二堂里,炭火烧得比仓场衙门还足,银丝炭幽蓝的火苗舔著铜盆边缘,暖得人昏昏欲睡。 谢郎中正眯著眼睛,手里捏著一份辽东镇催粮的文书,慢条斯理地看著。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著是门房仓惶的阻拦声和硬底靴子踏在青砖地上的沉重声响。 他眉头一皱,正要呵斥,棉帘已被“哗啦”一声猛地掀开。 寒风灌进堂內,吹得桌上文书哗啦作响。 当先一人,緋红官袍,腰悬长剑,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那股子混不吝的锐气几乎要破纸而出。 正是钱鐸。 他身后,燕北、李振声按刀而立,再往后,是八名標营精兵,个个眼神如狼。 谢郎中握著文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凝固,隨即转为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 他自然认得燕北。 这些年来,敢在他坐粮厅衙门外如此猖狂的人,仅有燕北一人。 可眼前这緋袍年轻人.. 钱鐸? 那个在良乡一口气杀了十七家乡绅、斩了司礼监秉笔、当廷骂皇帝“不配为君”的钱鐸?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怎么会来通州?! 谢郎中脑海中顿时浮现了钱鐸的名號。 在京城之中,能穿緋色官袍的人不算多,如此年轻的更是绝无仅有。 加上钱鐸身后跟著的燕北,他自然也不难猜出钱鐸的身份。 谢郎中心念电转,身子已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拱手道:“这位......可是顺天巡抚钱军门?” 钱鐸迈步走进堂內,靴子上还沾著仓场衙门带出来的灰尘。 他没回答谢郎中的问题,目光在堂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郎中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 “你就是坐粮厅郎中?”钱鐸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正是下官,户部坐粮厅郎中谢文清。”谢郎中连忙躬身,腰弯得比见上官仓场侍郎时还要低,“不知钱军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说得客气,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钱鐸来了,还带著兵。 仓场衙门那边......张公公没拦住? 钱鐸走到主位前,却没坐下,只是转身看著谢郎中,淡淡道:“谢郎中不必多礼。本官来,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两份文书。 一份是先前燕北从坐粮厅领的、批拨五万石粮食的勘合。 另一份,则是张彝宪刚刚“特批”的、让去丙字七號仓领粮的条子。 钱鐸將两份文书並排摊在公案上,手指点了点:“这份,是坐粮厅批的,五万石粮。这份,是仓场衙门特批”的,指明去丙字七號仓领粮。” 谢郎中眼皮一跳,强笑道:“是......是,下官知道。军门可是领到粮了?” “领到了。”钱鐸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丙字七號仓,陈年霉粮,存放至少四五年。谢郎中,这样的粮,你也敢往边军身上拨?” 谢郎中额角渗出细汗,连声道:“军门明鑑!坐粮厅只负责文书调拨,具体从哪个仓出粮,那是仓场衙门的事。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张公公批的是陈粮啊!” “不知?”钱鐸挑眉,“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转过身,直视著谢郎中:“各地勤王军千里迢迢来勤王,人困马乏,朝廷急令筹措粮餉。如今仓场衙门拿陈粮糊弄,谢郎中,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谢郎中张了张嘴,想说“按章程办”,想说“得等张公公重新批条”,可看著钱鐸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昨日燕北在门口说的那句话,“钱大人说了,若今日还不能有个准信,他明日就亲自来通州走一趟”。 现在,钱鐸真的来了。 不仅来了,还先去仓场衙门“走”了一趟。 看这架势,张彝宪怕是......没討到好。 谢郎中心中飞快盘算,脸上堆起更深的笑容,试探道:“军门的意思... 是要换粮?” “换粮?”钱鐸笑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谢郎中觉得,只是换粮就够了?” 谢郎中一愣。 钱鐸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纸,是他来时在马车上草擬的单子。 他將单子推到谢郎中面前。 “五万石粮食,不够。”钱鐸一字一顿,“勤王军可不止甘肃兵五千人,还有四川、贵州来的兵马,再加上还要安抚固安、良乡、涿州等地几十万百姓,每日消耗何止千石?固安局势未稳,流民还在不断涌来,这点粮食,撑不了几天。” 谢郎中接过单子,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单子上写著:粮食三十万石,豆料一万石,餉银二十万两。 “这......这......”谢郎中手都抖了,“军门,这数目......这数目比户部原批的多了一倍不止啊!下官......下官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钱鐸往前一步,几乎贴到谢郎中面前,“谢郎中,坐粮厅管的是什么?不就是通州仓的粮餉调拨?如今京畿危急,边军断粮,百姓嗷嗷待哺,你一句“做不了主”,就能推脱过去?” 他声音陡然转冷:“还是说,谢郎中也想学张公公,让本官亲自”请你做主?” “亲自”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谢郎中浑身一颤,他不敢想钱鐸在仓场衙门做了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若是不批,下场绝不会比张彝宪好到哪去。 “军门......军门息怒!”谢郎中连连作揖,声音发苦,“不是下官推脱,实在是......实在是这数目太大了!三十万石粮食,二十万两餉银,这得动用甲字仓的新漕粮,还得从太仓库调银子......没有户部的正式行文,没有阁老们的票擬,下官......下官真的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他说的倒是实话。 坐粮厅虽然管著通州仓的调拨,但这么大数目的支出,必须要有户部正式的批文,甚至需要內阁点头。 否则,事后追究起来,他谢文清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钱鐸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责任?”他转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通州城鳞次櫛比的仓,“谢郎中,批不批这是你的事情,钱粮我带走,批了,还有我签字,若是不批.... ” 谢郎中哑口无言。 钱鐸走回公案前,手指在那张单子上重重一点。 “批条。”他只说了两个字。 谢郎中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手按在砚台上,却怎么也提不起笔。 这笔要是落下,他就是私自调拨国家储粮,形同盗卖! 可不落... 他看著钱鐸身后,燕北已经按住了刀柄,李振声眼神冷得像冰。 堂外,还能隱隱听到標营骑兵战马不安的踏蹄声。 別人他不敢说,可钱鐸,那是真敢杀人的! 他一个小小的郎中,哪里能挣得过钱鐸。 签了,无非是丟官罢了,不签,那是要丟命的。 思虑再三,他终於是下定了决心。 谢郎中闭了闭眼,颤巍巍地提起笔。 笔尖蘸墨,落在空白的勘合文书上。 “今调拨通州仓甲字仓新漕粮十万石,豆料一万石,太仓库餉银二十万两,交付顺天巡抚钱鐸,用於安抚甘肃兵、賑济固安百姓及所部標营粮餉事宜. ” 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写到最后,谢郎中额上已全是冷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终於写完,他放下笔,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於了所有力气。 钱鐸拿起勘合,仔细看了看,確认印章、签名齐全,这才收进怀中。 “很好,看来谢郎中深明大义,本官记下了。”他语气缓和了些,接著,他又扭头看向一旁的燕北,“你带人去仓场衙门领粮!” “是!”燕北笑著应了一声。 仓场衙门。 燕北领著五十名標营兵,再次踏进那两扇朱漆大门时,院中寂静得有些诡异o 守卫的兵卒远远瞧见他们,非但没有阻拦,反而齐刷刷地退开两步,眼神里带著三分敬畏七分恐惧。 午前那场动静,早已像风一样刮遍了通州城。 钱鐸逼著张彝宪吞陈粮、强压坐粮厅批条子的事,在胥吏和守军中传得有鼻子有眼,添油加醋之下,几乎把那位年轻巡抚说成了三头六臂的煞神。 李百户迎了出来,脸上已不见了先前的倨傲,取而代之的是种近乎諂媚的谨慎。 “燕將军,”他躬著腰,声音放得很轻,“张公公有吩咐,粮已在甲字三號仓备好了,十万石新漕粮,一万石豆料,您......您这边请。” 燕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百户如蒙大赦,连忙在前头引路。 穿过重重仓,越往深处走,仓墙越新,守卫也越森严。 甲字仓区是通州仓最核心的所在,专储当年新收的漕粮,每一座仓都有专人把守,进出皆需勘合、印信双重查验。 到了甲字三號仓前,只见仓门大开。 里头堆积如山的粮袋码放得整整齐齐,麻袋是崭新的,封口处还打著“崇禎元年秋收”的墨印。一股新米特有的、略带清甜的香气,混著稻壳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与丙字仓那股子霉腐气,简直是天壤之別。 “燕將军放心,”李百户凑近些,压低声音道,“都是刚出仓的新粮,一粒陈的都没有。豆料也是上好的黑豆,马吃了长膘。” 他说著,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这是出仓的明细,每车多少石,都记在这儿了。还请您......请您过目后签个字,小的也好交差。” 燕北接过册子,隨手翻了几页,数目、仓號、经手人,一应俱全,字跡工整。 他没急著签字,而是走到一辆粮车前,抽出腰间匕首,隨手划开一个麻袋。 金黄色的稻穀流淌出来,颗粒饱满,在午后斜阳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他抓了一把,放在掌心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嚼了嚼,是新粮,而且是上好的江南稻。 他这才转身,在李百户递来的笔上蘸了墨,在册子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李百户鬆了口气,连忙將册子收好,又招呼一旁的仓丁:“快!帮燕將军的人把车装齐整了!仔细些,別撒了粮!” 第103章 钱鐸不近女色 第103章 钱鐸不近女色 通州城,甲字仓外。 车马轔轔,尘土飞扬。 五十辆大车满载新粮,在標营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仓场。 燕北策马来到钱鐸身侧,低声问道,“大人,粮已装齐,咱们何时启程回固安?” 钱鐸勒住马韁,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几步。 他抬眼望了望通州城灰濛濛的天空,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座气派的仓场衙门,嘴角微微勾起,“我还不急著回去。” 说著,他又扭头看向李振声,“李振声,你带人押著粮草回固安,交给梅军门处置。 “” “大人这是......”燕北有些不解。 既然粮草都弄到手了,还留在通州做什么? 一旁的李振声也是低声提醒道:“大人,我们刚得罪了张公公,留在通州,搞不好张公公会对大人下手啊!” “对我下手?”钱鐸脸上笑意浓了几分,“这事一件好事!” 他待在固安本就没什么紧要的事情了。 固安百姓乱不起来,甘肃兵又有了粮餉,原本紧张的气氛也一扫而空了。 他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固安。 刚好,到了通州之后,他便知道,机会来了! 斥骂......不对,进諫崇禎的机会来了! 那个仓场太监张彝宪便是绝佳的切入点。 仓场衙门,后堂。 张彝宪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一碗半生不熟的陈粮饭,虽只灌下去大半,却已让他肠胃翻江倒海,吐了三四回,此刻只觉得浑身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更难受的是那股屈辱。 他张彝宪,信王府出来的老人,皇上还在潜邸时就跟著伺候,外放通州仓场太监,掌天下储粮,何等风光? ..... 平日里大小官员路过通州,见了他,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可今日,竟被钱鐸那疯子当眾灌饭,狼狈如斯! 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钱鐸.....钱鐸......”张彝宪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咱家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一旁侍立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奉上一盏参汤:“公公,您喝口汤,顺顺气..... ,“滚!”张彝宪一挥手,將参汤打翻在地,瓷片四溅,滚烫的汤水洒了小太监一身。 小太监嚇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公公息怒!公公息怒!” 张彝宪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文清踏进后堂,棉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张彝宪斜倚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得嚇人。 见谢文清进来,张彝宪眼皮抬了抬,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谢大人来了?坐。” 谢文清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手里捧著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瓷壁。 他低垂著眼,看著盏中浮沉的茶叶,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暖阁里的沉默让人心头髮慌。 “谢郎中,”张彝宪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带著未散的怨毒,“咱家今日受此大辱,你坐粮厅衙门,也被人闯了二堂,逼著签了三十万石粮食的条子。这事,就这么算了?” 谢文清抬起头,面无表情:“张公公,不算了还能如何?那钱鐸是什么样的人,您今日也见识了。连您他都敢.... ” 他顿了顿,没把“灌饭”两个字说出口,“连您他都敢如此折辱,下官一个小小的郎中,又能奈何?” “奈何?”张彝宪猛地坐直身子,眼中寒光一闪,“他钱鐸是疯狗,可咱家也不是泥捏的!通州是咱家的地盘,他敢在这里撒野,就得付出代价!” 谢文清放下茶盏,长嘆一声:“公公,下官斗胆说句实话。钱鐸行事虽然狂悖,可他有圣眷。 皇上用他,是因为他能办事,敢办事。如今京畿局势不稳,固安、良乡都指望他稳住局面。咱们此时跟他硬碰硬,万一闹大了,皇上会站在哪边?” 张彝宪脸色愈发阴沉。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崇禎虽然多疑善变,但在用人之际,向来是看重实干的。 钱鐸在良乡诛豪强、开粮仓、补军餉,短短数日就稳住了局面,这些事早已传回京城。 皇上就算再不满钱鐸的囂张跋扈,眼下也离不开这把锋利的刀。 “难道就任由他骑在咱家头上拉屎撒尿?”张彝宪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咱家在通州这些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气自然是要出的,”谢文清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但不能硬来。钱鐸此人,不好女色,也不贪钱財—至少明面上不贪。 下官派人打听过,他在良乡抄没十几家乡绅,金银珠宝分文未取,全数充公发餉,只拿了几幅古画字帖。” 张彝宪眉头一挑:“古画?” “正是,”谢文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据说他离京前,在都察院里就常与人品鑑字画,颇有眼力。到良乡后,钱鐸抄没几家大户之时,曾从孙有福家暗格里,取走了一幅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 “范宽的画?”张彝宪虽是个太监,但久在通州这等繁华之地,耳濡目染,也知些风雅,“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何止价值连城,”谢文清声音更低了,“那是当世少有的名画。钱鐸敢冒著杀头的风险,在抄家时私取此画,足见他对书画痴迷到了何种地步。” 张彝宪若有所思,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 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啪声。 良久,张彝宪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投其所好?” “不错,”谢文清点头,“硬碰硬,咱们未必是他的对手。可若是设个局,让他自己钻进去......那就不一样了。” “设局?”张彝宪眯起眼,“怎么设?” 谢文清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下官听闻,通州城东聚宝斋”的老板赵四海,前些日子从南边收来一批字画,里头有几件宋元珍品。其中有一幅米芾的《蜀素帖》,据说是真跡,价值不菲。” 张彝宪对书画懂得不多,但“米芾”的名字还是听过的。宋代四大书家之一,一字千金。 “米芾的真跡......”张彝宪沉吟道,“钱鐸会动心?” “一定会,”谢文清斩钉截铁,“这等稀世珍宝,只要是懂行的,没有不想要的。咱们只需找个人將画送给钱鐸,再让巡漕御史撞见,造成钱鐸收受贿赂的事实,到时候朝廷那些言官自然不会放过钱鐸!” 聚宝斋的掌柜赵四海,是通州城里有名的“识趣”人。 当谢文清派来的心腹师爷深夜叩门,隱晦地提起“仓场张公公想借幅画用用”时,赵四海二话没说,从內室暗格里捧出一个紫檀木匣。 匣子里装的,正是那幅据传是米芾真跡的《蜀素帖》。 “谢大人放心,”赵四海躬著身,脸上堆著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能为张公公和谢大人分忧,是小人的福分。这画......小人留著也是暴殄天物,若能派上用场,便是它的造化。” 师爷接过木匣,掂了掂分量,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四海一眼:“赵老板是个明白人。张公公说了,事成之后,通州仓往后三年的商运”差事,都交给你来办。” 赵四海眼睛一亮,腰弯得更低了:“多谢张公公提携!多谢谢大人栽培!” 夜色深沉,仓场衙门后堂的灯却亮了一夜。 张彝宪摩挲著那捲《蜀素帖》,泛黄的绢本上,米芾那飘逸跌宕的笔跡仿佛要破纸而出。 他不懂书法,却懂得这轻飘飘一卷绢帛的分量。 ..... “巡漕御史杨一鹏,后天就该到通州了吧?”张彝宪头也不抬地问。 谢文清站在一旁,躬身道:“按行程算,后天晌午前必到。下官已安排妥当,杨御史抵达那日,正好“撞见”钱鐸收受此画。届时人赃並获,铁证如山。” 张彝宪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阴冷如毒蛇吐信。 通州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客栈二楼,窗户纸映著昏黄的烛光。 燕北推开房门,带进一股子夜风的寒气。 钱鐸正伏在案前,面前摊开一叠厚厚的卷宗。烛火跳动,映著他微蹙的眉头和专注的侧脸。 “大人,”燕北压低声音,“查清楚了。” 钱鐸抬起头,眼中毫无倦意:“说。” “张彝宪自崇禎元年外放通州仓场太监,两年间,经手的漕粮不下三百万石。卑职找了几个原先在仓场做事、后被排挤走的书吏,又暗中查访了通州几家大粮行的帐” 燕北从怀中掏出一本粗麻纸订成的册子,纸张粗糙,字跡却密密麻麻。 .... “这是卑职这两日匯总的帐目,”他將册子推到钱鐸面前,“张彝宪与通州永丰”、广泰”、裕昌”三家大粮行往来密切。每逢新漕粮入库,他便以陈粮周转”为名,从甲字、乙字仓调出上等新粮,交由这三家粮行私下发卖。同时,又从民间低价收购陈年霉粮,甚至掺杂沙土,充入仓中顶数。” 钱鐸手指划过册子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崇禎元年秋,甲字仓出粮十五万石,帐记调拨蓟镇”,实由永丰粮行经手,售予山西粮商,获利四万七千两...... ” “崇禎二年春,乙字仓豆料五万石,帐记补给宣大”,实由广泰粮行转运至陕西,时值陕西大旱,粮价飞涨,获利八万两千两.... “同年夏,通州仓损耗”陈粮十二万石,实为张彝宪命人以次充好,將可食用陈粮抽出,掺入沙土霉粮补足仓数,抽出的粮食由裕昌粮行经手,流入山东.. “”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数目、经手人、获利银两,条理清晰。 这已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蛀空国家命脉! 燕北继续道:“此外,凡过往通州的官员、商队,若想顺利领取粮餉或通关,都得向张彝宪孝敬”。卑职粗略估算,这两年来,单是这一项,他收受的银钱就不下数十万两。通州城內,张彝宪名下的宅邸就有三处,城外还有田庄两座... ,钱鐸合上册子,烛火在他眼中跳跃。 “好一个张彝宪......好一个仓场太监!”钱鐸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窗外,通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著。 远处漕河码头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大明的血脉。 “大人,”燕北跟到身后,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咱们现在就去拿人?证据確凿,足够把他千刀万剐!” 钱鐸却摇了摇头。 “拿人?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叠卷宗,眼神深邃如古井。 “张彝宪不过是一只肥硕的蠹虫。可这通州仓,这漕运之弊,又岂是他一人所能为?” “抓了一个张彝宪,以后还会有刘彝宪、王彝宪.. ” “我要上书朝廷,痛陈利害!”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奏疏用笺。 砚中墨已研浓,笔是上好的狼毫。 钱鐸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片刻,隨即落下。 小半个时辰之后。 钱鐸放下笔,吹乾墨跡,將奏疏仔细捲起,装入防水油布袋中。 “燕北。” “卑职在!” “你亲自挑选两名最可靠的弟兄,持我令牌,骑快马,连夜出发。”钱鐸將油布袋递过去,眼神锐利如刀,“此奏疏,直送通政司,务必亲手交到当值官员手中,言明顺天巡抚八百里加急密奏”。我要它......明日早朝,就出现在皇上御案之上!” 燕北双手接过,只觉得那油布袋滚烫灼人。 他刚才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纸上的內容他也知道大半。 那些话若是让皇帝看到,定然又要勃然大怒。 “大人....——.”燕北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样说,是不是太伤皇上了?” “太伤他了?”钱鐸挑眉,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意,“那你可小瞧皇上了,我都怕说得太平和了,刺激不到他!” 若是可以,他甚至想亲自回京,当著崇禎面直奏。 那才是真的刺激! 第104章 奏奸宦误国疏 第104章 奏奸宦误国疏 年初的京城,连续几日的阴沉后,难得放了晴。 一连两日,天光亮,灰濛濛的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些许淡蓝的底色。 虽仍是冷,但那风里少了往日的刺骨,倒让人觉得鬆快了些。 乾清宫,崇禎坐在御案后,批阅著今日递上来的奏章。 一份是辽东督师袁崇焕呈报的军情,言遵化、永平四城收復后,建虏残部已退至喜峰口外,蓟辽防线正加紧修復,请拨银二十万两用於修筑关隘、整顿防务。 另一份是兵部尚书张凤翼的条陈,关於各地勤王军的安置:甘肃梅之焕部已补发粮餉,不日將启程返甘;四川秦良玉所率白杆兵暂驻昌平,待开春后返回; 宣大、山西诸部亦已整顿完毕,只待朝廷旨意。 崇禎提起硃笔,在袁崇焕的奏章上批了个“准”字,又在张凤翼的条陈旁写下“著兵部妥善安置,勿使生变”。 笔尖在宣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批完这两份,案上剩下的多是些寻常政务:某地请免赋税,某官请辞丁忧,某处报祥瑞...... 崇禎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般......平和的日子,他有多久没经歷过了? 自登基以来,天灾、兵祸、流寇、党爭,哪一日不是焦头烂额? 奏章里不是这里饥民作乱,就是那里军餉告急,再不然便是朝臣互相攻訐,吵得他脑仁生疼。 可这两日,仿佛一切都顺遂起来了。 韃子退了,勤王军稳住了,京畿的乱子也渐渐平息.. 就连朝会上,那些平日里吹毛求疵、动不动就死諫的言官,这几日也都安静了不少。 崇禎放下硃笔,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明黄缎面的椅背上。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铜漏滴答,炭火偶尔啪。 他竟觉得......有些不適应。 这种无所事事的平静,反倒让他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呢? 崇禎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御案一角。 那里原本常堆著几份弹劾奏章,內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参某人贪腐、某人瀆职、某人结党..... 其中最刺眼的,永远是都察院左金都御史钱鐸的摺子。 那廝的奏章从来不长篇大论,往往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不是直指某位大臣“庸碌误国”,便是痛陈某项政令“祸国殃民”,偶尔还会夹枪带棒地讽諫他这个皇帝“刚愎自用”“不察民情”。 每次看到,崇禎都会勃然大怒,恨不得立刻將那狂徒拖出去廷杖。 可如今... 案角空荡荡的。 钱鐸已经许久没上摺子了。 自从他復起为顺天巡抚,离京赴固安、通州处置军务粮餉,便再没有只言片语递到御前。 崇禎忽然想起,自己已有五六日没听到钱鐸的消息了。 固安民变平息了没有?粮餉筹措得如何? 这些,他竟然一概不知。 “大伴。”崇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连忙躬身:“皇爷?” “钱鐸......近来可有奏报?”崇禎问得有些迟疑。 王承恩微微一怔,隨即垂首道:“回皇爷,钱僉宪自赴固安后,並无奏疏递到宫里。” 没有? 崇禎眉头一皱,略微有些悵然。 “洪承畴在陕西,近来如何?” 王承恩忙道:“回皇爷,洪大人半月前有奏报,言已招抚流寇王左掛、点灯子等部,收编流民万余,整顿边军,陕西局势渐稳。” 崇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洪承畴確实是个能臣。当初钱鐸举荐他时,朝中还有不少人非议,说他资歷浅、不堪用。如今看来,钱鐸倒是有些识人之明。” 他说著,又想起钱鐸在朝堂上痛斥他“用人不明”时,曾提到过另一个名字。 “孙传庭......”崇禎喃喃道,“钱鐸先前提到的孙传庭......此人如何? 可是知兵善战的可用之才?” 王承恩一愣。 孙传庭? 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皇爷恕罪,奴婢实在不记得钱鐸何时提过此人。” “有!绝对有!”崇禎语气中充满了肯定。 钱鐸斥骂他的话,他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就是在建极殿,当著群臣的面... 崇禎摆了摆手,“你且却搜查一番,看看此人是何履歷,再將其调入京城。” 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捧著一摞奏疏走了进来。 崇禎只是瞥了一眼,便看到了一份写著钱鐸大名的奏疏。 钱鐸? 崇禎顿时精神一振,刚要伸手,却又僵住了。 钱鐸不会又在奏疏里骂朕吧? 想到这,他扭头看向一旁的王承恩,“看看钱鐸在奏疏里写了什么。” 王承恩拿起奏疏,翻看看了几眼,隨即脸色大变。 “怎么?他写了什么?”崇禎眉头微縐。 仅仅看王承恩的脸色,他便知道里面准没写什么好话。 王承恩面露难色,“皇爷,钱鐸在奏疏里写的是弹劾通州仓场太监张彝宪的话.. ” “没有別的?” “有......还有几句......规劝皇爷的话......说得有些难听.. “” 崇禎见王承恩这断断续续的模样,脸色略沉,一把夺过奏疏。 只见开头便写著“奏奸宦误国疏” 奏疏展开,钱鐸那力透纸背、锋芒毕露的字跡扑面而来:“臣钱鐸谨奏:通州仓场太监张彝宪,自崇禎元年掌漕以来,蠹国害民,罪不容诛。其以新易陈,私卖漕粮不下百万石,获利数十万;又纵容胥吏,索取过往商队、官员孝敬”,岁入不下十万两。通州仓甲字、乙字仓本储新漕,今查丙字仓陈粮堆积,霉腐不堪,而甲、乙仓十室九空...... 1 崇禎看到这里,脸色已微微发青,但还能保持镇定。 朝廷上下贪墨成风,他多少还是有些心理准备的。 可接下来的文字,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插进他心里:“然张彝宪之罪,非止贪墨。其所以敢如此者,盖因皇上用人失当,监察不力。皇上以信王府旧人任此要职,本为亲信,然不察其德,不考其行,但以亲”用人,此乃取祸之道!” “昔杜勛在良乡索贿乱军,今张彝宪在通州蠹国害民,皆內廷太监。 皇上既知杜勛之恶,为何不查內廷?为何不整肃司礼监?皇上敷衍塞责,此非失职,实乃纵恶!” 崇禎的手开始颤抖。 钱鐸这话简直就是指著他的鼻子骂他用人不当! “臣闻,君明则臣直,君察则吏清。今內廷腐败至此,边军粮餉屡屡被扣,勤王將士饿殍於道,皇上岂能无责?用人不明,察人不细,纵容亲信,此非明君所为!” “皇上常自詡勤政,夙夜忧嘆,然勤於案牘何益?若不能明察秋毫,不能用贤去佞,便是日夜不眠,也不过是庸碌之劳!” 钱鐸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將他这些日子勉强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的自信和从容,戳得千疮百孔。 杜勛的事,他可以安慰自己是偶然,是个別太监品行不端。 可张彝宪呢? 通州仓,朝廷命脉所在!漕运咽喉之地! 这样的地方,竟被一个太监蛀空了? 而司礼监掌印王之心,大半年了,对此一无所知?还是知情不报? 崇禎忽然想起,上月王之心还曾为张彝宪说话,称其“勤勉任事,漕运通畅”。 通畅? 陈粮堆积、新粮被卖,这叫通畅?! 一股夹杂著被愚弄的愤怒、对自身失察的羞愧、以及对內廷彻底失控的恐惧,在他胸中翻江倒海。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茶水混著血跡,在光洁的金砖地上蜿蜒。 “王之心......王之心!”崇禎的声音嘶哑扭曲,像受伤的野兽,“好一个司礼监掌印!他就是这样替朕管著司礼监的?” 王承恩跪在一旁,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暖阁內死寂,只有崇禎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良久,崇禎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股冷意。 “大伴,”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擬旨。” 王承恩连忙爬起,取过纸笔。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之心,庸碌失职,纵容內璫,欺瞒君上,著即革去一切职衔,押送浣衣局待罪。”崇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司礼监掌印一职,由......王承恩接任。” 王承恩握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皇爷.....奴婢.....奴婢何德何能.. “” “擬旨。”崇禎打断他,目光如刀,“你跟在朕身边最久,朕信你。从今日起,给朕把內廷好好整肃一遍!凡有贪墨、欺瞒、勾结外臣者,无论品级,一律严惩!朕要一个乾乾净净的內廷!” 王承恩眼眶一热,重重叩首:“奴婢......领旨!定不负皇爷重託!” 崇禎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王承恩躬身退下。 崇禎看著桌上的奏疏,脸上却忽的露出一抹微笑。 想气我?钱鐸,你可算错了! 每每想起钱鐸那触怒他之后的畅快表情,他便愤恨不已。 钱鐸所言都是为了朝廷,可说出来的话怎么就那么难听呢! > 第105章 你拿这个考验大臣? 第105章 你拿这个考验大臣? 前往通州的官道上。 杨鹤坐在顛簸的马车里,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 车是寻常的青幔马车,从京城出来时他就换了便装,一件半旧的藏蓝直裰,外罩灰鼠皮坎肩,看著像个寻常的富家老翁。 心底却在揣摩著怀里的圣旨。 “老爷,快到通州城门了。”车夫隔著帘子稟报。 杨鹤睁开眼,撩开车帘往外看。 通州城墙巍峨,漕河如带,码头上桅杆林立,虽是天寒地冻,仍可见人流车马往来不息。 这里是朝廷的命脉,也是是非之地。 昨日乾清宫传旨,王承恩亲自捧著圣旨到他暂居的宅邸,宣他即刻以户部右侍郎衔总领通州仓场,整肃漕务,清查积。 旨意来得突然,杨鹤十分意外。 他前不久才被革职,从陕西回到京城,著实没想到皇帝会这么快便起用他。 但当他看了王承恩递给他的那封《奏奸宦误国疏》后,他便有些明了。 皇帝这个时候用他,是让他来清查仓场的。 “老爷,直接去仓场衙门吗?”车夫问。 杨鹤沉吟片刻:“钱军门不是在通州吗?先去见他!” 他虽然前两年都待在陕西,可对於通州这个紧要之地还是有些了解的。 通州作为紧挨著京师的大城,又是漕运的终点,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纠缠。 他得先摸清通州的深浅,才好办接下来的事情。 隨从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稟报:“老爷,钱大人就住在离这不远的鸿运”客栈。听说......听说这两日通州城里风声紧,不少官员都绕著钱大人走。” 杨鹤笑了。 绕著钱鐸走? 那疯子走到哪,哪就是是非窝,谁不绕著走? “备一份简单的拜帖,就说故人来访。”杨鹤吩咐道,“不要声张。” ..... 鸿运客栈二楼,天字三號房。 钱鐸正趴在窗边,看著街上行人。 身旁还放著一叠脆枣,几盘糕点。 这时候的娱乐方式少了些,可却难得让人閒適。 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便能看上半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敲门声响起。 “进。” 燕北推门进来,低声道:“大人,杨鹤杨大人来了,在楼下等候。” 钱鐸微微一愣,低头瞥了一眼停在街上的马车。 杨鹤? 他不是刚被革职回京听勘吗?怎么跑到通州来了? “请上来。”钱鐸站直身子,神了个懒腰。 不多时,杨鹤踏进房门。 一眼看著钱鐸,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抹惊讶之色。 他虽然早就听说过钱鐸,可还真没有亲眼见过。 可今日一见,他才发觉钱鐸比他想像的还要年轻。 儼然如同一青年书生。 杨鹤拱手笑道:“钱军门,久仰久仰!” 钱鐸还礼:“杨公客气了......在您面前,我就是个晚辈.. “” 对於杨鹤,钱鐸还算客气。 在朝廷群臣中,杨鹤算是极为清直的人了。 “不知杨公此番到通州来所谓何事?”钱鐸略显好奇。 杨鹤轻笑一声,“托你的福,皇上让我来通州收拾烂摊子。” 说著,他神色肃然几分,从怀里將圣旨取了出来。 “皇上给我下了旨意,让我来通州当这个仓场侍郎,整顿通州仓场。” 钱鐸看了看杨鹤手中的圣旨,有些愣神。 皇帝这就已经安排好了? “杨公,皇帝准备怎么处置我?” “圣旨中並未提及钱军门,”杨鹤有些不解,“钱军门这话怎么说的?你直言奏事,为朝廷揪出贪官,这是好事,皇上怎么会处置你?” 钱鐸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皇帝竟然没有提及他? 难道看了奏疏中的那些话,崇禎都不生气? 一旁的杨鹤见钱鐸眉头紧锁,又想起过往的那些传言。 听说皇帝多次因为钱鐸直言进諫的事情惩治钱鐸,以至於钱鐸都成了詔狱的常客。 “钱军门,你也別多想,皇上心胸宽广,不是那种听不进諫言的人。” 钱鐸挑眉,崇禎心胸宽广? 他有些惊讶於杨鹤的说法,杨鹤对皇帝的滤镜未免太重了。 那是没有亲眼见他几次被杀啊! 钱鐸没有再多想,这次皇帝没生气,他虽然有些意外,但他也不是一个轻易气馁的人。 激怒崇禎,他一定可以!! 钱鐸给自己打了打气,而后看著杨鹤,笑道:“有杨公整顿仓场,实在是大明之福。” 两人落座,燕北奉上茶后便退到门外守著。 杨鹤呷了口茶,说道:“钱军门在通州这两日,动静可不小。张彝宪被你整得灰头土脸,皇上也是震怒,將司礼监掌印王公公都换了。” “嗯?王承恩?”钱鐸脸上露出一抹惊讶之色。 王承恩不是崇禎极为信任的贴身大太监? 皇帝怎么换了他? 杨鹤连忙摆手,“军门想错了,不是王承恩,是王之心。去年年中的时候,王之心任司礼监掌印,王承恩还只是司礼监秉笔,不过,现在王承恩已经掌了印了。 17 两人正说著,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燕北推门进来:“大人,楼下有个自称“聚宝斋”掌柜的人求见。” “聚宝斋?这可是通州的大铺子。”杨鹤笑著说道。 钱鐸眉头一挑,扭头朝杨鹤问道:“杨公知道这聚宝斋的来歷?” “知道一些。”杨鹤点了点头,“聚宝斋是通州有名的大铺子,经营的是古玩字画生意,背后的东家来头不小,京城有不少人都是这个聚宝斋的客人。” 钱鐸脸上闪过一抹哑然。 从杨鹤口里说出来的客人自然不是普通人,那定然都是些达官显贵。 这聚宝斋能给达官显贵做生意,想来背景不小。 “我听说钱军门也喜欢古玩字画?”杨鹤突然笑著问道。 京城的那些风言风语,他也有所耳闻。 钱鐸听到这话则若有所思。 很快,燕北便领著一个穿著绸缎棉袍、富態圆润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男子手里还捧著一个紫檀木长匣。 男人一见到钱鐸,便连忙上前,扑通跪倒:“草民赵四海,叩见钱大人!” ..... “起来吧。”钱鐸淡淡道,“你就是聚宝斋的赵掌柜?” 赵四海爬起来,脸上堆满諂媚的笑容:“是是是!草民久仰钱大人清名,知道大人雅好书画,特寻得一件稀世珍宝,献与大人赏鉴。” 说著,他小心翼翼打开紫檀木匣。 匣中铺著明黄绸缎,衬著一卷古旧的绢本。 赵四海戴上一双绢丝手套,极小心地將绢本取出,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书法。 纸色泛黄,边缘有些许磨损,但保存得相当完好。 字跡飘逸跌宕,笔力道劲,墨色沉鬱,一看便是大家手笔。 落款处,赫然是“米芾”二字,铃著数方收藏印鑑。 “这是......”杨鹤虽不精书画,但也看得出此物不凡。 赵四海挺直腰板,声音带著几分炫耀:“回这位老先生,此乃北宋大家米芾真跡,《蜀素帖》!草民千辛万苦从江南寻来,专程献与钱大人!” 钱鐸走近几步,俯身细看。 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这字......这墨色......这纸张... 確实是宋绢无疑。 钱鐸的心臟忽然跳得快了些。 米芾的真跡,在现代那可是国宝级的文物,隨便一幅都能拍出天价。 哪怕是在明朝,那也是不可多得的至宝。 这赵四海......真捨得! 他抬起头,看向赵四海:“赵掌柜,如此重宝,你就这么献给我了?所求为何?” 赵四海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草民別无他求,只是敬仰大人为人,愿以此宝略表心意。大人若看得上,便请收下。” 说著,他又顿了顿,“我们聚宝斋在京城周边府县有著不少生意,大人如今是顺天巡抚,小的这才想要见见大人...... ” 钱鐸眼睛微眯,他可不信这聚宝斋就是简简单单为了这么点事情。 这聚宝斋既然背景深厚,也完全没有必要急著来见他! 他正要开口,客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著,脚步声杂乱,一群人径直闯了进来。 为首两人,正是坐粮厅郎中谢文清,以及一个穿著七品官袍、面容肃穆的中年官员。 谢文清一进门,目光就落在钱鐸身上,隨即又瞥见桌上那幅展开的《蜀素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色。 他故作惊讶,声音提得老高:“哎呀!这不是钱军门吗?下官路过此地,见门外车马喧譁,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原来......原来是钱军门在此会客?” 说著,他目光转向那幅字画,故作好奇:“这是......哦?这不是米芾的《蜀素帖》 吗?赵掌柜?你也在这?” 赵四海脸色微变,支吾道:“这......草民.....草民是......” 谢文清却不等他说完,转头对身旁的御史笑道:“杨御史,您看,这可真是巧了。钱军门才到通州几日,就有商贾献上如此重宝。钱军门果然是......深得民心啊!” 那位杨御史,正是巡漕御史杨一鹏。 他面色阴沉,盯著桌上的《蜀素帖》,又看了看钱鐸,缓缓开口:“钱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气氛瞬间凝固。 客栈大堂里,原本看热闹的伙计、客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杨鹤站在钱鐸身侧,眉头紧锁。 他明白了。 这是个局。 一个针对钱鐸的局。 献宝是假,栽赃是真。 谢文清和杨一鹏“恰好”路过,撞见钱鐸“收受贿赂”,人赃並获。 钱鐸却笑了。 他扭头朝一旁的杨鹤问道:“杨侍郎,按照大明律,这贿赂朝廷重臣是什么罪过?” 第106章 你这不是在构陷我? 第106章 你这不是在构陷我? “杨侍郎?什么杨侍郎?”谢文清看了一眼边上的杨一鹏,有些疑惑。 杨一鹏是巡漕御史,官居七品,怎么也称不上“侍郎”二字。 可他这话刚出口,一旁的杨一鹏却已经变了脸色。 这位巡漕御史的自光死死盯著钱鐸身边那位穿著半旧直裰、貌不惊人的老者,脸上先是惊疑,隨即化为狂喜,快步迎了上去。 “副宪!您老怎么在这儿?!” 杨一鹏的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甚至有些颤抖。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杨鹤面前,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要碰到膝盖。 谢文清愣住了。 赵四海捧著那捲《蜀素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諂媚的笑容凝固了,变得有些滑稽。 副宪? 都察院副都御史? 姓杨?莫非是杨鹤? 这个看起来像个寻常富家老翁的人,竟是......杨鹤?! 谢文清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当然知道杨鹤。 崇禎元年起復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去年奉旨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因剿抚不力、流寇窜入山西而被革职回京听勘。 这些他都知道。 可一个革职待罪的官员,怎么会出现在通州? 又怎么会跟钱鐸搅在一起? 杨鹤微微一笑,伸手虚扶了杨一鹏一把:“一鹏不必多礼。老夫如今已非都察院的人,这副宪的称呼,不必再提了。” 杨一鹏直起身,眼眶竟有些发红:“副宪说的是哪里话!当年在都察院,若非副宪提携教导,一鹏哪有今日?您老永远是一鹏的座师!” 他说得情真意切。 杨鹤在都察院时,素以清正刚直、爱才惜才闻名,杨一鹏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后来杨鹤外放陕西,两人便少有联繫,没想到今日竟在通州相遇。 谢文清看著这一幕,心里那点侥倖渐渐沉了下去。 他悄悄打量杨鹤,穿著朴素,但气度沉静,眼神清亮,不见半分颓唐之色。 更重要的是,钱鐸刚才称他“杨侍郎”. “杨......杨公,”他强作镇定,挤出一丝笑容,“下官不知杨公驾临通州,有失远迎。只是......钱军门方才称呼您“杨侍郎”,这.... “6 杨鹤转过头,目光落在谢文清脸上,平静中带著一丝审视:“谢郎中还不知道?老夫奉皇上旨意,以户部右侍郎衔总督通州仓场,整肃通州仓。圣旨刚下,老夫也是今日才到通州。” “轰——” 谢文清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户部右侍郎!总领通州仓场! 这......这怎么可能?! 杨鹤不是刚被革职回京听勘吗?皇上怎么会突然起用他,还给了他如此重要的位置? 通州仓场是什么地方?那是朝廷的钱粮命脉! 仓场侍郎虽然只是侍郎衔,但实权之大,整个通州仓场都归仓场侍郎统辖,更是他们坐粮厅的直属上司。 前段时间,前人仓场侍郎南居益才刚刚调任,他还在想朝廷会派谁来接替。 却没想到来的人是杨鹤! 完了!他们完了! 谢文清浑身发颤,一股沁人的凉意从脚底直衝天灵。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赵四海,只见这位聚宝斋的掌柜脸色惨白,捧著紫檀木匣的手抖得厉害,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原......原来如此......”谢文清的声音乾涩无比,他勉强挤出一句话,“卑职坐粮厅郎中谢文清见过总督大人... “” 杨鹤却不再看他,转头对杨一鹏道:“一鹏,你来得正好。老夫正有些事要问你,你今日来此,是专程拜访钱军门,还是.... “” 杨一鹏此刻哪还不明白自己是被人当枪使了? 他脸色一沉,目光如刀般扫向谢文清,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回老师的话,学生今日刚到通州,在码头遇著谢郎中。 谢郎中说起钱军门也在通州,下官想著都是都察院同僚,便顺道过来拜访。 谢郎中说他也要来拜会钱军门,便一同来了......没想到,竟是这般“巧”!”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谢文清身子一颤,慌忙道:“杨御史误会了!下官.....下官也不知道赵掌柜会出现在这,我只是陪同杨御史过来罢了,绝无他意啊!” “绝无他意?”一直冷眼旁观的钱鐸忽然笑了。 他踱步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拂过那捲展开的《蜀素帖》,动作隨意得像是在拂去灰尘。 “谢郎中,”钱鐸抬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带著巡漕御史,恰好在我收受贿赂”的时候闯进来,又恰好点明这是米芾真跡”、价值连城”这么多恰好”凑在一起,谢郎中,你说这是巧合,你自己信吗?” 谢文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冷汗顺著他的脊背往下淌,浸湿了內衫。 钱鐸不再理他,转头看向赵四海:“赵掌柜,你这幅《蜀素帖》,打算卖多少银子? ” 赵四海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声音发颤:“不......不敢!草民......草民是献给大人的!分文不取!分文不取!” “献给我?”钱鐸挑眉,“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献如此重宝给我?你是... 故意想要陷害我?” “没......没有!”赵四海连连摆手,脸上的肥肉跟著颤抖,“草民只是......只是仰慕大人清名..... “清名?”钱鐸嗤笑一声,“我可是在良乡杀了十七家乡绅,这叫清名?赵掌柜,你这话说得,自己信吗?” 赵四海彻底说不出话了,他求助般看向谢文清,可谢文清此刻自身难保,哪敢接他的眼神? 客栈大堂里一片死寂。 围观的伙计、客人早已躲得远远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杨鹤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一鹏,你是巡漕御史,监察漕运、纠劾官员是你的职责。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杨一鹏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回副宪,下官以为,此事蹊蹺甚多。谢郎中身为坐粮厅主管,明知朝廷严禁官员收受商贾馈赠,却引商贾携重宝面见钦差;又恰巧”与下官同至,撞见钱军门“收受贿赂”种种行跡,颇有构陷之嫌!”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谢文清:“谢大人,你可有话说?” 谢文清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杨公!杨御史!下官......下官冤枉啊!下官真的......真的不知道赵四海为什么会在这里,这绝不是我的安排!更没有构陷之意!至於赵掌柜献画......下官实在不知他会如此啊!” “不知?”钱鐸笑了,扭头看著赵四海,“赵掌柜,谢郎中说他不知道,那你来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客栈大堂里,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赵四海跪在地上,捧著那紫檀木匣的手抖得像筛糠,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往下砸,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钱、钱大人......小的......小的......”他声音发颤,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钱鐸俯视著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平静:“赵掌柜,想清楚了再说。这《蜀素帖》是送给我的,还是有人让你来送或者说,来栽赃”我的?” “栽赃”两个字,像两根冰锥,狠狠扎进赵四海心里。 他猛地抬头,对上钱鐸那双平静无波、却暗藏刀锋的眼睛,又瞥见一旁杨鹤那深邃审视的目光,以及杨一鹏眼中毫不掩饰的冷厉。 完了。 全完了。 谢文清这蠢货,不是说只是做个局,让巡漕御史“撞见”钱鐸收受贿赂,然后弹劾上去吗? 怎么杨鹤会在这里? 怎么杨鹤成了仓场侍郎?! 赵四海肠子都悔青了。 他原以为只是帮张公公和谢郎中一个小忙,既得了十万两银子的许诺,又能让张公公欠他一个人情。 这往后他在通州的生意更顺风顺水。 哪想到一脚踩进了阎王殿! “钱大人......杨侍郎......杨御史......”赵四海的声音带著哭腔,“小的.. 小的糊涂啊!是谢郎中......是谢郎中让小的来的!他说......他说只要把这画送到钱大人手上,再让杨御史恰好”看见,事成之后,就给小的十万两银子!” ” 客栈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十万两! 那可是寻常百姓几辈子都挣不来的泼天富贵! 谢文清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厉声道:“赵四海!你血口喷人!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 赵四海此刻也豁出去了,他猛地转头,死死瞪著谢文清,:“谢大人!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昨日酉时三刻,在你坐粮厅后堂,你亲口对我说的!你说张公公吩咐了,只要这事办成,十万两银子立刻送到我聚宝斋!你还说......还说巡漕御史杨大人今日必到通州,你亲自带他过来,只要撞个正著,钱大人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一口气说完,胸脯剧烈起伏,又转向钱鐸,连连磕头:“钱大人明鑑!小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受了谢文清和张彝宪的蛊惑! 他们还说......还说事成之后,通州仓往后三年的商运”差事都交给小的!小的..小的贪心,这才铸成大错!求大人饶命!饶命啊!” 第107章 我胃口大,抄家! 第107章 我胃口大,抄家! 咚咚咚的磕头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钱鐸听著,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讥誚。 “十万两雪花银......”他摇头嘖嘖,“谢郎中,张公公,二位还真是大手笔。为了构陷本官,竟捨得下这般血本。这《蜀素帖》虽珍贵,怕也值不了十万两吧?二位不愧是在这繁盛的通州为官,手里的银子河里的水一样,用之不尽啊.....” 谢文清浑身发抖,想辩解,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赵四海平日里表现得多么沉稳,可一到这紧要关头,却如同软脚虾一般。 这都还没上刑呢,竟然直接就將所有事情吐出来了。 杨一鹏脸色铁青,看向谢文清的眼神已如看死人:“谢文清,你身为朝廷命官,坐粮厅郎中,竟勾结內监,设局构陷朝廷重臣?!你好大的胆子!” 杨鹤则缓缓捋须,目光深沉:“十万两银子......这数目,岂是谢文清一个郎中拿得出来的?张彝宪一个內监,又哪来这么多银子?”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是啊,十万两! 隨手拿出这么多银子,足见二人背后贪墨之巨。 钱鐸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人,冷笑道:“你们二人敢陷害朝廷重臣,罪不可恕!” 对燕北一挥手。 “燕北,带人去赵家,所有產业、宅邸,全部抄没!坐粮厅衙门也给我封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得令!”燕北抱拳,眼中杀气一闪,转身就往外走。 “慢!”赵四海带著哭腔高声喊了一句,而后看著钱鐸几人,说道:“各位大人,我聚宝斋背后可是英国公,我也只是替英国公府打理產业罢了.. “,“英国公府”四个字一出,杨鹤与杨一鹏的神色同时一凛。 杨鹤捋须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英国公张维贤,那是从成祖朝传下来的世袭罔替的国公,与国同休。 歷经嘉靖、万历、泰昌、天启四朝,到崇禎初年,英国公府在勛贵中依旧是顶尖的存在。 张维贤本人更是执掌京营多年,虽近年因年迈渐少过问具体军务,但在朝在野的影响力仍不可小覷。 杨一鹏也是眉头紧锁。 他身为巡漕御史,自然清楚通州这地界水深漕运、仓储、税关,哪一处没有勛贵、太监、文官的手伸进来? 聚宝斋能做这么大,背后若没有硬靠山,反倒奇怪了。 只是没想到,竟是英国公府。 堂中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钱鐸身上。 钱鐸却是神色不变,只是盯著赵四海,冷笑一声,“这么说来,是英国公让你贿赂本官的?” 听到这话,赵四海连连摆手。 “此事......此事与公爷无关!” 他自然不敢將今天的事情跟英国公联繫上,若是真的因为这件事牵扯到英国公,就算是钱鐸今日放过了他,英国公也断不可能饶了他。 “哦,既然不是英国公让你贿赂我的?”钱鐸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一抹戏謔之色,“那你身为英国公的人,却跟朝廷大臣和內廷宦官联合,一同诬陷本官,是想故意拉英国公下水?” 赵四海脸色更是煞白,这些罪责,他可担待不起! 眼看著赵四海被嚇得肝胆俱裂的模样,钱鐸冷哼一声,“你这奴才,既然给英国公办事,便应当守规矩,现在却跟两个巨贪勾结在一起,英国公若是得知,怕是要將你千刀万剐,来人,压下去,抄家!” 燕北抱拳:“得令!” 转身便走,铁甲鏗鏘,没有丝毫犹豫。 谢文清彻底瘫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杨一鹏欲言又止,看向杨鹤。 杨鹤却只是轻轻摇头,示意他静观其变。 赵四海被压下去,整个人失魂落魄,就连那捲珍贵的蜀素帖都掉在了地上。 钱鐸弯腰捡起,拍了拍灰尘,扭头看著一旁的杨鹤笑道:“杨公,今日前来,应该也有处置张彝宪的旨意吧?一同去仓场衙门?” “好!”杨鹤瞥了一眼钱鐸手里的帖书,眉头微縐。 .... 仓场衙门那两扇朱红大门被冲开。 只听一片笙歌传出。 张彝宪斜倚在后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摆著一桌精致的江南小菜,两个眉眼清秀的小太监正为他捶腿。 廊下还站著个从扬州新来的琴师,指尖在古琴上拨弄著靡靡之音。 门被踹开的巨响让琴声戛然而止。 张彝宪猛地坐直身子,抬眼望去,只见钱鐸一身緋袍当先而入,身后跟著杨鹤、杨一鹏,再往后是燕北带著十余名標营精兵,铁甲鏗鏘,杀气腾腾。 “钱鐸?!”张彝宪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你好大的胆子!前日羞辱咱家还不够,今日竟敢带兵强闯仓场衙门?!真当这通州是你良乡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盏叮噹乱响:“来人!给咱家拿下这群狂徒!” 大堂两侧原本侍立的护卫兵卒闻声而动,纷纷拔刀上前。 可他们刚迈出两步,就看见了钱鐸身后那些沙场上滚出来的標营兵。 护卫们迟疑了。 张彝宪见状更是暴怒:“都愣著干什么?!咱家养你们是吃乾饭的?!拿下他们! ” “张公公好大的威风。”钱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誚,“不过今日要拿人的,可不是你。” 他侧身一步,让出身后的杨鹤。 张彝宪这才注意到这个穿著半旧直、貌不惊人的老者。他眯著眼打量片刻,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不是前些日子被革职回京的杨鹤吗?他怎么在这儿? “张公公。”杨鹤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透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认得老夫么?” 张彝宪心头一跳,强作镇定:“杨、杨大人?您不是回京听勘了么?怎么... “” “怎么到通州来了?”杨鹤接过话头,脸上神色却格外的严肃,高声喝道,“皇上有旨,接旨吧!” 他说著,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卷明黄绸缎。 那绸缎在堂內烛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泽,两端玉轴温润,中间绣著祥云瑞鹤——正是圣旨! 张彝宪瞳孔骤缩。 他身后那两个小太监已经嚇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堂內所有兵卒、胥吏,见状也都齐刷刷跪了下去。 只有张彝宪还僵在太师椅上,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杨鹤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通州仓场,国之命脉,漕运咽喉。今查仓场积弊丛生,蠹吏横行,粮储亏空,军需延误。 特命原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杨鹤,以户部右侍郎衔总督通州仓场,整飭漕务,清查积弊。 凡仓场一应事务,悉听节制。 內外官员、太监、胥吏,如有抗命不遵、欺瞒阻挠者,许先斩后奏,以正国法。钦此” 0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张彝宪心头上。 “总督通州仓场......许先斩后奏.... ” 张彝宪跪在地上,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灰,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不......不可能!皇上......皇上怎么会让你来......咱家是信王府的老人,皇上怎么会..... ” “张公公,”杨鹤收起圣旨,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中带著审视,“皇上为何起用老夫,你当真不知?” 他顿了顿,缓缓道:“你掌通州仓两年,以新易陈,私卖漕粮百万石;纵容胥吏,索取孝敬,岁入不下十万两:甲、乙字仓十室九空,丙字仓陈粮霉腐堆积—这些事,皇上,已经知道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张彝宪心上。 他浑身开始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 “不......这是诬陷!是钱鐸!是钱鐸构陷咱家!”张彝宪嘶声叫道,状若疯癲,“杨侍郎!您不能听信他一面之词!咱家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是否构陷,自有帐目为证。”杨鹤不再看他,转身对杨一鹏道,“一鹏,你是巡漕御史,监察漕运、纠劾官员是你的本职。即刻起,你带人封存仓场衙门所有文书帐册,核验歷年漕粮出入记录,不得有误。” “下官领命!”杨一鹏精神一振,抱拳应道。 “至於你,张公公。”杨鹤重新看向瘫软在地的太监,声音冰冷,“即日起革去仓场太监一职,所有职衔尽皆夺。一应家產、宅邸,暂行封存,待查清帐目,再行论处。来人” “在!”堂外標营兵齐声应诺。 “將张公公看押起来,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两名標营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张彝宪。 张彝宪像是忽然回过神来,挣扎著嘶喊:“杨鹤!钱鐸!你们敢动咱家!咱家要进京!咱家要见皇上!皇上不会这么对咱家的!不会”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寒风里。 堂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第108章 朕的银子!!! 第108章 朕的银子!!! 杨鹤到通州五天了。 这五日里,仓场衙门灯火彻夜不灭,算盘声噼啪作响,几乎没停过。 杨一鹏带著坐粮厅衙门以及通州衙门的书吏,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帐册文书里。 一份份帐册被清点了出来。 “甲字仓,崇禎元年秋,应储新漕一百二十万石,实存七十八万石,亏空四十二万石... ” “乙字仓,崇禎二年春,调拨蓟镇军粮十五万石,帐实相符。然同年六月復验,仓中存粮霉变过半,掺沙土者十之有三... “丙字仓歷年损耗”总计八十七万石,多为陈年霉粮充数.. “” 越查,越是心惊。 杨鹤坐在仓场衙门后堂,面前是堆叠如山的帐册。 烛火將他微佝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摇晃不定。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但手指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始终未停。 堂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欞纸哗啦作响。 烛火跳动,映著他那张清癯面庞上的每一条皱纹都仿佛深了几分。 “三百万石.....”他喃喃自语,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磨过,“白银一百八十万两......好,好啊.... ” 这数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捅进他心窝子里。 通州仓是什么地方? 朝廷漕粮的终点,九边军餉的源头,京畿百万军民的口粮指望! 自永乐年间迁都北京,通州仓便是维繫帝国北方命脉的咽喉要地。 可如今这咽喉,竟被人生生蛀空了! 三百万石粮食,足够十几万大军吃上整整一年! 一百八十万两白银,是去年朝廷太仓库全年收入的三成还多! 而这,仅仅是张彝宪掌通州仓这两年多来,有帐可查的亏空。 那些没上帐的、以次充好的、虚报损耗的......又该有多少? 杨鹤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堆积在丙字仓里的陈年霉粮,那股子混合著尘王与腐气的味道,似乎又钻进鼻腔。 他想起了陕西。 去年他总督三边,多少將士因为粮餉不济,饿著肚子跟流寇拼命? 多少百姓因为朝廷賑济不力,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他在陕西时,户部每次催粮餉的文书,回回都是“库帑空虚”、“转运艰难”。 他信了。 满朝文武都信了。 皇上,大概也信了。 可谁能想到,就在离京城不过几十里的通州,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竟藏著如此触目惊心的巨蠹! “老师......”杨一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 杨鹤睁开眼,看见自己这位学生站在门边,脸色惨白,手里也拿著一份册子,显然也是刚看完匯总的数字。 “学生方才......方才带人清点完了从张彝宪、谢文清、赵四海等几处宅邸抄没的財物。”杨一鹏走进来,將册子轻轻放在杨鹤面前的桌案上,“您......您看看吧。” 杨鹤伸手翻开。 只看了第一页,他枯瘦的手指就猛地一颤。 册子上字跡工整,条目清晰: 自张宪私宅、外宅共起获现银四十二万两,金器、玉器、古玩字画折银约二十八万两;城外田庄两处,良田千亩。 谢文清宅邸起获现银十九万两,店铺契书七张,房契十二张,城外別业一座。 聚宝斋赵四海家宅、铺面及秘密仓库,共起获现银八十五万两,黄金六千两,各类珍宝古玩难以计数,初步估算价值不低於一百二十万两。 另有与三人往来密切的粮行、胥吏家中,陆续抄出现银二十余万两。 “总计......约三百万两。”杨一鹏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杨鹤心上,“这还不算那些一时难以估价的田產、店铺、宅邸。若全数折银,恐怕......还要再多几十万。” 堂內死寂。 烛火啪爆了个灯花。 杨鹤缓缓靠回椅背,仰头望著头顶的承尘梁椽,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冷,带著一种近乎荒诞的悲凉。 “三百万两......”他重复著这个数字,“陕西全省一年赋税,也不到这个数。甘肃兵五千人,一年的粮餉加上赏赐,也不过十多万两。固安民变,皇上急得团团转,薛国观四处逼迫,也不过要四万两银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册子上,眼神锐利如刀:“可在这里,在一个太监、一个郎中、一个商人手里......隨手就能抄出三百万两。” 杨一鹏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一鹏,”杨鹤忽然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却透著一股决绝,“你亲自回京一趟。 带上这些帐册,还有抄没的清单,面呈皇上。” 杨一鹏猛地抬头:“老师,您不回去?” “我还不能走。”杨鹤摇头,“通州仓的窟窿太大,我得留在这里,把能补的补上,能追的追回来。至少.....得把甲字仓、乙字仓的空缺先填上一些,否则开春漕粮未到,九边若有异动,朝廷拿什么支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夜色:“你去吧。把这里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皇上。一个字......都不要隱瞒。” 三日后的清晨,一匹快马衝进北京城永定门。 乾清宫,崇禎刚批完一份关於陕西流寇的奏章,正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又是五十万两银子!” 朝廷在陕西平乱,这一年多来已经花了上百万两银子了。 崇禎为此头疼不已,户部更是缕缕跟他诉苦。 “好在洪承畴打得不错,要是再拖些日子,朝廷如何支撑得下去!” 王承恩轻手轻脚走进来,手中捧著一份奏报,脸色异常凝重。 “皇爷,通州加急密奏。” 崇禎抬起头:“杨鹤?他不是刚到通州没几日吗?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王承恩將奏报呈上,低声道:“奴婢听说杨大人和钱鐸使了雷霆手段,直接將人抓了. “” 崇禎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拆开火漆,展开奏疏。 只看了开头几行,脸色就变了。” ...臣杨鹤谨奏:自崇禎元年至今,通州仓场太监张彝宪、坐粮厅郎中谢文清,勾结奸商赵四海等,以新易陈、虚报损耗、私卖漕粮、索取孝敬,贪墨国家储粮共计三百二十七万石,白银约一百八十万两... “啪!” 崇禎的手猛地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他死死盯著那行数字,眼中血丝瞬间密布。 三百二十七万石粮! 一百八十万两银子! 这还只是通州一仓!只是张彝宪、谢文清这几条蛀虫! 大明有多少个通州仓?多少个张彝宪? “皇爷息怒......”王承恩嚇得跪倒在地。 崇禎根本没听见。 他颤抖著手继续往下看。 ...臣已查封张彝宪、谢文清、赵四海等人家產,初步清点,共抄没现银一百二十万两,黄金三万两,田產地契折银约八十万两,古玩字画、珠宝玉器折银约六十万两,商铺、宅邸、货栈等折银约四十万两......总计约三百万两。” “三... ...百万两?” 崇禎喃喃重复著这个数字,声音轻得像梦吃。 三百万两。 去年陕西大旱,朝廷拨付賑灾银三十万两,户部尚书毕自严在朝会上哭诉“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更多”。 去年辽东请餉,袁崇焕要八十万两,內阁吵了半个月,最后只批了四十万两。 去年京营欠,士卒闹事,兵部左推右挡,好不容易挤出十万两银子打发。 可现在呢? 通州三个蠹虫家里,就抄出了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啊! 够发多少军餉?够賑济多少灾民?够支撑多少次战事? “好......好得很......”崇禎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扭曲,像受伤的野兽在嚎叫,“朕的户部整天跟朕哭穷,说朝廷没钱,说国库空虚......朕信了!朕节衣缩食,削减用度,连后宫嬪妃的胭脂钱都扣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將御案上所有奏章、笔墨、茶盏全部扫落在地! “哐当——哗啦” 瓷片四溅,墨汁泼洒,奏章散落一地。 “可他们呢?!”崇禎指著地上那份杨鹤的奏疏,眼中燃著疯狂的怒火,“他们在通州花天酒地!他们在通州蛀空国本!三百万两!三百万两啊!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王承恩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不敢说。 暖阁里死寂。 只有崇禎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炭火偶尔爆出的啪声。 良久,崇禎缓缓抬起头。 眼中已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股彻骨的、冰封般的寒意。 “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的声音发颤。 “擬旨。”崇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淬著毒,凝著冰,“通州仓场太监张彝宪,坐粮厅郎中谢文清,奸商赵四海,三人蠹国害民,贪墨巨万,罪证確凿,罪不容诛。”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著即凌迟处死!夷其三族!所有家產,尽数抄没充公!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蛀空大明朝的蠹虫,是什么下场!” 王承恩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凌迟?夷三族? 这......这刑罚未免太重了!张彝宪毕竟是信王府老人,谢文清也是正五品朝廷命官. “皇爷......”他下意识想劝。 “擬旨!”崇禎厉声打断他,眼中寒光如刀,“一个字都不许改!立刻发往通州,让杨鹤监刑!朕要他们......千刀万剐!”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仿佛要將那三人生吞活剥。 王承恩知道,皇帝这是真动了杀心。 他不敢再多言,连忙爬起,取过纸笔,颤抖著开始擬旨。 崇禎重新坐回御榻,闭上眼睛。 可眼前浮现的,却不是张彝宪等人被凌迟的惨状。 而是陕西饿遍野的流民,是辽东缺衣少食的边军,是京营那些因为欠餉而面黄肌瘦的士卒... 还有户部那些堂官们,一次次在他面前哭穷的脸。 “没钱... “,“国库空虚.. “” “实在拨不出.. “7 一句句,一声声,此刻像最恶毒的嘲讽,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忽然想起钱鐸在朝堂上骂他的话。 “皇上用人不明,察人不细,纵容亲信,此非明君所为!” 当时他只觉得刺耳,只觉得愤怒。 可现在.... 崇禎缓缓睁开眼,望著暖阁顶棚上那繁复的蟠龙藻井。 龙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空洞而冷漠。 “朕......朕真的用错了人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二日的早朝,天色未明,承天门內的砖石地上还凝著一层薄霜。 文武百官在寒风中静立,待钟鼓声响起,才依次鱼贯入殿。 崇禎高坐龙椅之上,脸色比昨日稍稍缓和,但眼中仍残留著一丝昨夜未散的寒意。 他手中捏著一份通州仓抄没清单,指节微微发白。 ..... 殿议伊始,先是兵部奏报辽东修缮关隘的进展,户部稟报各省秋粮徵收的数目一皆是些寻常政务,殿內气氛沉闷。 就在崇禎以为今日早朝將这般平淡度过时,文官队列中,一人忽然出列。 “臣,刑科给事中王文政,有本启奏!” 声音清亮,带著一股刻意摆出的正气。 崇禎抬眼看去,只见王文政手持笏板,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一副“为国除奸、义不容辞”的神情。 他心头莫名一跳。 王文政是温体仁的门生,平日最擅察言观色、跟风奏事,今日这般做派,怕是又要生事。 “讲。”崇禎声音平淡。 王文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闻,顺天巡抚、左都御史钱鐸,日前在通州办案期间,收受当地商贾赵四海所献北宋米芾真跡《蜀素帖》一幅!此画价值连城,少说也值数千两白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见眾人皆露出惊疑之色,声音更拔高了几分:“钱鐸身为都察院御史,本应以身作则,严於律己,却公然收受如此重礼,此乃受贿之实!其奉旨查案,本应避嫌,却与涉案商贾私下往来,收受珍宝,此乃徇私之嫌!臣以为,钱鐸此举,已失风宪之体,有负圣恩,当严加查办,以正朝纲!”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譁然。 不少官员交换著眼色,窃窃私语。 “米芾的《蜀素帖》?那可是大家的墨宝,罕见的很!” “钱鐸平日里斥责別人,现在不也收礼了!” “还以为他多清高呢.. ” 也有人暗自冷笑钱鐸这廝,平日里装得一副清高模样,骂这个贪墨、劾那个瀆职,原来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龙椅之上,崇禎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他盯著王文政,眼神冷得像冰。 第109章 皇帝护著钱鐸 第109章 皇帝护著钱鐸 “王文政,”崇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內瞬间安静,“你说钱鐸收受《蜀素帖》 ,价值数千两,可有实据?” 王文政早有准备,躬身道:“回皇上,此事通州城內多有传闻,当日钱鐸在客栈见了聚宝斋的赵四海,而后在拿下赵四海之后,又將赵四海遗留的蜀素帖据为己有,这一幕有不少人看见!” 他说得篤定,仿佛亲眼所见。 崇禎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冷,带著讥誚。 “数千两?”他重复著这个数字,目光转向殿中群臣,“诸位爱卿觉得,一幅字画,值数千两银子?” 群臣面面相覷,不知皇帝何意。 王文政硬著头皮道:“米芾乃宋四家之首,其真跡传世极少,《蜀素帖》更是其中珍品,有价无市,数千两只是保守之估!” “好一个保守之估”!”崇禎猛地站起身,手中那份通州仓的抄没清单“啪”地一声摔在御案上! 巨响震得殿內樑柱似乎都颤了颤。 “你们看看!都给朕看看!”崇禎指著那叠厚厚的纸页,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暴怒,“通州仓三个蠹虫—一个太监、一个郎中、一个商人!抄没家產现银一百二十万两,黄金三万两,田宅店铺折银两百万两有余!” “而通州仓仅仅是近几年的亏空便有足足数百万之巨!”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一步步走下御阶,目光如刀般刮过每一张脸:“三百万两啊!我大明一年赋税,也不过千万两!辽东关寧锦防线,一年粮餉也不过两百多万两! 可这三个蛀虫,就在天子脚下,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轻轻鬆鬆就贪了三百万两!” 他停在王文政面前,俯视著这位已经嚇得脸色发白的给事中:“王文政,你今日站在这建极殿上,义正词严,弹劾钱鐸收受一幅价值数千两”的字画?” “你怎么不去盯著通州那些蠹虫?!” 崇禎的声音陡然转厉,近乎咆哮:“你说,你是受了谁的指使?!” 王文政浑身一颤,脸色由白转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皇上明鑑!臣......臣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臣身为刑科给事中,风闻奏事乃臣本分! 见不法事,岂能因畏惧权贵而缄口不言?钱鐸收受《蜀素帖》之事,通州城內多有传闻,臣这才..... ” “风闻奏事?”崇禎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冻过的刀子。“好一个风闻奏事!那你风闻过通州仓的亏空没有? 风闻过张彝宪、谢文清、赵四海贪墨三百万两没有? 怎么你风闻来的,儘是些芝麻绿豆、捕风捉影的传闻”,偏偏对近在咫尺的巨视而不见?!” 他一步踏下御阶,靴底踏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逼近跪伏在地的王文政。 殿中百官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崇禎停在王文政身前,俯视著这个抖如筛糠的言官:“王文政,朕来问你!你说钱鐸收受字画,是通州城內多有传闻”。 那朕问你,这传闻从何而来?是何人最先传出?你可曾查证?可曾问过客栈伙计?可曾寻过当日所谓看见”之人? 还是说......你只是听了某些人的一面之词,便迫不及待拿来当枪使,要在朕面前演一出“为国进言”的戏码?!” 这番话字字诛心。 王文政额上冷汗涔涔,沿著鼻尖滴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他嘴唇哆嗦著:“臣......臣只是尽言官本分... ” “本分?”崇禎猛地提高音量,近乎咆哮,“你的本分就是盯著同僚收一幅画,却对通州仓三百万两的窟窿装聋作哑?你的本分就是帮著那些虫转移视线、攻汗真正办事的臣子?你的本分就是当一条被人牵著鼻子走的恶犬,衝著朕的刀锋狂吠?!” “皇上!”王文政终於崩溃,嘶声哭喊,“臣冤枉!臣绝无此意啊!臣只是..... “6 “只是什么?”崇禎直起身,不再看他,目光如寒刃般扫过殿中每一位大臣,“是受人指使?是揣摩上意?还是觉得钱鐸这廝碍了谁的眼,挡了谁的路,所以要借朕的手除掉他?!”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尖利,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讥誚:“好,很好。你们一个个,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忠君爱国,可背地里都在打什么算盘,当朕不知道吗?!” 他猛地转身,走回御阶之上,抓起御案上那叠通州仓的抄没清单,狠狠摔向殿下! 纸张如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 “都看看!都给朕睁大眼睛看清楚!”崇禎指著那些飘落的纸页,眼中血丝密布,“三百万两!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在你们这些忠臣”的眼皮子底下!一个太监、一个郎中、一个商人,轻轻鬆鬆就掏空了我大明半年的赋税!而你们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栋樑之材,在干什么?” 他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扭曲:“在党爭!在攻訐!在为了些许私利互相倾轧!陕西流民易子而食的时候,你们在爭该派谁去督师!辽东將士缺衣少食的时候,你们在吵该由谁掌管餉银!现在,好不容易有个钱鐸,敢杀蠹虫,敢开粮仓,敢为朕分忧你们就坐不住了!就要想方设法把他拉下来!是不是?!”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崇禎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所有大臣都低垂著头,无人敢应声,无人敢对视。 周延儒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眼观鼻,鼻观心,脸色平静如古井,可袖中的手却已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知道,皇上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通州仓的亏空,数额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皇上需要发泄,需要立威,需要杀鸡做猴而王文政,很不幸,成了那只撞在刀口上的鸡。 果然,崇禎重新坐回龙椅,声音陡然变得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刑科给事中王文政,身为言官,不察实情,听信流言,构陷大臣;更兼对通州巨蠹视若无睹,尸位素餐,有负朕望,有亏职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著即革去一切职衔,交由锦衣卫,押入詔狱,严加审讯—查清其是否受人指使,是否与通州贪墨案有所牵连!一应家產,即刻抄没!” “朕倒要看看你这个为国进言的大忠臣是不是真的那么清廉!” “皇上!”王文政瘫软在地,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臣冤枉!臣冤枉啊皇上!” 两名锦衣卫力士已大步上殿,铁钳般的手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王文政。 王文政被拖了下去,悽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殿外凛冽的寒风中。 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比方才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 崇禎靠在龙椅背上,闭上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殿中百官依旧跪著,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良久,崇禎缓缓睁开眼,目光疲惫而冰冷。 “通州仓的案子,杨鹤还在查。抄没的三百万两家產,充入太仓库,优先拨付辽东、 陕西军餉,补发京营欠餉。”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至於钱鐸... “” 他顿了顿,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蜀素帖》是朕赏赐他的,不算受贿!”崇禎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群臣听到这话微微一愣,皇帝这话根本不可信,这明显是在护著钱鐸。 可皇帝说了这话,他们又能如何。 皇帝明显是不想有人再在这个问题上针对钱鐸。 “退朝吧。”崇禎挥了挥手。 王承恩连忙尖声宣道:“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却不敢有丝毫鬆懈,纷纷躬身垂首,依次缓缓退出建极殿。 殿外,天色阴沉,寒风刺骨。 周延儒走在最前面,步履依旧沉稳,脸色却比天色更沉。 他身后,几位平日里与王文政走得近的官员,皆是面如土色,眼神惊惶。 今日皇上这番发作,看似衝著王文政,实则是敲山震虎。 通州仓的盖子被彻底掀开,三百万两的亏空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户部、抽在內阁、抽在满朝文武脸上。 第110章 闯入紫禁城的更夫 第110章 闯入紫禁城的更夫 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街头巷尾规律地响起,时近亥时,皇城早已紧闭宫门。 除了巡夜的锦衣卫和禁军侍卫,连只野猫都难越过高高的宫墙。 然而就在这戒备森严的紫禁城內,却有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一” 更夫嘶哑的嗓音突兀地在午门內响起,伴隨著木梆“梆、梆”的敲击声,在这寂静的皇城深处格外刺耳。 正带队巡查至奉天殿前的锦衣卫指挥金事骆养性猛地顿住脚步,脸色骤变:“什么声音?” 他身后的锦衣卫们也听到了,个个神色紧张,齐刷刷按住了腰间的绣春刀。 “梆——梆—” 声音越来越近,竟是从武英殿方向传来的! “有人闯宫!”骆养性厉喝一声,“发信號!封锁各门!全体戒备!” “咻——嘭!”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刺目的红光。 霎时间,寂静的皇城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沸腾起来。 “咚咚咚一” 急促的警钟声在承天门、午门、东华门、西华门同时敲响。 “有刺客!封锁宫门!” “各卫所按预定方位布防!” “搜查各殿!” 喊声、脚步声、兵甲碰撞声混杂成一片,无数火把从各处值房、卫所涌出,將皇城各处照得亮如白昼。 乾清宫里,崇禎还在灯下批阅奏疏。 硃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批註,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陕西又报旱灾,请求减免赋税;辽东催要冬衣,说將士冻伤者眾;浙江奏报海盗袭扰,请拨水师餉银......处处要钱,处处告急。 崇禎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烛火跳动,映著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皇爷,夜深了,该歇息了。”王承恩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劝道。 崇禎摇摇头:“再批几份。你去歇著吧,不用在这候著了。”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到了一旁候著。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譁声。 崇禎猛地抬起头:“外面怎么了?” 王承恩也听见了,脸色微变:“奴婢这就去看看。” 他快步走出暖阁,刚掀开棉帘,一个小太监已连滚爬爬地衝进殿来,脸色煞白,声音发抖:“皇上!值守宫门的护卫发现了一个......一个更夫!” “什么?”崇禎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更夫?皇城里怎么可能有更夫?!”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怒。 “是、是真的!”小太监哆嗦著,“骆指挥使已经带人把他拿住了,现在就在殿外候著!” 崇禎脸色铁青,堂堂皇城禁地,竟然被一个更夫闯进来了! “一个更夫竟然闯到皇城里来了,各门的守卫是干什么吃的?!” 崇禎大步走到殿门前,一把推开厚重的殿门。 寒风裹挟著雪花扑面而来,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 殿外丹陛之下,数十名锦衣卫手持火把,將一名被五花大绑、穿著破旧棉袄的中年汉子团团围住。 那汉子约莫四十来岁,面黄肌瘦,此刻嚇得浑身抖如筛糠,口中不住念叨:“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啊!小人就是打更的,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 骆养性见崇禎出来,连忙单膝跪地:“皇上!臣等巡查时,发现此人正在武英殿附近敲梆打更!现已將其擒获,请皇上发落!” 崇禎走到那更夫面前,俯视著这个闯入禁地的平民,眼中寒光闪烁:“你是何人?如何进得皇城?谁指使你来的?” “皇、皇上......”更夫“扑通”一声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小人张三,是东城锣鼓巷的打更人,今夜轮值.......天黑路滑,小人、小人也不知怎么就迷了路,走著走著,就、就走到这红墙里头来了........小人真的不知道这是皇宫啊!求皇上饶命!饶命啊!” “迷路?”崇禎冷笑一声,“皇城四面高墙,戒备森严,你说迷路就迷进来了?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扫过跪在地上的骆养性和一眾侍卫:“骆养性,怎么回事?” 骆养性低著头,额头上全是冷汗:“回皇上的话,臣方才在皇城內巡查,发现此人不知为何出现在了武英殿外,经过盘问,这才得知此人是城中更夫,不知.....不知如何进了皇城。” “不知怎的?”崇禎声音陡然拔高,“皇城守卫森严,每门都有卫兵值守,他怎么进来的?飞进来的?!” 骆养性身子一颤:“臣.....臣已命人严查各门岗哨.. ” 崇禎脸色格外难看,“將此更夫押入詔狱,严加审讯!务必查清他是如何进宫的,有无同党,是否受人指使!” “是!” 崇禎又將目光落在了骆养性等人身上,厉声呵斥道:“皇城禁地,竟被一个更夫闯了进来,尔等就是这般当差的?若今夜来的不是更夫,而是刺客呢?!朕的脑袋,是不是已经被人摘了去?!” 骆养性等一干护卫惊慌的跪倒在地,“臣等有罪!” “有罪?”崇禎嗤笑一声,“你们还知道有罪?骆养性你身为锦衣卫镇抚使,统领亲军护卫皇城,罪责难逃,朕今日先不罚你,你给朕好好查清楚,今晚这事到底怎么回事!” “所有今夜值守宫门的侍卫,一律杖责八十,罚俸半年!” “臣......谢皇上不杀之恩!”骆养性重重叩头,额头碰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崇禎不再看他们,转身大步走回乾清宫。 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喧囂。 他走回御案后,却怎么也坐不住了。 背著手在殿內踱步,脚步杂乱。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上前:“皇爷息怒,保重龙体... ” “息怒?”崇禎转过身,面无表情,“大伴,你说.....那更夫,真是误闯进来的吗?” 王承恩一愣:“皇爷的意思是... ”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朕今日早朝上,说要彻查通州仓三百万两贪墨案之后,夜里就有人闯宫。”崇禎缓缓走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这是巧合吗?” 王承恩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崇禎继续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却字字惊心:“通州仓的案子,牵扯到內廷太监、户部官员、地方豪商,甚至可能还有.......朝中重臣。三百万两银子,足够买多少条人命?足够让多少人鋌而走险?” 他忽然抬起头,盯著王承恩:“你说,今夜这更夫,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给朕......提个醒?” 王承恩腿一软,跪倒在地:“皇爷!这、这不可能!皇城守卫再鬆懈,也不至於.. ” “不至於?”崇禎冷笑,“皇城禁地,守卫森严,这么多年来,有几次被人闯进来过?偏偏今晚就发生了.. ” 他越说,心中那股寒意越重。 白日里,他在建极殿上雷霆震怒,將王文政打入詔狱,震慑群臣,掀开了通州仓贪墨案的盖子。 晚上,就有更夫闯宫。 更夫......一个打更的,竟然能摸进紫禁城? 这简直荒唐! 崇禎忽然停住脚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这座他待了近三年的乾清宫。 雕樑画栋,金碧辉煌,处处彰显著皇家的威严。 可此刻,这些辉煌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脆弱。 今日是一个更夫,若是明日.. 崇禎神色凝重,快步走到了御案旁。 提笔写下一道旨意。 “派人將这道旨意送去!要快!” 王承恩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惊色。 “奴婢这就去安排!” 天色还灰濛濛的,承天门外已聚集了不少官员。 京城冷得彻骨,寒风打著旋儿从巷口吹过来,捲起地上的残雪,扑在官员们的脸上、身上。 不少人缩著脖子,双手拢在袖中,跺著脚取暖,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凝成一团团雾。 “今儿这天可真够冷的。”吏科给事中周元隗小声嘀咕著,往手心哈了口气.. “冷也得候著。”站在他身旁的都察院御史陈良謨语气平淡,“皇上勤政,从无一日輟朝,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岂能因为天冷就懈怠?” 这话说得在理,周围几个官员都点头附和。 崇禎皇帝即位以来,確实勤政得令人敬畏。 每日寅时三刻准时上朝,风雨无阻,便是偶有不適,也会撑著批阅奏章,召见阁臣。 这在大明历代皇帝中,都是少见的。 宫门外的官员越聚越多。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开,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声,和靴子踏在冻硬的地面上的轻微声响。 天色渐渐亮了些,东方泛起鱼肚白。 该是宫门开启的时辰了。 然而,那两扇厚重的朱红宫门却依旧紧闭。 人群开始有些骚动。 “怎么回事?”工部侍郎张溥皱了皱眉,“宫门怎么还没开?” “许是今日有什么变故?”有人猜测。 “能有什么变故?皇上从无迟朝的先例。”陈良謨摇了摇头,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宫门依旧没有动静。 寒风更劲了,吹得官员们的官袍猎猎作响,不少人冻得脸色发青,却不敢稍有懈怠。 终於,宫门侧边的一扇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著青袍的小太监快步走出,手里捧著一卷黄綾。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小太监走到宫门前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奉皇上口諭:朕偶感风寒,身体不適,暂停朝会。各衙门官员各司其职,照常办事。待朕身体恢復,再开朝会。” 话音落下,宫门外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而过,捲起地上的雪沫,扑在每个人脸上。 偶感风寒? 暂停朝会? 待身体恢復再开? 群臣听到这些话都有些愣神。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皇上病了?”周元隗脸色微变,“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偶感风寒......不至於连朝会都开不了吧?”张溥低声说道,“皇上向来勤政,便是真有不適,也该是免朝三日”,怎么会是暂停朝会,待恢復再开”?”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大明朝会制度沿袭已久,皇帝若因病不能视朝,通常会下旨“免朝”几日,待身体恢復后即恢復正常。 像这种“暂停朝会,待恢復再开”的旨意,实属罕见。 旨意里竟然连个具体期限都没有,皇帝的病竟然如此严重? “莫非......”陈良謨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惊疑,“皇上要效仿世宗、神宗皇帝?”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官员脸色都变了。 嘉靖皇帝朱厚熄,中年后沉迷修道,二十余年不上朝;万历皇帝朱翊钧,更是创下了二十八年不临朝听政的纪录。 难道崇禎皇帝也要效仿两位先帝? “不可能!”周元隗连连摇头,“皇上登基以来,夙夜忧勤,励精图治,怎会突然......” “那你怎么解释这道旨意?”张溥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安,“暂停朝会,待恢復再开”——这哪里是偶感风寒的措辞?” 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响。 不少官员交换著眼神,脸上都带著茫然和不安。 韩已是六旬开外的年纪,三朝老臣,歷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宦海沉浮四十余载,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今日这局面,却让他心头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他缓步上前,叫住了正要关上侧门的小太监:“公公留步。” 小太监转身,见是首辅,连忙躬身:“阁老有何吩咐?” 韩脸上平静,声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皇上究竟如何?老夫要面见皇上,亲自问安。” 小太监面露难色,支吾道:“阁老,小的也不曾见到皇上,旨意是王公公交给小的的,王公公吩咐了,这几日任何人不得打扰。” “任何人?”韩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起来,“老夫是內阁首辅,有紧急政务需面奏皇上。便是皇上真有不適,也该容老夫入宫请安,探视龙体。” 皇帝生病,首辅、阁臣入宫问安,是天经地义的事。 更何况如今京畿未稳,固安民变、甘肃兵断粮、通州仓贪墨案刚掀开盖子,哪一桩不是火烧眉毛? 这个时候皇帝突然称病不朝,连期限都不给,实在是蹊蹺。 小太监被韩的气势所慑,低著头不敢直视,声音越发微弱:“阁老恕罪,这......这是皇上的旨意。皇上有旨,不见外臣。” 韩沉默了片刻,也不再强求,转身去了內阁值房。 > 第111章 圣意如何? 第111章 圣意如何? 內阁值房里的炭火烧得足,银丝炭无声无息地燃著,將室內烘得温暖如春,却暖不了在座几位阁臣心头那层越积越厚的寒意。 韩坐在主位上,花白的眉毛紧锁著,手里端著盏早已凉透的茶,却一口未动。 他的对面,李標正语速急促地將刚打探来的消息一一细说:“昨夜亥时三刻左右,骆养性巡查至奉天殿前,忽闻武英殿方向传来更夫梆子声,他当即带人前往,在武英殿外抓到一个更夫,宫內隨即戒严。据称,那更夫本是东城锣鼓巷打更人,自称天黑迷路,不知怎的便闯进了皇城...... 李標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在座诸人的神色,才继续道:“皇上震怒,已將更夫押入詔狱严审,所有昨夜值守宫门的侍卫,一律杖责八十,罚俸半年。” 话音落下,值房里一片沉寂。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良久,坐在韩右手边的钱龙锡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皇城禁地,墙高数丈,守卫森严,每门皆有卫兵轮值,更有內廷太监巡视。一个打更的,说迷路便迷进去了?”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这话,三岁孩童都不信。” “自是不信。”李標接过话头,语气愈发凝重,“依我之见,此事绝非偶然。一个更夫,如何能穿过重重宫门、躲过巡夜禁军,直入皇城腹地?若非有人暗中接应、故意放行,绝无可能!” 他猛地站起身,自光扫过在座眾人:“诸公!阉党首害虽已伏诛,然其党羽遍布內外,盘根错节,岂能尽除?今有更夫闯宫,必是阉党余孽作祟!其意或在试探禁卫虚实,或在向皇上示威,甚或......另有图谋!”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在座的阁臣们交换著眼神,脸上皆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阉党余孽? 这四字在崇禎初年的朝堂上,依旧是个令人心悸的词汇。 魏忠贤虽已伏诛,崔呈秀等党羽也大多问罪,可那遍布天下、渗透宫廷的势力,真能一夕之间连根拔起? 更何况,宫里那些太监,有几个没跟过魏阉?有几个没孝敬过魏阉? 真要彻查起来,怕是半个內廷都要牵连进去。 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延儒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李阁老所言虽有道理,但眼下局势,不宜妄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標:“更夫闯宫,自是天大的事。可若此时大张旗鼓,奏请皇上彻查阉党余孽,怕是要宫廷动盪,生出大乱!”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更夫闯宫,皇上因此罢朝,我等如今更应该了解宫里的情况,如此才能使得百官安定,朝廷安定!” “所以,”周延儒重新坐回座位,声音压得更低,“当务之急,不是奏请彻查阉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设法面见皇上,探明圣意,安抚圣心。” 李標脸色铁青,反驳道:“若真是阉党余孽作祟,此刻不查,岂不是养虎为患?” “查自然要查,但不是现在。”周延儒淡淡道。 两人各执一词,爭执不下。 值房內的气氛越来越僵。 一直沉默的韩终於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那声轻微的“咔噠”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看向这位三朝老臣。 韩缓缓抬眼,目光平静:“二位所言,皆有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更夫闯宫,事关皇城安危,不能不查。但眼下朝局不稳,確不宜大动干戈,惊扰宫闈。” 他看向李標:“李阁老所虑极是,阉党余孽不能不防。但此事,不宜由內阁直接上奏。” 又转向周延儒:“周阁老所言亦是正理,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面见皇上。但若对宫中异动视若无睹,亦是失职。” 他沉吟片刻,终於拍板:“这样,刑部尚书乔允升、大理寺卿康新民,皆是信得过的人。更夫一案,就交由刑部、大理寺会同锦衣卫暗中调查,务必查清来龙去脉,但切记,不可牵连过广,反生事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於面见皇上......老夫去见王公公,再写个帖子递进去,求见皇上,问安请旨。 他看向周延儒:“周阁老,朝中日常政务,就劳你暂理。各部院奏章,照常票擬,若有紧急军务,即刻报我。” 又对李標道:“李阁老,通州仓的案子,杨鹤已去整顿,你多盯著些,帐目、人犯,都要理清,等皇上恢復临朝,要有个交代。” 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李標和周延儒对视一眼,虽心中仍有分歧,却也没有再爭执。 “听元辅安排。”两人齐齐拱手。 韩点点头,站起身:“都去忙吧。老夫这就去写帖子。” 眾人陆续退出值房。 韩独自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雪花扑在窗欞纸上,沙沙作响。 他望著那纷扬的雪,眼前仿佛浮现出昨夜皇城中的景象。 一个更夫,敲著梆子,在寂静的宫墙內穿行,而守卫森严的禁军竟毫无察觉。 这可能吗? 韩闭上眼,长长嘆了口气。 他不由得想起了万历四十三年的挺击案,当时便是有人闯入宫中,险些伤及当时还是太子的光宗皇帝。 这个案子当时便引得中外震动,最后又牵扯出了神宗贵妃郑氏.. 如今宫里又发生这等诡事,难道......真是阉党暗中作祟? 还是说......另有其人,在利用这个时机,搅动风云?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关於通州仓贪墨案的奏报上。 钱鐸那廝骂皇上“用人不明,察人不细”,虽是大逆不道,可话却没说错。 张宪是信王府老人,皇上亲自点的將,却贪墨至此。 王之心是司礼监掌印,却纵容內廷至此。 如今更夫闯宫......皇上身边,到底还有多少蛀虫?多少隱患? 韩提起笔,终於落下。 “臣韩谨奏:伏闻圣体违和,罢朝静养,臣等忧心如焚。乞请入宫问安,面叩天顏... 字跡工整,语气恭谨。 可那笔锋深处,却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忧虑。 这大明朝,真是內外交困,风雨飘摇啊。 写罢,他收好帖子,起身便出了內阁值房,踩著积了薄雪的青砖路,往司礼监值房走去。 到了司礼监值房外,正巧碰见王承恩从里头出来。 王承恩穿著一身簇新的蟒袍,腰束玉带,虽是刚掌了司礼监印不久,但却不见丝毫浮躁,眉宇间儘是谨小慎微的神態。 他抬眼看见韩,忙快步迎上前,抱拳施礼:“阁老怎么亲自来了?这雪天路滑,有什么事,让下面的人传个话便是。” 韩摆摆手,面上露出关切之色:“王公公,老夫此来,一是为皇上请安,二是想问问... 皇上龙体究竟如何?外头传言纷纷,老夫心里实在不踏实。” “阁老,皇爷有口諭,这几日不见外臣,连阁老们也不例外......若是有紧要的事情,內阁擬了票,送司礼监来,由司礼监呈给皇爷。”王承恩左右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阁老也不必太过担心,皇爷身子並无大碍,只是偶感风寒,有些咳嗽,太医说静养几日便无妨。” 韩闻言,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下一半,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皇上勤政,日理万机,更该保重龙体才是。” 王承恩连连点头:“阁老说的是。” 韩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那份帖子,双手递了过去:“既如此,老夫不便打扰皇上静养。这份请安帖子,烦请公公转呈御前。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宫中更夫一事,內阁也有所耳闻,內阁已经擬定,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调查。只是不知皇上对此事......究竟是何圣意?” 王承恩接过帖子,凑近了些,说道,“更夫一事,皇爷確实震怒,已命骆养性严查。但皇爷也说了,眼下朝局不稳,不宜大动干戈,查可以查,但不必张扬。” 韩点点头,表示明白:“皇上圣虑深远,老夫明白了。 “ 说罢,他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第112章 钱鐸:快挑战一下我的软肋! 第112章 钱鐸:快挑战一下我的软肋! 仓场衙门外那条原本车马喧囂的官道,这几日却安静得诡异。 偶尔有人行道过,也都是缩著脖子快步走过,连抬头望一眼那两扇朱红大门的勇气都没有。 自杨鹤以户部右侍郎衔总督通州仓场以来,这位素有清望的老臣也是发了狠,狠狠捅进了通州这摊浑水里。 坐粮厅、仓场衙门......但凡与储粮转运沾边的衙门,这几日皆是灯火彻夜不灭。 算盘声、呵斥声、偶尔传来的哭嚎声,混杂在寒风中,听得人心里发毛。 “甲字仓亏空二十八万石.. ” “乙字仓豆料以次充好,掺沙三成. ” “丙字仓陈粮充新,霉变过半.. “” 一条条罪状从杨鹤的仓场总督衙门里流出来,像是催命符一般,落到各大衙门的官吏身上。 短短五日,已有十几名坐粮厅书吏、七八名漕运司胥吏被锁拿下狱。 抄家的官兵进进出出,一箱箱金银珠宝、田契房契从各府邸抬出来,在衙门□堆成小山。 通州城里,人心惶惶。 “大人,咱们就这么閒逛,合適吗?” 燕北跟在钱鐸身后半步,忍不住低声问道。 两人正走在通州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於耳,可往来的行人脸上大多带著几分惶然。 钱鐸双手拢在袖中,慢悠悠地踱著步,闻言瞥了燕北一眼:“怎么不合適? 案子有杨大人查,固安又没什么事情,难得有閒暇,不閒逛还能做什么?” 他说得理所当然,脸上还带著几分愜意。 这几日他確实閒得很。 杨鹤到任后,雷厉风行,带著杨一鹏和一干心腹,一头扎进了通州仓那堆积如山的帐册里。 . 钱鐸这个“始作俑者”,反倒成了局外人。 他也乐得清閒。 良乡、固安那一摊子事,虽说办得痛快,可也著实耗神。 如今有人接手,他正好鬆快鬆快。 “可杨公那边......”燕北犹豫著,“听说已经牵扯出不少人了。昨儿个连漕运司的副使都被拿了,家產抄没,全家流放辽东。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些?” 钱鐸笑了笑,没接话。 大吗? 或许吧。 但他知道,不大动干戈就扫荡不了那些贪官污吏。 只有將通州官场的大小官员全部扫荡一遍,才能真正震慑下面的官员。 再说,通州仓几百万两的亏空,不是张彝宪、谢文清、赵四海三个人就能吞下去的。 这背后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从內廷到户部,从地方到中枢,不知有多少人伸过手、分过赃。 杨鹤这把火若不烧得旺些,烧得狠些,如何能震慑那些蠹虫?如何能给皇上一个交代? 两人正说著话,前方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一队官兵押著几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 被押的是个五十来岁、穿著绸缎棉袍的富態男子,此刻面如死灰,脚镣拖在青石板上哗啦作响。 身后跟著几个妇人孩子,哭哭啼啼,被官兵推搡著往前走。 街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摇头嘆息,有人窃窃私语。 “那是广泰粮行”的刘掌柜吧?听说他给张公公送过不少孝敬... ,“何止送孝敬?他铺子里那些官粮”,多半就是从官仓流出来的!” “活该!这些蠹虫,把朝廷的粮食倒腾空了,大家饿著肚子,他们却吃的脑满肥肠!” 钱鐸停下脚步,静静看著那一行人被押远。 燕北低声道:“这是今日第三拨了。” “嗯。”钱鐸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吧,找个地方喝茶。” 两人拐进一条稍僻静的巷子,刚走了没几步,迎面忽然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宝蓝色织金缎面的锦袍,外罩玄狐皮大氅,腰间束著玉带,掛著块羊脂白玉的玉佩。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著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 他身后跟著四名护卫,个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寻常家丁。 那年轻人走到钱鐸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在钱鐸身上扫了扫,忽然拱手笑道:“敢问这位,可是顺天巡抚钱大人?” 钱鐸挑眉:“阁下是?” 年轻人脸上笑容更盛,又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在下张之极,家父英国 公张维贤。” 英国公? 钱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瞭然。 赵四海在客栈大堂里崩溃时,曾抬出“英国公府”的名头,虽然话没说全,但意思很明显——聚宝斋背后是英国公府。 如今赵四海被抓,聚宝斋被抄,英国公府定然也收到了消息。 张之极见钱鐸神色不变,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钱大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听到英国公的名头,竟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钱大人,”张之极再次拱手,语气诚恳,“在下今日特来,是为赔罪。” “赔罪?”钱鐸似笑非笑,“张公子何罪之有?” 张之极嘆了口气:“聚宝斋是我英国公府名下產业,想来钱大人已经知道了,聚宝斋掌柜赵四海胆大包天,竟敢与谢文清、张彝宪勾结,构陷朝廷重臣,实乃罪该万死。家父得知此事后,震怒不已,本想亲自来向大人赔罪,奈何年事已高,不便远行,故特命在下前来。” 他说得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极低。 钱鐸却只是淡淡地看著他,不置可否。 见状,张之极脸上笑意不减,“在下斗胆,想请钱大人移步,到前面春水楼小坐,容在下略尽地主之谊,也算交个朋友。不知大人可否赏光?” 钱鐸想了想,点头:“也好。” 春水楼是通州城最气派的酒楼,三层飞檐,雕樑画栋。 平日里宾客盈门,今日却安静得出奇。 张之极引著钱鐸上了三楼最里间的雅阁。 阁內布置得极为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掛著几幅名家字画,角落的炭盆烧著银丝炭,暖意融融。 临窗的位置,正好可以俯瞰半个通州城的街景。 两人分宾主落座,张之极亲自斟茶。 “钱大人请。” 钱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上好的洞庭碧螺春。 张之极笑道:“本想找几个伶人唱曲助兴,又想著钱大人素来清正,不喜这些俗套,便作罢了。” 钱鐸挑眉:“谁说我不喜听曲?” 舞女歌姬在眼前扭腰起舞,还不时的拋个媚眼,哪个男人会不喜欢? 就算是太监还要多看几眼呢! 更何况他身子硬的很。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 张之极一愣:“这......在下听闻,钱大人素来清廉,既不爱钱財,也不亲近歌姬.. ” 钱鐸嘴角抽了抽。 谁在外面乱传消息的? 他不爱银子,那確实是真的,毕竟银子带回去也值不了多少钱。 可不近女色... 他那是不近女色吗? 是没人给他机会啊! 在良乡的时候就算了,他那时候整天忙著杀人、抄家、放粮,乡绅也被他杀的七七八八了,没人请他倒也正常。 可后来到了固安,难得有时间,那些乡绅大族也不见请他听曲的! 看著钱鐸一脸痛心疾首、分外遗憾的模样,张之极试探著问道:“钱大人,我这就让下面的人安排?” “盛情难却,我也只好接受了。” 钱鐸眼睛顿时一亮,笑著应了一句。 张之极见到这一幕,顿时觉著钱鐸在他脑海里的形象破灭了。 虚偽! 太虚偽了! 什么盛情难却,你就没婉言推辞过! 张之极吩咐人去安排,而后又试探著问道:“钱大人,杨侍郎此番查案,动静颇大。不知......会查到何种地步?” 钱鐸看了他一眼:“张公子是担心牵连到英国公府?” 张之极连忙摆手:“非也非也!家父行事向来谨慎,府中產业皆有专人打理,帐目清晰,绝无不法之事。 只是......通州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杨侍郎这般查下去,怕是要触动不少人的利益。在下是担心,有人狗急跳墙,对杨侍郎不利。”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 通州仓这块肥肉,不知有多少人盯著。杨鹤如今要连根拔起,那些既得利益者岂会坐以待毙? 钱鐸笑了笑:“张公子多虑了。杨公是三朝老臣,久经风浪,自有分寸。至於那些魑魅魍魎......他们若敢跳出来,倒省事了。” 他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冷意。 张之极心中凛然。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一杨鹤在明,钱鐸在暗。 若真有人敢对杨鹤下手,钱鐸这柄刀,只怕就要出鞘了。 正说著,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钱鐸转头望去,只见一骑快马从街口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穿著锦衣卫的服饰。 那锦衣卫直奔仓场衙门方向而去,转眼消失在街角。 张之极也看到了,皱眉道:“看方向,是往杨侍郎那边去的。莫非......宫里有什么旨意?” 钱鐸没说话,既然来的是锦衣卫,那定然是皇帝的安排。 许是崇禎又灵机一动,有了什么想法吧。 他没有多想,只是耐心等著接下来的节目。 可钱鐸没有想到,舞女们还没赶到,锦衣卫却找上门来了。 那锦衣卫快步上楼,嘴里还喘著粗气,说到:“钱大人,皇上有旨!” 第113章 皇帝疯了吧? 第113章 皇帝疯了吧? 张之极也连忙起身,退到一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钱鐸接过圣旨,却没有当场展开,只淡淡道:“知道了,你且回去復命吧。” 陈洪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钱鐸,终究不敢多问,抱拳道:“是!卑职告退!” 一旁的张之极见到这一幕,满脸的错愕。 圣旨是这么接的吗? 该有的仪式呢?流程呢? 这也太隨意了吧? 待锦衣卫脚步声远去,张之极才上前一步,试探著问道:“钱大人,这......宫里这是有何急事?” 钱鐸瞥了他一眼,將手中圣旨往前一送,“要不你打开看看?” “不敢不敢!”张之极慌忙退后了两步,他虽然是英国公之子,可也不敢隨意翻看圣旨啊! 见状,钱鐸將圣旨拢入袖中,略显遗憾的说道:“张公子,今日怕是听不成曲了。本官有公务在身,告辞。” 说罢,也不等张之极回应,朝燕北一頷首,转身便往楼下走。 张之极望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喃喃自语:“这节骨眼上! 皇上突然给钱鐸下旨......莫非是皇帝看杨鹤他们闹大了,特意下旨制止?” 通州城西,驛馆。 驛馆內的烛火摇曳,將钱鐸和燕北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钱鐸取出那捲明黄圣旨,缓缓展开。 烛光下,硃砂御笔字跡凌厉如刀:“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京畿重地,安危所系。今著顺天巡抚、兵部右侍郎钱鐸,即率所部標营三千精锐,星夜兼程,入京拱卫。沿途各关隘、城门,见此旨即开,不得阻拦。入京后,驻防安定门內校场,听候调遣。钦此。” 落款处,崇禎御宝鲜红刺目。 钱鐸盯著那几行字,半晌没动。 “大人?”燕北忍不住低声问道。 钱鐸將圣旨递过去,燕北接过来一看,脸色骤变:“这......皇上让咱们带兵入京?京城有京营数万,锦衣卫、旗手卫等一眾亲军卫俱在,何需咱们这三千人?莫非......京城有变?” 钱鐸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望著窗外沉寂的夜色,几点灯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变?能有什么变。”钱鐸摇头,语气里带著思索,“建虏刚退,西北的乱军也没杀到京城来,京城內外,除了我们捅出来的通州仓这摊烂事,还有什么能动摇根本?杨鹤在通州查得风生水起,张彝宪等人下狱,牵扯渐广,但这说到底,是贪墨案,是清理蛀虫,应当也影响不到宫里才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除非......皇帝自己觉得京城......皇宫,不安全了!” 燕北一惊:“这怎么会?皇宫有京营兵马拱卫,怎么会不安全?” 钱鐸摆摆手,打断了他的猜测:“圣心难测。谁知道皇帝发什么疯。” “或许是他听了什么风声,或许是宫里又出了我们不知道的么蛾子,更或许......”他嘴角扯起一个弧度,“也可能是皇帝脑子抽了,觉得身边谁都不可靠,找安全感来了。” 他拿起圣旨,重新卷好,塞入袖中。 “不管怎样,旨意已下,我们照旨意行事吧。 沿途各关隘、城门,见此旨即开”,呵,难得皇帝这么信任我!” “那通州这边?杨公那边......”燕北问道。 “杨鹤是奉旨总督仓场,清查积弊,他自有他的章程和权限。我们只是恰逢其会,帮他开了个头,后续如何深挖,如何处置,是他和朝廷的事。”钱鐸语气平淡,“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回固安。” “大人,还回固安?不是直接入京?”燕北又是一愣。 “標营兵马还在固安呢!”钱鐸瞥了他一眼,“更何况,梅军门还在固安,走之前见一见他。京城真要有什么消息,明天也该传过来了。 他话没说透,但燕北已经明白。 这道旨意来得突然,目的不明,仓促入京绝非上策。 先回固安,整备兵马,同时也能观望一下京城的进一步动静。 翌日清晨,通州仓场总督衙门。 杨鹤又是一夜未眠,眼中血丝更密,但精神却十分的亢奋。 案头堆积的帐册如山,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亏空、贪墨、勾结正在被釐清。 听到钱鐸来访,他有些意外,连忙请入后堂。 “钱军门今日怎有空过来?可是固安那边有事?”杨鹤请钱鐸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 钱鐸没接茶,直接將袖中的圣旨取出,递了过去:“杨公,看看吧,宫里昨日下的旨意。” 杨鹤顿时神色肃然。 他昨日虽然一直在忙著处理政务,可他也收到了消息,知道昨日宫里来了一道旨意。 只是他没有想到,钱鐸竟然会拿著圣旨来见他。 杨鹤双手接过圣旨,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花白的眉毛便紧紧锁起,越往下看,脸色越是凝重。 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这.....皇上让军门带兵入京?拱卫京师?”杨鹤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钱军门,这......这是何意啊?京城有京营数万,锦衣卫、旗手卫... 哪一卫不是精锐?何须从外调你这三千人入京拱卫?这不合常理!” 钱鐸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我也想知道皇帝发什么疯。杨公久歷朝堂,可能猜到一丝半缕?” 杨鹤站起身,在堂內缓缓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通州仓案,確实震动不小,张彝宪是宫里的宦官,谢文清是户部郎中,赵四海背后还有英国公府的影子......牵扯渐广,朝野瞩目。 皇上或许是想藉此整肃內廷、户部,甚至敲打勛贵。但是......”他停下脚步,看向钱鐸,“这与你带兵入京,似乎並无直接关联。除非.... “” “除非皇上觉得,这场整肃,会引来反噬,京城或有动盪,需要可靠的人镇场子。” 钱鐸眉头一挑,“就算是真的动手,京城那些人敢做什么?如今京营有李邦华看著,就算有人不满,难道还敢造反不成?” “造反自是不敢,可指不定弄出其他动静来。”杨鹤深吸一口气:“皇上登基以来,夙夜忧勤,最恨臣下欺瞒、无能。或许......他是想借你这把在良乡、 固安、通州都证明了敢杀敢冲的“快刀”,去京城......做一些清理?” 说到后面,连杨鹤自己都觉得这个猜测有些匪夷所思。 外兵入京,歷来是大忌,若非情势危急到一定程度,绝不会如此。 “不多想了,进京之后就明白了。”钱鐸乾脆地说道,“今日来,一是向杨公辞行,二是通州这边,后续若有用得著的地方,杨公可隨时知会。我留几个机灵的人在通州,传递消息也方便。” 杨鹤看著钱鐸,这个年轻人脸上並无惶恐,也无激动,只有一片沉静。 “军门,”杨鹤语气郑重起来,“此事非同小可。带兵入京,纵有圣旨,也需万分谨慎。京中势力盘根错节,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復。你......务必小心。” 钱鐸笑了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混不吝的味道:“杨公放心,他们不敢跟我玩命!此去京城,不过是奉旨办事。谁要敢惹恼了我,倒霉的肯定是他们!” 杨鹤知道钱鐸並非莽夫,其行事看似疯狂,实则背后自有章法。 他沉吟片刻,道:“老夫也不多言,通州之事,自有老夫料理,定要给朝廷、给皇上一个交代。 你......入京之后,若察觉有何不妥,或需助力,可设法递消息出来。老夫在朝多年,总还有些故旧。” 这已是极为难得的承诺和支持。 钱鐸正色,拱手道:“多谢杨公。钱鐸记下了。” 离开仓场衙门,钱鐸翻身上马。 燕北早已点齐了隨他来通州的那一小队骑兵等候在门外。 “大人,直接回固安?”燕北问。 “嗯。”钱鐸望了一眼通州城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那些因仓场大地震而惶惶不安的官吏、商贾、百姓,此刻在清晨的寒风中,又开始了一日的奔波。 “走吧,这通州的热闹,咱们暂时是看不成了。京城......呵,不知道又有怎样的戏码等著。” 他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著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燕北等人紧隨其后,马蹄声在通州清晨的街道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 固安城外,甘肃兵大营。 营地气氛已与钱鐸上次来时截然不同。 虽然营寨依旧简陋,但空气中瀰漫著炊烟和米粥的香气,士卒们脸上虽然仍有菜色,但眼神里已有了活气,排队领饭的队伍井然有序,偶尔还能听到一些低声的谈笑。 梅之焕正在中军帐外,看著士卒们用餐,脸上已经没了往日的阴鬱。 亲兵把总王大有快步走来,脸上带著喜色:“军门!钱大人回来了!已到营外!” 梅之焕精神一振:“快请!” 很快,钱鐸带著燕北走进营地。 梅之焕迎上前,深深一揖:“钱军门,通州送来的粮餉已悉数发放,將士们终於能吃上饱饭了!军门之恩,老夫与五千陇右子弟,没齿难忘!” 钱鐸扶起他:“梅军门言重了,分內之事。我看营中气象已新,军心可用了“” 门“全赖军门的及时雨!”梅之焕感慨,隨即问道,“军门此番回固安,可是京中又有吩咐?通州之事了结了?” 钱鐸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梅军门所部,休整得如何?何时可以开拔返甘?” 梅之焕道:“粮餉足备,休整两三日,便可启程。朝廷已经下了旨意,我等也不好在此逗留。” 他们毕竟是甘肃的边军,现在韃子已经被赶去了关外,朝廷也不敢让他们继续在京城外驻扎。 对此,钱鐸也不意外。 “我此番回来,也是接了皇帝的旨意。临行前,来与梅军门告別。固安经此一乱,元气已伤,梅军门归程,还望约束部伍,秋毫无犯。此地百姓,不易。” 梅之焕肃然道:“军门放心!老夫定当严明军纪,绝不敢再扰地方。” 钱鐸点头,目光扫过正在安静用餐的甘肃兵卒,“但愿梅军门一路顺风,早日返甘,为国守好西陲门户。” 顿了顿,他笑著说道:“以梅军门的才干,才是该入阁之人,去甘肃实在是屈才了。” 这些日子他也对梅之焕有了些了解。 九边之中,甘肃镇尤其贫苦。 甘肃镇远在西北边陲,距离京城数千里之遥,不仅粮草难以为继,就连书信交通都极为困难,朝廷对甘肃镇的支持就更加有限了。 而梅之焕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却硬生生的撑住了,还慑服了周边的游牧民族,足见其本事。 梅之焕愣了一下,郑重拱手:“钱军门谬讚了,保重!” 离开甘肃兵大营,钱鐸快马加鞭,直奔自己在固安城外的標营驻地。 李振声早已得信,营地中三千標营兵已整装待发,虽不知具体去向,但军令如山,无人喧譁,只有一股肃杀之气瀰漫。 “大人!”李振声迎上。 钱鐸高踞马上,目光扫过这些跟隨他不久,却已歷经良乡、固安两场风波的將士。 他抽出那道明黄圣旨,朗声道:“皇上有旨!命我部標营三千精锐,星夜兼程,入京拱卫!此乃殊遇,亦为重任!” 他声音清越,在寒风中传开:“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会疑惑,京城自有京营,为何调我们外兵入內?我也疑惑!但我们是兵,是朝廷的兵,是皇上的兵! 旨意既下,唯有向前!”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四射:“此去京师,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跟著我钱鐸,我只有一句话:该你们的粮餉,一分不会少!该立的功劳,一点不会埋没! 若是有人想阻挠我们奉旨行事,不管他是谁......” 他“鏘”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冬日惨澹的阳光下泛起寒芒:“便以此剑说话!听明白没有?!” “明白!谨遵大人號令!”三千人齐声怒吼,声震旷野,惊起远处林间寒鸦一片。 钱鐸还剑入鞘,大手一挥:“目標,京城!出发!” 旌旗展动,铁蹄雷响。 第114章 钱鐸带兵入城? 第114章 钱鐸带兵入城? 旌旗猎猎,铁蹄踏破官道上的残冰,三千標营兵以行军队列向北推进。 钱鐸一马当先,枣红马喷著白气,鼻息在寒风中凝成霜雾。 从固安到京城不过百十里路,若是轻骑疾驰,半日可至。 但三千人的队伍,輜重车马拖沓,行至半途天色已近黄昏。 远望京城方向,灰濛濛的城廓在天际线上隱约浮现,城楼上几点灯火如星子般明灭不定。 “大人,前方五里便是永定门了。”燕北策马上前,低声稟报。 钱鐸勒住马韁,抬手示意全军止步。 他眯眼望向那座大明帝国的中枢,心中並无波澜。 此番奉旨入京,名义上是“拱卫京师”,实则连他自己也摸不透皇帝的心思。 “传令下去,全军整队,缓速前进。”钱鐸淡淡道,“李振声,你带一队斥候先行,至城下通报,就说奉旨入京的顺天巡抚標营,请守城官兵查验圣旨,开关放行。” “得令!” 李振声点齐二十轻骑,打马飞奔而去。 马蹄声在冬日的旷野上格外清脆,扬起一路烟尘。 钱鐸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笑。 “燕北,你说城楼上那些守城兵马看见咱们这三千人黑压压地过来,会不会嚇得尿裤子?” 燕北一愣,隨即摇头:“应当不会,若是从前还有可能,可现在京营经过季本兵的整顿,应当不会如此不堪。” “是吗?”钱鐸不置可否,目光重新投向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城池。 永定门城楼。 守城把总王二狗正缩在垛口后搓手哈气。 初春的京城依旧十分寒冷,西北风像刀子似的刮过城墙,棉袄根本挡不住。 他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这鬼天气,连个鸟都见不到————”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年轻兵卒忽然瞪大眼睛,指著城外官道:“王头儿!你看那边!” 王二狗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浑身一激灵。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 清一色的黑色战马,马上骑士盔甲鲜明,腰间佩刀在斜阳下泛著寒光。 “这、这是————”王二狗舌头打结。 那队骑兵不断靠近,扫起漫天灰尘。 “这是哪里来的兵马?”王二狗脑子里飞快转动。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 韃子?? “敌袭!敌袭!”王二狗扯开嗓子嘶吼起来,“快关城门!敲警钟!有兵马靠近!” 城楼上的士兵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推动那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有人抓起木槌狠命敲击悬掛在城楼角的铜钟。 “咚—咚——咚— ” 沉闷的钟声在寒风中传开,瞬间惊动了整个南城。 李振声带人衝到城下时,城门已闭了大半。 他急忙勒马,仰头高喊:“城上弟兄莫慌!我等是顺天巡抚钱大人麾下標营,奉皇上圣旨入京拱卫!现有圣旨在此,请查验放行!” 他的声音在城墙间迴荡,却淹没在一片更大的喧囂中。 城楼上,王二狗根本听不清下面喊什么,只看见黑压压的骑兵堵在门外,远处烟尘更盛,显然还有大队人马正在逼近。 “放箭!放箭!”他嘶声下令,“別让他们靠近!” 几支稀稀拉拉的羽箭从城垛间射下,歪歪斜斜地插在冻土上。 李振声脸色一沉,抬手制止了身后想要还击的部下。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我等奉旨入京!圣旨在此!谁敢阻拦,形同抗旨!” 这一次,城楼上终於有人听清了。 一个穿著百户服色的军官挤到垛口前,探头向下张望,脸色惊疑不定:“你说什么?奉旨入京?有何凭证?” 李振声怎么可能把圣旨踹在怀里,只得高声喊道,“圣旨在我家大人那里,请开城门查验!” 那百户眯眼思索片刻,转身对王二狗道:“王头儿,先別放箭!下面好像是奉旨来的!” “奉旨?”王二狗一愣,“奉什么旨?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这————”百户语塞。 就在此时,城楼下一阵更大的骚动传来。 钱鐸已率三千標营主力抵达城下。 黑压压的兵马在城墙外列队,虽无喧譁,但那股沙场滚出来的肃杀之气,已让城楼上的京营士兵腿脚发软。 “我的娘哎————”王二狗扒著垛口往下看,只见三千精兵盔甲鲜明,长枪如林,战马喷鼻声此起彼伏。 更远处还有几十辆輜重大车,不知装了多少军械粮草。 这阵势根本不是寻常兵马! 可哪怕他见过的那些边军也没这般气势啊! “快!快去稟报將军!”王二狗终於反应过来,对身边亲兵吼道,“就说永定门外突现数千兵马,声称奉旨入京!” 內城一角,总理京营戎政衙门。 李邦华正在批阅文书,忽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他眉头一皱,放下笔,正要询问,门已被“砰”地推开。 一名参將脸色煞白地衝进来,气都喘不匀:“李、李本兵!不好了!永定门外出现大队兵马,足有三千之眾!守城官兵已关闭城门,现下双方正在对峙!” “什么?!”李邦华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桌上的砚台,墨汁泼了一地,“何处兵马?难道是建虏绕回来了?” “不、不是————”参將咽了口唾沫,“城下领兵之人自称是顺天巡抚钱鐸,说是奉皇上圣旨入京拱卫。守城官兵不敢擅开城门,请本兵定夺!” 钱鐸? 奉旨入京? 李邦华脑子“嗡”的一声。 他虽然一直忙著整顿京营,可对於钱鐸这段时间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 在良乡杀乡绅,固安平民变,通州查仓场,桩桩件件都是捅破天的大事。 可他没有想到,钱鐸竟然要领著兵马入京! “快备马!”李邦华抓起大氅,大步向外走去,“通知五军都督府、兵部,还有內阁!” 內阁值房。 韩正与周延儒、钱龙锡商议陕西賑灾事宜,忽见一个士兵连滚爬爬地衝进来,满头大汗:“阁老!不好了!永定门外突现数千兵马,已將城门堵住!李本兵已赶去处置!” 值房里瞬间死寂。 周延儒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钱龙锡霍然起身,“数千兵马?哪来的兵马?” “听说......听说是顺天巡抚钱鐸的標营!”士兵声音发颤,“说是奉旨入京拱卫!可京营没接到通知,不敢开城门,现在两边正在城下对峙呢!” “钱鐸?!”周延儒脸色铁青,“他带兵来京城做什么?奉旨?奉谁的旨?” 韩缓缓站起身,花白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 他想起前两日皇帝突然罢朝,又想起更早前钱鐸那道弹劾通州仓太监的奏疏,心中隱隱抓到了一条线。 “更夫闯宫————通州仓案————钱鐸带兵入京————”韩喃喃自语,“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联繫?” “元辅何意?”钱龙锡急忙问道。 韩没有回答,抓起桌上的暖帽戴在头上,沉声道:“老夫现在就去见王公公,没有內阁手令,不得放钱鐸进城。” “万一钱鐸真有什么异心————”周延儒神色阴沉。 “他若有异心,就不会在城下停住,还拿出圣旨叫门了。”韩广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人行事虽然狂悖,却也不像是身具反骨之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告诉李邦华,不要跟钱鐸起了衝突,万事等老夫回来再议。” 永定门外。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城楼上火把通明,照得城墙如同白昼。 城下三千標营兵马静静列队,无人喧譁,只有战马偶尔喷鼻踏蹄的声音。 钱鐸骑在马上,仰头望著城楼。 他能看见垛口后攒动的人头,能听见上面隱隱传来的呵斥和骚动。 燕北策马来到他身侧,低声道:“大人,李振声已交涉了半个时辰,城上始终不肯开门。是不是————” “不急。”钱鐸摆手,“这么大的阵仗,京里那些大人物总得时间反应。內阁、兵部、京营,哪一个是能轻易做主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更何况,咱们这三千人突然出现在京城脚下,怕是不少人都被嚇到了。” 正说著,城楼上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火把移动,一群人簇拥著一个穿著緋红官袍、外罩貂裘的中年官员出现在垛口前。 那人正是李邦华。 “城下可是顺天巡抚钱军门?”李邦华高声问道,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钱鐸打马上前几步,拱手道:“李本兵,別来无恙!” 李邦华借著火光仔细打量,確认確是钱鐸本人,心中稍定,但眉头却皱得更紧:“钱军门,你带兵至此,所为何事?” “奉皇上旨意,率標营三千入京拱卫。”钱鐸从怀中取出圣旨,再次高举,“圣旨在此,李本兵可要查验?” 李邦华沉默片刻,道:“圣旨自然要验。只是京营未曾收到皇上的旨意,老夫也不敢轻易放大军进来。钱军门今日且在城外驻扎,待老夫问明情由,再放军门入城,如何?” 第115章 有旨意! 第115章 有旨意! 钱鐸骑在枣红马上,仰头望著城楼,略微有些意外。 崇禎下旨让他领兵入京,却没有给京营旨意? 看来皇帝这一次真的被嚇到了。 在来京城的路上,他已经收到了京城的消息。 当得知有更夫闯入皇城的时候,他稍稍有些惊讶,但又没有太过震惊。 虽说皇城禁地,寻常人难以靠近。 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明朝皇宫之中,却也没有那么让人意外。 明朝两百多年,这样的事情不是那么罕见。 皇帝遭遇的意外也不少。 宫里能出现一个更夫,难道就不能出现一个刺客? 对於崇禎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他也能够理解。 回过神来,看著城墙上李邦华。 钱鐸也不再多言,准备下令就地休整。 他知道李邦华说的是实情。 三千兵马突然出现在京城脚下,任谁都会心惊肉跳。 內阁那几个老头子怕是已经乱作一团,兵部、五军都督府此刻定然也在紧急磋商。 他勒马在原地踱了几步,枣红马喷著白气,蹄子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本兵,”钱鐸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城楼上,“你的难处,我明白,我也不让你为难...... ” “咻—” 钱鐸话还未说完,便有一道刺耳的箭鸣声响起。 一支弩箭撕裂寒风,从垛口间疾射而出,在火把映照下划出一道冰冷的轨跡,直奔城下钱鐸而去! 城上城下,所有人瞬间愣住。 时间仿佛凝固了。 钱鐸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侧身一一箭矢擦著他肩胛处的棉甲掠过,“嗤”地一声钉在地上,箭尾嗡嗡震颤。 “大人!”燕北脸色骤变,策马挡在钱鐸身前,同时拔刀怒喝,“城上何人放箭?!” 三千標营兵瞬间骚动起来。 “鏘鏘鏘—— —” 长枪如林举起,弓手挽弓搭箭,所有人在一瞬间进入战斗姿態。肃杀之气冲天而起,惊得城楼上火把都摇曳不定。 “混帐!”李邦华勃然变色,扭头怒视暗箭飞出的方向,“谁让你放箭的?!” 士兵在城墙垛口的阴影中,李邦华一时间也分不清是何人射出的冷箭。 他厉声怒斥,“將那一片的人全部拿下,压下去严审!” 身边亲兵飞扑而去,城墙上顿时掀起一阵骚乱。 李邦华却顾不得这么多,他赶忙扭头朝著城下喊道:“钱军门!误会!纯属误会!刚才有人放冷箭,这非我之意,我定严查凶手!军门万勿动怒!” 城下,钱鐸缓缓低头,看著地上那支仍在颤动的弩箭。 箭杆是普通的樺木,箭是制式的三棱铁,平平无奇。 可他胸中那股火,却“腾”地烧了起来。 在良乡,在固安,在通州一他杀人、抄家、逼粮,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可他从未真正遇过这等冷箭! 更何况,这箭是从大明的京城城楼上射下来的! 射的是他这个奉旨入京的顺天巡抚! “好,很好。”钱鐸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冰冷,在夜风中传开,让人不寒而慄。 他弯腰,伸手,拔起那支弩箭。 箭上还沾著泥土,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幽光。 钱鐸举起弩箭,仰头望向城楼,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李本兵!本官奉旨入京,你们闭门不开也就罢了,如今竟有人敢对我放冷箭暗算?!” 他猛地將弩箭掷在地上,厉喝:“圣旨在此!今日这城门,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谁再敢阻拦,形同谋逆!標营將士听令——” “在!”三千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列阵!准备攻城!” “得令!” 铁甲鏗鏘,战马嘶鸣。 三千標营兵迅速变换阵型,弓手前压,盾兵列阵,长枪如林向前推进,虽未真正衝击,但那股沙场滚出来的杀气,已让城楼上的京营士卒腿脚发软。 “钱军门!万万不可!”李邦华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此事定有蹊蹺!万不能中了奸人的计啊!” 他有些慌神,若是换做其他人,定然不敢做出攻城的举动。 可如今在这城墙下的是钱鐸,以钱鐸那疯狂的性子,谁也不敢保证钱鐸不动手。 別看钱鐸就三千兵马,若是真的动手,那事情的性质可就大不一样了。 事情闹大了,他也难逃干係。 更別说还是他们京营激化了矛盾.... “奸计?”钱鐸打断他,眼中寒光如刀,“李本兵,我且问你一若刚才那一箭射中了我,现在躺在城下的就是一具尸体!到那时,你再跟我说奸计有用?” 他不再看李邦华,转而高举手中明黄圣旨,朗声道:“城上守军听著!我乃顺天巡抚、兵部右侍郎钱鐸,奉皇上圣旨率標营入京拱卫!圣旨在此,见旨如面君!尔等若再敢阻拦,便是抗旨不遵,形同谋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城上每个人心头:“今日,我必入此城!敢挡者—死!” 最后一个“死”字吐出,三千標营兵齐声怒吼:“开城门!开城门!开城门!” 声浪如潮,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城墙似乎都在颤抖。 城楼上,守军面如土色。 王二狗扒著垛口,看著城下那黑压压的、杀气腾腾的兵马,又看看身边同样惶恐的同伴,腿一软,险些跪倒。 李邦华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抓住垛口砖石,指节发白。 他知道,事態已经失控了。 钱鐸这疯子,真敢动手! 若真在永定门外打起来,无论胜负,他李邦华都难逃其咎一纵兵衝击京城,这是泼天的大罪! 哪怕钱鐸事后被问斩,他这个京营总理戎政,也必然要陪葬! 更何况,钱鐸手里还有圣旨! 兵部尚书张凤翼刚赶到城墙下,就听见城外三千標营兵整齐划一的怒. 吼:“开城门!开城门!开城门!” 声浪如潮,震得城墙上的火把都在晃动。 张凤翼心头一跳,脚下踉蹌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他扶了扶头上的乌纱,深吸一口气,快步登上城楼。 李邦华正死死抓著垛口,指节发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见张凤翼来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迎上去:“张部堂,你可算来了!” 张凤翼没有立刻答话,先探头朝城下望去。 只见黑压压的兵马列阵城外,长枪如林,弓弦紧绷,那股子沙场滚出来的杀气,隔著几十丈高都能感受到。 最前方那匹枣红马上,钱鐸单手高举明黄圣旨,在火把映照下,那张年轻的脸冷得像冰。 “这......这就是钱鐸的標营?”张凤翼的声音有些发乾。 “正是!”李邦华急道,“钱鐸手持圣旨,说是奉旨入京拱卫。可我们京营没接到任何通知!方才不知哪个混帐放冷箭,险些射中钱鐸,这下好了,他直接就要攻城!” 张凤翼脸色发白。 他是兵部尚书,自然知道三千標营兵真要在永定门外打起来是什么后果。 更別说有人放了冷箭。 “內阁的意思是?”李邦华压低声音问。 张凤翼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道:“韩阁老去见王公公了,在阁老回来之前,绝不能放钱鐸入城!外兵入京,歷来是大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何况钱鐸此人行事狂悖,谁知道他带兵入京到底想干什么?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李邦华听懂了。 万一钱鐸真有不臣之心呢? 李邦华苦笑:“张部堂,钱鐸是拿了旨意来的,你看看城下这阵势。不放? 钱鐸真敢攻城!” “那也不能放!”张凤翼咬牙道,“我去跟他谈!” 他说著,走到垛口前,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城下可是钱军门?” 钱鐸抬头望去,见是张凤翼,拱了拱手:“张部堂,別来无恙。” “钱军门,”张凤翼儘量让声音平稳些,“稍安勿躁!刚才发生的事情,朝廷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钱鐸冷笑一声,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我不需要你们的交代,我自己查!开门!!” 话音落下,三千標营兵齐声怒吼:“开门!开门!开门!”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城楼上的瓦片都在颤动。 张凤翼脸色煞白。 他看了看城下杀气腾腾的兵马,又看了看身边面如土色的守军,最后看向李邦华。 李邦华也在看他,眼神里满是挣扎。 不放?钱鐸真敢攻城! 到时候免不了將士死伤,皇帝怪罪下来,他也担待不起。 若是放钱鐸入城......他是不信钱鐸会造反的,如此一来,虽然不合朝廷规矩,可钱鐸有圣旨在手,倒也说得过去。 他看看张凤翼,又看看城下,最后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开城门。”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什么?!”张凤翼猛地转头,“李邦华!你... ” “张部堂!”李邦华打断他,眼中血丝密布,“不放,现在就要打起来!闹大了对朝廷没好处,钱鐸手里有圣旨,我等也不算是犯错!” 张凤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李邦华不再看他,转身对身边的参將厉声道:“传令!开城门!” 第116章 绝不能让钱鐸领兵入城 第116章 绝不能让钱鐸领兵入城 城门在刺耳的转动声中缓缓打开,露出一道越来越宽的缝隙。 钱鐸一马当先,枣红马踏著蹄子,率先穿过永定门高大的门洞。 身后三千標营兵列队而入,铁甲鏗鏘,脚步声整齐划一,在瓮城中迴荡出沉闷的迴响。 城楼上的守军早已退到两侧,个个面如土色,看著这支杀气腾腾的外兵鱼贯而入。 李邦华和张凤翼站在城楼垛口前,看著这一幕,脸上都写满了复杂。 “李本兵,”钱鐸勒住马韁,仰头朝城楼上喊了一声,“刚才那支冷箭是从哪个垛口射出来的?” 李邦华心中一凛,知道这事还没完。 他深吸一口气,指向城墙西北角的一片区域:“大致......是在那一带。” 钱鐸点点头,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燕北,大步踏上登城马道。 李振声点了一队標营精兵紧隨其后,人人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城楼上的京营士卒见状,纷纷向后退避,让出一条通道。 钱鐸走到李邦华所指的那片垛口区域,目光如刀般扫过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几十名守军。 这些人大多是普通士卒,穿著半旧的鸳鸯战袄,脸上带著常年戍守的风霜,此刻在钱鐸的注视下,一个个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那支箭,”钱鐸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谁放的?” 无人应答。 只有寒风吹过垛口的呜咽声。 钱鐸也不急,缓缓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目光在一个个士兵脸上停留片刻。 这些士兵大多二十来岁,也有几个三四十岁的老兵,此刻脸上都写著恐惧和茫然。 “不说?”钱鐸停下脚步,忽然笑了,“也好。” 他转身对李振声道:“把这一片所有人,全部拿下。” “得令!” 李振声一挥手,標营兵如狼似虎扑上前去。 京营士卒哪见过这阵势? 有想反抗的,刚抬手就被標营兵一个刀把砸在脸上,鼻血横流;有想逃跑的,没跑出两步就被踹翻在地。 转眼间,三十多名守军全被按倒在地,反剪双手。 “钱军门!”李邦华脸色大变,“你这是做什么?!” 钱鐸瞥了他一眼:“李本兵,有人要杀我,我总得查清楚是谁吧?还是说......李本兵想包庇凶手?” 李邦华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著標营兵將那些守军拖到城墙中间的空地上,围成一圈。 城楼上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將这一幕映照得格外森然。 钱鐸走到那群被按跪在地的守军面前,缓缓抽出腰间佩剑。 剑锋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本官再问一次,”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刚才那支箭,是谁放的?” 仍然无人应答。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钱鐸点了点头,忽然剑锋一转,指向最左边一个年轻的士卒:“你来说。” 那士卒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著稚气,此刻嚇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人.....小的......小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钱鐸挑眉,“你就在那一块当值,箭从你身边射出去,你会不知道?” “小的......小的真的没看见......”年轻士卒哭喊道,“当时太乱了,人挤人...... ” 钱鐸不再看他,剑锋移向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你呢?” 老兵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回......回大人......小的也没看清.. ” “都没看清?”钱鐸笑了,那笑容却让人心底发寒,“那好,既然都不知道,那就都是同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按律法,谋刺上官,是杀头的重罪!” “杀头”两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几个胆小的士卒当场尿了裤子,腥臊味在寒风中散开。 “我说!我说!”一个瘦高个的士卒突然嘶声喊道,“是......是王二狗! 我看见他当时手里拿著弩!”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矮壮的士卒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刘老四你放屁!明明是你!我刚才看见你往垛口那边挤!” “你血口喷人!” “就是你!” 两人互相指著对方,声音越来越大。 像是点燃了引线,其他士卒也纷纷开口:“是赵三!他平时就爱摆弄弓弩!” “不对,是孙麻子!他刚才站的位置最靠外!” “我看见李禿子手里有东西!” “你胡说!” 互相指责,互相推諉。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李邦华和张凤翼站在一旁,看著这群平日里还算规矩的守军此刻如疯狗般互相撕咬,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就是京营? 这就是他整顿了大半年练出来的兵? 钱鐸却只是静静听著,手中长剑垂在身侧,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终於,在死亡的威胁下,指认渐渐集中到几个人身上。 三个士卒被其他同伴指认的次数最多。 一个脸有麻子的中年汉子,一个左耳缺了半边的精瘦男子,还有一个眼神闪烁、不断擦汗的矮个子。 钱鐸的目光在这三人脸上扫过。 “你们三个,”他缓缓开口,“有什么要说的?” 麻脸汉子扑通一声磕头如捣蒜:“大人冤枉啊!小的当时在......在繫鞋带,根本没碰弩机!” 缺耳男子也连连叩首:“小的今日值守的是东段,根本不在那边!” 只有那矮个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发乾:“大人......小的......小的.. ” 他“小的”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钱鐸盯著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叫周旺......”矮个子声音越来越低。 “周旺。”钱鐸重复了一遍,忽然向前一步,“箭是你放的?” “不......不是......”周旺下意识否认,可眼神却飘忽不定。 钱鐸不再问,转身对李振声道:“搜他们三个的身。” 標营兵上前,粗暴地將三人按倒在地,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麻脸汉子和缺耳男子身上除了些零碎铜钱、火摺子,別无他物。 可当搜到周旺时,一个標营兵从他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铜製机括。 那机约莫巴掌大小,做工精巧,上有簧片齿轮,分明是弩机上的击发部件。 “大人!”標营兵將机括呈上。 钱鐸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看向周旺:“这是什么?” 周旺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城楼上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矮个子士卒身上。 李邦华大步上前,盯著周旺,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周旺!你......你为何要放冷箭?!谁指使你的?!” 周旺低著头,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表情一似哭似笑,扭曲狰狞。 “没人指使......”他嘶声道,“是我自己要杀的!钱鐸这狗官,在良乡杀我表兄全家!我要报仇!” 说著,他忽然张大嘴,用力一咬。 “不好!”燕北反应最快,一个箭步衝上前,可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周旺嘴角溢出黑血,眼睛瞪得滚圆,身体剧烈抽搐几下,隨即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等眾人反应过来,周旺已经气绝身亡。 “服毒......”李邦华脸色煞白,喃喃道。 张凤翼也倒吸一口凉气。 標营兵上前检查,从周旺牙缝中抠出半粒蜡封的药丸残渣. 显然是事先藏在口中的毒药,咬破即死。 钱鐸盯著周旺的尸体,眉头渐渐皱紧。 报仇? 良乡杀了他表兄全家? 钱鐸可不信这话。 一个普通士卒,哪来的胆量刺杀朝廷命官? 又怎会提前备好毒药,隨时准备自尽? 钱鐸缓缓蹲下身,伸手在周旺身上又仔细搜了一遍。 除了那枚弩机机括,再无他物。 “大人,”燕北低声道,“这事不简单。” 钱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惊恐万状的守军,又看向李邦华和张凤翼。 两人脸色都很难看。 “李本兵,”钱鐸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人是你京营的兵,你怎么看?” 李邦华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长嘆:“是老夫失职......竟让这等狼子野心之徒混入军中......” “狼子野心?”钱鐸挑眉,“一个普通士卒,哪来的狼子野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看,是有人想借他的手,要我的命。” 话音落下,城楼上的寒风似乎更冷了几分。 张凤翼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向李邦华。 李邦华脸色铁青,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钱鐸不再看他们,转身对燕北吩咐道:“把尸体带回去,仔细查验。还有,查查这个周旺的底细—一籍贯何处,何时入伍,平日与何人来往,家中还有何人。” “是!”燕北抱拳应道。 钱鐸又看向那三十多个还被按在地上的守军,挥了挥手:“放了吧。” 標营兵鬆手,那些守军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到一旁。 司礼监值房里,炭火烧得比內阁值房还要暖和些。 王承恩坐在靠窗的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捧著一盏温热的清茶,神色间透著一种如履薄冰的谨慎。 他虽然刚接了司礼监掌印的差事,却不见半分张扬,反倒比往日更加內敛。 韩踏进值房时,带进一股子外头的寒气。 “王公公。”韩拱了拱手,语气平和,目光却锐利如刀。 王承恩连忙起身还礼:“阁老怎么亲自来了?外头天寒,有什么事让底下人传句话便是。” . 韩摆摆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老夫来,是为钱鐸带兵入京之事。永定门外三千標营兵,声称奉旨入京拱卫,可內阁从未见过这道旨意。老夫想问问,宫里可有此旨?” 王承恩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他转身走到里间,不多时捧出一个黄綾匣子,轻轻放在韩面前的桌案上。 “阁老请看。”王承恩打开匣子,取出一份硃批。 韩接过,展开细看。 纸上写著跟钱鐸手中圣旨一样的字跡:“著顺天巡抚钱鐸,即率標营三千精锐入京,驻防安定门內校场,拱卫京师。沿途各关隘、城门,见此旨即开,不得阻拦。” 落款处,硃砂御印鲜红刺目。 韩的眉头慢慢皱紧。 这旨意是真的,毫无疑问。 可问题在於,这道旨意绕过了內阁,直接发给了钱鐸。 “皇上......”韩抬起头,看向王承恩,“皇上这是不信任內阁了?” 王承恩连忙躬身:“阁老言重了!皇爷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更夫闯宫一事,皇爷受了惊嚇,心中不安,这才......” 韩长长嘆了口气。 他懂。 皇帝此刻疑心四起,自然不会轻信內阁。 一个更夫能闯入紫禁城,那下一个闯入的是谁? 皇帝之所以选择不上朝,恐怕也不是单纯因为风寒,而是心有不安! 所以他要调钱鐸入京。 钱鐸虽然行事肆无忌惮,在良乡敢杀十七家乡绅,在通州敢逼死大太监,在朝堂上敢直斥皇帝,可要说钱鐸要害皇帝,怕是没有人会相信。 “皇上......”韩喃喃自语,心中五味杂陈。 他能理解皇帝的恐惧,可他也深知钱鐸的不可控。 那廝行事,从来只凭本心,不循常理。 让他带兵入京,无异於在火药桶旁点了把火,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到时候怕是要闹得整个京城不得安寧! “王公公,”韩重新看向王承恩,神色严肃,“老夫要面见皇上。钱鐸入京之事,非同小可,老夫必须当面与皇上商议。 王承恩面露难色:“阁老,皇爷这几日... “” “老夫知道皇上受了惊嚇,需要静养。”韩打断他,语气坚决,“但此事关乎京畿安危,关乎朝廷体统。外兵入京,歷来是大忌。钱鐸虽奉旨,可他那三千標营兵都是沙场滚出来的悍卒,实在不宜放入城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皇上实在不便,老夫就在这值房里等。等到皇上愿意见老夫为止。” 这话说得重了。 內阁首辅要见皇帝,皇帝却避而不见,传出去成何体统? 王承恩知道韩这是铁了心要见皇帝,也不敢再推脱,连忙躬身:“阁老稍候,我这就去稟报皇爷。” 他匆匆离去,值房里只剩下韩一人。 韩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鬍鬚微微颤动。 窗外是紫禁城的重重宫闕,飞檐翘角在初春惨澹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韩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钱鐸那张年轻而锐利的脸。 那日在建极殿上,钱鐸当庭痛斥皇帝“用人不明,察人不细”,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只有他敢说,也只有他敢那么说。 这样的人,是利器,也是祸端。 用得好,可斩奸佞,肃朝纲;用不好,便是伤人伤己,搅得天翻地覆。 皇帝要用他,韩能理解。 可韩怕。 怕皇帝驾驭不住这把刀,怕这刀太过锋利,最终反伤其主。 “阁老。” 王承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转过身。 “皇爷请阁老到暖阁相见。” 乾清宫暖阁里,崇禎披著一件明黄缎面的常服,靠坐在御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这两日没休息好。 见韩进来,他抬了抬手,声音有些沙哑:“元辅不必多礼,坐吧。” 韩躬身行礼,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 “皇上龙体可好些了?”韩广关切地问道。 崇禎摆了摆手:“无碍,只是这几日睡得不安稳。元辅急著见朕,是为了钱鐸入京的事?” ... 韩点头:“正是。皇上,钱鐸带兵入京,三千標营兵已过永定门,此事......內阁事先毫不知情。” 他语气平静,话里的意思却明白:皇帝绕过內阁直接下旨,不合规矩。 崇禎沉默片刻,缓缓道:“朕知道此事不合常例。但宫禁鬆懈至此,朕......朕心难安。调钱鐸入京拱卫,是不得已之举。” “老臣明白皇上的苦心。”韩广欠了欠身,“只是钱鐸此人,行事狂悖,不循常理。让他带兵入京,老臣担心......他会闹出乱子。” 崇禎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语气里透著一丝无奈:“朕知道他不守规矩,知道他狂悖无礼。可光守规矩有什么用?朝廷不缺守规矩的人,可钱鐸这样的人太少了,朕必须用钱鐸!” “皇上......”韩还想再劝。 就在这时,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衝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抖:“皇上!永定门传来消息,顺天巡抚钱鐸在入城时......遇刺了!” “什么?!”崇禎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手边的参茶。 韩也是脸色骤变:“遇刺?怎么回事?钱鐸现在如何?” 小太监伏在地上,颤声道:“回皇上的话,钱大人领兵入城,被挡在城外,而后不久,城楼上有人放冷箭,险些射中钱大人。 钱大人当即带兵入城,在城楼上抓到了一个叫周旺的士兵,从他身上搜出了弩机机括。那周旺当场服毒自尽,死前说是为了给在良乡被杀的表兄报仇.. ” 暖阁里一片死寂。 崇禎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胸膛剧烈起伏。 韩也是面沉如水。 遇刺。 服毒自尽。 报仇? 骗鬼呢! 一个普通士卒,哪来的胆量刺杀朝廷命官?又怎会提前备好毒药,隨时准备自尽? 这分明是有人要借周旺的手,除掉钱鐸! 崇禎看向韩,语气冰冷:“元辅,你现在还觉得,朕调钱鐸入京,是多余的吗?” 韩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嘆。 当下这情况,他也没办法再劝皇帝了。 崇禎见韩默然无语,扭头朝著一旁的王承恩吩咐到:“传旨,召钱鐸入宫!” > 第117章 崇禎,你是不是傻? 第117章 崇禎,你是不是傻? 子时三刻,天子寢宫却仍灯火通明,將殿內照得如同白昼。 崇禎披著一件明黄缎面的常服,背对著殿门,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一动不动。 钱鐸踏进暖阁时,带进一股子深夜的寒气。 他朝皇帝拱了拱手:“臣钱鐸,参见皇上。” 崇禎猛地转过身。 那张平日里紧绷、威严的脸,此刻在烛火下竟透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虑和疲惫,眼下的青黑比前两日更深了。 但看见钱鐸的瞬间,崇禎眼中骤然迸发出一道亮光,好似即將溺亡的人见到了救命的绳索。 “钱卿来了!”见钱鐸大步走进来,崇禎几乎下意识地向前迎了两步,又觉不妥,伸手虚扶了一把,“免礼,免礼!来人,给钱卿看座!” 一旁侍立的王承恩连忙搬过一张紫檀木绣墩。 钱鐸也不客气,撩袍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崇禎:“皇上连夜召臣入宫,不知有何要事?” 崇禎在王承恩搬来的另一张绣墩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钱卿今日入城遇刺之事,朕已经知道了。 光天化日,皇城脚下,竟有人敢对奉旨入京的巡抚放冷箭! 此事朕一定让刑部和顺天府彻查!”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后怕:“一个更夫能闯入紫禁城,一个士卒敢在城楼上对大臣放箭,还隨身备著毒药......钱卿,你说,联这身边,到底还有多少双眼睛盯著?多少人想要朕的命?!” 钱鐸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崇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皇上调臣入京,让臣带三千標营兵驻防安定门內校场,名义上是拱卫京师。可臣想,皇上要的,恐怕不止是让臣看门护院的吧?” 崇禎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终於开口:“不错。朕想让你领標营进驻皇城,接替一部分亲军卫的防务。朕要借这个机会,彻底整顿亲军卫,彻查更夫闯宫一案!” 崇禎继续道,语速越来越快:“更夫闯宫,绝非偶然!朕怀疑,上直亲军二十六卫中,早已被人渗透得千疮百孔! 锦衣卫、旗手卫、金吾卫......这些本该是朕最信任的亲军,如今怕是连一只苍蝇都防不住! 朕要你接手防务,而后,彻查更夫一案,將宫里宫外的魅魅魁魎,连根拔起!” 说道最后,崇禎心中怒意难以抑制,双目更是透著血色。 他早知道上直亲军卫不堪重用,也知道这些亲军卫已经腐朽,缺额眼中。 可他没有想到,这些亲军卫竟然连护卫宫城都做不到了。 钱鐸却摇了摇头。 “皇上这办法没什么大用,不过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罢了。 崇禎眉头一皱:“钱卿这话什么意思?” “更夫能闯宫,说明亲军卫早已形同虚设,內外勾结、纪律废弛已非一日。”钱鐸站起身,走到暖阁中央,“今日查出一个更夫,明日就能查出第二个。皇上整顿一次,能保几时安寧?” 他转过身,直视崇禎:“臣以为,亲军卫之弊,在於根子烂了。” “根子?”崇禎下意识重复。 “不错。”钱鐸语气斩钉截铁,“亲军卫之所以不可靠,非因士卒不忠,实因制度已经腐朽!自永乐朝设亲军二十六卫至今,两百余年,这些卫所早已沦为京城勛贵、外戚、权阉安插亲信、捞取油水的所在! 卫所军官世袭罔替,父子相传,盘根错节,早已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关係网! 亲军卫与京中权贵勾连甚深。各家勛贵、大臣,谁没有几个子侄、门生在亲军卫中任职?谁没有在亲军卫里安插眼线、培植势力? 皇上纵使换掉一批,新上来的,用不了多久,又会被这张网吞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皇上可曾想过,更夫闯宫之事,为何能如此轻易? 为何巡夜的锦衣卫、旗手卫、金吾卫,竟无一人察觉?是真的疏忽,还是... 有人故意放行?” 崇禎脸色骤变,手中的参茶盏微微颤抖。 钱鐸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愿深想。 “那......那钱卿以为,该如何破局?”崇禎的声音有些发乾。 “换血!”钱鐸吐出两个字,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以换防的名义,將亲军卫与边军对调。从宣大、蓟镇、辽东边军中挑选精锐,充任天子亲卫。这些人久在边关,与京城权贵素无瓜葛,只知皇命,不认私交。如此,亲军卫才能真正为皇上所用!” 暖阁里一片死寂。 崇禎呆呆地看著钱鐸,脑中飞快地转动著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建议。 换血? 將守卫皇城两百多年的亲军卫,全部换成边军? 这..... “不可!”崇禎猛地站起身,“此举太过冒险!亲军卫中牵扯太广,若强行换防,恐激起大变!” “激起大变?”钱鐸打断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誚,“皇上是不是傻?” “你......”崇禎脸色一白,有些气急。 钱鐸这廝,说话怎么就这么难听? “臣的三千標营就在安定门內校场。”钱鐸往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有这三千人在,宫城安全无虞,真要威胁到宫城,除非是京营发生兵变,上万人衝击宫城! 可京营敢动吗?就算李邦华压不住,京营真要兵变衝击宫城,臣这三千人守不住几天,难道还撑不到宣大、蓟镇的边军回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更何况,李邦华整顿京营大半年,京营虽仍不堪用,可要说他们会跟著某些人作乱造反一一皇上,你也太看得起那些蠹虫了!” 崇禎被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胸中却翻江倒海。 钱鐸说得对。 有这三千標营在,京营就算有异心,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李邦华......虽然整顿京营成效有限,可他对朝廷的忠心,崇禎是信的。 “可......可此事牵连太广......”崇禎仍有些犹豫,“勛贵、朝臣,必定反对... ” “他们反对又如何?”钱鐸冷笑,“皇上是天子,是万民之主!整顿亲军卫,护卫宫禁安全,这是天经地义! 谁敢反对,便是心中有鬼! 皇上正好藉此机会,看看朝中到底有哪些人,不想让皇上安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崇禎心上,在他心底激起了千层浪。 京营虽然也是朝廷禁军,可与上直亲军二十六卫比起来,根本算不上天子亲军。 京营本质上是朝廷的兵马,听兵部调派。 而上直亲军二十六卫则是实实在在的天子亲军,只听皇帝的命令。 若是將亲军卫换血,那便意味著,他能够拥有一支完全听命於他的精锐兵马。 到时候,他办很多事情便不必再看文官的脸色! 崇禎脑海中畅想著... 暖阁一时间陷入了沉寂,持续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关。 崇禎背著手,在舆图前来回踱步,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又焦躁的声响o 烛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巨幅的《九边舆图》上晃动著,仿佛那些蜿蜒的山川城关也跟著不安起来。 钱鐸的提议太大胆,太疯狂,也太......诱人了。 將守卫皇城两百多年的亲军二十六卫,连根拔起,换上跟京城毫无瓜葛的边军精锐! 这等於是在勛贵、外戚、文官乃至內廷太监们最要害的地方,狠狠下一块肉来! 他们盘踞在亲军卫中的势力、眼线、財路,都將隨著这次换防烟消云散。 崇禎不是不知道亲军卫烂到了根子里。 可知道归知道,真要动手去铲,那牵扯的千丝万缕,让他想想就头皮发麻。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向钱鐸,眼中既有渴望,又充斥著疑虑:“钱卿,你说的换血”,朕何尝不想!边军久经战阵,皆是大明的精锐,確是上佳之选。 可......钱从何来?” 他的声音带著一股深切的疲惫和无奈:“三千边军精锐调入京城,人吃马嚼,安家置装,赏赐搞劳,哪一样不要银子? 如今国库空虚,太仓库里能跑老鼠,陕西、辽东处处要钱,朕......朕的內帑也所剩无几了。 没有银子,边军岂肯拋家舍业,千里迢迢来京城当差?就算来了,人心不稳,又如何能用?” 崇禎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因粮餉不继而怨声载道、甚至譁变的大军:“届时,莫说整顿宫禁,只怕是引狼入室,酿成更大的祸患!朝中那些人也必定以此攻訐,说朕劳民伤財,动摇国本!这......这岂是易事!” 他看向钱鐸,眼中带著最后一丝希冀。 哪怕是皇帝,也要为银子头疼。 他很清楚,钱鐸的这个提议,外臣定然不可能同意。 若是没有外臣同意,就算他身为皇帝,想要强行推行这件事,也很难从户部得到足够的银子。 除非......他自己想办法弄到足够的银子。 钱鐸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崇禎又看到了一丝熟悉的、让他心头火起的讥誚。 果然,钱鐸开口了,语气中充满了讥誚:“所以臣才说......皇上,你是真傻!” “你!”崇禎脸色一白,胸口一阵发闷。 钱鐸说得如此直白,实在让他有些心塞。 “银子?”钱鐸站起身,踱到暖阁中央,烛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屏风上,“皇上眼里就只有国库、內帑那点明面上的银子?被那群蠹虫吸乾榨尽的国库?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崇禎:“银子没有,可以找啊!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找?去哪里找?”崇禎下意识反问,隨即想到什么,瞳孔微微一缩。 钱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带著血腥气:“刚才城楼上,有人要杀我。更夫闯宫,惊了圣驾。这两件事,皇上觉得,真能查个水落石出?” 崇禎沉默。 他当然知道难查。 周旺服毒自尽,死无对证。 更夫那边,骆养性查了几天,除了抓几个倒霉的守门侍卫顶罪,什么像样的线索都没摸到。 背后的手藏得太深,抹得太乾净。 “既然查不出,或者查起来费时费力,还可能查到一半就断了线,”钱鐸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地敲在崇禎耳膜上,“那我们何必非要顺著他们的路子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崇禎,声音里带著蛊惑般的冷酷:“皇上,有人想杀我,那是刺杀朝廷重臣,杀头的重罪! 更夫能闯宫,说明宫禁鬆懈,有人瀆职,甚至可能暗中纵容! 这两桩,哪一桩不是泼天的大罪?哪一桩不够抄几个人的家?” 崇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睛瞪大了看著钱鐸。 钱鐸继续道,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敲在崇禎心上:“周旺一个士卒,哪来的胆子和毒药? 他背后没人指使,鬼都不信! 指使他的人,是谁? 会不会就在亲军卫那些世袭的军官里头? 会不会就跟京城里某些坐拥金山银海、却一直对我心怀不满的勛贵有关? 亦或者是跟通州有千丝万缕联繫的朝中重臣?” “还有更夫闯宫,皇城守备糜烂至此,仅仅是侍卫失职?那些世袭罔替、占著亲军卫指挥使、事位置的勛贵子弟,他们平日里干什么吃的?他们祖上跟著成祖皇帝打天下挣下的爵位,是让他们用来蛀空皇城守卫的吗?” 钱鐸顿了顿,让这些话在崇禎心中发酵,然后给出了最终方案:“皇上,借著彻查这两桩案子的由头,挑几家跳得最欢、手伸得最长、家底也最厚实”的勛贵或者亲军卫將领,狠狠查! 重点查他们与刺杀案、闯宫案有无牵连!只要沾上一点边,那就是谋逆、瀆职的大罪!”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到了那时,抄家、夺爵、问罪,顺理成章!他们家產充公,多少银子弄不来? 別说换防一两万边军,就是再整肃几个卫所,银子也绰绰有余!而且这么做,名正言顺,朝野上下,谁敢说个不字?谁反对,谁就是心里有鬼,就是同情逆党!” 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崇禎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他呆呆地看著钱鐸,脑中嗡嗡作响。 抄家......充公.... 对啊!银子没有,可以抄啊! 朝廷没银子,可那些勛贵、那些蠹虫家里有啊! 他们享受著祖上的余荫,趴在朝廷身上吸血,家资巨万,田连阡陌! 张彝宪、谢文清、赵四海三个蠹虫就能抄出三百万两,那些传承了十几代的勛贵,底蕴该有多厚? 用他们的钱,来办整顿宫禁、护卫皇权的大事! 这简直.... 崇禎只觉得一股久违的热血衝上头顶,眼前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从那些深宅大院里流水般运出,填充进空虚的国库,变成了边军身上崭新的衣甲,手中锋利的刀枪,变成了皇宫內外铜墙铁壁般的守卫! 这办法,狠!辣!绝! 但也......太对他此刻的胃口了! 他连日来的焦虑、恐惧、无力,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不是被动地等著被蛀空,被暗算,而是主动出手,拔出刀子,从那些蛀虫身上割下肉来,反哺自身! “钱卿.....”崇禎的声音有些发乾,眼中却燃起了两簇火苗,“依你之见,该从哪家......开始?” 钱鐸知道,皇帝心动了,而且是被彻底说动了。 他垂下眼帘,掩住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恭敬而清晰地答道:“皇上,臣以为,可先从与亲军卫关係最深、平日劣跡最著、且可能与此二案有牵连嫌疑的勛贵著手。 比如,某些子弟在锦衣卫、金吾卫中担任要职,却屡屡被弹劾玩忽职守、贪墨军餉的家族。 具体名单,臣需要一些时间,与骆养性指挥使核对近日侦查的线索,再结合往日卷宗,方能提出,供皇上圣裁。” “好!好!”崇禎连说两个好字,背也不佝僂了,眼中光芒大盛,“钱卿,此事就交由你暗中查访,列出嫌疑! 记住,要快,要准! 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若有確凿证据,可直接锁拿,再报於朕!” 他仿佛已经看到银子在向他招手,看到崭新的、完全听命於他的亲军卫在皇城內肃立。 “至於换防边军的具体方略,也由你一併筹划,列出所需钱粮细目。朕倒要看看,抄了这几家,能凑出多少军费来!” “臣,领旨!”钱鐸躬身,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抄家搞钱,整顿亲军......这事儿,够大,够得罪人。 想必龙椅上的皇帝,此刻已经幻想著手握强军、肃清寰宇了吧? 只是不知道等刀真正砍下去,砍到那些盘根错节的勛贵头上时,引发的滔天巨浪,这位总是容易热血上头又顾虑重重的皇上,还能不能扛得住? 不过,钱鐸也不担心。 真要是崇禎扛不住了,他无非是顶著百官的怒火,在大殿上痛斥崇禎,而后慷慨赴死罢了。 未来如何,他且不管。 敢让人在城墙上对他放冷箭,那就休怪他发疯了! 这仇,必须报! 7 第118章 安全生產的意识呢? 第118章 安全生產的意识呢? 第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安定门內校场东北角的火药库外却已聚集了不少的士兵。 钱鐸骑在枣红马上,身后跟著燕北和五十名標营精兵,铁甲在寒风中泛著幽冷的光。 校场驻军早已接到调令,知道这位新来的巡抚要接管皇城防务,昨夜已有文书传来,说今日钱大人要查验火药库。 守库的神机营官兵和锦衣卫番子自然认得钱鐸。 昨日城楼上那场衝突已传遍京城,这年轻巡抚的狠辣手段,谁人不知? “钱大人!”神机营把总赵成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將奉李本兵之命,已清点火药库守军,请大人检阅!” 一旁的锦衣卫百户也躬身行礼:“卑职奉緹帅之命,配合大人清火药库。” 钱鐸微微点头,翻身下马。 微光映著他那张年轻却锐利的脸,眼中没有丝毫倦意。 他昨夜从宫里回来已是子时过半,只睡了两个时辰便起身,此刻精神却异常抖擞。 抄家搞钱、亲军卫换防,这都是大事。 虽说他昨日在宫里说的好似十分容易,但他也清楚,想要让所有人都配合根本不可能。 他手下这三千人守住皇宫没有问题,可若是有人动用火器,那他这三千人就不够看了。 当然,他並不认为有人敢炮轰皇宫,可谁知道等他开始抄家之后,会不会有人发疯呢。 安全起见,他必须先將火器、火药给控制住了。 因此,他出宫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接管京城的火药库。 “开门。”钱鐸只说了两个字。 赵成连忙挥手,两名神机营士卒上前,用力推开那两扇包铁的厚重木门。 “嘎吱—— —”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刺耳。 门內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一旁的几个锦衣卫提著大灯笼,便要上前引路。 钱鐸见到这一幕,顿时嚇了一跳。 “我!!” “干什么呢?快!快把灯...灭了!” 火药库点灯,这是真要上天啊! 锦衣卫百户有些愣神,而后赶忙解释道:“卑职见天还为大亮,特意让他们点的灯笼,大人不需要,我这就让他们灭了?” “灭了!赶紧灭了!”钱鐸语气中罕见的带著焦急,“你们好歹是看守火药库的,怎么就一点安全意识没有?” 百户赶忙赔罪,嘴里又嘟囔了一句,“卑职等人平日是不点灯的。” 钱鐸闻言,心头一颤。 合著是冲我来的?? 全京城大半的火药可都在这个火药库中,天知道炸一下该有多可怕。 眼看著所有灯笼灭了,钱鐸这才鬆了一口气。 迈步进了甬道,钱鐸便闻到一股刺鼻的硝石和硫磺混合的气味,还有些许陈年木料和铁器的锈蚀气息。 燕北紧隨其后,五十名標营兵分列两排,鱼贯而入。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铁门,门前站著四名守卫。 一旁的小房间中还有几个官员。 两个工部的,两个兵部的。 这个火药库由神机营和锦衣卫的兵马看守,但火药的进出则是工部和兵部负责。 四人见钱鐸带兵进来,都是一愣。 为首一个四十来岁、留著山羊鬍的青袍官员皱眉上前,抬手阻拦:“且慢! 此处乃火药重地,閒杂人等不得入內!尔等是何人?可有兵部或工部勘合?” 钱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燕北上前一步,亮出腰牌:“顺天巡抚钱大人,奉旨查验火药库。让开。” 青袍官员看清腰牌,脸色微变,但隨即又挺直腰板:“原来是钱军门,下官失敬了。不过火药库有规矩,凡入库者,须有兵部、工部联合签发的勘合。不知钱大人可有这些文书?” 他身后另一名工部官员也附和道:“正是!火药乃军国重器,岂能隨意出入?若无勘合,我等便不能让你们进去!” 钱鐸忽然笑了。 “章程?”他重复了一遍,缓缓走到那青袍官员面前,“你是兵部的人?” “下官兵部武库司书令吴文远。”文吏拱手,姿態依旧不卑不亢。 “工部的呢?” 另一名官员连忙道:“下官工部军器局大使周顺。” 钱鐸点点头,目光扫过四人:“都在便好!” 接著,他从袖中取出一道圣旨,“听好了,有旨意!” 圣旨二字如惊雷炸响,甬道內死寂片刻,隨即“扑通”声接连响起。 兵部武库司书令吴文远、工部军器局大使周顺,连同身后两人,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 声音在密闭的甬道里迴荡,带著颤抖。 钱鐸展开圣旨,烛火虽暗,那明黄绸缎上硃砂御笔依旧刺目。他声音清朗,一字一顿:“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京畿安危,繫於禁卫;禁卫之威,赖於火器。今著顺天巡抚、兵部右侍郎钱鐸,总督京城火药库一应事务,整飭仓储,清查积弊。 凡库內火药、器械、帐册文书,悉听查验调拨。內外官员、守军、匠役,如有抗命不遵、欺瞒隱匿者,许先斩后奏,以正国法。钦此。” 念罢,甬道內落针可闻。 吴文远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心中惶恐无比。 他方才还拿“兵部工部勘合”说事,哪成想钱鐸手里竟然有皇帝的旨意。 想著,他心底又有些委屈。 你有旨意倒是早点拿出来啊! 周顺也是面如土色。 “都听清了?”钱鐸捲起圣旨,目光落在四人身上。 “听、听清了.....”吴文远声音发乾。 “听清了便好。”钱鐸將圣旨收回袖中,迈步走向那道铁门,“开门。” 守门的四名神机营士卒看向赵成。 赵成哪敢迟疑,连忙挥手:“快!给钱大人开门!” 铁门厚重,两名士卒合力才推开一道缝隙。 更浓烈的硝石硫磺气味扑面而来,刺激得人鼻腔发痒。 门內是一个极大的仓库。 借著甬道口透进来的微光,能看到里面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架上整齐码放著木箱,箱上贴著封条,写著“崇禎元年制”、“神机营验讫”等字样。 墙角堆著成捆的火绳、铅弹,还有数十尊大小不一的火炮,炮身幽冷,如同沉睡的巨兽。 钱鐸走进仓库,燕北紧隨其后,五十名標营兵迅速散开,守住各处要道。 此时天色已经亮堂了不少。 光线透过窗口射入,將仓库照亮。 钱鐸缓步走著,目光扫过那些木箱。 箱子大多漆色半旧,封条完好,但有几处的灰尘痕跡明显浅些,像是近期被动过。 他停下脚步,指著一排木架:“这些,近来动过?” 守库的一名神机营老卒上前,躬身道:“回大人,上月辽东请调火药,从这儿提走了三十箱。” “帐簿呢?”钱鐸问。 吴文远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册子,双手奉上:“大人,这是火药库出入总帐。上月辽东经略衙门確有调令,调走崇禎元年制火药三十箱,每箱五十斤,共一千五百斤。兵部、工部勘合俱全,帐目相符。” 钱鐸接过,隨手翻了几页。 帐面整洁,条目清晰,某年某月某日,何处调拨,何人所领,印章俱全,看起来毫无破绽。 但他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崇禎元年制的火药,”他抬头看向吴文远,“到现在存放快三年了。吴书令,火药存放,可有定期查验、翻晒的章程?” 吴文远一愣,隨即道:“回大人,有的。按制,每年春秋两季,需开箱查验,若受潮结块,便需取出翻晒,或重新研磨配製。去年秋、今年春的查验记录,帐簿后面都有附页。” 钱鐸翻到后面,果然有几页记载,某仓某箱查验无误,某箱略有受潮已处理云云,签字画押俱全。 “嗯。”钱鐸合上帐簿,忽然道,“开箱,本官要亲眼看看。” “这......”吴文远脸色微变,“大人,开箱查验,需得兵部、工部官员在场,共同签字方可......” “规矩?”钱鐸笑了,“本官奉旨总督火药库,查验库存,就是规矩。开箱!” 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 吴文远身子一颤,看向周顺。 周顺低著头,不敢言语。 一旁的神机营把总赵成见状,心知这位钱大人是要动真格的,连忙挥手: ” 还愣著干什么?开箱!” 几名神机营士卒上前,搬下一口箱子,撬开封条,打开箱盖。 里面是黑褐色的粉末,颗粒均匀,在灯笼光下泛著哑光。 钱鐸蹲下身,抓了一把,在掌心摊开,细细观察,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硝石、硫磺、木炭,比例得当,气味纯正,確是上好的火药。 他又连续指了几箱,让人打开。 一连开了五六箱,皆是如此。 吴文远暗中鬆了口气,腰杆稍稍挺直了些:“大人明鑑,火药库管理向来严格,不敢有丝毫懈怠。” 钱鐸没理他,起身走到仓库深处,指著一排贴著“崇禎二年制”封条的箱子:“这些,也打开。” 士卒照办。 箱盖掀开,钱鐸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有的火药受潮结块,有的明显掺了沙土杂质,还有几箱,竟是半箱火药半箱黄土,只在上面薄薄盖了一层好药充数! 更有一箱,打开后竟是空的!只底层铺了点火药渣子! 钱鐸的脸色,隨著一箱箱问题火药的出现,越来越冷。 神机营和锦衣卫的人,个个面无人色。 他们虽只是守卫,可库中火药出了这么大紕漏,他们难逃失察之罪! 吴文远和周顺早已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好,很好。”钱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走到那箱空箱子前,用脚踢了踢箱壁,“吴书令,周大使,你们谁来给本官解释解释,这箱火药”去哪儿了?” “大人......下官......下官不知啊!”吴文远哭喊起来,“这......这定是下面胥吏捣鬼,下官实在不知情啊!” “不知情?”钱鐸蹲下身,盯著他的眼睛,“你是武库司书令,专管军械火药帐簿。库中火药被调包、被窃空,你会不知情?” “全部拿下!”钱鐸厉声道,“押回去严加审讯!给本官撬开他们的嘴,问清楚同伙、买家、销赃渠道!一个都不许放过!” “得令!” 標营兵上前,將面如死灰的四人捆了个结实。 钱鐸又扭头看向一旁的神机营和锦衣卫,沉声说到:“这一次我只诛首恶,暂且绕过你们,你们好自为之!” 听到这话,眾人大喜过望,“谢大人宽恕!” 出了火药库,钱鐸走到一旁的火器库中,目光扫过墙角那一排排堆放的鸟銃、三眼统。 它们大多蒙尘,有些甚至生了锈。 “这些火统,可用者多少?”他转身问一旁的神机营把总赵成。 赵成连忙躬身答道:“回大人的话,库中现存鸟銃六千二百杆,三眼銃两千杆,鲁密銃三百杆,另有弗朗机炮二十门、虎蹲炮三十尊。不过......存放日久,多有损坏,需经匠人检修方能使用。” 钱鐸走到一堆鸟统前,隨手提起一桿。 入手沉重,枪管冰凉,扳机处锈蚀得厉害。 “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你们神机营也没多少火器吧?”他嘴角扯出一丝讥誚,“也难怪神机营越来越不成器,东西都堆在库里生锈,士卒手里没傢伙,怎么打仗?” 赵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敢辩驳,也没法辩驳。 他们神机营確实是急缺火器。 以往好的时候,还能三人一桿火统,可现在,五六个人也就只有一桿火统。 平日里训练尚且不够用,更別说作战了.... 钱鐸將鸟统丟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清点可用火器,列个单子。鸟銃、三眼銃,但凡枪管没裂、机括尚能开合的,全都给我装车。” “大人,这......”赵成愣住了,“火器调拨需兵部勘合,神机营这边也要留底备案...... ” “兵部勘合?”钱鐸转过身,目光如刀,“本官奉旨总督京城火药库一应事务,凡库內火药、器械、帐册文书,悉听查验调拨旨意上说得不够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还是说,你觉得本官不配动用这些生锈的烧火棍?” 赵成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末將不敢!末將这就去办!” 钱鐸不再理他,转向燕北:“燕北,你带五十人,盯著他们清点装车。凡是能用的火统,一桿不留,全数运回安定门校场。火药按每杆统配二十发的量,一併装运。” “得令!”燕北抱拳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三千標营都是边军精锐,弓马嫻熟,可火器却用得少。 不是不会用,是没傢伙用。 如今有了这批火统,战力何止翻倍? 仓库里顿时忙碌起来。 神机营士卒在赵成的催促下,开始从堆积如山的火器中分拣可用之物。 鸟统被一桿杆抬出,在甬道里排成长列。 枪管完好的放在一边,锈蚀严重的扔在另一堆。 锦衣卫百户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他有心提醒这不合规矩。 火器乃军国重器,岂能如此隨意调拨? 可想起刚才吴文远、周顺被拖下去时那面如死灰的模样,又想起钱鐸袖中那道“先斩后奏”的圣旨,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 规矩? 在钱鐸这里,钱鐸就是最大的规矩。 由於皇帝下旨停朝,大臣们也不必早早赶到宫门外等著上早朝。 百官难得能够准是到衙门点卯。 清早,张凤翼的官轿还没在兵部衙门口停稳,门房里已跌跌撞撞衝出个青袍小吏,脸色煞白,声音发颤:“部堂!不好了!钱鐸钱大人刚去了安定门內火药库,把库存的火器全搬空了!” 张凤翼正扶著轿厢弯腰出来,闻言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乌纱帽歪斜了一边。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你说什么?搬空了?搬了多少?谁给他的胆子?!” 小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速极快,却又断断续续:“回部堂,听说钱大人拿著圣旨,说是皇上命他总督京城火药库一应事务,凡库內火药、器械,悉听调拨!神机营和锦衣卫的人都拦不住,也不敢拦! .. 鸟銃、三眼銃,但凡能用的,全都装车运走了!” “圣旨?!”张凤翼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什么圣旨?兵部从未接到旨意!调拨火器需兵部勘合,这是规矩!他钱鐸怎敢一”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是了,钱鐸那廝行事肆无忌惮,那些规矩哪里能挡得住钱鐸。 只是他没有想到,钱鐸昨晚才刚进的城,今天大清早就把火药库的火器一锅端了! 那是京城大半的火器储备啊! “他运去哪儿了?”张凤翼强压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说是......运回安定门內校场,给他那三千標营兵用。”小吏低声道。 张凤翼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眼前发黑。 三千標营,清一色的边军精锐,本就弓马嫻熟,悍勇异常。 如今再配上火器,那还得了? 钱鐸这是想干什么?! 张凤翼猛地转身,重新钻进轿厢,“去內阁!快!” 轿夫不敢怠慢,抬起官轿,小跑著朝承天门方向奔去。 > 第119章 皇上信他 第119章 皇上信他 內阁值房,张凤翼几乎是闯进来的。 緋红官袍的前襟被寒风吹得皱起,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变形:“元辅!诸位阁老!出大事了!” 韩正与周延儒、钱龙锡商议陕西賑灾后续的条陈,闻声齐齐抬头。 “张本兵?”韩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张凤翼连行礼都顾不上了,几步抢到案前,双手按在紫檀木桌沿上,指节发白:“钱鐸!钱鐸那廝......他把安定门內火药库的火器全搬空了!鸟统、三眼銃,但凡能用的,一桿不留! 整整装了几十辆大车,全运回他那標营去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值房里迴荡:“那可是京城大半的火器储备!京营、 神机营往后用什么? 他钱鐸要那么多火器做什么? 他钱鐸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法度?!” 张凤翼喘著粗气,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著韩:“元辅!此事绝不能姑息!必须立刻奏明皇上,严惩钱鐸!收回火器! 否则,外兵持械,盘踞京城,此乃取祸之道!京师安危,繫於此举啊!” 他一番话说完,值房里却异常安静。 內阁几人神色平淡,脸上没有半点惊讶、愤怒。 韩缓缓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周延儒低头整理袖口,神色平淡。 钱龙锡则拿起案上一份奏章,重新看了起来。 张凤翼愣住了。 “元辅......诸位阁老?”他声音里的怒气渐渐被疑惑取代,“你们..... 不觉得此事骇人听闻吗?” 韩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著他:“张本兵,稍安勿躁。坐下说。” 张凤翼没坐,仍站著:“元辅!此事...... ” “此事,老夫知道。”韩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嘆了口气,望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钱鐸昨夜入宫,在乾清宫暖阁与皇上密谈近一个时辰。今日一早,他便拿著圣旨去了火药库。这些事情都是皇上默许的。” “皇上默许的?”张凤翼声音发乾,“皇上......皇上为何要如此?” 他喃喃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纵容外兵掌控京城火器,这......这岂不” 他看著韩平静的脸,又看看周延儒、钱龙锡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胸中那团怒火渐渐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不安。 韩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声音里透著疲惫:“张本兵,你还看不明白吗?” “老夫愚钝,请元辅明示。”张凤翼拱手,语气已没了刚才的激愤,只剩下困惑。 韩收回目光,看著他:“钱鐸此人,行事狂悖,不循常理,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良乡杀乡绅,固安压民变,通州掀仓案,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捅破天的事?可你见皇上真动过他一根手指头吗?” 张凤翼一愣。 是啊。 钱鐸骂皇帝“不配为君”,当庭直斥“用人不明”,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辞,若放在寻常臣子身上,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可钱鐸呢?不过是被投进詔狱几日,转头又放了出来,官復原职,甚至圣眷更隆。 “皇上不是不动他,是......”韩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需要他。” “需要?”张凤翼不解。 周延儒这时终於抬起头,接过话茬,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张本兵,你想想,钱鐸是狂,可他也確实帮皇上解决了不少棘手的事情。良乡十七家乡绅,他杀了,安抚了良乡百姓,收拢了譁变的大军。固安出现变故,又是钱鐸出面,这才稳住了大军。 再说通州,钱鐸一下子杀了仓场太监,清查了坐粮厅,让朝廷多了数百万两银子,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为皇帝分忧?如今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皇帝自然也只有倚重他了。” 钱龙锡也放下手中的奏章,嘆了口气:“张本兵,你方才说外兵持械,盘踞京城,此乃取祸之道”,这话没错。 可你再想想,更夫能闯宫,城楼上有人敢对奉旨入京的巡抚放冷箭......这皇城之內,到底还有多少双眼睛盯著皇上?皇上此刻最怕的,不是外兵,是內贼啊。” 一番话,说得张凤翼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字字在理。 是啊,皇帝怕了。 更夫闯宫,冷箭刺驾—一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绝非巧合。 皇帝此刻除了钱鐸,还会信谁呢? “可......”张凤翼仍有些不甘,“钱鐸毕竟年轻气盛,行事毫无顾忌。让他掌控京城火器,万一他......” “万一他有异心?”韩打断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深深的无奈,,张本兵,你觉得钱鐸像是有异心的人吗?” 张凤翼又是一愣。 韩缓缓道:“他若真有异心,在良乡就不会把抄没的银子全数充公发餉; 在通州就不会只取几幅字画,而对数百万两家產分文不沾;他若真有异心,就不会犯天下之大不讳,与朝廷群臣作对! 他钱鐸走的是孤臣的路子!真要是怀有异心,他岂能自绝於群臣?” “可他在城楼上.. ” “他在城楼上差点被人一箭射死。”韩的声音冷了下来,“张本兵,换做是你,有人要杀你,你会怎么做?忍气吞声,还是揪出凶手?” 张凤翼沉默了。 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张本兵,老夫知道你是为朝廷著想,为京城安危著想。可眼下这局面,皇上需要钱鐸这把刀来整顿宫禁、肃清內患。咱们做臣子的,阻拦不了.... “7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能做的只有配合,別让这把刀伤了自己人,也別让他把事情闹得太大,最后无法收场。” 周延儒转过身,接口道:“元辅说得对。钱鐸要火器,皇上默许了;他要整顿亲军卫,皇上也准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铁了心要借他的手,把宫里宫外那些魑魅魍魎连根拔起。 咱们这时候跳出来反对,岂不是跟皇上对著干?岂不是......让皇上觉得,咱们跟那些蠹虫是一伙的?” 这话说得诛心。 张凤翼额上沁出细汗。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皇上此刻疑心四起,看谁都觉得可疑。 他们若是再在这件事上跟皇帝对著干,皇帝会怎么看他们?皇帝能绕过他们? 韩重新坐回椅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张本兵,你且回去,把火器库的帐目理清楚,该报损的报损,该补充的补充,写个条陈递上来。 至於钱鐸那边......他爱折腾,就让他折腾吧。只要不闹出兵变,不把京城炸了,隨他去。” 张凤翼呆呆地站著,许久,终於深深一揖:“我......明白了。” 安定门內校场的营房,钱鐸坐在简陋的圈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燕北侍立一旁,见他久久不语,低声提醒:“大人,皇上那边给了旨意要彻查更夫闯宫和城楼刺杀两案,可锦衣卫查了这几日,线索都断了。周旺服毒自尽,更夫那边骆养性也只抓了几个守门侍卫顶罪。这背后的人藏得太深,一时半会儿怕是查不出名堂。” 钱鐸抬起头,神色十分平静:“查不出来正常,这么大的事情,若是能够轻易调查出来,那些人怎么敢做!” “大人的意思是?” “案子不必管了,皇上要银子,要整顿亲军卫,这两桩案子不过是个由头。”钱鐸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校场上正在操练的三千標营兵,“真正要抄家搞钱,未必非得从这两桩案子入手。” 燕北若有所思:“可若无罪名,如何抄家?” “罪名?”钱鐸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冷笑,“燕北,你还记得温体仁和梁廷栋吗?” 燕北一愣:“礼部尚书温体仁?兵部尚书梁廷栋?他们不是因勤王军譁变的事情被皇上下了大狱么?还在詔狱关著呢。” “没错。”钱鐸走回桌前,摊开一张纸,提笔蘸墨,“这两人,一个礼部尚书,一个兵部尚书,位高权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当初勤王军譁变,他们一个背后指使,一个亲自操刀,三日三调拖延粮餉,逼得山西兵劫掠地方,险些酿成大祸。” 他笔下不停,字跡凌厉如刀:“这案子,当时只办了两人,抄没的家產也不过数十万两。可你想,温体仁在朝多年,门生故吏无数;梁廷栋执掌兵部,经手的军餉何止千万?这两人背后,难道没有一张更大的网?” 燕北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深挖此案?藉机牵连出更多人?” “不止。”钱鐸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跡,“刺杀我的幕后黑手,无非是那些恨我入骨的人。满朝文武,谁最恨我?温体仁算一个,他那些门生故旧算一批。还有勛贵,我杀了襄城伯,又在良乡杀了十七家乡绅,在通州抄了聚宝斋,断了多少人的財路?这些人,都有杀我的动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夫闯宫,看似与我不相干,可偏偏发生在我弹劾通州仓、逼死王之心之后。这时间点,太巧了。宫里那些太监、侍卫,难道就没有跟外朝勾结的?没有收过勛贵、文官的银子?” 燕北听得心惊:“大人是说......这两桩案子,可能都跟温体仁的党羽、或是勛贵有关?” “不知道,这都是我瞎猜的。”钱鐸捲起写好的纸,塞入袖中,“不过,有没有关係,这並不重要,我们现在要的就是一个由头。 借著这个由头,直接抄家便是。 走,去詔狱。温体仁和梁廷栋关了这些日子,可不能让他们这么轻鬆了。” 詔狱深处,阴寒刺骨。 温体仁蜷缩在草蓆上,身上单薄的囚服早已脏污不堪。 花白的头髮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 听见牢门打开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 . 当看清来人时,温体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的神色。 “钱鐸。”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在拉,“你来看老夫的笑话?” 钱鐸示意狱卒搬来一张凳子,在牢门外坐下,隔著柵栏看著这位昔日的礼部尚书。 “温宗伯说笑了。”钱鐸语气平淡,“本官今日来,不是来找你的。” 说著,他扭头看向一旁的梁廷栋。 “梁廷栋,我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可要抓住了!” 梁廷栋蜷缩在乾草堆里,原本正浑浑噩噩,听到这话,顿时窜了起来,趴在牢门上。 “你想知道什么,我说,我都说!” “梁廷栋!!”温体仁冷声呵斥了一句,“你不过是玩忽职守,误了国事,论罪也顶多是革职流放,若是说了不该说的..... “ “呵——”钱鐸冷笑一声,脸上露出一抹戏謔,“温体仁,当著我的面威胁他,看来你是没有將我放在眼里啊!” 他盯著温体仁上下打量了几眼,而后眉头一挑,“你在这詔狱带著未免太舒服了。” “燕北,你是锦衣卫的老人,让他尝尝你们的手段!!” 燕北应了一声,而后便带著两个人將温体仁拖了出去,进了一旁的房间。 片刻之后,隔壁房间便传来了动静。 梁廷栋蜷缩在草蓆上,听著隔壁刑房里传来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浑身不由得颤抖,冷汗直流。 “梁廷栋。”钱鐸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温体仁的惨叫声,“听够了吗?” 梁廷栋猛地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恐惧。 “钱......钱鐸......”他声音嘶哑,“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温体仁做的那些事,我只是......只是有所耳闻......我跟温体仁私交不深!” 此刻,梁廷栋真的欲哭无泪。 他先前在边镇当兵备道,不过是碰巧遇到韃子入关,他表现不错,这才被皇帝看重,提拔为了兵部尚书。 在此之前,他跟温体仁都不曾有过交流。 那时候的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兵备道,也入不了温体仁的眼。 他跟温体仁真的谈不上什么私交。 他也怎么都想不到,当初只是听了温体仁的一个谋划,便落得了今日的下场。 “看来梁大人还没想明白。”钱鐸站起身,拍了拍袍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要不送你去跟温大人作伴?” “不!不要!”梁廷栋猛地扑到牢门前,双手死死抓住柵栏,指节发白,“我说!我什么都说!钱大人,您问什么,我都说!” 钱鐸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这两日京城出了两件大事,一个是更夫闯入了皇宫,惊扰到了皇帝,另一个是,我入城的时候,被人放了暗箭,险些丧命!” 梁廷栋一愣,脸上露出一抹惊色。 他才被关入詔狱多少天,外面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钱鐸看了一眼梁廷栋的脸色,接著说道:“我呢,仇人不多,你们算一个,刺杀我的事情......跟你们有没有关係?” 仇人不多? 梁廷栋扯了扯嘴角,哪怕他在詔狱待著,他都听说了不少钱鐸的事情,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哪一个不得罪人? 回过神来,他慌忙应道:“这件事跟我们没关係啊!” “无关?跟你无关,跟温体仁也无关?”钱鐸眼睛微眯,“刺杀我,总要有个结果,你说是不是?” 梁廷栋听著隔壁传来的愈发虚弱的声音,顿时有所领悟,赶忙应道:“关於温体仁的事情,我知道一些,你儘管问!” “这才对嘛!”钱鐸轻笑一声,问道:“温体仁在朝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甚至宫里。梁大人,你跟他走得近,这些人的名字,你总该知道几个吧?” 梁廷栋思索片刻,缓缓说道:“礼部侍郎王应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唐世济、通政使司左通政周维持......这几人,都是温体仁的心腹,常在他府上议事。” 钱鐸暗自记下,而后继续问:“还有呢?宫里呢?侍卫、太监,哪些人收过温体仁的好处?” “这我哪里知道。”梁廷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色,“我跟温体仁真的交情不深!” “这些人的罪证,你可有?”钱鐸问。 梁廷栋苦笑:“钱大人,这等事......哪会留下什么白纸黑字的罪证?都是心照不宣,利益往来。温体仁帮他们升迁、调任,他们在关键时刻替他说话、办事。至於银子......多是走商號、当铺,或是通过家中子侄、门人转手,很难查证。”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温体仁的那个管家跟著他多年,凡是重要的人情往来、银钱交割这事情,多是他的那个管家经手的,大人可以往这上面查。” 钱鐸眼中精光一闪。 这是一个重要消息! 他看著瘫软在地上的梁廷栋,笑道:“梁本兵做的不错!” 第120章 钱鐸是在公报私仇啊! 第120章 钱鐸是在公报私仇啊! 从詔狱出来,钱鐸这才感觉浑身暖了许多。 詔狱那阴冷的环境,待著著实不舒服。 钱鐸抬头看了一眼惨澹的天光,“燕北!” “卑职在!”燕北按刀而立,铁甲在寒风中泛著幽冷的光。 “礼部侍郎王应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唐世济、通政使司左通政周维持—”钱鐸一个个报出方才从梁廷栋口中撬出的名字,“即刻带人,锁拿归案。 家產封存,府邸查抄,所有文书帐册,一概不得遗漏。” 燕北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得令!” 他顿了顿,略一迟疑:“大人,这几人都是朝廷三品、四品大员......我们不先调查一下?” “调查?”钱鐸转过身,看著燕北,眉头一挑,有些戏謔的说道,“你是怕我冤枉了他们?” 燕北神色有些迟疑,“大人,这毕竟是梁廷栋的一面之词,万一他夹带私活,岂不是有损大人的威名?” “呵呵,我只管搞钱。”钱鐸浑不在意,“找梁廷栋要名单,也只是想省掉一些麻烦,至於这名单真不真,那不重要。” 他冷笑一声,看著远处的楼阁,“燕北,你要知道,这京城上下,从来就没有一个清官,全是贪官!区別无非是贪得多贪得少罢了。” 大明朝两百多年,也就出了一个海瑞。 这京城的官员,按照贪腐来算,隨便拉出去一个砍了,那也绝对不可能冤枉了他! 燕北若有所悟,便也不再犹豫:“卑职明白了!这就去办!” 半个时辰后,礼部衙门外。 燕北率五十名標营精兵,清一色铁甲佩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鏗然作响。 礼部当值的书吏听见动静,探头一看,脸色煞白,连滚爬爬地衝进正堂:“大人!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好多兵!” 礼部侍郎王应华正与几个司官商议春闈事宜,闻言皱眉:“慌什么?这里是礼部衙门,谁敢放肆?” . 话音未落,燕北已大步闯进堂来,身后跟著四名標营兵,个个眼神如刀。 “王侍郎?”燕北目光落在了王应华身上。 “不错,我正是礼部侍郎王应华。”王应华神色平静,看了一眼燕北身后的士兵,眉头微縐,“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礼部衙门,你们怎么能擅闯!!” 燕北微微頷首,“看来没找错人。” 他一抬手,“来人,將他绑了,押回去!” 几个標营士兵顿时衝上前,一把將王应华架住。 王应华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放肆!本官乃朝廷正三品大员,礼部侍郎!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锁拿本官?可有圣旨?可有刑部公文?” 燕北神色不变,厉声呵斥到:“我家大人奉旨查案,你给我老实点!” 接著,他又解释了一句:“这两日宫里发生的事情和我们钱大人遇刺的事情,你应该有所耳闻吧?这件事跟温体仁有关,而你王侍郎与温体仁往来密切,暗中勾结!” “就这?”王应华气极反笑,“一个下了詔狱的罪臣,攀咬之言也能作数? 本官要面见皇上!要上疏弹劾!” 燕北不再废话,一挥手:“拿下!” 两名標营兵上前,一左一右按住王应华肩膀。 王应华挣扎嘶吼:“放开本官!你们这是造反!是构陷!钱鐸!钱鐸你这奸佞!你不得好死——” 声音渐远,被拖出了礼部衙门。 堂內鸦雀无声,几个司官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燕北目光扫过他们,淡淡道:“诸位大人不必惊慌,衙门公务,照常办理。” 说罢,转身离去。 铁甲鏗鏘,马蹄声再次响起,直奔都察院方向。 钱鐸四处拿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个时辰,传遍了京城各部衙门。 “听说了吗?礼部王侍郎被钱鐸抓了!” “何止王侍郎!都察院唐副都御史、通政司周左通政,全被锁拿进了詔狱!” “我的天......这是要翻天啊!” “钱鐸这廝,是疯了吗?一口气抓三个三品大员!” “说是温体仁攀咬出来的,要查更夫闯宫和刺杀案.. ,“查案?我看是藉机剷除异己!谁不知道钱鐸跟温体仁有仇?当初温体仁暗中买通刺客,刺杀过钱鐸,钱鐸这是报仇来了!” “公报私仇,赤裸裸的公报私仇啊!” 各衙门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官吏们交换著惊恐的眼神,手中公务全都停了下来。 不少与温体仁有过往来、收过孝敬的官员,更是心惊肉跳,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兵部武选司郎中赵光祖哆嗦著手,將一叠文书塞进袖中,对身旁主事低声道:“快......快回家,把那些跟宗伯有关的书信全部烧了!” “现在烧还来得及吗?钱鐸的人要是上门... ” “烧了总比留著强!快!” 与此同时,內阁值房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短短一个上午,吏部、户部、工部、刑部......接连有官员跑来哭诉告状。 “元辅!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钱鐸这是无法无天了!” “没有任何证据,仅凭温体仁一面之词,就锁拿朝廷大员,抄没家產! 这......这成何体统?!” “他钱鐸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內阁?!” 韩坐在主位上,闭著眼,手指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周延儒和钱龙锡分坐两侧,脸色也都难看至极。 “诸位稍安勿躁,”周延儒终於开口,声音疲惫,“钱鐸奉旨查案,有先斩后奏”之权。他既然敢拿人,想必......是有些凭据的。” “凭据?什么凭据?”通政司右参议刘宗周激动道,“温体仁在詔狱里,还不是想咬谁就咬谁?这也能作数?周阁老,您难道看不出来,钱鐸这是在藉机剷除异己、公报私仇吗?!” “就是!谁不知道钱鐸跟温体仁有仇?现在钱鐸就是想要趁著查案的机会,將跟温体仁的那些党羽除掉!” “这是私怨!哪里是查案?!” 值房里吵吵嚷嚷,唾沫星子横飞。 韩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官员,终於开口:“都住嘴。” 声音不高,却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 值房顿时安静下来。 “钱鐸抓人,是奉了皇上的旨意。”韩一字一顿,“更夫闯宫、城楼刺杀,这两桩案子,皇上铁了心要查个水落石出。温体仁攀咬出这些人,钱鐸去拿人问话,合乎程序。”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於是否公报私仇......老夫问你们,王应华、唐世济、周维持,平日与温体仁往来可密?收过他的孝敬没有?” 官员们面面相覷,无人敢应。 这些事,大家心知肚明。 温体仁在朝多年,门生故旧遍布,王应华等人確实与他走得近,平日里没少收好处,关键时刻也没少替他摇旗吶喊。 “既然有嫌疑,查一查又何妨?”韩淡淡道,“若真是清白的,钱鐸还能凭空捏造罪名不成?若不清白......那便是咎由自取。” “元辅!”刘宗周急道,“就算要查,也该由刑部、大理寺会同都察院三法司会审!哪有让一个外臣带著兵满城抓人的道理?这是践踏朝廷法度!是僭越!” “法度?”韩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疲惫,“刘大人,你还看不明白吗?皇上现在要的不是法度,是结果。 更夫能闯宫,刺客敢放箭,皇上觉得身边处处是危机,他要的是快刀斩乱麻,是立威,是震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头阴沉的天色:“钱鐸就是皇上选中的那把刀。这把刀现在要砍人,你们拦不住,內阁也拦不住。能做的,就是別让这把刀砍偏了,砍到不该砍的人头上。”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都回去,该办公的办公,该上疏的上疏。但记住一点——別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替温体仁的党羽喊冤。否则,皇上会怎么想?內阁会怎么想?” 一番话,说得眾人哑口无言。 是啊,这个时候替温体仁的人说话,岂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刘宗周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嘆,拱手退下。 其他官员也纷纷离去,值房里终於清静下来。 周延儒这才低声道:“元辅,钱鐸这次......闹得太大了。三个三品大员,说抓就抓,朝野震动啊。” “无非是死几个人罢了,”韩重新坐回椅中,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只要能让皇上宽心,那便算是值了。” 钱龙锡皱眉:“可钱鐸这么搞,怕是要激起眾怒。那些言官可不是吃素的,弹劾的奏疏,怕是要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了。 “1 “让他们弹劾,”韩摆摆手,“他们弹劾的是钱鐸,那是钱鐸要考虑的事情,再说了,钱鐸那廝,怕人弹劾吗? 周延儒和钱龙锡对视一眼,苦笑。 是啊,钱鐸什么时候怕过弹劾? 那廝连皇帝都敢骂,还怕几个言官? “我们现在要做的,”韩缓缓道,“是稳住朝局,別让这事蔓延开来。温体仁的党羽,该抓的抓,该查的查,但不能再扩大了。否则,六部瘫痪,政务停滯,那才是真正的大祸。” 他顿了顿,看向钱龙锡:“钱阁老,你去一趟通政司,盯著那些弹劾奏疏。 凡是言辞过於激烈、意图將水搅浑的,先压一压,別急著送进宫。” 又对周延儒道:“周阁老,你去见见那几个被抓官员的家眷,安抚几句,就说朝廷会秉公办理,让他们稍安勿躁。” 两人拱手应下。 夜色如墨,寒风割面。 钱鐸骑在马上,身后是燕北和五十名標营精兵,铁甲寒光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幽冷的光。 马蹄踏在通州城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响声,惊得街巷深处传来几声犬吠。 “大人,前面就是温体仁在通州的外宅。”燕北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据梁廷栋交代,那管家温福常年在此打理温家在通州的產业,通州仓的银钱往来、人情勾兑,多由此人经手。” 钱鐸抬眼望去。 那是一座三进院落,青砖高墙,黑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只石狮在夜色中沉默蹲伏,门楣上掛著“温府”二字匾额,字跡道劲,透著几分书卷气,与寻常商贾宅邸的俗气截然不同。 不愧是当过礼部尚书的人,便是一处外宅,也透著文人的体面。 “围起来。”钱鐸声音不高,却清晰冷硬,“前门后门,侧墙小径,一处都不许漏。燕北,你带二十人从前门进,其余人跟我堵后路。记住,要活口。” “得令!” 標营兵迅速散开,脚步轻捷如狸猫,瞬间將温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在院墙上跳跃,映出幢幢黑影。 燕北带著人上前,抬手就要砸门。 就在此时— “吱呀”一声,那两扇黑漆大门竟从內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穿著灰布棉袍、身形精瘦的中年男子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带著睡眼惺忪的茫然:“何人深夜叩门?此处乃温府私宅,岂容... ” 话未说完,他看见了门外黑压压的兵马,看见了火把映照下钱鐸那张年轻而冷厉的脸。 瞳孔骤缩。 “钱、钱鐸?!”温福失声惊叫,脸上的茫然瞬间被惊恐取代。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將门往外一推,撞向最近的標营兵,自己则像泥鰍般向后一缩,转身就往院里冲! “抓住他!”燕北厉喝,一脚踹开被撞得踉蹌的士兵,率先扑进大门。 温福对宅院地形熟极而流,根本不走正堂,身子一矮,直接钻进侧边的抄手游廊,在廊柱间左穿右拐,速度快得惊人。 “拦住他!”燕北带人紧追不捨。 钱鐸勒马在后门外,听著前院传来的嘈杂脚步声、呵斥声、器物碰撞声,眉头微皱。 这温福,果然机敏。 不过,这宅子已被围死,他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正想著,后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大人!有人从后门衝出来了!”守在后面的標营兵高声喊道。 钱鐸转头望去,只见一道灰影从后门侧边一处矮墙翻出,落地打了个滚,毫不停留,朝著巷子深处狂奔而去! 正是温福! 他竟不知何时摸到了后门附近,趁著前院混乱,翻墙而出! “追!”钱鐸一夹马腹,枣红马如箭般躥出。 几名守在后面的標营兵已拔腿追去,但温福似乎对附近巷道极为熟悉,专挑狭窄曲折的小巷钻,身形灵活得像只受惊的老鼠,转眼就拉开了一段距离。 “砰!” 一声巨响突兀地炸开,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是火统! 钱鐸心头一凛,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巷口,一名標营兵半跪在地,手中鸟统枪口冒著青烟,而温福的身影已踉蹌著扑倒在地。 打中了? 钱鐸刚松半口气,变故陡生! 那开枪的士兵忽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后仰倒,手中的鸟统枪管竟在火光中炸裂开来,碎片四溅! “啊——我的眼睛!”士兵捂著脸在地上翻滚,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 旁边几名士兵连忙上前按住他,却见那炸裂的鸟统枪管扭曲变形,靠近击发处的铁皮翻卷如花,焦黑一片。 竟是炸膛了! 钱鐸策马赶到近前,翻身下马,看了一眼在地上痛苦哀嚎的士兵,又瞥向那支彻底报废的鸟统,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火器营的人呢?过来看看!”他厉声道。 一名隨队的神机营老兵快步上前,捡起那炸裂的鸟统残骸,就著火光仔细查看。 只几眼,他的脸色就变得极为难看。 “大人,”老兵声音发乾,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怒,“这、这枪管......壁厚不均,內壁有砂眼!这是......这是劣铁打造的次品!根本禁不住火药衝击!” 钱鐸接过那截扭曲的枪管,入手沉甸甸,但借著火光,能清晰看到断裂处参差不齐,铁质灰暗夹杂著气泡孔洞。 这就是朝廷工部军器局造出来的火器? 这就是神机营、边军將士赖以杀敌保命的傢伙?! 一股邪火直衝钱鐸顶门。 他猛地將那废铁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嚇得周围士兵俱是一颤。 “好,好得很!”钱鐸气极反笑,“工部这些人花了这么多银子,造出来的就是这么些破烂玩意? 难怪一直藏在火药库中,原来是不敢拿出来示人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寒光如刀,扫过地上那支报废的鸟统,又看向不远处被另一名士兵按住的温福。 温福大腿中弹,鲜血浸湿了棉裤,疼得脸色煞白,却死死咬著牙不吭声,只拿一双阴鷙的眼睛盯著钱鐸。 “带走!”钱鐸不再看他,转身对燕北吩咐,“给他止血,別让他死了。” “是!”燕北应声,挥手让士兵將温福拖起。 钱鐸重新上马,枣红马不安地踏著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他望向京城方向,夜色浓重,不见星光。 “大人,”燕北策马靠近,低声稟报,“温福已押上车,伤处简单包扎了,死不了。咱们......回驛馆?” 钱鐸收回目光,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 “回。” 钱鐸勒住马,沉默片刻,忽然对燕北道:“明日一早,你带人去一趟通州的几家大铁匠铺,替我寻些手艺精湛的匠人!” 燕北有些疑惑:“大人是要..... ” “造火器!”钱鐸沉声应了一句,朝廷造的这些火器实在是不能让他满意。 燕北提醒道,“造火器的话,兵部和工部有匠人的。” “我要造点厉害的东西,需要手艺足够精湛!”钱鐸想要造的,那肯定是高出这个时代一个水平的东西。 > 第121章 替朕护住钱鐸(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121章 替朕护住钱鐸(祝大家元旦快乐!) 乾清宫的铜漏滴答,声在空寂的暖阁里格外分明。 崇禎靠在御榻上,手里捏著一份刚由王承恩誊抄出来的清单,纸页很轻,落在他手上却沉甸甸的,压得他指节都有些发白。 “大伴,”崇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带著一种深切的疲惫,“这单子上的数目......都核过了?” 王承恩躬身立在榻前,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回皇爷,奴婢让司礼监的人去核了三遍,又让户部调了那几个官员歷年俸禄、赏赐的记录。这数目......只多不少。” 崇禎缓缓坐直身子,將那几页纸举到眼前。 烛火跳跃,映著纸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跡: 礼部侍郎王应华,现银八万七千两,黄金一千二百两,田產地契折银约十五万两,古玩字画珠宝玉器无算.....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唐世济,现银六万五千两,黄金八百两,城外庄园两座,铺面十二间...... 通政使司左通政周维持,现银五万三千两,金银器皿、绸缎香料堆积如山.. 这还只是从三家府邸抄没出来的现银和浮財,那些一时难以估价的田產、宅院、店铺还未完全折算。 加起来,少说也有二三十万两。 二三十万两啊... 崇禎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他想起去年陕西大旱,饿殍千里,他咬著牙从內帑挤出十五万两银子賑灾,户部尚书毕自严在朝会上哭得涕泪横流,说“皇恩浩荡,救民水火”。 他想起前年辽东请餉,袁崇焕要八十万两修城练兵,內阁吵了足足半个月,最后只批了四十万两,剩下的一半还是他硬从內帑里挪出来的。 他想起自己登基以来,宫里用度一减再减,后宫嬪妃的脂粉钱扣了又扣,连过年给太监宫女的赏赐都减了三成。 为何? 因为內帑没钱! 按照常例,每年江南应解一百万两“金花银”入內承运库,供宫里开销。 可自天启年间起,这笔银子就从来没足额收到过。 去年更是因为陕西、河南灾荒,地方拖欠,实际到库的不过六十多万两。 这六十多万两,要养著宫里上下上万张口,要应付年节赏赐、祭祀典礼,还要时不时填补朝廷用度的窟窿..... 去年陕西賑灾,他拿了十五万;辽东军餉,他挪了二十万;京营欠餉闹事,他又挤出十万...... 如今內承运库里还能剩下多少? 连十万两都不到! 可他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呢? 一个礼部侍郎,家里就能抄出二三十万两! 一个都察院副都御史,名下田庄店铺值十几万两! 崇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冷,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好,好得很......”他喃喃自语,眼中血丝密布,“朕这个皇帝,当得还不如他们一个侍郎、一个御史......朕的內帑空空如也,他们的私库却堆金积玉......哈,哈哈哈......” 王承恩听得心惊肉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爷息怒!” “息怒?”崇禎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王承恩,“你让朕怎么息怒?啊?朕节衣缩食,恨不得一两银子掰成两半花,可他们呢?他们躺在金山银山上,一边喊著忠君爱国”,一边把朝廷的银子往自己口袋里扒!”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抓起御案上的茶盏又要摔,可手举到半空,却僵住了。 这茶盏是官窑出的青花瓷,一套十二件,值上百两银子。 摔了,又要花钱添置。 崇禎的手慢慢放下,將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动作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可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却在他胸腔里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良久,崇禎缓缓靠回御榻,闭上眼,胸膛依旧剧烈起伏。 “百官呢......什么反应?”他问,声音疲惫不堪。 王承恩这才敢抬起头,小心翼翼道:“回皇爷,各衙门都乱了。不少官员跑去內阁值房哭诉告状,说钱鐸公报私仇,构陷大臣,践踏法度......內阁值房外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 “都有谁?”他声音嘶哑,“都有谁去找內阁哭诉了?都说给朕听!” 王承恩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皇爷......奴婢听说,兵部武选司郎中赵光祖、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孙朝肃、工部营缮司员外郎李逢申......都去了內阁值房。 还有......还有几个言官,说要联名上疏,弹劾钱鐸。” “弹劾?”崇禎冷笑,“他们还有脸弹劾?钱鐸抓的人,哪一个抓错了?朝廷每年给他们的俸禄是多少?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弹劾?他们还有脸弹劾!”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內阁呢?韩他们怎么说?” 王承恩忙道:“韩阁老稳住了局面,让官员们各司其职,不要在这个时候替温体仁的党羽喊冤。周阁老和钱阁老也分头去安抚了......听说,韩阁老还压下了几份言辞过於激烈的弹劾奏疏,没让往宫里送。” 崇禎沉默了。 他闭上眼,靠在榻背上,许久没有说话。 暖阁里只有烛火噼啪,和他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却也有一丝难得的欣慰:“韩阁老......到底是个老成谋国的。” “周延儒和钱龙锡呢?”崇禎又问。 “周阁老和钱阁老也都帮著韩阁老安抚官员,还分头去见了被抓官员的家眷,说是朝廷会秉公办理......”王承恩顿了顿,补充道,“韩阁老还让钱阁老去了通政司,盯著那些弹劾钱鐸的奏疏,凡是言辞过於激烈、意图搅浑水的,先压一压,不急著送进宫。” 崇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 內阁这次,总算没让他失望。 “传朕口諭,”崇禎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赏內阁三位阁老各宫缎两匹,贡茶一斤。告诉他们,朕知道他们的难处,也信他们的忠心。朝局不稳,还需他们多费心。” “是。”王承恩躬身应下。 崇禎重新拿起那份清单,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数字上,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愤怒过后,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无力。 这些银子......本该是朝廷的,是百姓的,是九边將士的粮餉,是灾荒流民的活命钱。 可现在,却堆在这些蠹虫的私库里,成了他们挥霍享乐、结交权贵的本钱。 而朕呢? 朕这个天子,却要为区区几万两军餉发愁,为十几万两賑灾银咬牙。 “钱鐸......”崇禎喃喃念著这个名字,心中五味杂陈。 崇禎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这样的臣子,不能让他死了。 “大伴。”他唤了一声。 王承恩连忙从外间进来:“皇爷?” “你去內阁传旨,”崇禎坐直身子,声音平静中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召成基命入宫,朕有要事相商。” 王承恩一愣:“成阁老?此时已是亥时三刻.. ” “就现在。”崇禎打断他,“让他即刻进宫,朕在暖阁等他。” “是。”王承恩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崇禎重新拿起那份清单。 三十多万两,堪堪足够上直亲军卫换防了。 而这些,只是三个官员的家產。 若是把温体仁那些党羽全抄了......若是把那些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勛贵也抄了.. 崇禎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但隨即,那炽热又冷却下来。 抄家,说来容易,做起来难。 钱鐸这次抓了三个,朝野已经震动。 若是再扩大,那些蠹虫岂会坐以待毙? 他们不敢明著对抗朝廷,但暗地里使绊子、下黑手,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更夫闯宫、城楼刺杀一这两桩事,背后黑手是谁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绝对跟朝廷某些官员脱不了干係。 通州的事情,闹得这么大,让那些被断了財路、被掀了老底的蠹虫,狗急跳墙了。 他们或许不敢真的对他这个皇帝动手,可拿钱鐸开刀的胆是有的。 钱鐸为朝廷做了这么多事情,帮他解决了这么多的麻烦。 他不能让钱鐸就这样死了! “皇爷,成阁老到了。”王承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请进来。” 暖阁门被推开,成基命一身緋红官袍,外罩貂裘,脸上带著些许倦色,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 他今年五十有六,鬚髮已花白,但精神矍鑠,眼神清明。 他是天启年间的老臣,歷经三朝,为人沉稳持重,在朝中素有清望。 “臣成基命,参见皇上。”成基命躬身行礼。 “成先生不必多礼。”崇禎抬手虚扶,“这么晚召先生入宫,实在是有要事相商。坐。” 王承恩搬来绣墩,成基命谢恩坐下,目光落在崇禎脸上,见他眼中血丝密布,神色却异常坚定,心中微微一凛。 “皇上召臣,可是为了钱鐸之事?”成基命开门见山。 崇禎点点头:“先生料事如神。钱鐸在京城抓人抄家,闹得沸沸扬扬,先生想必都知道了。 “ “臣略有耳闻。”成基命斟酌著措辞,“钱鐸行事......確实过於激烈。王应华、唐世济、周维持,皆是朝廷三品大员,说抓就抓,说抄就抄,朝野震动啊。” “他们该抓。”崇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股冷意,“一个侍郎家里抄出二三十万两,朕的內帑却连十万两都拿不出来。成先生,你说,他们该不该抓?” 成基命沉默片刻,缓缓道:“若確有贪墨,自然该抓。只是......钱鐸抓人的由头,是温体仁攀咬,並无实据。此举引人非议啊。” “非议?”崇禎冷笑一声,“那便让他们非议去吧!” 他顿了顿,盯著成基命:“先生以为,钱鐸抓错了?” 成基命微微摇头:“皇上,臣非此意。只是......钱鐸这般行事,锁拿王应华等三品大员,手段酷烈,已激起朝野物议。 臣非不敬其胆魄,然朝中讲究制衡、体统,钱鐸这般横衝直撞,如同以沸水沃雪,虽可一时涤盪污秽,却树敌太多。 如今朝中已有不少官员联名上疏,弹劾他滥权枉法、践踏朝廷制度。长此以往,让钱鐸如何在朝中立足?” “朕知道。”崇禎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所以朕召先生来,就是要商议此事——如何保全钱鐸。” 成基命又是一怔。 保全钱鐸? 皇上不是一向厌恶钱鐸吗? 怎的突然要保全他? 崇禎並未在意成基命的神色,缓缓道:“钱鐸此人,行事狂悖,言语无状,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日后若是有什么麻烦,怕是没有几人会为他出言,朕想请先生到时候仗义执言,护他周全。” 他抬眼看著成基命,目光中满是期许:“先生歷经三朝,德高望重,在朝野素有清望。若连你都不肯为他说话,还有谁会替他说话?” 成基命默然。他自然清楚,钱鐸这次抄家,触及的利益网络何其庞大。温体仁一党只是冰山一角,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勛贵、文官、乃至內廷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 “皇上,”成基命缓缓道,“老臣非不愿仗义执言。然钱鐸所为,终究逾越常轨。老臣即便出言,也需有理可循,有据可依。否则,恐难以服眾,反令局势更糟。” 崇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神色:“先生顾虑,朕明白。朕不要你无原则地袒护他。只需在关键时,在他被人群起攻訐时,能站出来说一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一丝罕见的推心置腹:“先生,朕这个皇帝,当得艰难。 內帑空空如也,国库跑马,边军要餉,流民待哺,可银子呢? 都在这些人的私库里! 朕用钱鐸,是不得已,也是必须! 朝廷需要钱鐸!还望先生帮朕!” 成基命看著崇禎眼中的恳求,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皇上,”成基命离座,躬身一礼,声音沉稳而清晰,“老臣明白了。钱鐸行事虽烈,然其所诛所查,確係国之蠹虫。 老臣虽不赞同其手段尽数,但认同其初衷,亦知皇上不得已之苦衷。日后若钱鐸因查贪惩恶而遭无端构陷、群起攻訐,老臣定当依据事实,仗义执言,不使其蒙冤,不使忠直之士寒心。” 崇禎闻言,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微微鬆懈下来。 他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好!有先生此言,朕心甚慰!” 他站起身,在暖阁內踱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身看著成基命:“先生入阁已有数年,这数年来,先生忠心体国,老成持重,替朕排忧解难,功劳不小,值此多事之秋,更需先生为中枢砥柱。 朕决意,晋你为武英殿大学士,加太子太保衔,仍入阁辅政。” 成基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流露出一抹欣喜。 阁臣虽然都冠以大学士之名,可这个大学士也有三六九等。 初入內阁,往往以礼部尚书加东阁大学士衔,而再往上便是文渊阁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建极殿大学士等等。 他在內阁待了多年,已然升了文渊阁大学士。 文渊阁大学士已是极清贵的阁臣衔,而武英殿大学士地位更尊,太子太保则是从一品的荣衔! 这不仅是升迁,更是將其在阁臣中的地位和影响力,提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 內阁几位阁臣之中,他如今便算得上是首辅之下第一人了! “皇上,老臣何德何能,得皇上如此殊遇......”成基命本能地想要推辞。 崇禎却摆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先生不必推辞。朕知你德行,亦需你威望。 如今朝局波譎云诡,內阁需得更加稳固。韩阁老年事已高,周延儒、钱龙锡虽能,终究......朕望你以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保之身,多替朕分忧,多稳住这朝堂风雨。” 话说到这个份上,成基命知道自己不能再辞。 他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臣......成基命,叩谢皇上天恩!必当鞠躬尽瘁,不负圣望!” 崇禎上前,亲手將他扶起:“先生请起。夜已深,先生且回府歇息。今日所言,望先生牢记於心。” “老臣谨记。”成基命再次躬身,退后几步,转身缓缓退出暖阁。 安定门內校场,营房。 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勉强驱散著初春夜里的寒意。 钱鐸伏在简陋的木案上,借著油灯昏黄的光,手中炭笔在一张粗糙的麻纸上勾画著。 线条粗獷,却异常精准。 燕北站在他身侧,按著刀柄,目光落在那些图纸上,眉头越皱越紧。 那上面画的,分明是火统。 但又和他见过的所有火銃都不一样。 枪管更长,口径却似乎更小些,枪身结构也复杂得多一有他从未见过的击发装置,不是火绳,也不是燧石,倒像是个精巧的铜製机括。 旁边还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膛线”、“定装纸壳弹药”、“后 装”、“击针”———— 每个词他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全然不明所以。 第122章 火器这东西,大人你真会? 第122章 火器这东西,大人你真会? “大人,”燕北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真会造火器? ” 钱鐸头也不抬,笔下不停,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怎么,不信?” “卑职不敢。”燕北忙道,眼神却依旧疑惑,“只是......火器製造乃工部军器局专司,其中门道极深。 便是边镇那些老匠户,也都是父子相传的手艺,等閒不外传。 大人您......从何处学得?” 钱鐸笔下顿了顿。 他从哪里学的? 自然是网上搜的。 网上人才那么多,找个攻略还不是简简单单。 胶佬还能不知道怎么弄这个? 只要不是胶改焊....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火炮图。”钱鐸隨口敷衍了一句,继续勾画著最后几个零件。 燕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那......大人画的这统,比之工部造的鸟銃,厉害在何处?” 钱鐸终於画完了最后一笔,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工部的鸟统,”他拿起图纸,指著上面的结构,“装填繁琐,雨天难用,精度差,射程近,还动不动就炸膛。为何?一是工艺粗劣,二是设计落后。” 他用炭笔点著图纸上的“膛线”二字:“你看这里一枪管內壁刻上螺旋凹槽,弹丸射出时隨之旋转,飞得更直、更远、更准。这叫膛线”。” 又指向“定装纸壳弹药”:“火药、弹丸预先用纸筒包好,用时咬开,倒入火药,塞入弹丸,省时省力,还能保证装药量一致。这叫定装弹药”。” 最后,手指落在那个复杂的击发装置上:“最关键的是这里—一不用火绳,不用燧石,用击针撞击底火,瞬间引燃发射药。不怕风雨,不发火率极低,射速还能快上数倍。” 他抬起头,看著燕北目瞪口呆的脸,笑了笑:“简单说,就是打得更远、更准、更快,还更安全。” 燕北喉结动了动,眼神从疑惑渐渐变成震惊,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狂热的亮光。 他是边军出身,太清楚火器在战场上的作用了。 若真能造出这样的火统......莫说三千標营,便是只有一千,也足以横行京畿! “大人!”燕北声音有些发颤,“若真能成......这、这简直是神兵利器! 边军若得此物,何惧建虏铁骑?!” 钱鐸却摆了摆手,神色冷静下来:“没那么容易。膛线难刻,需要极精密的鏜床和手艺顶尖的匠人;底火要用到雷汞,那东西我现在还造不出来,得想办法找替代品;钢材更是大问题—一工部那些劣铁肯定不行,得寻上好的精铁,甚至得想法子炼出钢来......” 他一项项数著,每说一项,燕北眼中的光就赔淡一分。 “所以,”钱鐸將图纸捲起,塞进袖中,“第一步,先造几支样品试试。让你去找的那几家铁匠铺,匠人可寻到了?” 燕北连忙点头:“找到了三家,都是祖传的手艺,据说曾给兵部打过兵器。 为首的姓冯,人称冯一锤”,手艺在通州是出了名的精细。只是他不是匠户,没办法直接徵调,而且他要价不低。” “银子不是问题。”钱鐸淡淡道,“你去跟他们说,我要造新式火统,只要手艺好,价钱隨他们开。 但有一条一所有匠人必须搬到校场附近来,一应家眷我派人安置,工坊就设在校场后面。 在此期间,不得与外界隨意联络。” 燕北心头一凛:“大人是怕... “怕人偷学,更怕人捣乱。”钱鐸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望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京城这潭水,深著呢。指不定有多少韃子的奸细,若是让韃子知道了,定然不会安生。 这技术若是被韃子学过去了,我就要成千古罪人了!”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所以,燕北,这事要快,更要密。匠人来了之后,你亲自带人守著工坊,进出皆要搜检,一应物料由你亲自经手。图纸我会分批给他们,每人只负责一部分,最后的组装,我来。” “是!”燕北抱拳,神色肃然,“卑职明白!” 钱鐸点点头,重新坐回案前,又抽出一张新的麻纸。 炭笔在纸上顿了顿,这次画的却不是火统。 而是一个更庞大、更复杂的结构—一长长的炮管,厚重的炮架,旁边標註著“精铁铸造”、“可调仰角”、“射程三里”...... 燕北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这是炮?!” “对,炮。”钱鐸笔下不停,眼神专注,“火銃是给步兵用的,但真要镇住场面,还得靠炮。 工部那些弗朗机、虎蹲炮,射程近,精度差,装填慢。 我要造的,是能打几里之外、指哪打哪的野战炮。” “大人......这炮,真能造出来?” 燕北声音压得很低,带著难以置信的敬畏。 火统已经够惊人了,这火炮的设计更是闻所未闻。 工部的弗朗机炮、虎蹲炮他见过,射程不过几百步,装填繁琐,移动困难。 可钱鐸画的这个... “能造,只是更难。”钱鐸將图纸捲起,塞进燕北手里,“膛线、定装弹药、击发装置—一火统上那些难题,炮上一样不少,还多了一样:炮管要厚,要能承受更大的膛压,铸造工艺要求更高。” 他顿了顿,看向燕北:“所以匠人必须找最好的。多去找些匠人,银子不是问题,但手艺不能打折扣。” “是!”燕北抱拳,眼神火热。 三千標营配上这样的火统,再加上几门这样的炮......莫说横行京畿,便是拉到边关去,也足以让建虏铁骑喝一壶! 正说著,营房外传来脚步声。 李振声掀开厚重的棉帘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脸上带著倦色,同时夹杂著一抹怒意。 “大人!”李振声脸色难看,也顾不上行礼,“火器清点完了!库房里拉回来的鸟銃、三眼銃,能用的一千二百杆不到,剩下的......多半是样子货!” 钱鐸眉头都没动一下:“细说。” 李振声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卑职带人逐一查验,枪管壁厚不均、內壁有砂眼裂缝的,占了大半! 还有不少机括锈死、扳机鬆脱,根本扣不动! 这要是上了战场,打不打得中敌人另说,炸膛先崩死自己人!” 他越说越气,胸膛起伏:“卑职挑了几杆问题最明显的试了试,装药点火,果然炸了三桿! 伤了一个兄弟的手,好在不重。大人,工部军器局造的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这简直是拿將士的性命当儿戏!” 营房里一片死寂。 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眾人心头的寒意。 钱鐸沉默著,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吹进来,带著北方初春特有的、刀割般的凛冽。 他想起在通州那夜,那名標营兵手中炸裂的鸟统,那翻卷如花的铁皮,那士兵捂著脸哀嚎的惨状。 “一半......”钱鐸喃喃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讥誚,“比我预想的还多些。朝廷每年拨给工部造火器的银子,怕是十两里有九两进了某些人的口袋,剩下一两,就打发出这些烧火棍。” 他走回案前,抽出一张新的麻纸,却不是画图,而是提笔蘸墨,写下一串名字。 王应华、唐世济、周维持......这几个是梁廷栋供出来的,已经抄了。 下面又添了几个:兵部武选司郎中赵光祖、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孙朝肃、工部营缮司员外郎李逢申...... 都是这两日跳得最欢、弹劾他“滥权枉法”最起劲的言官和官员。 “李振声,”钱鐸放下笔,將名单推过去,“你带两百人,按这单子拿人。 记住,全部抄家,若是敢反抗,当场杖毙!” 李振声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心头一震:“大人,这几个......都是清流言官,名声不差。若没有確凿证据,只怕..... ” “证据?”钱鐸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通州仓三百万两亏空摆在眼前,张彝宪、谢文清家里抄出几十万两现银,你跟了我这些日子,还觉得这满朝文武,真有“清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皇上要整顿亲军卫,要换防边军,要银子。上直二十六卫,就算先换一半,调一万边军精锐入京,安家、赏赐、装备、粮餉,少说也要二三十万两。 造新式火统、火炮,找匠人、建工坊、买精铁、试製弹药......更是无底洞。 抄王应华那三家得来的三十多万两,够干什么?” 李振声不再多言,带著两百標营兵,按著钱鐸给的名单,一家家砸门锁人。 城西赵光祖的宅邸最先遭殃。 这位兵部武选司郎中,平日里最爱在值房里讲“武臣粗鄙、不知礼数”,弹劾钱鐸“滥权枉法”时也数他言辞最激烈。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朝廷命官府邸!放肆!”赵光祖被从书房拖出来时,还端著架子呵斥。 李振声瞥了他一眼,抖开一份公文:“赵郎中,你三年前经手山西镇参將升迁时,收受参將王虎孝敬纹银三千两,可有此事? 去年武选司考评,你將三名本应降职的卫所指挥使保了下来,各收好处费两千两,帐簿在此,要看看么?” 赵光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污、污衊......这是构陷!” “构陷?”李振声冷笑,挥手让人抬进来两口箱子,“从你家地窖起出来的,现银一万八千两,黄金五百两。 你一个正五品郎中,年俸不过二百石,折银不到二百两。这些银子,是你祖上积的?还是天上掉的? 赵光祖瘫软在地。 同一时间,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孙朝肃在家里烧帐本,火盆刚点起来,门就被踹开了。 工部营缮司员外郎李逢申更绝,闻讯想从后门溜,结果后巷早被標营兵堵死,直接按在了臭水沟旁。 短短半日,三名弹劾钱鐸最起劲的言官、两名户部工部官员,全数下狱,家產抄没。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京城各部衙门。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那些曾联名上疏、或在私底下骂过钱鐸“酷吏”、“奸佞”的官员,此刻个个心惊胆战。 衙门里的公务全停了,官吏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了吗?赵光祖家里抄出一万多两现银!” “孙主事的地窖里,藏了十几箱绸缎香料,价值不下万金!” “李逢申更离谱,城外有个庄园,养了三房外室... “” “钱鐸这是疯了!这是要跟满朝文武为敌啊!” “小声点!嫌命长了?小心被他听了去,下一个就轮到你!” 百官战战兢兢,原本写好的弹劾奏疏还不曾递出去,便被藏了起来。 就连那些递到通政司的奏疏,也被慌忙拿了回来,死的粉碎。 內阁值房又一次炸了锅。 周延儒脸色铁青,將一份刚送来的急报摔在案上:“阁老!钱鐸又抓了五个!五个朝臣!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內阁?!” 钱龙锡也坐不住了,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发颤:“昨日才抓了王应华三个,今日又抄五家......照这个速度,不出十日,六部衙门就得空一半!政务如何运转?朝廷体统何在?” 韩闭著眼,靠在太师椅上,仿佛睡著了。 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握扶手、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 他何尝不知钱鐸在玩火? 这已不是整顿贪腐,这是在挑战整个文官集团的底线! 那些被抄家的,或许確有不法,可这天下官员,谁经得起这般查? 谁家里没点见不得光的进项? 真要按这个標准查下去,满朝文武有几个能站著走出詔狱? “阁老!”周延儒见韩不语,声音提高了几分,“不能再纵容了!必须请皇上即刻下旨,制止钱鐸!否则朝局必乱!” 韩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却异常清醒:“制止?拿什么制止?皇上现在,需要钱鐸这把刀,去砍人,去抄家,去弄银子!你去劝,有用么?” 周延儒和钱龙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 “那......就眼睁睁看著钱鐸胡作非为?”周延儒不甘。 “等著。”韩重新闭上眼睛。 乾清宫暖阁,气氛却与內阁截然不同。 崇禎背著手,在舆图前来回踱步,脸上竟带著几分罕见的亢奋。 王承恩捧著刚送来的抄家清单,声音带著激动:“皇爷,李振声那边初步清点,赵光祖等五家,共抄出现银八万七千两,黄金一千五百两,田宅店铺折价约十二万两,古玩字画尚未完全估价......总计,不下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崇禎停下脚步,眼中光芒闪烁,“好!好!” 加上之前王应华那三家的三十多万两,短短两日,抄没现银浮財已过五十万 两! 这还只是开始。 若按钱鐸所列名单,那些弹劾他“滥权枉法”的官员,少说还有十几家。 全抄了,百万两银子唾手可得! 百万两啊! 足以支撑宣大、蓟镇边军换防的安家费、赏赐、器械,甚至还能余下不少,填补太仓库的窟窿! “钱鐸呢?”崇禎转身问道,“他何时进宫?” “钱大人已在宫门外候著了。”王承恩忙道。 “快宣!” 钱鐸进暖阁时,身上还带著外头的寒气。 他躬身行礼,神色平静,仿佛刚刚掀起京城腥风血雨的並非他本人。 “钱卿,坐!”崇禎难得地热情,亲自指著绣墩,“抄家之事,办得利落! 朕心甚慰!” “臣分內之事。”钱鐸坐下,直接切入正题,“皇上,银子有了,换防之事宜早不宜迟。 臣建议,即刻擬旨,从宣大和蓟镇各调五千兵马入京,换防上直亲军卫。” 崇禎点头,却又有些犹豫:“宣大、蓟镇皆是边防重地,各抽调五千精锐,会不会......削弱防务?若是建虏捲土重来,或是蒙古诸部趁机叩关......” “皇上多虑了。”钱鐸摇头,“去岁建虏入寇,虽蹂躪京畿,但其主力亦折损不小,皇太极急需时间整顿內部、消化劫掠所得,短期內无力再组织大规模入寇。 蒙古诸部,林丹汗西迁后,漠南蒙古一盘散沙,更不足虑。” 他顿了顿,语气篤定:“眼下正是边关相对平静的窗口期。此时抽调边军,风险最小。 待新军入京整训完毕,皇上手握一万精锐,届时京城自然安全无虞,皇上也可放开手脚革新了。” 崇禎眼中光芒更盛。 是啊,一万边军精锐,只听皇命,与京城勛贵、文官毫无瓜葛。 有了这支力量,他何须再看朝臣脸色?何须再受那些蠹虫掣肘? “好!就依钱卿所言!”崇禎走回御案,提笔蘸墨,“擬旨:著大同总兵满桂选派宣府、大同二镇精锐马步军五千,蓟辽总督刘策,选蓟镇、永平、山海等处精锐五千,俱要器械精良、弓马嫻熟之劲卒。 限旨到十日內开拔,赴京换防。沿途州县供应粮草,不得延误。入京后,驻安定门內校场,听候调遣。” 他笔走龙蛇,写罢,加盖御宝,交给王承恩:“用八百里加急,即刻发出!” > 第123章 钱鐸私吞了一百万两!! 第123章 钱鐸私吞了一百万两!! 周延儒府邸的书房里,铜炭盆烧得正旺,將冬末的寒气驱散得一乾二净。 可工部右侍郎陈必谦和兵部武选司郎中赵光嗣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两人额头上都沁著细密的汗珠,在烛火映照下闪著油光。 “周阁老,您可得为下官们说句话啊!” 陈必谦的声音发颤,几乎带著哭腔:“钱鐸那廝,这几日把我们工部军器局的帐翻了个底朝天!说什么火器粗製滥造、偷工减料,还要追查歷年拨款的去向!这、这要是真让他查下去...... “何止是工部!”赵光嗣抢过话头,脸色铁青,“兵部武库司那边也遭了殃!什么火药库监管不力的锅都扣我们头上,钱鐸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啊!周阁老,您是內阁辅臣,总得在內阁说句话,不能任由钱鐸这般胡闹下去了!” 周延儒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茶香裊裊。 他听著两人的哭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慢慢用杯盖撇著浮沫。 等两人都说完了,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啪的声响。 周延儒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说完了?” 陈必谦和赵光嗣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懵。 “阁老,您......”陈必谦试探著开口。 “內阁的態度,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周延儒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韩阁老默认,钱阁老不语,成基命新晋武英殿大学士,正得圣眷,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触皇上的霉头。你们让我去说?说什么?说钱鐸查得太严,挡了你们捞银子的路?” 这话说得直白,陈必谦和赵光嗣脸色瞬间煞白。 “阁老,话不能这么说......”赵光嗣强笑道,“我等也是为了朝廷著想。 钱鐸这般查法,军器局、武库司上下人心惶惶,公务几近停滯,长此以往,军械供应不上,边关將士用什么御敌?” “是啊是啊!”陈必谦连忙附和,“再者,钱鐸仗著皇上的宠信,插手工部、兵部內务,搅得衙门的事情都办不下去了!內阁若不出面制止,朝廷就乱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周延儒忽然笑了。 “乱?”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外头沉沉夜色,“钱鐸在良乡杀十七家乡绅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讲他扰乱朝廷?在通州逼死太监、抄没三百万两家產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讲?如今火烧到你们自己身上了,倒想起来了?” 他转过身,盯著两人:“实话告诉你们,內阁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皇上现在需要钱鐸这把刀,去砍人,去抄家,去弄银子!你们觉得,內阁拦得住?” 陈必谦和赵光嗣如坠冰窖。 “那、那难道就任由钱鐸这般查下去?”陈必谦声音发乾,“等他查到工部歷年火器拨款的亏空,查到兵部武库的烂帐......我等、我等岂有活路?” 周延儒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道:“钱鐸这几日抄家,抄了多少银子,你们可知道?” 两人一愣。 赵光嗣迟疑道:“听说......不下百万两?” “八十七万两。”周延儒报出一个精確的数字,眼神深邃,“王应华、唐世济、周维持三家的浮財,加上这几日陆续抄没的其他官员家產,拢共八十七万两。这些,都是帐面上交到太仓库和內承运库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可你们知道,实际上抄出了多少吗?” 陈必谦和赵光嗣心头一跳。 “下官......不知。” “至少一百八十万两。”周延儒一字一顿,“也就是说,有將近一百万两银子,钱鐸没有报上去,私自扣下了。”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跃,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陈必谦喉咙动了动,声音发颤:“阁老,当真?钱鐸敢私吞近百万两银子? ” 抄家这种事情向来油水大,办这种事情贪墨也很正常。 可要贪墨一半,这胆子也忒大了! “不敢?”周延儒冷笑,“他怎么不敢?他敢在朝会上呵斥皇上,难道会连贪点银子的胆子都没有?” 赵光嗣眼中骤然迸发出光芒:“阁老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周延儒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恢復平淡,“只是提醒二位,钱鐸如今树敌太多,盯著他的人也多。他若是手脚乾净,自然无懈可击。可若是.. “”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必谦和赵光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多谢阁老指点!”两人齐齐躬身。 周延儒摆摆手:“二位,夜已深了,请回吧。” 送走两人,周延儒独自坐在书房里,望著炭火出神。 管家轻手轻脚进来添炭,低声道:“老爷,您这招......会不会太险了?万一皇上查下来,发现是咱们...... “发现又如何?”周延儒淡淡道,“话不是我说的,事不是我办的。工部和兵部那些人狗急跳墙,自己要去告状,与我何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钱鐸这廝,锋芒太露,不知收敛。他以为有皇上护著,就可以为所欲为?呵......皇上最恨的便是有人贪他的银子,更別说钱鐸还偷偷造了火器!” .. 翌日,乾清宫暖阁。 崇禎看著手中刚送来的奏报,眉头紧锁。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钱鐸这几日又抄了几家?”崇禎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皇爷,钱大人按名单锁拿了七名官员,查抄家產合计约四十五万两,已全数充入太仓库。”王承恩小心翼翼答道。 “四十五万两......”崇禎重复著这个数字,手指在奏报上轻轻敲击,“加上之前的,拢共多少了?” 王承恩连忙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清单:“自通州仓案起,钱大人共查抄现银、 浮財计八十七万两,已全数入库。另有田產、店铺等尚未完全估价,预计折银还有几十万两。” 崇禎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好。有了这些银子,换防边军、整顿亲军卫、辽东的餉银......便都有了著落。” 正说著,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王承恩眉头一皱,正要出去查看,一个小太监悄然走进来:“皇爷!好几个工部、兵部的官员在宫门外候著,说是有要事面奏皇爷!” 崇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朕说了,这几日不见外臣!” “他们说......说是关乎朝廷法度、关乎皇上体面的大事,不敢上书,只能面奏!”小太监声音发颤。 崇禎眉头皱得更紧。 他沉吟片刻,摆摆手:“让他们进来。朕倒要看看,是什么天大的事。” 不多时,五名官员被引进暖阁。 为首的是工部右侍郎陈必谦,身后跟著兵部武选司郎中赵光嗣,以及另外三名工部、兵部的郎中、主事。 五人一进暖阁,便齐刷刷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臣等叩见皇上!” 崇禎看著他们,淡淡道:“何事如此紧急,非要面奏?” 陈必谦抬起头,脸上是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皇上!臣等要弹劾顺天巡抚、兵部右侍郎钱鐸,贪墨抄没银两,欺君罔上!” 暖阁里瞬间死寂。 王承恩眉头微縐,下意识看向皇帝。 崇禎神色到有些意外,钱鐸这几日已经抓了好几个弹劾他的人了,怎么现在还有人敢弹劾? “你说什么?”崇禎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赵光嗣接过话头,声音激动:“皇上!钱鐸自奉旨查案以来,所抄没家產远不止帐面上的八十七万两!据臣等所知,实际抄没银两至少在一百万八十万两以上!可钱鐸只上报了八十七万两,余下近百万两银子,尽数被他私吞了!” “胡说八道!”王承恩忍不住呵斥,“钱大人忠心体国,岂会做这等事?你们可有证据?” “证据自然有!”陈必谦从怀中掏出一份帐册,双手奉上,“这是京城几家钱庄、当铺的往来记录,上面清楚记载,自钱鐸查抄王应华等官员的家產以来,陆续有不明来歷的大笔银两存入,总计不下四十万两!而这些钱庄的背后东家,经查证,都与钱鐸麾下的一名標营军官有牵连!” 他又取出另一份文书:“这是几名胥吏的供词,他们亲眼看见,钱鐸在查抄王家的时候,私下运走了十余箱金银珠宝,並未登记在册!” 一份份“证据”被呈上。 崇禎一言不发,只是看著那些文书,脸色越来越沉。 他將那几页所谓“证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发出单调的“篤篤”声。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啪声响。 陈必谦、赵光嗣几人还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金砖,大气不敢喘。 他们眼角余光偷偷向上瞟,想从皇帝脸上读出些端倪,却只见到一张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的脸。 “钱鐸......私自扣下一百万两?”崇禎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陈必谦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听见崇禎又喃喃道:“通州仓三百万两贪墨案,是他掀开的;良乡十七家乡绅,是他杀的;固安民变,是他平的......他若真贪財,当初在通州时,为何不將聚宝斋那几十万两私吞了?为何要將张彝宪、谢文清那些抄没的银子全数上缴?”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必谦几人身上:“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陈必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浑身汗毛倒竖。 他强撑著开口:“皇上,人心隔肚皮啊!钱鐸当初或许真是一心为公,可这几个月来,他抄家无数,见过的金银財宝何止千万?难保不会见財起意,动了贪念!” “是啊皇上!”赵光嗣连忙附和,“臣等也实在想不明白,钱鐸为何要这么做。可这些证据摆在眼前,钱庄帐目、胥吏供词,白纸黑字,岂能有假?若钱鐸问心无愧,何不让他进宫来,当面与臣等对质?” 崇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上前。 “你觉得......该召钱鐸入宫问问吗?”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皇爷,是该找来问问的。” “不行!”崇禎却摇了摇头,“他若是真做了这种事情,又岂是几句话能够问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王承恩道:“去,传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来见朕。” “是。”王承恩躬身退下。 陈必谦几人交换著眼色,心中暗自忐忑。 召吴孟明?皇上这是要动用锦衣卫查钱鐸? 可那吴孟明跟钱鐸私交不错,真能查出什么东西来吗? 不得他们多想,便听皇帝说道:“尔等退下吧。 几人只得退了出去。 约莫一炷香后,吴孟明匆匆赶到暖阁。 “臣吴孟明,参见皇上。”吴孟明恭敬的行礼。 崇禎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开门见山问道:“近来京城可有异动?钱鐸那三千標营,在安定门內校场,都做些什么?” 吴孟明神色一凛,拱手答道:“回皇上,钱大人麾下標营操练甚勤,每日卯时出操,申时方歇。校场內外戒备森严,閒杂人等不得靠近。臣派了人手在外围盯著,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只是操练?”崇禎皱眉,目光紧盯著吴孟明,“没有別的事情?” 吴孟明心底一惊,皇帝近来不是倚重钱鐸吗?怎么又起了疑心了? “倒是有件事情。钱大人从通州、京城乃至周边州县,招募了不少手艺精湛的匠人,都安置在校场后营。据说是......要打造一批火器。” “火器?”崇禎眼神一凝,“打造什么火器?他不是已经將火药库的火器都搬走了吗?” “这个......”吴孟明额头渗出细汗,“臣派去的人进不了校场后营,那里守卫比前营还要森严数倍,所有匠人进去后便不准外出,一应物料进出都要经过三道搜检。臣只知道里面日夜传出打铁、锯木之声,偶尔还能听到爆炸声响,具体在造什么.....实在难以探明。 “爆炸声?”崇禎猛地站起身,“他到底在做什么?!” 吴孟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无能!只是......只是前几日,后营上空曾冒出过一股黑烟,像是火药试爆的硝烟。臣斗胆猜测,钱大人可能......可能在试製火炮。” 暖阁里瞬间死寂。 私自铸炮!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崇禎背著手,在暖阁內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而杂乱。 钱鐸私吞银子,他可以忍。 贪官他见得多了,钱鐸若真贪,反倒让他觉得这人还有弱点,还能掌控。 可私造火器......这触碰了他的底线! 火器是什么?是国之重器!是朝廷垄断的杀器!从太祖皇帝设立神机营起,大明火器的製造、配发、使用,都有严格规制。就连边镇將领,想要添置火器,也要兵部、工部层层审批,最后由皇帝御批。 钱鐸竟敢私自铸造火器? 他想干什么?! “吴孟明!”崇禎猛地转身,眼中寒光闪烁,“朕给你一道手諭,你带锦衣卫去安定门校场,看看钱鐸是不是真的在造火器!!” “臣领旨!”吴孟明抱拳应道,匆匆离去。 暖阁里只剩下崇禎和王承恩两人。 炭火啪,铜漏滴答。 崇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深深的疲惫:“大伴,你说......钱鐸会反吗?” 王承恩身子一颤,连忙道:“皇爷,钱大人虽然行事狂悖,但对皇上、对朝廷的忠心,奴婢是看在眼里的。他在良乡杀乡绅,在通州掀仓案,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皇上。私造火器......或许另有隱情。” “隱情?”崇禎苦笑,“什么隱情,值得他冒天下之大不韙,私铸火炮?他难道不知道,这是杀头的罪过?” 王承恩答不上来。 暖阁再次陷入沉默。 崇禎背著手,在暖阁里踱来渡去。 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单调而焦躁的声响,像是他此刻心绪的倒影。炭火烧得明明很旺,他却总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直抵心窝。 刚才那一幕幕还在眼前晃动。 陈必谦和赵光嗣呈上的“铁证”,吴孟明回报的火炮试爆声,还有钱鐸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崇禎不敢再想下去。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后悔当初为什么一纸调令,將钱鐸和那三千虎狼之师召进京城。 “大伴。”崇禎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乾。 王承恩连忙躬身:“皇爷。” “宣大和蓟镇那一万边军,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皇爷,”王承恩连忙回道,“奴婢方才刚接到兵部急递,宣府、大同的五千兵马已过居庸关,最迟后日晌午便能抵达安定门外。蓟镇那五千,已到三河,也是后日可至。” “后日......后日......”崇禎重复著这两个字,紧绷的肩背微微鬆弛了一丝。 还有两天。 第124章 朕的勇卫营 第124章 朕的勇卫营 安定门內校场深处,后营工坊。 炉火映红半边天棚,打铁的叮噹声混著木料锯割的刺啦声,昼夜不息。 这里早已不是寻常校场营房模样,倒像个缩小版的军器局。 钱鐸站在工坊中央的空地上,脚下铺著厚厚一层防爆的细沙。 他手里提著一桿刚出炉的“新统”,枪身还带著锻打的余温。 这銃模样怪异:枪管比寻常鸟銃长出半尺,口径略小,枪托处多了个铜製的击发机括,形状精巧,旁侧还开著个小槽,用来塞入纸壳定装弹。 “装药。”钱鐸简短下令。 一旁侍立的冯一锤连忙从木匣里取出一枚预先裹好的纸筒弹。 他动作生涩,但还算稳当:咬开纸筒一端,將里面的黑火药倒入枪口,又用通条將另一端的铅丸轻轻压实。 钱鐸接过装填好的火统,举臂,瞄准五十步外的木靶。 “嗤” 击锤落下,撞针击发底火。 火星窜入药室,几乎同时,“砰”一声闷响! 枪口喷出一股浓烟,铅丸脱膛而出。 远处木靶应声炸开一蓬木屑,正中红心处多了个碗口大的窟窿。 “好!”围观的几名匠人和標营军官齐齐喝彩。 燕北眼中闪著光:“大人,这射速比工部的鸟统快了一倍不止!装填也利落!” 钱鐸却眉头紧锁。 他没放下火统,反而凑近枪管,仔细嗅了嗅硝烟味,又用手指抹了抹枪口內壁。 “还是不对。”他摇头,將火銃递给冯一锤,“枪管烫得厉害,內壁有细微剥落。再打几发,必炸。” 冯一锤脸色一白,接过銃,就著炉火光细看。 果然,枪口內壁有些许凹凸不平,像是铁质在高温高压下发生了微小的形变o “大人,这已经是用市面上最好的精铁了.....”冯一锤声音发乾,“小老儿打了三十年铁,这般的铁料,以往都是给將官打佩剑、造甲片的,从没听过用来造火銃还嫌不够的。” 钱鐸没说话,转身走到一旁的工作檯前。 台上摊著几张图纸,上面画著复杂的结构:高炉、风箱、蓄热室,还有一堆旁人看不懂的符號和算式。 这都是他专门查过的资料,工艺比起此时的大明要强不少。 “铁不够纯,含杂质太多,尤其是硫和磷。”钱鐸指著图纸上一处,“碳含量也控制不住,忽高忽低。这样的铁,脆,受不了膛压反覆衝击。打三五发或许能撑住,十发二十发呢?上了战场,关键时刻炸了膛,死的可是我们自己兄弟。” 他语气平淡。 可眾人听著都是一脸懵。 什么硫啊,磷啊的,他们不懂啊! 工坊里一时间只剩炉火噼啪声。 良久,冯一锤颤声问:“大人画的这炉子......真能炼出更好的铁?” “自然。”钱鐸实话实说,“照著上面的办法,將炉子改造一下,重新练!” 他抽出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开始写炼铁的要诀。 都是后世中学生都知道的常识:加大鼓风,提高炉温;加入石灰石造渣,去除硫磷;控制燃料配比,调整碳含量...... 写罢,他將纸递给冯一锤:“按这个法子,重新起两座炉子。不要怕费炭,不要怕费工。缺什么,找燕北要。银子,我有的是。” 冯一锤双手接过,纸上墨跡未乾,那些字句他有一半看不懂,但“石灰石”、“鼓风”、“去渣”等词,却让他隱隱摸到些门道。 老铁匠眼中渐渐燃起一簇火。 那是手艺人对未知技艺的本能渴望。 “小老儿......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成。”钱鐸看著他,目光锐利,“冯师傅,你带的人,我都查过底细,家眷也安置好了。这事成了,你们便是大明第一批会炼新铁”的匠人,赏赐、田宅、子孙前程,我绝不亏待。” 冯一锤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小人明白!” 钱鐸扶起他:“去忙吧。十日內,我要见到第一炉新铁。” 冯一锤匆匆离去,工坊里又响起叮噹声,比方才更急,更密。 两日后,深夜。 新起的炼铁炉前,火光將半个工坊映得通红。 冯一锤赤著上身,汗流浹背,亲自把著一根长长的铁钎,探入炉口搅动。 “加石灰石!快!” 两名学徒抬著一筐碾碎的石灰石倒入投料口。 炉內火焰猛地一窜,顏色由红转黄白,热度逼得人连连后退。 “鼓风!再加大!” 风箱呼啦作响,四个壮汉轮流拉动,手臂上青筋暴起。 钱鐸站在稍远处,默默看著。 他不懂具体操作,只能凭印象给出方向。 成不成,全看这些匠人的手艺和悟性。 忽然,炉口喷出一股炽热的液態渣一那是硫、磷等杂质与石灰石反应形成的熔渣。 冯一锤眼睛一亮:“出渣了!快接住!” 学徒们手忙脚乱用特製的陶槽接住流出的熔渣。 炉內火焰渐渐稳定下来,顏色更加纯净。 这一炉,足足炼了六个时辰。 黎明时分,炉火渐熄。 冯一锤用长钳从炉中夹出一块还冒著红光的铁锭,浸入水槽。 “嗤——”白汽蒸腾。 待铁锭冷却,冯一锤將它捧到钱鐸面前。 铁锭呈暗灰色,表面有细微的金属光泽,断面质地均匀,不见明显的气孔和杂质。 钱鐸接过,入手沉实。 他抽出腰刀,用刀背敲击铁锭。 “鐺一—” 声音清脆,余音绵长,不像寻常生铁那般沉闷。 “切开,打一根枪管试试。”钱鐸吩咐。 冯一锤精神大振,亲自操锤。烧红的铁锭在砧上反覆锻打,延展,捲成管状,再接缝,打磨...... 又过了三个时辰,一截新打的枪管摆在了工作檯上。 □径匀称,內壁光滑,对著光看,几乎能映出人影。 “装药试统。”钱鐸下令。 这回,他亲自装填,瞄准,击发。 “砰!” 木靶再次被洞穿。 一枪,两枪,三枪......连发十枪,枪管只是微烫,內壁毫无异状。 “成了!”冯一锤激动得老泪纵横,“大人!这铁......这铁成了!” 工坊里一片欢腾。 匠人们围著那截枪管,摸个不停,仿佛那是稀世珍宝。 钱鐸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敛去。 “先別高兴太早。”他沉声道,“这一炉成了,下一炉呢?我要的是稳,是每一炉铁都能有这个成色。 冯师傅,把你这次的心得,每一步怎么做,火候怎么控,料怎么配,全记下来,写成规程。往后所有匠人,都得按规程来。” “是!是!”冯一锤连连点头。 乾清宫的暖阁里,崇禎背对著殿门,站在那幅巨大的《九边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宣纸边缘,目光在宣府、大同、蓟镇几处重镇间来回逡巡。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皇爷,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到了。”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极低。 崇禎转过身,脸上已恢復了平日的威严,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泄露了他连日来的焦灼。 “宣。” 殿门推开,带进一股子初春的寒气。 三名將领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的是孙应元,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阔口,一身京营副总兵的緋色蟒袍穿得笔挺。 他是京营老將,曾在边军中领兵多年,自天启年间便调入了京中任职,虽无赫赫战功,但行事稳重,在兵部风评尚可。 他身后跟著两人,年纪都比他小些,约莫二十七八,皆是青壮。 左边一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正是大同镇游击將军黄得功。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铁甲,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棉罩袍,甲冑边缘还能看到几处修补的痕跡,显然是常年在边关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 右边一人身形略瘦,但骨架挺拔,眉宇间带著一股沙场磨礪出的锐气,是蓟镇游击將军周遇吉。 他同样穿著边军的甲冑,腰间佩刀刀柄磨得光滑,显然也是时常操练的主。 三人进得暖阁,齐刷刷跪倒,以头触地。 “臣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殿內迴荡,带著军汉特有的粗礪和恭谨。 崇禎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黄得功和周遇吉那身与京中將领格格不入的旧甲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平身。” “谢皇上!” 三人起身,垂手恭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 黄得功和周遇吉更是心头打鼓。 他们都是边镇中层將领,平日里最多见过总兵、巡抚,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踏进乾清宫,面见天子? 此番奉调进京,本就心中忐忑,不知是福是祸,此刻站在天顏面前,更是觉得手足无措。 崇禎缓缓渡步到御案后坐下,端起王承恩刚斟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宣大、蓟镇距京数百里,风餐露宿,不易。” 黄得功和周遇吉连忙躬身:“为皇上效命,乃臣等本分,不敢言苦。” 崇禎点点头,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此番调二位將军率部入京,非为寻常换防。京畿安危,繫於禁卫。 然上直亲军二十六卫,承平日久,积弊丛生,已不堪大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朕思之再三,决意革新亲军卫制,以边军之精锐,换京营之疲弊!”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黄得功和周遇吉心头。 两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换防? 不是临时抽调拱卫,而是彻底换防? 將他们从边镇调到京城,接管亲军卫? 黄得功喉结动了动,下意识想开口,却又强自忍住。 他看向周遇吉,见对方也是一脸震惊,显然事先毫不知情。 他们都是在边关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做梦都想的是杀敌立功,封侯拜將。 边镇虽苦,却是武將用武之地。 京城?那是勛贵子弟镀金、文官勾心斗角的地方! 把他们调来守皇城,跟那些养尊处优的亲军卫混在一起? 这岂不是明珠暗投,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崇禎將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瞭然,却不动声色,继续说道:“朕已决意,从宣大、蓟镇调入京的一万边军精锐,与上直亲军二十六卫中对调。 边军入京,整编为新军,名曰勇卫营”,专职拱卫皇城,宿卫宫禁。” 他目光转向孙应元:“孙应元。” “臣在!”孙应元连忙躬身。 “你久在京营,熟悉京中情势,朕命你提督勇卫营,总领新军编练、防务事宜。” 孙应元心头一跳,这是將一万精锐交到他手里了! 他强压住激动,撩袍跪倒:“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崇禎点点头,又看向黄得功和周遇吉:“黄得功、周遇吉。” “臣在!”两人连忙应声。 “你二人各领五千边军,分別为勇卫营左、右军参將,协理营务,受孙应元节制。” 命令已下,无可更改。 黄得功和周遇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不甘,却也只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齐齐跪倒:“臣......领旨!” 声音里那份勉强,便是王承恩也听得出来。 崇禎岂会不知?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俯视著这两位年轻的边將,声音放缓了些:“朕知道,你们想的是在边关杀敌报国,觉得来京城是閒差,是埋没了。” 黄得功和周遇吉低著头,不敢应声,心中却道:皇上您既然知道.. “但朕要告诉你们,”崇禎语气转厉,“京城,才是大明朝的根本!皇城稳,则天下稳!如今魑魅横行,內外不靖,在朕身边也大有可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鼓励:“只要你们有所功绩,朕自会不吝擢升。” 黄得功和周遇吉浑身一颤,“臣等愿为皇上分忧!” “勇卫营,是朕的亲军,是朕最后的倚仗!”崇禎一字一顿,“朕將它交给你们,是將朕的安危,將大明朝的体统,交到你们手上!这差事,不比守住一座边城轻鬆!” 两人心头剧震。 皇上这话,是推心置腹了。 边城丟了,还可以夺回来。 可皇城若乱,天子若有失......那真是天塌地陷! 黄得功猛地抱拳,粗声粗气道:“皇上!是末將糊涂了!皇上让末將守哪里,末將就死守在哪里!勇卫营在,皇城就在!” 周遇吉也肃然道:“臣愿以此身,为皇上筑起宫墙铁壁!” 崇禎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 “好。”他走回御案后,取过三份早已准备好的敕书,“这是任命敕书。孙应元,你即刻著手,整编勇卫营。营址暂定安定门內校场,与钱鐸標营毗邻,互为犄角。” 孙应元双手接过:“臣明白!” “黄得功、周遇吉,你们二人所部边军,入京后需严明军纪,不得扰民。原有亲军卫调防边关之事,由內廷统筹,你们配合即可。记住,勇卫营只听命於朕,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也无权过问,有什么问题,直接跟王承恩说,朕自会处置。朕只需要你们给朕练出一支真正能战的天子亲军来!” “是!”三人齐声应道。 “去吧。”崇禎挥挥手,重新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仿佛疲惫已极。 三人躬身退出暖阁。 直到走出乾清宫,被初春的冷风一吹,黄得功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扭头看向周遇吉,苦笑道:“周兄,这下好了,咱哥俩从边关狼窝,掉进京城这潭深水里了。” 周遇吉神色倒是平静了些,低声道:“黄兄,咱们既然领了旨,多想无益,把差事办好便是。守卫宫禁,责任重大,未必就比在边关轻鬆。” 孙应元走在前面,闻言回头,神色略显凝重:“二位初到京城,不知道这京城的凶险,万事还需小心著点。 你们可知皇上为何突然要整顿亲军卫?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把你们从宣大、蓟镇调来?” 黄得功挠了挠头:“不是说京营疲敝,亲军卫不堪用吗?” “不堪用是一回事,”孙应元声音沉了下去,“可为何早不整顿,晚不整顿,偏偏是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往左右一扫,確认周遭无人靠近,才继续道:“二位都是自己人,有些话,我也不瞒著。 前几日,宫里头出了件大事。一个更夫,半夜三更敲著梆子,竟然闯进了宫里,一直走到武英殿附近才被锦衣卫拿下。” “什么?!”黄得功眼睛瞪得滚圆,“更夫闯宫?这......这怎么可能?皇城禁地,墙高数丈,守卫森严,便是一只鸟飞过都要被盯上,一个大活人怎么能. “” 周遇吉也是面色骤变,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提督,此事当真?” “千真万確。”孙应元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凝重,“皇上为此震怒,將当夜值守宫门的侍卫全部杖责、罚俸,更夫押入詔狱严审。可你们想想,一个打更的,如何能穿过重重宫门,躲过巡夜禁军,直入皇城腹地?若无人接应、无人放行,绝无可能!” 黄得功倒吸一口凉气:“孙提督的意思是......宫里有人故意放他进去?” “是不是故意,现在还没查清。”孙应元摇了摇头,“但此事一出,皇上心中不安到了极点。一个更夫能闯进来,若是下次来的不是更夫,而是刺客呢?若是那些人手里拿的不是梆子,而是刀剑、是火銃呢?” 周遇吉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皇上才急著要换血,要用咱们边军来拱卫宫禁,因为边军与京城各方势力素无瓜葛。” “正是如此。”孙应元长嘆一声,“你们现在明白了吧?皇上现在.....除了你们这些从边关调来的,恐怕看谁都觉得可疑。” 黄得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在边关与蒙古骑兵廝杀、与建虏对垒,虽也是九死一生,可那都是明刀明枪的搏命。 而这京城里的凶险,却是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从何处刺来的冷箭。 “难怪.....”他喃喃道,“难怪皇上说在宫里也大有可为。” > 第125章 崇禎:今日谁也別想护著钱鐸! 第125章 崇禎:今日谁也別想护著钱鐸! 张凤翼冲入內阁,顾不上行礼,几步抢到案前,朝著韩说道:“元辅!皇上... 皇上要调换宣大、蓟镇的边军入京,换防上直亲军卫!如此大的事情,兵部......兵部竟完全不知情!” 他说得激动,胸膛起伏不定:“这不合规制!调防如此规模的边军,需兵部勘合,五军都督府过目,內阁擬票,司礼监批红......可如今圣旨直接发了出去,绕过了所有衙门!我方才去乾清宫求见,王公公说皇上身子不適,不见外臣......这、这成何体统?” 韩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阴沉沉的天色。 周延儒睁开眼睛,瞥了张凤翼一眼,又重新闭上,仿佛没听见。 钱龙锡倒是放下了茶盏,却也没接话。 张凤翼见三人这般反应,心头那股火更旺了:“诸位阁老!此事非同小可!外兵入京换防亲军卫,这是两百多年来头一遭!勛贵那边会怎么想?京营那边会怎么想?万....万一出了乱子,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乱子?”韩终於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著张凤翼,“张本兵觉得,会出什么乱子?“ “这......”张凤翼一噎,“边军久在塞外,野性难驯,骤然调入京城,驻扎皇城,万一与亲军卫发生衝突,或是受人挑唆... ” “这个时候,谁敢挑唆?”周延儒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孙应元提督勇卫营,黄得功、周遇吉分领左右军,这三人,张本兵应该不陌生吧?” 张凤翼一愣。 孙应元是京营老人,行事稳重;黄得功、周遇吉皆是边军中有名的悍將,但並非莽夫。 “这三人皆是知兵之將,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粗人。”周延儒坐直身子,目光落在张凤翼脸上,“皇上选他们,是经过斟酌的。” “可......可皇上也该跟兵部商议......”张凤翼沉著脸,原本接替梁廷栋的时候,他还十分高兴。 可没想到,一上任便遇到了这么多的麻烦事,现在皇帝任性也就算了,连內阁都不管事了。 “商议?”钱龙锡这时终於开口,嘴角扯起一抹苦笑,“张本兵,到了这时候,你还指望皇上跟你商议?” 他站起身,踱到张凤翼面前:“自从宫里出事之后,现在皇上信不过任何人。” 张凤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钱龙锡继续说道:“皇上现在调边军跟上直亲军卫换防,便是想要断了亲军跟外面的关係,这件事,兵部拦不住,內阁也拦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张本兵,你想想,皇上这几日抄家,抄了多少银子?王应华、唐世济、周维持那三十多万两,赵光祖那些人又二十多万两......拢共快上百万两了。” 韩接过了话头,语气沉重:“皇上为什么急著弄银子?因为皇上缺银子!缺得厉害!他知道,亲军卫换防的事情,若是要户部出银子,这件事便办不下去。所有,皇上才放任钱鐸抄家。 现在朝廷也难,辽东要兵餉,陕西要賑灾,东南又发了大水,这都是要银子的..... 这些钱,从哪里来?户部拿得出来吗?太仓库拿得出来吗?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刚批阅的陕西賑灾条陈:“你看看,陕西又报旱灾,请求减免赋税三十万两户部能批吗?批了,別处怎么办?不批,流民怎么办?” 张凤翼沉默下来。 他何尝不知朝廷的难处? 兵部掌天下兵马,可这些年,哪一处不伸手要钱?辽东、宣大、蓟镇、甘肃......就连京营,也常常欠餉闹事。 “皇上现在要银子,朝廷也要银子。”韩缓缓坐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钱鐸现在能弄来银子,皇上自然是全力支持。” 当然,有些话韩並没有明说出来。 皇帝用钱鐸弄来的银子整顿上直亲军卫,省了朝廷的银子是一回事,可钱鐸抄没的银子足足百万,这么多银子总不可能全部用来整顿上直亲军卫吧?那剩下的银子还不是要给朝廷来填漏补缺。 如此一来,他们內阁自然也是省了不少的力气。 反正得罪人的事情钱鐸都做了,他们只要负责分银子就可以了。 张凤翼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蔓延上来,淹没全身。 他到此刻才明白过来,皇帝是铁了心要办成这件事。 绕过所有衙门,直接下旨调兵;用抄家得来的银子,支付换防的一切费用;甚至连提督、参將的人选,都不曾与朝臣商议,便是要杜绝任何人插手。 “那......那我们就这么看著?”张凤翼声音乾涩。 “看著?”韩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不,我们要配合。” “配合?”张凤翼一怔。 “对,配合。”韩一字一顿,“皇上既然要办,內阁就不能站在对立面。相反,我们要主动配合,把这件事办得稳妥,办得漂亮。” 他站起身,走到张凤翼面前:“张本兵,你回兵部,即刻擬一份文书,就说兵部已接到皇上旨意,正在协助办理宣大、蓟镇边军换防事宜。所需粮草、沿途关隘通行,兵部会全力配合。” “另外,”他顿了顿,“你以兵部的名义,给五军都督府和上直亲军二十六卫各发一道公文,让他们离开京城的时候,约束好手下兵士,务必严明军纪,不得扰民。所需军械、粮餉,兵部会优先拨付。” 张凤翼愣住了:“元辅,这.....宫里可有旨意?” “此事你不必担心。”钱龙锡接过话,解释道:“张本兵,內阁这边会擬一道票,对皇上换防亲军卫之举表示支持,同时建议將勇卫营的编制、粮餉、驻地等事宜,交由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详议,拿出个章程来。” 顿了顿,他接著说道:“想要让钱鐸消停下来,就要让皇帝將上直亲军卫换防的事情办好了。” 张凤翼呆呆地站了许久,最终长长嘆了口气,躬身一礼:“下官......明白了。” 安定门內校场,后营工坊。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徵兆地撕裂了京城的黄昏。 那不是寻常的火统试射,不是火炮轰鸣,而是一种更加暴烈、更加骇人的爆炸声,仿佛要將整个天空都掀翻过来。 ...... 轰隆— 巨响之下,工坊顶棚的瓦片如暴雨般簌坠落,土墙震颤著崩开数道裂缝,浓黑的硝烟裹挟著火星冲天而起,在暮色中炸开一团狰狞的蘑菇云。 校场內外的士兵全都愣住了,隨即一片譁然。 “怎么回事?!” “工坊!是后营工坊!” “快!快去看看!” 燕北正在前营操练兵士,闻声脸色骤变,拔腿就往后营冲。 待他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工坊已塌了一半,残垣断壁间,匠人们灰头土脸地从废墟中爬出,个个带伤,哀嚎声此起彼伏。 “冯师傅呢?!”燕北厉声问道。 一名满脸是血的学徒颤声道:“冯、冯师傅在里头试新配的火药......刚、刚才那炉不对劲,他说要亲自看看,然后就...... “,话音未落,废墟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燕北带人扒开碎木焦土,將冯一锤拖了出来。老铁匠半边身子焦黑,左手血肉模糊,却还死死攥著一个小陶罐。 “大、大人吩咐的......新配比......成了......”冯一锤气若游丝,脸上竟还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就是......太猛了些..... ” 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內阁值房、六部衙门、五军都督府......整个京城官署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官员们纷纷走出值房,聚集在院中,朝著东北方向指指点点,脸上皆是惊惧。 “莫非是地龙翻身?” “不像,倒像是......火药爆炸!” “安定门內校场?那不是钱鐸驻扎的地方吗?他在搞什么鬼?” 议论声四起,恐慌如同水波般迅速蔓延。 乾清宫暖阁。 ..... 崇禎正批阅奏疏,手中硃笔刚在陕西賑灾的条陈上落下一个“准”字,那声巨响便猛地撞了进来。 轰笔尖一抖,硃砂在纸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崇禎霍然起身,脸色瞬间苍白:“什么声音?!” 王承恩也嚇得不轻,连忙推开窗欞望去。 只见北面天际浓烟滚滚,隱约还有火光跳跃。 “皇爷,听方向......像是安定门那边!” “安定门?”崇禎心头一紧,“钱鐸的標营不就在那儿?!” 他快步走到窗前,死死盯著那团黑烟,一种不祥的预感。 “传旨!”崇禎猛地转身,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颤,“即刻召內阁、六部、五军都督府入宫!还有......让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速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建极殿內灯火通明。 群臣分列两侧,个个神色凝重。 那声爆炸太过骇人,京城各处皆有震感,如今街头巷尾已是谣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0 崇禎高坐御座之上,面色阴沉如铁:“方才那声巨响,诸卿都听见了。安定门方向,黑烟冲天,究竟出了何事?” 兵部尚书张凤翼出列,他方才已紧急派人探查,此刻硬著头皮奏道:“回皇上,据报......是安定门內校场后营工坊发生爆炸,具体缘由尚在查实。” “工坊?”崇禎眼中寒光一闪,“什么工坊能弄出这般动静?” 张凤翼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据、据说是......钱鐸为標营设置的火器工“6 “火器工坊?”崇禎重复了一遍,语气陡然转厉,“朝廷有军器局,有兵仗局,他钱鐸一个巡抚,在校场私设火器工坊做什么?!谁准他做的?!” 殿內一片死寂。 短暂的寂静后,兵科给事中廖国遴出列,朗声道:“启奏皇上!臣已查明,爆炸源於顺天巡抚、兵部右侍郎钱鐸,擅自在標营驻地私设工坊,违规铸造火器!今日试製之时发生意外,酿成巨祸,震动京师,百姓惊恐,实乃无法无天,藐视国法!”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数名言官跟进。 “皇上!火器製造,向为工部军器局专司,严禁私造!钱鐸此举,形同谋逆!” “安定门距皇城不过数里,如此巨响,惊扰圣驾,惊嚇宫眷,其罪难赦!” “钱鐸自入京以来,跋扈专横,先有擅调边军之议,今又私造火器,其心叵测!请皇上即刻锁拿严办,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弹劾之声此起彼伏,一句比一句严厉,直指钱鐸图谋不轨。 崇禎听著,脸色越来越冷,胸膛微微起伏。 他想起吴孟明回报的钱鐸私造火器,想起陈必谦等人指控的钱鐸私吞百万两银子. 钱鐸这廝竟在京城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便不要怪他无情!! “宣钱鐸入宫!”崇禎打断眾人的嘈杂,声音冰冷。 小半个时辰之后。 钱鐸赶到了建极殿。 他穿著一身的緋红官袍,只是身上带著些许烟燻火燎的痕跡,朝崇禎微微躬身:“臣见过皇上!” “钱鐸!”崇禎猛地一拍御案,“你好大的胆子!私设工坊,擅造火器,酿成爆炸,震动京城,惊扰宫禁!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钱鐸抬眼看著崇禎,笑了笑:“皇上这话说的。臣造火器,是为了整顿亲军卫,打造一支真正能战的天子亲军。 至於爆炸......工坊试製,偶有意外,再正常不过。” 周延儒垂著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时机到了。 他缓步出列,躬身道:“皇上,臣有本奏。” “讲。” “钱鐸自驻防安定门以来,在校场后营聚集匠人百余,日夜铸造火统火炮,此事京城多有传闻。”周延儒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更有人见,其工坊內常传爆炸异响,烟尘蔽日。今日这惊天动地之爆,恐非意外!”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崇禎,语气沉痛:“火器乃国之重器,向来由工部军器局专司,兵部监管。钱鐸私设工坊,已是大忌;如今更酿成此等祸事,震骇京师,惊扰圣驾,其罪......当严究!” 崇禎目光扫过殿下群臣:“诸位爱卿,钱鐸之罪,该如何论处?” 这一问,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方才那些弹劾的官员立刻群起而攻之:“皇上!钱鐸私造火器,震动京师,惊扰圣驾,按律当斩!” “其贪墨抄没银两,数额巨大,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擅调边军,干预亲军卫改制,结交边將,其心可诛!” “种种罪行,罄竹难书!请皇上即刻下旨,將钱鐸革职拿问,明正典刑!” 喊杀之声,几乎要將殿顶掀翻。 钱鐸站在殿中,任由那些唾沫横飞、义愤填膺的指责扑面而来,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嘴角那丝讥誚的弧度都没有变。 他只是看著御座上的崇禎,看著那双曾经对他寄予厚望、如今却充满猜忌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今日这场面,这阵势......怕不是早有预谋。 爆炸真是意外,但这借题发挥、欲置他於死地的架势,却绝非偶然。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皇上!” 成基命出列,走到殿中,朝著崇禎深深一揖。 “皇上,钱鐸行事虽有不妥,然其初心,確为整顿亲军卫,强化京畿防务。私造火器固是逾矩,然其工坊所造,据臣所知,乃是为改良现有火器之弊,提升战力,非为私利,更非谋逆。至於贪墨之说,尚无確凿铁证,不可轻下定论。今边军换防在即,京畿多事,钱鐸掌標营精锐,熟悉防务,若此时贸然严惩,恐生变故,动摇根本啊皇上!” “成阁老!”崇禎打断成基命,声音冷硬如铁,“朕知你爱才,欲保全於他。但今日之事,非同小可!私造火器,震动京城,已是事实!此风若长,朝廷法度何在?天子威严何在?”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钱鐸,又扫过成基命,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大殿:“今日,谁也別想护著钱鐸!”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自欣喜。 成基命则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著崇禎,满是不可思议。 前几日皇帝还特意召他入宫,万般叮嘱,让他在群臣攻訐钱鐸的时候,出来替钱鐸辩解。 可今日,想致钱鐸於死地的却是皇帝自己! 他脸色发白,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嘆了口气,退回班列。 钱鐸看著崇禎,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看来皇上是觉著我有些扎手了,很好!!” “这才是一个皇帝!”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不过,我还记得,皇上当日求我去收拾烂摊子的场面,再有下次,想求我办事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崇禎瞳孔微微一缩,只觉著羞怒交加,厉声道:“钱鐸,你罪孽深重,不思悔改,反而怨懟君上,实乃无可救药!来人“,“在!”殿外侍卫齐声应道。 “將钱鐸革去所有职衔,拖出去廷杖三百!” “是!” 四名甲冑鲜明的侍卫大步上殿,左右架住钱鐸。 钱鐸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再看崇禎一眼,只是任由侍卫將他拖出大殿。 第126章 钱鐸死,眾人受累 第126章 钱鐸死,眾人受累 崇禎高坐御座之上,胸膛仍在微微起伏。 “孙应元。” “臣在。”孙应元连忙出列,跪倒在地。 “朕命你即刻率勇卫营,接管安定门內校场。”崇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鐸標营所有军械、粮草、輜重,一律封存清点。营中將领、士卒,不得出营,一个不许漏!” “臣领旨!”孙应元抱拳应道,心头却是一沉。 接管標营?那可是三千边军精锐,钱鐸带出来的虎狼之师,岂是那么好接手的?更何况.. 他偷偷抬眼,瞥向崇禎阴沉如铁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皇帝这时候正在气头上,他也不敢多言。 “还有,”崇禎的目光如刀,“钱鐸的標营將领燕北、李振声,即刻锁拿,押入詔狱,由锦衣卫严加审讯!朕倒要看看,钱鐸私造火器、贪墨银两,他们这两个左膀右臂,究竟知情多少!”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陡然凝滯。 不少官员眼中闪过喜色,却又强自压抑,只敢用眼角余光互相交换著意味难明的神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钱鐸这柄悬在头顶多日的利刃,今日总算折了! 连他麾下最得力的两员干將也要下狱,看来皇上这次是动了真怒,要连根拔起! “皇上!”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成基命迈步出列,撩袍跪倒,花白的头颅深深叩下:“皇上,臣以为此事不妥。” 崇禎眼皮一跳,看向成基命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成阁老有何高见?” “燕北、李振声二人虽是钱鐸標营將领,可他们也只是听钱鐸之命行事,纵使钱鐸有罪,也不该牵连到二人身上,再者,这二人隨钱鐸平定良乡、固安之乱,有功无罪,何以突下大狱?”成基命抬起头,神色恳切,“钱鐸有罪,自当严惩,然此二人是否参与私造火器、贪墨银两,尚无確凿证据。若贸然锁拿下狱,恐激怒標营士卒,酿成譁变啊皇上!” 崇禎盯著成基命,眼神冰冷。 “成阁老,”崇禎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朕是让你在他蒙冤受屈时仗义执言,不是让你在他罪证確凿时,还替他麾下的爪牙开脱的!” 成基命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 皇帝都这么无赖了,他能说什么? 在皇帝那布满血丝、充满不信任的双眼注视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被曲解为“心怀叵测”。 “臣......不敢。”成基命最终深深叩首,声音乾涩。 崇禎看著他花白的头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成阁老年事已高,近日为朝廷操劳,想必也累了。”崇禎的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难得的“体恤”,“即日起,你便回府休养吧。內阁的事务,暂且不必操心了。” 休养? 不必去內阁了? 殿內一片譁然! 成基命可是刚晋的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保,內阁中仅次於韩的人物!皇上竟然一句话,就让他“回家休养”了?! 这哪里是休养,这分明是罢黜的前奏! 韩猛地睁开眼,看向崇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周延儒低垂的眼皮下,眸光闪烁不定。 成基命跪在地上,身子晃了晃,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御座上那个他曾寄予厚望、如今却感到无比陌生的年轻皇帝,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老臣......领旨。”他重重叩首,声音嘶哑,“谢皇上......体恤。” 说完,他艰难地站起身,没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缓缓退出了建极殿。 那緋红的官袍在殿门外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刺目,又迅速被阴影吞没。 崇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胸口那股闷气似乎消散了些,却又涌起另一股空落落的烦躁。 他甩甩头,將这些无谓的情绪压下。 “孙应元,还不去办差?”他冷声道。 “是!臣遵旨!”孙应元不敢再有丝毫犹豫,叩首领命,匆匆退下。 “退朝!”王承恩適时高唱。 “臣等恭送皇上—”群臣齐声跪拜,声音里透著如释重负的轻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崇禎拂袖转身,大步走入后殿。 脚步声远去,建极殿內,百官这才陆续起身。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匯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总算......把这尊瘟神送走了。 “钱鐸这次,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廷杖三百......嘿,不知他那身板扛不扛得住。” “成阁老也是......何苦触这个霉头?” “皇上这是铁了心要收拾残局了,也好,京里能清净些日子了。” “只是那標营......怕是不太平。” “有孙应元在,还有宣大、蓟镇马上入京的边军,翻不了天。” 眾人交换著眼色,脸上多是轻鬆之色。压在心口多日的大石仿佛被挪开,连殿外呼啸的寒风,似乎都没那么刺骨了。 韩走在最后,脚步沉重。 周延儒和钱龙锡跟在他身侧,三人沉默地走出大殿,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元辅......”钱龙锡欲言又止。 韩摆了摆手,望著宫道尽头灰濛濛的天空,长长嘆了口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孙应元骑在马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身后的勇卫营士卒步伐齐整,铁甲鏗鏘作响,沿著冻硬的官道向安定门內校场进发。 三千人的队伍在午后的寒风中拉成一条长龙,旌旗猎猎,引得路边百姓纷纷避让,探头探脑地张望。 黄得功策马紧跟在孙应元左侧,终於忍不住开口:“大人,咱们奉旨接管钱鐸標营,何需三千兵马?他那標营再精锐,如今主將下狱,群龙无首,还敢抗命不成?” 周遇吉在右侧也附和道:“是啊,咱们勇卫营是皇上钦点的天子亲军,接管一个罪臣的营盘,难道还要看他们脸色?” ..... 孙应元勒住马韁,缓缓转过身来。 “二位將军,今日接管校场,务必谨记一条一对钱大人的標营將士,要客客气气,不得怠慢,更不可起衝突。” 黄得功浓眉一挑,瓮声瓮气道:“这是为何?大人,咱们是奉旨办事,难不成他们真敢造反?” 周遇吉也皱眉:“钱鐸已被革职廷杖,他的兵將难道还敢抗旨?” 孙应元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辕门哨塔上那几道沉默的身影上,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初来京城,有些事不清楚。钱鐸这廝......道运极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自良乡杀乡绅起,这廝多少次被弹劾、被下狱、被廷杖?可哪一次不是过不了几天,又活蹦乱跳地回到朝堂上?皇上对他......我一时也说不清楚,总之,你们记著就好,別跟標营的人起了衝突。” 想著皇帝跟钱鐸的关係,孙应元也觉著格外的彆扭。 你要说皇帝宠信钱鐸吧,可皇帝每次都恨不得杀了钱鐸。 你要说皇帝想弄死钱鐸吧,可钱鐸每次都活蹦乱跳的回到了朝廷. 黄得功和周遇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孙应元继续道:“先前那场爆炸,你们也听见了动静。可你们看这標营三千人纹丝不乱,该守夜的守夜,该操练的操练,连个探头探脑的都没有。这是什么兵?这是见过血、趟过尸山、信他们主將信到骨子里的兵!” “钱鐸现在是被廷杖了,革职了,甚至你们就当他死了!!”孙应元一字一顿,“可谁敢保证,过几日他不会再次回到朝堂上?皇上不会又想起他?不会又一道旨意召他回来?到那时,若咱们今日欺了他的人,以他那睚眥必报的性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黄得功沉默片刻,抱拳道:“末將明白了。” 周遇吉也肃然点头:“大人放心,末將定约束部属,以礼相待。” 孙应元这才稍稍心安,打马上前,来到辕门前。 哨塔上,一名標营什长探出身,声音不高不低:“来者何人?” 孙应元朗声道:“本官勇卫营提督孙应元,奉皇上旨意,接管安定门內校场。请开辕门。” “孙大人,”哨塔上的什长又探出身来,声音依旧不卑不亢,“大人入宫去了,燕將军、李將军方才也赶往后营去了。大人若要接管校场,需得二位將军首肯。” “本官奉的是皇上的旨意。”孙应元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那份明黄圣旨,当眾展开,“圣旨在此,见旨如面君!开门吧!” 辕门內外的標营兵士齐齐一震,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捲明黄绸缎上。 短暂的沉寂后,哨塔什长猛地挺直腰板,厉声喝道:“开辕门!迎圣旨!” “嘎吱一”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数名士卒合力推开。 孙应元打马入內,黄得功、周遇吉紧隨其后,三千勇卫营士卒鱼贯而入。 孙应元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朗声道:“標营將士听令!” 声音在校场上空迴荡。 无人应声。 只有寒风吹过旗杆的猎猎声响。 孙应元心中微沉,却面色不变,继续高声道:“皇上旨意,即日起由本官提督勇卫营接管安定门內校场一应军务!钱鐸所部標营所有军械、粮草、辅重,一律封存清点!营中將士暂归勇卫营节制,不得擅离,违者军法从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面孔:“本官知道,尔等皆是跟隨钱大人久经沙场的精锐,忠心可嘉。然朝廷法度在上,皇上旨意在下,今日接管乃奉旨行事,望诸位弟兄体谅,莫要徒生事端!” 话音落下,校场上依旧一片死寂。 黄得功忍不住侧身低声道:“大人,他们这是.. ” “等著。”孙应元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在等燕北和李振声。” 果然,约莫半盏茶工夫后,后营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燕北和李振声一前一后快步赶来,两人皆是灰头土脸,衣袍上还带著烟燻火燎的痕跡,显然是刚从爆炸现场脱身。 一见校场上这阵势,两人脸色骤变。 “孙大人?”燕北目光锐利如刀,“这是何意?” 孙应元再次展开圣旨:“燕將军、李將军,本官奉皇上旨意,接管校场防务。二位將军请即刻交出兵符印信,配合清点。” 李振声勃然变色:“接管?钱大人呢?我们要见钱大人!” “钱鐸已被革职廷杖,押入詔狱候审。”孙应元一字一顿,“圣旨在此,二位將军要抗旨吗?” “什么?!”燕北浑身剧震,眼中瞬间布满血丝,“钱大人被廷杖?革职?为何?! “” “私造火器,震动京师,惊扰圣驾。”孙应元面无表情,“罪证確凿。” “放屁!”李振声怒喝出声,“工坊爆炸纯属意外!钱大人造火器是为整顿亲军卫,是为朝廷!皇上怎能——” “李將军!”孙应元厉声打断,“慎言!”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皇上的旨意,你我只能遵从。今日交接,本官不想动武。二位將军是明白人,莫要逼本官用强。” 燕北死死盯著孙应元,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可如今他们身处京城,又能做什么? 真要是触怒皇上,他们这三千弟兄也不会有好下场。 “兄弟们,今日起......听孙提督调遣。” 声音乾涩,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看向李振声。 李振声惨笑一声,交出了自己的印信。 “很好。”孙应元將印信交给身旁亲兵,转身对黄得功、周遇吉道:“二位將军,带人清点军械库、粮仓、輜重,一应物品登记造册,不得遗漏。” “得令!” 黄得功、周遇吉领命而去。 孙应元又看向燕北和李振声:“二位將军,皇上有旨,命你二人即刻赴詔狱候审。请吧。 “” 四名勇卫营士卒上前,手中並无镣銬,姿態却是不容拒绝。 燕北和李振声对视一眼。 “我要见钱大人。”燕北忽然道。 “詔狱之中,自有相见之时。”孙应元淡淡道,“二位將军,请。”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朝辕门外走去。 步履沉重,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 詔狱。 ..... 燕北和李振声被推进狭窄的甬道,脚镣拖在青石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旁石壁渗著水珠,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冷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朽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到了。”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锈蚀的铁锁,“进去吧!” 两人被推入牢中,铁门“哐当”一声重新锁上。 牢房不大,只铺著些发霉的乾草,角落摆著一个便桶,散发著一股酸臭。 燕北活动了一下被镣銬磨破的手腕,沉声道:“既来之,则安之。大人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李振声靠墙坐下,苦笑道:“燕兄,都这时候了,你还能这般镇定。大人什么情况,我们可一点都不清楚。” “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慌。”燕北压低声音,“钱=大人行事,向来出人意表。这一次,未必就真是绝路。” 两人沉默下来。 是啊,钱大人多少次看似要栽了,最后都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正想著,隔壁牢房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紧接著,一个嘶哑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哟,这不是钱鐸摩下的两条忠犬吗?怎么也进来了?” 燕北和李振声同时抬头,透过柵栏缝隙望去。 只见隔壁牢房里,一个花白头髮、衣衫槛褸的老者正扒著柵栏,朝这边张望。 那张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正是前礼部尚书温体仁! 在他身后,还缩著一个同样狼狈的中年男子,前兵部尚书梁廷栋。 梁廷栋脸上带著幸灾乐祸的表情:“燕將军,李將军,这才几天不见,怎么就落得如此田地了? 你们那位威风凛凛的钱大人呢?他没有就你们? 还是说,他也自身难保了?” 燕北冷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温体仁摆了摆手,示意梁廷栋住嘴,自己则盯著燕北和李振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两位,事到如今,咱们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如......聊聊?”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李振声冷声应道。 “有的,就聊聊你们的钱大人。”温体仁慢悠悠地说,“我可听说你们钱大人触怒皇上,在宫里被廷杖三百,现在一命呜呼,死了!!” 燕北眼神一厉:“你少在这胡言乱语!大人吉星高照,不可能死!” 一旁的李振声也斥声喝道:“再敢胡言,我弄死你!” “呵呵,看来你们真不知道啊。”温体仁脸上满是嘲讽,挑眉说到,“看来你们都是被骗进来的吧?钱鐸死了!他已经死了!” 燕北和李振声都没接话,但心底都升起一抹担忧。 片刻之后,燕北喊来了狱卒,好在他原本在锦衣卫中待过,跟狱卒们都比较熟络。 狱卒当即应下,帮忙去探听消息去了。 > 第127章 朕的雄心! 第127章 朕的雄心! 乾清宫暖阁,烛火通明。 崇禎披著常服坐在御案后,脸色略显苍白。 孙应元跪在案前,將几截枪管和残破图纸一一呈上,又將自己从冯一锤处听来的新式火统诸般优点详细奏报。 “6 ....据那老匠人说,此统射程可达百步,五十步內能穿透两层铁甲。装填只需十数息,且风雨无碍。若能量產装备边军.. ” 崇禎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他走到孙应元面前,一把抓起那截刻著膛线的枪管,手指在螺旋纹路上反覆摩挲,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钱鐸这廝......这廝竟真有如此本事!” 他没想到,钱鐸竟然还懂得火器,而且还造出了如此厉害的火器。 “皇上,”孙应元小心翼翼道,“此统若真如匠人所言,实乃国之利器。臣以为... “” “朕知道!”崇禎打断他,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钱鐸有罪,但此物无罪!” 他走回御案,將枪管轻轻放在桌上,像是放下什么稀世珍宝。 “孙应元,你即刻带人去工坊,將所有匠人、图纸、半成品,全部接管!朕给你一道手諭,工部、兵部任何人不得阻拦!那些匠人要好生安置,若有技艺精湛者,重赏!” “臣领旨!”孙应元抱拳应道。 “还有,”崇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朕要亲眼看看这火銃的威力。明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就现在!你去把能用的样品取来,朕要在西苑试统!” 西苑校场,寒风呼啸。 崇禎披著厚厚的貂裘,站在临时搭起的帷幔后,眼睛死死盯著五干步外的木靶。 孙应元亲自操持著一支火统,枪身还带著烟燻火燎的痕跡,但机括完好。 “装弹。”孙应元沉声道。 一名从工坊带来的学徒颤抖著手,从特製的皮囊中取出一枚纸筒弹。 他咬开一端,將黑火药倒入枪口,用通条压实,再塞入铅丸。 整个过程,不过十余息。 .... 崇禎看得真切一比起工部那些鸟銃繁琐的装填,这速度快了何止一倍! 孙应元举统,瞄准。 “砰!” 一声闷响,枪口喷出硝烟。 几乎同时,五十步外的木靶应声炸裂,木屑纷飞。 崇禎猛地向前一步,不顾王承恩的阻拦,掀开帷幔走到靶前。 那木靶正中,一个碗口大区域內,遍布大大小小的坑洞。 这威力,远胜寻常鸟统。 “再试!”崇禎声音发乾。 孙应元又连发三统。 “砰!砰!砰!” 每一统都精准命中,木靶被打得千疮百孔。 装填,击发,再装填......射速之快,让在场所有懂火器的侍卫、太监都目瞪口呆。 崇禎看著那支还在冒烟的火统,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燃烧。 辽东。 广寧、锦州、大凌河... 一座座沦陷的城池,一个个战死的將领,一年年耗去的数百万两辽餉.. 还有去年建虏入寇,蹂京畿,如入无人之境。 他坐在紫禁城里,听著一次次败报,那种屈辱、那种无力,夜夜噬咬著他的心。 可现在... “有此銃,何愁建虏不灭!”崇禎猛地转身,眼中燃著熊熊火焰,“孙应元!” “臣在!” “朕命你全权负责新式火统製造事宜!所有匠人归你节制,所需银两、物料,朕让內承运库优先拨付!”崇禎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进出来的,“工部、兵部那边,朕会下旨,让他们全力配合!” “钱鐸私吞的那一百万两,”崇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笔银子,全部用来造火统一“,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 大明龙旗插在瀋阳城头,韃子跪地乞降,九边將士手持新式火统,將建虏铁骑打得溃不成军..... “传旨!”崇禎大步走回御輦,“明日早朝,朕要亲自宣布此事!工部、兵部所有官员,全部到齐!朕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孙应元跪在地上,看著皇帝激动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钱鐸这廝......本事实在是惊人! 竟有如此奇技,造出这般利器! 建极殿。 崇禎高坐御座,脸上罕见的带著亢奋的红光。 殿下百官分列,不少人眼中还带著睏倦—皇帝突然恢復早朝,许多人是半夜被叫起来的。 但当孙应元捧著那支新式火统走上殿时,所有人的困意都一扫而空。 “诸卿,”崇禎声音洪亮,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朕今日让你们看一件好东西.... ” q 孙应元在殿中当眾演示装填、击发。 儘管用的是空包弹,但那精巧的机括、迅捷的装填,已让懂行的武將们瞪大了眼睛。 工部尚书刘遵宪更是脸色煞白他是识货的,这火统的工艺,工部军器局再钻研十年也造不出来! “此銃射程百步,五十步破双重甲,装填只需十余息,风雨无碍。”崇禎一字一顿,“若能量產装备边军,建虏铁骑,何足道哉!” 殿內一片譁然。 兵科给事中廖国遴忍不住出列:“皇上!得此神器,乃大明之福,天下之福,皇上仁德所致也... “” 其余官员哪里肯落后?一时间,颂圣之声不绝於耳:“皇上英明神武,得上天垂怜,得此神器,实乃大明之幸!” “皇上励精图治,宵衣旰食,这才感天动地,降此祥瑞!” 6 ” 建极殿內,群臣的恭贺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向御座上的崇禎。 崇禎坐在御座上,红光满脸,极为亢奋。 “诸卿,”崇禎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朕决意,即日起,由工部、兵部全力督造此新式火统!由朝廷筹措一百五十万两,专门用於铸造火统,分发宣大、蓟镇、辽东边军精锐试用!” 殿內又是一片譁然。 一百五十万两! 这对於捉襟见肘的朝廷而言,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崇禎的话,如同在殿內投下了一块巨石。 短暂的死寂后,整个建极殿“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户部尚书毕自严几乎是跟蹌著出列,花白的鬍子因激动而颤抖,“一百五十万两!这、这简直......朝廷如今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子!陕西大旱的賑灾银还没著落,辽东已欠餉三月,九边各镇都在催餉..... ” 他越说越急,额头上青筋暴起:“朝廷岁入不过四百万两,如今各处开支已近五百万两,本就入不敷出!若再凭空添上一百五十万两造火器,朝廷......朝廷如何筹措得出银子!” 毕自严说著说著,眼圈竟有些发红,他管著户部这个烂摊子,可谓是心力憔悴,可皇帝却还在乱花银子! 工部尚书刘遵宪也站了出来,他虽然也震惊於新式火统的精巧,此刻却必须说话:“皇上,毕尚书所言极是!一百五十万两......莫说工部军器局,便是將京城所有铁匠铺、火药坊全数徵用,日夜不停,也需数年方能造出足够装备边军的数量。且不说银钱,单是精铁、木料、火药所需物料,便是天文数字,一时间从何筹措?” 兵部尚书张凤翼紧隨其后,他虽是新任,却也深知兵部家底:“皇上,边军换防、京营整顿皆需银两,兵部帐上早已空空如也。若再拨巨款造火器,其他军务... “” “够了!” 崇禎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在殿內炸响。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殿中那些或激动、或惶恐、或忧心忡忡的面孔,眼中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 “银子?朕知道朝廷缺银子!朕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崇禎的声音异常清晰的传入群臣的耳中,“可你们告诉朕—没有火器,朝廷拿什么去挡建虏铁骑?拿什么去收復辽东沦陷的城池?拿什么去告慰那些战死沙场的將士英魂?!”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去年建虏入寇,蹂京畿,如入无人之境!朕坐在紫禁城里,听著一次次败报,夜夜不能安枕!你们呢?你们除了喊没钱”、没粮”、办不了”,还能给朕什么?!” 殿內鸦雀无声。 崇禎走到孙应元面前,从他手中拿起那支新式火统,高高举起。 “现在,有了此统!射程百步,五十步破双重甲,装填只需十余息!若有万杆此统装备边军,建虏铁骑何足道哉?!辽阳、瀋阳、广寧......那些沦陷的城池,朕要一座一座夺回来!被掳走的百姓,朕要一个一个救回来!” 他眼中燃著熊熊火焰,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於看到希望的疯狂。 “银子没有,可以想办法!朝廷没有,朕有!”崇禎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朕从內帑中,拿出二十万两!” 此言一出,殿內又是一片低呼。 內帑?皇上竟捨得动內帑? “兵部、户部、工部,”崇禎目光扫过张凤翼、毕自严、刘遵宪,“三部共同筹措三十万两!朕不管你们是挪是借,是省是挤,三十万两,一文不能少!” 三部尚书脸色煞白,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 三十万两......说得轻巧!如今各部衙门,哪个不是寅吃卯粮?哪里挤得出三十万两? 可皇上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们能说不吗? “还有—”崇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很快被决绝取代,“钱鐸私吞的那一百万两,全部拿出来,造火器!” “哗” 殿內彻底沸腾了! “皇上圣明!” “此乃天赐良机,灭虏可待啊!” “皇上仁德,心系边关將士,实乃万民之福!” 方才还愁云惨澹的官员们,此刻如同换了一副面孔,纷纷出列表態,歌功颂德之声不绝於耳。 拍马屁的话一句比一句漂亮,一句比一句肉麻。 毕竟,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大头是皇帝的內帑和钱鐸那个“罪臣”的赃银,朝廷只需凑三十万两。 虽然也很难,但总比全由户部出要轻鬆太多! 至於钱鐸那笔银子到底是不是“私吞”,此刻谁还关心? 能拿来造火器,那就是好银子! 这些银子,到底还是要经他们的手。 夜间,北风颳得窗纸哗哗作响。 兵部衙门后堂里,炭火烧得通红,映著一张张或兴奋、或凝重、或贪婪的脸。 新上任的兵部职方司郎中刘文炳端著茶盏,却没有喝,目光在屋內几人脸上扫过。 除了他,还有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孙朝肃、工部虞衡司主事陈子壮、兵部武库司郎中赵光祖。 “诸位,”刘文炳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很低,“皇上要拿出一百五十万两造新式火统,这差事落在咱们兵部和工部头上。这是天大的机会,也是天大的干係。” 孙朝肃搓了搓手,眼中闪著精光:“刘大人说得是。一百五十万两啊......往年咱们经手最大的工程,也不过二三十万两。这次若能办好,不但能解朝廷燃眉之急,咱们这些人. ”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 陈子壮年纪稍轻,闻言有些不安:“孙大人,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钱鐸那廝虽然死了,可他那套新式火统的图纸、匠人都在孙应元手里。孙应元是皇上钦点的勇卫营提督,又督管著火銃製造,咱们插得进去手么?” “插不进去,也得插!”赵光祖冷哼一声,“陈主事,你太年轻。孙应元懂打仗,懂练兵,可造火器、买物料、调工匠这些事,他懂什么?还不是得靠咱们工部和兵部? 只要咱们把住物料採购、工匠调配、银钱拨付这些关口,他孙应元就算有三头六臂,也绕不过去!” 刘文炳点了点头:“赵大人说得在理。这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大头是皇上的內帑和钱鐸的赃银,剩下三十万两要咱们三部筹措。 说是三十万两,可工部、兵部这些年哪还有余钱?少不得要从这一百五十万两里腾挪”些出来,填补亏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再者,造火器要用精铁、木料、火药、工匠......哪一样不是银子?市面上精铁什么价?咱们报上去什么价?这里头的差价,就是咱们的辛苦钱。” 陈子壮还是有些犹豫:“可这是皇上的心头肉,万一查出来.. “6 “查?”孙朝肃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誚,“陈主事,你当这是通州仓案?皇上现在一门心思要造火器灭建虏,只要火统能造出来,能用,谁会在乎咱们多报了几两银子的铁价? 再说了,咱们不贪,底下那些胥吏、匠头、商贾就不贪了?与其让银子被那些下三滥的捞走,不如咱们先拿了,好歹还能把差事办好。” 这话说得直白,陈子壮不说话了。 刘文炳见气氛差不多了,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摊在桌上。 “这是老夫估算的物料清单,”他指著上面的数字,“精铁三十万斤,木料五万根,硝石十万斤,硫磺三万斤,还有炭、油、漆、胶若干。 按市价,这些物料拢共值八十万两左右。咱们报给皇上,就说值一百二十万两。” “四十万两的差价?”赵光祖眼睛一亮。 “不止,”刘文炳摇头,“工匠工钱、伙食、赏赐,少说也要十万两。运输、损耗、 杂费,再报十万两。这样算下来,实际花销一百万两,咱们报一百四十万两。剩下十万两,作为应急备用。” 孙朝肃快速心算:“那就是......四十万两的盈余?” “不错,”刘文炳点头,“这四十万两,咱们几家分了,剩下的填补兵部、工部亏空。至於皇上那一百五十万两,实际花掉一百万两,还剩五十万两。这五十万两,就说先存著,以备后续增造、维修之用。” 赵光祖抚掌笑道:“妙!既办了差,又有了进项,还能补部里的窟窿!刘大人不愧是老户部出身,这帐算得滴水不漏!” 陈子壮还是有些担心:“可孙应元那边......他若较真,要查帐怎么办?” “他查什么帐?”孙朝肃不屑道,“一个武夫,看得懂帐本么?再说了,咱们报上去的物料价,都是行价”,他上哪儿查去?京城各大铁坊、木行、药铺,哪个不是咱们的人?他就算去问,问出来的也是这个价!” 刘文炳补充道:“还有一层。孙应元要管勇卫营练兵,要督造火统,忙得脚不沾地。 具体採买、支应这些琐事,他哪有精力过问?还不是得交给咱们?咱们只要把第一批火统按时造出来,试射的时候能让皇上满意,这事就成了!” 几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把每个环节都捋了一遍,確认没有大的疏漏,这才各自散去。 走出兵部衙门时,已是子时。 寒风刺骨,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孙朝肃裹紧貂裘,钻进等候多时的暖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也隔绝了他脸上那抹抑制不住的喜色。 四十万两啊... 就算几家分,他至少也能落个五六万两。 有了这笔银子,他在通州新置的庄子就能扩建,还能给儿子捐个更好的官缺。 至於风险? 孙朝肃冷笑。 钱鐸都死了,还有谁能掀得起风浪? 孙应元?一个武夫罢了。 皇上?皇上现在眼里只有火统,只要火銃能造出来,谁在乎银子怎么花的? 第128章 锦州失陷,竟是朕的错?! 第128章 锦州失陷,竟是朕的错?! 都察院后衙的值房里,炭火盆烧得半死不活,偶尔啪炸开几点火星。 钱鐸斜靠在一张半旧的藤椅上,手里捧著一本话本小说看得出神。 自那日被廷杖三百,“死”在乾清宫外后。 他便再也没有去上过早朝。 几趟的穿梭,他已经赚了不少的钱,也懒得去搭理崇禎。 “钱兄。” 王瀏端著一杯刚沏好的茶走进来,轻轻放在钱鐸手边的小几上,脸上却带著几分好奇与担忧。 “你都在我这值房里待了五日了。”王瀏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外头可都传遍了,说你那標营两员虎將被关在詔狱,生死不知。你倒好,每日在我这儿看书喝茶,优哉游哉。你真不担心燕北和李振声?” 钱鐸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雨前龙井,水倒是烧得滚烫,在这大冷天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担心?”他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一扬,“有什么好担心的?” 王瀏皱眉:“詔狱那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燕北和李振声虽是武將,可也不一定扛得住吧?” 钱鐸轻笑一声,躺在椅子里,笑道:“王兄,你太小看燕北,也太小看吴孟明了。” 他捏著话本,隨意翻弄著。 “燕北是什么人?锦衣卫出身,在北镇抚司待了整整七年。从最底层的力士做起,一路升到试百户。詔狱里那些门道,那些人情,他比谁都清楚。” 钱鐸顿了顿,眼神深邃,“你以为他被关进去,就是砧板上的鱼肉?错了。他在詔狱七年,救过的人、结下的善缘、握住的把柄,多了去了。那些狱卒、刑吏,谁敢真往死里整他?” 王瀏愣了愣,隨即恍然。 是了,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燕北当年在锦衣卫,就是以手段狠辣、心思镇密著称。 这样的人,在詔狱那种地方待了七年,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 “那吴孟明呢?”王瀏又问,“他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皇上的心腹。你死”了,他难道还会顾忌什么?” “正因为他如今是指挥使,是皇上的心腹,他才更不会动燕北和李振声。”钱鐸淡淡道,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吴孟明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谨慎,太过谨慎。” 他抬眼看向王瀏:“经歷了前面几次的事情,他可不会认为我已经死了。 而只要我没死,他便不敢动我的人!” 王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钱鐸说得对。 吴孟明若真是个莽夫,也坐不上指挥使的位置。 “那......你就这么等著?”王瀏迟疑道,“等皇上哪天想起你,再召你回去?” “没错!等!”钱鐸脸上露出一抹冷意,对於崇禎这次收拾他,他可是充满了怨气。 他为崇禎办了不少事了,可崇禎竟然卸磨杀驴! 不可饶恕! 他定要找个机会,好好收拾崇禎! □舌之快已经不能满足他了。 下次见到崇禎,他定要动手! 天还未亮,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便送入城了。 兵部衙门前当值的书吏正缩在门房里,抱著暖炉打盹。 急促的马蹄声从承天门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如同暴雨骤至。 待到近前,只见一名驛卒浑身是汗,胯下马匹口吐白沫,驛卒翻身下马时几乎栽倒在地,手中高举著漆封的军报匣子,嘶声喊道:“辽东急报!八百里加急!” 门房里的书吏一个激灵,连滚爬爬衝出来,接过匣子一看,漆封上果然烙著“辽东督师府”的火印。 他不敢怠慢,抱著匣子就往里冲。 兵部尚书张凤翼昨夜宿在衙门后堂,此刻刚起身,正由小廝伺候著洗漱,听闻急报送来,连脸都顾不得擦净,快步走到前堂,接过匣子,亲手撬开漆封。 里面是袁崇焕亲笔的奏报,字跡潦草,墨跡深重,显然是仓促写成: ” ...正月二十八,建虏以奇兵突袭锦州外围台堡,用新式火器轰击,声震数十里,铅丸如雨,能破三重甲。我守军猝不及防,副总兵麻登云率部迎击,中弹殉国......锦州危急,臣已调寧远兵马驰援。 .... 然建虏此统威力惊人,非寻常火器可比,恐边军难当。臣请皇上速调精兵增援,並准升参將吴襄为副总兵,协大寿守锦州.. ” 张凤翼看完,手微微发抖。 麻登云死了? 那可是祖大寿摩下得力的副將,在辽东征战十余年,从游击一路积功升至副总兵,去年建虏入寇时,就是他与祖大寿夺回遵化、永平二城。 如今竟被一统打死? 张凤翼不敢耽搁,將奏报重新封好,连官袍都来不及换,匆匆赶往內阁值房。 內阁值房里,韩、周延儒、钱龙锡三人正围坐议事。 桌案上摊著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递来的条陈,洪承畴去年接替杨鹤之后,镇压乱军的事情一直办的不错,可到了今年,因为粮餉紧缺,平乱的事情又起了波折,三人皆是眉头紧锁。 想要为洪承畴筹措粮餉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元辅,”钱龙锡放下手中茶盏,声音疲惫,“洪承畴奏疏上说,陕西乱民反覆,想要彻底平定,怕是还要费不少功夫,可这粮餉... “,..... “乱民反覆”四个字,让韩眼皮一跳。 去年陕西大旱,王二聚眾造反,朝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镇压下去,如今若再乱起来... 正此时,值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著是张凤翼略带喘息的声音:“元辅!诸位阁老!辽东急报!” 门被推开,张凤翼大步走进来,手里捧著那份奏报,额头上全是细汗。 韩心中一沉,接过奏报,迅速看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周延儒和钱龙锡凑过来一看,也都倒吸一口凉气。 “麻登云......死了?”钱龙锡声音发颤。 周延儒则盯著奏报上“火器”那几个字,眉头紧锁:“建虏何时有了这般厉害的火器?袁崇焕去年还报说建虏火器粗劣,不及我军.. “7 韩猛地站起身:“速进宫!面圣!” 乾清宫暖阁里,崇禎正对著案上那支新式火统的样品出神。 ..... 统身已经被擦得程亮,在烛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孙应元昨日又来奏报,说工匠们按钱鐸留下的图纸,已试製出三支样品,试射效果极佳,五十步內能穿透三层铁甲。 崇禎想像著这样的火统装备边军,建虏铁骑在统弹下如麦草般倒伏的场景,胸中那股压抑许久的豪情又翻涌起来。 辽东、广寧、瀋阳......这些沦陷的城池,他要一座一座夺回来! 正想著,暖阁外传来王承恩急促的声音:“皇爷!內阁几位阁老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崇禎眉头一皱:“宣。” 韩、周延儒、钱龙锡、张凤翼四人鱼贯而入,个个面色凝重,一进来便齐刷刷跪倒在地。 “皇上!”韩双手呈上奏报,“辽东八百里加急,锦州......出事了!” 崇禎心头一跳,接过奏报,展开细看。 他的目光在“麻登云殉国”五个字上停留许久,手指微微颤抖。 麻登云... 他记得这个名字。 去年建虏入寇,就是这个麻登云,率五百死士夜袭敌营,烧了建虏数十车粮草,为朝廷爭取了宝贵的时间。 事后他亲下旨意,擢升其为副总兵,赏银五百两。 如今竟死了? 被建虏的火器一统打死? 崇禎继续往下看,越看心越沉。 袁崇焕在奏报中描述的那种火器,射程极远,威力惊人,能破三重甲......这描述,怎么听著有些耳熟? 他猛地抬头,看向案上那支新式火统。 “建虏......也有了新式火器?”崇禎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 “皇上,”钱龙锡见崇禎脸色难看,连忙劝慰,“就算建虏得了新式火器,我大明亦有!孙应元督造的火统,威力绝不逊於建虏!待大批造出,装备边军,定能一雪前耻!” 张凤翼也附和道:“钱阁老所言极是。袁崇焕奏报中虽言建虏火器厉害,但麻登云將军殉国,主因是猝不及防。若我军早有防备,未必不能抵挡。如今当务之急,是准袁崇焕所请,升吴襄为副总兵,协守锦州。吴襄久在辽东,熟知建虏战法,有他相助,祖大寿定能守住锦州!” 崇禎听著,胸中那股烦躁稍稍平息了些。 是啊,朝廷也有新式火器。 只要加紧製造,装备边军,建虏就算有火器,又能如何? “准奏。”崇禎缓缓开口,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威严,“著兵部即刻擬旨,升参將吴襄为副总兵,协守锦州。另,传旨工部和兵部,火器製造之事,务必加紧!朕要他们在三个月內,造出万杆新銃,送往辽东!” “臣等领旨!”四人齐声应道。 崇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四人躬身退出暖阁,脚步声渐远。 暖阁里又恢復了寂静,只有铜漏滴答,炭火噼啪。 崇禎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奏报上。 “新式火器......一銃毙命... “9 崇禎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像是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没过几天,一道更加惊人的消息传入京城。 锦州失陷了!! 乾清宫的暖阁里,静得可怕。 铜漏滴答,炭火將熄未熄,只偶尔炸开一两声火星。 崇禎枯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那份来自辽东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手指死死捏著纸角,指节已因用力而发白。 “锦州......失陷了。” 他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磨。 韩、周延儒、钱龙锡、张凤翼四人跪伏在案前,额头触地,大气不敢喘。 阁老们官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建虏的火器......”崇禎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兵部尚书张凤翼脸上,“射程百步,五十步破三重甲,装填迅捷。袁崇焕奏报上描述的,跟孙应元试射的新统,是不是一模一样?” 张凤翼身子一颤,伏得更低:“回皇上......袁督师奏报所述,確、確与孙提督所造新统......特徵相类。” “相类?”崇禎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冰冷,像刀子刮在骨头上,“张凤翼,你跟朕说实话,这新统的图纸,除了钱鐸留下的,工部还有备份没有?匠人呢?孙应元接管工坊之后,可曾泄露过?” “绝无可能!”张凤翼慌忙抬头,脸色煞白如纸,“皇上明鑑!钱鐸的图纸,当日全数由孙提督封存带走,工部一张未留!匠人也全数迁入安定门內校场后营,日夜有標营兵把守,绝无与外通联之机!岂会...... “” “那建虏的火器从何而来?!”崇禎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天上掉下来的?地里长出来的?还是说......建虏自己就能凭空想出这般巧思,造出跟咱们一模一样的火銃?!” 暖阁里鸦雀无声。 崇禎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著案上那支已经冰冷的新式火銃样品。 前几日,他还將它视若珍宝,幻想著万杆齐发、踏破辽阳的雄图。 今日,它却成了扎进心口的毒刺! 这等重宝,竟然流入了建虏之手! “王承恩。”崇禎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传旨,即刻召各部堂官入宫!还有......让孙应元带著那批新造的火銃样品,一併来!” “奴婢遵旨。”王承恩脸色发白,匆匆退下。 建极殿內。 韩、周延儒、钱龙锡、张凤翼、刘遵宪等一眾重臣跪在殿中,个个面如土色。 孙应元跪在最前面,身旁摆著三桿新造的火统样品,枪身乌黑,泛著冷光。 崇禎高坐御座,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手中拿著那份锦州急报,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终落在孙应元身上。 “孙应元。” “臣在。”孙应元连忙叩首。 “你督造的新式火统,如今造了多少?”崇禎声音冰冷。 “回皇上,按皇上旨意,工部、兵部全力赶造,至今已铸造成品五百杆。大批製造......尚需时日。”孙应元额头渗出细汗。 “成品?”崇禎冷笑一声,“建虏在锦州城下用的,就是这种“成品”!” .....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譁然。 新式火统的威力,群臣都已经见识过了。 这种东西若是传到建虏手中,那后果有多可怕,不言而喻。 崇禎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指著孙应元身旁的火统,“你们告诉朕!这火统的製法,除了工部匠人,还有谁知道?!” 殿內死寂。 眾臣面面相覷,谁也不敢接话。 刘遵宪颤抖著开口:“皇上,工部军器局管制森严,图纸由臣亲自保管,匠人皆在密闭工坊中劳作,出入皆要搜检,绝无泄露可能啊!” “绝无可能?”崇禎转身,目光如刀,“那建虏手里的火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声响。 “孙应元,”崇禎看向跪在最前面的勇卫营提督,“你说,你接管工坊之后,可有任何疏漏?” 孙应元脸色煞白,连忙叩首:“回皇上,臣自接管工坊以来,日夜不离校场后营,所有匠人均在营中劳作,不得外出。至於具体铸造之事,皆有工部和兵部的官员负责... ..!“ “查!”崇禎猛地转身,声音嘶哑,“王承恩,吴孟明,你们带著东厂和锦衣卫的人给朕彻查!工部、兵部,所有经手过新式火统图纸、物料、匠人调派的官员,全部给联锁拿起来,一个个审!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通敌卖国!” “奴婢领旨......”王承恩和吴孟明颤声应道。 崇禎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眼,不再理会殿中群臣。 眾臣见状,轻手轻脚的退出了大殿。 都察院后衙的值房里,炭火盆依旧烧得半死不活。 钱鐸斜靠在藤椅上,手里的话本小说已经许久没翻页了。 他盯著书页,心思却不知飘向何处。 王瀏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格外凝重。 “钱兄,”王瀏压低声音,“外头......出大事了。” 钱鐸抬眼看他:“又怎么了?” .... “锦州失陷了。”王瀏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钱鐸耳边。 钱鐸猛地坐直身子:“你说什么?” “刚传来的消息,八百里加急。”王瀏嘆了口气,“建虏用新式火器攻城,锦州守军猝不及防......锦州,丟了。” 钱鐸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放下话本,端起茶盏,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新式火器......”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建虏哪来的新式火器?” 王瀏摇头:“不知道。但据说......那火器的形制、威力,跟朝廷督造的新统一模一样。” “哐当一“6 茶盏重重落在小几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 钱鐸站起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一模一样?” “崇禎真是废物!” 他咬牙怒骂一声,而后便衝出了都察院,朝著宫城衝去。 第129章 钱鐸殿上怒抽崇禎! 第129章 钱鐸殿上怒抽崇禎! 钱鐸闯入乾清宫,手执金牌,勇卫营的將士无人敢拦。 他双目赤红,胸中怒火如沸,一路疾冲至暖阁前,猛地踹开殿门。 崇禎正枯坐御案后,面如死灰,盯著案上那杆新式火銃出神。 忽见钱鐸破门而入,手中竟提著一条不知从谁身上扯下的腰带,眼中杀意凛然,不由得浑身一颤。 “钱鐸!你.....你想做什么?!”崇禎惊怒交加,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钱鐸一言不发,几步抢到御案前,扬起腰带便抽! “啪——!” 腰带带著风声,重重抽在御案边缘,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崇禎嚇得向后一仰,险些从御座上跌下来。 “你疯了?!竟敢对朕动手?!”崇禎又惊又怒,慌忙起身向后退去。 “动手?我今日便是要打醒你这昏君!”钱鐸声音嘶哑,眼中怒火如炽,“新式火统的图纸、工匠,你交给谁了?工部?兵部?那群蠢虫何曾有过半分忠君之心?他们眼中只有银子!只有权柄!你竟將国之重器託付於他们手中?!” 他步步紧逼,腰带如毒蛇般连连抽向崇禎,嚇得崇禎踉蹌躲闪,狼狈不堪。 “建虏得了火器,锦州城破,麻登云殉国!多少边军將士要因你这昏聵之举血染沙场?!多少百姓要因你之失流离失所?!崇禎你这皇帝,当得可还心安?!” 每一句质问,都如重锤砸在崇禎心头。 他面色惨白,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暖阁外脚步声杂乱,韩、周延儒、钱龙锡等人闻讯匆匆赶来,正见到钱鐸手持腰带,追著当今天子猛抽,口中怒斥之声不绝於耳。 “住手!钱鐸!你竟敢行刺君上?!”周延儒厉声喝道,却不敢上前。 钱龙锡更是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钱鐸闻声,猛地回头,目光如刀扫过几人:“行刺?我是在替天下人教训这昏君!” 腰带著风,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崇禎从御案后狼狈滚出,緋黄龙袍被腰带梢扫过,留下一道灰白的印子。 他踉蹌著向殿角退去,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在鎏金铜炉旁。 “钱鐸!你....你疯了!”崇禎声音嘶哑,脸色煞白如纸,哪还有半分天子威严。 韩、周延儒、钱龙锡几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睁睁看著当今天子被一个臣子追著抽打。 “钱鐸!快住手!”周延儒终於忍不住,壮著胆子衝进暖阁,伸手欲拦。 钱鐸正追到兴头上,见有人挡路,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腰带抽过去! “啪!” 腰带重重抽在周延儒伸出的胳膊上,緋红官袍瞬间绽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火辣辣地疼。 “啊!”周延儒痛呼一声,连退数步,撞在钱龙锡身上。 钱龙锡慌忙扶住他,脸色比崇禎还白:“钱鐸!你......你连阁臣都敢打?!” “打的就是你们这群蠢虫!”钱鐸喘著粗气,额上汗水顺著脸颊滑落,眼中怒火却未减分毫,“新式火銃图纸泄露,锦州城破,麻登云殉国—你们一个个站在这里,哪个没责任?!工部、兵部那些烂帐,你们当真不知?还是揣著明白装糊涂,等著分银子?!” 钱鐸不再理会几人,继续如同疯虎般追著崇禎猛抽。 那腰带带著风声,每一下都抽在御案、座椅上,碎木飞溅,嚇得崇禎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周延儒、韩等人想上前阻拦,钱鐸反手便是一记横扫,“啪”地抽在周延儒胳膊上,疼得他“哎哟”一声缩了回去。 钱龙锡躲闪不及,肩头也挨了一下,官袍顿时裂开一道口子。 “疯了!疯了!”周延儒又惊又怒,却再不敢上前。 崇禎踉蹌著躲到一根殿柱后,喘著粗气,脸色煞白如纸。 钱鐸也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手中腰带垂在地上,胸中那股怒火却仍未平息。 崇禎已退到暖阁角落,背后是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朕......朕也是被蒙蔽......”崇禎声音发抖,试图辩解。 “被蒙蔽?”钱鐸猛地扬起腰带,却没抽下去,只是用腰带梢指著崇禎的鼻子,“你是皇帝!天下万事,最终都要落到你头上!被蒙蔽就是你最大的罪过!良乡杀乡绅时,我说过什么?我说这大明朝的根子烂了,烂在这些高高在上、闭目塞听的官老爷身上!你当时怎么答的?你说你会改!会彻查!”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改了吗?查了吗?通州仓三百万两亏空,抄出几个太监、几个胥吏就完事了?背后那些吸血的勛贵、文官,你动了一个吗?!现在好了,火器图纸泄露,锦州丟了,接下来是不是要丟寧远、丟山海关?等到建虏打到北京城下,你是不是还要说朕被蒙蔽”?!” 这番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得崇禎浑身颤抖。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鐸说的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我.......朕.....”崇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钱鐸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腰带再次扬起一“啪!”这一下抽中崇禎肩膀。 龙袍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瞬间红肿起来。 崇禎闷哼一声,疼得眼眶发红,却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暖阁里一片死寂。 周延儒强忍疼痛,厉声道:“钱鐸!你竟敢在殿上殴打君上,此乃十恶不赦之罪!皇上,请即刻下旨,將钱鐸凌迟处死,以正国法!” 崇禎躲在柱子后,胸膛剧烈起伏,自光却怔怔地落在地上那支新式火统。 他看著那火统,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画面: 钱鐸在良乡杀乡绅时,曾说过“朝廷法度已死,唯有以血洗血”;在通州查仓案时,他寧可不要那几十万两银子,也要逼死张彝宪、掀开三百万两亏空;还有那日在建极殿上,他当庭痛斥“皇上用人不明,察人不细”..... 这样一个连死都不怕、连皇帝都敢骂的人,为何要私吞银子?为何要私造火器? 然后,他想起钱鐸刚才的质问:“新式火统的图纸、工匠,你交给谁了?工部?兵部?那群蠹虫何曾有过半分忠君之心?他们眼中只有银子.. ” 崇禎缓缓从柱子后走出来。 他头髮散乱,龙袍皱巴巴的,脸上还有一道被碎木划出的红痕,模样狼狈至极。 可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顿悟。 “闭嘴。”崇禎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延儒的呵斥戛然而止。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啪声,和眾人粗重的呼吸。 崇禎走到那支火统前,弯下腰,亲手將它捡起。 他抚摸著枪身上那些精巧的机括,指尖在膛线刻痕上缓缓划过。 “钱卿,”崇禎抬起头,看向钱鐸,声音乾涩,“钱卿......你是对的.. “,此言一出,殿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延儒张大了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发不出声音。 韩和钱龙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皇帝......竟然向钱鐸认错? 钱鐸也微微一怔,眯起眼睛看著崇禎。 崇禎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踉蹌,却不顾仪態,走到钱鐸面前,深深一揖:“是朕......是朕错了。” 崇禎维持著作揖的姿势,声音嘶哑却清晰:“朕不该疑你贪墨,更不该將火器铸造之事託付给那些蠹虫。锦州之失,边军之殤,百姓之痛.......皆是朕昏聵所致。你打朕,打得对。” 他直起身,眼中满是悔恨和痛苦:“朕不该將火器之事交给工部和兵部。朕......朕本以为,朝廷衙门总比个人可靠,却忘了那些蠹虫眼中只有私利,哪有半分家国大义!” 他转身,指向地上的火统:“这火统的製法,朕原以为是朝廷机密,定能万无一失。 可如今......如今建虏手中有了同样的火器,锦州城破,麻登云殉国......这都是朕的错!是朕用人不明,是朕信错了人!” 崇禎越说越激动,眼眶竟有些发红:“钱卿当初要自己造火器,朕还疑你心怀回测......现在想来,你是对的!只有你亲自来,只有你一手掌控,这火器的製法才不会被泄露出去!” 他猛地转身,看向周延儒几人,眼中寒光闪烁:“而你们!你们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可背地里都在做什么?工部造的鸟统,干杆有八桿炸膛!兵部拨付的军餉,十两有九两进了私囊!朕把新式火銃交给你们,你们转手就卖给了建虏!” 周延儒脸色一白:“皇上!此事尚无定论... ” “尚无定论?”崇禎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那朕问你—火器图纸只有孙应元手中有,匠人全数圈在校场后营,日夜有兵把守。建虏的火器,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周延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韩、钱龙锡等人也低下了头。 是啊,怎么流出去的? “钱卿......”崇禎看著钱鐸,声音依旧乾涩,却带著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火器之事,是朕糊涂。朕......朕信不过旁人,只信你。这新式火銃的铸造,非你不可!” 他转身,指著地上那支火统,眼中泛起一层水光:“锦州丟了,麻登云死了,边关將士血染沙场......这都是朕的错!朕不能再错下去了!钱卿,请你......请你帮朕!” 钱鐸没说话。 暖阁里落针可闻。 周延儒、韩、钱龙锡几人还跪在一旁,保持著方才惊骇欲绝的姿势,仿佛冻僵了一般。 他们看著皇帝向一个刚刚用腰带抽了皇帝的臣子如此低声下气地恳求,只觉得今日所见所闻,简直比戏文还要离奇。 “帮?”钱鐸终於开口,声音嘶哑,带著浓浓的嘲讽,“皇上要我帮,我就得帮?我先前做的,你又不听,现在出了事,知道来求我了?” 崇禎脸色一白,嘴唇哆嗦:“朕......朕知错了... ” “知错?”钱鐸打断他,將手中腰带往地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光知错看什么用?皇上,你是天子!天子一言,重若泰山!你前脚信誓旦旦说要彻查,后脚就能被几句谗言蒙蔽,將我弄死,將我的人下狱! 今日你说信我,要我帮你造火器,明日呢?明日若是再有哪个阁老、哪个言官弹劾我心怀叵测”、私蓄武力”,你是不是又要一道圣旨,將我锁拿下狱,將我这工部尚书也革了?” 他越说声音越冷,目光如刀,刮过崇禎惨白的脸:“成基命为我说话,你让他回家休养!燕北、李振声跟隨我出生入死,如今还在詔狱里生死不知!皇上,你这般行事,让我如何敢接这差事?让我如何信你?!”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崇禎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钱鐸说的句句是实,字字诛心。 是啊,他前脚刚信了钱鐸,后脚就能因为几句谗言猜忌他:他前脚刚用著钱鐸这把刀,后脚就能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將他閒置。 如此反覆无常,连他自己都觉得可鄙。 暖阁里再次陷入死寂。 崇禎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许久,他才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上前。 “擬旨!”崇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顺天巡抚、兵部右侍郎钱鐸,忠勤体国,屡立奇功,著即擢升工部尚书,总督新式火器铸造事宜!一应物料、 匠人、钱粮,悉听调拨,六部不得掣肘!” “再擬旨!燕北、李振声二將,忠勇可嘉,功勋卓著,著即开释,擢升为参將,仍隶钱鐸標营!” “再擬!”崇禎转头看向跪在门口的成基命,语气放缓了些,“成先生老成谋国,德望素著,即日起回內阁视事,加太子太傅,赏宫缎十匹,金百两! ” 三道旨意,一气呵成。 周延儒、韩、钱龙锡听得目瞪口呆。 工部尚书?那可是正二品的部堂高官! 钱鐸这才多大年纪?入朝才多久?竟已位极人臣! 更別提燕北、李振声直接从游击升参將! 成基命不但官復原职,还加了太子太傅的荣衔! 这赏赐,这擢升,简直是泼天的恩宠! 崇禎却似还嫌不够,他快步走到御案旁,从一个鎏金匣子里取出一枚鸡蛋大小的羊脂玉佩,玉质温润如脂,雕著蟠龙纹,在烛光下流转著柔和的光泽。 他又从多宝格里拿出一柄短剑,剑鞘镶嵌著红蓝宝石,抽出一截,剑身如一泓秋水,寒气逼人。 “钱卿,”崇禎捧著这两样东西,走到钱鐸面前,神色恳切,“这玉佩是永乐年间西域进贡的暖玉,冬暖夏凉,朕隨身佩了多年。这柄秋水”短剑,是嘉靖朝名匠所铸,吹毛断髮。今日......朕將它们赐予你,只盼钱卿能体谅朕一片苦心,接下这差事,为大明,为天下苍生,造出利器,抵御外侮!” 说著,他竟要將玉佩和短剑塞到钱鐸手里。 钱鐸后退一步,没接。 他看了一眼那玉佩和短剑,又抬眼看向崇禎,眼神依旧冷淡。 “皇上以为,给我升官,给我赏赐,放了我的人,我就该感恩戴德,接下这烂摊子? “” 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誚的弧度,“火器铸造,千头万绪,哪一样不是得罪人的事?工部那些蠹虫能甘心让我夺了他们的权?兵部那些烂帐能让我隨便查?还有那些躲在暗处、恨不得我明天就暴毙的魑魅魍魎......皇上,这差事,是块烫手的山芋,是架在火上的油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要我接,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钱卿请讲!”崇禎毫不犹豫,“莫说三个,三十个朕也答应!” “第一,”钱鐸竖起一根手指,“工部上下,凡涉及火器铸造一应事务,我说了算。 人员任免,钱粮调拨,工艺流程,皆由我定。任何人—包括皇上—不得干预。” 崇禎咬了咬牙:“准!” “第二,”钱鐸竖起第二根手指,“我要锦衣卫的配合。火器作坊內外守卫,匠人家眷安置,物料採购监管,需锦衣卫派人全程盯著。尤其是防间保密,若有泄露,锦衣卫同罪。” 崇禎看向还跪在门口、脸色煞白的骆养性:“骆养性,你听见了?钱卿要多少人,你给多少人!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骆养性浑身一颤,伏地道:“臣......遵旨!” “第三,”钱鐸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周延儒等人,最后落在崇禎脸上,“我要皇上的一道密旨一许我专断之权。火器铸造过程中,若遇阻力,若有人阳奉阴违、暗中作梗,无论他是何人,是何官职,我有权先斩后奏!” “嘶一” 暖阁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先斩后奏!无论何人! 这权力,简直大得没边了! 这是將尚方宝剑,不,是给了钱鐸一柄可以隨意砍杀任何人的屠刀! 崇禎瞳孔猛缩,胸膛剧烈起伏。 可看著钱鐸那双冰冷而坚定的眼睛,想起锦州城破的急报,想起麻登云战死的噩耗,想起建虏手中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火銃..... 他猛地一咬牙,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准!” 说罢,他转身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明黄绢帛,提笔蘸墨,亲自书写。 字跡潦草,却力透纸背:“敕令工部尚书钱鐸,全权总督新式火器铸造事宜。凡有阻挠公务、玩忽懈怠、通风报信者,无论品秩,许其先斩后奏,以做效尤。钦此。” 写罢,他取出隨身小印,重重盖上。 “钱卿,”崇禎將密旨捲起,双手递给钱鐸,眼神复杂,有恳求,有决绝,“朕......將大明的未来,託付给你了。” 钱鐸接过密旨,入手微沉。 他看了一眼崇禎,又看了一眼手中这卷可以杀人的黄绢,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兜兜转转,他还是接了这差事。 不是因为崇禎的恳求,也不是为了那尚书高位和御赐珍宝。 他只是不想建虏祸害中原! 无论如何,建虏必须死!! > 第130章 比拼的是国力! 第130章 比拼的是国力! 詔狱深处,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在青砖上,发出单调而冰冷的迴响。 温体仁蜷缩在乾草堆里,花白的头髮散乱,囚衣上满是污渍。 牢门“哐当”一声被打开,刺眼的光线从甬道涌入,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待看清来人,温体仁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钱鐸! 这个本该早已死在廷杖之下的狂徒,此刻竟活生生站在詔狱甬道中,身著緋红官袍,面色红润,步履稳健,没有一丝受过廷杖三百的跡象。 “这......这怎么可能......”温体仁喃喃自语,乾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隔壁牢房里的梁廷栋也扒著柵栏,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钱鐸?你......你不是被廷杖三百...... 钱鐸扫了二人一眼,脸上露出一抹惊讶:“哟,两位还活著呢?” 吴孟明上前一步,对值守的狱卒挥了挥手:“打开牢门,放燕將军和李將军出来。” 狱卒不敢怠慢,连忙掏出钥匙,將燕北和李振声的牢门打开。 “大人!”燕北走出牢房,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哽,“卑职无能,让大人受累了!” 李振声也跪倒在地,眼眶发红:“末將还以为.. “7 “以为我死了?”钱鐸扶起二人,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我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身上的伤痕,声音冷了几分:“你们在里头,受苦了。” “不苦!”燕北挺直腰板,“詔狱里的兄弟都曾与卑职共事过,没人敢真下狠手。只是......只是听说大人被廷杖三百,卑职等实在......” 钱鐸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转身看向吴孟明:“緹帅,有劳了。” 吴孟明连忙躬身:“大司空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內之事。皇上已下旨为二位將军平反,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钱鐸转身对燕北和李振声道:“走吧,这地方阴气太重,待久了伤身。” “是!”二人齐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光彩。 眼看著吴孟明要走,温体仁赶来叫住了他。 “吴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吴孟明脸上露出一抹戏謔,“温大人,你们真不该得罪钱大人,你可知今日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温体仁和梁廷栋闻言,耳朵都竖了起来。 吴孟明继续道:“钱大人手持腰带,在暖阁里追著皇上抽打,皇上连滚带爬,龙袍都被抽裂了...... ” “什么?!”温体仁失声叫道,声音尖利得不像他平日,“吴孟明!你胡说什么?! 钱鐸怎敢......怎敢对皇上动手?!” 梁廷栋也惊呆了,扒著柵栏的手指节发白:“这......这不可能!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吴孟明转过身,看著二人震惊到扭曲的脸,微微一笑:“温阁老,梁本兵,下官所言句句属实。非但如此,皇上挨了打,非但没有降罪,反而向钱大人认错,擢升钱大人为工部尚书,总督新式火器铸造,还赐下隨身玉佩和秋水”短剑,更给了先斩后奏之权.. “” 他每说一句,温体仁和梁廷栋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温体仁整个人瘫软在地,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廷栋则死死抓住柵栏,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眼中满是骇然和不解。 钱鐸打皇上? 皇上不但不怪罪,反而认错、升官、赐宝、给权? 这......这世道怎么了?! “不......不可能......”温体仁终於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如破风箱,“皇上乃九五之尊,岂会....岂会.....如此糊涂!” 梁廷栋扒著柵栏,望著甬道尽头,喃喃自语:“疯了......都疯了......钱鐸疯了... ...皇上也疯了... ,,出了詔狱,天色已近黄昏。 近几日天气回暖,少了几分沁人的寒意,外头的空气竟也让人觉得有些清新。 燕北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大人,卑职等.... “先回安定门。”钱鐸打断他,“你们在詔狱这几日,標营上下人心浮动,需要你们回去稳定军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皇上已下旨,升你二人为参將,仍隶我標营。从今日起,你们要协助我整顿火器工坊,监督新式火统的铸造。” 燕北和李振声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激动之色。 参將! ... 这可是正四品的武职! 他们从游击升参將,连跳两级,这在边军中至少要积功数年才有可能! “谢大人提携!”二人单膝跪地,声音鏗鏘。 钱鐸扶起他们:“不必谢我,这是你们应得的。” 他翻身上马,对吴孟明拱手道:“緹帅,今日之事,多谢了。” 吴孟明连忙还礼:“钱大人言重了。下官奉命行事,不敢居功。只是.. “,他欲言又止。 钱鐸挑眉:“緹帅有话但说无妨。” 吴孟明压低声音:“钱大人今日在乾清宫那般......虽然皇上没有怪罪,但朝野物议沸腾,弹劾的奏疏怕是已经堆满通政司了。钱大人还需小心行事,莫要授人以柄。” 钱鐸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不以为意:“弹劾?让他们弹劾去吧。我钱鐸若是怕弹劾,早就死在良乡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不过,緹帅提醒得对。有些人,是该收拾收拾了。 “” 吴孟明心中一凛,知道这位新任工部尚书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钱鐸不再多言,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朝著安定门方向疾驰而去。 燕北和李振声翻身上马,紧紧跟上。 暮色渐沉,前往安定门大营的官道上,马蹄声碎。 燕北和李振声一左一右护在钱鐸身侧,三人並轡缓行。 方才,钱鐸已將锦州失陷、火器图纸泄露之事简略告知两人。 此刻,两人眉头紧锁,一路无话,只偶尔交换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终究是李振声先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大人,建虏得了新式火统,这......这对朝廷是极大的威胁啊!” 钱鐸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是有威胁,可也没那么大的为威胁。”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燕北也转过头来。 钱鐸勒住马,望向北方天际那抹愈加深沉的铅灰色:“你们怕的,是建虏手握利器,.... 如虎添翼,边军更难抵挡,辽东局势將一发不可收拾。是也不是? ” 两人默然点头。 “可你们想过没有,”钱鐸转过头,看著他们,“火器再利,终究是死物。造火器要铁,要炭,要火药,要匠人。铁从何来?炭从何来?火药硝石硫磺从何来?匠人又从何来?” 他顿了顿,声音在暮色中清晰而冷静:“建虏才多少人?辽东苦寒之地,又能有多少矿藏?多少工匠?他们抢去的图纸,或许能照著样子仿造出一些,可要大规模铸造,形成战力,谈何容易!” 燕北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建虏即便有了图纸,也未必能造出多少?” “不是未必,是肯定造不了多少!”钱鐸语气斩钉截铁,“火器製造,比拼的不是一张图纸,而是整个国力的支撑!高炉炼铁需要大量煤炭和矿石,辽东有么?精加工膛线需要精密车床和熟练匠人,建虏有么?就连最基础的火药,硝石、硫磺、木炭,哪一样不是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去开採、製备?” 他扬起马鞭,虚指西方:“我大明再是积弱,疆域万里,子民亿万,矿藏遍布各省,工匠数以十万计!只要朝廷肯下决心,开足马力,一年造出数十万杆新统並非难事。可建虏呢?把他们那点家底全掏空,一年能造出几千杆顶天了!” 李振声眼中渐渐亮起:“所以......关键不在建虏得了图纸,而在我们造得比他们快、比他们多?” “不错!”钱鐸一夹马腹,继续前行,“战场之上,一桿火统或许能占些便宜,可若是成千上万杆火统列阵齐射呢?任他建虏铁骑再凶悍,血肉之躯,如何抵得过火器的覆盖?” 他声音渐沉,带著十足的自信:“仅仅几杆火统,无非是突袭的时候有点用,这一次建虏能够夺下锦州,靠的也不是火器之利,纯粹是边军防守不利。” 燕北却仍有顾虑:“大人所言极是。可.....朝廷如今的情形,真能开足马力”么?工部那些蠹虫,兵部那些烂帐,还有各处伸手要钱的窟窿... 这话问到了要害。 钱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所以,皇上才让我总督火器铸造,给了先斩后奏之权。为何?因为他知道,按部就班走工部、兵部的老路,此事绝难办成!”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火器工坊我亲自抓,匠人我亲自选,物料我亲自核,银子从我抄没的家產里直接支取,绕过所有衙门!谁敢伸手,我就剁谁的手!谁敢阻挠,我就砍谁的脑袋!”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森然杀气。 “至於银子......”钱鐸冷笑一声,“抄家还没完呢!” 山西的晋商,江南的徽商、淮商,多得是的富家豪门,大明並不缺银子,只不过银子不在朝廷,不在普通百姓手里罢了。 安定门內校场的辕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暮色中的寧静。 孙应元早已等候多时,见钱鐸带著燕北、李振声策马而来,脸上並无半分惊讶,只平静地抬手示意身后旗官:“打开辕门。 沉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推开,发出熟悉的“嘎吱”声。 钱鐸勒住马,目光扫过校场。 勇卫营的旗號已然撤下,校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处营房还冒著炊烟。 孙应元身后站著两人,皆是身披铁甲、腰挎战刀,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一个精悍挺拔如青松,正是黄得功与周遇吉。 “钱大人。”孙应元拱手行礼,神色淡然,“標营已清点完毕,军械、粮草、輜重帐册在此。请大人查验。” 他递上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封面上墨跡尚新,显然是刚整理好的。 钱鐸翻身下马,接过帐册隨手翻了翻,条目清晰,数字工整,连营房角落堆放的破损兵器都登记在册。 他抬眼看向孙应元:“孙大人办事利落。” “大人过奖了。”孙应元笑著应道。 一旁的黄得功与周遇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异。 他们初到京城时,孙应元便私下叮嘱过,莫要与钱鐸的人起衝突。 当时二人心中尚有不服,勇卫营是皇上钦点的亲军,钱鐸不过是个戴罪之身,即便復起又能如何? 可如今亲眼见到钱鐸活生生站在面前,面色红润,步履稳健,哪有半分受过廷杖三百的模样? 孙应元这哪里是“远见”?分明是早已看透了这位钱大人的手段和圣眷! “二位便是黄参將、周参將?”钱鐸的目光转向二人。 黄得功连忙抱拳,声音洪亮如钟:“末將黄得功,参见钱大人!” 周遇吉也躬身行礼,动作乾净利落:“末將周遇吉,见过大人!” 钱鐸微微頷首,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 “宣大、蓟镇的边军,调来京城守皇城,心里憋屈吧?”他忽然问道。 黄得功一愣,下意识想否认,可对上钱鐸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瓮声道:“为皇上效力,在哪都是效力。” “这话说得违心。”钱鐸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瞭然,“边关是杀敌报国的地方,刀口舔血,凭本事挣功名。京城呢?勛贵遍地,规矩繁琐,站班值守,难有作为,我说得可对?” 黄得功张了张嘴,没说话。周遇吉也低下头。 钱鐸却话锋一转:“你们要是觉得不得劲,可以来我手下办事,保准刺激。” 说著,他指了指一旁的燕北和李振声,笑道:“你看他们升得多块!” 一旁的孙应元见状,顿时有些慌张了,“大人,你可不能当著我的面挖墙角啊!” 这段时间跟黄得功和周遇吉相处,他已经清楚了两人的能力。 两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勇將。 勇卫营还指著两人呢! 黄得功和周遇吉对视一样,应道:“大人说笑了,我等是皇上的人。” “可惜了。”钱鐸微微摇头,而后扭头朝一旁的燕北和李振声说道:“整顿一下,带著弟兄们,將工坊围了,任何人都不能放出去!” 眼看钱鐸吩咐燕北和李振声要围工坊,孙应元心头一跳,赶忙上前拱手:“钱大人既已回营,標营交接也已完毕,下官就不叨扰了,先行告退。” 钱鐸回身看他,似笑非笑:“孙大人这么急著走?不看看我这儿的新玩意儿?” 孙应元脸上堆笑:“大人说笑了。勇卫营初建,千头万绪,黄、周二位將军初到京城,许多规矩还不熟悉,下官得回去安排。”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者......大人要办的事,下官在这儿,反倒不便。” 他可不想跟钱鐸掺和在一起,尤其他现在掌管著勇卫营,更是不能去蹚浑水。 钱鐸盯著孙应元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好。孙大人是个明白人。” 孙应元暗鬆一口气,不敢再多留,朝黄得功、周遇吉使了个眼色,三人匆匆上马,带著亲兵便往辕门外走。 黄得功策马跟在孙应元身侧,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校场方向,压低声音道:“提督,钱大人这是要做什么?围工坊......莫非里头有蹊蹺?” 孙应元脸色凝重,没有立刻回答。 他勒住马,回头望去,暮色中安定门內校场的轮廓渐渐模糊,只能隱约看见辕门內人影晃动,標营兵士正快速集结。 “不该问的別问。”孙应元收回目光,声音低沉,“钱鐸要做的事,咱们少打听。记住了,京城这地方,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黄得功和周遇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却也不再开口。 三人並轡缓行,刚走出不到一里,前头蹄声急促,一名亲兵飞马而来,到近前勒住马,翻身落地:“大人!宫里......宫里出大事了!” 孙应元心头一凛:“何事?” 亲兵快步走到孙应元身旁,低声道:“方才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钱、钱大人在乾清宫暖阁,手持腰带,追著皇上抽打!皇上龙袍都被抽裂了!” “什么?!”黄得功失声惊呼,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周遇吉也瞪大了眼睛,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应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顶门,握著韁绳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你......你说清楚!钱鐸打皇上?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確!”亲兵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消息是从乾清宫当值的小太监嘴里传出来的,说是钱大人闯进暖阁,二话不说就抽,皇上连躲带逃,狼狈不堪。周阁老、钱阁老他们都在场,却没人敢拦...... ”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听说......皇上挨了打,非但没有降罪,反而向钱大人认错,擢升钱大人为工部尚书,总督新式火器铸造,还赐了隨身玉佩和秋水”短剑,给了先斩后奏之权!” 暮色渐沉,寒风捲起地上的枯叶,在官道上打著旋儿。 孙应元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像是冻僵了一般。 黄得功和周遇吉也都僵在原地,三人就这么愣在官道中央,身后亲兵们面面相覷,不知发生了什么。 许久,孙应元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寒风中凝成雾,又迅速散去。 “回营。”他声音乾涩,调转马头,“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外传。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亲兵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却都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 黄得功打马跟上,凑近孙应元,声音压得极低:“提督......钱鐸他......他真敢打皇上?皇上还......还赏他?” 周遇吉也靠过来,脸色苍白:“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古往今来,哪有臣子打君父,君父反而认错升官的?这......这世道... ” 孙应元没有回答。 第131章 当牛马用 第131章 当牛马用 安定门內校场,后营工坊。 沉重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伴隨著铁甲摩擦的鏗鏘声,几十支火把將工坊外围照得亮如白昼。 钱鐸站在工坊门口,目光冷峻地扫过围成圈跪在地上的十几名官员和胥吏。 为首的正是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孙朝肃、工部虞衡司主事陈子壮、兵部武库司郎中赵光祖等人。 孙朝肃被按在地上,官袍上沾满了尘土,脸上的汗水混著灰土淌下几道污痕。 他强自挺直脊樑,但微颤的肩膀暴露了內心的恐惧。 “钱鐸!”孙朝肃咬牙道,“你到底想怎么样?私设公堂,扣押朝廷命官,你这是要造反吗?!” 钱鐸没理他,只是踱步到孙朝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孙大人,说说吧。工部造出来的火銃,枪管壁厚不均,內壁有砂眼,炸膛率高达三成。这问题,你心里没数?” 孙朝肃脸色一白,却梗著脖子道:“火器製造本就艰难,工部军器局人手有限,朝廷拨银又屡屡不足,能造出这些已是不易!钱大人若觉得我等办事不力,大可上奏皇上,让皇上撤了我等的职!” “撤职?”钱鐸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孙大人想得倒是简单。火器图纸泄露,锦州失陷,麻登云殉国——这等重罪,撤职就够了?” 一旁的赵光祖忍不住抬头:“钱鐸!你別血口喷人!火器图纸泄露,与我等何干?那是孙应元监管不力!” 这种事情,他们怎么能够承认。 泄露火器铸造之法也就算了,还传到了建虏那边去了。 这可不是简单的泄密了,叛国!这是叛国的重罪! 要诛九族的! “孙应元?”钱鐸转过身,盯著赵光祖,“你们真以为把锅甩给孙应元就完了?他是提督勇卫营,可他懂火器铸造吗?精铁採购、物料调配、工匠管理—这些不都是你们工部和兵部在管?”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锦州城下,建虏用的新式火统,跟咱们造的一模一样! 图纸从哪泄露的?匠人从哪弄的?这京城里,除了工部军器局,还有谁知道新统的製法?!” 工坊外一片死寂。 跪著的官员们交换著眼神,有人嘴唇哆嗦,有人额头冒汗,但没人开口。 陈子壮咬著牙道:“钱大人,你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何必这般羞辱我等?图纸泄露,我等也是受害者!工部上下为此事日夜难安,你还要如何?!” “日夜难安?”钱鐸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是数银子数到手软,睡觉都能笑醒吧?” 他走到陈子壮麵前,从袖中掏出一份帐簿,重重摔在他脸上:“这是京城几家钱庄的往来记录。自工部接手新式火銃铸造以来,你们几家的户头里,陆续存入银两共计四十二万两!孙朝肃,你一个正五品员外郎,年俸不过二百石,哪来的八万两银子存在通州宝通钱庄?赵光祖,你兵部武库司郎中,家里在城西新置了三进宅院,花了三万两—这钱,是你祖上攒的?” 帐薄摔在地上,散开的纸页在火光映照下格外刺眼。 孙朝肃看著那些熟悉的数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发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鐸却不等他开口,又抽出一份文书:“这是工部军器局几个老匠人的供词。他们说,你们为了赶工,逼著他们用劣铁代替精铁,用杂木代替硬木,火药里掺沙土就为了省下那点银子,中饱私囊!” “放屁!”赵光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那是污衊!是那些匠人自己手艺不精,出了岔子,就想推卸责任!” “推卸责任?”钱鐸转过身,一挥手,“把人带上来!” 两名標营兵押著一名五十多岁、衣衫槛褸的老匠人走上前来。 老匠人见到孙朝肃几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各位大人!小老儿对不住你们!可、可小老儿实在不敢再瞒了!那批枪管,是孙大人逼著小老儿用仓库里的陈年废铁回炉重造的!小老儿当时就说,那铁杂质太多,打不了火统,可孙大人说,出什么事他担著!” “你胡说!”孙朝肃厉声尖叫,“我何时说过这话?!你是受了谁的指使,来诬陷本官?!” 老匠人抬起头,老泪纵横:“孙大人,您忘了?上月十五,在军器局后堂,您亲口对小老儿说的!当时还有陈主事在场!” 陈子壮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身后標营兵按住肩膀。 钱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陈主事,你说呢?” 陈子壮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下、下官不知情......下官只是奉命办事...... ” “奉命办事?”钱鐸笑了,“奉谁的命?办什么事?是奉孙朝肃的命,往火銃里掺沙子,还是奉赵光祖的命,在帐簿上做手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你们以为咬死了不认,我就拿你们没办法?锦州失陷,麻登云殉国,数万边军將士血染沙场—这笔血债,总要有人来偿!” 孙朝肃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而绝望:“钱鐸,你別装模作样了!你不就是想抄我们的家,弄银子吗?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图纸泄露?火器粗劣?都是藉口!你就是想藉机剷除异己,公报私仇!”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讥誚:“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我说不说,有什么区別?你爱抄家就抄,爱杀人就杀!我倒要看看,你把工部、兵部这些懂行的人全杀光了,谁来替你造火器!难道指望你从街上隨便拉几个铁匠?” 工坊外围观的標营兵士闻言,都不禁皱起眉头。 这话说得难听,却並非全无道理。 火器铸造是技术活,不是光有银子、有铁就能造出来的。 工部这些官员虽然贪腐,可他们確实熟悉流程、懂行。 真要全杀了,换一批生手上来,耽误了工期,耽误了边军换装,那才是大麻烦。 钱鐸却笑了。 那笑容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玩味。 “孙大人说得对。”他缓缓道,“把你们全杀了,確实没人替我造火器了。” 孙朝肃一愣,没明白钱鐸什么意思。 钱鐸转过身,对燕北道:“记下来。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孙朝肃,工部虞衡司主事陈子壮,兵部武库司郎中赵光祖—这三人,革去所有职衔,贬为庶民。 此言一出,不仅孙朝肃几人愣住了,连燕北和李振声也怔了怔。 革职?贬为庶民? 就这么简单? 钱鐸继续道:“但鑑於朝廷正值用人之际,火器铸造又急需懂行之人,特准尔等戴罪立功。即日起,仍归工部、兵部原衙门听用,负责新式火銃铸造一应事务。” 孙朝肃呆呆地看著钱鐸,脑中一片空白。 不杀?还让继续办事? 这、这钱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钱鐸却话锋一转:“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尔等贪墨军餉、玩忽职守,致使火器粗劣、图纸泄露,罪孽深重。从今日起,尔等家眷—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三代以內血亲——全部押入工坊,充作苦役!” “什么?!”孙朝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家眷......充作苦役? !” “不错。”钱鐸冷冷道,“男人砸矿石、拉风箱、搬运物料;女人洗衣做饭、缝补浆洗;老人孩子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一应伙食住宿,由工坊统一安排,没有工钱,只有三餐一宿。”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著一股森然:“至於你们几个一每日照常到衙门办公,督办火器铸造。工坊就在安定门內校场,你们的家眷就在里面做工。你们办得好,他们日子就好过些:办得不好,或者再敢动什么歪心思一—”” 钱鐸走到孙朝肃面前,俯下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我就让你们亲眼看著,你们的父母妻儿,是怎么累死、饿死、病死在工坊里的。” 孙朝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顶门。 他呆呆地看著钱鐸,看著那双平静却冷酷的眼睛,终於明白了。 钱鐸不杀他们,不是心慈手软,而是更狠! 杀了他们,一了百了。 可留著他们,把家眷扣在工坊里当人质,逼著他们日夜不停地干活、造火器这比杀了他们更折磨人! “钱鐸......你、你好毒.....”孙朝肃声音嘶哑,眼中满是怨毒。 钱鐸直起身,淡淡道:“毒?比起你们贪墨军餉、害死边军將士,我这算毒?孙大人,別忘了,锦州城下那些战死的將士,他们也有父母妻儿。” 他转身对燕北道:“即刻派人,去这几家拿人。记住,態度好点,別嚇著老人孩子。 跟他们说清楚,他们的父兄丈夫犯了罪,他们这是替亲人赎罪。在工坊里好好干活,表现好的,將来或许能减刑。” “是!”燕北抱拳应道。 钱鐸又看向李振声:“李將军,你带两百人,押送这些家眷过来。工坊后营已经腾出了几排营房,暂时安置他们。一应生活所需,按最低標准供应,不许剋扣,也不许特殊照顾。” “末將领命!”李振声应道。 安排完这些,钱鐸这才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孙朝肃几人。 “几位大人,”他语气平静,“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戴罪之身了。工部、兵部的差事,你们照常办,该採购物料就採购,该调派工匠就调派。但记住一点所有帐目,每三日一报,由我亲自审核。所有物料进出,由標营兵士全程监督。所有工匠调配,需经我批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从今日起,你们就住在工坊里。前营给你们准备了住处,条件简陋些,但遮风挡雨足够了。想见家眷?可以,每月初一、十五,准你们见一面,就在工坊食堂,当著眾人的面见。想偷偷传话、递东西?发现一次,家眷苦役期限延长一年。” 孙朝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终於明白了钱鐸的算计。 不杀他们,留他们办事,是因为火器铸造確实需要懂行的人。 扣留家眷当人质,是为了逼他们不敢再动歪心思。 让他们住在工坊,是为了方便监视。 每月只准见两次面,是为了彻底断绝他们与外界勾结的可能。 这手段,这心思... “钱鐸......”孙朝肃咬著牙,一字一顿,“你就不怕......我们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钱鐸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誚,“孙大人,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说这话?你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全在我手里。你鱼死了,网不会破,他们会跟著你一起死。” 他俯下身,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孙朝肃,我劝你聪明点。好好替我造火器,把差事办漂亮了,將来或许还能留条活路。要是再敢耍花样“,钱鐸直起身,不再看他,对燕北挥了挥手:“带他们去住处安顿。明日一早,我要看到工坊全面开工。” “是!” 標营兵士上前,將孙朝肃几人拖起。 孙朝肃踉蹌著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钱鐸,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怨恨、恐惧、不甘、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 至少,命保住了。 至少,家人也还活著。 至於以后.. 孙朝肃不敢再想。 夜色渐深,工坊外的火把陆续熄灭,只留几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晃。 钱鐸站在工坊门口,望著孙朝肃几人被押走的背影,神色平静。 燕北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大人,这样......真能行吗?这些人心里肯定恨透了咱们,万一他们暗中使坏...... “6 “他们不敢。”钱鐸淡淡道,“家眷在我手里,他们比谁都怕出岔子。再说了,火器铸造的每个环节,我都会派人盯著。他们想使坏,也得有那个本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燕北:“抄家杀人,是最简单的。难的是,既要抄他们的家,又要用他们的人。这天下贪官污吏杀不完,可朝廷运转,总得有人办事。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在害怕中办事,在监视中办事,在不得不办中办事。” 燕北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以做效尤,但又不伤根本?” “不错。”钱鐸望向北方天际那抹深沉的黑暗,“建虏得了火器,锦州失陷,局势危急。我们现在没时间把工部、兵部从上到下全换一遍。只能用这种办法,逼著这些蠢虫,替朝廷把火器造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等边军换防完成,等新式火銃装备大军,等辽东局势稳住一到时候,这些蠹虫,一个都跑不了。” 燕北心中一凛,抱拳道:“卑职明白了。” 钱鐸摆摆手:“去忙吧。告诉李振声,对那些家眷,看管要严,但也不要太过苛待。 老人孩子干不了重活,就安排些轻省的事。我们要的是震慑,不是逼人造反。” “是!” 燕北转身离去。 钱鐸独自站在工坊门口,寒风吹动他緋红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午后,安定门內校场的营房外忽然传来通报:“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易大人求见。 “” ..... 钱鐸正在翻看工部送来的火器物料清单,闻言眉头微挑。 易应昌? 这位老上司自他入京后便鲜少往来,今日怎的主动找上门来了? “请进来。” 不多时,易应昌一身緋红官袍步入营房。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鬚髮已见花白,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昔。 他扫了一眼营房內简陋的陈设,目光落在钱鐸身上,神色复杂。 “钱鐸。” “下官见过总宪。”钱鐸起身拱手,脸上带著笑意。 易应昌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了。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先开口。 营房里只有炭火偶尔炸开的啪声。 良久,易应昌终於嘆了口气,声音低沉:“乾清宫的事,我听说了。” 钱鐸笑了笑,没接话。 “你......”易应昌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痛心疾首,“你怎么敢对皇上动手?那是天子!是君父!你......你简直是疯了!” 钱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上糊涂,下官只是替他醒醒神。” “糊涂?”易应昌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再糊涂他也是皇上!君臣纲常,天地大道!你钱鐸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难道不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 “知道。”钱鐸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著易应昌,“可下官更知道,皇帝这么糊涂下去,死的就是百姓,亡了的就是朝廷!”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锦州失陷,麻登云殉国,边关將士血染沙场—这些,难道不比所谓的君臣纲常”更重要?” 易应昌被这话噎得胸口发闷,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锦州丟了。 麻登云死了。 边军將士的血,难道就不是血吗? > 第132章 崇禎欠调教! 第132章 崇禎欠调教! “可....可你也不能打皇上啊!”易应昌的声音弱了下去,却仍带著固执,语气中又有一丝担忧,“这是大逆不道!是诛九族的大罪!皇上这次没追究,那是皇上仁德!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钱鐸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钱鐸忽然笑了。 “总宪,”他看著易应昌,一字一顿,“下官若真怕死,就不会在良乡杀那十七家乡绅,就不会在通州掀那三百万两亏空,更不会站在这里,跟您说这些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校场上正在操练的標营兵士:“下官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从踏进京城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活著离开。” 易应昌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只觉得喉咙发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钱鐸初入都察院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钱鐸,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御史,锋芒毕露,却又带著几分书生意气。 他曾私下里提点过钱鐸:官场险恶,要学会藏锋,要学会周旋。 可钱鐸只是笑笑。 如今看来,钱鐸是真不准备藏啊。 “你——你这是何苦——”易应昌的声音有些发涩,“朝廷这么大,难道就非得你一个人去撞个头破血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是非得下官去撞。”钱鐸转过身,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光,“是有人撞我手上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崇禎若是再犯糊涂,下官照抽不误!” 易应昌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罢了——罢了——”易应昌长嘆一声,缓缓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蹌,“你好自为之吧。”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钱鐸一眼,眼神复杂:“钱鐸,我易应昌在朝为官二十余年,见过的人不少。可像你这般的——真是头一回见。” “下官当这是夸讚了。”钱鐸拱了拱手。 易应昌苦笑一声,摇摇头,转身离去。 营房里又恢復了寂静。 钱鐸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物料清单。 正想著,营房外又传来通报:“大人,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保成基命成阁老求见。” 钱鐸眉头一皱。 成基命? 这位新晋的武英殿大学士,他来做什么? 也是来劝自己稳重些的? “请进来。” 成基命走进营房时,钱鐸已站起身相迎。 “下官见过成阁老。” 成基命摆了摆手,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中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光。 他没有坐,而是走到炭火盆旁,伸手烤了烤,这才转身看向钱鐸。 “钱鐸,”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乾清宫的事,我也听说了。” 钱鐸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阁老也是来劝下官“稳重”的?” “稳重?”成基命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不,我不是来劝你稳重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钱鐸:“我是来告诉你,你打得好。” 钱鐸愣住了。 他设想过成基命会说什么一或是痛心疾首,或是语重心长。 却独独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 “阁老——这话什么意思?”钱鐸试探著问,十分好奇。 打皇帝,这绝对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怎么成基命似乎並不反对? “我的意思是,你打得好,非常好!” 他坐在钱鐸对面的矮凳上,双手拢在袖中,沉默许久,终於长长嘆了口气。 “钱鐸,”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然,“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今日既然来了,再不说,怕是没机会说了。” 钱鐸放下手中的物料清单,抬眼看他:“成阁老请讲。” 成基命盯著炭火,眼神复杂:“你可知道,前些日子皇上单独召见我时,说了什么? 钱鐸摇头。 “皇上说——”成基命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让我在朝中护著你些。说你性子太直,得罪人太多,日后若有人群起而攻之,让我务必仗义执言,不可让你蒙冤。” 钱鐸眉头微挑。 崇禎让成基命护著自己? 这倒真出乎他意料。 “我当时答应了。”成基命继续说道,声音渐渐转冷,“可你猜怎么著?前几日在乾清宫暖阁,我照著皇上当初的嘱託,替你说话,劝皇上莫要轻信谗言,莫要因小过而废大將——结果呢?皇上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老糊涂”、“不分是非”、“与奸佞同流合污”!”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压抑已久的怒火:“钱鐸,你说可笑不可笑?当初让我护著你的是他,如今骂我护著你的也是他!这皇帝当的,说话还不如放屁!” 钱鐸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成基命来找他的缘由,唯独没想过,竟是来吐苦水的。 更没想到,一向温和、平易近人的成阁老,竟然还有这么狂躁的一面。 当然,他也没想到崇禎那廝居然还背地里搞了这么一出。 “所以,”钱鐸轻笑了一声,缓缓开口,“阁老今日来找我,是心中不平?” “何止不平!”成基命站起身,在营房里踱了几步,緋红官袍的下摆隨著脚步摆动,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重,“我成基命侍奉三朝,自认忠心耿耿,不敢说功绩多大,至少从未有过私心!可皇上呢?用人时千般好话,不用时一脚踢开!今日能让我回內阁,加官晋爵,明日就能一句话把我赶回家种田!”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著钱鐸,眼中那抹怒火渐渐化作一种深切的疲惫:“钱鐸,老夫今年五十有六,按理说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了。可皇上这一手,真让老夫心寒啊。” 钱鐸沉默片刻,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才淡淡道:“阁老这话,不该对我说“不,就该对你说。”成基命重新坐下,声音压低,“因为满朝文武,只有你钱鐸,是真不怕死,也真敢跟皇上对著干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钱鐸:“而且,只有你,是皇上既想用,又不敢放心用的人。” 钱鐸笑了:“阁老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我都不过是皇上手中的棋子。”成基命一字一顿,“用你时,你是国之利器,可以斩贪除奸;不用你时,你就是祸乱朝纲的奸佞,隨时可以丟弃。我成基命也一样,今日是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保,明日可能就是阶下囚。” 钱鐸没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成基命继续道:“昨日韩阁老找我谈过话。” 钱鐸眼神一动:“韩元辅?” “是。”成基命点头,“韩阁老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加之近来朝局动盪,他已有致仕之意。他私下跟我说,若他退下来,首辅之位,想推荐我来接。” 营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钱鐸看著成基命,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成基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老夫原本已经心灰意冷,想著找个机会上疏乞骸骨,回老家种几亩薄田,了此残生算了。可韩阁老这一番话,还有皇上这番反覆无常的做派——让老夫改了主意。” 他站起身,走到钱鐸面前,声音低沉而坚定:“这首辅之位,老夫要爭!不仅要爭,还要坐稳!不仅要坐稳,还要跟你钱鐸联手,把这朝廷上下,好好整顿一番!” 钱鐸终於动容。 他看著眼前这位鬚髮花白的老臣,那双曾经疲惫、无奈的眼晴里,此刻竟燃起了一簇火。 “阁老想怎么做?”钱鐸问。 “很简单。”成基命一字一顿,“你继续做你的刀,砍向该砍的人。我在內阁替你兜底,替你挡住那些明枪暗箭。你要查谁,我支持;你要抄谁,我擬票;你要整顿哪处衙门,我协调六部配合。”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有一点一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单打独斗,处处树敌。有些事,可以迂迴;有些人,可以暂缓。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痛快,而是真正把朝廷这架烂马车,重新拉回正轨!” 钱鐸沉默良久。 炭火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营房里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天光,勉强照亮两人的脸。 “阁老,”钱鐸终於开口,声音平静,“你可知道,跟我联手,意味著什么?” “知道。”成基命毫不犹豫,“意味著要与满朝文武为敌,要与勛贵为敌,甚至—— 要与皇上为敌。” “那你还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成基命反问,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老夫侍奉三朝,亲眼看著这大明朝从根子上烂掉!天启年间魏忠贤乱政,老夫忍了;崇禎登基,老夫本以为能有一番作为,结果呢?皇上刚愎自用,朝臣结党营私,边关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再这么下去,这大明朝,还能撑几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情绪:“老夫这把年纪,死不足惜。但临死前,总得做点什么,才对得起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对得起这身緋红官袍!” 钱鐸盯著他看了许久,微微摇头:“说实话,我要办什么事情,並不需要阁老帮忙。” “不过,”钱鐸话锋一转,“阁老说得对,崇禎这皇帝当的不行,欠调教!” 送走成基命,钱鐸重新坐回案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成基命的提议確实不错。 崇禎这皇帝,欠调教。 刚愎自用,反覆无常,用人时千般好话,不用时一脚踢开。 成基命说得对,再这么下去,大明朝还能撑几年? 钱鐸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校场上只有几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晃,隱约能听见远处工坊传来的打铁声,那是孙朝肃那些蠹虫的家眷在劳作。 这些人,不过是冰山一角。 工部、兵部、户部——六部上下,哪一处不是烂到根子里?光靠他钱鐸一个人砍,砍得过来吗? 成基命在內阁,確实能替他挡掉不少明枪暗箭。 至少,那些弹劾的奏疏能压一压,那些扯皮的公文能批一批,那些阳奉阴违的衙门能协调协调。 至於成基命那点小心思—— 钱鐸笑了。 各取所需罢了。 第二天,消息便传来了。 “大人。”燕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里传来消息,韩阁老——上疏乞骸骨了。” 钱鐸眉头一挑。 这么快? 他拉开房门,燕北站在门外,脸上带著几分凝重:“就在半个时辰前,韩阁老的辞呈递进了乾清宫。听说——皇上当场就准了。” “准了?”钱鐸有些意外。 韩爌虽然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但在朝中德高望重,是稳定朝局的关键。 崇禎就算真要换首辅,也该挽留一二,做做样子才是。 这么干脆就准了—— “皇上还说了什么?”钱鐸问。 燕北压低声音:“听说皇上看了辞呈,只说了句“韩先生劳苦功高,是该颐养天年了”,便让王承恩擬旨,加太子太师衔,赐金百两,绸缎二十匹,准其致仕。” 钱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 崇禎这是铁了心要换班子了。 韩爌一走,首辅之位空悬,內阁剩下周延儒、钱龙锡、成基命三人。按资歷、按声望、按圣眷,成基命都是最合適的人选。 更何况,成基命刚加了太子太保,晋了武英殿大学士,明摆著是要接班的架势。 成基命应该也得到消息了吧? 乾清宫暖阁,灯火通明。 崇禎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三份奏疏。 一份是韩爌的乞骸骨疏,言辞恳切,说自己“年迈体衰,难堪重任,恳请陛下准老臣归乡,以终余年”。 一份是周延儒的请安折,字里行间透著谨慎,只说“臣惶恐,愿为陛下分忧”。 还有一份,是成基命方才递上来的,关於整顿工部、兵部火器铸造事宜的条陈,条理清晰,措施具体,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崇禎的目光在三份奏疏间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他知道,皇上在做决定。 一个可能影响朝局未来数年的决定。 “大伴。”崇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你说——首辅之位,该给谁?” 王承恩心中一凛,连忙躬身:“皇爷,此乃军国大事,奴婢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崇禎抬眼看他,眼中血丝密布,“这里没外人,你只管说实话。” 王承恩犹豫片刻,低声道:“按惯例——韩阁老致仕,该由次辅接任。如今內阁三位阁老,成阁老资歷最深,入阁时间最长,又刚晋了武英殿大学士,威望也够;钱阁老清望素著,在朝中口碑甚佳;周阁老——周阁老年前才刚入阁,资歷尚浅。”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按规矩该成基命,按声望该钱龙锡,周延儒则资歷不够。 崇禎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 “该给谁呢——”他喃喃自语,“周延儒圆滑,钱龙锡清高,成基命——老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但朕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老成持重的首辅。” 王承恩一愣。 “朕需要的,”崇禎一字一顿,“是一个能替朕盯住钱鐸的首辅。” 钱鐸。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崇禎心头。 这廝太能折腾了。 入京不到半年,杀了勛贵,抄了贪官,私造火器,还敢在乾清宫抽自己这个皇帝! 可偏偏——偏偏这廝又能办事。 良乡乱局是他平的,通州仓案是他掀的,火器工坊是他建的,现在连成基命这样的老臣都主动找他联手—— 这廝的势力,膨胀得太快了。 快得让崇禎感到不安。 “周延儒——”崇禎拿起周延儒的请安折,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这廝跟钱鐸不对付王承恩想起来了。 当初钱鐸在通州掀仓案,周延儒是反对最激烈的。 后来钱鐸杀襄城伯,周延儒更是连上三疏,弹劾钱鐸“滥杀勛贵,动摇国本”。 两人在朝会上针锋相对,几乎撕破脸。 “周延儒有能力,也有野心。”崇禎缓缓道,“他当首辅,绝不会让钱鐸好过。” 王承恩明白了。 皇上这是要——制衡。 用周延儒制衡钱鐸,用首辅制衡权臣。 “擬旨。”崇禎坐直身子,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威严,“著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周延儒,晋文华殿大学士,加太子太师,住持內阁事务。” 王承恩连忙铺纸研墨。 崇禎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写罢,他盖下御宝,將圣旨递给王承恩:“明日早朝,当廷宣读。” “是。”王承恩双手接过,迟疑了一下,“皇爷——那成阁老那边?” 崇禎沉默片刻。 “成基命——仍入阁办事。”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朕知道他忠心,但首辅之位,朕另有考量。” 这算是安抚。 王承恩躬身退出暖阁。 崇禎独自坐在御案后,望著跳跃的烛火,眼中神色复杂。 他知道,这道旨意一下,朝局又要起波澜。 但这就是帝王之术。 不能让任何一方坐大,不能让任何一人独揽大权。 崇禎缓缓闭上眼。 希望——这次是对的。 > 第133章 只能先苦一苦百官了 第133章 只能先苦一苦百官了 暮色初降,安定门內校场的营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 钱鐸刚放下那份关於火器铸造物料的清单,揉了揉眉心,外头便传来亲兵通报:“大人,都察院王御史求见。” 王瀏? 钱鐸略感意外。自打他搬入校场营房,王瀏这还是头一遭主动上门。 “让他进来。” 营房门帘掀开,王瀏裹著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风尘僕僕地走进来。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冻得微紫,见了钱鐸,拱了拱手,神情略显侷促:“钱兄。” “王兄稀客啊。”钱鐸笑著起身,指了指对面的矮凳,“坐,外头冷,喝口热茶暖暖“” 。 王瀏坐下,接过钱鐸递来的茶盏,却没喝,只捧在手里暖著。 他目光游移,几次欲言又止。 钱鐸也不催,自顾自地续了杯茶,等著他开口。 营房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啪作响。 “钱兄......”王瀏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我......我想跟你借点银子。 身为读书人,借钱的话实在有些难以说出口。 钱鐸端茶的手顿了顿。 借银子? 他抬眼看向王瀏。 这位都察院的御史虽然官阶不高,但为人清正,在京城口碑不错。 按理说,御史俸禄虽薄,也不至於到要开口借银子的地步。 “王兄家里出事了?”钱鐸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若是急用,只管开口,多少我都拿得出。” “不不,不是家里出事。”王瀏连忙摆手,脸上窘色更重,“就是......就是手头有些拮据。朝廷这个月的俸禄,又拖了没发。家里老母身子弱,要吃药;两个孩子开春要进学,束脩还没凑齐;还有......还有前几日同僚家里办喜事,隨礼又花了一笔...... “6 他说得断断续续,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钱鐸静静听著,心里却翻腾起来。 朝廷欠餉,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边军欠餉数月是常事,京官俸禄拖欠一两个月也寻常。 “王兄要借多少?”钱鐸直接问。 王瀏捧著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紧,“借十两银子便够了。” “十两?”钱鐸站起身,走到营房角落的樟木箱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裹,转身走回案前,“砰”一声放在桌上。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 全是五两一锭的官银,整整齐齐码著,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王瀏眼睛都直了。 他这辈子都很少见这么多现银堆在一起。 “这里是二百两。”钱鐸隨手从里面拿出两锭,推到王瀏面前,“这一百两,是借王兄的。不用急著还,什么时候宽裕了再说。” 他又拿起另外两锭:“这一百两,是给伯母买药、给孩子交束脩的。同僚隨礼那些,该花的还得花,御史台那地方,人情往来少不了。” 王瀏呆呆地看著桌上那四锭白银,喉咙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百两! 他一年俸禄不过四五十两! “钱兄,这......这太多了.....”王瀏终於找回声音,连连摆手,“我只要十两,十两就够...... “拿著。”钱鐸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王兄,你我同僚一场,又共过患难。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看著王瀏那双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忽然问道:“王兄,你是觉著这银子不乾净?” 王瀏一愣。 钱鐸抄家弄银子的事,满京城谁不知道? 那些银子,都是从贪官污吏家里抄出来的,说是赃银也不为过。 但要说不乾净,那也不至於。 “钱兄误会了,我在都察院当差,若是拿这么多银子,以后实在不好面对其他人。” 钱鐸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白和自尊。 不是嘲讽,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讚赏。 “好。”钱鐸將那一百两银子收回,重新从包袱里拣出一锭十两的官银,双手递给王瀏,“王兄高义,是钱某唐突了。这十两,王兄收好。” 王瀏这才鬆了口气,双手接过银子,郑重地收入怀中,又起身朝著钱鐸深深一揖:“钱兄雪中送炭之恩,我铭记在心。待俸禄发下,定当奉还。” “不急。”钱鐸扶住他,“王兄家中既有老母需要照料,若有难处,隨时可来找我。 你我同僚,不必见外。” 王瀏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点点头,又寒暄几句,便匆匆告辞。 送走王瀏,钱鐸独自站在营房门口,望著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久久未动。 寒风扑面,吹动他緋红的官袍下摆。 他知道,京官不易,清官尤难。 可他没想到,难到这般地步。 王瀏是谁?天启二年的进士,在都察院任职七年,官声清廉,办事勤勉,是少数几个敢在温体仁当权时仍直言上疏的硬骨头。 这样的人,是大明朝真正的脊樑。 可这样的脊樑,却连给老母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 朝廷呢? 朝廷在干什么? 辽东要军餉,陕西要賑灾,江南的“金花银”年年拖欠,內承运库空空如也——可那些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蠹虫呢?王应华家里抄出二三十万两,唐世济、周维持......哪一个不是家財万贯? 清官无钱买米,贪官堆金积玉。 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 钱鐸决定为百官办一件好事。 加薪!必须加薪!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安定门內校场的营房外,一夜未眠的钱鐸將一封墨跡已乾的奏疏递给燕北。 “即刻送进內阁值房,直接交到首辅周延儒手上。” 燕北双手接过奏疏,见钱鐸眼眶微红,忍不住问道:“大人,这是......关於昨夜的案子?” “不,是为百官请命的。”钱鐸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朝堂上的清官不能总饿著肚子做事,大明不缺贪官,缺的是能吃饱饭、直得起腰的清官。” 燕北心头一震,不再多问,翻身上马,朝著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內阁值房里。 周延儒披著貂裘,手里捧著一盏热茶,正与钱龙锡、成基命二人商议陕西賑灾的事宜。 户部尚书毕自严昨日又递了条陈,说陕西三边的饥民已有聚集之势,请求朝廷速拨银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周延儒揉著眉心,“户部还能挤出多少?” 钱龙锡苦笑:“毕自严昨日在值房里哭了半日,说太仓库现银不足十万两,东南的金花银”年年拖欠,今年到现在才收了不到三十万两。这二十万两若拨出去,辽东、 宣大的军餉就彻底没指望了。” 成基命沉默著,目光落在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上。 正此时,值房外传来书吏的声音:“阁老,安定门內校场来人,递了一份钱尚书的奏疏。” “钱鐸?”周延儒眉头一挑,“送过来。” .... 书吏赶忙將一份奏疏递了进来。 周延儒接过奏疏,展开一看,神色先是一怔,隨即眉头越皱越紧。 钱龙锡和成基命见状,都投来询问的目光。 “钱鐸......”周延儒放下奏疏,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他提议给满朝文武加俸禄。” “什么?”钱龙锡以为自己听错了。 成基命也坐直了身子。 周延儒將奏疏递给二人:“你们自己看。” 钱龙锡接过,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成基命凑过去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奏疏不长,却字字如刀:“臣钱鐸谨奏:今朝廷俸禄微薄,京官正一品岁俸不过千石,折银不足千两;正七品御史岁俸九十石,折银不足百两。 京中米贵,一石需银一两有余,柴薪、炭火、油盐、衣冠、人情往来,皆需银钱。清正之臣,家无余財,俸禄不足以养家餬口,或借贷度日,或典当为生。 臣闻都察院御史王瀏,老母臥病,无钱抓药;子女进学,束脩难凑。此非个例,实乃常態。” “清官无钱买米,贪官堆金积玉。此非清官无能,乃朝廷法度失当。若清廉者不能自存,贪墨者富可敌国,则人心何向?风气何正?” “臣请內阁议:酌情提高京官俸禄,尤重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等监察言官之俸。使其不为生计所困,方能直言进諫,监察百官,肃清朝纲。” “臣知朝廷用度紧张,然此乃固本培元之举。若清流能活,则贪腐可抑;若正气能张,则朝政可清。所费虽巨,其利长远。伏乞阁老斟酌。 看完奏疏,值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钱龙锡放下奏疏,长嘆一声:“钱鐸此言......倒也不无道理。” 成基命沉吟道:“王瀏此人,我也知晓。天启二年的进士,为人刚正,在都察院七年,弹劾过不少贪官污吏,口碑极佳。他家境清贫,我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竟窘迫至此。” 周延儒却冷笑一声,拿起奏疏重新看了一遍,隨手丟在案上:“说得轻巧。酌情提高京官俸禄”?钱鐸难道不知道如今朝廷是什么光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阴沉沉的天色:“陕西大旱,流民数十万,洪承畴要二十万两賑灾银:辽东欠餉三月,袁崇焕的催餉文书堆了半尺高:还有京营欠餉、运河疏浚、黄河堤防......哪一处不要银子?” 他转过身,自光锐利如刀:“户部太仓库现银不足十万两,东南的金花银”迟迟解不到,內承运库更是一空如洗一皇上这几日抄家得来的几十万两,全填进边军换防这个无底洞还不够!钱鐸又花了上百万两银子造火器,现在提议加俸禄?他以为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钱龙锡苦笑道:“元辅息怒。钱鐸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周延儒坐回椅中,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他这是给我们出难题!给皇上出难题!这奏疏若是递到皇上面前,皇上会怎么想?皇上现在正为银子发愁,日夜难安,钱鐸却要朝廷拿出几十万两来给百官加薪?” 成基命欲言又止。 周延儒看了他一眼,语气稍缓:“成阁老,我知道你欣赏钱鐸,我也知道他有些本事。但此事,绝不可行。” 他拿起那份奏疏:“擬了条陈,送宫里去吧。” 说著,他提笔写了条子。 乾清宫暖阁,崇禎手里捏著钱鐸那份为百官请命的奏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 “加俸禄......酌情提高京官俸禄... “” 崇禎喃喃念著奏疏上的字句,嘴角扯出一抹近乎讥誚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大伴,你说,钱鐸是不是故意给朕出难题?” 王承恩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谨慎:“皇爷,钱大人应当......应当也是为朝廷考虑“” 。 “为朝廷考虑?”崇禎冷笑一声,將奏疏重重拍在案上,“他难道不知如今朝廷是什么光景?陕西大旱,流民数十万等著賑济;辽东欠餉三月,袁崇焕的催餉文书堆了半尺高;京营、运河、黄河......哪一处不要银子?!” 他站起身,在暖阁內踱步,緋黄龙袍的下摆隨著脚步摆动。 “这几日抄家得来的几十万两,全填进边军换防这个无底洞还不够!钱鐸又花了上百万两银子造火器,现在竟要朕拿出几十万两来给百官加薪?!” 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低吼。 王承恩大气不敢喘,只垂著头,盯著自己鞋尖。 崇禎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起王瀏那个天启二年的进士,在都察院七年,官声清廉,却连给老母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 这样的人,確实是大明朝的脊樑。 可朝廷不过是晚发了一个月的俸禄,这脊樑就挺不直了吗? “清官无钱买米,贪官堆金积玉.....”崇禎念著钱鐸奏疏上的话,眼神复杂。 这话说得对。 可对又如何? 朝廷没钱! 崇禎接著又看了內阁的票擬。 是周延儒的笔跡,字跡工整,条理清晰:“臣周延儒谨奏:钱鐸所请加俸一事,其心可悯,然实不可行。 今朝廷用度浩繁,边餉、賑灾、河工、京营诸项,皆需巨款。太仓库空虚,內承运库匱乏,东南解银迟迟,此非常之时也。 百官俸禄微薄,诚为实情。然朝廷艰难,天下皆知。为臣子者,当体谅朝廷苦衷,共克时艰。 臣以为,当务之急乃开源节流。 待朝廷度支稍宽,再议加俸不迟。 伏乞皇上圣裁。” 崇禎看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將周延儒的条陈与钱鐸的奏疏並排放在一起。 “周延儒......”崇禎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才是阁臣该有的样子。 知道朝廷难处,知道权衡利弊,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不像钱鐸,只会一味猛衝,不考虑后果。 至於加俸禄? 等朝廷有钱了再说吧。 “朝廷艰难,也只能先苦一苦百官了。”崇禎喃喃自语。 他提笔,在周延儒的条陈上批了一个红艷艷的“可”字。 又拿过钱鐸的奏疏,沉吟片刻,写下:“卿所奏之事,朕已览。然朝廷度支艰难,边餉、賑灾诸项皆为急务,加俸一事,容后再议。望卿体谅。” 写罢,他將硃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周延儒那张总是带著温和笑容的脸。 圆滑,谨慎,懂得进退。 这样的人,或许不能像钱鐸那样大刀阔斧地砍杀贪腐,但至少不会给他惹麻烦,不会让他难做。 “朕选择没错。”崇禎低声对自己说,“就该让周延儒来当这个首辅。” 在內阁议事的时候,钱鐸已经带人赶到了工部衙门。 钱鐸一身緋红官袍,外罩玄色貂裘,策马而至。 马蹄踏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迴响。 他身后,燕北领著二十名標营兵,铁甲鏗鏘,步伐整齐如一,在尚显空旷的街巷中激..... 盪起层层肃穆的回音。 衙门前值守的差役远远望见这阵势,腿肚子就开始打转。 待看清为首之人那张年轻却冷硬如刀削的脸,更是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往里衝去报信。 “钱......钱大人来了!” 一声悽厉的呼喊,像是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在工部衙门內炸开了锅。 值房里,原本或伏案疾书、或低声交谈的官员们,齐齐僵住。 毛笔掉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渍;茶盏倾翻,褐色的茶水顺著桌沿滴滴答答;有人手中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噼啪作响,在骤然死寂的堂屋內显得格外刺耳。 短短几日,工部上下早已被钱鐸杀破了胆。 侍郎王应华被锁拿下狱,家產抄没;营缮司、虞衡司、都水司......数名郎中、主事接连被带走,至今音讯全无。 剩下的这些人,虽然没牵连进贪墨的案子,可心底也打颤。 此刻钱鐸亲至,是福是祸?无人敢猜! 眾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顶门,连炭火盆里烧得正旺的红炭,都驱不散那彻骨的冷。 钱鐸大步流星,径直走入正堂。 靴底踏在光可鑑人的青砖上,发出稳定而压迫的声响。 他没有看两旁那些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官员,自光径直落在那空悬已久的尚书主座上。 那是刘遵宪的位置。 如今刘遵宪因火器图纸泄露、锦州失陷之事,已经被关詔狱里去了。 钱鐸走到主座前,转身,撩袍坐下。 可当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时,所有人都觉得脖颈一凉,仿佛被无形的刀锋刮过。 “人都齐了?”钱鐸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 第134章 升官,统统升官! 第134章 升官,统统升官! 一个员外郎出来回话:“回、回大人......工部在京七品以上官员,除、除已下狱问罪者外,悉数到齐......共、共十三人。” 十三人。 钱鐸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工部设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各一人,其下各司郎中、员外郎、主事,林林总总该有四十余人。 如今只剩十三人,近七成的官员被捲入贪墨案中,下了詔狱。 好一个“工部”。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营缮司管工程营造,虞衡司管山泽采捕,都水司管水利漕运,屯田司管屯种抽分一哪一个不是油水丰厚的衙门? 这些年朝廷拨下修河堤、筑城墙、造器械的银子,十两里怕是有七八两进了这些蠹虫的私囊。 如今树倒糊散,倒也乾净。 钱鐸正要开口,堂下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处一名身著浅青色官袍的官员软软瘫倒在地,官帽滚落一旁,露出花白杂乱的头髮。 他脸色蜡黄,双颊凹陷,此刻双目紧闭,竟是昏厥过去。 “刘主事?刘主事!”旁边一名官员慌忙蹲下身去搀扶。 堂內顿时一阵骚动。 钱鐸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那员外郎连忙躬身:“回大人,这是都水司主事刘路泉,天启五年的进士,在工部任职八年了.....素、素来清廉。” “清廉?”钱鐸起身,走到近前。 两名標营兵士已將刘路泉扶坐起来。 只见这老主事官袍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打著补丁,腰间悬的玉佩也是最廉价的岫玉,边缘已有磕碰的裂痕。 他呼吸微弱,嘴唇乾裂,显然不是突发急症。 方才搀扶刘路泉的那名官员低声道:“下官......下官与刘主事同在值房办差,见他今日晨起只喝了一碗稀粥,午时也未进食。” 钱鐸直起身,对燕北道:“去后厨,取一碗热粥来,要稠些。” “是!” 不多时,燕北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回来。 钱鐸接过,亲自蹲下身,用汤匙舀了,吹凉些,缓缓餵入刘路泉口中。 昏厥中的老主事本能地吞咽著。 一碗粥餵下半碗,刘路泉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呻吟,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他茫然四顾,待看清眼前之人是钱鐸,又见自己正被扶著餵粥,顿时挣扎起来:“钱、钱大人......下官失仪... 2 “別动。”钱鐸按住他,將剩下的半碗粥塞到他手里,“吃完。” 刘路泉捧著温热的粥碗,手微微发抖。 他看著碗里稠白的米粥,喉结上下滚动,终於再也顾不得仪態,端起碗大口喝起来。 粥水顺著他嘴角流下,他也只是胡乱用袖子抹去,那模样,哪里像个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分明是饿了三日的灾民。 堂內眾官员看著这一幕,个个神色复杂。 有人別过脸去,有人低头嘆息,更多人眼中流露出同病相怜的悽惶。 钱鐸静静看著刘路泉將一碗粥喝得乾乾净净,连碗边都舔了舔,这才开口:“刘主事,几日没吃饱了?” 刘路泉捧著空碗,老脸涨红:“下官、下官... ” “说实话。” “6 ” 刘路泉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自、自上月俸禄停发,家中存米已尽......已有三日,每日只喝一顿稀粥。” “你家眷呢?” “老妻在老家,两个儿子.....一个在国子监读书,一个去年病故了。”刘路泉说著,眼圈有些发红,“下官、下官无能..... ” 钱鐸沉默。 他想起了王瀏。 如今又多了个刘路泉。 这大明朝倒是也不乏清廉之人。 “大人!”忽然,一名工部郎中“扑通”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求大人开恩,去户部催一催吧!衙门里停发俸禄已近两月,我等、我等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啊!” 他这一跪,堂內剩余官员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齐刷刷跪倒一片:“求大人开恩!” “下官家中老小已断炊三日.. “7 “衙门食堂也欠著米钱,这几日只有糙米稀粥. “,“再不发俸,真要饿死人了!” 哀求声、诉苦声、哽咽声,混杂在一起。 这些平日里也算体面的官员,此刻个个衣衫陈旧,面有菜色,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威仪? “好了,都起来吧!” 钱鐸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眾官员迟疑著,陆续起身,个个垂首而立。 钱鐸走回主座,坐下,目光扫过眾人:“俸禄的事情,你们別担心,只要我在工部,就少不了你们的。真要是朝廷没银子,我抄家给你们发!” 听到这话,眾人先是一愣,紧接著便格外欣喜。 若是换做別人,他们可能不信,可这话放在钱鐸身上,他们信!必须信! 抄家这事,还有谁比钱鐸更在行? 钱鐸缓缓从那张空悬已久的尚书主座上站起身,緋红官袍的下摆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 他扫视著堂下仅剩的十三名工部官员这些人或是面色菜黄,或是衣衫陈旧,眼神中却还残存著读书人那份固守的清明。 工部上下近七成官员下狱,留下的这些,要么是真清廉,要么是太不合群,连贪墨的圈子都挤不进去。 “诸位,”钱鐸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工部如今是什么光景,你们比我清楚。营缮司、虞衡司、都水司、屯田司—哪个不是烂到了根子里?王应华倒了,刘遵宪进了詔狱,剩下那些蠹虫也一个跑不了。 l 他顿了顿,看著眾人脸上或惶恐、或悲戚、或茫然的神色,继续说道:“但工部不能垮。城墙要修,河堤要筑,火器要造,朝廷的运转离不开工部。如今衙门空了,正是用人之际。” 话音落下,堂內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钱鐸的下文。 钱鐸走回案前,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单,展开,朗声念道:“都水司主事刘路泉,天启五年进士,在工部任职八年,经手水利工程二十七项,无一次超支,无一处溃堤。虽家境清贫,却从未收受分文贿赂。今擢升为都水司郎中,正五品,年俸增为三百石。” 跪坐在地上的刘路泉猛地抬头,花白的鬍子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八年了。 整整八年,他守著都水司,看著同僚一个个靠著工程回扣置办田宅、纳妾养妓,自己却连老母的药钱都凑不齐。不是没人拉他入伙营缮司的王主事曾拍著他的肩膀说:“老刘,通惠河那三万两修缮款,你稍稍动动笔,咱们三七分帐,够你吃三年。” 他拒绝了。 於是他被孤立,被排挤,被安排去最偏远的河道巡查,一待就是半年。 回京后,值房里他的位置堆满了杂物,同僚们见到他只当没看见。 他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做个清贫的主事,熬到致仕,回老家种几亩薄田,了此残生。 可现在.... “谢、谢大人.....”刘路泉终於找回声音,颤巍巍地起身,朝著钱鐸深深一揖,老泪纵横。 钱鐸点点头,继续念道:“营缮司员外郎陈文焕,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在工部十一年,督造城墙、官署、营房共计四十三处,工料帐目清晰,无一差错。虽不善逢迎,然做事勤勉。今擢升为营缮司郎中,正五品,年俸三百石。” 角落里,一名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的官员浑身一震。 陈文焕—这个名字在工部早已被遗忘太久了。 他是万历朝的老进士,资歷比王应华还深,却因为不肯在工程帐目上做手脚,得罪了当时的工部侍郎,被打发去管档案库,一管就是七年。 档案库里霉气重,他落下了咳疾,每到秋冬便咳得撕心裂肺。 去年王应华掌权时,曾想把他踢出工部,给自家侄子腾位置。 是他拼著老脸,在值房里跪了半个时辰,求王应华给他留口饭吃。 如今.... 陈文焕捂著嘴剧烈咳嗽了几声,缓缓站起身,朝著钱鐸躬身,声音沙哑:“下官......定不负大人所託。” 钱鐸面色不变,继续念名。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段接一段的履歷。 这些人在工部沉浮多年,有的管过漕运,有的督过矿冶,有的修过皇陵每个人手上都有一摞厚厚的工程记录,每个人都是精通实务的干吏。 只是他们太“清”,太“直”,太“不合群”。 在这个贪墨成风、结党营私的衙门里,他们像是一群异类,被排挤在权力和利益的边缘,靠著微薄的俸禄勉强维生。 而现在,钱鐸把这些人一一提拔起来。 从主事升员外郎,从员外郎升郎中,从郎中升侍郎短短一刻钟,工部空缺的职位被填补了大半。 十三名官员,个个升迁。 最低的也升了一级,俸禄翻倍。 当钱鐸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时,堂內已是啜泣声一片。 这些平日里再穷再难也不肯低头求人的官员,此刻却控制不住情绪。有人以袖拭泪,有人低声哽咽,有人仰头闭目,胸膛剧烈起伏。 八年、十年、十几年的压抑、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出来。 “好了,”钱鐸放下名单,声音依旧平稳,“眼泪留著往后流。工部现在是什么局面,你们比我清楚一衙门空了大半,帐目一塌糊涂,工程拖欠无数,火器铸造更是重中之重。我要你们做的,不是哭,是做事。” 他自光扫过眾人,一字一顿:“从今日起,工部上下,一切以实务为先。该修城墙的修城墙,该筑河堤的筑河堤,该造火器的造火器。帐目要清,工程要实,工期要紧。谁要是还想著捞银子”” 钱鐸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我可以送你们去詔狱!” 眾人浑身一凛,齐齐躬身:“下官谨记!” “至於俸禄,”钱鐸语气稍缓,“我刚才说了,只要我在工部,就少不了你们的。我已经给皇上上疏,为大家加俸禄了。” 刘路泉第一个站出来,撩袍跪倒,声音鏗鏘:“大人放心!下官等蒙大人提拔,必当竭尽全力,整顿工部,督办实务,绝不敢有负大人恩典!” “绝不敢有负大人恩典!”其余官员齐刷刷跪倒,声音整齐划一。 这一刻,他们眼中再没有惶恐、悲戚、茫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於得以释放的灼热光芒。 那是对前程的期盼,对认可的感激,更是对“做事”的渴望。 这些读书人,寒窗苦读数十载,金榜题名入朝为官,谁不想做一番事业?谁不想青史留名? 只是这污浊的官场,把他们的稜角磨平,把他们的热血浇冷,把他们逼成了边缘人。 而现在,钱鐸给了他们机会。 “都起来吧,”钱鐸摆了摆手,“好好当差!火器铸造之事,由我亲自督办。但工部要全力配合精铁、木料、火药、匠人,一应物料调配,由工部统筹。谁要是敢在这事上拖延、剋扣、动手脚... ”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我杀他全家。” 短短四字,杀气凛然。 堂內气温骤降。 眾人背脊发凉,却无人怀疑这话的真假。 钱鐸连皇帝都敢抽,杀几个贪官污吏,又算得了什么? “散了吧,”钱鐸挥挥手,“该做什么做什么。我要看到工部衙门重新运转起来。” “是!” 眾人齐声应道,鱼贯退出正堂。 脚步声匆匆,却不再凌乱。 工部衙门外,钱鐸刚跨上马背,便有亲兵从校场方向赶来。 “大人,”亲兵勒住韁绳,將一份奏疏递上,“今早的奏疏宫里批覆了。” 钱鐸接过,展开一看。 ..... 目光扫过周延儒那四平八稳的票擬,再落在崇禎硃笔御批的“容后再议”四个字上,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好一个朝廷度支艰难”,”钱鐸冷笑一声,將奏疏往怀中一塞,“好一个容后再议”!” 燕北见他脸色不对,低声问:“大人,皇上这是......驳了?” “是驳了,”钱鐸调转马头,緋红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我看崇禎就是欠教育了! “” 他扬起马鞭,指著皇城方向:“走!进宫!” “大人,现在进宫?”燕北一惊,“皇上刚批了奏疏,怕是正在气头上.. “气头上?”钱鐸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朝承天门疾驰而去,“我还憋著火呢! “” 马蹄声如急鼓,惊得街边行人纷纷避让。 燕北不敢再劝,领著十余名亲兵紧隨其后。 乾清宫暖阁,崇禎正看著户部刚呈上来的度支报表,眉头紧锁。 太仓库现银不足八万两,陕西賑灾要二十万,辽东欠餉要三十万,宣大、蓟镇边军的兵餉也没著落.. “皇爷,”王承恩小心翼翼上前,“钱尚书在宫外求见,说......有急事。” 崇禎眼皮一跳。 钱鐸? 他怎么来了? “不见!” 崇禎下意识的摸了摸身上的红印子,钱鐸上次抽他身上,伤都还没好利索。 可王承恩刚走几步,崇禎便又叫住了他,“等等!” “让他进来!” 崇禎忽然想著,钱鐸恐怕是为今早的奏疏来的,来者不善! 若是將钱鐸拦在外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与其让钱鐸在外面发疯,不如见见。 不多时,暖阁门被推开。 钱鐸大步走进来,緋红官袍下摆带风,脸上没有半分臣子见君的恭敬,只有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皇上,”他连礼都没行,直接从怀中掏出那份奏疏,啪一声拍在御案上,“这份批覆,臣看不明白!” 崇禎脸色一沉:“钱鐸,你放肆!” “臣今日就放肆了!”钱鐸声音陡然拔高,“皇上批容后再议”——臣想问,容到何时?再议什么?!好些清直的官员家里都断粮了!” 王承恩嚇得脸都白了,连忙示意左右太监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崇禎盯著钱鐸,胸膛起伏:“朝廷的难处,朕在批覆里说得很清楚!边餉、賑灾、河工,哪一处不要银子?太仓库都快见底了,朕拿什么给百官加俸?!” “银子?”钱鐸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誚,“大明何时缺过银子,那么多的豪商巨富,隨便搜刮一点,百官几十年的俸禄都够了!” 崇禎眉头紧锁,斥声说道:“百官俸禄那是长久的事情,加了俸禄,后面这么多年都要发,难道每次都抓几个贪官抄家吗?” 对於钱鐸这种只知道抄家的举动,崇禎也有些不满。 再这么胡乱折腾下去,大明迟早要亡在钱鐸手里! “抄家?谁说要抄家了?” 钱鐸冷哼一声,满是不屑的说道:“抄家的银子另有用处,我说的豪商巨贾! 大明朝这么多年,养了多少巨富?只要从他们身上刮一点银子下来,那便足够了!” 豪商巨贾? 崇禎眉头紧锁,这算是什么办法? “那些豪商没触犯律法,朝廷怎么能隨意动他们?” 钱鐸眉头一挑,“谁说要他们犯法了?” 朝廷可是律法的制定者,法律什么的,可以现编啊!! “加税,给那些豪商巨贾加税!!” 第135章 割巨商的肉 第135章 割巨商的肉 崇禎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骤然亮起精光。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大明朝养了那么多富可敌国的豪商巨贾,晋商、徽商、淮商......哪一个不是家財万贯?他们整日里锦衣玉食、挥金如土,朝廷却连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 凭什么?! “加税......”崇禎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给豪商巨贾加税......以特別俸禄税”之名,专款专用,所得赋税全部用於增加百官俸禄......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越激动。 这法子既不用动朝廷现有的税赋体系,又能从那些富得流油的商人身上刮下银子来,简直是一举两得! “这办法好!”崇禎猛地站起身,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彩,“朕这就下旨,让內阁擬票,明发天下!” 钱鐸看著崇禎这副模样,心中冷笑。 这皇帝就是这样,只要不从他內帑里掏银子,什么事都敢干。 “皇上圣明。”他拱了拱手,语气平淡,“不过臣有言在先,此税既为特別俸禄税”,便当专款专用,不得挪作他用。若有人敢打这笔银子的主意“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臣的“秋水”短剑,还未尝过血。” 崇禎心头一凛,隨即摆手笑道:“钱卿放心,此事朕亲自督办,绝不让任何人染指这笔银子!” 他当即唤来王承恩,口述旨意,让內阁即刻擬票,明发天下:自即日起,对天下豪商巨贾加征“特別俸禄税”,税率为年利一成,专款专用,所得全部用於增加百官俸禄。 旨意擬好,崇禎亲自用印,命王承恩即刻送往內阁值房。 內阁值房。 周延儒正与钱龙锡、成基命二人商议陕西賑灾款项的筹措事宜,忽见王承恩捧著圣旨匆匆而来口“三位阁老,皇上有旨。”王承恩將圣旨双手奉上。 周延儒连忙起身接过,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是... “9 钱龙锡和成基命凑过来一看,也都愣住了。 加征“特別俸禄税”?专款专用给百官加俸禄? “王公公,皇上这是......”周延儒声音有些发乾,“真要如此?” 王承恩躬身道:“皇上已亲自用印,命內阁即刻擬票,明发天下。三位阁老,抓紧办吧。” 说完,他便退了出去。 值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周延儒拿著那份圣旨,手微微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来这么一道旨意! 给豪商巨贾加税?还美其名曰“特別俸禄税”? 这不是胡闹吗?! 那些豪商巨贾是什么人?晋商背后是山西士绅集团,徽商背后是江南士林,淮商更是与漕运、 盐政千丝万缕......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朝廷这些年为什么不敢动他们?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些商人看似地位低下,可他们背后站著的,是各地士绅、是朝中大佬、是盘踞地方上百年的世家大族! 真要动他们的钱袋子,那还不翻天?! “两位,这旨意......恐怕不妥。”周延儒看向成基命和钱龙锡,声音艰涩,“豪商巨贾虽富,然其纳税已有定例。骤然加税,且税率高达年利一成,恐激起民变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晋商、徽商、淮商......哪一家背后没有人?这税真要收上来,得罪的可不是几个商人,是整个士绅阶层!” 钱龙锡和成基命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自然知道周延儒也有道理。 可.... “周阁老此言差矣。”成基命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豪商巨贾富可敌国,所缴赋税却不多,远没有普通农夫压力大,这於理不合。如今朝廷艰难,百官俸禄都发不出,他们出点银子,怎么了?” 他顿了顿,看向周延儒:“再说了,这税是加给豪商巨贾的,与普通百姓何干?怎么就民变了?周阁老莫不是......与那些豪商有什么瓜葛?” 周延儒脸色一白:“成阁老这是何意?本官只是就事论事!” “那就事论事。”钱龙锡接过话头,缓缓道,“皇上这道旨意,我看挺好。豪商巨贾这些年靠著朝廷政策赚得盆满钵满,如今朝廷有难,他们出点血,天经地义。”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至於周阁老担心的民变”......呵呵,那些豪商若真敢闹,正好让钱鐸去收拾。反正他手里有先斩后奏之权,杀几个奸商,想必皇上也不会怪罪。” 周延儒听著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终於明白了。 成基命和钱龙锡这是打定主意要支持这道旨意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能从中得利! 这“特別俸禄税”收上来,是专款专用给百官加俸禄的。 他们这些阁臣、部堂高官,一年能多拿多少银子? 为了这点俸禄,他们不惜得罪整个士绅阶层! “你们......你们这是饮鴆止渴!”周延儒气得声音发抖,“今日加税豪商,明日是不是就要加税士绅?后日是不是连普通百姓也不放过?此例一开,天下將永无寧日!” “周阁老言重了。”成基命淡淡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如今朝廷连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还顾得了那么多?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周延儒面前,盯著他的眼睛:“周阁老,你是首辅,这道旨意,你擬不擬票?” 周延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能不擬吗? 內阁三人,两人同意,他反对有用? 皇上亲自下的旨,他一个人敢驳回? “擬......擬!”周延儒颓然坐下,提起笔,手却还在微微颤抖。 他看著那道圣旨,看著上面“特別俸禄税”五个字,只觉得眼前发黑。 如今他是首辅,这旨意发下去,那些豪商巨贾岂能不怪罪於他? 这首辅真不是人干的! “听说朝廷要加税?” “加税?加什么税?” “听说叫什么特別俸禄税”?专门用来给百官加俸禄的。” 京城各大茶楼酒肆里,市井百姓们捧著刚贴出来的告示,议论声沸反盈天。 一个穿著短褂的汉子挤在最前头,眯著眼把告示念完,猛地一拍大腿:“好!加得好!那些大老爷们就该多缴税!” “可不是嘛!”旁边卖炭的老头啐了一口,“晋商、徽商,哪个不是家財万贯?整日里吃香喝辣,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朝廷早该收拾他们了!” “听说这税要收年利的一成?乖乖,那得是多少银子啊?” “管他多少!反正又不用咱们出!那些奸商活该!” 街角麵摊上,几个挑夫正呼嚕嚕吃著热汤麵,听见外头的喧譁,也伸著脖子看热闹。 “朝廷这是穷疯了吧?”一个年轻挑夫嘟囔道。 “我看也是!”同桌的老挑夫一筷子敲在他头上,“你没看告示上说么,这税是专款专用,收了银子全给百官发俸禄。那些官老爷们平日里贪的便不少,但好歹是偷偷的做! 可现在,现在是装都不装了,直接抢!” “倒也不能这么说......”年轻挑夫挠挠头,“上回我在工部衙门后巷见著个官老爷,官袍都洗得发白了,还打著补丁。听说他家老娘病了,连抓药的钱都凑不齐.... 97 “所以说啊!”另一人嘆了口气,“这世道,清官难做,更是少见,能给他们加点俸禄倒也不错。” 百姓们的议论,多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反正这税加不到自己头上,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豪商巨贾吃瘪,他们乐得看热闹。 可京城各大商会的会馆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晋商会馆,后院正厅。 炭火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可坐在上首的几位晋商大佬,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年利一成......年利一成!”一个五十来岁、留著山羊鬍的商人猛拍桌面,震得茶盏跳 起,“朝廷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他叫范永斗,晋商中的头面人物,在张家口做边贸起家,如今在京城开著十几家票號、当铺,家资何止百万。 “范东家息怒。”旁边一个胖商人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事......这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內阁那几位,咱们平日里没少打点......” “打点?”范永斗冷笑一声,“周延儒那个老狐狸,钱龙锡那个假清高,成基命那个老顽固你当他们是那么好说话的?这道旨意就是他们擬票发出来的!” “那......那怎么办?”胖商人慌了神,“真要缴这一成税,咱们一年少说要损失几十万两.. ” “几十万两?”范永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以为就这么多?这特別俸禄税”开了先例,往后朝廷缺钱了,是不是还要加特別军餉税”、特別賑灾税”?今日割一成,明日割两成,咱们这些做生意的,迟早被颳得骨头都不剩!” 厅內一片死寂。 在座的都是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谁不知道这道旨意的厉害?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开了一个可怕的先例—一朝廷可以隨时以各种名目,向商人加税! “不能坐以待毙。”范永斗站起身,在厅內踱步,“咱们得找人,得让朝廷收回成命。” “找谁?”有人问。 “周延儒。”范永斗停下脚步,“他是首辅,这道旨意是內阁擬的,他脱不了干係。咱们去找他,让他想办法。” “可......周阁老会帮咱们吗?” “他不帮也得帮。”范永斗冷笑,“这些年,他周延儒在江南置的田產、开的铺子,哪一样没借咱们的力?他侄子周文熠在扬州做盐引生意,本钱是谁出的?他外甥在苏州开绸缎庄,货源是谁给的?这些帐,咱们可都记著呢!” 眾人眼睛一亮。 是啊,朝廷这些大员,哪个屁股底下是乾净的? 真要撕破脸,谁怕谁? “不止周延儒。”范永斗继续道,“钱龙锡、成基命,还有六部那些堂官,有一个算一个,咱们这些年孝敬的银子还少吗?如今朝廷要动咱们的钱袋子,他们想袖手旁观?做梦!” “对!咱们一起去!” “不能让他们过河拆桥!” 群情激愤。 范永斗抬手压了压:“別急。咱们分头行动。我去找周延儒,你们去联络其他商帮徽商、 淮商、浙商,这个时候,咱们得抱团!” 几乎同时,徽商会馆里也在上演类似的场景。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一个穿著锦缎长袍、戴著员外帽的老者气得鬍子发抖,“我徽商行商天下,诚信为本,年年纳税从无拖欠!如今朝廷说加税就加税,连个商量都没有,这是什么道理!” 他是徽商领袖汪文言,在江南经营丝绸、茶叶生意,与江南士林关係极深。 “汪老,这事......怕是钱鐸那廝搞的鬼。”一个中年商人低声道,“我听说,前几日钱鐸在乾清宫为百官请命加俸,皇上没答应。这才过了几天,就出了这特別俸禄税”,专款专用给百官发俸——这摆明了是钱鐸攛掇皇上乾的!” “钱鐸?”汪文言眼中寒光一闪,“那个杀千刀的酷吏?” “正是。这廝自从入京,杀了多少勛贵,抄了多少官员?如今又把主意打到咱们商人头上来了!“ “好个钱鐸....——.”汪文言咬牙切齿,“真当咱们商人是软柿子,隨便捏?”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去,备轿。我要去见周阁老。” “周阁老?他会见咱们吗?” “他不见也得见。”汪文言冷笑,“他周延儒是江南宜兴人,咱们徽商在江南的生意,他周家没少沾光。如今朝廷要动咱们,他若不出面,往后江南的生意,他也別想做了!” 內阁值房。 周延儒坐在书案后,手里捧著一盏茶,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他面前摊著十几份拜帖,全是京城各大商帮头面人物递来的,语气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硬。 “阁老,”书吏小心翼翼地问,“晋商范永斗、徽商汪文言都在外头候著,说非要见您一面. ” “不见。”周延儒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告诉他们,本官公务繁忙,无暇接见。” “可......他们说,若今日见不到阁老,明日就去通政司递状子,告朝廷横徵暴敛... “砰!” 周延儒猛地一拍桌子:“反了他们!还敢威胁本官?!” 书吏嚇得一哆嗦,不敢说话。 周延儒胸膛起伏,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他知道这些商人为何而来。 “特別俸禄税”的旨意刚发出去,这些人的银子就要往外掏,能不急吗? 可他能怎么办? 这旨意是皇上亲自下的,內阁擬的票,满朝文武都盯著。 他若是现在出面替商人说话,岂不是打皇上的脸?打自己的脸? “告诉他们,”周延儒深吸一口气,“这道旨意是皇上钦定,內阁奉旨行事,无可更改。让他们......好好准备缴税吧。” 书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周延儒独自坐在值房里,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那些商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背后站著的,是各地的士绅、是朝中的关係网、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这道旨意,捅了马蜂窝了。 正想著,值房外又传来脚步声。 “阁老,”另一个书吏匆匆进来,“江浙商帮的人来了,说是......说是带了江南几位致仕老臣的信。” 周延儒心头一凛。 江南致仕老臣? 那些可是曾经位极人臣、门生故旧遍天下的老傢伙! “请......请进来吧。”周延儒知道,这次躲不过了。 不多时,三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走进值房,为首一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精明,正是江浙商帮在京的管事,姓沈,名世荣。 “草民沈世荣,拜见周阁老。”沈世荣躬身行礼,態度恭敬,可眼神里却带著几分不卑不亢。 “沈先生请坐。”周延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知几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沈世荣从袖中取出三封信,双手呈上:“这是江南几位老大人托草民转交给阁老的信,请阁老过目。” 周延儒接过信,扫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心里便是一沉。 第一个,是前任礼部尚书钱谦益。 第二个,是致仕的南京吏部尚书、东林元老高攀龙。 第三个......竟是他的座师,前任內阁首辅叶向高! 朝廷旨意刚发出去,三人的信自然不可能这么快送来。 这信里面的內容自然是无关紧要。 但沈世荣拿出三人的信,便代表他身上站著三位老臣。 有这一层关係在,他也不得不郑重对待。 周延儒放下信,抬头看著沈世荣,沉声说到:“我知道,沈先生是为加税的事情来的吧?” “阁老明鑑。”沈世荣笑著点头,“此事如今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草民也不得不来见阁老。” 沈世荣躬身站在下首,神色恭敬却不失从容,那双精明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闪著光。 “草民等也知晓朝廷艰难,百官俸禄拖欠日久,皇上欲加税以解燃眉之急,本意是好的。只是这特別俸禄税”骤然加征,且税率高达年利一成,確实让大家措手不及。” 第136章 皇上要的无非是银子 第136章 皇上要的无非是银子 周延儒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水已凉,苦涩在舌尖蔓延。 “沈先生,皇上的旨意已经明发天下,內阁也已擬票,此事已成定局。”周延儒声音疲惫,“你们若想让我出面奏请收回成命,恐怕是强人所难。” “草民不敢。”沈世荣连忙躬身,“草民等並非要阁老违逆圣意,只是想求一个变通之法。” “变通?”周延儒抬眼看向他。 “正是。”沈世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皇上要的,无非是银子。这银子,我们可以给。但怎么给,给多少,何时给,总得有个章程。”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阁老试想,若按旨意所定,天下豪商年利一成缴税,税银需解送京城,再由户部拨付各部、各地衙门。这一来一回,耗费多少时日? 途中又经多少人之手?若再有蠹虫从中剋扣,真正能到百官手中的,怕是要打个对摺。” 周延儒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依沈先生之见?” “草民等愿与朝廷合作。”沈世荣一字一顿,“江浙、徽州、山西各大商帮,愿在各省府州县开设官商合办钱庄”。商税不必解送京城,直接存入当地钱庄,按月拨付该地衙门,专款专用,用於发放当地官员俸禄。” 周延儒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主意......倒是別出心裁。 “继续说。” “如此一来,省去了转运之费,避免了途中损耗,更杜绝了经手人剋扣。”沈世荣语速渐快,“各地衙门按月支取,官员俸禄便能及时发放。且钱庄由官商共管,帐目透明,谁也別想从中动手脚:”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於税银,我们可按年利一成缴纳,但请朝廷准许分季上缴,以缓商贾资金周转之难。此外......若朝廷允准,我等还愿额外捐输一笔,专用於补贴那些清廉却家境困顿的官员。” 周延儒盯著沈世荣,脑中飞速盘算。 这法子妙啊。 税银直接入地方衙门,户部省了转运之劳,官员得了实惠,商人得了喘息之机一而且,钱庄由官商共管..... 他忽然明白了沈世荣的算计。 开设钱庄,看似是为朝廷分忧,实则是要將商帮的触角伸入各地衙门。 今日能管俸禄发放,明日就能管赋税徵收,后日.. 但转念一想,这又有什么关係? 朝廷缺的是银子,是能立刻解燃眉之急的法子。 至於將来如何,那是將来的事。 “沈先生,”周延儒缓缓开口,“此事关係重大,非我一人能决。你们且先回去,容我斟酌。” 沈世荣深深一揖:“草民等静候阁老佳音。” 送走沈世荣,周延儒独自坐在值房里,盯著跳动的烛火出神。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他提起笔,铺开奏疏,却又放下。 这事,得先探探皇上的口风。 翌日清晨,乾清宫暖阁。 崇禎看著周延儒呈上的条陈,眉头渐渐皱起。 “官商合办钱庄?税银直入地方衙门?”他抬起头,眼中带著审视,“周阁老,这是你的主意,还是那些商人的主意?” 周延儒躬身道:“回皇上,此乃江浙商帮管事沈世荣所提。臣反覆思量,觉得此法或可一试。” “理由?” “其一,可解转运之弊。税银若解送京城,再由户部拨付各地,路途遥远,耗时费力,且易生 损耗。直入地方衙门,省时省力。” “其二,可杜剋扣之患。税银经手人越少,被动手脚的机会越小。钱庄由官商共管,帐目透明,谁敢染指,一目了然。” “其三......”周延儒顿了顿,“可缓商贾之怨。年利一成,数目巨大,若令其一次缴清,恐有商號周转不灵而倒闭。分季上缴,既保全了商號,朝廷税源亦不致枯竭。” 崇禎沉默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那额外捐输呢?” “此乃商贾主动提出,专用於补贴清廉困顿之官。”周延儒低声道,“臣以为,此乃收拢人心之举。朝中清流若得实惠,必感念皇恩,於朝局安定有益。” 崇禎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想起了钱鐸那份为百官请命的奏疏,想起了王瀏那窘迫的模样,想起了工部那些面有菜色的官员。 朝廷確实需要这笔银子。 而且,需要儘快。 “周先生,”崇禎转身,目光锐利,“此法若行,你可有把握让朝廷掌控那些钱庄?官商共管......若商人藉此把持地方財政,又当如何?” 周延儒心中一惊,面上却镇定自若:“皇上圣虑周全。臣以为,钱庄可设三司共管”——地方衙门派员,户部派员,商帮派员。三方共同掌印,银钱支取需三印齐备。如此,可保无虞。” “三印齐备......”崇禎沉吟,“倒是个办法。” 他走回御案后,提起硃笔。 “准奏。但需加一条一所有钱庄帐目,每月需报户部核查。若有贪墨舞弊,涉事商人,抄没家產,流放三千里;涉事官员,革职问斩,绝不姑息!” 硃笔落下,力透纸背。 周延儒深深一揖:“皇上圣明!” “还有,”崇禎补充道,“告诉那些商人,税银分季上缴可以,但第一季的银子,三个月內必须到位。百官俸禄,等不起。” “臣遵旨。” 消息传得飞快。 不过半日,京城各大商帮会馆便已得了信。 晋商会馆里,范永斗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沈世荣!这法子,既保全了咱们,又卖了朝廷人情!” 下首坐著的几个晋商大佬也都面露喜色。 “范东家,这钱庄之事...——”有人迟疑,“咱们真要把银子存在衙门眼皮子底下?” “怕什么?”范永斗冷笑,“官商共管,三印齐备,听著嚇人,实则大有可为。衙门派来的,未必就是清官;户部派来的,也未必不贪。只要是人,就有喜好,就有弱点。”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说了,钱庄设在地方,咱们的生意就在地方。今日管著官员俸禄,明日就能管著赋税徵收,后日......这各地的钱粮往来,还有什么事是咱们插不上手的?” 眾人眼睛一亮。 “高!实在是高!” “如此一来,咱们反倒因祸得福了!” 范永斗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不过,皇上给了咱们三个月。这第一季的税银,得儘快凑齐。告诉各家票號、当铺、商行,该清的帐清一清,该收的款收一收。这笔银子,咱们得出得痛快,出得漂亮!” “明白!” 几乎同时,徽商会馆里也在热议此事。 汪文言捻著鬍鬚,眼中带著笑意:“沈世荣这一手,倒是出乎老夫意料。官商合办钱庄... 妙,实在是妙。” “汪老,咱们真要跟衙门共管钱庄?”旁边有人问。 “为什么不?”汪文言反问,“咱们徽商行遍天下,靠的是什么?是人脉,是关係。如今朝廷给了咱们名正言顺结交官员的机会,岂能放过?” 他站起身,在厅內踱步:“记住,这钱庄不仅是缴税的地方,更是咱们的耳目,是咱们的触角。各地衙门什么动向,官员什么喜好,赋税徵收如何......从此以后,咱们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他停下脚步,看向眾人:“三个月內,第一季税银必须到位。告诉各房各铺,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这笔银子凑齐。咱们要让朝廷看看,徽商说话算话,做事漂亮!” “是!” 安定门內校场,后营工坊。 钱鐸正盯著新一批枪管的锻造,燕北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官商合办钱庄?”钱鐸眉头一挑,“周延儒的主意?” “说是江浙商帮提的,周阁老奏请,皇上准了。”燕北低声道,“税银直入地方衙门,专款专用发放俸禄。商人还答应额外捐输,补贴清贫官员。” 钱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些商人,倒是会打算盘。” ..... “大人的意思是. “ “税银直入地方,省了转运,杜绝剋扣,看似朝廷占了便宜。”钱鐸淡淡道,“可钱庄由官商共管,商人便能名正言顺插手地方財政。今日管俸禄,明日就能管赋税,后日......这大明朝的钱粮命脉,怕是要慢慢落到他们手里了。” 燕北心头一震:“那皇上......” “皇上?”钱鐸冷笑,“皇上现在只想著儘快拿到银子,给百官发俸,哪顾得了那么多?再说了,周延儒那些人,怕是早就跟商人通过气了。三印共管?听著严谨,实则漏洞百出。只要买通其中一方,这钱庄就成了他们的钱袋子。” 他转身看向工坊里忙碌的匠人,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京城的风声,一夜之间就变了。 官商合办钱庄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飞遍了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段子,唾沫横飞地讲著“皇上圣明体恤百官,商贾深明大义解困”。 街头巷尾的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虽然不懂什么三印共管、分季上缴,但都明白了一件事一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豪商们,这次怕是要出大血了。 晋商、徽商、江浙商帮的动作快得惊人。 圣旨下发的第三天,京城八大城门附近,已有三家“官商合办钱庄”掛起了牌匾。黑底金字,龙飞凤舞,下头还盖著户部、顺天府和商帮的三方印鑑。 钱鐸骑著马,从安定门內校场出来时,正好路过新开在德胜门內大街的“晋源合办钱庄”。 门前车马簇簇,一溜儿穿著绸缎长袍的晋商掌柜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迎送著进出的官员。 那些官员有坐轿的,有骑马的,个个神色复杂一既有些窘迫,又掩饰不住眼中的期待。 毕竟,拖欠了两个多月的俸禄,终於有著落了。 “大人,咱们要不要......”燕北策马跟在钱鐸身侧,低声问道。 钱鐸勒住马,目光在那钱庄门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急。”他淡淡道,“让他们先忙活。” 燕北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这钱庄要真能办起来,倒是个好事。”钱鐸调转马头,继续往工部衙门方向走,“省得咱们费心费力去建什么钱庄网络。现成的网,等他们织好了,咱们直接收,岂不痛快?” 燕北闻言,眼睛一亮:“大人高明!” 钱鐸没接话,心中却自有盘算。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商人的算计有多深。 崇禎和周延儒看到的,是能解燃眉之急的银子。 可钱鐸看到的,是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大网,网住的不仅是朝廷的税银,更是地方財政的命脉。 但他不准备现在就插手。 火器工坊的事已经够他忙了。 孙朝肃那帮蠢虫虽然被扣了家眷当人质,日夜赶工,可造出来的火銃还是问题不断。 昨儿试射又炸了三桿,伤了两个匠人。 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建虏得了新式火统,锦州失陷,辽东局势岌岌可危。 朝廷现在需要的是能打仗的兵器,不是和商人斗心眼。 “让他们折腾去吧。”钱鐸一夹马腹,枣红马加快速度,“等咱们的火器造好了,边军换装完毕,辽东稳住了,再回头收拾这些蠹虫。” 燕北点头,正要说话,前方街角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衣衫槛褸的汉子围著一个穿青袍的官员,七嘴八舌地说著什么。 那官员面有菜色,官袍洗得发白,正是前些日子钱鐸在工部见过的刘路泉。” ...刘大人,您行行好,工部去年修河堤的工钱,到现在还没结呢!” “我家婆娘病著,就等著这点钱抓药..... “刘大人,您升了郎中,能不能跟衙门说说.。 刘路泉被围在中间,脸色尷尬,连连拱手:“诸位,诸位且听我说。工部如今......如今確实艰难。但你们的工钱,我一定记著,等衙门宽裕了,定当补发..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 钱鐸勒住马,静静看著。 刘路泉抬眼看见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分开人群走过来,深深一揖:“钱大人!” 那几个汉子见状,也都围了过来,却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站著,眼巴巴地看著。 “怎么回事?”钱鐸问。 刘路泉苦著脸:“回大人,这些是去年通惠河清淤的民夫。 当时工部拨了三千两银子僱人,可银子......银子被营缮司剋扣了大半,只发了一小部分。剩下的,一直拖到现在。” 钱鐸扫了那几个汉子一眼。 个个面黄肌瘦,手上全是老茧和冻疮。这个时节,京城滴水成冰,他们却还穿著单薄的夹袄,冻得嘴唇发紫。 “欠了多少?”钱鐸问。 “每人......大概还有三两银子没结。”刘路泉低声道,“总共三百十七人,约莫一千两。” 一千两。 对钱鐸来说,不过是隨手从抄家得来的银子里抓一把的事。 可对这些民夫来说,可能是救命钱。 钱鐸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刘路泉:“先给他们结了。” 刘路泉愣住了:“大人,这......这怎么使得?这是您的私银.. ” “让你结你就结。”钱鐸淡淡道,“工部欠的债,总不能一直拖著。” 那几个汉子闻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连连磕头:“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 钱鐸没理会,调转马头要走,却又停下,回头对刘路泉道:“刘郎中,工部以前的烂帐,你理一理。凡是拖欠民夫、匠人薪餉的,列个单子给我。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路泉眼眶一红,深深一揖:“下官......代那些苦命人,谢过大人!” 钱鐸摆摆手,策马离去。 燕北跟在一旁,忍不住道:“大人,工部这些年欠的债,可不是小数目。光是各地河工、城墙修缮拖欠的工钱,怕是不下数万两。咱们哪有那么多银子.. ” “没有就去弄。”钱鐸语气平静,“抄家得来的银子,除了造火器,也该拿出些来填这些窟窿。清官要活,百姓也要活。” 燕北心中一凛,不再多言。 两人一路沉默,快到工部衙门时,却见门口停著一顶青布小轿。 轿旁站著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普通的棉布长袍,但腰间那块羊脂玉佩,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见钱鐸过来,那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草民沈世荣,见过钱尚书。” 钱鐸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沈世荣,江浙商帮在京的管事,前几日刚跟周延儒谈妥了官商合办钱庄的事。 “沈先生有事?”钱鐸语气平淡。 沈世荣脸上堆著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草民听闻钱尚书总督火器铸造,日夜操劳,特备了些江南的参茸补品,聊表心意。” 钱鐸没接,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 盒子不大,但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里面的“参茸补品”,恐怕价值不菲。 “沈先生有心了。”钱鐸淡淡道,“不过本官身体康健,用不著这些。你还是拿回去吧。” 沈世荣笑容不变:“钱尚书为国操劳,更该保重身体。这点薄礼,实在不成敬意... “我说了,不用。”钱鐸打断他,语气转冷,“沈先生若是没別的事,本官还要去衙门办差。” 沈世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復自然,將木盒收回袖中,躬身道:“是草民唐突了。钱尚书公务繁忙,草民就不打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官商合办钱庄的事,皇上已经准了。草民等定当尽心尽力,为朝廷分忧。日后钱尚书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吩咐。” 钱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策马进了工部衙门。 沈世荣站在原地,目送钱鐸的背影消失在门內,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转身回到轿中,对轿夫道:“去周阁老府上。” 轿子起行,沈世荣靠在轿壁上,闭目沉思。 钱鐸这个人,比他想像的更难对付。 不要银子,不收礼,油盐不进。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清官,要么......所图更大。 > 第137章 我们也想为皇上分忧 第137章 我们也想为皇上分忧 安定门內校场,后营工坊的叮噹锤响日夜不息。 铁匠坊的高炉吞吐著灼热的红光,將冬日的严寒都驱散了几分。 钱鐸刚审完一批精铁的採买帐目,抬头便见燕北匆匆走进工房:“大人,都察院王御史带著几位同僚在外求见。” “王瀏?”钱鐸搁下笔,眉头微皱,“让他进来。” 不多时,王瀏领著三名身著青袍的都察院御史走了进来。 三人年纪都不大,约莫三十的光景,为首一人面容方正,目光炯炯;左侧一人略显清瘦,眉宇间带著书卷气;右侧一人则体格壮实,不像是文官,倒像是武夫出身。 “下官等见过大司空。”四人齐齐躬身行礼,姿態恭敬得有些过头。 钱鐸摆了摆手:“我与诸位都是昔日同僚,不必多礼。工坊嘈杂,没什么好茶招待,將就坐吧。” 听到这话,王瀏等人脸上微微发烫。 是啊,昔日同僚! 往日他们同是穿著绿袍的御史,可今时不同往日,钱鐸已经穿上緋红袍子了!! 王瀏等人忙道不敢,在临时搬来的几把条凳上坐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工坊深处瞟。 那里炉火正旺,几个匠人正赤著上身挥锤锻打烧红的铁条,汗水顺著结实的脊背流淌,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大司空,”王瀏定了定神,率先开口,“实不相瞒,我等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要请教。” 钱鐸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王兄但说无妨。” 王瀏与另外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缓缓道:“前日皇上准了官商合办钱庄之议,又给百官加了俸禄,朝野上下无不感念皇恩。下官等蒙恩受禄,心中既喜且愧一喜的是生计有著,愧的是未能为朝廷分忧。思来想去,我等身为言官,不能尸位素餐,也想效仿大司空直言进諫,为皇上分忧解难。” 钱鐸眼皮一跳,神色有些古怪起来。 他放下粗陶茶碗,站起身来,在工坊內渡了几步。 炉火映在他脸上,將他那年轻却稜角分明的面容照得明明暗暗。 “诸位既然有心为皇上分忧,那本官就倾囊相授。”钱鐸转过身,看著四人,“不过,这进諫之道,可不是简单说几句话就行的。” 王瀏连忙道:“还请大司空指教!” 钱鐸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气势要足。” “气势?”左侧那清瘦御史疑惑道,“下官等身为言官,本就该直言不讳.. “错了。”钱鐸打断他,“你们平日里的直言”,写在奏疏里,皇帝未必会看,就算看了,也未必会在意。在皇上眼里,这不过是蚊蚋嗡嗡。声音不大,皇上听不见;气势不足,皇上记不住。” 他走到炉火旁,看著几个匠人挥汗如雨地锻打铁条,忽然转身,声音陡然提高:“你们看这些匠人,一锤下去,火星四溅!为什么?因为力道足!因为气势够!你们进諫,就要像这铁锤砸在铁砧上——要有声音!要有迴响!要让整个建极殿都听得见你们的质问!” 声音在工坊內迴荡,震得王瀏几人耳膜嗡嗡作响。 右侧那壮实御史下意识挺直了腰板,眼中闪过一抹明悟:“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在早朝上,要放开嗓子喊?” “对!”钱鐸一拍手,“不但要喊,还要喊得响亮!喊得理直气壮!你们想想,平日里早朝,那些官员说话,一个个跟蚊子哼似的,皇上坐在御座上,能听清楚几句?你们不同!你们是言官! 言官说话,就该声如洪钟,气贯长虹!” 他顿了顿,看著四人:“明日早朝,你们就试试。有什么想说的,儘管说。但记住—一嗓门要大!要让站在最后一排的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瀏咽了口唾沫,有些迟疑:“这......会不会太失仪態?朝堂之上,毕竟是庄重之地... ” “失仪?”钱鐸冷笑一声,“王兄,我问你,是仪態重要,还是让皇上听见你的话重要?” 王瀏愣住了。 “再说了,”钱鐸继续道,“你们是言官,言官的本分是什么?是监察百官,规劝君上!为了履行本分,声音大一点怎么了?难不成那些讲究仪態的,就比你们更忠心?”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四人心中一震。 是啊,言官的本分,不就是直言敢諫吗? 若是连话都不敢大声说,还谈什么諫言? 那面容方正的御史忍不住道:“大司空说得对!下官在都察院五年,每次上疏,皇上批覆都是知道了”,可事后该怎样还怎样。想来.。。..想来就是因为下官说话太轻,皇上根本没往心里去!” 钱鐸讚许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大人算是明白了。你们要记住,在早朝上说话,不是给同僚听的,是给皇上听的! 皇上日理万机,奏疏堆积如山,你们那些四平八稳的条陈,他看都未必看完。但若是在朝会上,你们当著他的面,大声说出问题,他想不听都不行!” 他走回条凳前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继续道:“第二,要抓准时机。” “时机?”王瀏疑惑。 “对。”钱鐸放下茶碗,“早朝那么长,皇上精力有限。你们要在最关键的时候说话比如皇上刚问完某事,或者某位大臣奏报完,气氛正凝重时。这时候说话,皇上的注意力最集中。”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要选皇上最关心的事来说。如今皇上最关心什么?辽东!边餉! 火器!你们就从这些事入手。比如火器铸造进度慢了,比如边军粮餉又拖欠了一这些都是皇上的心病,你们一提,他必然重视。” 四人听得连连点头,那壮实御史甚至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快速记著什么。 “第三,”钱鐸竖起第三根手指,“要言之有物,更要敢说重话。” “重话?”清瘦御史皱眉,“这......会不会触怒龙顏?” “触怒?”钱鐸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讥誚,“诸位,你们是言官,岂能因为担心触怒天顏就闭口不言?” 他站起身,走到工坊门口,望著校场上操练的標营兵士,背对著四人道:“你们想想,皇上为什么听不进諫言?因为大多数言官说话太温和!臣以为此事不妥”、臣请皇上三思”—这种话,皇上听多了,耳朵都起茧了!你们要说,就要说狠话!” 王瀏听得心惊肉跳:“这......这是不是太直接了?” “就是要直接!”钱鐸斩钉截铁,“议事搞那些弯弯绕绕的做什么?能改变什么?” 他走回四人面前,一字一顿:“记住,你们不是在指责皇上,是在帮皇上看清问题!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你们声音越大,话说得越重,皇上就越能记住,越会反思!” 那壮实御史忽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大司空的意思是,我们要像一面镜子,照出朝政的弊端,而且这镜子要擦得鋥亮,照得清楚,让皇上想不看都不行!” 钱鐸笑了:“这位大人悟性不错。正是如此。” 清瘦御史还是有些顾虑:“可......若是皇上动怒,责罚我等... “责罚?”钱鐸看著他,忽然问道,“你怕责罚?” 清瘦御史脸一红:“下官......下官不是怕,只是... “ “只是什么?”钱鐸打断他,“你们既然想为皇上分忧,想效仿我直言进諫,难道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承担?我钱鐸被廷杖三百,下詔狱两次,不也活得好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再说了,你们若是真被责罚,那不正说明你们说中了皇上的痛处?那不正说明你们的諫言起了作用?言官受罚,青史留名—这买卖,不亏!” 四人面面相覷,眼中都闪过挣扎,但渐渐地,都被一种决然取代。 王瀏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钱鐸深深一揖:“多谢大司空指点!下官......下官明白了!” 另外三人也连忙起身行礼。 钱鐸摆摆手:“不必谢我。你们有这个心,是好事。大明如今內忧外患,正是需要敢说话的人的时候。” “是!”四人齐声应道,声音竟比来时洪亮了许多。 送走王瀏几人,燕北从工坊深处走出来,低声道:“大人,您真教他们这些......他们要是真在朝会上大呼小叫,怕是......” “怕是会惹皇上生气?”钱鐸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就是要他们惹皇上生气。” 翌日五更,建极殿內。 天色未明,殿中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数十盏宫灯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可那光亮却驱不散朝臣们脸上那一层淡淡的灰败之色。 崇禎坐在御座上,看著下面乌泱泱的人头,只觉得一阵头疼。 锦州失陷的消息已经传开,虽然內阁竭力封锁,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这几日弹劾辽东督师袁崇焕、兵部尚书张凤翼的奏疏堆满了通政司,更有不少言官將矛头直指他这个皇帝,说他“用人不明,调度无方”。 他揉了揉眉心,正要示意王承恩宣布“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忽见都察院队列中走出一人。 是王瀏。 崇禎眼皮一跳。 “臣,都察院御史王瀏,有本启奏!” 声音洪亮,如钟鼓轰鸣,在空旷的大殿中激盪起层层回音。 不少朝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惊得一个激灵,纷纷侧目。 崇禎眉头微皱:“王卿何事?” 王瀏手持笏板,大步走到殿中,面向御座,躬身一礼,隨即挺直腰板,声音愈发洪亮:“臣弹劾嘉定伯周奎,身为国丈,不思报国,反行蠹国之举!”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周奎是谁?崇禎皇帝正宫周皇后的父亲,当朝国丈,封嘉定伯! 弹劾国丈?这王瀏莫不是疯了? 崇禎脸色一沉:“王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自然知道!”王瀏声音不减反增,几乎是在嘶喊,“臣弹劾嘉定伯周奎三大罪!”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挺起,声音震得殿樑上的灰尘都落下:“其一,贪墨国帑!去岁陕西大旱,朝廷拨银二十万两賑灾,其中五万两经周奎之手转运。臣查证,实际运抵陕西的賑银不足三万两!其余两万余两,皆被周奎以损耗”转运费”之名中饱私囊!” “其二,纵容家奴,欺压百姓!周奎府中家奴在京城强买强卖,强占民田,致三家百姓家破人亡!顺天府衙接到状纸十余份,却因周奎权势,不敢受理!” “其三,结交內侍,干预朝政!周奎与司礼监太监曹化淳往来密切,多次通过曹化淳打探朝廷机密,更在工程营造等事上插手牟利!” 每说一条,王瀏的声音就提高一分。 到第三条时,几乎是在怒吼。 整个建极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弹劾震住了。 弹劾国丈本就骇人听闻,更骇人的是,王瀏说的这些,绝非空穴来风! 周奎贪財,在朝中不是秘密。 去年陕西賑灾银被剋扣,早有风声传出,只是没人敢查。 家奴欺民,也是眾所周知。 顺天府尹曾私下抱怨过“嘉定伯府的人碰不得”。 至於结交內侍、干预朝政一曹化淳是崇禎潜邸时的旧人,如今提督京营,权势熏天。 周奎与他往来,所图为何,不言而喻。 崇禎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盯著王瀏,胸中怒火翻腾。 周奎是他岳父,是皇后的父亲。 弹劾周奎,就是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这种事情,非要在早朝上说吗? 不可以递个奏疏入宫? 更让他愤怒的是,王瀏说的这些,他竟然一无所知,闻所未闻。 去年陕西賑灾银的帐目,户部报上来时就有疑点。 他当时正为辽东战事焦头烂额,便没有深究。 崇禎的手在御案下紧紧攥成了拳。 “王卿,”他强压怒火,声音冰冷,“你所说之事,可有实证?” “臣有!”王瀏从袖中掏出一本奏疏,双手高举,“此为陕西布政使司的原始帐目抄本,上有经手官员画押!此为顺天府百姓的状纸副本!”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几乎是在吶喊:“皇上!国难当头,陕西饥民易子而食,辽东將士浴血沙场!而国丈周奎,却在后方贪墨賑银、欺压百姓、勾结內侍!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臣恳请皇上,即刻下旨,彻查周奎!若查证属实,当按律严惩,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话音落下,余音在大殿中久久迴荡。 崇禎坐在御座上,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他看著王瀏那双因激动而发红的眼睛,看著那高举的奏疏,看著满朝文武或震惊、或惶恐、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一股邪火直衝顶门。 “皇上!”又一人出列。 是都察院另一名御史,面容方正,声音同样洪亮如钟:“臣附议!国丈周奎,身为皇亲,本应率先垂范,忠君体国!然其所作所为,实乃国蠹民贼!若不严惩,何以服眾?何以安天下?!” “臣亦附议!”清瘦御史站出,声音虽不如前两人洪亮,却字字清晰,“皇上,如今朝廷內外交困,正需上下同心,共渡难关!周奎此等行径,是在挖朝廷的墙角,是在寒天下人的心!若不处置,清流何以自处?廉吏何以立足?!” “臣附议!”壮实御史最后一个站出,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疼,“请皇上明察!严惩国贼!” 四人並排站在殿中,个个挺胸抬头,自光直视御座,毫无惧色。 那气势,那嗓门,那不要命的劲头一简直跟钱鐸一模一样! 崇禎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武官队列中站在靠后位置的那人。 钱鐸。 只见钱鐸正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憋笑。 是他! 一定是他教的! 只有他,才能教出这么一群不要命、不怕死、敢在早朝上大吼大叫的疯子! 崇禎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將他理智烧尽。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声音儘量平静:“诸位爱卿所奏,朕知道了。周奎之事,朕会派人查证。若果真如此,朕绝不姑息。今日朝会,就先到这里” 他想糊弄过去。 周奎是他岳父,是皇后的父亲。 真要严查,皇后的脸往哪搁?他这个皇帝的脸往哪搁? 更何况,周奎背后牵扯的,是整个外戚集团,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网。 现在辽东告急,陕西动盪,朝廷不能再乱了。 能压一时是一时。 “皇上!”王瀏忽然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嘶吼,“臣等今日冒死进諫,非为私怨,实为国家社稷!皇上若视而不见,臣等今日便撞死在这建极殿柱上,以死明志!” 说著,他竟真的转身,朝著身旁的蟠龙金柱衝去! “拦住他!”崇禎失声惊呼。 殿前侍卫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將王瀏拉住。 王瀏挣扎著,头髮散乱,官帽滚落在地,口中仍在嘶喊:“皇上!朝廷之弊,在於法不肃、令不行!皇亲犯法,与庶民同罪!皇上今日若包庇周奎,明日还有何人畏法?还有何人肯为朝廷效死?!” 另外三名御史也齐齐跪倒,以头触地:“请皇上明察!严惩国贼!” 声音整齐划一,如雷贯耳。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不要命的架势震住了。 崇禎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 第138章 好样的,没给都察院丟份! 第138章 好样的,没给都察院丟份! 崇禎坐在御座上,胸膛微微起伏,脸色由最初的铁青,渐渐转为一种压抑的阴沉。 他自光扫过跪在殿中、以头触地的王瀏四人,又掠过一旁同样伏地不起的周奎,最后落在了首辅周延儒身上。 “周先生,”崇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压力,“王御史等弹劾国丈之事,內阁以为,当如何处置?” 周延儒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又迅速垂下眼帘。 皇帝没有立刻暴怒,没有当场发作,甚至没有立刻为周奎辩解......这说明什么? 说明皇帝不想把事情闹大,尤其不想在刚刚加了百官俸禄、看似君臣一心的当口,因为一个贪墨的国丈,再起波澜。 但同时,皇帝也需要一个台阶,一个既能让王瀏等人“满意”,又能保全皇家顏面,更不至於寒了那些真正清流之心的说法。 电光石火间,周延儒心思电转,已然有了定计。 他缓缓直起身,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启奏皇上,王御史等所奏之事,虽言辞激烈,然其心可悯,无非是担忧国法不彰,纲纪废弛。然则.....”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瑟瑟发抖的周奎,“嘉定伯周奎,原本市井微末之人,蒙皇上天恩,因皇后而贵,骤登高位,位列勋爵。此诚乃皇恩浩荡,千古罕见。” 他顿了顿,给满殿朝臣,尤其是给崇禎一个消化的时间。 “然则,”周延儒继续道,语气带著一种“洞悉人情”的瞭然,“身份骤变,富贵骤临,难免有思虑不周:行止失当之处:骤然手握权柄:面对昔目难以企及之財货:或许一时糊涂:未能恪守臣节,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又极重。 轻飘飘地卸去了“贪墨国帑”、“欺压百姓”、“勾结內侍”这等大罪的沉重,却又重重地落在了“骤然富贵”、“思虑不周”这个看似合情合理的解释上。 “臣以为,”周延儒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內阁首辅的决断,“嘉定伯或有小过,然其本心未必是坏,更绝非王御史所言通敌卖国”之巨奸。 皇上仁德,念及其乃皇后至亲,且初涉权贵,不諳规矩,可从轻发落。不如下旨申飭,令其闭门思过,反省己身,並將所涉钱款酌情退赔,以示惩戒。 如此,既保全了皇家体面,申明了朝廷法度,亦给了嘉定伯改过自新之机,更显皇上宽仁恤下之德。”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有过”,又將其定性为“小过”、“糊涂”;既要求“惩戒”,又只是“申飭”、“思过”、“退赔”;既维护了法度的面子,又全了皇帝和皇后的里子。 最重要的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一皇帝可以展现“宽仁”,周奎可以“侥倖过关”,王瀏等人也可以算是“諫言被纳”,而他周延儒,则再次展现了调和鼎鼐、老成谋国的首辅风范。 果然,崇禎听完,眼中那最后一丝凌厉渐渐消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的神色。 他微微頷首,对周延儒这个处理方案颇为满意。 现在,他需要的是稳定,是朝局的平静,是那笔“特別俸禄税”能顺顺利利收上来,是火器工坊能安安稳稳造出利器。 为了一个贪財的岳父,再掀起一场朝堂风暴?不值得。 “周先生所言,老成谋国。”崇禎缓缓开口,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平静,“嘉定伯周奎,確有行为失检之处。著即...... 99 “皇上!” 就在崇禎即將下旨,將这场风波轻轻揭过之时,一个冰冷中带著浓浓讥誚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天子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武官队列后方,一人排眾而出。 緋红官袍,身形挺拔,正是多日未曾上朝、几乎要被眾人遗忘的工部尚书一钱鐸!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刺向御座上的崇禎,又扫过躬身而立的周延儒,最后落在伏地不敢抬头的周奎背上。 “周阁老这番人之常情”、思虑不周”的高论,真是让下官大开眼界。”钱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字字带著刺骨的凉意,“照周阁老这么说,天下贪官污吏,皆可自称骤然富贵”、思虑不周”,是不是都该从轻发落,闭门思过便了事?” 周延儒脸色一僵,沉声道:“钱尚书,本官並非此意... “那周阁老是何意?”钱鐸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步步紧逼,“陕西大旱,易子而食,朝廷拨下的救命银子,被你这思虑不周”的国丈,轻轻鬆鬆扣下两万两! 这是小过”?顺天府百姓状纸累累,家破人亡,在你口中成了行止失当”?勾结內侍,打探朝政,插手工程,这也叫不諳规矩”?”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走一步,身上的气势也隨之攀升一分,竟压得周延儒一时语塞。 “若依周阁老之论,”钱鐸已走到殿中,与王瀏四人並肩,转身直面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那良乡十七家乡绅,勾结胥吏、盘剥百姓致死,是不是也该念其骤然为恶”、思虑不周”,训斥一番了事?通州仓那些蠹虫,贪墨军粮三百万两,是不是也因乍富心迷”,退赔即可?工部兵部那些差点让火器图纸泄尽的败类,是不是也属一时糊涂”,反省便够?!” 他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群臣,看得眾人心惊肉跳,纷纷低头。 “若天下之罪,皆可用人之常情”四字开脱,”钱鐸猛地转身,再次看向崇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愤怒,“那要国法何用?要律例何用?要我们这些朝廷命官何用?!皇上!您难道忘了锦州城下血还未乾?忘了边关尸骨未寒?忘了边关將士还在等著朝廷的粮餉、等著能杀敌保国的利器?!” “而就在这里!就在这建极殿上!就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有人吸著边军的血,吃著百姓的肉,搂著不该拿的银子,却仅仅因为他是皇亲,因为首辅一句轻飘飘的人之常情”,就要被轻轻放过!” 钱鐸的声音已经近乎咆哮,他指著周奎,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今日放过一个周奎,明日就敢有十个、百个周奎”!他们只会觉得,原来只要攀上皇亲,只要位高权重,只要有人帮著说话,贪墨賑银、欺压百姓、勾结內侍......统统都不是事儿!反正最后不过是闭门思过,罚酒三杯!长此以往,国法何在?天理何在?民心何在?!这大明朝,还有救吗?!” “钱鐸!你放肆!”周延儒终於缓过气来,厉声喝道,“皇上面前,岂容你如此咆哮!国丈之事,皇上自有圣裁,岂容你妄加置喙!你口口声声国法民心,难道逼著皇上严惩至亲,以至皇室失和,就是忠君爱国了吗?!” “忠君爱国?”钱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回头,盯著周延儒,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弧度,“周阁老,我钱鐸的忠君爱国,就是在皇上犯错时直言进諫,就是在朝廷有难时挺身而出,就是在蠢虫蛀空社稷时挥刀砍杀! 而不是像某些人,揣著明白装糊涂,打著和稀泥的算盘,用人之常情”这种屁话,来给贪官污吏铺就一条金光大道!” “王瀏等四位御史,冒死进諫,证据確凿!若此事都能被人之常情”轻轻揭过,那从今往后,都察院可以关门了,六科给事中可以回家了!” “臣钱鐸,恳请皇上—”他深吸一口气,声震殿宇,一字一顿,如同掷地有声的惊雷:“依律严惩嘉定伯周奎!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死寂。 建极殿內,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崇禎的手,紧紧攥著御座的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中怒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悸交织翻腾。 钱鐸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脸上,抽在他的心头。 周延儒脸色惨白,想要再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钱鐸这番话,太狠,太绝,几乎堵死了所有和稀泥的可能。 王瀏四人跪在地上,望著身前那道緋红的挺拔背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顶门,眼眶发热。 崇禎的手死死攥著御座扶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脸上红白交错,胸中那团被强压下去的怒火,混著一种被当眾剥光般的羞耻和惊悸,疯狂翻腾衝撞,几乎要炸开胸腔。 他死死盯著殿中那道緋红的身影。 钱鐸。 又是钱鐸! 这个疯子!这个狂徒!这个......这个专门来跟他作对的煞星! 上一次在乾清宫暖阁,他抽了自己;这一次在建极殿朝会,他当眾逼宫! 崇禎的牙关咬得发酸,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想怒吼,想下令把这个目无君上的逆臣拖出去千刀万剐! 可钱鐸刚才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楔进他脑子里:“今日放过一个周奎,明日就敢有十个、百个周奎”!” “国法何在?天理何在?民心何在?!” “这大明朝,还有救吗?!” 这些话,他无法反驳。 王瀏四人证据確凿,周奎所作所为桩桩件件触目惊心,满朝文武、甚至可能天下百姓都看著呢一若今日他强行包庇,以后谁还会把国法当回事?他崇禎“刚正英明”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可......可那是周奎啊!是皇后的父亲,是他的岳丈! 真按律严惩?抄家?流放?甚至.....杀头?皇后怎么办?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那些外戚勛贵,又会怎么想? 崇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伏地颤抖的周奎。 这个往日里总是带著諂媚笑容的岳父,此刻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官帽歪斜,花白的头髮散乱,连求饶的勇气都没了,只剩下筛糠般的恐惧。 废物! 崇禎心里猛地窜起一股邪火,既恨周奎贪得无厌给他惹来这天大的麻烦,更恨钱鐸步步紧逼,將他逼到这般骑虎难下的绝境! “皇上!”周延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钱鐸咆哮朝堂,威逼君上,此乃大逆!国丈之事纵有不是,亦当由皇上圣心独断,岂容臣子胁迫?若今日屈从於钱鐸之狂悖,则君威何存?纲常何存?往后朝臣有样学样,动輒以死相逼,朝廷还有寧日吗?!” 他必须反击! 钱鐸这番话,不仅是要周奎的命,更是要把他周延儒“和稀泥”的首辅形象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若让钱鐸得逞,他这首辅往后说话,谁还当回事? 钱鐸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周延儒:“周阁老倒是会偷换概念!下官与王御史等人,凭的是確凿证据,依的是大明律例!何来胁迫”?倒是周阁老,口口声声人之常情”,处处想著保全顏面”,视国法如无物,拿边关將士的血、陕西饥民的命来给贪官污吏铺路!你这首辅,到底是忠君,还是害君?!是护国,还是蠹国?!” “你......!”周延儒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钱鐸,一时语塞。 钱鐸却不理他,再次转向崇禎,声音放缓,却更显沉重:“皇上,臣知皇上为难。国丈至亲,皇后顏面,皇家体统,皆繫於此。 可皇上更该想想,陕西那些易子而食的饥民,边关那些缺餉少械、血战殉国的將士,顺天府那些家破人亡、状告无门的百姓! 他们的命,他们的苦,难道就比不上一介贪墨蠹虫的顏面?!” 他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与王瀏四人並排,以头触地:“臣等今日並非逼皇上大义灭亲,而是求皇上依律行事!若证据不实,臣等愿领诬告之罪,千刀万剐!若证据属实......请皇上,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给国法,一个尊严!” 王瀏四人立刻跟上,齐声高呼:“请皇上依律行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声震殿宇,余音迴荡。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期待或惶恐,全部聚焦在御座之上。 崇禎坐在那里,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 他能感觉到那些自光的重量,能听到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 崇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鬆开了紧攥的拳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暴和挣扎渐渐被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断取代。 他不能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怕了钱鐸的逼迫。 但他更不能,让自己真的变成一个被史书记载包庇贪腐岳父的昏君。 “够了。” 崇禎开口,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细微的声响。 他目光扫过跪地的钱鐸五人,又掠过面如死灰的周延儒和瑟瑟发抖的周奎,最后看向丹陛之下的文武百官。 “王御史等所奏,证据详实。嘉定伯周奎,身为皇亲,不思报效,反贪墨賑银、纵奴行凶、结交內侍,確有罪责。” 每说一个字,崇禎都觉得心头被刺了一刀,但他必须说下去。 “然,念及其乃皇后至亲,且年事已高......”他顿了顿,看到了钱鐸骤然抬起的、冰冷的目光,话锋极其勉强地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著......著刑部、锦衣卫即刻介入,彻查周奎所涉诸案,所有罪证、赃银、涉案人等,一概查明,不得有误!待案情查明,依律......定夺!” 他没有说“依律严惩”,但“依律定夺”四个字,在此刻的情势下,已经等同於默认了钱鐸的要求—查!按国法查!查完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在保全最后一丝皇家顏面的前提下,能给钱鐸和清流的一个交代。 “皇上!”周奎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 崇禎却看也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他挥了挥手,疲惫不堪:“带下去。退朝。” 王承恩连忙示意殿前侍卫上前,將瘫软的周奎架了起来。 钱鐸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王瀏四人也相互搀扶著站起,看向钱鐸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崇敬。 他们知道,今日若非钱鐸以这种近乎搏命的方式破局,周奎之事,大概率就被周延儒和稀泥和过去了。 “钱大人......”王瀏低声道,声音有些哽咽。 钱鐸咧嘴一笑,拍了拍王瀏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几人,笑道:“好样的,没给都察院丟份!” 他扫了一眼陆续朝著殿外走去的百官,接著说道:“以后就这么干,给皇帝上上压力。” 第139章 明军不满餉 第139章 明军不满餉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在坤寧宫前响起,宫门內外跪倒一片。 崇禎摆摆手,示意眾人起身,径直走进殿內。 周皇后已在正殿等候多时。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月白宫装,头上只簪了支简单的白玉釵,脸上未施脂粉,眼眶却微微泛红,显然是哭过。 见崇禎进来,她连忙起身,欲行大礼。 “皇后不必多礼。”崇禎上前扶住她,声音里带著疲惫。 两人在暖阁里坐下,宫人奉上热茶便悄声退下。 殿內只剩下帝后二人,一时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周皇后低著头,手指绞著帕子,半晌才轻声开口:“皇上......臣妾父亲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话未说完,声音已哽咽。 崇禎看著她这副模样,心头那团火又往上躥—不是为了周奎,是为了钱鐸。 若不是那疯子当朝逼宫,事情何至於此? 他本可以给周奎留些体面,给皇后留些顏面,给皇家留些尊严。 可钱鐸偏偏要撕破脸,非要当眾將周奎的罪行一条条摆出来,非要逼著他“依律定夺”! “皇后,”崇禎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语气平和些,“国丈的事,朕已下旨彻查。 若......若真如王御史所言,朕也不能徇私。” 周皇后抬起泪眼,眼中满是恳求:“皇上,臣妾知道父亲有错,可他毕竟年事已高,又是臣妾的亲生父亲.....能不能......能不能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崇禎苦笑,“皇后可知今日朝堂上是什么情形?钱鐸带著四个御史,跪在殿中,声震屋瓦,口口声声依律严惩”以正国法”!满朝文武都看著,朕若网开一面,以后还如何服眾?如何治国?” 他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拔高:“今日他敢逼朕严惩国丈,明日就敢逼朕做別的!这等狂徒,朕一”” “皇上息怒......”周皇后见他脸色铁青,连忙劝慰,“钱大人虽然......虽然行事刚直,可他对朝廷是忠心的。良乡诛豪强,通州清仓弊,工部造火器,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忠心?”崇禎冷笑,“他那叫忠心?他那叫挟功自傲!叫威逼君上!” 周皇后不敢再接话,只低头垂泪。 崇禎看她哭得伤心,心中又觉不忍。 “皇后,”崇禎停下脚步,声音软了下来,“你放心,朕不会让国丈受太大的苦。 查,肯定要查,但朕会叮嘱刑部和锦衣卫,保其周全。” 周皇后听出话中之意,知道再求也无用,只能含泪点头:“臣妾......谢皇上恩典。” 崇禎扶她起身,两人相对无言。 正在这时,暖阁外传来王承恩小心翼翼的声音:“皇爷,奴婢有要事稟报。” “进来。” 王承恩躬身进来,见帝后二人神色,心中瞭然,说话愈发谨慎:“皇爷,孙传庭已到京城,安置在驛馆了,如今正在宫门外候著。您看......要不要召见?” “孙传庭?”崇禎眉头一皱。 这个名字他记得钱鐸在建极殿痛斥他“用人不明”时,曾提到过此人,说是什么“知兵善战,可堪大用”。 当时他被钱鐸气得七窍生烟,根本没往心里去。 回宫后让王承恩去查,才知道孙传庭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先前在河南任知县,官声倒是不错,但並无显赫军功。 一个七品知县,钱鐸居然说他“可堪大用”? “此人......与钱鐸可有往来?”崇禎问。 王承恩摇头:“奴婢查过了,孙传庭与钱大人素无交集。钱大人在都察院时,孙传庭在河南;钱大人出京巡抚顺天,孙传庭已经在。二人连面都没见过。” 崇禎沉吟。 这就怪了。 钱鐸那廝,虽然疯癲,可看人却极准。 他举荐的洪承畴,如今在陕西做得风生水起;就连他隨手从工部挖出来的刘路泉、陈文焕,也都是实干之才。 这个孙传庭,想来也有过人之处。 “皇爷若不想见,奴婢便让他回驛馆侯旨。”王承恩见他神色犹豫,低声说道。 “不,”崇禎摆手,“既然来了,就见见。朕倒要看看,钱鐸举荐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他到乾清宫暖阁来见朕。” “奴婢明白。”王承恩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王承恩的声音响起:“皇爷,孙传庭到了。 “让他进来。” 暖阁门推开,一人躬身而入。 崇禎抬眼看去。 来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中等身材,穿著半旧的青色官袍,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打著补丁。面容清瘦,肤色微黑,像是常年在外奔波。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看人时不躲不闪。 “臣,河南仪封知县孙传庭,叩见皇上。”孙传庭跪下,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动作一丝不苟,却无半分諂媚之態。 “平身。”崇禎淡淡道,“赐座。” 王承恩搬来一个绣墩,孙传庭谢恩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孙卿在河南待了几年了?”崇禎问。 ..... “回皇上,四年。” “政绩如何?” “臣不敢言政绩,只知尽力而为。仪封地瘠民贫,四年间,臣督修水利三道,开垦荒地八百顷,整顿县学,重修县誌。只是前两年河南大旱,仪封饿死者二十七人,相较邻县,略少些许。” 他说得平实,无半分夸张。 崇禎心中微微一动。 河南大旱他是知道的,饿殍遍野,不少州县饿死者以千计。 仪封只死了二十七人,这已是难得的政绩。 崇禎话锋一转,盯著孙传庭,问道:“对於边事你怎么看?” “皇上赎罪,臣不曾在边地任职,不敢妄言......”孙传庭低著头,好似十分惶恐。 崇禎眉头一挑,听出了这话的深意,不敢妄言,不是不知道。 由此看来,这孙传庭应当是对边事有些研究。 崇禎声音平和了许多,”这又不是朝会,但说无妨。” “微臣斗胆。”孙传庭应了一声,思索片刻,这才接著应道:“臣虽不曾亲临边关,然读兵书、观舆图、查军报,略有心得。” 孙传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辽东之患,非一日之寒。建虏自努尔哈赤起兵,已有数十年,如今皇太极继位,其志不在小。” 崇禎微微前倾:“继续说。” “建虏原先不过辽东一隅之蛮族,何以能屡败我大明雄师?”孙传庭顿了顿,抬眼看向崇禎,“非我大明军力不济,实乃军制败坏、粮餉拖欠、將帅不和所致。” 这话说得直白,崇禎眉头一皱,却未打断。 “臣在河南时,曾查过往年边军粮餉转运帐目。”孙传庭继续道,“蓟镇、宣大、辽东三镇,名义上每岁需餉银四百万两,实则能到军士手中的,不足三成。其余七成,皆在转运途中被层层剋扣。” 崇禎脸色沉了下来。 这事他了解的不多,户部、兵部的奏疏里也少有提及。 “粮餉不足,军士何以卖命?”孙传庭声音渐沉,“將帅为补餉银,不得不纵兵掠民;兵士为求活路,不得不譁变逃亡。如此恶性循环,边军战力日衰,建虏气焰日盛。”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其一也。” “其二呢?”崇禎问。 “其二,在將帅。”孙传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辽东原有经略、巡抚以及总兵等文武重臣,互相之间爭斗不断,多有掣肘。不过,此项已有改善,袁崇焕经略辽东,革除经略,揽大权於一身,这才有所改善。” 崇禎眉头微縐。 对於这一点,他並不太认可。 令出多门確实是一个问题,可袁崇焕大权独揽也是一个大问题。 若非如此,袁崇焕也不能斩了毛文龙。 因为此事,他还被钱鐸当著群臣的面斥骂。 “其三,”孙传庭的声音更低了,“在朝廷。” 崇禎眼神一凝:“朝廷怎么了?” “朝廷用人,往往只看资歷、看门第、看关係,而非看真才实学。”孙传庭缓缓道,“边关將领,多出自將门,少有寒门子弟能脱颖而出。这些將门子弟,自幼锦衣玉食,不知兵事艰苦,临阵往往怯战。而真正有才能者,或因出身低微,或因无人举荐,只能埋没於行伍之中。” 他顿了顿,直视崇禎:“如臣这般,若无人举荐,此生恐无缘面圣,更无缘言边事。” 孙传庭赋閒在家已经有几年了,此番突然被皇帝召入京城,他便极为意外。 在来的路上,他便想过,定是有人在皇帝面前举荐过他,若非如此,皇帝怕是不会知道他这个人。 崇禎盯著孙传庭看了许久,终於缓缓点头:“孙卿对边事確有见解。辽东之困,在於军制之弊;宣大之危,在於钱粮之乏。你虽未亲临边关,却能看得这般透彻,实属难得。” 他心中那股被钱鐸激起的怨气,此刻消散了不少。 这个孙传庭,虽然只是个七品知县,但见识不凡,言语中既有实务之思,又不乏长远之策。比起朝中那些只会空谈大义、互相攻訐的言官,不知强了多少倍。 “谢皇上谬讚。”孙传庭躬身道,“臣只是据实而言,不敢妄称见解。” “据实而言......”崇禎重复著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如今朝堂之上,敢据实而言的人太少了。 钱鐸倒是敢,可那廝据实而言的方式,是抽他鞭子! “孙卿,”崇禎开口,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威严,“朕知你胸有大才,又在地方上立了大功,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朕要重用你。” 孙传庭心头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臣惶恐。微末之功,不敢言卓著。” “不必过谦。”崇禎摆手,“朕擢升你为工部右侍郎,正三品,即日赴任。” 工部右侍郎? 孙传庭愣住了。 他见皇帝问他边事,是准备让他去边地任职呢,可没想到,皇帝竟然让他去当工部侍郎。 “皇上,这......”孙传庭终於露出惊色,“臣从未在工部任职,对工程营造、器物铸造一窍不通,恐难胜任..... 2 “不懂可以学。”崇禎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工部尚书钱鐸,是你的上官。此人行事狂悖,做事没有章法,需要有人帮衬,朕知道你才能不浅,可以担此重任。到了工部,好好学,好好做。” 孙传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崇禎已经挥手:“此事就这么定了。王承恩,带孙卿去领官服印信,明日便到工部上任。”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应道,朝孙传庭使了个眼色。 孙传庭知道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只得叩首谢恩:“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他站起身,跟著王承恩退出暖阁。 崇禎看著两人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钱鐸,等著! 等孙传庭弄明白了工部的事情,弄明白了火器的事情,朕便要好好收拾你! 崇禎心底积攒的那股怨气並未散去,他准备等孙传庭能够接替钱鐸的差事之后,便收拾钱鐸,好好出口恶气! 翌日清晨,工部衙门。 钱鐸刚踏进正堂,就见堂下站著一人。 三十五六岁年纪,穿著崭新的緋红官袍,身形挺拔,面容清瘦,正是昨日在乾清宫见过的孙传庭。 “下官新任工部右侍郎孙传庭,见过部堂。”孙传庭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钱鐸挑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孙传庭?你怎么跑工部来了?” ..... 对於孙传庭的出现,钱鐸真有些意外。 按理来说,以孙传庭的才能,应当让其去边关才是。 带兵的將才跑到工部来,实在有些浪费了。 “奉皇上的旨意。”孙传庭躬身应道。 钱鐸也没细想,只是笑道:“来得正是时候,工部事情多得很,刚好来帮我分担一些。” 孙传庭见了钱鐸之后,连官服都没换,便被钱鐸扔到了安定门內校场的火器工坊中。 燕北领著他在工坊里转了一圈,从精铁熔炼到枪管锻造,从统机製作到火药配比,一一讲解。 孙传庭越看越心惊。 他不是没见过火器,他老家代州紧邻著宣大,边军將士经常能够见到。 火统火炮也是极为常见,卫所军士手里也有几杆老旧的鸟统,可射程都不过百步,装填慢,还容易炸膛。 眼前这些正在铸造的新式火统却完全不一样。 枪管用的是精铁反覆锻打,內壁光滑如镜;统机精巧,扣动扳机时“咔嗒”一声脆响,力道均匀;最让他震撼的是那一排排刚出炉的燧发装置一不用火绳,燧石打火,风雨无阻! “这......这是谁琢磨出来的?”孙传庭拿起一个刚装好的燧发机,手指摩挲著机簧的纹路,眼中精光闪烁。 燕北笑道:“都是部堂大人想出来的法子,又让工匠们反覆试出来的。孙大人您看那边”” 他指向工坊深处一个用木柵隔开的区域,十几名工匠正围著一尊铁傢伙忙碌。 那东西长约三尺,口径粗如碗口,铁铸的炮身泛著冷光,下面装著两个木轮。 “虎蹲炮?”孙传庭脱口而出。 “改良过的。”燕北上前拍了拍炮身,“轻了三十斤,射程远了五十步,装填快了一倍。钱大人说,这玩意儿最適合山地野战,一炮下去,建虏的盾车就跟纸糊的一样。” 孙传庭蹲下身,仔细察看炮膛內壁。 锻纹细密均匀,一看就是千锤百炼的好铁。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燕北:“这些精铁......是从哪儿来的?朝廷这些年铁课年年拖欠,工部军器局连造刀枪的铁都不够,怎么.... 97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还能从哪儿来? 抄家抄来的! 钱鐸这几个月掀了多少贪官污吏的老巢?光王应华、唐世济那几家的家產折现,就够工坊用上大半年的! 这些事情,哪怕他赋閒在家也有所耳闻。 孙传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复杂。 “孙大人,”燕北压低声音,“部堂交代了,火器铸造的事您要帮忙盯著,物料调配、工匠管理、工期督办,事情多得很。標营这边抽调两百人,听您调遣,谁敢懈怠,军法从事。” 孙传庭心头一震。 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他? 他一个刚上任的工部右侍郎,可钱鐸居然直接把最要紧的火器铸造交到他手里? 正想著,工坊外传来一阵喧譁。 孙传庭循声望去,只见钱鐸一身緋红官袍,策马而来。 马后跟著十几名標营兵,押著几个穿青袍的官员—一正是工部那些被扣了家眷当人质的蠹虫。 孙朝肃走在最前面,官帽歪斜,脸色灰败,见到孙传庭,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去。 钱鐸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工坊。 “孙侍郎,”他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笑容爽朗,“这儿就交给你了。要人给人,要铁给铁,要银子。” 孙传庭躬身:“下官必当竭尽全力。” 他望著工坊里那些赤裸上身、汗流浹背的工匠,还有那些被充作苦役的官员家眷,眼神复杂。 “部堂,”孙传庭斟酌著措辞,“下官在河南时,也见过军器铸造,可如此......如此规模的工坊,如此多的匠人齐聚一处,实属罕见。只是.... “” “只是什么?”钱鐸挑眉。 第140章 火器铸造加速 第140章 火器铸造加速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只是这些被充作苦役的家眷,其中不乏妇孺老幼。他们虽说是罪臣亲属,可这般劳作,是否太过......” “太过什么?太过残忍?”钱鐸打断他,脸上笑意不减,眼神却冷了下来,“孙侍郎,你可知道锦州城下死了多少將士?他们也有父母妻儿,谁去可怜他们?” 他转身面向工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些蠹虫贪墨军餉、玩忽职守的时候,可曾想过边关將士在流血?他们剋扣物料、偷工减料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些火器是要拿去杀敌保国的?现在让他们和家眷一起做工赎罪,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孙传庭沉默片刻,也不再多言。 钱鐸见状,看著孙传庭,笑著说道:“孙侍郎,你有什么需要的,儘管跟燕北说。精铁、木料、火药、匠人一只要工坊要的,六部不敢不给,內阁不敢不批。若是有人从中作梗,你就告诉我,我去跟他们讲道理。” 他说“讲道理”三个字时,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掛著一柄短剑,剑鞘古朴,剑名“秋水”。 孙传庭看在眼里,心头一震。 他早就听说钱鐸腰间这柄“秋水”短剑,杀过贪官,斩过豪强,甚至连皇帝都敢抽。 “下官明白。”孙传庭躬身道,“必不负部堂所託。 . “好。”钱鐸点点头,又看了工坊一眼,“我还有些別的事情要办,这里就交给你了。记住,火器铸造,事关边关將士性命,事关大明江山社稷,一点马虎不得。” “下官谨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送走钱鐸,孙传庭这才真正鬆了口气。 他转身走进工坊,燕北紧隨其后。 工坊占地极大,分前、中、后三进。前院是物料堆放处,堆积如山的精铁锭、木料、 煤炭;中院是锻造区,十几座高炉日夜不熄,铁匠们挥汗如雨,锤打烧红的铁条;后院则是组装区,枪管、枪托、扳机、火药池—二个个零件在这里组装成完整的新式火统。 燕北自知失言,连忙岔开话题:“孙侍郎要不要试试这火銃的威力?” 孙传庭点点头。 两人来到工坊外的试射场。燕北取来一支新造好的火统,装填火药和铅弹,递给孙传庭。 孙传庭接过火銃,只觉得入手沉重,却比想像中轻便。他按照燕北的指导,举枪瞄准百步外的木靶,扣动扳机。 “砰!” 一声巨响,火銃后坐力震得孙传庭肩膀发麻。他定睛看去,只见百步外的木靶中央,赫然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这......”孙传庭目瞪口呆。 他在河南时也试射过火统,可那些火銃五十步外就没了准头,威力也远不如眼前这一枪。 “再试一枪?”燕北笑著问。 孙传庭连连点头。 这次他装填更快了些,瞄准另一个木靶,又是一枪。 “砰!” 木靶应声而碎。 孙传庭放下火銃,眼中满是震撼。他抚摸著温热的枪管,喃喃道:“边军若是都有这等火器,何惧建虏?何愁辽东不平?” 燕北在一旁点头:“钱大人也是这么说的。所以这些日子,工坊日夜赶工,就是要儘快造出足够的火銃,装备边军。” 孙传庭转身看向工坊,那里锤声不绝,炉火正旺。 他忽然问:“现在一天能造多少支?” “若是全力开工,一天能造三十支左右。”燕北答道,“但精铁供应跟不上,熟练工匠也不够,实际一天只能造二十支。” “二十支......”孙传庭沉吟片刻,“太少了。辽东边军何止十万,这点火銃,杯水车薪。” 他忽然大步走回工坊,对正在监督工匠的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孙朝肃一现在已经是戴罪之身的苦役头目——喝道:“孙朝肃!” 孙朝肃连忙跑过来,躬身道:“孙侍郎有何吩咐?” “工坊现在最大的瓶颈是什么?”孙传庭单刀直入。 孙朝肃迟疑了一下,低声道:“一是精铁,二是工匠。精铁採购需要时间,朝廷拨银又慢;熟练工匠更不好找,火銃铸造是精细活,不是隨便拉个铁匠就能干的。” 孙传庭眉头紧锁,在工坊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精铁......工部仓库里不是还有一批去年从遵化铁场运来的精铁吗?” 孙朝肃一愣,有些狐疑的看著孙传庭,这种事情,孙传庭一个刚到任的工部侍郎怎么会知道? “那是预备给京营造盔甲的... ” “盔甲可以先放一放!”孙传庭斩钉截铁,“火器要紧!你立刻带人去工部仓库,把那批精铁全部运来!” 孙朝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躬身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 “等等,”孙传庭叫住他,“工匠的问题,你有什么办法?” 孙朝肃苦笑道:“孙侍郎,这工匠......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凑齐的。京城里手艺好的铁匠就那么多,要么在军器局,要么在各家工坊,要么自己开了铺子。咱们工坊给的工钱虽说不低,可毕竟是苦差事,又赶工赶得紧,愿意来的不多。” “不愿意来?”孙传庭有些意外,“朝廷每年徵调大量的匠人服徭役,还看他们愿不愿意?” 孙朝肃沉声应道:“大人不知道,部堂说了,要给匠人们俸禄... ,“我也没说不给俸禄!”孙传庭打断了他的话,神色肃然,“该给的俸禄照样给,人直接抽调,敢不从的,带人直接抓了!!” 孙传庭在工坊待了三天,瘦了五斤,眼睛却亮得嚇人。 这位新任工部右侍郎不像个文官,倒像个带兵的將领。 他清晨第一个到工坊,深夜最后一个离开,吃住都在工坊边的矮房里,和那些工匠啃一样的窝头、喝一样的杂粮粥。 ..... “孙侍郎,你真是铁打的......”燕北端著新蒸的烙饼走进矮房时,看见孙传庭正趴在案前,对著一堆物料清单皱眉。 案上油灯將尽,灯火摇曳,映著他清瘦的侧脸。 孙传庭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燕把总,这工坊的帐,比我当年管一县的钱粮还乱。” “乱?”燕北放下烙饼,凑近一看。 那一叠叠帐册上密密麻麻记著:某月某日,某窑户运精铁三百斤,某木行送松木五十根,某炭庄供煤炭两千斤..... “这是前头王应华留下的帐。”燕北冷笑,“记是记了,可东西呢?精铁入库了,炼出来的铁器对不上数:松木运来了,做成的枪托少三成;煤炭烧了,锻打出来的枪管却有裂纹—中间不知道过了多少道手,层层剥皮。” 孙传庭沉默片刻,拿起笔在帐册上划了几道:“精铁入库三百斤,实际能用只有两百一;松木入库五十根,能用的三十三;煤炭两千斤,烧完剩一千四—这损耗,太高了。” “营缮司那些人搞的鬼。”燕北咬牙,“以前王应华在的时候,这些人上下其手,进的料次,报的价高,中间不知道吞了多少银子。现在人被下狱了,可这烂摊子还在。” “那就清。”孙传庭斩钉截铁,“从今天起,所有物料入库,我要亲自过目。精铁要验成色,松木要量尺寸,煤炭要试火力。不合格的,一律退回,还要追责供货的商行。” 燕北一愣:“孙大人,京城这些供货的商行,背后都有关係。营缮司原先定下的那些商行,不少是朝中某位大人家的產业... “7 “我不管是谁的產业。”孙传庭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火器是要拿去辽东杀敌的,是要救边军性命的!一根不合格的枪管,战场上可能就炸死一个將士;一把打不响的火统,可能就害了一队人的命!” 他顿了顿,看向燕北:“钱大人把工坊交给我,我就要对得起他的信任,更要对得起边关將士。” 燕北肃然起敬,躬身抱拳:“孙大人,放心,有部堂撑腰,大人可以放手干!” 说著,他咧嘴一笑,“大人倒是有几分部堂的威风。” “不过是借了部堂的名號罢了。”孙传庭也知道,若是没有钱鐸撑腰,就算他敢对那些人动手,也没这个能力。 正说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出矮房。 只见工坊门口,几个穿著绸缎长袍的商人正围著一个標营兵吵嚷,为首的是个留著山羊鬍的胖子,满脸油光,唾沫横飞:“6 ...我们福隆號”给工部供了十几年的炭,从来都是这个价!凭什么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还说要验货?我们福隆號”的煤炭,那可是上好的西山煤,整个京城谁不知道?!” 那標营兵只是个年轻汉子,被几人围著,面红耳赤,却仍挺直腰杆:“孙侍郎有令,从今日起,所有物料都要验货合格才能入库!你们的煤炭昨儿送来的,我们试烧了,火力不足,烟还大,不合格!” “胡说八道!”胖子商人跳脚,“我们福隆號”的煤,可是给宫里供过的!你们懂不懂货?叫你们管事的出来!我要见孙侍郎!” “我就是孙传庭。” 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眾人回头,见孙传庭一身半旧的緋红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刀,一步步走来。 那胖子商人一愣,隨即堆起笑脸,拱手道:“孙侍郎!久仰久仰!在下福隆號”东家赵福隆,给工部供煤十几年了,从来都是..... ” “赵东家,”孙传庭打断他,语气平静,“你昨日送来的两千斤煤炭,我们试过了。 火力不足,燃烧不充分,烟尘过大这样的煤炭,锻打精铁时炉温上不去,打出来的铁器脆而易裂。” 赵福隆笑容僵在脸上:“孙侍郎,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福隆號”的煤.... ,“是好是坏,我们有记录。”孙传庭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同样重量的煤炭,你们送来的,烧了一个时辰炉温才到八百;而我们从別家临时调来的煤,半个时辰就上千。赵东家,你要不要亲自去炉前看看?” 赵福隆脸色变了变,强笑道:“这......这可能是这一批煤出了差错。孙侍郎,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您给个面子,这批煤先收下,下一批我给您送最好的!” “不行。”孙传庭摇头,“这批煤,你们拉回去。从今往后,福隆號”的煤,工坊不再採购。” “什么?!”赵福隆终於急了,“孙侍郎!您不能这样!我们福隆號”可是... “” “可是什么?”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钱鐸一身緋红官袍,不知何时已站在工坊门口,斜倚著门框,手里把玩著那柄“秋水”短剑。 他脸上带著笑,眼神却冷。 赵福隆一见钱鐸,腿肚子就是一软,脸上的横肉都开始哆嗦:“钱、钱大人.. ” “我听见你说可是”,”钱鐸慢悠悠走过来,“可是什么?接著说。 赵福隆喉咙滚动,冷汗瞬间湿了后背。 京城谁不知道钱鐸的名號?这位爷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良乡诛豪强,通州清仓弊,工部抄家—哪一桩不是血流成河? “钱大人,小人、小人是说.....”赵福隆舌头打结,“小人的煤確实、確实可能有点问题......但、但小人是诚心想为朝廷出力啊!” “诚心?”钱鐸笑了,走到那堆煤炭前,用脚尖踢了踢,“用这种次煤,充好煤的价格卖给工部,一年贪墨上万两银子—赵东家,你这诚心,可真值钱。” 赵福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钱大人明鑑!小人、小人冤枉啊!” 钱鐸不再理他,转头看向孙传庭:“孙侍郎,你做得好。这些蠹虫,就得这么治。” 孙传庭躬身:“下官只是尽责。” “尽责就好。”钱鐸点头,又看向那堆煤炭,“这些煤,拉回去。从今天起,工坊所有物料採购,重新招標。谁家货好价实,就用谁家的。那些靠关係、吃回扣的,一律滚蛋。” 他顿了顿,补充道:“燕北,你带人去福隆號”的仓库看看。若是仓库里都是这种次煤,却按好煤的价格卖给工部—以次充好,贪墨军资,该当何罪?” 燕北抱拳:“回大人,按律,斩!” 赵福隆浑身一抖,瘫软在地。 钱鐸看也不看他,对孙传庭道:“孙侍郎,工坊交给你,我放心。” “下官必当竭尽全力!” 钱鐸点点头,大步离去。 他身后,赵福隆还瘫在地上,两个標营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走。 三日后的校场试射。 三十桿新式发统,一字排开。 装药、填弹、压实—动作整齐划一。 “放!” 燕北一声令下。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百步外的木靶被打得木屑纷飞。 烟雾散去,孙传庭快步上前查看每个靶子上都多了三四个窟窿,弹著点密集得嚇..... 人。 “这射速......”他喃喃道。 “熟练的统手,二十息能打三发。”燕北在一旁道,“若是列成三排轮射,火力几乎不间断。” 孙传庭又看向那尊虎蹲炮。 炮口对准三百步外的土墙—那是临时垒起来的,模擬建虏的盾车阵。 “放!” 炮身一震,火光喷吐。 轰隆! 土墙应声垮塌,碎石泥块飞溅出十几丈远。 孙传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他洗得发白的官袍,吹起他鬢角的几缕头髮。 他忽然想起辽东那些战报一建虏骑兵如何衝锋,明军如何溃败,城池如何失守. 如果边军有这样的火器呢? 如果每座城头都有几尊这样的虎蹲炮呢? 如果每个统手手里拿的都是这种燧发统呢? 建虏的骑兵再凶悍,能衝过这样的火力网吗? “孙大人,”燕北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部堂说了,第一批三百杆火统、二十尊虎蹲炮,下个月就要运往山海关。你看工期.... ” “来得及。”孙传庭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一团火,“工坊三班倒,工匠分两批,昼夜不停,一定能在下月將火器造好。” 孙传庭负手立在將台之上,一身崭新的緋红官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著眼,看著台下那一百二十名標营兵士,正按燕北的口令列阵、装填、瞄准、射击。 “放!” 震耳的轰鸣接连响起,白色硝烟在寒风中迅速散开。 百步外的木靶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孙传庭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 他强压著激动,面色沉静如水,只有那双紧握在背后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 比起管著工坊,他更希望能够亲自带一只兵马。 尤其是见识了这些厉害的火统之后,他更想知道,一只装备新式火统,训练有素的兵马,將会是多么的强大! 都说建虏的骑兵厉害,可若是对上这些火銃,恐怕是再厉害的骑兵也难起作用了吧? 若是用火炮配合火统,建虏的骑兵甚至都可能没办法靠近! 越想,孙传庭越发的激动。 > 第141章 枪炮一体 第141章 枪炮一体 校场之上,寒风凛冽。 一百二十名標营兵士列成三排,每一排四十人,间隔五步。 他们手中握著新造好的燧发统,枪身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孙传庭站在將台边缘,一身緋红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眯著眼,看著台下整齐的队列,眼神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孙侍郎,”燕北站在他身侧,有些不解,“这阵法......不就是寻常的三排轮射么?京营操练时常用,没什么稀奇啊。” “寻常?”孙传庭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燕將军,你仔细看。” 他举起手中的令旗。 “炮阵就位!” 校场左侧,十名炮手推著五尊改良过的虎蹲炮缓缓进入预设阵地。 炮身轻巧,木轮在平地上碾出道道的辙痕。 “火銃阵—第一排,预备!” 第一排四十名统手齐刷刷举起火统,枪托抵肩,目光死死盯住百步外的木靶群。 那些木靶不再是单个靶子,而是用木桩和草蓆扎成的简易“盾车阵”,模擬建虏常用的衝锋阵型。 “放!” “砰!砰!砰!砰... ” 震耳的轰鸣连成一片,白色硝烟瞬间瀰漫开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炮阵——放!” 五尊虎蹲炮齐齐喷吐火焰,炮口对准的不是木靶,而是木靶前方三十步的空地! “轰!轰!轰!” 炮弹落地,炸起漫天冻土碎石,烟尘滚滚。 燕北愣住了。 炮不打靶,打空地? 这是什么打法? 硝烟还未散尽,孙传庭的令旗再次挥动。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 第一排统手迅速后撤,动作乾净利落,退到阵后开始装填。 第二排四十人快步上前,填补空位。 “放!” 第二轮齐射。 与此同时,炮阵那边传来急促的装填声那些炮手动作飞快,清膛、装药、填弹、 压实,整个过程不过二十息。 “炮阵——放!” 又是五发炮弹,落点却向前推进了十步! 燕北的眼睛渐渐睁大。 他看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轮射,这是火力覆盖的层次推进! 火统压制正面,火炮轰击前方空地,阻止敌军衝锋。 当敌军被火炮逼停或打乱阵型时,火统齐射收割... 而且,炮击的落点隨著敌军的推进而向前延伸,形成一道移动的死亡地带! “第三排——放!” 第三轮齐射。 此时,第一排统手已经装填完毕,重新列队。 孙传庭令旗一压。 “变阵—锥形阵!” 令旗所指,三排统手迅速移动,阵型从横向一字变为前窄后宽的锥形。 最前方只有二十人,但后方两排呈阶梯状展开,火力覆盖角度反而更大。 “放!” 锥形阵齐射,弹幕呈扇形泼洒出去。 百步外的“盾车阵”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草蓆碎裂,木桩断裂。 但孙传庭的演示还没完。 “骑兵模擬衝锋!”他高喝一声。 校场边缘,二十名標营骑兵翻身上马,手持木刀,开始向统阵发起衝锋。 马蹄踏地,隆隆作响。 “銃阵——自由射击!炮阵——霰弹预备!” 令下,统手不再齐射,而是根据各自判断,瞄准衝锋的骑兵分段射击。 “砰!”“砰!”“砰!” 枪声变得稀疏,却更有节奏。 冲在最前的三骑应声“坠马”—这是演练,他们主动滚鞍落地,表示中弹。 而炮阵那边,炮手们迅速更换弹药,將大颗粒的霰弹装入炮膛。 “炮阵—放!” 五尊虎蹲炮再次怒吼,但这一次,喷出的不是实心弹,而是漫天铁砂碎石! 虽然演练用的只是细沙,但那铺天盖地的覆盖范围,让观战的燕北都倒吸一口凉气。 骑兵衝锋路线被完全封锁。 “这......”燕北喃喃道,“若是真战场,这一轮霰弹,前排骑兵非死即伤.. ,孙传庭令旗一挥,演练停止。 骑兵勒马,统手收枪,炮手开始清理炮膛。 校场上硝烟缓缓散去,只剩下寒风吹过旗杆的呼啸声。 “燕將军,”孙传庭转过身,眼中精光四射,“你觉得,这阵法如何?” 燕北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孙侍郎......您这不是在练兵,您这是在造杀器啊!” 孙传庭笑了:“杀器?不,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走下將台,来到统阵前,指著那些士兵手中的火统:“新式燧发统,射程百五十步,熟练銃手二十息可发三枪。虎蹲炮改良后,轻便易携,一炮之威可破盾车。” “但光有利器不够,还得有用法。”他转身看向燕北,“建虏骑兵来去如风,惯用盾车推进,重甲衝锋。以往我军火器,要么射程不足,要么装填太慢,往往一轮齐射后,敌军已衝到面前。” “所以我改了阵法。”孙传庭语气渐沉,“火炮轰其前,阻其冲势;火銃击其中,乱其阵型。锥形阵扩大火力覆盖,自由射击应对散兵衝锋。霰弹专克骑兵密集衝锋—一层一层,把建虏的衝锋节奏打乱,把他们的优势化解。”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一团火:“若有三千銃手、百尊虎蹲炮,按此阵法列阵,建虏就是来一万铁骑,也冲不破这火力网!” 燕北听得心潮澎湃,但隨即又皱起眉头:“可是孙侍郎,这阵法对銃手、炮手要求极高。装填要快,瞄准要准,变阵要齐......没有半年苦练,恐怕难成。” “那就练!”孙传庭斩钉截铁,“火器工坊日夜赶工,边军迟早要换装。与其等火器发下去了再练,不如现在就开始!” 他看向燕北:“燕將军,標营这一百二十人,就是种子。你把他们都练熟了,练精了,將来派往各边镇,一人带一队,这阵法就能传遍九边!” 燕北肃然抱拳:“末將领命!” 孙传庭点点头,正要再说,校场外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好!好一个火炮火銃协同战阵!” 钱鐸一身緋红官袍,不知何时已站在校场门口,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部堂!”孙传庭和燕北连忙行礼。 钱鐸大步走来,目光在校场上扫过,最后落在孙传庭身上:“孙侍郎,我原以为让你管工坊是大材小用,没想到......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孙传庭躬身:“下官只是做些分內之事。” “分內?”钱鐸笑了,“这要是分內之事,那满朝文武九成九都在尸位素餐了!” 他走到一尊虎蹲炮前,伸手摸了摸尚且温热的炮管,转头看向孙传庭:“这阵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回部堂,下官在河南时便研读兵书,思索火器用法。这几日观摩工坊铸造,又试射新统,心中渐有所得,便试著操练一番。”孙传庭如实道。 钱鐸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问道:“孙侍郎,你想不想带兵?” 孙传庭心头一震,抬头迎上钱鐸的目光。 想不想? 他做梦都想! 在河南做知县时,他就曾上书请练乡勇,防范流寇。 奏疏石沉大海。 如今到了工部,整日对著帐册物料,虽然也是为国出力,可他骨子里流的是兵家的血! “下官.....”孙传庭深吸一口气,“下官听从朝廷安排。” “朝廷?”钱鐸嗤笑一声,“朝廷那些大佬,有几个懂兵的?” 他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你放心,这阵法既然是你琢磨出来的,这兵就让你来带。 工坊的事,你兼著,但主要精力放在练兵上。標营这两百人不够,我再给你调三百人。五百火銃手,三十尊虎蹲炮,够你练出一个样板了!” 孙传庭眼眶发热,深深一揖:“下官......必不负部堂所託!” 钱鐸点点头,又看向燕北:“燕將军,你配合孙侍郎。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工坊那边,我会再安排人盯著。” “末將领命!”燕北大声应道。 钱鐸转身,望向校场上那些正在收拾器械的標营兵士,眼神渐渐深邃。 “孙侍郎,”他缓缓开口,“你这阵法虽好,但有个问题。” “请部堂指教。” “太依赖火器。”钱鐸转过头,目光锐利,“若是阴雨天气,火药受潮怎么办?若是深夜接战,视线不清怎么办?若是弹药耗尽,敌军未退怎么办?” 孙传庭愣住了。 这些问题,他確实没细想。 钱鐸继续道:“火器是利器,但不能全靠火器。阵法还得再改—火统阵中要混编长枪手,防敌军近身。两翼要配骑兵,防敌军包抄。后方要设预备队,隨时补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最重要的是,要练出一股气。火器再利,也是死物。用兵器的人,才是根本。你要练的不仅是一个阵法,更是一支敢战、能战、死战不退的强军!” 孙传庭如醍醐灌顶,再次深深一揖:“部堂教诲,下官铭记在心!” “好!”钱鐸大笑,“那我就等著看!”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练兵的事,暂时不要张扬。尤其是这新阵法......朝中有些人,见不得好东西。” 孙传庭心中一凛:“下官明白。” 钱鐸点点头,大步离去。 寒风吹过校场,捲起地上的硝烟余烬。 孙传庭站在原地,望著钱鐸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孙大人,”燕北走过来,低声道,“部堂对您......真是看重。”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士为知己者死。” 他转身看向校场,看向那些年轻的標营兵士,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乾清宫暖阁。 崇禎坐在御案后,手里拿著一份工部的奏报,眉头微皱。 奏报是钱鐸递上来的,说的是火器工坊近况一精铁充足,工匠增多,新式火统的日產量已增至四十支,虎蹲炮也能日造三尊。 按这进度,下月运往山海关的火器不仅能如期交付,还能多出三成。 按理说这是好事,可崇禎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钱鐸越是能干,他越是憋闷。 那日在建极殿,钱鐸当眾逼他严惩周奎的场景,至今歷歷在目。 那一声声“依律严惩”、“以正国法”,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抽得他顏面尽失。 可他偏偏不能发作。 ..... 因为钱鐸说得对,做得也对。 周奎確实该查,该惩。 但—那是他岳父!是皇后的父亲! 钱鐸就这么当眾撕破脸,一点情面不留,一点台阶不给,生生把他逼到墙角,逼得他不得不当眾下旨彻查。 这口气,崇禎咽不下。 “王承恩。”崇禎放下奏报,声音有些疲惫。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上前。 “孙传庭......在工部做得如何?” 王承恩心中一紧,脸上却不敢表露:“回皇爷,孙侍郎......孙侍郎他.... “,“吞吞吐吐做什么?”崇禎抬眼,“有话直说。” “孙侍郎他......这几日没在工部衙门待著。”王承恩低声道,“奴婢打听过了,孙侍郎这些日子,都在安定门內校场。” “校场?”崇禎眉头一挑,“他去校场做什么?” “练兵。”王承恩声音更低了,“钱大人拨了五百標营兵给孙侍郎,又调了三十尊虎蹲炮,让孙侍郎......操练什么火銃火炮协同战阵”。 97 “砰!” 崇禎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茶盏叮噹乱响。 “他放著工部的事情不做,跑去练兵?!”崇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朕让他去工部,是让他盯著火器铸造,是让他... “” 话说到一半,崇禎猛地顿住。 是让他盯著钱鐸,是让他学会钱鐸那套本事,是让他將来能接替钱鐸,好让朕腾出手来,收拾那个狂徒! 这话不能说,但崇禎心里门儿清。 可孙传庭倒好,放著正事不干,跑去练兵? 他一个工部侍郎,练什么兵?那是兵部的事!是五军都督府的事! “混帐!”崇禎霍然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朕还以为他是个明白人,没想到也是个不务正业的!” 王承恩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钱鐸呢?”崇禎忽然停下脚步,“他就任由孙传庭胡闹?” “钱大人.....”王承恩迟疑了一下,“钱大人不仅没拦著,还大力支持。標营的兵、虎蹲炮,都是钱大人批的条子。听说......听说钱大人还亲自去校场看了孙侍郎的阵法演练,讚不绝口,说孙侍郎是大將之才”。” “大將之才?”崇禎气笑了,“他钱鐸倒会做人情!朕派去的人,他不好好使唤,反倒纵著去干不相干的事,这是要干什么?拉拢人心?还是......故意跟朕作对?”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王承恩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暖阁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啪作响。 崇禎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白的天色,胸中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钱鐸,钱鐸,又是钱鐸! 这人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掉,碰不得,一动就疼。 他想起钱鐸第一次在乾清宫抽他鞭子,想起钱鐸在通州杀得人头滚滚,想起钱鐸在工部抄家抄得满城风雨,更想起那日在建极殿,钱鐸当眾逼宫,让他下不来台... 这人,太狂,太傲,太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可偏偏,这人又有本事。 良乡诛豪强,稳了京畿;通州清仓弊,充实了国库;工部造火器,更是在为辽东战事做准备。 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满朝文武,有几个能做到? 崇禎恨他,却又不得不倚重他。 这种憋屈,这种矛盾,让崇禎几乎发狂。 “传旨。”崇禎忽然转身,声音冰冷,“召孙传庭即刻进宫。” “是。”王承恩应了一声,快步退下。 崇禎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眼中光芒闪烁。 孙传庭......他本是对这人寄予厚望的。 那日在乾清宫,孙传庭对边事的见解,让他眼前一亮。 不空谈,不迂腐,句句切中要害,是个实干之才。 所以他才破格提拔,让一个七品知县直接坐到工部右侍郎的位置。 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孙传庭能取代钱鐸,能让朕......能出一口恶气! “皇上。” 王承恩的声音在暖阁外响起。 “进来。” 孙传庭跟著王承恩走进暖阁,一身緋红官袍还未换下,风尘僕僕,显然是从校场直接赶来的。 “臣孙传庭,叩见皇上。” “平身。”崇禎淡淡道。 孙传庭恭敬的站著,双目低垂,神色平静。 “孙卿,”崇禎看著他,“朕听说,你这几日都在校场练兵?” “回皇上,”孙传庭坦然道,“钱大人拨丑五百標营兵给臣,又上丑三亨尊虎蹲炮,..... 让臣操练新阵。” “新阵?”崇禎挑眉,“什么新阵?” “火銃火炮协同战阵。”孙传庭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臣观建互作战,惯用盾车步进,重甲衝锋。我军以往火器,要么射程不足,要么装填太慢,往往一儿齐射后,敌军已衝到面前。 所以臣琢磨出一套阵法一火炮轰其前,阻其冲势;火銃击其中,乱其阵型。再辅以锥形阵扩大火力覆盖,自由射击应对散兵衝锋,霰弹专克骑兵密集衝锋..... ” 他说得投入,声音渐高,眼中燃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崇禎静静听著,手指在案面上敲击的节奏渐渐慢了下来。 第142章 臣要打锦州! 第142章 臣要打锦州! 崇禎听著孙传庭滔滔不绝地讲述“火统火炮协同战阵”,起初还耐著性子,但渐渐地,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孙传庭,越说越激动,眼睛都开始放光,那副样子— 简直跟钱鐸一样! 都是那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头! “6 ...故臣以为,若能以新式火銃配以改良虎蹲炮,辅以此阵,建虏铁骑纵有万军,亦难衝破我...... ” “够了!” 崇禎猛地一拍御案,打断了孙传庭的话。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冰冷的威压。 孙传庭戛然而止,抬头看向崇禎,眼中还残留著方才的光彩,此刻却慢慢黯淡下来。 暖阁內一片死寂。 王承恩低著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孙卿,”崇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著什么,“你说了这么多,朕听明白了。这阵法確实不错,火器也造得挺好。” 孙传庭心头一松,正要开口一“但是,”崇禎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你是不是忘了,朕派你去工部,是让你做什么的?” 孙传庭一愣:“皇上,下官......下官自然记得。皇上命下官为工部右侍郎,协助钱尚书打理工部事务,尤其要盯著火器铸造.... “” “那你还去校场练兵?”崇禎声音陡然拔高,“还拉著燕北,还调了五百標营兵,还让钱鐸给你批了三十尊虎蹲炮?!”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孙传庭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皇上,下官练兵,正是为了更好了解火器性能,以便.. ” “藉口!”崇禎猛地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緋红龙袍的袍角扫过地面,“孙传庭,朕原以为你是个务实的人!没想到你也学会了这一套!什么了解火器性能”?工部那么多工匠,那么多试射记录,不够你看?非要亲自去练?” 他停下脚步,转身盯著孙传庭,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朕让你去工部,是要你帮朕把火器铸造的事情办好!要你盯著钱鐸,学他的本事!不是让你去抢兵部的差事!你一个工部侍郎,练什么兵?你懂带兵吗?你上过战场吗?” 孙传庭脸色渐渐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却异常坚定:“皇上!臣虽未上过战场,但熟读兵书,通晓战阵!臣在河南时,曾操练乡勇,剿灭流寇三股!臣自信,若给臣一支兵马,配以新式火器,必能“,“住口!”崇禎怒喝一声,脸色铁青,“孙传庭!朕看你是昏了头了!” 他走到孙传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以为带兵打仗是儿戏?你以为建虏是河南那些流寇?锦州是怎么丟的?袁崇焕是怎么败的?你一个从未去过辽东的人,也敢大言不惭?” 孙传庭抬起头,眼眶发红:“皇上!正因锦州新失,正因辽东危急,臣才请命!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夺回锦州,臣愿提头来见!” “你——”崇禎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孙传庭,手指都在颤抖,“好好好!好一个孙传庭!朕原本以为你是个踏实干事的,没想到也是个好高騖远、不知轻重的狂徒!” 他猛地转身,背对著孙传庭,声音冰冷:“朕告诉你,锦州的事,自有兵部,自有辽东督师去操心!你的差事,在工部!在火器工坊!朕要你在三个月內,把新式火统的日產量提到五十支!把虎蹲炮的日產量提到五尊!这才是你的本分!” 孙传庭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暖阁里的炭火啪作响,映著他苍白的脸。 崇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胸中的怒火。 “孙卿,”崇禎转过身,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却依旧冰冷,“朕知道你有报国之心,有杀敌之志。但凡事要一步步来。你先在工部把差事办好,把火器造出来,这才是真正的为国出力。等火器足了,边军换装了,朝廷自然会用你。 等?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想起校场上那些標营兵士,想起他们手中那些威力惊人的新式火统,想起改良过的虎蹲炮— “皇上!”孙传庭再次叩首,声音嘶哑却坚定,“臣恳请皇上,调臣前往山海关!臣只要五千兵马,备齐火器,臣愿为先锋,必夺回锦州,以雪国耻!” “你—”崇禎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孙传庭,是疯了不成? 朕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居然还敢请命? 还敢要兵要炮? 崇禎胸中那团邪火再也压不住了。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青瓷茶盏摔得粉碎,茶水四溅,茶叶泼了一地。 王承恩嚇得浑身一颤,连忙跪下:“皇爷息怒!” 崇禎看也不看他,死死盯著孙传庭,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孙传庭,朕最后说一次—你的差事,在工部!你若再敢提什么练兵,什么去辽东,朕就革了你的职,让你回家待著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现在,滚回工部去!好好给朕盯著火器铸造!再让朕听到你跑去校场,朕决不轻饶一”” 孙传庭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茶水溅湿了他的官袍下摆,茶叶粘在緋红的布料上,像一块块丑陋的污渍。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崇禎。 那双原本燃著热切火焰的眼睛,此刻一片死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叩了一个头。 “臣......遵旨。” 声音乾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崇禎挥了挥手,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王承恩连忙上前,低声道:“孙大人,请吧。” 孙传庭站起身,官袍下摆还滴著水。 他跟蹌了一下,才站稳身子,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暖阁。 脚步沉重,像是拖著一副镣銬。 孙传庭浑浑噩噩地走出宫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安定门內校场的。 工坊的锤声依旧震天响,炉火映红半边天。 匠人们赤著上身,汗流浹背地锻打枪管,火星四溅,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 “孙大人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工坊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孙传庭,看向他那身湿了半截的官袍,看向他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燕北从锻造区快步走来,一见孙传庭的模样,心头就是一沉:“孙大人,您这是... “” 孙传庭摆了摆手,声音乾涩:“没事。工坊......工坊今日进度如何?” “新式火銃又出了十二桿,虎蹲炮两尊。”燕北低声道,“但枪管锻打那边出了点问题,精铁成色不匀,炸了三根.... 97 “带我去看。”孙传庭说。 “孙大人,您先歇歇吧,您这... “” “带我去看!” 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 燕北愣住了。 工坊里的匠人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覷。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燕將军,带我去看炸膛的枪管。 “” “6 ..是。” 两人走向锻造区。 一路上,孙传庭没有再说话,只是死死盯著那些炉火,盯著那些烧红的铁条,盯著匠人们挥锤的动作。 他的眼神空洞,却又像燃著一团冰冷的火。 到了锻打台前,三根炸裂的枪管摆在地上,裂口狰狞,像被巨力撕开的伤口。 孙传庭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裂口边缘。 铁屑刺进指腹,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精铁是哪一批的?”他问。 “昨天刚从遵化运来的那批。”旁边一个老匠人低声道,“成色不匀,杂质太多。咱们已经挑拣过了,可还是......” “挑拣?”孙传庭抬起头,“挑拣过了还出这么大问题?” 老匠人被他眼中的血丝嚇了一跳,结巴道:“大....大人恕罪... “” “恕罪?”孙传庭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火銃是要拿去战场上杀敌的!” 他转身,目光如刀般扫过工坊:“从今天起,所有物料,必须严格查验!不合格的,一律退回!” 声音在工坊里迴荡,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 孙传庭平日里虽然严厉,却从未如此失態过。 “孙大人,”燕北上前一步,低声道,“您先歇歇,这些事我来处理.. “,“你来处理?”孙传庭转过头,盯著他,“你怎么处理?你能让皇上收回成命吗?你能让我去辽东吗?你能让边军早点拿到这些火器吗?”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燕北哑口无言。 孙传庭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不能。”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什么都不能。我只能在这里,盯著这些铁. “” 他转身,跟蹌著走向工坊外。 “孙大人!”燕北想追上去。 “別跟来。”孙传庭头也不回,“让我一个人静静。” 他走出工坊,走进校场。 校场上空荡荡的,那些操练的標营兵士已经被遣散了,只剩下一排排木靶孤零零地立著,靶身上布满了弹孔。 孙传庭走到將台前,看著那些木靶。 他仿佛又听到了震耳的齐射声,看到了瀰漫的硝烟,感受到了火统后坐力撞击肩膀的震颤。 “火炮轰其前,阻其冲势;火銃击其中,乱其阵型... ” 他喃喃念著自己琢磨出的战法,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苦笑。 有什么用? 再好用的阵法,再厉害的火器,皇上不让你带兵,不让你上战场,又有什么用? “孙大人。”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孙传庭浑身一颤,缓缓转过身。 钱鐸站在校场入口处,一身緋红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手里提著个酒葫芦,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部堂......”孙传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哽住了。 钱鐸走过来,將酒葫芦递给他:“喝一口。” 孙传庭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喉,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钱鐸拍了拍他的背,等他缓过气来,才问:“宫里的事,我都知道了。” 孙传庭身体一僵。 “王承恩派人来工部传话,说皇上发了好大的火,让你滚回工部好好待著。”钱鐸看著他,眼中带著审视,“但我没想到,你居然跟皇上说要打锦州。” 孙传庭低下头,盯著手中的酒葫芦:“下官......下官一时衝动。” “衝动?”钱鐸笑了,“不,我觉得你说得很好。” 孙传庭猛地抬头。 钱鐸从他手中拿回酒葫芦,自己也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锦州新失,建虏气焰正盛。朝中那些大臣,要么喊打喊杀却拿不出办法,要么畏敌如虎只想议和。少有人敢说杀回去的。” “可是皇上... “” “皇上是皇上,你是你。”钱鐸打断他,“皇上不让你去,你就真不去了?” 孙传庭愣住了,“皇上..” ” 钱鐸摆了摆手,“你知道皇上为什么不让你去锦州吗?” 孙传庭沉默片刻:“皇上觉得下官不懂兵事,未上过战场.. ” “不错!皇帝比谁都渴望夺回锦州,现在有人主动请命,自然是再好不过。”钱鐸冷笑,“可锦州刚丟,辽东局势危如累卵。这时候再派一个从没打过仗的文官去,万一又败了,他这皇上的脸往哪搁?” 说著,他看向孙传庭,“你现在要做的是,证明自己的能力!” “可我要如何证明?”孙传庭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皇帝现在连练兵的机会都不给他,他如何能证明自己。 “这个机会我给你创造!”钱鐸轻笑一声,“你且等著,我入宫一趟。” 暖阁內,炭火微红。 崇禎坐在御案后,手中拿著工部新递上来的火器铸造进度摺子,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钱鐸就站在阶下,一身緋红官袍未换,显然是刚从工坊过来,袖口还沾著几点煤灰。 “皇上,”钱鐸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工坊那边,精铁已足,工匠已齐,新式火统的日產量確实能提到五十支,虎蹲炮也能日造五尊。” 崇禎眼皮微抬,没接话。 他知道钱鐸还有下文。 “但,”钱鐸果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钉,“没煤了。 崇禎手中硃笔一顿:“煤?” “对,煤。”钱鐸抬起头,直视崇禎,“西山八大煤窑,今年產煤一百二十万斤,可工部能调到的,不足五万斤。” 崇禎眉头皱得更紧:“其余煤呢?” ..... “都在勛贵手里。”钱鐸一字一顿,“英国公张家、成国公朱家、定国公徐家、武清侯李家......还有几位马、几位伯爷,家家都在西山有窑。產出的煤,三成自用,七成转卖。京城煤价,比去年涨了三倍。” 崇禎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放下硃笔,身体微微前倾:“钱卿,你的意思是,这些勛贵把持煤窑,哄抬煤价,致使工部铸器无煤可用?” “不,有,有的。”钱多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只不过是要多花点银子罢了。” 钱鐸躬身,“臣已派人查过,西山煤窑本属官窑,但自万历年间起,便陆续被勛贵代管”。说是代管,实为私占。如今西山產煤,十之八九入勛贵之手,工部、京营、 乃至顺天府衙要用煤,都得向他们买。” 崇禎沉默片刻,忽然问:“工部往年用煤,是如何採买的?” “往年有定例,”钱鐸答,“西山官窑直供工部二十万斤,价贱。但今年开春,官窑接连塌方”、渗水”,產量骤减,至今未恢復。工部催了几次,管窑的太监只说正在抢修”,一拖就是三个月。” 崇禎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邪火又隱隱上窜。 勛贵。 又是勛贵! 周奎的事还没了结,这些勛贵又跳出来了! 他们想干什么?把持煤窑,哄抬煤价,连工部铸器的煤都敢卡? 他们知不知道工坊里造的是什么东西?那是要运往辽东杀敌的火器!那是关乎大明生死存亡的利器! “钱卿,”崇禎盯著钱鐸,“你待如何?” 钱鐸声音冷了几分,“臣准备让孙传庭带人去一趟西山,將煤的事情办妥!” “孙传庭?”崇禎听到这话,略微有些意外,他原本还以为钱鐸会亲自去一趟呢。 不过也好,让孙传庭多熟悉一下工部的事务,免得孙传庭总想著练兵的事情。 “好,此事就交由孙传庭去办。” 钱鐸走出宫门,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直奔安定门內校场。 工坊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锤打声、號子声、拉风箱的呼哧声混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颤动。 孙传庭正在锻造区查看新出的一批枪管,听见马蹄声,回头便见钱鐸策马而来。 “部堂!”孙传庭快步迎上。 钱鐸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一旁的標营兵士,“你收拾一下,带著標营三千人出城。 ,” “去哪儿?”孙传庭一愣。 “西山。”钱鐸咧嘴一笑,“我跟皇上请了旨意,让你去西山督办供煤的事情,你领著兵马去,好好操练一下。 “9 第143章 皇上,你看他! 第143章 皇上,你看他! 孙传庭领著三千標营兵出城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勛贵们的耳中。 “什么?孙传庭带兵去了西山?” 成国公朱纯臣刚从五军都督府衙门出来,听到门房报信,一张胖脸顿时变了顏色。 “他带了多少人?” “听说......听说足有三千人,都是钱鐸手下的標营,全副武装,还拖著十几辆大车!” 朱纯臣的心猛地一沉。 三千標营! 这哪里是去“督办供煤”,分明是去打仗的架势! 他顾不上仪態,翻身上马就往定国公徐充禎府上赶。 两府离得不远,半柱香功夫,定国公府的门房便迎进了这位气喘吁吁的成国公。 徐允禎正在花厅赏梅,听了朱纯臣的话,手中那支刚折的红梅“啪”地掉在地上。 “钱鐸这是要干什么?”徐允禎脸色铁青,“西山煤窑的事,大家心照不宣多少年了?他难不成想直接抢?” “抢?他钱鐸又不是没抢过!”朱纯臣擦了把额头的汗,“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想个法子,若是让钱鐸这么办下去,西山的那点煤窑,我们都別想要了。” “办法?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徐允禎脸色难看,“成国公,你我虽然都是勛臣,可钱鐸哪里会將我们放在眼里?国丈现在还在詔狱关著呢,我们哪里惹得起他。” “那也不能就这么看著吧?”朱纯臣阴沉著脸,別看西山煤窑不是多么高档的產业可那大大小小几十家煤窑供著的可是京城百万人所需。 尤其这些年,顺天府的林子都被砍禿了,人们烧火做饭、热锅暖炕,可都要靠西山的煤。 仅是这一项,西山的煤窑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 “钱鐸手里有三千兵,我们能拿他怎么样?”徐允禎坐在圈椅上,神色阴翳,一手攥著暖玉牌子,手指捏得微微发白,“以前我们好歹还能用用京营的兵,可现在呢,京营我们都插不进手了,难道就靠我们这点家丁去跟他斗?” 钱鐸这廝,从来不讲规矩。 良乡杀人、通州抄家、工部抓人哪一桩不是血流成河? 如今钱鐸手里还握著三千兵马,他们哪里是对手。 “不行,”朱纯臣霍然起身,“得进宫!这件事只有皇上能救我们!” 徐允禎点头:“我去找武清侯,你去找英国公。咱们一同进宫,不能让皇上护著钱鐸那疯子!” 春日回暖,大日凌空。 乾清宫暖阁四下的窗户都开著,屋內都透著久违的清新。 崇禎刚批完一份陕西剿贼的奏报,正揉著发胀的太阳穴,王承恩便急匆匆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皇爷,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武清侯四位勛贵,联名求见。” 崇禎手一顿:“他们一起来?什么事?” 王承恩抬眼看了看崇禎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说是......为西山煤窑的事。” 崇禎眉头皱起。 西山煤窑? 他想起来了,前两天钱鐸进宫,说工部铸器无煤可用,勛贵把持煤窑哄抬煤价,他准了让孙传庭去西山督办。 ..... 这才几天?勛贵就找上门来了? “让他们进来。”崇禎放下硃笔,整了整衣袍。 他虽然不太愿意见几人,可这几人毕竟是勛贵中的领头人,他又不能不见。 片刻,四位勛贵鱼贯而入。 英国公张之极走在最前,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允禎紧隨其后,两人都是满面怒容。 武清侯李国禎落在最后,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臣等叩见皇上!” 四人齐刷刷跪下,动作整齐,声音洪亮——这是要造势。 “平身。”崇禎淡淡道,“四位爱卿联袂而来,所为何事?” 张之极率先开口,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皇上!臣等要弹劾工部尚书钱鐸,纵容下属、擅调兵马、威逼勛贵、意图不轨!” 崇禎眼皮一跳:“英国公,这话从何说起?” “皇上!”朱纯臣抢上前一步,“钱鐸派工部右侍郎孙传庭,领三千標营兵出城,直奔西山而去!说是督办供煤”,可臣等得到的消息,孙传庭到了西山,二话不说就封了三大煤窑,扣押管窑的管事,还扬言要查这些年所有煤窑的帐目!” 徐允禎接话,声音尖利:“皇上!西山煤窑,自万历年间起便由各家代管”,这是先帝默许的惯例!每年煤窑向朝廷缴纳的税银分文不少,各家也从未耽误过工部、京营的用煤。钱鐸此举,分明是要翻旧帐,是要把我等往死里逼!” 李国禎也开口,语气委婉了些,却更诛心:“皇上,钱鐸先是在良乡诛杀乡绅,又在通州抄没粮商,如今工部那些官员家眷还在工坊做苦役。如今轮到西山煤窑了—臣等担心,再让钱鐸这么胡乱动下去,大明朝就要被他搅乱了!” 崇禎的手猛地攥紧。 “皇上,”张之极见崇禎神色动摇,趁热打铁,“孙传庭一个工部侍郎,凭什么带三千兵?这兵是钱鐸私自调拨的吧?他一个工部尚书,有何权调动如此多的兵马?”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臣知道,钱鐸曾是顺天巡抚,因此手下有一个標营,可如今他已经是工部尚书,没了巡抚的职衔,如何能继续掌著这么多的兵马?” 一旁的李国楨顺著说道:“皇上,这不合朝廷法度,臣以为,钱鐸手下的標营也当裁撤了。” 听著几人的话,崇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孙传庭带了三千兵去西山? 钱鐸前日进宫,只说让孙传庭去西山督办供煤,可没说要带兵! 更没说要带三千兵! 去督办供煤的事情,哪里需要三千兵马? 西山那些煤窑,需要这么多人? 钱鐸到底想干什么? 崇禎忽然想起钱鐸那日说的话:“勛贵把持煤窑,工部无煤可用。” 还有那句:“京城煤价,比去年涨了三倍。” 他当时只当钱鐸是要解决工部的燃眉之急,现在想来一这疯子是要借题发挥,要把勛贵们扒下一层皮来! “王承恩!”崇禎猛地起身,声音冰冷,“传钱鐸即刻进宫!再派人去西山传旨,让孙传庭给朕滚回来!” “奴婢遵旨!”王承恩连忙退下。 四位勛贵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稍定。 皇上动怒了。 这就好。 只要皇上还顾著天家脸面,顾著勛贵与皇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係,钱鐸就掀不起多大风浪。 半个时辰后,钱鐸优哉游哉地走进了乾清宫。 暖阁里,四位勛贵还站著,个个面色不善。 崇禎坐在御案后,脸色铁青。 “臣钱鐸,叩见皇上。”钱鐸行了一礼,而后质问到:“听说皇上要將孙传庭召回来?” “不错!”崇禎盯著钱鐸,厉声喝道,“你让孙传庭带三千標营去西山,意欲何为?!” 钱鐸抬起头,神色平静:“皇上,臣前日不是奏明了吗?工部铸器无煤可用,西山煤窑被勛贵把持,臣请旨让孙传庭去督办供煤。” “督办供煤需要带三千兵?!”崇禎抓起御案上一份奏报,狠狠摔在钱鐸面前,“这是西山传来的急报!孙传庭封了三大煤窑,扣押管事,还要查歷年帐目!你这是督办供煤?还是去抄家?” ...... 钱鐸抬起头,看著御座上脸色铁青的崇禎,又扫了一眼旁边站著的那四位面带得色的勛贵,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呵呵—”他冷笑一声,语气中带著一抹嘲讽,“看来皇上是忘了,当初臣出京办差,可是差点连命都丟了!孙传庭去西山办差,带兵可太正常了!” “去年腊月,臣奉命出京,去良乡办差。”钱鐸缓缓道,语气愈发的冰冷,“可良乡十七家乡绅却暗中勾结,在半路袭杀臣,若非臣福大命大,坟头的草都半人高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自光扫过四位勛贵:“谁知道孙传庭去了西山,会不会遇到跟臣一样的危险,带上兵马,也不过是为了防身而已。” 暖阁里静了一瞬。 四位勛贵脸色微变,崇禎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良乡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钱鐸在良乡还杀了宫里的人,他印象深刻。 钱鐸接著说,“西山是什么地方?大大小小几十座煤窑,管事、窑工、护矿的打手,加起来怕是有上万人。这些年,为爭矿脉、抢销路,械斗死人的事,哪年没有三五起?” 他转身,看向四位勛贵,目光锐利如刀:“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武清侯,你们各家在西山都有窑吧?你们手下的管事,哪个不是养著一批打手?孙传庭一个工部侍郎,带几十个人去,若是被山贼”流民”围了、杀了,到时候谁负责?你们吗?” 张之极脸色铁青:“钱尚书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会对朝廷命官下手不成?” “会不会,你们自己清楚。”钱鐸冷笑,“良善乡绅还都说自己是好人呢?结果呢? 雇凶杀官!” “你——!”张之极气得浑身发抖。 崇禎摆了摆手,制止了双方的爭吵。 他盯著钱鐸:“就算带兵有理,可孙传庭到了西山,为何封窑抓人,还要查歷年帐目?这是去督办供煤,还是去抄家问罪?” 面对崇禎的质问,钱鐸只是微微躬身,语气十分平静:“皇上,西山煤窑大小数十座,管事、帐房、护矿、把头,连带其家眷,林林总总怕有数千人。若按寻常法子,一家家查问,一窑窑对帐,没个三五月怕是理不出头绪。”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崇禎,目光清澈坦荡,却带著一股近乎冷酷的锐利:“工部铸器,一日无煤便耽搁一日。辽东將士等火器御敌,等不起。所以臣让孙传庭带了兵去先將管事的扣了,煤窑封了,帐册悉数起出,再派得力人手分头盘查。人看住了,东西搜齐了,是非曲直,贪墨几何,一日之內便能见分晓。” “这,”他最后轻轻吐出两个字,“最快。” 崇禎盯著钱鐸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几位勛贵更是怒不可遏。 成国公朱纯臣第一个跳出来,胖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钱鐸!你这是什么话?西山煤窑上下几千人,你说抓就抓,说封就封,大明的王法何在?!皇上,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定国公徐允禎也厉声道:“督办供煤,自有办事章程!你让孙传庭带兵封窑抓人,还要查歷年帐目,这分明是蓄意寻衅,针对我等!” 武清侯李国禎语气阴冷:“钱尚书,西山煤窑自万历年起便由各家代管,先帝默许,朝廷每年税银分文不少。你如今一纸令下就要翻旧帐,究竟意欲何为?是要把朝中勛贵都查个遍吗?” 英国公张之极最是老辣,他並不直接斥责钱鐸,而是转向崇禎,沉声道:“皇上,臣等並非要阻挠朝廷办事。工部缺煤,我等自当竭力筹措。可钱鐸这般做法,实在令人心寒!若放任下去,今日是西山煤窑,明日会不会就是各地的皇庄?长此以往,便是寒了老臣们的心啊!”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诛心。 崇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何尝听不出来,勛贵们这是在借题发挥,既是自保,也是在向他施压勛贵与皇家休戚与共,若真逼急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可钱鐸.... 崇禎看向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 这人从进暖阁起,除了那几句冰冷的辩解,再没多说过一个字。 可那股子理直气壮、甚至带著几分嘲讽的劲头,却比任何激烈的爭辩都更让崇禎憋闷。 “钱鐸,”崇禎终於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英国公他们的话,你可听见了?你让孙传庭封窑抓人,查歷年帐目,可有朝廷明旨?可有律法依据?” 钱鐸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皇上问得好。”他慢悠悠地说,“臣没什么依据,只有一颗为朝廷办实事的心。” 定国公徐允禎阴惻惻地接口:“钱尚书好大的口气。一颗办实事的心”?照你这么说,只要自认为是在办实事”,便可无视朝廷章程,无视大明律例,想带兵就带兵,想封窑就封窑,想抓人就抓人了?那还要六部做什么?还要內阁做什么?还要皇上做什么?!” 武清侯李国禎上前一步,语气看似平和,实则诛心:“皇上,臣等並非要阻挠钱尚书办事。可凡事总得有个章法。孙传庭一个工部侍郎,无兵部调令,无圣旨明示,擅自率三千標营离京,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各省督抚若有样学样,岂不乱了套?” 英国公张之极最是老辣,他没有直接攻击钱鐸,而是转向崇禎,沉声道:“皇上,老臣斗胆说句实话。钱尚书自履职以来,確实办了几件实事—良乡诛豪强,通州清仓弊,工部造火器,这都是功劳。”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可功劳再大,也不能凌驾於国法之上!今日他钱鐸可以为了办实事”,擅自调兵封西山煤窑;明日他是不是就能为了办实事”,带兵围了五军都督府?后日是不是就能为了办实事”,逼宫諫言?此例一开,国將不国啊皇上!” 四位勛贵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扣著“国法”、“规矩”、“体统”,將钱鐸描绘成一个仗著有几分功劳便无法无天、藐视皇权、祸乱朝纲的狂徒。 崇禎坐在御案后,脸色越来越沉。 他本就对钱鐸积了一肚子火。 建极殿上当眾逼他严惩周奎的羞辱,至今犹在心头;如今孙传庭擅自带兵出城,更是触碰了他作为皇帝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兵权! 是,他准了孙传庭去西山督办供煤。 可他没准孙传庭带三千兵去! 更没准孙传庭封窑抓人查帐! 钱鐸这是想干什么?借著督办供煤的名头,实际上是要对勛贵动手?是要把他这个皇帝当枪使,去捅勛贵这个马蜂窝? 崇禎胸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怒火,混合著对钱鐸的忌惮、对勛贵压力的妥协、对皇权被挑衅的愤怒,终於彻底燃烧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殿中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 “钱鐸。”崇禎开口,声音冰冷如铁,“英国公他们的话,你可听清了?” 钱鐸抬起头,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未褪去:“臣听清了。” “那你告诉朕,”崇禎一字一顿,“孙传庭带兵出城,可有兵部调令?” “没有。” “可有朕的明旨准其带兵?” “没有。” “既无调令,又无明旨,孙传庭擅自率三千標营离京,按律该当何罪?” 钱鐸默然,“臣为朝廷,为大明办实事,纵使有罪,也在所不辞!” “呵呵好一个万死不辞!”他指著钱鐸,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你既知律法,为何纵容孙传庭如此行事?你身为工部尚书,孙传庭的上官,不但不加以制止,反而为其提供兵马器械,你这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四位勛贵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喜。 皇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第144章 朕的银子这么分了? 第144章 朕的银子这么分了? 成国公朱纯臣趁热打铁:“皇上圣明!钱鐸此举,实乃目无王法,僭越妄为!若不严惩,恐难以服眾!” 定国公徐允禎阴声道:“钱尚书口口声声为朝廷办实事”,可这实事”办的,却是將朝廷法度践踏在脚下!此风断不可长!” 崇禎深吸一口气,盯著钱鐸,缓缓道:“钱鐸,你还有何话说?” 暖阁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钱鐸身上。 王承恩低著头,手心冒汗。 他知道,皇上这次是真的怒了,勛贵们又联手施压,钱大人怕是.. 然而,钱鐸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惶恐,“臣无话可说。” 说到这,他又看了一眼成国公四人,接著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这是孙传庭派人快马送来的。请皇上过目。” 王承恩连忙上前接过,恭恭敬敬放在御案上。 崇禎翻开册子,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本帐。 西山八大煤窑,近五年的產出、售出、入帐明细,清清楚楚。 每年產煤一百二十万斤至一百五十万斤不等,售出价从每斤五文到八文逐年上涨,年入帐银两— 崇禎的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 “天启七年,西山八大窑总入帐,六万八千两。” “崇禎元年,七万五千两。” “崇禎二年,八万两千两。” “崇禎三年,也就是去年,九万一千两。”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有风暴在凝聚:“这些银子......去哪儿了?” 钱鐸躬身:“按旧例,西山官窑產出,三成缴入內帑,四成归工部调配,三成留作窑户工本。但自万历四十二年起,此例便名存实亡。”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如刀锋划过寒冰:“实际分润是一內帑两成,工部半成,剩下七成半,全进了各家勛贵的口袋。” “七成半?!”崇禎猛地站起来,御案被撞得一晃,茶盏叮噹乱响。 他死死盯著那本帐册,又看向四位勛贵,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怒:“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张之极四人噗通跪倒在地。 “皇上!这......这帐目定然有假!”朱纯臣急声道,“西山煤窑產出哪有这么多? 这定是钱鐸偽造帐目,诬陷忠良!” “偽造?”钱鐸笑了,又从袖中掏出几张纸,“这是西山福隆號”、顺兴隆”、永昌记”三家最大煤行的歷年出货单副本,上面有各窑管事的画押,有顺天府税课司的勘合印。皇上可以派人去查,看看是臣偽造,还是某些人贪得无厌!” 他將那几张纸也递了上去。 崇禎接过,快速翻看。 越看,脸色越白,最后已是铁青一片。 出货单上清楚记录著:某年某月某日,西山某窑出煤多少车,售予某商行,价几何,经手人谁...... 而这些商行背后的东家,赫然就是英国公府、成国公府、定国公府、武清侯府! “好......好得很!”崇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一种刺骨的寒意,“一年九万两银子,你们拿走七成半,就是六万七千五百两!四年下来,就是二十七万两!而朕的內帑,四年才得了七万两千两!工部,只得了一万八千两!” 他猛地將帐册摔在地上,指著四人:“你们告诉朕!西山煤窑,到底是朝廷的,还是你们勛贵的私產?!” “皇上息怒!”徐允禎以头触地,“臣等......臣等只是代为经营,所得银两,也......也用於维持煤窑运转,招募工匠,修缮窑道...... ” “放屁!”崇禎第一次在臣子面前爆了粗口,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维持运转需要这么多银子?二十七万两!二十七万两啊!你们知道工部现在铸器缺煤,一天要耽误多少事吗?你们知道边关將士在等火器吗?你们知道“7 他忽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死死盯著帐册上的一行小字。 那是孙传庭用硃笔批註的:“查,西山煤窑近年屡有塌方”渗水”之事,官窑產量逐年递减。然私窑產量反增。疑官窑煤脉被私窑暗中掘采,致官窑空竭。” 崇禎死死盯著帐册上那行硃笔批註,手指捏得骨节发白。 “官窑空竭......私窑反增......”他缓缓念出这八个字,声音里透著一种近乎暴戾的寒意,“好,好得很啊!” 四位勛贵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额头上冷汗涔涔。 成国公朱纯臣颤抖著开口:“皇上......这、这定是钱鐸偽造帐目,构陷忠良!西山煤窑这些年產量逐年递减,这是事实啊皇上!绝非我等私掘官窑煤脉所致!” “事实?”崇禎猛地將帐册摔在朱纯臣面前,“你自己看看!天启七年產量一百二十万斤,去年產量一百五十万斤—这叫递减?” 朱纯臣看著帐册上的数字,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鐸站在一旁,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让这些勛贵亲口把谎言说尽,再拿出铁证將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 “皇上,”钱鐸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敘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臣已派孙传庭在三大煤窑內分別打探。福隆號”煤窑的管事刘三交代,自崇禎元年起,他们便在夜间挖掘与官窑相连的煤脉。至去年冬,官窑三大主脉已被挖通两条,剩下一条也岌发可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四位勛贵:“而这些私窑的东家,正是英国公府、成国公府、定国公府、武清侯府。” “你血口喷人!”定国公徐允禎猛地抬头,双眼赤红,“钱鐸!你这是要置我们於死地!” “置你们於死地?”钱鐸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徐公爷,你们挖空官窑的时候,可想过边关將士在等火器御敌?可想过工部铸器无煤可用?可想过京城百姓要花三倍的价钱买煤取暖?”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四人:“你们没想过。你们想的只是,怎么把西山这棵摇钱树挖得更彻底,怎么把朝廷的、百姓的血汗钱,变成你们府库里的金山银山。” “二十七万两!”崇禎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抓起帐册,狠狠摔在四人面前,“四年! 二十七万两银子!你们拿走了,朕的內帑呢?工部呢?边军呢?!” 他走下御阶,一步步逼近跪在地上的勛贵。 “朕记得,崇禎元年冬,朕曾下旨从內帑拨银五万两,补发蓟镇军餉。当时英国公还上疏劝朕当不惜內帑,以救边镇”。好一个不惜內帑!”崇禎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朕的內帑空了,你们的口袋却满了!” 张之极以头触地,声音哽咽:“皇上......老臣......老臣糊涂啊!” “糊涂?”崇禎停下脚步,俯视著这位三朝老臣,“英国公,你不是糊涂,你是太聪明了!聪明到把朕当傻子,把朝廷当钱庄,把西山煤窑当你家的私產!” 崇禎那暴怒的嘶吼还在梁间迴荡,震得四位勛贵浑身发颤。 他们以头触地,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砰砰作响。 “皇上!”定国公徐允禎忽然抬起头,脸上闪过一抹决绝,“臣......臣愿將这些年从西山所得,悉数上缴內帑!” 此言一出,暖阁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崇禎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臣愿上缴所得!”徐允禎咬牙道,“西山煤窑之事,臣確实有错,愿认罚! 臣......臣愿缴银三十万两入內帑,以赎罪过!” 三十万两! 崇禎心头一震。 成国公朱纯臣也反应过来,连忙道:“臣也愿缴!臣愿缴三十万两!” 英国公张之极和武清侯李国禎对视一眼,也都跟著磕头:“臣等愿缴银赎罪!” 四家,一家三十万两,那就是一百二十万两! 崇禎胸中那团怒火,竟被这个数字冲淡了几分。 一百二十万两啊... 內帑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就是银子! 前不久锦州丟了,这口恶气还没出呢! 他正琢磨著怎么夺回锦州,可不管怎么做,银子却是少不了的。 想要夺回锦州,少说也要几十万两银子。 如今这一下多了一百二十万两,也算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崇禎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回御阶,坐回龙椅上。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啪作响。 四位勛贵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额头的冷汗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钱鐸看著这一幕,心中冷笑。 不用多想,崇禎看在银子的份上也会饶了几人。 “钱卿,”崇禎忽然开口,声音已平静了许多,“你怎么... “” 还没说完,他便突然停了下来。 崇禎反应过来,这种事情固根本不能问钱鐸。 以钱鐸无法无天的性子,怎么可能说绕过英国公等人的话! “英国公,”崇禎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从水底捞出来的石头,“你今年高寿了?” 张之极浑身一颤,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回皇上,老臣......老臣今年六十有三了。” “六十三,”崇禎点点头,“三朝老臣,功勋卓著。先帝在时,常与朕提起英国公当年在辽东的功绩。” 张之极闻言,眼泪流得更凶:“老臣......老臣愧对先帝,愧对皇上啊!” “你是愧对。”崇禎的声音陡然转冷,“你愧对的不是朕,是那些在西山煤窑里累死累活的窑工,是那些在边关等著火器御敌的將士,是那些花三倍价钱买煤取暖的百姓!”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停在张之极面前。 “朕记得,天启六年,你上疏说家中困顿,请皇兄赏赐田庄。皇兄念你年老,准了,赐你通州良田五百亩。”崇禎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你呢?拿著皇兄赏的田租,还不够,还要把手伸进西山的煤窑,一年贪墨六万两!” 张之极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老臣该死!老臣该死!” “你是该死。”崇禎冷冷道,“按大明律,贪墨军资,以次充好,致边事延误者一斩!” 最后那个“斩”字,像一柄冰刀,刺进所有人的耳朵。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连炭火都仿佛停止了燃烧。 张之极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崇禎走回御阶,却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俯视著跪成一团的四位勛贵,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英国公张之极,贪墨军资,欺君罔上。” “成国公朱纯臣,把持煤窑,哄抬物价。” “定国公徐允禎,私掘官脉,损公肥私。” “武清侯李国禎,勾结商贾,中饱私囊。” 他一字一顿,每说一句,四位勛贵的头就低一分。 “按律,你们都该—”崇禎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朕念你们先祖功勋,念你们认罪尚算及时,更念你们愿缴银赎罪... “,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朕,暂且饶你们一命。” 话音落下,暖阁里响起四声长长的、几乎虚脱的呼气声。 张之极老泪纵横,哽咽道:“谢......谢皇上不杀之恩!” 朱纯臣、徐允禎、李国禎也连忙叩首:“臣等谢皇上隆恩!臣等必当痛改前非,竭忠报国!” 崇禎重新坐回龙椅,声音疲惫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四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一,你们四家,各罚俸三年,以做效尤。” “第二,西山煤窑,自今日起收归工部直管。你们四家,以及所有在西山有窑的勛贵、外戚,一律退出,不得再插手。” “第三,一百二十万两银子,限三日之內缴入內帑。” “第四,”崇禎的目光陡然锐利,“从今往后,安分守己。” 他每说一条,四位勛贵就叩一次头。 等四条说完,四人的额头都已磕得通红。 “臣等遵旨!臣等必当谨记皇上教诲,再不敢犯!”四人齐声道。 崇禎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下去吧。” “谢皇上!” 四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暖阁。 那副狼狈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国公、侯爷的威严? 暖阁里只剩下崇禎、钱鐸和王承恩三人。 炭火噼啪,映著崇禎那张苍白疲惫的脸。 他靠在龙椅上,闭著眼,许久没有说话。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添了炭,又端上一盏新茶,轻声道:“皇爷,喝口茶吧... ” 崇禎没接,只是缓缓睁开眼,看向依旧站在阶下的钱鐸。 “钱卿,”他的声音沙哑,“你是不是觉得,朕太心软了?” 钱鐸抬起头,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意终於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不,是胆太小了。” “胆小?”崇禎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是啊,胆小,朕不敢动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钱鐸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你心里一定在想,朕终究还是向银子低头了,终究还是饶了那些蠹虫,对不对?” 钱鐸神色有些古怪,缓缓道:“不对,臣在想,他们几家还能压榨出多少银子!” 抄家虽然快,可太过粗暴,而且是一锤子买卖,抄完就没了! 养著这些勛贵那就不一样了,什么时候缺银子,找这几家要就行了。 “皇上,”钱鐸的声音平静的换了话题,“臣以为,锦州,该夺回来了。” 崇禎缓缓抬起头,盯著钱鐸:“你说什么?” “锦州丟了,建虏气焰正盛。”钱鐸往前一步,声音清晰有力,“若此时不夺回,待建虏站稳脚跟,山海关压力倍增,辽东局势將彻底糜烂。” 崇禎盯著他:“钱鐸,今日你让孙传庭带兵封西山煤窑,明日你又要让孙传庭去夺锦州。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觉得这大明朝,该由你说了算?” 这话说得极重。 暖阁里侍立的几个太监都嚇得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王承恩站在崇禎身侧,手心已经冒汗。 钱鐸却面不改色,反而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孙传庭有將才,閒置可惜。” “將才?”崇禎猛地拍案,“他一个工部侍郎,从未上过战场,从未带过兵,你管这叫將才?” “正是因为他从未上过战场,才更该让他去。”钱鐸抬起头,目光直视崇禎,“洪承畴不是干得挺好?” 崇禎一愣。 这倒是没错,自从洪承畴替换了杨鹤,接替了三边总督的位置,这半年干得很好。 陕西的乱民几乎都要平定了。 而这洪承畴也是钱鐸举荐的人。 “孙传庭有谋略,懂战阵,更难得的是,他敢想敢做。”钱鐸的声音在暖阁里迴荡,“他练兵不过半月,便琢磨出火銃火炮协同战法,此等人才,若只是困在工部盯著火器铸造,实乃大材小用。” “可锦州新失,建虏兵锋正盛。”崇禎缓缓道,“辽东能打的將领,死的死,伤的伤,士气低迷。这个时候让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去夺锦州,若是再败” “不会败。”钱鐸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崇禎思虑再三,最终点头道:“既然你这么推荐他,那便让他去试试。” 第145章 杀人,攻心为上! 第145章 杀人,攻心为上! 出了午门,四位勛贵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 成国公朱纯臣那张胖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他回头瞥了一眼巍峨的宫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钱鐸......好一个钱鐸!” “他是怎么拿到那些帐目的?”定国公徐允禎声音嘶哑,额上被磕破的皮肉还在渗血,“西山八大窑的帐,只有我们几家和那些个管事的知道!” 英国公张之极脚步跟蹌,老態毕露,被两个家僕搀扶著才能站稳。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是难以言喻的怨毒:“孙传庭......定是孙传庭!” 武清侯李国禎心头一震:“可孙传庭才到西山几日?三天!仅仅三天!他怎么可能把五年来的帐目都翻出来?那些管事都是咱们用了几十年的老人,怎么会......” “一定是刑讯逼供!”朱纯臣猛地一跺脚,“钱鐸手底下那帮標营兵,在良乡是怎么杀人的?在通州是怎么抄家的?那些管事哪里扛得住!” 徐允禎忽然想起什么,脸色煞白:“刘三......定然是福隆號的刘三!他被孙传庭抓了!” “该死!”张之极低声咒骂,声音里满是后怕,“刘三知道太多事了!盗挖官窑的事情,他也知道.... “” 四人沉默下来,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一百二十万两啊! 那是要割肉,要放血! 可他们能不给吗? 皇上金口玉言,当著钱鐸的面定下的事,谁敢反悔? “先回去筹银子吧。”李国禎嘆了口气,“三日之內,必须凑齐三十万两。” 朱纯臣咬牙切齿:“我府上现银不够,得变卖些田產铺子.. ” “不能卖!”徐允禎急声道,“我等都是朝中勛贵,富贵了上百年,变卖家业算怎么回事?咱们这些勛贵的脸面还要不要?” “那你说怎么办?!”朱纯臣几乎是在低吼,“三十万两!不是三万两!三日之內,我去哪里凑?!” 张之极忽然开口,声音阴冷:“借。” “借?” “对,借。”张之极眼中闪过一抹狠色,“找那些钱庄,找那些商户。咱们是国公、 侯爷,借点银子,谁敢不借?” 徐允禎皱眉:“可利息.. “,“先借来应急!”张之极打断他,“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只要爵位还在,只要咱们还是国公侯爷,这京城里的银子,迟早还能流回咱们的口袋!” 几人点头,各自心事重重地上了轿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张之极靠在轿厢里,闭著眼,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摩挲著一块温润的玉佩。 他想起崇禎最后看他的眼神,皇上虽然是心软了,可若是下一次再出这种事情,皇上还能饶了他们吗? 这一次是花了一百二十万两银子,对现在捉襟见肘的內帑来说,无异於久旱逢甘霖。 可钱鐸呢? 那个疯子,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们吗? 张之极猛地睁开眼。 不对。 钱鐸今日在暖阁里,从头到尾都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他。 按钱鐸以往的作风,就算不把四人当场下狱,也该再咬下一块肉来才对。 可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站著,安静地看著,安静地等皇上做出决定。 这不对劲。 “去成国公府。”张之极忽然对轿夫说。 成国公府,书房。 朱纯臣命人摆上了一桌酒菜,却只是对著满桌珍饈发呆,筷子拿起又放下。 张之极坐在他对面,手里捏著酒杯,缓缓转动,眼神深邃。 “英国公,”朱纯臣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乾涩,“你来找我,是要谈钱鐸的事吧?” 张之极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 “国公爷,不是老夫泼冷水。”朱纯臣苦笑,“钱鐸那廝,你我也看见了,皇上都拿他没办法。今日在暖阁里,咱们四人跪成一团,他站在一旁冷笑,那眼神,像是看四只待宰的猪羊。” 张之极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所以,咱们就认栽了?” “不认栽还能怎样?”朱纯臣激动起来,“英国公,你老成持重,该看得清楚。钱鐸手里有兵,有圣眷,最重要的是他不要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想想,这人自入朝以来,哪件事不是豁出命去乾的? 弹劾皇帝、顶撞內阁、诛杀勛贵、抄家灭门......他根本就不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咱们拿什么跟他斗?”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啪作响。 张之极沉默良久,忽然道:“你说得对,他是不怕死。” “可有句话说得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张之极声音平静,却透著刺骨的寒意。 朱纯臣眉头微縐,沉声说到:“英国公,你这话说来有什么意义?” 他沉著脸,“你我都清楚,钱鐸深受皇帝宠信,先前钱鐸做了多少足以杀头,甚至是足以诛九族的事情?可他现在依旧活的好好的,这不都是因为皇帝宠信他!想让皇帝杀他,怎么可能?” 张之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为什么不可能?你真以为皇上就不像杀他?” 他一手攥著暖玉,眼中却进射出一抹寒光,“皇上这段时间可没少受钱鐸的气,別的就不说了,就说钱鐸打闹建极殿的事情,別说是皇上,就算是换成你我,被人当眾拿鞭子抽,你我能忍得了?” 朱纯臣微微摇头,他堂堂国公,若是被人拿鞭子追著抽,他还有什么脸面? “看,连你我都受不了,皇上能受得了?”张之极拂了拂衣袖,接著说道:“现在皇上没有杀他,那都是因为皇上留他有用。” “既然如此,我们又怎么能说动皇帝杀了钱鐸?”朱纯臣依旧十分不解,不管皇帝想不想杀钱鐸,可皇帝现在不会杀钱鐸,这是可以肯定的。 皇帝连先前的那些事情都能够忍受,他们又能如何让皇帝杀了钱鐸? “有,有办法!”张之极看著他,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他不是悍不畏死,直言死諫吗?那我们就帮他,让他更不怕死,让他跟皇上对著干得更狠。” 朱纯臣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捧他?” “不错!”张之极一字一顿,“钱鐸现在是什么官职?工部尚书,还手握三千標营。 他有兵,有圣眷,有实打实的功劳。直言死諫、抄家灭门、整顿工部、铸造火器......桩桩件件,都是旁人不敢干、也干不成的。” 朱纯臣皱眉:“这不正是他得意的地方吗?” “对,这都是他得意的地方。”张之极冷笑,“可你想想,皇上是什么人?” 朱纯臣一怔。 “皇上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张之极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天子的心思,最难琢磨。他可以用钱鐸,是因为钱鐸能干,能办实事,能解他的燃眉之急。可皇上也忌惮他!” “皇上忌惮他?”朱纯臣喃喃道。 “对,忌惮!”张之极眼中闪过一丝阴冷,“钱鐸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逼皇上严惩周奎,那是皇上的岳父!这是打皇上的脸!还有西山煤窑这件事—钱鐸自己就敢派人封窑抓人,查帐查到了咱们头上,连招呼都不跟皇上打一声。你说,皇上心里能舒服吗?” 朱纯臣渐渐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咱们不跟钱鐸硬碰硬,反而要捧他,把他捧得越高越好?”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张之极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咱们要做的,就是让钱鐸的功劳更大,名声更响,权力更重。重到皇上睡不著觉,重到满朝文武都眼红,重到他钱鐸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可怎么捧?”朱纯臣还是有些迟疑,“咱们现在自身难保,哪来的本事捧他?” 西山事发之后,他们可是被皇帝紧盯著的,若是这个时候动手对付钱鐸,很容易便引起皇帝警觉,到时候皇帝只会认为他们在离间君臣,根本起不到对付钱鐸的效果。 “捧人,不一定要亲自下场。”张之极猛地攥紧手中暖玉,“朝中那些言官,那些清流,那些自詡正直的大臣,他们就一定待见钱鐸吗?” 他脸上露出一抹嘲讽,“那些人怕是比我们更希望钱鐸倒下!钱鐸年纪轻轻,便已经坐上了六部堂官的位置,可他们呢,他们蹉跎十几年,也还不过是一个小官,他们心理能平衡?” “妙!妙啊!”朱纯臣顿时眼前一亮,“英国公果然是老成手段!” 工部衙门后院,钱鐸刚喝了两口冷茶,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孙传庭一身风尘未洗,緋红官袍下摆还沾著西山的煤灰,却满面红光,几步跨到钱鐸面前,深深一揖到底:“部堂!下官—下官谢过部堂大恩!” 钱鐸端著茶盏的手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他慢慢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孙传庭:“恩?什么恩?” “部堂何必明知故问!”孙传庭直起身,眼中燃著熊熊火焰,声音激动得发颤,“皇..... 上要派下官去辽东了!部堂定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动皇上收回成命,准下官领兵出征!此恩此情,传庭铭记於心,此生必一”,“等等。”钱鐸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谁告诉你的?皇上要调你去辽东的?” 虽说皇帝已经同意让孙传庭领兵出关了,可这件事宫里都还没发旨意出来,孙传庭怎么会知道? 孙传庭一愣:“这......下官刚回城,路上遇见兵部右侍郎陈甲陈大人,他亲口说的。说皇上已经定了,让下官领五千兵马,配足火器,下月便往山海关去,伺机夺回锦州!” 钱鐸缓缓站起身。 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风吹过,枝叶摇晃,影子也跟著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搅动。 “陈甲......”钱鐸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渐渐锐利起来,“他还说了什么?” “陈大人说,此番出征,粮草器械已著户部、兵部加紧筹措,十日內便可备齐。他还......”孙传庭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尷尬,“他还提醒下官,说此去辽东凶险,让下官......多听部堂教诲,莫要贪功冒进。” 钱鐸有些意外,兵部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出兵的事情刚敲定,现在粮草兵械便开始准备了。 他没有再多想,看著孙传庭,笑道:“这件事你知道便好,此番去辽东,我手下三千標营都交给你,李振声也跟著你去辽东。” “啊?”孙传庭大为吃惊,虽说此番前去西山,钱鐸將三千標营暂时交由了他统领,但那三千標营可还是钱鐸的亲兵。 他没想到,钱鐸竟然將这三千兵马交给他,让他带去辽东! “你也不必吃惊!”钱鐸见孙传庭这幅表情,顿时笑了一声,“如今朝廷兵马之中,唯有我手下这三千標营配齐了火统火炮,又经过了几个月的训练,对火器的使用比神机营还厉害,若是换成其他兵马,肯定发挥不出火器的威力。” 孙传庭听到钱鐸这话,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红了。 “部堂!”他双膝一软就要跪,却被钱鐸一把扶住。 “別跪。”钱鐸盯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不必跪我。” 孙传庭喉结滚动,声音哽咽:“三千標营......这是部堂的亲兵,是部堂在京城的根基!您都给了下官,那您......” “我怎么?”钱鐸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豁达,“我钱鐸在京城的根基,从来不是什么標营,不是什么兵马。” “部堂.. “,“別废话。”钱鐸摆摆手,重新看向孙传庭,眼神锐利如刀,“孙传庭,我问你— 锦州,你敢不敢打?” “敢!”孙传庭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 “能不能打下来?” “能!”孙传庭眼中燃起熊熊火焰,“標营三千將士,配上新式火銃虎蹲炮,按臣琢磨的战阵操练三月,再加上袁督师的兵马配合,臣有九成把握夺回锦州!” “好!”钱鐸重重一拍孙传庭肩膀,“九成,够了!战场上的事,哪有十成十的把握?九成,已经值得搏命!”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塞到孙传庭手里。 “这是標营的调兵令。”钱鐸沉声道,“从今天起,三千標营归你节制。李振声也跟你去,那廝本是宣大的边军出身,对边关十分熟悉,有他辅助,你也能少不少麻烦。” 孙传庭握著那枚还带著体温的令牌,手心都在发烫。 “下官一定照顾好標营的兄弟,夺回锦州,不辜负大人的厚爱!” “好好干!”钱鐸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孙传庭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兵部说十日之內粮草器械备齐,那下官就十日后,二月二出发。这十日,下官要抓紧操练標营,把新阵法练熟,还要熟悉辽东地形、 建虏战法... “” “对,该准备的要准备。”钱鐸点头,又从袖中掏出一捲地图,“这是辽东的详图,我托人从兵部抄来的。上面標了锦州周围的山川河流、隘口关城,还有建虏可能的布防。” 孙传庭接过地图,展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图上標註之详尽,远非寻常军图可比。何处可设伏,何处可扎营,何处水源充足,何处易守难攻......一笔一划,清晰明了。 “部堂,这图.... 19 钱鐸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打仗不光是衝杀,更要动脑子。建虏不是流寇,他们有盔甲,有战马,有火炮,不可大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尤其是多尔袞,这个人.....你要特別小心。” “多尔袞?”孙传庭皱眉,“此人不是皇太极的弟弟么?听说年纪不大... ,“年纪不大,心思却深。”钱鐸眼神深邃,“皇太极能坐稳汗位,多尔袞出力不小,有机会就给我弄死他!” 孙传庭肃然:“下官记下了。” “好。”钱鐸点点头,“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你去忙吧。十日后,我送你出城。” 孙传庭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钱鐸。 夕阳斜照,將钱鐸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个一身緋红官袍的男人站在老槐树下,背挺得笔直,像一桿插在地上的枪。 “部堂,”孙传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保重!” 钱鐸笑了,挥了挥手:“去吧。” 孙传庭不再多说,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钱鐸站在原地,看著孙传庭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的嘴角,却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人,你笑什么?”燕北抱著一叠文书走进来,刚好看见钱鐸的表情,不禁问道。 “我在想,”钱鐸抿了口豆浆,“等孙传庭把新式火器带到辽东,等建虏见识到大规模火器的威力,那场面一定很好看。” 燕北眼睛一亮:“大人是说——” “炸成烟花。”钱鐸放下碗,转身走向书案,“建虏不是喜欢冲阵吗?不是以为大明火器都是烧火棍吗?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做真正的枪炮犁地!” 第146章 天生钱鐸,佑我大明! 第146章 天生钱鐸,佑我大明! 京城二月,春寒料峭。 钱鐸难得清閒半日,將工部事务暂且交给孙传庭,自己只带了燕北一人,换了身寻常青衫,悠悠閒閒出了衙门。 “大人,咱们去哪儿?”燕北跟在身后,有些侷促。 他习惯了军营和校场,对逛街这种事反倒陌生。 “隨便走走。”钱鐸背著手,慢悠悠踱步,“成日里在工坊待著,都忘了京城什么样了。” 两人顺著安定门大街往南走,街市渐次热闹起来。 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閒逛的,人来人往,喧闹声不绝於耳。 钱鐸在一家茶摊前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提著铜壶给客人续水,嘴里还念叨著:“......要我说,这锦州是该打!去年让建虏占了去,多憋屈!” 几个茶客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听他说得起劲。 一个穿著棉袍的中年人点头:“是啊,听说朝廷正在备战,要夺回锦州呢!” “备战?哪来的银子?”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户部穷得叮噹响,边军欠餉都快一年了,拿什么打?” 老汉放下铜壶,压低声音:“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听我在工部做事的侄儿说,钱大人从西山煤窑那儿,一口气弄了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进內帑!” “一百二十万两?!”茶客们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么多!” “要不怎么说钱大人厉害呢!那些勛贵把持煤窑多少年了?谁敢动?就钱大人敢!” 瘦高个还有些不信:“可光有银子也不行啊,打仗得有人。孙阁老倒了,袁督师还在狱里,谁去领兵?”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老汉得意道,“袁督师早就放出来了!去年建虏围京,就是袁督师领兵打退的!” “放出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去年腊月!”老汉说得唾沫横飞,“也是钱大人出的力!听说钱大人在皇上面前据理力爭,说国难当头,岂能因私废公”,硬是让皇上把袁督师从詔狱里放出来,官復原职,这才保住京师!” 几个茶客听得眼睛发亮。 “原来是这样!” “我说呢,去年建虏围城那么凶险,怎么就突然退了,原来是袁督师又出山了!” “钱大人真是......真是... . 有人想夸,却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 “真是够胆!”瘦高个接口,语气复杂,“连皇上都敢顶撞,连勛贵都敢动,连詔狱里的人都敢捞......这满朝文武,也就他独一份了。 f 钱鐸站在茶摊外,听得清清楚楚。 燕北脸色有些古怪,低声道:“大人,这些百姓... ” “听他们说起来,倒是挺有意思的。”钱鐸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闪过一丝玩味。 他走进茶摊,找了张空桌坐下:“老板,两碗茶。” “好嘞!”老汉连忙提壶过来,倒了两碗热茶,目光在钱鐸脸上扫过,忽然一愣,“这位爷......看著面熟?” 钱鐸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常在这附近走动。” 老汉“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又转身跟茶客们聊起来:“所以说啊,这次打锦州,肯定也是钱大人的主意!你们想,皇上多谨慎的人?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轻易动兵?” “那倒是.....”棉袍中年人点头,“不过钱大人这么折腾,就不怕得罪人?我可是听说,那些勛贵恨他恨得牙痒痒。” “恨有什么用?”瘦高个哼道,“钱大人手里有兵,有圣眷,最重要的是一人家不要命!你见过哪个当官的,敢当眾拿鞭子抽皇上的?” 这话一出,茶摊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仿佛怕这话被锦衣卫听了去。 老汉乾咳两声:“这话可不能乱说.. “” “怎么乱说了?”瘦高个却来了劲,“我表舅在宫里当差,亲眼所见!钱大人在建极殿,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逼皇上严惩国丈周奎!皇上不答应,他当场就解了鞭子!” 茶客们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確!”瘦高个压低声音,“我表舅说,那鞭子抽得啪啪响,皇上脸都青了,可愣是没敢治钱大人的罪!” “我的天... “” “这、这也太..... ” “所以说啊,”瘦高总结道,“钱大人这种人,你不能用常理揣度。他干的那些事,换別人早死八百回了,可他偏偏活得好好的,还越活越威风。满朝文武,谁有他那个胆子?谁有他那份本事?” 棉袍中年人若有所思:“照你这么说,这次打锦州... ” “十有八九能成!”瘦高个断言,“钱大人既然敢提议,就肯定有把握。你们没听说吗?工部现在日夜赶工造火器,新式的火统,能打一百五十步!虎蹲炮也改良了,轻便好使,威力还大!有这些利器,再加上袁督师领兵,锦州怎么就不能夺回来?” 茶客们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期待之色。 “若能夺回锦州,那可真是... ” “扬眉吐气啊!” “这几年,建虏太囂张了!” 钱鐸慢慢喝著茶,一言不发。 燕北却坐不住了,几次想开口,都被钱鐸用眼神制止。 两碗茶喝完,钱鐸放下几文钱,起身离开。 走出茶摊好一段,燕北才忍不住道:“大人,这些百姓......他们怎么知道这么多?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钱鐸淡淡道,“宫里的事,朝堂的事,传著传著就变样了。百姓爱听这些,茶余饭后当个谈资,正常。” “可是......”燕北皱眉,“他们说的那些,有些也太夸张了。” “夸张?”钱鐸笑了,“三人成虎啊,传得多了,自然也就牛头不对马嘴了。” 燕北一愣,想想倒也是这个意思。 这些小老百姓也就是口口相传,哪里会知道真相是什么样的。 他们也不会在意这些,左右不过是谈资罢了。 钱鐸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两人转过一个街角,前面是个热闹的集市。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清苦书生坐在茶馆里閒聊。 ; ..要我说,钱大人就是太刚了。刚易折啊。” “刚有什么不好?朝廷就需要这样的官!那些软骨头,见了建虏就跑,见了银子就贪,有什么用?” “话是这么说,可你想想,钱大人得罪了多少人?勛贵、外戚、朝中大臣......这些人联起手来,他能有好果子吃?” “联起手又怎样?钱大人怕过谁?” “现在是不怕,可將来呢?皇上能护他一辈子?” “皇上?”一个书生嗤笑,“皇上现在还得靠钱大人筹银子、造火器、打建虏呢!等这些事都办完了,那可不好说..... ” 钱鐸脚步微顿。 燕北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却被钱鐸拉住。 “让他们说。” 那几个书生没注意到他们,继续聊著。 “也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如此。” “所以我说钱大人傻。他要是懂得收敛些,给自己留条后路,也不至於.. ” “你懂什么?”最先说话的书生打断道,“钱大人要是在乎后路,还会干那些事?他就是豁出去了,拼著一条命,也要为朝廷、为百姓办点实事!” 他说著,声音有些激动:“你们知道西山煤窑的事吗?那些勛贵把持煤窑,煤价涨了三倍!冬天多少人冻死?要不是钱大人出手,今年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几个书生沉默了。 半晌,有人轻声道:“这倒是......我家隔壁的老张头,去年冬天就是冻死的。买不起煤,屋里跟冰窖似的.... “” “所以啊,”那书生嘆道,“钱大人这样的官,咱们百姓念他的好。可朝堂上那些人......巴不得他死。” 集市喧闹,这话却像一根针,扎进钱鐸耳朵里。 燕北忍不住了,低声道:“大人,咱们回去吧。” 钱鐸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燕北忽然问:“大人,您说......皇上真的会鸟尽弓藏吗?” 钱鐸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你也担心这个?” “末將......”燕北迟疑道,“末將只是觉得,那些百姓说得有道理。您得罪的人太多了,將来...... ,“將来是將来。”钱鐸打断他,语气平静,“我现在做的事,该做,必须做。至於將来如何,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我要是在乎將来,就不会干这些事了。” 燕北心头一震,看著钱鐸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袭青衫之下,藏著的身躯愈发的雄伟。 乾清宫的暖阁。 崇禎坐在御案后,手里捏著辽东送来的奏报,指尖微微颤抖。 这不是害怕,是激动。 “好......好!好一个袁崇焕!好一个孙传庭!”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亢奋。 奏报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纸张还带著辽东的寒气。 袁崇焕的字跡苍劲有力,每一笔都透著杀伐果决:“.....臣已调集山海关、寧远诸镇兵马四万,孙侍郎標营三千为先锋,於二月十五日完成集结。建虏守锦州者约两万,多尔袞坐镇..... “” 看到这里,崇禎的眉头皱了皱。 .... 多尔袞。 这个名字,钱鐸提醒过。 他继续往下看: 66 ...孙侍郎標营火器之利,臣亲眼得见。新式火统可射百五十步,三十息可发三枪,铅子破重甲如穿纸。 改良虎蹲炮轻便迅捷,一炮之威可碎盾车。臣观其操演战阵,火炮轰前,火銃击后,层层推进,密不透风。若以此法攻锦州,建虏铁骑虽悍,亦难抵挡.. ” 崇禎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仿佛看见了硝烟瀰漫的战场上,明军火銃齐发,弹如雨下;虎蹲炮怒吼,碎石漫天;建虏的盾车被炸得粉碎,重甲骑兵人仰马翻...... ” .....故臣请旨,准臣与孙侍郎合力攻锦州。若得此战阵配以边军精锐,锦州必復!然火器不足,標营仅三千人,边军十万眾,若尽数换装,需火统五万杆,虎蹲炮千尊。 伏乞陛下敕令工部加紧铸造,速运辽东,则九边將士如虎添翼,建虏可平!” 奏报的最后,袁崇焕还特意加了一句:“孙侍郎虽初临战阵,然谋略深远,练兵有方。其所创战法,实乃克制建虏之不二良策。此等人才,当重用!” 崇禎放下奏报,靠在龙椅上,闭著眼睛,胸口起伏。 锦州......要夺回来了。 自年初锦州失陷,这口气憋在他心里整整一个多月了。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说建虏势大,说辽东糜烂,说他这个皇帝无能... 现在,终於要一雪前耻了! “王承恩!”崇禎睁开眼,眼中精光闪烁。 “奴婢在。” “传旨內阁,辽东战事已备,令户部速拨粮草二十万石,兵部调拨火药十万斤,三日內务必起运!” “是。” “再传旨工部,”崇禎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命钱鐸加紧铸造火器,三月之內,需再出新式火銃五千杆,虎蹲炮三百尊!”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皇爷,工部现在的產量,一个月最多一千五百杆火统,五十尊炮......三个月五千杆三百尊,怕是... “,“怕是什么?”崇禎冷冷道,“西山煤窑不是收归工部了吗?精铁不是够了吗?难道匠人不足了?无论如何,火器必须加紧造!朕要大量的火器!能杀建虏的利器!” “ ...奴婢遵旨。” 王承恩退下后,暖阁里又恢復了寂静。 崇禎重新拿起那份奏报,目光落在“孙传庭”三个字上。 孙传庭.. 钱鐸举荐的这人还真有些本事! 他看人真准! 想起钱鐸,他目光一瓢,看向了角落的几封奏疏。 脸上又阴沉了几分。 这几日的京城官场,不知怎的就忽然颳起了一阵邪风。 他面前御案上,堆著厚厚一摞奏疏。 . 先是都察院的几个年轻御史联名上了一道奏疏,称颂工部尚书钱鐸“刚正不阿,力挽狂澜”,“诛豪强以安京畿,清仓弊以实国库,造火器以固边防”,甚至將其比作洪武朝的刘伯温,说是“天降贤良,以扶社稷”。 这道奏疏像是打开了闸门,短短三日之內,六科给事中、翰林院清流、甚至礼部几位侍郎,都接连上疏,言辞间对钱鐸极尽讚誉。 “臣闻工部尚书钱鐸,不畏权贵,不避斧鉞,实乃国之柱石... ,“钱尚书以一人之力,整顿工部,铸造利器,开国朝未有之气象. “” “当此国事维艰之际,得钱公如此能臣,实乃大明之幸,陛下之福.. ” “臣观钱鐸行事,虽手段稍厉,然心繫社稷,效忠皇明,实乃当今诸葛再世,贤良重臣. ” 奏疏像雪片般飞进通政司,又转到司礼监,最后堆在乾清宫的御案上。 崇禎越看,脸色越青。 诸葛再世? 贤良重臣? 呵。 说的像是大明朝的未来全在钱鐸一人肩上扛著一样。 他猛地將一份奏疏摔在地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些人......是收了钱鐸的好处,还是被他嚇破了胆?” “王承恩。”崇禎看著刚回来的王承恩。 王承恩心中一紧,不知道皇帝又起了什么心思,“奴婢在。” “你说,钱鐸......真就这么厉害?”崇禎声音有些飘忽,“朕登基以来,辽东丟了锦州,陕西流寇四起,国库空虚,边军欠餉......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可他钱鐸一来,通州的粮食有了,西山的银子有了,工部的火器造出来了,连孙传庭这样的將才都被他挖出来了.... “”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好像大明能有现在这番变化,全都是他钱鐸的功劳一般。” 王承恩心头一跳,斟酌著道:“皇爷,钱大人確实有本事,可这一切......不都是在皇爷的圣明决断下才成的么?若无皇爷支持,钱大人再厉害,又能如何?” 这话说到了崇禎心坎上。 是啊,若无朕的旨意,钱鐸能调动標营?能封西山煤窑?能放手去干那些惊世骇俗的事? 可偏偏......没人提这个。 满朝文武,上奏的、私议的、街头巷尾传的,都在夸钱鐸,都在说钱鐸如何了得,如何铁腕,如何挽狂澜於既倒。 那他这个皇帝呢? 朕的决断呢?朕的圣明呢? “王承恩。”崇禎忽然开口。 “奴婢在。” “那些上疏夸讚钱鐸的官员,”崇禎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寒意,“把名单记下来,呈给朕。” 王承恩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 崇禎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辽东的军报。 袁崇焕的奏报写得详细,锦州的布防、建虏的兵力、明军的准备......一桩桩,一件件,都透著稳扎稳打的谨慎。 崇禎看著看著,眉头渐渐舒展。 若能夺回锦州,那便是他登今年以来第一场大胜。 到那时,朝野上下,谁还敢说他这个皇帝无能? 他倒要看看,朝廷百官谁敢不跟他上贺表! 那些名字,他有一个算一个,都记下了! 若是日后再夺回辽东,收復旧土,他便是大明的中兴之祖! 想到这,崇禎心情愈发畅快起来。 第147章 臣等为钱大人请功! 第147章 臣等为钱大人请功! 松山堡大捷的战报,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送抵京城的。 彼时,京城正下著细密的春雨,雨丝斜织,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洗得发亮。 八百里加急的驛卒浑身泥浆,马蹄踏碎积水,在长安街上狂奔,惊得行人纷纷避让。 “捷报!辽东大捷!松山堡大捷!” 那声嘶力竭的呼喊穿过雨幕,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京城沉闷的空气。 乾清宫里,崇禎正批阅奏疏。 连日阴雨,心情本就烦躁。 忽闻殿外喧譁,正要呵斥,王承恩满脸欣喜地衝进来,声音都变了调:“皇爷!捷报!松山堡大捷!” 崇禎手中硃笔一顿,一滴硃砂落在奏疏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你说什么?” “辽东传来的八百里加急!袁督师与孙侍郎合兵,在松山堡大破建虏,斩首两千余级,缴获战马千匹,已兵临锦州城下!” 崇禎近几日时常观摩舆图,对松山堡的位置並不陌生。 松山堡位於锦州西南,设有广寧卫中屯所,出了山海关,从寧远去锦州,便要经过此处。 崇禎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王承恩手中的急报,展开来看。 纸张被雨水浸湿了一角,墨跡有些模糊,但那一个个字,却像火炭般灼烧著他的眼睛中“臣袁崇焕、臣孙传庭谨奏:二月廿二,臣等率军四万五千,进至松山堡。建虏贝勒阿巴泰率两万骑来战,臣以新式火统列阵三叠,火炮置於两翼.... “6 崇禎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仿佛看见了那场决定胜负的血战—明军列阵於松山堡外,火统手排成三列,铁甲在阴沉的天空下泛著冷光。 建虏铁骑如黑潮般涌来,马蹄声震天动地。 明军阵中,第一列火统齐射,硝烟瀰漫;第二列上前,再射;第三列上前,再射!铅弹如暴雨倾泻,冲在最前的建虏重甲骑兵人仰马翻! 66 ....新式火銃射程百五十步,三十息三发,破重甲如穿纸。改良虎蹲炮轻便迅捷,轰击敌阵,碎盾车如齏粉...... 2 崇禎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继续往下看:“血战三个时辰,建虏死伤惨重,溃退二十里。我军乘胜追击,斩首两千一百三十七级,缴获战马千匹、甲冑两千余副,生擒建虏牛录额真三人。现已进至锦州城外十里扎营,建虏守將多尔袞闭城不出...... “好!好!好!” 崇禎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迴荡。 他猛地將捷报拍在御案上,脸上因激动而泛出红光。 松山堡大捷! 自锦州失陷以来,这口憋了一个多月的恶气,终於叶出来了! “王承恩!”崇禎眼中精光闪烁,“传旨內阁,即刻擬旨嘉奖!袁崇焕加太子太保,赏银五千两!孙传庭...... “” 他顿了顿,想起孙传庭那张倔强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被他斥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工部侍郎,竟真在战场上打出了威风。 “孙传庭加兵部右侍郎衔,赏银三千两!有功將士,著兵部从优议敘!” “奴婢遵旨!” 王承恩刚要退下,崇禎又补充道:“还有,让礼部准备,朕要在奉天门受俘献捷!” “是!”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京城。 不到一个时辰,六部衙门、五军都督府、都察院、翰林院......所有能上朝的官员,都知道了松山堡大捷。 雨还在下,但京城的空气已经沸腾了。 “听说了吗?松山堡大捷!斩首两千多!” “建虏也有今天!痛快!痛快!” “袁督师还是厉害!还有那个孙传庭,听说他带去的標营火器凶猛,建虏的盔甲根本挡不住!”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百姓们爭相传颂,脸上洋溢著久违的兴奋。 而朝堂之上,则是另一番景象。 ..... 次日早朝,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但建极殿內的气氛,却热烈得如同盛夏。 “臣等恭贺皇上!松山堡大捷,扬我国威,雪我前耻!此乃皇上圣明决断,用人得当之功!” 內阁首辅周延儒率先出列,声音洪亮,在大殿內迴荡。 紧接著,兵部尚书、吏部尚书、礼部尚书......各部堂官纷纷出列,言辞恳切,称颂圣德。 崇禎端坐在龙椅上,听著这些恭贺,心中那股快意如潮水般涌动。 这才是皇帝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他崇禎该得到的尊崇! 然而,当最初的兴奋过去,朝臣们的议论渐渐转向了具体的人和事。 “此番大捷,袁督师运筹帷幄,孙侍郎衝锋陷阵,皆是功不可没。”都察院左都御史易应昌出列奏道,“然臣以为,此战能胜,火器之功当居首位。” 大殿內安静了一瞬。 崇禎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易卿此言何意?”他缓缓问道。 “回皇上,”易应昌躬身道,“臣闻松山堡之战,孙侍郎所率標营以新式火銃三叠阵迎敌,三十息三发,建虏铁骑竟不能近身百步!改良虎蹲炮轻便迅捷,轰击敌阵,盾车尽碎。若无此等利器,纵有十万雄兵,恐难建此奇功。” 话音落下,殿內响起一片低语。 “是啊,听说那新式火统,是钱尚书亲自督造的.. “” “改良虎蹲炮也是工部的手笔.. “” “钱尚书真是... “7 声音虽低,却清晰地传进崇禎耳中。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脸上笑容渐渐淡去。 这时,內阁次辅成基命也出列,声音清朗:“皇上,臣以为易总宪所言极是。松山堡大捷,火器之功,不可没。而督造火器者,工部尚书钱鐸也。 自钱尚书执掌工部以来,整顿积,诛杀贪腐,更以雷霆手段收回西山煤窑,为火器铸造备足物料。此番辽东將士能用上如此利器,钱尚书当居首功!” “臣附议!”兵部尚书张凤翼也紧接著出列,“钱尚书不畏权贵,不避斧鉞,实乃国之柱石。臣请皇上重赏钱尚书,以励忠良!”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时间,大殿內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翰林院清流......数十名官员纷纷出列,言辞恳切,为钱鐸请功。 建极殿內,讚誉之声如潮水般涌向钱鐸。 而钱鐸本人,却只是静静站在工部班列之首,緋红官袍笔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仿佛那些讚誉,与他无关。 崇禎端坐龙椅之上,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盯著阶下那些侃侃而谈的官员,盯著他们脸上那近乎狂热的崇敬,胸中那股刚刚平息的邪火,又“腾”地烧了起来。 松山堡大捷.... 是,火器是立了大功。 火器是钱鐸督造的。 可火器是谁让造的?是他崇禎!是他这个皇帝,顶著朝中非议,顶著勛贵压力,准了钱鐸的奏请,拨了內帑银子! 还有袁崇焕—是谁把他从詔狱里放出来的? 是他崇禎!是他这个皇帝! 孙传庭——是谁准他去辽东的? 还是他崇禎!是他这个皇帝给了孙传庭机会! 可现在呢? 满朝文武,上至阁老,下至言官,都在夸钱鐸! 夸他刚正,夸他能干,夸他是国之柱石! 那他这个皇帝呢? 朕的决断呢?朕的圣明呢? 崇禎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想起前两天在乾清宫,王承恩悄悄递上来的那份名单一那些上疏夸讚钱鐸的官员,足有三十七人! 如今在这建极殿上,为钱鐸请功的,又何止三十七人? 內阁辅臣李標註意到皇帝的脸色,赶忙站了出来,声音温和却有力,“皇上,松山堡大捷,乃上下同心、將士用命之果。袁督师善谋,孙侍郎善战,钱尚书善器,此三人皆功不可没。然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崇禎,缓缓道:“此一切,皆在皇上圣明统御之下。若无皇上决断,袁崇焕仍在詔狱,孙传庭仍困工部,钱鐸......亦难施其才。故臣以为,首功当属皇上。” 这话说到了崇禎心坎上。 他微微頷首,脸色稍霽。 百官也反应过来,一时间称颂之声在殿中迴荡。 “吾皇圣明!” “松山大捷,全赖皇上运筹帷幄!” “皇上英明神武,实乃大明之福!” ” “” 一句句溢美之词从满朝文武口中吐出,整齐划一,字正腔圆,像是早排练过千百遍。 文官们躬身作揖,武將们抱拳行礼,每个人脸上都掛著恰到好处的敬畏与欢欣。 可崇禎听到这些称颂,却只觉著格外的敷衍。 他冷哼一声,黑著脸,起身便离开了建极殿。 百官都有些懵,稀里糊涂的结束了今日的早朝。 崇禎一路沉著脸回到乾清宫,脚步重重踏在金砖上,震得身后跟著的王承恩心惊肉跳。 暖阁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將春日里那点稀薄的暖意隔绝在外。 崇禎一把扯下头上的翼善冠,狠狠摔在御案上。 金冠撞击紫檀木案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冠顶的珍珠颤了几颤,滚落在地。 “好!好得很!” 崇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里布满血丝。 王承恩慌忙跪倒:“皇爷息怒... 7 “息怒?朕怎么息怒?!”崇禎猛地转身,宽大的龙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满朝文武,一个个都在夸钱鐸!都在为他请功!松山堡大捷是,火器是立了大功,可那是朕的內帑银子!是朕顶著压力准他造的!” 他在暖阁里来回踱步,緋红龙袍的袍角翻飞,像一团燃烧的怒火。 “袁崇焕是谁放出来的?是朕!孙传庭是谁让他去辽东的?还是朕!现在倒好,功劳全成了他钱鐸的!国之柱石?天降贤良?哈!他们怎么不乾脆说这大明的江山,也该让他钱鐸来坐?!” 这话说得极重。 王承恩嚇得脸色煞白,以头触地。 崇禎胸膛剧烈起伏,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扇。 窗外春雨已歇,天色依旧阴沉。 琉璃瓦湿漉漉的,反射著黯淡的天光。 崇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伴著珠帘轻响。 “皇上。” 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 周皇后身著凤冠霞被,缓步走进暖阁。 她身后跟著两个宫女,手中各捧著一个托盘,一个托著参汤,一个托著新做的春衫。 崇禎转身,脸色稍霽:“皇后怎么来了?” 周皇后示意宫女將东西放下,自己上前几步,在崇禎面前盈盈一福:“臣妾听闻今日早朝,辽东传来大捷,特来向皇上道贺。” 她抬起头,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王承恩见机,连忙带著宫女退下,轻轻合上了暖阁的门。 崇禎苦笑一声,走到御案后坐下:“贺?有什么好贺的?满朝文武都在贺钱鐸,朕这个皇帝,倒成了摆设。” 周皇后走到他身旁,拿起参汤,轻轻吹了吹,递到崇禎面前:“皇上喝口汤吧,臣妾亲手熬的。” 崇禎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是放在御案上。 “皇后,你说,”他看著周皇后,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疲惫,“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一日懈怠。辽东丟了锦州,朕急得彻夜难眠;陕西流寇四起,朕调兵遣將;国库空虚,朕节衣缩食,连宫里用度都减了三成..... ”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嘆息:“可为什么,在百官眼里,在百姓嘴里,好像这大明朝能有今日,全是他钱鐸一人的功劳?” 周皇后静静听著,等他说完,才轻声道:“皇上,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知道,治国如同持家。” 崇禎抬眼看向她。 “一个家里,”周皇后缓缓道,“老爷是当家作主的,定规矩、拿主意、掌大方向。 可下面具体办事的,是管家、是帐房、是僕役。 老爷运筹帷幄,让家里井井有条,外人未必看得见;可管家今天修好了漏雨的屋顶,帐房追回了一笔烂帐,僕役抓了个偷东西的贼—这些事,外人一眼就看见了,自然要夸。” 她顿了顿,看著崇禎的眼睛:“可若是没有老爷定下的规矩,没有老爷给的权柄,管家能修屋顶吗?帐房能追帐吗?僕役敢抓贼吗?” 崇禎沉默著,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钱鐸好比是那个能干的管家,”周皇后继续道,“他敢做事,能做事,也確实做成了几件事。可这一切,不都是皇上给他的机会?不都是皇上在背后撑腰?” 她拿起参汤,再次递到崇禎面前:“皇上,外人夸管家能干,那是他们只看见表面。 可家里人都知道,真正撑起这个家的,是老爷您啊。” 崇禎接过汤碗,终於喝了一口。 参汤温热,顺著喉咙流下,稍稍抚平了胸中那股鬱结之气。 “可这管家,”他放下汤碗,声音依旧低沉,“太能干了。能干到......风头都压过了老爷!” 周皇后心头一跳。 她想起父亲周奎还在詔狱里关著,想起丕鐸在建极殿上当眾抽鞭扔的传闻,想起朝野上下那些越来越响亮的“丕青天”之名。 “皇上,”她斟酌著词句,“能干是好事。只要他忠心,能干就是皇上的臂膀。怕只怕... “6 “怕什么?” “怕他忘了自己的身份。”周皇后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管家再能干,也是管家。若有一天,他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的主人,那.. “”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暖阁里静了下来。 炭火啪,仆外传来远处宫人清扫积水的哗啦声。 崇禎盯著御案上那顶摔歪了的翼善冠,眼神深邃。 周皇后见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不再多言。她站起身,福了一福:“皇上且宽心,丐妾先共退了。晚间丐妾让御膳房准备些皇上爱吃的菜,皇上要保重龙体。” 崇禎点点头:“去吧。” 周皇后转身离去,珠帘轻响,脚步声渐远。 暖阁里又只剩下崇禎一人。 他重新走到你前,看著外面阴沉的天色。 周皇后的话在他耳边迴响。 管家......主人. 崇禎回到御案后,案上摊开的是辽告的详细军报和锦州周边的地形图。 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锦州”二字上。 “锦州......”他喃喃自语。 松山堡大捷固然乏喜,但那毕竟只是外围战。 真正要一雪前耻、重整大明军滔,必须夺回锦州! 而且,必须是在他崇禎皇帝的英明指挥下夺回! 崇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想起丕鐸那张平静得近任冷漠的脸,想起满朝文武为丕鐸请功时的狂热,想起百姓口中“丕青天”的称呼... 不行。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 锦州之战,必须乓为他崇禎的功绩,而不是丕鐸的又一块垫脚石! “澡承恩。”崇禎忽然开口。 一直守在门外的澡承恩连忙躬身入內:“皇爷。” “传朕口諭,”崇禎站起身,走到你前,看著外面阴沉的天色,“明日午时,召集內阁、兵部、五军都督府侮官员,在武英殿举行殿前会议。议题只有一个一如何乘追击,一举夺回锦州!” 澡承恩心头一震:“皇爷,这事......是不是该先问问袁督师和孙侍郎的意见?毕竟他们在前线..... “7 “前线?”崇禎转过身,目光锐胃如避,“前线也要介朝廷的!朕才是大明的皇帝,是天下兵马大元帅!锦州怎么打,什么时候打,该由朕来定!” “奴婢遵旨!”澡承恩连忙应声退下。 第148章 武英殿的御前会议 第148章 武英殿的御前会议 崇禎要在武英殿召开殿前会议的消息,像一阵风般传遍了六部衙门。 內阁值房里,首辅周延儒正拿著那封刚从司礼监转来的口諭,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皇上这是何意?”次辅成基命放下茶盏,语气里满是疑惑,“辽东战事已交由袁督师全权指挥,如今前线將士刚刚大捷,士气正旺,正该乘胜追击。皇上此时召集会议,要议定锦州用兵的谋略,这.... 1 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场几位阁臣都听懂了弦外之音这不就是外行指挥內行吗? 兵部尚书张凤翼匆匆走进值房,连礼节都顾不上了:“阁老,皇上当真要明日开议锦州战事?” 周延儒將口諭递给他:“你自己看。” 张凤翼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諭写得明白:“著內阁、兵部、五军都督府、京营诸將於明日午时齐集武英殿,共议收復锦州之策,务求详尽,朕要亲定方略。” “这......”张凤翼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锦州战事,袁督师前日刚送来详细方略,臣已呈递御前。皇上若觉不妥,批红髮回便是,何须大动干戈,召集这么多人来议?” 成基命嘆了口气:“皇上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吗?” 值房里一时寂静。 几位阁臣交换著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 皇上这是要爭功啊。 松山堡大捷的功劳,被满朝文武归在了钱鐸头上;如今锦州战事在即,皇上这是要亲自指挥,把这份功劳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可打仗是儿戏吗? 辽东距京城八百里,军情瞬息万变。 今日定下的方略,明日可能就因一场大雨、一次偷袭而全盘作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真正懂得用兵的將军,从来都是隨机应变,因势利导,哪能事事请示、处处受制? “阁老,这会议......”张凤翼看向周延儒。 周延儒揉了揉眉心:“皇上的口諭,谁敢不从?去准备吧。把辽东的舆图、锦州的城防图、建虏的兵力部署,都备齐全了。明日武英殿上,皇上问什么,咱们答什么便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於具体怎么打......还是那句话,前线的事,让袁督师和孙侍郎自己决断。” “只怕皇上不这么想。”成基命忧心忡忡。 崇禎要在武英殿召开殿前会议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京城勛贵圈子里激起了千层浪。 五军都督府,这座昔日大明军事中枢,如今虽已式微,却仍是勛贵们最后的体面所在0 府衙內,几位世袭国公、侯爷围坐在正堂,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诸位,机会来了!”镇远侯顾寰捋著花白鬍鬚,眼中精光闪烁,“皇上要议锦州战事,点名要五军都督府参会。这可是自天启朝以来头一遭!” 靖远伯王威猛地一拍大腿:“可不是!这些年兵部把持军务,咱们这些勛贵空掛著都督、签事的虚衔,连军情文书都摸不著边。如今皇上亲自召见,正是咱们重振家声的好时机!” 堂內眾人连连点头,脸上都泛起红光。 这些勛贵祖上多是跟著太祖、成祖打江山的开国功臣,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可这几十年来,文官势大,兵部掌权,五军都督府早就成了摆设。 ..... 他们这些勛贵子弟,除了每年领俸禄、在京营里掛个虚职,几乎无事可做。 如今皇帝要亲自议定锦州战事——这可是军国大事! 若能在这等场合崭露头角,让皇帝看到他们的“才干”,何愁不能重掌兵权? “诸位,”成国公朱纯臣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別忘了,钱鐸那廝还在盯著咱们。” 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朱纯臣的脸上还带著前几日在乾清宫磕头留下的淤青,说话时嘴角抽搐:“西山那事儿,咱们每家赔了三十万两,还丟了煤窑。这笔帐,迟早要跟他算!” “国公爷说得是。”定国公徐允禎阴著脸,“可眼下,咱们得先抓住这次机会。只要能在武英殿上说得头头是道,让皇上觉得咱们有用,日后还怕收拾不了一个钱鐸?” 英国公张之极坐在主位,闭目养神,手中暖玉缓缓转动。 半晌,他睁开眼,缓缓道:“钱鐸的事,急不得。但这次武英殿会议,確实是咱们翻身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咱们祖上都是跟著太祖、成祖打过仗的。兵法战策,家学渊源。 这些年虽被文官排挤,可肚子里那点东西还在。明日武英殿上,咱们就得让皇上看看,什么叫做將门之后!” “对!”武清侯李国禎激动道,“锦州战事,咱们虽没上前线,可辽东的地形、建虏的战法,这些年也没少研究。明日定要说得皇上心服口服!” 眾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士气大振。 他们仿佛已经看见,在武英殿上,自己侃侃而谈,从锦州地形说到建虏布防,从火器运用说到骑兵突袭,满朝文武侧目,皇帝频频点头.. 到那时,五军都督府重掌军权,他们这些勛贵重振家声,钱鐸那种狂悖之臣,还不是想捏就捏? “诸位,”张之极站起身,声音沉稳,“今晚都回去,把家里那些兵书战策翻出来,好好温习。尤其是辽东的舆图,锦州的城防,建虏各旗的兵力部署务必要烂熟於心!到时候皇上问起来,诸位也好回话。” “英国公放心!”眾人齐声应道。 夜色渐深,五军都督府的灯火却久久未熄。 几位勛贵围在巨大的辽东舆图前,指指点点,爭论不休。 “锦州城高墙厚,强攻不可取,当以围困为主.. 17 “非也!建虏骑兵迅捷,若久围不攻,其援兵必至。当以火炮轰城,火统压阵,一举破之!” “你们別忘了,孙传庭那三千標营还在辽东。新式火器威力如何,咱们虽未亲见,可松山堡的战报写得明白——破重甲如穿纸!” 说到孙传庭,眾人脸色都有些复杂。 这个工部侍郎,如今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 更让他们窝火的是,孙传庭带去辽东的三千標营,原本是钱鐸的亲兵! “钱鐸这廝,倒是会收买人心。”朱纯臣冷哼,“连自己的亲兵都捨得给孙传庭,这是铁了心要扶他上位。” “扶上位又如何?”徐允禎冷笑,“孙传庭若真能夺回锦州,功劳也是皇上的。钱鐸?一个工部尚书,还能把手伸到军功上去?” 张之极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明日武英殿上,咱们的重点是让皇上看到咱们的能耐。至於钱鐸......自有皇上处置。”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锦州”二字上:“诸位,咱们这样议... “” 武英殿內。 ..... 崇禎端坐於御案之后,龙袍上的金线在殿內烛火映照下,闪著不容直视的光芒。 他面前的长案上,铺展著一张硕大的辽东舆图,锦州二字朱红刺目。 殿中,內阁辅臣、兵部堂官、五军都督府的勛贵们分立两侧,涇渭分明。 文官们大多垂首肃立,勛贵们则挺胸昂首,眼中闪著压抑已久的兴奋光芒。 “都到齐了?”崇禎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王承恩躬身:“回皇爷,內阁五位辅臣、兵部尚书及两位侍郎、五军都督府七位都督僉事,均已到齐。” “好。”崇禎的目光扫过眾人,“松山堡大捷,將士用命,朕心甚慰。但锦州尚在建虏手中,一日不夺回,我大明便一日不得安寧。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锦州一该如何打!”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朕要听真话,听实策。” 殿內一片寂静。 內阁首辅周延儒与次辅成基命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还是周延儒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锦州战事,袁督师已於前日送来详尽方略。臣等已呈递御前,敢请皇上御览。” 崇禎眉头微皱,但还是抬手示意。 王承恩连忙从一侧的案几上取过一份奏疏,双手奉上。 崇禎翻开,快速瀏览。 袁崇焕的方略写得详尽:以孙传庭標营为先锋,配新式火器,正面强攻锦州南门;山海关、寧远诸镇兵马分左右两翼,牵制建虏援军;另遣一支轻骑绕至锦州以北,截断建虏粮道。 整个方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崇禎看完,合上奏疏,沉默片刻。 “袁督师的方略,诸位怎么看?”他缓缓问道。 兵部尚书张凤翼出列:“回皇上,臣以为袁督师此策稳妥。孙侍郎標营火器犀利,正面攻坚可破建虏锐气;两翼牵制可防敌军包抄;断其粮道,则可动摇敌军守城之志。三管齐下,锦州可復。” “臣附议。”兵部右侍郎陈甲紧接著道,“袁督师久镇辽东,熟知建虏战法,此策正是对症下药。” “臣亦附议。” 一时间,內阁、兵部的官员纷纷表態,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袁崇焕的方略。 崇禎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袁崇焕的方略稳妥。 但稳妥,就意味著这功劳大部分要算在袁崇焕和孙传庭头上一而孙传庭,是钱鐸的人! 若是完全按袁崇焕的方略来打,胜了,朝野上下会怎么说? 定是“袁督师运筹帷幄,孙侍郎衝锋陷阵,钱尚书火器建功”! 那他这个皇帝呢? 坐在深宫里,批个“准”字? 崇禎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目光缓缓转向另一侧。 五军都督府的勛贵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却掩不住眼中闪烁的精光。 “五军都督府,有何见解?”崇禎忽然开口。 大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文官们纷纷侧目,眼中闪过诧异、不屑、警惕。 五军都督府?这些勛贵懂打仗? 英国公张之极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回皇上,臣等以为,袁督师方略虽稳,却失之过缓。” “哦?”崇禎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英国公详细说说。” 张之极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锦州位置:“锦州城高墙厚,建虏守將多尔袞又是悍將,若按袁督师之法,正面强攻,纵有火器之利,也难免伤亡惨重。且建虏骑兵迅捷,两翼牵制未必能阻其援兵。” 他顿了顿,见崇禎微微頷首,心中大定,继续道:“臣等以为,当出奇兵。” “奇兵?”崇禎身子前倾。 “正是。”成国公朱纯臣也站了出来,声音洪亮,“皇上请看—锦州东南三十里,有女儿河绕城而过。此时虽已开春,但辽东地寒,河面冰层未完全消融。 若能遣一支精锐,趁夜踏冰过河,绕至锦州东侧,黎明时分发起突袭,与正面大军形成夹击之势,建虏必乱!” 定国公徐允禎紧接著道:“臣等查过歷年气象,二月末三月初,辽东多晨雾。若选雾日发动总攻,火器声威更盛,敌军难辨虚实,而我军可借雾掩护,直抵城下!” 武清侯李国禎不甘示弱:“臣还建议,可令袁督师佯攻锦州西面的杏山驛,做出欲切断锦州与广寧联繫之势。多尔袞若分兵去救,锦州守备必虚;若不分兵,则杏山驛可下,断其一臂!” 三位勛贵你一言我一语,將一套看似天衣无缝的方略拋了出来。 大殿內鸦雀无声。 文官们脸色各异,有的皱眉沉思,有的面露讥讽,有的则悄悄看向崇禎。 崇禎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这才是他想听的东西! 出奇制胜,多路並进,虚实结合一听上去就比袁崇焕那套稳扎稳打的方略精彩得多!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方略是五军都督府提出的,是他这个皇帝在武英殿上“集思广益”定下的! “好!”崇禎一拍御案,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 武清侯,不愧是將门之后!此策深合朕意!” 四位勛贵心中狂喜,面上却竭力保持镇定,齐齐躬身:“皇上圣明!” “皇上!”兵部尚书张凤翼急了,“此策虽妙,但风险极大!女儿河冰面情况不明,若大军踏冰时冰层破裂,后果不堪设想!且分兵过多,若有一路失利,全局危矣!” 周延儒也连忙道:“皇上,军国大事,当以稳妥为先。袁督师久经战阵,其方略必是深思熟虑”” “朕知道袁崇焕深思熟虑。”崇禎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但战场之上,岂能一味求稳?建虏为何能屡屡得手?就是因为他们敢冒险,敢出奇兵!我大明若总是固守成规,何时才能雪耻?!”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锦州上。 “就按五军都督府的方略来!” “皇上三思啊!”张凤翼跪倒在地,“辽东距京城八百里,军情瞬息万变。具体方略,当由前线將领临机决断,岂能在千里之外的殿宇之中—— ” “放肆!”崇禎猛地转身,眼中怒火燃烧,“张凤翼,你的意思是,朕不该过问军务?朕这个皇帝,不配指挥打仗?!” 张凤翼浑身一颤,以头触地:“臣不敢!臣只是— 1 “只是什么?”崇禎冷笑,“只是觉得朕不懂军事,不该瞎指挥?朕告诉你,朕登基以来,日夜研读兵书,观摩舆图,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统帅三军,收復河山!今日朕定下方略,谁敢不从?!” 大殿內死一般寂静。 所有文官都低下了头,不敢再言。 勛贵们则一个个挺直腰板,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多少年了? 自从土木堡之后,五军都督府被兵部压了一百多年! 今日,终於扬眉吐气了! “王承恩。”崇禎重新坐回御案后,声音斩钉截铁,“擬旨!” “奴婢在。” “敕令袁崇焕、孙传庭:著即按朕钦定方略,整军备战。以孙传庭標营为正面主攻,山海关、寧远兵马分左右两翼;另遣精兵五千,趁夜踏女儿河冰面,绕袭锦州东侧;同时佯攻杏山驛,牵制敌军。总攻时间,定於三月初五晨,借雾突袭!” 崇禎每说一句,王承恩就记一句。 文官们的心,也沉一分。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崇禎最后补充道,目光扫过勛贵们,“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武清侯献策有功,各赏银千两,绢百匹。待锦州收復,另有封赏!” “臣等谢皇上隆恩!”四位勛贵跪倒在地,声音激动得发颤。 崇禎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都退下吧。兵部即刻將朕的旨意,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 “臣等遵旨。” 眾人躬身退出武英殿。 殿外,春寒料峭。 文官们一个个面色凝重,默默离去。 勛贵们则聚在一起,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成了!成了!”朱纯臣压低声音,眼中精光闪烁,“皇上採纳了咱们的方略!此战若胜,首功就是咱们的!” 徐允禎却有些不安:“国公爷,那方略......咱们也就是纸上谈兵,真要实施起来...... “6 “怕什么?”张之极捋须微笑,“胜了,是咱们献策之功;败了,那是前线將领执行不力。咱们在京城,隔著八百里,谁能怪到咱们头上?” 李国禎连连点头:“英国公说得对!再说了,孙传庭那三千標营火器那么厉害,袁崇焕又老於战阵,就算咱们的方略有些......有些瑕疵,他们也能隨机应变,补足缺漏。总之,此战必胜!” 四人相视而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锦州城头飘扬的大明旗帜,看到了自己重掌兵权、荣耀加身的未来。 > 第149章 袁崇焕的抉择 第149章 袁崇焕的抉择 监军太监高起潜是在二月末抵达寧远的。 那时辽东的积雪还没化乾净,官道两侧的山脊上,斑斑驳驳地残留著冬日的痕跡。 高起潜坐著宽的马车,前后跟著二十名锦衣卫,旌旗招展,威仪赫赫。 轿子在辽东督师衙门前停下时,袁崇焕正与孙传庭在议事厅內对著舆图爭论。 “孙侍郎,”袁崇焕手指点在锦州城防图上,“你的標营火器犀利,这我亲眼见了。 可正面强攻锦州南门,建虏必然拼死抵抗。即便能攻下,伤亡也“,话未说完,门外亲兵急报:“督师,监军太监高公公到!” 袁崇焕眉头一皱,与孙传庭对视一眼。 孙传庭低声道:“朝廷这个时候派监军来,莫非有什么旨意?” “先去迎接吧。”袁崇焕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脏乱的战袍,大步迎了出去。 高起潜已站在督师衙门內,身披大红蟒袍,手捧黄綾圣旨,面白无须的脸上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矜持。 “袁督师,接旨吧。” 袁崇焕率眾將跪倒。 高起潜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寒风中迴荡:“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锦州之復,事关国运。朕於武英殿集群臣之智,钦定方略。著蓟辽督师袁崇焕、侍郎孙传庭,即按朝廷议定之策施行...... ” 袁崇焕越听,脸色越白。 当听到“遣精兵五千趁夜踏女儿河冰面,绕袭锦州东侧”时,他猛地抬起头:“高公公,这——” “袁督师,”高起潜合上圣旨,递过去,皮笑肉不笑,“皇上钦定的方略,乃是集思广益,更有英国公、成国公等勛贵献策。怎么,督师觉得不妥?” 袁崇焕接过圣旨,双手微微颤抖。 他展开附在圣旨后的方略详图,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图上硃笔勾勒,標註得清清楚楚:正面强攻,两翼牵制,女儿河绕袭,杏山驛佯攻......甚至总攻时间都定死了—三月初五晨,借雾突袭! “这......”袁崇焕指著女儿河的位置,“高公公可知,女儿河此时冰层厚薄不均? 前日哨骑回报,河面已有融化跡象,如何能踏冰过河?” 高起潜淡淡道:“英国公说了,辽东地寒,二月末冰层未完全消融。五千精兵轻装简从,趁夜疾行,当无大碍。” “那这总攻时间呢?”孙传庭忍不住开口,“三月初五晨,借雾突袭—可辽东三月初的晨雾,十日里未必有一日!若当日无雾,难道强攻?” “孙侍郎,”高起潜瞥了他一眼,语气转冷,“这是皇上钦定的方略。皇上说了,战场之上岂能一味求稳?建虏为何屡屡得手?就是敢冒险,敢出奇兵!我大明若总是固守成规,何时才能雪耻?” 这话几乎是把崇禎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袁崇焕心头一沉。 他实在不明白,皇帝为何要在这个紧要关头插手前线战事。 “高公公,”袁崇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军情瞬息万变。辽东距京城八百里,前线情况,皇上在武英殿中一“,“袁督师!”高起潜陡然拔高声音,打断了他,“你是在质疑皇上的决断吗?” 空气骤然凝固。 督师衙门內,眾將屏息,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袁崇焕盯著高起潜,许久,缓缓垂下眼帘:“臣......不敢。” “那就好。”高起潜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咱家也是奉旨办事。皇上说了,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袁督师、孙侍郎,二位可莫要辜负圣恩啊。” 他將圣旨往前一递,袁崇焕只能双手接过。 “三月初五,”高起潜补充道,“咱家会亲临前线观战。待锦州收復,咱家好回京向皇上报捷。” 说完,他转身走向早已准备好的暖轿,锦衣卫前呼后拥,扬长而去。 袁崇焕站在原地,手里捧著那捲黄綾圣旨,像捧著一块烧红的烙铁。 孙传庭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督师,这方略.. “7 “简直是胡闹!”袁崇焕心中恼火,对皇帝干预前线战事十分不满。 他转身走进议事厅,將圣旨重重拍在舆图上。 “你看,”袁崇焕的手指在图上划动,“正面强攻南门,建虏必以重兵防守;两翼牵制,建虏骑兵迅捷,我军分兵则力薄;女儿河绕袭—简直是儿戏!且不说冰层能否承重,就算过了河,五千人暴露在锦州东侧平原上,建虏骑兵一个衝锋就能全歼!” 孙传庭盯著舆图,额头渗出细汗:“那杏山驛佯攻呢?” “更是可笑。”袁崇焕冷笑,“杏山驛距锦州三十里,守军不过五百。佯攻此地,多尔袞会分兵去救?他巴不得我们分兵!到时候佯攻变真攻,真攻变强攻,兵力分散,处处受制!” 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这是哪个蠢货想出来的方略?!” 孙传庭沉默片刻,缓缓道:“按高公公的说法,这怕是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武清侯......那些勛贵在武英殿上献的策。” “勛贵?”袁崇焕先是一愣,脸色更加难看了,“他们懂什么打仗?这是拿前线几万將士的性命当儿戏!” “可现在圣旨已下......”孙传庭看向袁崇焕,“督师,我们怎么办?” 袁崇焕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传令诸將,升帐议事。” 夜幕降临,督师衙门灯火通明。 蓟辽总督府摩下主要將领齐聚一堂: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寧远总兵祖大寿、锦州总兵吴襄,中军参將何可纲以及孙传庭带来的標营参將李振声。 袁崇焕將圣旨和方略详图摆在案上,让眾將传阅。 片刻后,帐內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这怎么打?”赵率教第一个叫起来,“女儿河这时候能过兵?我前天还派人去探过,冰面已经酥了,人走上去都咯吱响!” 祖大寿阴沉著脸:“正面强攻南门,建虏在南门布防最严。多尔袞不是傻子,他肯定猜到我们会主攻南门。” 吴襄更是激动:“督师!这方略要是照做,咱们这几万人,都得折在锦州城下!” 李振声看向孙传庭:“孙大人,这.... 孙传庭苦笑:“圣旨已下,监军已到。高公公说了,三月初五,他要亲临观战。” 帐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话的意思—这一仗,必须按皇上定的方略打。打输了,是前线將领执行不力;抗旨不遵,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袁崇焕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眾將。 “诸位,”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內迴荡,“皇上的方略,我们必须执行。” 眾將脸色一变。 “但是—”袁崇焕话锋一转,手指点在舆图上,“怎么执行,我们可以稍作调整。 “” 他看向孙传庭:“孙侍郎,你的標营火器,最远能打多少步?” “新式火统,一百五十步內可破重甲。”孙传庭立刻道,“改良虎蹲炮,射程三百步,可轰城墙。” “好。”袁崇焕手指从锦州南门往外移,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三月初五晨,標营在此列阵。不直接攻城,而是以火统火炮,压制城头守军。” 他又看向赵率教和祖大寿:“赵率教、祖大寿,你二人各率五千骑兵,分別列於標营左右两翼。不主动出击,只防备建虏骑兵出城衝击。” “吴襄,”袁崇焕看向吴襄,“你率本部八千步卒,在標营后方列阵。若建虏出城,便以长枪阵前顶,火銃手在后射击。” “何可纲,”最后,他看向何可纲,“你率三千精锐,做出向女儿河方向移动的態势。但不过河一只在对岸树林中设伏。若建虏真以为我们要绕袭,派兵出城拦截,你便半路截杀!” 眾將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是明面上执行皇上的方略,实际上却把送死的强攻,变成了稳妥的阵地战! “那女儿河的五千精兵呢?”吴襄问,“圣旨上写明了的.. ” 袁崇焕沉默片刻,缓缓道:“从各营抽调五百老兵,凑两千人,趁夜往女儿河方向移动。但不过河在河边树林中隱蔽待命。若建虏察觉,便以火器阻击,且战且退。”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两千人,我会亲自带队。” “督师!”眾將大惊。 “不可!”孙传庭急道,“督师身系全军,怎能亲身涉险?” “正因为我身系全军,才必须去。”袁崇焕淡淡道,“高公公在看著。若连女儿河方向都不去人,那就是公然抗旨。我去,带两千人做个样子,既能应付监军,又能保全主力。” 他看向眾將,声音陡然凌厉:“但真正的胜负手,不在这里。” 眾將屏息。 袁崇焕的手指,重重点在锦州西门。 “多尔袞肯定以为我们会主攻南门。所以南门守军最厚,东门因有女儿河天险,守军次之。西门——”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守军最薄。” 孙传庭心头一震:“督师的意思是..... ” “三月初五晨,借雾突袭——这句话没错。”袁崇焕缓缓道,“但不是突袭南门,是突袭西门。” 他看向眾將:“祖大寿,你手下可还有擅攀爬的死士?” 祖大寿眼睛一亮:“有!我麾下有三百夜不收”,个个能攀岩走壁!” “好。”袁崇焕沉声道,“三月初四夜,你安排人带这三百死士,携带鉤索、火药,悄悄摸到锦州西墙下。待初五晨雾起时97 他做了个向上攀爬的手势。 “炸开西门,夺占瓮城。只要坚持一刻钟,我大军便到!” 祖大寿猛地抱拳:“末將领命!” “但此事,”袁崇焕扫视眾將,一字一顿,“绝不可让监军知晓。高公公问起,便说西门方向只是疑兵。” 眾將齐声:“明白!” 袁崇焕重新坐回主位,看向舆图上那座被硃笔圈出的锦州城。 “诸位,这一仗,我们不仅要打贏,还要贏得漂亮。”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千钧之力,“贏了,收復锦州,雪耻扬威;输了一”,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 若是贏了,那自然是一切好说。可若是输了,那就不仅是战败之罪,更是欺君之罪! “末將等必死战!”眾將齐声怒吼。 袁崇焕点点头,挥挥手:“都去准备吧。三月初四夜,按计划行事。” 眾將领命退下。 议事厅內只剩下袁崇焕和孙传庭两人。 孙传庭沉默许久,忽然道:“督师,若晨雾不起.. “7 “那便强攻西门。”袁崇焕毫不犹豫,“祖大寿的三百死士照样攀城,標营火器集中轰击西门城墙。没有雾,就製造烟雾火药、柴草、湿毡,有什么用什么。” 他看向孙传庭:“你的標营,是此战胜负关键。火器压制必须狠,要打得建虏不敢露头,给祖大寿爭取时间。” “下官明白。”孙传庭肃然。 袁崇焕走到窗边,推开窗,望向北方。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锦州就在那个方向,一百二十里外。 “孙侍郎,”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你说,我们这么做,是对是错? “” 孙传庭沉默片刻,缓缓道:“督师,下官离京前,钱部堂曾对下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孙传庭抬起头,眼中闪著光,“打仗的事,让懂打仗的人决定。京城里的方略,听听就好。” 袁崇焕一怔,隨即苦笑。 是钱鐸的风格。 那廝可不会给皇帝面子。 “督师,何不向部堂去信,有部堂出面,定然能换了此方略。”孙传庭提议道。 “钱鐸......”袁崇焕喃喃道,“一来一回便是好几天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他长长嘆了口气。 其实,除了时间上的困扰外,袁崇焕心底更加担忧的是皇帝对他的信任。 去年若非钱鐸出手,他恐怕现在都还关在詔狱之中。 皇帝本就对他有疑心,若是他这个时候联繫钱鐸,对抗皇帝的旨意,定然会加重皇帝的疑心,於关外局势不利。 孙传庭披著大氅坐在军帐中,面前摊开的信纸被跳跃的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未能落下。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战马偶尔的嘶鸣。 最终,他还是落笔了。 “部堂钧鉴:辽东军情有变,不得不深夜驰书稟报. “,字跡刚劲,每一笔都透著战场磨礪出的果断。 他详述了监军太监高起潜带来的圣旨,將那份由京中勛贵们在武英殿“集思广益”出的荒唐方略一一写明。 接著,又写下了袁崇焕的应对之策—明面遵旨,暗行奇兵。 写到此处,孙传庭笔锋顿了顿。 这封信一旦送出,便是將前线抗旨之事和盘托出。 ..... 若信落入他人之手,或是钱鐸那边出了什么岔子,他与袁督师都將万劫不復。 但他还是继续写了下去。 “督师已定三月初五晨袭锦州西门之计,然此策行险,需火器、火药加倍供应。若部堂能在京中斡旋,请速调新式火统两千杆、虎蹲炮百尊、火药五万斤至山海关.. “6 他停笔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此事十万火急,关乎数万將士性命,关乎锦州得失,更关乎大明国运。传庭斗胆恳请部堂,务必周全!” 落款:辽东军务协理、工部侍郎孙传庭。 他將信纸仔细折好,装入防水的油布袋中,用火漆封口,又盖上自己的私印。 “李振声!” 帐帘掀起,李振声一身铁甲,带著寒气走进来:“大人。” “找两个最可靠的亲信,要夜行百里不歇脚的好手。”孙传庭將信递给他,“这封信,必须三日內送到钱部堂手中。记住,亲手交到钱部堂手里,绝不能经他人之手!” 李振声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脸色凝重:“末將领命!” 他转身出帐,片刻后带著两名精悍的標营老兵。 这两人都是在边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对辽东地形也比较熟悉,能在黑夜中辨明方向,更是擅长长途奔袭的好手。 “见过大人!” 两人单膝跪地。 孙传庭盯著他们,一字一顿:“此信关乎数万兄弟性命,关乎锦州之战成败。你们二人即刻出发,人马不歇,八百里加急,三日內必须抵京!” “大人放心!”为首的黑脸汉子抱拳,“小的们就是跑断腿,也定將信送到!” “好。”孙传庭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一路辛苦。记住,若遇拦截,寧可將信毁了,也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明白!” 两人接过信和银两,揣进贴身內袋,重重磕了个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李振声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低声道:“大人,您说部堂收到信后,能帮上忙吗?” 孙传庭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是別人,我不敢说。但部堂......他一定会想办法。 “” “这世上,若还有一人敢为前线將士抗命,敢跟皇上据理力爭,敢把天捅个窟窿也要办成事——”孙传庭转身走回帐中,声音在寒风中飘散,“那就只有部堂了。” 第150章 棍棒之下出明君! 第150章 棍棒之下出明君! 钱鐸拆阅孙传庭密信时,是三月初一的黄昏。 工部衙门的后院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桌上摊著辽东火器调配的帐册,墨跡未乾。 “部堂,这是孙大人从辽东派人加急送来的。” 燕北捧著一只油布袋进来时,钱鐸正俯身在地图上標註锦州周边的火药库位置。 油布袋上封著火漆,孙传庭的私印鲜红刺目。 钱鐸拆开布袋,抽出信纸。 起初他只是皱著眉,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滑动。但读到“圣旨钦定方略”那一段时,眉头猛地拧成一团。 读到“女儿河踏冰绕袭”时,他指尖骤然收紧,信纸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当看到“三月初五晨借雾突袭”这八个字时一“啪!” 钱鐸一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齐齐一跳,墨汁泼洒在辽东舆图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黑。 “混帐!这是哪个蠢货想出来的?!” 他的声音在书房里炸开,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燕北从未见过钱鐸如此震怒,连退两步:“部堂,怎么了?” 钱鐸不答,只是死死盯著那封信,目光像是要把纸张烧穿。 他一目十行读完剩下的內容一袁崇焕的应对之策,孙传庭的担忧,还有那句“此事十万火急,关乎数万將士性命”。 “好......好一个皇上钦定方略!”钱鐸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抓起信纸,“集思广益?勛贵献策?武英殿上定乾坤他们当打仗是什么?儿戏吗?!” “部堂——” “备马!”钱鐸猛地转身,緋红官袍在烛火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立刻进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现在?宫门已经一” “现在!”钱鐸抓起掛在墙上的乌纱帽,一把扣在头上,“就算宫门关了,我也要砸开它!” 燕北心头一凛,不敢再劝,转身衝出书房。 一刻钟后,钱鐸单人单骑,在暮色中冲向紫禁城。 马蹄踏碎积雪,在长安街上留下一串急促的蹄印。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却压不住他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女儿河冰面?三月初五晨雾? 这些坐在暖阁里拍脑袋想出来的“奇谋”,是要用前线几万將士的血去验证的! 乾清宫的暖阁里,崇禎正在用晚膳。 四菜一汤,简朴如常。 他心情颇好,一边夹菜一边对王承恩说:“高起潜该到辽东了吧?袁崇焕应该也见到朝廷钦定的攻城方略了。” 王承恩微微躬身:“皇爷圣明,算算时间,高起潜早两日应该就到了,想来回信也在路上了。” 崇禎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钱大人!钱大人您不能进去一” “让开!” “皇爷正在用膳”” “我有急事面圣!耽误了军国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崇禎眉头一皱,放下筷子:“外面怎么回事?” 王承恩刚要去查看,暖阁的门“砰”一声被推开。 钱鐸站在门口,一身緋红官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乌纱帽有些歪斜,脸上带著长途奔驰后的潮红,眼中却燃著两团炙热的怒火。 他手里紧紧攥著一封信,指节发白。 “钱鐸?”崇禎脸色沉了下来,“未经通传,擅闯乾清宫,你好大的胆子!” 钱鐸一步跨进暖阁,在王承恩惊愕的目光中,將手中的信重重拍在崇禎面前的膳桌上。 碗碟震动,汤水泼洒。 “皇上!”钱鐸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是不是下了一道圣旨,给辽东定了一套攻锦州的方略?!” 崇禎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钱鐸!你这是质问朕吗?!” “臣不敢质问皇上。”钱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但那平静下涌动的怒火,任谁都听得出来,“臣只想问,那套方略一正面强攻南门、两翼牵制、女儿河绕袭、杏山驛佯攻,总攻时间定在三月初五晨借雾突袭—是不是皇上钦定的?!” 崇禎盯著他,缓缓站起身:“不错,那是朕在武英殿集思广益,与勛贵、大臣们反覆商议定下的良策!怎么,你觉得不妥?” “不妥?”钱鐸几乎要笑出来,“这简直是儿戏!是拿前线几万將士的性命当儿戏!!” 暖阁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王承恩嚇得脸色煞白,连退几步,几乎要瘫软在地。 崇禎的脸涨得通红,眼中怒火燃烧:“钱鐸!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套方略是儿戏!”钱鐸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地上,“攻打锦州,那是前线將领该做的事情,那是袁崇焕该做的事情,你待在宫里这么长时间,见过打仗吗?你就敢隨意插手?” “你—”崇禎手指颤抖地指著钱鐸。 “还有三月初五晨借雾突袭!”钱鐸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越来越高,“辽东三月初的晨雾,十日里未必有一日!若当日无雾,难道让几万大军在锦州城下乾等著?还是强攻?!建虏是傻子吗?他们会看不出这是总攻?!” “够了!”崇禎猛地一拍桌子,“钱鐸!你以为就你懂军事?英国公、成国公,他们都是將门之后!他们的祖上跟著太祖、成祖打过江山!他们的献策,难道还不如你一个工部尚书?!” 钱鐸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將门之后?皇上,你说的將门之后,是不是指那些一百多年没上过战场、靠祖荫混吃等死、连马都未必骑得稳的勛贵?!” “你—你放肆!”崇禎浑身发抖。 “放肆?我今天就放肆了!”钱鐸上前一步,逼视著崇禎,“皇上,臣今天就把话说清楚!打仗的事,就该让懂打仗的人去决定!袁崇焕在辽东十几年,跟建虏血战过多少次?孙传庭虽初临战阵,但他懂火器,懂战法,懂怎么用新式武器克敌制胜!可皇上您呢?您坐在武英殿里,看著一张舆图,听几个连锦州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勛贵夸夸其谈,就敢定下方略,让前线几万人去送死—皇上,这不是圣明,这是愚蠢!!” 最后两个字,像惊雷般在暖阁里炸响。 崇禎彻底暴怒了。 “钱鐸!你你竟敢如此羞辱朕?!你竟敢—”他气得话都说不完整,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 “来人!来人啊!给朕把这个狂悖之徒拿下!!” 殿外侍卫闻声衝进来,但看到暖阁里的情形,又都愣住了。 钱鐸站在膳桌前,崇禎站在御案后,两人隔著三丈距离对视,眼中都燃著熊熊怒火。 “皇上要拿臣?”钱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豁达,“好啊,拿吧。反正臣这条命,早就该死在詔狱里了。但臣死之前,还要再说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怒吼:“皇上若执意要按那套方略打锦州,此战必败!锦州夺不回,还要折损几万精锐!到那时,建虏趁势反扑,山海关危矣!京师危矣!!大明危矣!!!” “你——你诅咒大明?!”崇禎眼睛血红,“钱鐸!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皇上当然敢杀臣。”钱鐸平静下来,但那平静比刚才的怒吼更可怕,“皇上杀一个臣子,易如反掌。但皇上杀得完天下悠悠眾口吗?杀得完前线將士的怨气吗?杀得完建虏的铁骑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皇上今日若听臣一句劝,收回成命,让袁崇焕、孙传庭临机决断,锦州尚有七成胜算。若执迷不悟,致使前线大败,兵马溃散,到那时,皇上就算杀了臣,又有什么用?!” 崇禎死死盯著他,胸膛剧烈起伏。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啪作响。 半晌,崇禎忽然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狰狞:“钱鐸,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朕不懂军事,觉得朕瞎指挥,可你又有什么资格斥责朕?你也不曾亲临前线,你也不曾领兵作战,你与朕又有何区別?” 钱鐸不说话。 “朕告诉你,”崇禎一步步走过来,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这套方略,朕定下了,就不会改。不但不会改,朕还要让高起潜亲临前线监军,確保袁崇焕按朕的方略执行!锦州这一仗,朕贏定了!等锦州收復,朕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鐸闭上眼睛。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近乎毁灭的平静。 他缓缓转身,走向暖阁一侧。 那里立著一座紫檀木架子,架上摆著几件玉器、花瓶,还有一根用来支撑花盆的枣木棍。 钱鐸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木棍。 木棍长约三尺,粗如儿臂,沉甸甸的。 “钱鐸,你要干什么?!”王承恩失声惊呼。 崇禎也愣住了。 钱鐸握著木棍,转身看向崇禎。 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髮寒。 “皇上,”他缓缓开口,“臣今日冒死进諫,话已说尽。既然皇上听不进去,那臣””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臣就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让皇上记住今日之错了。” 话音未落,钱鐸一步踏出,手中木棍扬起,朝著崇禎便冲了过去! “护驾!护驾!!!” 王承恩的尖叫声划破暖阁的死寂。 崇禎目瞪口呆地看著钱鐸衝过来,一时间竟忘了躲闪。 枣木棍带著风声,狠狠抽在崇禎的手臂上! “啪!” 一声闷响。 崇禎痛呼一声,连退三步,撞在御案上,案上的奏疏、笔墨哗啦啦洒了一地。 “钱鐸!你你敢打朕?!你疯了!!!”崇禎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臣没疯。”钱鐸提著木棍,一步步逼近,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臣只是要让皇上记住打仗,不是儿戏!前线將士的命,不是棋子!皇上一句话,就是几万条人命!这个道理,皇上今天必须记住!” 说著,又是一棍抽过去! 崇禎这次反应过来了,慌忙躲闪,木棍擦著他的肩膀划过,抽在御案边缘,木屑飞溅0 “来人!快来人啊!钱鐸行刺皇上!!!”王承恩连滚爬爬地往外跑,却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结实。 暖阁外的侍卫终於冲了进来,看到眼前景象,全都傻了眼。 工部尚书钱鐸,正提著木棍追打当今天子! 而天子狼狈不堪,龙袍被扯破了一角,发冠歪斜,正在暖阁里左躲右闪。 “还愣著干什么?!给朕拿下他!拿下这个逆贼!!!”崇禎嘶声怒吼。 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拔刀冲了上去。 钱鐸看都不看他们,目光死死盯著崇禎,手中木棍再次扬起”皇上!这一棍,是为前线那五千要踏冰过河的將士打的!” 木棍狠狠抽在崇禎背上。 崇禎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这一棍,是为锦州城下那几万要被荒唐方略葬送的性命打的!” 又一棍,抽在崇禎腿上。 “这一棍是为大明江山打的!皇上若再这般刚愎自用,大明迟早亡在您手里!!!” 第三棍高高扬起,就要落下。 但这一次,侍卫们终於扑了上来。 四五把钢刀架在钱鐸脖子上,两名侍卫死死按住他的手臂,夺下了那根枣木棍。 钱鐸被按倒在地,脸颊贴著冰冷的地砖,却还在笑。 他笑得肆意,笑得疯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皇上......记住了吗?”他喘著气,声音嘶哑,“今日这顿打,您最好记住.. 若是记不住,来日战场上流的血,会比今日疼千倍、万倍..... “” 崇禎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怒。 极致的怒。 他一步步走到钱鐸面前,低头看著这个被按在地上的臣子。 钱鐸抬起头,与他对视。 两人目光相撞,一个怒火滔天,一个平静如死水。 “钱鐸,”崇禎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钱鐸笑了:“臣求之不得。” 崇禎死死盯著他,许久,忽然也笑了。 “好......好得很。”他缓缓直起身,拂了拂龙袍上的灰尘,“你想死?朕偏不让你死。” 钱鐸瞳孔一缩。 “你不是说朕的方略必败吗?朕就让你亲眼看著,锦州是怎么收復的!”崇禎的声音越来越高,“等锦州捷报传来,朕要你在奉天门跪迎,让天下人看看一究竟是你钱鐸错了?还是朕错了!” 他猛地转身,对侍卫吼道:“把他押下去!关进詔狱!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探视!等锦州捷报传来——朕再好好跟他算帐!” “遵旨!” 侍卫们拖著钱鐸往外走。 钱鐸顿时有些失望。 不是? 崇禎已经习惯了? 拿棍子抽都没用了? 暖阁的门重重关上。 崇禎站在原地,浑身还在发抖。 王承恩连滚爬爬地过来:“皇爷,您没事吧?快传太医—— ” “滚!”崇禎一脚踹开他,走到御案前,看著满地狼藉,看著那根被夺下的枣木棍,看著洒了一地的奏疏...... 他忽然抓起那根木棍,狠狠砸向墙壁。 “砰!” 木棍断成两截。 “钱鐸......钱鐸......”崇禎咬牙切齿,眼中血丝密布,“等锦州捷报传来.. 朕要你跪在奉天门,跪在天下人面前......承认你错了!承认朕才是对的!!!” 北镇抚司的衙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石砌的院墙比別处高出一截,墙头插著铁蒺藜,檐角掛著风灯,在初春的寒风中摇晃,照出斑驳的影子。 衙署正堂里,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刚用完晚饭,正端著杯热茶慢慢啜饮。 案上摊著几份密报,都是京中勛贵和朝臣的近况。 他隨手翻看著,心思却飘到了別处。 ..... 正想著,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锦衣卫千户匆匆进来:“緹帅,詔狱那边......钱大人又来了。” 吴孟明手一抖,茶水泼在衣袖上。 他放下茶杯,抬头盯著千户:“你说什么?” “钱......钱大人刚被押进詔狱。”千户声音有些发颤,“是乾清宫的侍卫亲自押来的,王公公传的口諭,说是没有皇上的旨意,谁也不许探视。” 吴孟明缓缓站起身,緋红飞鱼服在烛光下泛著暗红。 他沉默了足足十息,才问:“这次......是因为什么事?” 千户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听说.....听说钱大人在宫里拿著棒子抽了皇上。” “啪嗒。” 吴孟明手中的茶杯盖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又打皇帝了? 上一次在建极殿当眾抽鞭子,皇上没追究,已经是天大的侥倖。 这次... “怎么回事?”吴孟明声音发乾。 “具体的......乾清宫那边口风很紧。”千户低声道,“不过押送来的弟兄私下透露,说钱大人直言进諫,跟皇上起了衝突,便寻了......寻了一根枣木棍,在暖阁里追著皇上打,抽了三棍。” 吴孟明倒吸一口凉气。 “皇上伤势如何?”他急忙问。 “应当无大碍,只是皮肉伤。”千户道,“太医被召去看了,出来时脸色如常,想来没有大碍。但皇上......皇上震怒异常,摔了东西,还说要等锦州捷报传来,再跟钱大人算帐。” 吴孟明稍稍鬆了口气,“皇上无碍便好,无碍便好。” , 第151章 八百里加急送血书 第151章 八百里加急送血书 三月初八,晨。 天刚蒙蒙亮,京城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中。 乾清宫却早已灯火通明,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紧张地忙碌著。 崇禎一夜未眠。 自三月初五那日起,他就在等辽东的消息。 按他钦定的方略,那一天该是锦州总攻的日子,该是他这位皇帝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辉煌时刻。 可三日过去了,辽东那边音讯全无。 没有捷报,没有战报,甚至连例行军情都没有送来。 这不对劲。 “皇爷,该更衣了。”王承恩捧著一套明黄龙袍,小心翼翼地说道。 崇禎站在窗前,背对著他,声音有些嘶哑:“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 “再等等。”崇禎没有转身,“等辽东的消息。” 王承恩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伺候皇上多年,太了解这位主子的性子了。越是焦虑,越是不安,就越要强撑著,越要摆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架势。 可这一次,王承恩心里也打鼓。 三天了。 从辽东到京城,八百里加急,即便路上有什么耽搁,也该有消息了。 除非......前线出事了。 这个念头让王承恩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往下想。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渐亮,薄雾散去。 “皇爷!”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衝进来,声音都在发抖,“启稟皇爷,辽东......辽东有消息了!” 崇禎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捷报呢?!” “捷、捷报......捷报刚进城。”小太监嚇得脸色煞白,“小的们在城门口盯著......辽东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刚进城,正朝著承天门赶来!” 辽东的捷报来了?! 崇禎满脸欣喜,挥舞著袍子。 “更衣!” “传旨百官,齐集承天门!朕要亲自迎接捷报!” 卯时末,承天门城楼。 晨光刺破薄雾,將城楼上飘扬的旌旗染上金色。 崇禎一身明黄龙袍,端坐於临时设下的御座之上,脸上难掩喜色。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品秩站定。 前排是內阁辅臣、六部尚书,后面跟著五军都督府的勛贵、都察院御史、翰林院清流......承天门前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却又瀰漫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松山堡大捷的消息已经在京城传开,如今辽东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信使即將入城,锦州大捷! “捷报该到了吧?”兵部尚书张凤翼嘀咕了一声。 ..... 一旁的首辅周延儒捋须不语,目光却同样紧盯著城门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承天门前的寂静。 “来了!”不知谁低呼一声。 百官齐刷刷望去一可出现的並非辽东信使。 而是二十名锦衣卫緹骑,押著一辆囚车,从西长安街方向缓缓驶来。 囚车木柵陈旧,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车內站著一个人,一身素白囚衣,头髮略显凌乱,但脊樑挺得笔直。 当囚车驶近,百官看清那人面容时,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钱......钱部堂?!” “大司空怎么... ” “他何时入的詔狱?!” 惊疑声此起彼伏。 前些日子,钱鐸可是在督造火器,怎么突然就突然被关入詔狱了? 內阁首辅周延儒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又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崇禎。 这几日皇帝不曾早朝,他便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起初他还以为是因为前线战事的缘故,现在看来,恐怕是跟钱鐸有关。 次辅成基命脸色微变,都察院的御史们更是面面相覷一—这位在松山堡大捷后被满朝称颂的“国之柱石”,竟已身陷囹圄? 囚车在御道旁停下。 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御台前,躬身应道:“皇上,人带来了。” 崇禎面无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扫过囚车中的钱鐸,眼中满是得意。 捷报已经到了,朕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打开囚车。”崇禎开口。 “皇上?”吴孟明一愣。 “朕让你打开。”崇禎的声音冷了几分。 吴孟明不敢再多问,挥手示意手下打开囚车门锁。 钱鐸从囚车中缓步走出,手脚上的镣銬哗啦作响。 他抬头望向高台上的崇禎,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放肆!尔既为罪臣,还不向皇上行礼,当罪加一等!” 成国公朱纯臣看著钱鐸,脸上满是快意。 好好好! 他们的谋划果然有用! 皇上果真將钱鐸拿下了! 不少官员也纷纷站出来应和。 若是放在平常,他们不敢说钱鐸半句。 可现在,看著白身的钱鐸,他们的胆子都大了几分。 钱鐸目光扫过眾臣,冷笑一声,“我钱鐸既然要当这个直言死諫的言官,便不可能向昏君低头!” 他扭头看向崇禎,厉声呵斥道:“崇禎,不知兵而用兵,不知谋而用谋,大明的江山都毁在了你的手里!你当为千古罪人,万世之耻辱也!” 见钱鐸这般斥骂皇帝,百官脸色巨变,都不敢大口吸气。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位白袍囚臣身上。 崇禎更是气血逆流,满脸涨得通红。 “放肆!钱鐸,你竟然如此羞辱朕!” 他指著承天门外,高声喝道:“今日,是辽东捷报送抵之日。” “你之前说朕的方略必败,”崇禎的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朕要你亲眼看著,朕是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朕要你在这承天门前,在百官面前,亲眼看看,到底是朕错了,还是你错了!” 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 百官噤若寒蝉。 英国公张之极、成国公朱纯臣等勛贵看著钱鐸,神色也有些阴翳。 他们此刻也算是听明白了,钱鐸这般斥骂皇上,说的都是武英殿议定锦州方略的事情,那方略是他们提出来的,钱鐸这也是在打他们的脸啊! “待捷报传来,倒要看看谁还敢说勛贵无用!” 几人心底暗道,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得意。 就在此时,承天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 承天门外,那声嘶哑到破音的嘶吼,撕裂了晨雾中的死寂。 一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衝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盔甲破碎,背后的认旗只剩半截焦黑的布条在风中狂舞。 马蹄踏过御道青砖,溅起的不是尘土,而是星星点点的、尚未乾透的暗红。 “八百里加急——辽东军报———!” 骑士的声音带著血沫喷出的嘶哑,他衝到御道前已力竭,整个人从马背上滚落,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但他仍死死抱著胸前那只油布包裹,挣扎著向前爬去。 满朝文武,脸色骤变。 这哪里是报捷的信使? 这分明是从户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死士! 崇禎霍然从御座上站起,瞳孔急剧收缩。 他死死盯著那个在地上蠕动的血人,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噬咬上来。 “快!呈上来!”他声音发颤,已顾不得天子威仪。 王承恩连滚爬爬地衝下城楼台阶,从信使手中夺过那油布包裹,又连滚爬爬地捧回御台前。 包裹上沾满血污,火漆已然破裂。 崇禎的手在抖。他强行稳住,撕开油布,抽出里面厚厚一叠文书—与其说是军报,不如说是血书。 纸页被血浸透了大半,墨跡与血污混在一起,刺目惊心。 开篇第一行,是袁崇焕那熟悉的、刚劲却已显凌乱的笔跡:“臣蓟辽督师袁崇焕泣血跪奏:三月初五晨,锦州之战......败矣。” “败矣”二字,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得极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崇禎眼前一黑,跟蹌后退一步,被王承恩慌忙扶住。 他死死攥著那叠血书,指节捏得发白,继续往下看。 “臣遵圣命,按钦定方略布阵。孙侍郎標营列阵南门外,山海关、寧远兵马分左右翼,臣亲率两千兵作势往女儿河......然当日晨,辽东无雾。” “无雾”二字,硃笔圈出,旁有袁崇焕的小字批註:“臣早言,三月初辽东十晨九晴“” 。 崇禎胸口一闷。 “建虏多尔袞果有防备,南门守军尽出重甲,城头火器密布。孙侍郎標营虽以火器压制,然敌军据城死守,伤亡甚重.. “7 再往下,字跡愈发潦草,血跡斑斑:“臣率两千兵至女儿河,见冰面酥裂,马蹄踏处冰层即碎,遂止步河岸。然建虏伏兵四起,方知中计敌军早知我军绕袭之谋,於对岸林中埋伏精骑三千!臣拼死力战,且战且退.. ” 血跡在此处晕开一大片,几乎將后续文字淹没。 崇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颤抖著翻过一页,下一页字跡已然不同一是孙传庭的笔跡,更加急促,仿佛在战场硝烟中仓促写就:“督师重伤!末將李振声冒死续报:我军正面强攻受阻,两翼遭建虏骑兵穿插,阵型大乱!女儿河伏兵击溃我军偏师后,趁势渡河包抄后路!末將奉督师令,“火药用尽”几字,触目惊心。 崇禎喉头一甜,强忍著咽下,继续往下看。 最后几页,已是各营將领的零星战报,字跡各异,血跡斑驳,拼凑出一幅地狱图景:“巳时三刻,左翼溃!赵率教將军中箭落马,生死不知!” “午时,右翼被截断!祖大寿將军率亲兵突围,身被十余创!” “未时,標营阵地被破!末將李振声率残部三百人,护孙侍郎、袁督师后撤......孙侍郎左臂中箭,仍持火銃毙敌数人.... “9 “申时,退至杏山驛......建虏追兵已至,驛堡火起... “6 最后一张纸,只有一行字,墨跡新鲜,应是那信使临行前仓促所写:“末將亲兵张二狗泣血再报:我军溃散,伤亡过半!袁督师昏迷不醒,孙侍郎断后死战......锦州......锦州夺回无望矣!” “噗”” 崇禎终於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在血书上。 猩红的血,溅在早已暗红的纸页上,混成一团,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將士的血,哪些是皇帝的血。 “皇爷!!”王承恩魂飞魄散,扑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崇禎。 承天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呆立,如泥雕木塑。 方才的兴奋、期待、得意,此刻全部凝固在脸上,化作荒谬而惊恐的表情。 败了? 按皇上钦定的方略......败了? 而且是大败!溃败!伤亡过半! 英国公张之极脸色煞白,成国公朱纯臣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定国公徐允禎、武清侯李国禎面无人色,互相搀扶著才勉强站稳。 那套他们在武英殿上侃侃而谈的“奇谋”,那套被皇帝盛讚“深合朕意”的方略......竟葬送了几万边军?! “不......不可能......”崇禎喃喃自语,嘴角鲜血仍在渗出,“朕的方略......朕集思广益......勛贵献策......怎么会......怎么会败... “7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向御道旁那道素白身影。 钱鐸。 钱鐸静静站在那里,镣銬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他早已料到这一切。 仿佛他早在三月初一那夜,拿著枣木棍抽打皇帝时,就已看见了今日承天门前的血色。 “钱鐸......”崇禎的声音嘶哑如破锣,“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会败?!” 钱鐸缓缓抬起头,与崇禎对视。 他的目光清澈而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出皇帝此刻扭曲而狼狈的脸。 “臣,諫过了。”他只说了四个字。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承天门前,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臣在建极殿諫过,在乾清宫諫过,拿著棍子抽著皇上諫过。”钱鐸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青石板上,“臣说,打仗的事,让懂打仗的人决定。臣说,那套方略是儿戏,是拿几万將士的性命当儿戏。臣说—此战必败!” 最后四字,他陡然提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皇上当时怎么说的?”钱鐸向前一步,镣銬哗啦作响,“皇上说,等锦州捷报传来,要臣跪在奉天门,跪在天下人面前,承认臣错了,承认皇上才是对的!” 他抬起被铁链束缚的手,指向崇禎手中那叠血书:“现在,捷报来了。” “请皇上告诉臣——是谁错了?!” “是谁,葬送了几万边军?!” “是谁,该跪在这承天门前,向天下人谢罪?!!” 三声质问,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厉,如惊涛骇浪,拍打在死寂的承天门前,拍打在每一个官员心头,拍打在崇禎惨白如纸的脸上! 崇禎浑身剧颤,手中血书飘落,纸页纷飞,如血色蝴蝶,在晨光中悽然坠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喉头滚动,鲜血再次涌出。 “皇上!!!” 王承恩悽厉的尖叫划破长空。 崇禎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明黄龙袍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重重摔在御台之上。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承天门前,顿时大乱。 百官惊呼,太监哭喊,侍卫慌乱衝上御台。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只有钱鐸依然静静站著。 他望著昏死过去的崇禎,望著纷飞的血色军报,望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勛贵们,缓缓闭上了眼睛。 晨风吹过,捲起一页血书,飘到他脚下。 钱鐸弯腰,捡起那页纸。 他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將纸折好,揣入怀中素白囚衣的內袋。 贴身放著。 而后,钱鐸起身看著崇禎,看著那个因为自己的愚蠢和刚愎自用而犯下大错的皇帝! 忽然,钱鐸动了。 他拖著沉重的铁链,一步一步走向御台。 铁链刮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站住!你要干什么!”拱卫在一旁的亲军侍卫赶忙拦住了钱鐸,厉声喝道。 钱鐸看都没看他,只是盯著御台上的崇禎。 “让开。” 声音不大,但却带著一股沁人的寒意。 侍卫一手压著腰间长剑,却止不住的颤抖。 作为崇禎身边的亲卫,他们可是亲眼见过钱鐸追著崇禎打的场面。 此刻钱鐸突然走上前,谁知道又会做出什么逆天举动。 可要说拦住钱鐸,他们又没这个胆子。 钱鐸动了他们不会怎样,可他们若是伤了钱鐸,那下场可就很难说了。 “钱大人,皇上已经昏迷,你—”王承恩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钱鐸走到御台前,侍卫们想要阻拦,却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几人愣神之际,钱鐸已经走到了御座边上。 他低头看著昏迷的崇禎,看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被铁链束缚的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崇禎脸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钱鐸—一个戴著镣銬的罪臣,竟然在承天门前,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抽了昏迷的皇帝一记耳光! “钱鐸,你......你疯了?!”王承恩尖叫起来。 钱鐸不理他,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第152章 几巴掌抽醒崇禎 第152章 几巴掌抽醒崇禎 “啪!” 这一下更重,崇禎的头都被打得偏向一侧,脸上顿时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起来。”钱鐸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这是你昏迷的时候吗?” 他盯著崇禎,一字一顿,厉声喝道:“前线將士还在流血。锦州城下,还有几万溃军在等你这个皇帝的旨意。山海关外,建虏铁骑隨时可能南下。整个辽东,几十万军民在看著京城一” 钱鐸的声音陡然拔高:“崇禎!你给老子起来!大明还轮不到你躺在这里装死!”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崇禎的眼皮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先是茫然,然后逐渐聚焦,最后落在钱鐸脸上。 四目相对。 一个眼中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一个眼中是冰冷的平静。 “钱......鐸......”崇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醒了?”钱鐸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醒了就好。” 他转过身:面向文武自官,面向承天门前那些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面孔。 “你们都看见了。”钱鐸抬起手,指向地上散落的血书,“锦州大败,几万將士血染沙场。为什么败?因为一个坐在深宫里的皇帝,听了几个一百多年没上过战场的勛贵的话,定了一套儿戏般的方略,逼著前线將领执行!” 他猛地转身,再次看向崇禎:“现在,仗打输了,人死光了,你晕过去了?你想一晕了之?你想让王承恩把你抬回乾清宫,躲在被窝里哭,然后下罪己詔,把责任推给天意”、推给將士不用命”、推给臣工不尽力”?” 钱鐸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崇禎,我告诉你,没门。” “今天,就在这承天门前,你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崇禎挣扎著想要坐起来,王承恩慌忙搀扶。他靠在御座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 “钱鐸......你......你竟敢打朕......”崇禎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虚弱。 “打你怎么了?”钱鐸冷笑,“我连拿棍子抽你都干过,还在乎这两巴掌?” 他向前一步,铁链哗啦作响:“现在,告诉我,锦州战败,责任在谁?” 崇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英国公张之极低著头,成国公朱纯臣浑身发抖,定国公徐充禎面无人色,武清侯李国禎几乎瘫软在地。 这些勛贵,这些在武英殿上侃侃而谈、献上“奇谋”的將门之后,现在一个个像鶉一样缩著。 “说啊!”钱鐸厉声喝道,“是你这个皇帝刚愎自用,还是这些勛贵纸上谈兵?或者......是袁崇焕、孙传庭执行不力?” 最后一句,他故意拖长了音。 崇禎浑身一颤。 如果说责任在皇帝,那他这个天子威严扫地;如果说责任在勛贵,那等於承认自己用人不明;如果说责任在前线將领... 那更不行! 袁崇焕是他放出来的,孙传庭是他派去的,若把责任推给他们,等於打自己的脸! “朕......朕......”崇禎的嘴唇在颤抖。 就在这时,英国公张之极忽然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皇上!臣等有罪!臣等纸上谈兵,误国误军!请皇上治罪!” 他这一跪,其他勛贵也反应过来,纷纷跪倒:“臣等有罪!” “请皇上治罪!” 一时间,承天门前跪倒一片。 崇禎看著这些跪地请罪的勛贵,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但竟然还有一丝......庆幸? 对,庆幸。 勛贵们主动请罪,等於把责任揽了过去。 他这个皇帝,就可以从“刚愎自用”变成“受臣下蒙蔽”。 虽然依旧丟脸,但总比承认自己愚蠢要好。 崇禎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一“演够了没有?” 钱鐸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钱鐸看著跪在地上的勛贵们,眼中满是讥誚:“现在知道请罪了?在武英殿上献策的时候,怎么一个个慷慨激昂?说什么此策深合兵法”、必能出奇制胜”?现在仗打输了,死了几万人,你们一句臣等有罪”就想矇混过关?” 他转向崇禎:“皇上,您是不是也觉得,他们主动请罪,您就可以顺水推舟,罚他们个罚俸”、“降级”,这事就算过去了?” 崇禎脸色一变。 钱鐸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告诉您,没这么简单。” 钱鐸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页血书,抖开,举到崇禎面前:“看清楚了,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前线將士的血写的!都是人命!他们死在锦州城下,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武英殿那张舆图上!死在你们这些人的嘴巴里!” 他猛地將血书摔在御案上:“今天,必须有人为这些性命负责。” “不是罚俸,不是降级,是真真正正地—偿命!”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 勛贵们脸色煞白,有几个已经瘫软在地。 崇禎也愣住了。 偿命? 让勛贵偿命? 这怎么可能!这些都是世袭罔替的国公、侯爷,祖上跟著太祖、成祖打过江山的! “钱鐸......你......”崇禎想说什么。 “我什么?”钱鐸打断他,“我说错了吗?几万条人命,不该有人偿命吗?还是说,在皇上眼里,勛贵的命是命,前线將士的命就不是命?”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好啊,如果皇上觉得勛贵杀不得,那还有一个人可以杀。” 钱鐸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杀我啊。” “现在就杀。用我的头,祭奠前线將士的亡魂。用我的血,平息天下人的怒火。用我的命,给皇上您一个台阶下。” 他一步步走向崇禎,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声响:“来啊,下旨啊。就说钱鐸狂悖无礼,当眾殴打天子,罪该万死。杀了我,您就可以回乾清宫,继续做您的太平天子。至於锦州之败,至於几万將士的性命一反正人都死了,过个一年半载,谁还记得?” 钱鐸停在崇禎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尺。 他低下头,看著坐在御座上、脸色惨白的皇帝,轻声说:“杀了我,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您还在等什么?” 承天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御台上那诡异的一幕—一个戴著镣銬的囚犯,在逼皇帝杀自己。 而皇帝,那个平日里说一不二、乾纲独断的天子,此刻却像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坐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承恩跪在旁边,眼泪无声流淌。 他知道,皇上下不了这个手。 不是不想杀钱鐸——皇上恐怕恨不得把钱鐸千刀万剐。 而是不能杀。 今天如果杀了钱鐸,天下人会怎么说? 会说皇帝打了败仗,拿直臣出气! 会说皇帝昏聵无能,只会杀忠良! 这个骂名,皇上背不起。 崇禎的手在袖中紧紧握拳,指甲陷进肉里,鲜血渗出。 他看著钱鐸,看著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胸中翻江倒海。 杀? 还是不杀? 杀了,出一口恶气,但遗臭万年。 不杀,这口气憋在胸口,能把他活活憋死! 就在这时一“报——! “6 承天门外,又一声嘶吼传来。 又一匹战马衝来,马上的骑士同样浑身浴血,但比刚才那个信使情况稍好。他衝到御道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启稟皇上!辽东急报!袁督师重伤昏迷,孙侍郎收拢溃兵,已退守寧远!建虏多尔袞率三万铁骑南下,已突破松山堡,兵锋直指山海关!” “什么?!”崇禎猛地站起身,眼前又是一黑,差点再次晕倒。 山海关! 大明最后一道屏障! 如果山海关丟了,建虏铁骑將长驱直入,直扑京师! “孙侍郎请旨!”信使嘶声喊道,“是战,是守,还是—退?” 三个选择,每一个都重如千钧。 战?刚刚经歷大败,军心溃散,拿什么战? 守?山海关虽然坚固,但守军不足,士气低落,能守多久? 退?放弃山海关,退守京师?那等於把半壁江山拱手让人! 崇禎浑身发抖,他看向台下文武百官。 文官们低著头,武將们脸色苍白,勛贵们还在跪著发抖。 没有一个人能给他答案。 没有一个人敢给他答案。 “皇上。” 钱鐸忽然开口。 崇禎看向他。 “如果您不知道该怎么选,”钱鐸缓缓道,“我教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第一,立刻下旨,將英国公张之极、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允禎、武清侯李国禎四人下詔狱,彻查武英殿献策之事。该杀头杀头,该抄家抄家。” “第二,八百里加急传旨孙传庭:死守山海关。一寸土地不许退,一步不许让。告诉他,援军已经在路上。” “第三,”钱鐸深吸一口气,“调京营,北击建虏!”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北击建虏? 经此一战,边军精锐损伤大半,军心涣散,哪里还有能力跟建虏大战? 而勛贵们则是极为惶恐。 “钱鐸!你、你放肆!”英国公张之极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如纸,“我等皆是世袭罔替的国公侯爵,祖上隨太祖、成祖血战开国,尔一介罪臣,安敢言抄家之事?!” 成国公朱纯臣浑身发抖,却强撑著一口气:“皇上!臣等虽有罪,然罪不至抄家!钱鐸这是要动摇国本,毁我大明根基啊!” 钱鐸却看都不看他们,目光只盯著崇禎。 “皇上,锦州败了,山海关危在旦夕。”他声音冷得像冰,“如今要调京营北上,粮餉何来?军械何来?抚恤阵亡將士的银子何来?” 他抬手一指跪在地上的勛贵们:“这些人在武英殿上夸夸其谈,葬送了几万边军。现在让他们拿家產来填这个窟窿,不该吗?” 崇禎靠在御座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自光从钱鐸脸上,移到跪地发抖的勛贵们身上,又移到台下那些面色各异的文武百官。 山海关告急。 建虏三万铁骑南下。 孙传庭在等旨意—是战,是守,还是退? 崇禎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三日前在武英殿上,张之极、朱纯臣等人侃侃而谈的模样;想起他们说的“女儿河冰面未融”、“晨雾可借”、“奇兵必胜” 想起刚才那叠血书上,字字泣血的“伤亡过半”、“锦州夺回无望”。 “王承恩。”崇禎睁开眼,声音嘶哑。 “奴婢在。” “擬旨。” 崇禎最终下定了决心。 勛贵们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惊恐。 “英国公张之极、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允禎、武清侯李国禎四人,”崇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革去爵位,下詔狱,家產抄没,以充军需!” “皇、皇上!!!”张之极瘫软在地,老泪纵横,“臣祖上隨成祖爷靖难,血战白沟河,身上三十七处箭伤!臣家世代辅佐皇家,任劳任怨,不敢有半分懈怠,还望皇上宽恕. ” 朱纯臣更是以头抢地,评砰作响:“皇上开恩!皇上开恩啊!臣愿捐家產助餉.. “” 钱鐸冷笑:“现在知道捐家產了?晚了。” 百官噤若寒蝉。 无人敢应。 更不敢此时触钱鐸的霉头。 “第二道旨意。”崇禎的声音再次响起,疲惫而决绝,“八百里加急传旨孙传庭:死守山海关。一寸土地不许退,一步不许让。告诉他,援军已在路上,朕......不会放弃山海关。” “第三,”崇禎深吸一口气,看向钱鐸,“调京营......北上,交由孙传庭统领。” 承天门的风波告一段落,崇禎坐著暖轿在乾清宫月台前停稳,当王承恩颤巍巍掀开轿帘,当那熟悉的、铺著金砖的宫道再次出现在眼前时,一切似乎都远去了。 只剩下脸上火辣辣的疼。 “啪!” 那一记耳光,在寂静的轿中,在回宫的路上,在踏入乾清门的剎那,一遍又一遍地在崇禎耳边炸响。 不是幻听。 ..... 是真真切切打在脸上的声音。 是钱鐸的手掌,隔著空气,隔著时间,再次狠狠抽在他脸上的声音! 崇禎的脚步跟蹌了一下。 “皇爷!”王承恩慌忙搀扶。 崇禎甩开他的手,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踏进乾清宫那幽深的殿堂。 殿內烛火通明,鎏金铜炉里炭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可崇禎却觉得冷,刺骨的冷,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不是冷的。 是气的。 是恨的。 他走到御案前,案上摊开的奏疏墨跡未乾,是今日早朝前他批阅了一半的山西旱灾请賑摺子。 “啪!” 崇禎猛地一拂袖,將那堆奏疏全部扫落在地! 纸页纷飞,墨砚翻滚,硃笔滚到金砖上,溅出一道刺目的红。 “皇爷息怒!皇爷息怒啊!”王承恩扑通跪倒,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太医说了,您气血攻心,万万不能再动怒...... “” “动怒?”崇禎缓缓转过身,烛光映著他半边红肿的脸,另外半边却惨白如纸,“朕不该动怒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落在王承恩耳中,却好似雷霆之音,让人胆颤。 “钱鐸......他竟敢打我!” “他竟敢打我!” 崇禎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地方,肌肤滚烫,微微隆起,那是钱鐸手掌留下的印记。 “在承天门前,在文武百官面前......他,一个戴著镣銬的罪臣,扇了朕一耳光。”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狰狞,比哭还难看。 “王承恩,你说,自太祖开国以来,二百七十年了,可有哪个皇帝......被臣子当眾扇过耳光?” 王承恩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有!”崇禎猛地拔高声音,眼中血丝密布,“从来没有!就算是正德朝那些跋扈的太监,就算是嘉靖朝那个敢骂世宗皇帝的海瑞,他们敢吗?他们不敢!” 他一步步走向王承恩,龙袍的下摆拖过满地奏疏,发出簌簌的声响。 “可钱鐸敢。” “他不光敢,他还打了朕两次。上一次在建极殿,拿鞭子抽;这一次在承天门,拿巴掌扇......下一次呢?下一次他是不是要拿刀,架在朕的脖子上?!” 王承恩已经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皇爷......钱鐸那是疯了啊......他... ,“是啊,疯了!”崇禎冷冷打断他,“他就是个疯子!” 他忽然转身,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上! 紫檀木的案几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烛火齐齐一跳。 “朕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是受命於天的皇帝!”崇禎嘶声怒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著血沫,“可他钱鐸,把朕当什么了?当街边的乞丐?当可以隨意打骂的奴僕?!他眼里还有没有君臣纲常?!还有没有王法天理?! 1 吼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嘶哑破音,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王承恩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抱住崇禎的腿:“皇爷... “” 崇禎低头看著王承恩,眼神稍稍柔和了些许,“也就你这个奴才会心疼朕.. ” 他瘫坐在龙椅上,想起钱鐸的种种。 杀!必须杀了钱鐸! 待到辽东战事结束,他定要杀了钱鐸! > 第153章 监军太监高起潜 第153章 监军太监高起潜 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沉地压在寧远城头。 城墙垛口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映著一张张沾满血污、神情麻木的脸。 城下,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混杂著战马痛苦的嘶鸣。 孙传庭满身血污,面露疲色,一步步登上西门城楼。 他的左臂被白布层层包裹,暗红的血渍仍在渗出,每走一步,额角就沁出细密的冷汗。 可他没有停下,那双因连日血战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城外那里,建虏的营火连成一片。 “大人,袁督师醒了。” 亲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 孙传庭猛地转身:“带我去!” 寧远总兵府,如今已成了临时伤兵营。 正堂里横七竖八躺著几十个重伤的將领,血腥味混著金疮药的苦涩,在空气中瀰漫。 最里间的內堂,袁崇焕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胸前缠著的绷带已被血浸透大半。 “督师......”孙传庭单膝跪在床前,声音发颤。 袁崇焕艰难地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黯淡无光。 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出响的声响,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督师別说话。”孙传庭急忙按住他,“大夫说了,您胸前那一箭伤到了肺,要静养“” 袁崇焕却固执地摇头,右手颤抖著抬起,指向门外。 孙传庭懂他的意思。 “末將已经收拢溃兵。”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退回寧远的,一共一万三千余人,其中带伤者过半。山海关赵总兵、寧远祖总兵都已回撤,只是......吴襄吴总兵他.. “6 袁崇焕的手猛地攥紧床单。 “吴总兵在南门断后,身中七箭,坠马后被建虏铁骑......”孙传庭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尸骨......没能抢回来。” 內堂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袁崇焕粗重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 许久,袁崇焕终於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败?” 孙传庭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起滔天的怒火。 “督师,我们原本能贏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三月初四夜,祖总兵的三百夜不收”已经摸到锦州西墙下!初五晨,虽无大雾,但祖总兵已命人点燃湿毡柴草,烟雾一起,那三百死士便攀城而上,炸开了西门瓮城!” 袁崇焕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猛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你......你说什么?” 他撑著床沿想要坐起,胸前绷带霎时又渗出一片殷红。 孙传庭急忙按住他:“督师!伤口要裂了!” “到底怎么回事?”袁崇焕的声音嘶哑如裂帛,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既然瓮城已经炸开,为何大军没能杀入城中?你说清楚!” 孙传庭单膝跪地,咬牙切齿。 “祖总兵的三百死士確实摸到了锦州西墙下。初五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那三百人便攀索而上—炸开了西门瓮城!” 孙传庭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末將亲眼看见西城头火光冲天,听见爆炸声!祖总兵当即就要率兵衝锋,可就在这时—”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 青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监军太监高起潜,带著二十名锦衣卫,拦在了军前!” 內堂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袁崇焕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还有孙传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高起潜说......”孙传庭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他手持圣旨,厉声喝止攻城,说皇上有旨一必须按钦定方略行事!女儿河方向未见我军绕袭,南门未起强攻,此战不合圣意,勒令立即停止!” 袁崇焕浑身剧颤。 “末將上前爭辩,说战机稍纵即逝,西门已破,当一鼓作气——”孙传庭的声音陡然拔高,“可高起潜当眾宣读圣旨,说“若有违钦定方略者,以抗旨论处,立斩不赦”!” “然后呢?”袁崇焕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然后......”孙传庭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標营的火炮停了。攻城的步卒被勒令后退。祖总兵在城头上眼睁睁看著建虏反扑,那三百死士被困在瓮城里,前后无路... “” 他说不下去了。 但袁崇焕已经明白了。 他仿佛看见一西门的硝烟还未散尽,炸开的缺口就在眼前,大明將士的刀锋已触及城门。可就在这时,后方鸣金收兵,衝锋的士卒愕然止步,城墙上的死士回头望见大军后撤,那一刻他们眼中该是怎样的绝望? 而建虏,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三百人......”袁崇焕喃喃道,“三百个能攀岩走壁、百里挑一的好手,就这么.. “” “一个都没出来。”孙传庭的声音在颤抖,“建虏用火油灌入瓮城,放火烧......末將站在阵前,能听见里面的惨叫声,能闻到人肉烧焦的味道......高起潜就站在我旁边,他说,说...... “” “说什么?” “他说“这都是违逆圣意的下场”。” “轰” 袁崇焕一拳砸在床沿上,老旧的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挣扎著要坐起,孙传庭慌忙按住:“督师!您的伤!” “我的伤?”袁崇焕惨笑,眼中却燃著熊熊怒火,“三百条人命没了!锦州没拿下! 几万大军溃败!我这点伤算什么?!算什么?!” 他剧烈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可他的手死死抓著孙传庭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后来呢?大军是怎么败的?” “军心散了。”孙传庭低下头,声音沙哑,“西门攻势一停,建虏立即调集重兵反扑。多尔袞不是傻子,他看出我军指挥混乱,当即亲率铁骑出南门衝击標营阵地。將士们前一刻还在攻城,后一刻却被勒令后退,阵型已乱,火器又因高起潜的严令不敢全力开火... ”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標营顶了半个时辰,终究还是垮了。李振声断后,身中六箭,现在还昏迷不醒。两翼骑兵见中军溃退,也只能后撤。建虏趁势掩杀,一路追到杏山驛......若不是吴总兵在南门死战断后,我们这些人,恐怕一个都回不来。” 袁崇焕闭上眼睛。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高起潜现在在哪儿?” 孙传庭抬起头,一字一顿:“末將把他扣下了。” 袁崇焕瞳孔一缩。 “你......扣下了高起潜?”他的声音嘶哑,“你监军太监,手持圣旨,代表的是皇上的顏面,你扣下他,日后在皇上面前便交代不过去了!” 孙传庭单膝跪地,脊樑挺得笔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我知道,但他不该活著走出寧远。” “糊涂!”袁崇焕猛地攥紧床单,指节发白,“你扣下他,便是公然抗旨!这罪名一旦坐实,別说你,连你背后的钱部堂都要受牵连!” “督师,”孙传庭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那三百死士的命,难道就白死了?锦州没拿下来,几万大军溃败,吴总兵尸骨无存—这些,都该有个说法!” 他说著,从怀中掏出一份沾满血污的奏疏,双手捧上:“这是我写的奏报。上面详述了高起潜如何持圣旨勒令停攻,如何坐视三百死士被烧死瓮城,如何导致军心溃散、大军溃败。字字血泪,句句属实。” 袁崇焕接过奏疏,手在颤抖。 他展开一看,字跡刚劲凌厉,墨跡中仿佛还带著硝烟与血腥味。 从西门瓮城炸开,到高起潜拦军宣读圣旨,再到三百死士被火油活活烧死,最后大军溃败......一幕幕,触目惊心。 “这奏疏.....”袁崇焕喉咙发乾,“你送出去了?” “八百里加急,分两路送入京城。”孙传庭沉声道,“一路走驛道,是给朝廷的奏报;一路是给部堂的密信。督师放心,我已安排妥当,此事皆是我自作主张,绝不牵连督师。” “我又岂会怕牵连!”袁崇焕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他恨高起潜吗? 恨! 恨不得生啖其肉! 那三百死士,是祖大寿麾下最精锐的“夜不收”。 他们本已经炸开西门,夺占瓮城,锦州收復近在眼前。 可就是因为高起潜,他们被困在瓮城里,全军覆没! “高起潜现在在哪儿?”袁崇焕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关在总兵府地牢。”孙传庭低声道,“末將派了五十名亲兵看守,都是標营的老兵,绝对可靠。” “他可有说什么?” “起初还叫囂,说末將敢扣监军,是诛九族的大罪。”孙传庭冷笑,“末將让人抽了他二十鞭子,现在老实了,只会哭著求饶。” 袁崇焕沉默片刻,忽然道:“带我去见他。” 孙传庭一愣:“督师,您的伤... “” “带我去!”袁崇焕挣扎著要下床,胸前绷带顿时又被血浸透一片。 孙传庭不敢再劝,连忙上前搀扶。 寧远总兵府地牢。 这里原本是存放粮草军械的地下库房,如今临时改成了牢房。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墙壁上掛著几盏油灯,火光摇曳,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最里间的牢房里,高起潜蜷缩在角落,身上那件大红蟒袍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渍和血跡。 他脸上有几道鞭痕,红肿发亮,头髮散乱,哪里还有半分监军太监的威仪? ..... 听见脚步声,高起潜猛地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是袁崇焕时,他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连滚带爬扑到柵栏前:“袁督师!袁督师救我!孙传庭疯了!他敢扣我,还敢打我!这是造反!是谋逆啊!” 袁崇焕站在柵栏外,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孙传庭搬来一把椅子,扶著袁崇焕坐下。 “高公公,”袁崇焕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听说你在锦州城下,將攻城的大军都拦下了?” 高起潜一愣,隨即尖声道:“是!是皇上的旨意!皇上说了,必须按钦定方略行事! 女儿河方向未见我军绕袭,南门未起强攻,此战不合圣意,勒令停止!我那是奉旨办事!” “奉旨办事?”袁崇焕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冰碴,“那三百死士炸开西门瓮城时,你也在奉旨办事?” 高起潜脸色一变。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那些將士在瓮城里惨叫,你也在奉旨办事?”袁崇焕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站在阵前,听著他们被活活烧死,闻著人肉烧焦的味道,然后说这都是违逆圣意的下场”——这也是奉旨办事?!” 高起潜浑身发抖,嘴唇哆嗦:“我......我是按圣旨行事......皇上说了,若有违钦定方略者,以抗旨论处...... “”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著三百人死?”袁崇焕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柵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高起潜!那是三百条人命!三百个能攀岩走壁、百里挑一的好手!他们本可以打开城门,本可以让我们夺回锦州!就因为你那道圣旨,他们全死了!死得一文不值!” 高起潜嚇得瘫软在地,哭喊道:“督师饶命!督师饶命啊!我也是身不由己......皇上你的方略,我哪敢不遵?我若是不拦著,回头皇上怪罪下来,我也是一死啊!” “你怕死?”袁崇焕鬆开柵栏,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冷得像仞,“那你知不知道,久因为你怕死,前线死了多少人?三千?五千?还是一万?吴总兵身中瓦箭,坠马后被建虏铁骑踏成肉泥,尸骨都抢不回来——这皆是因你而起!” 高起潜不敢说话了,只是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燃烧的啪声,还有高起潜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袁崇焕缓缓道:“孙传庭已经写了奏疏,將此亍原原本本报了上去。八百里加急,现在应该已经出关了。” 高起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毫:“不......不能报!督师,此亍若报上去,皇上脸面往哪乘搁?那方略是皇上钦你的,若说是因为方略才导致战败,皇上... “” “皇上怎么了?”袁崇焕打断他,“皇上从不能有错?皇上从能听信谗言?皇上从可以不为几万將士的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高起潜愣住了。 他忽蓄意识到,袁崇焕这次是铁了心要把亍情捅破天。 “督师.....”高起潜爬到柵栏前,声音悽厉,“您不能这样!您想想,若是此亍闹大,皇上会怎么想?” 袁崇焕笑了。 “高起潜,你以为我在乎吗?”他轻声说,“锦州这一败,几万將士血染沙场。我这个督师,还有丐么脸面苟活於世?若是能用我这条命,换一个公道,换一个真相值了!” 高起潜彻欠绝望了。 他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袁崇焕看著他,眼中最后一丝し豫也消失了。 “孙传庭,”他缓缓道,“把他看好了。等京城的旨意。” “是!”孙传庭抱拳。 两人转身离开地牢。 身后传来高起潜悽厉的哭喊:“袁崇焕!你会后悔的!皇上不会饶了你的!还有孙传庭!你们都等著!等著—— —””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被地牢的黑暗吞噬。 走出地牢,叶面天已蒙蒙亮。 袁崇焕站在总兵府院中,望著东方泛起的一抹鱼肚白,深深吸了一口气。 窜风带著寒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胸中那团鬱结的怒火。 “督师,”孙传庭低声道,“你有伤在身,先去休息吧。” 袁崇焕摇摇头:“不急。传庭,你说钱部堂会如何?” 孙传庭沉默物刻,缓缓道:“部堂......部堂你会杀了高起潜!” “是啊,他你不会放过高起潜。”袁崇焕脸上露出一抹苦涩,“我终还是没有他那个魄力。” 八百里加急的驛马,蹄声如雷,在寧远城破晓的寂静中炸开。 ..... 城头守乳惊弓也鸟般地握紧兵器,直到看清那面大明驛旗,才鬆了口气。 驛使浑身尘土,嘴唇乾裂出血,衝进总兵府时几乎从马背上滚落。 “圣旨到——!” 这一声嘶喊,惊动了整个总兵府。 袁崇焕和孙传庭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败乳之將,何敢望恩? 按大明律,锦州一败,吐损数万精锐,主帅袁崇焕即便不死也该革职下狱。 孙传庭虽为副手,但临阵指挥失当,同样难逃追责。 更別提他们还私自扣押了弗乳太监高起潜—此亍若论起来,已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旨意已经来了。 躲不得,避不得。 “摆香案。”袁崇焕哑声道,鬆开亲兵的手,整理身上松垮的常服。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解下佩刀递给亲兵:“去请城中三品以上將领,同来接旨。” 不到一刻钟,总兵府正堂前便已乌压压跪了一物。 来的都是此番从锦州败退回来的將领祖大寿肩上还缠著绷带,李振声拄著拐杖,赵率教被人搀扶著,脸色惨白如纸。他们跪在地上,低垂著头,没有人敢抬眼看那手持黄綾圣旨的信使。 气氛凝重如铁。 袁崇焕跪在最前,双手撑地,额头抵在手背上。 孙传庭跪在他身侧,脊樑挺得笔直,但手指却深深抠进了青砖缝隙里。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 第154章 崇禎,你干的好事! 第154章 崇禎,你干的好事! 信使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袁崇焕闭上眼睛,等著听那一句“革职查办”或“押解进京”。 然而— “辽东將士血战锦州,虽未竟全功,然奋勇杀敌,忠勇可嘉。督师袁崇焕身先士卒,负重伤仍督战不懈;侍郎孙传庭收拢溃兵,守城有方,皆为国柱石.... ,袁崇焕猛地睁开眼睛。 祖大寿诧异地抬起头。 李振声手中的拐杖“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信使的声音还在继续:“......著即日起,袁崇焕仍任蓟辽督师,全权节制辽东军务;孙传庭仍以兵部右侍郎衔,协理军务。户部支二十万两,抚恤將士。另拨京营三万,即日启程驰援山海关... 1 后面还说了什么,袁崇焕已经听不清了。 他脑中嗡嗡作响,只有那句话在反覆迴荡仍任蓟辽督师,全权节制辽东军务。 没有追责。 没有问罪。 甚至还加了赏赐,调了援兵。 这......怎么可能? 孙传庭同样震惊,但他反应更快,立刻叩首高呼:“臣领旨!谢皇上隆恩!” 这一声惊醒了眾人,將领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叩首谢恩,声音杂乱却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 信使读完圣旨,捲起黄綾,双手捧给袁崇焕:“袁督师,接旨吧。” 袁崇焕颤抖著双手接过圣旨,沉甸甸的,黄綾冰凉。 “公公一路辛苦。”孙传庭已经起身,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塞给信使,“不知京中......对此战可有议论?” 他问得含蓄,但信使听懂了。 那信使收了银子,压低声音:“孙侍郎放心,京中虽有议论,但皇上圣意已决。英国公、成国公等四位勛贵已被革爵下狱,家產抄没充作军餉。皇上亲口说了,此战之责不在前线將士,而在朝中妄议之辈。” “什么?!”祖大寿失声惊呼。 袁崇焕瞳孔骤然收缩。 勛贵下狱?抄家充餉? 皇帝竟有如此魄力?! “皇上......皇上圣明!”赵率教忽然伏地痛哭,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皇上圣明啊!” 他这一哭,其他將领也忍不住了。 这些日子,他们承受了太多一战败的耻辱,同袍惨死的悲痛,还有对朝廷追责的恐惧。 如今这封圣旨,不仅免了他们的罪责,还给了他们报仇雪恨的机会! 袁崇焕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道:“臣,叩谢天恩!” 他再次跪倒,双手將圣旨高举过头。 传旨信使被安排下去休息后,將领们仍聚在正堂,无人离开。 ..... 气氛从最初的震惊激动,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沉默。 “督师,”祖大寿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这旨意......不对劲。” 袁崇焕坐在主位,圣旨就摊在面前的案几上。 他盯著那黄綾黑字,缓缓点头:“是,太顺利了。” “按常理,即便朝廷不追责,也该派人来查问战败详情。”孙传庭站在窗边,背对著眾人,“可这旨意只字未提锦州之败,反而加赏赐、调援兵——这不像皇上的作风。” 李振声拄著拐杖,眉头紧锁:“皇上刚愎,最重顏面。我们打了败仗,折损数万精锐,皇上本该震怒才对。可这旨意......倒像是在安抚我们。” “还有勛贵下狱。”赵率教补充道,“英国公张家、成国公朱家,那都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府,与国同休。皇上竟为了此战,將他们革爵下狱,抄没家產一这得下多大的决心?” 眾人面面相覷。 是啊,这太反常了。 反常到......让人不安。 “除非,”孙传庭缓缓转过身,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有人在京中,替我们挡下了所有压力。” 堂中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钱鐸! “钱部堂......”袁崇焕喃喃道。 “应当是部堂出面了。”孙传庭走到案前,手指轻轻划过圣旨边缘,“能在皇上面前直言进諫的,逼得皇上改变主意的,也只有他一人。能將勛贵扳倒、为我们爭取到如此宽宥的—更只有他一人。” 將领们面面相覷,眼中都闪烁著复杂的光芒有敬畏,有感激,也有深深的震撼。 赵率教抹了把脸,忽然站起身,对著京师方向郑重一揖:“钱部堂大恩,末將没齿难忘!”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闸门。 祖大寿起身,朝著京城方向一拜:“部堂大恩,铭记於心!” “末將也是!” “钱部堂这是拿自己的命在保我们啊!” 一时间,堂中诸將纷纷躬身,朝著京师方向下拜。 袁崇焕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诸位。” 將领们缓缓起身,目光都聚焦在袁崇焕身上。 “钱部堂在京中为我们斡旋,甚至不惜与皇上硬顶,才换来这道圣旨。”袁崇焕的声音沉厚,在堂中迴荡,“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但最好的报答,不是在这里叩首,而是在战场上用建虏的人头,用锦州的收復,来证明钱部堂没有保错人!” “督师说得对!”祖大寿猛地攥紧拳头,眼中迸发出凶悍的光芒,“建虏以为我们败了,以为我们一蹶不振了?放他娘的屁!老子还有一口气,就要跟他们干到底!” 孙传庭走上前,摊开案上的地图:“京营三万援军已在路上,不日即可抵达山海关。 加上我们收拢的溃兵,以及寧远、山海关原有守军,总计仍有六万可战之兵。”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建虏多尔袞虽趁胜南下,突破松山堡,但其主力仍在锦州。他带来的三万铁骑,看似势大,实则孤军深入—只要我们能守住寧远,待京营援军抵达,便可內外夹击!” “对!”李振声拄著拐杖上前,“建虏此战虽胜,但也折损不少。他们长途奔袭,粮草补给必不能持久。我们只要稳守寧远,拖上一两个月,他们自然退兵!” 袁崇焕盯著地图,眼中光芒闪烁:“不,我们不能只守。” 诸將一愣。 “锦州之败,是我等奇耻大辱。”袁崇焕一字一顿,“这笔帐,必须算!” 乾清宫,崇禎坐在御案后,手里死死攥著孙传庭的那份奏疏,指节捏得发白。 他一字一句地读,读得极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在齿间碾磨,碾出血腥味。 “三月初四夜,祖大寿部夜不收”三百人已抵锦州西墙下......寅时三刻炸开西门读到这里时,崇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仿佛能看见——辽东的夜色里,三百条黑影如鬼魅般攀上城墙,火药炸开的瞬间,砖石横飞,瓮城洞开。那是胜利的曙光,是大明收復失地的希望! 可下一行字,像一盆冰水浇头淋下:“监军太监高起潜持圣旨勒令停攻......言女儿河方向未见我军绕袭,南门未起强攻,此战不合圣意”......祖总兵请命衝锋,高起潜当眾宣读圣旨:若有违钦定方略者,以抗旨论处,立斩不赦!“” “轰”” ..... 崇禎脑中一片嗡鸣。 “火油灌入瓮城......放火烧......惨叫声不绝... 1 “军心溃散......標营火炮停射......阵型大乱......建虏多尔袞亲率铁骑出南门衝击......李振声身中六箭......吴襄断后,身中七箭,坠马后被踏成肉泥,尸骨无存.. ” “啪!” 崇禎猛地將奏疏摔在案上! 力道之大,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齐齐跳起,墨汁泼洒,在黄綾奏疏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 “高起—潜!” 崇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血丝密布,胸膛剧烈起伏。 原来如此! 原来锦州是这样败的! 三百死士已经炸开西门瓮城,大军衝锋在即,锦州收復近在眼前一可高起潜这个阉竖,竟敢手持圣旨勒令停攻! 就因为他那一句“此战不合圣意”,三百个攀岩走壁、百里挑一的好手,被活活烧死在瓮城里! 就因为他的阻拦,大军阵型溃散,建虏趁势反扑,几万边军一溃千里! 吴襄身中七箭,坠马后被踏成肉泥... 李振声中六箭昏迷不醒.. 袁崇焕重伤垂死.. 锦州一战,惨败至此,竟都源於高起潜这个奴才! 按照孙传庭奏报上所说,若是没有高起潜拦住大军,此刻锦州已经被边军夺回来了! 边军不会惨败,承天门外的事情更不会发生! 崇禎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左颊。 那里已经不肿了,不疼了,可那一巴掌的耻辱,却像烙印般刻在骨子里,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崇禎的脸面,大明天子的威严,在承天门前,被钱鐸当眾两耳光抽得粉碎! 文武百官看见了,勛贵们看见了,连那些值守的侍卫都看见了一当今天子,被一个戴著镣銬的罪臣打了耳光! 奇耻大辱! 千古未有之奇耻大辱! 而这耻辱的源头是什么? 是锦州大败。 而锦州大败的源头又是什么? 高起潜,都是高起潜!!! “不......不是朕的错.... “” 崇禎喃喃自语。 “此战之败,非天时,非地利,非將士不用命,更非朕之错实乃人祸!” 人祸。 都是高起潜的错! “王承恩,擬旨!” 崇禎猛地从御座上站起,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起。 王承恩嚇得浑身一颤,慌忙跪倒:“奴婢在!” “监军太监高起潜,临阵挟制主帅,坐视战机流逝,致锦州大败,数万將士殞命一著即押解回京,凌迟处死!九族连坐,家產抄没充餉!” 崇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著滔天恨意。 “是!奴婢这就去擬旨!”王承恩慌忙起身,正要退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紧接著,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衝进来,声音都在抖:“皇、皇爷!钱......钱部堂闯进来了!” “什么?”崇禎瞳孔一缩。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轰然推开。 钱鐸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他身后,十几个侍卫慌慌张张追进来,想拦又不敢拦,一个个脸色煞白。 “钱鐸!你、你好大的胆子!”崇禎怒不可遏,“不经通传擅闯乾清宫,你这是要造反吗?!” 钱鐸却理都不理他,径直走到御案前,目光如刀,直刺崇禎:“我问你,高起潜是不是你派的?” 崇禎一怔,隨即勃然大怒:“是朕派的又如何?!朕现在就要將他凌迟处死,以慰將士在天之灵— ” “凌迟?”钱鐸冷笑,打断崇禎的话,“凌迟有用吗?凌迟了高起潜,那三百死士就能活过来?锦州就能收復?吴襄的尸骨就能找回来?” 他一连三问,问得崇禎哑口无言。 “崇禎,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钱鐸的声音陡然拔高,在乾清宫空旷的大殿里迴荡,“高起潜该死,但更该死的是你!” “放肆!”王承恩尖声叫道,“钱鐸,你竟敢如此辱骂皇上,你— ” “你给我闭嘴!”钱鐸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王承恩,“一个阉竖,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王承恩被那眼神嚇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不敢吭声。 钱鐸重新看向崇禎,一字一顿:“我问你,高起潜是谁派的?” 崇禎脸色铁青:“......是朕。” “圣旨是谁下的?” 66 ..是朕。” “那套狗屁不通的方略,是谁在武英殿上敲定的?” 崇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说话!”钱鐸厉喝,“是谁?!” 66 ..是朕!”崇禎终於吼了出来,眼中血丝密布,“是朕!都是朕!满意了吗?!” “满意?”钱鐸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誚和悲凉,“我满意什么?我满意你终於肯承认自己错了?我满意你终於知道几万將士是因你而死了?崇禎,我告诉你—晚了!” 他向前一步,铁链哗啦作响,几乎要撞到御案:“那三百死士炸开西门瓮城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乾清宫里做著收復锦州、名垂青史的美梦!” “吴襄身中七箭,坠马被踏成肉泥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承天门上等著捷报,等著百官山呼万岁!” “袁崇焕重伤昏迷,孙传庭收拢溃兵死守寧远的时候,你又在哪儿?你晕过去了!像个懦夫一样躺在地上装死!” 钱鐸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崇禎脸上:“现在你知道错了?现在你要凌迟高起潜了?我告诉你——没用!你就是把高起潜剁成肉泥,也换不回一条人命!你就是下十道罪己詔,也洗不乾净手上的血!” 崇禎浑身发抖,他死死攥著龙椅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说“朕是天子朕没有错”—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钱鐸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刚愎自用,你不懂装懂,你听信谗言,你拿几万將士的性命当儿戏—”钱鐸盯著崇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愤怒,“崇禎,你配当这个皇帝吗?” “朕......”崇禎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朕......朕也是想收復锦州,朕也是想.. “9 “你想个屁!”钱鐸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奏疏哗啦散落一地,“你想收復锦州? 那你倒是让懂打仗的人去打啊!袁崇焕、孙传庭、祖大寿一这些人哪个不是百战之將? 哪个不比你懂?可你听他们的吗?你不听!你寧愿听英国公、成国公那些一百年没上过战场的勛贵放屁,也不肯听前线將领一句真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却更冷,更刺骨:“崇禎,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又蠢又坏。” “蠢,是因为你分不清忠奸,辨不明是非,把江山社稷当儿戏。” “坏,是因为你明明错了,却不肯认,还要把责任推给別人。推给高起潜,推给勛贵,推给前线將士一就是不肯承认,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你自己!” 崇禎呆呆地坐在龙椅上,脸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 钱鐸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把他最后那点遮羞布彻底撕碎,把他那颗自以为是的帝王心,剖开,晾晒,践踏。 “朕......朕......”他喃喃著,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不是愤怒的泪,不是委屈的泪。 是终於认清现实后,那种彻骨的、无处可逃的悔恨。 “现在哭有什么用?”钱鐸冷冷看著他,“前线將士的血还没干呢,你倒先哭上了? 崇禎,我告诉你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哭。”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你要做的,是赎罪。” 崇禎抬起头,泪眼朦朧中,看著钱鐸那张冰冷而坚定的脸。 “怎么......赎罪?” “第一,”钱鐸竖起一根手指,“立刻下旨,高起潜不必押解回京就地处决,首级传示九边,以做效尤。九族连坐,家產抄没。” 崇禎一愣:“可朕刚才已经下旨... “9 “那你就再下一道!”钱鐸厉声道,“你是皇帝,圣旨是你写的,笔在你手里—改一道旨意,很难吗?” 崇禎沉默了。 “第二,”钱鐸竖起第二根手指,“孙传庭那份奏疏,明发天下。让天下人都看看,锦州是怎么败的,那三百死士是怎么死的不要遮掩,不要粉饰,实话实说。” “这......”崇禎脸色一变,“这岂不是让朕......让朝廷顏面扫地?” “顏面?”钱鐸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戏謔,“崇禎,你现在还有顏面吗?在承天门前被我当眾抽耳光的时候,你的顏面就已经扫地了!现在你要做的不是保住那点可怜的顏面,而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给那些战死的將士一个交代!” 崇禎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朕准了。” 第155章 传首九边 第155章 传首九边 圣旨的黄綾在寧远总兵府正堂的案几上缓缓摊开,字字句句,让人意外。 袁崇焕的手指抚过那冰凉的绸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堂下诸將已陆续散去,各自整顿兵马,只余孙传庭、祖大寿、李振声等数人仍立在原地,目光交匯间,俱是欣喜之色。 “督师,”孙传庭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旨意已下,高起潜————当如何处置? “” 袁崇焕抬起眼,眸中寒光一闪:“旨意言明就地处决,首级传示九边”。那便—— 按旨意办。” 祖大寿猛地攥拳,骨节咔吧作响:“早该杀了这阉狗!三百弟兄的冤魂,还在锦州城下等著呢!” 李振声拄拐上前,伤势未愈,声音却斩钉截铁:“当眾行刑,祭奠亡魂。” 袁崇焕缓缓起身,胸前伤处隱隱作痛,他却恍若未觉:“传令三军,午时三刻,校场点兵。把高起潜拖出来。” 地牢深处,潮湿阴冷。 高起潜蜷在墙角,身上破烂的蟒袍已看不出原本顏色。 听见牢门铁链哗啦作响时,他猛地抬头,眼中先是一惊,隨即爆出狂喜。 “是圣旨到了?”他连滚爬扑到柵栏前,脏污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咱家就知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皇上不会不管咱家的!袁督师,孙侍郎,咱家出去后定在皇上面前为你们美言,此番误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走进来的不是袁崇焕,也不是孙传庭。 而是四个身披铁甲、面色冷硬的边军悍卒。 为首一人正是祖大寿麾下的亲兵队长,脸上横著一道新愈的刀疤,目光如刀,剐在高起潜脸上。 “你、你们要做什么?”高起潜声音发颤。 亲兵队长一言不发,只一挥手。 身后两人上前,打开牢门,如拎鸡崽般將高起潜拖出。 “放开咱家!咱家是监军太监!是皇上亲派的人!你们敢动咱家,皇上诛你们九族高起潜尖叫挣扎,双脚乱蹬,却挣不脱铁钳般的手。 “闭嘴。”亲兵队长冷冷吐出两个字,从怀中掏出一团破布,塞进高起潜嘴里。 呜咽声顿时被闷在喉中。 高起潜被拖出地牢,刺目的天光让他眯起眼。 待视线清晰,他看见校场上—黑压压的將士。 旌旗猎猎,甲冑森然。 从锦州败退回来的残兵,寧远本部的守军,甚至还有刚刚收拢的溃卒————上万人肃立在校场之上,无声,却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在空气中瀰漫。 高起潜的腿软了。 他被拖到校场中央的木台上。 台上已设香案,白幡飘扬,正中一块木牌上书:“大明锦州之战殉国將士灵位”。 袁崇焕站在香案前,一身玄甲,外罩素白麻衣。 孙传庭、祖大寿、李振声等將领分列两侧,皆披麻戴孝。 “跪下。”祖大寿一脚踹在高起潜腿弯。 高起潜噗通跪倒,嘴里破布被扯出,他猛吸几口气,尖声叫道:“袁崇焕!你想干什么?!你敢杀咱家?!咱家是皇上亲命的监军!咱家手中有圣旨!你“,“圣旨在此。”袁崇焕转过身,手中黄綾展开,声音不高,却传遍寂静的校场,“监军太监高起潜,临阵挟制主师,坐视战机流逝,致锦州大败,数万將士殞命一著即就地处决,首级传示九边。九族连坐,家產抄没。” 高起潜呆住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捲黄綾,仿佛要將上面的字一个个抠下来,重新拼成赦免的旨意。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脸上血色褪尽,“皇上————皇上怎么会————咱家是奉旨行事啊!咱家是按皇上的方略—— ” “皇上的方略错了。”孙传庭打断他,声音冰冷如铁,“但你不该在三百死士炸开瓮城时,手持圣旨勒令停攻。你不该在他们被火油活活烧死时,说那是违逆圣意的下场”。”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高起潜,那三百人,每一个都能叫出名字。张五狗,攀岩好手,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李铁柱,夜不收哨长,成亲才三个月。王二牛————”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他才十七岁。” 校场上,有压抑的抽泣声响起。 那些从锦州活著回来的兵,红了眼眶。 “而你,”孙传庭盯著高起潜,一字一顿,“你站在阵前,听著他们惨叫,却要拦住攻城的大军,说这都是违逆圣意的下场”。 “” “我没有!我—”高起潜还想辩驳。 “我有证人!”祖大寿暴喝一声,转向台下,“当时在西阵前的,站出来!” 沉默。 然后,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身上带伤的士卒走出队列,跪倒在台下。 “標营火器把总赵四,亲眼所见!”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抬头,眼中含泪,“高公公宣读圣旨,勒令停攻,还说————还说违令者斩!” “夜不收残卒钱小五,当时在城下!”另一个瘦削的年轻兵士嘶声道,“我看见瓮城火起————听见里面弟兄在惨叫————我等正要去支援,却被高公公拦下了!” “你胡说!咱家没有!”高起潜尖叫。 袁崇焕缓缓抬手。 校场上顿时寂静。 他走到高起潜面前,蹲下身,平视著这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高公公,你知道吴襄吴总兵怎么死的吗? ” 高起潜瞳孔收缩。 “身中七箭,坠马,被建虏铁骑踏过。”袁崇焕的声音很轻,却让高起潜浑身发抖,“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血肉模糊,与泥土混在一起,捡都捡不起来。” 他站起身,望向台下数千將士:“今日,斩高起潜,非为私怨,乃为公义。” “祭的,是锦州城下三百死士的亡魂!” “祭的,是吴襄总兵和数万殉国將士的英灵!” “祭的,是我大明边军——不容玷污的血性!” 他猛地转身,从香案上抓起一枚令箭,高高举起:“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遵令!”祖大寿踏步上前,一把揪起瘫软的高起潜,拖到木台边缘。 刽子手已等候多时,鬼头刀在正午日光下泛著冷光。 高起潜终於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嘶声哭喊:“饶命啊一袁督师饶命!孙侍郎饶命!咱家知错了!咱家愿捐全部家產助餉!咱家愿给死去的將士立长生牌位!饶” 刀光落下。 哭喊戛然而止。 一颗头颅滚落,双目圆睁,凝固著最后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血溅三尺,染红木台。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朝著香案上那面灵位,重重叩首。 一个,两个————黑压压的將士,尽数跪倒。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和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 袁崇焕看著那颗头颅,看著台下跪伏的將士,胸口那处箭伤忽然剧痛起来。 他跟蹌一步,被孙传庭扶住。 “督师————” “无妨。”袁崇焕站稳,深吸一口气,看向祖大寿,“將首级装匣,明日遣快马,传示九边各镇。” “是!” 他又看向孙传庭:“京营三万援军,何时能到?” “最迟后日。”孙传庭低声道,“督师,真要————主动出击?” 袁崇焕望向北方,那里是锦州的方向。 “守,是守不住的。”他缓缓道,“建虏此战虽胜,但多尔袞贪功冒进,三万铁骑孤军深入,粮草补给必难持久。只要我们能在寧远城外击溃其前锋,逼其后退锦州之围,或可自解。” 他收回目光,落在孙传庭脸上:“传庭,此战,你我皆无退路。” 孙传庭抱拳,单膝跪地:“末將愿为前锋。” “不。”袁崇焕扶起他,“你守寧远。我带兵出城。” “督师!你的伤— ” “我的伤,不妨事。”袁崇焕打断他,眼中燃起一簇幽深的火,“锦州这笔帐,我要亲自去討。” 他转身,面向台下仍跪著的將士,提高声音:“都起来!” 將士们缓缓起身。 袁崇焕走到台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年轻的,苍老的,带伤的,完整的。 “我知道,你们怕。”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锦州败了,同袍死了,很多人觉得————建虏不可战胜。” 他顿了顿,忽然拔高声音:“但我要告诉你们—建虏也是人!他们也会流血,也会死!” “锦州之败,非战之罪,乃人祸!如今人祸已除,圣上明鑑,援军即至”,他猛地举起手中尚方宝剑,剑锋直指北方:“敢不敢隨我出城,砍了建虏的旗?” 沉默。 然后,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敢!”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千百个声音匯聚成雷:“敢!!” “敢!!!” 声浪如潮,撞向城墙,迴荡在寧远城上空。 袁崇焕笑了,那是自锦州败退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好。”他收剑入鞘,“埋锅造饭,饱餐一顿。明日拂晓——隨我出城!” 天未破晓,寧远城外已黑压压一片。 袁崇焕跨坐马上,玄甲外罩素白麻衣未除,胸前绷带处隱隱渗出血跡。 但他脊樑挺得笔直,手中长槊在晨光熹微中泛著寒光。 他身后,是从锦州败退回来又重整旗鼓的边军精锐,总计一万二千人。 人数不多,却已是眼下寧远能凑出的所有可战之兵。 城楼上,孙传庭披甲按剑,自光死死锁在北方地平线上。 他身旁站著拄拐的李振声,这位標营主將伤势未愈,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鹰。 .... “李將军,”孙传庭低声道,“督师此去凶险,你那三千火器兵,是出奇制胜的关键。” 李振声点头:“末將明白。已按大人吩咐,在城北五里外的鹰嘴峪埋伏。火统、火炮都已就位,只等建虏溃退时截杀。” “不是截杀。”孙传庭转过头,一字一顿,“是伏击!” 李振声瞳孔一缩。 “多尔袞此来,带的是建虏最精锐的三万铁骑。袁督师正面迎击,只能拖住,不可能全歼。”孙传庭声音冷硬,“唯有你这支伏兵,借火器之利突然袭击,打他个措手不及,方有全胜之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厉芒:“钱部堂在京中为我们挣来了圣旨,挣来了援兵,甚至扳倒了勛贵——我们若不能在此战打出个名堂,如何对得起他?” 李振声深吸一口气,扔了拐杖,抱拳应道:“標营弟兄,誓死效命!” 孙传庭扶起他,望向城外渐行渐远的袁字大旗,轻声说:“此战若胜,锦州之耻可雪。若败... “” 他没说下去。 但李振声明白。 若败,寧远不保,山海关危矣。 辰时三刻,寧远城北二十里。 多尔袞勒马立於高坡,望著眼前蜿蜒南去的河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自锦州大胜后,他率三万铁骑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明军望风披靡,连松山堡这样的要塞都一鼓而下。 如今寧远已在眼前—这座辽东重镇一旦攻破,山海关便门户大开。 “贝勒爷,”副將阿济格策马上前,粗声笑道,“探马来报,寧远守军出城了,约莫万余,正在前方十里列阵。” 多尔袞挑眉:“袁崇焕还敢出城?” “正是那袁蛮子。”阿济格啐了一口,“听说他胸前中箭伤得不轻,居然还敢来送死。” 多尔袞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袁崇焕不是莽夫。 锦州一战,若非高起潜那个蠢货捣乱,胜负犹未可知。 如今他重伤未愈,却主动出城迎战.... “有蹊蹺。”多尔袞缓缓道,“传令下去,前锋放缓,中军两翼展开,提防埋伏。” “贝勒爷多虑了!”阿济格不以为然,“明军新败,士气低落,寧远守军不过万余,能有什么埋伏?依我看,袁崇焕这是狗急跳墙了!” 多尔袞没说话,只是眯眼望向南方。 晨雾已散,视野开阔。 前方地势平坦,只有几处低矮丘陵,不像能藏大军的地方。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也罢。”多尔袞终於点头,“传令全军,加速前进。今日午时,我要在寧远总兵府用膳!” “喳!” 建虏號角长鸣,三万铁骑如黑色潮水般涌过河面,马蹄踏碎薄冰,溅起漫天冰渣。 十里外,袁崇焕已列阵完毕。 一万二千边军,以步卒居中,骑兵分列两翼,阵型严整,旌旗猎猎。 虽是新败之师,但昨日校场斩高起潜祭旗,军心士气已为之一振。 袁崇焕立马阵前,眺望著北方烟尘滚滚而来。 “督师,”祖大寿策马至身侧,低声道,“建虏来了,看旗號正是多尔袞本部。” “好。”袁崇焕缓缓吐出这个字,握紧手中长槊,“传令下去:此战不为守,不为退,只为——杀虏!” “杀虏!”传令兵纵马奔驰,嘶声高喊。 “杀虏!杀虏!杀虏!” 万名將士齐声怒吼,声浪如雷,撞向扑面而来的建虏铁骑。 两军相距五里时,建虏前锋已清晰可见。 多尔袞一马当先,身披鎏金铜甲,头戴簪缨铁盔,手中一桿丈八长枪,威风凛凛。 他看见明军严阵以待,非但不惧,反而放声大笑:“袁崇焕!锦州城下饶你一命,今日还敢来送死?!” 袁崇焕不答,只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令旗挥动。 “放箭!” 明军阵中,三千弓弩手齐发,箭雨遮天蔽日,呼啸著射向建虏骑兵。 “举盾!”多尔袞厉喝。 建虏前锋纷纷举起圆盾,箭矢叮噹作响,多数被挡下,仍有数十骑中箭落马。 但这点伤亡对三万铁骑来说,微不足道。 “冲阵!”多尔袞长枪前指。 建虏骑兵骤然加速,如黑色铁流冲向明军大阵。 “枪阵!”袁崇焕冷静下令。 前排步卒齐齐蹲下,將丈二长枪斜插於地,枪尾抵住地面,枪尖斜指前方,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枪林。 这是明军对付骑兵的惯用阵法,简单,却有效。 然而多尔袞早有准备。 “散!” 建虏骑兵衝到百步距离时,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后方一支身披重甲、连马匹都覆著铁叶的重骑兵! “重甲骑兵!”祖大寿脸色一变。 这是建虏最精锐的重甲骑兵,人马俱甲,衝锋时如山崩海啸,寻常枪阵根本挡不住! “变阵!鉤镰枪上前!”袁崇焕急令。 但已经晚了。 铁浮屠如钢铁巨兽般撞入明军枪阵,长枪刺在铁甲上溅起火星,却难以刺穿。 重骑兵凭藉衝击力硬生生撞开缺口,后续建虏轻骑如潮水般涌入。 “顶住!”袁崇焕一夹马腹,亲自率亲兵衝上前线。 长槊横扫,將一名建虏骑兵挑落马下。 血战开始了。 明军虽奋勇,但兵力悬殊,阵型被铁浮屠冲开后,渐渐陷入苦战。 建虏骑兵在阵中左衝右突,不断分割明军部队。 “督师!右翼撑不住了!”祖大寿浑身浴血,策马来报。 袁崇焕回头看去,只见右翼已被建虏骑兵包抄,数百明军被围在中间,正在苦苦支撑。 “分兵去救!”袁崇焕咬牙。 “不可!”副將急忙劝阻,“我军本已兵力不足,若再分兵,中军必溃!”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著右翼弟兄被围死?!”祖大寿怒吼。 就在这时— “轰!” 北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火炮,是火药爆破的声音。 紧接著,连绵不断的爆炸声从建虏后方传来,伴隨著悽厉的马嘶和人嚎。 “怎么回事?!”多尔袞霍然回头。 只见后方三四里外,鹰嘴峪方向升起滚滚浓烟,隱约可见火光冲天。 第156章 火力爆炸 第156章 火力爆炸 “稟贝勒爷!”一骑探马仓皇奔来,“我军后方遭遇明军伏击!火器凶猛,弟兄们死伤惨重!” “伏兵?”多尔袞瞳孔骤缩,“有多少人?” “看不清!只见火统齐发,炮声不断,烟尘太大一—” 话音未落,又是一轮密集的统声传来。 这一次更近了。 鹰嘴峪,李振声拄拐立於山崖之上,冷眼看著下方峡谷中乱成一团的建虏后军。 他身旁,三千火器兵分列三排,轮流射击。 前排蹲射,中排立射,后排装填——这是孙传庭在京城时演练许久的三段击战法,如今用在建虏身上,效果惊人。 建虏后军多是辐重辅兵,战斗力本就不强,又猝不及防遭遇伏击,顿时大乱。 新式火炮发射的散弹如雨点般落下,一炮就能扫倒一片;射速也极快,连续轰击下,建虏连组织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大人,建虏前军开始回援了!”哨兵急报。 李振声望去,果然见前方一部分建虏骑兵调转马头,朝鹰嘴峪衝来。 “传令,火炮调转方向,轰击回援之敌。”李振声冷静下令,“火统手继续压制峡谷,”; 。 “是!” 標营迅速变阵。 四门新式火炮调整角度,对准了衝来的建虏骑兵。 “放!” 炮口喷出火焰,散弹如蝗虫般扑向骑兵队伍。 衝锋在前的数十骑瞬间人仰马翻,后方骑兵收势不及,撞上前方倒地的同伴,又是一阵混乱。 “再放!”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建虏骑兵衝锋的势头硬生生被遏制住了。 而此时,前方战场也发生了变化。 多尔袞后军遇袭,军心已乱。 袁崇焕抓住机会,率军全力反扑。 “建虏后路被抄了!杀啊!”明军將士士气大振,原本岌岌可危的阵线竟然稳住了,甚至开始向前推进。 多尔袞脸色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明军竟然还敢分兵埋伏一而且伏兵不多,却偏偏掐在最要命的位置上! “贝勒爷,撤吧!”阿济格急道,“后军已溃,再打下去,恐被前后夹击!” 多尔袞死死盯著前方袁崇焕的大旗,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就能击溃明军,拿下寧远! 可现在... “轰!” 又是一声炮响,这次炮弹竟然落在了中军附近,炸翻了三四个亲兵。 明军的火炮能打这么远?! 多尔袞终於意识到,那支伏兵的火器配置远超寻常明军。 若再不撤,等他们收拾完后军,与正面明军合围,这三万铁骑真有可能葬送在这里! “传令....——”多尔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退。” 建虏號角响起,却是撤退的调子。 正在苦战的建虏骑兵闻声,如蒙大赦,纷纷脱离战斗,向北退去。 “追!”袁崇焕岂肯放过这个机会,率军衔尾追杀。 建虏溃退十里,丟下无数尸体、马匹、辐重,一直退过小河,才稳住阵脚。 此战,明军阵斩建虏四千余级,缴获战马两千匹,军械无数。 多尔袞策马立於河岸北侧,回首望向硝烟尚未散尽的鹰嘴峪方向,面色阴沉如水。 “明军哪来这么多火器?” 他声音嘶哑,像是在问身旁的阿济格,又像是在问自己。 阿济格肩头掛了彩,鲜血顺著甲叶缝隙往下淌,咬牙道:“贝勒爷,那火銃的威力,比咱们在锦州缴获的那些还要强!射程至少百步,装填也快得邪乎!还有那炮— —”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惧意:“那炮打出来的不是实心弹,全是碎铁砂,一炮就能扫倒一大片!咱们冲在最前头的重甲骑兵,身上的双层甲都挡不住!” 多尔袞攥紧马韁,指节发白。 他当然知道。 刚才衝锋时,他亲眼看见重甲骑兵撞进弹雨,人马俱甲的重骑兵在炮火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 这不是他认知中的明军火器。 明军的火统,他太了解了射程不过五十步,装填要二三十息,还常常炸膛。 火炮更是笨重,打一发要半刻钟,准头全靠运气。 可今天这一仗— 从后方伏击到正面交战,明军的火统几乎没停过,火炮更是连珠炮似的轰,硬生生把他三万铁骑的衝锋给打回去了! “咱们不是也弄到新式火器的铸造法了吗?”多尔袞忽然转头,盯著阿济格,“范永斗不是说,他在京城花重金买通了工部的人,弄到了全套图纸?咱们盛京的工匠,照著图纸造了两个月,造出来多少?” 阿济格脸色难看:“回贝勒爷,盛京工坊那边......至今只造出不到百杆,还炸了三成。剩下的射程不过六七十步,装填也要三十息以上,跟咱们缴获的旧銃差不了多少。” “那明军这些火器哪来的?!”多尔袞低吼,“难道范永斗弄来的是假图纸?!” “不可能。”阿济格摇头,“咱们试造的火銃,虽然不及今日所见,但比起明军原先用的,確实精良不少。只能说明军......明军造得更快、更好。” 更快?更好? 多尔袞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 大明朝廷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工部那些官员,吃拿卡要,层层剋扣;工匠疲於应付摇役,能偷懒就偷懒;物料以次充好,十年造不出一副好甲一这样的朝廷,能在短短几个月內,铸造出如此数量、如此精良的新式火器? 除非.... 多尔袞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钱鐸。 那个在通州杀得人头滚滚,在京城抄家灭族的狠人! 只有他。 只有这个不按常理出牌,敢当眾抽皇帝耳光的狂徒,才有可能打破大明朝廷那潭死水,硬生生砸出一条路来。 “钱鐸....——”多尔袞念著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是他,定然是他!” 阿济格闻言,咬牙道:“贝勒爷,要不咱们派一队死士潜入京城,把姓钱的“,“没用。”多尔袞打断他,“范永斗早就说过,那廝在京城到处都是仇家,可却能够活得好好的,便是身边有一队精锐的亲兵护卫,想要刺杀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现在他人在京城,咱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他顿了顿,忽然问:“范永斗最近有什么消息?” “范家商队刚从京城回来。”阿济格道,“说钱鐸这几个月除了整顿工部,还在安定门內校场练兵,练的就是火统火炮的配合战法。带兵的就是孙传庭,听说当时他还只是赋閒在家的革员,后来不知怎的被皇帝看重,放在了钱鐸手下,当起了工部侍郎。” 多尔袞凝望著南方逐渐散去的硝烟,鹰嘴峪的轮廓在黄昏中显得愈发险峻。 “孙传庭.. “” 阿济格在一旁恨声道:“贝勒爷,那姓孙的不过是个被革职的文官,怎么会.. “文官?”多尔袞冷笑打断,“你见过哪个文官能把火器兵练成这样?大明皇帝把他放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不是让他去做匠户头子的。”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冻硬的河岸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亲兵们迅速支起简易军帐,火把在寒风中摇曳。 帐內,多尔袞摊开羊皮地图,手指重重按在“寧远”二字上。 “今日一战,明军火器之利,已远超我等预料。”他声音低沉,“若这支火器兵真是孙传庭所练,那寧远城......便是一块铁板。” 阿济格不服:“贝勒爷,咱们有三万铁骑!就算火器再厉害,还能挡住咱们的衝锋? “” “今日挡没挡住?”多尔袞抬眼,目光如刀。 阿济格顿时语塞。 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被散弹擦过的痕跡。 那一炮打来时,他亲眼看见冲在最前的十三个重甲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那可是双层铁甲,寻常火统五十步外都打不穿的! “咱们在盛京仿造的火器,”多尔袞缓缓道,“射程不过六七十步,装填要三十息,还常炸膛。可明军这些......射程至少在百二十步以上,装填快得惊人,连珠炮似的轰。” 帐內一时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帐外伤兵的呻吟。 “贝勒爷,那咱们现在......”阿济格试探问道。 多尔袞盯著地图,沉默了许久。 “寧远,打不了了。”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带著不甘。 “可大汗那边......”阿济格急了,“咱们南下前可是立了军令状的!” “军令状?”多尔袞冷笑,“大汗要的是山海关,不是几万镶白旗儿郎的尸骨。” 他望向南方,望向寧远城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就能拿下寧远,兵临山海关。 可偏偏冒出个钱鐸,冒出这些该死的火器! “这笔帐,迟早要算。”多尔袞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调转马头,“撤!” 建虏號角再次响起,却是急退的调子。 刚刚稳住阵脚的建虏骑兵闻声,不敢耽搁,纷纷上马,向北疾驰。 寧远城头。 袁崇焕扶著垛口,望著建虏如潮水般退去,久久不语。 他胸前绷带已完全被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督师,建虏退了!”祖大寿浑身浴血,大步登上城楼,声音激动,“李振声的伏兵打得好!火器太厉害了!建虏的铁浮屠冲了三次,硬是没衝过去!” 袁崇焕点点头,自光却落在城北鹰嘴峪方向。 那里硝烟渐散,隱约可见明军旗帜在移动。 “李振声伤亡如何?”他问。 “標营折了四百多人,大多是建虏回援时拼杀死的。”祖大寿道,“火器兵只伤了数十,建虏根本冲不到阵前!” 只伤了数十。 .... 面对建虏最精锐的铁浮屠衝锋,只伤了数十。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鬱结多年的闷气,似乎隨著这一呼一吸,散去了不少。 “新式火器......果然厉害。”他喃喃道。 “何止厉害!”祖大寿兴奋道,“督师你是没看见,建虏那重甲骑兵,一身重甲,刀箭难伤,可新式火炮一炮过去,连人带马全碎了!还有那火统,百步之外就能打穿两层甲!多尔袞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袁崇焕笑了笑,却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 孙传庭连忙上前搀扶:“督师,您伤重,先回府休息吧。建虏已退,寧远暂时无虞。” “无虞?”袁崇焕摇头,“多尔袞虽退,但主力未损。他退回锦州,必会重整旗鼓,捲土重来。咱们不能鬆懈。” 他顿了顿,看向孙传庭:“京营兵马明日能到,待京营的兵马到了,休整两日,再北上夺回锦州!” 而后,他又吩咐到:“此番大胜,振奋人心,跨马將捷报送入京城!” ..... 乾清宫的帘幔低垂著,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崇禎歪在御座上,手里捏著一份黄綾封面的奏报,目光却空洞地望著殿顶的藻井。 已经三天了。 自从承天门那场闹剧之后,他就再没上过早朝。 “皇爷,寧远又送战报来了。” 王承恩躬著身,小心翼翼地捧上一份新到的急奏,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位情绪阴晴不定的主子。 崇禎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飘飘的,落在空旷的大殿里,转瞬就被死寂吞噬了。 王承恩捧著奏报,进退两难。 这几日皇爷就是这样,奏疏照常批,急报照常看,可看完之后,既不召阁臣商议,也不下旨处置,就那么坐著,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有时候王承恩甚至怀疑,皇爷到底看没看进去那些字。 “放那儿吧。”崇禎终於动了动,指了指御案一角。 那里已经堆了七八份奏报,有辽东的,有山西的,有河南的都是各地送来的急件,有的等著拨粮,有的等著调兵,有的等著賑灾。 可皇爷一件都没批。 王承恩轻轻放下奏报,正要退下,却听见崇禎忽然开口:“外头......现在怎么说?” 声音依旧很轻,可王承恩却浑身一颤。 他知道皇爷在问什么。 “回皇爷,外头......外头都说......”王承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说话都结巴起来,“都说此战大捷,振奋人心,是......是...... “是什么?”崇禎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终於有了一丝聚焦,可那目光却让王承恩脊背发凉。 “是......是皇上圣明,才有此胜。”王承恩硬著头皮说完,立刻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呵呵—皇上圣明?”崇禎却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也敢欺瞒朕?!外头肯定都在夸钱鐸。”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自嘲。 “袁崇焕打贏了,是钱鐸慧眼识人,力排眾议保举的他。” “孙传庭练出火器兵,是钱鐸整顿工部,给他造出了新式火统火炮。” “就连高起潜被斩,都是钱鐸在承天门逼朕下的旨。 “9 崇禎伸出手,拿起桌上那份最新的寧远战报,慢慢展开。 黄綾上,袁崇焕的笔跡刚劲有力,详述了鹰嘴峪伏击大捷的经过—李振声三千火器兵如何埋伏,如何用三段击战法打退建虏铁浮屠,如何与正面明军配合,逼得多尔袞溃退十里,斩首四千余级... 捷报。 一场久违的大捷。 若是放在一个月前,崇禎看到这样的战报,定会兴奋得夜不能寐,定会亲自擬旨褒奖前线將士。 可现在,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王承恩,”崇禎忽然开口,“你说,这仗到底是袁崇焕打贏的,还是钱鐸打贏的? “” 王承恩愣住了。 “若是没有钱鐸保举袁崇焕,朕早就把他下狱问罪了。” “若是没有钱鐸整顿工部,孙传庭哪来的新式火器?” “若是没有钱鐸逼朕斩了高起潜,军心如何能振?” 崇禎一字一句地说著,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钉进他心里。 “所以,这仗是钱鐸打贏的。” “这捷报,也该记在钱鐸头上。” “朕呢?”崇禎抬起头,看向王承恩,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情绪,“朕做了什么?” 王承恩张了张嘴,想说“皇爷圣明烛照,用人不疑”,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那都是屁话。 锦州之败,是皇爷听信勛贵谗言,定下那套狗屁不通的方略。 就连这场大捷——若不是钱鐸在承天门当眾抽醒皇爷,逼皇爷下旨斩高起潜、调京营,现在寧远恐怕已经丟了!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皇爷......您是一国之君,天下事终究要您来决断......”王承恩只能这样苍白地安慰。 “决断?”崇禎笑了,那笑声嘶哑难听,“朕的决断,就是一次次犯错,一次次让钱鐸来收拾烂摊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 “你说钱鐸......他到底图什么?” “奴婢......奴婢不知。”王承恩老实回答。 崇禎沉默了很久。 “朕想杀他。”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从建极殿他拿鞭子抽朕那天起,朕就想杀他了。” “可朕杀不了。” “因为杀了他,就没人给朕收拾烂摊子了。” 崇禎转过头,看向王承恩,眼中满是苦涩:“王承恩,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窝不窝囊?” 王承恩扑通跪倒,眼泪夺眶而出:“皇爷!您千万別这么说!您是一国之君,是大明的天子!钱鐸再能干,那也是您的臣子!是您给了他施展才华的机会!” “是啊。”崇禎喃喃自语,“只要朕还是这个皇帝,朕便是君,他只能是臣!” 第157章 进入內阁 第157章 进入內阁 乾清宫的檀香味混著一股淡淡的药草气,在初夏的晨光里若有若无地飘著。 崇禎坐在南窗下的暖炕上,手里捧著一盏参茶,眼睛却盯著炕几上摊开的一本奏疏。 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皇爷,內阁呈了票擬来。”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著几份黄綾封面的奏本。 崇禎“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王承恩將奏本轻轻放在炕几上,正要退下,却听见崇禎忽然开口:“擬旨。” 声音很轻,却让王承恩浑身一凛。 “传朕旨意,”崇禎放下茶盏,拿起笔架上一支硃笔,在指尖慢慢转著,“擢工部尚书钱鐸,入內阁,参预机务。” 王承恩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怎么?”崇禎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听清? ” “听、听清了. “王承恩慌忙跪倒,“奴婢这就去擬旨!” 他爬起来,踉蹌著退出去,脑子里嗡嗡作响。 钱鐸......入內阁? 这......这算什么? 旨意传到內阁时,正是午时三刻。 首辅周延儒正端著茶盏,听吏部匯报京察事宜。 成基命、钱龙锡、何如宠三人分坐两侧,各自翻阅著案头的奏疏,值房里一片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王承恩快步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內阁中的几位阁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几位阁老,皇上有旨意。” 周延儒几人赶忙起身,神色肃然。 王承恩也没有念,只是將手中圣旨递给了周延儒。 周延儒展开圣旨,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面色便是一凝。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確认这些字是不是写错了。 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值房里安静得可怕。 成基命察觉不对,抬起头:“元辅,何事?” 周延儒没说话,只是將圣旨缓缓放在案上,用手指推给成基命。 成基命接过,只看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这... “” 钱龙锡和何如宠也放下手中奏疏,凑过来看。 圣旨不长,只有百来字,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烫得人眼疼。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工部尚书钱鐸,公忠体国,勇於任事,著即加东阁大学士衔,入阁参预机务,钦此。” 落款是崇禎二年三月初十二日,印著鲜红的玉璽。 值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日光透进来,照在圣旨上,反射出刺目的金光。 “以东阁大学士衔......入阁......”成基命喃喃念著这几个字,脸上满是愕然之色,“钱鐸才在工部两个月,连尚书的椅子还没坐热,现在就......入阁了?” 虽说他与钱鐸较好,可看到眼下这圣旨,他还是极度的意外。 钱鐸年岁不大,先前因为能力出眾,被接连擢升,坐上了工部尚书的位置,这倒也不是没有先例。 先前的兵部尚书梁廷栋便是被皇帝看重,飞速擢升。 可那毕竟只是六部尚书,內阁阁臣可没有如此轻易提拔的。 按照以往的惯例,內阁阁臣多是由六部九卿廷议,再向皇帝提交一份名单。 可没有皇帝这般指定的。 钱龙锡冷笑一声:“何止没坐热,他连工部衙门都没去过几回。这几个月,不是在校场练兵,就是在各处抄家,如今倒好,直接入阁了。” 何如宠捋著鬍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皇上这是......何意?” “何意?”周延儒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如今谁能猜的透皇上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 “钱鐸这两个月在京里干了什么,诸位都清楚。”周延儒缓缓道,“整顿工部,抄了几十个官员,又在通州闹得那么大动静,现在杨鹤都还没清查完,前几天又借著辽东的事情,將英国公、成国公等人关进了詔狱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在承天门,当眾......他甚至敢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举!”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可落在眾人耳中,却像是惊雷。 成基命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这样的人,皇上不但不杀,反而让他入阁?”周延儒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你们信吗?” 值房里又是一片死寂。 不信。 谁也不信。 崇禎是什么性子,在座的谁不清楚? 刚愎,多疑,最重顏面。 被臣子当眾打耳光,这等奇耻大辱,放在任何一个皇帝身上都是不共戴天之仇一可崇禎不但没杀钱鐸,反而给他升官? 还让他入阁?! “除非......”何如宠忽然开口,声音乾涩,“除非这旨意,不是皇上的本意。”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不是皇上的本意,那会是谁的本意? 钱鐸。 只能是钱鐸! “胁迫君上!”钱龙锡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怒火熊熊,“钱鐸这是要干什么?他真当自己是霍光?是曹操?敢行废立之事?!” 何如宠连忙拉住他:“慎言!慎言!” “慎什么言?!”钱龙锡甩开他的手,指著桌上那捲圣旨,“这还不明白吗?钱鐸在承天门打了皇上,现在又逼皇上下旨让他入阁一下一步呢?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逼皇上退位,他自己坐上去?!” 这话太重了,重得连周延儒都变了脸色。 “钱公,话不能乱说。”周延儒沉声道,“钱鐸再狂,也不至於.. ,“不至於?”钱龙锡冷笑,“元辅,你別忘了,钱鐸可是在建极殿拿鞭子抽过皇上的人!当时我等可都看见了,可后来呢?后来他不照样活得好好的,还升了工部尚书!现在他敢打耳光,敢逼皇上让他入阁——下一步,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值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成基命缓缓开口:“这旨意,內阁......要不要票擬?” 按制,皇帝下旨,內阁要先擬出处理意见,用小票墨书贴在各奏疏上,呈给皇帝参考。虽说圣旨已下,但內阁若不票擬,便是变相的抵制。 周延儒看向成基命:“你的意思呢?” 成基命沉默。 他和钱鐸私交不错,钱鐸在工部乾的那些事,他虽然不赞同,却也佩服其魄力。整顿工部、铸造新式火器、练兵这些,都是大明眼下最需要的。 可入阁..... 太快了。 钱鐸才三十出头,入阁的阁臣哪个不是五六十岁、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臣?钱鐸资歷太浅,根基太薄,如今又树敌无数让他入阁,未必是一件好事。 “我觉得......”成基命缓缓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钱龙锡冷笑,“圣旨都下了,还怎么从长计议?成公,你不会是想保钱鐸吧?” 成基命脸色一沉:“钱公这是什么话?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钱龙锡步步紧逼,“那好,我问你钱鐸入阁,合祖制吗?合规矩吗?他在工部才两个月,有什么政绩?凭什么入阁?就凭他敢打皇上耳光?就凭他敢抄家?” “你一” “好了!”周延儒沉声打断,“都少说两句。”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捲圣旨上,久久不语。 晨光渐亮,值房里的烛火显得黯淡了。 “这旨意......”周延儒最终开口,声音疲惫,“內阁要票擬。” 成基命一愣:“元辅?” “但怎么票擬,有讲究。”周延儒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钱鐸入阁,不合祖制,但圣旨已下,內阁不能硬抗。我们可以擬钱鐸加东阁大学士衔,入阁办事,准; 但参预机务”四字,要改。” “改?”何如宠皱眉,“改什么?” “改“协理阁务”。”周延儒一字一顿,“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成基命眼睛一亮。 参预机务,意味著钱鐸有权参与內阁所有重大决策,与其他阁臣平起平坐。 协理阁务,则意味著他只是辅助,是打杂的,没有实权。 “妙!”钱龙锡抚掌,“元辅此计甚妙!既不全驳圣旨,给皇上留了面子;又限制了钱鐸的权力,让他入阁也掀不起风浪!” 周延儒却无喜色,只是淡淡道:“我等也要想想,钱鐸入阁之后,该如何应对!” 闻言,钱龙锡跟何如宠都扭头看向了一旁的成基命。 他们都清楚,內阁之中,就属成基命跟钱鐸关係最好。 此前钱鐸多次触怒皇帝,也是成基命屡屡为钱鐸爭辩。 “你们看著我作甚?老夫一心为国,不会做损害朝廷的事情!”成基命眉头一皱,对两人的目光有些不满。 钱鐸是钱鐸,他是他,怎么搞得好像是他跟钱鐸狼狈为奸一样。 周延儒也不再多言,“既然如此,那便票擬吧。”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那捲圣旨的副本上,开始写票擬。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臣等谨按:工部尚书钱鐸,勇於任事,著加东阁大学士衔,入阁协理阁务。然其资歷尚浅,宜先熟悉阁务,待时机成熟,再参预机务。伏乞圣裁。” 写罢,他將笔搁下,吹了吹墨跡。 “就这样,送进宫吧。” 司礼监的小太监王德全捧著圣旨,一路小跑穿过工部衙门的青石院廊,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心中忐忑,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趟差事,王公公特意嘱咐过,要“恭谨、客气,切莫失礼”这“礼”不是对朝廷法度,是对钱鐸这个人。 ..... “钱部堂可在?”王德全在籤押房外停下,躬身问门口的亲兵。 燕北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捲黄綾圣旨上,眉头微皱:“有皇上的旨意?” “小的奉旨前来,请钱部堂接旨。” 燕北转身推门进去,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部堂让你进去。” 王德全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捧著圣旨迈过门槛。 籤押房里,钱鐸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勾画,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是淡淡道:“放下吧。” 王德全一愣,没想到钱鐸连跪接的礼数都省了。 可他不敢说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將圣旨放在旁边的书案上,然后躬身退到一旁:“钱部堂,这是皇上亲笔所擬的旨意,命您即日入阁办事,加东阁大学士衔。” 钱鐸手中炭笔一顿。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目光落在黄綾圣旨上。 “入阁?” “是。”王德全偷瞄著钱鐸的脸色,越发恭敬,“皇上说,钱部堂公忠体国,勇於任事,当入阁参预机务,为朝廷分忧。” 钱鐸没有立刻去拿圣旨,而是走到窗边,望向乾清宫的方向。 崇禎......这是唱的哪一出? 按照他对崇禎的了解,自承天门那一巴掌之后,这位皇帝应该恨不得將他千刀万剐才对。 怎么反倒还给他升官了? 还入阁? 內阁那是什么地方? 大明朝的决策中枢,实际上的“宰相”班子。 他钱鐸今年才三十出头,入阁的阁臣哪个不是五六十岁的老臣? 这不合常理。 “钱部堂?”王德全见他半天不说话,试探著唤了一声。 钱鐸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捲圣旨。 黄綾冰凉,触感细腻。 他慢慢展开,一字一句地看。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工部尚书钱鐸,公忠体国,勇於任事,著即加东阁大学士衔,入阁参预机务,钦此。” 钱鐸看了两遍,將圣旨合上,隨手丟回书案。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王德全张了张嘴,想说“您不跪下叩谢天恩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躬身退下:“小的告退。” 燕北捧著那捲黄綾圣旨,手指竟有些发抖。 他跟著钱鐸从良乡杀到京城,抄过国公府,绑过勛贵子弟,甚至在承天门前亲眼目睹钱鐸抽了皇帝耳光一可那些震撼,都不及此刻手中这卷圣旨来得烫手。 他从未想过,钱鐸有一天竟然能够入阁! “部堂......不,阁老!”燕北抬起头,眼中是难以抑制的兴奋,“您入阁了!天下文官,熬到白头也不见得能摸到內阁的门槛,您才多大,这、这可是..... “” “是什么?”钱鐸头也不抬,依旧俯身在工部新绘的火炮图纸上勾画,“入阁可不是什么好事!” 燕北被问得一怔。 钱鐸终於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平静。 “燕北,你跟我多久了?” “从锦衣卫开始算起,已经大半年了。” “大半年。”钱鐸重复了一遍,笑了笑,“这大半年,我抄了无数的官员,杀了无数的勛贵、乡绅,打了皇帝耳光,现在皇帝让我入阁。”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燕北手中的圣旨上:“你觉得,这是恩宠?” 燕北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手中的黄綾重若千斤。 “內阁那地方......”钱鐸走到案前,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首辅周延儒,万历四十一年的状元,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成基命,万历三十五年的进士,资歷比周延儒还老。钱龙锡、何如宠,哪个不是五六十岁、 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 他放下茶盏,看向燕北:“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进去做什么?真要跟他们爭论起来,我可说不过他们。” 燕北这下也明白,入阁可能不是一件好事。 他喉咙发乾:“那......大人推掉.. ” “推掉?为什么要推掉?”钱鐸咧嘴一笑,“我虽然嘴说不过他们,可我比他们年轻啊!比起拳头来,他们总比不过我吧? 燕北见钱鐸当真准备以力服人,顿时有些错愕。 內阁是什么地方? 大明中枢,文官巔峰,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所在。 进了內阁,就是正经八百的阁老,是要坐在值房里票擬国政、商议天下大事的。 虽说他已经跟著钱鐸见了不少凌厉手段了,但他依旧没有想到,进了內阁之后,钱鐸竟也打算用拳头说话! 见燕北满脸错愕,钱鐸笑了笑,“放心,我有分寸。打不死,最多让他们在床上躺两个月。”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燕北后背发凉。 两个月? 那可都是当朝阁老啊! 一想到日后某天,钱鐸擼著袖子,追著几个老头打的画面,他便忍俊不禁。 “还是大人高!”燕北由衷讚嘆,“这手段,出奇制胜!” 换做別人,刚入內阁,定然是不敢对阁臣动手的。 那可是阁老啊!天下文官仰望的存在! 打了阁老,等於捅了文官集团这个马蜂窝,这辈子都別想在官场混下去了。 可钱鐸就不一样了。 他是真敢动手啊! “那是,没点法子,怎么压得住崇禎。”钱鐸走到案前,拿起那捲黄綾圣旨,隨手丟给燕北,“收好了。” 燕北接过圣旨,小心翼翼地问:“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去內阁?” “现在!”钱鐸重新俯身看图纸,声音平淡,“工部要加紧铸造火器,有些事情正好需要去內阁谈谈!” — 第158章 请叫我小阁老 第158章 请叫我小阁老 內阁值房外的长廊上,脚步声清脆。 钱鐸一身緋红官袍,腰系玉带,不紧不慢地走来。 他身后只跟了燕北一人,手里捧著刚领的阁臣牙牌和关防。 值房外间的书吏们正忙著誊写票擬,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那身红袍,先是一怔,隨即赶忙躬身行礼:“见过钱阁老!” “阁老金安!” “给阁老请安!” 声音此起彼伏,恭谨中带著难以掩饰的紧张。 钱鐸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阁老? 他今年才二十出头,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被这些四五十岁的书吏们一口一个“阁老”叫著,怎么听怎么彆扭。 “都起来吧。”他摆摆手,语气平淡。 书吏们战战兢兢起身,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钱鐸杀名在外,工部两个月清洗了数十官员,通州抄家抄得人头滚滚,连英国公、成国公那样的世袭勛贵都敢下狱,如今进了內阁,谁知道这位爷会闹出什么动静? 钱鐸走到值房门口,正要推门,忽然转头,看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中年书吏:“你叫什么?” 那书吏浑身一颤,慌忙躬身:“回、回阁老,小人姓刘,单名一个忠”字。” “刘忠,”钱鐸点点头,眉头微微皱起,“我问你,你看我老吗?” 刘忠一愣,额头瞬间冒出冷汗:“阁、阁老何出此言?阁老春秋正盛,风华正茂......” “既然不老,为何一口一个阁老”?”钱鐸打断他,“內阁四位阁臣,周阁老六十有三,成阁老五十有八,钱阁老、何阁老也都是花甲之年,叫他们阁老,理所应当。可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我这么年轻!” 刘忠嘴唇哆嗦,不知该如何接话。 旁边一个机灵些的书吏忽然福至心灵,试探道:“那......那叫小阁老?” “不错!你很有前途!”钱鐸满意地点头,指了指那机灵书吏,“你叫什么?” “回小阁老,小人姓陈,单名一个安”字。” “陈安,”钱鐸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隨手丟过去,“赏你的。” 陈安手忙脚乱接住银子,又惊又喜,扑通跪倒:“谢小阁老赏!” 其他书吏见状,连忙齐声道:“见过小阁老!” 声音比刚才响亮多了。 钱鐸微微頷首,“陈安,告诉他们,以后见到我,都叫小阁老。” “小的明白!”陈安连忙恭敬的应和。 钱鐸扫了一眼一眾书吏,这才迈步进了內阁值房。 內阁值房分內外两间。 外间是书吏办公之所,里间才是阁臣议事的地方。 此刻,里间的门虚掩著。 钱鐸径直走过去,也不敲门,一把推开。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 周延儒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一份奏疏,正与成基命低声说著什么。 钱龙锡和何如宠分坐两侧,各自翻看著案头的文书。 四人同时抬头。 目光在空中交匯。 值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钱部堂来了。”周延儒最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请坐。” 他指了指左侧空著的一张椅子。 那是內阁第五把椅子原本空置多年,今日终於有了主人。 钱鐸走过去,却不急著坐,先扫了一眼值房內的布置。 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四张书案,几张椅子,几排书架,还有墙上掛著的“公忠体国”匾额——这就是大明朝的权力中枢,天下文官梦寐以求的所在。 “几位阁老在商议什么?”钱鐸在椅子上坐下,隨口问道。 燕北將牙牌和关防放在他案头,退到门外候著。 成基命看了周延儒一眼,轻咳一声:“在议辽东战事的后续。袁崇焕虽在鹰嘴峪小胜,逼退了多尔袞,但锦州仍在建虏手中。户部报上来,说拨给辽东的二十万两抚恤银,已从太仓起运,但沿途州县多有剋扣,到前线恐怕只剩十五六万两。” “剋扣?”钱鐸挑眉,“谁剋扣的?” “这个......”成基命面露难色,“沿途经过山东、北直隶数府,牵涉官员太多,一时难以查清。” “难查也要查!”钱鐸语气平淡,却透著寒意,“从山东巡抚开始查,查到谁,砍谁的头。军餉也敢剋扣,真当朝廷的刀不锋利了?” 钱龙锡忍不住开口:“钱......钱阁老,此事牵涉甚广,若大动干戈,恐引朝野震动“” 0 他本来想叫“钱部堂”,话到嘴边又改成了“钱阁老”。 钱鐸却摇头:“钱阁老,你还是叫我小阁老吧——听著顺耳。” 钱龙锡一愣。 小阁老? 这称呼透著轻佻,哪有半分阁臣的威严? 周延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顺著钱鐸的话道:“既然如此,往后在內阁,便称小阁老吧,也好跟钱阁老做区分。” 说著,他还看了一眼钱龙锡。 內阁之中一下有了同姓两人担任阁臣,这还真是少见。 他转向钱鐸,语气郑重了些:“小阁老,钱阁老所言不无道理。如今朝局初定,辽东战事未平,若此时大兴牢狱,恐生变故。” “变故?”钱鐸笑了,“周阁老,您是说,那些贪墨军餉的官员,会狗急跳墙?” 周延儒默然。 钱鐸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手指点在“山海关”三个字上。 “锦州一战,死了几万人。吴襄身中七箭,被踏成肉泥。三百死士炸开瓮城,却被自己人拦在城外,活活烧死—这些,周阁老都知道吧?” 周延儒点头:“孙传庭的奏疏,內阁都看过了。” “那您觉得,”钱鐸转过身,目光如刀,“那些在前线拼命的將士,知道自己用命换来的抚恤银,被后方这些蠹虫一层层扒皮,会怎么想?” 值房里一片沉默。 “他们会寒心。”钱鐸自问自答,“寒了心的兵,打不了仗。建虏下次再来,他们就不会拼命了,反正拼命也是死,抚恤银也到不了家人手里,何必呢?”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声音冷了下来:“所以,必须查。不仅要查,还要杀。杀到没人敢伸手,杀到所有人知道动军餉,就是找死。” 何如宠捋著鬍鬚,缓缓道:“小阁老所言在理。但查案需要人手,需要时间。眼下最要紧的,是確保后续军餉能足额运抵辽东。老夫建议,从京营调一队兵马,专司押运。” “何阁老这个主意好。”钱鐸点头,“京营兵马已经前往山海关了,刚好调一队兵马押运钱粮。” 周延儒缓缓点头:“就按小阁老说的办。” 他声音平静,目光却转向了另一个问题,“只是眼下辽东急需火器,工部那边... 进展如何?”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钱鐸身上。 工部的事情都是钱鐸在管著,哪怕是內阁也插不上手。 这两个月工部变化极大,他们內阁也不太清楚工部的情况。 钱鐸从袖中取出一份工部呈报,隨手摊开在案上。 “这是二月的匯总,”他手指点在几行字上,“新式火统月產五千杆,火炮月產十二门。但这速度还不够。” “不够?”成基命凑近一看,“这已经比往年快了数倍有余... ,“数倍?”钱鐸冷笑,“建虏在锦州有三万铁骑,寧远一战虽胜,但那是占了地利和埋伏的先机。真要野战硬碰硬,这点火器还不足以对付建虏。” “孙朝肃那些人虽然被我扣了家眷当人质,日夜赶工,可工部的底子太薄。”钱鐸转过身,目光扫过几位阁老,“造火器需要铁、需要煤、需要硝石硫磺,这些物料,工部自己供不上。” 周延儒眼神微动:“小阁老的意思是.. ” “让商人来办。”钱鐸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晋商有煤,徽商有铁,江浙商帮有钱让他们出钱出料,把工部需要的原料都凑齐,工部只管铸造。” 钱龙锡猛地抬头:“这......这如何能行得通?!朝廷大事岂能假手商贾?!” “那钱阁老有更好的办法?”钱鐸抬眼看他,“户部能拨银子买料?还是兵部能变出铁来?” 钱龙锡语塞。 户部穷得叮噹响,兵部更是一团乱麻——谁有办法? “可那些商人......”成基命迟疑道,“他们刚被加了税,心里恐怕正憋著火呢。现在又要他们出钱出料,恐怕...... “恐怕什么?”钱鐸笑了,笑得有些冷,“他们敢不答应?” 他顿了顿,缓缓道:“沈世荣那些人,不是刚跟朝廷合办了钱庄么?钱庄里存的,是各地衙门的禄银子,也是商帮自己的本钱。让他们从钱庄里支银子,去各地採购铁料煤炭,运到京城的工坊—这不难吧?” 周延儒瞳孔一缩。 他终於明白了钱鐸的算计。 这哪里是让商人帮忙?这是要借商人的手,用商人自己的钱,替朝廷办事! “小阁老,”周延儒声音乾涩,“那些商人......未必肯。” “他们会的。”钱鐸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轻轻放在案上,“晋商范永斗,在张家口做边贸,去年偷偷往关外运了三千斤生铁——这事,锦衣卫有记录。” “徽商汪文言,在江南收购硝石,暗中转卖给海寇—这事,南直隶按察使司查过,被他用银子压下去了。” “江浙商帮沈世荣,”钱鐸手指点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更不用说。他跟江南那几个致仕老臣的关係,真当朝廷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周延儒:“周阁老,你说,这些事要是捅出去,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 值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成基命喉结滚动,钱龙锡脸色发白,何如宠捋著鬍鬚的手停了下来。 只有周延儒还勉强维持著镇定,但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都没有想到,钱鐸竟然准备如此充分。 这恐怕不是钱鐸临时起意的想法,这是早就准备好了啊! 难怪先前那些商人跟朝廷合办钱庄的时候,钱鐸没有阻止,原来是在这等著! “小阁老这是......威胁?”他声音有些发颤。 “是威胁。”钱鐸並不否认,“朝廷能用他们,也能办他们。如今辽东战事吃紧,正是他们戴罪立功的时候出钱出料,帮著朝廷把火器造出来,过往的事,朝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道:“告诉他们,一月之內,我要看到第一批铁料运进安定门工坊。晚了. “,钱鐸咧嘴一笑,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凉。 “我亲自去“请”他们。” 钱鐸走后,內阁值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周延儒坐在主位上,许久没有动弹。 成基命低声开口:“元辅,这事......真要钱鐸说的办?” “不办还能怎样?”钱龙锡冷笑,“你没听他说么?那些商人的把柄都在他手里攥著呢!真捅出去,別说商人,连带著他们背后那些老臣都得受牵连!” 何如宠嘆了口气:“钱鐸这是......逼著商人出血啊。” “出血?”周延儒终於开口,声音疲惫,“能活著就不错了。 ..... 四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钱鐸这一手,太狠了。 用商人的钱,办朝廷的事,还要商人感恩戴德。 “去传话吧。”周延儒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告诉沈世荣他们......朝廷需要铁料煤炭,让他们儘快筹备。” 晋商会馆。 范永斗听到消息时,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他这是要我们的命啊!”他脸色铁青,声音嘶哑,“刚加了税,现在又要我们出钱出料?!那火器工坊是个无底洞!投进去多少银子都不够填的!” 厅內其他晋商大佬也都面色难看。 “东家,咱们......真得照办?”有人颤声问。 “不办?”范永斗惨笑,“钱鐸手里攥著咱们往关外卖铁的罪证!这事要是捅出去,別说咱们,连带著九族的脑袋都得搬家!” 他跌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发冷。 ..... “去......去筹银子。”范永斗闭著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票號里的现银都提出来,去山西各矿场收铁收煤......一月,一月之內,第一批货必须运到京城!” “可......可咱们自己的生意..... “生意?”范永斗猛地睁眼,眼中满是血丝,“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生意?!” 几乎同时,徽商会馆里也是同样的场景。 汪文言听完传话,呆坐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好个钱鐸......好手段......”他喃喃道,“这是要把咱们榨乾啊... “” “汪老爷,咱们真要... “6 “不然呢?”汪文言苦笑,“咱们往海寇手里卖硝石的事,他都知道。这事要是闹大了,江南那些老大人也保不住咱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头熙熙攘攘的街道。 “去,传信给江南各分號,把所有能调动的银子都调过来。去江西、湖广收铁,去福建收硝石......一个月,就一个月。” 江浙商帮的反应倒是快一些。 沈世荣听完周延儒派来的人传话,脸上居然还带著笑。 “请回稟周阁老,草民等定当尽力。”他躬身送走传话人,转身回到內室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沈先生,咱们真要做这冤大头?”手下管事忍不住问。 “冤大头?”沈世荣冷笑,“你当钱鐸是跟咱们商量?他这是在命令!”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钱鐸手里有咱们的把柄,这没错。但咱们手里,难道就没有他的把柄?” 手下管事一愣:“沈先生的意思是.... ” “他在工部那些事,真当没人知道?”沈世荣笔下不停,“孙朝肃那些人为什么乖乖听话?真是因为家眷被扣?呵......这里头的水,深著呢。” 信写好了,他封好火漆,交给管事:“连夜送出去,给江南那几位老大人。告诉他们,钱鐸这是要借咱们的手,掌控工部、掌控火器一下一步,他要掌控的,可就不止这些了。” 管事接过信,匆匆离去。 沈世荣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皇宫的方向,眼神复杂。 “钱鐸啊钱鐸......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半月之后,安定门內工坊。 钱鐸站在高高的料堆前,看著一车车铁料煤炭运进工坊,脸上没什么表情。 燕北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晋商第一批铁料到了,五千斤。徽商的煤炭到了三百车。江浙商帮的硝石硫磺也陆续运进来了。” “速度倒是不慢。”钱鐸淡淡道。 “沈世荣亲自押送最后一批货,在外头候著,说要见您。” 钱鐸挑眉:“让他进来。” 不多时,沈世荣一身风尘僕僕地走进来,脸上带著谦卑的笑:“小阁老,草民幸不辱命,三日內將第一批物料都备齐了。后续的货,也会陆续运到“” 。 钱鐸打量著他,忽然笑了:“沈先生辛苦了。” “不敢不敢,为朝廷分忧,是草民等的本分。”沈世荣躬身道。 ..... “本分?”钱鐸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些,“沈先生,你说......商人最大的本分是什么?” 沈世荣心头一凛:“还请小阁老指点。” “是听话。”钱鐸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听话,才能赚钱,才能享受。 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沈世荣背上瞬间冒出冷汗。 “草民......明白了。” 第159章 王爷,咱们惹不起 第159章 王爷,咱们惹不起 太原城,晋王府。 三月末的天气已经暖和起来。 可王府大殿中的气氛,却冷得像寒冬腊月。 晋王朱求桂坐在紫檀木的圈椅里,手里捏著一盏已经凉透的龙井,眼睛却盯著跪在面前的范永斗。 范永斗跪在青砖地上,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膝盖早就麻了,后背的汗水把绸衫浸透,贴在皮肤上,粘腻难受。 可他一动不敢动,连头都不敢抬。 “范永斗。”朱求桂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范永斗浑身一颤,“你跟著本王多少年了?” “回、回王爷,”范永斗咽了口唾沫,“小人祖上自定王开始便为王府效力,到小人这儿,已经是第十三代了。算起来,少说也有两百年了。 4 “两百年。”朱求桂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两百年,范家从一个小小僕役,变成山西头一號的晋商,靠的是什么?” “全、全靠王爷照拂!”范永斗连忙叩首,“没有王爷,就没有范家的今天!小人永世不忘王爷恩德!” “恩德?”朱求桂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那本王倒要问问你,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可对得起王府这一百五十年的照拂?” 范永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王爷息怒!小人、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 “被逼无奈?”朱求桂放下茶盏,盏底磕在紫檀木的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却让范永斗心头一颤,“谁逼你?皇上?还是內阁?” “是、是钱鐸!”范永斗脱口而出,“是小阁老!” 朱求桂眉头微皱:“钱鐸?他才刚入阁,就让你们如此惧怕?” “正是他!”范永斗抬起头,脸上满是苦涩,“王爷有所不知,这钱鐸手段狠辣,两个月前在工部清洗了数十官员,又把英国公、成国公那些世袭罔替的勛贵都关进了詔狱。 如今入了內阁,更是变本加厉... “7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手里攥著小人往关外卖铁料的罪证!那可是杀头灭族的大罪啊!他放出话来,要小人一月之內凑齐五千斤生铁、三百车煤炭,运往京城的工坊,否则......否则就要把那事捅出去!” 朱求桂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就把王府今年该分的那份铁料,全都挪去给朝廷了?” 范永斗浑身一抖:“小人、小人也是没办法啊!钱鐸给的期限只有一个月,山西各矿场现成的铁料就那么多,要是从別处调,时间来不及,价钱也高.. ” “砰!” 朱求桂猛地一拍案几,茶盏震得跳起,茶水泼洒出来。 “范永斗!”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轩中投下一片阴影,“你可知那些铁料,本王原本要卖给谁?” 范永斗不敢说话。 “陕西的民乱越来越厉害,”朱求桂声音冷了下来,“去年年末,陕西的乱民都跑到山西来了,本王早就跟其他几位藩王定好了,要买铁料打造兵器,装备王府护卫,现在你一声不吭全给了朝廷,让本王拿什么跟他们交代?! “王爷息怒!小人、小人可以再从別处调..... ” “调?你拿什么调?”朱求桂冷笑,“山西的铁矿,本王手里的,代王、肃王手里的,都交给你们这些人打理了,现在你把这些铁料都挪走了,你倒是告诉本王,你还能从哪儿调?” 范永斗哑口无言。 “还有煤炭。”朱求桂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大同的煤,本王要运往宣府,卖给关外那些人的。现在你一口气运走三百车,本王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王爷......”范永斗声音发颤,“小人知错了!可小的也没有办法啊,小阁老那边,小的惹不起啊!” “惹不起?”朱求桂俯下身,盯著范永斗的眼睛,“范永斗,你当本王是傻子?你惹不起他,就可以惹我?”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范永斗。 “本王听说,钱鐸在京城造新式火器,月產火统五千杆,火炮十二门。这些火器威力还极强,连辽东的韃子都能够杀退,你想办法,去替本王弄些过来。” 范永斗脸色一变,急忙应道:“王爷,朝廷对新式火器看管极严,前些日子还漏了火器铸造之法,惹得小阁老大怒,一下杀了工部大半的官员,现在火器铸造的事情都由小阁老一手掌管,就连皇上都不敢过问,小的哪里有本事弄来火器啊!” 他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让他去弄新式火器,这不是要他的命嘛! “王爷,”范永斗爬行几步,抱住朱求桂的腿,“钱鐸那人桀驁不驯,不將百官放在眼里,我一个小小的商贾,在他面前更是说不上话,若是王爷肯出面,钱鐸说不定会给王爷一个面子..... “6 “面子?”朱求桂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讥誚,“范永斗,你太高看本王了。钱鐸连皇帝都敢打,连世袭国公都敢下狱本王一个藩王,在他眼里算什么?” 他顿了顿,缓缓道:“况且,朝廷现在急需火器对付建虏,这是国事。本王要是出面阻拦,岂不是成了阻挠军国大事的罪人?钱鐸正愁没藉口收拾藩王呢,本王可不能送上门去。” 范永斗低著头,脸上闪过一抹异色,他原本还想著借晋王的手去对付钱鐸,可没想到晋王竟然不上套。 这些年他也跟晋王打了不少交道,现在看来,他还是小看了晋王。 朱求桂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钱鐸要铁料造火器,是为了对付建虏。这是国事,本王不能阻拦。但——” 他话锋一转:“朝廷办事,总得讲个规矩。你要铁料,可以,拿银子来买。你钱鐸再横,总不能强抢吧?” 范永斗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你去告诉钱鐸,”朱求桂坐迴圈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山西的铁料、煤炭,都是王府的產业。朝廷要用,可以,按市价购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可、可钱鐸要是不肯呢?”范永斗忐忑道,“他手里攥著小人的把柄,要是硬逼. ” “他逼你,你就不会反將一军?”朱求桂瞥了他一眼,“你范永斗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连这点手段都没有?” 范永斗愣住了。 “听说,你这次在京城跟江南那边的商人一起合办了一个钱庄?”朱求桂缓缓道。 范永斗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合办钱庄的事,他原本没打算让晋王知道太多。 那是他们跟朝廷的合作,也是他们未来的一个护身符。 可现在晋王主动问起,他不敢隱瞒。 “回王爷,”范永斗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这钱庄的事儿,说来话长.. “,他原原本本地交代了。 从周延儒在乾清宫被皇上逼问百官俸禄如何发放,到沈世荣献上官商合办钱庄的计策,再到圣旨明发天下、各地商人纷纷响应......一五一十,没有半点遗漏。 最后,他补了一句:“如今这钱庄已开了三家,顺天府、户部、商帮三方共管,帐目每月上报。朝廷拖欠的俸禄,已经陆续从钱庄里发放了。” 朱求桂静静地听著,手里那盏凉透的龙井早就不喝了,只端著,偶尔用盏盖轻轻刮过盏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听得范永斗心头直颤。 等范永斗说完,朱求桂沉默了片刻。 “也就是说,”他缓缓开口,“现在京官们的俸禄,都指著你们这些商人办的钱庄? “” “是、是这样。”范永斗点头,“税银直入地方,专款专用,省去了转运之费,也杜绝了剋扣。百官这才能按时拿到俸禄。” “好。”朱求桂忽然笑了,“好得很。” 范永斗一愣,不明白这“好”从何来。 朱求桂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范永斗:“范永斗,你说说,那些官员,现在最怕什么?” 范永斗迟疑了一下:“最怕......最怕俸禄又发不下来?” “不对。”朱求桂摇头,“他们现在最怕的,是这钱庄倒了。” 范永斗浑身一震。 朱求桂转过身,那双眼睛里闪著幽冷的光:“前两个月发不出俸禄,他们还能饿著肚子办差。可如今呢?刚尝到甜头,知道每月能按时领银子了,要是突然又断了一他们会怎么样?” 范永斗咽了口唾沫:“会......会闹?” 他明白了晋王的意思,这就是要他们借著钱庄的由头去给朝廷使绊子啊! 这种办法,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可现在钱庄刚刚建起来,跟朝廷的牵扯还不深,现在用这个办法效果並不会太好。 “何止是闹。”朱求桂冷笑,“会逼宫,会请辞,会指著皇上的鼻子骂娘。朝廷运转,靠的就是这些官员。要是他们全摆挑子不干了,你猜猜,皇上急不急?钱鐸急不急? 范永斗默然无声,並未回应。 “从钱庄入手。”朱求桂自顾自的说道,“现在这么多人的俸禄都指著钱庄,这就是最好的饵。你们大可以借著钱庄,拉一些官员下水一不,不用拉,他们自己就会往下跳。” 他走迴圈椅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钱鐸要铸造火器,需要铁料、煤炭、 硝石,这些都需要官员去办。工部、户部、兵部,哪个衙门不得配合?若是这些衙门的大小官员,突然都请辞了,或者乾脆装病不来了,你说说,钱鐸的事还办得下去吗?” 范永斗见晋王如此说了,也只得应和。 这法子也確实毒! 直插要害! 不动刀兵,就掐著官员的命脉—钱。 那些官员刚过两天好日子,谁愿意再回到吃不上饭的时候? 只要让他们知道,钱庄能不能开下去,他们能不能拿到俸禄,全看他们听不听话... “妙!王爷这一计,妙啊!”范永斗装作激动的模样,声音都在抖,“如此一来,根本不用咱们出面,那些官员自会去逼宫!小阁老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总不能把所有官员都杀了吧?” 朱求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龙井,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却浑然不觉。 “记住,这事要做得不著痕跡。”他淡淡道,“钱庄花的也是你们这些商贾的银子,现在钱鐸用你们的银子去购买煤铁,钱庄的银子就少了,银子少了,百官的俸禄也就... ” 范永斗连连点头:“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敞轩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求桂独自坐在圈椅里,望著窗外枝头的嫩芽,久久不语。 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盏新茶。 “王爷,”管家低声问,“您真觉得范永斗能顶得住钱鐸?” “顶不住。”朱求桂摇头,“钱鐸那人,我看过他的奏疏,也听过他在京城的所作所为,那是真敢杀人放火的主。范永斗一个商人,在他面前硬气不起来。” “那您还... ” “我是在试探。”朱求桂端起新茶,吹了吹浮叶,“试探钱鐸的底线在哪里,试探朝廷对藩王的態度,也试探......皇上到底还有多少实权。” 他抿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承天门那一巴掌,打掉的不仅是皇上的顏面,皇室的威严。钱鐸如今能逼著皇上让他入阁,能逼著勛贵下狱,能逼著商人出钱出料,下一步,他要逼的,会是谁?” 管家脸色一变:“您是说.... “9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在让钱鐸这般肆无忌惮下去,迟早又一天要轮到我们这些藩王。”朱求桂声音很轻,却格外的凝重,“大明开国二百多年,藩王坐享厚禄,占据田產,经商牟利,这些,朝廷早就看不惯了。只是以前没人敢动,也没人能动。” 他顿了顿,缓缓道:“可现在,出了个钱鐸。” 管家额角冒出冷汗:“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静观其变。”朱求桂放下茶盏,“范永斗是第一步棋。钱鐸怎么接这步棋,就能看出他下一步要往哪儿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京城的方向。 阳光刺眼,照得远处的城墙泛著白光。 又是一月月末,春末夏初的京城本该是柳绿鶯啼的好时节,可今晨的东安门大街却笼罩著一片愁云惨雾。 从寅时末刻起,户部衙门外便排起了长龙。 一溜穿著补服的官员个个伸长脖子望著那扇迟迟不开的朱漆大门,脸上写满了焦躁。 “都什么时辰了,户部怎还不开门?”一个六品主事踮脚张望,嘴里抱怨。 旁边同僚冷笑:“开门又如何?我听钱庄的人私下说,帐上的银子已经见底了。这月只怕..... “,..... 话音未落,户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面色冷淡的书吏站在门口,手中捧著一摞新印的票子:“诸位大人,本月的俸银凭票已备好,请按品阶依次领取。”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官员们一拥而上,几乎抢夺般从书吏手中接过那薄薄一纸票据。 票上印著“京城官银钱庄兑付凭据”字样,下面盖著户部、顺天府以及三大商帮的联印。 “有了票,还得去钱庄兑银子。”有人嘟囔,“这来回折腾,又要耗上半天!” “能领到就不错了!”有人回嘴,“你忘了前两个月,连票都没有,直接断俸的时候?“ 这话一出,眾人都沉默了。 是啊,两个月前,朝廷欠俸整整三个月,多少官员家里揭不开锅,全靠典当度日。 直到钱庄建立,这月俸才终於有了著落。 只是.. “我怎么听说,”一个御史压低声音,“钱庄最近也闹银荒?” “不可能吧?钱庄刚开张时,晋商、徽商、江浙商帮都往里投了大把银子,这才两个月,就没了?” “谁知道呢,赶紧兑了银子才踏实。” 人群呼啦啦往东市方向涌去。 京城官银钱庄设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门脸阔气,黑漆金字的匾额高悬,门前立著两尊石狮子,颇有些气派。 可今日钱庄门口的气氛却不太对劲。 往日里,领俸的官员们排著队,说说笑笑,拿了银子便走。 今日却见钱庄大门紧闭,只开了侧边一扇小门,门外守著几个面色紧绷的伙计。 “这是怎么回事?”走在最前的礼部郎中皱眉上前,“兑俸的时辰到了,为何不开门?” 一个领头的伙计躬身道:“回大人,今日......今日钱庄有些不便,请诸位大人稍候片刻。” “不便?有什么不便?”郎中声音拔高,“本官还要赶去衙门点卯,耽误了公事,你担得起么?” 伙计额头冒汗,支吾道:“实在是......实在是钱庄库银短缺,一时周转不开” “短缺?”郎中脸色一变,“上月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短缺了?” “这......”伙计不敢说。 身后官员们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追问。 就在这时,钱庄侧门內走出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正是晋商范家的二管事范进。 他脸上堆著笑,朝眾官员团团作揖:“诸位大人息怒!息怒!实在是事出有因,容小人解释. “” 第160章 找小阁老要个说法 第160章 找小阁老要个说法 “解释什么?快取银子出来!”有人不耐烦地嚷道。 范进擦了擦额头的汗,苦著脸道:“诸位大人明鑑,钱庄开办之初,確实存了百万两银子,专供发放俸禄之用。 可这月......这月工部铸造火器,急需铁料煤炭,小阁老下了严令,要一月之內凑齐五千斤生铁、三百车煤炭..... “”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诸位也知道,如今山西、宣府的煤铁,大多在几位藩王手里。可小阁老要,咱们不能不想办法,只是这银子......一来二去,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钱庄的本钱,一大半都垫进去了..... “7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工部要造火器,凭什么用我们俸禄的钱?!” “就是!工部造火器,已经拿了上百万两银子,凭什么挪用钱庄的银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范进!你老实说,钱庄帐上还剩多少银子?!” 范进被问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这、这小人不敢妄言......帐目都是三方共管,每月上报户部的...... “报户部有什么用?我等就想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拿到银子!”一个兵部主事愤然道,“钱都在你们钱庄里,你们说没就没了,让我们喝西北风去?!” “诸位大人!诸位大人!”范进连连作揖,“小人人微言轻,做不得主啊!这事......这事得问小阁老!工部的开支,都是小阁老定的!” 一听到“小阁老”三个字,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如今这京城之中,谁还不知道钱鐸的凶名? 那个杀人不眨眼、连皇帝都敢打的煞星。 谁惹得起? 可俸禄是命根子啊!刚过了两个月安生日子,眼看著又要断了? “不行!”人群中,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他环视眾人,沉声道:“工部铸造火器,是为了辽东战事,这是国事,我等自然支持。可国事再大,也不能断了百官的俸禄!若连饭都吃不上,我等还办什么差?还怎么为皇上、为朝廷尽力?” “李大人说得对!”有人附和。 李御史继续道:“此事,找钱庄无用,找户部也无用。关键在工部,在小阁老那里! 我等便一同去见小阁老..... ” 他顿了顿,“寻小阁老要个说法!” 眾人面面相覷,无人敢应。 谁敢去找钱鐸理论?那不是找死么? 別说他们这些小官,就算是六部堂官,谁又敢触钱鐸的霉头? “那就去找皇上!”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倪元璐。 此人年轻气盛,当年曾因直言被贬,崇禎登基后才召回京城。 他走出人群,朗声道:“俸禄之事,关乎朝廷体面,关乎百官生计!小阁老也是臣子,也得听皇上的!我等联名上疏,请皇上做主!总不能眼看著朝廷的官员饿死吧?” 这话说到了眾人心坎里。 “倪大人说得有理!”李御史当即响应,“我等现在就联名,写摺子递进宫去!” “算我一个!” “我也签!” 一时间,群情激愤。 方才还畏缩不前的官员们,此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表態。 范进看著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隨即又换上那副苦脸,连连劝道:“诸位大人三思!三思啊!此事......此事闹大了不好.... “” “有什么不好?”倪元璐瞪他一眼,“你们商人勾结工部,挪用俸银,还有理了?” “不敢不敢......”范进连连后退,不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一封由三十七名京官联名的奏疏草擬完毕。 倪元璐亲自执笔,言辞恳切又犀利,將钱庄银荒、工部挪用俸银之事写得清清楚楚,最后恳请皇上“体恤臣工,严查此事,以安百官之心”。 奏疏抄录数份,一份由通政司递进宫中,一份送至內阁,还有几份在官员中私下传阅0 消息如野火般烧遍了京城官场。 不到午时,六部九卿的大小衙门都在议论此事。 “听说了么?钱庄没银子了!” “工部把俸银都挪去造火器了!” “小阁老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走,去乾清宫外跪著!请皇上做主!” 乾清宫。 崇禎靠在御座上,手里捏著那份刚送进来的联名奏疏,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承恩垂手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许久,崇禎才缓缓开口:“钱鐸......真把钱庄的银子挪用了?” 王承恩低声道:“回皇爷,奴婢派人去户部问过了,钱庄帐上......没多少银子。但並不是小阁老挪用了,范家、汪家、沈家这些豪商近几个月放了不少印子钱,这才使得帐上的银子少了,但也足以给百官支取俸禄.. ,崇禎心底稍稍鬆了一口气。 他还真怕钱鐸去挪用了银子,若真是如此,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钱鐸。 方才他还有些诧异,工部如今可不缺银子,怎么会去挤占百官的俸禄。 现在看来,这其中有別的猫腻。 “这么说来,是有人要对付钱鐸?” 王承恩抬头瞥了一眼崇禎的神色,应道:“皇爷,奴婢猜想应当是这样,前些日子,工部徵调了大批匠人铸造火器,可缺少煤铁、火药等材料,內阁便下令让那些豪商为工部筹措,但工部並未支付银子......这件事是小阁老推动的。” “哦?”崇禎瞭然,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这么说,那些豪商是在借这件事向钱鐸表示不满?” “应当是的。”王承恩点了点头。 崇禎放下奏疏,冷笑一声:“他倒是会算计,用商人的银子,办工部的事,现在银子不够了,倒让百官来找朕诉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工部的方向。 “你说,钱鐸知道这事会这么办?” “这.....奴婢不知。”王承恩老实回答,“不过以钱大人的性子,就算知道了,恐怕也不会在意。” “他当然不会在意。”崇禎声音冷了下来,“这点事情还不至於让他头疼!” 他看了一眼御案上的奏疏,吩咐道:“將奏疏交给內阁,让內阁去议,该怎么处置,他们自己定。” “钱鐸不就在內阁?他自己拿个主意便是。” 崇禎这段时间忽然想明白了一些,钱鐸那廝办事不著边际,每每跟他作对,他不如將事情都交给钱鐸去办,这样一来,再出了差错,钱鐸也不能说他什么!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退下。 安定门工坊。 钱鐸正站在新铸的火炮前,手指抚过还带著余温的炮身。 炮管黝黑髮亮,上面刻著工部的编號和铸造日期。 “大人,”燕北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都察院王御史等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稟报。 “” 钱鐸头也不抬:“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王瀏领著三位同僚匆匆走进工坊。 四人脸上都带著焦虑之色,官袍下摆沾满了尘土,显然是急著赶路。 “小阁老!”王瀏顾不上客套,直接道,“出事了!京城钱庄银荒,百官联名上疏,闹到乾清宫去了!” “钱庄怎么就银荒了?有那么多豪商,投了那么多银子,这才几个月,银子就不够用了?”乍一听到这话,钱鐸有些错愕。 .... 钱庄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吸纳银子的地方! 几十家豪商一同出银子建的钱庄,吸纳了不少银子,这么短的时间內,还能缺银子? 王瀏神色一滯,看了看钱鐸的脸色,略微有些犹豫,“听说......听说是因为工部要了很多煤铁,將钱庄的银子都用完了。” “这消息哪里传出来的?”钱鐸无需多想便明白,钱庄恐怕不是没银子了,而是在向他抗议! 他才要了多少煤铁,还不至於让那些豪商伤筋动骨。 钱鐸思索片刻,看著三人,问道:“皇上怎么说?” “皇上把这事推给內阁了!”右侧那壮实御史愤然道,“说让內阁拿个章程出来。可內阁那边......周阁老和钱阁老推諉扯皮,成阁老与何阁老又不愿出头,这事怕是要拖下去!” 清瘦御史补充道:“现在六部衙门人心浮动,不少官员都说,若这月俸禄再发不下来,就要请辞回籍。” 钱鐸静静听著,等四人说完,才淡淡道:“就这些?” 四人一愣。 王瀏迟疑道:“小阁老,此事非同小可啊!百官俸禄关乎朝廷运转,若真断了,只怕... “” “只怕什么?”钱鐸打断他,“只怕官员摆挑子不干?只怕衙门瘫痪?” 他走到一旁的水缸边,舀起一瓢水浇在烧红的铁料上,“嗤”的一声白雾升腾。 “真要有人辞官,那你们就帮我记著。”钱鐸放下水瓢,声音平淡却篤定,“想借这个由头向我施压?我不惯著他们!” 王瀏若有所思:“小阁老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鼓动?” “不然呢?”钱鐸冷笑,“钱庄刚开两月,就闹银荒?晋商、徽商、江浙商帮投进去的本钱少说也有三百万两,就算工部挪用了些採购铁料煤炭的银子,也不至於连百官俸禄都发不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寒光:“这是有人要给我上眼药。” 面容方正的御史反应过来:“是那些商人?他们不满小阁老逼他们出钱出料,所以. “” “所以断了钱庄的银子,让百官闹起来,逼朝廷让步。”钱鐸接过话头,壮实御史急了:“小阁老,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们得逞吧? 钱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对燕北道:“去户部,把毕尚书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燕北应声而去。 王瀏等人面面相覷,不明白这时候找户部尚书做什么。 户部衙门离工坊不远,不到小半个时辰,毕自严便匆匆赶来。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尚书一身緋红官袍已洗得发白,脸上满是风霜之色。 他执掌户部多年,精於算计,却也被朝廷的財政窟窿折磨得心力交瘁。 “小阁老找我?”毕自严拱手行礼,语气中带著几分疲惫。 钱鐸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毕大人,京城钱庄闹银荒,百官俸禄无著,这事你知道吧?” 毕自严微微頷首:“刚听下面的人说了。” 说著,他神色略显凝重,“小阁老,这件事户部也无能为力,户部如今拿不出多少银子,没办法给百官发俸禄。” 如今朝廷到处都是用银子的地方,他这个户部尚书勉力支撑,困难得很,自然不希望钱鐸打户部的主意。 钱鐸摇头笑道:“毕大人放心,我不是要跟户部要银子。” “不要户部的银子?”毕自严捋了捋斑白的鬍鬚,浑浊的眼睛盯著钱鐸,“那... 小阁老请我过来是?” “我是要送户部一个金山。”钱鐸转过身,笑意盈盈,“毕大人,如今钱庄里的银子是谁的?” “自然是那些商人凑的本金,加上各地解送来的税银......”毕自严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隱约察觉到钱鐸话里的意思了。 “不错。”钱鐸点头,“商人出钱,朝廷用钱,这本是极好的。可如今这钱庄,却掌握在商帮手里,说是说地方衙门、户部、商帮三方共管,听著公平,实则不然。” 他走到毕自严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商人逐利,今日为了对付我,他们敢断百官的俸禄;明日为了別的利益,他们就敢断了军餉,断了賑灾银,断了朝廷所有的钱粮!” 毕自严脸色微变。 “可钱庄是哪些豪商在经营,朝廷也没办法直接收回.. ” “谁说要收回了?”钱鐸笑了,“我是要让它变成户部的钱袋子让天下所有的银子,都流进这个钱袋子里来。” 毕自严眼中闪过疑惑,“户部掌控钱庄?可钱庄是官商合办,三方共管,这是皇上亲定下的章程.... ” “章程可以改。”钱鐸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工坊里忙碌的匠人,“毕大人,我问你,户部这些年为什么总缺银子?” 毕自严苦笑:“这还用问?朝廷支出庞大,辽东战事、各地灾荒、百官俸禄,哪一样不要银子?而税赋却逐年递减,土地兼併日益严重,富户逃税漏税,豪商与官员勾结.. ” “你说得对,但又不对。”钱鐸转身,目光如炬,“户部缺银子,不是因为收得少,而是因为收上来的银子,没有留在户部手里。” 毕自严一怔。 钱鐸走回桌前,隨手拿起一块炭,在旁边的青砖地上画了起来:“你看,这是大明朝银子的流向。” 他用炭笔画出一条线:“百姓种田、做工、经商,赚了银子。这些银子一部分交税给朝廷,一部分存在家里,还有一部分存在钱庄里。” 钱鐸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毕大人,你想想。如果天下的银子都存入户部的钱庄,那会怎样?” 毕首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脑中飞快计算:“若真能如此,户部便可掌握天下银钱流向,需要用钱时,可直接从钱庄调拨,无需再从太仓支出.. “” “不止。”钱鐸摇头,“你还可以用这些存进来的银子,去做更多事情。”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比如,百姓存一百两银子进钱庄,你给他一张凭票,告诉他,隨时可以凭票取钱。但实际上,这一百两银子,你可以拿出五十两去放贷,去投资工坊,去购买粮食囤积。只要百姓不是同时都来取钱,你就永远有银子周转。” 毕自严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空手套白狼么?” “没错,空手套白狼。”钱鐸笑了,“存一百两,留五十两备用,其余五十两拿去生钱。赚来的利息,一部分分给存钱的百姓,让他们愿意把钱存在你这儿;一部分归户部,充实国库。” 他越说越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而且,户部还可以发行银票,不是现在这种只能在钱庄兑换的凭票,而是真正的银票,全国通用,见票即兑。商人做生意,不用再拉著几车银子到处跑,带几张银票就够了。朝廷收税,也可以收银票。” 毕自严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著名:“若真能如此,那银子的流转速度就快多了,朝廷的税收也会增加..... ” “不止税收。”钱鐸眼中闪著光,“有了钱庄这个钱袋子,户部就可以做更多事。比如,给农民发放低息放贷,让他们买种子农具,恢復生產;比如,给商人发放放贷,让他们扩大经营,增加朝廷的商税;比如,在灾荒时平价卖粮,稳定粮价.....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最重要的是,户部掌握了钱庄,就掌握了天下的银子。那些豪商再想用银荒来要挟朝廷,就没那么容易了。因为他们存的银子在户部手里,他们放的印子钱,也要看户部的脸色。 毕自严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桌子:“妙!妙啊!” 他激动得站起身,官袍袖子扫倒了桌上的茶盏也浑然不觉:“小阁老这一策,简直是解了户部百年困局!若真能实现,我大明財政何愁不兴?!” 但激动过后,他很快冷静下来,眉头又皱起:“可是......那些商人岂会甘心將钱庄拱手让出?还有內阁,还有皇上... “” 第161章 编制的诱惑 第161章 编制的诱惑 “此事简单,掌控钱庄的关键在於各个钱庄的掌柜,只要將这些人收入朝廷摩下,钱庄自然也就落入了朝廷的掌控之中。” 钱鐸咧嘴一笑,颇有神意的看了毕自严一眼。 毕自严盯著钱鐸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好半晌才道:“小阁老的意思是......给钱庄的掌柜们一个官身?” “不错。”钱鐸坐回椅中,隨手端起茶盏,“天下商人逐利,但更有一样东西,他们求之若渴——官。” 他顿了顿,看著毕自严的眼睛:“毕大人执掌户部多年,应该比我清楚。江南那些巨富,每年花多少银子捐监生、捐贡生?山西那些晋商,又是费尽心思结交官员,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一个身份。”毕自严缓缓点头,“士农工商,商为末流。纵有万贯家財,见了七品县令也得跪拜行礼。他们做梦都想有个官身,哪怕只是虚衔。 “所以,”钱鐸放下茶盏,“我们就给他们。” 毕自严眉头紧皱:“可此举必然遭百官反对!朝廷官制,乃是国本,岂能让商贾染指?礼部、吏部那关就过不去,更別说內阁、皇上.. ” “谁说让他们染指官制了?”钱鐸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我们不给他们正经官衔,我们给一个“专办”的身份。” “专办?” “钱庄事务专办。”钱鐸起身,在值房里踱步,“这些人不入六部,仅仅赏个朝服,只在户部名下掛一个专办”的名头,品级嘛......从九品起步,最高可至五品。但他们只能管钱庄的事,只能在本系统內升迁调动,永远不能调入其他衙门。 毕自严眼睛一亮。 这法子......绝! 既给了商人一个官身,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又限制了他们进入真正的官场,堵住了百官的嘴。 “可是,”他仍有疑虑,“就算是专办,也是官。那些读书人十年寒窗才考中举人进士,如今让商人轻易得官,他们能甘心?” “他们不甘心?”钱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毕大人,我问你,钱庄的人占了他们的名额吗?就算是给了钱庄掌柜们官身,可这又没挤占朝廷的位置,他们该考得上的,依旧考得上,考不上的,还是考不上,他们有什么资格抱怨?” 说到这,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嘲讽,“他们要是真觉著那些掌柜占了他们的位置,他们大可放弃科考,钻钱庄里去,去抢那些掌柜的位置!” 毕自严沉默了。 他知道钱鐸这话说的在理,就算给钱庄掌柜官身,那也没有挤占读书人的位置,真要是对这件事不满,那也是出於嫉妒罢了。 毕竟十年寒窗,却比不上一个商人,如此大的落差,怎么可能不让那些读书人酸。 毕自严沉默片刻,终於问道,“小阁老打算怎么做?” “简单。”钱鐸目光如炬,语气高昂,“第一步,让那些豪商继续开钱庄,越多越好,越快越好。朝廷要支持,户部要配合,地方衙门也要支持,让他们早点將钱庄开遍天下州府。” “第二步,等钱庄遍布天下州府,户部就请旨,设立钱庄事务专办司”,隶属户部。所有钱庄掌柜、帐房、管事,只要通过考核,一律授予专办”身份,领朝廷俸禄,赏赐朝服。” 钱鐸微微低头,看著毕自严,笑道:“若是按照这个计划办下去,户部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大衙门,毕大人称作计相也是绰绰有余了。” 毕自严还是被钱鐸的想法震惊到了,让那些豪商们先去建设钱庄,然后在利用官身,掌控天下钱庄。 这招太狠了! 朝廷不花一点银子,便得到了一个遍布天下州府的庞大钱庄。 若是让那些商贾们知道,恐怕要当场晕厥过去。 “还有最后一步,”钱鐸声音压低了些,“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发行银票。” “银票?” “对,真正的银票。”钱鐸走到案前,隨手拿起一张纸,用炭笔在上面画了起来,“这种银票,由户部统一印製,盖户部大印和皇家印璽,在全国所有钱庄通用。商人做生意,不用再拉著几车银子到处跑;朝廷收税,也可以收银票。” 他顿了顿,看著毕自严:“最重要的是,银票的发行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户部手里。” 毕自严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著名。 如果真能做到.... 那户部很多问题都能解决了。 “可是,”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商人也不傻。他们凭什么把银子都存进我们的钱庄?又凭什么相信我们的银票?太祖爷当年便发过大明宝钞,可现在... “,大明宝钞这东西,毕自严可不陌生。 那玩意自太祖朝发行,没有多少年便成了废纸,根本没办法用。 有了这个教训,天下人如何能再信朝廷? 钱鐸微微頷首,开口道:“毕大人说得对,宝钞如今是废纸。但我想问一句—它为什么会变成废纸?” 毕自严一愣:“这还用说?朝廷滥发!想印多少印多少,根本不设限!洪武年间宝钞刚出来时还好,后来朝廷缺银子了,就加印一批。打仗了,再印一批。賑灾了,又印一批。印到最后,满天下都是纸,谁还认?” “正是如此。”钱鐸拍案而起,“宝钞之所以废,不是因为它是纸,而是因为朝廷滥发,毫无节制!若是当初太祖皇帝定下规矩,每年只印定数,以国库金银为抵押,见钞即兑—宝钞会废吗?” 毕自严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会。” “那不就结了?”钱鐸走到案前,隨手拿起一张空白奏疏纸,“我所说的银票,不是宝钞那种想印多少印多少的纸。它得有规矩,有標准,有底线。” 他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户部自己定个规矩,银票必须有金银作抵押。钱庄发行一万两银票,钱庄库房里就必须存著一万两现银,或者至少八千两现银,商人百姓拿著银票来兑,隨时能兑出真金白银。” “第二条,发行权只归户部,各地钱庄只有兑换之权,没有发行之权。每张银票必须加盖户部大印、皇家印璽,还要有编號,从第一张到第几万张,全部登记造册,一张都不能乱。” “第三条规矩—”钱鐸顿了顿,目光灼灼,“银票可以生息。” 毕自严猛地抬头:“生息?” “对。”钱鐸放下笔,“百姓把银子存进钱庄,钱庄给一张银票作为凭证。这张银票不仅能在全国任何一家钱庄兑出银子,还能按年获取利息比如存一百两,一年后取,多给二两。” 毕自严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户部要倒贴银子?” “怎么会倒贴?”钱鐸笑了,“毕大人,你方才不是已经想明白了么?百姓存一百两,户部不必把这一百两都锁在库房里。可以拿出五十两去放贷,去投资工坊,去购买粮食囤积。放贷的利息若是按一分算,五十两一年能收五两利息。从中拿出二两分给存钱的百姓,户部还能净赚三两。” 他越说越快,思路如泉涌:“而且,存钱的人越多,户部能调动的银子就越多。一万户百姓每人存十两,就是十万两。用其中五万两去放贷,一年利息五千两扣除给百姓的利息,户部净赚三千两。这生意,做得过吧?” 毕自严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著名,脑中飞快计算。 確实做得过。 而且是大赚特赚。 “可......”他仍有疑虑,“那些商人、百姓,凭什么信我们?朝廷的信誉已经坏了.. “” 钱鐸咧嘴一笑,“所以啊,这不是拉著那些豪商一起开了的钱庄吗?朝廷的信誉没了,那些豪商的信誉还在啊!借著他们的信誉,自然能够吸引天下人存银子进来,到时候只要保证银票能够兑付,信誉自然也就建立起来了。” “至於后面天下人知不知道钱庄是朝廷的,那也没多大影响了。” 听著钱鐸的话,毕自严心底都不由得发寒。 这些个豪商到底是怎么得罪了钱鐸? 钱鐸这是要將这些豪商的价值一丝一毫全部榨乾啊! 不过,对於这些算计,毕自严並不排斥。 他执掌户部也挺长一段时间了,几乎天天为了银子发愁。 辽东打仗要银子,各地賑灾要银子,百官俸禄要银子户部就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他什么办法都想过:加税、摊派、节流,可银子总是不够。 如今钱鐸这一套“空手套白狼”的法子,乍听荒谬,细想之下却.. 別说,真別说! 好用! “可......小阁老,”毕自严看著钱鐸,略微迟疑了一下,“你这么做,就不怕那些商人狗急跳墙?他们要是联合起来,闹腾起来..... ” “闹?”钱鐸笑了,笑得很冷,“毕大人,你还不知道我的手段?敢闹腾?头都砍掉! ” 他根本不在意商贾的反应,“听话,他们只是赔些银子,不听话,那是要掉脑袋的!” 毕自严微微頷首:“既然小阁老这么说了,户部鼎力支持。” 山西会馆的后堂里。 范永斗靠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盏温热的茶水,眼睛半眯著,听著下面管事的匯报。 “东家,户部衙门那边传来消息,钱鐸请了毕自严过去,已经在工坊待了小半个时辰了。” ..... “请毕自严?”范永斗嗤笑一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他请谁去都没用!钱庄的银子在我们手里攥著,户部那个空壳子能有什么办法?毕自严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变不出银子来!” 管事笑著附和:“东家说得是。这京城钱庄的帐目,咱们几家商帮都盯著呢。就算小阁老逼著毕尚书从太仓调银子,那也得有银子可调啊! 范永斗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抹得意之色。 这步棋,他谋划了整整半个月。 从晋王府回来后,他就开始暗中联络那些对钱鐸不满的官员。 这些人里,有的是被钱鐸整顿工部时清退的官员亲属,有的是看不惯钱鐸跋扈作风的清流,还有的单纯是担心自己的俸禄发不出来。 他不需要这些人做什么大事,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推一把。 而现在,时候到了。 “去通知那几位大人,”范永斗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让他们按照商量好的策略去办,现在就去写辞呈,辞官!” 管事一怔:“东家,真让他们辞官?万一朝廷真准了. ” “准?”范永斗冷笑,“你当皇上傻啊?这节骨眼上,要是几十个官员一起辞官,朝廷还不乱了套?更何况,这些官员里还有几个是负责辽东粮草转运的关键人物,他们要是摆挑子不干了,前线马上就得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他们辞官,不是为了真辞,是为了逼宫!逼钱鐸服软! 明白吗?” 管事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小的明白了!这就去办!” 安定门工坊的火炉烧得正旺,空气中瀰漫著硫磺与铁锈的焦灼气味。 毕自严刚离开不久,钱鐸便得到了暗线的密报。 “大人,山西会馆那边有动静了。”燕北將一封密信呈上,“范永斗派了几路人出去,往城东几个官员府邸去了。” 钱鐸接过信,在炉火映照下展开,粗扫一眼,嘴角勾起冷笑:“果然憋不住了。” “要不要属下派人截住他们?”燕北眼中闪过杀意。 “截什么?”钱鐸隨手將密信丟进火炉,看著纸张在烈焰中蜷缩、焦黑、化为灰烬,“让他们去。我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这些人呢。” 燕北一愣:“可若是真有人请辞... “” ... “请辞好啊!”钱鐸转过身,炉火在他眼中跳跃,“不破不立,大明朝养了多少尸位素餐的废物?借著这个机会,正好清理一批。” 他说得轻描淡写,燕北却听得心惊。 京官请辞,若是几十个人同时摆挑子,六部衙门还如何运转? 朝廷要务岂不是要瘫痪? 可看著钱鐸平静的脸色,燕北把话咽了回去。 大人做事,从来都是出人意表,还没有將事情搞砸过。 “去,”钱鐸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让人盯紧山西会馆,范永斗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都要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山西会馆,亥时三刻。 会馆后院的小楼里灯火通明,七八个商人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脸上都带著疲惫与焦躁。 范永斗坐在主位,面前摆著几封刚刚写好的信。 “都安排妥当了?”他抬眼看向右手边的沈世荣。 沈世荣点头:“六部都打了招呼,明早会有第一批奏疏递上去。兵部主事李志清、户部郎中王汝贤、礼部员外郎周昌,这几个人都是前些日子闹得最凶的,听说钱庄银荒,他们第一个跳出来。” “御史台那边呢?”范永斗问。 “都察院有几位御史已经答应联名上疏。”接话的是徽商汪文言,他捋了捋山羊鬍,“尤其是李復礼,此人嫉恶如仇,又向来对肆意妄为的钱鐸不满,此番钱鐸入阁,他更是憋著一肚子火。” 范永斗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明日一早,咱们就看看,钱鐸如何应对这波请辞潮!”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皱眉放下:“不过,钱鐸这人行事诡异,不可不防。他今天把毕自严请过去,不知又有什么算计。” 沈世荣沉吟道:“毕自严执掌户部多年,精於算计,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太仓空虚,各地税银又直接入了钱庄—一他户部能调动的,不过几万两库银,根本填不上百官俸禄这个窟窿。” “话虽如此,”汪文言谨慎道,“可我总觉得,钱鐸那廝不会这么简单。他敢打皇帝耳光,敢抄国公府,什么事做不出来?万一......” “没有万一!”范永斗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起,“咱们手里攥著钱庄的银子,这就是命脉!百官俸禄、京营军餉、辽东抚恤—哪一样不要钱?钱庄要是停了,整个京城都得乱!他钱鐸再横,能横得过整个官场?”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场火烧起来,烧得越旺越好! 等朝廷扛不住了,自然要来求咱们!” “那铁料煤炭呢?”有人小声问。 “等著!”范永斗冷笑,“等朝会过了再说,只要把钱鐸弄掉,我们还可以继续供应煤铁,不过价钱嘛,得翻一倍!朝廷不是急著要造火器吗?咱们就接下这个大生意!” > 第162章 辞官?谁要辞官? 第162章 辞官?谁要辞官? 寅时三刻,紫禁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但午门外已聚集了上百名官员。 灯笼火把摇曳的光,照著一张张或焦虑、或愤慨、或故作镇定的脸。 “李兄,你说今日钱庄的事,皇上会如何处置?”一个穿著青色补服的六品主事低声问身旁同僚。 被问的中年官员將了將鬍鬚,声音压得极低:“难说。我听说户部那边传来消息,钱庄確实没多少现银了。工部那些火器物料,花的可都是钱庄的本钱。” “这不是胡闹吗!”另一人凑过来,脸上满是怒气,“朝廷的事,怎么能挪用百官俸禄的钱?小阁老这是把咱们当什么了?” “小声点!”旁边有人提醒,“那位现在可是阁老!小心被他听了去。”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沉默了。 钱鐸入阁的消息,这两日已传遍京城。 二十出头,入阁拜相。 这本该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可放在钱鐸身上,却让人脊背发凉......这个杀神进了內阁,以后谁还敢跟他作对? “入阁又如何?”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都察院御史李復礼正冷冷看著他们,“阁老就能挪用百官俸禄?他钱鐸眼里还有王法吗? ” 李復礼这话说得大声,周围不少官员都听见了。 有人暗暗点头,有人面露忧色,却没人敢接话。 “哟?说我坏话呢?”钱鐸慢慢悠悠的走了过来,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了李復礼身上。 李復礼见到钱鐸走来,也不敢跟他对视,低著头拱手行礼,“钱大人。” “嗯?”钱鐸眉头一挑,指了指宫门,说道:“平日里你这么称呼我,我不挑你的礼,可在这宫门之下,你就这么称呼我?” “钱大人......”李復礼微微抬头,眉头皱起,“我..... 钱鐸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伸手便抽了过去。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百官纷纷扭头望了过来。 “你!”李復礼捂著脸,眼睛顿时红了。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钱鐸冷哼一声,“我是內阁阁臣,就算是你们宪院也要叫我一声小阁老!” 说著,他环视眾人。 被钱鐸的目光扫到,百官浑身一颤,赶忙拱手道:“见过小阁老!” “嘿!这就对了!”钱鐸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横了一眼李復礼,“我也是都察院出身,作为前辈,我必须提醒你一下,下次见面,別犯这种错。” 就在这时,午门的钟声响起。 “咚......咚.... “6 沉重的钟声穿透晨曦,官员们迅速整理衣冠,按品级排好队伍。 宫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在皇极殿前的广场上列队站定。 天色渐亮,晨曦映照在琉璃瓦上,泛起金红的光。 崇禎皇帝在太监的簇拥下登上御座,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山呼声中,崇禎抬了抬手:“平身。” 他的目光扫过殿前百官,在钱鐸身上停顿了一瞬,很快移开。 钱鐸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一身緋红官袍格外显眼。 他面色平静,仿佛今日这朝会与他无关。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承恩尖细的声音在殿前迴荡。 话音未落,李復礼便第一个站了出来。 “臣李復礼,有本奏!” 崇禎目光落到李復礼身上,看著李復礼脸上的巴掌印,崇禎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隱隱有阵幻痛。 紧接著,他又不由自主的朝著钱鐸望去。 不会是这廝动的手吧? 想到这,崇禎不免有些兴奋。 这可是好机会! 殴打朝廷大臣,这可是大罪。 若真是钱鐸动手,他便可以借著机会收拾钱鐸了! “李復礼,”崇禎缓缓开口,声音在皇极殿前迴荡,“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站在前排的周延儒眼皮跳了跳,下意识瞥了钱鐸一眼。 方才在宫门外发生的事情,他自然是目睹了。 对於钱鐸这种肆无忌惮的举动,他也逐渐习惯了,倒没有太过惊讶。 可看著钱鐸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依旧有些绷不住。 这廝还真是没有將这件事放在心上呢! 而身为当事人的李復礼微微抬头瞥了一眼百官前列的钱鐸,张了张嘴,想起崇禎对钱鐸的偏袒,心中的话便如鯁在喉,吐不出来。 钱鐸当眾抽他耳光,他自是愤恨不已。 恨不得求皇帝严惩钱鐸,可想著钱鐸不久之前便抽了皇帝耳光,皇帝却不仅没有严惩钱鐸,甚至还让钱鐸入阁办事,成了阁臣。 他一个小小的御史,就算是指认钱鐸,那又能有什么用? 想到这些,他自然是憋屈不已。 他捂著脸上的红肿处,低著头,喉结滚动了几次才开口:“回、回皇上,臣......臣昨夜在家中书房批阅案卷,不慎打翻了烛台,慌乱中摔了一跤,撞在了桌角上.. ”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果然,殿前响起几声极轻的嗤笑。 崇禎眉头一皱,语气显得有些生硬:“哦?摔得倒是巧,刚好摔出个巴掌印来?” “是、是臣愚钝......”李復礼额头冒出冷汗。 他不想说谎,但更不敢说真话。 “李復礼,”崇禎声音陡然转冷,“朕再问你一次,你这脸上的伤,究竟是何人所为?” 话音落下,皇极殿前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李復礼身上。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兔死狐悲,也有人暗暗期盼李復礼能硬气一回......只要指认了钱鐸,哪怕治不了大罪,也能让这杀神收敛收敛! 李復礼浑身颤抖。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角的余光瞥向钱鐸的方向,却见那年轻人正侧过头,冲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可落在他眼里,却让他浑身发寒。 “臣......臣確实是摔的!”李復礼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地上,“皇上明鑑!臣绝无虚言!” 崇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握著龙椅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节节发白。 好一个李復礼! 好一个都察院御史! 平日里弹劾这个、参奏那个,恨不得把满朝文武都骂个遍,如今被人当眾扇了耳光,竟然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既然如此,”崇禎声音中透著一股怒意,“朕便不过问了。 “皇上圣明!”李復礼稍稍送了一口气,借著又说道:“皇上,臣有要事奏报!” 崇禎面无表情,“说!” 李復礼捧著笏板,声音鏗鏘,“皇上,前几日本是朝廷发俸禄的时间,朝廷新设一钱庄,给百官发俸禄,可没想到,工部却挤占了钱庄的银子,使得百官俸禄无法领取,臣等为朝廷尽心尽责,却无法领到俸禄,实在是让人寒心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臣恳请皇上,严查此事!” 原本按照计划,他是要直接弹劾钱鐸的,可刚才被钱鐸扇了耳光,他此刻都不敢提钱鐸的名字。 但百官都知道,工部是钱鐸掌管的,工部出了事情,跟钱鐸自然是脱不了干係。 李復礼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臣恳请皇上,严查此事!” 话音落下,不少官员悄悄交换眼色,有些人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 钱鐸站在文官队列前排,依然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崇禎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復礼,又瞥了眼若无其事的钱鐸,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 好啊,都在这等著朕呢。 他刚要开口,队列中却突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李御史此言差矣!”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王瀏大步走出队列,面色沉肃。 王瀏先是向御座方向躬身行礼,隨即转向李復礼,声音在皇极殿前迴荡:“李御史方才所言,说百官俸禄无法领取,让人寒心......这话,王某不敢苟同!” 李復礼脸色一沉:“王御史,你什么意思?莫非我等不该领俸禄?” “该领!自然该领!”王瀏朗声道,“但王某想问一句,诸位同僚还记得两个月前是什么光景吗?” 他环视殿前百官,一字一顿道:“两个月前,朝廷拖欠俸禄整整三个月!多少同僚家中断炊,靠典当度日!老夫记得,当时有人在承天门外跪请,有人在通政司哭诉,可户部库房里......空得能跑马!” 这话说得不少官员低下头去。 那段日子,谁没过过? 王瀏继续道:“那时是谁向皇上进言,提出官商合办钱庄之策?是谁逼著那些豪商拿出真金白银,填补国库空虚?是谁让咱们这些苦哈哈的京官,终於能按时领到俸禄,甚至......俸禄还涨了三分?!” 他猛地转身,手指向队列前排的钱鐸:“是钱大人!是小阁老!” 殿前一片譁然。 钱龙锡眉头紧皱,何如宠捋著鬍鬚的手停了下来,成基命则默默看向周延儒。 周延儒垂著眼皮,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王瀏声音陡然提高:“若不是小阁老当初力排眾议,让户部与豪商合办钱庄,將各地税银直入地方、专款专用,杜绝了层层剋扣......诸位现在能站在这儿,为俸禄之事向皇上哭诉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色:“恐怕早就饿得在家里躺著了!” “王瀏!你放肆!”一个礼部郎中站出来,脸上涨得通红,“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朝廷尽心竭力,领俸禄天经地义!怎可说是靠商贾施捨?!” “施捨?”王瀏冷笑,“李大人说得好听!那我问你,朝廷拖欠三个月俸禄时,你怎么不去想办法?怎么不去户部討个说法?” 那郎中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某今日把话放在这儿!”王瀏转身面向崇禎,扑通跪下,“皇上!钱庄之事,乃小阁老为解朝廷燃眉之急所献良策!如今钱庄银荒,必有內情!臣请皇上明察,莫让忠臣寒心,莫让奸佞得逞!”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是啊,两个月前那光景,谁没过过? 若不是钱鐸想出这法子,现在恐怕还在饿肚子呢。 李復礼见状,急忙叩首:“皇上!臣绝非忘恩负义之辈!但工部挪用钱庄银两,致使百官俸禄无著,这是事实!若长此以往,钱庄信誉尽失,届时恐怕连如今的局面都保不住啊!” 而后,他又哭丧著脸,哀嚎到:“臣本农家子,十年寒窗才得入朝为官,在都察院多年,靠著微薄的俸禄度日,如今京城米贵,臣生存已经难以为继,若是没有俸禄,臣也只有辞官回乡,种著家里几亩薄田了。” 李復礼一番话,顿时引起了好些人的应和。 “臣亦请辞!” “臣俸薄难以养家,恳请陛下准臣还乡!” “陛下,京中米价腾贵,臣等实难维繫啊!”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从队列中站出,扑通跪地,声音或激愤或悲戚,矛头看似指向工部挪用银两,实则句句都在逼迫......逼朝廷,逼皇上,更是逼那个站在队列前排、至今一言不发的钱鐸。 短短片刻,竟有二十余名官员出列跪请,品级从六品主事到四品郎中皆有,涉及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多个衙门。 虽无一部堂官领头,但这人数,这阵仗,已足够让皇极殿前的气氛凝重如铁。 崇禎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死死攥著龙椅的扶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胸膛里那股无名火几乎要衝破喉咙喷出来。 好啊!真好! 这帮臣子,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如今为了几两俸银,就敢在朝会之上,眾目睽睽之下,联起手来逼宫! 辞官?这哪是辞官,这是在拿朝廷运转、拿他这皇帝的脸面当筹码! 他自光如刀,狠狠刮过那些跪著的官员,最后,无可避免地落在了钱鐸身上。 都是这廝惹出来的祸! 若不是他工部挪用了钱庄的银子,若不是他行事跋扈惹了眾怒,何至於此? 崇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下令將这些“逼宫”之臣拖出去杖责的衝动。他想起前些日子自己的“领悟”......既然钱鐸这么能惹事,那就让他自己去收拾烂摊子! “钱卿,”崇禎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前响起,带著刻意压制的平静,却更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寒意,“此事因工部而起,百官所奏,亦关乎工部用度。你既为內阁阁臣,兼管工部,可有话说?”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钱鐸身上。 “辞官?辞官好啊!”钱鐸从文官队列中缓步走出,緋红官袍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几位当真要辞官?” 李復礼咬牙:“俸禄无著,臣等家中老小无以为继,不得不辞!” “不得不辞?”钱鐸笑了,笑容里带著三分讥誚,“李御史,你家中存银多少,需不需要我替皇上查一查?” 李復礼脸色一变:“小阁老何出此言?臣为官清廉,家无余財... “,“哦?”钱鐸打断他,“有没有银子,让锦衣卫查一遍就知道了,你说可没用。 李復礼浑身一颤,脸色顿时煞白。 钱鐸转身,朝御座一拱手:“皇上,臣以为,几位大人既然去意已决,强留也无益。 朝廷运转,不差这几个人。” 这话一出,满殿譁然。 成基命眉头紧皱,何如宠捋著鬍鬚的手停了下来,钱龙锡更是直接出列:“小阁老,此言差矣!朝廷官员岂是说辞就辞的?若真准了他们辞官,六部衙门如何运转?” “钱阁老多虑了。”钱鐸淡淡道,“少了这几个人,朝廷照样转。李御史走了,都察院还有三十六位御史;王郎中走了,户部还有七位郎中;至於那些主事、员外郎......”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翰林院里多少庶吉士等著补缺?国子监多少监生等著授官?难道我大明,还缺这几个尸位素餐之人?” 他这话说得毫不留情,跪著的官员们脸色由白转青,有几个几乎要晕过去。 尸位素餐! 这可是指著鼻子骂他们不干事、白拿俸禄了! “你、你......”李復礼气得浑身发抖,“钱鐸!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钱鐸俯视著他,“李御史,我这是在帮你。你不是活不下去吗?辞了官,回老家种那几亩薄田,虽然清苦些,但总能餬口,总比在京城饿死强,是不是?” 李復礼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哪儿是真想辞官?他是想借著这个机会逼朝廷、逼钱鐸让步啊! 可现在钱鐸不按常理出牌,竟然真劝他辞官.... “皇上!”李復礼猛地转向御座,声音悽厉,“臣等忠心耿耿,为朝廷鞠躬尽瘁,如今却遭此羞辱!臣、臣...... “” “臣什么臣?”钱鐸再次打断他,“李御史,你方才不是说了吗,要辞官回乡。怎么,现在又改主意了?” 他环视其他跪著的官员:“还有你们,谁要辞官的,现在说清楚。要辞的,皇上当场就准;不辞的,就老老实实回衙门办差,別在这儿演什么苦情戏!” 跪著的官员们面面相覷,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说“不辞”。 可要是真辞了... 崇禎看著这一幕,心中的怒气竟奇异地消散了些。 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脸色青白交加的官员,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人,平时一个个道貌岸然,弹劾这个、参奏那个,如今被钱鐸逼到墙角,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好。”崇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既然钱卿这么说,朕便准了。 ,1> r 第163章 豪商的银子好用 第163章 豪商的银子好用 李復礼脸上一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原本只是想用“辞官”二字逼朝廷让步,哪想到皇上竟顺著钱鐸的话,真要准了他们辞官! “皇上!皇上三思啊!” 李復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里满是惊惶:“臣等只是一时糊涂!绝非真心要辞官!臣等愿继续为朝廷效力!” 他身后的二十几名官员也跟著跪倒一片,齐齐叩首:“臣等愿继续为朝廷效力!” 一时间,皇极殿前只剩下一片叩首哀告之声。 崇禎冷眼看著这一幕,心中那点怒气早已化作一片冰寒。 好啊,真是好啊。 方才还义正辞严地说要辞官回乡,如今见朕真要准了,又哭喊著要留下来? 这些臣子,到底把他这个皇帝当什么了? “一时糊涂?”崇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李復礼,方才你说家中老小无以为继,不得不辞官回乡时,可不像是一时糊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著的官员:“还有你们,一个个说得声泪俱下,仿佛朝廷真要逼死你们似的。怎么,现在又不辞了?” 李復礼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哪敢说真话? 说他们只是想借这个机会逼朝廷让步,逼钱鐸服软? 这不是找死么! “皇上,”钱鐸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臣以为,既然几位大人已经当朝请辞,皇上若是不准,反倒显得朝廷不体恤臣工,不近人情。” 他转身看向李復礼,脸上露出一丝嘲讽:“李御史,你不是说家里几亩薄田还能餬口么?现在皇上准了,你正好可以回去种地,不比在京城受苦强?” 李復礼猛地抬头,眼睛瞪得通红:“钱鐸!你— —” “我什么?”钱鐸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李復礼,你自己说要辞官,皇上准了,你又反悔。莫非你想抗旨不尊?” 抗旨二字一出,李復礼浑身一颤,瘫软在地。 完了。 全完了。 “来人。”崇禎终於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將李復礼革去官职,逐出京城。 其余人等——” 他顿了顿,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官员:“既然不想辞,那就继续留著办差。 但今日之事,每人罚俸三月,以做效尤!” “皇上圣明!”钱鐸第一个躬身行礼。 “皇上圣明......”百官们稀稀拉拉地跟著应和,看向李復礼的目光里满是复杂。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李復礼,拖著他往外走。 李復礼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呆呆地看著地面,直到被拖出皇极门,才突然爆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皇上!臣冤枉啊”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墙之外。 皇极殿前重归寂静。 崇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重新看向钱鐸:“钱卿,方才李復礼所说,工部侵占钱庄银子一事,你怎么说?” 这话问得平淡,可所有人都听得出其中的情绪。 钱鐸面色不变,从队列中走出,朝御座一拱手:“皇上,臣以为,李御史此言大谬。” “哦?”崇禎挑眉,“何谬之有?” “钱庄是钱庄,豪商是豪商。”钱鐸声音清晰,在寂静的殿前迴荡,“钱庄是官商合办,户部、地方衙门、三大商帮三方共管,帐目每月上报,每一笔银子都有据可查。而臣让豪商供应煤铁,是工部与商帮之间的买卖,与钱庄何干?” 他顿了顿,继续道:“皇上可还记得,当初设立钱庄时,朝廷定下的规矩?钱庄的银子,专供百官俸禄、军餉、賑灾等朝廷用度,任何人不得挪用。” 崇禎眉头微皱:“可朕听说,钱庄最近闹银荒— —” “钱庄此时缺了银子,定然是有人挪用了。”钱鐸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臣看要好好盘查一番了!臣提议,由户部派人进驻各钱庄督查此事。” 钱鐸早知道范永斗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但他已经跟毕自严商量好了,还要靠著范永斗等人將遍布天下的钱庄建立起来,他自然不会这个时候就收拾范永斗等人。 崇禎看著殿前跪伏的百官,又瞥向钱鐸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的火气像被冷水浇过,滋啦一声熄了大半。 他原本以为今天可以有藉口好好收拾钱鐸。 可钱鐸三言两语,就把这盆脏水泼了回去。 工部是工部,钱庄是钱庄。 豪商是豪商,朝廷是朝廷。 说得轻巧,可崇禎听出来了:钱鐸这是在用豪商的钱,办朝廷的事。 那些煤铁,那些火器,没花国库一分银子,全是靠钱鐸一张嘴,就从那些商贾手里掏出来的。 更让崇禎心烦的是,那些商人竟然真的乖乖掏了。 李復礼被拖出去时的哀嚎还在宫墙外迴荡,可崇禎的心思已经不在那个倒霉的御史身上了。 他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龙椅扶手上的金漆雕龙,那龙爪狰狞,龙鳞冰凉。 凭什么? 凭什么钱鐸就能从那些商人手里榨出银子来? 他这个皇帝,每天批阅奏疏到深夜,为了辽东战事愁白了头髮,为了陕西民乱寢食难安,可內库呢?空空荡荡。 去年为了给慈寧宫修缮,他连自己的用度都减了三成。 可那些商人呢? 范永斗、沈世荣、汪文言......一个个家財万贯,富可敌国。 崇禎记得,去年山西大旱,朝廷拨了三十万两賑灾银,结果层层剋扣,到灾民手里只剩十万两。 他大发雷霆,抓了几个官员,可银子呢?追不回来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二十万两,有大半流进了晋商的口袋。 可他能怎么办?那些商人背后站著藩王,站著勛贵,站著满朝文武盘根错节的关係网。他动不了。 但现在,钱鐸动了。 不仅动了,还动得理直气壮,动得风生水起。 “皇爷,”王承恩尖细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时辰不早了。” 崇禎这才发现,殿前百官还在等著他发话。 他挥了挥手:“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 山呼声中,官员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皇极殿。 崇禎独自坐在乾清宫的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 窗外风光正好,柳絮如雪般飘过宫墙,他却视而不见。 满脑子都是朝会上那一幕— 钱鐸三言两语就把那帮哭喊著要辞官的官员拿捏得死死的,李復礼被拖出去时那悽厉的哀嚎还在耳边迴荡。 可真正让崇禎在意的,不是李復礼的结局,而是钱鐸对豪商们的拿捏。 豪商的银子是真好用啊! “王承恩。”崇禎忽然开口。 守在殿角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连忙趋步上前:“皇爷。” “你说,”崇禎转过头,目光落在王承恩脸上,“钱鐸到底是怎么让那些商人乖乖掏银子的?” ..... 王承恩躬著身子,脑子里飞快转著。 “回皇爷,”王承恩谨慎地措辞,“奴婢以为,小阁老不过是借了皇上的天威。那些商人再富,终究是贱籍,见了圣旨岂敢不从?” “天威?”崇禎冷笑一声,“朕的天威若真那么管用,去年山西賑灾的银子也不会少了大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宫墙外隱约可见的东市方向:“朕听说,范永斗、沈世荣、汪文言......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他们在山西、江南有良田万顷,在京城有铺面无数,听说范家光是在大同的煤窑就有十七座,一年进项少说几十万两。” 崇禎的声音越来越冷:“可朕的內库呢?为了修缮慈寧宫,朕连自己的用度都减了三成。前日皇后还跟朕说,宫里这个月的例银、赏赐又要削减。” 王承恩心头一紧。 他听出来了,皇爷这是对那些豪商起了心思。 也是,皇爷身为天子,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反倒是那些豪商,一个个富得流油。 皇爷心底如何能够舒服? “皇爷,”王承恩试探著开口,“那些商人虽然富,可终究是末流。皇上若是要用他们的银子,一道旨意下去..... “” “一道旨意?”崇禎转过身,脸上带著嘲讽,“你跟在朕身边难道还不清楚?去年陕西大旱,朕下旨让那些豪商大族“助捐”,结果呢?捐上来的银子不到十万两!” 他走到御案前,抓起一本奏疏狠狠摔在桌上:“那些商人何曾將朝廷的詔令放在眼里?!一个个推三阻四,无非是仗著背后有人,可他们背后还能是谁?是藩王!是勛贵! 是朝中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暗地里却跟他们勾结分赃的臣子!朕的旨意出了紫禁城,就跟放屁一样!” 王承恩不敢接话。 崇禎说得没错。 朝廷向商人“劝捐”不是一次两次了,可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那些商人精明得很,该打点的早就打点好了,皇上真要硬来,第二天六部九卿的奏疏就能堆满御案——全是“与民爭利”、“有失体统”的諫言。 “可是钱鐸就办成了。”崇禎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他让那些商人乖乖掏银子办钱庄,让工部用商人的银子买煤铁造火器,还让百官都指望著那个钱庄发俸禄......他怎么办到的?” 王承恩想了想,小心翼翼道:“许是小阁老是抓了那些商人的把柄?” “把柄?”崇禎眼睛一亮。 “没错!”王承恩点了点头,“若不是小阁老抓了他们的把柄,他们岂能如此配合小阁老?” 崇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不是钱鐸有什么通天的手段,是他抓住了那些商人的命脉。 可这法子,皇帝能用吗? 崇禎缓缓坐回御座,手指摩挲著龙椅扶手上的雕龙。 那龙鳞冰凉,金漆有些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 这龙椅,坐了三年了。 三年里,他每天批阅奏疏到深夜,为了辽东战事愁白了头髮,为了陕西民乱寢食难安。 可银子呢?永远不够用。 而那些商人,却过著穷奢极侈的日子。 凭什么? 凭什么他这个皇帝要节衣缩食,那些商人却能锦衣玉食? “王承恩,”崇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朕要是想从那些商人手里要点银子......该怎么要?” 王承恩心头一跳。 皇爷果然盯上了那些商人的银子! 他深吸一口气,躬得更低:“皇爷,您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些商人的银子,说到底也是皇爷的银子。皇爷要用,那是天经地义。” “可他们不会乖乖拿出来。”崇禎盯著他,“朕要你想个法子。” 王承恩脑子里飞快盘算著。 这事不好办! 要银子还好说,可若是因为要银子而损害了皇爷的圣明,这便是罪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应道:“皇爷,奴婢这就去安排!!” 崇禎摆了摆手,“去办吧。” ..... 司礼监值房。 王承恩坐在梨花圈椅上,手里捏著一串檀木珠子,一颗一颗地捻著。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值房里没有点灯,他的脸隱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乾爹。”一个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太监躬著身子进来。 约莫二十一二岁的年纪,长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尤其灵动,正是王承恩半年前收的乾儿子,名叫小顺子。 “乾爹唤儿子来,有什么吩咐?”小顺子跪下行礼。 王承恩没让他起来,只是慢慢捻著佛珠:“小顺子,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乾爹,一年六个月零三天。” “记得倒是清楚。”王承恩笑了笑,“这一年六个月,乾爹待你如何?” 小顺子心头一紧,连忙叩首:“乾爹对儿子恩重如山!若不是乾爹提拔,儿子还在浣衣局刷马桶呢!” “知道感恩就好。”王承恩终於停下捻佛珠的手,“现在有件差事要你去办,办好了,往后司礼监有你一席之地。办砸了.. “” 他没有说下去,但小顺子听懂了。 办砸了,命就没了。 “乾爹吩咐,儿子万死不辞!”小顺子咬牙道。 王承恩抬起眼皮看向跪在地上的小顺子:“起来说话。” 小顺子这才敢起身,却依旧躬著腰,连大气都不敢喘。 “宫里要办点事,缺银子使。你去找范永斗、沈世荣、汪文言那几位豪商,想办法將这银子凑上..... “” “乾爹吩咐的事,儿子一定尽心竭力去办。”小顺子声音尖细,透著一股忧虑,“只是......那些豪商一个个精得像狐狸,儿子担心...... ” “担心他们不给面子?”王承恩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代表的是宫里,是司礼监,是咱家。他们敢不给面子?” 他顿了顿,又缓缓道:“当然,也不能空著手去。宫里可以给他们一些好处。” 小顺子眼睛一亮:“乾爹的意思是......?” “宫中採办,內廷修缮,御用物什......”王承恩慢条斯理地数著,“这些差事,哪一项不是油水丰厚?以往都是太监们把持,外人插不进手。如今,咱家可以开一道口子。” 他盯著小顺子:“你告诉他们,只要银子到位,这些生意,他们可以分一杯羹。” 小顺子稍稍鬆了一口气。 这可是天大的肥差! 宫里一年採办的开销少说几十万两,更別说內廷修缮、御用贡品这些,隨便漏一点出来,都够普通商贾吃一辈子的。 更为重要的是,得了一个为宫里办差的名头,那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 这其中的利益难以估量。 “乾爹,这条件......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便宜?”王承恩嗤笑一声,“再便宜也是他们真金白银换来的,宫里的便宜也不是那么好赚的。” 小顺子微微頷首:“儿子明白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王承恩脸色陡然严肃,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司礼监的意思,是咱家的意思。可不能损了皇爷的圣明! 他盯著小顺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听明白了吗?” 小顺子心头一凛,连忙跪下:“儿子明白!绝不敢牵连皇爷!” “嗯。”王承恩这才重新靠回椅背,闭目养神,“去吧,办得漂亮些,別跟杜勛一样,尽在外面惹事。” “儿子省得!” 小顺子叩了个头,起身倒退著出了值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这才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快步走出司礼监院子。 暮色已深,宫灯次第亮起,他走在宫道中,朝著宫外赶去。 弄银子.... 小顺子边走边琢磨。 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难的是,那些豪商一个个都是人精,想从他们口袋里掏银子,没那么容易。简单的是他背后站著司礼监,站著宫里。 普天之下,谁敢不给宫里面子? 但王承恩特意叮嘱,不能坏了皇爷的名声。 这才是关键! > 第164章 宫里来人要银子? 第164章 宫里来人要银子? 李復礼是被两个锦衣卫从皇极门一路拖出来的。 緋红的官袍在青石地上磨得稀烂,冠冕歪斜,头髮散乱,哪里还有半点御史老爷的体面。 直到被扔出宫门外的石狮子旁,他才回过神来。 “革职————逐出京城————” 这几个字在脑海里嗡嗡作响,像钝刀子割肉。 他想哭,想喊,想冲回宫里去给皇上磕头,可双腿软得像麵条,连站都站不起来。 宫门口的侍卫们冷眼看著他,眼神里儘是讥誚。 一个时辰前还趾高气扬的要辞官逼宫,现在真被准了,反倒成了这副模样。 李復礼挣扎著爬起来,扶著石狮子喘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范永斗! 对,找范永斗! 他是收了范永斗两千两银子,才答应在朝会上带头闹事的! 范永斗说好了,只是做做样子,逼钱鐸让步! 可现在———— 竟然让他丟了官! 李復礼眼中闪过怨毒。 他踉踉蹌蹌地朝东城方向走去。 一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他是都察院的李御史,窃窃私语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这不是李大人么?怎么这副模样————” “听说今早朝会,皇上革了他的职。” “嘖嘖,昨日还听说他要辞官,今日真被准了,反倒像死了爹娘————” 李復礼低著头,官袍袖子遮著脸,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他花了二十年,从山西一个穷书生考到进士,又花了三年,从翰林院出来,进了都察院,成了百官忌惮的言官。 如今,全完了。 山西会馆的后堂,檀香裊裊。 范永斗正与沈世荣、汪文言几人品茶议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范永斗!你给我出来!” 声音嘶哑,带著破音的尖锐。 范永斗眉头一皱,放下茶盏:“谁在外面?” 管家匆匆进来,低声道:“东家,是李復礼李大人————听说,他、他被革职了,正在外面闹呢。” “革职?”范永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怎么会? 他料到今日朝会会有一场风波,却没想到李復礼会直接被革职。 沈世荣放下茶盏,面色微沉:“范兄,这事————” “无妨。”范永斗摆摆手,站起身,“我去看看。” 会馆前厅,李復礼正被两个伙计拦著,官袍破烂,脸上还沾著灰,状若疯癲。 “范永斗!你给我出来!老子替你办事,你现在倒好,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下人,对著李復礼指指点点。 范永斗从后堂转出来,面色如常,甚至还带著几分关切:“李大人,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李復礼一把推开拦著的伙计,衝到范永斗面前,眼睛瞪得通红,“你还有脸问?你说好了只是做做样子,逼钱鐸让步!可现在呢?皇上革了我的职!我二十年的仕途,全完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范永斗脸上:“范永斗,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若不给我个交代,我、我就把所有事情都捅出去!让大家看看,你们这些商人是怎么勾结朝臣,扰乱朝纲的!”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沈世荣和汪文言也从后堂走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范永斗却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李復礼的肩膀,声音温和:“李大人,稍安勿躁,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愿意看到。” 范永斗嘆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塞进李復礼手里,“李大人,你我相识一场,我也知道你如今遭了难。这一百两,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著,回老家置几亩田,安安生生过日子吧。 一百两。 李復礼看著手里那张轻飘飘的银票,又想起昨日的承诺。 他猛地將银票摔在地上,嘶吼道:“范永斗!你当我是叫花子吗?!两千两!你答应我的两千两呢?!” 范永斗脸色冷了下来。 他弯腰捡起那张银票,轻轻掸了掸灰,重新塞回李復礼手中,声音压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寒意:“李復礼,我给你脸,你得接著。”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被革职的革员,也敢在我面前摆脸色?我这一百两,是看你可怜,施捨给你的。你若不要,那就一分都没有。” “至於你说的两千两————”范永斗凑近一步,冷声说道,“李大人,你你如今的身份,有命拿这两千两银子吗?” 李復礼浑身一颤。 他看著范永斗那双精明的眼睛,心中懊悔不已。 什么两千两,什么日后照拂,全是骗鬼的! “好————好————”李復礼惨笑起来,一步步往后退,“范永斗,你狠,你真狠————” 他转身,跟踉蹌蹌地走出会馆大门。 背影佝僂,好似瞬间衰老了一般。 范永斗看著他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后堂。 沈世荣跟上来,低声道:“范兄,会不会————” “不会。”范永斗淡淡道,“一个革员,掀不起风浪。他在都察院可得罪了不少人,背后又没什么靠山,有的是人收拾他!” 几人散去,范永斗刚回到后院,屁股还没坐热,便有下人来报。 “东家,宫里来人了。” 范永斗眉头一皱:“宫里?哪个衙门的?” “说是司礼监的,姓魏,二十出头,说是奉王公公之命来见东家。” “王承恩?”范永斗手中茶盏一顿,“快请。”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仪容,又吩咐下人备了好茶。 如今宫里的太监中,就属王承恩威势最大。 来人既然是王承恩的人,他可不敢不好生招待。 不多时,小顺子被管事引著进了后堂。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青缎袍子,腰系玉带,虽然年轻,但那身宫里养出来的气度,却让范永斗不敢怠慢。 “魏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范永斗连忙迎上去行礼。 小顺子摆摆手,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范东家客气了。咱家奉王公公之命,来跟范东家谈一桩生意。” “生意?”范永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先帝在的时候,魏忠贤把持朝政,他们范家倒也和宫里有些联繫。 可自从魏忠贤倒台,圣上对宫里约束极严,他们范家便断了跟宫里的联繫。 他没想到,宫里的人竟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他面上却愈发恭敬,“公公请上座。来人,上好茶!” 两人分宾主坐下,管事亲自奉上茶点,便躬身退下,將门带上。 后堂里只剩两人。 “不知王公公有什么吩咐?”范永斗试探著问。 小顺子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却不喝,只是笑道:“范东家是聪明人,咱家也不绕弯子。宫里——缺银子了。” 范永斗心头一跳。 宫里缺银子,找他做什么? “公公说笑了,”他小心翼翼道,“宫里用度,自有內承运库支应,怎会————” “內承运库?”小顺子嗤笑一声,“范东家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皇上登基三年,內库什么时候宽裕过?去年修缮慈寧宫,皇爷连自己的用度都减了三成。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还说,这个月的例银又要削减。” 他放下茶盏,盯著范永斗:“宫里几千號人,太监宫女要月钱,妃嬪要例银,各处宫殿要修缮,御膳房要採办————哪一项不要银子?可內库呢?空空如也。” 范永斗额角冒出细汗。 他当然知道內库空虚,可宫里缺银子,那也该找户部啊。 找他一个商人,这是什么意思? “公公的意思是————”他试探著问。 “王公公的意思是,宫里可以跟你们做生意。”小顺子终於切入正题,“宫中採办,內廷修缮,御用贡品——这些差事,以往都是太监们把持,外人插不进手。如今,王公公愿意开一道口子。” 范永斗眼睛猛地睁大。 宫中採办! 这可是天大的肥差! 不说別的,光是御膳房一年採买的米麵粮油、山珍海味,少说也要十几万两。 更別说內廷修缮,皇城这么大,哪年没有几处宫殿要修葺?隨便一项工程,都是几万两甚至十几万两的买卖。 还有御用贡品———— 当然,倒不是他看上了这些银子。 跟宫里做生意,更重要的是跟宫里搭上了关係!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范永斗心跳加速,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但他到底是商场老手,很快冷静下来。 天上不会掉馅饼。 宫里肯把这么肥的差事分出来,必然有所求。 “不知王公公————想要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小顺子笑了:“范东家果然爽快。”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方才也说了,宫里缺银子。” “明白!明白!” 范永斗盯著小顺子那双含著笑意的眼睛,心中飞快盘算。 跟宫里攀上关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王承恩既然肯开这个口子,必然要拿出足够的诚意。 “魏公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范永斗脸上堆起爽朗的笑容,抬手拍了拍掌,“来人,取十万两银票来!” 管家闻言,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入內室。 片刻后,捧著一个锦盒快步返回,將盒子轻轻放在八仙桌上。 锦盒打开,四张面额两万五千两的银票整齐码放,硃砂印鑑鲜红夺目。 范永斗拿起银票,双手递到小顺子面前:“公公,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转呈王公公。日后宫里採办、修缮的差事,还请公公多多关照。” 说著,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塞到小顺子手里。 “一点孝敬,还望公公收下。” 小顺子捏著手里的银票,脸上的笑意顿时浓了几分,“范东家不愧是做大生意的人,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他又瞥了一眼锦盒中的银票,伸手接过小心翼翼收好:“范东家爽快,我定会在王公公面前为东家美言。” “不敢当,不敢当。”范永斗笑著摆手,“能为宫里效力,是我范家的福气。日后但凡宫里有任何用得著的地方,公公儘管开口,小的万死不辞。” 他心里打得精明,十万两买个宫內门路,再加上採办修缮的肥差,不出半年就能翻倍赚回。 更何况搭上王承恩这条线,往后在京城行事,谁还敢不给几分薄面? 小顺子又寒暄了几句,便带著银票起身告辞。范永斗亲自送到会馆门口,看著小顺子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 “东家,十万两是不是太多了?”管家低声问道。 “不多。”范永斗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宫里的关係是金不换的。有了王承恩撑腰,钱鐸那廝就算再横,也不敢轻易动我们。等拿到採办的差事,这点银子算什么?” 他转身回府,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如何利用宫里的关係,为范家爭取更多的利益。 与此同时,小顺子的马车穿梭在京城的街巷中,先后到访了沈世荣的徽商別院、汪文言的江南会馆。 沈世荣听闻是王承恩的人,二话不说便拿出八万两银票,嘴里连连说著“愿为宫里分忧”;汪文言更是豪爽,直接奉上十二万两,只求能分得御用贡品的一杯羹。 短短两个时辰,小顺子拜访了好几家大商贾,收罗的银票足足有几十万两。 就连落到他手里的银子都有近万两。 这一趟下来,他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宫里的差事哪里有这差事好啊! 回到宫里,小顺子直奔司礼监值房。 王承恩见他满脸春光,便知道此行收穫肯定不小,他捻著檀木珠子的手顿了顿:“多少?” “回乾爹,范永斗十万两,沈世荣八万两,汪文言十二万两,还有其他几家凑了十六万两,总共四十六万两!”小顺子躬身稟报,將沉甸甸的银票奉上。 王承恩看著桌上厚厚的一叠银票,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执掌司礼监多年,见过的银子不计其数,可他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易就能从商人手里榨出四十六万两银子。 “干得好。”王承恩满意点头,“把这些银票收好,隨我去见皇爷。” 乾清宫內,崇禎正翻阅著內阁送来的奏疏。 王承恩带著小顺子走进殿內,躬身行礼:“皇爷,事情办好了。” “嗯?”崇禎微微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一抹期待。 王承恩起身,示意小顺子呈上银票:“皇上,奴婢让人去见了范永斗等人,这些是他们献上的银子,共计四十六万两。” 四十六万两!!! 崇禎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桌上的银票,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伸手拿起一张银票,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硃砂印鑑清晰,面额真实无虚。 一张张银票叠加在一起,沉甸甸的分量。 第165章 朕的面子还不如太监 第165章 朕的面子还不如太监 “这......这是真的?”崇禎声音有些沙哑。 他当了三年皇帝,为银子愁白了头,山西賑灾时,朝廷百般催促,那些商人也只捐了不到十万两。 可如今,王承恩只是派了个小太监出去,竟然就拿回了三十五万两! “回皇上,千真万確。”王承恩躬身道,“这些商人感念皇上圣德,又听闻宫里用度紧张,自愿献上此银,为朝廷分忧。” 崇禎拿起银票的手停在半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起朝会上钱鐸对那些商人的拿捏,想起自己节衣缩食的日子,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只觉著有些不真实。 以往他下旨让豪商大族捐餉,响应者寥寥无几,可现在为何能要来这么多银子? 小顺子跪在乾清宫冰凉的青砖地上,將今日出宫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从如何进山西会馆,如何与范永斗周旋,到如何暗示“宫里採办”、“內廷修缮”的肥差,再到范永斗如何爽快拿出十万两银票......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崇禎起初还端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龙椅扶手。 可听著听著,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弧度。 “你是说,”崇禎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內迴荡,“你告诉范永斗,宫里可以让他们插手採办、修缮的差事,他们这才肯拿出银子?” 小顺子伏在地上,没听出皇帝语气里的异样,只当是寻常问话,连忙应道:“回皇爷,正是如此。那些商人精明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奴婢若不给些甜头,他们怎肯轻易掏银子?” “甜头.....”崇禎重复著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跪在一旁的王承恩心头猛地一跳。 “好一个甜头。”崇禎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小顺子面前。 龙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小顺子这才觉出不对,悄悄抬眼,却见皇帝脸上掛著笑,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寒。 “所以,”崇禎俯视著他,“你拿著宫里的名头,拿著朕的名头,去跟那些商人做交易?用宫里的差事,换他们的银子?” 小顺子浑身一颤:“皇爷,奴婢、奴婢也是为宫里著想... ,“为宫里著想?”崇禎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为宫里著想,还是为你自己著想?!” 他猛地转身,抓起桌上那叠银票,狠狠摔在小顺子脸上! “四十六万两!好大的手笔!” 银票如雪片般散落一地,硃砂印鑑在宫灯映照下红得刺眼。 小顺子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皇爷息怒!皇爷息怒!奴婢绝无私心!奴婢只是想为皇爷分忧啊!” “分忧?”崇禎冷笑,“你这是在给朕惹祸!” 他走到窗前,望著宫墙外沉沉的夜色,胸膛剧烈起伏。 “皇爷息怒!”王承恩连忙跪倒在地,声音急切,“此事都是奴婢的主意!小顺子不过是奉命行事,一切皆是以奴婢的名义去办的,绝不敢提及皇爷半个字,更不敢损了皇爷圣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皇爷,说实话,那些商人精明得很,他们肯掏这个银子,也是看在奴婢的面子,他们想跟宫里攀上关係,也想跟奴婢攀上关係,但他们断不敢攀扯皇爷,若是知道皇上在后面,他们定不敢拿出这么多银子来。” 崇禎沉默著,目光在王承恩和小顺子之间来回扫视。 他深知王承恩忠心耿耿,断不会做出有损他圣明的事。 方才怒火攻心,只想著自己的名头被滥用,倒忘了王承恩向来谨慎。 片刻后,崇禎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胸膛的起伏也平稳了些。 “起来吧。”他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 王承恩鬆了口气,连忙起身。 崇禎走到御案前,重新坐下,自光落在小顺子身上:“你这狗奴才又收了他们多少银子?” 小顺子浑身一颤,不敢隱瞒,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回、回皇爷,范永斗给了一千两,沈世荣给了八百两,汪文言给了一千二百两,总共、总共三千两.... 三千两。 崇禎看著那几张银票,忽然笑了。 语气中满是冷冽。 “三千两......真是好的很啊!一个宫里的小太监,出去一趟,就能挣三千两。好,真好。” 小顺子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崇禎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道:“银子收起来,退下吧。” 小顺子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爷......不罚他? 王承恩见小顺子呆愣著,厉声喝道:“皇爷有旨,还不滚下去!” “谢皇爷圣恩!”小顺子连忙叩首,手忙脚乱地把银票塞回怀里,又磕了三个头,这才倒退著出了乾清宫。 直到宫门在身后合上,他才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乾清宫內,又只剩下崇禎和王承恩两人。 “皇爷,”王承恩小心翼翼道,“那四十六万两银子.. ” “收起来吧。”崇禎淡淡道,“记在內承运库帐上,就说是......江南织造进贡的。” “是。”王承恩应下,心中却是一动。 ... 皇爷这是要把这笔银子洗乾净,不留痕跡。 崇禎又接著说道:“跟那些商贾接头的事情,以后都交给那个小太监去办。” “奴婢明白!”王承恩明白,皇爷这是迷上了这些豪商的银子。 安排完这些事情,崇禎又问道:“刚才你说那些豪商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拿出银子的?反倒是不將朕的面子放在眼里!你说说,这是为何?” “还是说,”崇禎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在那些商人眼里,朕这个皇帝,还不如你这个司礼监掌印?” 王承恩连忙跪伏在地,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皇爷明鑑!非是奴婢的面子大,而是那些商人精明,深諳官场之道。他们明白,靠著一点银子,没办法攀上皇爷,也不敢攀上皇爷。可奴婢就不一样了,攀附奴婢这个內廷太监,只是寻常手段,向来如此,他们也见怪不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皇爷,您想,奴婢派人去要银子,他们只会以为这是宫里哪个衙门缺银子使,奴婢想要討好皇爷,这才私下运作。拿银子出来掏皇爷开心,博得皇爷恩宠。为此,他们自然也愿意卖奴婢一个好,借著这个机会跟奴婢搭上线。因此,知道皇爷在后面,他们便... ” 崇禎冷笑一声:“若是知道是朕要的银子,他们反倒不给了?” “不是不给,”王承恩斟酌著措辞,“是不敢给得这么多,也不敢这么爽快。皇爷是天子,天威难测。他们摸不准皇爷的心思,生怕银子给少了惹恼皇爷,给多了又怕被皇爷盯上。与其战战兢兢揣摩圣意,不如跟奴婢这种內侍打交道银货两讫,各取所需。” 乾清宫的烛火啪作响,將崇禎的身影拉得极长,映在雕花窗欞上,如困兽般扭曲。 “这么说来?”崇禎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殿內迴荡,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这大明朝,从上到下,只有朕一个人是傻子!”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衣袖扫过案几,將一本摊开的帐薄扫落在地。 帐薄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帐目。 “皇爷息怒!”王承恩扑通跪倒。 “息怒?朕如何息怒?”崇禎拍著御案,指尖颤抖著,“朝廷上下,一个个吃的脑满肠肥,里里外外,没有一个穷人,就朕,只有朕穷得叮噹响!” 王承恩额角牴著冰凉的金砖,一个字也不敢说。 “还有这个!”崇禎抓起一本奏疏,“去年,朝廷让百官捐银助餉,朝廷上下竟然拿不出万两银子!”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陕西大旱,朕从內帑拨了三十万两賑灾银!层层剋扣,到灾民手里只剩十万两!朕抓了几个官员,砍了几个脑袋,可银子呢?追不回来了!朕的內帑呢?为了修慈寧宫,朕连自己的用度都减了三成!” 崇禎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王承恩:“可今日那小太监出去一趟,就从商人手里要回四十六万两。你告诉朕,朕冤枉了他们吗?” “王承恩,你说,这大明朝的银子,都到哪儿去了?”崇禎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王承恩不敢答。 “都到他们口袋里去了。”崇禎自己回答了,他转过身,脸上竟掛著一丝诡异的笑容,“藩王、勛贵、朝臣、地方官、豪商......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却都瞒著朕这个皇帝。这朝廷上下,没有一个穷的——就朕穷!朕穷!” 崇禎瘫坐在御座上,脸上露出一抹自嘲,“还是钱鐸厉害啊,能从这些虫豸身上捞这么多银子!” 工部衙门。 钱鐸正俯身在一张新绘的火炮图纸上,用炭笔勾勒膛线弧度,忽听门外脚步声急促。 他头也不抬,只淡淡道:“慌什么?” 燕北掀帘进来,脸色铁青,抱拳道:“大人,出事了。安定门工坊那边刚传来消息,... 晋商范永斗、徽商沈世荣、江浙汪文言等几家,这几日齐齐停了煤铁供应。管事去催,只说存货已尽,新的要等一两个月。 钱鐸手中的炭笔停在图纸上。 他缓缓直起身,將笔搁在笔架上,转身看向燕北:“全停了?” “全停了。”燕北咬牙,“不止煤铁,连硝石、硫磺、松木这些物料,凡是他们几家经手的,一概断供。工坊里高炉还烧著,匠人还等著,可料仓已经见底了。孙侍郎急得跳脚,说再这么下去,火銃铸造就得停工。” 钱鐸走到窗前。 初夏午后的阳光刺眼,照在工部衙门的青瓦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院子里的槐树枝叶茂密,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这个时候弄这一处......”钱鐸忽然笑了,“断煤铁供应,胆子肥了?” 他转过身,眼底那点零星的笑意瞬间结冰。 “去,把范永斗、沈世荣、汪文言,还有那几家跟著断供的,全给我请”过来。”钱鐸走回案前,隨手將那张火炮图纸捲起,“告诉他们,半个时辰內不到,我让锦衣卫去找他们!” “是!” 燕北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钱鐸重新坐下,端起案头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心中则是有些疑惑,经过他几番打压,那些豪商们竟然还敢使绊子,这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半个时辰后。 工部正堂,钱鐸高坐主位,一身緋红官袍衬得他脸色愈发冷峻。 堂下两侧,亲兵按刀肃立,甲冑在烛光下泛著森寒的光。 脚步声由远及近。 范永斗第一个进来。 这老狐狸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宝蓝缎袍,腰系玉带,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恭敬,见了钱鐸便躬身行礼:“草民范永斗,见过小阁老。” 他身后,沈世荣、汪文言等人鱼贯而入,个个衣冠楚楚,神色从容。 钱鐸没让他们坐。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著,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范永斗低眉顺眼,可眼角余光却瞟著堂上的动静;沈世荣面带微笑,一副“和善”的模样;汪文言则捻著鬍鬚,眼神精明闪烁。 “几位,”钱鐸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听说工部的工坊断料了,这件事是你们在办,为何会出现这个情况,你们可得给我解释清楚了!” 范永斗早有准备,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小阁老的话,不是我等不努力,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哦?力不从心?从何说起啊?”钱鐸挑眉,“你们范家不是在山西有十七座煤窑么?加上晋商其他几家,供应工部这点煤料绰绰有余吧?还有沈家,沈家在南直隶有六处炼铁的作坊,汪东家更是掌控著闽浙的硝石矿,你们通力合作,还能力不从心?” “小阁老明鑑,”沈世荣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非是草民等不愿供应,实在是......宫里最近催得紧。” “宫里?”钱鐸眼睛眯了起来。 “正是。”汪文言捻著鬍鬚,缓缓道,“司礼监王公公前几日派人来,说宫里要修缮慈寧宫、採办过冬的炭火、还要预备內廷各处的用度......这煤、铁、未料,都要得急。 王公公发了话,草民等岂敢不从?” 范永斗连忙补充:“是啊小阁老,宫里要的数目大,时间又紧,草民等把能调动的存货全送进宫了,实在匀不出多余的给工坊。还请小阁老体谅。” 堂內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啪作响。 钱鐸盯著范永斗,忽然笑了,“你们还挺有本事,这么快就跟宫里的人搭上线了?” 这话让范永斗后背的汗毛瞬间竖起。 “宫里要煤?”钱鐸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范永斗面前,“范永斗,现在是什么时节?” “回、回小阁老,是五月.... ” “五月。”钱鐸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转冷,“大夏天的,宫里要囤过冬的炭?修缮慈寧宫,要的是木料、砖石,跟你晋商的煤有半分关係?” 他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 范永斗额头冒出细汗,连连后退。 “小阁老,这、这宫里的事,草民也不敢多问.....王公公说要,草民只能给.. “” “好一个只能给”。”钱鐸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堂外,“要不要我给你將王承恩请来,让他解释解释?” 听到这话,范永斗脸色一白。 沈世荣和汪文言也下意识低下头。 他们原以为钱鐸就算再放肆,也多少该给宫里留点面子。 可他们没有想到,钱鐸竟然完全不將王承恩放在眼里! “不说话?”钱鐸走回主座,重新坐下,“我也不想跟你们废话,事情好好给我办,认真办,我可以给你们留一个好下场,要是不听话...... ”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我先前也说过,不听话,我手里也有刀!” 范永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阁老明鑑!草民绝不敢... ,,沈世荣、汪文言等人也纷纷跪倒,伏地求饶。 “不敢?”钱鐸站起身,走到堂中,低头看著几人,冷声道,“不敢就给本官好好办事!!別以为拿著宫里的名头就能压我一头,事情办不好,宫里也救不了你们!” 范永斗等人连滚带爬地退出工部,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了锦缎袍子。 “快,快去山西调煤!”范永斗一上马车就急声吩咐,“所有窑口的存货,全部运往京城,一刻都不能耽搁!” 沈世荣和汪文言也各自上了马车,面色惨白如纸。 他们原以为攀上宫里的关係就能压钱鐸一头,哪想到这杀神连王承恩的面子都不给,反而逼得更狠了。 “这姓钱的......真是疯了!”沈世荣咬牙切齿,却不敢说太大声,只催促车夫快走。 工部衙门外,立辆马车匆匆驶,扬起一片尘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