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我做妾?改嫁九千岁孕满京城》 第1章 太子?我不嫁 “让清莲的花轿从正宫门进。晚棠的,走侧门。” 耳边响起熟悉到骨髓发冷的声音,林晚棠猛得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血一样的红,鼻尖縈绕著熟悉的合欢香。 她有一阵恍惚,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被庶妹林清莲砍断四肢,活生生流干最后一滴血,在破败的別庄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待看清自己身上的大红嫁衣,林晚棠瞳孔骤然紧缩。 她竟然重生了,回到了与太子沈淮安大婚的那一天。 上一世,她满怀期待嫁入东宫,以为能与青梅竹马终成眷属,却不知那是悲惨命运的开端。 成婚后她两次怀孕,两次却都只生下一滩腥臭的脓血,受尽白眼和嘲笑。 而侧妃林清莲却三年抱四,每一次都生下双生子。 沈淮安身为太子,自然需要嫡子傍身,对她从最初的怜惜到后来的漠然,最后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死前,林清莲抱著她的孩子,俯身在她耳边轻笑:“姐姐,你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生下一滩脓血吗?是因为母亲把你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偷偷换给了我啊。” 那一刻林晚棠才明白,自己一生的悲剧不仅是庶妹的算计,更是亲生母亲的背叛。 可为什么?明明自己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 “太子爷,这……不合规矩啊。”喜婆的声音迟疑传来,“林大小姐才是您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怎么能从侧门进呢,那不是成了妾了吗?” “按本太子说的做!”沈淮安的声音冷冽如冰,“清莲是宜男之相,才最適合给我做太子妃。晚棠,就委屈她做个侧妃吧。” 林晚棠的心猛地一沉,上一世,婚礼上明明没有这一出,自己也是从正宫门进入东宫,且沈淮安是在林清莲相继生下两对双生子后才相信“宜男之相”的说辞,如今那么快说出,除非,” 他也重生了。 意识到这一点,林晚棠的手指猝然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深切恨意从脚底窜起,直衝天灵盖。 好!好得很! “砰!” 林晚棠一脚踹开轿门,大红盖头隨著动作滑下,露出艷丽无双的绝美面孔. 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目光射向那个身著喜服的男人。 “沈淮安!”她声音冷得如数九寒冰,“我林晚棠是你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嫡妻,今日你让一个庶女走正宫口,让我走侧门,是在羞辱我,还是在羞辱整个林家?” 沈淮安眸光复杂看著她,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场面瞬间死寂。 宾客们面面相覷,谁也没想到新娘子会在迎亲路上公开发难。 另一顶花轿的帘子被掀开,林清莲裊裊婷婷地走出来,她今日也是凤冠霞帔,妆容精巧,眼中含著恰到好处的泪光。 “姐姐,您別生气”她语气哽咽,楚楚可怜,“妹妹不敢跟姐姐抢,只要能陪在太子身边,哪怕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 沈淮安蹙了蹙眉,立即开口:“你说什么糊涂话,你是有福之人,嫁入东宫定能多子多福。我怎能让你受委屈,让我们的孩子变成庶出?” 上一世,他给了晚棠太子妃之位,希望她早日诞下嫡子,这般他才能坐稳太子之位。 可她一次次让他失望,因为没有嫡子,父皇险些就要废了他太子之位,还是后来他將清莲扶正,才名正言顺有了嫡子。 重活一世,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將清莲扶为太子妃才能生下强健聪明的嫡子。 有了嫡子,他的太子之位才能稳如磐石,才能更得父皇信任,也不会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有可乘之机。 至於晚棠,他自会在別的方面补偿她,即使没有孩子,也会让她这一世过得平安顺遂。 林晚棠轻笑出声,欢笑声里满是嘲讽,“太子说得对,妹妹確实『福气』深厚。” 她刻意加重了“福气”二字,目光如刀,扫过林清莲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林清莲被她看得心头一慌,下意识往沈淮安怀里缩了缩。 “姐姐,您別这样,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我们进去再说好不好?”林清莲的音色带著哭腔,手却紧紧攥著沈淮安的衣袖。 林晚棠冷笑一声,轻轻摘下头上的凤冠:“从侧门进去,做个连侧室都不如的妾?与其如此,” 她將凤冠举到眼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用力地摔在地上! 珠玉四溅,跌落一地。 “这婚,我不结也罢!” 满场譁然。 林清莲脸色骤变,立即扑过去拉住林晚棠的手:“姐姐!你千万別鲁莽!今日若是退了婚,你的名望就全毁了!往后还怎么嫁人啊!” 她的气力极大,指甲几乎要掐进林晚棠肉里。 林晚棠吃痛,眉头紧皱,按照林清莲的性子,此刻应该暗自窃喜才对,为何这般紧张制止?除非,有什么她不知晓的隱情。 正想著,一道熟悉的声音急急传来: “棠儿!你在胡闹什么!” 林夫人陈氏在丫鬟搀扶下匆匆赶到,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容:“还不快给太子赔罪,完成大礼!” 林晚棠看著母亲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心一寸寸冷下去。 上一世,直到死前她才知道自己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被母亲偷偷抱走,成了林清莲的孩子。 所以她才能三年抱四,而自己却次次產下脓血。 “母亲就这么急著把我嫁出去?”林晚棠直直盯著她,问道。 陈氏被她看得心头一颤,却强作镇定:“我也是为了你好,你嫁过去后好好服侍,太子总会看到你的好……” 说著已经强势过来拽住她的胳膊,將她往花轿里拖。 林晚棠心中疑惑越来越大,更不愿如她们的愿乖乖嫁给沈淮安。 她猛得挣开母亲的钳制,飞快跑向围观的宾客。 “来人,快抓住大小姐!”陈氏脸色变换,焦急大喊。 就在这混乱至极,林晚棠忽然看到不远处停了一顶玄黑的轿子。 轿帘半掩,隱约可见里面坐著一人,四名身著飞鱼服的锦衣卫肃立两侧,周围宾客都下意识地远离那顶轿子。 是九千岁,魏无咎。 他是权倾朝野的大太监,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上一世她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一次,印象中是个面容阴柔、喜怒难测的人。 今日太子大婚,他竟然也来观礼了?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念头在林晚棠心中成形。 她要嫁,就要嫁给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忌惮的人,且她这辈子也不想怀孕生子,嫁给太监正好! 林晚棠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开口,“要我嫁也可以!不过我不会再嫁给太子。” 她抬手指向那顶玄黑轿子,声音斩钉截铁: “我要嫁给他——魏无咎。” 第2章 嫁的就是九千岁 林晚棠的话迴荡在空旷宫门前,一时满场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滯。 眾人或惊疑、或恐惧、或不可以置信的目光在她与那顶玄黑轿厢上来回游移。 轿帘静如止水,里面的人似乎对外面的喧囂全无反应。 “棠儿!你疯了不成?”陈氏率先衝上前,打破了死寂。 她一把攥住林晚棠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皮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是魏无咎!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阉宦!你怎能如此自毁前程?” 林清莲也慌忙上前,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哀切劝阻:“姐姐!您莫要气糊涂了!快跟太子殿下认个错,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嫁给太监,您这辈子就真的完了啊!我和娘怎能眼睁睁看著你往火坑里跳?” 她说著,飞快瞥了眼那顶黑轿,眼中满是惊惧。 林晚棠用力甩开陈氏的手,眸光扫过她和林清莲惊惶的脸,冷笑道:“我成全你和太子,让你名正言顺做太子妃,从此多子多福,稳坐高位,你不是应该欢天喜地吗?缘何还这样在意我要嫁与谁?” 林清莲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褪尽,眼神躲闪,竟剎那语塞。 林晚棠心中那团迷雾更加剧烈,母亲和林清莲的阻拦与惊慌,绝不仅仅是因为以为她嫁给太监丟人现眼,她们似乎在害怕什么?是害怕她真的不嫁给沈淮安? “晚棠!休要胡闹!” 沈淮安也终於从震惊的中回过神来,他上前一步,俊朗的面容因愤怒显得有些阴鷙,压抑著情绪,“你我三书六礼已下,天地为证,你此生註定是本太子的人!除了嫁与孤,怎能嫁给他人!” 他盯著林晚棠,眼色复杂难辨。 他为了权势,为了嫡子,为了坐稳太子之位,不得不委屈她,乃至算计她。但他心中对她,绝非毫无情意。 青梅竹马的情分,前世伴侣的纠结,哪怕其中掺杂了失望与难堪,也总归还留存了许多感情。 他早已认定她是他的人,绝不允许她嫁给別的男人,更遑论是一个宦官! 林晚棠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语气篤定,“殿下,您错了,我並非任性,也不是赌气,而是真心实意想嫁给魏都督。” 她转过身,看向那顶玄黑轿子,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在我心中,魏都督,驱逐蛮夷,匡扶社稷,是王朝的功臣,是真正的国之柱石。我要嫁,便要嫁这样的人。” 话音刚落,那一直静止如磐石的玄黑轿帘,终於动了。 一只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伸了出来,轻轻撩开了厚重的帘幕。 首先映入眾人眼帘的是一双玄色锦靴,接著,一道頎长身影缓缓步出轿子。 魏无咎站在了阳光之下。 他穿著一身玄色蟒袍,玉带束腰,身姿如松。 与寻常人想像中阴柔的宦官截然不同,他的面容是一种近乎锋利的俊美,肤色很白,连唇色都近乎苍白,微微上挑的凤眼下带著淡淡青影,透著挥之不去的病態倦怠。 然而这所有都无损於他身上那迫人的气势,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叫人望之生畏,不敢注视。 他凉淡的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林晚棠身上,琥珀色的眸中透出一抹难以捉摸的兴味。 “林大小姐,”他嗓音冷沉,如玉石器击罄,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要嫁给本都督?” 他顿了顿,苍白的唇边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似笑非笑。 “理由呢?本都督是个阉人,无权无嗣,不过陛下身边一个老奴。太子殿下年轻俊朗,位高权重,才是良配。” 他说话时,目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掠过沈淮安苍白的脸。 林晚棠挺拔了背脊,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贏了,她便能逃离前世的泥沼,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復。 她迎著魏无咎的视线,一字一句道: “魏都督二十一岁执掌司礼监,帮助陛下调整吏政,清查拖欠,国库为之充盈. 二十五岁督建黄河水坝,亲赴险地,保下游不计其数百姓平安。 三十岁於陛下病重、朝局动盪之际,力排眾议,稳定中枢,使社稷无虞。” “更是在去年率大军戍守北疆,於狼牙山一役率百人死士奇袭蛮族王帐,令蛮族十年不敢南犯。” 她每说一句,周围人的面容就变一分。 这些事跡並非隱私,但由一个內宅女子在如此情境下娓娓道来,却有种特別的震撼人心. 魏无咎眸色微动,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淡了些,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沉积下来。 林晚棠继续道:“晚棠不才,却也读圣贤书,知忠心事。在我心中,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者,方为壮士.至於子嗣传承,” 她微侧头,眸光扫过沈淮安和林清莲,带著一丝嘲弄,“並非判断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標准,更不该成为女子一生的枷锁与罪孽!” 沈淮安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袖中的拳攥得咯咯直响。 林晚棠这话,简直正是明晃晃地说魏无咎比他强得多,更值得嫁! 这让他这个太子的顏面何存? “荒唐!”他高声喝止,“晚棠,孤念你年幼,一时糊涂,不追究你胡言乱语!来人,將林大小姐送回花轿!” 几名东宫近侍应声上前。 “慢。” 魏无咎轻咳一声,淡淡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却让那几个侍从硬生生止住了步伐. 他轻笑一声,看向林晚棠,“林大小姐谬讚了,本都督不过是做些分內之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这些都是林大小姐要嫁本都督的缘由,那林大小姐又凭什么觉得本都督会娶你呢?” 林晚棠心尖一颤,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抬眼,对上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黑眸,缓缓开口。 第3章 圣旨 “我能治好魏都督在北疆落下的旧疾。” 她目光灼灼,“吾知狼牙山一役,都督寒气入骨,每逢阴雨便咳喘不止,甚则咯血,太医们也束手无策,言及都督寿数有碍。” 她顿了顿,注视魏无咎,“吾外祖是当世妙手,吾不才,自幼隨他学医,习得鬼医十八针,若您信我,或可一试。” 话音落下,魏无咎半闔的眼眸骤然睁开,死死锁住林晚棠。 他的旧疾是绝密,除了宫中几位太医和陛下,无人知晓详情. 这个林晚棠是从何听说?是巧合,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她的话,又究竟是真是假? 无数念头在魏无咎心中转过,在最初的震动后,他很快恢復了沉静,只眼底深处还汹涌著丝丝暗潮。 “哦?林大小姐倒是让本都督刮目相看,不过你可知,誆骗本都督的下场?” 他嗓音低沉,还带上了笑,却危险异常。 林晚棠只觉被最强悍的猛兽盯上,冷汗流瞬间湿透了后背,但仍然强撑著与他对视,“晚棠定不会让您失望。” “好!林大小姐不愧林老太师的孙女,当真將门无虎女。”魏无咎朗笑出声。 眾人一脸莫名,之前两人低声交谈,旁人並未听清,此刻看魏无咎神情,却是应了婚事? 沈淮安心中不安飞涨,再也按捺不住. 他上前一步,挡在林晚棠与魏无咎之间,俊朗的脸上满是阴翳,“晚棠与孤的婚事,乃父皇金口玉言,礼部书写,昭告天下!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今日之事不过是晚棠一时意气,孤自会带她回东宫好生安抚,若是有哪里让都督误会,孤改日再替她赔罪!” 他刻意抬出皇帝和礼法,试图以势压人。无论如何,他绝不能眼睁睁看著林晚棠真的嫁给魏无咎! 魏无咎闻言,轻轻抬了抬眼皮,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他慢条斯理道,“陛下赐婚,是念及林老太师昔日功劳,及林家嫡女品貌端庄,堪为太子正妃,可如今……” 他目光掠过地上碎裂的凤冠,又回到沈淮安脸上,语气讥誚:“殿下执意让林家庶女走正门,令嫡女屈居侧位,已是拂了林家的顏面,亦非陛下当初赐婚本意。林大小姐不愿受辱,亦是情理之中。” “既然尚未拜堂,姻缘未成,何来不能更改之说?” “你!”沈淮安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魏无咎不再看他,转而对著身边一名锦衣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锦衣卫领命,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消失在人群之外。 不过半盏茶功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著內宫服饰的太监手持明黄捲轴,在高头大马的护卫下疾驰而至,高声宣道: “圣旨到——!” 所有人俱是一惊,慌忙跪地。 那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兹闻太师府嫡长女林氏晚棠,淑慎性成,勤勉柔顺,性行温良,著赐婚於司礼监掌印、提督东厂魏无咎,择吉日完婚,以彰朕体恤功臣之心,钦此!” 圣旨如雷鸣炸响。 沈淮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明黄捲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父皇居然为了安抚魏无咎这个权宦,將他的太子妃转赐他人! 父皇此举,置他这个太子的顏面与何地? “不!这不可能!” 一股汹涌怒意涌上心头,沈淮安失控的地低吼一声,竟忘了礼仪,猛地站动身,就要去抓林晚棠的手臂。 “晚棠!你不能接旨!你是孤的!” 他话音未落,眼前骤然落下阴影. 魏无咎不知何时已挡在林晚棠身前,只隨意抬了抬手,便將沈淮安推开。 沈淮安踉蹌一下,若非身后护卫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当眾摔倒。 “太子殿下,”魏无咎声音冷淡,却带著一丝警告,“陛下圣旨已下,林大小姐如今已是本都督未过门的妻子.请殿下自重。” 沈淮安被侍卫扶著,胸口剧烈起伏,瞪著魏无咎和林晚棠,目眥欲裂. “姐姐!你怎能如此!” 林清莲也扑到沈淮安身边扶住他,转而对著林晚棠谴责,脸上满是痛心疾首,“太子殿下待你一片真心,你竟如此绝情辜负,转投他人怀抱?还是个太监!你將殿下置於何地?將林家的声誉置於何地?” 她话音未落,只觉眼前红影一闪。 “啪!” 一记响亮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她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险些摔倒. 林清莲捂著脸,眼里满是震惊与羞愤,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怨毒。 她没想到,林晚棠竟敢当眾对她动手! 林晚棠缓缓收回手,指尖还保留著淡淡麻意。 她站得笔直,一抹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冰冷如冬日寒潭. “林清莲,这一巴掌,是教你管好自己的嘴。” 她向前一步,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寒意. “我与谁成婚,是陛下圣裁,轮得到你一个庶女在此置喙?” 她目光如冰刃,一寸寸刮过林清莲的脸,“你口口声声太子殿下待我一片真心,那他让我未过门就屈居侧室,践踏我尊严时,这份真心在哪里?你口口声声『林家声誉』,那你与母亲让我在全京城面前丟尽顏面时,又可曾想过半分林家的脸面?” “我!”林清莲被她一连串詰责逼得节节败退,脸上火辣辣的疼,心中更是慌成一团。 眼前的林晚棠,陌生得让她畏惧. “林清莲,你给我听清楚。”林晚棠嗓音朗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魏都督乃我大周朝功臣,容不得任何人轻贱半分!” “今日这巴掌,是罚你口无遮挡,不敬功臣!若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半句对他的不敬之言,”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森寒:“便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第4章 绝不委屈林大小姐 林晚棠的话语迴荡在宫门前,瞬间震慑了所有人。 沈淮安愣愣看著她,她印象中的林晚棠从来是温柔恭顺的,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魏无咎也看著她,墨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幽光。 他自然不需要一个女子来为他出头,但也从未有一个女子如她这般地维护於他. 唇角不自觉勾起,倒是,有趣. 林清莲哆嗦著唇不敢再发一言,眼泪簌簌而下,求助地看向沈淮安和一旁的嫡母陈氏。 陈氏眉头紧皱,知道若是让魏无咎將林晚棠带走,之后的一切计划便付诸东流。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掌心,对著魏无咎福身一礼,强笑道:“魏都督,莲儿年少气盛,衝撞了您,是臣妇管教无方,只是晚棠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这般隨都督回府,实在於礼不合,不如让晚棠先回太师府,待大婚之期再隨都督,” “不必。”魏无咎淡淡打断她,“本都督的別院清静得很,无人敢扰,至於礼数。” 他目光掠过地上四分五裂的凤冠,意有所指:“今日亲事本也不合礼数,既如此,又何须拘於表面?林夫人放心,纳采问名之仪,本都督自会遣人上门,绝不委屈了林大小姐。” 说完,不给陈氏再开口的机会,上前对林晚棠伸出了手. “林大小姐,天色不早,该回府了。” 林晚棠看著眼前骨节分明的大手,没有丝毫犹豫,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有劳都督。” 触感微凉,却让她的心莫名安定了下来. 林晚棠被牵著上了轿子,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沈淮安死死盯著那轿子渐行渐远,双眸猩红。 双拳紧紧攥起,心中的愤怒不甘几乎要將他吞没。 他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晚棠是他的!他定要把人抢回来。 不过好在魏无咎是个阉人,不会对晚棠做什么。 轿子平稳前行,林晚棠手心满是汗水。 她真的做到了,脱离了东宫,脱离了註定悲剧的命运。 可前路呢,真的就是生路吗? 魏无咎深不可测,许是比东宫更加危险。 思绪纷乱间,轿子已然停了下来。 帘外传来恭敬的声音,“林小姐,別迟到了。” 林晚棠定了定神,弯腰走出轿子。 眼前是一处幽静院落,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透著江南园林的雅致。 门楣上悬著一块紫檀横匾,上面是铁画银鉤的两个字——静园。 魏无咎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林晚棠跟在他身后半步,默默打量四周。 园中曲径通幽,假山错落,偶有身著青衣的下人经过,见到魏无咎便远远躬身行礼. 约莫一刻钟后,林晚棠穿过一道月亮门,在一处精致院落前停下。 “林大小姐暂且在此安歇。”魏无咎停下脚步,並未回头,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飘忽,“缺什么,吩咐下人便是。” 说罢,便逕自朝另一个方向去了,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与扶疏的花木之后。 林晚棠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消失,心中一时茫然。 这就走了?她以为,他定会询问他治伤的事呢。 此时两名穿著藕荷色比甲的丫鬟从屋內迎了上来,屈膝行礼:“奴婢春痕、秋影,伺候小姐。” “小姐一路劳顿,热水已备好,请小姐先沐浴更衣,稍后奴婢们再送晚膳过来。”名唤春痕的丫鬟轻声道。 浴房內热气氤氳,林晚棠褪去那一身繁复嫁衣,將自己浸入热水中,紧绷的神经终於一点点放鬆下来。 她想到方才跟两个丫鬟旁敲侧击,知道这院子就是魏无咎平常住的寢院。 难道,他今晚要与自己同住? 想到此,脸颊便忍不住一阵晕红。 可是她主动要嫁给他,他这般安排,也无甚问题。 沐浴后,秋影捧来簇新的寢衣,料子是极柔软的云锦,很薄,但也有些过於单薄了。 林晚棠略一迟疑,还是换上了. 寄人篱下,更何况是魏无咎的屋檐下,她没有挑剔的余地。 晚餐是几样小菜和一碗熬得糯软的梗米粥,味道很好,林晚棠却食不知味,只勉强用了半碗。 饭后,两人服侍她漱口擦手,又静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花的噼啪轻响。 林晚棠坐在床沿,看著陌生寂寥的房间。 她不敢睡,想著就这么等著魏无咎过来,可身体却异常睏乏,渐渐地,眼皮竟不知不觉闔上了。 林晚棠睡得极不稳定,还梦到了上辈子的事。 梦境光怪陆离,她看到自己身下源源不断涌出暗红粘稠的脓血,沈淮安站在门外,背对著她,身影疏离冷漠。 林清莲抱著两个粉雕玉琢的男孩,在她耳边轻笑:“姐姐,你看,我的宝宝多健康,你生下的,永远都只是那些骯脏秽物。” “不!我不是!” 她在梦中挣扎,啜泣,泪水不知不觉沾湿枕畔,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抗彻骨的冷冽与绝望。 …… 魏无咎处理完几份紧急公文,回到静园主院时,已近子时。 值夜的春痕对他福了福身,低声道:“督主,林小姐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奴听到房里有哭声。” 魏无咎眉梢动了动,没说什么,迈步进了正房. 他推开门,屋內只留了角落一盏落地宫灯,光线昏暗柔和,空气中飘散著他熟悉的安神香。 他走到床边,垂眸看去。 床上的女子裹在月白寢衣里,看起来格外纤弱。 她黑髮散乱在枕上,脸上泪痕交织,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著,嘴唇无意识翕动,发出轻微破碎的呜咽.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暗影,长睫被泪珠濡湿,粘在下眼瞼,显得竟有几分可怜。 魏无咎静立床前,眼神幽深. 这是受了多大委屈,梦里都不得安寧? 难道她对沈淮安真的情根深种,以至於痛彻心扉? 可若真是那样,又为何执意要嫁给自己? 各种猜想在脑中翻滚,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闷。 看著那不断滚落的泪珠,魏无咎鬼使神差的,竟伸出了手. 指尖轻轻触上她湿漉漉的脸颊,想要抹去那泪痕。 就在此时,一只温热柔软的手陡然从锦被中伸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第5章 今夜洞房可好? 魏无咎身体僵了一下。 少女的皮肤柔嫩如美玉,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丝丝缕缕传过来,带起一阵异样酥麻。 床上的林晚棠並未醒来,仿佛的只是梦中下意识的作为. 她紧紧攥著他的手,用柔软的侧脸蹭了蹭他微凉的掌心. “別走。”她含糊地囈语,“別丟下我,疼!好疼!”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仿佛真的怕到了极点。 魏无咎眉头微蹙,看著她满是痛苦的脸,终究未曾將手拔出. “夜鹰。” 他低低唤了一声,一名黑衣锦衣卫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屋內, “下属在。” “查,林小姐在太师府中诸事,尤以是近半年的,事无巨细,儘快报上来。” “是!” 锦衣卫领命,身手敏捷消失在夜色中。 魏无咎靠在床榻旁,目光又投向林晚棠苍白的脸,眸光闪烁。 你身上,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林晚棠醒来时,额上冷汗涔涔. 她急促地喘息著,有一瞬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 意识慢慢回笼,脸颊旁似乎有什么东西,有些痒。 她下意识偏头,就看到一只很好看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这手,好像是魏无咎的! 林晚棠瞬间惊出冷汗,猛地鬆开,向上看去。 就见魏无咎就坐在床榻边,身上穿著白日里那身玄色蟒袍。 他眼眸微垂,神情在烛火下有些模糊不清. 她看过去的瞬间,他也望过来,四目相对间,空气有剎那的凝结。 林晚棠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自己难道梦游了? 梦里对魏无咎做了什么?不然怎么会抓著人家的手呢? 无数疑问和尷尬涌上心头,让她刚刚褪去些许红色的脸颊瞬间烫了起来. “醒了?”魏无咎缓缓收回手,声音淡淡的,仿佛无事发生。 林晚棠吶点头,咽了口唾沫,小心问道,“都督,何时过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魏无咎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依旧看著她,“做噩梦了?” “许是换了地方,认床。”林晚棠垂下眼帘,避开他探究的视线。 “无妨。”他顿了顿,又问道,“梦到什么了,一直喊疼?” 林晚棠呼吸一滯,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腥臭的脓血。 她用力掐了一下掌心,让自己看不出异样,强顏欢笑,“没什么,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记不得了。” 魏无咎没有再问,而是忽然起身,慢条斯理地解起腰带. 林晚棠嚇了一跳,下意识用锦被遮住身体,声音发颤,“都督这是,做什么?” 魏无咎似笑非笑看向她,竟有些理所当然,“这个时辰能做什么,自然是安寢。” 安寢? 林晚棠脑中轰的一声,脸颊瞬间发烫。 她手忙脚乱地就要离开大床:“都督等等!我这就起来,这床让给您,我去外间休息。” “不必。” 魏无咎上前一步,俊美的面孔猝然逼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近在咫尺,林晚棠僵在原地,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今日在宫门前,你不是口口声声要嫁给本座吗?”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鼻尖,带著一种曖昧不明的意味。 林晚棠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下意识点了点头。 “既如此,”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刻,定在那慌乱的桃花眸上,“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若你我今晚便洞房如何?” 林晚棠瞪大眼,红唇微张,大脑一片空白。 洞房?魏无咎不是个太监吗,怎么洞房? 她目光飞快朝他身下瞟了一眼。 虽然传闻他並非自幼净身,是后来因重伤才入宫,但不管怎样,他都不可能跟自己洞房啊! 她的目光太过直白,魏无咎眸色一沉,一只手瞬间牢牢捏住了她的下顎. “看什么?”他声音压得更低,像冰碴子刮过. 林晚棠嚇得一哆嗦,立即不敢再看,急声解释,“都督息怒!吾不是不愿洞房!而是担心都督身体,今日夜已深,都督旧疾未愈,实在不宜劳累。” 她顿了顿,语速加速,“不若然我先为都督切诊!也算尽一份心力!” 魏无咎闻言眸光微闪,掐著她下頜的力道微微鬆了些。 林晚棠趁著这间隙,一只手按上了他敞开的胸口,另一只手则摸索著扣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剎那,两人俱是一僵。 嘖! 林晚棠不禁暗暗咋舌,这魏无咎看著清瘦,没想到身体还挺结实,不愧是从小练武的。 魏无咎身体愈发僵硬,女子温热细腻的指尖透过单薄衣料摩挲著他,像羽毛轻轻搔刮过,带著奇异的痒意. 他下意识按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危险的光芒在眼底流转,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情绪。 “哦?那林大小姐摸出些什么了吗?” 他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林晚棠脸颊更红,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前世她跟著祖父学了许多医术,后又久病成医,虽不敢说是顶尖医者,但也数一数二。 指尖下的腕间脉搏沉稳中带著一丝凝涩虚浮,她秀眉越蹙越紧,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下一刻,在魏无咎惊愕的目光中,林晚棠双手猛地攥住他前襟,狠狠朝两边撕扯。 那鬆散的外袍连同里衣被她这扯得向两旁大幅敞开,瞬间露出大片胸腔和紧实的腹肌。 苍白的皮肤在烛光下泛著冷玉般的光彩,没有一丝赘余。 左侧心口下方,一道顏色略深的旧伤疤蜿蜒没入腰腹之下,无声诉说著曾经的惨烈.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第6章 交锋试探 林晚棠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轻颤。 看著他胸前那暗色瀰漫的伤口,心头掀起惊骇。 这虽是旧伤,但横亘胸膛,蔓及腰抵,她实在无法想像,魏无咎当初是如何扛过这伤,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 “害怕?” 魏无咎低醇的嗓音,適时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他语气很淡,漠然的似不像在怪罪於她,反而还提起了她的一只手,就轻轻地搭在了自己胸膛旧伤之处,似笑非笑地言:“觉得伤成这样,早该是个死人了。” “是不是?嗯?” 隨著他询问的尾音微扬,他另只手的指尖也挑起了她的下頜。 眸光相对,魏无咎深邃的眼底如一汪潭,幽謐得无波无澜。 反而倒影映射著林晚棠眼里的闪烁,游动的惊愕。 她不適这么亲密,想要抽回手,可被他握得紧,她也只好避开了眸光,並挪开了脸。 “都督说笑了,晚棠自幼学医,奈生不逢时,高门深院,並未有幸接触过多少伤者,更未曾见过伤势如此的。” 林晚棠侃侃坦诚,歉意的眸色低垂:“是晚棠才疏学浅,见识短薄。” 魏无咎微眯了眯眸,倏地,唇齿间溢出了一声很低的笑。 有些不明缘由的。 转瞬,他仍旧握著她那只手,却不在只是轻轻地触及他的肌肤,反而牵引著她微凉的指尖,一寸寸沿著他瀰漫横亘胸腹的那道旧伤,摩挲前行。 林晚棠不自然的指尖发蜷,却被他引领著,难以停滯。 “都督这……” 她刚启唇,却听到他不紧不慢缓落出的话音:“想知道伤成这样,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林晚棠慕然一怔。 “五年前北疆狼牙山一役,本督率百人死士奇袭蛮族王帐,本是胜券在握,却没料到帐中藏有內奸。那奸人趁我不备,偷袭至此。” 隨著魏无咎的声线,他牵引她的那只手,也刚好落到了胸口偏左的位置。 那皮肉下方,正是人的要害。 心臟之处。 林晚棠呼吸凝滯,恍若透过他颇冷素白的肌肤,感受到嗵强劲有力搏动的心跳。 两人身高相差,一高一低咫尺间,魏无咎看不清她的面容,他低眸翕动喉结:“他当时蛮族追兵逼近,身边亲信拼死护我突围,但伤口血流不止,若不及时止血,就算等到援军,我也早已成了一具流干血的尸体。” “所以……” 他轻然拉长话音,另只手也再次端起她的脸颊,望著她诧然紧缩的眼瞳,魏无咎漫漶的薄唇轻动:“我让人找来乾柴,將佩刀烧得通红,按在了伤口上。” 魏无咎说得云淡风轻,林晚棠却听得惊诧大骇。 “什、什么?” 她讶异,挪开的目光也重新落向了他的伤处,难以置信的声音都带了抖:“要用这种法子,或许是能止血,但灼烧伤口的疼痛,绝非常人所能忍啊!” “何况,还很容易构成伤处感染,化脓溃烂,从而伤上加伤,久治难医!” 魏无咎眯起的眸色微沉,一瞬有些复杂的低眸看著她。 林晚棠避开他的手,检查细看著他胸腹的伤疾,已然恢復落了疤,但细微之处,却能看出有些许泛红,绝不是还有炎症。 她倒吸了口凉气,再抬眸看向他:“都督此法,实乃情急之下的保命之举,可伤势非同小可,请容晚棠冒昧了。” 说话时,她只简略地頷首行了一礼,便握住了魏无咎的左手腕。 魏无咎冷淡平静的面庞,一霎有了些罕见的空白,再低眸,看著她抚著他的腕子,搭脉,测诊。 林晚棠神色专注,葳蕤的灯火中,她姣好的眉眼认真且坚定。 周遭的空气恍若凝固了片刻,林晚棠也堪堪收手,挪身退步,稍微避开魏无咎后,她恭敬行礼道:“回稟都督,晚棠的猜测已经应验。” “哦?”魏无咎眉梢轻扬,转身,一手掀起长袍衣摆落座在榻。 “都督自幼习武,身体康健,体魄稳固,实属不该被旧疾缠身,刚听都督谈及战事患伤,晚棠便大胆猜测或许有关,方才把脉確实如此。” 魏无咎听著,寡淡清冷的面庞了无所动,也没言语。 原本,他就怀疑她为何会知晓他患有旧疾,想著试探一二也未可知,岂料她听闻不惊不惧,竟还就此分析起他旧疾的来源。 这女人,当真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还是……有意在装傻? 魏无咎静默地望著她,眸底那抹深深的,如浓似雾的阴鬱,渐渐凝聚。 “不瞒都督,这旧疾根深入腑,成年累月,確实很难根除,但晚棠自以许下承诺,便定会全力以赴。” 林晚棠顿了顿,微抬眸,视线落向魏无咎敞开露出的腰腹,壁垒分明,肌肉线条利落刚毅,似乎那道横亘的伤疤,不仅无伤大雅,还反倒添置了浴血的荣辉。 但炎症难消,她眉心蹙起:“都督脉象凝涩虚浮,寒气鬱结,这几日我会斟酌出一个方子,尽力对症一试。” “不愧是林大小姐。”魏无咎好整以暇的眸色不减,施施然的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倒是够坦诚,不过,本督还是有一事不解啊。” 话音悬而未决,林晚棠也不等做出反应,就被魏无咎伸来的一手,忽地捞住手腕,继而隨著她一声惊呼,天旋地转间已被他拽至近前。 一坐一立,魏无咎身上那恍若与生俱来的肃杀冷感,亦如密不透风的壁垒瞬时笼罩而下,带著极强的压迫感,他近距离地直视著她。 “本督的旧疾,乃是绝密,除了陛下与宫中两位院判,再无他人知晓。林大小姐远在太师府,深居內宅,又是如何得知这等秘辛的?” 林晚棠屏住的呼吸,心霎地猛沉,糟了!她上一世没跟魏无咎过度接触过,而知道这秘辛也是因为…… 魏无咎审视著她眼中的慌乱,他眯起的眸更深了些,从而扣紧她的那只手气力也重了起来:“还是说,本督问错了,林大小姐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你?” 第7章 不得好死 魏无咎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在无形中透出杀伐的气势。 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林晚棠咬紧牙关,用尽所有意志力才克制著面容神色不减,可心底天人交战,早已慌得溃不成军。 该怎么说才能让他打消怀疑。 魏无咎心思深沉,智计过人,从身世不明的布衣草民一步步爬至如今权倾朝野的重臣,深受皇帝倚重,足见他这个人有多深不可测。 寻常的藉口定然不行,而上一世的事,重生又过於离奇,纵使她坦明,也难与他深信。 “还在想藉口?” 魏无咎笑得很淡,可那双狭长好看的凤眸中,浓稠的阴翳却丝毫不变,审度一般的望著她:“亦或是,想祸水东引?” 他倒想看看,这女人除了背后的太师府,还会跟谁窜同,又为何会想拉他入局。 林晚棠悬停的心臟像漏斗,隨著燃著的沉水香,一丝一毫的侵蚀著她的思绪,如同头顶悬起的一把利刃,稍有不慎,便满盘尽散。 “都督,晚棠冤枉!” 林晚棠深吸口气,开口的一瞬也后退半步,直直地跪地叩首。 魏无咎不为所动,只是很轻蔑的,唇畔滑出一声嗤笑,如似早已见惯了这一套,也听腻了冤枉这两个字。 林晚棠俯身在地,胸如擂鼓,但发出的声音却还算平静:“晚棠並不知都督身患旧疾是朝中秘辛,今日成婚,晚棠不堪受辱才情急所言,而这事,晚棠不敢瞒都督,起初也並不知真假,是听闻太子殿下偶然所言。” “太子殿下?” 魏无咎挑出重点轻喃了声。 林晚棠没抬眸,就言:“是了,此事正是太子殿下所言,晚棠不敢欺瞒,更不敢无中生有詬病当朝储君。” 莫说欺君之罪,就是一个大不敬之罪,都足够太师府喝一壶了,九族性命,林晚棠也绝不敢戏言。 而上一世,关於魏无咎的种种,她也真是从沈淮安口中得知些许的。 魏无咎一手扶了抚下頜,饶有兴趣地沉了口气,略微欠身一手扶林晚棠起来:“若真是沈淮安,那他为什么要把这种事告诉你呢?” 林晚棠仍旧没抬眸,只坦诚道:“这等秘事,殿下万万不会轻言与我,而是有次他春闺狩猎失利,多饮了几杯酒,再来太师府与父亲相商时声音稍大,被我不经意听到了。” 魏无咎默然地拨弄著拇指的玉扳指。 修长的十指纤白,莹润洁净,指骨分明的经络突显。 他早就猜到了是沈淮安,只是……没想到林晚棠竟会这么直白的就把沈淮安交代出来了。 难道说,这也是他们两人密谋的另一种方式? 林晚棠不想揣度他心中疑惑,就道:“都督,刚听您说旧疾这事,只有当今陛下和太医院的两位院判知晓,那……太子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很想知道是不是有人走漏风声。 还是,皇帝並不是表面上那么信任倚重魏无咎,反而还想利用他的旧疾,让沈淮安藉此搞出什么名堂? 上一世沈淮安对魏无咎处处忌惮,种种算计,但也都是私下里的鉤心斗角,明面上並没有过度作为,反倒是皇帝,那才是对魏无咎来说最大的隱患。 林晚棠想到前世听闻的腌臢,悚然的心底不寒而慄,再言语的声音不免也紧张了几分:“都督,会不会是皇帝……” “不可妄言!” 魏无咎及时出口打断,同时伸出的手也將林晚棠拽到了近旁,按著她肩落座在侧,他状似无意地往窗外抬了抬下巴:“小心隔墙有耳。” 林晚棠一怔,“这……静园里也有信不过的人?” “倒是没有。” 魏无咎这回含笑的声音不仅低哑,还很少见得坦然,看著林晚棠鬆了口气,他一手拂过她耳边的碎发,又言:“但你还不懂吗?” “啊?” 林晚棠懵了一瞬,但转而她就心领神会地也笑了:“懂了,都督的静园中没有来路不明、信不过的下人隨从,但皇宫深许,可就不一定了。” 说白了,魏无咎身患旧疾是秘辛,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无法探查,无从知晓的隱秘,皇帝身边可能有沈淮安的人,太医院也是如此。 “谁传出去的,暂不重要,重要的是……” 魏无咎適时地压下了怀疑,颇有雅兴地重新端望林晚棠,拉长的话音惹得她好奇时,他勾唇一笑,反而说:“你与本督的婚事。” 林晚棠怔了怔,没想到他又把话题绕回去了,有些尷尬又有些赧然的低眸垂头,些许緋红也悄然漫上了耳梢。 布穀! 静謐的屋外忽然传来几声布穀鸟的啼鸣。 魏无咎轻微蹙眉,一手很隨意地整理了下长袍衣襟,便要起身,林晚棠却寻向他:“都督,还有一事,晚棠想与您言明。” 魏无咎脚步微顿:“何事?” 林晚棠站起身,捡起桌上的香粉瓷瓶,用银匙盛了些,望香炉中添置些许,看著裊裊燃起的烟雾,空气中也瀰漫著养神静心的馥郁,却难以压下她心头激愤。 以至於她握著银匙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都紧了些许。 “沈淮安,贵为当朝储君太子殿下,也是与我有著自小长大的青梅竹马情意,都督应该也知晓这些,但是,您可能不知道的是……” 她晦涩的声音透出了沙哑,再孤注一掷看向他的一瞬,眸底积攒压制的火焰,也似在跳动迸燃:“我恨他,若可以,我想让他痛苦至极,不得好死!” 魏无咎沉默的呼吸重了起来。 他低眸凝望著眼前的女人,竟然……一时看不出她虚以为蛇,故布疑阵。 反倒林晚棠更像是经歷了种种,遭遇不堪,冤屈深重,一字字都似在抒发著心头那彻骨的恨意,一声声都道出了积压悲愤的心头血。 “你恨他?”魏无咎眉心顰蹙地迈步走向她,“就因为今日大婚,他要贬你为妾,不准你的花轿从东宫正门抬进?” 若是这样,那这女人也太斤斤计较,小心眼了吧。 第8章 重阳赏花宴 “並不是。” 林晚棠否认,也解释道:“都督,晚棠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太师府也教导不出不顾大局的嫡长女。” 言外之意,高门大户教养出来的嫡女,魏无咎可以怀疑她,可以试探她,但不该不信任太师府对嫡子女的传承与薰陶。 魏无咎很轻的“嗯”了声,转而又直视著她问:“那是为何?” “这……” 林晚棠有些语塞,犹豫良久,她也只言:“这其中原有,还望都督恕罪,晚棠暂无法一一道明。” “可对沈淮安、林青莲、乃至我生母的仇,我林晚棠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晚棠也很想克制住自己过激的情绪,可上一世她被种种磋磨欺辱,冷落针对,又一次次艰辛怀孕,骨肉分离,还被视为不详,砍断四肢,活生生做成人彘,在何等巨大的痛苦中含恨而终。 那一幕幕她忘不了,腹中诞育过的子嗣,那生生分离的痛楚, 她无法释怀,被砍断四肢的伤痛,更让她无法放下! 有幸重生一回,她不仅要清醒地让自己好好重活一次,还要为前世的自己,那不曾相认的孩子们,討回这一笔笔的血债! 说到这里,林晚棠低眸敛去眸中的悲痛氤氳,俯身跪地,隨著行礼再抬起眸,一片灼灼烈焰早已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坚韧,是决绝,是睚眥必报的执著。 “还望都督成全。” 魏无咎复杂的深眸笼了一层雾,不太真切地低眸看著她,半晌,他缓缓迈步,绕著她走了几步才言:“条件呢?” 无需林晚棠说什么,他忽地又道:“就是你能为本督根治旧疾?” “是。” 林晚棠定定地看著他投来的目光,“晚棠还能帮都督剷除沈淮安一党,连根拔起,让陛下彻底废黜了他,从而改立六皇子为储。” 魏无咎有些讶异的眼瞳紧了些,可溢出口的声音仍旧那么漫不经心:“六皇子?他刚五岁,又是宫女所生,无法子凭母贵,你怎会说起他?” “正因为六皇子没有生母势力所依,而尚且年幼,听闻聪慧乖巧,还与都督师徒情厚,又因为……” 林晚棠想到什么,及时止住,微微摇头:“还望都督恕罪,晚棠不敢乱言。” 魏无咎却眯起了眸,当今皇帝年老体衰,还重色昏庸,但子嗣方面略有薄弱,唯有的几个皇子除了沈淮安,各个不堪重用,皇帝就將目光落向了年幼的六皇子,想著稍微扶持栽培,或许日后能堪以重用,这才让魏无咎收其为徒。 但魏无咎也从未想过让六皇子爭储,就教了一些拳脚功夫,虽关係是较为亲厚,但也是因为…… 他压下了心中隱秘,再看向林晚棠,声音不由得也沉了:“恕你无罪,说下去。” 林晚棠无措皱眉,不得已踌躇了下才继续道:“我只是听过一些传闻,说好像……六皇子的生母是前朝的敦颐公主。” 传闻不可全信,但空穴也不会来风。 林晚棠深吸口气:“晚棠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前朝忠骨风良犹存,末代帝王也是遭人暗算在征战凯旋班师路上被人谋害,可他寧可自戕,也不许宵小鼠辈伤害百姓,只此这些,就足够彰显前朝的……” “够了。” 魏无咎豁然截断:“你相信传闻,想让前朝骨血登上大宝,这种荒谬之言,就足够你和你全家九族死上几回了。” “今晚所言,本督就当你受惊过度的胡乱之语,到此为止。” 林晚棠一怔,也知道自己刚刚有些言语过度,但看著大步往外的魏无咎,她还是难以舍掉心中之意,就道:“都督,那晚棠所恨之人……” “再议。” 魏无咎冷冷的两字落地,模稜两可的也翩然推门而去。 来到书房,夜鹰缓步跟隨,行礼叩首:“都督,属下已经查明了。” 说著,將一封信笺恭敬的双手呈上。 魏无咎踱步坐进案几后的金丝楠官帽椅中,接过信笺慢慢展开,就著烛火看著上面清雋的笔墨。 “都督,太师府林大小姐林晚棠,乃是当朝太师与正妻陈氏所生,循规蹈矩,教养有方,属下让人问询了林大小姐的四位教引嬤嬤,由她们口述……” 知书达理,温婉持重。 林晚棠过往十六载的经歷,与世家大族的嫡女並无任何不同,除了因缘结实沈淮安,有些青梅竹马的情意外,再无任何疑点。 “即使如此,她为什么……” 魏无咎看过那份信笺,也抬手制止了夜鹰的话头,顺著烛火將信笺焚烧。 他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案几,不紧不慢的才补全了话音:“为什么那么恨沈淮安?” 只是她为了和沈淮安联合窜同,想要绊倒对他不利的一种计策? 夜鹰不明,纳闷地挠了挠头,继而就看到魏无咎对他勾了勾手,他立马附身凑上,听到魏无咎附耳低语了两句。 夜鹰后知后觉大惊失色:“这……这怕是会不会闹大啊?” “不试探清楚了,怎么能安心呢?”魏无咎轻笑著,依靠椅背的身形悠然,可那双狭长的眸子,却讳莫难辨地对夜鹰挥了挥手:“去做吧。” 次日清早,一夜未睡的林晚棠刚在丫鬟的服侍中梳洗妥当,就听到外面有人高呼:“传皇上口諭!” 林晚棠无需出去接旨,就在房內疑惑地询问春痕:“什么口諭啊?都督今早没去上朝吗?” 春痕一笑,道:“回稟小姐,皇上昨日不是给您和大人赐婚了嘛?皇上体恤大人,就准了內务府帮忙操持婚事,还让大人在婚前这段日子无需再按例上朝。” 但需要魏无咎操持的朝政一样不少,隔三岔五的还是要去內阁议政的。 至於皇上的口諭是什么,春痕也不清楚,正想著出去打探下,就撞见了走进来的秋影。 秋影对著林晚棠行礼,道:“小姐,皇上口諭让大人明日起早带人去京外迎接永安郡主,但明日东宫举行重阳赏花宴。” 说著,秋影將一份请柬呈上。 “小姐,大人没法与您通往,您一个人还去吗?” 第9章 东宫赴宴 林晚棠接过请柬,稍一展开就看到了林青莲的笔跡。 她不禁唇畔勾起一抹冷笑。 “小姐,昨日陛下已下旨,册封林清莲为太子妃,正位东宫。” 秋影垂手补充道:“这赏花宴,是她新婚正位后第一次宴请京中权贵,说句大不敬的,这摆明了就是想抖抖太子妃的威风。” 春痕端著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来,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不过是个庶女扶正,倒像是登了天似的。” “小姐如今是大人的未过门妻子,也是陛下赐婚,以大人的功勋,婚后小姐被封誥命也是指日可待,那身份是何等尊贵,也不逊色太子妃的。” 林晚棠將请柬放在桌上,拿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清冽,压下了心头那点翻涌的戾气。 她抬眸抬眸清了清嗓子,一晒:“即使如此,那我更要去了。” “不然坏了规矩,也是对大人不利啊,只是……” 林晚棠唇畔的浅笑稍凝,林青莲就算想抖威风,可这赏花宴的日子也不太对。 因为今天可是永安郡主回京的日子啊。 上一世林青莲就是在今天只身前往京外,迎接郡主的同时,也仗著幼年的手帕交,与郡主哭诉衷肠,说嫁进东宫后被她如何排挤,如何磋磨,郡主雷霆震怒,转天就藉由子摆驾东宫,对林晚棠好一顿兴师问罪。 过后郡主又为了林青莲没少拉拢沈淮安,可谓是姊妹情深,当真两肋插刀。 怎么这一世,林青莲就忘了,也怠慢了这位郡主呢。 “只是什么呀?小姐。”春痕躬身问询。 林晚棠收回思绪,轻微摆摆手:“无事,去拾掇下,备轿吧。” “是。” 梳洗穿戴妥当后,林晚棠带著春痕和秋影出门。 刚走到静园门口,便见四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肃立在旁,见到她出来,齐齐躬身行礼:“属下参见林小姐。” “督主有令,全程护送小姐往返东宫,確保小姐安全。” 四人身材挺拔,气势凛然,腰间的绣春刀在阳光下泛著冷光,一看便知是魏无咎身边最得力的亲信。 林晚棠心中微动,魏无咎虽未明说,但这举动无疑是在给她撑场面,让她在东宫不至於被人轻视。 “有劳各位。”林晚棠微微頷首,从容迈步上了轿輦。 轿輦平稳前行,不多时便进了宫,宫规森严,所有入宫之人皆要下马停輦,与隨从经过盘查核验,步行而往。 沿著朱红宫墙,琉璃瓦顶一路前行,时不时的看到不少宫人手捧各式物件,对林晚棠都下意识迴避行礼,匆匆忙碌的紧锣密鼓。 “小姐,那边是锦绣宫。” 春痕俯身凑上近前压低声说了句。 林晚棠脚步微顿,顺著春痕说的方向瞥了一眼。 锦绣宫是永安郡主未出阁时在宫中居住的,虽是郡主,但其父亲多次救驾有功,奈何膝下子嗣薄弱,皇帝便对永安宠爱有加,幼年就接进宫教养。 前几年永安郡主又主动请缨和亲北疆,夫婿亡故后,她在北疆孤苦无依,又遭人算计荼害,几经波折,才终於得以被接回京。 皇帝感念,让人重新布置锦绣宫,想必,日后也要让永安久居宫中了。 林晚棠转眸扫了眼隨从,对春痕道:“听闻郡主喜爱玉器,刚好咱们带了不少,挑出一些上好的,加上大人春闺围猎的白狐,已做好了的大氅,一併交於锦绣宫掌事太监,跟公公说,我们都督府恭贺郡主荣归故里,愿郡主此后平安顺遂。” 春痕下意识点头应了声,但迟疑的却愣了愣。 “小姐,这些……不是要送去东宫的吗?还有那件大氅,那是……” 魏无咎虽没言明,但一早就让人从库房取出了这件大氅,蜀锦裁製,整整用了十张白狐皮毛,可即便如此,穿在魏无咎身上还是略显过小。 拿让人取出的意思就很明確了,无疑是要给林晚棠的,入冬转冷,让她御寒。 可林晚棠却要將它送於郡主? 要知道整整十张白狐皮毛,那可耗费了魏无咎很大精力,也积攒很久的。 春痕不敢过多揣测,就压声道:“小姐,莫不是想要为大人拉拢郡主?” 林晚棠继续走著,闻言颇为诧异,笑笑反问:“怎会有如此想法?” 少顿,她扶著春痕又说:“那些贺礼,本也不是要送与东宫的。” 一个小小的赏花宴,就想让她从魏无咎的库中精挑细选,送上大礼?做梦,林青莲和沈淮安配吗? “我只是不想差了礼数,何况,郡主荣誉回朝本也是一件喜事。” 不过是面上功夫罢了,若可以,这辈子林晚棠可不想再和郡主扯上任何关係。 听著林晚棠如此说,春痕便彻底安心,行礼后转身去挑选贺礼送往锦绣宫。 一行人继续前行,不多时便到了东宫正殿。 殿內早已人声鼎沸,京中各位权贵的太太小姐们齐聚一堂,衣香鬢影,笑语盈盈。 “太师府……” 宫门前稟告的太监刚想高呼,却被跑出来的婢女一记眼色呵止,取而代之的婢女对林晚棠行礼,然后对殿內道:“都督府未过门都督夫人林小姐到!” 这个通传,既不合规矩,也不成体统。 还摆明了从太师府改为都督府,就想让殿內所有京中王侯权贵们听清楚,她林晚棠未过门就入住夫家,前所未有丟人现眼。 春痕和秋影都有些动怒,刚要说话,却被林晚棠拦阻。 “无甚,进去吧。” 不过一个下马威,林晚棠自打悔婚那天起,就预料到了,此时又岂会怕这些。 她留下了锦衣卫的隨从,只带著春痕和秋影进了殿,可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她。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毕竟,谁也没想到,前日在宫门前当眾退婚,转而要嫁给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无咎的林大小姐,今日竟然真的敢来参加东宫的赏花宴。 就在这时,大殿正中传来一道娇柔却带著几分威严的声音:“谁来了啊?” 第10章 力懟护夫 林清莲身著一身正红色的太子妃朝服,头戴凤冠,妆容精致,端坐在主位上。 她身边簇拥著一群衣著华贵的太太小姐,一个个脸上都带著諂媚的笑容。 显然,林青莲就是故意在明知顾问,提醒林晚棠如今两人身份悬殊,尊卑不同,別忘了请安行大礼。 林晚棠缓步行进,低眸敛去了眼底的锋芒,恭恭敬敬的行礼,跪拜。 “臣女林晚棠,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年洪福齐天,万福金安。” 隨著她轻柔舒缓的声音落下,本就寂静的殿內,竟又沉寂了几分。 林青莲居高临下看著规规矩矩跪拜自己的林晚棠,唇边泛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得意地抬手抚了抚鬢上的珠翠凤釵,拿起旁侧婢女递来的茶盏。 她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然后就侧身和誉王妃道:“王妃,有没有感觉今年供上来的这批茶,过於粗糙了?” 直接岔开了话题,丝毫没有开口让林晚棠平身。 周围眾人瞬间心如明镜,知道太子妃是想敲打一下,立立规矩。 誉王妃便含笑地应声:“是的呢,娘娘不如尝尝臣妾带的碧螺春?” 说著,王妃就差遣身侧的丫鬟去沏茶。 “王妃有心了。”林青莲笑得嫣然,又拨弄了下手腕上的翡翠鐲:“这鐲子啊,是殿下昨日送本宫的,说是雕工精湛,寓意极好呢。” “哎呦这是极好的翡翠啊,雕工更是没的说,殿下对娘娘还真是伉儷情深啊。” 林青莲扶唇咯咯笑,这么和周围人有来有回地聊著,丝毫没理睬仍旧跪在地上拘著礼的林晚棠。 春痕和秋影也跪在两侧,两人悄然对视一眼,心里有气,但又不敢发作。 “小姐,这太子妃娘娘也太过……” 春痕心直口快,刚压低声说话,就被林晚棠眼神阻断。 林青莲一朝小人得志,必会趁机刁难於她,林晚棠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自然不想因此落人口舌,再招罪至魏无咎。 不过是跪一会儿,有什么了。 林晚棠心態静默,却万万没想到林青莲跟几位王妃閒聊中,竟说到了:“看你们把本宫吹嘘的,本宫哪有什么洪福啊,不过是殿下说本宫有宜男之像罢了。” “这才扶正了本宫,不过要本宫说啊,这妻和妾本也没什么不同,只要一心爱慕尊崇夫君,就是妾室又如何?早日绵延子嗣才是正道嘛。” “是这个理呢。” 誉王妃连连点头,余光扫了眼还跪在地上的林晚棠,对林青莲的心思几乎也摸透了,就奉承地捧高踩低:“不像是有些人,放著尊宠贵胄的妾室不做,非要去跟个阉人,这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呢。” 林青莲一笑,感觉誉王妃很上道,知道把话头提起来了,就顺岔道:“虽说都是入朝为官,但宦官算是男人嘛?没根的东西啊,本宫始终觉得不妥的。” “是啊,娘娘深谋远虑,这自古以来宦官不得娶妻,又没法生子,娶妻有何用?还能行男女之事嘛?阉人这东西啊,宫女都嫌弃避讳呢。” …… 周围人听著无不捂唇偷笑,活络的气氛好不融洽。 仿佛所有人都觉得林晚棠放弃沈淮安,委身魏无咎是一件啼笑皆非,既骯脏又荒谬的滑稽事。 也一个个人的眼里,都认为魏无咎根本不算男人,或许,连人都不是了。 所有人围绕著这话顛来復去,还一道道嘲讽奚落的目光看著跪在殿中的林晚棠,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林晚棠默默地一再深呼吸,她对自己的处境无甚在意,但听著她们口中一句句『阉人』『宦官』『没根的东西』就克制不住心底的火蹭蹭剧燃! “你们啊,还真是会说笑,都不知道本宫的姐姐刚被皇上赐婚给了魏都督吗?” 林青莲有意晾著林晚棠许久了,也估摸著她跪得腿脚都麻痛了,这才大发慈悲地將话头拉回来,还故作惊嘆的:“哎呀,看本宫和你们说话,都把姐姐忘了!” “姐姐怎么还跪著呢?快起来,姐姐也真是的,就这么傻傻地跪著?” 说话时,林青莲还急忙吩咐婢女,让过去搀扶起林晚棠。 奈何林晚棠直接咬牙扶著春痕站起了身,即便双腿麻木酸胀,她也隱忍的面上半点不显,只道:“不妨事的,多谢娘娘。” 她的从容不迫,反倒让林清莲心中的得意淡了几分。 她本以为林晚棠会难堪,会动怒,可没想到,竟然如此沉得住气。 林清莲压下心头的不快,脸上依旧掛著虚偽的笑容:“姐姐快坐,尝尝今日妹妹小厨房做的糕点,有姐姐爱吃的桂花糕呢。” “臣女谢过娘娘。” 林晚棠欠身行了个万福礼,却没急著扶著春痕落座,而是落落大方地看向在座的王妃、世子妃,浅然含笑地对所有人略一施礼。 “臣女不才,婚事上又任性胡来,惹得闹出不少笑话,让诸位娘娘、太太们见笑了,不过,臣女依稀记得歷朝纲正,约莫是后宫不得干政,不得妄议朝臣吧?” 林晚棠轻轻缓缓的一席话,剎那间,满殿寂静,针落可闻。 正在饮茶的林青莲,手中茶碗也悬停在了半空,僵持又惊愕地看向林晚棠,若目光有形,此刻化为千锋利刃,直直地刺向爆发! 但转瞬,林青莲生生压下了眸中的愤懣,訕笑地放下茶盏:“姐姐这是什么话呢?觉得方才本宫一时言语不当,要替未过门的夫君討个说法,问罪眾人吗?” 当然了。 可心里话林晚棠不会泄露,就頷首道:“不敢,臣女只是想就事论事而已。” “魏都督位列朝堂一品大员,深受陛下倚重,说句重臣也不为过,虽为宦官,但为朝廷立下赫赫功勋,是御赐的九千岁。” “这后宫干政已属头一遭,又污衊重臣,是不是言语失当,该当问责?” 林晚棠冷清的话音字字珠璣,沁怒的目光也直视向林青莲:“来人,將此事稟明陛下,请陛下圣裁!” 第11章 重礼赔罪 “是!” 春痕当即应声,欠礼后就要退出正殿。 “且慢。” 一直沉默寡言就在旁手捻佛珠的老王妃,也是誉王妃的婆母,此刻忽然出声,旋即在起身前狠狠地瞪了誉王妃两眼,扶著老嬤嬤走到林晚棠近前。 “林小姐所言及是,是我等臣妾们冒昧言误,但请林小姐看在与太子妃娘娘同出一门姐妹亲缘,娘娘又刚被册封不久的面上,宽恕了我等臣妾们这回吧。” 老王妃面容慈爱,语气温和,即便没有哀求,但想让林晚棠高抬贵手,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意思也已明显。 而且,老王妃看似平易的话语中,可半点对林青莲没有留情,刚被册封不久,言外之意不就是说林青莲无德无行,胡乱言谈吗? 林晚棠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轻然一笑,搀扶著老王妃道:“娘娘谦和宽容,声名远扬,臣女自是不敢滋事怪罪的,魏都督为朝为民,恪尽职守,胸怀广大,想必也不会因此兴难,但是……” 她言语稍顿,转眸柔然地望著一脸盛怒的林青莲和誉王妃等人,笑著再道:“臣女心胸有限,目光短浅,对污衊臣女未婚夫一事,实难以就此揭过。” “这……” 老王妃一时语塞,对这番褒奖的言谈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无奈只好拂袖气怒地又瞪向了媳妇誉王妃。 誉王妃愣怔地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嚇得冷汗直流,慌忙起身。 “是臣妾冒失,言语失当,臣妾该死,该死……” 誉王妃惶恐地对著林晚棠行大礼。 其余人等也纷纷回味过来,忙凑来行礼,慌慌齐呼知罪,乞求林晚棠莫要追责。 不然真要稟明陛下,那触怒龙顏,可是难以承担的大罪啊! 徒剩下林青莲,居於高位,可看著周遭一群人皆像变脸似的,一个个跪倒在林晚棠脚边,那卑微怯懦的墙头草,反而如似將她晾在了一旁,尷尬的不上不下。 林青莲气的面庞再难维持,手指狠狠蜷紧,咬紧的牙齿勉强挤出一句:“姐姐提醒的是,是妹妹疏忽了……” “只是疏忽吗?请娘娘恕罪,臣女觉得娘娘方才之言过於轻佻,这事……” 林晚棠说什么都不想就此罢休,她真的很想藉此闹大,请皇上出面,让林青莲这遭吃不了兜著走! 可是,她看著跪在身旁的这么多人,还有年迈蔓延哀求的老王妃,这些人都是无辜的,即便她们对林晚棠心怀偏见,对魏无咎满怀轻蔑,但也罪不至死。 报仇归报仇,不能殃及这么多人。 林晚棠反覆內心煎熬,最终还是良心占了上风,她也只好忍怒沉了口气,改言道:“这事说来说去都是口拙误会,娘娘若诚心赔罪,臣女也不能不知好歹。” 诚心?还要赔罪? 这几个字不管怎么听,都像一根根淬毒的针,刺得林青莲怒火中烧。 但又不能不忍著,毕竟这回確实是林晚棠占理,林青莲也只好哑巴吃黄连,冷笑道:“是了,妹妹当然是诚心诚意的向姐姐赔不是了,来人……” 她一手扶额,即便满心不甘,也不得不做足架势,唤来婢女吩咐道:“去库里挑些上好的綾罗绸缎,每样各十匹,珠翠金釵各十箱,即刻送往都督府。” “姐姐,妹妹这样赔罪可够诚意?” 林晚棠眼底划过一抹轻蔑的冷笑,可面上却行礼道:“多谢娘娘,但娘娘刚刚言语失当的是魏都督,这赔罪是不是也该对选对其主呢?” “你……” 林青莲气的一怔,好悬没起身將手里的茶盏摔砸向林晚棠,得了这些珍宝还不行,还要她再向魏无咎那阴晴不定的阉人赔罪? 可林青莲还不等转换情绪改句口,林晚棠就直接行礼跪在地:“娘娘息怒!” 其余人本就慌慌生怕招祸,此刻立马跟隨林晚棠也齐齐地跪了下来,一个个的高呼:“娘娘息怒!” 林青莲有火无法发,还没说什么就被这么多人跪地哀求,看似她高高在上威风凛凛,可这就摆明了是林晚棠给她设的套,如同架在火上烤的鸭子,稍有一句言语不当,脸色不对,那她这太子妃就是傲慢无德,更罪加一等。 “大家快起来,本宫哪儿就生气了?” 林青莲哑巴吃黄连,尬笑的招呼眾人平身,又眼色吩咐婢女:“也不知道魏大人平日喜好什么,去库里选几样殿下的徽墨、端砚,再找几个前朝的字画送去都督府。” 婢女应声退去。 林晚棠也恭恭敬敬的谢了恩,这才扶著春痕移步落座。 秋影斟了茶,林晚棠品著茶余光瞥著暗自气闷脸色铁青的林青莲,心中冷笑不止,林青莲这个庶女,自幼仗著有几分小聪明,却每每兴风作浪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因此在家中也不受宠,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蛊惑的她母亲陈氏颇为喜欢,还力劝父亲让林青莲陪著她一起出嫁。 但林青莲並没有多少陪嫁,如此一番,她刚刚动用的都是沈淮安库中的,而沈淮安呢?刚愎自用,甚是重利。 等著瞧吧,沈淮安发现库中少了东西,发作起来也足够林青莲叫苦的了。 林青莲已经无心再跟眾人品茶閒聊,一想到刚送出那么多东西,她不止心疼,还担心无法向沈淮安交差,如坐针毡的眸中恨意只增不减。 静了静,林青莲就扶著婢女起身,跟眾人道:“本宫看外面日头正好,后花园的花儿也开得正艷,大家別在殿里闷著了,都出来走走吧。” 眾人一呼百应,纷纷由嬤嬤丫鬟搀扶著往外走。 而林青莲却止了止脚步,转而亲络的挽起了林晚棠的手臂:“姐姐,妹妹好多天没见著你了,甚是想念,咱们就趁这功夫一起走走,也好说说体己话。” 说著,她眼色支走了近旁的几个婢女。 林晚棠不用猜都知道林青莲不安好心,但如此情势,她也只好让春痕秋影留步。 就看看林青莲到底还要搞什么名堂。 第12章 见招拆招 “诸位姐姐、妹妹,在这里莫要拘束。” 林青莲笑吟吟地拿雅青緙丝团扇,轻微扇著:“本宫这院子,就是閒来无事侍弄些花草解解闷罢了,前面那片菊圃,也开得正好,诸位不妨去瞧瞧?” 眾人闻言,纷纷頷首讚誉著,移步往前。 林晚棠也想跟著眾人前行,却被林青莲握紧了腕子,听她含笑道:“姐姐莫急,都说了,咱们姐妹要说些体己话的。” 还惦记著这茬? 林晚棠心中疑惑,眸中也泛出凉意,嘴上却谦恭道:“娘娘说笑了,臣女的身份哪能还与娘娘以姊妹相称?娘娘有何训教,臣女听著便是。” 这做低伏小的言辞,对林青莲很受用。 她面容不显,可唇边的笑却绚烂了些:“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看那株墨菊……” 林青莲拉著林晚棠走向湖边的几株墨菊,轻轻拨弄:“妹妹尤还记得,姐姐打小就喜欢墨菊,父亲便托人寻了最好的花匠,专门为姐姐的院子侍弄花草。” “父亲的这份偏宠,一直以来都是妹妹求之不得的,本以为此生妹妹只能如这株墨菊的叶片,默默无闻,就为辅佐衬托姐姐,莫不成想这一场婚事……” 林青莲顾影自怜一般地说著,却隨著话音的拉长,她皎然一笑:“反倒成全妹妹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溢出她殷红的唇,如毒蝎吐出的信子,林青莲拨弄花草的手,也突然逆转,推著林晚棠的身体直直朝著湖塘而去! 力道极大,显然是早有预谋。 若是旁人,定然会被她推得跌入池塘。 但林晚棠对她早有防备,在林青莲双手碰到自己肩膀的瞬间,猛地侧身,同时伸出手,轻轻一拉。 林清莲没想到林晚棠竟有察觉,更没想到她还会还手! 情急之中,林青莲顾不上任何,重心不稳地身体踉蹌,她高声尖叫,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往旁栽去,隨著『扑通』一声,整个人都沉浸了冰冷的池子里。 “啊……救……” 林青莲惊恐慌乱,奋力挣扎,狼狈的话音早已破乱,“我不会……不会水……救我……” 她极尽扑腾,试图抓到什么,迫切求助的目光也死死地盯向了仍旧站在岸边的林晚棠,就见对方冷然的脸上一片肃漠。 不仅没有半分想要伸手施救,甚至掀起的唇畔,亦如冷笑,作壁上观地在看一场好戏。 “你!林晚棠!你……咕嚕咕嚕……大胆……” 呛水的剧痛和窒息,让林青莲几尽说不出任何,只能无力的气闷拍起一波波的水花,隨著冰冷池水浸泡,整个人渐渐沉没。 “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啊,我的好妹妹。” 林晚棠唇齿间溢出一声嗤笑,微微上扬的嘴角,也邪佞的恣意难当。 在极佳的光线和树影叠加转动映照中,她白皙美伦的面庞,也如带著上一世深仇的罗剎,惨狞而不自知。 “啊呀!这怎么了?” 远处赏花眾人听闻异响,有丫鬟跑来。 林晚棠迅速拉回思绪,瞬时双腿一软,瘫坐池塘旁的青石台阶上,也茫然无措地捂著自己方才被林青莲抓过的手腕:“太、太子妃娘娘……失足落水了!” “啊!” 丫鬟顾不得礼数,惊慌的脸色一白,撒腿就往远处跑:“不好了!太子妃娘娘落水了!快来人啊!” “什么?好端端的,娘娘怎么会落水呢?” 所有人大惊,人声鼎沸的也慌乱不已。 侍卫迅速应召而来,几人风风火火地跑到池塘旁时,就见林晚棠已经翻身跳进了池中,正艰难地试图淌水,伸出的双手也尽力够向淹没林青莲的方向。 “青莲!妹妹……你不能有事,坚持住……” “林小姐莫再动!” 侍卫统领一眼看出凶险,这池塘看似水清极浅,实则別有洞天。 他忙出声,再要轻功掠地,双脚踩踏假山垒石扑向池中,却被一道声音呵斥拦阻。 “住手!” 是慌慌赶来的崔公公,崔福海。 他是宫中老人,也是东宫掌事太监,更是自幼看顾陪伴沈淮安的心腹。 “大胆!娘娘和……”崔福海情急中还是顿了下,扫眼无措站在池中的林晚棠,无奈又道:“男女授受不亲!大胆狗奴才,你想坏了娘娘名节不成!” 统领尷尬停住,也知疏忽礼法,抱拳行礼恕罪:“属下一时心急,可这娘娘和林小姐双双落水,这……” “让开!杂家来!”崔福海一把推开统领,挽著广袖再要衝向池子,却忽听一声急促的衣料摩擦飞掠的声音。 再抬头,所有人只看到一道黑影驰过,惊诧间隙,转瞬林晚棠就已被抱上了岸,旋即又是林青莲。 眾人来不及庆幸,听著崔福海欢呼,这才纷纷反应过来也忙行礼:“参见殿下。” 沈淮安身著一袭明黄锦常服,精工绣著蟒龙纹,在光线中栩栩如生,也映衬著他此刻疲惫又忧心不虞的脸色,阴骇得让人胆寒凛然。 他抱著怀中满身湿漉漉,也已呛水窒息的人事不知的林青莲,巡视了一遭眾人,最终落向崔福海:“还愣著干什么?快宣太医!” “是是是!” 崔福海应声退离,婢女们忙凑向林晚棠,她身上衣物也尽数湿了大半,冰冷侵袭,冻得她本就素白的脸色更加苍冷,那原莹润的唇都失了色泽。 “奴婢扶林小姐去更衣梳洗。” 林晚棠刚想应声,却听沈淮安道:“不必,隨孤来。” 沈淮安说著,將怀中的林青莲交给婢女,起身大步走向林晚棠,看她衣物湿漉,下意识伸手就想如少时那般抱起她,却见林晚棠不仅避开,还后退了半步。 她恭敬行礼:“殿下,臣女人微命贱,不足为重,还是要以娘娘为先。” 礼毕,林晚棠便侧身对一个婢女:“劳烦领路,带我去换身衣物便可。” 婢女应声欠礼,躬身领著林晚棠穿过一群愣怔的眾人,很快身影消隱。 而沈淮安那伸出的手,仍悬在半空,许久,他才动了动指尖,似是感知缺失遗落了什么,心臟驀然一痛。 第13章 终於独处 沈淮安放缓呼吸,才能抵御胸口的那阵闷痛。 他眯眸荒谬的低笑了一声。 但笑的不达眼底,他也寻著她离去的方向,眸色渐沉。 “闹出这等事,让诸位看笑了,此事是何原起,孤定当查明,绝无错漏。”沈淮安一挥广袖双手负立,再睨了眼老王妃:“余下的,就有劳王妃代为操持了。” 老王妃走上前行礼:“是,殿下放心,臣妾省的。” 赏花宴不能中途作废,由老王妃操持也能善始善终。 沈淮安轻微点了点头,便带著侍从和婢女匆匆去往广华殿,也是东宫內的寢殿。 柳院判已经为林青莲悬丝诊过脉,看到沈淮安进殿,忙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娘娘落水受寒,索性施救及时,並无性命之忧,但受惊过度,仍需安养。” 沈淮安低低的“嗯”了声,整理著袖袍:“辛苦柳院判了,崔福海,柳院判的车马费可备妥了?” 崔福海心领神会,当即將一沓银票呈递上来,柳院判猛地大惊,哪里需要这么厚重的车马费,他忙推辞:“微臣不敢当,为娘娘诊治乃是分內之举……” 沈淮安似笑非笑道:“院判不必客气,今日赏花宴本是美事一桩,奈何横生枝节,此事关乎太子妃声誉,传扬出去多有不雅,因此院判……” 无需再往下说,柳院判立即明了:“微臣省的,一定守口如瓶。” 不过,太子妃落水有何关乎名节?传扬出去又哪里不雅了?除非……这里有隱情,还关係到那位林晚棠? 柳院判不敢胡乱猜忌,就躬身承诺后,跟著侍从退出。 “殿下……” 殿內传来娇柔之声。 沈淮安屏退左右,迈步其中,来到床榻旁,扶著已经换去衣物,只著雅白锦缎里衣的林青莲坐起,看到她娇羞委屈的朱泪垂落。 “臣妾害殿下失了顏面,臣妾罪该万死……” “小事而已,何止如此。”沈淮安拿来帕子,轻轻地为她拭泪,“莫哭。” 林青莲欲语还休的泪水滴落,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温热的砸在沈淮安手上,“不是小事,臣妾谨遵殿下教诲,赏花宴这等重要之事,又怎会出踏错紕漏?” “何况,臣妾也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啊,实在是……姐姐有意推的臣妾啊!” 林青莲咬著唇,说完又感觉后悔,埋首在沈淮安颈肩,哽咽的身子不住发抖,呜咽的声音柔柔软软,当真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沈淮安骤然眉宇簇紧,半晌后才拉开她,询问道:“你可当真?真的是晚棠有意推你落的水?” “这……”林青莲迎著他探究的目光,含满泪光的眸子又羞臊又悲切,最终忍著委屈地別过头,也狠心道:“不是!” “是、是臣妾不小心,臣妾失仪失態,臣妾请殿下责罚。” 说著,林青莲挣扎著就要下榻,还要行礼跪请罚处。 沈淮安拦住她,幽沉的脸色更甚,朝著外面提高些许音量:“来人。” 几个婢女应声莲步躬身而进。 沈淮安蹙眉而道:“陪著娘娘在后花园时,你们一个个都是干什么吃的?谁教你们这么伺候主子的?嗯?” “殿下恕罪,奴婢该死……” 婢女们惶恐跪了一地,其中一人怯懦地哭声道:“殿下,娘娘掛心林小姐,就想和林小姐说些体己话,不让奴婢们跟隨啊,奴婢们就不远不近的跟在一旁伺候著,事发突然,但奴婢看到……” 林青莲虚弱地倚靠软枕,一手扶唇微咳嗦了声。 那说话的奴婢浑身一抖,下意识忙將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忐忑地改道:“看到……林小姐推了娘娘……” “住嘴!” 林青莲豁然一改常態,坐起身怒瞪那奴婢:“大胆贱婢,还敢胡乱诬陷?晚棠是本宫的亲姐姐,亲缘厚重,就算姐姐一时因婚事气不过,做了点糊涂事,可本宫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婢女怎么说都不是,错愕的只好不断认错求饶。 林青莲又挽住沈淮安的衣袖,哭啼地说:“殿下,方才臣妾也是一时说错了话,不是姐姐有意推的臣妾,真不是,婚事上,本就是我占了姐姐的位子,还得了殿下的荣宠,导致姐姐不得不委身於那阉人,姐姐心有不满也是情理啊。” 句句开脱,字字辩驳,可话里话外却全是在告状。 沈淮安脸色一沉再沉,宽慰地拍了拍林青莲的肩膀,讳莫如深的看了她一眼,起身道:“即使如此,那太子妃就好些安养吧。” 余下的没再多说任何,沈淮安拂袖而去。 就在临踏出內殿的一瞬,他看都没看刚刚作证的婢女,只扔了句:“伺候不当,杖毙。” 婢女一下傻了,再想哀求却被进来的侍从堵住嘴,直接拖了出去。 林青莲僵持地看著,恐惧在心底一点点滋生奓起,空白的脑中只剩几个字,他都看穿了,杖毙婢女就是在杀鸡儆猴。 广和殿。 林晚棠没有沐浴,也没有选婢女呈送的那些锦缎华服,就要了一套简朴的宫女著装,更换后就忙告辞。 一刻不等的架势,恍若在躲避蛇兽。 因为她没想到沈淮安竟让婢女领她来了这广和殿,这不是寢殿,但却是沈淮安日常书写奏摺,参议国事等同於书房的地方。 后殿也能安寢,但也只有沈淮安一人住过。 这意味著什么,无需细想。 林晚棠又哪能久留,可就在她往外走时,竟撞见了走进之人。 她心思忧重,低头而行,等要止步却已经晚了,还不慎险些撞到进来之人,再要退步,却被那人扶住腰身,还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晚棠。” 林晚棠心中大震,再抬眸,视线撞进了沈淮安的深眸。 “都下去吧。” 沈淮安一挥手,屏退尔等,再看著依旧避开自己的林晚棠,他有些失落的眸色泛沉,朝她伸手,林晚棠却依然避而不动。 他皱眉,略微嘆息的嗓音也柔缓了下去:“晚棠,这里没有外人,这几日,你可安好?” 第14章 醋意大发 林晚棠垂眸屏息,心乱如麻。 在这空寂的大殿之內,只有两人独处,往昔前世种种,一幕幕如破茧回溯的记忆狂洪,冲刷溺毙著她的神经思绪。 “孤很想你……” 无需她再作思虑,沈淮安已然上前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林晚棠一惊,再要抽回自己的手,竟被沈淮安握得更紧,他甚至索性一把环抱住她,高大的身形亦如高山,压抑笼罩得让她透不过气。 而期许已久的肌肤相抵,只一瞬,就让沈淮安也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他不止是嘴上说的很想她,更是身心都对她有著迫切浓烈的渴望。 前世这段日子,两人新婚燕尔,她还是他的正妻太子妃,今日没有办赏花宴,她携侧妃林青莲去了翊坤宫,向皇后请安后,又协同料理永安郡主回京一事。 今晚宫中大摆宴席,由她全权操持,为郡主接风洗尘,忙碌至亥时,她回到东宫却没忙著沐浴歇息,反而去了小厨房,亲自生火庖厨,为他熬製参汤。 当时她说了什么?好像是盛著一匙吹凉的参汤,羞涩地送到他唇边,柔声道:“殿下,今晚喝了不少酒,臣妾忧心却无能协力分担,就喝些汤缓缓酒力吧。” 他没喝那汤,反而噙上了她的唇,桎梏著她不盈一握的腰抵上了床榻…… 往昔如昨日,沈淮安闭了闭眸,喉结也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再睁眸看向她的目光,压抑浸染了万千,就连道出的声线都哑了起来:“晚棠,你就不想孤吗?” 林晚棠几经克制的情绪翻涌,手指还是蜷紧了。 她真想狠狠地抽他一记耳光! 不,跟他曾经带给她的伤害来比,一记耳光还远远不够,她真想找把刀,活生生剜挖出他的心,看看流的血,到底是黑,是红。 为什么同样都是重生归来,沈淮安竟还能对前世毫无愧疚,恬不知耻的还能对她说出如此之话! “殿下。” 林晚棠咬碎贝齿,冷冷的声线都带著难以喧囂的心头之恨,勉强秉持著小不忍则乱大谋的理智,她挣扎后退几步:“请自重!” “臣女与殿下的婚事已毁,臣女如今是魏都督的未婚妻,不日则是魏夫人,殿下礼誉过人,又乃天潢贵胄,万不可唐突糊涂。” 林晚棠加快语速儘快说完,潦草欠礼后就要转身离去。 “站住!” 沈淮安赫然开口,也急切地迈步再度走向她,绕到她面前:“晚棠,你还在生孤的气对吗?就因为孤没有遵照婚约、履行誓言,让你做孤的正妻?” “孤知道,这事对你来说很大,你是嫡出,高门贵女本不该做妾,可是……” 前世厄运,他也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啊! 林晚棠生不出孩子,扶她做正妻,没有子嗣,反覆有孕又產脓血,只会如上一世不断被人戳脊梁骨,辱骂成丧门星,这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沈淮安实在无法再看著她一日日寡欢消受,神智错乱,最终在东宫冷殿香消玉殞。 “至此算委屈你,其他的,我保证不会半点亏待你好不好?” 沈淮安瀰漫苦痛的眼瞳泛出猩红,握紧她双肩的手也紧了又紧:“晚棠,別再置气了,父皇给你和魏无咎赐婚的事,孤有法子能解决,你听我的……” “殿下!” 林晚棠一个字都不想再多听,不耐地一把拨开他的手:“君无戏言!何况出尔反尔的事,我林晚棠也做不出来!若这些殿下还不听不明白,那我就再说清楚点,就算皇上不赐婚,我林晚棠也看上了魏无咎,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无关喜爱,本来婚事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晚棠只是幡然醒悟,像魏无咎这样为国为民功勋卓著的人,就算性情阴鬱不定,手段狠厉,又能是什么恶人。 慈不掌兵,魏无咎身为宦官却领兵征战多年,从没屠戮一城,从未戕害一民,这样的男人,顶天立地,嫁给他就值得! “你说什么?” 沈淮安错然地听她说完,冷峻的脸色一寸寸冰封,无尽的阴霾转瞬劈头盖脸,“林晚棠,孤可以当你一时理智错乱,在胡言乱语……” “没有。” 林晚棠冷声止断,义正言辞地直视著沈淮安荫翳的眼眸:“臣女所言,皆发自肺腑。” “住口!” “林晚棠!” 沈淮安难以置信的不仅打断,一手还精准地擒起了她的下頜,渐次收紧的气力像是要活活將她骨头掰裂,却又望著她那不屈不挠的双眸时,不忍地鬆了些气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魏无咎一个太监,东厂的走狗,你看上他什么?那张脸吗?” “好!很好!”沈淮安怒极反笑,隨著一把收力甩开林晚棠,他气结地挥袖踱步:“孤这就让你知道,毁了他那张脸,他还能剩下什么!” 林晚棠心惊一怔,顾不得下頜的疼痛,稳住身形就要开口,而门外也刚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出事了!” 崔福海凑近殿门,躬身慌道:“刚得著的消息,魏都督出京迎驾郡主,岂料遭伏击,魏都督护驾中箭,现已被送回府,生死难料啊!” “什么?” 林晚棠闻言大惊失色,没理会沈淮安,也罕见地没顾及礼数,匆忙大步开门踏出殿:“公所言是真?” 也无需崔福海回应任何,林晚棠又道:“今日有劳,臣女告退。” 话落就大步而去。 浑然未觉那追出殿外的沈淮安,望著她看似稳健从容的背影,却透出慌不择路的急切,他愤然地一拳捶向木柱,雕刻的龙纹都浮出了裂痕。 魏无咎! 区区一个阉党,竟还能博她青睞,获她芳心? 相较而言,他沈淮安当朝储君,位列东宫太子,位高权重,又仪表堂堂,这能有可比性? “殿下,莫忧心烦扰啊。”崔福海躬身劝道:“以老奴所见啊,林小姐还是因为婚事在和殿下闹脾气呢,想要林小姐回心转意,殿下只需要……” 第15章 坏招频出 崔福海没说下去,扫了眼左右,垫脚凑向沈淮安。 “只需要殿下想点法子,拖延林小姐和魏都督的婚事,那一切就好办了啊。” 沈淮安揉了揉眉心,隨手把玩著一把檀木扇,稍稍冷静斟酌,就合扇踱步笑道:“拖延婚事?还得是公公,这事好办。” 而广华殿內,婢女添香,空气中都瀰漫著淡淡的龙涎。 林青莲却怎么都压制不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气得起身怒扇了婢女几记耳光,“废物!帮著本宫告个状都不会!” “平白害本宫落了水,殿下还没责罚她!这么不痛不痒的,那本宫的顏面呢?又被放在了哪里!” 婢女嚇得浑身发抖,也不敢叫痛,慌忙跪地磕头如捣蒜:“娘娘息怒!都是奴婢的错!” 其余婢女也忙忙跪下,惧怕的大气都不敢出。 林青莲气得又踹了婢女几脚,鬢间凤釵摇晃,她索性一手摘下,狠狠地朝著婢女砸去:“贱婢!对本宫毫无用处,来人!给本宫拖出去斩了!” “娘娘饶命啊,饶命……” 婢女哭求,外面的侍从却没进来,周遭跪地的宫人也没动作,林青莲愤然瞪眸:“都愣著干什么?听不到本宫的吩咐?狗奴才一个个还想抗旨不成!” 所有人瑟缩颤抖,却除了哀求再无任何。 就在这时,一个年老些的嬤嬤小步行进,忙欠身行过礼后道:“使不得啊娘娘。” 李嬤嬤是陈氏身边的老人,本因著婚事陪同林晚棠嫁来东宫,原意也是要伺候林晚棠的,奈何婚事横生枝节,这才改为留在了林青莲身旁服侍。 林青莲只身在这深宫中,身边並无陪嫁贴心丫头,除了殿下荣宠,唯一能傍身依靠的,就只有娘家太师府,以及嫡母陈氏的庇佑。 因此林青莲再怎么动怒,也不得不给李嬤嬤一个面。 “娘娘初入宫中,很多规矩不太懂也是奴才们的过错,先请娘娘消消气。” 李嬤嬤扶著林青莲坐下,又眼色打发走一殿的婢女们,再躬身低声道:“娘娘,这些婢女贱命死不足惜,但一个个可都是內务府登记在案的啊,除非有大过错,否则哪能轻易责罚处死?” 看著沈淮安隨意就让人杖毙了一个婢女,林青莲就也想效仿? 笑话! 且不说她初来乍到,就无缘无故隨意辱骂责罚,传扬出去了,都能治林青莲一个恃宠而骄,善怒善妒的罪过。 林青莲没想到这茬,此刻反应过来也有些后怕,訕訕地握住了李嬤嬤的手:“幸亏有嬤嬤提点,是本宫冒失了。” 李嬤嬤一笑,轻拍著林青莲的手:“娘娘忧心之事,家里太太早已知晓,这些天也分外忧虑,只想著尽力为娘娘排忧呢。” “哦?” 林青莲眸色一动,瞬时殷勤的嘴甜极了:“母亲一心为莲儿,这份恩情莲儿自是没齿难忘,只盼望一荣俱荣,光耀门楣,早已让父亲母亲享齐人之福啊。” “正是、正是啊。” 李嬤嬤点头含笑,再凑向林青莲近旁耳语。隨著话音,林青莲脸色一阵忐忑,不由自主的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想到什么,她忧愤的暗自咬牙。 “嬤嬤提醒的是,回去告诉母亲,莲儿会收敛性情,择日就跟殿下商议游说,尽力让殿下早日迎娶姐姐进宫的。” 许久,林青莲才遏制著不情不愿挤出了这么一句。 李嬤嬤笑著点点头,又叮嘱劝导几句这才躬身退出。 林青莲也在这时难以再忍,摔掉茶盏,拍案而起:“我现在才是真正的太子妃!凭什么我想立稳脚跟,还要仰仗依靠那个贱人!” “就因为她身子康健,能诞育子嗣?一派胡言!” 林青莲真想把那个婚前为她把过脉的老郎中五马分尸! 但是,她又不敢不寧可信其有,再怎么愤怒也只好咽下这口气。 “为了借腹生子,本宫先忍忍。” 林青莲咬牙深呼吸,唤进来一个婢女,让拾掇一地狼藉的同时,她也吩咐:“方才听殿外吵闹,听说魏都督遇袭中箭了?” “回稟娘娘,是的呢。” 林青莲冷笑著拨弄著豆蔻指甲:“哎呦,这可不太吉利啊,魏都督原本好好的,怎的刚被赐婚就遭逢了这种事呢?是不是有什么克星一说啊?” 婢女愣了愣,心慌慌的:“啊这……奴婢懂了,请娘娘放心。” “传言这种东西,不都说人言可畏嘛?” 林青莲冷笑更甚,“本宫也是为了殿下著想啊,姐姐再怎么样,也不该轮到跟阉人为伍的,传言大一些,最好能落入皇上耳中,那收回圣命,婚事告罢,姐姐才能早日入宫跟本宫团聚啊。” 都吩咐得如此明显了,婢女哪敢反驳,就点头连连称是。 林青莲狡黠勾唇,挥了挥手:“去吧,记得办得稳妥些。” “喏。” 婢女告退后,就將此事稍加描摹,由宫人们口口相传,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京中,还越传越甚,顿时林晚棠克夫,就是个扫把灾星的名头成了人人乐道的笑柄谈资。 而对此还一无所知的林晚棠,正焦急地赶回静园,一边让春痕去她住的院子取医箱,一边让秋影领路去往默斋。 静园宅邸很大,五进五出,默斋是魏无咎单独居所,以著他习性,平日里除了按时清扫,旁人一律不得入內。 此时默斋偌大的院子也静静的,只有两个侍从在院门外轮值把守。 “参见林小姐。” 两个侍卫抱拳行礼。 林晚棠神色忧急,就轻应了声,再要往院里走,刚好撞见走出的夜鹰,上前欠礼:“大人,都督伤势如何?可宣过太医?” 夜鹰惶然地忙回礼:“林小姐不必对属下如此客气,都督伤势……较重,但还未宣太医,暂且劳烦林小姐,请。” “好。” 林晚棠匆匆应了声就大步进院,再踏进房內,绕进內阁,便看到魏无咎褪去了墨色的文武袖袍,只著素黑里衣,仰身倚著床榻上的软枕。 空气中繚绕著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林晚棠顿觉不好! 第16章 危险突袭 “都督,您伤著哪里了?” 林晚棠环顾四周,並未寻见染血的衣物,或擦拭伤口的巾布。 那血腥味从何而来? 她疑惑地再要上前,却注意到魏无咎隨意的曲起一腿,手中把玩著一串润玉包浆的菩提子,拨弄著绿松弟子珠。 他姿態雍容,神色慵懒,从容的丝毫不减,而皙白的肌肤和黑色交织,更衬得他面容清雋,英气难抵。 魏无咎闻声抬了眸,那双狭长好看的凤眸,幽深缓然地落向了她。 也没说话。 就由著林晚棠来到榻旁,看她犹豫了下,到底说著:“都督,海棠得罪了。” 然后她便握住他的手腕,抽走了那条他拨弄的菩提手持,再诊脉之余,林晚棠不禁皱眉,她诧然地看了看他,转瞬就反手拨开了他的衣襟。 胸膛肌肤莹白,除了那原本就存在的陈年旧伤外,再无任何新伤。 “没伤在胸处?” 林晚棠纳闷,再想检查旁处,她动作顿了顿,赧然道:“都督,多有不便,还请告知伤在何处?” 不然这么由著她对他满身检查,这合適吗? 魏无咎看著她忧急又认真的眉眼,滚动的喉结中溢出了一声低笑,再挪动软枕索性躺平,很淡的扔了句:“你是医者,你看吧。” 林晚棠僵持的动作,直接默了。 她是医者没错,但…… 不管了,医者对患者不能顾虑诸多,救人要紧。 她也不是没有怀疑,感觉这应该也是魏无咎对她的试探,无奈硬著头皮她伸手落向他双腿,“是伤在腿上吗?都督,伤疾不可儿戏,还请坦然告知。” 嘴上问询著,可她双手已然触及他的腿上,双腿健硕,肌肉紧实,隨著虬结的触感,林晚棠没有感知到任何伤处。 这就奇怪了,难道是…… 她犹疑的目光又看向魏无咎,顾不得他是否有心戏弄,就问:“伤在背上?” 若是如此,那魏无咎还能忍著伤痛这么理所当然地躺著? 林晚棠疑忖更重,再要动作,却听到屋外春痕的声音:“小姐,药箱取来了。” “好。” 她应著转身出去,拿回药箱取出里面的布囊,一排排的金针,还有多把不长不短的利刃,刀锋极利,但刀刃却极小。 显然並不是为了防身伤人,而是为了治疗患者伤及,切除腐肉所用。 林晚棠纤长的手指逐一滑过所有,最终停在了一把银刀上,抽出的同时,她也走到床榻旁,俯身:“都督,失礼了。” 说著,她一手触上他肩颈,再要施力拖拽他起来,检查背部是否有伤,却被魏无咎反而扣住手腕,转瞬伴著她惊诧呼声,林晚棠整个人反而被他压下。 她悚然的眼瞳紧缩,而另只手中的银刀也被魏无咎抽离,听到他似笑非笑地道了句:“无伤。” “本督好得很,並无刺客。” 他寡淡的话音如似平常,少见的多加解释,却换不来林晚棠半分神色。 她惊愕、又错乱地望著他,眸色不解又茫然:“没受伤?那就是假消息?” 魏无咎收力坐起身,重新捡回那条菩提手持把玩著,轻轻地“嗯”了声,可再出口的话却別有深意,“是假的,但你的反应是真的。” 林晚棠纹丝未动,一再沉默。 所以说……这一切还是魏无咎对她的试探。 魏无咎也不担心她多想,盘玩著菩提起身,施施然地来到她药箱旁,低眸往其中看了看,各种市面少见的中草药,分门別类地归纳齐整。 除了她刚拿出的布囊,箱子里还有一些瓶瓶罐罐,应该是她平日里閒暇调配的,浓浓的药味可见。 证明她是真的会些医术,而且实力绝不庸俗。 不然她布囊里的那些刀具,放眼整个京中,就是太医院的两位院判,都拿不出如此齐备完整的刀具,想必她还是有些东西的。 魏无咎的疑虑稍消,再转身走来,也朝她伸出了手:“生气了?” “不敢。” 林晚棠冷清回应,也没握住他伸来的手,自己挪身坐起,“都督无伤便好,若没旁事,晚棠先行告退。” 再要起身走人,被魏无咎环住腰身,又重新坐回了榻。 他屹在她近前,居高临下地睥睨著眸,可周身肃冷的气息却少了些,有的只是习惯的淡漠,而英气俊朗的眉眼却罕见泛出了些谨慎。 “林晚棠。” 他开口,低醇的声线磁哑蛊惑耳膜,也是第一次他这般唤她。 林晚棠怔愣抬眸,视线相对,却缄口没言。 她在静待下文。 魏无咎也没让她等太久,他细腻的目光一寸寸映著她眉眼唇齿,最终投向她眼里:“不是本督非要以此试探你,实在是你身上疑点过多。” 林晚棠轻微点头:“是了,换做晚棠是都督,也会有诸多防备,因此晚棠並不怪都督。” 將心比心,换做是谁都会怀疑,这是常事。 魏无咎不为所动,继而又言:“你若真心想好了跟著本督,那往后必然危险重重,或有性命之忧,你当真无惧无怕?” 闻言,林晚棠想著前世忽地扯唇就笑了。 身处高门,她虽然贵女,但命途中也早已註定,不管是沈淮安,还是魏无咎,就算她悔婚当日隨便寻个人,也不可能是贩夫走卒,既是如此,那凶险两字,早已入烙印刻在了她余下岁月中,又何惧何怕? 换言之,她就是怕了,惧了,想要避祸远离,但事实可能吗?她父亲乃朝中重臣要员,母亲乃大家侯门出身,可能放任她这个嫡女,隨意嫁於草民,平淡了此一生? 答案已然明了,林晚棠深感荒唐如他人掌控的提线木偶一般,无奈的笑容很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她眼里无比的坚韧和决绝。 她仰头重新看向他,字字清晰地启唇道:“无惧无怕,晚棠有幸跟隨都督,若能相伴一生,乃是晚棠之幸,既无悔之。” 魏无咎静默地望著她坚定的眉眼,冷却空洞的心里倏地一紧,他微沉气:“你……” 余下的字音不等出,突然就被一道响声打断,继而蒙面刺客的利剑忽地袭来—— 第17章 捨命相护 “有刺客!” 林晚棠惊诧大震,眼看著从屋顶飞掠的一道黑影,蒙面鼠目,阴毒的身手利落,持著一把短剑,精准地朝著魏无咎脖颈刺来!“ “都督小心!” 林晚棠惊呼的同时,也反手推开魏无咎。她不擅武力,也知不能添乱,转瞬就飞快地躲上床榻,还不忘找到那把银刀,紧紧地握在手中,防备不时之需。 魏无咎有些没防备,接连后退几步避开刺客攻击,余光睨了眼林晚棠,“躲好!” 转瞬,他就从里衣袖內抽出一把软剑,如似灵蛇,看著绵软无力,却隨著魏无咎施力展功,那软剑骤然八面玲瓏,通体散著寒光,灵活地跟刺客过招。 “身手不错,你是何人?” 魏无咎功力深厚,丝毫没有动真格的,就浮皮潦草的戏弄应对著刺客,问询的同时,他也敏锐地注视著刺客的那双眼睛。 “你是府里的人?呵!能瞒过本督耳目,窝藏祸心地留在府中为奴,为何突然就不忍了?” 魏无咎猜忌著旁敲侧击,身手回挡攻击却半点没受影响。 刺客已经被打得节节败退,愤然咬牙切齿也闭口不言,趁机还想再声东击西逃之夭夭,却被魏无咎看穿,软剑稍一逆转就直直刺进胸口。 鲜血喷涌的一剎,刺客剧痛的身体也一软。 夜鹰闻声闯进,一见二话不说忙將刺客制服,三两下捆了个结实。 “都督受惊,属下该死!” 夜鹰再跪地请罪。 魏无咎冷淡的神色不变,隨手將软剑扔去了案几上,似有些嫌弃上面沾染的鲜血,就对夜鹰抬了抬下巴:“去擦乾净。” 夜鹰应声再想起身,却又拘礼又跪下:“都督,属下疏忽放任刺客猖狂,险些对都督和林小姐不利,属下难辞其咎,罪该万死……” “算了。” 魏无咎淡淡的打断,有些疲惫地舒展了下双臂,“这院子是本督不让你们靠近的,这刺客身手不一般,你们没发现也乃正常。” 就事论事,魏无咎向来赏罚分明。 何况……这刺客就是府內的奴役,也原是魏无咎怀疑此人有诈,故意留之放长线的。 魏无咎挥手催促夜鹰平身,並瞥了眼堵住嘴巴,五花大绑的刺客:“审审吧。” 夜鹰领旨起身,一把拉起刺客,拽出嘴里的麻布,因认出了对方而怒砸几拳,“魏五!你个狗奴才狗胆包天!竟敢行刺大人!” 魏五本就胸部中剑,又被打得满脸是血,痛苦又恶声的:“我呸!阉狗!” 他吐著嘴里的血沫子,凶狠地盯向魏无咎。 “你这个乱臣贼子,祸国殃民!老子弄死你是为民除害!可恨老子臥薪尝胆多载,还是学艺不精,愧对家师不能亲手了结了你这阉狗!” 魏五气恨的话里透露得太多。 魏无咎饶有兴趣地扬了扬眉,低眸睨了过去:“本督祸国殃民?” 无数朝中老臣整日想著法子地弹劾他,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海了去,但绞尽脑汁却也没有一人把『祸国殃民』四个字往他身上联想。 如今这魏五,倒是有趣。 “你还有家师?是谁啊?”魏无咎眯眸又问了句。 魏五色厉內茬的昂扬著头,摆出一副就想大义凛然的架势:“你想知道?那你像条狗似的爬过来,老子就告诉你!” 夜鹰又砸了魏五两拳,再要劝说魏无咎不可轻信这人,魏无咎也知可能有诈,但就在他眼前,他不信自己还掌控不了这么一宵小鼠辈。 “你来啊!你敢吗?没了那东西,你连个男人都不是了,你还有屁胆量!阉狗!猪狗都不如!” 魏五猖狂地还在叫囂。 林晚棠听得烦,也想趁此先离开,可就在她走向魏无咎时,余光注意到魏五一直在咳血,而那血…… 漆黑腥臭,绝对不妙! “不可!” 林晚棠快步拦住想要走过去的魏无咎,但说时迟那时快,魏五已经承受不住,突地从口舌中射出一柄毒鏢,朝著魏无咎而去,但被林晚棠相护回挡,噗嗤一声,那毒鏢直直刺在了她背上! “啊嘶……” 林晚棠吃痛的身体翩然,鲜血也顿时染红了她的衣衫。 魏无咎瞳孔骤缩,一把精准的抱住林晚棠,愤懣的再看都不看魏五一眼,眸中划过一抹从未有过的戾气,直接一掌强劲的內力摧向魏五头顶,“找死!” 魏五都来不及反应,顿觉头骨崩裂,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夜鹰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自己和都督眼前,竟疏忽了魏五还有后手,他悔恨又懊恼地忙跪地:“都督,属下这就去宣太医,也会严查魏五,揪出幕后主使!” 魏无咎拦腰抱起林晚棠,疾步將她抱去了床榻,“忍著点,太医很快就到,我先帮你把这飞鏢拔出。” “不……不行……”林晚棠疼的脸色霎时苍白,强忍著坐起一些身,侧顏看著肩上的飞鏢,周遭沁出的血已有发黑的跡象,她咬牙撑著:“有毒,你別碰。” “有毒?” 魏无咎驀然眸色一沉。 林晚棠推开他,指了指不远处椅凳上的药箱:“不知道什么毒,就赌一把吧,都督,去把药箱里一个红色瓷瓶拿给我……” 魏无咎倒吸冷气,忙按她说的照做。 林晚棠接过红瓷瓶,从中倒出一粒药丸吞下,又让魏无咎从药箱里翻出几包药粉,然后忍著痛一把撕开衣襟,露出被毒鏢狠狠刺中已然溃烂流血的伤口。 “都督,把药粉倒我伤口上,看著血止住了就马上拔掉飞鏢……”林晚棠嘱託著,又从袖內抽出锦帕递了过去:“用帕子垫著再触碰飞鏢。”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担心毒鏢沾染他。 魏无咎心绪漾动,素来冷漠疏淡的眼瞳,也泛出了前所未有的波澜,他握拳稍作停顿,继而就按著林晚棠所说,往伤口上倒上药粉,再止住血时拔下飞鏢。 林晚棠疼的脸色一瞬更白了些,隨著毒性催发,她也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深知再难撑多久,是生是死,真的只能看天意了。 第18章 幕后之人 意识幻灭。 林晚棠感知著口中的腥咸,强撑著用仅剩的一丝气力,攥住了魏无咎的衣袖:“都督,这回您该信我了吧?就算……就算不信,也不能宣太医……” 断断续续的声音破碎。 她体力不支一下栽进他怀中,昏厥了过去。 魏无咎瞳孔微缩,下意识抱紧她。 他看著怀中人苍白的脸,虚弱得如似云雾,转瞬就能消散,轻微的气息也过於孱弱,魏无咎思忖的眸中阴鬱,片刻,唤进了春痕和秋影。 “吩咐下去,暂不宣太医。” “喏……” 春痕和秋影不明所以,对视一眼先躬身应著,略有余光触见魏无咎的面色,冷峻的毫无异样,但以两人伺候多年,还是能感受出都督蕴藏的磅礴怒意。 不怒自威。 两人慌忙低下头,唯有春痕犹豫的怯声道:“大人,小姐这是……怎么了?要奴婢们扶小姐回院吗?” 不管是生是死,也別管伤得多重,这里可是默斋,是魏无咎单独的居所,平日閒杂人等都不能靠近,都督又怎会留人在自己房里? 岂料,春痕却听到魏无咎很淡的扔了句:“不必。” 转而,就看到他抱著林晚棠重新躺好,只侧顏吩咐:“过来服侍她换衣。” “喏!” 春痕心道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言语却不敢拖沓,忙和秋影躬身上前,放下床幔,再要回院去取林晚棠换洗的衣物,就见魏无咎对一侧箱柜抬了抬下巴。 “无需麻烦,去取本督的吧。” 这回不止春痕,就连秋影也大为震惊,但两人没胆质惑,就应声去箱柜中取了魏无咎暂且不穿的一套洁净里衣,手脚麻利地为林晚棠更换。 过程中,林晚棠毫无反应,即便被不慎碰触到肩颈的伤处,仍了无所觉。 昏迷又高热,已然將她烧得人事不知。 魏无咎眼色支走两人,再屈膝坐上榻,扶著林晚棠慢慢坐起些,他凝力匯於掌中,落向她背处,儘量用內力帮其遏制毒性。 半炷香转而及过,魏无咎收力凝息,又扶著她重新躺好,顺手盖上锦被,再望著她气息微弱,状態仍差的面庞,他眸色沉沉。 能否撑过去,就要看她造化了。 “不可!” 他跌宕的思绪又浮现出事发那一幕,耳畔迴荡著她当时急切又紧张的声音。 魏五口中含有暗器,导致口出狂言时也止不住嘴中流出黑血,这是一早魏无咎就识破,並向静观魏五自食恶果的。 没想到林晚棠竟会以为他不留防备,还冒险推开他。 “都督,这回总该信我了吧?就算……就算不信,也不能宣太医……” 魏无咎回想著她昏死前的那句,不禁眉宇蹙得更紧,也在起身撩著床幔离去前,不紧不慢地溢了句:“这话该反过来,是你选择相信一下本督。” 未雨绸繆,走一步算十步,歷来是他这么多年行事基准。 但她还能知道不宣太医,也知道魏五突然行刺过於蹊蹺,幕后主使未等现身前,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坏了大计。 “不错,还有点脑子。” 魏无咎轻喃了声,推门而去。 来到默斋的厢房,沉香裊裊,夜鹰与一位宦官装扮的老者一同跪立其中,见到魏无咎款步而来,二人纷纷磕头。 “都督,属下已查明魏五在府中五年来的行跡,与其接触过密之人,皆已押往东厂,交由张千户严刑问审。” 魏无咎“嗯”了声,踱步走向案几,顺手又往香炉里多添了些,“记得传令下去,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泄露府中遇刺之事。” “是!” 夜鹰应著,也呈上调查名册。 魏无咎拿帕子净手,再接过后,顺势就倚在了案几旁,长袍隨意的披在身上,墨色的如里衣杂糅,映衬著他疏漠的面上无波无澜。 隨意倚靠撑地的双腿,笔直又修长。 他翻开名册看了看,一笑,就將名册又扔还给了夜鹰。 “这里面的人,基本都是府中的老人,底细清白,也算衷心,去告诉张千户,用刑就免了,走个过场把人都放回来吧。” 魏无咎说著,手上也习惯性地把玩著那串菩提手持,想著什么仍笑道:“摆明了,这是魏五设下的圈套,就算他死了,也想让本督疑神疑鬼,不得安生。” 夜鹰皱了皱眉:“那该如何?行刺这事……总不能不查啊?” “是要查,但不能用这种方式。” 魏无咎翕动的薄唇顿了顿,颇有兴趣地反问夜鹰:“如若是你,心怀不轨与人联合充当细作,改名换姓来到府中为奴,五年的光景没让任何人看出紕漏,一经行刺,还败了,是他所料有误,还是……与他谋和的幕后之人故意为之呢?” “啊这……”夜鹰不善思虑,犹豫道:“属下不才,但感觉是后者。” 毕竟魏无咎身手极佳,內力深厚,纵使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剑士刀客,对上他也难有胜算。 区区一个魏五,又何德何能胆敢以为刺杀能成? “所以啊……”魏无咎敛笑的眸色示意夜鹰平身,“这事蹊蹺的地方多了,吩咐所有暗桩,细细打探吧。” “是!” 夜鹰暂无旁事,躬身退去。 而原本就跪在夜鹰身旁的公公,依在伏地叩首,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沾衣衫,年迈的身形都在隱隱发颤。 不是惧怕,而是后怕。 后怕行刺当时,魏无咎但凡稍有不备,那后果…… 江福禄不敢想下去,他虽年事已高,但却是陪在魏无咎身边从小到大,说是看顾长大都不为过,有这情愫,他又哪能不自责悲切。 魏无咎知晓江福禄的性子,所以进屋后也没急著让他起来,此刻没了旁人,他才走上前扶著江福禄起来:“公公这是何必?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的。” 江福禄老泪纵横,哽咽得刚想开口,却停顿得到底改为:“大人,奴才该死啊,奴才行以管家之责,却放任魏无狗胆包天,险些因他坏了大人的大事……” 没等江福禄说下去,魏无咎冷淡的脸上就已瞬变。 第19章 为她报仇 江福禄惶恐顿住,望门外看了眼。 “大人,这小院没有旁人耳目,无需避讳的。” 確实如此。 但魏无咎还是习惯於縝密细致,他停下了把玩,就將手持放去案几:“过后去密室再议,公公也放宽心,这点事还不至於影响了我的筹谋。” 江福禄这才心思稍定,又紧张的凑向魏无咎:“大人有没有伤著?” 小心翼翼的看了又看,確定无伤后,江福禄鬆了口气:“万幸啊万幸,可奴才怎么听先前要宣太医?莫不是林小姐伤著了?” “是了。” 魏无咎又想到林晚棠,眸色也黯了些:“她与我相互设防,互不信任,但愿这事过后,她若侥倖命大,也能吸取教训,重新认清本督吧。” 跟著他,往后只会凶险未知。 这才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 林晚棠若怕了,悔了,说不定一醒来就会慌张恐惧的跑回太师府,或是再掉头投奔沈淮安。 念及此,魏无咎微扬的薄唇泛出一记冷嗤。 江福禄跟在他身边多年,什么心思脾性都早已摸透,就道:“大人怀疑她是应该的,但奴才听咱们在东宫的人传话说啊,太子在广和殿和林小姐说,赐婚的事他有法子解决,就想让林小姐回心转意,但林小姐呢?” “那是声色俱厉,言辞拒绝啊!还说……” 江福禄后退两步,学著传来的话,模仿著林晚棠的神色道:“出尔反尔的事,我林晚棠也做不出来!若这些殿下还不听不明白,那我就再说清楚点,就算皇上不赐婚,我林晚棠也看上了魏无咎,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魏无咎听著一笑,侧顏看过去:“她真是这么说的?” 江福禄学完也笑了,闻听连忙点头:“真真的呢,大人知道,咱们安插在东宫的人都好多年了,回回有什么事,她们是一个字都不敢错漏的报给奴才。” 江福禄栽培出来的人,魏无咎是信得过的。 他稍扬眉梢,几乎脑中能想像出林晚棠说出这些话,沈淮安的脸会有多难看,他笑意未褪,就言:“她竟有此觉悟,也好,再继续静观其变吧。” 江福禄忙应著,但心里也不免替林晚棠惋惜,都这样了,魏无咎还是对她怀疑防备,却也无法,谁让魏无咎这一生太过坎坷,又身负滔天秘事…… 夜色漆静,三更已至。 魏无咎推门走向床榻,林晚棠持续的高热已经愈加甚重,烧得面颊潮红,眉头也皱得极紧。 “冷……” 她依稀的唇中囈语著什么。 魏无咎坐在旁,刚想俯身凑近听清些,就见她搭在胸前的手攥得紧,如似噩梦般,昏睡得尤为不安生。 “別、別过来……不要……不要砍我……” “母亲……为什么?你明明是我的亲娘亲啊!为什么要帮著她害我?为什么……” 昏睡中的林晚棠,隨著毒性渐弱,混淆的意识也陷入了可怖的梦境。 上一世的所有遭遇,如同一幕幕的戏剧,在梦境的纠缠中一波波的在她脑中回溯,她痛苦地深陷其中,泪水也早已不知不觉滑落。 魏无咎听著她离乱的呢喃,疑惑地锁眉,俯身一手拭去她落下滚烫的泪珠,微嘆了口气:“莫哭。” “林晚棠,你醒醒,林晚棠?” 低声呼唤,伴隨著轻轻推摇,魏无咎感知这样也无法唤醒她,再要掰开她紧握的手,却突然被反握。 他不禁一怔,转瞬就见猝然惊醒的林晚棠,满身冷汗涔涔,眼瞳浑噩得似难以分辨,却下意识地一把紧紧地抱住了他。 “疼……我好疼……” 她声音有些哑,渐渐跌落梦境的思维还很缓慢,但鼻息间那股清洌的香,混杂著白麝香的味道,雅致又疏冷,却十分好闻。 是他,魏无咎。 林晚棠缓缓地抬头,葳蕤的烛火光线微薄,好在她並不在意,就看了他一眼,確认没抱错人后就又由著身子的虚弱,和噩梦的惊惧,再次靠进了他怀中。 “都督一直在守著我吗?” “承蒙都督庇护,晚棠侥倖逃过一死,都督,婚事既已覆水难收,不妨考虑一下晚棠的建议,都督帮我报仇,我帮都督肃清朝堂。” 魏无咎微不可闻的身形僵了僵。 但反应过来,他本能地还是想推开她。 可就在他刚要动作时,脑中却闪过她奋力推开他,替他挡住毒鏢的一幕。 林晚棠也在此时挪身放开他,即便仍很虚弱,却强顏粲然一笑:“如何?” 魏无咎深眸紧眯,一瞬不瞬地望著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林晚棠照例一派坦荡:“我口中之言,大逆不道,甚至欺君罔上,以什么样的罪名都能治我一个乱臣贼党之罪,还能令我林家满门抄斩。” 什么都知道,魏无咎就没再言语。 林晚棠深吸口气,调整了下身后软枕依靠著,再道:“但如我一心想嫁与都督是一样的,出自本心,无怨无悔。” 她不是不敬仰皇帝,不是不在乎朝党,不是心怀憎恶想与任一人联手顛覆朝纲,做个人人唾骂,皆可诛之的乱臣贼子。 相反,林晚棠自幼隨著父亲曾远下淮州治水賑灾,看过万千灾民,深受苦痛,易子而食,看过贪官污吏草菅人命,徇私枉法,祸国殃民! 就如她父亲,两袖清风,对此尤为抱恨,可多少年了,她如今都已十六岁了,父亲十来年间不断上书进諫,可皇帝呢?半点听不进去,还因此没少降罪折辱她父亲,害得父亲鬱郁不得志,最近两年也心灰意冷,称病闭门在家了。 所谓上樑不正下樑歪,皇帝就昏庸无能,乱用奸佞,那朝堂怎么有忠良?黎民苍生又怎么能安居乐业? 若没有魏无咎连年征战,四处开疆拓土,又重用忠良之后守域边境,这四海早已遍地狼烟,所有享乐骄奢的皇亲贵胄们,也早已成了丧权辱国的亡国奴了。 林晚棠也知,无法一时就让魏无咎认同,她想了想,忽然岔开话头:“都督,夜鹰死了吗?” 第20章 他要娶谁 这话没缘由,魏无咎不禁怔了下:“嗯?” 看他如此,林晚棠勾唇笑:“那就是没死,静园的管家呢?我听春痕说是江福禄江公公,都督处死他了吗?” 魏无咎完全缄默,有些冷然的凝著她。 林晚棠笑容不减,又道:“应该也没死,如此,我还看不出来都督是什么样的人吗?恩威並施,赏罚分明,並不如外面传言阴晴不定,邪佞残暴。” “所以我也相信,以都督的文韜武略,与都督有师徒情意的六皇子,长大后必然雄才大略,励精图治能为百姓开盛世、开太平的一代杰出君王。” 林晚棠篤定的声线还有些孱弱,但却字字清晰,无比热枕:“都督,还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吗?” 帮她报仇,她帮他肃清朝堂,扶持六皇子为储,日后登基走向大宝。 这怎么看都像是对魏无咎无伤大雅之策,而且,与他原本的筹谋,也有些不谋而合。 但他心中疑虑难消,此事又兹事体大。 魏无咎斟酌片刻,到底避重就轻的道了句:“你很恨太子殿下。” “是的。” 林晚棠直言回。可其中缘由,她无法將上一世合盘托出,犹豫要怎么劝他相信时,就听魏无咎又道:“那事成之时,本督要你亲自结果了沈淮安,你可愿意?” 林晚棠倏然看向他,没想到他竟当真不问其中隱情,就当即点头:“愿意。” “好。”魏无咎也不在拖泥带水,一语定夺:“那就如你所言。” 林晚棠喜上眉梢,不等再说什么,又被魏无咎叮嘱:“但其中如何行事,你切莫心急,一切都要听本督的,你可否做到?” “可以!” 只要能手刃仇人,让沈淮安和林青莲,还有她那个亲娘陈氏付出代价,为上一世的她和两个孩子討回公道,血债血偿,林晚棠付出再多都甘之如飴。 次日,林晚棠总算退了烧,但残留体內的淤毒却难以很快清除,幸好她对毒物有些了解,就又为自己擬了个方子。 同时,她也惦记著魏无咎的旧疾,嘱託春痕按著两个药方,抓药煎煮,再盯著魏无咎全部饮下,这才安心回院继续敬仰。 汤药连喝七日,再行针灸。 这样过了三日,林晚棠体內的淤毒就几乎无事了,她也停了自己的药方,专心盯著魏无咎按时服药,再饮食温补,这样又调养了几日,魏无咎的旧疾也渐有转好跡象。 而另边,宫中艷阳高照,难得的好天气。 林青莲身著华服蜀锦,坐在步撵里,摆驾锦绣宫。 永安郡主归京已有几日,接连宫中收到的贺礼多到库房都已放不下,她却无甚在意,只让婢女留下了都督府送来的那些,尤其是那件白狐大氅。 她喜爱的试了又试,奈何天气还未过冷,但也没让人搁置,永安就抱在怀中,反覆摩挲,即便听闻太监高呼太子妃到了,她也没动地方。 林青莲扶著婢女慢步走进殿,“永安妹妹?这些日子大婚刚过,本宫也忙的紧,这才空出功夫来看看妹妹,妹妹可怪罪了?” 年岁上,永安年纪小,但君臣之礼不可废,按规制也该永安先向太子妃行礼。 可永安少时和亲离京,转眼几年而逝,曾经的手帕交也抵不过岁月磋磨,她心中抑鬱,难免性子乖张,闻言也是在婢女的提醒下,这才放下大氅起了身。 “永安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新婚正盛,早生贵子,万福金安。” 每个字都说的不走心,语气也有些阴阳怪气。 林青莲嘴角的笑意稍消,却仍熟络的上前扶起永安:“妹妹无需见外,你与本宫幼时情意,本宫也早视你为亲妹妹的,本宫托人送来的东西,妹妹可中意?” 说著,林清理又看了看殿內布置,“要是有什么不喜的,或是缺什么,隨时让人知会本宫,本宫也好抓紧为妹妹添置。” “妹妹和亲北疆,如今载誉归来,皇上和殿下都对本宫千叮嚀万嘱咐,万不可亏待了妹妹呢。” 永安应下,有些心不在焉的让婢女上茶。 林青莲坐下后轻啜了口茶,又拉过永安的手:“妹妹和本宫怎如此生疏?忘了吗?幼时你与本宫书信閒谈,那是何等快意?只可惜如今本宫……哎!” 似是刻意没说下去,林青莲拿著帕子轻按了按眼角那不復存在的泪珠。 永安又不是傻的,一听就知道意有所指,便道:“姐姐如今贵为太子妃,何等尊荣,难不成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欺辱不成?” “妹妹离京较久,有些事不知道罢了。”林青莲摇摇头,“对了,妹妹归京已有几日,可曾见过你儿时的那位伴读,如今东厂提督魏大人啊?” 提到了永安心中紧要之人,她飘远的视线顿时熠熠,却有些羞恼的抿唇:“不曾,魏都督忙於朝政,不容易抽出时间也是自然……” 还没说下去,林青莲就截断道:“哪是抽不出时间啊,妹妹还不知道吗?皇上为魏都督赐婚了,就是本宫的长姐,林晚棠。” 永安一怔,手中的茶盏忽地都掉落在地,眼里惊诧之余,羡慕嫉恨也瞬时涌现:“赐、赐婚?” 只三年,当时北疆战乱,二十一部落首领以边境百万黎民为胁,上请朝廷议和,条件除了割地赔款,还要迎娶嫡亲公主。 皇帝最烦战乱,力排眾议同意议和,但无奈膝下十位公主,年长的都已出嫁,几个未嫁的又过於年幼,这才將和亲的重担交於了年仅十二岁的她。 当时她不愿,哭闹著绝食,是魏无咎劝了她,还握著她肩说:“郡主,要为黎民百姓著想,只此和亲確实牺牲了你,但我定不会让你的牺牲,白白错付。” 她听了他的话,在他相送中远去北疆,而魏无咎转而就向皇帝请缨,自筹军餉,领军出征北疆,不到两年的时间,平定战乱,收付疆土。 人人都称讚魏无咎战功赫赫,但永安知道,他不在乎那些所谓的战功,他的两年浴血奋战,孤注的马革裹尸,一切都是在为了她。 第21章 坐山观虎斗 魏无咎对她如此情意,皇帝又怎能还赐婚他与別人? 永安无法接受,也难以置信,“娘娘刚说他要娶谁?” “本宫的长姐林晚棠啊。” 林青莲笑得烂漫,拉著永安坐下:“妹妹不知,其中啊,还挺有趣的,本宫今日也难得清閒,妹妹听听也权当解闷了。” “太子殿下已至弱冠,皇上和娘后娘娘就操心起了殿下的婚事,而殿下呢,早年就结识了本宫的长姐林晚棠,少年相识,两小无猜,这是何等情意?也难能可贵啊,皇上和皇后就准许了这门亲事。” “这本是好事,而家中呢,妹妹可能也有所耳闻,本宫在家中生母是下人,庶出微贱,即便及笄后,本宫在家中也难说一门好亲事,幸逢母亲宽容慈爱,不忍本宫胡乱出嫁为人做妾,又恰逢姐姐被赐了婚,母亲就和父亲商议,让本宫隨著姐姐一同嫁入东宫,母亲一心为本宫著想,觉得给殿下做侧妃也是极好的。” 虽然同样是为妾,但太子的侧妃妾室,那是寻常人家能比的吗? 林青莲顾影自怜一般的说著,也玩味地笑著:“这原该一门双喜,好事叠连的,可是本宫不知殿下早已让钦天监卜算过本宫与姐姐的命格……” 林青莲慢声慢语地將新婚那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但刻意细说魏无咎当日就是观礼,没想到被林晚棠抓住,还扬言非要嫁於他。 永安一听,瞬时就能想到当日眾目睽睽,林晚棠就如此恬不知耻,魏无咎不管应不应允,他的顏面都被林晚棠折辱。 皇上赐婚?那不过是实在没办法,看在林太师和魏无咎的顏面,不得已罢了! “她怎可如此?” 永安气得豁然起身,“堂堂太师嫡女,她也太不要脸了!家里怎么管教的?教引嬤嬤呢?养出这种如同娼妇的女儿,林家简直荒唐!” “可怜我无咎哥哥,心里本就没有她,还非要被她纠缠,现下又无法抗旨,这个林晚棠,当真就是个恶毒的狐狸精!” 永安自幼教养极佳,又与魏无咎一起跟皇子公主们一同读书听学,即使恨透了一人,也不会说出太过粗俗之言。 一句狐狸精,已经是她能想到最粗鄙的。 “过分!我真想……”永安气得不行,狠狠咬牙捏著手指:“真想弄死她!可她死了也白白占了无咎哥哥髮妻的位子啊!” 林青莲在旁惊愕连连,她知道永安和魏无咎有著伴读之缘,加上魏无咎那张俊逸如画的脸,估摸著永安可能会对他有所爱慕,却不曾想……竟如此深切。 这可,太妙了。 林青莲转动的眸光算计,却柔然笑著起身拉过永安:“妹妹消消气,这件事呢,本宫也知道是姐姐的错,但奈何事已至此,又有何法子呢?” “事在人为!” 永安还不信了,凭什么林晚棠用下流手段就能嫁给魏无咎,她大不了如法炮製,一样也能踩林晚棠一头! 这可正中林青莲的心思,她握紧了永安的手:“妹妹稍安勿躁,这事也急不得,不如你与本宫慢慢的从长计议?” 永安吐了几口气,紊乱的心念这才稍稍平息,可坐下余光又扫到那件白狐大氅,她不禁又怒上心头,但转念一想顿时有了主意。 “娘娘,妹妹回京也有数日,许久不曾见过这京中的命妇太太小姐们了,不如妹妹就设个宴,娘娘也赏脸来凑个热闹,如何?” 林青莲心里冷哼,这哪里是设宴,分明即使想藉由头见见林晚棠。 “好得很呢。”林青莲含笑应下:“妹妹只管备好请柬,其余的交给本宫吧。” 永安压下心事,又跟林青莲閒聊了会儿,看日头偏西,送走了林青莲后,她立即唤来贴心婢女海棠,吩咐道:“去打听一下那个林晚棠。” 海棠刚要应声,永安又嘱託:“细致点,別惊动了魏都督的人。” “是,郡主就放心吧。” 海棠退下,永安再次拿过白狐大氅,轻轻地抚摸著,眼里的嫉恨却不住翻涌。 当晚,东宫。 林青莲刚用完膳,就见著锦绣宫差来的婢女请安,也呈上了宴请名录册子。 “搁下吧,本宫有些乏了,晚些看完了会让人捎话去与郡主的。” 林青莲躺在暖阁屏纱后的罗汉软榻上,也没见来人,知会了一声就由太监打发了。 等殿內静了些,她略微扶著婢女欠起身,尝了一颗莹白的荔枝,朝著外面问:“怎么样了?” “回稟娘娘,”掌事太监在外躬身,“娘娘离开锦绣宫后,郡主就让海棠出宫打听林晚棠了,奴才早有准备,让人將灾星克夫一事又添油加醋描摹了一番。” “嗯。” 林青莲满意地勾唇,扶著鬢角凤釵:“可还有別的?” 太监踌躇,再回:“回娘娘,別的倒无甚,娘娘不知,这都督府静园啊,一个个下人奴才都是不长嘴的,什么消息都透不出来。” 林青莲疑惑:“哦?区区一个静园,魏无咎何德何能,还能手眼通天至此?” 莫说静园,就是这深宫之中,皇帝身旁,不也有东宫安插的眼线吗?她夫君可是当朝储君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会往魏无咎身边安插不了密探? 太监愁苦,心道这朝党那如深宫,太子能在皇帝身旁安插人,那是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就有意让太子监国,也就懒得过多计较。 魏无咎手握重权,身职多重,哪是能一概而论的? 太监二喜还是江福禄的乾儿子呢。 二喜心里感觉这位太子妃也不过如此,面上却极尽恭顺,訕笑回:“娘娘不知,这九千岁啊,可非比寻常,况且东厂耳目也遍布啊。” “东厂爪牙走狗……確实。” 林青莲冷笑著也没过多计较,而是想到魏无咎一个阉人,再起身绕过屏纱,打趣地睨著二喜:“不过说起来你和那个九千岁,也有些瓜葛吧?” 二喜一惊,他是受过魏无咎大恩,被江福禄私下收的乾儿子,这事满宫无人知晓,难道…… 第22章 欲加之罪 二喜恐慌地直冒冷汗,扑通跪地。 “娘娘,奴才自小就在东宫伺候,与九千岁根本不熟啊,娘娘明查……” 林青莲笑顏瀰漫:“看你嚇的,本宫是想说,你们都是没根儿的,说你们是狗奴才都是抬举你们了呢!” 二喜堪堪鬆口气,嬉笑地哄著林青莲,可眼底却漫出了一丝诡譎。 林青莲被哄得开怀,再翻了翻永安擬定的宴请册子,冷笑著打定坐山观虎斗,等著瞧,得罪了郡主,看这次谁能救得了林晚棠! 转日晌午,庐州出现贪腐,有人进京鸣冤状告,同时八百里加急的摺子也呈送到了养心殿,皇帝震怒,命京中府尹严查鸣冤一事,也压下庐州知府辩白的奏摺,让人速请几位大臣进殿相议。 魏无咎就在其中,接旨后便让內侍伺候穿戴朝服,备马离府前,他叫来秋影吩咐:“知会小姐一声,本督进宫归期不定,这几日若无事,她便好生歇养。” “喏,奴婢谨记。” 亦如魏无咎料想,这一进宫商议当晚都未归,而锦绣宫的请柬,也在天一见黑就送了过来。 林晚棠正在小院子里与春痕、秋影一起拾掇晾晒的草药,收著请柬她也没急,一直等药草都收进了厢房,又挑拣一些,她拿回房打算研磨。 “小姐,这些活计由奴婢们做就行的。” 春痕和秋影始终很惶恐,哪见过伺候的主子,跟她们一起忙活的,这可坏了规矩体统呢。 林晚棠笑笑,亦如之前与她们说的那般:“谁干不是干呢,反正我閒著也是閒的,再说了,你们伺候我,我心里可没拿你们当下人。” 人人平等,林晚棠改变不了规矩礼法,但她素来从不亏待身边人,也不会另眼相待。 忙完总算得空歇息,她这才拿来请柬,也没往多处想,就道:“去准备几样礼品,明日一早你俩隨我进宫赴宴。” 春痕秋影两人应声。 春痕多问一句:“小姐,此事用与大人言语一声吗?” “嗯,確该如此。”林晚棠不加思议,但迟疑下:“不过都督在宫中还未归,这点小事也不好惊扰,罢了。” 永安郡主与她上一世交集颇少,虽有些不痛快,但也是在两年后,林晚棠不习惯多有防备,还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转日,清早用过早膳,林晚棠就在春痕和秋影的伺候下,换上了一条素雅淡蓝色的锦缎光绢长裙,束一条镶翠彩绸文秀带,步摇天青点翠,珥饰玉珠。 绣鞋雅白,苏绣五色牡丹,淡施粉黛,秀色清淡,却难掩倾城。 刚到卯时,轿輦就抵了宫门。 停轿步行,林晚棠带著两个丫头,也瞧见了不少前来赴宴的太太小姐们,皆世家大族,王公之家。 林晚棠与眾人一一行礼,也与几位年纪相仿,往日有过渊源关係较好的小姐一同而行,边走边嘮几句家常。 “晚棠姐姐,你这步摇可真好看,出自哪家铺子啊?” 婉仪许久不见林晚棠,一见面就热络地凑过来,笑嘻地抒完思念,又看上了林晚棠戴的步摇。 她是誉王的胞妹,年纪过小,往常这类宴请,老王妃和誉王妃是不许她拋头露面的,这次是她转年就要及笄,要议亲事了,这才准她而行。 林晚棠没想到能在此见到她,心悦地握著婉仪的手:“这步摇忘了是哪家铺子的,也是几年前的,你若喜欢,回头我送你便好。” “真的?姐姐真好!” 婉仪开心地搂紧林晚棠,余光瞧见誉王妃朝她挤眉弄眼,示意让她过去,不要与林晚棠同行,婉仪不禁抿唇,压低声说:“晚棠姐姐,听说皇上赐婚与你和魏大人了?这可是真?” 林晚棠也注意到了誉王妃等人的脸色,就刻意与婉仪拉开些距离,再边走边轻声道:“是真。” 婉仪惊讶:“啊?那传闻说魏大人长相俊美,但却如罗剎厉鬼,手段狠戾,性情不定,姐姐你怎么能日后嫁於他啊!” 林晚棠忍俊不禁:“哪儿听的胡话,传闻不可信,魏都督人很好的。” 婉仪无法相信,但也不能过度议论处男,就又低声道:“姐姐,今日我听到不少传言,说你的话……很不好听。” 林晚棠微怔,侧顏看了眼婉仪,还挺有兴趣的:“有何不好听的?你说说。” “这……”婉仪深受大家民族教诲,说不出过於粗鄙之言,语塞的憋了半晌,也只挤出了:“说你有行克之相,於……於夫君不利!” “行克?” 林晚棠轻然蹙眉,稍一想想就不难猜到,肯定是林青莲的手笔。 估计沈淮安也没少让人在其中做名堂。 至於目的呢?当然是想蛊劝皇帝收回成命,毁了她与魏无咎的婚事,以为这样她就能求助无门,乖乖地去东宫,向沈淮安认错,向林青莲伏低做小了。 呵,还真是想得美! 林晚棠浑不在意,继续走著,淡道:“无甚,只要我行得正,走得端,又何惧传闻?”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字里行间泄露的势態刚毅,著实让婉仪大受震惊,也大为鼓舞,因此即便誉王妃都让丫鬟过来传唤,婉仪也谢绝,仍与林晚棠同行。 直至到了锦绣宫,一眾人陆续进殿,请安行礼。 永安在宫女的簇拥中缓步走来,笑吟吟地招呼著眾人,平易亲和,半点没端郡主的架子,却唯独在见到林晚棠请安时,她脸色骤地一沉。 “你就是林晚棠?” 永安端坐高位,冷然的眉眼都透出了几分盛气凌人:“抬起头来。” 林晚棠微怔,心里疑惑郡主这是何意,但还是拘著礼数,慢慢地抬了头。 永安端凝地望了过去,只一瞬,她看著林晚棠那清秀冷艷的面庞,雅致的五官,皙白的肌肤,当真美得不可方物。 永安顿时胸口如似一团火气堵住,妒忌的手指都捏紧了椅榻扶手,冷哼著笑了又笑:“好啊,真是美的倾国倾城啊,可是林晚棠,你可知罪?” 第23章 刻意刁难 林晚棠一惊,极快的低下头:“郡主恕罪,臣女不知。” “你头上戴的什么!” 永安本就想找茬刁难於她,没想到林晚棠头上戴的步摇竟给了她机会,她豁然起身,顺手抄起茶盏也朝著林晚棠头上狠砸了过去。 礼数在身,林晚棠无法躲避。 结结实实的被茶盏砸中额头,感知著温热的鲜血流淌,林晚棠也只能咬牙忍住疼痛,俯身叩首:“郡主息怒,臣女实在不知何处冒犯了郡主,还望郡主告知。” 莫说林晚棠,就连坐在永安身侧的林青莲,乃至旁侧位子里的誉王妃等人,也都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 “你还不知?非要本郡主说清楚吗!” 永安自顾自的宣泄著情绪,脸色也差极了。 林晚棠伏地没言语,所有人疑惑的目光就齐刷刷的都看向了林青莲。 怎么说姐妹同胞,林青莲也不好在这个时候拱火,就急忙起身试要拉过永安:“郡主这是怎么了?莫说本宫的姐姐,就是本宫也不解呢,郡主因何动怒啊?” “因何?”永安都要气笑了,转手指向林晚棠髮髻上的步摇头面:“看看她戴的是什么!东陵翠玉制的头面,这也是她配戴的!” 话到这里,所有人才恍然开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东陵翠玉,產自岭南一带,品相水头极好的素来都是朝贡之物,皇帝也会让后宫妃嬪筛选后赏赐分发给宗亲贵眾,按理说在京中之地,这不算什么稀罕之物。 但是,十年前岭南出过一件谋逆大事,还与前朝旧党有关,牵涉其中的就有永安的母妃,因她是岭南人,当时查案清剿,就有乱党用东陵翠玉所制的玉璽。 永安的母妃坚称与此事毫无干係,岭南部族也绝无谋逆反叛之心,请求王爷上表进諫,还为力劝皇帝不出兵屠戮族人,而以死明志,悬樑而亡。 永安的父王也因此鋃鐺入狱,可案件追查数月,惨死了上万人,也摧毁东陵玉矿后,竟发现是一场乌龙,包藏祸心的只有那几个宵小之人,岭南部族与王妃皆是无辜。 皇帝自知做法过激,汗顏愧疚的同时不仅释放了老王爷,还对永安宠爱备至,当时永安不足五岁,看著仅剩几件的东陵翠玉,大哭忧思母妃。 皇帝感念,就当即哄她说:“莫哭了,这市面上残存的东陵翠玉,朕会下旨皆收集赐予你,往后所有的东陵翠玉也皆归你,旁人不许用,朕也不准他们用!” 这算一份特殊的恩典,也是永安睹物思人的余下念想。 因此自此,偌大京中,乃至五湖四海再无任何人敢斗胆私藏东陵翠玉,更无法佩戴使用,如似与皇帝名姓相撞要改之是一样的,不能犯忌讳。 眾人纷纷想起这些,也不怪永安突然发脾气了,一个个都用怜悯、同情,也有嬉笑嘲讽的眼神看著林晚棠。 林晚棠也想起父亲说过的岭南冤案,沉了口气,道:“郡主,臣女所佩戴的步摇头面,乃是郴州玉翠,朴实广见,並非东陵……” 都没等说下去,就被永安怒斥呵断:“住嘴!你还敢狡辩!” “本郡主说你戴的是东陵翠玉,那就是东陵翠玉,本郡主还能眼拙看错?看你就是存心不良,有意想来添堵!” “郡主息怒,臣女实属不敢犯了郡主忌讳……” “让你住嘴你没听到!”永安什么都听不进去,也不管是不是胡乱发作,她也不想再费心另寻找茬,就藉此到底:“来人!掌嘴!” 早有准备的海棠急忙上前应声,身后也带了个体態健硕的嬤嬤,那人对永安行礼后,转步走向林晚棠,二话不说劈头盖脸的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十成十的气力,登时打得林晚棠眼冒金星,火辣的痛感撕心裂肺。 “小姐!” 春痕和秋影慌乱不已,春痕上前想代替林晚棠挨打,秋影则膝行凑向永安:“郡主息怒,郡主饶命啊……” 海棠拉走秋影,也让宫女再拦开春痕,任由嬤嬤大力地啪啪扇打林晚棠,永安在旁看得心里痛快,可不过须臾,就见林晚棠嘴角溢血,分外淒楚。 宫殿之上见不得血,永安虽然很想再让林晚棠吃点苦头,但也碍於身份无法过於蛮横,落人口舌,就开口:“好了!” 嬤嬤住手,林晚棠也踉蹌的撑不住直接翩然倒地。 “林晚棠,犯本郡主忌讳在先,心术不正在后,本郡主听闻上月你不满皇上赐婚闹出了不少笑话,丟尽了我朝高门贵女的脸,今日,数罪併罚,本郡主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超纲王法!” 林晚棠勉强撑著重新跪好,欲加之罪,她辩驳不得,虽事出反常,但也只能忍下。 “臣女知罪,多谢郡主赏罚。” 永安愜意一笑,朝著殿外睨了眼:“这殿內过於燥热,让人心浮气躁,林晚棠你的过错,本郡主晚些再与你细说,先出去凉快凉快去吧。” “是。” 林晚棠终於能起身,还要忍著脸颊火辣的伤痛,抹去嘴角的鲜血,躬身后退,再大步出殿。 所谓凉快,自然不是让她站立等著即可,而是罚跪。 林晚棠走下台阶,一手撩起长裙,腰杆挺直,身形稳立屈膝下跪。 入冬时节转冷,青石地面更为尤甚,凉气森森,衣物根本无法抵御,彻骨的冷寒霎时冻得林晚棠浑身发颤,脸色也一再苍白。 “小姐……” 春痕和秋影也跑过来,急得不行:“这可如何是好?郡主摆明了就是故意刁难,无中生有也不听小姐解释啊,这步摇分明不是东陵翠玉!” “小姐,奴婢去找大人吧!”秋影忙说。 林晚棠看著殿外守候的太监宫女,无数双眼睛正在盯著,她连忙轻微摇头:“不可!” “这点事算不上什么,哪能惊动都督?你们不可坏了规矩!” 警训完,林晚棠又推开两人:“你们別跟著我在这里受罚,去宫外找个暖和些的地方等我就好……” 没说下去,突然一盆冷水扑面泼来,毫无防备之下林晚棠和两丫鬟被浇了个透彻! 第24章 对她何意 冷水扑面,浑身湿透。 林晚棠惊愕得一动未动,就在些许后慢慢转过头,看著扔掉木盆走到近前的海棠,冷声而问:“这是何意?” “郡主说了,让林小姐出来凉快凉快,奴婢自然是在帮小姐纳凉啊。” 海棠得意的气焰囂张。 春痕气得动怒:“海棠!你也是伺候主子的奴才,这么欺人太甚,你就不为以后想想?” 海棠与春痕也算是曾经有些交情,都是內务府中的官奴,此刻看著春痕如此膛目欲裂,她笑了笑:“什么以后?以后也是我家郡主如日中天!” “別忘了风水轮流转!” 春痕真想抽她几巴掌,但又不能为自家小姐过多惹祸,她只好卯力一把推开海棠:“狗东西!我家小姐就算有错,也轮不到你来磋磨,你算个什么?等著!这事没完!” 海棠被她推了个趔趄,再要翻脸,却见秋影摩拳擦掌也要跟她动手。 “放肆!”海棠往后退了两步,眼色叫来太监和宫女,再手指著春痕和秋影:“你们胆敢放肆!我看谁先让谁等著!” 看著海棠进殿告状,余下的宫女和太监也虎视眈眈的,林晚棠伸手拽过春痕和秋影,生怕两人等下再受连累,就道:“去宫外等我,去!” “小姐……” 春痕刚开口,就被林晚棠沉下的脸色嚇住。 林晚棠再要催促两人快走,海棠就带著永安的口諭,趾高气扬地走出,“奉郡主之命,林小姐不善管教下人,即可押送两个贱婢送往慎刑司!” “小姐莫急。”海棠宣布完,再看著神色忧愤的林晚棠,坏笑道:“郡主也是好心,等两个贱婢管教好了,伺候您也舒心不是?” 林晚棠愤然捏紧手指,可再说什么都晚了,太监已经领命擒拿著春痕和秋影,拖拽著就往宫外走。 而殿內,一派人声鼎沸的閒聊中,林青莲得意的看过一场好戏,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林晚棠吃了苦头,她欣然的满面春风。 永安也感觉神清气爽,一边同王妃贵妇们聊著,一边想著等会儿再寻个什么法子,耍戏玩弄林晚棠呢? 最好趁机毁了她那张脸,看她毁了容貌,还拿什么勾搭魏无咎! 所有人言笑晏晏时,唯有坐在角落中的婉仪,惊愕於永安的任性发作,也心疼林晚棠无端受辱。 婉仪犹豫再三,到底没理会誉王妃的叮嘱,掏出装满金瓜子的绣囊塞给丫鬟。 “快去找江福禄江公公,把这里发生的事说与他,让他想法子来救人,快去!” 丫鬟胆怯的余光看了眼誉王妃,刚想劝说,就被婉仪又推著催促:“我的话你也不听?你是我的人,以后我出嫁你也要跟我陪嫁的,你理我嫂嫂干嘛!” 如此一说,丫鬟再不好顾虑,慌慌应声就攥紧绣囊躬身退了出去。 晌午日头正盛,可不稍片刻乌云笼罩,淅淅沥沥的小雨也倾泻而下。 林晚棠本就湿了的衣裙,又被雨水淋,她刚刚痊癒些的身子,受不住持续跪立早已酸麻痛胀,又这么被雨水浸染,也让她很快就感觉头晕目眩。 没事,撑住。 最不济等宴会散了,郡主也不能再这么晾著她,再挨过几个时辰就行了…… 林晚棠一遍遍在心里打劲儿,一再隱忍强撑的也不让自己倒下,已然被林青莲看了笑话,决不能再出岔子等人奚落。 养心殿外,江福禄刚用过午膳,踱步来叮嘱轮值的侍卫,也跟几个宫里的太监笑谈了几句,他眼色叫来夜鹰,“大人午膳可用了?” 夜鹰点头:“刚用过,但没吃几口,庐州贪腐一案牵涉甚广,都督今日可能也无法抽身回府了。” 江福禄“嗯”了声,再要说话,就见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正在远处与一太监说著什么。 “哪来的毛头贱婢?规矩都不懂?” 江福禄斥责了句,可目光微动,他担心是有什么隱情,就趁著旁人没瞧见时,迈步走了过去。 等听闻丫鬟所言后,江福禄大为震惊,支走丫鬟再踌躇了下,这才走去与夜鹰耳语。 养心殿中,魏无咎与几位老臣偏袒庐州知府的老臣爭论半晌,胸中鬱结,午膳都没什么胃口,再翻阅庐州加急呈送上来的奏摺,他刚想继续与老臣理论,就瞥见夜鹰躬身上前。 夜鹰也是寻了个適当的时候,才低声將锦绣宫中的事复述了一番。 魏无咎听完,淡漠的脸上也没什么波澜,音量也较低的:“她自討苦吃,那就让她自己受著。” 夜鹰怔了怔,心道这事也与林小姐无关啊,分明是永安郡主蓄意针对。 “下去。”魏无咎冷冷的示意。 夜鹰不好再言,就頷首躬身退出,可却纳闷猜忌,都督对林小姐当真是一点不在意? 可就算不喜不爱,但婚事已成定数,总不能放任林小姐受罚受辱不管吧? 但魏无咎的心思素来难猜,夜鹰也揣摩不透。 魏无咎整理朝袍,起身行礼,先简短扼要的將庐州贪腐一事,他相信府尹呈送来的冤案,也要皇帝严查庐州知府,绝不可放任蛀虫,祸国殃民。 老皇帝被这事闹了一天一夜,早已疲乏,连服了几颗道长呈送的仙丹,仍觉得浑身乏得厉害。 “够了!你们吵了这么久,还要吵到什么时候?” 皇帝无心政事,但明白贪腐一事绝不是空穴来风,放任只会铸成大错,便道:“就按著魏爱卿所言,即可严查庐州贪腐一案,全权交由东厂处理。” “最多半月,十五日之后,朕要看到这案件的眉目,不管牵连至谁,魏都督有朕御赐的尚方宝剑,赐尔先斩后奏,绝不姑息!” 魏无咎行礼领旨。 几个满心袒护庐州知府的老臣们,一个个吹须瞪眼,还试图游说死諫,更有一位老臣还想撞死殿內,就为了让皇上相信庐州知府是冤枉的,並无贪腐。 直到闹得皇帝动了怒,那几个老臣才堪堪罢休,也被哄散退下。 皇帝烦得咳嗦不已,再看到留下的魏无咎,就道:“你怎么还没走?还有事?” 第25章 息事寧人 皇帝放下玉丝茶盏,拿过魏无咎呈上的锦帕按了按嘴角。 “朕明白你,也明白他人说朕昏庸,说你奸佞諂媚……” 皇帝像是陷入思潮,回想著什么,苦笑地微微摇头,顺著也扶著魏无咎的手起身在殿上踱了踱步。 “可这江山社稷,朕与你,不还是守住了吗?边疆蛮族,不还是俯首称臣,归还疆土了吗?巴尔可汗驍勇善战,图谋捲土重来,结果怎样?” 皇帝想到自己命魏无咎在收復北疆后,慢慢策划让巴尔可汗死得神不知鬼不觉,既解决了多年北疆的心腹大患,又能以天朝大国风范,扶持北疆信任可汗,还因永安郡主夫婿亡故后备受欺凌,而没予过多计较,彰显君王宽宏仁慈。 不可谓不一举多得。 皇帝展顏地握紧魏无咎的手:“这两年朝廷是没有战事,但唯有你清楚,这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与拋头颅洒热血的沙场,有何异处?” “怪不得朕狠心嗜虐,实在是为了我朝百姓,为了能有几十年的太平盛世,巴尔可汗就必须死,这也怪他疏忽大意,兵不厌诈啊……” 皇帝说著长嘆一声:“只是朕这心里啊,总觉得愧对永安,她才十五啊。” 被蒙在鼓里,永安不知夫婿为何而死,不知自己在北疆为何被针对摺辱,更不知自己盼望许久的被接回京,又在皇帝谋划的哪一步。 魏无咎不动声色,挪步躬身:“皇上,微臣不才,不敢居功为国为民,微臣所作皆为皇上,皇上才是心繫江山黎民,万世罕有的英名之主。” 恭顺地拍完马屁,他再话音一转:“皇上,微臣还有事恳请圣恩……” 另边,锦绣宫外,淅沥的雨未停,反而狂风席捲,雨势转大。 林晚棠仍然跪在殿外,寒彻的身上不住打战,两炷香的时辰已过,不止双腿冷痛的没了知觉,她浑身冰寒,苦痛不已。 但好在倏然,殿外侍奉的太监宫女攒动,朝著宫门迎去。 “安阳长公主驾到!” 听著公公的宣传,林晚棠一再强撑不住,眼看幻灭的意识忽地清醒。 安阳长公主,那是皇帝的嫡亲长姐,年事已高,又早隨駙马去了江南述职,都几年没回过京了,这怎会突然现身宫中? 林晚棠诧异之余,也斟酌是不是自己错漏了什么消息。 “永安近日可好?听闻她在北疆受苦了,本宫与她父王多年姊弟,如今她父王不在了,本宫对她诸多惦念,駙马这才劝慰本宫回京来看看……” 安阳长公主年纪稍大,步履缓慢,扶著嬤嬤,边往宫里走边与海棠说话。 “奴婢斗胆替郡主谢过长公主惦念,郡主一切安好,就是分外思念长公主,私下里也没少跟奴婢们念叨呢。” 安阳一笑,刚想让嬤嬤赏赐,目光就瞧见了跪地的林晚棠,便道:“这……所为何事?” 林晚棠听见话音,先海棠一步挪身转向长公主,规矩恭敬地俯身行礼:“臣女林晚棠,参见长公主。” “林晚棠?”安阳一晃神,“你可是林太师的长女?” “正是臣女。” 安阳闻言笑容慈爱,她与林太师无甚矫情,但駙马可受过林太师的重恩,因此自会对其女另眼相待,再要上前扶起林晚棠时,永安却带人从殿內跑出。 “狗奴才!一个个不长眼,下这么大的雨,还不快请长公主进殿?” 永安训斥著一眾奴才,再娇笑地凑向长公主:“永安参见长公主,姑母,永安都不知姑母已然回京,是何时?为何没让奴才知会永安啊?” “本宫没与駙马同行,实在不合规矩,就只与皇上说了声。” 安阳淡淡地解释了句,再慈爱地拉过永安的手时,也对林晚棠挥了挥手:“跪在这里干什么?风大雨重,哪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快起来。” 林晚棠頷首谢恩,却没有急著平身,反而再度叩首:“臣女触怒郡主,穿戴不当犯了郡主忌讳,理应在此纳凉省过。” 这看似在解释,实则就是告状。 安阳脸色一怔,有些置喙地看向永安:“穿戴犯了忌讳?永安,你是不是又任性胡为了?” “哪有啊?分明是她……” 永安爭辩得没说下去,就被林晚棠恭谨的声音截断:“长公主英名,郡主不曾冤枉臣女,但郡主鞋履刺绣,也实属唐突衝撞了长公主。” “啊?你胡说什么……” 永安讶异地还想反驳,可隨著低头瞧见自己穿著的鞋履,当真上面栩栩如生刺绣著两只白兔,而长公主的属性就是兔,宫中最忌讳衣物,尤其是鞋履绣屐上绣制生肖,就防止触犯了哪位主子。 有蓄意將人生肖踩在脚下,让人背运的恶毒之嫌。 永安在北疆生活三年,回宫不久,就把这茬疏忽了。 “不是姑母,我这鞋是在北疆时绣制的……”越描越黑,即便鞋子是在北疆时绣制,可永安也不能忘了祖宗家法,深宫忌讳啊。 永安满心叫苦不迭,狠狠地看了眼林晚棠,感觉她就是故意的,看似低眉顺眼的老头在这里跪著受罚,实则就是在等,等机会报復,以牙还牙! 林晚棠也不避讳,跪著的腰背笔挺,冷然地与永安对视,再向长公主行礼:“长公主宽宏大量,可或觉郡主无心,不予计较,但臣女所戴头面乃郴州玉翠,並非东陵翠玉,还望长公主、郡主明鑑!” 这话摆明了,长公主要是不计较永安的无心之过,那也要先掂量清楚,永安先指鹿为马,故意刁难折辱她林晚棠,这笔帐,又该如何? 安阳略有为难,也感觉皇帝突然在这个时候宣她来锦绣宫,多半就是想让她借著林晚棠一事,好好敲打下永安。 但一想到永安薨逝的父王,又和亲受苦的几年,安阳实在於心不忍,就道:“看这事闹得,林晚棠是无心之失,永安也是无心之过,罢了,快起来吧。” 说著,安阳示意宫人为林晚棠撑伞,她也上前想要扶起林晚棠。 这么不痛不痒的就想息事寧人? 第26章 撑腰相护 林晚棠纹丝未动,还坚持行礼:“长公主,臣女无畏冤屈,但永安鞋履……” “好了!” 安阳打断,嘆息地对林晚棠眼色略有不满,已经看出她有意偏颇永安,那该见好就收,还这么咬著没完,斤斤计较成何样子? “林晚棠你差不多就行了!”永安趁机还冷嘲奚落:“说本郡主指鹿为马,错怪迁怒於你,平白诬陷,你当真有脸好意思?” 永安冷笑著抬脚,锦绣浅黄的鞋履露出裙摆,“这鞋上是绣制了白兔,但看清楚了,本郡主这可是嫦娥广寒宫中捣药的兔子,与姑母属性有何关联?” “你信口雌黄,还想诬告本郡主,罪加一等!” 永安话落,那微微提在半空的鞋履就要踹向林晚棠,却被安阳一把拦住,还对她轻轻摇头,示意不可没了礼数教法。 但三言两语已然触怒,中伤林晚棠,她悲愤的咬紧贝齿,索性豁然一上前,直接扑向了永安还未收回的鞋履之上。 永安一怔,下意识收脚,林晚棠再顺势往后倾倒,状似好像永安作威作福,刁蛮踹人一般。 “我、我没有……”永安看著摔倒在雨中的林晚棠,也知被她耍弄,但还是下意识辩驳,然后又稳了稳心神,怒斥:“你是不是有病啊!诬陷本郡主还不够,还要……” “永安。” 安阳出声拦阻,再看著林晚棠清了清嗓子,再要重则两句,而身后就传来太监高宣:“东厂提督,魏大人到!” 永安眉眼一动,没想到魏无咎竟来主动看她。 她心念怦悸,转身看去,就见魏无咎长腿大步转身而来,身后只有一个隨从撑著伞,亦步亦趋地跟隨。 他一身朝服蟒袍还未换去,宽肩蜂腰,步履间都能衬出挺括稳健的身姿。 暗色的天际,大雨滂泼,却让他周身未沾半分,冷峻的眉眼还如永安记忆中的那般,唯有神色面庞较於三年前更显沉著,周身气度也如寒剑锋藏,敛隱不少。 魏无咎上前一手撩起长袍对著长公主和永安行礼:“微臣魏无咎参见长公主,郡主。” 礼数是周到的,但转瞬而收,他也没在意安阳和永安是何神色,迈步就走向林晚棠,退下披风大氅罩在她身上,再俯身將她拦腰抱起。 “丫鬟在外面,自己能走吗?” 林晚棠诧然怔愣,还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就被魏无咎地落向了膝处,孔武有力的掌心微热,施加了內力,隔著衣物触及她双膝,片刻就驱散了她久跪而导致的酸胀冷痛。 继而,魏无咎再將她放下,伸手裹紧了披在她身上的黑裘大氅,又將夜鹰手中备著的手炉塞给了她:“去吧。” 林晚棠不明所以地顿了又顿,到底碍於情势不好多说什么,就谨慎地点点头,先行一步。 而在她远去的一瞬,魏无咎也再次躬身单膝向安阳和永安行礼:“请长公主饶恕林晚棠失仪之罪,林晚棠乃皇上御赐,微臣未过门之妻,她在宫中受辱,微臣无法坐视不理。” 安阳有些失笑,她在赴京的路上就听闻了林晚棠擅自悔婚险些闹出笑话,还要委身嫁与魏无咎一事,当时只当是趣事,觉得冷心冷血,权倾朝野的魏无咎,不可能倾心一人,也断不会因著区区一个林晚棠,就搅扰了他行跡做事。 可现在一看,魏无咎竟为她冒雨前来,而话里话外不仅偏护林晚棠,还大有一番追究到底的架势。 “魏都督,你是何意啊?”安阳声音一沉,脸色也有了些不悦。 永安在旁急得皱眉,忙要为魏无咎求情开脱,却被安阳一记眼色呵断,而魏无咎冷淡的神色不改,只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望长公主明察秋毫,一视同仁。” 这意思就相当明確了。 安阳作为姑母,当然可以偏颇永安,但別忘了,魏无咎出面,那这就君臣之事,若处理不当,皇室面子与君臣嫌隙,安阳都要寻思清楚。 安阳看了看永安,无措地沉了口气:“罢了罢了,本宫年纪大了,舐犊情深,魏大人就见谅些吧,至於永安……” 安阳並不是糊涂不明事理之人,若这事放在別的公主郡主身上,她定然第一个就不会轻饶,但永安毕竟在北疆受过苦,她犹豫再三,还是痛下决断:“永安任性胡为,刁蛮成性,肆意折辱世家贵女,又穿戴不当,罚禁足一月!” 永安做梦也没想到林晚棠都走了,魏无咎还能借题发挥,让姑母给她降罪,她一时有些傻眼,“姑、姑母……” “住嘴!”安阳责备的目光转冷:“等今日宴罢,永安罚跪四个时辰,好好反省!” 安阳说完,也没了进殿贪欢的雅兴,扶著嬤嬤就走了。 徒留下永安呆愣的还难以反应过来,片刻后,她看到魏无咎也要离去,这才如梦转醒,疾步追了过去。 “无咎哥哥!” 永安快步拦住:“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是在帮你啊,你以前总说拿我就当小妹,你身有残缺並无男女之爱,这不就是说你这辈子不会娶妻吗?” “我都听人说了,是林晚棠不知检点,自己不满给太子做侧妃妾室,就公然缠上了你,皇上也是无奈为保全你顏面,这才赐了婚,你是迫不得已,我明白……” “郡主。” 魏无咎淡淡地出声截断,抱拳行礼道:“微臣曾经妄言,切莫不可当真,皇上圣裁,赐婚乃是微臣之幸,林晚棠乃太师府嫡出千金,身份贵重,淑慎性成,实属不该委身侧妃妾室,並非她悔婚不当,而是情有可原。” “微臣无德无才,此生能得一佳偶,此是微臣求之不得,还望郡主莫要再乱言。” 一番言辞,毫无半分指责林晚棠,反而处处不惜贬低自己也在维护。 永安惊愣不已,半晌不住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微臣方才已请旨圣恩,转年入春三月初八,大婚。” 魏无咎收礼直起身,疏漠的话音却依然那么淡,那么冷:“郡主,若无旁事,微臣告退。” 第27章 无情无爱 “你別走,不是这样的,无咎哥哥……” 永安看著魏无咎转身,再要上前,却被夜鹰恭敬的一手拦阻。 夜鹰也没说什么,就是提醒郡主別失了分寸礼数。 永安无奈止步,眼睁睁看著魏无咎大步而去,看著他风雨中萧拓漠然的背影,恍若在告诉她,无咎哥哥已经不在了,已经归了別人。 “怎么、怎么会这样……” 永安痛苦的泪水而下。 锦绣宫中,眾人还在言笑晏晏,等待永安归来开口摆宴。 但所有太太小姐们也都听到了些殿外的声音,一个个眼神交匯,倒是默契谨慎地没谈及。 唯有林青莲,端坐高位,接过婢女递上的描青金盏,轻轻吹著茶叶,耳边听著宫人回稟,神色略有惊诧。 她是没想到,安阳长公主竟会来此,还不仅没帮永安撑腰,反而倒让林晚棠得了意。 还有魏无咎说到的婚期。 眼看年关临近,转年就初春,那不就要成亲了? 绝不能让林晚棠顺顺噹噹的真嫁入都督府,她有了魏无咎的仰仗倒没什么,可林晚棠不能嫁入东宫,那借腹生子又该何谋? “二小姐身子薄弱,根基不固,怕是……很难孕育子嗣啊。” 婚前在太师府中,陈氏寻来的妙手神医,反覆为林青莲诊脉疗愈,但最终结果还如噩梦一般在林青莲脑中跌宕。 她堪堪压下眼底的愤懣,转而浅笑地一边让婢女去请永安,一边又与眾人笑道:“郡主许久不见长公主了,姑侄惦念,大家也见谅些吧。” 这话一听就是敷衍之词,但眾人也不敢异议。 誉王妃放下茶点,拿著帕子按了按嘴角:“娘娘说的是呢,咱们平日拘在府中也閒来无事,今日外面天气不佳,正好劳烦郡主在此敘敘旧,不也很好?” 说著,誉王妃便领著眾人又起了话头,聊些首饰胭脂,各种汤水,说说笑笑的,气氛又融洽和睦了起来。 林青莲满意地看著,也时不时的搭两句话,可余光却紧盯著殿门,等著永安快些进来,哪成想,等了又等,却只等来了海棠。 海棠躬身向眾人行礼,再莲步凑向林青莲近旁,低声道:“娘娘,郡主身体抱恙,有劳娘娘代为操持宴席,郡主就不来了。” 林青莲听著笑容僵了一瞬,继而也没什么展露,挥手支走海棠,她又与眾人閒聊些许,寻了个契机张罗摆宴,在酒过三巡后,借著醒醒酒这才离了殿。 “郡主呢?” 林青莲扶著婢女,一出来就问海棠。 海棠行礼,忙道:“回娘娘,郡主在寢殿呢,娘娘跟奴婢来便是。” 海棠领路,很快穿过迴廊绕至寢殿,林青莲刚想屏退左右,就听见殿內传来呜呜哭声的同时,还伴隨著砸东西的响动。 这个永安,自己没本事让魏无咎心悦於她,钟情於她。 林青莲想利用她算计林晚棠,结果永安还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废物! 难怪沈淮安三年前执意坚持游说皇上,让永安和亲北疆,这种没脑子的货色,也只能充当他人手中利用的工具了。 林青莲站在殿外,在心里鄙夷唾弃了一番,这才眼色支走宫人婢女,叩门推开,走进殿內。 “哎呦郡主啊,这是在闹什么呀?” 林青莲端著一副关切又忧心的架势,忙上前夺去了永安还想摔砸的首饰匣。 再看著满地的狼藉,林青莲嘆息地拉著永安坐下,吩咐海棠去上茶,再说话:“讲真的,方才的事本宫也有所耳闻,但说句不该说的,这你怪不得长公主和魏大人。” 这话多少有些切中永安的心思,她脸色还很差,却故意反问:“为何?” 然后不等林青莲解释,永安又说:“姑母是最疼我的,方才受形势所迫不得已罢了,我自然不会怪姑母的,但无咎哥哥……他太过分了!” “林晚棠算个什么东西?他刚跟她相处多久?就这么帮她说话,难道他们不过一月的相识,还比不过我跟他相知相伴的八年光景?” 林青莲微挑眉,心里腹议,魏无咎是曾受皇上所託,以伴读之身陪伴年岁相当的三皇子与永安,算下来,確有大约八年左右。 但是別忘了,这期间魏无咎不是只陪伴永安一人,还有三皇子呢。 这其中能產生什么情意?若有情意,那今年初三皇子涉嫌舞弊,魏无咎不说包庇疏通,反而第一个站出来弹劾,硬是逼著皇帝重则三皇子,后又软禁宗人府。 对三皇子能如此,对永安就能不一样? 不可能的。 林青莲可心思清楚,纵使外面对魏无咎的传言都为假,但有一点確实是真,那就是魏无咎无心,冷情冷血,他眼里只有社稷朝政,再容不下任何人。 而林晚棠,若不是为了借腹生子,林青莲还真想看看,就让林晚棠嫁给了魏无咎,往日苦果,又该何处。 “郡主多心了。”林青莲避开思绪,假意哄劝:“魏大人的心思,本宫不好揣度,但是林晚棠是本宫的长姐,本宫可知道她与殿下少时相识,多年陪伴,情谊深厚著呢。” “哦?”永安感觉听出了重头:“娘娘的意思是……林晚棠心里爱慕的人是太子哥哥,根本不是无咎哥哥?” 林青莲一笑,无需哦多说什么,永安就勃然大怒:“那这更岂有此理了啊!她都不爱无咎哥哥,又凭什么成婚?” 这话林青莲无法多言解惑,毕竟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莫说一个个姑娘家,就是皇子世子,也轮不到自己喜爱做主的。 永安自顾闷气,一手拍桌而起:“不管!她不喜不爱都能嫁的,我凭什么嫁不得?我要找皇上去评理!” 另边,宣武门外。 一辆辆马车隨从,正在淋雨静候。 见到魏无咎带著夜鹰和几个隨从款步而出,纷纷行礼。 魏无咎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不远处的一辆马车,撩开避风暖帘,里面热气扑面,燃著的暖笼炭火十足。 林晚棠坐在其中,抬眸看向外面之人。 第28章 兜底相护 “都督……” 林晚棠一开口,嗓音还有些哑。 她再想行礼却被魏无咎一挥手免了。 春痕和秋影坐在她左右,主僕三人烘乾了衣衫,冷却的身体也渐渐回暖,已然转缓的脸色都好了些许。 “奴婢见过大人,奴婢没有护好主子,奴婢该死……” 春痕和秋影惶恐,碍於车马內空间狭窄,慌慌地忙下马车,恭敬地行礼请罪。 “回府再说,走吧。”魏无咎迈步坐进车內。 “是。” 春痕秋影起身,与隨从准备起驾回府。 车輦內,魏无咎一身寒气未褪,以至於冷峻的脸色也更沉了些,就连开口的声音都透著冰寒:“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分点?嗯?” 林晚棠一怔,因著摸不清魏无咎的性情,也不確定他是否真的动怒。 她犹豫得不知如何言语时,又听到他寡淡地扔了句:“你明知道郡主刁蛮任性,因在北疆受了苦,脾性更加乖张,你又何苦惹她?” 林晚棠闻言诧异地抬眸。 这话听著像是在数落责备,可稍微细听就不难发现,魏无咎分明就是知道她被冤枉被针对,话里话外都是在指责郡主,对她皆是偏袒偏护。 林晚棠与他眸光相对,確定的一剎,她眉眼也透出了笑。 这笑发自肺腑,浅然莞尔,亦如雨后远山,点点青墨,便远黛婀娜,美得让人赏心悦目。 魏无咎看著他,瞬时冷寂沉沦的心头也似像被什么触了下。 有点……发痒的异样。 他不喜这种感觉,极快地移开眸,清嗓子再道:“此事与你无关,也无需放在心上,但安阳长公主,虽宠溺永安,但也是明事理之人。” 说白了,安阳长公主居嫡居长,別说在后宫,就是在前朝,皇上与文武百官都要给上三分薄面的,不仅位高权重,还会在大是大非上,绝不会含糊。 林晚棠轻然点头:“嗯,晚棠记住了。” 但若可以,她还是不希望往后与永安有过多嫌隙接触。 余下的,魏无咎没有多言,他脑中还思忖著庐州贪腐一事,隨手撩开窗幔,看著外面日渐昏沉的天际,还在大雨滂泼。 夜鹰挪身凑到车撵外:“大人有何吩咐?” “去知会张、黎两位千户,来府议事。”魏无咎淡声吩咐。 夜鹰頷首:“是。” 隨著窗幔放下,魏无咎刚正身,林晚棠便为他递来了刚填好炭的手炉,並说:“都督,晚棠有一事想明说。” 魏无咎內力雄厚,体温素来偏高,无需手炉掌心也总是暖的,但此时他也没拒绝,接过后开口:“何事?” “不瞒都督,晚棠与林青莲嫌隙诸多,日后隨著婚事临近,必会有增无减,还会增添旁人而至枝节横生,晚棠虽有意避祸免罪,但难免明刀易躲,暗箭难防,若再有今日之事,还望都督明哲保身,不必理会晚棠如何。” 林晚棠力主一人做事一人当,就算行事出了紕漏,她遭人暗算,或如今天这般被郡主恶意敌对,她暂先顺成其事,稍后也能有法子化解。 逮住机会,她还会睚眥必报。 而不是什么都需要仰仗依靠魏无咎,即便日后二人成婚,结为夫妇,同舟共济那自是没话说,可这等帮她脱罪出头,却险些触怒长公主的事,她不想再发生。 “都督日理万机,操劳国事已属繁忙,晚棠不想再因自己的小事,劳烦烦扰都督。” 林晚棠说得情真意切,也坦率得並无避讳。 魏无咎挪身倚著软枕,好整以暇地看了她半晌,到底面色无恙地轻“嗯”了声,“暂先如此,过后还要看事態。” 林晚棠不想给他惹是生非,她也不是那种狂三诈四的人,但婚事已定,以后夫妇一荣俱荣,魏无咎又哪里允许她遭人坑害,深陷泥潭? “无需谨小慎微,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只要你不谋划行刺皇上,其他的……” 魏无咎顿了顿,饶有兴趣地似想著什么,深邃的眉眼划过一抹轻嘲,再隨著他唇齿间溢出的一声低笑:“本督都有法子为你兜底相护。” 这话说得过於霸道。 也有些不讲道理。 林晚棠心念一怔,惶恐又讶异地看著他,许久她也扯唇笑了。 她明了,他口中的『其他的』涵盖指的就是沈淮安和林青莲,可能都包括她的母亲陈氏,说到底,即便君臣规制数法,但这些人压根没被魏无咎放在眼中。 林晚棠笑著笑著,因著魏无咎方才那句『本督都有法子为你兜底相护。』反覆縈绕,她笑容渐次淡去。 这听著寻常的一句话,可对林晚棠来说……却是穷极两世都未曾有人对她说过的。 她始终不明情为何,爱又是什么,上一世她依然遵照父母与媒妁,风光嫁入东宫,册封为太子妃,她以为只要自己处处以沈淮安为先,勤俭持家,相夫教子,日子就能如常和顺地过下去。 不料先后有孕,却未曾诞育一个正常健康的孩子,而招来林青莲詬病,也被母亲所说克夫克子,灾星罹祸,沈淮安也在猜忌和嫌隙中,对她日渐冷漠疏远。 一次次折辱,一次次冤枉……她最终换不来沈淮安半分好脸色,还在蹉跎煎熬中不仅被褫夺了太子妃之位,又被放逐偏院冷宫,任由林青莲对她痛下狠手。 这种种件,上一世的她不是没想过筹谋,想过为自己辩驳洗刷冤屈,可她孤立无援,求助父亲的书信,也一次次被母亲剥夺销毁。 何人曾站出来,对前世的她说上一句:“我知你冤,你无需谨小慎微,想做什么就大胆去做,其他的我都有法子为你兜底相护。” 林晚棠从不知道,有个人愿意相信你,袒护於你是何种感觉,她未曾体会过,此刻只觉得心里酸酸的,也胀胀的。 她愣怔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晦涩道:“多、多谢都督,晚棠儘量合规合矩,不给都督招惹是非。” 魏无咎一笑,很轻的,深深的眸底浅然掠过什么,却一转而逝,没让她捕捉。 第29章 收服人心 林晚棠思绪涌动,垂眸坐在一旁。 浑然没觉魏无咎將她递过去的手炉,又再次递给了她,等她察觉到,再下意识伸手,却刚好触及到他的手指。 修长的指尖温热,触及著她手上的微冷,实乃不適。 林晚棠迅速收回手:“晚棠唐突了。” “无事。”魏无咎慵懒的姿態未动,静默的凝著她:“私下里,你无需这般拘礼。” 说著,他索性就將手炉塞到了她手中,也再次感受到她衣衫上的凉意。 即便身处暖笼烘烤的车撵內,她身上还是那么冰。 魏无咎无所动容,就闔眸养神了许久,隨口轻喃:“本督府里的雪炭没有份额定数,要多少让下人去內务府取便是,你往后无需省著。” 言毕,魏无咎听著车马声音感知即將抵达静园,又道了句:“晚些,让江福禄把下面庄子、良田、商铺等事宜说与你,你也学著些算计持家。” 林晚棠迟疑了下,没想到还有几个月才能成婚,但魏无咎现在就要將府內大小事宜,都让她著手料理了。 车撵慢慢停下,无需外面隨从稟明,魏无咎就拢著大氅迈步下车,临了,又很淡的扔给她一句:“公公年纪大了,就当帮他分担一二吧。” 这话无疑就是打消她心底的顾虑。 林晚棠有些动容,却不显露,就頷首:“谢过都督。” 一回到静园,两位千户已经在书房等候了,魏无咎去了默斋换身常服, 一回到静园,张迁与黎谨之已经在书房等候了,两人皆是东厂千户,张迁掌刑,黎谨之掌理,算是二把手和三把手。 魏无咎先去了默斋,换身常服,再去往书房,就著庐州一事与两人相商,晚膳也是在书房用的,秉烛夜谈,直到后半夜。 林晚棠自是不会前去搅扰,就带著春痕秋影一早回了小院,江福禄早已命人启用了后院的温泉,暖暖一池子热汤,泡一泡既能暖身又可养神。 几个丫鬟恭候在侧,一个个手持巾帕、药粉、花瓣等侍候著。 林晚棠知晓春痕和秋影守规矩,不敢逾越,就等伺候她泡过穿戴后,便道:“你俩也別在这里伺候了,快回房泡个热澡,暖暖身子吧,今日跟著我也受苦了。” “奴婢不敢言苦,小姐一心照拂奴婢二人,奴婢领情受恩。” 春痕和秋影险些在慎刑司受罪,虽是魏无咎让人释放救出二人,但二人也明晓,林晚棠对两人情同姐妹,恩泽深厚。 两人匍匐跪地,郑重叩首:“小姐,奴婢二人打今日起,一心服侍伺候小姐,同仇敌愾,衷心蚀骨,若有二心,奴婢二人以死明志。” 这话已经很能表態了。 不同於曾在太师府中,林晚棠身边自幼陪同侍候的几个丫鬟,虽她也诚心待之,但她们都是府中家奴,必然更以当家主母,也就是她母亲优先效忠。 所以那些人,在上一世就渐渐听从陈氏,慢慢地反倒成了安插在她身边,盯著一举一动的密探眼线了。 春痕和秋影能在静园中担差,底细如何,肯定早已被魏无咎掌握清楚,现二人又决心剖白,林晚棠自也信得过。 “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日后若我与都督大人荣耀持久,你二人也皆不会被辱没。” 林晚棠许下承诺,也披著外衣踱步房中,吩咐眾人將小院掌事之职交由了春痕,秋影协助料理。 二人谢恩后纷纷退下。 转日,宫中公公带著皇上口諭前来宣旨,正式定妥了婚期之日,还择內务府代为操持,另批了块地,即日起要动土兴建宅院府邸。 又诸多赏赐,册子都厚厚的足有半尺。 林晚棠领著一眾丫鬟下人领旨谢恩后,她让春痕给公公拿了十两金子作为茶水钱,恭恭敬敬的送走了,转而就迎进了內务府总管。 江福禄全权操持,也免了林晚棠还未婚就拋头露面。 春痕扶著她回院,路上就在算著什么,再开口也有些欲言又止:“小姐,奴婢忽得记起,这婚事……” 林晚棠心思细腻,似猜出她所言为何,就一笑道:“你是想说成亲大事,我也需筹备嫁妆吧?” 春痕慌忙躬身垂头,这话她不好说,但心繫小姐就有担忧,如今因著之前的悔婚,林晚棠早与太师府形同水火,外面有还遍布著她灾星谣言,若数月后大婚,她再拿不出像样的嫁妆,什么都要从都督府添置,这难免……更让人耻笑。 林晚棠也记著这些,只是,她在思虑如何寻一个正当由头,让陈氏心甘情愿拿出原属她的份额嫁妆。 “这事我心里有数,但不宜操之过急。” 林晚棠说了声,再挥手让奴僕免礼,迈步进院,就见秋影匆匆跑出,手中还拿了一封信笺。 “小姐,这是太师府差人送来的。”秋影行礼后呈上信笺。 林晚棠接过,眉目轻然一动,想不到她还未等动作,陈氏就已经等不及了,也对,婚事日期都定了,母亲又岂能不急。 展开信笺,清秀的蝇头小楷,正是出自陈氏之手。 洋洋洒洒几行字,没有谴责怪罪,也没有嫌弃鄙夷,就让林晚棠顾全大局,即刻儘快回府,斟酌备亲。 这是正常,也挑不出半分瑕疵。 林晚棠叠上信笺交给秋影收好,再进房坐下饮茶,许久后她才道:“秋影,你让人去太师府,回话就说我病了,身体抱恙暂不宜归家,稍待几日康养后再回。” “是。”秋影应声退了下去。 春痕一边添茶,一边询问:“小姐身体无碍,是想拖延下去?” “当然。”林晚棠把玩著茶盏,太师府中,她父亲一直胸中抑鬱,病的时好时坏,都许久不曾上过朝了,一切事宜皆有母亲陈氏做主。 她若冒犯归家,谁知道陈氏伙同林青莲又会设下什么圈套等她? 不如先拖一拖。 可话虽如此,林晚棠也难免心头积怨,嘆息的看向春痕:“你说,明明是亲生母亲,为何还要伙同旁人,处处谋害自己的亲骨肉呢?” 第30章 静待良机 上一世,她就不理解陈氏的所作所为。 这一世,她在悔婚当日,就留心过陈氏,可惜,陈氏真情实感的如似林青莲的亲娘。这实在……太荒谬,也太过讽刺。 春痕怔了怔,道:“奴婢不知这些,但奴婢觉得娘亲是这世上最疼子女的人,所作所为,应该有苦衷的。” “苦衷?” 林晚棠蹙眉,打算拖延些许再回府,到时候希望一切都如春痕所言,陈氏真的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对她处处坑害,步步算计的吧。 婚事提上日程,但由江福禄和內务府置办筹备,林晚棠无需操心於此,她就继续挑选药草,斟酌药方,思虑根据魏无咎的旧疾,一步步疗愈。 这样过了两日,眼看隨著一场场秋雨临近,京中也彻底入了冬,最后一场小雨都飘了雪,府中上下的地龙也烧了起来。 房內温暖如春,只穿著单衣都不觉冷。 林晚棠埋首古籍,从中寻觅整理出了几个方子,还要再做考量,但她也多少腾出点功夫,就问:“这几日都督可是很忙碌?餐食可定时而用?” 春痕心道您总算忙完想起来了,就笑道:“回小姐,大人自那日与小姐回府后,转日就入了宫,直至现时还未回呢,多半是忙得不行。” “但餐食什么的,都由江公公盯著,按时用著,小姐无需忧心。” 秋影呈送上来几样点心,也笑著说:“大人还托人问询小姐呢,得知小姐並无受寒跡象,身体將养尚可,还让奴婢们按日为小姐熬煮血燕参汤,万不可少的。” 林晚棠点点头,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血燕?” 血燕都是进贡给皇上和后宫妃嬪的,她曾经在太师府,一日饮用的也是普通的白燕而已。 “小姐无需多心,这血燕啊,是皇上特旨赏赐给大人的。”春痕忙道。 秋影著补道:“大人平日就不喜这些,眼下更是叮嘱奴婢们將这些血燕都紧著小姐了,此外,江公公还让人从庄子送来了不少乌鸡鵪鶉,也要为小姐煲汤的。” 林晚棠这才想起来,难怪最近几日汤汤水水不断往她小院子送,春痕和秋影还盯著哄劝她多喝些,原来是…… “小姐,婚事在即,大人想让小姐身子康健也是极好的。” 秋影说完,春痕又凑上前扶著林晚棠起身来到铜镜前,“小姐快看,小姐刚来府中时,那面色……奴婢斗胆,当时小姐的面色蜡黄,当真憔悴不已。” 而在静园中將养了两个来月,林晚棠的面色红润,虽还未曾长肉,但纤细的身子匀称,不仅没被先前毒鏢所拖垮身体,反而气色都好转了不少。 林晚棠对镜看了看,不由得浅然笑笑:“看来这静园的风水,是养人啊。” “都督劳烦国事,不必忧心掛念於我。”林晚棠说著,迈步绕回案桌,再听著窗外呼呼的风声,又道:“今日颇冷,不妨晚上我们熬煮吊个汤锅吧?” 用伙房厨子小火慢熬煮了十几个时辰以上的牛骨高汤,放入铜锅中,下面炭火烘烤,里面可以涮吃各类荤素吃食,不仅是美味佳肴,也能暖身御寒。 春痕和秋影面露喜色,忙齐声应下。 林晚棠笑著看两人跑出去张罗,她心绪难得也愉悦了几分,便又吩咐,杀猪宰羊,全府上下晚上皆食汤锅。 一时满府欢庆,江福禄自是不反对,还从中看出,这林晚棠相较於魏无咎,驭人之术也不遑多让。 “若林小姐心里没有对大人防备坏意,那这姻缘天成,也当真是佳偶一双啊,往后大人只管放手筹谋,家里全权交由林小姐就行了。” 江福禄感慨得低言了句,又去忙碌办事了。 林晚棠屹立房內窗边,听著外面风声与下人们紧锣密鼓的声音,她慢慢地推开窗子,任由寒风拂面,也难掩眸底的那丝凛冽。 入冬进了年关,宫中很快就会设宴,由皇后娘娘操持祈福敬天,而林晚棠等的,就是这个。 永安被人利用,她可以稍作不计。 但沈淮安和林青莲,她又怎会让这两人如意太久? 与此同时,林青莲这些天的日子不算好过,因为永安任性胡闹,竟想让皇上將她赐予魏无咎,就在转年入春三月初八,以平妻与林晚棠一同嫁之。 且不说这想法有多荒唐,永安还不等去找皇上,就先將此事告知了沈淮安,当即沈淮安大怒,还迁怒了林青莲。 “胡闹!堂堂郡主,还是出嫁和亲后夫死的寡妇,要以平妻规制,让父皇赐婚给朝中重臣?听听,这是什么?像话吗!” 沈淮安本就因为庐州贪腐一事闹心不已,因为庐州知府李怀民,是他当初钦定並推举的,所有人都知道李怀民是他的人,因此贪腐之事一出,皇帝为了避嫌,都没宣他去议事。 拖拖拉拉闹了这些日,皇帝始终怀疑沈淮安与贪腐有关,对他也不冷不淡的,沈淮安本就如坐针毡,永安还非来闹事。 沈淮安没什么好气地看著林青莲:“她糊涂,你也跟著她犯蠢?孤已经將永安打发回去了,她还禁足在宫,你切莫再去看她。” “要让孤知道你与本事有关,或试图帮永安说和……” 沈淮安沉下声,居高临下地也一手捏起林青莲的下頜,阴翳的脸色更甚:“孤定与你没完!” 林青莲嚇得浑身发抖,从未见过沈淮安如此,她慌慌的声音都颤了些:“喏……臣妾谨记。” 沈淮安甩开她,心烦地看什么都不顺,再拂袖带人而去。 林青莲也惊惧地瘫坐在地,没等婢女上前搀扶,就有宫人跑进来回稟:“娘娘,刚得的消息,永安郡主不顾及禁足,已经往养心殿去了。” “什么?” 林青莲猛地大骇,此刻利用永安已经不在计划之中,她生怕永安胡闹牵连至她。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林青莲愤然扶著婢女起身,咬牙怒道:“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是牵连本宫,再触怒殿下可怎办?” 第31章 將门之女 林青莲气不打一处来,既懊恼,又慌怕,不断徘徊中,眼眸忽地一闪。 “去宣太医,就说本宫头风难捱,请太医素来看看。” 她假意称病,酿永安闹出再大的事,就算触怒龙顏,她也能凭藉头风,摘的一乾二净。 与此同时,永安不顾海棠和宫人们的劝说拦阻,执意来到养心殿。 “劳烦花公公,代为稟明进见。” 花廿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公公,有些老態,但眉眼凌厉,任职总管大太监,內侍御前,独揽大权性格古怪,本以皇帝对他的信赖,东厂提督一职应由他胜任,而孤僻不近人情的他,却唯独收了魏无咎做义子。 满朝文武不少推测,魏无咎能在入朝十来年的光景中平步青云,除了他驍勇的战功外,更多的就是助力於这位义父花廿三。 此时,花廿三扶著內侍小太监缓步踏出殿,对著永安虚虚地行了个潦草的礼,尖细的嗓子道:“老奴参见郡主,郡主来得不巧啊,皇上正和大臣们议事呢。” “这紧要关头,老奴也不敢贸然去搅扰啊。” 言外之意,皇帝没空,永安愿意等那就靠边站去,別挡道,要是不愿意等…… 花廿三皮笑肉不笑的:“郡主,若老奴没错的话,长公主好似罚了郡主禁足,如今这刚过几天啊,日子是不是还没到解禁呢?” 永安一时无措,本来因著魏无咎与花廿三的关係,她很是敬重花廿三,可这老太监不知怎的,一直不太待见她。 “公公所言极是,只是臣女……有要事需极快面圣。” 永安退了一步,谦卑的態度也是极好的。 花廿三轻笑著嘆了口气:“那就劳烦郡主稍后片刻吧。” 说著,花廿三还像模像样地使唤小太监,要搬来椅凳,便於永安坐著等候。 但这里可是御前养心殿啊,皇帝就在殿內,永安哪敢偷懒耍滑,慌慌婉拒,就带著海棠等宫人挪步去了一旁。 等了三炷香,看著天际都已暗下,大臣们也陆陆续续的出了殿。 永安眼巴巴地瞧望著,看到魏无咎就在其中,她很想唤上一声,又碍於不能失仪,只好咬唇含悲,目送魏无咎大步流星地隨著周围簇拥的大臣走远。 “郡主,这边请。” 花廿三也適时走向永安,略頷首做了个请的姿势。 永安忙应声,可一迈步,方发觉站的时辰太久,双腿酸麻,疼痛的好悬没摔倒,幸由海棠搀扶,这才总算进了殿。 檀香裊裊,热气温温。 宫女们正在小心翼翼地布置备膳,一叠叠精致的佳肴山珍,也在大殿书案之下单独摆了一小桌。 皇帝就坐在书案后的龙塌上,不知是不是术士道长的仙丹起了作用,神色懨懨的老皇帝这几日神色熠熠,气色缓和的也让心情舒展了不少。 “永安来了,你啊,还是小孩子脾气,受不住安阳罚你禁足就跑出来找朕了?” 皇帝隨意的侧身倚著龙纹蜀绣软枕,和蔼地朝著永安挥手示意平身,自说自话地抬下巴指了指那小桌:“罢了,朕免了你的禁足就是,坐下陪皇叔用晚膳吧。” 永安是亲王之女,於皇室亲缘,正是皇帝的亲侄女。 永安闻言心下鬆了口气,尤其是听到皇上以皇叔自称,更能看出皇上心情不错,加之殿上又没了大臣,她就笑著俯礼:“永安多谢皇叔。” 再在皇上的笑声中示意催促她入席落座,永安等宫女布完菜,內侍拿银筷逐一验核无毒后,皇帝动了筷,她这才恭顺地用饭。 “永安回京许久了,也见过了京中內眷闺秀,那日听说你与林太师的嫡女有了口角,还闹出些荒唐,可真有此事?” 皇帝慢慢吃著,咽下嘴里的饭菜就如似家常般的问了句。 永安垂首,刚要放下筷子起身行礼,却被皇帝拦阻:“免了,朕现在是你的皇叔,无需这般拘束。” 永安谢恩,再道:“回皇叔,这事是有隱情的,永安也是受了委屈的,实在是那林晚棠好生傲慢无礼,仗著皇叔赐婚,对先前执意悔婚於太子哥哥,半点不知羞耻,还觉得是天经地义!” 皇帝皱了皱眉,近旁的那碗参翅鸭汤口感尤佳,让他不由得多喝了些,示意花廿三再去添一碗,然后才道:“哦?还有这事?不过……” 林儒丛是前朝旧臣,执掌兵权,刚及冠就统率三军出征北伐,战功赫赫,也被前朝皇帝赐予了平津侯,以及一部丹书铁券。 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免死金牌。 按理说这样的臣子,皇帝领兵谋逆篡位夺得天下后,怎么说也会找各种法子处死,就如林儒丛前朝的那些同僚一般无二,可是…… 林儒丛功绩过高,太过深得民心,皇帝夺得天下后想要稳住江山,那势必要得到民意民心,既不能,也无法即刻诛杀之,而林儒丛在看到前朝大势已去,他的將足兵士死伤惨重,只他一人早已无力回天后,他便痛定思痛俯首称臣。 皇帝当时就剥了他平津侯的爵位,却没收回前朝赐予的丹书铁券,反而诸多对他留心,处处监探,可一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 直到现今,林儒丛除了前两年的积极进諫,试图肃清朝纲,清除乱党奸佞之外,再无任何错漏,没有与前朝旧人结党营私,没有私下预谋图逆,更没有收受贪腐,就连朝廷的各个要职,他都没有安插亲信。 如此,皇帝就是对他再怎么膈应厌恶,再怎么疑虑重重,也不得不放任自如,何况这两年,林儒丛还年事已高,身体抱恙,一直告病在家歇养呢。 虽是如此,但林儒丛就似一匹褪去了獠牙,收起了利爪的苍狼蟒兽,皇帝对他,是既忌惮,又想借他垂暮颐养天年,彰显仁义。 因此,皇帝不太想置喙干涉太师府的事,也不想横生枝节,所以思虑片刻,便道:“林太师为人敦厚亲和,两朝为官都乃两袖清风,清廉可鑑,有他这样的父亲,岂能教养出不知廉耻、不知体统礼数的女儿?” 第32章 过於愚蠢 “永安,你休得胡言乱语!妄加揣度!” 永安没想到皇帝竟因著林太师,就这么偏颇林晚棠,心里不满,但却忙起身慌乱跪地:“永安不敢,皇叔英名,还请明鑑!” “罢了,一点小事,揭过去就是了。”皇帝秉承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內幃女孩之间的小心思,他九五之尊也懒得过多追究。 可永安却並未起身,仍旧叩首哽咽道:“不瞒皇叔,实在是永安……心里苦啊。” “永安和亲远嫁,巴尔可汗年事已高,却身强力壮,还诸多癖好,日日对永安百般磋磨,直至巴尔可汗殯天亡故,永安以为总算逃过一劫,却不曾想他大妃携眾妃,又视永安为眼中钉、肉中刺,对永安非打即骂,甚至软禁下狱……” 听著永安含悲带挈,涕泪横流地诉说起这些,皇帝一再嘆息的也有些动容:“朕知你为了朝廷百姓受罪受苦了。” “皇叔圣明,永安不敢言苦,为朝为民牺牲永安再多,哪怕是永安这条命,永安也是甘之如飴的。” 皇帝嘆息加重,推开花廿三呈上来的汤,起身绕下搀扶起了永安:“好孩子,朕就知你最过懂事。” 永安羞涩地別过脸,拿帕子拭去泪,再后退垂首:“皇叔,永安有幸再能回京侍奉皇叔左右,此乃永安三生之幸,只盼望著余生青灯古佛,日日诵经理佛为皇叔祈福天年。” 话说到这个份上,皇上感念的同时也道:“心思是对的,但你还太过年幼,转年才不过十六岁,大好芳华,难能蹉跎在这深宫?” “永安啊,亲事你莫愁,朕会去皇后说一声,让皇后帮你物色物色。” 永安忙谢恩,再道:“皇叔宽宏仁爱,皇婶婶疼爱顾念,永安心里省的,但永安实乃已出嫁之妇,又是夫死的寡妇未亡人,再欲说亲难免波折,永安也不想皇叔与皇婶婶落人嗤笑……” 皇上皱眉打断:“乱想什么?吾朝女子出嫁皆不论贵贱,二嫁三嫁比比皆是,何况,巴尔可汗,那不值一提。” “皇叔圣明,永安……” 永安没说下去,却慌慌地跪了下来。 皇帝想扶她起来,永安却不肯起,还说:“皇叔恕罪,永安心中早有意中人,若皇叔再欲为永安说亲,那永安想……想嫁於心上人终成眷属。” 皇帝没想到永安才多大啊,又自小长在深宫,竟还有看上的人,疑惑之余也问:“何人?永安你快起来,一一与朕明说便是。” 永安还是不敢起,几经犹豫才颤巍巍地出口:“那人就是……就是魏都督魏无咎。” 言听至此,皇帝少见地怔了怔,转瞬心中疑惑不由得湮灭,可取而代之的怒意却磅礴而起:“胡闹!荒唐!” “永安!你明知朕既已给魏无咎赐了婚,还是林太师的嫡长女,两姓联姻,兹事体大,也乃喜上加喜,你还想干什么?” 皇上也不是平白无故赐这个婚的,林晚棠作为林儒丛的嫡长女,必然不能委屈下嫁,那要不就是嫁入东宫封为太子妃,沈淮安成了乘龙快婿,对林儒丛的辖制也就又多了一重。 而成婚当日,沈淮安不知怎的,非要贬林晚棠为侧妃妾室,当日闹得沸沸扬扬,皇帝也不好宣来沈淮安一一细问,索性林晚棠当街之中扬言要嫁於魏无咎,这无疑更切中了皇帝的心思,由魏无咎替换沈淮安,一样可以辖制林儒丛。 而且,魏无咎身有残缺,就是宦臣,註定此生无法绵延子嗣,林晚棠与他成婚了,也不过是徒有其表,更加无法壮大娘家太师府,这对於皇帝来说,一举多得。 “你想让朕再下一道旨,也给你和魏无咎赐婚?滑天下之大稽!你堂堂亲王郡主,要上赶著去给人做填房妾室?皇室宗亲的脸面呢!朕的脸面呢!” 皇帝雷霆大怒,斥责的声音洪亮,却也牵连的身体发虚,一阵阵的哐哐咳嗦。 永安惧怕的慌忙叩首。 “皇上,息怒啊。”花廿三也忙绕过来递茶,並为皇帝拍背顺顺气:“郡主还小呢,一时口不择言,皇上犯不上置气的。” 这话像是在为永安开脱,可正在气头上的皇帝哪听得了,当即怒道:“她还小?都嫁过人年纪也不小了!” 永安自幼长在宫中,却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动怒,一时间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恐慌的除了磕头,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 “那皇上也是郡主的皇叔不是?”花廿三笑吟吟地,余光瞥了眼永安,心里冷笑,以为郡主了不起?还想嫁给他义子? 他义子可与他这老太监不同,那是响噹噹的爷们,不说任职功绩,就魏无咎那仪表堂堂,面容清雋的外貌,合该娶一个世家大族,將门之女的。 至於郡主?除了皇帝赏赐的那点石邑,和一个虚虚的头衔,还有什么?哪点比得过林晚棠。 花廿三只有魏无咎一个义子,不求老了仰仗,只盼望魏无咎在朝中稳扎稳打,也好为日后大事图谋,所以先前为了能让皇帝赐婚,他可废了不少心思口舌,而此时也半点看不上没脑子,总被人当刀使得永安。 “皇上宽容,就別跟郡主计较了。” 花廿三笑著,也躬身扶著皇帝绕回龙塌,“以老奴所见啊,郡主有口无心,心思素来淳厚,今日能有所言,八成应该也是被人攛掇了。” 一朝祸水东引,花廿三就想揪出幕后怂恿之人,也看看到底是谁不想让他义子好过,想搅扰毁了他义子大好的婚事! 皇帝连饮了两杯茶才稳住了躁咳,长吁了口气:“公公说得在理,永安,你且老实告诉朕,这几日有谁跟你说了什么,才让你有了这不该有的心思?” 永安瑟瑟发抖,脑中一片空白,唇齿哆嗦地道:“没……不曾……” 她知道皇帝在借著花公公的说辞,想法帮她开脱,但她不想抓住这个机会,她只想…… 第33章 谁会吃醋 “皇叔,永安自知逾越,罪该万死,但永安……” 永安倒吸冷气,把心一横:“永安是真的仰慕魏都督,少时相伴,陪读多年也早有了情意,永安盼望皇叔成全,赐永安於魏都督做平妻!” 当真是斗胆,顾著勇气硬著头皮一口气说出的。 之后永安听著寂静的殿堂,针落可闻,紧张胆怯的浑身冷汗,心里也悚然惊惧。 可她不悔,就算因此触怒皇帝招来罪过,她起码也道出了心中之言,也为了能与魏无咎天长地久努力过了,余下的,既已尽人事,那就知天命。 皇帝气得脸色阴霾,一时看著跪在殿上还俯首,却儼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永安,静謐片刻后,皇帝豁然起身:“你疯了不成!永安啊永安!” “你想的……还挺好啊?不想丟了皇室宗亲的脸面,就让朕下旨赐你做魏无咎的平妻?你可知平妻规制,也是有朝纲礼法!你可知平妻採纳,需得正妻点头许诺,还要母家宽许容忍?” “你名不正言不顺,就要朕胡乱下旨?你置朕於何地?你又置你自己於何地?你还置林太师於何地!” 林晚棠这个正妻还没迎娶进门,皇帝就要听信偏心永安,赐她做了平妻,那就是实打实地告诫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皇帝丝毫不看重林太师,硬生生地將林太师的脸面往地上踩踏,纵使林太师身体抱恙,也会上书进諫,寧死为女討冤! “永安,你犯什么糊涂,又说什么风言风语?啊?你自幼身边的教引嬤嬤呢?一个个都死了不成,敢让你如此行事!” 这回无需花廿三劝慰挑拨,皇帝彻底震怒的声势浩大,满殿跪满了人,无数声『皇上息怒』中,皇帝都丝毫没有动容。 “平妻?你隨意出口就言,朕且问你,男子在什么时候境地才会娶纳平妻?自古朝纲历法一夫一妻多妾!妻死续弦,都要尊先妻灵位为先!你怎能荒唐至此!” 皇帝气得呼哧气喘,脸色更是早已无法看了,索性也听不得永安再说什么,就吩咐:“来人!永安郡主听信谗言,胡乱行事,现回宫罚禁足三月,身边掌事宫女海棠,杖毙!” 永安悚然大惊,慌乱求情的话也顿住,再忐忑惊悚地不断摇头:“不……皇叔,不皇上恕罪……” 皇帝充耳不闻,再吩咐:“永安郡主的七位教引嬤嬤,教诲不当,全部发配慎刑司,锦绣宫中上下三十二人,皆发配充奴!” “是。”宫人胆寒地应声。 花廿三无奈地摇摇头,雷霆一怒,多少人无辜受怨,不过也怪不得皇上心狠,谁让永安郡主太过造次犯蠢呢? 歷朝歷代的朝纲法理中,压根就没有平妻一说,充其量就是民间的一种民风民俗罢了,永安还想將道听途说的搬到皇宫京中?笑话! 永安彻底傻了眼,没想到短短一瞬,她不仅眼睁睁看著海棠被拖走,就在锦绣宫內进行刑法杖毙,活生生让所有宫人眼看目睹,恐惧之余,所有人也被发配。 很快锦绣宫隨著落门上锁,禁足的同时,宫人也又被內务府更换了一批,再换来的新人,好听点仍是侍候她,说难听点,这些人一个个都是皇帝的眼线。 永安被送回宫中都还浑噩难以回神,堪堪等反应过来,偌大的宫中冷清异常,独剩她一人,无助地抱紧自己,泪如雨下。 “海棠,我怎么会害了你……” 永安后悔地又哭又笑,却又想到,真要被禁足三月,那等禁令开解,魏无咎和林晚棠也很快就要大婚了。 不行,她等不到那时候。 若真的无法嫁於魏无咎,那此生……还活著有何意义? 另边,静园的小院中。 三更已至,林晚棠沐浴后只穿著浅白里衣,隨意地披了件外袍,站在案旁还在练字,听著院外传来些许嘈杂,她悬腕握笔的也没停。 直到春痕打听了细致,再跑进来凑到林晚棠耳边低语了一番,她等最后一行字写完,这才搁下了毛笔。 “郡主怎么会如此糊涂?” 林晚棠蹙眉轻喃,也终於解惑,难怪先前赴宴郡主会故意指鹿为马,蓄意针对,原来是心悦魏无咎。 即使如此,那郡主就该想方设法地破坏这桩婚,而不是直接去面圣,还说什么要赐婚平妻一说了。 “郡主心思不定,做事荒唐……” 没等春痕说下去,林晚棠就警言道:“不得对郡主无礼。” 永安郡主堪堪十二岁就远去北疆和亲,小小年纪受尽欺辱,现在荒唐愚昧些,也不是不能情有可原。 林晚棠也丝毫没將先前永安刁难放在心上,就想了想:“任由郡主这么被软禁在宫中也不是个法子,没个人在她身旁开解,我怕她再做出什么傻事……” 还没说下去,就印证了林晚棠的猜测。 秋影火急火燎地疾步跑进,忙行礼:“小姐,宫里出事了,听咱们的人说永安郡主悬樑了!” 林晚棠一惊,秋影又急道:“小姐莫慌,索性锦绣宫里的宫人细心,索性发现及时,郡主暂无生命之忧,但……皇上却更怒了。” “怎么会如此……” 林晚棠忧心愁容,旋即又听秋影说:“小姐,宫里的花公公托人传话,说皇上有意请小姐进宫劝慰郡主,但若小姐不喜,不去也没事,花公公会想法应付的。” “我去?”林晚棠思忖了下,微微摇头:“不妥,解铃还须繫铃人,秋影,你去把此事一五一十稟明都督,再劳烦都督进宫劝慰郡主一二吧。” 秋影一愣,春痕犹豫了下就道:“小姐想让大人进宫去劝郡主?” 林晚棠泛疑,难道自己方才的话说得不清楚?怎么春痕和秋影如此反应。 春痕抿了抿唇:“小姐,不是奴婢小人之心,郡主闹出如此之事,皆因郡主心系仰慕大人,皇上圣明,都没有意传大人进宫,若小姐再让大人进宫劝说郡主,就不怕……郡主胡乱藉此发生什么,生米煮成熟饭?” 第34章 一波未平 “你这想法……” 林晚棠没说下去,倏地就笑了。 她笑得很淡,也不是讥讽春痕,更不是嘲讽永安。 林晚棠是在笑自己,原来春痕和秋影如此反应,是纳闷她为何不吃醋,不设防,还想將魏无咎推给永安不成? 春痕躬身垂首,再道:“小姐,奴婢是有些多虑了,但大人进了宫与郡主独处,这孤男寡女,万一郡主有什么心思……” 纵使魏无忌是宦臣,可能並无男女行房之力,但永安只要有心思,稍加衣衫不整,那郡主的名声可就有辱没之嫌,到时候皇帝就算再不愿,林太师就算再鬱结,也不得不认下赐婚平妻一说了。 总不能任由永安名节受辱,还晾著不管吧?也不能让她堂堂郡主嫁来做妾啊。 林晚棠想到这些,仍旧浅然笑笑:“防备之心是对的,但我觉得呢,总以防人之心与他人相处行事,未免畏首畏尾,太过多疑了吧?” “我不觉得自己心胸有多广大,但若都督婚后再收房纳几个妾室,只要都督与我言明在先,我也没什么不能容许的。” 林晚棠说的是真心话,她在家中时,父亲虽和陈氏伉儷情深,但也有两个偏房和四个小妾的,而王公贵族中,男子十几岁房內就会收丫头通人事,也不稀奇。 世家大族养育出来的嫡女,若没有这点容忍之量,那就是辱没门风了。 林晚棠挪身坐下,拿起毛笔放进洗砚中清涮,又道:“郡主呢,身份贵重,不可小覷,我信都督深明大义,必不会让我、让我父亲为难,去知会都督吧。” 春痕动了动唇,到底无法再游劝,也只能看了眼秋影,领命后退出。 秋影跑到默斋,將此事大致转述了江福禄,可等江福禄进了院子,魏无咎刚舞过剑,满身汗涔涔地正在温泉沐浴。 他冷峻的面庞如画,正靠在其中闭眸养神。 听著脚步声就知道是江福禄,魏无咎也没睁眸,就淡声道:“公公何事?” “回大人,宫里花公公托人传来话给林小姐了……” 江福禄將原为又复述了一遍。 魏无咎听完也没言语,就连闔著的眼眸都没动一下,仍思索著庐州贪腐一案,最近查到了一桩陈年冤案,也是先前有人跑来京城,击鼓鸣冤求府尹严查之事。 这案子应该是撬动贪腐的一线契机。 他原打算插手介入,可今日府尹却上奏表明,鸣冤之人已经暴毙,牵涉的几人也皆下落不明,是何缘由,府尹还在著力让人速查。 眼看线头断了,而皇帝给魏无咎限期纠察的时间,也迫在眉睫。 魏无咎忧虑这些,丝毫没什么心思斟酌郡主,半晌,他慢慢地睁了眸,眼底一片幽深,显然不虞:“暂且无虑,拖拖再议。” 江福禄点头应声,也看出魏无咎心思忧重,就不敢过多添堵,便笑道:“大人胸中自有丘壑,眼光也是独独的好啊,这几日奴才按著大人的嘱託,將府中大小事宜,下面庄子等诸多事宜说与林小姐,大人猜怎么样了?” 魏无咎没有心思去猜,就没言语。 江福禄继续道:“林小姐当真冰雪聪明,一点就透,那么多帐目册子,她过目不忘看一遍就全记住了,还赏罚分明,现在啊,府里上上下下无不念著林小姐的好呢,都盼著她早日和大人完婚,成为咱静园实至名归的主母太太!” 魏无咎心不在焉,听了许久也只记住了一句『过目不忘』。 他拨弄著一池子暖泉,抬手抹了抹脸:“她还有这本事?” “可不是嘛,以奴才所见啊,只可惜这林小姐是介女流,不然啊,赶考中举,必然位列朝堂,以她的才能心胸,一代名臣也不为过吶!” 江福禄倒不是胡乱吹嘘,就方才听著秋影转述,一个未婚女子,能任由夫君与钦慕女子独处,即便明知道对方可能会因此闹出事,她还能以大局为重,包容宽怀,就足以见这格局心胸,日后必成大事。 魏无咎听著也有些赞同,轻微点了点头,隨口道:“女流也无畏,不过公公,你说……若我对她的猜忌都並非存在,那她是否可以助力於我谋划大事?” “啊这……” 江福禄想到那顶天紧要的大事,慌慌的脸色有些微变,半晌后还是谨慎地摇头:“不可,大人暂且不可与她完全交心啊,万一事態突变,大人多年忍辱可就功亏一簣啊!” “正是公公这话,再看吧。” 魏无咎一语揭过,再伸手,接过江福禄呈上的巾帕擦了擦脸,旋即就听到『布穀』声啼。 继而一只黑鸽展翅飞掠,江福禄忙垫脚抬臂,任由黑鸽落下后,从爪踝处取出一个细小的竹筒,从中倒出一信笺。 “赌坊的暗桩有密保,应该是大事,大人请看。” 江福禄说著,將信笺呈上。 魏无咎眉目泰然,一手接过慢慢地展开,上面字跡极小,只有几个字。 夜明珠失窃,朝贡被劫。 魏无咎看过后也无甚异常,就反手將信笺交给江福禄过目,然后他不紧不慢地缓步起身,裹上长袍,款步走进房中。 江福禄亦步亦趋地跟隨,就著烛火將信笺焚毁:“大人,这朝贡可是庐州近日就要送来京中的?那这突然被劫,又失窃了夜明珠,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赌坊的暗装,地处京郊,专门为魏无咎打探各地藩王官员的秘事,也会先一步探明確切,然后第一时间匯报魏无咎,便於他早做筹谋准备。 而庐州本就曝出贪腐一事,知府李怀民也已被抓软禁,东厂还没查出眉目之时,庐州朝贡却在进京之处遭遇洗劫,还丟失了重要贡品夜明珠。 这等皇帝知晓,震怒之余,也会治东厂一个看顾不严,玩忽职守之罪,因为负责押送各地朝贡的,就是锦衣卫。 但魏无咎一时並没考虑如何避罪,止步让江福禄擦拭束髮,阴鬱的眉眼望著洁净的地面,有些泛深:“其中过於蹊蹺,也定然有鬼。” 会是谁,在幕后操控著这一切,又意欲何为? 第35章 疑云密布 转日,朝堂上朝贡被劫,夜明珠失窃一事未提及。 魏无咎让人动作隱秘,先压下了此事,但也无法拖延太久。 下朝后,魏无咎没回府,就让隨从车撵去了东厂,弄出一副他最近加紧侦办庐州贪腐一案,而知府李怀民也不日即將被押来京中。 郊外二百里,丛林枯枝,下过雪的地面没什么残留,却冷气颼颼,魏无咎只带了夜鹰,掩去踪跡,悄然来此。 “大人,朝贡就是在这里被洗劫的,没留下活口,但看打斗痕跡,估摸是一伙山匪。” 夜鹰按著锦衣卫的查证和暗桩的消息,开口稟明。 “山匪?”魏无咎缓步留意著地面上依稀的血跡,还有被损毁的马车。 他质疑了声,但却没多言,肃冷的脸上也没什么波澜,就又问:“仵作验尸怎么说?” 夜鹰拱手道:“这事还没声张,京中府尹那边也不知晓,仵作用的是我们东厂的,十九具尸身外伤极多,但却都是死於中毒。” “果然。” 魏无咎淡声意味不明,再抬眸看了眼周遭的环山,“这里確实是一处適宜伏击的地点,但蹊蹺就在於,太过於一目了然了。” 三面环山,道路崎嶇,往日鲜少有人行至,偶有路过的,都是商贩货队,而且绕过这处山路就是官府驛道,常年有重兵把守。 “无需懂什么兵法,任何人来此,稍加动动脑子,都会选出在这里埋伏偷袭,这就好比,那些所谓的山匪,堂而皇之的进行了洗劫,而且,不出二十里就是驛道,洗劫的动静闹大一点,就很有可能引来官兵增援。” 魏无咎说著,漫不经心地微微摇头:“不太可能是山匪。” 夜鹰认同:“確实,近十年来,京城附近並无山匪出没,若是一路尾隨朝贡,从外地而来的山匪,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突然搞出这一出,又过於离奇。” 魏无咎缄默不语。 在附近走了走,寻至一处略微俯身,拿出帕子抹了些马车上沾染的血跡,已经乾涸,但能看出血跡乌黑,还似有异味。 “既然用毒,为什么还要刀剑对峙?” 魏无咎疑惑,將帕子上沾的黑血给夜鹰看看,他又拿出条帕子净手:“如果是歹徒一路尾隨朝贡,那大可在驛站客栈偷偷下毒,岂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夜鹰拿著帕子,一时语塞:“这……属下不知。” 魏无咎宽慰地拍了拍夜鹰的肩膀,隨口解惑:“不是歹徒一路尾隨,也不是山匪,那还有哪种可能?” 夜鹰眨了眨眼睛:“额……京城之人?” 魏无咎微然勾唇:“聪明。” “但准確说,是京城中的某个人,暗中调派了一批人手,蓄意乔装偽装成凶徒山匪,故布疑阵,而这次洗劫,若我没猜错的话,怕是也仅仅是个开始。” 魏无咎深吸了口气,迈步绕过夜鹰,慢悠悠地径直走向远处拴著的马匹。 夜鹰愣了下,再追过去:“大人可有筹谋?接下来又该如何是好?” 魏无咎蹙眉想了想,心中已有盘算,但夜鹰太过耿直,没必要一一与他详道,就说:“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夜鹰怔愣地“啊”了一声,侍候魏无咎牵马坠蹬,他再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大人,事关东厂不可儿戏,大人当真毫无对策,要且行且看?” 魏无咎牵著韁绳的手微顿,饶有兴趣地掀眸看了眼夜鹰,那目光似有意味,却隨著他微微眯眸,反而“驾”了声,策马而驰。 徒留下夜鹰呆呆地挠头,一脸云里雾里。 再前往东厂,魏无咎先去看了那十九具尸体,核验刀剑伤,以及所中之毒,然后在仵作手中,得到了一块残破的衣袍碎布。 “大人,这是在押运朝贡统领的尸体手中发现的,应该是熊统领临死前拼死与凶徒搏斗,撕扯下来想留给我们指认凶徒的罪证。”仵作躬身道。 魏无咎微点头,再用帕子拿起那块碎布,反覆细看,是黑锦蜀绣。 碎布不完整,但隱约可见上面刺绣图腾,像是…… 莲花。 魏无咎蹙起的眉宇泛深,他移步来到窗旁,映著外面的光线再瞧看那块碎布,片刻后,冷笑的眸色就沉了。 还不是普通的莲花图腾,而是子夜莲。 莲花乃花中君子雅士,出淤泥而不染,其中子夜莲稀少,又以午夜盛开,如似曇花引人津津乐道,更被林家视为家族图腾。 “看来这事跟林家有关啊。”魏无咎放下了那块碎布,隨手扔还给仵作。 仵作惊愕又疑惑。 正巧黎谨之叩门而进,闻言大惊,行礼后道:“大人所言可当真?此事真与林儒丛有关?可是……这两年他身体不济,连上朝与公务都放手不管,整日告病在家安养,听说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这回会是他在幕后策划?” 而且洗劫朝贡,抢走稀世夜明珠,做的手法诡譎,神不知鬼不觉,摆明了就是让皇帝知晓后查无可查,最终降罪於东厂,於魏无咎。 但魏无咎即將成为林儒丛的女婿,大婚在即,林儒丛就算不满女儿婚事,想捣乱的方式有很多,也不至於冒著搭上自己,搭上太师府而出此下策。 “你觉得呢?”魏无咎反问得很微妙,也一语了断:“先別声张,继续查。” 如果不出他所料,接下来桩桩件件能被追查到的痕跡,都会指向林儒丛。 蓄意栽赃。 这幕后之人,到底想要什么? 魏无咎思忖著,大步往外,隨口又道:“张迁呢?让他擬个奏摺,如实奏明朝贡被劫,夜明珠失窃一事。” 黎谨之讶异,忙跟隨,因著两人同出一门属师兄弟,没旁人时,他就直言道:“不说好了先瞒著皇上,不让人知道这事吗?你这又闹得哪出?” 魏无咎行进的脚步没停,就是不紧不慢的有些犯困,他回眸惺忪地看了眼黎谨之,一晒:“閒著也是閒著,让张迁快点擬摺子,我也好进宫请罪去。” 第36章 故意设套 “什么?你……” 黎谨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有病啊!” 魏无咎偏生不避讳,还反噎:“对啊,你能治吗?” 黎谨之有点被气著了,一时也没了好脸色:“林儒丛的女儿不说能给你治吗?没起色?那正好,也省得过几月大婚了,直接把她爹交上去,全家都下大狱的了!” 魏无咎没理睬,大步流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没多久,他便带著擬出的摺子进了宫,不出半点所料,皇帝难得来趟御书房,听著沈淮安稟明的些许事,正予以讚许,却被魏无咎煞了风景。 “被劫?失窃?” 皇帝深感荒谬的怒极反笑,啪啪的摺子拍得震天响:“就在京郊,皇城脚底下,还能出如此之事?东厂是干什么吃的?锦衣卫都是饭桶啊!” 魏无咎面不改色地撩起朝袍,恭身跪下:“皇上息怒,臣有失职之罪,罪该万死。” 皇帝气得脸都黑了,早两月前,庐州知府李怀民上奏说在矿地发现一罕见夜明珠,硕大,莹洁,实乃盛世福瑞之象,想隨朝贡送抵进京,为皇帝庆生贺寿。 眼看年关將至,春节过后的正月初五,就是皇帝的寿辰,今年还是他六十岁大寿,人已垂暮,可子嗣凋零,仅剩存活的六个皇子,还没有几个成气候,皇帝就怀疑是自己当初起兵造反,谋逆篡位,手中杀戮太重,导致祸及子嗣。 可李怀民上奏的摺子中,言辞恳切地说找高僧推算过,这稀世夜明珠就乃祥瑞之兆,还建议皇帝生辰过后去泰山封禪。 可如今夜明珠失窃,这又预示著什么? “你是该死!罔顾朕对你的倚重!”皇帝拍案而起,顺手抄起摺子就朝魏无咎砸了过去。 魏无咎无法躲避,摺子砸中他左肩,『啪嚓』一声又落了地。 他俯首:“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你干什么吃的?手下养了一群什么酒囊饭袋?皇城近前,还能遭逢这事?你去给朕查!揪出真凶一个不留,追缴回朝贡夜明珠!” 魏无咎依然俯首,冷寂的声音了无异常:“回皇上,微臣不才,此事蹊蹺重重,却毫无头绪。” “没有头绪?你是等著朕给你去找头绪不成!”皇帝气得又咳嗦了。 沈淮安急忙上前扶著皇帝坐下,一边拍背顺气,一边接过花廿三递来的茶盏,“父皇消消气,魏大人驍勇聪慧,又怎会对这种小案子束手无策呢?一定是有隱情的,父皇莫急,容魏大人慢慢稟明便是。” 这话有些一针见血,也有些故意煽风点火之意。 花廿三看了看沈淮安,倒吸冷气地斟酌著该怎么帮魏无咎开脱,而魏无咎却仍然一派漠然,淡道:“回稟皇上,此事虽有蹊蹺,但暂无隱情。” 此话一出,別说皇帝,就连花廿三都搞不懂了。 怎么回事?魏无咎不说想著追查,追缴回朝贡,起码也要跟皇帝说宽限些时日容他想个万全之策,怎么还故意添堵气人起来了? 沈淮安悄然冷笑地看著魏无咎,心道你个阉狗平时不是很狂妄吗?不是仗著你义父花廿三,没少蛊惑皇帝听之任之吗?不是还想借著庐州知府贪腐一事,还想捎带上我吗? 那现在怎么还露出破绽了?有本事继续查啊,看看能不能追缴回朝贡。 朝党之中,沈淮安与魏无咎始终分庭抗礼,谈不上水深火热,但也尔虞我诈,没少鉤心斗角,又加上林晚棠委身於他,这夺妻之恨,沈淮安又怎能善罢甘休。 “魏大人还真是……故意的吗?” 沈淮安適时接过话头,无奈地笑著:“气著了父皇,对你又有什么益处呢?你执掌东厂,通协锦衣卫,这京中的御林军都已归入了你麾下,说句不中听的,你要连这失窃的朝贡都找不回来,那你还有何用?” 皇帝在气头上,闻言更是对魏无咎怒火中烧:“说话!別在下面就知道跪著!” 魏无咎俯首的身形纹丝未动,只言:“微臣无能,还望皇上、殿下恕罪。” “放肆!” 皇帝怒上心头,拨开沈淮安疾步走向魏无咎:“你混帐!花廿三!看看这就是你收的好儿子!” 受了连累的花廿三还能说什么,急忙赔笑地凑上前行礼:“皇上,老奴惶恐啊,魏无咎,你这个逆子怎么回事?脑子发昏吗?” 魏无咎起身对著花廿三又俯身叩首:“义父息怒,儿臣罪过。” 顛来復去就这么几句,皇帝听腻了也听烦了,胸闷咳嗦的同时,皇帝扶著花廿三,怒斥道:“出去!你给朕滚!朕现下不想看见你!” “喏,皇上保重龙体。” 魏无咎说完就起身退出,来到殿外利索地再撩起朝袍跪了下去。 为何如此?触怒龙顏让自己受罪,魏无咎慢慢地沉了口气。 当然是为了试探沈淮安啊,朝贡被劫,夜明珠失窃,就算他拖延时间暗中追查,依然处处指向林儒丛,皇上知道这些也是早一天晚一天而已。 若如实稟明,那无疑又造成了一桩冤假错案,让太师府上下无辜获罪。 而这件事,绝不可能是林儒丛在幕后策划,他苦心积虑藏锋避芒多年,不管於情於理,林儒丛都不至於犯蠢到这个时候露出马脚,还露得如此显明。 那又是谁在嫁祸林儒丛呢? 呵,除了沈淮安,还有旁人吗? 沈淮安做出这些,意图应该还是……为了林晚棠。 他向遵照婚约,又不想,也不能再改立太子妃,那怎么才能让林晚棠心甘情愿,又乖乖听话地做他侧妃妾室?唯有將林晚棠背后的太师府,彻底摧毁。 林儒丛获罪后,因著前朝旧臣的缘故,皇帝肯定不会对他从轻发落,林儒丛倍斩立决,而全府上下家產查抄没收,男子发配为奴,女子充为官妓。 唯有已经出嫁並被册封的林青莲能倖免一难。 而林晚棠从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一瞬间从云端跌落,自是怀恨在心,也不会再嫁给谋害她父亲,杀害她全家的魏无咎,那她会怎么抉择? 第37章 去搬救兵 一边是与闔府上下女眷一起被充为官妓,一边是对她情深义重,还愿意不计前嫌伸出援手的沈淮安。 除了后者,林晚棠又能怎么选。 到时候別说侧妃,就是一个贱妾的位份,林晚棠都只能受著,还要感恩戴德。 魏无咎想著这些,眸中憎恶的透出冷戾,不过,无凭无证,他也不能光凭猜测就胡言妄语。 既然暂时没有线索追查,那不如將计就计,就让沈淮安以为他束手无策,一筹莫展。 这样用不了多久,沈淮安才有可能露出他想要的把柄。 魏无咎理著思绪,腰身笔挺地迎著寒风。 不多时,太医院的院判与护国寺方丈纷纷进了御书房,又隔了半炷香,沈淮安紧著灰裘大氅,带著几个隨从施施然而出。 沈淮安居高临下的睨著跪在地上的魏无咎,笑笑:“魏大人这是何必呢?奉旨督查就好了,不管能不能查出什么,如实上稟,也免得自己遭这种罪了不是?” 魏无咎冷然的目不斜视,只虚虚地抱了下拳:“微臣不才。” 仍旧是这种废话。 沈淮安也懒得多言,哼笑著拂袖带人而去。 没走多久,崔福海便躬身凑向沈淮安,低声道:“殿下手段了得,行事縝密,纵使东厂锦衣卫神通广大,耳目遍布,这次也毫无办法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沈淮安笑著扬扬眉,轻哼著小调慢慢继续走著。 崔福海跟隨再道:“但奴才斗胆多言,殿下还是要小心魏无咎啊,以免他怀疑上殿下就不好了。” “他肯定怀疑啊。”沈淮安也半点不含糊,拿著玉扇把玩著:“他又不是个傻的,这么明摆著的事还能不怀疑?但查案,可不是光靠怀疑的,要拿出凭证。” 而替他洗劫朝贡的那些人,早就在成事后,被打发去了西域充做商贾,没有个一年半载不会露面,那些抢来的朝贡,也隨著商队变卖出售。 可谓滴水不漏,任东厂锦衣卫再怎么神机妙算,也休想查出一丝一毫。 沈淮安得意的唇畔轻勾了勾,又看穿道:“魏无咎一定是查到了林儒丛,但没打草惊蛇,还故意来御前请罪,看没看出来?他这是有意偏颇庇护林儒丛啊。” 崔福海一再迟疑:“那殿下该如何啊?” “无需如何。”沈淮安握著玉扇的手微顿,想到林晚棠,想到她在广和殿义正言辞的那番话语,他气得眸色黯下:“寻个契机,再添把火就好了。” 唰的一声,他合上了玉扇:“她不识趣,那就只能別怪孤心狠了。” 林家太师府,沈淮安势必一定要摧毁,不把林晚棠打入泥潭深渊,她是永远都看不清,到底谁才是值得她依仗信赖之人。 与此同时,花廿三也在侍候著皇帝睡下了,让宫人送走了院判,徒留下护国寺的方丈还在殿內为皇帝念经祈福,花廿三得了空走向魏无咎。 “你啊你!”花廿三有些又气又心疼,他顶顶好的乾儿子,一表人才出类拔萃,年少有为就手握重拳,偏偏在儿女私情上翻了糊涂。 花廿三一把年纪,还有什么摸不透的,瞪著魏无咎怒道:“別想瞒著杂家,说吧,是不是因为那个林晚棠!” “杂家搞不懂你和太子殿下到底在搞什么,但定然与那女子有关,无咎啊,你这身子……” 花廿三要谈及什么,余光看了眼左右,再上前压声警言:“你这身子的秘密不能让旁人知晓,就算三月初八成了婚,你也不能和她圆房,你这又是图什么呢!” “孩儿不孝,让义父老人家惦念了。”魏无咎冷峻的面色不变,出口的声音也裹胁了冷风的寒气:“事关朝贡失窃,还望义父莫作他想。” 花廿三嘆了口气,也知道魏无咎心里自有筹谋,本来无需旁人过多操持,就道:“你不想说就算了,但杂家叮嘱你的话,你可要记牢。”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即便是夫妻,也不可过於轻信。” “是,孩儿谨记。” 花廿三不便多言,再要离去时又看向殿外的宫人们,“一个个狗奴才眼睛是喘气的吗!不知道为魏大人烧点碳,生个暖炉?” 宫人们惶恐惧怕,纷纷跪了一地。 魏无咎面色如常:“义父,孩儿触怒圣听,理应在这里反省,炭火什么的,还是免了吧。” 花廿三嘆息更重:“皇上服了药已经睡下了,一时半会醒不来,你要在这里跪上一夜,这腿脚不还落了病?” “义父忧心,孩儿无事。” 花廿三看著魏无咎一脸泰然的还是那么气定神閒,不由得摇头嘆息,先一步回了殿內,犹豫要不要劳烦方丈请皇帝醒来后,为魏无咎美言几句。 但这方丈歷来木訥直来直往,还偏生是个哑巴,口不能言,而魏无咎又素来不喜佛法,每每都对方丈没什么好顏色,以至於方丈也懒得与他结交。 花廿三想著,皇帝尤为看重祥瑞之兆,自己这事较大,只他一人怕是很难为魏无咎说情,思虑再三,到底还是叫过一个小太监耳语了一番。 小太监领命退下。 不多时,小太监就跑到了静园,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番,江福禄一时犯愁,无措道:“这……这种事林小姐如何设法啊?” 嘴上如此说著,江福禄心里也不免埋怨花廿三,这个老太监就知道裹乱,前朝事宜怎么能牵扯上林晚棠?她一女子,进宫又如何与皇帝详说求情? “大人是何意?若大人没让林小姐知晓,那奴才觉得应该全权听由大人的,大人自有主张,无需……” 江福禄还没等说下去,林晚棠拿著帐本正好想来问询,没想到还撞见了宫中的小太监,她就欠身行礼:“臣女见过公公,公公万福。” 小太监职位低微,哪受得过这种礼数?惶恐之余,也不免对林晚棠有了几分敬重,就推辞道:“林小姐言重了,奴才是奉花公公之命,魏大人……” 又详敘了一番,林晚棠听著脸色微变,却没让江福禄婉拒,她言:“这事关係慎重,公公请容我想想。” 第38章 各怀心思 按理说,女子是没有理由参与前朝事宜的。 魏无咎触怒龙顏,那就只能自己受著,花廿三可以找任何人去为他游说开脱,唯独不能,也不该来找林晚棠。 可是…… 顾不得花廿三是何用意,林晚棠倏地想到了一个法子。 “江公公,我想到了一个法子,不知是否可行,若公公信我,不妨让我一试?” 江福禄一怔,有心还是想阻拦,但看著林晚棠坚定的眸光,他也確实担心魏无咎在宫中长跪一夜受了病,左右为难中,也只好死马当活马让林晚棠姑且试试。 林晚棠又对小太监说了句,便匆忙回了小院,换了身规整的朝服头面,外面江福禄也备好了轿輦,很快,她就隨著小太监的车马一同进宫。 林晚棠没有先去御书房,也没让小太监惊动皇上,就先去了乾清宫,稟明后进殿向皇后娘娘请了安,又被赐座,閒聊了一番。 皇后娘娘是沈淮安的生母,因著婚事方面沈淮安对林晚棠诸多愧疚,皇后也很明事理,对林晚棠態度也算极好。 尤其是看著林晚棠对沈淮安一口一个殿下,恭敬如旧,皇后更加放心,就道:“你这孩子,打小本宫就看你聪慧懂事,果然没让本宫看错。” “这婚事啊,虽是你与淮安没缘分,阴差阳错了,但魏大人才貌双全,身居要职,必然也是不错的。” 由著皇后谈及到了魏无咎,林晚棠就从善如流的继续话茬,很快就说到了魏无咎在御书房触怒龙顏之事。 皇后听闻微怔,旋即又一笑:“本宫以为是什么事呢,这点小事,你不便去前朝面圣,就由本宫代劳好了。” 原本因著沈淮安执意抬举林青莲,皇后就不太满意,没成想皇帝竟还应允了,帝后之间起了爭执隔阂,皇帝也自知愧对太子,这些日子正想机会补偿皇后,由皇后出面,这事自会好办。 林晚棠行礼谢恩,但也不能光让皇后出面,她稍加思索,朝贡被劫,夜明珠失窃,这事上一世也发生过,她记得后来还是沈淮安在皇帝寿辰当天,找到了失窃的夜明珠,代为呈上,引得皇帝龙顏大悦,大肆讚誉。 可林晚棠知道,那夜明珠分明就是沈淮安让人盗窃藏匿的。 她眉眼微动,又躬身道:“皇后娘娘,臣女无德无才,但喜好听人讲书说案,对离奇之事颇有好奇,若是可以,不妨让臣女尝试找寻回失窃的夜明珠,也好为下月年后皇上寿辰,添上一喜,祥瑞普照,福泽吾朝。” 皇后一听讶异,再看著林晚棠,不確定道:“你確定能找回失窃的夜明珠?” “臣女斗胆,愿意协助魏都督尽力一试。” 皇后见她如此有信心,便也没多言,应下后也没再留林晚棠,待她走后,就扶著婢女带著宫人,浩浩荡荡地摆驾养心殿。 正值戌时,皇后命小厨房煲了一盅药膳,用食盒添著炭火温著,但风冷露重,魏无咎跪了两个时辰,朝服就凝了厚厚一层冰碴,文武袖袍的肩上也沾著冰丝。 “怎会这么冷?” 皇后垂眸看著魏无咎那张冷逸雋秀的脸,心里感嘆,再见到魏无咎朝她行礼叩拜,她就挥挥手:“魏大人一向是聪明人,又有花公公提点照拂,怎至於此啊?” 魏无咎挺身抱拳,开口的声音裹著冷雾:“微臣愚昧,微臣多谢娘娘垂怜。” 客套的话听不出半分实意。 皇后不作何感,就在宫人传过话,宣进諫时,留下婢女宫人,迈步进了殿。 皇帝眯了一觉,刚刚醒来,饮了两口茶,再听著外殿方丈诵经声,仍觉得胸中鬱结,脸色也多有不济。 “皇后来了,免礼吧,坐。” “柳院判就说了,皇上这身子就是操劳忧思过重所致的。” 皇后关切又心疼地没急著坐下,眼色示意婢女將带的药膳交由花廿三:“看皇上这些日夙兴夜寐,眼里都有了红血丝,臣妾看著都心疼吶。” “臣妾让小厨房按著柳院判的药膳方子,小火煲了八个时辰燉出了这盅药膳,不腥不腻,最宜温补,皇上,国事繁重,也得先顾著龙体啊。” 说话时,花廿三已经將呈上了药膳,还盛出一碗递到了皇帝近旁。 皇帝对皇后点了点头,清嗓子又咳嗦了两声,这才接过尝了两口:“不错,皇后有心了,朕的身子骨没甚大毛病,就是上年纪了。” 年纪,一直是皇帝的心头病,美人迟暮,英雄垂矣,皇帝不愿意放权,不愿意隨著年纪日渐衰老,最近几年在与方丈听讲佛法之余,也试图寻觅长生之法。 “皇上怎么就上年纪了呀?”花廿三適时开口:“宫里小瑜嬪和梅常在都已请过太医诊脉,二位小主都已有孕了。” “老奴贺喜皇上、皇后,皇上这身子骨哪里是老了?分明精壮得很吶!” 皇帝略有讶异,他只记得前两日小瑜嬪传出有孕,没想到梅常在也怀了? “当真?”皇上一时龙顏展悦,也感慨道:“有孕是好事,绵延子嗣也是大事中的大事,不然朕这万里江山,黎民社稷又该交由谁传承呢?” 花廿三看著皇后笑得不走心,又道:“皇后娘娘前两月不也传出有孕之喜嘛?虽凤体欠佳,终是小產了,但皇上与娘娘夫妻情重,恩爱和睦,娘娘也是最知皇上身体行不行的,对吧?” 花廿三这打趣逗乐的话语,不仅切中了皇帝的心思,哄得哈哈大笑,就连皇后赧然地拿帕子掩了掩唇,却也是神色和悦的。 因著皇帝与皇后是幼时夫妻,皇后生育了三子二女,在后宫妃嬪中实属生得最多的,虽因缘所致两个儿子早夭,但如今皇后还能再次有孕,也印证了皇帝对她的宠爱。 皇后年纪过大,无法安胎诞育,才致得小產,这也不算丑闻忌讳。 “你啊,油嘴滑舌,就知道哄朕开心……”皇上开怀地佯装数落花廿三,却也嘆息:“你的乾儿子要是有你一半这么恭顺,就好了啊!” 第39章 起了杀心 提到了魏无咎,花廿三所做的努力就没白费。 他慌忙替子受过,跪了下来:“皇上,老奴教子无方,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求皇上看在老奴陪了皇上大半辈子的份上,宽恕了老奴那逆子吧。” 皇后也是为此事而来的,再看著皇上已经敛去笑意,微有冷沉的脸,她就示意花廿三:“花公公说什么呢?伺候这么久也累了,来人,扶花公公下去歇歇吧。” 花廿三愣了愣,无法违背皇后,只好被宫人搀扶著先下去。 皇上也没了胃口,放开汤碗:“朕没怪花廿三,他与朕年纪相仿,可膝下就魏无咎一个儿子,疼顾也乃人之常情。” 皇后见状就笑著接茬:“即使如此,那皇上何必还动怒降罪魏大人呢?” “臣妾不懂前朝诸事,就听说好像是……丟了什么?不管是什么,丟了那就找嘛,该查案查案,魏大人执掌东厂,统领锦衣卫,虽位高权重,但办案稽查也需要时间,皇上……” 皇帝嘆气著打断:“不止这样。” 皇后一怔,纳闷道:“不是吗?” “若只朝贡遭劫,夜明珠失窃,那魏无咎是有失职之责,假使没有头绪,他也一时懈怠地一筹莫展,可朕也不至於因此就降罪重则於他。” 皇帝说著,轻哼了声:“说到底,还是他与朕离心了啊。” 皇后听得一知半解,完全没太搞懂:“皇上,臣妾愚钝……” “你自是听不懂,罢了,朕知你多半也是来为魏无咎说情的,但这事不是朕不给你顏面,实乃另有隱情,你且早些回宫吧。” 皇帝有些乏了地又挪身靠向了龙塌,再朝外面道:“来人,去宣梅常在。” “喏。” 皇后站在一旁有些不上不下,按理说梅常在刚刚有孕,皇帝召见肯定是要安抚讚誉,再行赏赐,皇后倒不是在意这个,主要是……她答应林晚棠的还没兑现。 本以为替魏无咎说个请,很简单的事儿,却不曾想……难道这其中还有隱情? 可皇后就想藉此事卖林晚棠一个人情,也好抚慰她日后对沈淮安死了心,乖乖地嫁给魏无咎,不要再给她儿子惹出什么祸事乱子。 要是这事办不成……那她皇后的顏面何止是跌了,简直是顏面尽失! 皇后不甘心,訕笑的也没急著走,又挪身凑到了皇帝身旁:“皇上,別急著赶臣妾啊,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还不懂皇上惜才的心吗?” “魏大人是难得的將才,也是英才,臣妾也才知原是夜明珠失窃啊,这事关重要,確实不能轻处,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儘快找回方为上计吧?”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皇上点头:“嗯,不仅要找,还要严查。” 可重点就在严查这里,以为皇帝是个久居深宫的老头子,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任由他人糊弄矇骗? 皇帝可是天子,天子耳目眾多,亲信遍布,朝贡失窃,最重要的夜明珠也不翼而飞,密探早就將此事上报,还顺藤摸瓜,查到了林儒丛! 但不到万不得已,皇帝不可能直接说出密探的信报,还要藉此试探魏无咎,即便再怎么信任倚重,时时刻刻也要怀疑设防,主打一个用人,也疑人,就等著魏无咎亲自上稟,由他口中说出林儒丛的齷齪行跡。 可是魏无咎呢?还没有和林晚棠大婚,林儒丛还不是他的岳父泰山,他就开始护著了,死活不肯说出,皇帝让他去殿外跪了几个时辰,也不知反省! 这让皇帝何止是怀疑?又岂能不一再动怒! 皇帝等著盼著,就想寻个合適的机会,找个合理的罪名,直接一举將林儒丛,还有林儒丛多年来保下的那些前朝旧臣,一网打尽,倾巢覆灭。 好不容易天赐良机,结果魏无咎还死活不开口,半点不给皇帝机会,皇帝若是按捺不住,直接叫出密探,又不免落个偏听偏信诬陷忠良之嫌。 所以皇帝打定主意,就算让魏无咎在外面跪死了,也得逼著他说出林儒丛,皇帝不想再听皇后说什么,再要拦阻,皇后却说:“皇上,臣妾倒是有个法子。” “哦?”皇帝没什么耐心了,很敷衍的:“说来听听。” 皇后笑道:“臣妾不才,倒也是熟悉这京中命妇贵女的,这林晚棠啊,虽是谦恭和顺,但也是个极其聪慧之人,她前不久来臣妾宫中请安,说到了魏大人触怒龙顏之事,也谈及听闻好像是丟了什么东西,承诺能帮著魏大人追查寻回呢。” 皇帝质疑:“林晚棠?” “就是林太师林儒丛的嫡女啊。” 皇帝沉了口气,对林晚棠毫无印象,应该也从未见过,沉吟片刻后道:“朕对此女从未有过耳闻,只知她不满嫁於淮安做侧妃,当眾悔婚,还大胆扬言,此女离经叛道,怕也不是个安分的人啊,因著朕才不想再委屈了淮安。” 皇后知道悔婚的前后缘由,也不想再多提,就道:“是的呢,臣妾都心知的,皇上对安儿不仅有著慈父的宠爱疼惜,还有著严父的教化训导。” 皇帝没理会皇后的哄劝,只想著如果按皇后方才所言,適时饶了魏无咎,他也能再坐实宽容之名,还能因著林晚棠协助夫君查案,隨时可用案情,反之林晚棠一个包庇父亲,窝藏祸心,更加顺理成章的一举覆灭林家,一劳永逸。 也是个很好的法子。 “皇后所言极是。”皇帝忽地口风一转,又听宫人回稟梅常在到了,又道:“宫中两位妃嬪接连有孕,此乃喜事,朝贡失窃说不定也是塞翁失马。” “花廿三,传朕旨意,魏无咎殿前失仪,朝贡失窃,失职失当,罚暂扣任印,归家自省三日,三日后与林儒丛之女林晚棠,倾力负责追查此案,追回夜明珠。” 皇上口諭宣达后,皇后没想到自己三言两语竟就让皇帝转换了想法,欣悦地忙谢恩,花廿三也千恩万谢,躬身退出跑去宣读。 魏无咎听完驀然愣住。 第40章 庇护到底 花廿三皱眉对他使眼色。 魏无咎这才行礼:“……臣领旨谢恩。” 花廿三这才鬆了口气,忙示意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搀扶起魏无咎,他也心疼的上前:“看著冻地,腿脚可还灵便?別仗著你有些功力,就挥霍自己的身子!” 花廿三用力想挥去魏无咎身上的冰碴,可怎么都擦不去,他也更为心疼:“你啊,本来就落了旧疾,这一受寒,不落病才怪呢!” 花廿三再要宣太医,却被魏无咎拦阻下来,他思虑道:“义父,这事怎么会……牵扯到林晚棠?” “嗐,这不是杂家……” 花廿三差点说漏嘴,想改口也晚了,有些尷尬的脸色微妙,又嗔怒道:“还怪上杂家多嘴多言了?也是,多少人都说过这羊肉贴不到狗身上,不是亲生的就不行,杂家怎么就糊涂至此呢。” 魏无咎皱眉更紧,一手拦住即將要负气而去的花廿三:“义父,您明知孩儿不是这个意思。” 花廿三怔了怔,还不能不知道魏无咎不善言辞,可心里对他恭敬孝顺的却没话说吗? 花廿三无奈地摇摇头:“罢了,你也別怪义父多嘴,义父实在是对林晚棠不放心啊,她不是寻常的世家闺秀,那可是林儒丛的女儿。” 最后一句,花廿三凑近魏无咎压的声音极低,又补充说:“不是丫头僕人生的庶女,她可是嫡女,按著前朝她家位份,跟你不遑多让的天潢贵胄啊!” 要是放在前朝,林儒丛是御赐的铁帽子王平津侯,有著从龙之功,深受皇帝敬重,虽於皇室並无亲缘,但林家曾经可是出过两位皇后,七位大將军的。 “她家曾经有多辉煌,那不是一两句就能说明的,也不是说书唱戏的那些台词浮夸,那是妥妥一代又一代浴血疆场,死諫朝堂硬生生搏来,换来的啊,这样人家出来的女儿,放著东宫伴驾太子侧妃都不做,会平白嫁给你这么个……” 花廿三自己就是阉人,自是不好將这两个字说在魏无咎身上,他语塞了下,又道:“杂家不放心,难道不对?杂家想多多试探於她,难道有错?” 话已至此,魏无咎还能多说什么。 他倒吸冷气,无措地勉强低了低头:“义父无错,是孩儿唐突了。” “风寒露重,义父为孩儿操劳已久,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魏无咎躬身行礼,再要离去,却被花廿三攥住了手。 花廿三余光支走两个亲信宫人,借著为魏无咎披上大氅的间隙,低语了声:“莫怪义父多心,无论如何,绝不可让她知晓你的真实身份,切记。” 冷风呼呼,微弱的声音很轻,似隨风既散。 却言真意切地透出一股子凝重决绝。 魏无咎不加思议,轻微点头,反手搀扶著花廿三,交给两位宫人侍候,又目送花廿三隨著宫人离去,魏无咎这才忍受不住的身体踉蹌,险些再次栽倒。 长跪了数个时辰,双腿酸麻的早已没了知觉,方才又倏地起身,流动的血液如像针扎似的,刺痛著他四肢百骸,疼痛难忍。 而魏无咎一身的朝服早已被霜露打透浸湿了,一股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凛冽地裹著他身如僵石,难受得更加无法形容。 又有宫人想上前侍候,却被他一手回拒,他就勉强稳著身形,在原地站了许久,等血液堪堪融会,那股钻心的刺痛渐渐消退,这才迈步往外。 他一身冷气,脸色不虞,大步从容地走了很久,听著周遭轮值的禁卫不断行礼,了无所感。 直到他踏出宫门,看到了等候在外的林晚棠。 “你怎来此?” 魏无咎出了声,嗓音依然冷得十足。 林晚棠自打从承乾宫跪安后,就留在了宫外,也没在车撵內避暖,就披了件雪绒狐裘,连手中暖炉都忘了换炭火,不断在附近踱步徘徊。 她不清楚上一世魏无咎面对朝贡被劫,夜明珠失窃是如何处置,更不知其中沈淮安到底要意欲何为,林晚棠只懊悔上一世的自己,丝毫都没关注过魏无咎。 这一世两人有了夫妻之名,相互照拂之余,还要想办法同舟共济。 林晚棠原本只是想借著上一世的记忆,能在最后帮魏无咎找到夜明珠就行了,她做样子装出一副关切,换他更加深信,却不曾想,在这等待的漫长之中,她感受著风寒,也听到夜鹰提及此事关乎她父亲林儒丛。 这才知道魏无咎寧可触怒龙顏,寧可长跪殿外,也绝跡不肯吐露出她父亲,这份袒护,不管他有没有旁的图谋,都已触动了她的心。 她再看著走出宫门的他,一时难以自持竟健步而去,一把抱住了他。 “都督,我都知道了……” 沉默受寒许久的林晚棠,一开口声音也晦涩哑了些。 清淡的几个字,魏无咎却似读出了深层的含义,他迟缓片刻,再侧顏余光看了眼站在马车旁的夜鹰。 夜鹰深知自己多嘴,认罪的慌慌低下了头。 “不怪夜鹰,都督不该瞒我的。”林晚棠也看出了他的目光,说了声又忙挪身避开:“先不说这些,都督快先进马车。” 魏无咎没言语,迈步长腿就跨进了车撵,再伸手,拉著林晚棠进来,隨著挡风暖帘落下,夜鹰也忙示意车夫驭马回府。 车撵內,林晚棠忙著往手炉里添炭,一手拿给魏无咎时,她又忙拧开了一壶烫著的酒:“都督,先喝两口驱驱寒。” 魏无咎也正想饮酒,便没言语,就点点头接过后仰头喝了几口。 烈酒入喉,辛辣之余也將体內积压的寒气驱散,属实让麻痹冷冻的身体舒缓不少,他长吁了口气,再拿著酒壶抹去嘴边的酒:“你没必要蹚这浑水。” 林晚棠还想为他更换身上的大氅,闻言动作一顿,她抬眸看向他:“都督何意?” “查案有我,追缴夜明珠也有东厂锦衣卫,你父亲是被人诬陷栽赃,我会查明还他清白,这些皆与你无关。” 第41章 不信与她 “明日我也会奏明皇上,你无需干涉其中。” 魏无咎说的是实话,无关任何,他只是不习惯查案追凶,缉拿幕后之人,还可能引出更大浑水这种事上,牵连上一个女人。 何况这个女人,还已经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女子柔弱,本就该受男子的庇佑呵护,不然男子天生的体力悬殊又有何意?魏无咎深受这种想法教诲,就觉得他不能、也不许林晚棠身陷危机。 林晚棠怔愣了些,一时有千言想说,可到了嘴边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魏无咎以为她还是担心她父亲,便道:“有我在,你父亲不会有事。” “况且,你也应该相信你父亲,他作为两朝老臣,能在大风大浪中全身而退,不仅保下林氏一族,还保下了他眾多同僚、学生、乃至敌党。” 这也是皇帝忌惮,乃至深恶林儒丛的一点,他就是有这种能力,堂而皇之的俯首称臣,看不出半分怯懦叛逃,义正言辞软硬兼施地逼著皇帝无法杀了他,还能从皇帝手中,留下前朝诸多重臣。 包括曾经与林儒丛意见相悖,总是唇枪舌战爭论不休的一眾敌党,只要对方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林儒丛都能对事不对人,尽力相护。 深得人心,这几个字,放在林儒丛身上,可不是几字儿戏。 “以这些年你父亲的所作所为,就算这次朝贡被劫与他有关,皇上想治罪,朝中也会少见的意见统一,群臣激进上奏求情。” 若放在十多年前,皇帝估计能力排眾议强行斩了林儒丛,但最近几年,皇帝自知杀戮过重,荼毒子嗣,深信佛法薰陶,再做不出这种大不韙之事了。 魏无咎说著,又將余下的半壶酒一饮而尽。 林晚棠看著他稍微缓和了一些的脸,总算也鬆了口气,轻然点点头:“都督说的是,我信我父亲与此事无关,也信都督会深明大义,查明水落石出。” “但是,皇上下旨准许我陪同都督查清此案,圣旨不可抗,也没必要在这关头违背圣恩,也请都督信我,我既能恳请皇后娘娘,就一定不会空口许下承诺。” 有著上一世的记忆,林晚棠很清楚夜明珠被沈淮安藏到了哪里。 找到夺回,太容易了。 魏无咎不明这些,疑惑地多看了她两眼:“你……確定有把握?” “当然。”林晚棠胸有成竹,將手中烘热的大氅递了过去。 魏无咎接过替换了身上已经浸湿的,还有些不太確定地望了望她:“查案不是小事,所遇歹人也很易刀剑无眼,你可曾习过武?” 林晚棠不由得一笑,也坦然回:“不曾,但我会別的……” “別的?”魏无咎诧异,“比如?” 林晚棠眨了眨眼睛,浅然莞尔:“比如我会……卜算!” 说著,她就伸出纤细白皙的五指,在魏无咎质疑的目光中捻指卜算,口中似是默念著什么,片刻后她神色倏地一动:“算到了,定县行院,就有线索。” 魏无咎听著她信心十足的话语,再看著她篤定的眼眸,他复杂的目光凝了又凝,到底一手扶额,低笑出声。 “有趣,想不到你还会为了宽慰我,想出此法。” 他说著,一手拉过林晚棠展臂搂进怀,碍於他身上衣物潮湿,就仅抱了抱便放开她,而大手却在她头上搓揉了一把。 林晚棠哑然皱眉,她说的是真的,定县真的有线索,去了就能找到夜明珠,怎么魏无咎不信,还以为她在跟他逗闷子? 果然卜算这种说法过於离奇,她应该再想个別的法子当藉口的。 一路上,林晚棠也没想到更合適的藉口,而魏无咎也有些倦態劳累,又饮了酒,难免有些嗜睡,林晚棠就不断找著话题分散他精力,不让他入睡。 不然穿著湿的衣物睡了,落病会深入肺腑,难以根治。 总算回到了静园,夜鹰陪著魏无咎去了默斋,一番梳洗更衣,待再要上榻,秋影也端著一碗药汤,匆匆而进。 “大人,小姐命奴婢煎煮了一碗汤药,说能为大人驱寒御体,也宜於大人的旧疾,汤药正適口,请大人快快用了吧。” 魏无咎轻“嗯”了声,用过药,秋影也拾掇著退下。 汤药口苦,而这碗汤更甚,魏无咎不悦地不住紧眉,寻了一片蜜饯含在口中,片刻后才感出芳甜,等咽下蜜饯又饮茶淑过口,他这才熄了烛火入榻而眠。 可不知过了多久,他睡梦中又被一片血海攻占…… “宫门破了!杀!” “一个不留!都杀了!” “太子呢!襁褓婴孩也不能放过!景帝的孽种,留著就是养虎为患!” 嘶吼声,叫骂声,哭喊声……嘈杂不断中的刀光剑影,血海横尸,伴隨著大火瀰漫,烟气滚滚。 魏无咎深陷噩梦,睡得不安稳,冷汗涔涔地惊醒睁开眼,一片血腥的景象被暗色中的一道倩影取代,他悚然的呼吸一窒,手腕中的软剑也瞬间腾出。 “谁!” “是我!” 林晚棠没想到会如此,惊讶地忙出声:“都督,是我林晚棠啊。” 她再放下手中的药匣,欠身行礼:“都督,方才我在外见敲门无人应,又看烛火已熄,猜测都督已经睡下,我不该再来叨扰,但听到……” 魏无咎在听到林晚棠出声的一瞬就收了软剑,却又听她说的后句,戒备难消,截断就问:“听到什么?” “救命。”林晚棠实话而至,“我听到都督囈语说著什么救命,猜测应该是都督久经战场,噩梦所致,便不放心,这才贸然推门而进。” 魏无咎心里的警惕一瞬烟消,彻底收回软剑,再整理著里衣,挪身朝她招了招手:“无事,方才嚇著你了。” “还好。”林晚棠也安抚的笑笑,再拿起药匣:“都督,若暂无睡意的话,不妨让我为都督行针如何?每隔七日,针灸疗愈,辅佐日常饮用的汤药,可適时缓解都督旧疾。” 如果想彻底根治,林晚棠所开具的药方,还需要一味极其特殊的药引。 这就棘手了。 第42章 再起怀疑 乃雪域蛇蜕。 这是林晚棠遍寻古籍中,从一部残缺不全的古书中找寻出的,具体也不得而知,但雪域,肯定是常年积雪的雪山,那种地方,会有蛇蟒吗? 林晚棠不確定,就一直没说。 她还想再多尝试几种药引,看看能否有相似成效。 魏无咎確实暂没了睡意,又刚二更天,他微作沉吟就道:“有劳了。” 林晚棠頷首,迈步而上,示意魏无咎躺下便可。 她自幼嗜医,好在林儒丛也开明,便多番尝试这才请来了归隱多年的神医圣手,对她倾囊相授,医法不仅了得,针灸也行云流水,常人难以全数习得的鬼门针法,她也全数瞭然於心。 藉此,她介於魏无咎在宫中受寒,又刚做了噩梦,特在行针时,对他两处隱穴,悄然使了鬼门之针。 不稍片刻,魏无咎本已没了的困意,隨著行针,感受著体內舒缓,奇经八脉运转灵活的同时,也有些昏昏欲睡。 “都督,放心。” 林晚棠看著燃香时辰,適时起针,动作又轻又快,魏无咎感触不大,她也低言柔声:“天色还早,睡吧。” 隨著香炉添的药粉,以及行针,魏无咎难得鬆弛倦怠,慢慢地合眸就有些睡去。 林晚棠也没逗留,收拾药匣也离了默斋。 这夜无话,天光大亮,默斋外候了几个侍从和丫鬟,一个个垂首而立,却也疑惑的悄悄面面相覷,都很纳闷,都卯时了,大人怎么还没起? 往常都是寅时起,习武练剑,再沐浴更衣,以待上朝。 魏无咎的作息规律,也严苛得骇人。 下人们心疑却不敢声张,直到江福禄走了过来。 “都杵在这里干什么?几时了?还不进去侍候?一个个都活腻歪了?” 下人们瑟缩忙跪拜求饶,隨从抱拳行礼,其中一人道:“公公息怒,实在是今日大人……还未起,也未曾宣属下们进院。” 默斋內无需下人侍候,都留守院外,若魏无咎有需求,通传方可进入。 江福禄也知晓这些,疑惑地吸了口气,再要去叩门,却听到里面似乎传出细微动静,他忙道:“听到没?还胡说八道,大人都起了!快快快,进去!” “是。” 隨从和下人们鱼贯而入。 魏无咎刚刚醒来,起身坐在榻旁,一手扶额习惯地揉著太阳穴,却感知不出半分不適与头痛,而昨晚…… “昨晚有谁进过这院子?”他扫了眼满屋忙著伺候的丫鬟,对江福禄轻抬了下眼皮。 江福禄躬身一笑:“奴才给大人请安了,昨日奴才没当值,睡得也早了些,这院子……” 没说下去,江福禄就看向了丫鬟採薇。 採薇欠礼:“回大人、公公,奴婢昨晚当值,唯有林小姐在二更天时来过默斋,待了一个时辰就走了。” 江福禄没想到是这回答,先是一愣,后就是一惊,再喜色道:“哎呦呦,看奴才贪睡的,竟不知此事,大人,奴才给您贺喜了。” 说著,余下丫鬟们纷纷跪拜,齐声贺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江福禄也就要吩咐採薇快去熹院,也就是林晚棠入住的小院,贺喜之余,也让问问林晚棠身子是否爽利,用不用宣个太医。 “不用。” 魏无咎制止,皱眉看著江福禄:“昨晚我与她,没有圆房。” 再想著花廿三的叮嘱,以及魏无咎自身藏有的隱秘,他起身展了眉,但冷淡的声线却沉了:“以后也不会。” 江福禄『啊』了声,脸上的喜悦有些跌落,原以为林小姐昨日来了默斋,就是魏无咎的意思,两人先一步行了房,有著婚事期限,这也不算太过逾越,况且静园隨从下人们都口风极紧,不宣扬出去就好了。 江福禄想著什么,偏头支走丫鬟们,他也接替採薇拿过外衫,躬身披在魏无咎身上,再慢慢地系上一颗颗玛瑙金嵌扣子:“大人,並非身体不全,这顾虑……” 魏无咎展臂,任由江福禄跪下为他系腰带,他清了下嗓子:“顾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大事未成,我又岂能诞育子嗣?” “这……” 江福禄有些被噎住,明知事理,但又不免忧虑伤怀,再想说的话也碍於不便,只好长嘆得如鯁在喉。 “公公不必惋惜,时机已经不远了。”魏无咎侧身踱步,幽深的眸光眺向了窗外,正巧,一只灰鸽展翅落在了窗外。 江福禄侍候更完衣,就忙起身走过去,取下灰鸽脚踝的信笺呈送。 “大人,这是三里大街的当铺送来的。” 同样都是魏无咎的暗桩,这处最擅探听秘闻,近期也在帮他打探朝贡被劫一事。 他轻“嗯”了声,接过信笺展开,上面一行字:定县行院,实有蹊蹺。 信笺之后还挟了两张户籍抄纸,其中是两个人的,一人叫王虎,是个发跡的屠户,曾捡到过狗头金,托人进献,绕了一圈到了沈淮安手中,因此被沈淮安赏赐,將定县行院交由王虎打理经管。 另一人叫柳玉娘,是王虎之妻,户籍上没什么详扩,但是奴籍。 魏无咎一目十行,看过后便將户籍抄纸与信笺一併扔进了香炉焚毁,旋即他思忖而问:“公公可信卜算之说?” 江福禄诧异:“大人何出此言?莫不是当铺那边送来的,是道士卜算之词?那岂有此理,大人年年重金养著他们,时常打赏也没少过,他们怎能如此……” 没让江福禄斥责下去,魏无咎截断:“倒也不是,看来公公与我一般,都是不太信卜算的,可为何……林晚棠说的,会与当铺探查得如出一辙呢?” 魏无咎记得很清楚,昨日从宫中回来的车撵內,林晚棠就曾戏言过定县行院,当时以为她是在哄劝他,胡乱说的,可现在看来,怕並非如此。 那这就有问题了。 江福禄怔了怔:“还、还有此事?会不会是巧合呢?大人,林小姐来到静园的时日虽不太长,但也有一月有余,她行事坦荡,心性端正,不像有祸心啊。” 第43章 大放异彩 “知人知面,难知心。” 魏无咎淡笑轻喃,他倒不希望是林晚棠心中有鬼,蓄意为之。 但防患於未然总归是不会错的,而这定县行院,也必然要走一趟了。 江福禄还在踌躇,就见魏无咎款步往外,边走边扔了句:“她不是请旨要帮我查案吗?去让人通传一声,早膳后,她隨我一同去定县。” “喏,老奴这就去办。” 魏无咎如今被扣了印,暂停职,所有事宜都无需操持,只剩下追查朝贡与夜明珠一案,他按例习武练剑,再沐浴换了身常服,用过早膳就带著夜鹰去了后院。 此时,林晚棠也从熹院中缓步而来。 魏无咎听著脚步声略微回眸,却在触及的一瞬,他眸色僵凝。 冬日的艷阳再盛,也透著冷感,而光线之下,往日一身婀娜长裙衣袍的林晚棠,此时竟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襴衫长裳,质地绣缎,不足华贵,却很雅致。 长发高高地束在脑后,配了一顶寻常可见的青石发冠。 这显然是男子装扮。 她一手执木笛,边走边隨意把玩著,纤长的指尖灵活转著那笛子。 姣好的面容依然冷艷十足,秀色透著恣意,隨著脚步临近,含笑的眉眼映著光线,如似冬日的一捧暖阳,和煦得让人心生愉悦。 魏无咎看著她的眸色不明深了深,免了她行礼,就问:“怎如此装扮?” “不是要查案吗?那我以女子装扮与都督同行,万一落人口舌,或引人詬病,风言风语倒无畏,但若影响了案子,岂不是罪过?” 林晚棠浅然解释,但实际上,她主要是不喜女装过於束手束脚,还要一直乘娇坐輦,不如换了男装,她就能与魏无咎同样骑马而骋了。 她自幼最擅骑射,但许久未得机会,早就看著后院养的几十匹驍勇精壮的马匹心痒难耐。 魏无咎不知这些,但也觉得她说得多少在理,便没多言,再要与她一併往外,车马已经备妥了,但林晚棠却盯上了他的坐骑,一匹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 “车马脚程太慢了,定县距京中不算远,却也有一百多里呢,都督,不如骑马吧。” 说著,林晚棠就自顾自的走向了那匹宝马。 魏无咎皱眉,还不等言语,江福禄见状忙凑过去:“哎呦使不得啊小姐!这马烈得很,除了大人,旁人是骑不得的。” 好马都认主,林晚棠动作微顿,也不恼,她就点点头,用赏识的目光又看向马厩中其他的,抬手指了另一匹:“那这个呢?我可以骑吗?” 魏无咎动了动唇,似在筹措该怎么告诉她,这些马都是只认他的,静园上下,也只有他能驾驭,但不知为何,他思虑出口的话竟是:“你会骑马?” 林晚棠回头笑了,也没准確回应,就笑著眸光一眨:“都督猜猜呢。” 言毕,她绕进马厩走向重选的一匹黑马,抚摸鬢毛,也不嫌弃马匹的与其贴了贴额头,然后解了绳索,牵著韁绳领著黑马而出。 “都督割爱,这匹马暂借我一骑,如何?” 魏无咎默默地深吸了口气,念及后院极大,平日下人们也是在这里遛马的,就道:“你且骑试试。” 若她不喜,他也可及时…… 都没等魏无忌想下去,余光就看到林晚棠踩著马鐙,翻身上马,那动作迅捷的,丝毫没用下人搀扶,而一到了马背上,顿时她恍若意气风发,笑容明媚,如像变了个人一般,驾马而驰,英姿颯爽。 江福禄与一眾下人目睹著,也一个个惊愕失声,都看愣住了。 “大人,这玄驪……彪勇驍悍,也烈得没边啊,这这……林小姐,危险!” 江福禄好不容易回过神,一边向魏无咎诉说惊奇,一边又忙跑向驰骋而去的林晚棠,生怕落马惹出凶险。 玄驪就是这匹黑马的名讳,它也不满突然被不是主人的旁人骑乘,飞驰了一段后就猛地人立,四蹄刨空,嘶吼著狂奔。 林晚棠从上马的一刻就知道这马认主,脾气也犟得很,她迅速勒紧韁绳,腰身贴马,双腿夹紧马肚,稳住腰身如似磐石,趁著玄驪换气之际,她倏地手指扣入马颈穴位,隨著玄驪嘶鸣一声,再怎么烈性挣扎,也不得不前膝跪地。 因著林晚棠扣住了它的死穴。 但她也不至於因此就置马儿於死地,不过是简略驯马步骤罢了,她勒紧韁绳,眸色冷冽的另只手抚摸马匹鬢毛,“乖,知道你认主,我不伤害你。” 玄驪很通灵气,就算听不太懂也十分不满,鼻息间喷薄著粗气,不安地也甩动尾巴,很想扛过林晚棠扣住的穴道,再將其甩飞出去。 奈何林晚棠手指不偏不倚也不动分毫,一边安抚,一边重新勒著韁绳驾驭,反覆片刻,玄驪嘶鸣声也响彻偌大的静园。 江福禄一路跌跌撞撞总算跑到了近处,气喘不稳:“小、小姐……啊!” 他看著什么悚然一惊,魏无咎大步而至,不由分说腾身飞掠而去,但却在触及林晚棠的一瞬,及时脚踏树木,落地站稳。 “都督,这马儿我可以骑了。” 林晚棠浑然没觉得方才有多惊险,抚著马颈,抬眸笑著望向魏无咎,她刚驯服了,玄驪虽还不情不愿,但像是无计可施一般只好任由她骑在身上。 魏无咎诧异的眸色深沉。 她竟当真驯服了玄驪,还是在这么短的间隙里。 他有些赏识的刮目,极快的敛去了眸中异常,走上前,抚了抚很是委屈的玄驪,轻言:“如此莽撞,若出凶险你当如何?” “这我……” 林晚棠还想解释,可也感知自己方才所为確有不妥,她再想认错,却听魏无咎淡淡地扔出四个字:“下不为例。” “这马叫玄驪,是西域进献的纯正宝马,既已被你驯服,那往后就归你了,望你能善待於它。” 魏无咎说著,也揉了揉玄驪的头。 林晚棠微怔,转而脸上泛出喜色:“多谢都督,我以后一定好好待玄驪,它可是我这辈子第一匹马呢!” 第44章 深藏不露 其实不是这辈子,而是连带上一世两辈子。 林晚棠虽最善骑射,也很爱马匹,却碍於女子身份,从不曾有一匹真正属於她的马匹。 这一赏赐,不,对林晚棠来说几乎是恩赐,不仅送到了她心坎里,更是她梦寐以求的。 她欢愉地俯身抱紧玄驪的马颈,“玄驪,你以后就是我的了!” 魏无咎没想到她会如此,一时静默,旋即也被她的反应弄得忍俊不禁,就顺口一道:“这么高兴?” “当然……” 林晚棠下意识就回,却稍加深思,就笑著又道:“重点不是都督赏赐我这匹马,而这可是都督送我的第一份礼物啊。” 魏无咎深深的眸色再度一凝,望著她眉开眼笑地趴在马背上,抚过玄驪后,直起身再度牵著韁绳驾马驰骋,围绕著他,不远不近的遛马飞掠。 她的坦率,她的颯爽,甚至还有她的善解人意…… 都无疑如一缕缕微风,吹进了他寂寥荒芜的心中。 但魏无咎冷清冷血惯了,很不適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后知后觉的才回过神,移开目光,迈步往江福禄那边走,隨口也只道:“別撒欢了,还要赶路。” “哦,是了!” 林晚棠倒也痛快,忙不迭勒马放慢速度,缓缓地跟隨著去了院门。 江福禄一直目视著,许久都不曾收回,躬身低语:“大人,先前让夜鹰查阅林小姐的底细,可不曾知晓她善驯马骑乘啊,这林小姐竟然还深藏不露吶?” 擅长骑马倒不是什么大事,甚至无关紧要,但是,稍微多想想,这点小事她都能藏得滴水不漏,最重要的,是查都没查出,那其他的呢? 她会不会还藏了很多別的事,不显山不露水的,那这堪为细思极恐。 江福禄最怕错看了林晚棠,如果她真与太子殿下合谋,意图臥薪尝胆,假借悔婚留在魏无咎身边,韜光养晦指代时日,意图不轨,那完全防不胜防! 魏五的事,还一直没有查出幕后黑手,悬而未决的如在每个人头上的一柄利刃,江福禄越想越忧虑:“大人,此去老奴不放心啊,只夜鹰一人跟隨怕是不妥,不如……” 没让江福禄絮叨下去,魏无咎轻微摇头一抬手:“公公多虑了,她若包藏祸心,公公不信她,还信不过我吗?” 魏无咎眸中那丝柔光瞬时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冷戾凛冽,直抵人心:“她只要稍露出马脚,我就能结果了她,何况,她背后还有林儒丛,林氏一族呢。” 换言之,就算林晚棠一切都是处心积虑,一切都是偽装出来假的,一切都是她的虚以为蛇,那么,她是林儒丛亲生嫡女这一点,总归是真吧? 她说与生母陈氏嫌隙已深,甚至到了仇冤的地步,但对父亲林儒丛,林晚棠可是每每谈及敬重有之,又生怕旁人蓄意谋害诬陷了林儒丛。 江福禄想了想,这才点头:“说的也是,也是老奴多疑矛盾了。” “无甚。”魏无咎整理了下袍袖,看著夜鹰牵著那匹他最爱的坐骑汗血宝马过来,他接过韁绳,再口出惊人:“夜鹰,此行你不必跟隨。” 夜鹰一怔,江福禄更是一惊。 两人异口同声:“啊?不是大人啊,这怎么行?” 魏无咎懒得多言解释,就翻身上马后又道:“夜鹰有些日子没休沐了,回家去陪陪娘子孩儿吧,江福禄,去支五十两给夜鹰带著。” 夜鹰下意识先谢恩,再要游说,却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高喊:“大人!何时走啊!” 来人正是黎谨之。 还有一个皮肤略显黝黑,却是眉清目秀,身量高挑也分外精壮的男子,穿著一身朴素麻衣,也没什么御寒之物,正一脸阴沉地为黎谨之牵著马。 这人就是张迁。 两人官职不仅齐平,非要论的话,黎谨之还算张迁的下属,可偏生黎谨之毫无谦恭之意,仗著多年交情,就让张迁乔装打扮成了僕从,给其牵马坠蹬! 张迁满脸鬱结,对著院內就道了声:“属下参见大人。” 说完,张迁又看向已经骑马踏出院子的林晚棠,猛然一愣,不仅面生,还从未听闻过大人府上还有这种模样俊俏的后生,就疑惑:“你是……何人?” 黎谨之还吊儿郎当地骑坐在马鞍上,刚想下马的动作闻言也顿了下,再抬头:“呦呵,没见过啊,你是……大人的小舅子?” 林晚棠抿唇,本想解释道明身份的,但听到黎谨之的话,就知道对方错將自己当成了庶弟林彻了。 林彻今年十四岁,虽是庶出,但生母也是大家闺秀,不爭不抢地从未与陈氏起过嫌隙爭执,更是对林晚棠处处敬重,因此林晚棠也和林彻关係较为亲厚。 她没急著开口,也有些思念弟弟的,片刻后再要开口,却被同样骑马踏出院子的魏无咎出声抢先:“猜对了,她就是林彻。” 林晚棠抿唇沉默了。 黎谨之感觉猜对了,对张迁扬了扬眉,拱手抱拳道:“林公子,幸会,在下黎谨之,任东厂千户,下面这位是张迁,在下的马夫。” 张迁攥紧韁绳,真想抽刀砍了这姓黎的! 魏无咎一笑,驾马与林晚棠並驾齐驱,轻然淡声:“別听黎谨之胡扯,那是张迁,张千户。” 林晚棠恍然,忙以林彻自居,也没拆穿魏无咎故意撒的小谎言,向两人行礼,然后三人骑马纷纷前行,唯有张迁,因著扭伤了腿不便骑乘,只好跟隨步行。 行进京中大街小巷,不紧不慢地只当巡游赏景,几人都没带隨从侍卫,也没穿朝服官冕,百姓只当是世族大家的紈絝子弟,並无避让,也无瞩目。 魏无咎看著一处卖糖人的,就看了眼林晚棠。 林晚棠不太爱吃甜食,也对糖人无感,目不斜视地仍旧骑著马,余光时不时的看眼自己新得的爱宠玄驪,摸摸鬃毛,展顏不已。 魏无咎便收回了目光,只在行进一处卖糖葫芦时,扔了几个铜钱,摘取一串扔给了她。 第45章 撒撒狗粮 林晚棠一手接过,也不客气地浅尝一口,“哇,很甜啊!蛮好吃的,都……” 不好暴露身份,她就改口:“你也尝尝?” 说著她已然將糖葫芦递到了他近前,见魏无咎蹙眉,她就笑著催促:“真的好吃,我一个人又吃不完,谁买的?我让你买了吗?你既买了,就要与我分食完。” 如此,魏无咎无法这才屈尊降贵的翕动薄唇,浅浅地咬去了一个。 確实很甜,刚入冬山楂也没冻硬,带著些许的微酸,口感极佳。 林晚棠想著他房中放著的蜜饯糖果,不由得噗嗤一笑,原来他爱吃甜食啊,她抿唇也没展露,就在接下来连哄带劝地让魏无咎吃掉了大半串糖葫芦。 黎谨之在后面默默看著,忍不住脸色早已譁然惊变。 他低头看了眼张迁,再对他挤眉弄眼,奈何张迁不觉异常,也搞不懂他在干什么,索性不搭理,黎谨之无奈这才俯身低语道:“张迁你瞎啊!” 张迁捏紧拳头,已经想打人了。 可黎谨之紧接著又说:“我师哥和林公子怎么回事?他不是有未过门的妻子了吗?怎么还……跟小舅子要有一腿啊?这像样吗?这对吗!” 张迁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看正在掏铜板买桂花糕,还拿出一块就自然而然地餵给了魏无咎的林晚棠,惊愕地看著两人,但余光却瞥见了林晚棠的耳洞。 本朝男子与女子都可佩戴耳饰,但中原一代男子较少,偶有之人也是只戴左耳,而林晚棠的耳洞,分明就在右耳。 “你先闭嘴。”张迁斥责了黎谨之一句,再挪身快走几步又看了眼林晚棠的左耳,还是有耳洞,他既心瞭然。 “黎谨之你蠢啊?”张迁报復回来,再狠瞪两眼:“看不出来那什么林公子,那就是林小姐!” “啊?”黎谨之愣了愣,也没过多谈及就恍然鬆口气:“那就好。” 但接下来的行程,不管市集多么闹腾人多,黎谨之都克制著驾马,儘量避嫌一般的与林晚棠保持一定的距离,不想唐突了,也不想惹他师哥吃味。 耗费了不少时间才出了京城,大路宽敞,三人也无需克制,策马扬鞭,飞驰赶路。 但可惜了张迁,既没有马,也没有能快跑的腿。 他有些一瘸一拐地不得已高呼:“哎等等!等等我!黎谨之!” 眼看怎么高呼都换不回,徒留给他一阵飞驰狼烟,呛人的同时也气得张迁破口大骂:“姓黎的,我糙你祖宗!” 声音高悬迴荡,经久不散。 总算回来黎谨之的一丝良心,驰马绕回,却粗鲁地一手抓起张迁按在马上,再度驰骋而去。 魏无咎深知师弟黎谨之性子洒脱,爱说爱闹,平日里碍於官职,不得已冷著脸话少了些,可一閒暇下来,黎谨之又不免改回原本的性子,无拘无束玩世不恭。 但张迁性格耿直又略有口拙,不善言辞,因著两人时常拌不上嘴,但也算是冤家,也是魏无咎身边的左膀右臂,更是让外面胆寒生畏的黑白双煞。 魏无咎由著两人闹了许久,路上中途停马歇息,林晚棠拿出在市集买的几样点心,大部分都分给了黎谨之和张迁,她不饿,就留了几块都照就地餵了魏无咎。 “好吃吧?等得了空,我给都督做一样新奇的吃食。” 林晚棠在闺阁中时,就喜欢研磨新奇的东西,其中以奇门遁甲为甚,但陈氏不喜,还觉得那些不是女儿家该学的,总让教引嬤嬤督促她学女德女诫,及女红。 她无奈,却也克制不住心中的蠢蠢欲动,没少假借学习烹飪庖厨,偷偷鼓动器具兵刃,但也不经意地悟出了几道別样吃食的做法。 魏无咎被她一路来找各种藉口理由,餵食了不少,胃里都有些积食,他略有不满地低眸看看她:“免了,我不喜这些,你自己吃吧。” 林晚棠看著手中仅剩的半块芙蓉糕,无奈苦笑:“好吧,但我做的真的很好吃,都督確定不想尝尝?” 她一边吃著那半块芙蓉糕,一边追上魏无咎,又道:“是用鲜奶做的,软糯香甜,一口就能唇齿留香,吃过的人都说好呢!” 魏无咎踱步溪边,看著饮水啃草的几匹马,眸光眺望远山,“吃过的人?都有谁?” 林晚棠不疑有他:“我哥哥和弟弟,还有几个小不点。” 都是林儒丛的子嗣,但唯有她哥哥与她一样,是陈氏所出,余下五个孩子,包括林彻在內都是庶出,但林晚棠这句话里,可不包括林青莲。 其实父母也是吃过的,林儒丛讚许不已,而陈氏却不仅掀翻了食碗,还斥责林晚棠胡乱庖厨,无规无矩罚她去祠堂跪了一夜。 当时只觉陈氏循规蹈矩,深受礼法薰陶,可现在想来…… 林晚棠適时地轻微摇头,不想谈及这些,也懒得搅扰了难得的兴致,就打消了思绪,又看向魏无咎:“都督,等忙完了这案子,我就做予都督品尝。” 说著,她伸出手却只露出一截皙白的小手指。 “拉个鉤,我不会食言的。” 魏无咎垂眸看著她那动了动的小手指,他低笑地一手拂开:“胡闹。” 话音很淡,半分没有责备之意。 林晚棠撇嘴,索性拽住他衣袖轻晃了晃,过分道:“哪里胡闹了?我分明是想让都督多品尝几样美食,而且我往里面添加了药草,对身体也有益处呢!” “放手。” “我不!都督先答应我,跟我拉个鉤。” “成何体统?” “这里是荒郊,无需体统的。” …… 黎谨之坐在较远处的一处树梢上,眺望周遭景色是假,看看地形才是真,但听著溪边的对话,他也笑了。 笑得欣慰,也笑得如释重负。 原以为他这个师哥,身负血海隱秘,踽踽独行的身边无法与人交心,余生漫漫,长路未知,只能寂寞孤寂地一个人独行下去,却不曾想,天公也做了一回美。 如此,甚好。 师父他老人家,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也该闭上眼了。 第46章 相处共房 黎谨之心中嘆喟,再敛去神色。 听著魏无咎招呼启程,忙飞身落地,却似大爷一般的使唤张迁:“那个马夫,没听见吗?快去牵马。” 张迁默默运气,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黎谨之。 他扭伤的腿,虽然没有伤上加伤,但也被黎谨之这一路顛簸的够呛。 “张迁。” 魏无咎的声音传来:“你上我的马。” 这无疑如像天兵伸来的援助之手,张迁忙应著,还不忘走之前邦邦两拳,锤的黎谨之嗷嗷直叫。 林晚棠听声就忍不住笑,又听到魏无咎问她:“你呢?这么走了许久,可有不適?” 毕竟骑马不同於坐轿輦,那种顛簸,很容易將人的骨头架子都顛散了似的,更不用说对腰腿的平衡把控,也会又酸又痛。 林晚棠许久不曾骑过马了,確实早就感觉身上传来阵阵的酸楚,疼的也渗著骨头缝,她没逞强,就道:“还真有点,都督怜惜下我,接下来走慢点成吗?” 这话很受用。 魏无咎轻轻的“嗯”了声,將韁绳扔给了走来的张迁,他拂袖走来牵著玄驪,与林晚棠缓步而行:“无需急著赶路,今晚去京基驛站的客栈打间就行。” 京基驛站距此地较近,无需骑马,步行散步,用不过两个时辰也到了,那时候天还没黑。 林晚棠知晓他对自己的顾虑才会如此,便柔然一笑:“谢谢都督,疼惜晚棠。” 张迁不爱说话,老实牵著马走在后面,闻言却看了眼林晚棠,心想你怎么不继续装扮成林彻了? 这就是个玩笑,却不曾想林晚棠索性转过身,对著张迁和骑马凑来的黎谨之,恭敬的行了一礼:“二位大人,之前谎报身份多有冒昧,还望诸多担待。” “臣女林晚棠,见过二位千户大人。” 如此规矩,属实让张迁意外,也让黎谨之讶异,但也换来了两人心中的好感,纷纷放下韁绳和下马,也对林晚棠还了一礼。 小事很快揭过,四人都不在骑马,步行赏景閒聊,没多久就到了驛站,入冬时节不少商队送货进京,客栈人多,络绎不绝。 但好在还剩了两间房。 黎谨之没让魏无咎斟酌分房,果断一胳膊裹著张迁,说著:“我和我马夫一间,先上去了。”就拖著张迁上了楼。 那余下一间房,自然就归了林晚棠与魏无咎。 二人虽有夫妻之名,但还未成婚,也从未同塌而眠过,林晚棠感觉尷尬,一进房间再看著只有一床榻,就更羞臊的不自在了。 偏生魏无咎什么都看在眼中,却故意不言。 他自顾自的宽了外袍,除了配饰,活动了下手腕,款步走到门口,开门招呼小二,吩咐备一些热水,还要了几样小菜与酒水。 要的这些东西,又让林晚棠有点如坐针毡。 难道今晚就要在这里…… 她是世家嫡女,自小受礼法薰陶教诲,又有家风自持,端庄柔雅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即使夫妻行房是天经地义,但也该在大婚之后的府邸,而不是这种地方。 可她悔过婚,又与沈淮安有著少年青梅竹马之情,林晚棠又担心自己过於拘谨,反被魏无咎嫌弃憎恶,若是怀疑她早於沈淮安有过什么,那就不好了。 她左思右想,反覆矛盾中,店小二已经手脚麻利的將饭菜送了进来,魏无咎站在门旁一手接过,再合门,走至桌旁。 他一样样放下菜餚,也没掀眸,只轻道:“想什么呢?过来吃饭。” 林晚棠忐忑的回神,乾巴巴的应著,可再来到桌旁坐下却有些束手束脚,再没了先前行路时的那般自然隨性。 魏无咎动筷夹了些清爽的瓜丝,咽下后才看了她一眼,见她心事重重的低头吃著米饭,不由得低声笑了。 “你觉得我会在这里唐突了你?”他开口,放下筷子索性挑明。 林晚棠食著米饭如同嚼蜡,闻言驀地一怔,不知该回什么,索性垂眸低头,而一抹悄然的红晕却瀰漫上了她的耳尖。 不禁逗,有点可爱。 魏无咎也不知道自己怎会有如此想法,隨之饮了两口酒,又道:“婚事放一旁,单说你我,若今晚我对你做出点什么,你会……如何?” 林晚棠握著筷子的手不由得一紧。 她很想说,若是这样,那她必是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婚事又如何,没有到三月初八,没有三媒六聘,没有行大婚之礼,两人就该逾规逾矩,林晚棠倒不是怕辱没了名节,不然京中四处风言风语传著她克夫、灾星,传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她也没有在意自怨自艾。 行得正、走得端,她身正就不怕影子斜。 主要还是……她不想魏无咎如此轻贱不尊重她,即便日后成了夫妻,那也该相敬如宾。 不然把她当什么了?寻常妾室吗?可以隨意糟践,肆意玩弄?她林晚棠就算没有母家太师府做支撑,她也不是那样的人,更决不允许旁人对她如此。 “都督。” 林晚棠放下筷子,整理著思绪沉吟了口气,再抬眸,一片清澈的直抵魏无咎眼中,她言:“拋开我父亲与家族不谈,我林晚棠自幼也熟读过女诫女德,那时就发过誓,这辈子要么不嫁,要嫁,无论夫婿贫寒贵贱,不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求以诚相待,以信相守,而我林晚棠,也只做正妻。” 正妻二字,她说的清冷寡淡。 可宣透出的意味却是不容置喙,不容褻瀆。 而魏无咎听著她一席话,重点却没放在最后两字上,反而他眸色微妙了些:“不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未等林晚棠回应,他又言:“也就是说,成婚后,我若多纳几房妾,你也无意?” 最后几个字询问出声的一瞬,他挪身向前,一手也隔桌挑起了她的下頜。 “林晚棠,你当真吗?” 林晚棠怔了怔,再要挪开,却被魏无咎的指尖桎梏,她难以动弹,无法就敛了眸,欲言又止后才道:“当、当真。” 第47章 口是心非 “人心易变,真心难求。” 林晚棠又言之,也没看魏无咎,就感知他手指好似微不可闻的颤了下,她趁机挪开,刻意与他保持了一些距离。 “都督,可能我说的话有些不妥,但將心比心,若我也是个男人,那我都可能无法保证一生一世只对一人倾心,余生漫长,容顏转瞬即逝,朝政、家事、儿女……事事蹉跎,诺言、誓言也是最当不得真的。” 林晚棠想的很洒脱,也很开明,她以前就最不懂,为何在太师府中,陈氏总是防备著那些妾室,偶有几个小妾也確实逾越胆大,不安分的紧。 可这样几个女人明里暗里的爭风吃醋,斗来斗去,就为了一个男人,蹉跎耗费了大好芳华,不觉得无趣,也是辜负了自己吗? 林晚棠为此也没少劝慰过陈氏,说母亲是正妻,位份坚邸难动,只需放宽心,操持后內幃和睦即可,保重身体,享享清福才是真,何必与那些妾室一般计较? 偏生陈氏不听,还没少斥责她。 现在林晚棠想来,都觉得陈氏荒唐,很多女人也都想不开。 “你说得倒也对。”魏无咎审视地看了她许久,再开口也没收回目光,“但我与你不同,若是可以,我还是希望一生一世一双人。” “哦?”林晚棠心里一沉,略抬眸看向他,望著他那深邃狭长的凤眸,探究不出过多,就试探道:“但皇上赐婚,都督並未抗旨,那婚事还要继续吗?” 魏无咎皱起了眉,几乎很费解的:“你是何意?” “都督不是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吗?若与我成了婚,我既是你的正妻,正妻不可辱没,更难以废除休弃,若都督再有了情投意合的心上人,又怎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难不成到时候还是让林晚棠滚去做妾? 荒唐!她不介意和离,但若魏无咎敢如此轻蔑践踏,她定然闹上金鑾殿,寧可当殿撞死,血溅三尺,也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她林晚棠,士可杀不可辱! 魏无咎渐次眯眸,一瞬不瞬地迎著她澄澈疑惑的眼瞳,看不出半分故弄玄虚之后,他不由得移开目光也一手扶额,有些气笑了。 她就半点没顺著他的话,往她自己身上联想过! 总觉得他以后还会纳妾,还会有意中人,如果魏无咎真有此意,那他这些年早干什么去了?花廿三惦念他婚事,物色了多少闺秀贵女?皇上垂怜他年岁渐长,几次三番想赐婚,就连皇后都念叨过好多回。 更不用说那些想巴结他的臣子了,一水水的女孩,顏色极好的往静园送过多少,江福禄都数不过来了。 可他一个没要,一个没亲近,全都让江福禄找由头,寻夫家嫁了出去。 魏无咎冷寂已久的心里,很难走进一个人,若以后真有人走进了,那人也最有可能就是…… 算了。 她既不开窍,他又何必多言废话。 “不提这些了。” 魏无咎凉凉的一句掠过,也没了胃口,饮尽杯中酒就要起身,林晚棠却疑惑不减的目光循著他:“不是,都督,不是聊著好好的吗?还是说都督已经有了意中人?那我……” 魏无咎要走的脚步微顿,低下了眸:“那你如何?说下去。” “那我现下要悔婚吗?可是,这是皇上赐的婚,都督不想抗旨,我也不想啊。”林晚棠言辞真切,也当真是在犯愁为难。 魏无咎无措地深深闭了闭眸,果然,她嘴里就说不出一句他想听的话! 他再要而去。 林晚棠却追著起了身:“都督,你要去哪里?晚上不住这里了?” “还未成婚,你以为本督会如此轻贱了你?上行下效,本督若无法以身作则地敬重你,还怎么管束旁人?让你失了名节,跌了顏面,本督脸上就能有光?” 魏无咎罕见地一次性挑明地说了这么多,冷沉的声音不高不低,也听不出任何波澜之意。 可落入林晚棠耳中,她心里感觉熨帖宽慰之余,也听出了一些慍怒。 “都督,生气了?” “没有,你歇著吧。” 房门一开一合,魏无咎脸色阴鬱的走了。 十分负气冷酷的。 林晚棠讶异地眨了眨眸,再度坐下,仔细考量了下自己方才说过的话,也没觉得那句话错了、重了,能招惹他生气啊。 男人不都是花心多情,想要一妻多妾女人多多吗? 她大度礼让包容,难道也不行?非要摆出一副拈酸吃醋,视所有女人都为眼中钉的,才能顺了魏无咎的意? “有病吧。” 林晚棠呢喃出声,也微微嘆息摇头,想著往后还是抽空给魏无咎看看脑子,若真有问题,她也要及时调整药方。 “口是心非!” 隔壁房间,黎谨之看著推门而进的魏无咎,不同於张迁忙著行礼,他拍著桌子放声大笑:“隔音不佳,师哥我都听到了,你啊,你就是……” 余下的话没说出口,就被张迁抄起桌上一个馒头塞住了嘴。 此举正合魏无咎的意,他也在黎谨之吐掉馒头后冷颼颼地扔了句:“闭嘴你。” 黎谨之撇撇嘴,又凑过去低语:“不过师哥,像林小姐这样思想的姑娘,可当真稀少啊,这多好,她往后又不管你,你看上哪个女人就能……” “我让你闭嘴。”魏无咎坐下自顾自的斟酒,余光警示的瞥向黎谨之:“不得对她无礼。” 话语不重,但就是不怒自威。 黎谨之抿了抿嘴巴,心道师哥能如此看重一个女人,何止难得,简直就是从未有过,但他也不敢再过於调侃,就点头不再说这些了。 魏无咎连喝了几杯酒,散了散心头阴鬱,因著酒力极好,这点酒水也丝毫不影响任何,他又看向张迁:“说说正事,那两个人如何了?” 张迁正想说这些,他刚才与探子接触过,就低声道:“回大人,属下让人又去摸了一遍王虎和柳玉娘的底细,还真查出了不少东西。” “这两人心性如何暂不好概论,但实乃没少为非作歹,尤其是王虎……” 第48章 探入狼穴 一说到王虎,张迁脸色瞬变,声音都透出了怒。 “他最不是个东西!他胁迫柳玉娘为其收罗了不少十几岁,甚至更年幼的姑娘,却並未留於己用,反而找了不少妓院的人,教导传授她们,然后……” 张迁想著密探的回报,凝重地长嘆一声:“然后那些姑娘就不翼而飞了。” 黎谨之惊讶:“什么意思?都不见了?还是都给……杀了?” 张迁道:“若杀了,那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找人教导传授她们呢?大人,属下斗胆猜测,这些所谓学艺有成的姑娘们,会不会是被王虎送给了別人?” 黎谨之顺著猜测:“別人?你指的是各地员外、富商?” 但这话说完,黎谨之又摇头:“不,王虎本就是太子的人,他没必要瞒著主子私下做这种腌臢事,除非是……他把那些姑娘都送给了王公大臣,甚至是皇子世子,估计宫里也没少送过吧?” 张迁认同道:“为了帮太子疏通关係,也等於是太子安插的眼线。” 两人推敲的基本八九不离十。 魏无咎虽没搭言,但也有此猜想,而这种事也算屡见不鲜,几乎每隔几年就会查出一波,但像王虎这般能顺藤摸瓜的,却是少之又少。 “先切莫声张,明日我等到此后,再做暗访。” 魏无咎说著,也谋划著名明日去了定县行院后的计策,便与两人更加低语了起来。 转日,清早一过,四人便策马而行,过了晌午便到了定县。 寻街过巷,百姓往来,商贩吆喝,安居乐业的也看不出半分异常。 林晚棠將玄驪交给了黎谨之代为照看,她快步走进了集市,没多久,再出来时她怀中包了好几样吃食,热腾腾的,却无一不是甜糯的。 她虽然不知道自己昨晚那句话有错惹了魏无咎,但也不想他这么冷著脸,与自己生疏下去,就抱著一堆吃食凑向他:“魏哥哥,午间都没吃什么,饿不饿?” 一句魏哥哥,给黎谨之听得飞快別过脸,很想压住他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魏无咎正在与一个老汉閒话,主要也是打探一下王虎在定县的生平口碑,老汉怯懦什么都不敢多说,也匆匆就走了。 魏无咎半晌才收回目光,很淡的瞥了眼林晚棠:“叫我什么?” “魏哥哥?难道不可?那……”林晚棠无措紧了眉,四人要隱藏身份,就必然不能以都督相称,“那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了。” “叫魏兄。”魏无咎纠正了一下,但又迟疑改口:“不,换个姓,什么都好。” 林晚棠诧异,什么都好,她又不能乱起,要不让他跟自己也姓林? 她正想问问,岂料黎谨之那边突然蹦出一句:“叫王大壮!我叫王二牛,他叫崔三豹!” 这个名字起的,何止胡乱,简直就是跟闹笑话似的。 正在喝水的张迁好悬没呛住,哐哐咳嗦了几声,扣上水壶,二话不说一手裹住黎谨之的脖颈就要施暴。 魏无咎由著俩人闹了会儿,再稍加思索,就笑道:“粗名就粗名吧,但不可姓氏相同,这些你们就別管了。” 林晚棠还想问问自己该叫什么,但闻言也就没再多话。 四人又在镇子转了几圈,为引人耳目装扮成巡游玩乐的,也採买了不少东西,最后这才绕道去了行院。 行院没有正规的名字,不同於皇帝的行宫,这处庄子归属於太子沈淮安,虽为私產,但也时常招待一些过路行客,有利民之意,也便於让管事的挣点小钱。 魏无咎牵著马走在前,率先过去叩门,看到走出的小廝,他行礼抱拳:“在下李予,与几位结拜兄弟巡游观景,途经宝地,不知可否借住几日?” 小廝还礼,对这些也见怪不怪,就扫了眼魏无咎身后走来的几人,只一眼,小廝就猛地怔愣住。 一行四人,不说穿戴马匹,就单说这容貌长相,个顶个的清俊端正,尤其是有三人,那身高腿长,宽肩蜂腰,惹眼得如似神邸,让人不敢小覷。 走在最后的一个倒是个子相较矮了些,但也眉清目秀,肤如凝脂,这么唇红齿白的后生,当真是……少见得紧。 何论四人的穿戴更是绣缎蜀锦,牵著的马匹也看著健硕彪悍。 怎么看,怎么瞧,这四人都绝非泛泛之辈。 小廝怔愣时,黎谨之也上前抱拳:“在下王彪,旁边这位是在下的胞弟王莽,人如其名,性子莽撞直率了些,还望莫怪。” 张迁就落了半步,竟又被黎谨之这般编排,他默默地捏紧了拳头。 徒剩下林晚棠,她清清嗓子再想上前开口,却被魏无咎接过道:“那位是我表弟,林彻。” 小廝怔愣的点点头,又感觉失礼再度行礼,然后犹豫的还是问了句:“借住是可的,院內有很多房间,但不知几位……是从何而来啊?” “蜀地乐洲。”魏无咎侃侃而道。 小廝眨眨眼睛,忙说稍后,便跑了进去。 不稍片刻,小廝请出了管家,对方也是蜀地之人,当即笑吟吟的对著四人行礼,但一开口就是蜀话,试探之意可见显明。 所幸魏无咎曾在蜀地行兵打战,扎营过两年,也熟悉很多蜀话,还张口就能说,让久別故土的管家都听不出异常,只觉得乡音难得,分外亲切。 管家忙迎著几人进院,还让小廝命人看顾马匹。 逐一带著四人在院內转了转,也分置了房间,魏无咎给了管家一锭金宝,管家惶恐时,也瞧见了魏无咎掏出的绣囊中还有满满的一沓银票。 管家留了心,没敢收那金锭,热络张罗照拂后,便留下了几个小廝伺候,管家藉故有事就走了。 去了后院,管家將四人之事一一告诉了王虎。 王虎抽著旱菸,打著哈欠一脸惺忪地从內屋走出,而房內还留了个衣衫不整的娇俏姑娘,正瑟缩在角落,呜咽抽噎。 “哭什么哭?能伺候老子是你的福气!”王虎嫌烦地吼了一声,再懒得多管,就坐下对管家说:“听你的意思,那四个人大有来头?” 第49章 置於死地 “估计是,出手太阔绰了,不如我们……” 管家没说下去,却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儼然就是要杀人抢財。 王虎笑哈哈地摆了摆手:“都啥时候了?咱们早就金盆洗手不干那些勾当了,何况这里距京城太近了,你怎知这几人在京中没有亲戚?万一是朝中之官,咱们轻举妄动,不就是给殿下招惹是非麻烦吗?” 王虎可惹不起沈淮安,也没那个胆子,但放任大鱼肥水溜走,他又不甘心,咬著菸袋转了转眼珠:“不如还是老规矩,哄著他们赌几把,不也行吗?” 管家想了想,一嘬牙花子点了头:“也成,反正他们说要住个几天呢,来得及!” 王虎和管家又商议了会儿,圈套设下,当夜无事,次日,王虎还不等找机会去会会这四人,没成想人就都走了。 倒不是彻底离开,而是魏无咎不满院內到处都是眼线耳目,不便於几人交谈,藉口要去寺庙进香,四人什么都没带,轻手利脚的就出了行院。 找了间茶楼,黎谨之扔给小二五两银子直接包了场,然后几人坐下,边喝茶边匯总信息。 黎谨之率先说:“我昨晚找了几次茬,但行院里的僕从口风紧,探不出什么,但后半夜我巡查了一遍整个院子,后院有重重把守,里面关了二十三个姑娘。” “可惜我没法靠近,也分不清哪个是柳玉娘,但有个双腿残疾行动不便的女子,她应该是多半发现了我,却没声张,还有意帮我遮掩……” 黎谨之想著昨晚他一时疏忽险些被发现撞破,幸好那女子帮忙掩盖了过去,他不住皱眉深呼吸:“那女子在后院有些权限,又不像跟王虎是一伙的,只等今晚,我再去探查便可知。” 魏无咎把玩著白釉茶盏,轻微点头:“谨慎点,以你的身手,不掉以轻心就不会露事。” 黎谨之笑著挠挠头:“知道了师哥,是我轻敌了,以为一群乡巴佬没当回事。” 魏无咎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斥责,但也瞬时让嬉皮笑脸的黎谨之收敛老实了。 张迁趁机在桌下踩了黎谨之一脚,再趁著对方喊疼推开他,然后道:“昨日我们进了院子,我就探听了一下整个府邸院子,有暗道密室。” “而且错落有致,堪比地宫。” 张迁说著,就从袖內掏出了一张纸,展开后就是整个院子的地势图,以及地下暗道密室方位。 他手指了指其中两处:“这两处还有些不详细,我听著里面声音太过嘈杂,没法具体判断,今晚我再试试,应该就差不多了。” “好,你且办好。”魏无咎应著,一边看著图纸一边与身旁不明所以的林晚棠解道:“张迁功法一般,但內力雄厚,而且耳聪目明,听力尤为了得。” 只要周遭环境稍微静謐些,张迁就能通过耳力,在脑海中渐渐描摹出整个院子、府邸、乃至宫殿的地势,是否有暗道地宫,也能听声判位。 张迁受不住被如此夸奖,有些不自然的:“言重了,我……我就是有点小本事罢了,不值一提。” 魏无咎笑了笑,又与林晚棠说:“他內向,但还极其善用毒,智谋与手段都相当不错。” 林晚棠震惊也羡煞,还尤为敬仰,忙向张迁抱拳:“张大哥无需自谦,如此本事傍身,实乃让人钦佩。” 张迁憨笑:“不敢当不敢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完张迁就忙起身,说再去要两样茶点,快先闪了。 黎谨之却不想走,就眼巴巴地盯著魏无咎,等著他也向林晚棠夸夸自己,结果等了又等,都没等到魏无咎一句言谈,他索性心死,也灰溜溜的先闪了出去。 魏无咎等人走后才与林晚棠低笑道:“黎谨之是与我同师门的小师弟,你也看到了,他洒脱隨性,不爱受约束,入朝为官,也算是难为他了。” 林晚棠早就知晓两人的师兄弟关係,闻言诺诺地点头:“確实。” “这两人都可信得过,他们也个有本事,黎谨之的武功並不在我之下,尤以轻功最擅,还会易容之术,经他手改头换面之人,任亲生父母都难以再认出。” 而黎谨之也会些医术,但不过皮毛,只因他当初懒得跟师父多学多研磨。 林晚棠一一记著,再想著什么眸色含笑地看著魏无咎:“那你呢?你最擅长什么?” “我?”魏无咎没想到话题又绕到了自己头上,他不由地敛了些笑,轻微挪身靠向林晚棠,隨著喉结滑动,低醇的声线缓溢:“我说我最擅蛊惑,你可信?” 磁性的声音如似天籟,隨著薄唇缓缓吐纳,再配上他这张清雋如画的脸,当真撩拨於无形,属实一瞬就易勾得人心猿意马。 林晚棠讶异地忙避开了些,也別过脸,“你又在逗我了。” 嘴上如此说著,但她移开的耳畔却不由得有了些泛红。 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捏紧。 確实容易被他蛊惑,但这也不算他最擅长的吧?充其量算是他最擅蛊惑女人。 林晚棠心里腹议了句,啜了口茶,又將话题拉回来:“不过,我方才就想问,我们此行不是要找被洗劫的朝贡,尤其是丟失的夜明珠吗?怎还扯到了別的?” 魏无咎也没避讳,展臂倚著座椅,慢慢地將张迁和黎谨之先前经过密探,查出的事和盘托出,附带上了他的推测:“这一切,应该都与沈淮安有关。” 一句话,正切中林晚棠的心。 她眸色微沉,思索道:“应该没猜错,那蓄意想诬陷我父亲的,也是沈淮安,我们此行不仅要找到朝贡和夜明珠,要是还能解救出那些姑娘,有了她们的口供,再稟明皇上,必然能治沈淮安一个结党营私,利益薰心祸国殃民之罪!” “不不……” 林晚棠眯了眯眸,又改口:“只这些还不够,沈淮安在几位皇子中居嫡居长,位处东宫已久,早已是树大根深,想要绊倒他,不能只靠这些……否则不痛不痒的,皇上也不会重则於他,反倒还会让他对我们起了警惕防备。” 第50章 好孕而至 储君之位,一面关係到朝政稳固,一面关係到社稷黎民。 最后才是与皇帝的父子之情。 林晚棠不住摇头,唇齿间也溢出长嘆:“我们不仅不能打草惊蛇,还不能因小失大,就现在这点罪名,就算落实了,真的牵扯直指沈淮安,皇上最多就是对他的失德失望。” 根本就无法撼动沈淮安在朝堂中的地位,更別想动摇他的储君太子之位。 “除非……” 林晚棠倏地想到了什么,斟酌奇想:“再多加上几条罪状。” 魏无咎神色无恙,但不得不说,林晚棠所顾虑的,与他不谋而合,但他此时只是顺势反问:“比如呢?” “比如就像前朝太祖在位时,那位大皇子一样。” 林晚棠想著看过的史记,但上面记载的简略,她也只知皮毛:“那位太子被废黜,先因骄奢淫逸,过度铺张浪费,惹得太祖不满失望,后又因大兴巫蛊之术,害千人枉死。” 魏无咎眸色沉了些:“你想如法炮製?” 林晚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丝毫没注意魏无咎的细微神情,就言:“不,绝不可。” “一是过於消耗时间,不管是引诱沈淮安深信巫蛊,还是栽赃嫁祸,这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沈淮安不傻,相反,他计谋深远,生性多疑。” “二则是,我就想报自己的仇,拖你下水已经是无奈之举,也心多有愧疚,又怎能因我一己私怨,再牵连眾多无辜之人?” 巫蛊,这在歷朝歷代一经发现,都是极大的重罪,但之所以如此,就因牵连戕害无辜眾多,要有十百、上千之人的冤死才能酿成垫造而出。 所谓一將功成万骨枯,沈淮安心性狡诈,又沽名钓誉自视清高,这样的人,就算想尽办法扶持他走了正路,但也不会成为一位於民有益,於社稷有功的明君。 就单说沈淮安相信什么『宜男之相』就罔顾嫡庶之別,非要扶林青莲为正,就能看出,他的昏庸,早晚与皇帝如出一辙,不愧为父子。 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人,日后登基成为主宰。 “想要绊倒他,让他再无翻身之能,我们还是不能过於草率,慢慢的再从长计议吧。” 林晚棠几经思虑,到底还是放弃了眼下唾手可得的一次良机。 不够完全,那就不能冒然出手。 沈淮安,就如朝党之中屹立的一颗参天大树,树大根深又枝繁叶茂,在他多年操持的网络中,处处都是他的人,哪里都是他的心腹,想要连根拔出绝非易事。 如果不能做到一击毙命,那林晚棠就只能忍,只能蛰伏,否则於她,於魏无咎,乃至林儒丛等一眾人,都无疑会是后患无穷。 魏无咎给自己添了些茶,已然有了別的谋划,他沉吟的刚想说话,外面却传来动静。 张迁本想快跑上楼,碍於扭伤的腿,慢了黎谨之几步而被无视落下。 黎谨之叩门进来,谨慎的低声:“宫里传出消息了!” 魏无咎和林晚棠对视一眼,二人神色均有些凝重,也齐齐的看向黎谨之。 黎谨之走来也坐下:“皇上龙体康健,气魄精勇,前几天不是听说宫里的两位小主,小瑜嬪和梅常在都有孕了吗?今日太医白惈去东宫请平安脉,没想到太子妃也怀上了!” “宫里许久不曾有过的恰逢三喜,皇上龙顏大悦,在多人力劝下,已经考虑在大赦天下了。” 这话黎谨之说得很恭敬低顺,但不知为何,字音从他口中道出就又带了一股子別样的味道,约莫有些讥讽似的。 魏无咎没惊觉什么,就蹙眉凛然道:“这点事就要考虑大赦天下?” 继而他一手拍案,脸色隨著声音都沉了:“荒唐!” 黎谨之下意识回眸看了眼外面,知晓整个茶楼都被清空,並无隔墙有耳之嫌后,他也情不禁附和:“谁说不是呢?皇帝老了,看重子嗣,但也不能这么胡闹。” 而两人言谈之际,林晚棠怔愣的垂眸握著手中茶盏,长长的睫毛浓密卷翘如刷,也极好的敛去了她眼底的杂乱。 林青莲有孕了。 是了,上一世大致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先被太医白惈诊出喜脉,当晚林青莲就说头风不適,也宣了太医,刚好传出同样有孕的喜讯。 然后就是沈淮安大喜过望,皇帝也因此龙顏大悦,后宫两位小主,加上东宫的她与林青莲,宫內四喜,皇帝力排眾议大赦天下,为这四个还在孕育中的孩子,祈福绵远,福泽万千。 因著是投胎,林晚棠也没看清林青莲的蛇蝎之心,与她姐妹相宜,照拂左右,那时候一切看上去都是极好的,但很多之处,却无法细想推敲。 林晚棠那时候也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繫与林青莲的姐妹情谊,母家荣耀,直到一朝临盆,厄运突降。 第一胎,她痛苦生產了两天两夜,最终力竭昏厥,再醒来却得知没能生下一个康健,甚至都没有成型的婴孩,就是一滩又一滩的脓血。 所有人都说不吉,皇帝也因小瑜嬪小產,梅常在遭逢意外薨逝,而更觉得林晚棠触霉头,过於晦气,降则將她软禁,还迁怒林儒丛下了大狱。 林晚棠为替父亲求情,不顾还在坐月子的身子,跑去找沈淮安,却被拒之门外,她无奈,只好脱簪请罪,在大雨滂泼的殿外长跪,直至体力耗尽休克昏死。 而林青莲平安诞下龙凤双生子,深得沈淮安疼惜欢愉,也博得皇帝开怀,犒封嘉奖,赏赐不断的同时,她在东宫的位置,基本也与林晚棠齐平了。 林晚棠永远记著,那一夜广和殿外的大雨淒冷,她一遍遍乞求唉唤著沈淮安,希望他能看在自小情意多年的份上,看在她虽无福诞育子嗣,但也经歷了十月怀子之苦的情面上,为她替皇帝说句话,一切责罚她一人承担,不要降罪牵连父亲。 可她等来的不是沈淮安,反而是刚刚经歷生產,披著绸罗长袍,在眾人簇拥侍候中的林青莲—— 第51章 另有打算 一身雍容,一脸荣光。 林青莲居高临下的睥睨著那时候狼狈不堪的林晚棠,还如往常那般柔柔一笑,可说出的话,却如吐信的蛇蝎,让人不寒而慄。 “姐姐在这里乱喊什么?本就是不吉之人,不怕再大喊大闹地搅扰了殿下清净吗?还是说,你觉得因你一人,害得我们林家不够惨?” “要我是你啊,早就去请旨要一条白綾了,还活著有什么意思呢?” 林青莲说著,笑容也愈加明媚了起来,可隨著她眸光一动,又恶毒道:“哦怎么忘了呢?妃嬪自戕,乃是大罪啊,姐姐,现下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姐姐可一定要好好品尝哦。” 林青莲咯咯笑著,扶著婢女也没理睬林晚棠诧异愤怒的目光,转身又回了殿。 也是在那时,林晚棠就算再不愿,也不得不正视,林青莲不想再偽装了,已经和她撕破了脸。 上一世的往事已散,厄运也不復。 但林晚棠扼断思绪,却仍歷歷在目,心有余悸。 她想著上一世偶然从白惈口中得知的消息,思索后便看向了魏无咎:“如果说,林青莲身体有恙,无法受孕,所谓她怀孕的消息有诈呢?” 魏无咎还在听著黎谨之说著皇帝胡乱行事,余光落向林晚棠,听她说完,脸色驀地一凛:“你所言,当真?” 黎谨之也惊愕地止住话头,偏头看向她:“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有几成把握?” 林晚棠稍加思疑,便篤定地对两人比了个十的手势:“十成。” 黎谨之一怔,便沉默了。 魏无咎静默了瞬,再一手拉下林晚棠比划的手势,脱口问:“为何?” “因为她也姓林,跟我同出一门啊。”林晚棠回得直率,又略微细致道:“没出嫁前,闺阁女子,按理说能否正常受孕有育,这算不上禁忌,但也不该私下相传,人云亦云。” “所以林青莲无法受孕一事,不管是在太师府,还是现在的东宫,应该都是一等一无人知晓的秘辛。” 黎谨之下意识就想问,那你咋知道的?又为何这么言之凿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这话多少有些失礼,他就张了张口却没出声。 魏无咎还能看不懂师弟的意思,再要替他问出口,林晚棠却已然心领神会,她笑著卖了个关子:“你可信我?” 魏无咎自是没言,蹙起的眉也紧了一丝。 林晚棠再言:“你要信我,就別问我为何知晓,只管认定这就是真,排查方式也稍显简单,只需要接近一下白惈白太医,旁敲侧击套套话便可知是真是假。” 说到了白惈,很巧,这人与花廿三有些私交。 想查证,也很简单。 魏无咎没说这些,就是追问了句:“若不信你呢?” “那这事就与你无关,你只需考虑解决这行院,救出后院那些被坑骗的姑娘们,顺便找到朝贡和夜明珠,顺藤摸瓜看看能否再找出一些对沈淮安不利的,都握在手中,再等合適之际,一举將沈淮安拉下马!” 林晚棠说著,丝毫不知自己谋筹这些时口舌伶俐,思维敏捷,神采奕奕有多让人惊嘆讚许。 她想著什么,又道:“至於林青莲是否真的有孕,若为假,如何寻找揭发,还能因此乘胜追击,让皇上迁怒沈淮安,治他一个包藏欺君之罪,就是我的事了。” 上一世林青莲不是借腹生子,假装与她为善,在她生產之际买通所有人偷走她孩子,因此害她深陷囹圄,苦不堪言吗? 那这一世,就別怪林晚棠將计就计,让林青莲自食恶果了! 魏无咎看著她眯了眯眸:“也就是说,你想跟我兵分两路,你对付林青莲,我来对付沈淮安?” 黎谨之在旁听得一惊又一惊,看看他师哥,再看看他师哥的未婚妻,想说你们在说什么虎狼之词,这些话是能如此直白说的? 可林晚棠毫无大不敬之意,还点点头,一晒:“是的呢,兵分两路,待合力一处,將打一家!” 魏无咎移开眸子,沉默了些。 “有点意思……”他仰身靠著椅背,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著茶盏。 通过他这些时日的观察,乃至时有时无的旁敲侧击,林晚棠都不像是心中有鬼,反而每每提及沈淮安、林青莲都恨之入骨,若没有朝纲历法,没有林儒丛等亲眷左右,她都恨不得进宫行刺,手刃了那对狗男女。 至於她为何会这么恨,她不想说,魏无咎就不想过於强人所难。 只要她不是与他人串通,誆骗於他就好了。 而且也有巧合,若能成功绊倒沈淮安,那对他接下来的大事,有利而无害。 片刻后,他压下了眸中沉沉,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好,那就一言为定。” 林晚棠神色依然,抬手与他隔桌击掌。 黎谨之却惊得目瞪口呆,十分惶恐又诧异地反覆看著他师哥:“哎不是……这是多大的事啊!你们就这么……说定了?在跟我开玩笑是不是?” 一个是当朝太子,一个是太子妃。 就算两人都不是什么好货色,可位高权重,那是说对付就能对付的! 黎谨之操心不已,也忧心忡忡,忙又看向林晚棠:“你別被他忽悠了!想想你父亲,想想你亲人,上下几百口子人呢,你犯得著这么……” “嘘。” 魏无咎適时开口,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再有些嫌烦地对黎谨之往外面抬了抬下巴:“你囉嗦了,出去吧。” 黎谨之无语凝噎,无可奈何地喘了口粗气走人了。 林晚棠不由得笑得眉眼弯弯,吃了块茶点,后道:“放心吧,我会谨慎行事,不管成与不成,都儘量不会招惹罪过,不会殃及无辜的。” 魏无咎微点头“嗯”了声,又將桌上那盘荷花酥推给了她:“人手方面,可有需要?” “说到这个,你考虑得真周到,但是……”林晚棠思虑的眸色一紧,手中捻起的荷花酥也顿住,“不了,我自有打算。” 第52章 奇女子也 “你有何打算?” 魏无咎少见的会问的如此直接,近乎刨根问底似的。 林晚棠凝顿的动作缓了缓,但脸色却有些勉强:“先不说可以吗?” “不可。” 更少见的对她如此强势,完全不容置喙。 林晚棠一下就默了。 魏无咎照旧姿態从容的倚著椅背,一手抚著下巴端详著她:“你手中有可用之人?不想让我知晓?” “都不是……”林晚棠没底的话音有些乾巴巴的。 主要是她还不清楚那人能否为她所用。 上一世她太过愚傻,放任多少次良机错失,也错过了很多能於她有力之人,害了她自己不说,也牵连很多人荼毒被害。 这一世她想力挽狂澜,尽力弥补,但事未成,她也不想先语破。 好在魏无咎审度了她良久后,就打消了继续追问的意思,他只言:“算了,不问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静园府中有个叫魏六的,別人习惯叫他大顺、顺子,他和夜鹰一样,都是我的影卫死侍。” 只是两人分职不同,但一样的死心忠诚。 “你若需要用人,可放心用他。” 魏无咎说著就挪身站起,舒展了下长臂,又补充了句:“若还不够,就用夏荷和冬雪吧,加上你身边的春痕秋影,这四个丫头皆可信得过。” 林晚棠从怔愣中渐渐回过神,她掀眸复杂地看著魏无咎,没想到他会对自己如此信任,还將他身边用惯了的人,一一交付於她。 即便知道两人夫妻名头已实,魏无咎很可能只是不想她办事不牢,惹来祸端,还牵连於他,所以才这般的,可林晚棠仍旧心底泛出些暖流,有些熨帖。 毕竟她前生经歷了太多苦楚,无人信服,无人帮衬。 孤立无援中,她一个人走了太久太久…… 她飞快的別过头,尽力压下眼底不合时宜的氤氳,就努力点点头:“知道了,多谢。” 魏无咎已经大步走向了雅间门口,闻言也没说什么,就开了门,看到刚巧一瘸一拐走来的张迁,他沉了口气,十分挑剔的:“你这腿,还能好了吗?” 张迁一噎,很耿直的回:“能好,就怪你师弟,三番五次戏耍作弄我。” 黎谨之刚从外面铺子买了一包炸好的小黄鱼,酥脆鲜嫩,他一口一个的边吃边往楼上蹦,丝毫看不出半分端庄持重,玉面罗剎的锦衣卫千户风范。 “怪我干啥?你自己腿瘸,又不是我给你打折的。” “你!” 张迁运气瞪眼,很想以武力跟姓黎的火拼一番。 林晚棠適时从雅间走出,听著两人斗嘴就笑,也开口道:“张大哥,之前怪我疏忽,现在若不嫌弃,可否进来让我为你看看腿?” “啊?这使不得使不得!” 张迁哪敢让林晚棠给他疗腿疗伤?男女授受不清的! 林晚棠也没游说,又侧顏看向魏无咎:“可以吗?” 魏无咎也无甚反应,就侧身又绕回了雅间,边走边对张迁说:“进来。” 张迁惶恐得如似同手同脚,浑身不自在的被魏无咎按著坐进椅內,由魏无咎检查他扭伤的左腿,再將状况一一告知在旁的林晚棠。 林晚棠又问了张迁最近服用的汤药,然后说:“活血化瘀的药方,可以的,不过……” 她没说下去,倏地话音停顿一时,她也凑向魏无咎,一手落向他还搭在张迁腿上的手,牵引著他的手慢慢触及到扭伤之处,“这腿怕是不太好。” 林晚棠又溢出轻轻的几个字,伴隨著张迁的惊诧,与魏无咎的疑惑,突然,林晚棠趁著二人不备,猛地就著魏无咎的手施力,再巧劲儿一拖一拽,只听错位的骨头『咔嚓』一声,张迁也疼得脸色一白,好悬没高喊出声。 但痛呼过后,张迁也深感奇异的脸色譁然,再活动左腿起身,在附近走了几圈,惊愕道:“这这……竟好了?我腿好了?太神奇了!” 哪里神奇了,不过是正骨罢了。 林晚棠自幼跟著恩师研习医法,其中深谐脱臼正骨之术,但苦於没有伤患让她医治,她就给府中猫狗、牛马等正骨,手法早练就得炉火纯青。 “张大哥腿好些了就好,小女不才,献丑了。” 林晚棠谦虚地抱拳行礼,再跟魏无咎对视一眼后,就先出去了。 张迁又活动活动腿脚,再道:“大……不,大哥,她竟还有这般本事,医术必然不比太医院的人逊色多少,真乃奇女子也。” 魏无咎侧身倚著圆桌,闻言轻扬了扬眉:“也就还好吧。” 话语隨意,却难掩悦色。 张迁走过来:“有她在,大哥的旧疾定然无忧,我且也终於能放心了。” 魏无咎蔚然勾唇,略微施加內力,感知流经的肺腑奇经八脉,確实比先前舒畅平稳不少,而且,时常伴隨他的咳嗦,也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消退。 看来,旧疾却有痊癒跡象。 林晚棠的医术,当真了得。 两人没在雅间过多逗留,再出来时,也只撞见了守在门口的黎谨之,再问林晚棠,才知她已经走了。 独自行动,说傍晚会回行院匯合。 “我让人跟去了。”黎谨之又用口型补了句,言外之意,这趟明面上是四人来了定县,实际上也有暗卫如影隨形。 魏无忌微点头,带著张迁和黎谨之离了茶楼,三人不再谈及要事,就如紈絝阔少一般,走街串巷,看看杂耍,听听说书,挥金如土,出手阔绰。 王虎安插的人早已盯了三人一路,还有一波分出去盯梢林晚棠,奈何没跟几条巷子,就被林晚棠想法甩开了。 所以等傍晚夕阳西下,林晚棠再回到行院时,无人知晓她这大半天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而她跟著管家去了別厅,再见到三人时,不禁惊愣住。 满厅烟气沉沉,劣质薰香和旱菸袋的味道,混杂著酒水,一桌子乱七八糟的,魏无咎三人就坐在其中,喝得醉醺醺的还正在玩骰子。 旁边坐著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穿戴优渥,乐呵呵的也正在和黎谨之划拳:“哥俩好啊,六六顺啊,乞巧临门!哈哈!我贏了!” 第53章 假戏真做 黎谨之一身酒气,因著又输了而垂头丧气。 但旁边的大汉却兴高采烈,起身一腿踩著圆凳,拿来一壶酒就推给了黎谨之:“该你喝了!” 黎谨之也不含糊,仰头就对著壶嘴往嘴里倒酒。 “痛快!王彪,你跟你弟弟都姓王,一笔写不出俩王字,咱们说不定祖上都是一家呢,到了这里就是亲兄弟!” 大汉就是王虎,搂著黎谨之,又一手拍著张迁的肩膀,儼然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王虎还学著黎谨之与张迁那般,对著同样赌输了的魏无咎道:“兄弟,你这手气不行啊!方才还好好的,这咋了嘛?等会儿老哥教教你啊!” “成啊。”魏无咎一改往常的冷峻疏离,笑吟吟的脸上虽没什么酒气,但满身的匪气一览无遗,大马金刀的坐姿更如一位大爷。 不,更像是一个下山打砸抢的土匪大当家。 “看我这手气背的!都输多少了,妈的!”魏无咎佯装气闷地嘟囔了句。 林晚棠看得无比惊嘆,心想虽说是要演戏,混淆王虎的怀疑,但这演得也太……逼真了吧。 她有心离开,暂不打扰,岂料,王虎醉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一眼就注意到了她,那眼神如狼,还带著嘿嘿的坏笑,突然拔腿就朝她扑了过来。 “嘿嘿,这就是大哥说的赌注吧?还真来了啊!” 林晚棠下意识挪身避开了王虎,再疑惑地看向魏无咎:“什么赌注?” 魏无咎歪身倚向了张迁,十分隨性的满身慵懒,看著林晚棠迷之一笑,对她抬了抬下巴:“你说呢。” “我……”林晚棠又一次被惊著了,用手指了指自己:“我是……赌注?拿我赌什么?” “赌你这个人啊!四弟!” 黎谨之噌地窜起来,接过话头也凑来装出熟络的一手拨开还想搂抱林晚棠的王虎,他嬉笑道:“大哥输得一乾二净了,把你也输出去了!” “什、什么?” 林晚棠诧异的难以置信。 王虎到底还是凑了过来,细看著林晚棠的容貌和身段,越看越欣喜,也越看越猥琐,伸出手就往她脸上摸:“哎呦,大家都是男人,咋你长得这么好看吶?” “细皮嫩肉的,这白净的……” 林晚棠当然不可能让他得逞,一步后退避开,还有些嫌恶的眸色透出冷光:“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皮囊爹妈给的,要说我长得俊,还能俊过我大哥?” 她心里再疑惑不解,甚至有些感觉荒唐,但也知道不能坏了大计。 隨著她祸水东引,王虎还真歪头看了看魏无咎,点头:“確实,大哥长得最好了!哎,要不换换?” 林晚棠惊诧的连连皱眉,看不出来,这王虎还有这种癖好? 魏无咎也不推辞,看著扑向自己的王虎,索性展臂一把抱住了对方,像是借酒发疯一般笑得爽朗:“那就换换?虎哥不嫌弃,就换我了?” 王虎开心地搂紧魏无咎,啪啪的直蹦脚:“好啊!换!但再玩两把,再玩两把,这才啥时候啊?夜还长著呢,急啥嘛!” 王虎哪里是有癖好,他是始终疑心四人,借著赌博吃酒,一边套套四人的底细,一边想著坑骗点钱,执意想赌人,也是看著几人长得眉清目秀,认真俊朗,想著万一能扣下一个,说不定就能调教一番,送给京中权贵消遣解闷了。 王虎张罗著重新坐下,还一个劲地煽动几人继续玩儿,魏无咎也不推辞,很快又开了一局,但这次不知为何竟贏了。 “哈哈!我手气回来了啊!四弟,大哥又把你贏回来了!” 魏无咎笑道,一手顺势搂住了走到身侧的林晚棠,细微中他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安心。 林晚棠还能不知他就是在逢场作戏? 她配合得也不拘小节,还貌似对骰子起了兴趣,也让管家搬来椅子坐下玩了两把,不出意外的都输了,她索性就道:“哎呀这也太背了!” “我家比不过三位哥哥们,父母已故,家中无人,良田房屋也都被我破坏了,这还拿啥抵给虎哥啊?” 这话看似胡乱之言,实际上,林晚棠看出了王虎的用意,她也对这行院中戒备森严的后院有太多疑心,藉机表露出自己『家世』打消王虎顾虑,也好借著赌注扣押住她。 不然她怎么明大明的混进后院? 夜长梦多,总不能再继续拖个几天吧。 王虎笑著没计较,但眼神精明,又跟林晚棠玩了几局,在她接连一个劲地输,还看她喝了不少酒后,王虎就漏出了贼意:“老弟啊,別怪哥哥不讲情面,你这一直输,也得愿赌服输是不?” 林晚棠不胜酒力,喝了几杯就面颊泛红,她趴在桌上眼神迷离:“那是!但我手里没啥了,要钱没有,要命就这一条……” “嗐!说啥呢!哥哥要你的命干啥嘛!看你这醉地,来人,快扶我这弟弟去醒醒酒!” 王虎说著就要起身搀扶林晚棠,管家也凑过来,两人使了个眼色,尽被魏无咎收入眼底。 林晚棠也在被搀扶起的一瞬,手指按压了下魏无咎的手背,示意他无需乱来,她自有分寸。 管家搀扶著醉醺醺的林晚棠出了別厅,绕过长廊,就將她交给了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拖架著,管家与家丁耳语两句,家丁继续架著林晚棠行路。 穿过前院,径直进了后院。 有一波波的家丁轮值巡岗,他们对送进来的人也不稀奇,两个家丁拖著林晚棠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开了一间房门,转瞬便將她粗暴地推了进去。 林晚棠始终有防备,稍一趔趄就稳住了身形,再要装醉质问两家丁,而对方已然锁门离去,她正好不必再装了,清冷的脸上了无醉意,警惕地环顾四周。 房內布置简陋,近乎除了几把椅子再无任何,还尤为空大,一片漆黑中林晚棠从袖內翻出火摺子,刚打著火,她还不等四下瞧望,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別、別过来……林晚棠?怎么是你!” 第54章 巧然邂逅 柔软悽厉的女声,透著紧张害怕,也带著惊疑。 “谁、谁在说话?” 林晚棠有些被惊著了,握紧了手中的火摺子,用那微弱的光芒循著声音照亮,试探地也迈了迈步。 她无法想像,在这远离京城的荒僻小地方,竟还有人能认出她? 而且对方还是个女孩子。 听声音又很熟悉……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那女声又道,似带著磅礴的怒意,羞愤得就差要动手了。 林晚棠顾不得误会,確定对方是人非鬼后,忙快走了几步,隨著光线扩散,她也终於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竟然是…… 永安郡主! 林晚棠眼瞳猛地一紧,忙移开火摺子,俯身凑向永安:“郡主?真的是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是我问你的!”永安被关了几日,眼眸早已適应了黑暗,在看清来人是林晚棠后,心里那种惊惧就被愤然取代了。 她还蜷缩在地,也不许林晚棠触碰,甚至还想抬手掌捆:“你放肆!竟敢跟那些歹人串通……” 没说下去,就被林晚棠扣住了那试图行凶打人的手。 这里不同於京城宫中,身陷患难,林晚棠也暂时顾不得君臣之义,她扣紧了永安的手,再蹲下身直视著:“郡主误会了,我也是被关进来的。” 先解释了句,林晚棠就將火摺子放去一旁,再握著永安的手,顺势就要给她诊脉:“郡主可有受伤?” “你说的话,我信不过!”永安不吃这套,还倔强地非要抽回手,也不忘再一把推开林晚棠:“拿开你的脏手!离我远点!” 林晚棠暗自嘆息,也不想自討没趣,后退绕开一些,她又拽来一把椅子,自然地坐下,再低眸看著仍旧蜷缩在一处靠著墙的永安。 “郡主,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是心怀恶意的歹人,更没有与旁人串通谋害於你,现下的处境,我与你是一样的。” 林晚棠深呼吸冷淡的话语娓娓道来,而说话时,她也借著那微弱的光亮看了看四周,確定房內再无旁人后,她心中疑惑更甚。 “郡主,现下我有几事不明,还望您能不计前嫌,一一告知。” 永安抱紧了自己,鼻息间很不情愿地“哼”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用什么语气跟我说话呢?你也配!” “我是不配,但郡主不想脱难吗?就想被困在这里,任人宰割欺凌?”林晚棠平静的话语,威胁的却无孔不入:“郡主,第一,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二,这房间只有您一人?您被关来多久了?可否见过其他人?” 永安听著就气不打一处来,愤然咬牙:“这是几个问题了?你……” “郡主!”林晚棠话音一沉,豁得打断:“我没空陪您胡闹,要么实话告知,要么您就在这里等死,我没职责陪您玩闹!” 永安咬著牙怔了怔,虽满心不悦,但她也不至於糊涂的不知道现在所处的困境,无奈地权衡了一番,最终才赌气道:“我是偷跑出宫的。” “宫里两个妃嬪有孕了,东宫太子妃也传出了有喜,皇上龙顏大悦,又有姑母安阳长公主为我说情,就解了我的禁足,但是我……” 永安心系魏无咎,可几经打探,也只听闻魏无咎触怒皇上,被停职自省,还要以素人身份去探查朝贡失窃一案,限期追缴回丟失的夜明珠。 永安就想著这也是天赐良机,她只要偷偷混出宫,就能陪著魏无咎查案,朝夕相处,亦如少时伴读那般。 因此才没带隨从宫人,乔装改扮后一个人溜出宫,一路追隨,又找到了定县,但很不巧,永安暴露了女儿身,被一黑心客栈老板迷晕,再醒来就被关在了这里。 永安没说內情,吞吞吐吐地还想编纂藉口搪塞,但林晚棠一再皱眉,几乎也猜到了缘由。 林晚棠吐了口气,打断时也拋出一记关键的:“郡主,这里的人可知您的身份吗?” “当然不知道!”永安不加思虑地脱口,“你当我是什么愚蠢之人吗?偷跑出宫已经是重罪了,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还被抓困在了这里,那我的清白名节,岂不是全毁了!” 永安和亲远嫁过北疆,这不算受辱,反而是殊荣,夫死后归京,也一样是万人敬仰的亲王郡主,但要是因她儿女私情,擅自落入歹人之手的消息传开,就算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她的清白也没了,名声也废了。 皇帝,长公主再怎么疼爱她,也只能送她去往皇家尼姑庵,往后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了。 这还是她能及时脱困,无事发生的前提,否则那就是三尺白綾,皇帝寧可赐死她,也绝不会因她一人而有损皇室尊荣。 没那么傻就好。 林晚棠稍稍安了心,又问:“那郡主这几日可见过旁人?几乎与您一般无二,也是被关进来的姑娘,可否见过?” “你聋啊?”永安仍旧没什么好气,还出口就噎人:“不会爬地上听一听啊?什么都问我,我是江湖百晓生吗?” 林晚棠被她这句句带刺的话,弄得也快没了好耐心,但还是先按永安说的,起身离椅,再爬在地上附耳聆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林晚棠又屏息凝神的听了听,依然如此,她再疑惑地抬眸,就看到永安对她翻了个白眼,並扔出一句:“有的时候才会传出来,下面,有女人的哭声。” “还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哭哭啼啼的,跟闹鬼似的。” 永安被那些动静弄得怕死了,瑟缩地又往身后的墙靠了靠:“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鬼,不会这里……死过很多人,有很多冤魂?” 林晚棠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尘土,沉默得震耳发聵。 “应该不是鬼。”许久,她才冷清开口:“都是活人,与你我一样,都是被抓来的女孩子,这下面若我没猜错,应该有的道。” 说著,林晚棠也捡起地上的火摺子,照著四周墙壁,想要寻找地道入口,外面却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巨响—— 第55章 一网打尽 砰! 响声洪亮,直衝天际。 永安本就惊疑地想问林晚棠怎么会知道这些,话没出口,又听巨响,惊嚇的失声更加抱紧了自己。 “郡主莫怕!” 林晚棠顾不得別的,忙快步扑向永安,一把抱紧她的同时,也安抚地不断拍背,“出事也有我呢,不怕不怕……” 永安自打被关进来就被又打又骂,还因著她寧死不肯屈从,而被断水断粮,几日了,她体力早已所剩无几,此时又被惊嚇,浑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加逢永安曾在北疆有过太多不好的回忆,也曾亲眼见过蛮族人征战杀戮,宰人如同宰杀牛羊,那血腥的一幕幕…… “啊……別、別杀了……住、住手……” 永安断断续续的声音再没了方才的盛气凌人,恐惧地又听外面嘈杂,有人高喊:“杀啊!杀死他们!” 永安嚇得满脸煞白,不顾一切地缩在林晚棠的怀中,抓紧了她的衣袖:“別別……別杀了……” 林晚棠不知道永安曾经的遭遇,也不知道该怎么出言安抚,她就抱紧了永安,再倾听著外面的杂乱,听著刀剑的打斗声,许久后房门被人一脚愤力踢开! 火把的光亮照射进来的一瞬,几个锦衣卫也先行闯进,一人见到林晚棠忙问:“可是林公子?” 林晚棠此时还穿著男子装扮,她內心也惧得不行,但好歹看到了锦衣卫,知道是救兵来了,就略舒了口气,点点头:“是、是我。” 也没敢透露永安的身份,林晚棠还担心锦衣卫的人认出永安,就將永安抱在怀中挡住了脸。 好在锦衣卫看出永安是女子身段,就没在上前,为首之人只將一件外袍扔来:“公子,宵小之辈皆以被制服擒拿,外面安全了,请带著这位姑娘隨我们出来吧。” 林晚棠悬著的那口气彻底鬆了,她应了声,接过外袍裹在了永安身上,再安抚哄劝的扶起,两人慢了几步这才出了屋。 外面院子开阔,几十名锦衣卫高举火把如似火龙,照的四周亮如白昼。 死了不少人,但都是行院的家丁,有些锦衣卫正在收捡尸体,而王虎与管家,逃跑被擒,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地跪在院中。 魏无咎也没更换官服,就很隨性地穿著先前那身墨色衣袍,款步施施然地带著张迁和黎谨之,绕过长廊走至院中。 王虎气愤难当,恨不得破口大骂,再抬头一看走来的三人,哪里还有半分方才与他推杯换盏称兄唤弟的样子,而且灌了那么多酒,这三人的脸上也荡然早没了醉意。 就像是演了一场戏,故意拖延时间,为了等锦衣卫到此,也为了防止王虎听到风声逃窜。 王虎彻底知道自己被矇骗了,也算是踢到了铁板,气恨的恶声大喊:“我不服!我是太子殿下的人!这里也是太子殿下的行院,你们凭什么……” 旁侧看押的锦衣卫猛地一拳,打得王虎口吐鲜血,也斥责:“放肆!” “这是东厂提督魏大人!大胆刁民敢尔!” 王虎满嘴流血,震惊之余也冷笑出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太监阉人啊!难怪长得那么俊俏,原来是个娘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没在辱骂下去,锦衣卫就扯起了王虎的衣领,再要动手,却被魏无咎一挥手拦阻。 “你是个粗人,本督不想与你计较,你只需说清一点,也能少受点皮肉之苦。”魏无咎低眸睥睨著王虎,不紧不慢的声线透著冰碴:“那些姑娘,被你关在哪里?” 王虎仰头盯著魏无咎那双无比好看,却也无比冷戾的眼眸,放声狂笑,笑到最后又吐了口鲜血,却狠狠地扔出四字:“我不知道!” “横什么?” 张迁耐心已尽,一脚踹翻了王虎,他在东厂掌刑,什么样的囚犯没见过?还没有一人能抗住他的酷刑,他冷笑一声再对魏无咎躬身行礼:“大人,把这大胆狂徒不妨交於属下,属下有的是法子,撬开他这张嘴。” 魏无忌淡淡地“嗯”了声,目光看向从一个房內走出的林晚棠,又对张迁补了句:“但救人要紧,你先来吧。” 张迁应声,黎谨之便吩咐所有锦衣卫,屏息凝神儘量不要发出声响,由著张迁在偌大的后院开阔之地慢慢踱步,静心聆听…… 林晚棠知道张迁耳力惊人,也忙止住了脚步。 不稍片刻,张迁就听出了方位,眼色也落向一队锦衣卫,吩咐道:“地道入口就在那间屋內,带人进去搜!” “是!” 就在这时,突然传出一道女人的惊呼:“不可!” 女人腿脚已断,无法行走,匍匐的刚从杂房中爬出,挣扎著高喊:“地道入口有火药!要用王虎戴著的玉佩开门!不然火药会炸!” “我叫柳玉娘,是……”柳玉娘奋力地勉强挪动爬行,气息不稳也难抵心中之恨:“是王虎的妻子,但他利慾薰心,畜生猪狗不如!以我孩子性命为挟,迫使我为他四处誆骗女孩,我为了孩子假意顺从,但他竟对我孩子高热不管不顾,活生生看著我孩子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想到惨死的孩子,柳玉娘气恨得只想衝过去跟王虎同归於尽。 “我这双腿也是被他活生生打断的,就因我想为孩子报仇……” 所有人震惊,王虎还想辩驳,却被锦衣卫暴揍,惨叫声不绝於耳。 林晚棠快步扶著永安走向魏无咎,先將永安交给他,再疾步走向柳玉娘,一把扶起她,来不及检查断了的双腿,她只宽慰地抱紧了哭泣如泪人的柳玉娘。 有柳玉娘的信息,张迁让人取下王虎戴的玉佩,很快就开了地道门,带著一眾锦衣卫下去救人。 黎谨之也让人將半死的王虎,以及管家等隨从一併押解。 魏无咎在看到林晚棠交给自己的永安时,就没在院內逗留,先带永安去了前院,等林晚棠扶著柳玉娘也去旁屋治腿时,他这才倒出功夫冷然地看向永安。 但没等开口,已经恢復神智的永安一步上前,紧紧地抱住了他。 “无咎哥哥……” 第56章 圈套上当 魏无咎眉心一拧,当即一把就拨开了永安的手。 都没让她说下去,他就先冷冷地扔了句:“郡主,请自持自重。” 旋即,魏无咎后退两步,撩袍行礼:“臣不知郡主身陷於此,救驾来迟,臣罪该万死……” 永安也没让他说完,就忙伸手要扶,再次被魏无咎避开后,永安刚刚恢復些的脸色,又彻底黑了下去。 “这里无人知晓我的身份,你又何必如此?” 永安不悦地嘟囔著,咬了咬唇:“无咎哥哥,是因为我和亲远嫁,还是因为那个林晚棠,你才会对我生疏如此?我们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越说越委屈,声音也有了些哽咽。 魏无咎平身,冷淡的脸上仍旧了无和缓,沉口气道:“若非说以前,郡主莫不是忘了,以前郡主与臣,也是礼仪恭顺,涇渭分明。” 无咎哥哥这个称呼,还是初识永安时,她不过八岁幼儿时隨口叫的,童言无忌,魏无咎当时没必要纠正礼避,却不曾想,永安將这称呼一直延续至了今。 “无甚原因,若除开一切,那微臣说句大不敬之言,郡主在臣心里,始终如胞妹。” 魏无咎话音平静又漠然,半分听不出异常,也看不出他有丝毫隱情无奈,所以落入永安耳中,如这世上最凉薄之语,又让她怎能不寒心。 “胞、胞妹?”永安怔愣的声音都漂浮了,“我在你心里,这么多年就只是妹妹?你……” 魏无咎不想再谈及这些,就截断:“郡主受了惊嚇,被困几日或也有身体不便,请稍后,微臣这就去找郎中。” 说著魏无咎就要往外,也赶巧,锦衣卫统领已经將镇子里的郎中请来了。 一番行礼稟明后,魏无咎就留下了郎中,但还不等让郎中进屋,就听到永安怒斥:“什么郎中?也配给我瞧病?滚!” 魏无咎站在门口,蹙眉深了些,便对郎中指了指隔壁房间:“劳烦过去,里面有伤者急需医治。” 郎中就是镇子里的百姓,最忌讳招惹官府之人,尤其还是锦衣卫,都后死悔来这里了,闻言连忙应著,疾步就跑去隔壁敲门。 魏无咎也在此时迈步又进了屋,再躬身行礼:“是微臣之错,顾虑疏忽,郡主千金贵体,確实不宜由乡野郎中瞧看,但情势所迫,郡主身上若有伤也不宜耽搁,还望郡主海涵,可否稍后由郎中悬丝诊脉?” “不行!” 永安本就心情不济,此刻更是刁蛮至极:“人言可畏,你怎知这郎中过后不会到处乱说、乱传?若坏了我的名声,你打算如何?” 魏无咎冷著脸深吸了口气,没言语。 永安气闷地坐进八角桌旁,嫌弃茶壶空空,一把摔砸在地:“让人去上茶!再去备些饭菜,我要吃芙蓉羹,鱼翅参肚粥,桂花玉蓉酥。” 魏无咎无可奈何,只言:“是。” 永安看他转身又要走,稍抿抿唇,又道:“哎,我身子是不太爽利,但郎中也是万万用不得的,那个林晚棠,不是会些医术嘛?让她过来给我瞧瞧。” “是,请郡主稍后。” 魏无咎彻底离去,来到迴廊,他才深深地吐了口气,却难以將积压在心头的那团鬱结抒散,片刻,他再迈步走向了隔壁。 房內,林晚棠早已搀扶著柳玉娘躺在了床上,应该也为她诊过脉,此刻由郎中俯身立在床旁,正在隔著薄被检查柳玉娘的伤腿。 有旁的女子在房內,魏无咎不会贸然进去,他就止步门外,听到里面柳玉娘说:“让你见笑了,我这悽苦之事……罢了,不提了。” “不过,我是该叫你公子呢?还是……” 诚然,柳玉娘这几句话都是在跟林晚棠说。 林晚棠扶著她坐在床旁,注意力都在郎中诊治上,闻言就笑了笑,考虑到锦衣卫已经到此,也没必要再隱瞒身份,就道:“让姐姐看出来了,实乃羞愧。” 这就等於承认了女儿身。 柳玉娘也笑了:“这有什么的,我们乡下人从不忌讳这些,妹妹,看你这穿著打扮,还有外面那么多官老爷,你不会是……京中官家之人吧?” “额,也算不上。”林晚棠还不想什么都告知,又问郎中:“姐姐这腿,可还有得治?” 郎中直起身捋著鬍鬚,为难地不住摇头,再俯身抱拳:“在下无能,不瞒二位姑娘,这腿疾像是成年累月,怕是……在下也束手无策。” 柳玉娘一愣,有些伤神地低下了头,手中也不安地搅动著帕子,“我料想也是,这腿……就这样吧,我也早就认命了。” 郎中见此,就又说了两句浮皮潦草之言,便匆匆往外。 林晚棠想去送郎中,却被柳玉娘攥住了腕子,她说:“妹妹,相逢即是缘,我在这镇上无亲无故,如今这行院一朝败落,往后还不知如何,我这心里……” 柳玉娘顿了顿,伤情的眸中垂泪。 “姐姐……”林晚棠安抚得刚开口,却驀地顿住,因著她被柳玉娘握著腕子,她顺势就想扶著柳玉娘鬆开手,却不慎又触到了柳玉娘的脉息。 竟然和之前截然不同! 一个人,怎么会在短时间內有著判若两人的两种脉息?而且相较於之前的,这一次的明显脉力活跃,甚至还能感受到些许强劲的內力!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晚棠心中藏著警惕,再强顏欢笑地接著扶著柳玉娘躺下,仔细探了探她的脉搏,未免让柳玉娘起疑,她动作也是很快的。 又安抚了几句,林晚棠说去灶房找些吃食就出了房间。 魏无咎已经带著郎中移步远了一些,看到走出的林晚棠,他刚想支走郎中,就见她脸色微妙地快步走来,並语出惊人:“柳玉娘有蹊蹺!” “她腿疾不同寻常,很可能不如她所言那般,而我们……或许都上当了!” 林晚棠也是在此时才如梦初醒,这一世並非只有她是重生归来,还有沈淮安,那她知道规避上一世的疏忽紕漏,沈淮安就不会吗? 因此这行院,极有可能就是个圈套! 第57章 疑云不断 林晚棠懊悔得恨不得抽死自己。 她怎能就忘了这一茬,掉以轻心地轻敌了,將沈淮安当成了棒槌呢? 上一世,也是有过庐州进献的朝贡被洗劫,夜明珠失窃一事,皇帝也因此降罪於魏无咎,命他限期追查,但直到皇帝寿辰將至,这事也毫无线索眉目。 最终还是在寿辰当日,沈淮安姍姍来迟,稟明告罪,说自己得到密报带人去追缴,最终在定县行院抓到了劫匪,也追缴回了一箱箱朝贡,以及夜明珠。 沈淮安又请罪,因定县行院归属於他,庐州知府李怀民也是他曾力荐之人,有贪腐在前,又失窃在后,於情於理他都难辞其咎,请皇帝重罚。 皇帝確有疑虑,但当时群臣议论,不少人也力劝,说如果这一切真是太子在幕后操作,那又何不將洗劫的朝贡与夜明珠藏匿去別处,为何非要藏在自己的庄子呢?这不此地无银三百吗?显然是有人在故意挑拨,诬陷太子殿下。 一番政治,最终皇帝也是信了群臣之言,打消了对沈淮安的疑虑,没有惩处,反而还赏赐了不少,父子之情,君臣之义,经过此事都得到了很好的稳固。 这也是上一世沈淮安故布疑阵后,走出的一步好棋。 林晚棠以为这一世,沈淮安还会按著上一世的那般行事,可是…… “公子……不是,姑娘也觉得柳姑娘的腿疾不妥?” 郎中率先开口,像是找到了知己,话也密了起来:“哎呀,姑娘聪慧,看来与老朽想到一块去了,老朽就觉得嘛,行医这么多年,老朽不会看错的!” “那柳姑娘的腿疾,脉案上丝毫看不出,反而生龙活虎,像是常年习武,內力还很雄厚啊,而她那两条所谓的伤腿,老朽隔著被子都没有试探出哪里骨头有异位、断裂……” 这些话方才郎中就跟魏无咎说过了,此时魏无咎也不想再都听,就打断道:“知道了,郎中请离去吧,车马费会有人按双倍给您的。” 郎中一怔,还想多嘮叨两句,却被走来的一锦衣卫示意跟他离去,但在走之前,那锦衣卫又警言:“刘郎中,今晚所有之事,切不可擅自妄传,不然……” 郎中嚇得一激灵,连忙点头:“晓得晓得!我保证口风严谨,一个字都泄不出去!” 如此,锦衣卫这才领著郎中离开。 没了旁人,魏无咎再次低眸看向林晚棠,翕动的唇还不等说话,就又有锦衣卫疾步跑来。 “报!回稟大人,已探明所有地道,发现二十三名姑娘,年纪各异,都不是本地人士,现已全部救出,但姑娘们身体不適,还有伤重几人,请问该当如何?” 魏无咎蹙眉,先没吩咐,而问了句:“地道下面可有发现別的什么人?” “回大人,张千户带人抓到了十几个家丁,蛮横又好生鲁莽,被制服后纷纷服毒,现已全数身亡。” 魏无咎没觉得有多稀奇,就“嗯”了声,又问:“还有別的吗?” “回大人,暂时没了。” 这般,魏无咎就与林晚棠对视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后,魏无咎对锦衣卫吩咐:“带这位林公子过去,由她给那些姑娘们看看,先治疾保命。” “是!” 锦衣卫恭顺起身,带著林晚棠又去了后院。 解救出来的二十三位姑娘,几乎个个身上都有伤,伤势不一,但好在都是皮外伤,林晚棠忙著为她们诊治,同时也安抚地问询几句。 但很可惜,那些姑娘们都与永安的遭遇一致,被人稀里糊涂地掳来,又被家丁欺辱蹂躪,其中苦楚一言难尽,但都没有直面接触过柳玉娘,或王虎。 也就是说没法指认。 可即便如此,林晚棠心中对柳玉娘的怀疑也无法作废,她忙碌之余,就与张迁说:“张大人,劳烦派几个人,先將柳玉娘看顾起来,別让她跑了。” 张迁点头,再要吩咐著人过去,却从跑来的锦衣卫口中得知,柳玉娘已经感觉暴露要跑了,幸好魏无咎就在前院,动了两下手,没让她得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不知为何,柳玉娘尤为配合,还一口咬定自己是一时糊涂,愿意什么都坦白,只求能从轻发落。” 林晚棠听著,约莫觉得哪里还是不太对劲,但一时又说不出来。 她就这样惴惴不安的忙了一夜,转天清晨,总算將二十三位姑娘安置妥当,伤势也纷纷做了处理,再由县衙接管,陆续为这些姑娘们找寻送回家。 行院经过了一夜的打扫,也基本恢復了原本的样貌。 魏无咎命所有锦衣卫就地休整,隔日再返京,他移步书房,劳累一夜也有些倦了,就长腿大步地坐进了罗汉塌,歪身倚了个软枕,再微抬下巴,使唤著书案旁的黎谨之:“研磨,给我草擬一份摺子,把这些事都交代清楚,再描摹好听点。” 黎谨之任劳任怨的已经在著手准备了,懨懨的回:“是,属下遵命。” 魏无咎也没言语,一手托腮微微合著眸,正想眯一会儿,却忽听脚步声,再睁眸,就看到叩门进来的林晚棠。 她也同样一夜未睡,还不停忙碌,此时总算腾出些功夫,顾不上喝口热茶,一进来就对黎谨之行礼,再走向魏无咎:“都督,事態紧迫,您先听我说——” “不管您信不信我先前的卜算之说,都要相信我並无心坑害都督,而且朝贡洗劫,夜明珠失窃,还很可能与家父有关,但我们在此探查了几日,昨夜也大举搜查,除了那二十三个姑娘,再无任何,这是蹊蹺之一。” 朝贡呢?夜明珠呢? 任何踪跡都没发现,昨夜张迁带人只在地道中找到了一个硕大的檀木箱,上面的封条能看出,是庐州朝贡。 但封条已损,箱子空空。 里面的朝贡消失无踪,其余的箱子,更是丝毫未见。 庐州进献的朝贡,一共二十八箱,箱箱沉甸甸的装满了奇珍异宝,其中还有一个单独的金丝楠木匣子,里面就是稀世夜明珠。 第58章 心有灵犀 “蹊蹺之二,是柳玉娘,还有王虎。” 林晚棠继续说著,清冷的话音隨著思绪,细致縝密。 “前者虽有心欺瞒,还想逃跑,但被抓后就態度和善,愿意和盘托出,后者態度强横,抵死不认,还一心寻死,这两人反常的举动,是为何如此?” 黎谨之研磨的动作一顿再顿,不解思考地眯眸看向林晚棠:“你觉得如何?难道你怀疑他们是想……胡乱咬人?” 果然聪明人一点就透。 林晚棠点点头:“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我们先前来此,探查得还不够彻底,但乍一看都以为是王虎利慾薰心,逼迫柳玉娘狼狈为奸,可如果不是呢?如果王虎才是那把被人唆使利用的刀子,而柳玉娘才是藏匿在后的恶虎呢?” 王虎现在抵死不认也好,狡诈蛮横也罢,等隔日押送去了东厂,大刑伺候上,不稍几日,王虎就是嘴巴再硬,也能给悉数撬开。 可问题是,如果王虎压根不是主谋,就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工具,那他就算招供了,又能招出什么有用的? 会不会他招出的,以为是真实的,也是被幕后之人蓄意安排好的呢? “比如,王虎以为唆使他做这些的,就是沈淮安,但以他的位份,肯定无法接触到沈淮安,那他会供出谁?” 林晚棠反问著,也锁眉深思:“我举个例子,如果与他接触的人是王三,他供出了王三,再用刑问別的,他压根不知道,也没法再招供了。” 少顿,她再看著魏无咎说:“而柳玉娘那边,她態度很好,不用刑她都能说出所谓的实话,如果她也供出的是王三,看似证据闭合,都督您擬摺子呈送皇上,同时再抓到王三,一样严加审问,而王三会供出谁?” 真的会供出沈淮安?还是说再供出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然后顺著这条线继续抓人,继续用刑,时间越来越长,皇上的耐心也会越消耗越多,最终结果,要么走向无休无止的庞大繁琐之案,要么就是绕了一圈,射出的箭又回到魏无咎身上。 不然这一世的沈淮安,为什么还要弄出这些?还与上一世完全不同,这次沈淮安还非想要栽赃牵连上林儒丛,当真就因为林晚棠悔婚,沈淮安怀恨吗? 林晚棠感觉说不通,这里面的问题大了去。 “都督,这条线越拖越长,目前我们已经很被动了,不能夜长梦多,要早下手快刀斩乱麻才是啊。”林晚棠出言劝諫。 魏无咎一时间困意全无,敏锐的眸子一沉再沉,他明白林晚棠的担忧,也原本就在考虑该不该让柳玉娘和王虎,活著进京。 “別急。”他先开了口,指了指一侧八角桌:“你先坐下喝口茶,用过膳了吗?” 无需林晚棠回应什么,他便对黎谨之递了一眼。 黎谨之怀著心事重重,应声走出书房,吩咐让人送来些膳食,一样样摆在了桌上,林晚棠也没推拒,坐下后慢慢喝茶,用起了膳。 魏无咎没什么胃口,就仍旧靠坐罗汉塌,一边拨弄著隨手带的菩提手持,一边思忖道:“我暗中递来的消息,不会有误,除非……” “朝贡確实是被洗劫后送到了这里,但已经被销毁了。” 林晚棠喝下最终的粥,顺著思索也道:“有这种可能,几十箱朝贡,肯定不好隱藏,也不便销赃,那最好的办法,就是送来的当夜,直接烧毁所有贡箱,拆分里面的奇珍异宝,分別打包收捡,再由家丁一样样地带出行院。” 只要跟过往的商队勾结,朝贡的物品混入其中,很容易带离定县,远离京城,想要巡查,如大海捞针,几乎不太可能。 唯有那枚稀世夜明珠,太过显眼,也难以混淆。 黎谨之还在研磨,適时插了句嘴:“若说销毁,后院还真一处被焚烧过的痕跡,面积很大,像是烧过不少东西,柳玉娘说是王虎坏事做尽,烧黄纸的地方。” 林晚棠吃了口小菜,微微摇头:“不,应该就是前些日烧毁朝贡箱子的。” “那既这证明了,那现下唯一能找回的,怕也只有夜明珠了,可是问题来了,夜明珠不在这里,又会在哪里呢?” 魏无咎心中已有了大概,却还是拋出了一个疑问。 林晚棠握著筷子想了想,倏地手指一松,她脸色忽变的心下猛沉,也瞬时站起身:“我猜到了一种可能!都督,要坏事了!” 魏无咎也有所感,但没如林晚棠这般急切,反而他还宽慰地对她示意:“先坐,先好好吃饭。” 林晚棠倒吸冷气,但也听话地又坐了下来,却再难有胃口,望著满桌佳肴都愁眉不展。 黎谨之在不远处听著看著,不断眨巴眼睛:“哎不是,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猜到了什么可能?又怎么就要坏事了?” 怎么这两人三言两语,一记眼神就彼此心有灵犀了? 这才相处多久,魏无咎和林晚棠就有了这种默契,还有,林晚棠的智谋思虑,儼然一副谋臣智囊的架势啊,黎谨之越发感觉自己地位岌岌可危。 偏生魏无咎没想搭理他,隔了片刻,也只淡淡地递了他一记目光:“动动脑子,不然脑子都要长草了。” 黎谨之一愣,隱约感觉自己受到了师哥的嫌弃,他有点敢怒不敢言地挠挠头,再对著桌上展开的宣纸,也没了擬写摺子的心思,索性一把扔了毛笔。 魏无咎听著声微“嘖”了声,仍旧带著嫌弃似的:“闹什么?去,吩咐下去,宰了柳玉娘和王虎,再回来写摺子。” “什么?这……” 黎谨之有点状况外,但也知道他师哥素来料事如神,未雨绸繆,何况柳玉娘与王虎一丘之貉,都没个好货,死了也是活该。 “成吧。”黎谨之这才应声出去交代事。 林晚棠强撑著又吃了几口,再优思的一手扶额:“都督,不留下这两人以免养虎为患,而这两人一死,看似我们线索断了,实则我们是要跳出幕后之人的布局谋划,从在明处,儘量转为暗处。” 第59章 接连恶事 不然等著柳玉娘和王虎进京后胡乱招供咬人? 万一兜兜转转牵扯到林儒丛,还是魏无咎,那无疑等於又中了沈淮安的圈套。 “但是皇上那边,都督考虑好了怎么交差吗?还有,若我没估量错,这失窃的夜明珠怕不是已经被藏匿进了我家,太师府了。” 想要嫁祸,那最显而易见的方法是什么? 就是演戏演全套,布局布个彻底,直接將失窃的重要之物,夜明珠,藏进林儒丛的太师府中,其余的一概无虑,交给时间就成了。 无论是谁先发现了夜明珠,都无法摆脱林儒丛伙同山匪洗劫朝贡,窝藏夜明珠的嫌疑,重罪也属板上钉钉。 林晚棠推开面前的粥碗,再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神色凝重又不安:“可是我不想同,幕后之人必然是沈淮安,但他为什么千方百计地想著嫁祸我父亲?” 说句大不韙的,林儒丛几乎是看著沈淮安长大的,从未有过半分苛责,处处敬重,礼谦有之。 沈淮安就算狼心狗肺,但真的会因为林晚棠悔婚,就恼羞成怒而想牵连算计到林儒丛?这也太……儿女私情了。 魏无咎支著一手托腮,静默地看著林晚棠,面无表情的半晌也只道了一句:“无需怀疑,你已经猜到答案了。” 林晚棠诧异:“我吗?沈淮安做这些是因为我?” 魏无咎直视的目光不偏不倚,算是回应得也很坦诚。 林晚棠別过脸,反覆深吸了几口气,还是难以置信:“那他这么做,就是想毁了太师府,让我父亲被罢官免职,含冤入狱,府上百余號人皆为奴为婢,我也自然会因此一落千丈,但是……” “其中还会发生別的。”魏无咎適时截断解惑:“比如风言风语,比如郡主与你嫌隙已久,稍微闹大了,引出点祸端,都能毁了你我的婚事,从而让你与太师府所有人一般无二,贬为官妓,你若不服,又会如何?” “我……”林晚棠怔愣的脸上失了些顏色,她是真没想到,沈淮安竟能对她出此狠手,不仅殃及无辜,还噁心齷齪! “我怎么样都不会如了他的意!他简直……卑鄙!无耻!这种货色,怎堪配储君之位,又怎可能成为一代贤名的君主!” 林晚棠愤懣地再度起身,来回踱步,也宣泄著心头的气恨。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尤其是想到曾经,就在小定之日,沈淮安私下悄悄找到她,一许承诺,发誓此生定不负她,现在想来,每个字都让她噁心得几乎快吐了! 魏无咎默默的无言半晌,再一手拽过她坐在身旁,安抚地拍了拍背:“好了,莫气,不值当。” “你现在是知晓了这一切隱情,若等这些都发生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当什么都成了定局,你孤立无援,也只有向他求救,那就是他最终想要的。” 沈淮安想看到林晚棠变回曾经那个对他深信不疑,满心满眼都是他,乖乖臣服依偎在他身后的小女孩。 沈淮安想要林晚棠的顺从、乖巧、又善解人意。 想要她成为第二个林青莲,以他为天,以他为主,老老实实在他身边,即便生不出孩子,也能做他排解寂寞的一个玩物。 至於誓言,那玩意歷来做不得数。 林晚棠骇然的脸色,心中凛然,她眯眸权衡,最终咬牙篤定出口:“绝无可能!我林晚棠寧可死,也绝不重蹈覆辙!” 上一世已经过去了,这一世,她寧为玉碎不为瓦全,大不了豁出去,拼上一切也绝不会让沈淮安称心如意! 另边,深宫中的广华殿內。 林青莲一身华服珠翠地端坐高座,睥睨著下面跪拜呈送茶盏的小婢女,因跪的时间较长,翠荷端著茶盏的手已经抖得不成了样。 “混帐东西!伺候娘娘还敢不敬心?”一旁的老嬤嬤怒斥著婢女没有规矩。 翠荷慌慌地垂著头,声音都几乎带了哭腔:“娘娘恕罪,奴婢该死……” 林青莲压在心中的鬱气难消,却装模作样地看了眼嬤嬤,示意下去,再看了看翠荷:“端了这么久,累了吧?来,抬起头来。” 翠荷胆怯:“奴婢不敢。” “听不懂本宫说的话?” 翠荷这才斗胆慢慢抬起头,梨花带雨的一张脸顏色极好,而那双含悲带挈的眼眸,细看之下,还却有几分酷似林晚棠。 也难怪沈淮安这几日竟对这翠荷另眼相待,昨晚竟还说林青莲有孕在身,不宜侍候,打发了林青莲派去的宫人,只留了翠荷侍寢了一夜。 太子临幸,那是天大的恩赐,转日翠荷侍候著沈淮安换了朝服离去后,她就被崔福海封为了侍妾。 但这些林青莲都不知情,等知晓了,除了藉故发作发作翠荷,也再无他法。 林青莲气恨又妒忌,攥紧的手指都想抓花挠坏了翠荷这张脸! “长得不错,以后伺候殿下可要尽心,本宫乏了,先下去吧。”林青莲无法过多找茬惩治,也只好眼不见为净。 翠荷退出后,李嬤嬤忙又端来了一盏茶凑向林青莲:“娘娘无需烦心,如今有了身子……” “什么身子?”林青莲抢过话头,怒气难紓的脸色也极差:“嬤嬤心知肚明,我怎么有孕?这身子又怎么受孕!” 两年了,从查出身子孱弱,难以受孕整整两年了,她日日服用汤药,各种偏方也用尽了,可结果呢?结果一样无法受孕,如今有孕之喜也不过是假的! 李嬤嬤无措地环顾四周,示意林青莲注意言辞,也压低声道:“娘娘慎言啊,娘娘有孕在身,心浮气躁是常事,还是要想开些的。” 看著林青莲一再变差的脸色,李嬤嬤无奈又道:“娘娘放宽心,假的最终也能成真,外面孕母都找好了,家里夫人也说了,保证让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娘娘就放心等著做母妃,抱儿子吧。” 如此说了,林青莲脸色才有了一丝缓和,却仍不放心:“当真?那个孕母靠得住?” “放心,那人无依无靠,还蒙在鼓中什么都不知道呢,娘娘就且等著好事吧。” 第60章 情敌相对 入夜二更天。 定县的行院灯火渐熄,寂静空空的人声了无。 “大人,王虎拒不交代,惧怕刑苛,趁人不备自戕而亡。” 一名锦衣卫躬身上前,低声回稟:“柳玉娘过於受惊,嚇破胆也死了。” 说著,另外两名锦衣卫抬著一具尸身走来,上面盖著白布,林晚棠走过去掀开布,看到是面孔狰狞的王虎。 脖颈还有一道刀伤,確实是自戕而死。 林晚棠又盖上了白布,再看向锦衣卫:“柳玉娘的尸身呢?” “这个……” 锦衣卫有些欲言又止,踌躇了下才坦明回:“柳玉娘见到了王虎自戕,过於受惊从而发疯,撕扯衣衫,又抓伤自己,还嚇破胆失了禁,尸身过於污秽,实在不便让大人和公子目睹脏了眼睛。” 说著,锦衣卫俯身单膝跪地:“请大人恕罪,属下已经让人在郊外荒野地挖坑,將柳玉娘的尸身草草掩埋了。” 言及此,林晚棠虽有疑虑,但锦衣卫都是魏无咎的人,没必要帮著柳玉娘诈死欺瞒,而且受惊嚇死之人,好像確实有失禁的徵兆。 魏无咎侧顏看了眼林晚棠,几乎一瞬就知道她的顾虑,便道:“让他们挖出来,我们过去看看?” 林晚棠晃了下神,旋即一笑摇头:“不了,锦衣卫做事,我还信不过吗?何况人既已死了,就別再折腾了。” 如此,揭过这茬,魏无咎又叮嘱了张迁和黎谨之几句,还未到三更,两人便带著所有锦衣卫,將马匹四蹄都裹了棉布,悄无声息的大队人马折返,行跡隱匿。 而魏无咎与林晚棠却並未离去,两人留下后,又燃了一根火把,再次进入地道,將偌大的地宫重新翻查了一番。 没错漏任何蛛丝马跡,虽没找到什么帐目册子,但也找到了两块可疑之物。 一块是很细的木片,质地黄褐色,浮著若隱若现的金丝。 诚然,这块木片是金丝楠木。 盛过夜明珠的木匣残片。 另一块是残破的布块,质地极佳,但却不太像中原之物。 魏无咎反覆摸了摸那块布块,再递给林晚棠:“你能看出这是什么吗?” 林晚棠接过摸了摸,又放在鼻息下嗅了嗅,毫无异味,她紧眉:“这布块残破,隱约可见好似有什么刺绣,但不完整,也无法確定。” 她绞尽脑汁仔细看了半晌那布块,到底无奈还给魏无咎:“我有些眼拙,实在分辨不出这布块產自哪里,又是什么绣法。” “嗯,那就先留著。”魏无咎便收起了布块和那木片,举著火把慢慢地走在前,领著林晚棠出了地道:“起码可以確定,朝贡与夜明珠,都曾到过这里。” 有这两样罪证,也算线索。 接下来,若与他和林晚棠的筹谋一致,那么很快也会有进展了。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再要分房间暂行歇息,却听到前院一间房內传出响声。 “人呢?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都死哪去了!” 两人闻言,不约蹙眉,也纷纷暗自吐了口气,竟把永安郡主疏忽忘了。 而这时,那间房也推开了门,永安一脸闷闷地站在门口,远远地就看到了暗色中的两人,怒气更不打一处来。 “几更天了?你们在做什么?” 永安在房间吃过饭,睡了一觉又一觉,再醒来身边不仅没个伺候的人,外面也静得可怕,这让她不禁又想到了被掳来的那几日,恐怖恐惧之中,她还更加气恨魏无咎的冷血无情,对自己不管不问。 几股怒气在永安心底窜动,让她娇俏的脸颊也显得阴沉可怖,她气得咬唇:“好大的胆子!你们孤男寡女就敢在本郡主眼前私相授受,当真是不知廉耻!” 魏无咎沉了口气,走上前几步,略微躬身抱拳:“郡主误会了,夜深露重,还望郡主保重贵体,快些回房歇息吧。” “魏无咎!”永安脸色更沉了:“你除了会说这些话,还会说什么?你当真就跟我没別的话可说了吗!” “郡主自持自重,臣自不敢造次逾越。” “好啊你!又是这些,你明知道我不想听这些!” 永安怒不可遏,魏无咎却冷漠地袖手旁观,眼看气氛剑拔弩张,林晚棠无奈倒吸冷气,不得不迈步上前:“郡主息怒,臣女扶郡主先行回房歇息。” 话语恭敬又柔顺,但林晚棠福过身后,就搀扶著永安转身回房,那不容反抗的,也近乎裹胁。 永安气得更甚,勉强刚被林晚棠拖进房就挣扎:“你干什么!好大的胆子!你放肆!” 林晚棠適时鬆开手,转身关门並落了锁,再转过身,直接撩起长袍双膝触地,恭顺地跪了下来:“郡主息怒,臣女自知有罪,也愿受惩处,但在这之前,郡主能否悉心听臣女一言?” 永安就想找机会发作林晚棠,心道你自找的,再怒极反笑:“行啊,你说吧,本郡主就听听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林晚棠默默心里长嘆,也有些头疼的无奈再道:“郡主,请恕臣女无礼,郡主幼年曾在宫中与皇子公主们听学,魏大人是您和三皇子的伴读,少时情意,难能可贵,郡主倾心於魏大人,奈何和亲蹉跎,良缘耽搁。” 永安听著就更气了,一脚踹翻了圆凳:“你既已知道,那又何须废话!” “郡主息怒,臣女斗胆反问郡主一句,若郡主是臣女,请问该当如何呢?” 永安还想发火,却闻言不禁一怔。 林晚棠挺直腰背,略抬眸也直视著她,静默地等著永安开口。 “你!你怎敢拿本郡主与你相提並论?” 永安继续发泄怒火,却显然声音相较之前弱了些,她思虑再三,最后也不自然道:“若退一万步,本郡主若是你的话,那自然是跪请皇上收回赐婚,让郡主与魏大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林晚棠不为所动,再言:“郡主觉得可能吗?皇上是九五之尊,金口一开,概无反悔,不遵旨就是抗旨,若郡主是臣女,那郡主可曾考虑过臣女背后的林氏一族了吗?” 第61章 冰释前嫌 “全府上下百条人命,荣辱皆繫於此,臣女敢发疯罔顾吗?” “这……” 永安很想反驳,但实际道理摆在眼前,无解就是无解,她就是再气,再恼,任凭她自己的身份,那么哭闹乞求皇帝再赐个婚,都被皇帝斥责惩处。 还处死了海棠等一眾宫人,又何况位份出身不抵她的林晚棠呢。 一个抗旨不尊的大罪过,足以诛杀全族满门了。 林晚棠看著永安五光十色的面容,轻嘆道:“郡主,臣女不堪受辱悔婚在先,辜负太子殿下情意,实乃罪过至极,臣女愿受世人口诛笔伐,谣言祸端。” “但臣女千错万错,也终究是个人,还与郡主一般是个女人,臣女只想寻一夫君,安身立命,臣女无法抗旨不尊,也无意嫌隙招罪郡主。” “一派胡言!你住嘴!” 永安不想再听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林晚棠这个人就好像有一种魔力,三言两语巧舌如簧地就能慢慢蛊惑的人鬼迷三道。 永安也不想迁怒,也不想这么惹是生非的如同个疯妇,甚至,若排除一切,她反倒还觉得林晚棠这个人,当真是个不错的女子。 可是,她喜欢魏无咎,打小就喜欢,一见倾心,一经多年,她又怎能不想与他长相廝守,又怎能接受眼睁睁看著他另娶她人! 实事造人,实事也逼人,永安不得已什么都不想再理会,更不想受林晚棠的蛊惑,就怒道:“滚!你给我滚去外面跪著!別碍著我的眼,滚啊!” 林晚棠自是没予理会,身形也未动分毫:“郡主,臣女冒犯,今夜就像一次性与郡主推心置腹谈清楚了。” 她略微加快了些语速,再言:“郡主方才无法换位与臣女,那反过来,郡主是否想知道,如果臣女是郡主,会当如何吗?” “你……”永安气得七窍生烟,都想拖拽著把林晚棠推出去了,但闻言她又顿住,有些奇怪的:“你当如何?少墨跡,要说就快说!” 林晚棠倒吸冷气,再放快言辞:“若臣女是郡主,那我不会冒然斗胆去请皇上赐婚,我只会安分守己地继续做我的郡主。” “什么?” 永安讶异,感觉林晚棠这话说了等於没说,不纯属於放屁吗? 永安再要发火,林晚棠忙又道:“做郡主有什么不好?喜欢谁就明目张胆地喜欢,想袒护谁,只要不逾越朝纲历法,我就能偏心偏护,想多看看谁,那就传谁进宫,说说话,吃吃饭,哪个不长眼的活腻了敢违背?” 永安布满怒火的脸色倏地僵了些…… 林晚棠继续道:“这不比处心积虑非要下嫁好过太多?而且,郡主,臣女说句不韙不敬不耻的话,魏大人是宦官,能否行房行男女之事吗?能孕育子嗣吗?这些既然都不能,那又何须非要强求一纸婚书呢?” “啊这……” 永安脸色一时复杂至极,虽万般不愿承认,但貌似林晚棠所言……都是真的。 “郡主,自古男子一妻多妾,看似明媒正娶的正妻无比贵重,处处受人敬仰,可说到底,不也是这男人的女人,与那些妾室又有何异?” “不过是名头上好听一些罢了,所以臣女若是郡主,那臣女不求徒有其表的名头,只愿以天潢贵胄之身,做那人的红顏,做那人的知己,做那人一生一世唯一独有的妹妹。” 林晚棠说完了这些,大体意思也都明確,就俯下身恭顺地叩拜,等著降罪。 虽说这些话,主要她也是看出了,不把永安的思想做通,永安迟早会是个大麻烦,但实际上林晚棠对永安的印象始终不坏,这些言语,也句句发自肺腑。 只可惜,林晚棠不是郡主之身,否则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夫君,什么相夫教子,而是快活恣意的安享余生,若有人敢招惹,她也不介意用智谋让那人悔断肝肠! 永安怔愣的眸色沉沉,僵持在原地站了半晌,一遍遍縈绕著林晚棠说过的每一句话,尤其是最后那一番,她越细想越觉得有道理。 若是旁的男子,那想尽办法嫁过去了,还能绵延子嗣,就算夫君日后变心,她也有子嗣傍身,而魏无咎…… 不,就算魏无咎身体康健,並无残缺,但永安曾在北疆遭遇悽苦,身子早就不行了,此生都再难孕育。 既是如此,那强行索要那华而不实的夫妻名分,又有何意? 永安动了动脚步,走到铜镜前看著自己如花似玉的一张脸,抬手抚摸,这张脸长得是好看,但年华易逝,有天人老珠黄了,她又无子嗣,那魏无咎还能再倾心於她吗? 答案已瞭然於胸,永安无奈地嘆息,不住的摇头苦笑,笑著笑著又眼泛泪花,最终她仰头闭了闭眼睛:“起来吧,我不怪你了。” 林晚棠微怔,没想到自己几句话还真能说通永安,她感觉不太真切,却又听永安说:“你我无冤无仇,我本也不想针对你,现在我只问你一句……” 说著,永安绕过来又走向林晚棠:“若我不再强求,那往后余生年月漫长,你真能容我与魏无咎时常相处,不妒不嫉?” 林晚棠直言道:“郡主,成婚后我既是都督夫人,静园府邸的主母,操持內幃,执掌家细,说白了,我就已然是安身立命有家了,除非有天大之事,不然无人再能撼动於我,更不能將我轻易扫地出门,那我又何须爭风吃醋於郡主呢?” 永安紧了紧眉眼,俯身伸手拉起林晚棠:“所以你想要的,不是魏无咎这个人,而是……一个家?” “对,一个属於我自己,我能当家做主的家。” 林晚棠坦荡的眸色真诚,也一片澄澈的毫无隱晦。 风雨飘摇,女子孤苦,无论是世家闺秀的贵女,还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三从四德的礼法加持,终身都只能仰仗男人们,林晚棠也无法免俗成为例外,所以她才只想成为正妻,成为一家主母。 第62章 真相而至 唯有这样,林晚棠才能勉强爭夺出一丝喘息的空间。 在她能做主的家里,无人再能利用她,唆使她,能让她感觉安全,能遮风挡雨的避风港。 永安这才懂了,也感同身受地一把抱住了林晚棠:“先前我不了解你,一味听信他人,还自顾自地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林晚棠,是我冒犯唐突了你……” 林晚棠错愣了一瞬,没想到永安能及时醒悟,还能知错就认,片刻后她回过神也回抱住了永安:“郡主心性良善,臣女从未怪过郡主。” “那就別这么客气了,我们这也算是冰释前嫌了对吗?” 永安放开了她,笑著仰了仰头,敛去了眼底的湿润:“以后私下里,我们就以姐妹相称吧。” 林晚棠也有些动容,笑著点头:“臣女惶恐,但能与郡主成为姐妹,也是我三生有幸,郡主,请恕我却之不恭了。” 永安破涕为笑,握紧了林晚棠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泯恩仇,而房门却被叩响,魏无咎推门进来,手中拿了几页叠著的纸,他看了眼永安和林晚棠相握著的手,方才在外面也听到了两人对话。 魏无咎面色无恙,依然那么冷峻地气定神閒,他將那几页纸递给永安:“既已说开了,那我也有几件事,该坦明说清了。” “郡主,先看看这些。” “这什么?”永安疑惑,一手接过打开,也没避讳林晚棠,就与她一起看,却在瞬时,两人脸色都僵凝住。 那几页纸,不是拓本,而是沈淮安几年前亲笔所写的书信。 对方正是北疆使臣。 而书信內容,竟皆是割地赔款,甚至包括和亲一事! “当年,北疆蛮族作乱,意图举兵北上屠戮中原,吾朝当时连年征战,兵力亏空,国库入不敷出,恐再难维持战事,北疆也知晓此事,因他们蛮族兵力也不足,就想占据吾朝北域三省疆土,特派来使臣商议停战。” 也就是说,当年北疆蛮族,只是想要土地,要钱財粮食,压根就没提过什么和亲,也没看上中原皇帝的那个女儿。 而那时候刚刚上朝听政的沈淮安,竟然网罗不少大臣,主张停战议和,不惜割地赔款,为其名曰换来太平,稳固朝纲,利於黎民。 话说得要多漂亮有多漂亮,冠冕堂皇的也貌似有些道理,但丝毫没考虑割地赔款,泱泱大国竟向北疆蛮族伏低,有多丧权辱国! 而且,沈淮安一边激进游说皇帝,一边又迫切安抚使臣,甚至提出了主动和亲,但因公主们过於年幼,这才將和亲人选,落在了当时不过十二岁的永安身上。 十二岁,当年的永安也不过比几位公主大了一两岁,就要肩负和亲重任,小小年纪远走他乡,既不能辱没了朝廷风骨,又要想方设法与蛮族周旋退兵。 永安仔细看过每一页书信,每个字都看了又看,最终手颤抖的一松,任由那几页飘零,她踉蹌发抖的身体也隨之瘫坐在地。 “我……” 永安一开口,破碎的声音晦涩的就哑了:“我一直以为……是蛮族以武力相逼,主动提出的和亲……” 没想到,巴尔可汗当时更不无意求娶,从始至终都是沈淮安为了巩固人心,为了稳住自己在朝中的根基,为了保持与那些求和派的大臣们心意一致,竟然私下里主动联繫使臣,並附加上了和亲。 是沈淮安的主意,是沈淮安亲手將永安这个堂妹,送到了蛮夷人的手中! 永安震慑得花容失色,不知不觉也泪如雨下,她慢慢地摸著手臂,再抱紧自己,想著之前夜夜巴尔可汗对她的磋磨,那些蛮夷对她的羞辱践踏…… 她以为自己是为朝牺牲,为百姓牺牲,为换取太平盛世她怎么样都是值得的,心里再气,再恨也只能忍著、窝著,就算活生生折磨得她性情大变,她也只能怪自己不堪重用,可是结果竟然……不是蛮夷人的错,而是沈淮安的故意为之! “郡主?郡主別这样,哭吧,都哭出来,別这么憋著自己……” 林晚棠太能感同身受,心疼地抱紧永安,只想让她放声大哭,把积压在心里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也好过永安现在这样。 永安却强咬著唇,不住的克制著眼中无声无息掉落的泪珠,她颤抖地抬手拍了拍林晚棠:“出、出去吧……我没事……让我静静……” “郡主,我留在陪你吧,我可以不说话,就让我陪陪你……” 林晚棠也想到了自己的前世,当时她的心境与永安此时几近相同,所以她不太知道有人在旁陪伴是何等重要。 魏无咎看著永安近乎崩溃,却还在强忍的神情,无奈地沉了口气,没说什么就先转身往外,但却听永安多问了句:“真、真的吗?这些信……” “笔跡无假,臣也不敢戏弄郡主。” 魏无咎回了句,永安就对他点头,示意他出去。 之后房內恢復了安静,永安不再说话,林晚棠也不言语,就默默地握著永安的手陪在一旁。 两人这样静默地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光都已渐渐大亮。 永安跌宕的思绪回忆了和亲这几年在北疆的种种,歷歷在目也诛心蚀痛的令她最终再难隱忍,捂著脸崩溃大哭出了声。 林晚棠不断给她拍背,拿帕子为她擦拭,一遍遍劝慰地说:“都过去了,郡主,那些都过去了……” “过不去!”永安气恨地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几乎带著愤恨的心头血,字字含泪,声声泣血:“怎么可能过去!如果巴尔可汗不是死了,那我当如何?我还会被他磋磨折辱,被他那些妃子羞辱折磨,日日夜夜,我只会生不如死!” 皇室宗亲,若无圣旨恩赐,皆不可自戕,永安深受礼法束缚,在北疆就算再痛苦,也不会选择轻生,那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是过的猪狗不如,最终也只会被活生生蹂躪致死! 而这一切都是拜沈淮安所赐! “沈淮安!我一定要杀了他!” 第63章 巧妙治罪 永安恨不得生啖了沈淮安的皮肉,喝了他的血。 “太子哥哥……” 她回溯的记忆泛滥狂炸,又哭又笑地呢喃出自小就对沈淮安的称唤,痛彻心扉地满眼殷红,“林晚棠,你告诉我,谁在骗我?” 永安颤抖跌撞地伸手,捡起地上散落的那些书信,抓在手中质问林晚棠:“是太子哥哥,还是无咎哥哥?啊哈哈……都在骗我,都在利用我!” 林晚棠沉默,无法接这话茬,她疼惜地握紧了永安冰冷的手,只说:“別想了,让这些事都过去吧。” 这些书信,到底是真是假。 目前看,都是真的,但很多事就是禁不起细想、细查,若魏无咎真想离间永安与沈淮安,再借用永安为手中利刃,那造假模仿笔跡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林晚棠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但她却在这一瞬,忽地意识到永安郡主貌似……也没有旁人所想的那么不堪。 永安能分辨出善恶,能洞察出是非,也能揣摩出每个接近她的人的意图。 果然,皇室养不出绝顶的废物。 永安崩溃癲狂的哭哭笑笑,却没再说什么,直到过了很久,她似乎心境终於有了一丝缓转,但整个人的脸色却差极了。 “没事了……” 永安挪动著酸麻的身子,慢慢爬起来,整个人也失魂落魄的,嗓音哑得厉害:“最近我想静静……去跟魏无咎说声,让他差遣两人送我回宫吧。” 林晚棠陪了这么久也有些心力交瘁,轻点头起身:“好,郡主请稍后。” 出了房间,魏无咎一直都在房外,也早已为郡主安排出了一队人马,等林晚棠从酒楼买了些餐食,哄劝永安多少吃了些,再为她梳妆妥善后,这才送上轿輦。 同时,戒备森森的养心殿中。 皇帝坐在书案后的龙椅里,看著堆叠快成小山的奏摺,有些烦的脸色不虞:“最近军机处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天天呈上来这么多摺子?” 军机处由四大老臣代为统辖,沈淮安听政参与,魏无咎也早被皇帝委任其中,虽然名头上不算代为监国,但实际上作用也大差不差的。 皇帝无心政事已久,早就不习惯每天批阅奏摺到深夜,况且,他身子骨也禁不起那么消耗了,所以每日的奏摺,都由军机处先行审阅,挑拣出紧要的,无法处理的,或者有大事忌讳的,再转呈到御前。 可自打魏无咎被罢黜停职后,军机处就跟没了主心骨一般,每日呈送的奏摺越来越多,这让皇帝起疑的同时,也不免猜忌沈淮安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干。 要知道,沈淮安可是当朝储君太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军机处的设立,那是皇帝对老臣们,以及魏无咎委以重任的地方吗?不,那是皇帝歷练太子的。 可沈淮安呢?竟然毫无作为,还无法网罗老臣们的心,居然在魏无咎不在的时候,还把军机处搞得乌烟瘴气! “哎呦皇上啊,这些摺子……” 花廿三迈著小碎步,刚躬身端茶凑上近前,皇帝就拍案打断:“花廿三,你少提他们找补!沈淮安呢?” “今日也不见他来请安,去传!朕倒要看看,他是不是太子的位子坐久了,就越发肆无忌惮了!” 花廿三张了张嘴,訕笑地忙为皇帝拍背顺气:“皇上啊,消消气,保重龙体要紧啊,不然清尘子道长为皇帝炼造的金丹,还怎么为皇上延年益寿啊?” 皇帝仍没什么好脸色,抿了两口茶算是平復了口气:“道长让朕每隔三月才服用一颗金丹,朕总觉得这时日是不是拖得有些长了?” “哪有啊,道长是根据皇上龙体研钻出的金丹,皇上,奴才觉得就听清尘子道长的就好了。” 皇帝想了想,没在提这事,又问:“方丈呢?今日怎么也没来诵经啊?” 护国寺的主持方丈,深受皇帝器重,准许时常无召既能入宫,但因方丈是哑巴,就隨身带了个年仅十岁的小黑孩,也是他的弟子,代为说话诵经。 但那孩子是个崑崙奴,终身无法脱去奴籍,皇帝每每想来,又觉得不悦。 花廿三笑道:“回皇上,今日方丈带著弟子去了承乾宫,为两位刚刚有孕的小主,还有东宫的太子妃娘娘,祈佛诵经,以望恩泽福禄啊,皇后娘娘一早还让人来过御前,问皇上是否能抽空过去一趟,有皇帝龙气加持,佛法必然更为灵验。” 皇帝颇为在乎子嗣,一想到宫中最近接连有孕有喜,脸色不由的也缓和了些:“嗯,等会儿朕过去看看。” “喏。”花廿三笑著应声,再躬身退了几步,低声吩咐宫人先去做准备。 等花廿三再走过来,皇帝也想扶著他起身活动几步,却余光又瞥见书案上那堆叠的摺子,他又有些烦:“沈淮安最近忙著太子妃有孕的事是不是?” “啊这……”花廿三有点语塞。 换做往常,花廿三一定想尽办法为沈淮安描摹美言两句,无关任何,就因著沈淮安是中宫嫡子,当朝太子,身份贵重,就算花廿三不是他的人,也不敢招罪。 再说了,皇帝与太子那是亲父子,也不是花廿三一个奴才能煽风离间的。 可昨晚,花廿三收到了魏无咎亲笔所写的信笺,黎谨之也將定县行院一事,全数稟明,其中利害,花廿三还不门清? 他又岂能再为沈淮安开脱,帮著他谋害自己义子呢。 皇帝等了等,没等到花廿三的下文,皇帝心里的怒气蹭蹭上涨:“荒唐!混帐!太子妃有孕,是什么稀奇之事吗?轮得到太子这般殷勤,都疏忽了正事?” “皇上息怒啊。”花廿三忙叩首跪地。 其余宫人也纷纷跪了一地。 “皇上错怪了太子殿下啊……” 花廿三叩首,眼眸转动若有所思地小心翼翼谨言:“殿下天天掛念皇上的龙体,日日牵思,就在昨个,太子殿下还在殿外撞见奴才,问询皇上心绪与饮食,一片孝心天地可表,皇上误会了啊……” 第64章 相互制衡 皇帝一听花廿三又帮沈淮安说话了。 便稍稍放心,知道花廿三没有想偏颇魏无咎,也打消了怀疑。 “你就知道帮他说话,朕的龙体如何,那是轮得到他惦念的?” 皇帝哼了声:“他要是真有孝心,就该勤勉理政,以己效尤才是!” “皇上说的是,说的是……” 花廿三顺情说好话,“殿下可能衷心小心混了些,但这更能看出殿下对皇上的一片仰慕,父子情深啊,皇上,殿下惦念著后宫两位小主有孕不宜再伺候,余下的几位妃嬪又有些上了年纪,这后宫啊,也许久不曾添新人了呢。” 皇帝听出话外音,一挥手让花廿三平身,再扶著他慢慢踱步:“说下去。” 花廿三弓著身:“殿下的意思呢,是帮皇上物色几个新人,如今皇上龙体康健,也合该添置后宫,多多绵延龙嗣的。” 又提到了子嗣,皇帝多少有些心动,就道:“算他有心了,但这些事,是太子该操心的?还是说,他借题发挥,是想给自己多添几位侧妃侍妾啊?” “哪能啊,皇上又多心了不是?” 花廿三笑著:“太子殿下真的是一心都为皇上著想呢,人选啊,奴才都听说物色好了,有两位出自西域,那顏色啊,是极好的,还有两位出自高丽,端庄雅惠,又有两位出自东瀛……” “放肆!” 都没听下去,皇帝再度勃然大怒:“胡闹!沈淮安是昏头了,还是发疯呢!” 花廿三诧异一惊,忙再度叩拜跪地。 “西域?高丽?还有东瀛?”皇帝气得哐哐咳嗦,脸色也瞬时黑了下去:“番邦女子,自古以来只有隨著朝贡进献一说,什么时候轮到太子去亲自挑选要人了?这把我朝尊严置於何地?把我泱泱华夏,大国风范又置於何地!” 何况,番邦女子即便如朝贡贺品一般被送进了宫,或者又被皇帝赏赐给了王公大臣,那也是先要做绝育,亦如崑崙奴一般,確保无法生养后,才能如玩物一般任人磋磨,连侍妾都算不上,更不可能让番邦女子留下血脉。 而沈淮安竟然堂而皇之地要將各地番邦女子,送京入宫,美其名曰为皇帝壮大后宫,绵延子嗣,这是拿皇帝当昏君,还是想败坏皇帝的英名? “孽障!安的什么心?”皇帝一怒雷霆震撼,声音都如似洪钟:“朕看他就是不安好心,其心可诛!” “不是,皇上,奴才可能言语有误……” 花廿三还想找补,但所谓越描越黑,皇帝气得也丝毫不给他机会,直接吩咐:“花廿三!去给朕把那个孽障传来!朕倒要听听,他亲口怎么说!” 花廿三面上惊慌失措,可悄然的嘴角却划过了一抹狡黠。 “皇上息怒,都是奴才的错,奴才的错……”花廿三故意拖沓不去宣旨,跪在原地还给自己掌起了嘴,而余光却交代一个小太监去做什么。 皇帝怒在心头,一低头就看到了花廿三挤眉弄眼,顿时更气的磅礴:“你在干什么?真当朕老了、糊涂了,连你也想欺瞒戏耍朕?” “皇上!”花廿三恐慌地再度叩首:“就是借奴才一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欺瞒皇上啊,实在是……奴才嘴笨,没阐述好太子殿下的意思,还惹怒了龙顏,在这个时候那摺子就不適宜再让皇上看到了啊。” 皇帝神色一沉,偏头看了眼书案,吩咐小太监:“去把花公公说的那摺子拿过来!” 小太监什么都不懂,呆愣地忙叩首,再躬身走向书案,也不知道该拿哪个。 花廿三偷眼瞧看著,无措地又说了几句告饶之言,最后无可奈何这才唆使小太监:“就是最上面那个。” 小太监这才找对了,忙拿过躬身呈上。 皇帝脸色慍羞,接过打开,却在一目十行后,整张脸愤然至极! “当真如此?花廿三,你给朕爬起来一五一十地说!”皇帝反手將摺子重重地砸在了花廿三头上,摔砸出巨响。 花廿三忍痛捡起,也没敢直起腰身,就双手呈著摺子,抖著声道:“皇上,奴才也不知道这摺子写得是真是假,但奴才那不肖子魏无咎,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他有胆子敢骗奴才,也不敢欺骗皇上啊!” “他与为未婚妻林晚棠一併追查朝贡被劫一事,追著线索去到了定县行院,不仅追缴到了押送朝贡的御箱,还解救出二十多名各地被掳来的良家女子,这显然就是案中案啊,还条条件件线索都指向了……指向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心繫社稷,仁心仁义,衷心也可鑑啊,哪是那种结党营私,利用掳来女子贿赂朝中重臣,各地富商要员的人啊,魏无咎怀疑这事有诈,定是有人想诬陷栽赃太子殿下,所以就……擅自处死了行院中抓到的几个重要之人。” 花廿三的话音顿了顿,又补充解释:“皇上,不是奴才偏颇,这事怪不得魏无咎擅自做主鲁莽草率啊,这要是让那几个要紧之人进了京,他们若能不耍滑头,老实交代也就罢了,但若是胡乱咬人,那太子殿下的尊荣声誉……又该如何啊?” 皇帝阴骇的脸色早就没法看了,第一个念想就是不信,既不信魏无咎奏摺所言,也不信这事沈淮安真是被人冤枉嫁祸的。 到底是黑是白,皇帝当即就想支走所有人,叫来密探让去细查。 但是…… 魏无咎与沈淮安,早就无形中成了皇帝倚重的左膀右臂,他还没老到不中了,手中紧握的权利不可能鬆懈,那就势必无法砍断这两条臂膀中的一个。 不然沈淮安或者魏无咎,哪一方独大,毫无掣肘,都是皇帝所不想看见的,唯有他们相互制衡,皇帝才能高枕无忧。 而眼下这案子,魏无咎呈送的奏摺,也等於是印证了皇帝心中的准则,就按著魏无咎摺子上写的,只要皇帝不追究,就当沈淮安是被人诬陷嫁祸,魏无咎处死了王虎柳玉娘,故意让线索断了,既不会影响沈淮安的尊荣声誉,又不会让魏无咎落个追查无果,勉强也算一举两得。 第65章 一番连招 没有绝对的非黑即白,皇帝也早已深知於此。 他作为天子,执掌江山,操持社稷,驾驭人心,贤德英名,也不过还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皇帝反覆权衡,到底也退了一步:“这事关係重大,花廿三,你嘱託好魏无咎,在水落石出之前,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喏,奴才省的。” “另外,魏无咎也閒了几天,该自省过了,著令他官復原职,庐州贪腐一案,还在等著他呢。” 花廿三再度叩首谢恩。 皇帝再挥手让花廿三平身前,还是让將沈淮安传进来,花廿三刚要领命,却看到殿外小太监小跑进来,跪地行礼:“皇上,林太师林儒丛请旨进见。” 皇帝讶然:“林儒丛来了?” 这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儒丛都告病在家歇养两年有余,期间有再大的事,皇帝命人三请五催,林儒丛都借病抱恙,谢绝谢客。 这今日怎么会突然进宫面圣了? 皇帝心中疑虑,面上凝重,旋即对小太监挥手吩咐:“快去宣!” 不稍片刻,穿著一身墨色锦绣朝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俊,五官出眾,即便上了些年纪却丝毫不显,儒雅从容地大步进殿。 “微臣林儒丛,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儒丛恭敬地撩袍行礼。 皇帝早就在他进殿时,就踱步坐回了龙椅,面色也和缓了些,此刻更是挥挥手:“免礼,林爱卿啊,有几年了?朕都不曾见过你了啊,你这身子……” 没等说下去,皇帝就注意到了林儒丛左臂袖袍內的绷带,一圈圈捆缚地蔓延至左手,还依稀透著些许的血跡。 皇帝脸色一紧:“林爱卿,你这手是因何如此?出什么事了?” 林儒丛垂眸面色如常,但躬身行礼时,明显左臂十分不灵便,忍痛的他脸色也有些苦痛:“皇上,请恕微臣殿前失仪,带伤进殿,有辱圣听。” 旋即,林儒丛再度撩起长袍又跪了下来:“皇上,微臣冤枉,还望皇上明鑑,为微臣做主!” 皇上疑惑皱眉,偏头示意了下花廿三,同时也道:“林爱卿快快平身,有什么冤屈,你且慢慢说与朕听。” 花廿三忙绕至林儒丛近旁,搀扶著他起来,又被皇帝赐了座。 林儒丛没敢坐下,躬身就道:“皇上,就在昨日入夜后,不知为何突然来了一伙十六人,个个驍勇强悍,行跡诡秘,鬼鬼祟祟窜入微臣府邸,意图藏匿什么,试图嫁祸栽赃於臣,幸好臣府上家將耳聪目明,率先发觉,与对方动起手来,虽不幸误伤了臣,但好在也將那一伙十六人皆以制服扣押。” 皇帝听得心惊肉跳,脸色瞬变地豁然起身:“还有此等之事?京中府尹呢?禁卫军呢!一个个酒囊饭袋是怎么轮值守卫的!” “太师府何等重地?也会被宵小贼人盯上?岂有此理!” 龙顏一怒,所有人跪地。 林儒丛再道:“皇上,那十六人中,为首几人均拒不交代,还吞毒自尽,余下七人都是口不能言,不会写字的哑巴聋人,微臣审问不出任何,也不知他们潜入微臣府中所为何事,微臣疑惑,微臣亦惶恐,微臣这才斗胆进諫,求皇上……” “不用说了。”皇帝打断,“林爱卿为人如何,朕自晓得,林爱卿身体欠佳,歇养已久,久不闻事事,此番定是被人冤枉牵连,放心,朕自会为你主持个公道!” “来人!传朕旨意,即可著禁卫军统领熊立,京中府尹卢昭,御林军统领孙茂,东厂提督魏无咎,千户张迁黎谨之进殿!” 金口一开,重则眾人。 花廿三心底发怵,脊背发凉,躬身忙应:“喏,奴才这就去传旨。” 皇帝又留林儒丛在殿多聊了几句,宽慰安抚的同时,又传太医为林儒丛治伤,但话语中旁敲侧击的也透出了不少试探。 林儒丛巧妙回应,话语滴水不漏,侃侃而谈中就透露出一个意思,喊冤,鸣无辜,这也是魏无咎让张迁秘密知会林儒丛的,与其等著沈淮安再故布疑阵,一朝逮住机会嫁祸林儒丛,不如让林儒丛主动出击。 这样等著往后不定哪天,魏无咎和林晚棠如果在太师府发现了失窃的夜明珠,谁都无法再以此说事,弹劾詬病林儒丛了,因为林儒丛早就稟明圣上,有一伙可疑之人来过他家,不知道做了什么。 这就好比一记强效的预防针,既能有效地防微杜渐,又能让皇帝打消疑虑,免得以后再节外生枝。 皇帝又岂能看不出这一层深意,但苦於事已至此,他暂时也无计可施,只等安抚的林儒丛跪安后,他在看著先被传进来的沈淮安,脸色再度阴了下来。 “孽障!你还有脸来!” 沈淮安刚要行礼,闻言心里纳闷地惊诧,下意识也直接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父皇,儿臣惶恐,不知何事……” “你还不知?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不是你办的好事!”罪过太多,皇帝都不知道该从哪件开始兴师问罪。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阴惻惻地歪身倚著龙椅软枕:“听说你要为朕选秀啊?还听说你已经把人都物色好了?都有谁啊?一个个打哪儿来的啊!” 沈淮安悚然的脸色微妙,他私下做的事,皇帝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了? 他压下心中质疑,面上恐慌地连忙叩首:“父皇,儿臣只是……” “闭嘴!”皇帝现在一听他想开脱,就气得咳嗦,好不容易喝著花廿三呈上的茶平復了下,他再怒道:“朕只问你,你按的什么心?五湖四海,中原多省,难道就挑不出一个像样的女子了?轮得到你煞费苦心地去那些番邦挑选?” “你是想混淆龙嗣血脉,你还是想为了稳固位子,生怕朕的皇子过多啊!” “父皇息怒!儿臣真不是……” 沈淮安辩驳的话没说下去,就被皇帝砸来的茶盏,直直地砸中了额头。 鲜血没有溢出,但却疼得沈淮安心中怒意陡升,纤长的手指也握紧成拳—— 第66章 祸起萧墙 “孽障!此事先放一边,那庐州知府贪腐呢?” “你敢说这些都与你无关,只是李怀民一人所为吗?你当朕老糊涂了,昏庸了吗!” 蛀虫,只会有一条? 滑天下之大稽,一条蛀虫之下,那是一条线,数以万计的蛀虫蛆虫,在贪污中饱私囊,危害朝纲,祸国殃民! 皇帝很清楚,他自己生养的这个孽障压根就不是个好东西,只是碍於父子情面,碍於皇后夫妻一场,碍於朝中多臣拥护著沈淮安,才想著为他遮掩一二。 “你当真是看不出来吗?贪腐这案子,朕是交给了魏无咎,但他到现在查出什么了吗?为什么没查出?是他魏无咎无德无能,什么都不是吗?那是他明白朕的心思,故意在拖延时间给你留脸呢!” 不然以魏无咎的谋略,区区一个庐州贪腐案,不过数日就能查个水落石出,將所有涉案的人一个不落地全部揪出。 “而你呢?你又做了什么?你趁著这个节骨眼,竟敢让人把朝贡洗劫了!你想干什么?故意气死朕?还是想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太子殿下多大的威风啊!” 皇帝无需命密探再去细查,只需要这几句话,再看著沈淮安叩首胆颤的架势,就什么都心知肚明了。 “父皇息怒!这些真的不是儿臣……” “是不是你做的,朕是你父皇,难道朕还能不清楚!”皇帝截断后起身,疾步走下,一脚就踹翻了沈淮安:“来人!將这孽障拖去庭院重则二十杖!” “谁要敢姑息留情,就別怪朕心狠!” 沈淮安驀然惊愣,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辩驳的话都没说完,就被皇帝这么劈头盖脸地训斥,还要责罚。 “不是父皇,儿臣真的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被冤枉的……” 皇帝听不下去,侍卫也急忙进殿,拖著沈淮安快步往外。 “传旨,太子言语失当,行为偏颇,今日起罚闭门自省,禁足东宫,没有朕的旨意,他暂时也无需上朝听政了!” 花廿三心道痛快,也讚嘆魏无咎深谋远虑,一番连招就让沈淮安栽了一个大跟头,他悄悄勾唇,再上前领命。 庭院中,一声声的杖棍响起,沈淮安隱忍地咬牙切齿,却沉默的一声没坑。 魏无咎…… 他只在心里反覆叨念著这个憎恶至极的名字。 这次他千算万算,竟然没算到魏无咎会有这么一手! 还真是棋高一著,预判了沈淮安所有的谋划,不仅倒打一耙向皇帝解释清楚了,为何诛杀王虎柳玉娘,还祸水东引的把一切过错都巧妙地推向了他,即便这一次魏无咎没有撼动沈淮安的太子位份,以及在朝中的分量,但在皇帝心中,对沈淮安的印象显然已经大打折扣了。 魏无咎又让林儒丛反咬一口,先一步在皇帝面前演了一场好戏,直接让沈淮安往后的图谋,一切都作废了! 沈淮安实乃咽不下这口气,但他又忍不住想,其中,又有多少是林晚棠的手笔?她不会真的和魏无咎串通一气,要合起伙来整治害他吧? 不!不可能。 林晚棠只是气他出尔反尔,没把太子妃的位置留给她。 这点置气,总归还会消弭的,林晚棠心中有他,绝不可能因此就对他怀以深恨,还与旁人联手的。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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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顺势捂著脸直接跪下,咬著颤动的唇,眸中也沁出了氤氳。 確实很疼。 但她在意的不是这份疼,是气,是怒,是不解陈氏为何对她如此的恨! “母亲……” 林晚棠一忍再忍,晦涩的嗓音都哑了下来:“孩儿惶恐,若因婚事,那確实是孩儿任性胡来,莽撞之错,但当日大婚,孩儿身为太师府嫡女,高门出嫁,怎能临时因著太子殿下什么『宜男之相』就允许妹妹取代正妻之位……” “住嘴!你还敢说这些!” 陈氏怒斥,也不知道林晚棠哪个字触怒了她,脸上更没了好气:“让你妹妹取代正妻之位怎么了?青莲也是我们林家的女儿?什么嫡庶有別?为母在意的,只是你们姐妹二人能如睦相处,出嫁后能悉心合力侍候夫君!” “你在乎你是嫡女,不想辱没了你高高在上嫡女的位子,不想因此就让我们太师府跌了份!可是结果呢!你公然悔婚,害我们太师府落为了全京城人的笑柄!” 陈氏气得声音激昂,压抑些许的怨念,一股脑地只觉得林晚棠当真可恶、可恨,她吩咐婆子:“还愣著干什么?大小姐行事荒唐,言语肆意,还不给我掌嘴!” 婆子愣了愣,到底还是慌慌应了声。 “打!给我狠狠地打!” 陈氏气得来回踱步:“林晚棠!你肆意胡来,你何曾考虑过我,考虑过你父亲!我们太师府怎么会出你这种丟人现眼的不肖女!” 婆子慌乱的走到林晚棠近前,犹豫地抬起了手,还被陈氏催促:“打啊!我的话你也敢不听了?活腻了啊!” 婆子再不敢慢待,说了句:“大小姐对不住了!”抡圆的一巴掌狠狠地就甩在了林晚棠脸上。 一巴掌又一巴掌…… 婆子是常年做粗使活的,有把子力气,不过几巴掌,林晚棠脸颊通红髮肿,嘴角也渗出了血。 但她隱忍的咬碎贝齿,硬是强撑著一声没坑。 那双倔强冷戾的眸子,也一瞬不瞬地死死盯著陈氏。 林晚棠没再辩驳,也没再多说任何,她就看著陈氏,看著这个生养她的亲生母亲,看著她愤懣的恨不得弄死自己的神情,既悲愤,又深感荒谬。 “太子殿下的侧妃,又有什么不好?那也是你的福分!不比你胡乱找上的魏无咎好过太多?那一个阉人,连生儿育女都做不到,你是失心疯了吗!” “最重要的,就算暂压下这些不提了,当日悔婚后,皇上已经给你和魏无咎赐了婚,你还不见好就收,竟敢跟著他去了府邸,你还未出阁啊!还是个黄花姑娘,就那么跟著男人走了,不知廉耻!不知检点!” “要不是有著太子妃娘娘一直以来对你的偏袒偏护,又有我们太师府庇佑,你的名声会败成什么样你知道吗!你考虑过吗!” 罪过罄竹难书,陈氏气得竟索性一把推开婆子,取而代之狠厉掌捆起了林晚棠,边打边斥:“你口口声声你是太师府嫡女,你高贵不可辱,那你所做出的事,一件件一桩桩又哪里对得起嫡女二字?又哪配高贵!” 林晚棠被打得眩晕目浑,不断溢出的血,也早已染红了她的衣襟,迸溅在陈氏和婆子身上,陈氏怒气难消地还在动手,婆子却嚇得脸色早就惨白了。 “夫人,夫人啊!”婆子慌慌地跪地试图阻拦抱住陈氏:“別再打了,大小姐撑不住了,再打破相了,这……这往后也没法向魏大人交代不是啊!” “少给我提那阉人!” 陈氏就在气头上,什么都听不进去,一把推开婆子:“我自己唯一的女儿,风光大嫁出了门子,自己当眾悔婚,还要下嫁给一个不能人事的阉人,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还向他交代?交代什么?” “尸身灵位,哪个不是交代?又哪个算抗旨不尊了!” 林晚棠自幼以来的教养薰陶,让她即便再怒再恨,也无法对生身母亲动手,但一味地隱忍又不符她的性子,她几经憋闷也近乎早就气炸了。 此刻忽地闻言,她恍惚发晕的脑海混淆,却依稀感觉自己没听错,陈氏是想……借著备嫁之名,將她哄骗回府,然后弄死她,再让魏无咎娶回个灵位? 这確实不算抗旨,也实属完了婚。 歷朝歷代中这类的先例比比皆是,不少男子女子,因故定了亲却不慎亡故,夫家婚事照旧,不是娶回个灵位,就是娶进一个未亡人。 可是,林晚棠从未想过有一日,这类的恶事竟要落到她头上。 而想出这一切的,竟然是她的生身亲母! 林晚棠震惊得无以復加,心痛到极限,也愤怒到至极,五味陈杂的心中一时却没了感觉,木木的,也空空的,甚至连打在脸上的伤痛都消弭了。 她错愕失神地看著陈氏,出口的声音依然更沙哑了:“母亲……你想让我……死?” 最后一字出声,是那么轻,那么飘忽。 可只一字,就刺得她心血糜烂,肝肠寸断。 陈氏却了无所感,如花似玉的一张脸上皆被愤懣攻占,愤然地抓起林晚棠:“死又如何?你不该死吗!你还有脸活?” 夜影烛光下,陈氏那张脸,可怖得如似罗剎,恍若一瞬亮出獠牙,恨不得就要生吞活剥了林晚棠。 “就这样让你死,都便宜了你!”陈氏还在权衡,满眼算计地正在思谋,又吩咐婆子:“这事不得声张!去取白綾来!” “什、什么……”婆子惊骇的声音磕巴,六神无主地刚要跪地磕头,却忽听一道推门声。 “这是在做什么?” 林儒丛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女儿大了,又刚刚归家,他这当父亲的也不便深夜就贸然进入里间,他就止步:“秀娘,你且先出来!” 陈氏听到呼唤,气恨的又看了看满脸是伤的林晚棠,示意婆子:“看住她,別让她发声!” 旋即,陈氏稳了稳心神,整理著襟裙,莲步往外,她可不想林儒丛帮袒那贱丫头,得想个法子矇混过去。 第68章 將计就计 “老爷,这么晚了,怎么还来了?” 陈氏訕笑地欠身行了个礼,嗓音也是柔柔的:“可是惦念棠儿了?老爷啊,您这也太心急了,棠儿既然回来了,那一时半会的又怎会再离家了呢?” “不急於这一时的,夜深了,妾身扶著老爷回房早些歇息了吧。”陈氏再要上前搀扶,却被林儒丛冷冷的一把拂开。 虽然不清楚方才都发生了什么,但管家林德早就在陈氏气势汹汹来此时,就稟明他了。 “你对棠儿做了什么?”林儒丛沉声责问,“放肆!你怎么敢的!” “啊呀这个……”陈氏有些发慌,尬笑的脸色都快维持不住了,只好再度欠身道:“看老爷说的,这棠儿不也是妾身的孩儿嘛,妾身管教她还不是常理?” “你还敢顶嘴?棠儿真的是你……” 要等的秘事,林儒丛险些气急脱口,却被他及时醒悟扼住。 而陈氏也唰地一下脸色泛了白,脸上的笑意再难维持,窘迫得低下了头:“老爷说的是,是妾身唐突逾越了。” “老爷消消气,妾身先行陪老爷回去吧,回去老爷怎么责罚妾身,妾身都是无话可说的……” 陈氏赔笑的认错自省,娇柔的嗓音配合著嫵媚的身段,即便半老徐娘也勾人的不行。 林儒丛没吃这套,阴鬱地看了她一眼,再绕过来到里间门外:“棠儿,爹爹知道你受了委屈,悔婚的事,你没有做错,也无需在意外面的风言风语。” 林晚棠还在里间地上,被婆子捂著嘴,难以发声,也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的狼狈不堪,可只一席话,就触动得林晚棠眼眶渐红,泪水瀰漫。 父亲懂她,父亲也没怪她…… “你是我林家之女,哪有嫁与人做偏房妾室的?莫说是当朝太子,就是九五之尊,我林家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风骨,也绝不可废!” 林儒丛字字浑厚,掷地有声。 一言一字皆说到了林晚棠的心中,她动容得泪如雨下。 偏生陈氏听不得这些话,越发的气闷难忍,就道:“老爷这话说得就不对了,那青莲不是林家之女吗?不是你亲生的吗?难道就合该给人做小做妾?” “你还敢说!”林儒丛冷然的眸刀一转,近乎要將陈氏生剥活剜了:“青莲怎么跟棠儿比?又拿什么比!你心里清楚,还敢说出这种话!” 一句话意有所指,话里有话的也藏匿了什么。 陈氏脸色忽地突变,连忙低下了头,却难以掩藏那鬱郁难平的不忿。 “棠儿,不必在意你母亲说了什么,这里是你家,永远都轮不到別人骑到你头上的道理!放心,还有爹爹呢。” 林儒丛简短的几句话劝慰了下,又道:“今夜多有不便,爹爹就不进去了,过几日爹爹再来看你。” 话落,林儒丛又狠瞪了眼陈氏,拂袖往外时扔了句:“你跟我出来!” 陈氏暗自咬牙捏紧了手中帕子,万般不愿的这才跟了出去。 而里间,婆子听著外面没了声响,也急忙放开了林晚棠,再惊惧地跪地:“大小姐,奴婢不得已,奴婢知错……” 麻婆子是陈氏的陪嫁丫鬟,来到太师府也有年头了,跟在陈氏身边被教唆也没少干坏事,麻婆子早就心生不满,却又无力改变任何。 林晚棠知道与麻婆子无关,就慢慢爬起扶著八角桌,挪身坐进了床榻,对麻婆子挥挥手:“嬤嬤快起来,今日之事与嬤嬤无关,我自晓得。” 麻婆子仍旧惴惴不安,爬起来后都不敢直视一眼林晚棠,就说:“奴婢藏了些上好的金疮药,这就去给大小姐取来……” 再要往外,却被林晚棠叫住:“罢了,我行事偏颇,欠考量顾虑,险些招惹是非祸端殃及全府,祸害爹娘,挨些打骂也是合该的,又哪敢再抹药消痛呢。” 这话顾影自怜,也自怨自艾。 可林晚棠就是故意要这么说,不然怎么从麻婆子口中套话呢。 方才林儒丛气头上的两句话,林晚棠听得真真的,也猜出有蹊蹺,而且,她上一世就很怀疑,陈氏作为她的亲生母亲,为何不护著她,反倒处处帮扶林青莲? 十月怀胎之苦,一朝分娩,哪个孩子不是娘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若说爹爹对孩儿不疼不爱,那算不得什么,但娘亲,又有几人能对孩儿狠心冷血? 曾经的林晚棠经歷过孕育,即便上一世到死都没见到她曾生过的两个孩子,可一想到她的孩子被陈氏和林青莲夺去,骨肉分离之痛,也让她恨意绵延至今,因此她更加闹不懂陈氏的心思和做法。 再结合林儒丛方才没说完的那话:“你还敢顶嘴?棠儿真的是你……” 这话的后半句会是什么? 难道说……林晚棠不是陈氏的亲生女? 所以陈氏才听不得林晚棠说嫡女,也尤为忌讳嫡庶有別,莫不是,太师府真正的嫡长女,是林青莲? 两人年岁相同,今年都是十六岁,只在生辰上差了一个月。 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 林晚棠思忖的心中疑惑诸多,渐次眯眸时也听到麻婆子说:“大小姐可千万不能胡思乱想啊,刚才大小姐也听到老爷说的了,老爷都没怪您,您又何苦徒增烦恼呢?” 麻婆子口风紧,脑子也不是白给的,林晚棠巧妙地又试探了几句,但麻婆子恭维劝解,丝毫滴水不漏,最终林晚棠无法,也只好先打发麻婆子下去了。 丫鬟们备了热水,服侍著林晚棠沐浴,再更过衣,她將人打发走,自己从隨身带的药箱中选了两瓶药,对著铜镜涂抹在面颊。 隔了一夜,肿痛就消退了。 但林晚棠仍旧借著养伤,闭门不出,每日看书刺绣,就连曾经时常鼓动的傀儡兵甲,关係奇门遁甲的那些,她都兴趣懨不动一丝了。 好似真如陈氏对她的敲打起了作用,她规规矩矩地抄经自省,对於丫鬟们呈上来的一日三餐,明显剋扣了分例,冷汤冷水的清粥小菜,她也无甚挑剔。 毕竟,小不忍,怎么谋接下来的大事? 第69章 谁是嫡出 晨昏定省,林晚棠向陈氏请过早晚安后,还要被罚回房省过。 她毫无怨言,也没想到闹出什么惊动林儒丛。 府邸內幃,一向都有当家主母操持打理,这样过了几日,丫鬟们渐渐发觉林晚棠似乎真的转了性子,估摸著她也怕再触怒陈氏,又招来更严苛的惩处。 一个个的就开始自作筹谋地议论,“大小姐怎么了?再尊贵,还能越过夫人?” “母女又怎么了?大小姐做出这等丟人现眼的事,败了名声不说,还落得满京城风言风语的,她是灾星啊,到了哪里都会克身边人的!” “我看夫人罚她都是轻的,还是顾念母女情面呢,要我说啊,就该……” 没让素心说下去,其余几个丫鬟就瞪她,也谨慎道:“胡说什么?再怎么说这也是咱家嫡出的大小姐!你舌头不想要了?还是活腻了?” 素心撇撇嘴,毫无顾忌地朝著房內方向翻白眼:“谁是嫡出的,还不一定呢!” 几个丫鬟大惊。 素心冷笑,有些沾沾自喜的:“昨日我陪著夫人进宫去探望太子妃娘娘,要我说啊,那为咱们府长脸添彩的,还得是咱家二小姐啊!” “不怪夫人疼二小姐,她现在可是太子妃吶,多么尊贵,以后是要母仪天下的,咱们林家也能出一位皇后了,这是何等尊荣?而且我听夫人那意思啊……” 几个丫鬟面面相覷,纷纷附耳凑上前。 素心笑得得意,道:“好像二小姐才是夫人亲生的!那你们说,这密事要是公诸了,谁是嫡出的,还用说吗?” 丫鬟们震惊地倒吸冷气,一时间都嚇得哑巴了。 林晚棠和林青莲,太师府的大小姐与二小姐,虽然两姐妹年岁相同,只在月份上差了一月,但嫡庶之分,自小就让两人之间有著天差地別。 可如果不是这样,两姐妹一早就被调换了的话…… 其中还有太多蹊蹺,丫鬟们也不敢胡乱猜忌,唯有素心,望著房內冷嘲:“时移世易,这往后啊,说不定还真变天了吶!” 林晚棠坐在房內八角桌旁,正低头绣著一香囊,听著外面不大不小的声音,她刺绣的针法一丝未停,慢条斯理地还在绣著。 只是半晌后,她等绣完了最后一针,这才略微抬眸往窗外睨了一眼,思忖的微眯了下眸:“时移世易?” 她淡淡地迷之一笑:“倒也新鲜。” 如果说她与林青莲自小就被调包了,那倒是能解释得通,陈氏偏袒偏护的缘由,但是,还有一点说不通。 十六年前,两人明明生辰相差一个月,换言之,林晚棠在襁褓中满月了,林青莲才刚刚降生。 那这样,还怎么调换? 何况,林青莲的生母李福全,就是陈氏的隨嫁粗使丫头,位份连现在院子里忙活閒聊的丫鬟们都不如,就算满腹算计,能爬上老爷的床,已实属不易了,还能再调换孩子? 除非…… 生辰不对! 林晚棠与林青莲,不是相隔一月,而是只相隔几天。 但这勉强能说通调换,可陈氏母家势大,她又是妥妥的高门贵女,一嫁过来就接管了库房各类钥匙,操持当家,若在后来知晓女儿被恶意调换,又怎能善罢甘休?怎能不想方设法將两个女儿重新调换回来。 没有哪个嫡母,能让自己亲生的嫡出孩子,任人欺凌沦为庶出的。 所以这里面肯定还有问题,绝非是这么简单。 林晚棠思虑的眸色幽沉,借著房內无人,她迅速起身走向书案,研墨提笔,写了一份信笺。 日子转瞬匆匆,进了腊月,各府都愈加忙碌,陈氏忙著盘点下面庄子的进帐,核对佃户收成,忙得不可开交,也没空再来林晚棠的院子。 素心就趁机狐假虎威,一边盯紧林晚棠的禁足省过,一边严防走漏消息被林儒丛知晓,再悄悄地剋扣林晚棠的吃食用度。 “哎呦,老爷还真是疼大小姐啊,看著些日子一水差人送来的东西,都快堆满咱这院子了,尤其这水光锦,我瞧都没瞧过呢。” 素心贪婪地抚摸著一匹匹的锦缎,感受著如水一般的触感,如光一样的色泽,欣喜又艷羡:“夫人也没用过这样好的锦缎啊。” “这是魏大人让人送来的。”一个丫鬟忍不住揭穿,“江公公还在前面呢,等著就想见大小姐一面,被夫人拦著,估摸这时候也被送走了。” 另个丫鬟也说:“余下有一半的东西,不都是大少爷托人捎回来给大小姐的吗?听说,大少爷在任上,还为大小姐攒了不少嫁妆呢。” 素心气地翻白眼,冷哼声:“难怪呢,可她都不一定是嫡出的,凭啥还这么吃香啊?” 丫鬟们想劝素心谨言,可素心这段日子越发行跡囂张,林晚棠就跟看不见似的,也不理不睬,丫鬟们无奈,刚想抬著一箱箱的东西进屋,却被素心拦住。 “你们傻啊?不知道这府里后院是谁做主啊?不说什么都听夫人的,起码也不用再惯著里面那位大小姐了吧!这些东西啊,咱们偷偷分一些,余下的送库房。” “使不得啊,这……” 几个丫鬟惶恐又怯懦,既不敢得罪了素心,又不敢欺瞒林晚棠,犹豫之下,几人都胆小得什么都不敢要,任由素心肆意做主好了,反正素心背后有陈氏撑腰。 素心如了意,拿了一匹水光锦在自己身上比量,想著该怎样添置新衣,余光又瞥见一个小丫头端著午膳想进屋。 “哎等等!把那些饭菜留下,那边前天剩的,端进去吧。” 小丫头一愣,再惊讶地看向其他的丫鬟们,所有人敢怒不敢言,小丫头又被素心整日磋磨怕了,也只好缩著脖子將剩饭端了进屋。 “大小姐,晌午了,该用膳了。” 小丫头一进屋行礼的声音都似带出了哭腔。 再打开食盒,餿臭味扑面,小丫头直接胆怯的慌跪了下来:“大小姐饶命啊,实在是……奴婢不知道该怎么说,但素心也欺人太甚了!大小姐怎么办啊……” 第70章 密友结交 小丫头十三岁,名叫小秋。 是太师府奴僕所生的,也就是长在府中的家生奴。 林晚棠缓步走来,撇了眼餿臭流汤的饭食,冷淡的脸上也了无异常,反而还一把扶起了小秋:“无事,你莫哭了。” 她对小秋印象不算多,曾经没有婚事以前,能在她身边伺候的,是素心等人,怎样也轮不到小秋的。 但如今看来,这小丫头貌似能有胆子违背陈氏,对她较为敬心。 这样的话,林晚棠也不介意在府中培养出一两个得心之人。 “大小姐,素心她……”小秋垂泪得欲言又止。 林晚棠便道:“你不说,我也知晓,但无妨,先由著她们去好了。” 小秋不解:“啊?” 林晚棠看著她哭红的鼻尖,笑著拿帕子为她擦泪,柔然的眸光轻轻一眨,“忘了吗?欲让其亡,必先让其狂啊。” 小秋不懂,就觉得大小姐人好心善,从不苛责下人,如今素心她们听信什么调包孩子的风言风语,就如此对大小姐,小秋於心不忍,又无能为力。 “大小姐心里有数就好,这些饭菜万万不能让大小姐食用的,奴婢想法子去找些好的来,大小姐稍后便好。” 小秋抹著眼泪退了出去,走得太匆忙,也没听见里间窗扇被人扔石子的声音—— 噹噹! 石子砸窗子声音不高。 林晚棠先开门看了眼外面,確定无人后,这才绕进里间,打开了最里面的一扇窗,外面站著一个身著青色衣袍,装扮朴素的女子。 但白布遮眼,眼盲有疾。 手中持了一根盲杖,另一只手拎著一只沉甸甸的食盒,听声就將食盒递送:“春福楼大厨刚做的。” 声音颇冷,浑身都透著一股子淡淡的死感。 林晚棠欣然一手接过,打开扑面的喷香浓郁,“有蹄花,不错,姜思九,你这是同意与我合作了?” 姜思九神色不动,冷道:“我找人查了查,暂且无法证实你所言为真,但事关我姐姐,及她腹中胎儿,我只好先行信你。” “但若你敢骗我……” 没说下去,姜思九手中盲杖忽地逆转,尾端直抵林晚棠颈肩,而那盲杖也露出了兵刃的寒光。 本来就不是盲杖,而在其中藏有削铁如泥的利剑。 林晚棠不避不躲,淡定的垂眸看著抵来出鞘的剑,轻轻扯唇:“早说了,骗你於我有什么好处?而且——” 她也没说完,肃冷的眸底闪过邪佞,抬起一根纤长的手指冷不丁地一下掀开盲杖:“在我面前动刀剑,那你就只有一死。” 林晚棠不是虚张声势,她直视著姜思九蒙住的双眸,手中整理了下自己的袖口,將藏匿淬过毒的暗器收敛。 姜思九握著盲杖后退半步,倒吸了口气:“最好是这样,你我互不相骗。” 姜思九就是林晚棠前些日子,与魏无咎等人去了定县行院后,她单独行动那一日所找到的人。 林晚棠是按著前世记忆,忽然想起一桩事,上辈子她与林青莲先后有孕,但最终她產下脓血,而林青莲却生下一对双生子,无人起疑,直到数月后,襁褓中的两个孩子渐渐长大了些,所有人却发现那两个孩子,长得一点不像。 双胞胎的两个孩子,无需长大,就会长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但林青莲的那两个孩子,一个肤色较白,一个肤色较黑,一个浓眉大眼,一个小眉小眼,无论谁看著,都丝毫联想不到这是双生子。 林青莲找了很多藉口,甚至还请来了护国寺的方丈卜算,又有陈氏赌命发誓,这才勉强打消了沈淮安的疑虑,可没过几日,街边就有一女子,疯癲地拦官喊冤。 “我孩子丟了!被人偷走了!我有证据,官老爷为民妇做主啊,看看这玉佩,这是我生產那日从歹人手中拼死抢来的……” 人人都拿女子当疯子,官老爷更是看都没看那玉佩,就让人將女子打走。 女子遍体鳞伤,失魂落魄的仍在大街上见人就诉说冤屈,不断哭喊著孩子被人偷了,拿著玉佩四处给人观瞧,不经意地还拦住了林晚棠的轿輦。 那时候林晚棠因头胎產出脓血,被降罪惩处,出了月子后就时常去往护国寺,进香祈祷,一跪就要跪七日,当天刚好是她跪完回宫,满身疲惫,心境愁苦,听到侍卫驱赶女子,她还是心软地让住手。 那女子逮住机会,跌跌撞撞地挣扎跑向她,迫不及待地將手中玉佩拿给她看,“夫人,民妇姜念七,您看看,认不认识这玉佩,就是这人偷走了我的孩子……” 宫人拦阻没让女子上前,林晚棠也没接那玉佩,但不远不近地看了一眼,却不想只这一眼就让她悚然惊愣。 那玉佩上刻了一个『安』字。 寻常人或许不晓得,但林晚棠却心知肚明。 这代表了沈淮安,是东宫上下宫人婢女持有的专属玉佩,便於必要时持玉佩亮明身份,通传消息,或去支取物品。 玉佩在,人在,除非迫不得已,不然任何东宫的人,不可能遗失。 林晚棠当日就觉得过於诡譎,女子所受冤屈不像有假,但她那时候虽贵为太子妃,但处境岌岌可危,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又哪有心思、能力帮衬旁人。 她再三思量,最终也只好给了那女子一些银两,劝慰她好生活著,那事也如插曲,很快就被消忘。 直到林晚棠大势已去,终於看清了陈氏和林青莲的恶毒嘴脸,也知晓两人合力图谋她的孩子,借腹生子一事后,她才恍然想起了姜念七。 上一世林晚棠先后两胎,每一胎只產了一子,但林青莲又从哪儿弄来的双生子? 必然是又偷了旁人的一个孩子。 而这一辈子,林晚棠没有重蹈覆辙地嫁入东宫,林青莲和陈氏无法借腹生子,又急於让林青莲有孕站稳脚跟,那就只有……如照前世那般,偷別人的孩子了。 所以林晚棠先一步就想找到姜念七,却不成想,没找到姜念七,反倒找到了她妹妹姜思九。 第71章 不奉陪了 姜念七与姜思九,这对姐妹也悽苦。 父母早亡,家世没落,姐俩相依为命,姐姐姜念七卖身为奴,挣钱供养让妹妹女扮男装,上山学艺,下山听学。 奈何天意弄人,姜思九为救人被报復,生生剜挖去了双目,姜念七为救她又被东家刁难折磨,姜思九为了不拖累姐姐,就想出了诈死远离。 但她也不敢走太远,就在姐姐附近游跡,那日也是巧了,听闻林晚棠四处打听姜念七,姜思九怀疑有鬼,两人因此也算不打不相识。 林晚棠脑中扫去了前事。 再看著姜思九白布遮挡的双眸,不由嘆息:“你这眼睛,无法再治了,但听我的,你先为我做事,我保证那些仇家再不会骚扰於你,还能確保你姐姐平安。” 说著,她拿出了一荷包递给了姜思九:“上次我给你的十两,你让李婆婆拿给你姐姐了吗?” “拿是拿了,但……”姜思九顿了顿,接过荷包一掂量又皱眉:“这次怎么这么多?这有几十两了吧?” 林晚棠一笑,很隨意地倚著窗幔:“觉得上一次我给你拿少了?还非要你由你姐姐的邻居李婆婆转送,担心那婆子中饱私囊?” 姜思九的担忧都被说中了,她抿抿唇,无言。 “但你怎么不想想,你现在无法与你姐姐相认,那不由別人转送,还能如何?况且,若一次给多了,你姐姐不会怀疑吗?” 林晚棠浅笑解惑,再打开身侧的食盒,顺手捡了一条炸得酥脆的小黄鱼,放入口中轻轻咬著:“十两,李婆婆再剋扣,也要给你姐姐至少五两的。” 寻常百姓省吃俭用的几两银子都够花一年了。 林晚棠又叮嘱了姜思九,这回不用再托人捎银子,转而让李婆子去市集多买些鱼肉,布匹棉花一类的,找各种理由再交给姜念七,她一个人有孕在身,夫君又在衙门担著差使,时常无法归家,有李婆子相互照拂也是好的。 姜思九没有林晚棠想得周全,一一记下谢过,又道:“先不说我姐了,那个,有个叫魏六的,好像是出自静园都督府,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把那几个一直追踪我的仇家都给……杀了。” 魏六,就是大顺。 林晚棠瞬时想到魏无咎曾经的嘱託,便柔言道:“他就是我说与你的大顺,办事稳妥,也可信得过,但他进不来內院,可曾托你转交书信?” 姜思九点头,从袖內掏出一份信笺递了过去,並说:“林雅颂,你知道这个人吗?不清楚是男是女,还听说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但应该是你家的人。” 林晚棠诧异,也没急著看手中的信笺,就紧眉思索:“林雅颂?这名字陌生,若是我家的人,我不应该没听说过……” 她回忆了下祠堂中供奉的排位,隱约好像是…… 是了!就在祖父母牌位之下,偏左些的位置,確实有个牌位,但没有写林雅颂三个字,只是写了『林氏』二字。 小时候林晚棠还问过父亲,那个牌位供奉的是谁。 林儒丛却岔开了话题,根本没有回应。 后来她年岁渐长,也知道人人都有不想提及的忌讳,就不再多问这些,也只当那个『林氏』牌位供奉的是父亲的妹妹,可能因为出嫁不光彩,又华年早逝,夫家不留,这才不得已把牌位供回了母家。 难道……不是这样? “你在府里要不再打听打听?我在外面没打听细致,就是按你说的,我找到了一个伺候过你祖母的老婆子,也巧了,那人就是我姐姐现在的邻居,李婆婆。” 又说到了这人,姜思九就拧了眉:“这人油嘴滑舌,我觉得她嘴里没几句实话,我废了好大週摺才从她嘴里探听到林雅颂的名讳,再多问,她就死活不说了。” 少顿,姜思九又道:“这人肯定还知道更多,容我些日子,我找点法子儘量撬开她的嘴。” 林晚棠听著思绪万千,想到过世的祖母,那待她和哥哥是极好的,但祖母生前尤为不喜陈氏,甚至去世前还叮嘱林儒丛,不许陈氏守灵。 现在想来,这些都是疑点。 只怪当时林晚棠太过年幼,就没在意这些,但是……她哥哥说不定会记得这些! 林晚棠眸色一动,再对姜思九示意附耳上前,低语了几句。 姜思九惊惑蹙眉,但点头记下,就匆匆越上房檐,轻功较好的很快身影无踪。 林晚棠再合上窗子,坐下翻开那封信笺,一展开,竟然不是大顺写的,而是…… 魏无咎。 可予安好?腊月初十,小定。 就这么一行字,蝇头小楷,笔跡遒劲,却惜字如金的亦如他这个人,冷淡的让林晚棠都咂舌。 她下意识將信笺揉成团,就想扔进香炉,但一顿,她又改念展开叠好,收进了隨身带的绣囊中。 不多时,小秋从火房找了两个包子,热腾腾地想偷偷拿给林晚棠,却看到了春福楼的食盒,她愣了愣,也没多言。 林晚棠用过膳有些犯困,让小秋伺候著躺进了拔步床,但她睡不著,脑子里都是事儿,就问:“进腊月了,兄长什么时候回来,可有音信?” 林霄,与她是同母嫡出,才貌双全,深受皇帝喜爱,御赐表字云汉,已任漕运节度使,常年巡视淮河两岸,久不在京。 小秋跪在床旁捶腿,闻言垂首道:“回小姐,大少爷前日托人捎回了年礼,还带了一封家书,好像是任上过於繁忙,今年就不回来了。” 林晚棠倏地睁开了眸,哥哥回不来,那她这满腹疑惑,又该去问谁? “小姐,可是有心事?” 小秋察言观色就小心翼翼地问。 林晚棠坐起了身,暂时无法指望林霄,但她又急於知晓身世之谜,也不想让陈氏和林青莲疯狂得意太久,那就只有…… 掀桌子,不奉陪了。 与其这样处处隱忍,不如索性闹大,她若真是被调包的庶女,那她认了,若不是,那这困扰了她两世的迷雾,她也定要儘快全盘知晓! 第72章 杀意已至 “林雅颂是谁?” 林晚棠从容有度地再次倚回软榻,漫不经心的隨口扔出一句。 却乃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惊呆小秋的同时,也让佇立门外偷听的素心大吃一惊。 小秋年纪尚小,压根什么都不知道,迷濛地眨眨眼睛:“大小姐说谁?林……那是咱家哪位主子吗?” 但小秋挠挠头,几乎是掰著手指头算著几个少爷小姐,都没有叫这名讳的,她更为困惑:“小姐,奴婢愚钝,不知道小姐在说什么……” “不怪你,去出去在府里帮我打听打听,林雅颂,我要知道这人是谁。”林晚棠故意没克制音量,不轻不重地咬字清晰,也让门外的素心听得一清二楚。 素心脸色大变,惊骇的一手捂著嘴才没发出声,眼珠子转了转,不敢逗留慌慌拔腿就跑。 与此同时,正院的里间,陈氏正伺候著为林儒丛添茶。 “老爷,这俗话说,进了年月,是不適宜议亲的,但这魏大人怎么还……初十就要小定了呢。” 陈氏不满林晚棠与魏无咎的亲事已久,还想法子搅黄呢,没成想竟这么快就要小定了。 三媒六聘,一旦小定礼成,那基本婚事就定妥了。 陈氏忧心的脸上笑意都虚了些:“妾身也没有別的意思,就是当娘的,有些捨不得女儿,想著把她在身边再留几年……” “你既捨不得棠儿,那这段日子又为何对她如此苛责?”林儒丛不耐地接过话头,也冷冷地看向陈氏,怒而拍案:“当时我是瞎子、聋子,什么都不知道?” 陈氏一慌,忙不迭地跪了下来。 “棠儿是最守规矩的,什么都不肯让我知道,但是你呢?你是怎么敢借著母亲的名头,对她如此心狠的!” 林儒丛压抑数日的怒火高涨,看著陈氏还要张口辩驳,他索性一脚就踹了过去,还觉得气闷,又怒指著陈氏:“你是个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霄儿与棠儿,何时轮得到你来惩处责罚了!” 林儒丛毕生辛劳,虽儿女眾多,但唯有这么两个嫡子嫡女,不说是他的命,但也是他谋筹一生的奔头託付,陈氏所作所为,早就让他忍无可忍。 陈氏怯懦地低著头,涕泪如雨,哭得委屈又悲切,“老爷这么说可折煞妾身了,妾身不也是为了咱们全府,为了老爷著想吗?妾身也是一心为了女儿好啊,她若能嫁入东宫,即便只是侧妃,那也是光耀门楣……” “住嘴!”林儒丛又被戳中肺管子,气得脸色铁青,“那亲事已经作罢,就无需再提!魏都督虽为宦臣,但行事作风光明磊落,我看也是响噹噹的男子汉大丈夫,棠儿又钟情心悦於他,皇上也已赐婚,那这亲事就是定死了!” “是是是,妾身也不敢有別的想法啊。”陈氏慌慌的只好顺著说,“老爷快消消气,別跟妾身这妇道人家一般见识了……” 林儒丛气息沉重,又在管家一番劝慰中脸色才稍有缓和,再对陈氏挥手:“你先起来,距离初十就还剩几日,小定宴席,我们府中也要操办。” 宴请宾客,请帖就要儘快擬定。 林儒丛顾虑著女儿的婚事,暂时也不与陈氏置气了,思索著一一说出不少名字,管家在旁记著,“这些人都是我的旧交,许久不曾往来,这次棠儿即將大婚,给他们散请帖也在情理之中,想必也不会有人猜忌多想。” 这话中的『有人』指的就是皇帝。 林儒丛深谋远虑,生怕婚事中出什么紕漏,把能想到的,都嘱託了管家和陈氏,再听著僕从跑进来通传,说宫里来人了。 一个小太监,带了两个宫女,传了皇帝口諭,送来了些赏赐,林儒丛领著陈氏谢恩后,又掏出一荷包笑著送走了小太监。 陈氏余光早就瞥见了著急跑来的素心,眼色没让她上前,再看著小太监留下的那些赏赐,就有了主意凑上林儒丛:“老爷,看来皇上十分器重魏大人呢。” “不过一个小定,就赏赐了这么多,还生怕我们顾虑不全,让礼部代为操办,如此皇恩浩荡,老爷是不是也该……进宫谢恩,以示敬重呢?” 这话倒是合情合理。 林儒丛也有此念,此外,他这些日子让人將整个府邸细致地翻查了一遍,竟当真找到了朝贡失窃的夜明珠,虽没敢走漏风声,但留在府中也难免招罪。 有著魏无咎先前给他的计策,他也知会过皇帝府中遭人陷害一事,现在將找到的夜明珠归还,林儒丛倒是不担心会落麻烦,但怎么说都是要进宫一趟的。 他斟酌著,就想明日再去,但送客的管家走了回来,躬身道:“老爷,公公临走前跟奴才说,魏大人还在宫中与皇上议政,今夜怕是都歇不了了。” 言下之意,若林儒丛想进宫谢恩,那今夜就是最佳时宜。 还能顺理成章地细致看看未来的准女婿。 说不定魏无咎也有意要见他,与他有什么紧要事相说。 林儒丛顾虑著这些,就吩咐:“那就去备马吧。” 管家应声退去,陈氏忙扶著林儒丛进了里间,束髮佩冠,更衣朝服,再恭顺地將林儒丛送走,陈氏瞬时变脸,忙唤来了素心。 “夫人,大事不好了!大小姐竟然问出了林雅颂!” 素心记掛地忙脱口而出,又慌道:“还让小秋那死丫头在府中打听!大小姐是真不知道,还是已经……” 陈氏呼吸一沉,手中的帕子都攥紧了:“这小贱人,竟还等不及要自寻死路了!” 陈氏眼里满是算计,左右思索一番就把心一横:“好啊!那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成全了她!” 正好林儒丛离了府,再快回来,也要明日一早了。 时间足够。 陈氏冷笑得满脸阴毒,又叫来李嬤嬤,与素心一併吩咐:“你们去找些信得过的人,把府內所有院子都看顾好了,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他们出来!” 第73章 送她上路 夜色深深,月色藏匿云层,漆黑的院內一片寂静。 悄藏的杀机也在诡秘中滋长。 对此一无所知的小秋刚伺候著林晚棠梳发,褪去了头面釵饰,再要换衣,却听外面传来稚嫩的声响。 “姐姐?姐姐是我彻儿啊!我能进去嘛?” 是年仅十二岁的林彻。 他与生母知夏在府中都没什么位份,之所以能立足,除了知夏为人通达,不爭不抢之外,也是林霄和林晚棠兄妹诸多照拂,因此知夏感恩,总想回报。 今夜事出反常,知夏感觉不妙,就趁乱支走了林彻,让他想法一定要进林晚棠的院子,寸步不能离她身边。 林彻再小,也是男孩,若有什么差池,陈氏也会有所忌惮的。 但林彻不晓得母亲的心思,就是许久不见林晚棠,甚是想念,总算得到机会乐不得地跑来:“姐姐?我想你了!” 林晚棠在里间闻言就苦笑,她本心是不想牵连无辜,但也大概能猜到知夏的意思,无奈,只好走出,却一下就被林彻抱了个满怀。 “姐姐,我终於见到你了!” 林彻开心不已:“大哥还没回来,但我知道姐姐受苦了!姐姐你看……” 说著,林彻忙从袖內拿出一支白玉簪。 质地一般,玉也不够通透。 林彻也知道有些拿不出手,但赧然道:“我知道姐姐有很多好物,也不稀罕这种劣质货,但……但我攒了三个月的钱,也只够买这一支了。” 因著知夏没什么位份,又没有母家可以仰仗,在府中如同下人,月份也是极少的,林彻因此手头也从不宽裕。 林晚棠看著那白玉簪,心头熨帖地展顏一笑,她俯下身揉了揉林彻的头:“谁说这是劣质货了?这是你的心意,对姐姐来说,这就是极好的。” 她拿过,直接佩戴在了头上,“好看吗?彻儿?” 林彻更加欢喜,不住点头:“好看好看,我姐姐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姐姐你快跟我说说,那个魏大人到底如何?我听说啊,他阴晴不定,就是个怪物……” 林晚棠皱眉,一根手指抵住林彻的小嘴巴:“不许胡说,魏都督他……” 还没说下去,房门就被猛力地一把推开。 陈氏扶著一个健壮的嬤嬤大步走进,脸色阴沉,气势骇人,如似凶神恶煞,一进来就直道:“来人,送四少爷回院子。” 素心忙上前应声,再要去拉拽林彻,却被林彻一下避开,还直接下意识就要躲林晚棠身后,但小傢伙顿了顿,又改为挡在了林晚棠身前。 “我看谁敢!” 林彻心里打鼓,也怕得不行,但记著知夏的叮嘱,硬是昂扬著脖子对向陈氏:“母亲深夜到此,这是何意?若是要与姐姐说些母女体己话,那彻儿还尚且年幼,大可无需避讳。” 陈氏冷笑一声,倒是没想到一向懦弱怕事的知夏,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儿子派遣了过来,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妇人之仁留下这对母子! “你还小,这里无你的事,出去吧。”陈氏扔了一句。 林彻还是不肯走,再要说话,却被看不过去的林晚棠揉著头顶拦住,她上前对著陈氏欠身行了一礼:“母亲,无需难为四弟,有事说与孩儿便是。” 陈氏冷笑持续,也懒得浪费口舌,直接对素心递了一眼,素心瞭然,上前粗鲁地一把拽过林彻,也不顾他的挣扎大喊,三两下就拖拽推了出去。 林彻直接摔趴在了地上,身上疼得不行,也登时来了脾气,爬起就去敲门:“开门!母亲开门!” “到底所谓何事?母亲不要难为姐姐!” “四少爷这是干什么啊?你还小,就別掺和了……”一个丫鬟上前还是要劝说著拉走林彻。 林彻怎能如她的意,闪身避开,却无法再敲门,被几个丫鬟家丁追撵得满院子跑,他愈加感觉不妥,心也慌的不行,索性当机立断跑出府去找林儒丛。 他还不信了,爹爹还管不了母亲?没有这道理! 小傢伙手脚麻利,又对府上地形颇为了解,不稍片刻,硬是甩丟了一大堆人,火急火燎地跑出了府。 而府院的一处房中,陈氏没了旁人碍眼,也无需装扮得原形毕露,让素心就端给了林晚棠一碗黑乎的汤药。 林晚棠不慌不忙,睨著送到近前的汤药,只问:“这是什么?” 陈氏避而不答,慢慢地在附近踱步,轻笑道:“都听好了,大小姐失名失节,有辱门风,败坏门第,自知有愧……服、毒、自、尽。” 最后几个字,陈氏坏笑地直视著林晚棠,说得很慢很缓,一字一顿的却如毒蝎,阴狠得让人脊背渗凉! 林晚棠却依然岿然不动,只浅眯了一下眸,旋即冷笑出声:“原来是这样,但让我猜猜……” 她垂眸又睨了眼那汤药:“这不是毒药,但喝下去能让人封闭感官,窒塞气息,以假死鱼目混珠是吧?” 陈氏微怔了下,没想到林晚棠竟能猜中这些,她略有皱眉:“你是觉得你做出了这等荒唐丟顏之事,为母还疼惜捨不得对你下死手?” “那倒不是。”林晚棠嫌恶的也蹙了眉,却显然的一语惊人:“你都不是我母亲,又怎会捨不得对我下死手?你不过是想偷偷留我一命,再找由子將我进献给太子,让我成为太子身边无名无分的孌宠,用我的肚子,借腹生子罢了。” “你、你说什么?” 陈氏脸色猛地一变,质疑的话语倒不是惊奇,而是纳闷林晚棠怎么会料事如神,全都猜中了! 陈氏质疑自己与林青莲制定的谋划,应该没有走漏风声,怎么会…… 林晚棠看她滑稽的神色,心道废话,她有上一世惨痛的经歷,又还用什么別人通风报信。 她忍著噁心嗤笑一声,阴阳的冷道:“不知道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你!” 陈氏一下被激怒,眼中都透出浓烈的恨意,“少废话!素心,还不快送大小姐上路!” 第74章 自食恶果 素心痛快应声,迫不及待地一步上前,再要抓住林晚棠就要强行灌药。 林晚棠一下避开,却被另个健壮嬤嬤拦堵,嬤嬤和素心相互配合,很快就钳制住了林晚棠。 林晚棠有心想与她们周旋,从陈氏口中探查出林雅颂,以及自己的身世之谜,因此也没怎么抗衡,就是眼看著要被掰著下頜灌药时,她挣扎了两下。 “等等!林雅颂是谁?” 林晚棠忙问,一双锐利冷冽的眸子也定定地锁著陈氏。 “你有点能耐,竟能知道这个名字。”陈氏笑得不阴不阳,“我也知道你心里在好奇什么,但没用的,你就是我的女儿,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什么意思?”林晚棠心中疑惑更甚。 如果只是在十六年前,李福全单纯地调换了两个孩子,混淆嫡庶,那么,这种事虽然不雅,但也不至於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地公开,还原两姐妹的位份就是了,陈氏为何都到这时候了,还咬死不说? “下了黄泉,你慢慢去想吧。” 陈氏迷之一笑,使眼色催促素心和嬤嬤:“快点动手,还要筹备后事呢。” “是!夫人!” 素心回得洪亮,手中也急切又粗莽地抓著林晚棠,生生掰开嘴,眼看一碗浓黑的汤药就要灌下—— 浑然没注意房屋檐之上,姜思九携著一人早已到了许久,看不见房內的动向,但听得一清二楚,她越发心急,就將身边之人点了穴道禁錮,再抽出带的弓箭,对著天际拉弓射箭。 砰! 一道点燃携带火药的长箭窜入云霄,登时炸裂,烟花四溢。 而房內也因为这声异动,素心受惊的一顿,林晚棠趁机反手挣脱,不仅掀翻了那碗汤药,还一脚踹翻那健壮的嬤嬤,再甩动袖內的暗器毒针,嗖嗖两声,直直地刺中素心和嬤嬤。 两人感觉一痛,再要动作,却感知半身麻痹。 “这什么……夫人救命……” 陈氏没理睬两人的哀嚎,再想发怒,却被健步上前的林晚棠一把扣住咽喉,气力不算大,但她另只手中持有的毒针,也逼近了陈氏胸口。 “这针上有毒。” 林晚棠冷淡的声音如约而至,恐嚇的眸色渐眯,声音也越发舒缓的直抵人心:“见、血、封、喉。” “你……你怎么敢的!”陈氏慌张地一下六神无主,既不敢乱动,也无法挣扎,气息都乱了:“你要弒母吗?这可是大逆不道……” 林晚棠无暇废话,也知道那道信號一发,不稍片刻魏无咎的人就会抵达,她爭分夺秒地只问:“我只最后问一遍,林雅颂,到底是谁?” “她……”陈氏张了张口,眼中一瞬闪过万千,却最终还是嫉恨地咬牙坚称:“我不知道!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爹呢?你看看他会不会告诉你!” “林雅颂?啊哈哈……” 陈氏突然怒极反笑,还越发癲狂的脸都扭曲了:“杀了我!有本事你就背负不伦不孝弒母的大罪杀了我啊!杀了我,你也別想知道!” 林晚棠质疑的眼瞳紧了紧,“嘴够硬的啊,寧死都不想说?好,行吧。” 她倒想看看陈氏是不是真的无惧生死,再要一鼓作气將金针刺入,外面却传来了嘈杂巨响。 上百名锦衣卫已经瞬时將太师府团团围住,黎谨之带人与管家周旋,江福禄忙不迭地带著春痕、秋影闯进了后院。 “小姐呢?林小姐的闺阁可是这院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福禄一路见人就问,也得不到准確消息,只好寻觅的一路找来。 “来找大小姐的?”小秋远远地跑出院子,看见江福禄等人就高喊:“我家小姐在这院子!快进去,夫人在里面呢,不知道要对小姐做什么啊!” 江福禄一惊,慌忙加快脚步带著春痕秋影跑去。 而房屋之上的姜思九聆听著,悬著的心也暂放下,隱藏行跡,拖著点了哑穴那人先行藏去。 江福禄带人进屋之时,刚好陈氏爆出了刺耳的惨叫声。 林晚棠没有手下留情,袖內残余的几支毒针尽数刺入了陈氏体內,看著她痛苦的满地打滚,她只浮现出前世自己被砍去四肢,疼得生不如死,陈氏扶著林青莲还冷笑开怀的一幕。 但她也有分寸,所谓的毒,不过是寻常让人疼痛难忍而已,不会致命。 毕竟,再没弄清楚身世之谜前,她也不想背负一个弒母的重罪。 江福禄惊得失色,忙顾不得陈氏,先凑向林晚棠,简略行礼就问:“小姐可伤著了?” “没有,我……” 林晚棠刚想宽慰,却没说下去就被江福禄使眼色打断:“有!小姐伤著了!快!快去差人进宫稟明林大师,顺便也知会魏大人一声,看看能不能宣个太医!” 江福禄无疑是想將事情闹大,不然他与黎谨之深夜率领百名锦衣卫,围攻太师府,这罪责两人也难以消受,况且,林晚棠无故刺伤母亲,这怎样传扬出去,她都成了十恶不赦的恶妇。 “一定是有刺客!”江福禄急中生智,早就想好的藉口张嘴就来:“这群不长眼的,这是盯上太师府了!竟敢行刺大小姐和夫人!岂有此理!” 林晚棠瞬间意会,心里讚许江福禄隨机应变的同时,也配合地点头:“是啊,就是有刺客,您说是不是啊?母亲?” 再次將话头拋给了还疼得在地上打滚的陈氏,她怒火中烧,愤懣的眼睛都红了,却碍於顏面,既然计划没成,那也只好打碎牙往肚子里眼认栽了。 “……是!”陈氏恶狠狠地挤出一个字:“都还愣著干什么?快扶我起来,去请太医啊!” “夫人不是大小姐伤得您……” 素心还想多言辩解,却被陈氏狠狠地瞪了一眼,陈氏忌惮身上的毒发,也畏惧江福禄和那些锦衣卫,更不想在此时戳穿行跡,那她就彻底完了。 “贱婢还敢多嘴!刺客就是你引来的!来人,先给我把这贱婢捆了!” 素心没想到会落得如此,再要爭辩,却听外面有人高传:“老爷回府了!魏大人也来了!” 第75章 落个悽惨 陈氏看出事跡败露,刚想撇清干係,岂料林儒丛就回府了。 还好巧不巧的,魏无咎也跟著一起来了。 这摆明了什么都已知晓,就是回来对她兴师问罪的。 陈氏一时惊慌失措,再想强迫镇定,却晚了江福禄一步,只见老公公疾腿大步,一进房就冲向陈氏,抡圆了就狠扇了陈氏一记大耳光! “夫人好大的胆子!意图谋害太师府嫡女,你是真疯了不成!” 江福禄虽上了年纪,但手劲极大,一巴掌下去扇得陈氏一趔趄,刚刚爬起忍著满身针刺疼痛,又被扇得左脸红肿,嘴角都渗出了血丝。 她捂著脸恼羞成怒,“你是哪来的狗奴才……” 没猖狂地斥骂下去,陈氏就瞥见了大步如风走进的林儒丛,更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狠狠地踹了她一脚。 陈氏再次摔趴在地,也胆怯的终於怕了、也慌了,立马匍匐跪地就哭道:“老爷……老爷饶命啊,不是这样的,老爷容妾身慢慢说……” “你还说什么!林彻拼尽全力跑去宫门前,若不是还有隨从在,他被逼无奈就要告官了!” 林儒丛气得脸黑极了,气息也沉重不已。 他进宫谢恩,又因找到了失窃的夜明珠,有著魏无咎先前为他出的计策,皇帝对他也无甚猜测,只看著失而復得的夜明珠,还有花廿三的美言,龙顏欢悦,就留了林儒丛和魏无咎等人说说说话,以表君臣之情。 本来皇帝都下旨传宵夜了,御膳房也备妥了,却在这时他的隨从慌忙进见,皇帝看出是家务事,就笑著让林儒丛带隨从去殿外商磋,但宫里处处都是耳目,皇帝又岂能不知林彻满身是伤,狼狈不已地跑到宫门外大喊救命? 但这也怪不得十几岁的稚子,只怪陈氏作威作福,发疯发昏竟然敢把主意打到林晚棠头上,甚至还要牵连殃及到林彻! 林儒丛一瞬就气炸了肺,好悬没当即宣太医保命,幸得魏无咎就在他身旁,抚慰劝解,还说事关他未过门的妻子,於情於理都该跟过来一趟的。 “爹爹,救救姐姐……母亲要……要杀她……” 来到宫门外,林彻还死活没肯进轿輦,就带著不知道从哪儿滚得一身泥,无比虚弱的一见林儒丛出来,连站都站不稳地摔进爹爹怀中:“我怕……姐姐……” 一声声的呼救,悲切又哀凉,更切中了林儒丛急切的心! “陈怀玉!”林儒丛大发雷霆,脸色一沉满屋子的人都嚇得不敢喘息,他只愤然地盯著陈氏:“我且问你,你是不是就等我进宫,预谋要对棠儿不利?” “我有没有说过?棠儿先前悔婚不怪她,她也没有做错,这事不再提了!你还以此没完没了,你拿我说的话当狗放屁吗!” “何况,棠儿是我唯一嫡女!就算行为失当,做法偏颇,轮得到你对她发难行处吗!啊?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林儒丛真气坏了,恨不得抓起陈氏直接活剐了她。 陈氏怕得身子发抖,脸色煞白又通红,一时五光十色的难看极了,她羞耻的攥紧帕子,跪伏在地只觉得彻底没了脸,余光再看向一侧站立的林晚棠,都不用再多看,就能猜到林晚棠此刻是何等的得意。 林儒丛偏护著他,男子从不插手內幃之事,但十六年来,只要关乎林晚棠的,林儒丛寧可破例也要一究到底,就怕他宝贝女儿受到半点委屈。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更不用说林霄,他在家时,亲力亲为的护著这个妹妹,为了让林晚棠自小就手头宽绰,不吝嗇银子,林霄竟小小年纪就跟人在外合开了几个铺子,月进帐大部分都给了她,衣食住行哪样都让林晚棠在京中闺秀们中拔得头筹! 就连林彻,这个亲娘毫不起眼,人微言轻的庶子小崽子,明知今晚凶险,还不顾安危的非要来搅浑水,就为了护著林晚棠! 可凭什么?她林晚棠又何德何能! 所谓的嫡女?呵!她也配! 陈氏气恨又嫉愤得膛瞠目欲裂,咬牙一下哭嚎出声:“老爷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发作妾身?老爷就不问问是非黑白吗!妾身所作所为,不也是为了咱们太师府?不也是为了老爷的顏面?” “林晚棠她不知廉耻!目无礼法!哪有女子擅自悔婚的?她触怒了太子殿下,老爷还要执意袒护,这说得过去吗!老爷知道外面是怎么说的吗?说林晚棠……” “说她什么?” 一道低醇冷沉的男声,倏地席捲,尾音刚好碾压盖过了陈氏的哭嚎。 所有人侧目,就看到身著墨青色文武袖袍的魏无咎,长腿大步,迈进屋內,倨傲的面庞还是那么冷峻,却沉敛的仍旧好看的惊心动魄。 他一手隨意地扶著腰间的佩剑,骄矜地也没看陈氏一眼,反而目光与林晚棠相交,看到她似乎並无伤,但也略微蹙了眉。 林晚棠安抚地对他一笑,示意自己无事,无需掛念。 魏无咎没收回视线,就余光又瞥了眼江福禄。 江福禄当即会意,『啪』地抽了陈氏一掌:“说话!没听到大人问你话吗!” 这气势,这態度,显然不是在对一位当家主母了。 林晚棠诧异地抿了下唇,有心想直接问询林儒丛,但碍於屋內人太多了,她就没急於开口。 而陈氏被打得又一激灵,愤愤地瞪了眼江福禄:“你个老阉人,还敢对我动手?你也配!” “放肆!陈怀玉!”林儒丛怒声呵断,攥紧的拳头有心直接弄死陈氏,但考虑再三,还是直接吩咐管家:“带夫人回院!从今日起,看著她禁足不许外出!” 管家当即应声领命,但欲言又止的似乎还想多说什么,可看著林儒丛盛怒的脸,到底是没说。 “老爷!我不服!我都是为了咱们府,为了你啊!我没做错,凭什么还要处置我?老爷……” 陈氏一时再难维持夫人的矜持,挣扎哭闹得如同泼妇,还试图推开家丁扑向林儒丛,最终被江福禄塞住了嘴,硬是和管家合力將她拖了出去。 第76章 撑腰护妻 “老爷……林儒丛!” “你这么做你对得起我吗!你好狠的心啊,你忘了你当初……唔唔!” 一声声怒吼最终化为呜咽,陈氏心不甘情不愿的悲痛极尽划破夜寂。 林儒丛气得捶胸顿足,不住摇头嘆息,再看向林晚棠,满脸愧疚苦闷,“棠儿,爹爹知道你心里疑云颇多,事到如今,也瞒不下去了……” “等下你和魏大人隨我来书房吧,爹爹慢慢全部说与你。” 林儒丛喟嘆的脸色复杂,一手搓揉著太阳穴,再吩咐家丁:“去把知夏叫来。” 知夏就是林彻的娘亲,但在府中没有位份,基本与僕从无异。 不稍片刻,知夏便叩门走进,躬身对著魏无咎、林儒丛行礼,也对林晚棠欠身福了一礼,循规蹈矩的面容柔和,脾气也如话音,柔软又恭顺。 “老爷,魏大人,大小姐,奴婢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还望老爷、大小姐保重贵体。” 林儒丛对她谈不上有什么喜爱,一向都是淡淡的,此刻就示意她平身,先问了句:“林彻怎么样了?” “彻儿受了惊嚇,略有一些皮外伤,太医已经诊治过了,无碍的,奴婢替四少爷多谢老爷掛念。” 林儒丛“嗯”了声,捋了捋鬍鬚:“林彻打小身体就不太好,这次动盪又幸好有他,知夏,回头你跟著管家去趟库里,隨意挑些,不必节省。” 林儒丛又知会管家多给林彻取一些上好的药材、补品等。 知夏受宠若惊地连忙跪谢。 林儒丛扶著她起来,又道:“夫人身体病了,往后这府中后院事宜也很难插手管持,知夏,你进府也有些年头了,过后我会与族中长辈们商议,扶你为二夫人,往后这府內事宜,你就先代为操持吧。” 知夏愣了愣,换成旁人早就忙不迭的应著了,但知夏却慌忙后退再度行礼:“老爷这不妥的,奴婢福浅,不求鸿达,操持府內事宜这些,还是……” “姨娘。”林晚棠適时开口,还直接按著林儒丛的意思改了口。 一声姨娘,生生叫愣住了知夏,却也让她感动得鼻息发酸,当即眼眶就红了。 林晚棠绕过来,轻轻地握住了知夏的手:“姨娘,这么多年您侍奉爹爹,照顾养育四弟,您品性端正,处事隨和,现下操持府內事宜,您也是担得起的。” 知夏动了动唇,又听林晚棠握紧她的手说:“就別推脱了。” “这……” 知夏知道林晚棠是一片好心,生怕陈氏再復宠復权,又如曾经那般折辱磋磨她,毕竟林晚棠在家留不了多久就要嫁出门了,往后再难照拂庇佑她们母子。 知夏感念的泪水滑落,她忙侧过身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也呈情的接受了管家之权,但又多补了句:“老爷,大小姐,奴婢只是先代为操持管家,若日后大少爷娶亲了,这府中大小事宜还是要交由大少奶奶的。” 这话是正理,也凑巧提到了林霄的婚事。 林儒丛早已为儿子物色好了人选,就点点头:“嗯,霄儿也快成婚了,到时候再议吧。” 解决好了这些,林儒丛就先带著知夏出去了。 房內只留下了林晚棠与魏无咎,还有江福禄,以及几个丫鬟。 还未成婚,两人也无法独处,因此江福禄就算有心迴避也不能,只好尷尬的立在一旁,低头非礼勿视。 魏无咎缓步上前,也没言语,就先挽起了林晚棠的双手,细细地看过,確定无伤后,他这才问:“身上其他地方呢?可有伤著?” “没有,多谢都督垂掛,晚棠好著呢。”林晚棠含笑地望著他,看著这张清雋如画的脸,虽看不出什么神色,但关切在意也是眼角眉梢藏不住的。 她自小就是被父亲哥哥疼宠著长大的,不能说习惯了被呵护,起码也不想再像前一时那般被沈淮安冷落漠然以对。 尤其是两相一比,林晚棠只觉得自己上辈子真是猪油蒙了心,不然怎么没早早看上相中魏无咎? 林晚棠扫去心中繁思,看著魏无咎不苟言笑的冷脸,就想逗逗他,也缓解一下这一晚的惊悚杂乱,就道:“都督,你这么隨我爹爹一同回府合规矩吗?” “万一,要是我真的对母亲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那都督此番前来不会是……要与我大义灭亲吧?” 魏无咎微皱的眉当即就深了,却顺势握紧了她的手:“胡说什么。” 林晚棠心下一沉,她本是戏言想著逗逗他,没有试探之意,但若是她不小心说中了…… 没等她胡乱想下去,就听到魏无咎又很淡的扔了句:“你做什么,不都是合该的吗?” 换言之,他此番与林儒丛一同前来,是为林晚棠撑腰出头的,而不是审度她做法对错,又什么大义灭亲的。 林晚棠微怔,很快听出了话外音,不由得扬唇笑了。 笑得明媚,也很张扬。 亦让魏无咎不经意地垂眸看她一眼,却一瞬就挪不开眸了。 江福禄记掛著时辰,再怎么不合时宜也不得不清嗓子:“大人,小姐,老奴逾越多言一句,是不是该移步前院书房了呢?” 还有更加要紧的密事没有讲明,林晚棠也心里记著,忙应了声,就带著小秋先进了內间,换衣披袍,也梳发妥善后,这才与魏无咎一同去了前院。 来到书房,檀香裊裊,林儒丛已经在书案后等候两人了。 魏无咎上前略微頷首:“太师,此事关乎家事,若有不便,臣自当迴避。” 林儒丛微嘆地轻轻摆手:“大可不必,魏大人已与我女定了亲,採纳小定又即將礼成,说句俗露的,你既已是我家姑爷,家事就不必避讳了。” “只是要让魏大人见笑了。”林儒丛嘆息重了些,再看著走到近前的林晚棠,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棠儿,爹爹要说的事,你心中是不是也有推敲了?” 林晚棠迟疑地抿了下唇,也没隱瞒就轻然点头:“是的,孩儿听过一些府內下人们的风言风语,再结合多年来母亲对孩儿的种种……” 第77章 悲愴真相 林晚棠顿了顿,无奈地悵然一笑。 她再言:“说实话,孩儿是不信的,母亲对孩儿与兄长宽宏疼惜,偶有苛责,也是诸多为孩儿著想。” 她无法说出前世经歷,也只好尽力巧妙婉言。 林儒丛心疼地握紧了她的手,“棠儿,你最是懂事的,但……传言不假,陈氏確实不是你和霄儿的生身亲母。” 林晚棠驀然一愣,虽心中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林儒丛证实,还是让她心中惊骇。 林儒丛放开了她的手,起身踱步,深吸了口气再慢慢道:“听下人们说你知道了林雅颂的名讳,也好奇她是谁,若不发生今晚之事,爹爹还想再瞒你和霄儿几年……不,可能是几十年,这个秘密我是打算带进棺材的。” “但事宜如此,也是天意……罢了,我就都说了吧,但兹事体大,你与魏大人也要守口如瓶,切勿让此事再让多人知晓。” 林晚棠惊怔的脸色空白,还没回过神,魏无咎已然微微抱拳,郑重地开口:“大师放心,在下定当三缄其口,绝不与他人多言半句。” 林儒丛点点头,再长嘆道:“这件事该怎么说呢?林雅颂,她才是我的结髮之妻,而陈怀玉是她的陪嫁丫鬟……” 府中从来没有调包孩子一说,而林青莲的生身亲母,也不是早死的李福全,而是陈氏。 林雅颂,虽也姓林,但实际上与林家並不怎么沾亲,也早就出了五服,她家境殷实,但非官宦人家,而是淮州的富商巨贾。 可所谓士农工商,所以门第上,还是略差於林家的。 但林雅颂与林儒丛幼时因缘相识,长大后再见倾心,两家便也不想蹉跎了两个孩子的心意就定了亲,那时候的林儒丛一心科举赶考,不想靠家里帮扶寻个一官半职,只想折桂后请旨赐婚,再风光大娶,给林雅颂一个体面的风光。 事实也诚如所愿,林儒丛高中探花,入朝为翰林,天子秘书,求旨赐婚,两人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妇,转年就生了嫡子大儿子林霄,琴瑟和鸣,日子也是闔乐,可好景不长,就在林霄四岁时,林雅颂又怀上了,但朝廷也变天了。 闽越王起兵造反,仗著私自囤兵百万,一举攻进了京城,烧杀抢掠,屠戮百姓,生灵涂炭的同时也大举逼宫。 林儒丛先是忙於朝政,处理战事,后又忙著带兵护驾守护京城,后大势屡败,战局已定,他又不得已要想方设法护住自己,乃至一族,以及朝中眾多官僚的性命,不得已俯首称臣,也被无数人唾骂为懦夫、走狗,叛徒。 而其中,就有林雅颂。 林雅颂不是不理解夫君的隱忍,但她父母双亲,所有母家全族,皆丧命於乱军的刀剑之下,上百条人命,死不瞑目的让她如何能与林儒丛一般隱忍屈服? 她几次动了胎气,勉强拼死生下林晚棠后,就带著几个衷心的家將消匿隱退,让林儒丛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再难找寻,直到转年新皇登基,祭祀护国寺时,一伙人伺机而动,欲要行刺屠龙! 林儒丛当时就在场,护驾的同时,他也指挥著禁卫军擒拿乱党刺客,可他做梦都想不到,追击一人到了野巷,那人摘下面罩头巾,竟然……就是林雅颂。 当时她已身负重伤,还提前服了毒,誓要不成功便成仁,濒死之际倒在林儒丛怀中,毫无半分愧疚的只剩不舍的依恋:“对不起,无双哥哥……” 无双,林儒丛的表字。 这一声无双哥哥,除了林雅颂,世间再无人这么唤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心中的筹谋大计,但我……我爹娘都死了,我全家那么多人都死了啊,我做不到跟你一样臥薪尝胆,我就是要为他们报仇……” “错的是皇帝,是这世道……是我……不是我的两个孩子……相公……毁了我的脸,別……別认我……別牵连霄儿棠儿……” “无双哥哥,是我辜负了你……护好我们的孩子……下辈子……” 下辈子怎么样?还愿与他结为夫妇,还是……不愿再相识? 这像是苦痛淬毒的一根针,深深地嵌入林儒丛的心底,已经多年,可当时他悲痛欲绝的却什么都问不出口,只抱著她泪如泉涌。 林雅颂没说完就咽了气,临了还用最后一丝气力,內力摧向自己的面庞,就为了销毁容貌,以免祸及林儒丛和两个孩子。 这份悲慟的心意,林儒丛没法不成全,他想法藏匿了林雅颂的尸身,找了个牢中病死的尸骨替代,但过后也无法发丧,无法名正言顺地立一个牌位,只好含糊地写了个『林氏』牌位供奉在了祠堂。 而为了掩人耳目,他不得已儘快寻一个女子,既能保守秘密,又能不被他人察觉,那时候他一举一动都被皇帝窥探著,无奈之下,他只好选了林雅颂的陪嫁丫鬟,给陈怀玉改了身份,换了个询查不便的母家。 又正巧,那时候的陈氏已与他人欢好,並生了一女,起名青莲,林儒丛为了更好地让陈氏保守密事,便索性认下了那个女儿,也就是林青莲。 尘封多年的密事尽数讲完,林儒丛懊恼的脸色隱晦,默默闭了闭眼睛,却仍难压下眼底那浓浓的苦痛与潮湿。 他这一生,最爱的只有一人,那就是林雅颂。 奈何世道逢乱,天意弄人,他不得已混淆视听认了陈氏,又为求自保,以及保护眾多同僚和族人,只好一再妥协,这才有了其他两个小妾。 因为知夏和另个女子,都是皇帝赐给他的,原本也是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但年月长了,两人没有探查出什么,也都生了孩子,就被皇帝捨弃,安心过活了。 林儒丛喟嘆许久,再忧虑心疼地看向林晚棠:“棠儿,前事就是这样,你可以怪爹爹瞒了你和你哥哥这么久,但別怪你母亲,她……她没做错任何。” 林晚棠怔愣惊骇,低垂的眸敛去了眼底的一切,而黯淡的脸上也早没了神采,她久久才脱口出晦涩的两字:“是吗?” 第78章 心疼哄她 林儒丛一怔,近乎诧然的有些无法置信。 也没等林晚棠在说什么,他就急言:“没能看顾著你和霄儿长大,你母亲已经后悔肝肠了,她还有什么错?” “棠儿,你为人子女,这种事怎么还能怪罪你母亲?她生前……受了太多苦。” 死后还无法好生安葬发丧,只能草草棺槨,趁著夜黑无人悄然下葬。 无法立碑,无法正名。 就连林儒丛往后多年,每逢年节祭祀,都无法在祠堂郑重地给她上一炷香,更无法让她以原配正妻之位,受陈氏等人的叩拜。 林儒丛对她的愧疚,早已如洪水酸雨,侵蚀著肺腑血脉,痛不欲生的折磨了这么多年! 林晚棠慢慢地抬了抬头,想要遏去眼中的氤氳,却控制不住泪水垂落,她抬手拭了拭,愈加擦拭不去,索性一手就遮住了眉眼。 “爹爹,孩儿没有怪罪母亲,孩子是想……只是想说,我母亲无错,那错在谁?” “我外祖一家百余个人,活生生上百条性命,就该死,该被杀吗!” 林晚棠知晓真相,胸中鬱闷难紓,气恨的眼瞳也透出了猩红:“就因为闽越王,也就是当今的圣上当年起兵谋逆,一路北上,粮草不足,胁迫我外祖一家无偿交钱交粮,我外祖一家衷心朝廷寧死不肯,他们就有错该死吗!” 最重要的,她外祖一家不是特例,而是当今皇帝造反起兵征战的路上,隨意屠戮残杀的某一家,某一些人罢了。 那其他的人呢?那么多的百姓,那么多抗议不服的群臣,若没有林儒丛想尽办法在其中周旋,又会有多少无辜的性命,惨遭杀戮? 这些人,若是被外族番邦入侵荼毒,那也就算了,只能说倒霉,恰逢战事,牺牲也是自然的,可是,这是自相残杀啊! 当初林雅颂能在已为人妻、人母之时,仍能怀揣大义,甘愿剑走偏锋行刺,也不愿畏首畏尾当缩头乌龟,继承了她骨血秉性的林晚棠,此时又怎能就此罢休! 林晚棠彻底理解了母亲当年的所作所为,不仅讚许,还很钦佩,她甚至已经有了替母亲,替外祖一家百余人,伺机向皇帝討回这累累血债! “慎言啊慎言!” 林儒丛无奈警醒,“暂时府中没了不安分的人,但也要小心谨慎!不然你怎么对得起你过世的母亲?” 林晚棠別过头一再隱忍,可纤瘦的身体微微的不住发抖,怀恨又委屈的咬著唇,泪水瀰漫地含在眸中,在被魏无咎一把抱住时,到底泪水决了堤。 “哭吧,想哭就好好地哭一场。” 魏无咎低声安抚地轻拍著她的背,也握紧了她冰凉颤动的手:“府外都是我的人,太师大可放心,今夜所言,在下保证一个字都不会走漏出去。” 有了这层保证,林儒丛悬著的心也鬆了些,略一点头,再看著埋首在魏无咎怀中哭成泪人的女儿,他疼惜的连连嘆息:“棠儿,夜太深了,你也別太伤怀了。” 林晚棠不由自主的抱紧魏无咎,抓著他衣襟,哭的不能自已。 许久,她才从伤痛中慢慢挣脱,但嗓音却哽咽得依然不成样子,可她决绝的眼中篤定又悲壮,坚持道:“爹爹,我想去祠堂祭拜母亲。” 这么多年了,她年年节祀也会去祠堂,但从来没有正经地在林雅颂的牌位下行礼叩拜,还毫不知情地对旁人喊了十六年的母亲。 林儒丛长嘆:“是该去的,也不宜明日,就现在吧。” 明日天光大亮,锦衣卫必然要隨著魏无咎撤离,府中虽然下人都口风严谨,也都是林儒丛精挑细选信得过的,但还是难免有什么差池万一。 三人调整了下心绪,不稍片刻就绕过前院,也没让家丁跟隨,径直去了祠堂,林晚棠也终於知晓所有,郑重悲痛地对著林雅颂的牌位,长跪叩首。 “母亲……” “孩儿现在才知晓所有,母亲在天有灵这么多年都在看著孩儿,孩儿不孝,但孩儿实难忘怀母亲的彻骨深仇,孩儿发誓,有生之年一定寻到良机,搅翻朝党,尽力拨乱反正,匡扶皇室正统重新归位!” 林雅颂生前拼尽全力想做到却没能做到的,她林晚棠想孤注一试。 现在的皇帝,沈淮安……这些乱臣贼子,以为改朝换代了,就能將笔笔血债,累累恶事一笔带过,全盘抹除?笑话!天理昭昭,老皇帝当初肆意屠戮,坑害黎民,他和他的血脉子嗣都不配再居高位! 魏无咎在旁也撩起长袍一併跪下行礼,叩拜岳母,但听著林晚棠悲愴的言语,他微不可闻的身形僵了僵,讳莫的脸上也一片幽深。 但在他起身,再对她伸出手时,冷峻的面容又恢復如初,与林晚棠一起叩首,一起进了香。 林晚棠的眼眸还有些红,氤氳的气息不稳,尤其看著那『林氏』的牌位,她闭上颤动的眸,脑中都浮现不出林雅颂的模样。 “母亲,我都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 魏无咎呼吸一紧,侧身就抱住了她:“你长得定然与你母亲很像,信吗?她在天的英灵一直都在庇护著你,看著你呢。” 林晚棠怔了怔,咬著唇默默的泪珠垂落。 “从幼时,看著你咿呀学语,蹣跚学步,看著你听学受教,看著你提笔练字作画……” 魏无咎少见的耐心循循善诱一般,低醇的嗓音也舒缓,带出一股子他自己都浑然未觉的轻柔:“看著你从一个不大点的小丫头,一天天长大,一点点出落,看著你芳华及笄,看著你不堪受辱,一番风骨可慰天地,不辱没林家门风。” 说著说著,魏无咎再想著林儒丛诉说的往昔真相,讚许林雅颂之余,他竟更多的是怜惜林晚棠,当年她还那么小,话都不会说,就没有了母亲。 为了不招罪,为了顾全大局,小小的林晚棠从记事起,就要被矇骗地认陈氏为母。 每每陈氏苛待於她,她既不懂缘由,还要自欺欺人地以为严母就是如此,一定是自己没有做好,一定是自己需要悔教。 所幸,真相浮出了水面。 第79章 闹了乌龙 魏无咎不知何时声音哑了些。 他薄茧的指腹擦拭著她溢出的泪,却似断了线的珍珠,怎么都擦不尽,他无奈,最终抱著她旋转换位。 他用身形挡住了祖宗牌位,再俯身,轻吻上了她的眸:“不哭,眼睛都肿了,不哭了……” 林晚棠动容的鼻息酸涩,满心也炸裂苦痛,却因著他的举动而驀然愣住。 魏无咎低眸看了看她,如迷途的小鹿,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澈眸子,布满了晶莹,让人心头软的发疼,他展臂抱紧她,再低头一寸寸吻去了她脸上的泪。 “再哭就成小花猫了,你母亲在天上看著也会不忍的,听话,嗯?” 林晚棠惊愣的胸如擂鼓,一边是还未完全褪去泛滥的悲痛,一边又是感知著他亲昵的举动,她从未体会过这些,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愣了半晌后,她终究回过些神,就一把下意识的先推开了他。 同时,林晚棠也连连后退了几步,回眸又看了眼祖宗牌位,再转过身,有些困惑,也有些无措,羞涩的红晕也渐渐瀰漫了脸颊。 “你……” 她动了动唇,却怎样都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音。 该说什么? 说他怎么能如此乱来?但他发乎情止乎礼,也不算轻薄於她。 说他这样成何体统?但他用身形挡开了祖宗牌位,也不算轻视无礼。 那说他不该举止这般亲密?可两人婚事已定,尤其是今夜魏无咎能向皇帝请旨,与林儒丛一同而来,就已经更加坐实了他这太师府准姑爷。 林晚棠脑子一时还很乱,欲语还休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就羞愤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疾步而去。 一夜无眠,林晚棠回到房中也没留人侍候,她就坐在榻上,一遍遍回想著父亲说过的每一个字,浮想著母亲生前的事跡…… 万般悲痛中,竟稀里糊涂的总被魏无咎的举动所牵引。 她摸著还很滚烫的脸颊,心中也沁出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浑浑噩噩中也不知道是何时才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她听到外面有嘈杂往来的脚步声。 “几时了?” 林晚棠揉著眼睛一开口,才发觉嗓子哑的厉害,再要坐起身,却被一道气力按著肩膀轻缓的又让她躺好:“还早,再睡会儿。” 低醇的男声也熟悉的令她心头髮紧。 她掀眸惊愕的看著挪身坐在榻旁的魏无咎,讶异不已:“你……你怎么没走?还在我房里?” 难道昨晚两人……就这么同处一室过了一夜? 自然不能。 魏无咎不在意自己名声如何,但他也不至於冒犯败坏了她的名声,可看她惊讶的样子,他不禁低笑了声,故意逗道:“本督是你什么人?” 林晚棠无暇理会这些,下意识就飞快坐起,还顺带扯著被子裹住了自己,再手指向外门:“这不合適,都督,我们还没成婚呢,您先出去,快点啊!” 世家大族对女孩的教养歷来严苛,这闺阁內间,莫说旁地外男,就连林儒丛,林霄,她的父亲兄长都不曾踏入,如今却让魏无咎破了例,传扬出去像什么样子? 魏无咎不想过多解释,也不起身,反而还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再端著她脸颊,迫使她不得不直视与他,听他不紧不慢地依旧问:“是你什么人?回答我。” “我……你……” 林晚棠话到嘴边也羞得道不出,急切的又挣扎不过,最终她咬牙没什么好气的:“都督,您可有疾否?” 是不是有病? 话音有些疾言厉色,顺带地,她终究一把抽回手腕,再推开他:“脑子可否康健?都督,这是我闺阁啊!” 言外之意,能不能尊重一点她?能不能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是有婚约的未婚夫就能擅闯,还留宿的吗! 可魏无咎不慌不忙,依然饶有兴趣地倚著床畔,甚而勾唇漾起一笑,他也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抬了抬眸,“是吗?你可看清?” 林晚棠一怔,再抬眸环顾左右,这才惊奇地发现…… 这里根本不是她的闺阁! 而是府中閒置的別院,平时就用来招待亲戚宾朋的,但因著偶有女眷,所以这间房屋的装点与她闺房相似了些许。 这就闹乌龙了…… 林晚棠自知没了理,尷尬地抿抿唇,也低下了眸:“那个,我怎么会在这里?” 魏无咎见她恍然明了,便起身去了外间,让春痕打了水,拧了一条冷水帕子,他拿回来递给她:“敷敷眼睛,哭得还有些肿。” 林晚棠诺诺地点了下头,接过也乖乖照做,但还是疑惑的余光瞥著他,“都督还没回我呢?我记得昨晚我是回了自己院子的。” “是了。” 魏无咎站在一旁又伸手,拿回她用完的帕子,再端给她一盏茶,隨口淡道:“但大师担心你忧思过重,便让人在你睡下后抱来別院,也便於下人侍候。” 林晚棠揉著头眨了眨眼睛,乍一听感觉魏无咎解释得合情合理,但总觉得…… 她还想追根究底,奈何魏无咎催她快些饮茶,缓缓嗓子,他也岔开了话题,谨言叮嘱道:“你母亲的事,事关重大,切记勿让旁人知晓。” 林晚棠郑重点头:“这是自然。” “陈氏已经由太师发落了,暂且无法废除了她,但往后在这府中也形同虚设,如似废人了,你无需再有任何顾虑。” “嗯,我知道。” 林晚棠言语后,啜了两口茶,稍一入喉才感知苦涩瀰漫,她不禁皱眉:“这是药茶?” 魏无咎再次坐到了榻旁:“润喉清肺,春痕根据你药箱中的笔记调配的,可有不妥?” “没有。”林晚棠又喝了几口,慢慢回甘乍现,口中也没那么苦涩难忍了,她一笑:“这茶甚好,多谢都督,昨晚是,现下更是。” 不等魏无咎有何回应,林晚棠挪身而起,也没使唤丫鬟进来伺候,她就拿过外袍披上,再隨手理了理髮髻:“都督可用过早膳了?” “若没有,我想亲自下厨,不知都督可否愿意尝试?” 第80章 相知相依 林晚棠动手麻利,进了灶房就寻了一口小锅。 洗净后倒入些清水,再让厨子找了些白糖,春痕和秋影切了些山楂、红枣,又备著了些鲜牛乳。 一样样加入再搅拌,然后放在炉子上小火燉著。 不一会儿奶香四溢,刚沸就取下来倒入一净碗中静置。 林晚棠又取了几个鸡蛋,只要蛋清,打入另个碗中搅拌,隨著行云流水的动作,她脑中混淆的思绪也渐渐沉淀。 母亲…… 林雅颂的身份,以及生前的事跡,绝非普通密事,也不怪林儒丛隱忍多年,现下再怎么厌恶也不得不留陈氏一命,往后逢场作戏也有用得著的地方。 而昨晚,魏无咎不是个话多的人,沉默寡言,冷情冷血,因著六亲缘浅,他又早已父母双亡,毫无顾虑的他一向杀伐果断,对別人心狠,对他自己更是狠的残忍。 但这样的他,昨晚竟在听闻了林雅颂的旧事后,陪她一同去祠堂祭拜,又罕见地说了那么多,目的显而易见,就是心疼她,也在哄她。 林晚棠不是傻的,想著这些,手中搅拌动作没停,但心下却似被什么触动,柔柔的,软软的,熨帖地让她含笑的眉眼轻缓柔媚。 “小姐,这些活计还是交给奴婢来吧。” 春痕上前想要接手,但林晚棠看了看碗中搅拌的,“已经好了,把那只盛了牛乳的碗端来。” 她用筷子挑开那碗牛乳上的奶皮,再將蛋液慢慢倒入,隨著搅拌重新上炉灶,將混好的牛乳重新蒸煮片刻,隨著沸起的水,一股好闻的奶蛋香扑面。 春痕和秋影互相看看,欣喜的眼睛亮了亮。 “好香啊,小姐好手艺!” “这道菜叫什么呀?小姐。” 两人问著,也垫著布巾取下大碗,放入端盘,被林晚棠接过时,她笑道:“我也不知道,没事乱琢磨的,还没起过名字呢。” 说著,她就端著进了屋,放在桌上,她先拿一双银筷戳了戳,“已经好了,都督,这道餐食有些偏甜,但口感极佳,不妨尝尝?” 她又拿勺子挖了一小碗,將之前调配好的果酱淋在上面,递给魏无咎。 魏无咎看著色泽诱人,浓香甜糯的美食,眉宇微有摺痕,他隱约感觉林晚棠发现了他嗜甜的口味。 他淡淡一笑,一手接过用汤匙慢慢放入口中,果然,是极好的。 “不错,好吃。” 他也给出了十足的讚许。 林晚棠扬眉展顏,再取个小碗,也给自己盛了些,就坐在一侧的桌旁慢慢食用,搭配著其他几样膳食,林晚棠胃口不济,吃得也少,用好就一样样为他布菜。 食不言,魏无咎用食雅致,举手投足都透著骨子里浑然天成的轻鬆徐缓。 林晚棠见他用得差不多了,便將一侧备著的茶盏和巾帕递了过去,而这从始至终她都含笑地悄悄望著他,以赏识欣然的目光…… 一段时间的相处,两人从怀疑,相互试探,到现在的基本信任,甚至统一战线通力合作,那往后是不是也能彻底心无旁騖地同舟共济,一致对外? “怎么?”魏无咎放下茶盏,没太懂她的眼神。 林晚棠笑而不语,顺势隔桌握住了他清秀修长的大手,十指慢慢相握,她悔婚时孤注一掷地选上他,果然没错。 “没什么,都督。”林晚棠一扫眼底的幽深,依然笑著握紧他的手:“解决了陈氏,也解开了我心中的一大疑惑,但仇人还剩两个,我们往后该当如何?” 魏无咎没急著说什么,就垂眸看著她握来的那只手。 很小,很白,也很柔软。 如似猫爪,明明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却恍若像是抓进了他肺腑,让身体的死寂的某处,漾起一丝丝的微波。 他喉结滚了滚,移开的眸色晦暗,但却在片刻后反握紧了她的手,“你想如何?” “我吗?”林晚棠没想到他又把问题推给了自己,她略有紧眉,思忖著道:“我不太懂前朝之事,所以绊到沈淮安,我怕是不太敢出谋划策。” “这个不妨事,朝中琐碎可慢慢说与你。”魏无咎直言打消了她的顾虑。 林晚棠就笑了:“那这也是后话了,朝中风云窜动,哪是能容许我慢慢了解,再慢慢谋划的?都督,快別逗弄我了,还是按原本的规矩来吧。” 魏无咎轻一挑眉:“嗯?” “我处理林青莲。”林晚棠也坦言直白,但调皮的手指却弯动,挠了挠他温热的掌心:“都督应对沈淮安啊。” 隨著奕奕恣意的神采,举止丝毫不轻佻,反而古灵精怪的分外討人。 魏无咎没忍住低笑了声:“还跟我谈起条件了?没规没矩。” 舒缓的声线很淡,也了无半分责怪之意。 林晚棠笑顏如花:“都督疼宠,多多包涵一二了?” 魏无咎睨了她一眼,没再言语,又饮了几口茶这才理著衣袍起身,“太师昨夜一夜未睡,书写的回稟摺子应该也面圣了,宫里很快就会有消息,你是如何打算?” 林晚棠也顺势起了身,看眼外面的日头,“这个时辰,我爹爹多半还没歇息,我过去请个安,然后就回院备嫁咯。” 少顿,她想著因陈氏闹出的乱子,宫中就算不尽数知晓,但也必然会牵绊到林青莲,又会再做出什么妖呢? 林晚棠的笑意轻了些,再言:“都督大可放心,我不是那糊涂人,绝对不会未做筹谋就以卵击石,无论太子妃如何,我都会暂避锋芒的。” 换言之,也就是暂时选择忍。 林青莲失去了陈氏这个助力,必然孤立无援,仗著『有孕』也肯定会想法子解救陈氏,顺带惩治林晚棠。 那她何必硬碰硬呢?就用备嫁之名,拒不见客,也不进宫,酿林青莲手段再强,再怎么恃宠而骄又能耐她何? 魏无咎满意她的想法,隨口“嗯”了声,就叫春痕秋影进来服侍,他也在拾掇好衣袍后,款步而出。 林晚棠照例先去给林儒丛请了安,父女俩经过昨夜畅谈,也再无秘事可言,林儒丛拉著她又仔细叮嘱了一番,最后便道:“去吧,別让魏大人等急了。” 第81章 出游散心 林晚棠一愣,有些状况外的:“爹爹何意?都督不是已经都走了吗?” 魏无咎每日事务繁忙,除开东厂锦衣卫,他还要执掌军机处,因著沈淮安还被罚禁足,他原本十倍地忙碌,最近也在不断翻倍。 林儒丛靠著躺椅,隨手盘玩著玉核桃,看著她就摇头笑嘆:“魏大人没跟你说吗?你还瞒著爹爹,他今天休沐,昨夜就跟我说了,今日要带你出去狩猎遛马。” “啊?”林晚棠讶异,却也掩唇而笑:“孩儿怎敢瞒著爹爹?都督真的没与我说,不过狩猎遛马……孩儿可以去往吗?” 一言一行,她都合著礼制束法,正统的世家嫡女,就是丝毫都让人挑不出弊端。 “按理说是不可的……”林儒丛话一开口,就瞧见了林晚棠失落的眸色,他到底是不忍心,又改口:“但魏大人有法子,不会走漏风声,你且就隨他去吧。” 去玩玩散散心,也免去了宫中闹出事端,牵扯或又搅扰了她的心绪。 这也是魏无咎昨夜与林儒丛商谈后的意思。 林晚棠没深揣摩这些,她素来喜爱骑射,好不容易得到机会更是开怀,笑著应下就在林儒丛的催促下出了屋。 不出所料,魏无咎已经在后院门外等她了,骑著一匹通体黝黑的汗血宝马,冬日凉淡的光线下,映照的他清雋的面容肃漠,骄矜透著不怒自威的气魄。 夜鹰已经牵来了玄驪,看到林晚棠走来就躬身抱拳,林晚棠免了他的礼,春痕再为她披上雪狐大氅,白纱遮面,她这才翻身上马。 两人没带隨从丫鬟,有锦衣卫在城外接应候著,骑乘而行,很快就消隱於闹市。 东宫寢殿中,林青莲还不知晓陈氏的处境,但也听宫人们传了几句太师府一夜动盪,滋生了不少事。 林青莲惴惴不安,又不好过於打听,就嘱託李嬤嬤出宫去太师府探探口风,若可以,就把陈氏接进宫,毕竟她『怀著孕』有母亲陪伴几日也说得通。 但岂料,李嬤嬤一出了宫,就再没回来。 林青莲等不见人,心中惴惴不安地在殿內走来走去,最终才道:“三喜,扶本宫去见太子殿下。” “娘娘,殿下在广和殿自省抄经,叮嘱奴才不让人搅扰的。” “本宫也不行吗?” 三喜不知如何说,慌慌的就跪了下来。 林青莲气闷地阴了脸,自打她谎称有喜后,沈淮安就再不来与她亲近,总说让她安心养胎,他又寻了个翠荷临幸,可那翠荷,分明眉眼长得有些像林晚棠! 沈淮安口口声声说不在乎,不在意,是林晚棠不识抬举,他也不想再与计较,但他口不对心,处心积虑及早针对魏无咎,又是在为谁? 看似林青莲风光无限,可除了太子妃的头衔,沈淮安又给了她什么?不过徒有其表,一切都华而不实。 林青莲越想越气,偏生身边没了李嬤嬤,等於砍断了她的左膀右臂,她狡黠的眸里布满算计,筹谋片刻就问三喜:“按著宫里的惯例,腊月初几宫宴啊?” “回娘娘,初十五。” 那就也没剩几日。 林青莲有了主意,便扶著三喜坐回了软榻:“本宫要没记错,本宫的姐姐可是初十小定啊?那小定礼成后,就宣她进宫吧,也好帮扶著本宫操持宫宴事宜。” “喏,奴才省得了。” 三喜面上恭顺应著,可等躬身退下后,就將口信巧妙地让人传给魏无咎。 同时,广和殿中,书案四周散落了不少抄写的经文,沈淮安悠然地仰身依著椅榻,长腿搭在案上,骨节长皙的手中正抱著一枚荔枝。 “殿下,可是抄经抄烦闷了?”李福海躬身凑上近前,“殿下莫急,进了年月宫宴在即,皇上啊,已经有意要宽恕了殿下呢。” 沈淮安一笑,这些他心中有数,“你可知孤为什么不向父皇辩白,还不让母后为此找父皇求情吗?” 李福海困惑摇头,却气恨道:“那自然是殿下顾全大局,稍有疏忽才让魏无咎、林儒丛钻了空子……” “不。”沈淮安轻启薄唇,將手中莹白的荔枝赏给了李福海:“孤是故意的。” 李福海两手捧著荔枝,惊讶。 “不让他们得逞一次,庐州贪腐一案,还有朝贡被劫,夜明珠失窃一案,又该如何啊?这些都禁不起细查,不然孤再怎么縝密谋划,也定然难逃干係。” 所以先前沈淮安就故意『疏忽』,看似让魏无咎和林儒丛联手让他栽了一跟头,实际上,他过於了解皇帝,昏庸狭隘,刚愎多疑,还过於顾念什么亲情子嗣,只要沈淮安不做出什么谋逆叛变,皇帝是不会对他废黜重罚的。 但关涉两个要案,皇帝也不会就此揭过,唯有先让皇帝惩处了沈淮安,这样那两个案子,就算魏无咎废寢忘食地查个水落石出,皇帝也会偏颇地不予追究。 这些,沈淮安上一世就琢磨出来了,只可惜,那世他听信谗言,逼宫篡位操之过急,所以才会…… 罢了,重来一次,他不重蹈覆辙就是了。 李福海不明这些,就躬身諂媚:“殿下心中自有丘壑,奴才佩服。” 沈淮安扶著他起身,慢悠悠地踩著满地经文踱步,深邃的眸中幽幽:“去找几个死侍,帮孤做件事……” 另边,魏无咎与林晚棠出了京,就放慢了脚程,也没让锦衣卫过近跟隨,两人不疾不徐地很快就进了围场。 冬日草木疏黄,冷风掠过荒山,惊起的山雀扑棱飞走。 “这个时节,会有猎物吗?” 林晚棠从未狩过猎,只听哥哥与父亲谈起过,她勒著韁绳思索了下,“都督,可曾听说过雪山有蛇吗?” 魏无咎驰马先一步立在坡头,玄色衣袍紧裹挺拔身形,腰间悬著的玉佩隨微风轻撞,沉敛的面庞闻言回眸,“未曾听说,但可以一试。” “哦?”林晚棠一直惦念著为他找寻治癒旧疾的药引子,忙驾马迎上:“怎么一试?” 第82章 钟情心动 “你哪儿来的兴趣?” 魏无咎照旧不答反问,却神色倏地一滯,“小心!” 出言的一瞬,他也猝然出手扣住林晚棠的肩膀,一把將她托抱而起,掳来了他的马背上,林晚棠困惑惊诧,下意识稳住身形的手也抓紧了他的衣袍。 咫尺间隙,气息交缠的也霎时就乱了…… 林晚棠屏住呼吸,却望著近在眼前宽大结实的胸膛,明明隔著衣衫,却近乎仍能感受到他匀称的肌肉和强而有力的心跳,她僵持的一下不知如何是好。 魏无咎长臂抱稳她,再看著已经被野兽惊嚇,飞驰狂奔的玄驪,他皱眉,再低眸要开口,却也愣住。 距离太近了。 以前试探她时,也不是没有过这么近的距离,但当时心境不同,他也只是要留意她的细微神情变化,而现下…… 他看不清怀中之人的神色,却能看到她细腻柔白的面颊,吹弹可怕的绒毛都透著淡淡的粉,而她那泛红的耳畔也小巧可人,当真是艷色逆天,別有风情。 “怕了?” 许久,他才翕动薄唇出了声,也安抚地抬手拂了拂她的背:“有我,无事。” 林晚棠渐渐回过神,没想到突然出没的野兔会让马匹受惊,她慢慢地长吁了口气,再要挪身,可马背上方寸不大,她也只好赧然作罢:“多谢都督。” 再想翻身下马,而魏无咎却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抬下巴对她往一个方向指了指:“看那边。” 林晚棠疑然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的枯树丛中,有一只小鹿。 “会涉猎吗?” 魏无咎问询时,已经拿起了马厩里带的弓,因著这是他的马,所以选用的蛟长弓也是按著他平日的喜好,重达一石,林晚棠无论如何也是拉不开的。 “不太会,不瞒都督,我甚至都没来过这猎场,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活著的鹿……” 她还侧顏望著那在林间觅食的小鹿,再看到魏无咎拿起的蛟长弓,犹豫著要不要悄悄下马,別碍著他涉猎,就已然被魏无咎握著手搭在了弓上。 “我教你。”他说著,牵引著她的手,配合上他施力拉弓,教导著:“目光看著那只鹿,掌稳弓,肘臂微沉,你力道偏浮,再紧半分。” 林晚棠依言调整姿势,腕间力道一收,弓身稳稳贴在臂侧,颯丽的姿態,冷冽的眸色,半分不见娇怯。 魏无咎展臂稳握弓身,牵握著她的手拉动弓弦,直到弓满如月,两人气息相融,只在適宜一瞬,他道了声:“放!” 林晚棠应声而动,箭矢破空而出,带著尖锐的呼啸,直直射向小鹿。 一击毙命。 她鬆了口气,再活动下发酸的指尖,“多谢都督,助我成功猎下第一只猎物!” “算个好彩头。”魏无咎收了弓,猎物自有人会收拾,他驾马与她继续行进:“想要什么奖赏?” 林晚棠眉眼一动,欣然的皓齿明艷:“要什么都可以吗?那我想要……” 说话时不由得一回头,她瞬时怔住,也清晰的感知到心臟悸动,砰砰的跳动如似那只小鹿撞了进来。 魏无咎目不斜视,还在驾马,没听她说下去,就轻轻的“嗯?”了声。 林晚棠不懂心里是什么感觉,两世都没有过的体会,让她一时茫然,快快回过神也只道:“我想要与都督共进晚膳。” “就这?”魏无咎低眸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有异,似是又添了什么心事,他微眯眸:“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林晚棠遮掩一笑,又转过身清清嗓子:“那个,我不善狩猎,就不搅扰都督的雅致了,放我下马,我去溪边溜溜玄驪吧。” 她不想多言,他就不便过於强人所难。 找了个平坦些的地方,魏无咎將她放下马,吩咐两个锦衣卫照看著,他提弓驰马,身影很快消隱进了山从。 风过荒原,雪漫山间,林晚棠牵著已经安抚过的玄驪,漫步走在溪边,时不时地听到山中响动,马匹低鸣,她脑海中几乎能浮现出魏无咎涉猎的英姿意气。 他……长相俊朗,身材頎长挺括,文韜武略,样样都是万里挑一的出类拔萃。 这样的人,即將就是她的夫君。 林晚棠夫復无求,也无甚可挑剔的,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的心…… 她意识到这是喜欢,这是钟情,是无关任何的异性之间难得的倾慕,也是她两辈子都未曾在任何人,包括沈淮安身上得到的一种感觉。 所以她惶恐,也是真怕了,不想儿女私情误了事,也绝对不能因此就如上辈子那般,任人磋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飞快甩了甩头,深呼吸也压下了瀰漫的心悸,再搓揉著玄驪的鬢毛,专心散步遛马。 晚些时,魏无咎狩猎归来,猎了两只狍子五只野兔,他將这些都赏给了锦衣卫,只留下了那只鹿,让人处理妥善了,切了鹿腿肉送来。 余下的在一行人回到静园后,他让江福禄送进宫,请皇上尝尝野味。 林晚棠先回院梳洗了一番,再过来时换了身淡青色的常服,看著魏无咎让人在桌上布置了炭火炉,就挽著衣袖上前:“可是要烤肉?那我来。” “不用,坐著。”魏无咎没有君子远庖厨的观念,净过手就亲自烹烤,一片片鹿肉很快烤好,他也將熟好的夹进她碗中:“尝尝。” 鹿肉提前经过醃製,炭火慢烤,不柴不腻。 林晚棠尝了一块,就忍不住笑道:“好吃,都督好手艺,也快坐下,我烤於都督吃。” “无事,你吃你的。”魏无咎慢条斯理地还在继续烤制,余光瞥见小跑进来的江福禄,心下大致瞭然,便言:“东宫又有异动了?说吧。” “大人料事如神,还真是。” 江福禄躬身上前,也无需避讳林晚棠,就是愁闷的脸色凝重了些:“太子妃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已经往太师府下了帖子,要传林小姐进宫呢,还有太子,他竟然私下让內务府新进了一批仿製的银碗银筷,这是……要谋划毒害谁啊?” 第83章 不知好歹 想要毒害谁? 魏无咎和林晚棠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彼此已然心照不宣。 江福禄忧心道:“这篡改的银碗银筷,就验不出毒了,柳院判明面上又是太子的人,那太医院守口如瓶,这中毒之人,不就轻易被混淆了?” 中毒后,就说成是沾染风寒,或其他的什么。 谁会追究?又如何细细探究? 神不知鬼不觉的,沈淮安就能在宫中,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巧妙地杀人於无形。 林晚棠听得心惊,完全不敢诸多联想,就下意识攥紧了魏无咎的袖袍:“都督再进宫,可务必要谨慎小心。” 江福禄也道:“是啊,这多半是衝著大人来的。” 魏无咎平静的面庞无甚异样,甚而还扯唇笑了声,“我自有分寸,无需担忧。” 轻顿,他又深眸望向了林晚棠,话音一转:“可是,也不排除会是你啊。” 林晚棠呼吸滯了些,再想想:“確实,就跟陈氏的做法相同,明面上隨意拋出一个藉口搪塞,让所有人以为我自尽死了,再偷偷將我藏起来……” 那这样,沈淮安就能肆意地对她为所欲为了。 但是…… 这恶毒的招数,是陈氏为了林青莲借腹生子,而沈淮安犯不上对她偏执至此吧? “我还是觉得事有蹊蹺。”林晚棠斟酌的眉眼沉了,“都督,我们还是早做打算,別让他得逞为好。” 魏无咎轻点头,眸色示意江福禄附耳上前,嘱託吩咐了几句,最后则道:“再著人转告三喜,无需惊慌,静观其变。” 先静观其变,等筛出沈淮安要对付的人是谁,若是他,那魏无咎就反其道而行之,让沈淮安尝尝作茧自缚的滋味。 但如果要对付林晚棠…… 魏无咎敛下的眸色讳莫轻淡,但轻然勾起的唇,却溢出了一抹阴翳。 江福禄谨记躬身退下,两人继续用食烤鹿肉,吃的差不离了,丫鬟就端上了雪梨银耳盏,缓解油腻动热。 再晚些,顾虑著后日初十,小定礼,林晚棠不便再留静园,魏无咎就让人套马备輦,春痕和秋影陪她回了太师府。 林晚棠照例又先去给父亲请安,却在院门处就听见了石子坠落之声。 是姜思九。 她无疑止步,姜思九也会瞭然,先去房中等她,再要进院,管家就迎了出来。 “大小姐,老爷说天寒露重,无需那些虚礼,让大小姐快些回房歇著就好。”管家行礼说著,可脸色却有些訕訕。 林晚棠看在眼中,免了管家的礼数,淡笑:“林伯,不知爹爹今日一切可好?” 管家犹豫了下,到底没忍住上前压声说:“大小姐,老爷今日可气坏了!都是因为夫人……不不,是那陈氏!” “她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污言秽语咒骂起了先夫人啊!” 管家是家生奴,自小就跟在林儒丛身边,也知晓林雅颂之事,“还捎带的也诅咒了您!本来呢,老爷碍於府中顏面,也不能把这些事张扬出去的,就想著把陈氏软禁了就好,岂料她还不知好歹!” 林晚棠並无震惊,清淡的眸中只是冷了些,继而问:“那后续如何了?” “还能如何?老爷还能对她心慈手软?”管家也气得不行,克制著音量:“命两个得力的嬤嬤去掌了陈氏的嘴,日日抽打,不死不休,但是没想到陈氏在这时候竟还是个硬骨头,怎么打都不怕,依旧嚷嚷唾骂个没完……” 看著林晚棠徒变泛出厌恶的神色,管家急忙又道:“小姐莫烦心,凑巧的事来了,刚好今日不知道是谁將伺候过老夫人的婆子找回来了,那婆子可是硬茬子,还曾是老爷的乳娘呢,有著这些,老爷就放心將处理惩戒陈氏的差使交给她了。” 提及的婆子,就是姜思九姐姐的邻居。 至於是谁送这婆子过来的,那还用猜吗? 林晚棠移开眸光,扫了眼陈氏居住院子的方向看了看,莞尔很淡:“这样便好,爹爹处事睿智稳妥,我也能放心了。” 管家想著陈氏见到李婆子时那惊恐的样子,后又被廝打得狼狈,解恨的又细细跟林晚棠描摹了一番,终了也边说边送她回了闺阁。 但房內空空,並不见姜思九。 林晚棠也不急,先让小秋去打了水,春痕和秋影服侍她沐浴换衣,再备上茶盏,添了焚著的安神香,丫鬟们才躬身退下。 房內又恢復了静默,林晚棠翻出一本医书,倚在榻上慢慢翻看著,不多时她有些困意袭来,这便开口:“还不出来?” 稍静,继而姜思九从暗处屏风后闪身而现。 “陈氏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她留存在府的人,我和爹爹也再儘快剔除,往后你无需过於遮掩,大大方方的来找我便好。” 林晚棠先说了句,再看完那页书后合上,对姜思九指了指不远处的八角桌:“有刚沏的碧螺春,尝尝。” 姜思九轻点头:“我记下了,之前我没能撬开那婆子的嘴,就想著將她掳来,在你和大师面前,她必然不敢再有所隱瞒,但苦於没寻到时机,直到今日……” 就是那夜动盪,姜思九在屋檐上裹胁之人。 后续的事,林晚棠已经从管家口中得知了,便轻然道:“嗯,这事揭过,你姐姐最近怎么样了?” “一切尚好,但是……”姜思九语塞了下,遮挡了眉目的白布却也遮不去她脸上的烦愁:“我还是没打听到,我姐姐所怀孩子的父亲是谁。” 姜思九的姐姐,数月后临盆生下的男婴,就是林青莲覬覦要偷走的。 “这就奇了怪了。”林晚棠彻底放下书籍,也坐直了身:“你说过,你姐姐没有成亲,又平日以刺绣为生,深居简出,从未与什么男子有过接触,那这……” 怀的孩子,又是哪来的? 而且最诡异的,姜思九姐妹確实无亲无故,算是极为罕见,受了莫大冤屈,就是死了,都不会有人掛念鸣冤的,但是,只凭藉这一点,就让林青莲盯上了? 第84章 定不负卿 混淆皇嗣,可是重罪中的重罪。 林青莲和陈氏,那么痛恨林晚棠,都不敢拿出林雅颂之事兴风作浪,惧怕的就是株连九族,而偷抱別人的孩子,鱼目混珠,若滴血验亲那不怕东窗事发? 姜思九知道这是林晚棠最在意让细查的,就道:“確实说不通,再容些时日,我再想办法查查吧。” 因为姜思九先前不想拖累姐姐,给自己製造了一场假死,现在又为了不节外生枝,她也不便再与姐姐相认。 “嗯,也只有这样了。”林晚棠揉了揉眉,睏倦的眸子透著鬆弛,可出口的话却清晰无二:“其他的呢?东宫那些內侍,可查清楚了?” 姜思九也正要说这些,先从袖內掏出一叠纸,闻声摸索著递呈:“有些眉目了,这是东宫四十九个內侍的户籍和奴籍拓本。” 林晚棠没言语,低眸展开那摞纸,最上面一份书写著四十九人的名讳,分为三类,中间有空白隔断,余下是拓本。 姜思九解释道:“最上面的十人,是李福海精心筛选过几轮的,都算是能让太子信得过的,也执掌著东宫內大小事宜,算是前后宫管事。” 而三喜,赫然就在这十人之中。 林晚棠已经从魏无咎口中得知,三喜是江福禄安插的。 “中间七人,约莫应该是……魏大人的人。” “余下的那些,我没查得不够细,但多半那些都是各宫派来的,可能是几位皇子安插来的人,也有皇帝的,鱼龙混杂,要我一一细致摸查吗?” 林晚棠翻了翻,渐次眯起的眸子若有所思,却对姜思九微微摆手:“免了,无需那么细致,就从这最上面的十人中,挑出一两个利用就好。” 姜思九应了声,却又思忖:“这十人,怕是……不好拉拢。” 林晚棠勾唇一笑:“想什么呢?干嘛我们煞费苦心地拉拢收买他们呢?我们要做的就是借力打力啊。” 唆使利用那些底细不明的,林青莲又不傻,尤其她身边还有个沈淮安,他与林晚棠一样,都是从上辈子腥风血雨中侥倖回来的,林晚棠知道规避凶险,那沈淮安会不知道避免重蹈覆辙? 所以就要利用沈淮安信任的宫人,稍微透点风声,让沈淮安和林青莲自乱阵脚,离间的狗咬狗就好了。 不然林青莲还要假怀孕多久?真等数月让她『临盆』? 林晚棠可没有这个耐性,对敌人的仁慈,也是对她的残忍,她勾手唤过姜思九,“挑两个宫人,在她们休沐出宫的时候,放出太子妃假孕的风声,那两个宫人都是太子的人,必然不会声张,但会怎么做呢?” 以前,林青莲身边还有个李嬤嬤,能帮她掩人耳目,销毁月事的褻裤,但李嬤嬤已经被林儒丛扣押打发去庄子了,林青莲在东宫孤立无援,还能演多久? “林青莲就算这段时日收买了几个人,但怀疑的种子,我们已经在东宫种下了,怎么破土发芽,那我们不就等著看好戏吗?” 林晚棠说完,重新仰靠回软榻,笑吟吟的眸色深深。 姜思九恍然,一边点头记下,一边感嘆:“你这是玩的一手好阳谋啊,但万一太子確定了太子妃假孕,再也想帮著遮掩呢?” “无妨,很快就要宫宴了,我有法子让他遮掩不下去。”林晚棠轻言的眸底寒光冷冽。 隔日,清早府內就忙碌不已,备宴备席,一派喜气洋洋地张罗著小定礼。 宾客更是往来不绝,全京城的太太小姐们也都到了,林儒丛在外面忙著寒暄应酬,知夏代替陈氏接管主事,在里面忙的更是脚不沾地。 吉时一到,礼部就送来了赐婚的圣旨,以及魏无咎亲笔所书的聘书。 隨著一箱箱的贵重聘礼,整整九十九箱抬进府中,魏无咎的轿輦也抵达正门,林霄不在,就由小舅兄林彻代为迎客,一番礼节后,领著准姑爷进门。 再正式拜见准岳父林儒丛,呈上聘礼册子,又行雁礼、茶礼,再由林彻领著魏无咎前往后院,在所有人瞩目中,无法亲自面见林晚棠,隔著金丝螺鈿白玉屏风,魏无咎望著屏风后裊娜的倩影,冷清的眸中不知不觉渐渐透出了暖色。 “承蒙皇恩浩荡,恩赐你我两姓缔结,结此良缘,今日本督以千金为聘,以皇天后土为证,允诺此生至此到白头,与卿携手,定当不负。” 魏无咎低缓的声音,在礼数的约束中,字字珠璣,篤定而誓。 林晚棠隔著屏风早已隨著他的话语,不禁攥紧了帕子,或是旁人目睹在侧,或是氛围已至,她情不自禁的心底流淌的血液怦然。 魏无咎没等她作何反应,又徐徐而道:“所言非虚,但言辞易改,人心易变,且敬看日后。” 说白了,口头上的承诺誓言再怎样,也抵不过岁月中善变的人心,魏无咎也不多做说辞,就让林晚棠慢慢往后看,看他是否终其一生言行一致。 林晚棠眼眶瞬时就红了,曾经,她也与沈淮安这般小定过,那日他也曾有过比这更情深意切的海誓山盟,可终究,沈淮安不敢说出一句让她儘管往后看。 林彻还小,遵循礼数的同时,却还是按耐不住心里的偏护姐姐,就仰头看向魏无咎:“话容易说,事儿难做,你可敢有何保证?” 魏无咎轻然低眸看他一眼,再望著屏风后的她,不加思议地便言:“我魏无咎在此小定之日,对岳父岳母,林家几位舅兄,只许一诺,此生只有一妻,无侧室,不纳妾,执此之手,与其终老。” 林彻一怔,感动又震撼的当即就笑了。 要知道这世道,莫说魏无咎有什么隱疾,只他仪表堂堂,又身居高位,要多少女人没有?又有哪个男人,敢在成亲前夕小定时就许下如此承诺? 林晚棠动容地儘快敛下眸,尽力也遏住心头的那抹酸痛的悸动,恭敬福身行礼:“郎君情真意切,妾亦追隨无悔。” 第85章 为她长脸 丫鬟適宜的忙躬身递来酒,隔著屏风,一人一杯。 林晚棠端著酒盏,轻声挚重:“为君尽一杯,与君发三愿,一愿世態清平,国运常泰,二愿尊体常健,安康福绵,三愿白首与共,数与君相见。” “好。”魏无咎喉结动了动,溢出的声音哑沉了些,端起酒杯与林晚棠彼此一饮而尽。 礼成。 林彻笑嘻嘻的与魏无咎等人离开,再等林儒丛將聘书供奉祠堂后,相谈一番,便忙著太师府和静园各自摆酒设宴,招待满座的高朋。 林晚棠回到房中,今日的宴席是无需她招待应酬的,她就在几个世交小姐们的簇拥中聊了许久,等丫鬟请她们也都去赴宴后,她这才清净了些。 “小姐今日累坏了。”小秋过来为她捶肩,“不过奴婢可真没想到,魏大人也太给小姐做脸了,那聘礼多的,前院都快摆不下了!” 小秋想著那些夫人太太们羡煞的神情,就喜色不已:“听说啊,今日静园还要摆宴六十六桌呢,这阵仗,等成亲之日还要比这更风光呢!” 林晚棠听著也笑了,她也没想到魏无咎竟提前备了这么多聘礼,放眼京中,也是百年来的头一份了。 “小姐,奴婢就斗胆称魏大人为一声姑爷了,姑爷今日这么声势浩大,不止是为了给小姐长脸,也多半是为了打消那些关於小姐的不雅谣言。” 说什么她悔婚,不知廉耻,不知礼法,女德女诫都学狗肚子里去了,说什么她克夫克亲,就是个扫把星灾星一类的,风言风语一直就没散过,但今日魏无咎千金重聘,三书六礼,样样丝毫不差,还比任何人的亲事都高过一头。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从今以后,林晚棠不仅是太师府的嫡长大小姐,金枝玉叶,还是他东厂提督魏无咎的髮妻,別人越是詆毁她,那他越要敬重她,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再以讹传讹。 小秋都看出来了,林晚棠又岂能不知,所以她才会动容的心悸泛滥,她深吸了口气,拍拍小秋的手:“都督是极好的儿郎,但我们还是先不说这些了。” “去让春痕、秋影她们別在外面忙了,去传膳吧。” 小秋听著吩咐,欢笑的应下:“喏。” 与此同时,皇帝也在冷了沈淮安多日后,借著进了年月,诸事繁忙,又找回了失窃的夜明珠,此乃吉兆之名,赦免了沈淮安的禁足。 沈淮安接旨谢恩后,李福海恭敬的送花廿三出去了,再回来,就看到沈淮安阴鬱的脸色不减,李福海就道:“殿下这又是怎么了?” “一切都在殿下的筹谋中,殿下怎的还有心事?” 沈淮安轻轻的看了他一眼,长腿绕过,坐进了书案后,“今日外面,可热闹?” 一句话,像是隨意一问,但实则指代的什么,李福海心如明镜。 “热闹是必然的,今日太师府与东厂提督联姻小定,满朝文武在京中的,都过去赴宴了,气派是气派,但一个阉人没根儿的东西,娶妻又能有啥用呢?” 沈淮安靠著椅背凉凉一笑:“有名无实罢了,不然孤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让姓魏的占了便宜去?” 只是…… 一想到林晚棠与旁人做了夫妻,哪怕只有个名分,他心里也不痛快! “罢了,还是先以大局为主吧。”沈淮安自我安慰的嘆了口气,却又冷嗤:“等孤略施小计,就能让她看清楚,那姓魏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福海一想到沈淮安最擅的离间计,心里不由得发怵,再要諂媚,余光却瞥见殿门处探头探脑的小太监,他躬身退出,来到殿门压声怒斥:“狗奴才!大胆!” 小太监慌的一下跪地,“奴才有要是稟明公公,还不確定,奴才也不敢惊扰了殿下……” 李福海一紧眉,俯身听小太监低语了几句,脸色瞬变的疾步躬身又来到沈淮安近旁:“殿下,狗奴才不知道从哪儿听人嚼舌根子,说太子妃有孕好像……” 沈淮安脸色一沉:“好像什么?” “好像……不真啊,殿下息怒,奴才也是听狗东西胡说乱传的,但宫外风言风语,这人言可畏啊殿下……” 沈淮安豁地站起身,刚想动怒发作,可转念又存疑的多问了句:“给太子妃诊出喜脉的,是哪位太医?” “回殿下,是太医院柳院判的徒弟,白惈。” “去扫听下这人的底细,最近接触过什么人,速速查来。”沈淮安吩咐完再徘徊了几步,到底没有因此就去找林青莲对峙。 毕竟,林青莲能不能生,他前世就已知晓,一派胡言断不能信,但空穴又怎么会来风呢? 沈淮安揣著疑惑,脸色更为不济。 次日,散朝后,魏无咎被皇帝单独留下,就著庐州贪腐一案,皇帝重罚了知府李怀民,查抄家產,全家流放岭南,而牵连的其他人,皇帝却不愿过多追究。 “爱卿啊,这水至清则无鱼,其中道理你应该比朕懂,这江山,看似是朕一人操持做主,但也处处半点不由人啊。” 皇帝沾染了风寒,龙体抱恙的咳嗦了几声,挥手没让花廿三近前伺候,就倚著龙塌审视魏无咎的神情。 魏无咎低眸不展露声色,闻言沉吟片刻,就躬身行礼:“微臣皆听皇上做主。” 皇帝较为满意,清清嗓子又道:“马上就要过年了,爱卿转年后也要大婚了,筹备的如何了?缺什么少什么,就让內务府去掂对,无需碍於情面不好张口,你是我朝功臣,也是朕倚重的重臣,婚事上万不可將就的。” 魏无咎再度行礼谢恩,冠冕堂皇的又听皇帝叨念几句,再提到宫宴,皇帝说:“皇后的身子最近也不大爽利,后日的宫宴她操持不来,就交託了太子妃。” “而太子妃呢,又是新妇刚进宫不久,规制礼仪多有疏忽,昨日就求皇后宣她姐姐进宫,帮著操持一二,朕已经下旨去传了,爱卿不妨今日起就留宫中吧。” 第86章 不是对手 一进了腊月,十五后出宫建府的皇子和出嫁的公主駙马们,就要入宫伴驾了。 因为魏无咎是宦臣,无需顾及后宫礼数,皇帝也年年命他与皇子们一样留宿宫中,直到出了正月。 魏无咎已有料到,无甚异常的领了旨,等跪安后,花廿三也得了空,就陪著他去了宸听轩。 一座与东宫比邻而建的宫殿,也是皇帝专门赐予魏无咎在宫中小住的居所。 “前几日就让人把宸听轩打扫好了,宫人还按往常的,用你从府中带来的吧。”花廿三边走边说著。 魏无咎轻頷首:“多谢义父操持惦念。” 花廿三笑笑,一路与他说了些话,估计著还要当值无法久留,临了谨道:“切记,宫宴上的吃喝,让人警惕的多验两遍,太子可能要有动作了。” “孩儿谨记,义父放心。” “也让人看顾住林晚棠,別让她招罪太子妃,年关这个档口,不易招惹是非。” 魏无咎寡淡的眉眼肃漠,微有一丝蹙眉,却也没多言什么,只记下后让人送走了花廿三,再唤来夜鹰:“她进宫后,你让人寻个由头,將她接来我宫中。” 夜鹰迟疑了下,为难道:“大人,林小姐半个时辰前已经进宫了,先去给皇后请了安,当时正好太子妃也在,刚想带林小姐回东宫,没想到永安郡主竟到了,说与林小姐一见如故,甚是欢喜,就向皇后请旨接林小姐去锦绣宫了。” “郡主?”魏无咎轻喃了声,想到永安之前的所作所为,他嫌恶的皱眉,“去让人盯著点,別让她吃了亏。” 夜鹰想著林晚棠的行事作风,感觉也不像是能让自己吃亏的主,但还是点头:“是。” 锦绣宫中。 永安带著林晚棠一回来,就屏退左右,內殿只有两人,永安也卸下了端著的架子,却还有些抹不开面的抿唇说:“我其实不討厌你,之间也没有什么嫌隙。” “定县一別后,我也仔细反思过了,晚棠姐姐你说得对,我是倾慕无咎哥哥,但这份倾慕,只是希望他好,越来越好,那就不用非强迫的与他有什么,像现在这样我想见他了,偶尔能见见,说说话,这就够了。” 强求地成为夫妻,且不说这过程有多坎坷,就算勉强成了,但魏无咎那冷傲的性子,他若不愿,永安就算成了他的平妻,又能落得什么好果子? 永安想通了,羞笑地挽起林晚棠的手:“晚棠姐姐,之前我胡乱生事,还险些处处针对於你,我知道你宽宏不计较,但我还是要向你道个歉的。” 说著,永安就要起身郑重行礼,林晚棠哪能接受,连忙拦阻:“郡主言重了,君臣之礼不可废,臣女也受不起郡主这一拜的,往事一笔勾销,不提了好吗?” 永安连连点头,又坐下再要说话,却听宫人传报,东宫来人了。 “这么快就等不及了?” 永安分外不悦,她知晓所有后,已经看穿了沈淮安的偽装,连带的也对林青莲有了些不满。 林晚棠含笑劝慰,永安这才压下烦闷,示意让人进来。 来的是东宫的掌事宫女朱瑾,带了十几个婢女,一个个手捧著各式瓷盏,琉璃翠玉摆件等。 朱瑾躬身行礼,“娘娘有孕在身,太医叮嘱切莫操劳,皇后娘娘还留娘娘在承乾宫说话呢,但娘娘忧心宫宴事宜,特命奴婢来问询林小姐,这些东西可妥当?” 说话时,婢女缓步走到林晚棠近前,躬身呈上一一托盘。 永安当即沉了声:“太子妃娘娘这是何意?刚在承乾宫,我不是向皇后娘娘请旨让林晚棠来我宫中陪陪我吗?怎的还变卦了?” 这话就搬出了皇后,意思是林青莲有僭越之嫌。 朱瑾忙再行礼:“奴婢不敢,太子妃娘娘也不是这个意思的,实在是宫宴繁杂,娘娘又是头一遭主持这么大的宴席,还恰逢有了身子,皇后娘娘也是疼惜顾念著,这才特宣来了林小姐进宫不是嘛。” 好一个四两拨千斤,绕了一圈又把问题扔回了林晚棠。 帮著林青莲打点宫宴事宜,林晚棠接不接,都是骑虎难下。 永安动了气,刚想发作,林晚棠忙起身劝阻,毕竟差使轮到她头上,她若不接那就是忤逆抗旨,再捎带上永安那算怎么回事? 先好说歹说稳住了永安,林晚棠又不得已带著朱瑾等人出了锦绣宫,一路无话,来到东宫,她就在殿外止步,让朱瑾命婢女將所有物品呈上。 一一细细核验,一丝不苟地避免差池,终了,朱瑾刚想命人將核验过的物品拿走,却被林晚棠拦住。 “且慢,宫宴兹事体大,是由不得半分疏忽的,臣女不才,愚莽不知宫中规制,也是不敢擅自做主的。” 林晚棠轻缓的一席话,又在朱瑾怔愣时,她再吩咐:“来人,將这些核验过的,一一呈去承乾宫,请皇后娘娘代为再验一遍。” “未免出差池,秋影,你拿著我的名帖去一趟福春宫,请安阳长公主去往承乾宫,陪伴帮持皇后娘娘操持核验,也免得皇后娘娘凤体受累。” 林晚棠面面俱到,林青莲想藉机生事,在她核验完的器物中动手脚,再嫁祸於她?那她就扯上皇后和安阳,看林青莲还有什么胆子敢滋事作妖! “若没別的事,姑姑,臣女就先行告退了。” 林晚棠没理会朱瑾五彩纷呈的脸色,恭敬的礼数周到,后退两步,转身而去。 “姑姑,这……这怎么跟娘娘交代啊?” 婢女焦急地低声上前问询。 朱瑾望著那翩然而去的背影,也有些气闷,却也恍然,这个林晚棠还真不是吃素的,一点小事都能看出危机,防微杜渐。 怕是太子妃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罢了,你们先按她说的去做吧。”朱瑾连声嘆气:“太子妃娘娘那边,我去说。” 宫规森严,林晚棠沿道而行,想出宫回府,却隨著一阵脚步声,轿輦在她近旁停落。 “林小姐,请上轿輦。” 林晚棠闻声一滯,再回身望向说话之人,驀地愣住。 第87章 撩完就跑 御赐仪仗,玉缎黄綾暖轿。 林晚棠看不出这仪仗是何人的,但看著最前面手提熏炉的侍卫面熟,再看著小碎步跑到她近前的,不正是江福禄吗。 “江公公,都督他……”林晚棠低声细语,余光也往暖轿睨了眼。 江福禄一路匆忙,稳了稳气息才道:“大人去军机处了,但方才向皇上请了旨,准许林小姐留宿宫中,陪伴永安郡主缓解孤寂。” 魏无咎不在轿中,林晚棠没来由地鬆了半口气。 江福禄笑著又道:“安阳长公主也有意留小姐在宫中的,婚事在即,有长公主和郡主帮扶叮嚀,也是合规矩的。” 不仅合规矩,还能抬高林晚棠的身份,毕竟不是官宦之女都有资质能在婚前,得到长公主、郡主等人的提携叮嘱,往后传扬出去,名声也是极佳。 这也轮不到林晚棠说不,她頷首领情受命,行礼谢过江福禄,却再在要请她进暖轿时,她微摇头谨言:“公公,礼法不可僭越。” 这可是在宫中,皇帝赐给魏无咎的轿輦,她哪能擅用。 “小姐多虑了,大人都已考虑稳妥。” 林晚棠心念一动,不免自嘲一笑,是她嘀咕魏无咎了,她惦记著不能行將踏错,他又怎会不提前有所筹谋? 如此,她没在推脱,进了暖轿,熏炉刚好,温度適宜地驱散寒风,轿輦摇摇晃晃地行进了很久,再停下,隨著江福禄躬身撩开轿帘,林晚棠下轿一看,愣住。 这哪里是锦绣宫,分明是……宸听轩。 “小姐勿忧,有安阳长公主和永安郡主遮掩著,不会败了小姐芳名,也无人敢议论说道。” 江福禄笑著低声解释。 林晚棠也是在这时才恍然,合著魏无咎向皇帝请旨,说什么让她留宿宫中陪伴郡主,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 她深呼吸,还是无法散去心中多虑,言语却道:“都督既有考量,那便是了。” 江福禄一笑,躬身扶著她进殿:“小姐不知,这距年关还有些时日呢,若住在旁的宫中,总得束著礼不说,还要察言观色谨小慎微的,哪有住在自己宫中方便?大人也是捨不得小姐受那种委屈啊。” 一句『自己宫中』江福禄恰到好处地点明了,魏无咎已有心与她结为伉儷,坐拥的一切,都將与她平分平享。 这份尊重,是太难能可贵了。 林晚棠感念得有些出神,片刻再反应过来,江福禄已经扶著她在殿中四下转转,侍候的人都是静静的,也无需过於戒备提防。 “小姐劳碌一天,一定累了,快让她们侍候梳洗,老奴稍后让人传膳。” 正说著,外面传来响动,不多时,魏无咎长腿大步地进了殿。 他一挥手,免了林晚棠行礼,再展臂让丫鬟褪去大氅,他也淡道:“对我安置的,感觉如何?” 林晚棠笑笑,將手中还温著的手炉递送给他:“都督縝密无暇,多重顾虑面面俱全,我既佩服有之。” 魏无咎低笑了声,再缓步走向她,江福禄察言观色地忙躬身与所有丫鬟退了出去。 “只这话?”他一手揽过她的腰肢,也没用力,就与他相距若即若离的,“没別的了?” 林晚棠低著眸,悄然的红晕渐渐在白皙的面颊上晕染,“都督皆是在为我筹谋顾虑,我……” 没说下去就被魏无咎轻言截断:“谢就免了。” 他在伸手微微端起她下頜,迫使她仰头望向他,冷峻的面庞如旧,深深的眸底也窥探不出任何,却意味深长地缓溢:“总口头上的谢,过於敷衍了吧?” “那……”林晚棠听出他想要实际行动的感谢,可是,她羞涩地別过脸,吶吶道:“那我该当如何?” 魏无咎就想逗弄下她,也省得她总烦扰林青莲的那点伎俩,但看著她欲语还休,娇羞得面颊緋红,他下意识就环紧了她。 再感受著她轻缓的气息,身上不知用了什么香粉,淡淡的药香回甘,馥郁的丝毫不苦涩,反而还…… 像蛊惑的灵蛇,搅扰得他一时心猿意马。 林晚棠感知著他沉了的气息,羞的指尖握紧他的衣袍,却在百般犹豫中,到底豁出去踮起脚尖,轻轻地在他白润的脸颊上,落了一啄。 很快,一触即分。 她已难以为情,后退一步就避开了他:“这这……这样可以吗?都督,余下的,等、等成亲的……” 林晚棠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脸颊更似著了火,熊熊地烧进了她肺腑,慌不择路的也就要往內殿而去。 魏无咎挺括頎长的身形,在她触及在他面颊的一瞬僵住,再回神,他也不加思议地大步追上,从后长臂一把將人抱住。 天旋地转间,林晚棠顾不得失声,就被他抵进罗汉塌,被他欺压而上,修长的手指再次端起她的下巴,隨著他薄唇侵进,若即若离的气息缠绕,他低哑的声音也徐徐而至:“勾完人就想跑?谁教你的?嗯?” “没,我没有……” 林晚棠羞得咬住了朱唇,游离的眸光也不知何处安放,无措的还隨著他另只手扣紧腰肢,她禁不住嚶嚀一声,再求饶般地开口:“都督……” 偏生这时,江福禄躬身进来:“大人,东宫那边的人传话过来……” “出去!” 魏无咎赫然呵断,不仅让屏风后远处的江福禄胆怯止步,也嚇得林晚棠一晃神。 他皱眉,知道她脸皮薄,又没还没成亲,他哪能让人瞧见她被自己轻薄,就算是信得过的江福禄也不行。 “无事,莫怕。”他先安抚了林晚棠一声,旋即倾起身,再迈步绕过屏风,“何事?快讲。” “喏。”江福禄不敢乱猜,也低头不敢乱看的就道:“就在前几日,东宫的两个宫女休沐,在宫外听到传言说太子妃假孕邀宠,回宫就把这话传给了李福海,再等太子知晓后就起了疑,让去细细打听太医白惈的生平。” “今日下晌,打听到了白惈曾在年幼落魄时,受过林家大恩,太子顺理成章就猜忌到了太子妃多半有孕不实。” 第88章 她泄密了 魏无咎听著前面两句,淡淡的目光就看向了林晚棠。 林晚棠也聆听著正经事,脸色稍有缓转,看到他递来的目光,她也坦然地点点头。 无言的彼此眸光流转,就已瞭然。 宫女听到的传言,就是林晚棠让姜思九放出去的。 魏无咎不在意这个,端茶抿了口,就问:“然后呢?可证实是假孕了?” “回大人,这个不得而知,只听咱们的人传话说啊,太子有些动怒,气势汹汹的就去找太子妃了,但没让人在殿伺候,说了什么也没能听见,不过……” 江福禄算计著时辰,嘆道:“都这个点了,传话的人说多半太子就要留宿太子妃殿中了,那这是什么意思,老奴不敢胡乱猜测,大人和小姐也该心里有数吧。” 是了,若林青莲没做假,也不怕旁地太医重诊,那有孕还没过最要紧的前三个月,沈淮安哪能冒然就留宿再临幸。 必然有鬼,而沈淮安竟也为了顏面,选择忍下了这口气。 魏无咎眸色深许,轻轻地“嗯”了声,对江福禄挥挥手:“暂没旁的事,让传膳,你跪安吧。” “喏。” 魏无咎低眸理了理袖袍,再唤丫鬟进来伺候前,他思忖地睨了眼林晚棠:“你確定那是假孕?” 林晚棠也正在思谋,闻言就微微点头:“確定无误,但都督觉得,有必要藉此兴事吗?” 魏无咎一笑,有些故意为之的:“我若说不,你会如何?” “我还是想因此生出事端,这也是报復林青莲的绝佳时机,还能凭此让皇帝对沈淮安更为失望,良机,我觉得不该错过,但都督若反对……” 林晚棠有些为难的没说下去,她现在无疑是和魏无咎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他处处尊重她,那她也不该自作筹谋,不与他商量好。 魏无咎浅然眯了眯眸,笑意沁入眼底,也浓了几分:“故意的?不想戳穿我在说反话?” 话都被他说开了,林晚棠也不好再偽装下去,娇俏一笑地起身走向他,自然而然地挽起他手臂,为他整理袖袍:“不这样,怎么能引得都督多跟我说几句呢。” 虽现在住在了一处,但白日里,魏无咎太过繁忙,林晚棠还要顾虑著宫规和名声,不能过於拋头露面,也省得惹是生非,所以能独处的时间就少之又少了。 魏无咎低笑的一手扣住她后脑,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亲,“明日我能空出半天,想去东厂吗?带你去看看锦衣卫训练作战。” 林晚棠眸色霎时就亮了,一手扶了抚被亲的额头,心下发暖又欣然:“可以吗?要是不合规制,那我可以女扮男装。” “然后呢?他们都见过林彻了,你还想冒充谁?” “嗯……那冒充我哥哥,林霄?” 魏无咎笑意难减,一手在她头上揉了揉:“快別闹腾你哥了,无需乔装,你隨我去就好。” 而另边,东宫寢殿中。 几番云雨过后,林青莲精疲力尽的体力透支,但最紧要的,是她快窒息闷死了。 从洞房花烛夜那晚直至现在,每每沈淮安临幸於她,都不愿看她那张脸,必须扯来被子遮挡,也不顾林青莲是何反应,他如例行公务一般粗鲁了事。 末了,他意乱情迷的脱口而出的呼唤,也是那句:“棠儿……” 林青莲大脑轰鸣,也嫉恨的早就气炸了。 但如今她假孕被发现,也不敢再吃罪沈淮安,只好慌慌的迅速强撑著爬起,躬身跪去榻旁。 “殿下,臣妾知罪了,臣妾再也不敢了……” 沈淮安烦躁地坐起身,一把掐起她的脸,阴惻惻的:“要不是父皇过於重视子嗣传承,你以为孤会姑息於你?” 明明能怀孕生孩子,就想坐稳太子妃的位子,想借孕邀宠,竟伙同白惈搞出这种大逆不道的欺君之罪! 林青莲哭得梨花带雨,但她已经收买好了贴身的侍婢,也藏匿好了这两月用过的月事带,怎么会还被戳穿了呢? 都怪陈氏被罚处,无法再进宫陪伴於她。 可这一切,罪魁祸首还都是林晚棠! 林青莲气恨得不行,却也只能含悲带挈地不断唤著殿下,嚶嚀撒娇的力求网开一面。 “你如今是孤的太子妃,因你一人,牵一髮而动全身,也太过不值当,记好了,这次孤不予追究,你也给孤爭点气,肚子快点怀上!” 沈淮安厌恶得好似吃了个苍蝇,一把愤然甩开林青莲,也懒得再多理会,再要翻身而眠时,他又叮嘱:“记好了,这事要敢传到旁人的耳朵里,若让父皇……” 没敢让沈淮安说下去,林青莲就清楚其中利害,慌忙应著:“臣妾谨记,殿下放心,臣妾就是把嘴巴缝上了,也绝不会往外透露出半个字!” “你最好说到做到,噤声,別哭了!” 沈淮安不愿哄她,就斥责了句,翻身躺下,隨著蟠龙金鉤落下,綾罗床幔垂下,林青莲依然跪在地上,默默落泪,心里又嫉恨扭曲极了。 沈淮安在榻上几经辗转,也睡不下,再起身没什么好气地看了眼林青莲,他揉著眉心也纳闷,明明前世他不討厌这女人,还对她生的两对双生子分外疼宠,这一世又是怎么了? 他不予多想,就撩开床幔起身:“看著你,孤就烦,李福海,去宣翠荷。” 不等外面的李福海应声,林青莲心里发慌的彻底六神无主,在这深宫,若没了太子的青睞恩宠,那她往后会落得个怎样的境地? 林青莲无法想像,心乱地就匍匐抱紧了沈淮安的腿:“殿下,再给臣妾一次机会,臣妾一定儘快怀上……殿下……” 眼看沈淮安听得不耐,再要踢开她时,林青莲手忙脚乱的大脑一乱,一句话语出惊人就道:“殿下,臣妾知道一件密事!是关乎林晚棠的!” 沈淮安身形明显顿了下。 林青莲乘胜追击,再道:“是真的!臣妾愿以林氏一族赌咒发誓,若臣妾所言不实,林家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第89章 交心置腹 “林晚棠的亲生母亲,並非陈氏,准確说来,是林儒丛的正妻也不是陈氏,而是林雅颂……” 林青莲惴惴不安,怀揣多年听陈氏诉说的密事,就想等个紧要关头和盘托出,以此保命,此时本就对林晚棠痛恨至极,更是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了。 都敢赌上全族人的性命,沈淮安存疑地盯著她:“说下去。” 转日,魏无咎照例忙了半日,晌午回到宸听轩,与林晚棠用过午膳,两人便出了宫。 东厂位於东安门,巍峨肃穆,轮值的侍卫时刻严阵以待,看到行进而来的车马,一眼认出,纷纷驻足行礼。 “参见提督大人,参见林小姐。” 林晚棠在魏无咎的一手搀扶著下了马,虽未改男装,但也白纱覆面,闻言没做理会,就亦步亦趋地跟著魏无咎往里走。 守卫森严,规制严苛。 一步一岗,行礼叩拜声此起彼伏。 魏无咎领著她直接上了城楼,眺望著下面校场中正在练兵比武的眾多锦衣卫,宽肩蜂腰的飞鱼服整齐划一,也堪称一道绝佳的风景线。 林晚棠看得目不暇接,也讚许下面一人的绝佳身手,鼓掌道:“好!这人轻功了得,都督手下还真是藏龙臥虎啊。” 魏无咎展眉一笑,示意她看仔细了些:“没认出?那是黎谨之。” 林晚棠这才恍然,那也钦佩的眸色熠熠,再要多看看,却被魏无咎拦著肩膀转过身,拉著她的手进了房內。 “一群男子舞蹈论剑,也没什么好看的。”他隨口说著。 林晚棠是真的没看够,往前十几年的岁月中,她哪有这种机会,不断回眸时又被魏无咎揽过肩膀,终是合了门,再按著她坐进了椅內。 “这里吃食要按著膳点而来,不可破例,你先吃点乾果吧。” 他翻出一盒乾果推给她,又顺手斟了两杯热茶。 林晚棠有些心不在焉地就拿了两个核桃,一手托腮,一手隨意把玩著,再想下意识回眸往窗外观瞧,却被魏无咎若有似无地踱步走来,高大的身形挡开了。 她微皱眉,却思绪波转,继而就扯唇笑了。 魏无咎不是在吃醋吧? 不想她多看別的男人,所以才这般的? 好生有趣,但……林晚棠没欢喜多久,隨著思绪转动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去,因为她想到了魏无咎残缺的身体,別人是健全的男人,而他却是阉人。 这两个字,她只是形容,不是羞辱,可不经意的眸光还是往他身下瞥去…… “看哪儿呢?” 魏无咎捕捉到她的目光,还非要看破就戳破,见到林晚棠羞愧地忙移开目光,他索性一步上前,頎长的身形直接近距离的屹立在了她眼前。 一瞬间,空气仿若凝固了,林晚棠屏息凝神的也惊呆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魏无咎低缓的声音慢慢而出,却没等说下去,就被林晚棠慌慌地拦阻:“不!都督您不知道!別说了!” 他有旧伤隱疾,她能想法子医治,但他那方面不行,她怎么治?又怎么说? 別说还差一步两人才大婚,就算成亲婚后,这种事,林晚棠也万万说不得,羞於启齿的。 她懊恼地咬唇,也羞臊地闭了眸,秉持一派非礼勿视,非礼勿看,非礼勿听的做派,心里也不断默念起了清心诀。 魏无咎蹙眉新奇地低眸望著她,再伸出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这里没有旁人,无需避讳那么多。” “食色性也,夫妻之间这种事,你觉得我们以后……能永远避开不谈?” 林晚棠颤动地睁开了眸,依然难掩眼底的一片兵荒马乱,近乎羞愧难当地挡开了他的手,“都督啊,別说了,到此为止吧。” 她紧著手中的绣帕,別过身,又觉羞赧地拽下了头上的面纱。 魏无咎望著她,染笑的眸子就深了。 若在先前,他会觉得她这反应有趣,逗弄试探的还会揣摩她神色中的真假,因为亦如花廿三对他的嘱託,即便新婚洞房,他为守身上之秘,也不会与她行房。 可现在,他不確定自己还能忍得住,那这话题也迟早避无可避。 “来商量件事吧。”魏无咎耐心极佳地换了个方向,施施然地来到她近前,“你如今,可全数信我?” 林晚棠微怔,谈及正事她神色也极快镇定下来,抬眸望向他:“这是自然。” “那好。”魏无咎坐进圆凳,与她並肩而坐,手指摩挲著近旁的青瓷茶盏:“前些日,我知晓了你生身母亲之事,此等秘闻,本不宜让除你与大师之外的旁人再知晓,可对此,你並没有对我產生半分嫌隙质疑,你觉得妥当吗?” 林晚棠瞬时眸色深沉,也沉默了。 魏无咎言辞严谨,一席话看似在问询,可稍加细判,就不难发现,他只说了林晚棠没有对他设防起疑,却並未提及林儒丛。 那也就是说…… “我爹爹在怀疑你?担心你知道我母亲的事后,会以此为把柄利刃,日后掣肘林家,造成不利?” 林晚棠敏锐地发现了关键,也脱口而问。 魏无咎气定神閒地双手交握,微扬眉也没正面回应,还避而不谈地反问了句:“你不会这么想吗?” 林晚棠呼吸一时就重了。 她可以悄然地避重就轻,可以三言两语岔开话题,但却无法消融他心中之疑。 诚如她內心深处对他留存的那一丝防备警惕。 该怎么办? 林雅颂之事,关涉到林家全族,还可能牵连到更多的无辜,事关重大,不怪林儒丛忧虑怀疑,甚至私下做出什么,林晚棠也一样没有彻底交心的信任魏无咎。 可不打破这最后一丝隔阂,两人完全的信任相依,那这事就很容易留下弊端,就像挖坑埋雷,不定日后哪天一经爆发,会炸毁的两人面目全非。 林晚棠紧眉冥思,反覆三思后,她別无他法的再次看向魏无咎,清澄的眸色一片孤注的坦荡,唯有真心换真心,她赌一把好了。 “都督,我推心置腹地与您实话而说吧,我其实……” 第90章 交换秘密 林晚棠紧张地抿唇,握著绣帕的手心也沁出了薄汗。 “我其实……有在怀疑防备您。” 她深呼吸最终才溢出完整的话音,却逃避一般地敛开眸,没再看魏无咎是何神色:“太过事关重大,我有所多虑也是自然,但都督大可不必听我辩驳,我也没有私下里想对都督做出什么不利之举。” 只是在心中,从那晚林儒丛將母亲生平悉数交代,那一瞬间,林晚棠就悚然恐慌,也埋怨过自己糊涂,怎么没有提前支开迴避魏无咎。 但一步错,就已无可悔改。 所以那晚她又坚称想去正式地祭拜一下母亲,再与魏无咎去了祠堂,她跪在林雅颂的牌位前所说的那些话,句句发自肺腑,字字出於真心,却也……皆是在旁敲侧击地试探於他。 她那晚说了什么?简而言之,就是想承袭母愿,为母亲,外祖一家百余口无辜枉死之人报仇雪恨。 可仇人是谁?是宗亲皇族,是当今皇上!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魏无咎竟还默默听之任之,甚至过后还抚慰她的情绪,劝她別再哭泣。 这是一位衷君衷国的臣子,该有的行事吗?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魏无咎的衷心,到底是在效忠谁?他不是奸佞之臣,为国为民也立下了赫赫战功,多次出征,马革裹尸无惧生死。 但他的心中,真的还有当今的皇帝吗?或者说,难道他也是在故布疑阵,將计就计地试探於她? 这些日子,林晚棠琢磨不清这些,也无法与任何人相说,就只能藏在心里,此刻魏无咎谈及了,她斟酌的又一语切中:“都督,您身上是怀揣著什么密事吗?” 不然一切都说不通。 但林晚棠寧愿他所谓的密事,就是对她设防,仍有怀疑。 否则一个林雅颂的密事已经够让她提心弔胆了,她真的无法、也不想再消融接纳另一桩…… “確实有。” 沉默多时的魏无咎,却在此时轻然开口。 语气还是那么寡淡的漫不经心,但他侧过身,握著林晚棠的双肩让她抬起头,四目相对中,他眸色深如寒潭:“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 “这样就算你我还有顾虑,不想交心信任彼此,但交换的秘密,却能成为辖制彼此的最好武器。” 这才是魏无咎再次提及林雅颂之事的缘由。 他这个人谈不上多疑,但也从未与任何人真正地交过心,就连他的脾性爱好,旁人看见的,也远不是真正的他。 藏锋敛锐,早就在魏无咎二十几年如履薄冰的人生中,贯彻进了骨子里。 林晚棠呼吸发紧,难以置信的眼瞳颤了颤:“都督您……是认真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然。”魏无咎眸中的幽深淡了些,浅然扯唇似笑非笑的:“我接下来要与你说的事,这世上除开我,只有两人知晓,你將是第三个,这事是……” 砰! 外面突如其来的巨响,截断了魏无咎的话音。 他眸色一暗,先道了声:“莫慌,在这里等我,別出去。”再起身大步而出。 “报!” 一个番役快步跑来,单膝跪地:“都督,是个车夫喝醉了,拉著一车磨碾稀里糊涂地撞到了城楼,马车不成了样子,马匹也死了,城楼也损毁得厉害。” 魏无咎蹙了眉:“可有人死伤?” “回大人,咱们的人没有,但那车夫撞死了,有个人还认出了他,居然是……陈德。” 魏无咎沉了口气,蹙起的眉宇也深了些,却没多言,就带著番役和隨从去城楼外看看。 “大人,属下已亲自验过尸身,確认就是陈德。” 黎谨之已经让人处理了现场凌乱,再跃出行礼的眾人,走到魏无咎近旁抱拳,再凝重地低语:“六皇子的人,怕这事是衝著大人来的。” 六皇子年幼,尚无封王,母妃又没有位份,本就在宫中处境岌岌,又可怜的不似旁的皇子手中握有良田庄户,他只在城郊荒僻处,有一处庄子。 但刚几岁的稚子,哪里会懂得如何管善,皇帝就早將搭理那处庄子的事宜,交给魏无咎代为操持,因为他也是六皇子的少傅。 而陈德,就是管那处庄子的主事。 明面上,好像是陈德一时过失,不慎醉酒架著马车撞来了东厂,可寻常百姓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只敢远远地躲著绕著东厂走,何况陈德明面上是六皇子的人,实际上所有人不会猜忌弹劾六皇子,反而会剑锋一致地直指他魏无咎。 皇帝会不会借题发挥是后话,单一个『驭下不严』就足够治罪六皇子了,杀鸡儆猴,魏无咎不能不做多想。 “此事过於蹊蹺,先严查陈德。”魏无咎理著思绪,清雋的面容也更冷了些,“等进宫面圣后,再行磋商。” 黎谨之点头应声。 魏无咎再上楼,將发生的事简而言之,林晚棠当即就与他速速折返回宫。 一进宫两人就分开了,魏无咎前往养心殿,已经派人通传六皇子,师徒二人最好能达成默契,將此风波大事化小,林晚棠则不掺和这些,逕自去了宸听轩。 但在分开后,林晚棠与一眾隨从走在廊道,不经意地瞥见了一只玄猫。 有个宫女正蹲身在旁,悉心地拿鱼乾餵猫。 美好的一幕,引得林晚棠略有驻足,那宫女也注意到她,慌忙起身行礼:“奴婢唐突了主子,奴婢该死……” “无事。” 林晚棠不会怪罪,轻轻的两字后,她就收回目光再要离开,岂料那宫女竟斗胆抱起了那只猫,想要凑近林晚棠,被侍卫拦阻,她慌道:“奴婢看主子似乎喜悦这只猫,想抱近些让主子观瞧……” 这也无甚,林晚棠再怎么谨小慎微也不至於畏首畏尾。 她示意侍卫无妨,也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宫女怀中的玄猫,在逗弄时却不经意地听到宫女低语了句什么,她在听清的一瞬,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林雅颂。” 宫女一直低著头,声音轻得周遭无人注意,又言:“今夜戌时,清虚宫。” 第91章 诱惑谁呢 莫名其妙地说完,宫女放开嗓子躬身后退就走了。 徒留下林晚棠望著那离去的背影,心绪跌宕的脑中泛起一片惊骇。 一个宫女,怎会知晓她母亲的名讳?今夜戌时,清虚宫,又有什么人等著见她? 林晚棠心事重重地回到宸听轩,再没了旁的雅兴,满脑子都是惆悵疑惑,还要想著该编纂个什么藉口,能在晚些时搪塞住魏无咎,再避开耳目前往清虚宫。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一直到酉时,魏无咎都迟迟没回,江福禄就让人传了膳,还劝慰著林晚棠先用些。 满桌佳肴,她却如同嚼蜡,心不在焉地看著香炉裊裊,算著时辰,终是以歇息为藉口,支走所有丫鬟后,她悄然换了身夜行衣,跃窗而出。 几次险些被巡视的侍卫撞见,她好不容易躲开,有惊无险的才到了清虚宫。 夜色中的宫殿寂寥,也漆黑如墨。 这宫殿是皇帝赐给清尘子道长的,但道长桀驁不拘,喜好云游四方,即便进了年月,也未曾归来,因此这宫殿就多半处於荒凉状態。 林晚棠走到宫门处,默默运气放平呼吸,却仍抵不住心底的那份悚惧,到底权衡再三,硬著头皮推门而入…… 远远地,就看到殿门口屹立著一道人影。 月色挡云,雾霾似的让浓墨更深,林晚棠无法辨认清晰,她攥紧了袖內藏著的暗器毒针,再试探的走了几步,她刚要开口,就袭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来了。” 沈淮安慢慢地整理著身披的黑狐裘氅,冷风拂过衣袍,也衬的他转过身的面容,在暗色中俊朗如旧,却讳莫如深。 “孤等了你很久,却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林晚棠整颗心一瞬如坠冰窖,她不是没想过,就是沈淮安命宫女私下传话於她,在宫中,也只有沈淮安能有此胆量能耐。 但是,她寧愿自欺欺人的希望是林青莲,都不愿意对上沈淮安。 因为牵扯到她母亲,因为这事太大了,因为沈淮安不仅是位高权重的当朝太子,还跟她一样都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重生厉鬼!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林晚棠暗自愁苦的闭了闭眼睛,无奈地再睁开时,眼里凌冽的寒光一览无遗,直道:“殿下,所谓何事,不妨开门见山吧。” 沈淮安站在台阶上,笑吟吟的低眸打量著她,多日不见,她还是这么……冷艷动人。 只一眼,就让他饮鴆止渴,两世的纠缠也让他情难自禁。 他感怀地眯了眯眸,脸上的笑意浓了,也缓缓地迈步走下:“棠儿,非要这样吗?非要孤用些手段,你才肯乖乖就范?” 题不达意。 林晚棠无暇耐性陪他东拉西扯,看著他越走越近,她后退两步:“殿下,请自重。” “有事说事,无事臣女就跪安了。” 说著,林晚棠一刻不留地就要敷衍的行一礼,再想转身却被沈淮安拦阻,话音也很耐人寻味的:“你敢走吗?” 沈淮安看著她身形僵住,勾唇依然笑著,却没再上前逼迫於她,就站在原地摘下衣袍上的玉佩,隨手细细地摩挲著。 “孤知你母亲是谁,也知太师府这十六载的战战兢兢,诸多不易为何而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和缓的堪称温柔,隨著冷风还能一吹即散,却落入林晚棠耳中,如重拳棍棒,敲击震慑的她恐怖至极! 沈淮安笑了笑:“若此事揭晓,便是诛连九族的大祸,不,皇上一怒,可能会是十族。” 不是只有林家的人会死,是所有与林家有关联,哪怕只是平日里往太师府送水送菜的贩夫走卒,林儒丛那些早已不成器,碌碌无为的学子,都会被牵连诛杀。 “这事无人能求情,避祸还来不及呢,再说魏无咎,你觉得皇上会留他?” 沈淮安说著,笑容瀰漫冷嗤呵呵。 “明面上,父皇用他制衡朝政,看似器重又倚重,还用他处处掣肘与孤,但是棠儿啊,朝政风云,哪是这么简单明显的呢?” 皇帝再怎么看重魏无咎,也不过就是利用他剷除奸佞,稳固朝纲罢了,而他军功显赫,过於深得民心,早已功高震主,皇帝迟迟没有对他起杀心,不是有多圣贤英明,而是还要慢慢地,再榨乾魏无咎的所有价值。 等皇帝老的不行了,即將殯天的前夕,定会第一个手刃了魏无咎,为沈淮安铺平未来稳固之路。 林晚棠早已面容失了血色,每听一个字,都如往她身上嵌入一钢钉,深入骨血,痛苦除外,惶恐如甚。 “他能保得住你,保得住林家一氏全族吗?”沈淮安谈笑的循循善诱,摩挲著玉佩的那只手再慢慢地朝著林晚棠伸去:“该怎么选,还用孤提示你?” 言外之意,能彻底压下瞒住林雅颂之事,护住林晚棠,乃至林儒丛等全家十族的,唯有他沈淮安一人。 林晚棠看著那伸来的手,迟缓的面色冰冷,但心底早已兵荒马乱。 沈淮安等了等,不见她有所反应,就道:“还是不愿?孤是没想到,你竟这么执著於太子妃之位。” “那……”沈淮安似也思量著做出了让步,那只伸向她的手也没收回:“孤允你皇后之位如何?待青莲多多生育子嗣,孤也登基稳固,你与孤携手,坐拥这万里江山,福泽绵延,岂不是更好?” 空口许诺,不过是想画个大饼,空手套白狼。 林晚棠渐次稳住了狼藉的心绪,也极尽要被他气笑了,她眯眸荫翳地望著沈淮安,看著他那张温润朗俊,堪比神邸的脸,恍似看穿进了他的肺腑,骯脏丑陋,又卑鄙无耻! “殿下,臣女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林晚棠冷清的话音几乎从咬紧的贝齿中溢出,“若殿下执意逼迫臣女做出选择,那臣女只好……不韙不敬了。” 隨著最后几个字脱口,沈淮安以为她识了时务,刚要和缓地展顏,转瞬,却被林晚棠甩来狠狠的一记巴掌,打得他偏过头去! 第92章 別招惹他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响彻宫闕。 沈淮安猝不及防,偏过的脸泛起火辣,却感知不到半分疼处的,只觉得耳畔轰鸣的冷风似呼啸狂吼,吼得他惊诧气闷,吼得他惊怒愤懣。 更吼得他满腔血液逆流,再顶腮重新落向林晚棠的眸子,都阴翳的透出猩红。 林晚棠收回手,指尖还弥留著疼痛的颤慄,但她眸色如刃,字字冷冽:“沈淮安,这一巴掌,是打你善恶不分,不辩忠奸,肆意妄为顛倒黑白!” “你说我母亲是林什么?笑话!出去隨意问问,谁人不知我母亲是淮州人氏陈怀玉?她及笄当年便与我爹爹定了亲,转年完婚就生下了我兄长林霄,间隔几年,在皇帝登基当年便又生下了我,你胡乱编排,诬陷詆辱我母亲,其心当诛!” 沈淮安惊愕的看著她,听著听著忍不住荒谬的扯唇冷笑,“你说孤善恶不分,顛倒黑白?林晚棠啊,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转瞬,隨著他眸底一丝狠厉掠过,他极快的一手也捏起了林晚棠的下頜:“你母亲到底是谁,你还用在孤面前逞这份嘴硬吗!” 林晚棠无惊无惧,瞭然冷冽地直视与他,倏地,她反手拨开沈淮安,再顺势扣住他手臂,隨著脚步逆转,过肩摔没能达成,但沈淮安刚趁机环住她腰的动作,也僵顿住—— 几枚蓄势待发淬了剧毒的金针,均从林晚棠的袖中暗器亮出。 只要沈淮安再有动作,下一秒,林晚棠就能下手无情,绝不含糊! “我母亲是谁,重要吗?”林晚棠冷然的话音,恍若心平气和,“重要到能抵消我林家几代人,数百条性命,为朝安驭四疆,为民尽心竭力,忠君爱国清正廉明吗?” 林家祠堂里现在还供奉著太祖赏赐的丹书铁劵,那就是免死金牌,皇帝这个藩王谋篡上位的,也是太祖的血脉子嗣,不认也得认。 有这层把握底气,林晚棠自是敢与沈淮安一论高下,大不了鱼死网破! “你想用我至亲、全族的性命,口口声声所谓的『保护』,不过就是让我林家活在你的阴影之下,做你隨时都可牺牲献祭的棋子!” 就如前世,沈淮安明知道林晚棠毫无错处,不过是两次孕育都没能诞下康健的子嗣,这构不成休妻,也不该被罚处,但他就是听信林青莲,听信旁人谗言,甚至后来为了平衡朝局,以林晚棠辖制林儒丛,而蓄意对她百般折辱,千般磋磨! 生生將她砍去四肢,活活做成人彘! 看似是陈氏伙同林青莲爭宠所致,但林晚棠在前世临死时就什么都看透了,分明幕后之人就是沈淮安,是他和皇帝疑心林儒丛勾结前朝乱党,意图造反! 只是怀疑,无凭无证,沈淮安就能对她如此狠心,这才是他这个狼心狗肺人渣的真面目! 两世仇冤,林晚棠气的心血逆涌,再脱口的每个字都似沁染了一口口的心头血:“你看似给了我选择,实则不过是在我和我家族脖颈上套了绞索,將绳头递给我,逼我亲手拉紧,还要对你感恩戴德!” “你休想!做梦!” “沈淮安,我寧愿与虎谋皮,提心弔胆,也绝不再做你笼中雀、掌中刀!我选的路,是险路,但路的那头,是生是死,由我自己担著,不是由你施捨!” 沈淮安气的脸色早已全沉了,怒极反笑地不住点头:“好!很好!全说开了!你也执意要一条路走到黑是吧!” 林晚棠避而没理会,只凉凉的冷笑了声:“至於魏无咎……” 没说下去,她浓冽的眸子渐次冷眯,魏无咎至少从未以爱她之名,行毁她之实,他给出的,是坦诚的交易,是並肩的盟约,是处处的敬重。 这样的他,又怎能不让她心动倾许。 林晚棠深呼吸,再道:“他与此事毫无半分关联,你若敢执意招惹於他——” 话音顿住的一瞬,她袖中的暗器也登时侵向沈淮安的脖颈,胁迫之意明显,林晚棠眸底的杀意也瞭然:“就別怪我罔顾君臣,与你玉石俱焚!” 一席威慑,没让沈淮安气煞的心境有半分波澜,上一世他就看出来了,林晚棠看似软弱,却骨子里比谁都硬气,看似温顺谦恭,脾性却比谁都倔强又反骨。 逼急了,她真能不惜两败俱伤,也敢拉他同归於尽。 寧为玉碎不为瓦全,林家的风骨,在她身上展露无遗。 但是…… 沈淮安做梦也没想到,她胁迫的最终,竟是为了那个姓魏的! “不让孤招惹於他?”沈淮安邪佞狂笑,再顾不得那索命的暗器毒针,他阴鷙的一把攥起她手腕,质问地怒道:“你就这么在乎他?你们刚认识多久!” “你以为他姓魏的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杂碎阉人,也配你为了他,不惜与孤翻脸为敌?” 林晚棠愤然的眼瞳一紧再紧,再听到『杂碎阉人』的一瞬,她就要反手扇向他,奈何武力不抵,双手都被沈淮安挟制。 “你闭嘴!”林晚棠脸色也更阴了:“走到这一步,与旁人没有任何干係,皆是你我的命数!” “你说……命数?”沈淮安诧然一晃神。 林晚棠趁机一脚踹向,在沈淮安下意识闪身的一瞬,她也迅速脱困,“沈淮安,多说无益,你认为我母亲之事是个秘密,那就尽可以去揭发。” “看看是你能先绊到太师府,还是我先让你的东宫之位,风雨飘摇!你我自幼相识,你最该了解的,我林晚棠不擅什么,最擅的就是以卵击石,你不想让我好过,那对不住了,你往后就別再想好过!” 先发制人,看谁能棋高一著。 走著瞧! 林晚棠露出一抹残酷又阴冷的笑,再沈淮安阴鬱盛怒的目光中,转身而去。 “嘴硬!” 沈淮安气的胸腔剧痛,每呼吸一下都牵扯的神经血脉钻心焚噬,他再拿出那枚习惯於把玩摩挲的玉佩,这是他曾与她的定情信物。 如今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等著,孤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第93章 不舍害他 林晚棠悄然再回到宸听轩时,刚好魏无咎归来。 听著殿外江福禄的声音,她在寢殿匆忙想要褪去夜行衣,可手忙脚乱中,就听一道低醇的声音袭来:“她睡下多久了?没让你们进去伺候?” 这话或已起疑,林晚棠心虚的来不及多想,就听到走进的脚步声,她暗道不好,慌慌的只好飞速上榻,一把扯过被子裹住了身上还没来得及换去的黑衣。 烛火微弱,香炉已灭。 魏无咎裹胁著一身夜色的凉气,没直接来到床榻旁,就不远不近地先一手贴了贴桌上的白瓷嵌翠茶盏,也凉了。 “都是怎么伺候的?” 魏无咎侧过身,出口的声音又淡又轻。 江福禄躬身在旁,愧疚地连声道:“是老奴失责,老奴该罚……” 魏无咎微有拧眉,也没说什么,就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再挥挥手,让江福禄先下去了。 “大人心疼小姐,进去都脚步轻点,別搅扰了小姐。”江福禄一出去就叮嘱。 春痕和秋影谨记,躬身进殿,低头不敢多看任何的就添了热茶,焚了香,再要去伺候魏无咎更衣,却被他抬下巴支退。 没了旁人,他身上的凉气也缓了不少,再踱步走向床榻:“还要装多久?知道你没睡……” 话音莫名断了。 魏无咎不经意地刚好触及到她被子下来不及遮去的一角黑衣。 葳蕤的灯火中,他眸色黯了黯,再撩起长袍侧坐而下,一手就握住了她:“嗯?” 林晚棠假意合眸而眠就是在虚张声势,如此,她也装不下去了,尬然地睁眸一晒:“让都督见笑了,我本来是想等都督回来后再歇息的,但……又怕都督顾念我操持忧心,不想让都督惦念……” “是吗?”魏无咎余光往她尽力遮掩拉拽的衣角瞥了眼。 林晚棠挪身坐起一些,仍旧紧紧地拥裹著被子,“是了,都督可用晚膳?这个时辰了,再进膳食对身体无益,要不吃些宵夜?” 魏无咎缄默地望著她闪躲的眸,静了静。 他有心戳破,也有意想问她夜晚离宫,私自去做了什么。 但看样子,林晚棠不想说,那多半可能与林青莲有关,女子之间的事宜,他確实也不便过多打听,就扫除疑虑,良久后才道:“你別折腾了,好些歇著吧。” 因著还未成婚,魏无咎是不与她同塌而眠的。 但宸听轩就一个寢殿,他起身往外,这几日也都是睡在外殿,似想到什么,他又脚步微顿:“在东厂,我与你说的事……” 交换秘密,他的隱秘,还没说与她。 林晚棠恍然一怔,再忙打断:“都督,今日我有些乏了,想要睡下了,能……改日再说吗?” “也可。” 两字过后,魏无咎翕动的唇还想说些什么,但看著林晚棠逃避一般地敛开了眸,显然是不想再与他多做磋商,他便压下思绪,先行往外。 內殿再次静默,林晚棠仰头长吁了口气,起身先换去黑衣,再躺下后依然心事繁沉。 今夜沈淮安与她说的,她不是不想全数告之魏无咎,也不是有心想与他生疏戒备什么,反之,她是不想这件事再牵扯拖累到魏无咎。 他看似权倾朝野,御赐的九千岁,近乎与皇帝並驾齐驱,但一路走来,太过於艰辛坎坷,举步维艰,不知已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又有多少人等著盼著他一著不慎,落井下石,皇帝对他的杀心,也在倚重利用中滋长了多年。 林晚棠决不能无形中让那些人,首当其衝的就包括沈淮安,称心如意。 当务之急,她要想个法子一招制敌,在沈淮安揭发她母亲之事前,就打得沈淮安翻不起身,皇帝也彻底失望,唯有这样,才能勉强延缓事態爆发。 林晚棠辗转反侧,一夜难眠,转日就是宫宴,她一早就被永安郡主传见。 “永安是想让你今天跟著她,也省得太子妃做出什么,对你不利。”魏无咎知道永安的意思,用过膳,与林晚棠一同出了殿。 春痕和秋影躬身为两人披上大氅貂裘,林晚棠再接过江福禄递来的手炉,心不在焉地强顏一笑:“我记下了,都督放心,今日宫宴为重,我不会惹乱子的。” “也无需忍辱受欺。”魏无咎眼色示意夜鹰等仪仗稍后,他低眸深深地笼著她,伸手为她抚平了貂裘扣结,“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若收不了场……” 他顿了顿,望著林晚棠抬起的眸,瀲灩流转,让人愈发的想要疼惜,他喉结滚了滚,终是才道:“就等我。” 林晚棠心中发暖,谨记地点头笑:“多谢都督,別误了时辰,快去吧。” 魏无咎微“嗯”了声,收回目光就拂袖绕过。 林晚棠回身目视送行,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心里乱得很,总感觉……今日不利,会有大事滋生。 “都督……” 她思绪繚绕的一时走神,竟脱口而唤,再反应过来,看到將要被伺候著踏进轿輦的魏无咎回眸,林晚棠犹豫一下,到底健步而上,一把展臂抱住了他。 “今日务必多多小心,若有必要……” 林晚棠埋首在他怀中,嗅著那熟悉清冷的雪域沉水香,莫名的只感心里发疼,声音也闷了起来:“都督切记要明哲保身,绝不可因小失大。” 如果沈淮安预判了她的谋划,先一步釜底抽薪,不顾今日宫宴,直接向皇帝坦明了林雅颂一事,那灭顶灾祸,魏无咎必须要极快捨弃她。 撇清关係,辱她骂她,甚至是当眾让皇帝收回赐婚,毁掉良缘,林晚棠也毫不在意,只要这件事別牵连到魏无咎。 一人做事一人当,她母亲之事,本来也与他无关。 没有说明这些,但以魏无咎的聪睿,事到临头他定然会明白她的意思。 林晚棠说完就咬唇,用疼痛稳了稳心神,再要收手抽离,却被魏无咎长臂箍紧,也听到他低声说了什么,她听清的一瞬惊诧震住—— 第94章 不安好心 “你觉得本督是贪生怕死之人?” 林晚棠惊愣,刚想说“可是……”却没等出口,就被魏无咎低沉的声线碾压:“还是你觉得,我会轻易隨便就弃你於不顾?” 林晚棠对他的心意,从那日她执意悔婚於沈淮安,眾目睽睽之下,她侃侃而谈,一一道出他平生过往,那一瞬就已昭然若揭。 她与寻常的世家闺秀截然不同,不同在於她洒脱恣意,在纲常法治之下,仍能敢爱,亦敢恨。 这些已经切中了魏无咎的心,再隨著这段时日的相处,不说有多情深义重,但起码,他是认定了这门婚事的。 那他未过门的妻子,无论做出什么,又无论与什么事牵扯相联,哪怕是欺君罔上,他魏无咎也袒护到底,绝不相让。 他骨子里的强势霸道,也是不遑多让的。 林晚棠却语塞的神色困苦,为难的还想说什么,但魏无咎一语揭过:“安心,江福禄,伺候好小姐。” “喏,老奴省的。” 江福禄躬身凑近,一手扶著林晚棠避开轿輦,也目送魏无咎上輦隨仪仗而去。 林晚棠站在冷风中,暗自愁苦,后悔昨晚不该顾虑,就该与他坦明的,这样也好两人早做打算,而现下……只能祈祷但愿今日无事发生了。 这边,轿輦行进中,魏无咎仰身靠坐,隨手把玩著那串菩提手持,隨著一颗颗珠子滑落,他脑中思绪也逐渐清晰。 林晚棠昨晚见的人,一定不是林青莲。 不然后宫內幃,就算滋事出些乱子,也绝对牵连不到魏无咎,林晚棠今早也不会对他说出明哲保身的话。 那她昨晚见的人是谁,还用再猜吗? 只是,沈淮安手中有什么把柄,能让林晚棠为之慌乱生惧?难道是……她母亲林雅颂一事? 是了,也只有这件事才会令她顾虑重重,又方寸大乱。 魏无咎眯起的眸色森森,寒光似雪,再要谋筹什么,轿輦却停下了。 “大人,撞见太子殿下了。” 江福禄的声音从外面小声传来。 魏无咎冷然扯唇,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呢。 他挪身一手撩开轿帘,再被江福禄伺候著走下轿輦,对著旁侧而来的仪仗,对方轿輦的帘子都没动,他恭身抱拳:“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若往常,这般行礼,沈淮安自是无动於衷,但今日反常,他在轿輦中清了声嗓子,李福海立马会意,忙示意轿夫停下,再笑呵道:“奴才见过魏大人。” “天寒风大,魏大人快別拘礼了,请上金輅。” 太子的轿輦奢华隆重,金輅內置也极大,熏笼炭火十足,温暖如春。 但沈淮安会轻易就请一个臣子进他的金輅?定然有诈。 魏无咎也绝不中计,纹丝不动地依然行著礼:“殿下千金贵体,今日宫宴又诸事繁多,微臣实不敢僭越,耽搁了殿下。” 沈淮安在轿輦中冷冷一笑,没让李福海废话,他屈尊降贵地撩起御帘,露出邪肆阴鬱的俊顏,淡道:“无妨,孤与魏大人有事要商,尔等都退下吧。” “是。” 李福海率先领命,眼色示意所有轿夫侍卫退后靠边。 如此,魏无咎也无法再搪塞,只好冷著脸移步俯身进了金輅,再要按规制行礼,沈淮安却轻轻地一挥手,再托腮:“免礼了,魏大人可知孤有何事?” 魏无咎坐进一侧,还未出言,就被沈淮安接下来的一句,触怒的眸色幽黯。 沈淮安笑著说:“看来,棠儿没告诉你啊?夫妻又如何,也不是一条心吶。” 这煽风点火离间的。 魏无咎漠然的脸色一再倏冷,微掀眸:“殿下有何事,不妨直说。” “前朝乱党余孽,若孤没记错的话,多年前,父皇就命魏大人私下侦查,倾力剿尽,可结果呢?” 沈淮安一派泰然地倚著软榻,一手托腮,一手仍然把玩著那块隨身带了多年的玉佩,“魏大人,乱党余孽就在眼前,你怎能隱瞒不报呢?” 声音又缓又慢,却如亮出獠牙的猛兽,吐出信子的毒蛇,阴惻惻得让人悚然。 魏无咎却平静的了无异色,静默的眸色看著沈淮安,沉道:“微臣愚昧,不知殿下所说为何。” 摆明了不想中计,也不想接招。 魏无咎也看出来了,沈淮安掌握了林雅颂一事后,不想马上稟明皇帝,反而是想借用此事,离间他与林晚棠,搅扰得两人不得安生。 所以魏无咎就是欲盖弥彰的一问三不知,看沈淮安还有什么招数。 沈淮安迷之一笑:“魏大人是聪明人,那就不该做糊涂事,也该深知鸟尽弓藏之理,父皇年迈,对你早有安排,但孤知道,魏大人忠心为国为民,劳苦功高,属实不该再落得个悽惨收场。” 这话很鲜明,已然在提醒魏无咎,皇帝对他早有杀意。 就算他再怎么藏锋纳锐,皇帝殯天之际,也是他死到临头之时! 沈淮安饶有兴趣地拋玩著手中的玉佩,似有似无地將上面刻著的『棠』字,让魏无咎尽收眼底。 他满意的唇畔泛出一丝狡黠,再言:“孤可以承诺,来日登得大宝,必保你与太师府一世福禄,而至於那个秘密……孤也可以將它永远埋藏。” 魏无咎眉宇带出摺痕,审度的目光似利刃出鞘,沉默的洞若观火。 “孤只需要你的一点『诚意』,从今以后东厂大小事宜,需先经孤过目,军机处呢?孤不予难为你,但该当何处,你也该有考量,是吧?” 这意思,就是让魏无咎从今以后以沈淮安马首是瞻,在搪塞的不让皇帝发觉之中,他悄悄的战队归顺到沈淮安的手下。 这样就能换来沈淮安不揭发,庇护林晚棠和林氏全族? 且不说魏无咎不会甘於屈居人下,就是沈淮安也绝对不安好心! 魏无咎一笑而过,敷衍而道:“殿下说笑了,东厂大小事务过於繁琐,鸡毛蒜皮的也不值当殿下操心,何况,於礼於法也不容规。” 沈淮安听著他婉拒,脸上笑意一散,戾气徒现的剑拔弩张! 第95章 太孟浪了 阴阴的天际不知不觉落了雪,鹅毛的架势汹涌,片刻就將宫闕鑾殿覆了层淡淡的白。 “都谨慎仔细著点,別顛著了輦中的两位主子。” 另一眾缓步行来的仪仗,其中太监看著下了雪,出言叮嘱轿夫侍从。 而轿輦中坐著的,正是永安和林晚棠。 两人要去承乾宫,这条路是必经的,远远地就看到停靠的金輅,太监也忙躬身凑向轿輦通传。 这边的金輅中,沈淮安渐冷的眸子,不知想著什么,唇角翘了翘的一手撩开了御帘,伸出的手若有似无的接了接洒落的雪。 “瑞雪兆丰年,入冬后的京中,还不曾下过这样大的雪,是个好兆头。” 他像是因著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心境缓了不少,再笑看了眼魏无咎:“魏大人啊,何必那么迂腐呢?识时务者,才能为俊杰啊。” “还是说……”沈淮安话音一转,坐起身细细摩挲著手中的玉佩,描摹著上面刻著的『棠』字,“因著棠儿,魏大人还在生孤的气?” “这玉佩是林家子嗣人人均有的,一落生就戴著,棠儿及笄那年,却含情脉脉地將它送与了孤,这一往情深,孤自是捨不得辜负。” 这些话虽气人,但也绕开了话题,避重就轻地令魏无咎更为存疑。 “殿下言重,微臣自是不敢多思多想,胡乱揣度……” 魏无咎的话没说下去,沈淮安忽地身形一转,不仅坐到了魏无咎近旁,还一手环住了魏无咎的肩膀,勾肩搭背的亦如兄弟亲厚。 “罢了,无需这般客套,孤不强人所难就是了。” 沈淮安缓转的態度莫名其妙,恍若方才咄咄逼人的不是他一般,“权当孤刚才的话没说吧,至於那事,事关棠儿,孤自然是要与你们站在一起的。” 这反转突变的…… 魏无咎眸色一黯再黯,再想避开沈淮安,可余光却透过撩开的御帘瞥见了由远及近行来的另一波仪仗。 好巧不巧,对方轿輦不知何时也撩开了轿帘。 现出一张婀娜柔雅的侧顏,虽没直视看向这边,但沈淮安做戏一般的角度精准,恍若魏无咎与他勾肩搭背,畅聊的谈笑风生。 林晚棠已然尽收眼底,面上无感的一片淡漠,但心中却惊诧的思疑波动,她捏紧绣帕稳住神,在永安见过礼后,她也頷首对金輅中的两人略行一礼。 “棠儿昨晚没沾染风寒吧?让你一人回去,孤还多有惦念。” 沈淮安本可以不理会,由著仪仗缓行而去,或自然而然的与皇堂妹永安言语两句,偏生他避开二者,非选了最苛刻,也最容易引人遐想的与林晚棠搭了话。 永安神色一变,已感不妥,刚要开口替林晚棠回挡,沈淮安却又笑吟吟的道:“也怪孤,昨晚太过……孟浪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还非要刻意加重了最后几字的音色。 永安骤然呼吸悬停,心道糟了!人言可畏,太子这是想干什么?两次著重『昨晚』,还有那句『孟浪』这是要生生羞辱践踏死林晚棠吗! 林晚棠也早已因著这两句,蜷紧的手指近乎要捏碎绣帕,但面上依然一片淡漠,面无表情地略偏头,对沈淮安的方向轻頷首:“太子殿下说笑了。” “昨晚发生了什么?臣女一无所知,殿下莫不是记错人了?宫宴在即,时辰耽误不得,臣女不做叨扰,先行告退。” 话落,林晚棠目不斜视的也直接抬手落了轿帘。 仪仗行进,过了片刻,永安心中羞愤难平,到底扭过身略微又撩起轿帘往后瞥了瞥:“到底是怎么回事?无咎哥哥也出了金輅,方才他们不会是……” “摒弃前嫌,握手言和了?” 永安脸色变得更甚,她不懂前朝风云,却也知道魏无咎与沈淮安分庭抗礼,水火不容,可刚刚在金輅中两人『亲密』的似兄友弟恭又是何解? “不知道……” 林晚棠低喃的声音凉淡,她乱得心如擂鼓,真希望自己方才是看错了,她实在不想疑心魏无咎,但沈淮安昨夜的胁迫,她还歷歷在目。 利益当道,永远没有绝对的敌人,但愿魏无咎没有与沈淮安沆瀣一气吧。 林晚棠越想思绪越乱,摩挲的指尖也愈加发冷,她刚想出言劝慰永安,岂料却被永安握住了手。 “晚棠姐姐,我不清楚你和无咎哥哥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盼望你们两人都好好的,太子心术狡诈,一定莫要被他誆骗了。” “若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晚棠姐姐別客套,我自当仁不让。” 林晚棠听著心中熨帖的柔然一笑,再想著什么便道:“多谢郡主,若可以的话,等会儿承乾宫人多了,劳烦郡主为我搪塞一二,我要想法子去见我爹爹一面。” 林雅颂之事,她必须要与林儒丛先通个气,也要再做番筹谋。 承乾宫中,殿內热闹的人声鼎沸,各宫嬪妃,太子妃与二皇子妃,各位王妃与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们齐聚一堂,言笑晏晏的一派和睦。 殿外宫人们忙得紧锣密鼓,有条不紊地陆续进进出出,因著是年月中的宫宴,所有主子的仪仗规制齐备,一波又一波的,將宫门处都堵做了一团。 “永安郡主到!” “太师府嫡大小姐到!” 隨著通传声,永安与林晚棠就各自带了一个丫鬟,缓步进殿,先行向皇后叩拜见礼,再依次而礼。 “都快起来吧,赐座。” 皇后端坐高位,一派慈和的笑容宽善,寒暄了几句,因著誉王妃等人进殿,皇后的注意力也就从两人身上移了去。 永安就对林晚棠使了个眼色,再对身侧的婢女低语说林晚棠身子不適,想去外面透透风,婢女去稟明皇后身边的宫女,林晚棠便扶著春痕,悄悄地走向后殿。 无人注意中,林青莲却瞥见了她的动作,冷得一扯唇。 她记著沈淮安的叮嘱,绝跡不能让林晚棠私下见到林儒丛,要將人看牢了。 林青莲眸色狡獪,扶著宫女起身就追过去,“姐姐才刚到,又要去哪儿啊?” 第96章 嫁祸流產 林晚棠闻言止步,心绪驀地一沉。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辖制住沈淮安,如何保全林氏全族,根本无暇与林青莲周旋,无奈转身见礼:“太子妃娘娘,臣女略感不適,想去殿外透透风。” “哦?”林青莲识破的笑容阴险:“那巧了,这宫中的龙烧得旺,却也未免太热了些,本宫也感乏躁,就隨姐姐一同而去好了。” 林晚棠登时心里烦极了,也知林青莲就是故意的。 多半就是她从陈氏口中得知的林雅颂一事,又泄露给了沈淮安,这个家门不幸的败类叛徒…… 不,林青莲本就不是林儒丛的骨血。 也压根算不上林家之人。 难道!林青莲就仗著这个,才敢与沈淮安狼狈为奸?可她怎么不想想,除开林家,她连个高门庶女都算不上,没有母家荣光,她又如何还能坐稳太子妃之位! 思及此,林晚棠也对眼前这个蠢货膈应到了极点,但碍於位份差距,她也只好先隱忍地点点头:“如此甚好,请娘娘慢行。” 林青莲轻轻哼笑,扶著身侧的朱瑾,莲步与林晚棠走过后殿,来到了外面迴廊,欣赏著洒落的鹅毛飞雪,看著一片皑皑,林青莲心中又做起了算计。 她本想借著筹备宫宴,找个由头,发作了林晚棠,奈何半路却蹦出一个永安,横拦竖挡的,林晚棠也有防备没上套。 现下好不容易两人独处…… 林青莲垂落的眸子险诈,笑著抚向自己显不了怀的小腹:“如今本宫这身子也有些时日了,但还是偶感不適,害口也害得厉害。” “姐姐擅懂医术,要不要就劳烦为妹妹看看?那白太医谨小慎微,除了保胎就是保胎,开的方子也总觉得不大效用,妹妹最是信得过姐姐,姐姐就来试试吧。” 说著,林青莲也拉起了林晚棠的手,作势就要落向自己腹处。 林晚棠一直有所防备,此时下意识就想抽回手,奈何林青莲握得太紧,她没法执意,就道:“娘娘谬讚了,臣女无才无德,所谓医术也不过皮毛。” “姐姐怎还这样谦虚呢?”林青莲笑得不达眼底,余光示意朱瑾退下,“咱们姐妹之间,姐姐还要搪塞与我,岂不是见外了?” 林晚棠真想抽她两掌,看能否抽醒这蠢货,隱忍咬牙的也没挣脱,防止林青莲故弄玄虚,只言:“娘娘贵体万安,若身体不適,臣女这就去唤太医……” 话没说下去,就听林青莲一声冷笑,继而似不想再装了,也懒得再演了,她就握紧林晚棠的手,直接落向自己腹部,作势狠狠一推,她也惨呼著往旁摔去。 “啊呀!姐姐你怎么能……” 林青莲嫁祸之心坚决,又压根没有怀孕,佯装踉蹌的撞向廊柱,再磕向围栏,最终重重地摔在地上,她豆蔻的指甲也掐破了早已准备好的血囊。 鲜血霎时如注,汨汨地从她腿间流淌,浸透华服得触目惊心。 林晚棠站立在旁,眼瞳一再紧了紧,却不是震惊惶恐,只是厌恶的冷冽冰寒,映照著那一地血红,近乎沁出了杀心。 林青莲半点不长脑子!本就是假孕,沈淮安都已经要帮她遮掩了,她还从中作梗地非要嫁祸借用林晚棠之手,害她小產。 以为这样就能让林晚棠吃瘪认栽? 林晚棠冷厉的眸线一眯再眯,真是天堂有路,林晚棠她不走,地狱无门还非要闯进来,也好,那就让林青莲尝尝,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打定主意,林晚棠再上前要搀扶林青莲,却被朱瑾一把推开:“林小姐,奴婢可看得真真的,就是你蓄意推的我家娘娘!” 朱瑾是沈淮安的人,自然也会偏护林青莲,转而就扯嗓子高喊:“快来人啊!太子妃娘娘不好了!林小姐推伤了太子妃娘娘啊!” 殿中宫人本就听到了林青莲的痛呼,此时闻言更是慌张,不过多时,皇后就和安阳长公主扶著婢女走了出来,永安感觉不妙也跟出。 “这是怎么了?”皇后远远地一眼就见到林青莲身下的血,脸色瞬变地忙道:“都还愣著干什么?快扶青莲去偏殿,也快去宣太医!” 安阳长公主忧心的脸色也不太好,忙吩咐:“一个个都管住了嘴,別惊扰了殿中的主子们,尤其是小瑜嬪,她也还怀著身子呢,最忌受惊动了胎气。” 说到这个,安阳不禁冷冷地看了眼皇后,故意话里有话地又道:“宫里最近不安生,梅常在前些日子刚稀里糊涂就小了產,皇后娘娘可得谨慎些啊!” 皇后一怔,诚然安阳是知道了她谋害梅常在流產了,也在提醒她別再动小瑜嬪,可不这样,让诞育那么多龙子皇嗣,她儿子沈淮安的太子之位还能坐稳多久? 林晚棠看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旋即就听皇后敷衍了安阳一句,再怒道:“林晚棠,是你蓄意推的太子妃?大胆!你也放肆!” “来人!先拖她出去,杖责二十!若太医诊治,太子妃腹中胎儿有异,林晚棠,別怪本宫不顾林太师顏面,心狠於你了!” 林晚棠跪在地上拘著礼,闻言刚要俯身言语,却见永安疾步绕来,行礼就道:“皇后娘娘不可啊!林晚棠素来知礼守教,堪称世家闺秀之典范,此等冒犯僭越之举,她是绝跡做不出来的,其中定有隱情,还望娘娘明查!” “事实摆在眼前,还要本宫怎么查?”皇后不在乎那些妃嬪的子嗣,但作为婆婆,她可尤为在意林青莲腹中的孙孙,盛怒之下都已疾言厉色。 安阳在旁皱眉,有些诧异的看了看永安。 那眼神很明显,永安不是和林晚棠不对付吗?怎么最近转性了? “怎么查都要查啊!皇后娘娘不能偏袒就胡乱责罚啊!”永安急的不行,也求助似的看向了安阳:“姑母……” 安阳这会彻底懂了,再要说和的开口,林晚棠已然叩首而道:“皇后娘娘明察秋毫,绝不会偏听偏信一面之词,臣女有法子能自证清白。” 第97章 自討苦吃 “你有何法子?” 皇后冷嗤地截断话音,恼怒的手抚紧了身侧的婢女:“不过是雕虫小技,妄图诡辩脱罪罢了!” “皇后娘娘!” 朱瑾仓皇的声音由远及近,刚刚抬著林青莲去了偏殿,她此刻满手是血地跌撞跑来,顾不得被怒斥,跪下就哭:“太子妃娘娘不好了!血流的止不住!” “奴婢愿以性命发誓,就是林小姐言语不和,不仅忤逆顶撞了太子妃娘娘,还恼羞成怒出手相推,这才害了太子妃娘娘和腹中皇孙啊!” “你胡说!” 春痕当即忍不住开口,也跪来近前:“皇后娘娘圣明,奴婢一直伺候著小姐,寸步不离,方才奴婢並不曾看见……” “住嘴!”皇后身侧的宫女怒斥,俯身就抽了春痕一耳光:“大胆贱婢!这有你说话的份吗!” 春痕捂脸委屈,被林晚棠一把挡去身后,她言:“娘娘,当务之急是太子妃娘娘的性命和腹中皇嗣要紧,臣女无意辩驳,只等太医院判为太子妃诊治过后,真相如何,皇后娘娘便可知。” “你这话是何意?”皇后听出话里意有所指,起疑地皱眉,还想发作,却被安阳提醒,也不得不顾虑殿內眾人,这才暂吩咐道:“先押她去偏殿。” 偏殿外间,林晚棠照例一进来就要以戴罪之身,跪地静候,而內殿却传来林青莲一声声痛苦的嘶喊。 无病呻吟一般,林青莲故作疼痛的娇喘不断,看著两侧拉起薄被遮羞的宫女,每个都是皇后宫中的,她心慌的看向外殿,只等著朱瑾快快带东宫的人来。 但不慎,朱瑾刚带人进殿,就被永安拦阻扣住。 “皇后娘娘的宫中没有伺候的下人吗?怎得还回东宫叫人来了?这好说不好听,万一让人误以为是皇后娘娘苛责了太子妃就不好了,姑母,您说是吧?” 永安不知假孕,但也看出有蹊蹺,再与林晚棠对视一眼,两人几乎瞬间心意相明。 安阳坐在软席上闭目念经,本就听著里面林青莲的喊叫烦心,此刻就道:“永安说得在理,朱瑾是吧?这里用不著东宫的人,都退下去吧。” 朱瑾惶恐得愣了愣,还想说什么,可太医已经到了。 隨著通传,白惈进殿先向公主郡主行礼,再略微抬头就看到了林晚棠,他猛地一僵。 不清楚承乾宫內发生了什么,但林青莲假孕,可都是白惈一手运作的,他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就是先前听信了陈氏的游说,也想报答林家提携知遇之恩。 但现在看著林晚棠也谢罪一般的跪在一侧,白惈人精似的一瞬大致明了,却懊恼无措,林儒丛对他的大恩,他怎么报答都不为过,但不能因此反而害了林家嫡女啊! 白惈权衡时,皇后已经稳住了主殿的眾人,藉由抽空扶著宫女进来了,“白太医免礼,快快进去先看看青莲,她这叫得,怕是不好啊!” 皇后盼望抱皇孙已久,心急如焚。 白惈不敢再耽搁,应声后就躬身进了內殿。 不多时,春痕在刚刚林晚棠移步偏殿时,就被吩咐拿著她的名帖去太医院请柳院判,此时刚好请来了。 隨著太监通传,皇后更是一刻不等地催促柳院判进了內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青莲本就无法支开身侧那些宫女而愁闷,好不容易盼来了白惈,却没得意多久,就看到了柳院判,一瞬她就觉得完了,这事要被她搞砸了! 怎么办? 她慌得抓紧了白惈的衣袖,乞求的目光又急又愤,示意白惈想个法子,支走柳院判,但奈何柳院判那是白惈的师父,白惈慌虑得又哪敢啊。 “太子妃娘娘,老臣多有得罪了……”柳院判注意到两人的眼神,沉声开口时,也没好气地瞪了眼白惈,再伸手触及林青莲的腕子诊脉…… 一瞬息柳院判什么都已明白了。 “怎么样了?娘娘可还好?能否保胎?”永安担心林青莲耍什么手段,先声夺人地进了內殿,一眼看出不对劲,当即怒道:“柳院判与白太医在做什么?” “眼神交匯,是师徒在心照不宣地谋划什么吗?好大的胆子!皇后娘娘的宫中,岂容尔等造次欺瞒!” 永安豁得发怒,再不理睬跪地的柳院判和白惈,她仗著是小姑子,绕步来到榻旁,俯身探头地往林青莲身下睨了眼,林青莲心慌地再要遮掩,却什么都晚了。 “啊?怎么是这样?” 永安惊讶一愣,再疑惑的疾步就绕去外殿:“皇后娘娘,姑母,不敢欺瞒,我在北疆也曾小產过,那份痛楚钻心蚀骨,鲜血从身下止都止不住……” 永安想到往昔的苦楚,脸色跌落的惨白了些,却哽咽的不等安阳心疼劝慰,她就又道:“但太子妃娘娘的症状好生奇怪,血不仅止住了,还均不从身下流出。” 此话一出,林青莲再想挣扎也无济於事了。 柳院判顾不得白惈低声说什么,愤恨的一袖挥开,健步来到外殿,跪地谢罪:“皇后娘娘,长公主,郡主,老臣教徒无方,学医不精,诊脉有误,太子妃娘娘並未有孕,老臣自知万死难赎其罪……” 白惈无措的脸色灰白,垂头而出也跪地请罪。 皇后闻言一愣再愣,却还难以置信的:“柳院判说什么?太子妃她……” 柳院判无奈地连声嘆息,低头摇了摇头,再伏身:“老臣罪该万死,请皇后娘娘保重凤体要紧啊。” 皇后震惊得双腿一软,要不是身侧宫女搀扶,好悬一下栽倒。 “荒唐!这成何体统!”安阳拍案而起,怒得脸色阴沉:“是白太医诊脉有误,还是故意欺瞒?太子妃呢?快三个月了,自己还没怀孕,来不来月事会不知道?本宫不信什么假孕乌龙一说,此事定要有个说法!” “来人!速速將此事稟明皇上,也通传太子一声!” 宫人没胆子耽搁,慌慌地领命退下。 永安看戏似的,一想到等会儿皇帝来了必然龙顏大怒,沈淮安和林青莲都会吃不了兜著走,她心里快意,也道:“那晚棠呢?还要说她故意推伤太子妃吗?” 第98章 倾心之人 安阳感觉她哪壶不开提哪壶,看了永安一眼。 再要说话,皇后却稳住了心神,疑色道:“林晚棠推没推另说,但这就是她所谓能自证清白的法子?” 换言之,林晚棠就有了知晓林青莲假孕欺瞒之嫌。 甚至严重点,她都有可能包庇帮衬林青莲假孕邀宠,包藏祸心! 林晚棠不慌不忙,挪身叩拜向皇后:“回皇后娘娘,臣女刚才未尽之言,所谓的自证清白之法,是臣女会些皮毛医术,可辅佐太医为太子妃娘娘尽力保胎。” “你!”皇后被这理由和解释,堵得心口发疼,脸一霎都黑了:“花言巧语!还以为能瞒得住本宫吗!” “皇后娘娘这话就不对了吧?”永安登时插言:“林晚棠擅医术,满京中人尽皆知,不管是不是她推伤了太子妃,就算想要悔过弥补,她想辅佐太医为太子妃尽力保胎,又有何不对吗?这又算哪门子的欺瞒?” “皇后娘娘总不会因著太子妃纯心假孕,捨不得发落处置这嫡亲儿子的媳妇,想掩人耳目地当个好婆婆,就要祸水东引地找个替罪羊吧?” 永安话语刻薄了些,但挑剔得毫无毛病,加上年岁还小,娇俏得也不討人嫌,又看著皇后被揭穿的可怖脸色,她忙垂首行礼:“皇后娘娘宽容慈爱,母仪天下更是世间所有女子的表范楷模,万万不会一时糊涂就落得让人猜忌的,永安方才言语不敬,也实属忧虑烦愁,还望娘娘恕罪。” 这话说得两头堵,还给皇后扣上了一顶顶的高帽子。 皇后再怎么有心想为林青莲遮掩也是不能了,她忍怒挽尊地抿著唇,“永安一番情切,本宫自是不会怪罪的。” “林晚棠,你罪责可免,但嫌隙难逃,年月见不得血腥,却因你而诸多犯忌,你可知罪?” “臣女知罪,甘愿领罚。” 皇后心口堵得气闷难消,挥挥衣袖:“出去罚跪两个时辰,小惩大戒,也好以儆效尤。” “喏,臣女领罚。” 林晚棠不动声色地叩首,再要起身,却见永安一脸不满,试图还想为她说情,她忙对永安微微摇头,示意不可。 她不过是在雪中跪两个时辰,而林青莲假孕揭穿,皇帝一细查,就不难发现沈淮安包庇之嫌,两人受得严惩,可比这罚跪严重多了。 最重要的,这在沈淮安意料之外,也等於打乱了他的计策,还想再揭穿林雅颂一事,他也得思谋掂量掂量了。 林晚棠就能藉此拖延的时间,縝密周全地与林儒丛做好布局筹谋,说不定还能弄清楚魏无咎与沈淮安在金輅谈了什么,说开了,也省得有误会。 如此,还真是天赐良机。 林晚棠退出前,淡淡地往內殿扫了一眼,看来还要谢谢林青莲了,没有她这蠢招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林晚棠又怎能得到喘息之机呢。 她来到殿外,感受著簌簌而落的飞雪,刚要撩起衣袍跪地行罚,就听见太监通传皇上驾到,伴驾而来的还有魏无咎。 他大步从容的走在皇帝身后,一身黑蟒文武袖袍,姿態儒雅,步履如风,一张清雋丰神的面庞,寡淡的了无神情,冷得堪比飞雪,疏离的让人不敢靠近。 远远的,魏无咎似掀眸看了眼林晚棠,又似没看。 淡淡的眸色夹杂著落雪,寒风一掠,飞尘呼啸。 皇帝自是也瞧见了林晚棠,见她行礼也没言语任何,就大步进了偏殿,但没多时,魏无咎竟款步从殿中而出。 隨从忙將黑裘大氅轻轻的披在他肩上,再撑伞,亦步亦趋地隨著他走向林晚棠。 “又闯祸了?” 低低的声音如似天籟,只是夹在风雪中轻了太多。 林晚棠微拧眉,转而浅然一笑,也没纠正就道:“算是吧。” 魏无咎知道她冤屈,林青莲故意找茬,她避无可避,碍著周遭眼杂,他也没再说什么,就一手接过隨从的油纸伞,撑过她头顶挡雪,高大的身形也为她挡去了风口。 “都督这……” 林晚棠刚想说这不合规矩,想让他不必管她,却听到魏无咎截断反问:“知错了吗?” 她纳闷地眨眸,下意识配合地点头:“知错了。” “起来吧。”魏无咎淡言,再林晚棠怔愣之际,他就已俯身一手扶起她,再对著正殿抬了抬下巴:“殿中贵客诸多,宫宴要紧,去帮皇后娘娘打点一二。” “啊?”林晚棠再次一愣,借著两人相近的姿势压低声:“你帮我请罪免罚了?这会不会牵连你?假孕这事皇上肯定……” “无需操心。” 魏无咎又一次打断,还伸手递向侍从,侍从会意,忙將林晚棠的白狐貂裘呈送上来,魏无咎一手接过为她披在肩上,慢慢地系上结扣:“有人咎由自取罢了,听话,你別管了。” “可是……”林晚棠真的很想將沈淮安胁迫的那些,一併道出,但场合不对,她噤声地又改口:“是,我都听都督的,都督也务必谨慎行事,切记小心。” 魏无咎轻轻地“嗯”了声,再要目送她去正殿,林晚棠却走了几步,想到清早在金輅外似是瞥见了沈淮安手中拿著的玉佩。 她迟疑地顿步,再回身走向魏无忌:“都督,晚棠自幼知礼廉耻,以前心中並无倾心之人,自小佩戴的家族玉佩,也早在八岁那年不慎玩耍磕碎,太子殿下手中所谓定情信物的玉佩,也是前年小定礼时,爹爹代为转送的。” “我不想欺瞒,也不想都督心中与我有隔阂,这串翡翠念珠,是我自小就喜爱的隨身之物,前些日子听爹爹说,这也是我母亲生前之物。” 林晚棠说著,从袖內拿出一串精致细腻,浮华翠绿的念珠,下方恰到好处的流苏点缀,也衬得她白皙的十指纤纤。 “若都督不嫌弃,今日我便將这串念珠送与都督。” 是何心意,不言而喻。 魏无咎垂眸看著她递来的念珠,却没接,沉吟的竟还反道:“以前心中並无倾心之人,那现在呢?” 第99章 谁惯的她 彤云垂落,飞雪纷扬。 林晚棠垂首未言,白色狐裘笼在肩,兜帽未戴,须臾间乌髮上落了薄薄一层雪,鬢边的珠花也沾了雪,冷艷中又平添了几分清绝。 魏无咎没让隨从上前撑伞,他抬手轻轻地为她拂去肩上的雪,再仗著挺括頎长的身形,展臂用玄色大氅为她挡去了飘雪。 “问你话呢?怎是不言?” 他耐心颇佳,却还是不疾不徐地催促了声。 林晚棠握著手中他还未接的念珠,指尖温著玉,也没感著多少冷,再抬眸撞见他眼底的那抹笑,就知他又在逗她。 “现在没有。”她便开了口。 並非魏无咎意料之中,他眸色微紧了一丝。 林晚棠秉承著也逗逗他的心思,一本正经的面色冷清:“都督想成为我的倾心之人吗?这怕是前路漫漫,都督还要再接再励啊。” 言既此,魏无咎就懂了。 他染笑的眉眼深了深,再迈步与她更近了些,压著的声线从喉咙缓溢,低醇磁哑的一如魅惑的符咒:“学会戏耍本督了?谁惯得你?” 轻轻徐徐地落入林晚棠耳畔,堪似过电,酥麻的令她心头窜动,也下意识就要后撤,却在错身的一瞬,被魏无咎將她手中的那串念珠夺了去。 “都督不讲理,不是你先明知顾问的吗?” 林晚棠忍著脸颊的羞红,扬眉又扔了句,也莞尔地绕开这些,再福了福身:“都督,臣女先行告退。”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魏无咎摩挲著念珠,轻然点头,目送她在侍从撑伞中进了正殿。 殿中按著排位,坐满了妃嬪宗亲,王侯夫人小姐们,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声不大,却也隱约知晓外殿迴廊发生了什么,譁然的却在林晚棠进来的一瞬静了。 林晚棠落落大方地一一见礼,最后躬身向妃嬪主位的寧妃,回稟道:“太子妃娘娘身体抱恙,皇后娘娘正在督促太医诊治,皇上也已到了偏殿。” 寧妃是眾妃之首,也极沐圣宠,但私下里早於皇后不和,甚至因著她生的二皇子都和皇后结了仇,闻言故作惊慌,忙扶著婢女起身:“怎出了这事?快扶本宫过去看看。” 林晚棠没言语,挪身没挡路。 但寧妃走了几步,又忽地想到事態怕是不太好,不然皇上不会摆驾而来,那这节骨眼上她就不宜过去裹乱,便嘆了嘆:“哎,本宫也是急糊涂了,哪能放下这一殿的贵客就不管不顾了呢?今儿还是腊月十五的大日子。” 其余人纷纷附和,顺情说好话地宽慰寧妃,也盼望著太子妃平安无事一类的,说说笑笑中,就由寧妃主持招待这一天的宫宴。 林晚棠因著先前被林青莲交代筹办宫宴事宜,此刻也不能如客人一般的閒坐著,她就按著记忆里各宫妃嬪,王侯夫人小姐们的喜好口味,逐一让宫人呈上茶点、水果羹汤。 事无巨细,又有条不紊。 眾人看在眼里,纷纷都是讚许,寧妃最会揣摩皇帝的心思,也知道魏无咎在前朝的分量,因而也不苛责地对林晚棠讚誉连连,赏识不已。 一派和睦的笑谈了许久,眾人也都用过了些吃食,林晚棠就估算著时辰,提醒寧妃该请眾人移步御花园,在那边用午膳,然后就是听戏曲。 寧妃欣然,与眾人说了几句,便由宫人婢女纷纷伺候著移步离宫。 林晚棠却一时还不能走,她要督促宫人们打扫拾掇,也有心想知道偏殿中,皇上是怎么发落林青莲和沈淮安的。 今日这一招,实属突然,她掂量著还没有赶狗入穷巷,沈淮安总不会狗急跳墙地把她母亲的事说出来吧? 正思虑著,忽听宫人通传,皇后回来了。 皇后刚挨了一番斥责,脸色差得很,再走进看著人去殿空,有心想找茬,但也碍於皇帝还在气著,她不好再因小失大,就冷冷地看了眼林晚棠。 也没说什么,便扶著婢女进寢殿换衣,不多时,再乘著凤鑾去了御花园。 林晚棠並不在意,看著宫人们拾掇的差不离了,她仔细清点核验后,再要往外,却刚好撞见了江福禄。 “老奴见过小姐。” 江福禄行礼,上前躬身扶著林晚棠缓步离殿,低语道:“皇上明確了太子妃確乃假孕,有邀功爭宠之嫌,龙顏震怒,已经將太子妃褫夺封號,贬为侍妾了。” 林晚棠眉眼微动,压声问:“还有呢?” “皇上逐一传唤了东宫的奴才下人,一个个还想装傻充愣,但架不住严刑拷打啊,几廷杖下去就全招了,太子包庇纵容太子妃,可是……” 江福禄顿了顿,刚好已经出了殿,他避开旁人用更低的声道:“这明明是欺君罔上的重罪,皇上却捨不得狠心发落太子,就说他儿女私情过重,不辨是非,收回了他监理的吏部与户部,禁足罚俸,让他好生省过。” 转述完,江福禄有些不甘地握拳捶手:“这么好的机会,就绊倒了一个林青莲,对太子来说,不痛不痒的,不过是折损了个女人而已。” “况且看皇上那意思,对林青莲的降罪旨意暂时密而不发,也免得损了天家尊荣威严,等过完年出了正月,再下圣旨。” 林晚棠面色平静的听著,微有紧眉的思忖:“皇上这是……彻底抹除了林青莲,若我没料错,年后皇上就会与皇后商议,重新再为太子择选一位太子妃了。” 本来,皇帝就不喜沈淮安与林家缔结联姻。 太子妃之位即便是林晚棠,皇帝也不满,原因无非是介意林儒丛是前朝旧臣,还是疑心忧虑林家身在曹营心在汉,不够忠君。 而且,皇帝登基后一再明里暗里地打压林家,剔除兵权,削弱实权,这样的林家女儿,又怎配政权上对太子鼎力相助,还有什么联姻的必要? 上一世皇帝就反对这门婚事,是沈淮安一再坚持,还煽动皇后力劝,这一世,如今皇帝终於得到了契机,又怎会不趁机再敲打殃及林家? 林晚棠心惊一乱,“江公公,皇上可还有迁怒?” 第100章 先发制敌 小姐聪慧。” 江福禄脸色凝了几分,更低的声说:“但不知皇上是否迁怒,就在摆驾养心殿时,让人去传林太师和夫人,还没让大人跟著。” 皇帝命魏无咎掌罚,监送沈淮安去太庙跪足四个时辰,还不能耽误了晚上百官群宴,又让魏无咎选几个心腹,好生送林青莲去往静安寺,悔过带髮修行。 这无疑,林青莲虽被贬为侍妾,但也很难再回东宫了。 而皇帝急召林儒丛与陈氏,必然也是因著林青莲假孕一事,要好生发作,治两人一个管教不严,欺君罔上之罪。 林儒丛若还想保全林青莲,那必定触怒龙顏,皇帝也能因此借题发挥,林家全族,危在旦夕。 “但小姐放心,还有花公公在御前侍候著呢,有什么消息一准就会早早传出来了,此外,大人也让夜鹰把承乾宫发生的这些事,一五一十快知会了林大师。” 林晚棠踌躇得刚想找人给林儒丛传个消息,让他做足准备进宫负荆请罪,没想到魏无咎竟已有考量,还先她一步。 她微鬆了口气:“我爹爹不是糊涂之人,如何抉择,他定能迎刃而解,多谢公公,也多谢都督。” 江福禄笑笑:“小姐就別跟老奴客套了,对了,老奴看大人手中新添了一条翡翠念珠,那玉莹润,水头极好……” 没说下去,江福禄看著林晚棠轻然展露的一丝笑意,心中瞭然再道:“大人也是喜爱得紧,老奴看著都不离手呢。” 林晚棠脸上的笑意窜入眼底,眉眼弯了弯,“公公就別打趣了,今日忙碌,公公也快些去忙吧。” 说著,她又示意走来的春痕去送江福禄。 事情成如林晚棠所料,林儒丛在府中先接到风声,再被传进宫,他当即让人先放了陈氏,二人这假夫妇还要扮演,他也威严厉色地叮嘱警醒了陈氏一番。 然后两人也没换朝服冠冕,就著简朴的麻布长衣,背著荆条,带著太祖御赐的尚方宝剑,进宫请罪。 “皇上!微臣教育无方,让其做出此等大逆不道、有违纲常、不德不敬欺君罔上的重罪! 一来到养心殿外,林儒丛就呈著尚方宝剑,撩袍长跪。 “罪臣林儒丛,携罪妇陈氏,跪请天诛!” 声如洪钟,字字沉痛,高声请罪的几乎碾压通传的小太监声量。 “陛下明鑑!老陈教女无方,竟让其生了財狼之心!治家不严,出此大逆不道的孽障!假孕爭宠,乱东宫伦序,欺天蔑祖,动摇国本之根基!此罪一也。”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国之未来,孽女行此齷齪伎俩,还哄诱太子殿下失察相护,此乃以私情蔽圣聪,已是蛊惑储君,离间天家之奸佞!此罪二也。” 林儒丛声音悲愴,以额触地,鏗然有声,“微臣蒙太祖皇帝赐剑,爱国厚恩,本应肝脑涂地以报皇上,然家门出此妖孽,老臣竟未能先察先诛!此非仅家丑,实乃辜负太祖託付,玷污御剑清名之滔天大罪!” 陈氏听得脸色惨白,慌慌地跪都快跪不住,浑身发抖地捧著手中荆条,嚇得快要昏厥过去。 皇帝在殿中一手拍案:“林太师好生消息灵敏,这是生怕皇宫上下、文武百官听不到这等丑事呢!” 花廿三忙跪地:“皇上息怒啊,奴才一直伴驾左右,魏大人和林小姐又都在宫中,戒备森严,这如何能走漏了消息?” “你是说是太子……”皇帝疑心重。 花廿三战慄得慌改口:“奴才无凭无据,不敢污衊太子殿下,但会不会是林青莲呢?” 反正太子妃已经被剥夺,再泼点污水也不算什么。 墙倒万人推啊。 皇帝脸色沉了沉,又听到殿外林儒丛高喊:“微臣为罪女之父,已然无顏再面圣,更无顏立於天地之间!” 言罢,林儒丛就豁得一把拔剑出鞘,利刃直抵脖颈,作势就要血溅当场,自刎谢罪。 皇帝大怒:“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去拦著林太师?这点事,朕还能真要他命!” 作茧自缚,皇帝一时间恍似被高架起来,左右为难,再想迁怒也是无法了。 御花园中,屏风御寒,炭火烘热,搭建的戏台上已经唱起,听戏赏雪,雅致得眾人其乐融融。 林晚棠坐在一群年纪相仿的闺秀小姐们中,淡然地看著台上青衣舞袖,再要附耳听身旁的婉仪说话,江福禄就躬身绕到了近前。 “老奴见过永安郡主,婉仪郡主。” 先行礼请安,江福禄再凑向林晚棠:“小姐,有些琐事,劳烦隨奴才来。” 林晚棠一点头,与永安和婉仪又说了两句,这才起身慢步与江福禄绕离,再被领上了雅和殿。 这里是专门看戏听曲的,內置有左右大暖阁,专供皇帝皇后,妃嬪和皇子公主们,下层小暖阁,有宗亲皇族和王公大臣享用。 余下品级不够的,就座去御花园的戏台下,也按位依次而排。 林晚棠曾隨著林儒丛和陈氏来过雅和殿,按著林儒丛的官职,在二层最里间可享有一间暖阁,但因著林儒丛称病卸职,那暖阁也早被赐了旁人。 江福禄领著她来到了下层右侧最大的一间暖阁,这里观戏视角极佳,內饰奢华,地上都铺著厚厚的烫金毯子,四角点了八个熏笼,暖热適宜。 “这里是大人地。”江福禄笑著解说:“小姐在这里不必拘束,累了就躺会儿,想吃什么了,就传唤奴才们伺候便是,大人还在忙,晚些就来了。” 林晚棠微怔,看著这奢靡的饰物,迟疑地感觉自己留在这里不合適,主要也是担心沈淮安憋著坏,再横生枝节招罪魏无咎。 江福禄一眼看穿,笑道:“小姐无需顾虑,有大人考虑呢,保证一切都是万全的。” 如此,林晚棠也只好暂不多想。 她坐下,刚想问爹爹如何了,江福禄也正想说此事,却听脚步声传来,再回首,就看到掀开珠帘,缓步走来一道頎长拓逸的身影。 第101章 温柔以待 冷峻的面庞极英气,不苟言笑的眉眼深邃沉敛,却尤为好看。 魏无咎展臂由著江福禄褪去大氅,握著念珠的手理了理衣袖,施然走向林晚棠,开口的一语就给了她一记定心丸。 “无事,林太师应对自如,已打消了皇上的疑虑。” 林晚棠一直紧绷高悬的心骤然鬆弛,长吁了口气,嫣然一笑:“这样甚好,我也可安心了。” 魏无咎示意江福禄去传些膳食,在下去后,阁內只剩两人,外面有夜鹰等人守卫,確保隱秘无弊。 他理著朝袍坐下,先说了句:“林太师许久不曾进宫,在前面与几位老大臣敘旧,晚些时也会过来入宴,届时,你也诸有不便,就留在这里吧。” 百官阂宫群宴,也是文武百臣的席位在前殿,和前院,后宫妃嬪与夫人小姐们的宴席在珠翠屏挡的后殿和后院。 尊卑有序,男女有別。 况且,皇帝对林儒丛的疑心,看似全消了,焉有知还有反覆?自古君心难测。 林晚棠清楚其中深奥,点头笑道:“好,一切都听都督的。” 魏无咎起身去净了净手,再坐回来,就捻起碟里的一块凤梨酥递给林晚棠:“忙了一天也没怎么吃过东西吧?这些都是我让小厨房送来的,安心吃。” 林晚棠接过,確实操碌一天,悬著心时感觉不到胃里发空,此时放鬆下来,再看著这满桌子精致香浓的茶点,倒也有些真觉得飢肠轆轆。 她羞涩地垂了垂眸,將近旁的一只烤乳兔推给魏无咎,本意是想让他也吃些,没成想,魏无咎竟当她是不雅於拆分,接过就慢条斯理的拆了起来。 再將拆出的一只兔头递给她:“这个味道不错,尝尝。” “……好。” 林晚棠心念泛暖,慢慢地用了些,江福禄又刚好命人送上一碟碟珍饈佳肴,远比御膳房做的还要美味,魏无咎这会儿腹里也早空了,让人都下去,两人就著满桌的丰盛,细细品尝,慢慢享用。 没了旁人伺候,魏无咎虽餐食礼仪极雅,却一点不拘著身边人,由著林晚棠童心隨意,一一尝了尝,选了她爱吃的多尝两口,不爱吃的就晾著放去一旁。 他看得好笑,见她尤爱那道炭烤乳兔,便命人再做几道,等呈上来,他专门將拆分下来的兔头分给她,由著她吃个尽兴。 “都督,这……” 林晚棠享用舒爽,饱饱地靠向椅背,近乎要打饱嗝才感羞耻,拿绣帕掩了掩唇,尷尬不已:“我这也太没规矩了……” 她在自己家里都不曾有过这样,虽父兄也娇惯宠溺,但曾经有陈氏,不说虐待,但也横竖挑茬,总能设法让林晚棠活在阴影中,难以自在。 “在我这里,无需讲求那些规矩。”魏无咎却忽然不觉,还饶有兴趣地微摇了摇头:“夫妇之间,本就该平起平坐,但……” 他倏地想到什么,话音一转的同时,一手也忽然握住她手腕,再隨著略施力,转而就將她抱坐在了他自己腿中。 林晚棠心悸怦然,还不等诧然出声,就见他深眸幽深地望著她,低语:“但我要的从来都不只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啊?” 林晚棠没忍住讶异出声,“那除开这些,都督还想要……” 没说下去,齐平的坐姿,他润泽的薄唇也忽地侵袭而至,近的旖旎,又若即若离:“我要的是相濡以沫,水……” 隨著最后如似气声的几字缓溢,他落向她近若咫尺的唇,也落下…… 一时间林晚棠完全僵住。 生涩又懵懂的令她屏住的呼吸,也彻底大乱。 上一世她怀过两次孕,要没有林青莲和陈氏崇中作梗,她早是两个孩儿的娘亲母妃了,又怎可能不通人事,但沈淮安再怎么温情以对,都避不开毫无章法的强势,更不用说后来两人离了心,沈淮安对她的羞辱与强硬。 而魏无咎是秉承著尊重,即便带著欢喜的情动,也是温缓的浅尝輒止,生怕嚇著她、伤著她,短短的一触即分,再抵著她的额头,注视著她羞臊渐红的脸。 “抱歉,是我唐突了。” 他忙道歉,再要放手,可却没成。 魏无咎低眸,看著她拽进自己的手,微微还发著抖,却坚持的不肯松。 慢慢回过神的林晚棠呼吸还乱的不行,脸颊烧得感觉滚烫,也羞得什么都说不出口,就遵循著內心深处的那份悸动,握紧他的手,再献祭一般的倾身环向他。 她吻得更轻,也不懂该做什么,就学著他方才那般,轻轻地落向他的薄唇,再要分开,却豁得被魏无咎扣住后脑,箍著腰身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棠只觉得窒息的胸腔没了半分空气。 她难耐的透不过气下意识要挣扎时,这才被他放开,也依然抱著她,任由她扶著自己双肩缓了缓。 魏无咎稳身靠著座椅,轻轻慢慢地拍扶著她的背,低笑而语:“又要害羞了?” “……没。”林晚棠还俯在他肩上,埋著头声音有些闷闷的,一时半会的她还如似云端,飘然的思绪难以自持,只任性道:“与我自己相公,有什么了。” 魏无咎听到別样的称呼,好看的眉宇轻颺了:“叫我什么?” 这回林晚棠可不说话了。 魏无咎却还想逗逗她,省得她羞臊:“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听话,嗯?” 林晚棠不理睬,再想避开,却突然心神隨著感知猛地愣住—— 他怎么…… 传闻虽然好像说他並非自幼就净了身,但也曾因重伤,导致那方面形同虚设,再已不行了啊。 说白了,他就是太监阉人,那现在又怎么会…… 林晚棠以为是自己思绪跌乱,感知错了,她再想惶然地避开,却被魏无咎桎梏的动弹不得,似乎就在强迫著她认清,她感知的並非幻觉,一切都是真的。 不同於她的慌乱震惊,魏无咎泰然自若地还是那么从容,淡笑的甚而反问:“怎么?看出可疑了?” 第102章 留了后手 林晚棠动了动唇,却怎么都权衡斟酌地发不出声。 什么叫感觉有疑? 这可疑的,已经完全昭然若揭了吧! 她又不是白痴,就算没有前世的经歷,她及笄当年也被传授了男女之事啊。 “怎么忘了你擅医术呢?”魏无咎像是作壁上观地看著她一脸诧异复杂,有口难说的样子还取悦了他,竟又握起了她的手:“要不切诊感知一下?” 还要感知什么? 林晚棠惊讶得心中大动,再要抽回手,却被魏无咎握紧並试图牵引往他身下…… “不不……” 她慌忙开口,也挣扎著缩回了手,逃似的还从他怀中脱离,重新坐去一旁的椅內,又坐立难安地起身踱步,反覆搓揉著眉心,却怎么都压不下心头的那抹惊诧疑云。 魏无咎好整以暇地仍然坐在原位,隨手拨弄著念珠,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走来走去,“这很难理解吗?” “什么……”意思。 林晚棠话音悬停,也站住回眸异然地看著他,思绪转动,她也不禁一瞬恍然:“难道……这就是那日在东厂,都督想与我交换,却没机会说出的秘事?” 果然冰雪聪明的,一点就透。 魏无咎也没避讳开目光,泰然的那双桃花眸眯了眯,出口的话音也模稜两可:“或许吧。” 那多半就是了。 因为林晚棠不经意地触见这一桩秘事已经够惊悚了,她实在一时间难以再探究他身上是否还有別的更大的隱秘。 “都督您……” 没有净身,也不是太监,就是身无半分残缺的正常健康男人。 这话林晚棠羞於出口,也忌讳万一隔墙有耳,她清嗓子咳了声掩藏而去,再谨言低声:“还有谁知道?可是交心知底信得过之人?” 这事要曝光,可远比林青莲假孕的罪过还要致命! 魏无咎没想到她第一反应不是感觉被骗,反而是担忧於他,眸色深了些,他也伸手再次拉过她坐回身侧的位子:“是有几人,但均可信任。” “那就好。”林晚棠稍有安心的点点头,丝毫不想知道那几人都是谁,她只慎重道:“都督,切记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事,绝对不可。” 她也要为自己调製避子汤,在成亲后就开始服用。 魏无咎不知她心中所想,只看著她紧张的模样,心下不由得发软,抬手拂过她耳鬢髮丝:“知道了,不必这么紧张,那我既已將这些与你说明,你是不是也该把那晚去见了谁,与我言明?” 提到这茬,林晚棠才想起来,再要说话,不经意流转的眸光刚好瞥向敞开的窗子,因为外面戏台还在唱著,这挑高偌大的窗子也关不得。 但只余光一瞥,她驀然就触及一道目光。 阴鬱隱怒,那双记忆中熟悉的丹凤眸,正如狼似虎地阴惻盯向这边。 林晚棠与其遥遥相望,一时也慢慢地站起身,眸光不偏不倚,直视的踱步窗旁,一高一低的间距中,暗藏风波逆流。 沈淮安站在殿內木阶之上,抬眸,冷冷的视线意味深长地锁著她。 半晌,隨著他唇畔翘起一抹坏坏的、惨狞的笑,翕动的唇似也吐了无声几字。 便收回目光,拂袖带著隨从上楼去了大暖阁。 徒留下林晚棠,悬空落定的眸光空寂地望著戏台,任凭耳边戏曲琴弦抒烈,她轰鸣的思绪一片嘈杂。 林晚棠不太懂唇语,但隱约也能猜出沈淮安刚说的什么。 他好像说:“棠儿,怕了吗?” 这话看似无关紧要,可林晚棠能揣摩出沈淮安的未尽之言,那就是——你该怕的。 绊倒了林青莲,不是林晚棠大获全胜,能高枕无忧,反之,沈淮安才是她最大的梦魘。 “在想什么?” 魏无咎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 林晚棠惊了下,又被他伸手揽过肩,並说:“看到他,乱了神?” 林晚棠有异常之举,自是避不开魏无咎的目光,他轻缓的声音也没什么责备,就揽著她重新坐下,“皇上不想丑事曝光,辱没了天家尊荣,对太子的罚处,也不过是私下的。” 除了权利上的制衡惩处外,皇帝责罚太子去太庙跪醒,几个时辰一过,沈淮安自然还能再回来,而且宫宴这么大的场合,他作为太子也不宜不露面。 魏无咎就是奉旨去掌罚的,想到这些他也蹙了眉:“之前去太庙,守灵的淳老侯爷一看太子被来罚跪,诚惶诚恐地一番劝慰,又忙命人去请了几位老王爷,这是何意,你可知?” 林晚棠闹心不定,忧虑沈淮安接下来会做什么,会不会釜底抽薪向皇帝揭露她母亲一事,无暇考虑別的,闻言就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魏无咎揉著她的头,耐心道:“宗亲向来维护皇家威严,在皇子公主们中,又极其重视嫡亲一脉,这么说你懂了吧?” 林晚棠敷衍点头:“沈淮安是皇后所出唯一存活下来的,又是储君太子,宗亲们自然偏向於他……” “错了。”魏无咎低声打断,眯眸染笑得別有深意道:“是还有六皇子。” “嗯?”林晚棠下意识疑惑一声,旋即就如梦初醒,“是了,我怎么忘了呢?传闻六皇子有前朝血脉,是留存下来的唯一遗孤,宗亲们当然会偏疼偏护。” 因为六皇子虽然不是嫡出,但他是皇帝软禁欺压前朝嫡公主,诞育下的唯一骨血。 前朝也是沈家的江山,若按正统,那现在的皇帝沈槲,一个封地藩王谋逆造反,抢了嫡亲大哥的江山,篡了皇位,沈槲与沈淮安这对父子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但宗亲们可不只是沈槲的宗亲,也同样是前朝靖帝的宗亲,该偏袒偏护谁,该守住谁的骨血,一个个还不是心知肚明。 “是啊,毕竟六皇子的人,陈德,还酒后驾马车撞了东厂呢。” 魏无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提醒的林晚棠紊乱的心,骤然一瞬平稳。 她醍醐灌顶一般的眸色熠然,“原来都督也留了后手……” 第103章 连番打压 原来淳老侯爷不只是看著沈淮安被罚,才去找的那些老王爷,而是还有魏无咎说了陈德撞东厂一事。 这事看似六皇子请了罪,魏无咎也主动请罪领罚,皇帝就斥责两句揭过了,但宗亲可不会这么息事寧人。 六皇子年幼,一直被冷落举步维艰,手中就一庄子还由魏无咎照拂经管,而魏无咎看似手握重权,无限风光,但实权被制,处处又被掣肘,唯恐功高震主,惹得皇帝多疑生嫌。 宗亲老王爷们一个个都心知肚明,说白了,这样的师徒俩,又能有什么坏心思? 就算有,那至於唆使一个底下自己人去驾车撞东厂吗? 撞了又有何用?白白损失不说,还要招祸惹罪。 那就只剩另一种可能,陈德早已有异心,也不在是魏无咎的人,反而被人利用唆使,目的也绝非是撞东厂这么简单。 而这些宗亲们的口中说出,既能免了皇帝对魏无咎起疑,又能逼得皇帝不得不重视六皇子,要再稍加煽风点火…… 林晚棠想明白了其中的算计,再思忖著如何能借力打力,把这事扯到沈淮安头上,让他又落得个作茧自缚,自寻死路。 “这后手好是好,但怎么才能……” 她斟酌得没等说下去,江福禄躬身进来:“大人,到时辰了。” 魏无咎微点头,再与林晚棠轻语了声:“我去就回,別乱想,再听会儿戏。” 江福禄伺候著他整理朝袍,送他往外,再绕回来劝慰道:“小姐无需忧心,大人的筹谋,必然是棋高一著的。” “就在前几日,大人休沐半日,带小姐去往东厂,这行踪是隱秘的,但秘不在出行,而是在小姐。” 林晚棠预感出什么,忙问:“何解?公公快说。” 江福禄笑笑,慢声低道:“那日宫中无人知晓是小姐与大人前往的东厂,反倒是在这之前,大人督促六皇子习过武,六皇子闹著想跟大人去东厂玩玩。” 瞬息间,林晚棠彻底瞭然。 惊嘆又讶异,她惊嘆於魏无咎竟未雨绸繆,早已算计到了这一步,讶异於幸好他提前筹谋,留了这一手。 江福禄看她懂了,也笑道:“这事不少宫人们尽知,虽是后来大人没带六皇子外出,但也哄著他让黎千户陪著去了猎场,所以那日离宫的车马本就是两辆。” 也就是说,没人知道那日魏无咎带谁去了东厂,宫人们不知道林晚棠也去了,更不知道六皇子其实是跟黎谨之去了猎场,那现在宗亲们提起,皇帝再稍一翻查,无需宗亲们煽风点火,皇帝就能怀疑是有人得到行踪,想撞车趁乱谋害六皇子! 不然好端端的,寻常百姓都绕著东厂走,为何陈德喝醉了,就能驾马车撞东厂城楼? 说不定四周就埋伏著刺客,就等著陈德撞车闹乱时,行刺城楼之上的六皇子! 兄弟鬩墙,手足相残,歷朝歷代都是皇家大忌中的大忌。 林晚棠想著魏无咎的这一番谋划,做局的竟险些连她都蒙在鼓中,她不由得就笑了,但笑没维持多久又淡去:“陈德是死了,但他接触过的人还活著,这……” “小姐放心,陈德早就是太子的人,这次我们只是將就就计地顺水推舟,任谁都查不出什么的。” 闻言后,林晚棠也算彻底安了心,再想著这事引向沈淮安,皇帝震怒的可就不止是失望轻罚那么简单了。 等著瞧吧。 林晚棠勾唇展顏,心情和缓地也有了听戏的心思,坐在桌旁与江福禄边看戏边閒聊著,没多久,就听楼上传来巨响动静。 像是茶案被掀翻,瓷盏坠地碎裂得稀里哗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龙顏大怒,楼上大暖阁也此起彼伏的跪了一地的人,几位老臣不约而同地都为沈淮安求情,宗亲们却维护哭啼的六皇子,儼然一副非要皇帝一查到底,决不能姑息太子的架势。 魏无咎跪在其中,不偏不倚,保持中立地只让皇帝保重龙体。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绝没有谋害六弟的心思啊,他过於年幼,儿臣也没有必要……” 淳老侯爷截断:“殿下是明白人,非要老臣把话挑明了吗?六皇子是年幼,但他的母妃……” “够了!”皇帝可听不得忌讳,震怒的哐哐咳嗦:“此事朕会严查,也定会给旻儿一个交代,至於太子……先革职查办,软禁东宫,容后查明再议!” 沈淮安气愤当胸,阴狠地看了眼身侧的魏无咎,他做梦都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手,还好巧不巧的非都在同一天,刚揭发了林青莲假孕,又詬陷他谋害皇子! 这一来二去的哑巴亏,让沈淮安想化解抵挡,都深陷其中难以招架。 皇帝经此二事,也基本彻底对沈淮安失望到了极限,看似从轻处罚只是革职软禁,但实际上,这两桩罪过都过大,皇帝就算过后能消气了,但怎么释放沈淮安,还要看宗亲们的態度,还要看群臣朝野的意向。 很可能一年几年都没有变数,最终沈淮安在东宫等到的就是一纸罢黜的詔书。 沈淮安又怎能甘心? 他阴翳愤懣的目光近乎沁出了血丝,最终硬是被两位老臣左右搀扶劝慰著,这才退出了大暖阁。 魏无忌也想跪安,却被淳老侯爷拦住,老侯爷跪地未起,就在四周宗亲王爷们中沉声苦道:“皇上,太子良善,心性醇厚,但处事过於决厉,心狠主伐,虽居嫡居长,但贤德不余,谋算过重,实不堪国之君储,朝之未来啊。” 此话一出,不管皇帝是何反应,几位老王爷纷纷附议道:“太子心胸有限,手段又过於狠戾,庐州贪腐一案,那李怀民不就是他举荐的吗?” “还有朝贡被劫,夜明珠是找回来了,但那些朝贡呢?皇上爱子心切,又与皇后伉儷情深,捨不得重罪於太子,但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唉!” 几位老王爷言之未尽,脸色均愁苦不已,而其中一位年事已高的老王爷,却颤巍巍地蹦出一句:“皇上啊,你大哥的嫡子呢?前朝的太子,找到了没啊!” 第104章 身世惊闻 一语惊人。 几位老王爷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忙跪地俯首:“皇上,德老王爷年事已高,老糊涂了,言语冒犯不慎,还请皇上海涵。” 皇上脸色难看到了极限,勉强撑著刚想开口,岂料那认人都难的德老王爷又蹦出一句:“都找多少年了,怎么还没个眉目啊?” “那是你大哥唯一留下的种,正统嫡亲一脉的嫡长子啊,落地就封了太子,可三岁黄口小儿就……” “老王爷说的是。”皇帝不耐的沉声阻断,气的呼吸紊乱,连喝了几口花廿三呈上的茶都压不住咳嗦,再要说什么,可眼前却被血海瀰漫…… 那是他造反的第二年,好不容易等到了天赐良机,他联合蛮族,內外作乱,里外夹击,又唆使刺客行刺,靖帝征战途中重伤,不治驾崩。 一时间军心大乱,举国震盪。 皇帝乘胜而击,一举举兵北上,直抵皇城,围困逼宫,孝文皇后那年不过十九岁,刚要联络群臣辅佐年仅三岁的稚子登基,就被围困相逼。 如今的皇后逼孝文皇后做出抉择,是选择苟延残喘,以牵羊之礼出宫跪迎新皇进城,还是隨先帝而去,生殉以换稚子一命。 孝文皇后能怎么选?她刚死了夫君,稚子又太过年幼,朝野动盪,战事四起,民不聊生中,她唯有牺牲自己,换稚子,换黎民百姓一个太平。 但孝文皇后刚嘱託宗亲们,照拂太子,力保嫡亲一脉,继而生殉殯天,皇帝踩踏著万人尸骨,一路血腥地杀进皇宫,一刀就砍在了太子身上。 正中胸口,蔓延至腹。 才刚三岁的小太子,哪堪此伤,当时就气绝昏死,皇帝还想再斩草除根,宗亲们就问询而来。 皇帝当时是嫁祸给了侍从,但太子也在不久之后,下落不明,死生不知。 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那太子要是如今还活著,也二十七岁了吧,宗亲们一直惦念著,也不断明里暗里地催促皇帝派人找寻。 皇帝可能真派人去找吗?就算找了,又岂能容他再活。 “德老王爷说的也是紧要的,朕……咳咳,朕没怪他,尔等也不必说情了。” 皇帝咳嗦胸闷,强撑著压下思绪,又看向了魏无咎:“说到这个,朕让你找先朝太子之事,你办了这些年,也始终拖拖拉拉地没个眉目,魏无咎,你当朕是老糊涂了?” “皇上息怒。” 魏无咎冷沉的声音一如既往,但莫名的,只觉得胸口那道横亘至腹的陈年旧伤,隱隱发痒作痛,他荫翳的眸底也透出寒戾:“微臣无能,办事不利。” 几位老王爷嘆息不已,其中一位就问:“一点头绪都没有吗?当初太……不,沈承稷,才不过三岁,重伤遗失,怎会毫无线索啊?” 沈承稷,就是前朝靖帝与孝文皇后之子,居嫡居长,一落地就被封储君太子。 承天之名,主江山社稷。 名字中就带出了父皇母后对他寄予的厚望。 魏无咎痛苦地闭了闭眸,尽力压制著眸底的那份躁戾,沉道:“回誉王,当年在宫中秘密转送走沈承稷的宫人,微臣已缉拿问审,其余相干人等也不曾错漏,共十五人,其中九人为守秘自戕,两人疯癲已死,余下四人早在当年就已经亡故。” “这……” 几位老王爷有些傻眼。 “怎么都死了?那就没法子再追查找寻了吗?” 魏无咎为难地俯首叩拜:“微臣无能,遍寻法子尝试找寻,但均无疾而终。” 皇帝终於满意了些,也不怪他如此看重魏无咎,办事说话都切中他的心意,他作势斥责了魏无咎一番,罚俸三月,就让他退下了。 余下的老王爷们別无他法,一个个又跟皇帝周旋了一番,看皇帝面色太差,气息也不稳,老王爷们跪安后,花廿三就急召了太医。 皇帝强撑病体,勉强主持了宫席开宴,不多时就再难维持,被搀扶著回了宫,皇子们也匆匆赶去侍疾。 等宫宴散了后,魏无咎先陪著六皇子去侍疾,再折返回宸听轩,已是戌时。 他心境不济,没让江福禄过於惊动,就沐浴换衣后径直去了书房。 夜幕烛火黯黯,他佇立窗前,乏沉的脑中波动,却是一幕幕血海汹涌,深仇滔天。 “母后……母后!不要丟下孩儿……” “皇儿不哭,母后先一步追隨你父皇,你要好好的,快快长大,记得这皇位,是你命里带的,是你父皇太祖一代代为你拼来、搏来的!” “你外祖一家十八口征战沙场,却惨遭沈家这竖子谋逆屠戮,这累累血债,你莫要忘,长大了,你要尽力登上那九五之位……” “父皇母后在天英灵也会庇护照拂於你……你名字是你父皇起的,今日母后就大不敬一回,为你起个表字吧,就叫……无咎,愿我儿无病无害,无过无祸。” “母后不要……” “来人!带太子回宫,去请宗亲诸位王爷们!” …… 那日一別,母后悬樑生殉,父皇尸骨未寒。 三岁,连路都走不稳,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便从高高在上的云端,一朝跌入了泥潭地狱。 江福禄遵照没敢惊动林晚棠,但她沐浴休歇后,就一直听著殿外的动静,再披了件外袍漫步而出,顶著还飘的雪花来到书房外:“公公,可是都督回来了?” “哎呦小姐您这……” 江福禄顿了顿,无奈踌躇道:“大人是回来了,但不知怎么的心情很是不好,小姐,您要进去的话,就念著大人平日疼宠您的份上,大人要说了什么不中听的,您万望海涵包容啊。” 林晚棠一怔,宫宴散场时,她明明听人说太子这回触怒禁忌,栽了大跟头,怎么还会牵连上魏无咎了? 她思虑的心里不安,就对江福禄点点头,再叩门而进,一句『都督』刚卡在喉间,就听到一声怒斥:“出去!” “江福禄你干什么吃的?滚!” 斥责声悬停,魏无咎转过身也望见了进来之人是林晚棠。 第105章 蹊蹺中毒 “都督,是我。” 林晚棠欠了一礼,稳步再要上前,却瞥见书案上放著的用完的汤药碗。 “这是最后一副药了吧?”她说了声,走上前自然而然地就要挽起魏无咎的手臂,“容我诊下脉,看看用不用休正下方子。” 魏无咎莫名的身形鬆弛,一綹髮丝垂落下来,堪堪遮住了他的眉眼,將英俊清雋的面庞,衬得愈加清冷,开口的声音也哑涩了些:“等下。” 他抽回手,再想移步书案后落座,可刚走了两步,頎长的身形竟有些踉蹌,林晚棠一怔,下意识刚要搀扶,他也一把扶住了书案。 “我……” 魏无咎一开口又顿住,他稳住身形的另只手抚向胸口,感觉躁鬱,一团团的怒气像蕴在心口,不上不下地难以抒发。 就因为在宫中老王爷们的那几句话? 不可能,他入朝的这十来年间,类似的话语,他听过不计其数,而他引得皇帝器重,打消疑虑的第一个要紧差使,也是当年领命私下秘密探查前朝太子。 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十来年间,他什么大风大浪没经歷过,什么閒言碎语没听说过,又怎么会……因老王爷们重提旧事,就会心浮气躁至此呢。 魏无咎感觉自己状態奇异,再看向林晚棠的眸光,也越发的有些迷离,失神的半晌才认出是她。 林晚棠不解地连连皱眉,再看著魏无咎虚浮伸出的手,她忙一手握住,“都督您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还是……饮酒的缘故?” 他微摇头,沙哑的声线近乎透出了气息不稳:“不、不知道……” 只感觉胸腔浮动,奇经八脉也隱隱的好似被什么堵塞,让他运不了气,也调不了功法內力。 林晚棠心里一沉,扶著他坐去软榻,再切脉,不过瞬息疑色就布满了她的脸。 “这……好生奇怪的脉象啊!” 林晚棠惊疑的倒吸冷气,不信邪的再平心静气的重新把脉…… 脉象一切如常,虽也感觉到了魏无咎体內有一团莫名的气息,但这气如灵蛇,运转在他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中,难以捕捉,也难以细探。 一时间奇异的竟让林晚棠也束手无策! 她甚至懊恼地抿唇,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学医不精,又接触切脉的病人较少,她扶了抚额头:“难道是我孤陋寡闻?这样的脉案,我从未见过……” 也没在古籍医书上看见过,但或许是她有疏漏也不一定。 “都督,您除了感觉心浮气躁,心里像是有怒火之外,还有何不適?”她想探究出详细症状,再去翻查古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魏无咎隱忍的面色杂乱,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没什么不適,可能就是心性不济,来陪我歇息会儿……” 话音未落,一股突如其来的逆转之气袭向胸腔,一口鲜血也瞬时溢出。 “都督!” 林晚棠惊的眼瞳紧缩,“怎么会这样?都督您快先躺好。” 也是在这时,林晚棠才幡然意识到,魏无咎身上的温度存异。 她扶著他躺下,再试了试他额上热度,居然……没有半分热感,即便没有高热之人,在这烧著地龙温暖如春的宫殿中,也该体温有些热度的。 可魏无咎竟浑身半分都无,冰凉凉的,如似寒冰。 “都督,您以前在疆场上,是不是受过什么內伤?比如……”林晚棠不懂功法,一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些內力掌法的名称,就语塞的:“比如什么寒气掌?” 魏无咎平躺著,感觉不到身体发寒,只微微的有些疲乏,无力地侧顏看著她:“哪有这种掌法?但江湖中有玄冥掌、冰寒掌……” 林晚棠心急如焚,无奈道:“都这个时候了,都督就別纠正我言辞不当了,快回答我,可曾受过什么內伤?” “不曾……” 疆场领军征战,又不是江湖上高手论剑。 林晚棠一怔,心惊这就更蹊蹺了,她许诺一定会医治好魏无咎的旧疾,也研磨得可谓对症下药,除了没有找到雪域蛇蜕做药引子之外,她几乎已经將魏无咎的旧疾治癒了五六成,怎么会今日又突然有恶化跡象? “都督,先別说话了,闭上眼好好歇息会儿。” 林晚棠先安抚著闭眸,又挪身往香炉里添了几勺安息香,听到外面似有些动静,她重新坐回软榻旁:“无事,外面侍卫轮值呢。” 她撒了个谎,哄著魏无咎安心躺好,不多时,看他似是难以忍受身体里的那股异常之气,隱忍的苦痛,但勉强也总算眯著了。 林晚棠却心神难寧,又轻手轻脚地为他双腕切脉,反覆几次,仍脉象存疑,她怀揣著杂念,再听到外面极轻的叩门声,这才悄悄地披外袍而出。 江福禄在外来回踱步,一看到林晚棠走出就忙迎过来,却又往殿內看了眼,“小姐,大人呢?” 林晚棠隨手带了门,压低声:“大人身体不適,刚刚睡下,別吵著他。” 转而,她就带著江福禄挪远几步,再忙问:“公公,今日一整天,除了您,还有谁是陪在都督身边几乎寸步没离的?叫过来,我有事要问。” 江福禄也有要事想稟明,但看著林晚棠沉重的面色,也没敢耽搁,忙让人传来了魏六。 “大顺,免礼,你且仔细想想,都督今日都曾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无需遮掩,一一讲明。” 大顺愣了愣,下意识看了眼江福禄,两人神色都猛变了些,大顺先思索回道:“大人今早是与小姐在宸听轩用的早膳,然后一整天都没在外用过什么,午后也是和小姐在暖阁用的膳食,宫宴上大人就喝了两杯酒……” “哦对了,之前皇上还赐大人喝过一盏茶。” 林晚棠呼吸发沉,凝思得没急著说话,江福禄忧心猜测道:“小姐,难道大人身体不適是跟这两杯酒,或茶有关?可是,太师府刚传来的消息,太师回府后,身子也不好了啊!” 林晚棠眼瞳一诧:“你说什么?我爹爹身子也不好了?快去备轿!” 第106章 独当一面 不成了,这个时候已经宫禁了。” 江福禄忧心急切地回了声,再抽著冷气劝慰道:“小姐先安心,来传话的人还没走,老奴这就去唤他过来。” 林晚棠心里焦灼,忙示意快去通传。 不稍片刻,在她移步正殿时,江福禄也领著两个家丁装扮的男子进殿。 免去行礼,其中一人躬身道:“大小姐,老爷於戌时回到府中,喝了两杯茶缓解酒力,再要让下人们伺候洗漱时,忽感身子过於乏力,头晕目眩,稍作休憩没有好转,反而还吐了血!” “没敢声张,就传了府中的郎中瞧看切脉,但脉象如常,並未发现任何异常。” 林晚棠惊诧地蜷紧了手指,这症状不和魏无咎几乎一般无二吗? 她搓揉著太阳穴,逼迫自己镇定,再起身细问:“爹爹体感如何?是高热还是……” “回小姐,老爷並无高热啊,反而体温冰冷!” 又是一模一样。 那这就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林晚棠脸色瞬沉,无法与家丁言语过多,就让江福禄带他下去休息,转天一早速速回府,但两个家丁刚要退离,她就注意到后方一人低著的头,眉眼有遮挡。 是姜思九。 “后面那个留下。”林晚棠出声。 姜思九应声止步,江福禄带著那个家丁也先退下。 殿內没了旁人,姜思九耳力分辨后,上前低语:“小姐,是中毒。” “是了,都督与我爹爹的症状相同,也只有中毒这一种可能了。”林晚棠愁闷的神色更冷了:“但问题是,中的什么毒?能脉案上都不显现。” 脉案上看不出端倪,只有一些奇异的症状,是否会再度恶化,会不会致命,暂且都不得而知,也就对解毒束手无策。 还有,戒备森严的皇宫中,魏无咎和林儒丛都是朝中重臣,谁会想下毒谋害他们?还非要捎带上林儒丛,是想故布疑阵,还是……想要一石二鸟? 但又有什么非这么做的必要呢? 如果只是魏无咎中毒,那林晚棠不用推断,就会认定是沈淮安,可加上了林儒丛,如果这投毒的幕后真凶,还是沈淮安,那他又是想干什么? 用一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毒药,毒死魏无咎和林儒丛,那朝党上,反对沈淮安的仍旧大有人在,况且,林儒丛也素来从不站队,对沈淮安根本构不成威胁。 怎么想,怎么有问题。 林晚棠一时也像陷入了迷雾中,百思不得其解,还心急焦乱,她最终咬牙暂且扫开脑中疑云,就对姜思九说:“这些我来处理,也都与你无关。” “林青莲已经露馅败北了,你姐姐和腹中孩子也能平安无事了,这些银票你收著,找个契机与你姐姐团聚,好生往后过日子吧。” 说话时,林晚棠从袖中掏出了一摞银票递了过去。 姜思九犹豫了下,接过银票,但却说:“中毒之事非同小可,或许我还能有用得著的地方,先让我留下助你,等你也平安无事了,我再去找我姐姐。” 林晚棠一时心绪都在如何解毒,和谁才是幕后之人上,无暇多虑,也就没劝慰姜思九,她微点头:“也好,等明日你出宫后,想办法去找下黎谨之黎千户。” 魏无咎曾说过,他这个师弟学杂了,什么都略懂一些皮毛,其中就包含了医术,但从不见黎谨之为谁诊治救治。 死马当活马,万一黎谨之那私下里酷爱玩乐,打探稀奇的性子,知晓或听闻过类似一种奇异的毒药呢。 只要知道了是什么毒药,就能有解毒的法子。 不然,药物千百种,几乎每种都含有不同的毒性,哪能乱医。 林晚棠细细嘱託,姜思九记下后也退了出去,江福禄再进来,急的愁道:“小姐,老奴刚才让人去打听了下,太师在宫宴上吃得很少,几乎都没怎么动过筷,就喝了几杯酒……” “酒?”林晚棠心念一凛,魏无咎也是在宫宴上喝过两杯酒,难道毒药是下在酒中? 江福禄看出她的疑虑,又道:“但查不得啊,宫宴上用的所有器皿瓷盏,都已被逐一清洗后由內务府收走归库了,何况……” 他又將之前探听到李福海私下里命人篡改了一批银碗银筷之事说了出来。 林晚棠闭眸沉了口气:“这就完了,若是在宫宴上蓄意下毒,那篡改的银碗银筷根本验不出,过后所有器皿瓷盏又都被清洗了……” 还上哪儿找下毒的证据?完全就只能认栽。 江福禄也意识到了这点,气得满脸愁闷。 林晚棠却冷眸渐次眯了眯,微微摇头:“也不一定,这事先不要走漏风声,明日要有人问太师府为何深夜派人进宫,就说我爹爹顾虑著想让我归家备嫁。” “让宸听轩的所有人都管好嘴,我们这回要……见机行事。” 江福禄惊了惊,没想到危急关头,林晚棠不仅能临危不乱,还能胸中自有筹谋,他连连应著声,心里却暗暗佩服,不愧是大人看上的女子,果然不同凡响。 安置好这些,林晚棠又去了书房,淡香裊裊,安息挥发,魏无咎终是睡得沉了些。 她也没让人再惊扰他,就褪去了外袍,只著了里衣来到榻旁,为他掖了掖被,再望著他寧静的睡顏。 眉眼如画,英气的轮廓没了往日里的那份疏冷,因著体內的莫名毒性,平添了些许病態,却不憔悴,亦如假寐的狮虎,隨时都能亮出蓄势待发的獠牙利爪。 “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林晚棠微微地深吸了口气,再摸出他被中的手把脉。 脉象还是没有异常。 这诡异的毒药到底是什么? 林晚棠怀揣著疑惑,去柜子里又翻出一条棉被,准备铺在软榻旁的地上,打个地铺度过这一夜,不然放他一人在这里,她无法放心。 就在她心事重重地铺被子时,不经意地忽感腰上环来一手,林晚棠诧然之际,转而天旋地转,待她在反应过来,已然被魏无咎掳拽上榻,还被他欺身压下—— 第107章 先入洞房 “都督你……” 林晚棠讶异的下意识抬手抵著他胸膛,隔著薄薄的里衣,依稀还能感知他冰冷如寒冰的体温。 她心里发乱,顿住的声音也触及到他迷濛幽深的眸,隱隱觉得哪里……不太正常。 “你知道我是谁吗?都督?” 魏无咎大脑晕沉,反常的体感让他五臟六腑灼热似火烧,可体表却冷寒不已,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令他神智迷乱,眼前的一切也都虚浮得如梦似幻。 他喉结滚了滚,溢出的气息沉重,却没出声。 林晚棠心中大惊,也预感不妙,她关切地再想挣扎而起,也好照拂他躺好,岂料却被魏无咎以为她想逃,反而俯身抱得更紧也更甚。 “不是都督……鬆开点,我……”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林晚棠连番拍著他臂膀,换不来魏无咎的任何回应,她勉强艰涩地挤出字音:“鬆开……我要死了……” 可能是『死』这个字触动了魏无咎,良久,他才稍稍鬆了些气力,但仍然不肯放她离开。 林晚棠喘息了几口,也放弃了挣扎,再无措地看著他的眉眼:“都督,你现在感觉如何?我知道你很难受,但具体是……” 没说下去,就被他噙住了唇,將一切都封堵,深深的辗转再没了白日里的温暖,狂烈得如暴风疾雨,强势地捉紧她试图抵挡的双腕,高举过了头顶…… 一时间呼吸窒塞的林晚棠也好似中了毒。 莫名体內腾烧的热感,由心底瀰漫至臟腑,轰击窜向大脑,一片燎原地让她心猿意马,也霎时忘去了所有。 “你……” 急什么?就不能等成婚后的洞房之夜? 好半晌,她勉强依稀才溢出了破碎的一声,却羞耻的没说下去。 “叫我的表字……”魏无咎终於开口扔了句,声音哑得不行,也磁性的一如靡靡蛊惑,他吻得急切,也情动的迫切,舔著唇舔著她锁骨,慢慢地一路往下…… 林晚棠羞涩得满心杂乱,动了动被他桎梏的双腕也撼不过,就道:“什么?” 魏无咎的表字是什么? 她未曾听说过,也没听人唤过他。 “无咎……” 他呢喃了声,略微撑起身,意乱情迷地锁著她的眸,一手却隨著撕扯一声,林晚棠瞬感肌肤触及冷气,凉得身体一抖,也失声而出。 她再难分辨他为何表字就是名字,下意识蜷缩身体,紧张又惊怕得只想逃离,无助的声音更碎极了:“都、都督……別……” 两人是已夫妻,但成亲大礼还没行,三拜还没过,林晚棠就这么失身於他,就算她不怀疑魏无咎过后变心,但让她失名失节的,如何在下人面前自处? 何况这里只是书房,连寢殿都不是。 哪有世家闺秀,名门贵女,如同妾室一般就与男人胡乱任何地方欢好的? 林晚棠心中矛盾又煎熬,又急又羞得近乎快要垂泪,身体不由自主抖得也厉害,就在她感知又被魏无咎拉拽压下,感觉一切都完了时,她忽然只是被他抱住。 抱得很紧,肌肤相抵,一冷一热的冰火蚀进彼此肺腑。 “別、別怕……”魏无咎强撑地唤醒一丝意识,“我不碰你,帮我点穴道……” 说著,他就咬牙用仅剩的清明,握住她的一手触向自己背部,他说了穴位,林晚棠闻声而动,配合默契。 点穴禁錮了他的动作,却也依然攀压於她。 但没了那么大力裹胁,林晚棠也总算逃过一劫地长吁了口气,她没再急著抽身逃离,就保持著彼此相拥的姿態,她认真又细致地望著他。 “都督,你刚才的行为不受控制?” 也就是说,不是魏无咎想要霸王硬上,是毒性操控的他意乱情动? 魏无咎堪堪“嗯”了声,脑中炸裂疼痛,浑身无处发泄一般的如似千虫啃噬,万蚁撕咬,內热外冷的双重体感,更折磨得他濒临崩溃。 “这……这毒里难道还有催情散?” 林晚棠推敲地倒吸冷气,“都督,要只是催情散,那我有法子能为您缓解医治,可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毒……” 她还是没法贸然对他胡乱用药。 “无……无事……”魏无咎咬碎银牙,艰涩的都带著难耐的苦痛:“那几个穴位你记好了,我要……要再对你做什么……你就点穴……或把我捆起来……” “出去……走!不用管我……” 林晚棠听著这些,再看著他艰苦的隱忍,紧缩的眼瞳一乱再乱,到底也没犹豫,拨开扶他躺好,她理著衣衫披上外袍就出去了。 就这么走了。 来去自如,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的不忍与不舍。 魏无咎侧顏看著她疾步离去的背影,心里冷嗤的荒凉一笑,早知如此,他刚才……就不该忍。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林晚棠还真是用实际行动印证了这句话,那换言之,她的心里又可曾有过他? 魏无咎意识幻灭,残存的所剩无几,但隱忍剧痛合上眸的前夕,他也打定了主意,等缓过著毒发,他就…… “动作轻点,別惊扰了都督。” 林晚棠吩咐下人的声音传来,伴隨的还有夜鹰的脚步声。 魏无咎驀然睁开眸,就听到夜鹰来到软榻旁行礼道:“大人,恕属下失礼了。” 转而,夜鹰就伸手搀扶起魏无咎,为他披上大氅,扶去寢殿。 与此同时,江福禄也领了林晚棠的吩咐,让春痕、秋影等人速速將寢殿重新布置,正红色床铺暖帐,百喜被铺好,花生大枣桂圆莲子洒满床榻。 红烛高燃,鹅梨香馥郁。 儼然一派匆忙布置而出的婚房洞烛景象。 “老奴为大人和小姐……不,夫人贺喜,愿二人永结同心,百年和好!”江福禄躬身与春痕、秋影等丫鬟们齐齐出声跪拜,再逐一退出。 忙了半晌,林晚棠拿绣帕拭去额上薄汗,再看著坐在榻旁一脸诧异,还点著穴道无法动作的魏无咎,她深呼吸展顏笑了:“都督……不,我也该改口了。” “夫君,洞房良宵,臣妾侍候您早些歇息吧。” 第108章 已成夫妇 寒夜浸窗,寢殿內花烛正旺。 火光阑珊摇曳,林晚棠径直走向案旁,端起已经斟满酒的琉璃玉光杯,再走向魏无咎:“这是合卺酒,夫君身子不適,就由臣妾代劳了。” 话落,她端起一盏微仰头,刚要饮,就听魏无咎强撑的急道:“不、不可!” “虽已有三媒六聘,但……终没到日子成亲,礼制没成,三拜没行,那可……这般乱来!” 魏无咎受穴道禁錮,身形无法动弹,暗哑的声音却带出了少见的不容置喙。 “我方才……是我对不住你……” 他低估了自己的意志力,竟受不住体內的毒发,缠著她在书房险些做出轻薄之举! 魏无咎愧疚汗顏,冷冽的面庞隨著毒性催发折磨,艰痛的分外不虞。 林晚棠默了默,定定的望著他,没有言语,却在片刻后端起手中的杯盏,仰头將一杯一饮而尽。 然后是第二杯。 “你!林晚棠!” 魏无咎动怒的声音已有嘶哑。 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不仅是林晚棠置若罔闻,甚至她还將手中的杯盏放去案上后,再走来,边走边解开了衣带。 隨著外袍褪去,里衣剥落…… 一片春幃的让魏无咎瞬时就猛地闭上了眸。 他紧闭的眼眸紊动,气血翻涌的喉间也隱隱似要涌上腥甜:“这、这成何体统?你也至於这般置气?” 魏无咎在书房对她举止不妥,但那也是因为中毒,可紧要关头他也清醒了,也忍住了,还强行给自己点了穴,难道这还不够吗? 至於她非要这般自轻自贱地弄出这些! “你把你自己置於何地?林晚棠!” 林晚棠听著他声色俱厉的斥责,这也是两人相识以来,魏无咎第一次这般对她动气动怒。 她走至他面前:“我不是在生气,也没有在胡闹赌气。” “都督,我只问你,今夜不管为何,你我若欢好云雨后,你会翻脸无情不认帐,也不行三月初八的大婚吗?” “断然不会……” 没让魏无咎激愤的话语说下去,林晚棠就伸手托起了他面颊,柔然接茬道:“这就是了,有圣上赐婚,又有三媒六聘做定,婚事已成定数。” “这洞房……”她说著微抬眸扫了眼四周,粗略布置装点的喜色,一笑:“虽简略了些,也提早了些,但又有何不可呢?” 林晚棠在嘱託江福禄布置寢殿时,就已吩咐他管好下面所有人的嘴,此外,宸听轩现在伺候的这些人,都是静园的老人,一个个都是魏无咎精挑细选可信的。 只要风声不传出去,下人们不以异样眼光看她,那林晚棠就不折损自己往后当家主母的尊荣。 没有这些把握,她也不会如此荒唐。 魏无咎呼吸沉重,闻言慢慢地睁开眸,一片如潭似雾的眸子与她相对,眉心频蹙:“你这想法……就不怕我日后负心?” 林晚棠笑出了声,可沁入眼底的笑却让眸色更显澄澈清明:“人心易变,一生一世又太长,可古往今来鉴明真心的,从来不是女子的贞洁啊。” 是真诚以待的將心比心。 是相濡以沫的默契与信任。 是年少的情投意合,彼此携手风风雨雨,相依相伴多年仍能坚守得不离不弃。 “说句不敬不雅的,都督丰功伟绩,功在当代,利在万民,但慈不掌兵,仁不理政,都督绝非良善之辈,我林晚棠不敢说不遑多让,但也不是毫无见识的妇孺之流,若有朝一日都督变心薄情,晚棠自是不怨不悔,也当仁不让。” 这话看似婉约,但实际上就一个意思:你魏无咎可以不是个好人,哪怕对不起所有人,她林晚棠都不在乎,但前提是你也要掂量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重情,但也重利,她会牢牢握紧自己手里拥有的一切,以及时刻牢记背后林氏一族的荣辱,如果魏无咎负了她,她不在乎,也不怪他。 但只要他敢做初一,那她就能做出十五。 他不仁,那就別怪她不义。 先礼后兵,以德服人,歷来都是林晚棠做人处事的准则初衷。 魏无咎听在耳中,忍不住扯唇,是真笑了。 他怎么能小覷了她呢,她可是承袭林氏家风,金枝玉叶长大,却也被耳提面命教养出来的世家大族的嫡长女。 这样女子的风骨,从来不是因著任何事就能辱没、践踏的。 林晚棠也笑著,却趁著魏无咎神游的一瞬,转手触向他脊背,隨著指尖运力,將那封禁的穴道开解。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信得过都督。”她顺势身子一软,直接挪身环著他臂膀坐进了他怀中,“都督为人是极好的,我选夫君的眼光不会有错。” “就算退一万步,那我家中也还有爹爹和兄长、弟弟们呢,都督若敢薄待我,那他们必然会是第一个站出来,为我撑腰助力的。” 魏无咎低笑著,隱忍著满身毒药加之媚意的汹涌,他强撑著意志已近濒临:“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我现在……只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 “我愿意。” 林晚棠抬手抵住他的唇,拦截了他的话音,也在彼此四目深深对望的瞬息后,她移开了手,献祭一般地落向吻上了他。 魏无咎身形僵了僵,继而就承不住体內毒性催发,反握紧了她的手,再將人抵压而下,又听到她羞涩道:“无需忍,夫君……” 一声夫君,唤灭了他脑中残存的意识。 烛火疏摇,交叠的缠绵繾綣…… 下了一夜的雪,也终隨著天际破晓初霽。 林晚棠悠悠转醒时,不仅身旁空寂无人,还已经日过三竿了。 她感知时辰过完,还惦念著魏无咎中的毒,以及太师府爹爹的情况不明,刚要起身,却浑身酸痛如似被折骨搓筋,不適地令她忍不住嘶声。 “很疼?” 低醇的声音倏地传来。 继而床幔被撩起,魏无咎放开端来的瓷盏,侧身坐来榻旁,“是哪里?我给揉揉,是……哪里吗?” 一句平平无奇之话,却带出了虎狼之词。 第109章 汝要脸不 林晚棠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想问他身体如何。 可话没出口,她望著魏无咎关切又略显尷尬,还试图掀开被子对她做什么……她忙一把按住他那只跃跃欲试的手。 “不不不……不用!” “我身子没有不適,我……我好得很!” 她羞得恨不得想找个地缝,早没了昨晚献祭一般的热枕与洒脱,恍若见光了,就羞耻的想咬舌自尽似的,她也极快地推开他,扯著被子將自己裹成了团。 魏无咎静默地看著她,见她身手灵活的將自己团成蚕,还一动一动的挪远,最终靠近了床榻最里侧的一角。 他蹙紧的眉这才鬆缓下来,带笑地朝她伸手:“这就羞了?昨晚不是还很厉害吗?” “你……”林晚棠好像没被他气得噎住,也忍不住咬牙低声回懟:“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昨晚到底是谁厉害?” 魏无咎扬了扬眉:“倒也不必这么夸为夫吧。” “……魏无咎!”林晚棠总算认清了,传言绝对不可信,就他昨晚那般,阉人太监?呵,怕是这世间没几个男人有他那般驍勇了。 但事实归事实,她薄薄的麵皮可撑不住他这般调侃,就怒道:“汝可知顏面呼?” 还能不能要点脸了! 魏无咎没忍住低笑出了声。 林晚棠也在这时尷尬的思绪跌落,忙从缠裹的被子中探出头,紧张又关切的问:“说正经的,你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 魏无咎回应时,林晚棠也伸手握住了他,一瞬肌肤相抵就感出他身上没了冷寒,再切脉,依然脉象稳固,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发烧,没有不適,昨晚体內的那团火气,也莫名醒来就消散了。”魏无咎又说著,同时也略微施力將她拉拽过来,慢慢地除开被子,为她更衣。 林晚棠自小就是被人服侍的,下意识就要下榻展臂,由著他伺候穿衣,但又后知后觉尷尬和不妥,忙几步绕去屏风后,“使不得都督,还是我自己来吧。” 魏无咎也没强迫,就隔著屏风又道:“太师府昨晚来传话的那两个家丁,今早回去了,但晚些时又来传话,说林大师的症状也好些了。” “大体应该如我一般,已经不碍什么事了,但……这確定是中毒?” 不是媚药一类的? 但过后又跑来传话的家丁说,林儒丛昨晚没有临幸任何人,就是口乾舌燥,不停地让人送茶水,还反覆泡了几回滚烫的热水澡。 难道这所谓的毒,还症状因人而异? 林晚棠匆匆穿好衣,再迈步时余光不经意的瞥了眼铜镜,却一下愣住,再绕来铜镜前,她不禁惊愕的抚向自己脖间,那一处处的红痕印记…… “魏无咎!” 她怪罪翻涌的怒声脱口。 魏无咎浑然不觉,还轻轻的“嗯?”了声。 林晚棠捏著手指忍了忍,但再绕过来时也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的:“绝对是中毒,你和我爹爹还不能掉以轻心,这毒太过蹊蹺,必然没这么好解。” 不是强撑一宿就能扛过去的。 林晚棠若没估计错,这毒应该是阶段性毒发的,也就是时好时坏,但脉象不显,也让人琢磨不透。 会是什么毒呢? 她紧眉思索,又道:“都督,让人去太师府提点我爹爹一声,让他最近就如以前那般,非必要就別再进宫了,而您,也一定要谨慎小心。” “不知道这毒什么时候还会发作,再发作又会是什么样的症状,所以您要处处留意,若可以,最近就告几天病休沐吧。” 魏无咎微点头,上前伸手抚平了她紧皱的眉:“没事,你昨晚让人去知会黎谨之,今早他借著替人轮值来见了我一面,已经请假去查这些了。” “他说,这种无色无味,还能伤人於无形的毒,隱约好像在苗疆一代有过听闻,但不是蛊毒,具体是何,还要等他的探查。” “苗疆?”林晚棠轻喃思忖:“西域、苗疆流传下来的古籍不多,我家中就有一本拓本,还记载得不够详尽,静园的书斋倒是有两本,但也是別人摘录的。” 如果中的毒真的是苗疆的,那也不怪她孤陋寡闻。 但问题是,她也束手无策,只能等黎谨之探查的回音了。 林晚棠不习惯筹谋只赌在一条道上的,她暗自嘆息:“都督,我去拜访下永安郡主,昨日她向皇后请諫协助抄阅史书,也利於翰林院后续修正,我去帮她一二,说不定就能从宫中万千藏书中,找到几本有关苗疆的古籍珍本。” 找到线索,能有助於解毒。 但另一方面,还是要排查出是谁下的毒,幕后黑手的真身。 魏无咎思虑的是后者,两人默契的眸色明了,他说:“好,其他的就有我呢。” “哦对了,昨晚皇上龙体抱恙,皇子们都被宣去侍疾,皇后和安阳长公主等人都在忧心於此,你与永安谨慎行事,切莫过多声张。” 林晚棠自然的应了声,再由著魏无咎开了门,传唤丫鬟们进来侍候,两人洗脸净手,春痕扶著林晚棠坐去铜镜前上妆。 魏无咎拨捻著那串翡翠念珠,閒適的倚在门旁等她,再接过江福禄呈来的茶漱漱口,然后想著什么笑道:“全府上下,每人赏十两。” 江福禄吃了一惊,刚想问为何,抬头就撞见林晚棠透过铜镜瞪了眼魏无咎,他恍然道:“昨日大人夫人大喜,是该赏的,但夫人昨晚已经每人赏过五两了。” 就为了让所有人管住嘴,不要往外乱传乱说。 林晚棠想到昨夜种种,羞涩的脸颊泛红,也极快的避开了目光。 “小姐,不是,夫人,奴婢为夫人贺喜,夫人千吉万福。” 春痕和秋影叩拜行礼。 “起来,快打住吧。”林晚棠更加羞臊得耳尖都红了。 魏无咎笑著看在眸中,对江福禄一挥手:“无妨,夫人赏的是夫人的。” “那老奴替阂府上下跪谢大人。”江福禄欢笑行礼,但脸色又凝了些:“大人,柳院判私下传来了消息,皇上……恐將不好啊!” 第110章 臥龙藏虎 魏无咎长眉一沉,眼色示意江福禄。 江福禄会意,忙叫走了殿內的丫鬟们,让她们去传膳,等寢殿內只剩下他与魏无咎林晚棠三人后,江福禄才躬身继续道:“不知为何,皇上病的这次也稀奇。” “昨日约莫是被太子气狠了,但也不至於……”江福禄也不知道该怎么详说,嘆息的摇摇头:“柳院判说皇上的种种跡象,都像是癆病,还没法声张,只敢对外说是积劳成疾,又偶感风寒,歇养数日便能大安了,就连皇后现也不知情呢。” 皇帝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所以不许柳院判走漏消息,连皇后也要瞒著。 魏无咎与林晚棠对视了一眼,魏无咎淡道:“那这病,还能撑多久?” “不好说……”江福禄忧虑嘆气:“一年半载都有可能,最紧要的,是那清尘子道长。” 少顿,江福禄知道林晚棠不知这些,就侧过身解惑道:“夫人,就在大约也有五年多光景了吧?那年皇上与皇后,携文武百官去护国寺祭奠祈福,因著当时后宫中新晋的兰贵人有了孕,钦天监又说这胎不吉有冲煞之兆,皇上重视龙嗣,就想著也带上兰贵人,去请方丈大师念经祈福,为腹中的皇嗣驱驱煞气。” “没想到半路上,二皇子就不知为何醉酒衝撞了兰贵人,还……还险些让二皇子得了逞!皇上这可能不气吗?当时重则了二皇子,至今软禁在宫都不得开释啊,但皇上也气的一病不起,当时就告了危,还不慎遇到前朝乱党行刺!” 这接连的乱子,那次皇帝就病的重上加重,病入膏肓的连遗詔都擬好了,辅政大臣也钦定了,就连对魏无咎的杀意,皇帝都已经箭在弦上,却不成想半路闯出一个程咬金—— 就是那位清尘子道长。 “那道长先救驾有功,又用炼造的丹药为皇上服下,不出三日,皇上竟龙体痊癒,已然大安了!” 林晚棠听著诧异又惊奇,难以置信的一再皱眉:“还有这事?这等奇人?” “真有啊,华夏之大,能人辈出啊,藏龙臥虎的都在民间深藏不露呢,这位清尘子道长,性情隨和,平易近人,又一手精湛的医术当真能活死人,医白骨啊!” 江福禄也是嘆为观止,无奈道:“这回听花公公让人来传信说,皇上也派人百里加急去通传清尘子道长了。” 林晚棠诺诺的点了下头,也就是说,有这个道长在,皇帝就死不了。 不过,皇帝现在活著,对她和魏无咎才是最有利的,不然皇帝濒临驾崩,第一个要杀的就是魏无咎,就算勉强能逃脱,可沈淮安登基后,又岂会放过两人? 六皇子还太小,在朝中毫无根基,一切都要仰仗魏无咎,这也是皇帝为什么驾崩前一定要杀了他的主要原因。 林晚棠想著这些,幽深的眉眼落向魏无咎,轻声问了句题不达意的:“都督可为六皇子筹备好?” 江福禄一愣,又听魏无咎很淡的扔出两字:“还未。” 那就更不能让皇帝在这个节骨眼死了。 拖也要拖到彻底斩断沈淮安的爪牙羽翼,让他再无翻身之能,拖到魏无咎为六皇子筹备完全,这样皇帝驾崩后,才能倾尽一切扶持六皇子登基。 凭著这份从龙之功,等六皇子及冠亲政了,魏无咎,以及林儒丛等人才能有一线生机。 “又乱想什么呢?”魏无咎几乎一眼就看出了林晚棠的心事,上前握住她的手:“暂时不用多虑这些,安心,也一切有我呢。” 林晚棠牵强一笑,顺势靠入了他怀中,但没温存多久,她惦记著还要去找永安郡主,就先行去外殿用膳。 魏无咎也隨著她要往外走,但却被江福禄挤眉弄眼的落后半步,江福禄也忙压低声:“大人,夫人还不知道?那些老臣该拥护的不是六皇子,而是……” 有著前朝正统血脉,那位遗失多年的前朝太子沈承稷! “大人……”江福禄情急的顿了下,再低声改口:“殿下忍辱负重这么多年,苦心谋划眼看就已迫在眉睫,万不能再有紕漏了啊,太子殿下!” 一声称呼,点破了所有。 魏无咎眯了眯眸,循著林晚棠走远的倩影,那一抹深邃的浓稠在眸底潜藏,许久都难以盪开。 “再议吧。”许久,他才开口,淡淡的也收回了视线:“她也没必要这么早就知道。” 用过膳,魏无咎还要去军机处,林晚棠就去了锦绣宫。 永安正想让人去传林晚棠,没想到她竟来了,两人相见欢喜,坐下细聊后,永安痛快道:“晚棠姐姐想帮我抄阅史书?那可太好了!” “这活儿繁重,费时又费力,一晌午我就抄写了不到十页,手腕都累酸了,晚棠姐姐要是帮我的话,那我还能躲会儿懒。” 林晚棠笑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也要先说好,我很喜欢读书,不知能否藉机多多翻看一些藏书古籍啊?” “当然了,藏书阁平日下人就不多,等会儿咱俩过去了,再把那几个小太监支走就是了。” 如此言好,没多久两人就乘著暖轿去了藏书阁,避开閒人后,林晚棠也能无拘无束的在一排排的书架中游走,寻觅著有关苗疆的古籍书本。 但海量藏书,当日只翻了冰山一角,並未寻觅出任何。 等酉时一倒,永安拉著林晚棠就又回了锦绣宫,两人用了膳后,林晚棠再避人耳目的去往宸听轩,刚进宫门,江福禄就慌张的迎来。 “不好了夫人!” “大人也刚回来,又有毒发的跡象,夫人快进去看看吧!” 没法宣太医,又没法知会旁人,所有人六神无主的手足无措,江福禄扶著林晚棠匆匆进了寢殿,刚踏足,就听『錚』地一声利刃出鞘! 转瞬之间,一柄通体散著寒光的利剑就落在了林晚棠的脖颈命脉旁,虎视眈眈,杀机已现。 魏无咎长腿大步行至林晚棠近前,冷然的面庞一片阴翳,隨著体內毒性催发,他意识混淆的就要挥剑而杀—— 第111章 他要杀她 “都督!” 林晚棠反应迅捷,可也抵不过出鞘袭来的利刃,同一时间只听江福禄急促的一声:“大人!” 江福禄已然跃身上前,以身挡剑。 但他撞过去的脖颈,却没被剑刃割伤,预感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江福禄抖著如筛糠地睁开眼,一片殷红触目惊心:“夫人!” 林晚棠手接白刀,攥紧利刃,任由一滴滴的鲜红流淌坠地。 “无事。”她面色如常,约莫也是过於惊惧,感觉不出什么了,就一瞬不瞬地看著魏无咎,见他如墨的长髮鬆散,垂落遮挡的英气的眉眼,状似无异。 但是,他呼吸又沉又乱。 这是又毒发了? 林晚棠发紧的呼吸,也不敢掉以轻心:“都督,可还认得我?” 魏无咎听不清,耳畔轰鸣得恍若置身尸山血海,如似两军对峙,一触即发的大战兵马嘶吼,他也感不对,但甩了甩头,再掀起的眸,仍旧一片混淆迷乱。 “滚……” 他喉间溢出一声,继而就要抽回利刃。 林晚棠担心他再伤人,说什么都不可能鬆手,也导致掌心被割裂得深可见骨,近乎要断开一般,血流如注,疼得撕心。 “都督!你清醒点,是我,林晚棠啊!” “夫人快鬆手!您的手啊……” 江福禄在旁急乱,再想绕去劝慰魏无咎,却被他狠厉地一把推掀开,再推向林晚棠的肩颈,在她重心不稳,也受不住这般气力的身形向后倒去一剎,魏无咎顺利抽回利剑,转而就隨著脑中跌宕的幻象,挥剑就要砍向林晚棠—— 林晚棠重重地摔倒在地,来不及爬起,也顾不上什么疼痛,忽地浑身汗毛奓起,只觉得危机突现,再回眸,高举挥来的利刃就已在她眼前! 一瞬的惊恐悚然,发自肺腑,源於心底,那种毛骨悚然让她咽喉生生被掐扣,什么声都发不出,唯有一阵阵紧缩的眼瞳,难以置信的盯著魏无咎。 他要杀了她…… “不、不行……”江福禄被掀翻也重摔在地,本就上了年纪,老胳膊老腿的哪里经得住,爬都爬不起的匍匐抱住了魏无咎的长腿:“大人您醒醒啊!这是夫人啊!大人您会后悔的啊……” 魏无咎听不清,脑中轰鸣的令他意识只觉得身在疆场,他稍一低头,模糊的也只当江福禄是敌手,不管不顾的一腿踹开,再要补刀! “啊啊啊……”江福禄一下嚇蒙了。 “魏无咎!你住手!” 林晚棠也在这时挣脱恐惧,愤然爬起,又急又气地咬紧牙关,就要从袖內翻出金针,“你发什么疯?那是江公公!” 可惜,她左手掌心完全被割得血肉模糊,又过於焦急的手指不听使唤,翻了又翻,也没找出金针,而江福禄也趁机慌忙手脚並用地后退攀爬,试图逃离。 魏无咎呼吸更沉更重,阴翳的脸色布满雾靄,提剑长腿一脚就踩住了江福禄的袍襟,再要动作,却忽听『噌』的一声,什么利器撞向利刃发出嗡鸣巨响。 “大人!” 夜鹰骤然现身进殿,一伸手也接回了挡开利刃的飞刀。 “他意识全无!少废话,先控制住他!”林晚棠当机立断,直接下令。 夜鹰怔了怔,看著魏无咎投来阴冷猩红的眼眸,一片混淆,也一片杀伐,他惊得也顾不上任何,只道:“那恕属下失礼了!” 话落,夜鹰亮出惯用的长刀,跃身就与魏无咎过起了手。 林晚棠忙趁机衝过去搀扶起江福禄,来不及多说什么,再要搀著他往外逃,可魏无咎与夜鹰对峙得一心二用,甚至还夺过夜鹰的飞刀一下刺向二人! 夜鹰已是身手了得,但还是无法招架住魏无咎,几个回合不仅败下阵,还被魏无咎卸去兵刃,一手扣掐住咽喉,作势就要捏碎! 林晚棠听到动静一回头,看顾地上夜鹰,就先看到那柄刺来的飞刀,如索命的罗剎,再想躲,可身体却惊恐得难动分毫。 錚! 一把利剑猝然侵来,及时挡开飞刀。 危机除开,林晚棠恐惧的双腿发颤,几次突袭的杀意,让她惧怕的脸色煞白,发乱的呼吸也好似无影无踪。 “快来人!扶小姐和江公公出去!” 一道声音突现,继而慌跑进几个侍从,春痕和秋影也硬著头皮落后几步进来,惶惶地搀著林晚棠和江福禄往外走。 林晚棠走了几步,思绪没有缓转,也谈不上镇定,她就莫名地回了下头,看到一抹青白衣袍的男子,拔剑正与魏无咎打得不可开交。 不过瞬息,窗扇震碎,一玄一白的身影也缠斗得满殿狼藉。 “是、是黎大人!” 一直跑到了殿外,彻底远离后,夜鹰跌跌撞撞地最后跑出,捂著受伤的胸腹,一句话脱口就喷出了血。 “噤声。”张迁也来了,疾步上前扶著夜鹰先点穴止血,再让侍从將夜鹰抬去衙房:“崔麟,你是郎中,你跟过去!” 崔麟是隨著张迁而来的锦衣卫,闻声抱拳应声,跟过去为夜鹰疗伤。 “林小姐……”张迁顾忌著男女礼数,无法过於上前,就远远的问询丫鬟:“伤势如何?若不好,来人!拿大人名帖去请太医!” 林晚棠被扶著坐进了凉亭,丫鬟们忙挪来了屏风暖炉,她惊魂甫定,握紧左手腕也难以止血,她让春痕去找药箱,再远远地与张迁回话:“小伤而已,无碍。” “但都督现在这般……黎大人一人可行?” 林晚棠忧心地看向正殿,里面打斗声不断,时不时传出的巨响惊人心魄。 张迁让人將江福禄也搀扶下去修养,也往正殿看了眼,“应该可行吧,他们师兄弟同出一门,若黎谨之都无法控制住他,那……” 那这京中云集的大內高手,怕是再难挑出一人能与魏无咎一较高下了。 林晚棠听出他未尽之意,惶然地一下站起身,已经拿出的金针忙让秋影转递张迁:“用这个!金针上有我涂抹的麻沸散,刺入印堂,可让意识消融昏厥!” 张迁刚想说太好了,可殿內就传来一声巨大轰鸣,还伴隨痛呼—— 第112章 智谋过人 剧痛的惨叫不绝於耳。 震撼的林晚棠和张迁等人神色惊凛,张迁道:“坏了!” “姓黎的也打不过大人!” 张迁倒抽冷气,慌忙一手接过秋影传递的金针匣子,留下一句:“小姐切莫要进殿!”就提步衝进了大殿。 黎谨之已落了下风,被反剪的手臂也脱了臼,更不用说那满身的刀剑伤,青白的衣衫长袍如似血染,触目惊心的让张迁都有些不忍。 “快!用这个!上面有麻沸散,印堂穴!”张迁武力一般,不敢再上前就將手中的匣子扔了过去。 黎谨之咬牙的脸色极差,堪堪一手接过,再要动作却也被魏无咎发现,利剑先一步割伤黎谨之手腕,疼痛也险些让他將匣子脱手。 “师哥!” 黎谨之伤上加伤,慍怒地高声大喊,豁出去一命换一命了,拼死跃身而起一把箍向魏无咎,抄起摔碎匣子中的金针,一下就刺入了印堂。 魏无咎本能地反抗,一抖身就要掀开黎谨之,再要持剑行凶,可麻沸药力挥发,让他混淆幻境中的意识渐渐抽离,模糊的眼前也慢慢清朗…… “黎……黎谨之?” 他声音低哑得厉害,再看到黎谨之满身的伤,血染襟袍,他顿感懊恼愧色的脸色苦痛,“她……她呢?” 魏无咎试图环顾左右,在一片狼藉的周遭想要找寻那道熟悉的身影,但后知后觉的惧怕,又如行刑的凌迟,一刀刀剜挖著他的血肉,切割折磨著他的心。 “我……我杀了……她?” 一瞬的懊恼直抵崩溃,隨著他手中脱力利剑落地,魏无咎整个人也踉蹌的跪袭在地,痛入极限的撕心裂肺让他再难说出任何,一口翻涌的心头血直吐而出! “师哥!你没有!林小姐躲出去了……师哥?” 黎谨之再反应过来一边解释,一边试图搀扶他,但魏无咎终是没听清这些,体內药力与毒性两相拉锯,也让他陷入了昏厥。 张迁远远地看著,確定危机没了,这才鬆气的忙出殿招呼,隨从抬扶著魏无咎进了寢殿,让他躺在榻上暂且好生安眠。 黎谨之也被搀扶下去疗伤,下人们陆陆续续轻手轻脚的清理拾掇殿內的狼藉。 林晚棠顾念著魏无咎的伤势,和体內中的毒,但也要分清主次,她先叮嘱春痕和秋影:“宸听轩的异响,肯定惊扰了外面的人,不必瞒著,就说我听说家中爹爹身体不適,急著想出宫归家,都督不悦,我便任性爭吵,还胡闹地砸了东西。” “啊这……” “无妨,按我说的便是。”林晚棠知道春痕和秋影顾虑什么,又道:“我知你们顾惜我的名声,但事態紧急,也要分得清孰轻孰重。” 皇帝此时病危,清尘子道长还未应召归宫,又逢年关將至,太子还被罚处禁足,朝堂上本就人心浮动。 后宫又有皇后主持,林晚棠本就不受皇后待见,加上多年来皇后母家父兄在朝堂上,连番被魏无咎掣肘压制,皇后不会因此怪罪皇帝,但早已就对魏无咎心生不满,若此时知晓魏无咎身中奇毒,新仇旧恨,又岂知皇后不会趁机报復? 绝不能意气用事,就因小失大。 林晚棠冷静自持,前思后想地又嘱託:“你俩让人把这些话都描摹好了,別让人看出是假话来,此外,也话里话外地带出我吵架时,不慎也咬伤了都督。” 少顿,她又改口:“不,別说咬伤,就说挠伤了,伤还在脸上。” 春痕怔愣,不解的:“这是为何啊?夫人。” “伤在脸上,都督就有惧內之嫌,在同僚中谁不爱惜自己的顏面?因此都督也能藉故留宫几日,別人只当是我刁蛮跋扈,也不会怪罪笑话都督什么。” 能有几日的清閒,林晚棠也好全力以赴地研磨出是哪种毒药,对了,黎谨之能在此现身,就说不定已经从苗疆探查出了什么。 解毒,就更有望了。 林晚棠筹谋在胸,等春痕和秋影记妥后,她又让人备了一台小轿,悄然去往了永安郡主的锦绣宫。 对外也好证实,她因胡闹爭执,惹得魏无咎厌烦,又將她打发走了。 张迁静静地看著林晚棠有条不紊的一番吩咐,不禁暗暗讚许又佩服,临危不乱,处变不惊,此女子也绝非泛泛之辈。 智谋与胆识,不愧是能被魏无咎看重青睞的。 忙完这些,林晚棠才抽出功夫细致妥善地处理了下手上的伤,然后洗漱了下,换过洁净的衣衫,也没急著去看望魏无咎,反而是去了偏殿。 黎谨之也经过诊治包扎好了伤口,听见叩门声,他忙让张迁取来衣袍,穿戴整齐后才开门。 “黎大人伤势可安?”林晚棠带来了几瓶药,递给张迁:“这是我调配的金疮药,药材都选用最上好的,消痛极佳。” 张迁和黎谨之纷纷道谢。 林晚棠也没往里面去,就在殿门处止步,“黎大人,苗疆一行可否探查出什么吗?” 黎谨之正想说及此事,闻言就有些汗顏:“不瞒小姐,其实我並未去往苗疆,东厂事物繁杂,一时我也走不开身,但我派往了密探,可时日尚短,也未传回音讯,不过……” 说著,黎谨之忙示意张迁,从他换过的衣袍中翻出两本残缺的古籍。 “这两书本,是我从家师遗留之物中翻出的,里面详细记载了苗疆蛊毒之术,只可惜,已是残卷了。” 残卷说不定也能找出一点眉目。 林晚棠眸色一亮,忙从张迁转交的手中接过,“这或许也有用处,多谢黎大人,容我些时日,过后再议。” 她收好古籍残卷,匆匆又折返进了寢殿。 烛火繚绕,淡香雅致,床幔之后,魏无咎闔眸平躺在榻,散落的长髮青丝似墨,白皙的面庞也透出了病中折磨的几分憔悴。 一动未动,他还在昏迷地深眠著,不知梦到了什么,睡得很不踏实。 林晚棠想著他毒发时要杀她的一幕,心有余悸地在床幔前站定,却依稀听到他囈语了句什么…… 第113章 结了梁子 “为什么……” 轻轻地喁喁如似囈语梦话,没头没尾的令林晚棠纳闷。 她紧著眉,敛袍侧坐在榻旁,复杂的眉眼沉沉,望著他闔著的眸,睡得极为不安生的睡顏,“什么为什么?不会是为什么你想杀我?” 林晚棠冷冷一笑,悚然过后的情绪跌落,但心中的委屈却难消:“魏无咎,这话该是我问你吧?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至於中个毒,就要我的命吗?” 昨晚要她,今晚就要她命? 这確定是中毒,不是他心里深处的本意? 但林晚棠气归气,趁著魏无咎昏睡没有意识,她报復似的捶他两拳,抒发了怒意后,也不至於跟一个中毒的病患一般见识。 “算了,我知道你是被毒性控制的,也不是你的本意,但我这手,要是伤好后落下什么病症,不能痊癒如前,魏无咎,咱俩之间的梁子,可就算彻底结下了!” 往后这辈子,他就等著给她当牛做马,任劳任怨地任她驱使吧! 林晚棠倨傲的哼了声,將他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腾出一些位置,她和衣躺下,也睏乏得厉害,闭眼就睡了。 但没睡多久,她心里都是事儿,也惦记过重,缓过那阵疲乏就睁开了眼,再爬起调亮了些烛光,一扫睡意地认真翻看起了古籍残卷。 浑然不知在旁已然安寢的魏无咎,深陷了可怖的梦魘…… 横七竖八的尸山血海,满目血腥,血流成河。 北疆一役,十万大军清尽覆灭。 “攻不下来,蛮族驍勇最擅骑射,有备而来,我军根本不是对手……” “认命吧,魏將军,敌眾我寡!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再怎么谋划作战,也是以卵击石!纯纯拿我军这么多將士的命当儿戏!” “承认吧!你一芥阉人,妄图阉党弄权,还真当你是大丈夫配当我们统率將军?看看你领军作战的结果!这么多兄弟,都死了!还有活著的吗!啊!” “放弃吧!现在议和还来得及!及时止损啊,你还想看我军死多少人才肯罢休?將士们都是人,都拖家带口家中有父有母有妻有子!谁的命不是命啊!” “將军救我……我不想死……” “我还有妻儿,我家么儿就要出生了,將军,我想活著回家……” “我家中还有老娘,她身子不好瘫痪在炕,我死了,她怎么办啊,將军……” …… 一声声的嘶吼如像死不瞑目的亡魂,朝著魏无咎唾弃痛斥,又一声声的苦苦哀求。 偏偏在此,还有一道诡譎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魅惑地窜进他耳中:“你谁都救不了,你的將士们,因你谋划失败而战死,你的副將,因你鲁莽一意孤行而惨死,而你的女人……也在你毒发时,被你亲手砍杀!啊哈哈……” “看吧,魏无咎你就是天煞孤星的命,你身边留不住人,你自小剋死了你父皇母后,剋死了照拂你长大的公公嬤嬤,剋死了开蒙传艺的恩师……” “现在又剋死了对你情真意切,还未成婚就为帮你缓解中毒,不顾一切与你有了夫妻之实的女人!” “……不!” 魏无咎痛苦的嘶声而出,可周遭是无尽的黑暗,遍地的血腥,尸横遍野。 他深陷其中如似坠入泥沼,落入深渊,一个个的尸身,一具具死不瞑目的砸向他…… 林晚棠坐在榻旁还在翻看古籍,专心致志地,隱约瞥见魏无咎的异常,就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別说话,好好睡你的……” 一道柔然的声音,如似穿透幽冥梦境的一枚灵器,瞬时让梦魘中的魏无咎面前浮现出一抹光源。 他奋力朝著那道光挣扎而去,周遭的一切也在片刻间如似浮沉,虚幻得像齏粉,隨风而逝。 魏无咎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眸,意识还没回落,但眼前逐渐清晰了起来,他侧顏,就撞向了她投来的面庞。 姣好冷淡,瀲灩的一双眸子正疑惑地望著她。 转而,林晚棠率先回过神,一下防备地挪身向后:“你醒了,认出我是谁了吗?” 说话时,林晚棠右手的袖內也攥紧了淬著麻沸散的金针。 只要魏无咎还有异样,她绝对手不留情。 “……林晚棠。” 他开口的声音很低,也哑瑟的厉害。 林晚棠紧绷的心舒展了些,“你清醒了,不会再……想杀我了吧?” 魏无咎蹙紧了眉,感知头痛炸裂,他略微坐起身,一手搓揉著酸胀的太阳穴:“我……想杀你?这是什么?” 语出惊人,也更伤人。 林晚棠堪堪放鬆的警惕,又在此凝聚,她不確定的眯眸:“你、不记得了?” “什么?” 魏无咎难耐的隱忍著身体不適,掀眸疑然地与她对视:“我……做了什么吗?没有印象,我只记得让他们备膳,等你回来一起用饭。” 然后发生了什么……他就记不清了。 方才梦中,魏无咎醒来后也隱隱感觉悲痛、愤怒、甚至气结又心痛得满腔炸裂,但意识稍微再清醒些,这些情绪为何而起,他也记不得了。 林晚棠讶异地一再眯眸,看著他篤定又认真的面庞,也不似在调侃逗她,就分析道:“什么都不记得了,就更能说明你先前发飆暴走,不是出自本性的阴晴不定,暴虐嗜血,而是中毒所致。” 魏无咎无言地抿唇,复杂的沉眸看著她。 林晚棠这一席话是在解说,可怎么听,怎么有种在污衊编排他的意思。 “那现在呢?你感觉如何?”林晚棠收起金针,再上前拉过他手腕,切了下脉息,有些乱,但也无伤大雅。 依然与之前一般无二,丝毫看不出半分中毒的跡象。 魏无咎挪身倚向软枕,调整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再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好些了,感觉已经无碍。” “又是这样。”林晚棠讶然的呼吸都重了,“这毒好像能操控人心,又会踩准时辰,每每白日让你安然无常,夜间却反覆愈烈。” 但她转手拿过古籍残卷,脸上的愁绪也扫了些:“不过也有法子了!” 第114章 他欠她的 林晚棠翻开古籍残卷,竹篾薄脆,她小心翼翼的翻到对应地方,拿给魏无咎。 “我始终怀疑这是中毒,不然好端端的人,不可能时好时坏的变成这样……” 她都不敢想昨晚魏无咎毒发时,若没有夜鹰和黎谨之,那以他失控的状態,又那么高深莫测的功法,约莫现在,宸听轩內外已经是一片尸骸了。 “我昨晚……”魏无咎实在想不起,但看著林晚棠忐忑讳莫的神色,又注意到她缠著白纱的手,“伤著你了?是我做的……” 他挽起她的手,看到还有些渗血,浸染的白纱,眼瞳凝滯的呼吸发紧。 “对不起,我……” “好在没出人命不是吗?”林晚棠揭过话头,一笑,也抽回了手,攥紧不想让他再看见渗出的血:“放心,这茬我不会轻易翻篇的。” “魏无咎,你欠我的。” 她娇俏的笑顏中,伴隨著討债的追责,既省得魏无咎一味地自责,也能让他心里好受些。 诚然,魏无咎深深地望著她,俯身在她额上一啄:“嗯,是我欠你的,怎么偿还,你说了算。” 林晚棠微怔的脸颊泛了些红,羞涩地抿抿唇:“不说这个了,先说正事,都督你看,这古籍上记载的都是有关苗疆蛊毒的,这个『中害神』和『癲蛊』症状是不是和你中毒后的反应有些相近?” 魏无咎紧著眉,垂眸看著她指出的竹篾。 他紧的眉深了些,却摇摇头:“只是相近,並不完全相同。” “是了。”林晚棠应著,又解道:“这个『中害神』可致中毒之人精神错乱,神志不清,不断產生环境,从而发癲发狂,最终自戕或爆体而亡。” “而『癲蛊』和这个大同小异,但是以菌毒人,让人头晕目眩,苦笑异常,尤其是在饮酒后发作,疯癲狂戾,最终也是酿成苦果命丧。” 但魏无咎的中毒后症状,却与这两者均有不同。 林晚棠又翻著古籍到了最后一处,这里残旧破败,竹篾还像是被人曾故意掰断,只留下了短短半行字。 蜃心砂,致幻迷人,毒害於无形,伤人於…… 后面是什么,已是残卷,无从知晓。 林晚棠仔细的手指点著每个字:“都督,你和我爹爹中的会不会就是这种『蜃心砂』?你看『蜃』这个字,亦作蜄,《天官书》中义为大蛤,本就是可食用,亦可入药之物,而动物又因生存地域不同,是否有毒性也不可一概而论。” “再说『心』这个字,应该就是字面之意吧?” 林晚棠琢磨推敲著:“砂这个字,走石飞沙……我觉得『蜃心砂』重点还是在这个『蜃』字上。” “再说后面这句,致幻迷人,毒害於无形……这基本不与都督和我爹爹的症状完全相近相似吗?” 此外,林晚棠心中也有预感,直觉她没有找错,就是手中的这份残卷没有过多记载,她打算再与永安郡主去御书房时,再多多翻查试试看。 “你猜的可能是对的。”魏无咎垂眸凝著古籍上那一行字,思绪却流转,想到什么他刚要再开口,外面就传来江福禄的声音。 “夫人,大人起了吗?现今如何了?” 林晚棠看了眼魏无咎,忙起身下榻,“都督好些了,不在似昨晚那般认不出我们了,江公公进来吧。” “喏。” 江福禄应了声,小步进到寢殿,请安后就唤进了春痕、秋影等一应丫鬟们来伺候。 等梳洗更衣后,来到外殿用早膳。 林晚棠惯用左手,但因伤著,多有不便,几次汤匙脱手后,她索性就想换右手,但面前的粥碗却被端走。 她纳闷地抬眸,就看到魏无咎端著她的那碗粥,盛了一勺慢慢吹了吹,再自然而然地餵送来她嘴边。 林晚棠怔了下,魏无咎见她不张口,就蔚然挑眉。 没有言语,但他意思鲜明:不好意思了?那让他们都退下? 林晚棠抿唇更有些羞涩,魏无咎低笑著挥手支走旁侧侍候的所有人,林晚棠无法,嗔怒地看了他一眼,飞快的张嘴含下了那勺粥。 接下来也如此,但她吃的很快,一口一口吞的腮帮鼓鼓,还不忘用右手提筷夹点菜,荤素搭配,咸淡適宜,吃得也算津津有味。 魏无咎只觉得有趣,再拿帕子为她拭嘴时,忍不住手指戳了戳她鼓鼓的腮帮,“慢点吃。” 林晚棠嘴里有食不说话,就伸手想端过碗,要自己吃,但魏无咎偏偏不如她愿。 一餐饭,他一直等餵饱了她,自己才慢慢动筷。 江福禄去而復返,看著两人和睦的一幕,心中高兴,脸上笑得也和善:“大人,夫人,太师府那边又传来消息了。” 魏无咎慢慢用著餐食,唇齿间微微地“嗯”了声,等咽下后就截断:“先不说这个,江福禄,昨晚我也伤著你了吧?” 江福禄怔住,慌忙摇头:“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老奴皮糙肉厚……” “公公,你侍候我多年,这些见外的话还是省了吧。” 魏无咎再次打断,温然的眸光落向江福禄:“昨晚是我的不是,这些日子无需轮值侍候了,好生歇养,再回府去支一千两,库中从不缺稀有的药材补品,需要什么,公公自去取便是,无需客套拘束。” 江福禄心头髮暖,眼眶顿时就有些潮了,再要躬身跪谢,又被魏无咎一手拦了,他也只好哽咽道:“老奴多谢大人,老奴也从不怪大人,都是中毒闹的。” 魏无咎又宽慰了他几句,再让江福禄妥善照拂下夜鹰,和其余受惊的侍从丫鬟们,赏赐不少,他也从不亏待身边的人。 “大人,咱们府中的人都好说,不过昨晚多亏了黎大人,他……”江福禄还想为黎谨之討一份赏。 魏无咎却笑了笑,直接一语而过:“他不用管,昨晚他趁乱就顺走了我书案上的珪墨和从星砚,也快成贼了。” 林晚棠迟疑的眸色微动,旋即也笑了,却记掛著太师府的消息,忙问:“公公,可是我爹爹又出了什么事?” 第115章 害人不浅 “回夫人,確实是,昨晚太师府也……闹出了不少事。” 林晚棠闻言心里发紧,神色忧虑:“出什么事了?我爹爹可还安好?” “这倒是安好的,太师今早醒来已是暂且无恙了,但昨晚听府里管家说,太师心性突变,神智迷乱,认不得人,也听不清话,提刀就追打砍人,但好在下人们躲得及,也没真伤著谁,可是,太师不知为何竟衝去了梧桐阁。” 梧桐阁,本是林雅颂生前居所,因著她喜好梧桐树,林儒丛便亲自栽培了满庭院的梧桐树从而得名。 后林雅颂行刺败露而亡故,为避人耳目,林儒丛不得已这才將梧桐阁易主了陈氏,但那满庭院的梧桐树,也早已被砍伐。 “夫人知道的,陈氏现如今就保留了个夫人的名头,在府中一直被囚禁,李嬤嬤也奉命每日责打让其受戒省过,这太师昨夜提刀闯进,下人们敢跑出院躲避,但陈氏是不允许踏出梧桐阁半步的,这就……被伤得不轻。” “来传消息的人说,怕是也不太好了,但太师今早清醒后,吩咐不准让人透出风声,就是拖也要陈氏拖到出了正月再咽气,不然年月里发丧,太晦气了。” 林晚棠倒不在乎陈氏的死活,听著也没觉奇怪,就是稍微细想想,忍不住道:“也就是说,我爹爹昨晚毒发只砍伤了陈氏?” 江福禄点头:“是的呢,夫人。” 林晚棠就与魏无咎对视一眼,她苦笑道:“我爹爹確定是毒发吗?我怎么感觉他像是……有意为之呢。” 毕竟,林儒丛隱忍了陈氏十多年。 “算了,只要我爹爹无事就好,对了,昨晚闹出这么多动盪,林彻可嚇著了?”林晚棠还是很疼惜弟弟的。 江福禄笑道:“应该没有,听说啊,小公子很冷静果断,一早就让府中的人管住嘴,切莫將此事外扬,知夏姨娘打理著府中內幃也是井井有条呢。” 林晚棠放心地点点头,还记掛著如何解毒,就陪著魏无咎用好膳,便乘著暖轿去了锦绣宫。 再与永安閒聊几句,两人就一同去了御书房,继续整理抄写史书。 林晚棠也在空閒之余,在一排排书架中踱步翻找,忙起来就顾不得用膳休憩,一直到日薄西山,索性功夫不负苦心人,让她在隱蔽处的书架最上面,找出几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很多都是记载著苗疆风俗的,也有两本野史话本,唯有最后一本,一翻开就让她眼眸一亮。 蜃心砂。 硕大的几个字率先映入眼帘,但再要往后翻…… 竟没了,又被人撕毁! 她咬了咬牙,幸好还有前面一页,其中写著『蜃心砂,蜃心砂,致幻迷人,毒害於无形,伤人於伤人五內於无觉』。 『其毒不侵脉象,唯乱神志,初如雾里观花,终似心魔反噬,癲狂而绝。』 『欲解此毒,需以双生醒梦茴……』 后面写了什么,就是下一页,但已被人损毁。 林晚棠仔细研磨著上面的每个字,再拿来纸笔,將每个字都誊抄下来,然后等著笔墨晾乾,她也禁不住琢磨轻喃:“双生醒梦茴?这是什么?” 一种花草,还是一种药? 但后者,她从未听说过啊。 那就是前者…… “放肆!谁让你进来的?我不是说过不允许任何进来侍候,搅扰了我和晚棠姐姐吗?” 永安斥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林晚棠不得不压下思绪,起身先將那几本古籍都放归原处,再將誊抄下来的那张纸叠好,收进袖內。 她再绕过层层叠叠的书架,就看到一个小太监胆怯地跪在地上,连声求饶:“郡主饶命,奴才坏了规矩,奴才该死,但奴才也是不得已才斗胆来找林小姐啊。” 竟是来找她的? 林晚棠略有疑惑,走来安抚地看了眼永安,再问小太监:“找我何事?” “是……是林青莲!” 被褫夺了太子妃的尊位,林青莲被贬为侍妾,但按著皇帝的意思,也不想留她在东宫伺候沈淮安,早在宫宴那日,就让人將她送往静安寺修行的。 “这贱婢不满惩处,降罪当日就吵闹著不肯去往静安寺,哭哭啼啼闹的动静极大,东宫的奴才们担心惊扰了宫宴,就封了她的嘴,捆绑的想將她转日再送过去,岂料,她竟坚称已有身孕!” 永安满脸嫌弃:“这叫什么事?她有孕不是假的吗?怎么还敢骗人生事?” “郡主不知,这贱婢先前是假孕无疑,但后来太子殿下知晓后,也曾多次临幸於她,所以……所以就让她钻了空子,一直吵闹著拖到了今日,柳院判已与多位太医连番诊脉,確认她並无身孕。” 永安听不下去:“然后呢?既然没怀孕,那就快把她送走啊,还跑来找晚棠姐姐干嘛?” 小太监瑟瑟发抖:“回郡主,可这贱婢又闹著不肯走啊,还搬出了太师府的丹书铁劵,说那是太祖御赐的免死金牌,皇上也不能降罪於她,不能拆散她与太子殿下……” 林晚棠眉心狠狠一陷,心里气恨骤然登顶,但她深呼吸冷静道:“皇上可知这些了?” 小太监叩首都带出了哭腔:“回小姐,皇上已知了,这才让花公公命奴才来找小姐,问问小姐是去劝慰一下那贱婢呢?还是……还是回府去问问林太师的意思,要不要拿出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劵……” 林晚棠呼吸倏紧,捏著绣帕的指骨都泛了白。 皇帝还在病中,却一点不糊涂,既想不过度逼迫林青莲,保全皇室尊荣的同时,还能彰显明君仁爱之名,又想借用林青莲滋事,逼林儒丛做出决断,是要用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劵,免了林青莲的罪,还是任由林青莲大闹拖累全府林氏一脉。 这无论怎么选,林家都必然因著这蠢货林青莲,会被降罪拖累。 不然以为皇宫是闹著玩的?是谁不满惩处,就能任性胡来,大吵大闹的! 林青莲这个疯妇,是怕不害死林家全族,誓不罢休啊! 第116章 仇人见面 林晚棠心中愤然咒骂,面上也冷冽更甚。 她一拂袖,当机立断道:“带路,我定然会去『好生劝劝』她!” 永安深知这其中利害,担忧地一步拦住林晚棠:“姐姐你这……务必要小心,需要我做什么吗?” 林晚棠心事杂乱的刚想摇头,却顿住,再握紧永安的手,压低声:“还真有,有劳郡主派个信得过的人,速速去往太师府,將此事先行告知我爹爹。” 林儒丛处事圆滑,深谋远虑多年,这点风浪如何应对,他自是晓得。 永安点头,目送林晚棠隨著小太监离去,她忙叫来贴身婢女,叮嘱的同时,未免节外生枝,也让婢女再去通传魏无咎一声。 不多时,轿輦行至东宫。 因著沈淮安还在禁足惩处中,无需见客,林晚棠也省了虚偽地给他请安,径直由著下太监领路,去了偏殿后的宫房。 一排排错落有致,但都是宫人侍从们居住的。 其中一间,一推开门就扑面而来一股阴冷的霉臭气。 “这寒酸的地方,委屈了小姐……”小太监躬身说著,再转身立马耀武扬威地呵斥:“贱婢林氏!还不快来叩拜见过林小姐!” “啊哈哈……” 癲狂的笑意率先而起。 小太监一瞪眼,立马健步而进,一把拖拽薅过林青莲,强迫踹按著逼她跪下了,“不知好歹!真以为你还是个什么东西啊!” 林晚棠这时才看清林青莲,褪去了华服金冕,不过几日,就被磋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满身狼狈又邋遢的真如一芥失常的疯子。 “狗奴才!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林青莲不屈不挠地毫无畏惧,挣扎著爬起,还不忘扇了小太监一耳光:“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宫再不济,也是太子殿下的侍妾!是朝廷命妇!” 这话像是故意说给林晚棠听似的。 林青莲怒恨滔天,发红的眼瞳布满血丝,又阴又狠地恶声道:“你想折辱我?你也配!” 小太监咬牙,还想抡起胳膊打人,却被林晚棠叫住,並让其退下。 等小太监躬身而退至门外,林青莲更加无所畏惧地痴狂大笑,看著林晚棠身著的绣锦衣袍,雪狐貂裘,看著她鬢间乌黑的秀髮,戴著的头面簪釵珠翠,她笑的愈加癲狂,也笑得满眼是泪。 不是博同情,而是嫉妒的气愤至极。 “你高兴了?你满意了?啊哈哈……看到我现下这般,你是不是很得意啊?可是凭什么?林晚棠你到底凭什么!” “就因为不是从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你就是居嫡居长,备受宠爱呵护的嫡长千金,而我呢?我要是低贱庶女!可我们明明是同岁!我也姓林啊!” 林晚棠冷漠的面无表情:“你还不知道吗?你不姓林。” 林青莲怔了下,没想到林晚棠竟神不知鬼不觉的,连她身世之迷都知道了。 林晚棠看著她凝滯的脸,乘胜追击地又道:“你是你娘亲陈怀玉与下人私通出来的孽障,你本来就与林家毫无瓜葛,是我爹爹仁爱,也顾惜陈怀玉的不易,勉强认下了你,赐给了你姓……” “住口!”林青莲最听不得这些:“你胡说八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林晚棠看穿了,也不让她如意:“爹爹心胸宽大地让你过了十六载衣食无忧的富足日子,可是你呢?恩將仇报,真不愧是一只杂种白眼狼!” 话语恶毒,也带著浓浓的敌意。 可这三言两语,与上一世林青莲对她作威作福,冷嘲热讽,又刻意针对陷害,百般凌辱践踏相比,不过小巫见大巫了。 “我让你住嘴!”林青莲癲狂的双手捂耳,面目扭曲:“林晚棠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你个恶毒的娼妇……” 隨著怒骂,林青莲还想扑来扇打,却被林晚棠一把截住她手腕,並反手重重地赏了林青莲一记大耳光! “真正心狠手辣,噁心又恶毒的人是你,林青莲。” 林晚棠活动了下手腕,感知著掌心的痛感,指尖冷的如冰,“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林青莲摔倒在地,愤怒的顾不得疼痛,再要挣扎爬起,却被林晚棠一脚踹倒,居高临下的睥睨著她:“林家確实有一份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劵,但你不配用。” 且不说林青莲作恶多端,又根本不是林家的血脉,就算退一万步来说,林青莲这点罪过,也至於林儒丛搬出丹书铁劵,为其开脱免罪? 小题大做,也得不偿失。 那丹书铁劵是林氏一族的保命免死金牌,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动用的,否则等林雅颂一事曝光时又该怎么办?等天大的罪过,要被株连九族时又该如何! “你……你想干什么?”林青莲挣扎不过,狼狈又狰狞地盯著林晚棠,也预感不妙的心里有了些恐慌:“林晚棠你搞清楚啊!我害过你什么?” “是你自己当眾悔婚不愿做妾嫁给殿下的!那你不做太子妃,与其沦落他人,还不如是我呢,我们怎么说也是姐妹这么多年了,其他的,我还哪有害过你?” 这也是林青莲最搞不懂的,她是心里对林晚棠怀恨已久,也早就想处处压过林晚棠一头,但她只是谋划,还没有付诸行动啊。 “是吗?” 林晚棠冷冷地甩她两字,一晒:“你是把东宫赏花宴时,想嫁祸我推你坠进池塘一事忘了?还是把宫宴当日,你想害我至你小產一事也记不清了?” 无需提前一世,就单这一世,林青莲不是没有设想谋害林晚棠,只不过被她见招拆招躲过罢了。 林青莲无话可说,色厉內茬的又张狂:“滚!你给我滚!用不用丹书铁劵,不是你能说了算!也不是爹爹能做主的!事在人为!” 她篤定只要自己作闹更甚,皇帝本就病重,必会烦闷至极,也肯定早就想找机会收走林家的丹书铁劵了,与其等到重罪时,皇帝当然倾向林青莲现今这点罪。 林晚棠凉凉地勾唇,笑得不达眼底,“你想得很好,但我会让你满意吗?” 话落,她出手就已有动作—— 第117章 自作自受 一枚金针,猝不及防的一瞬就刺进了林青莲体內。 她浑然没觉疼痛,也没看清林晚棠做了什么。 “你你……” 林青莲愣了愣,只当林晚棠是虚张声势,狂妄地哈哈大笑,也不挣扎了,直接就这般平躺在地:“我还以为你能把我怎样呢,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你敢吗?我最不济也不是太子的侍妾!妾多了,但能都一样吗!妻以夫纲,我夫君是当朝储君太子殿下啊,哈哈……” 林青莲沾沾自喜的放肆大笑,但笑著笑著,她又痛恨的脸色一变,恶狠狠的:“你瞧不上做妾,可你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林晚棠要是顺从地在那日大婚不闹著悔婚,那她就能顺理成章地与陈氏联手,借腹生子,偷走她生的孩子,既不怕滴血验亲,也不惧东窗事发。 林青莲又何至於此? “林晚棠!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从骨子里就始终瞧不上我!呵,什么嫡庶有別,放屁!同样都是爹爹的孩子,同样都是林家的骨血,我凭什么就差你一等!” 林青莲一下怒不可遏,挣扎著就要爬起,“我不甘心!我……” 激愤的话没说下去,她脸色猛变,而腹中也似有什么游走,不怎么疼,但却异常的令她难以忍受。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看著她终於有所感知,林晚棠漠然的脸上一片冰寒,后撤绕开她,慢悠悠的溢了句耐人寻味的:“你猜呢。” 林青莲哪有心思去猜,想到林晚棠最擅医术,能治人,也能毒人,她恐慌地爬起,疯了似的摸索自己身体,抖动衣衫,试图想將体內的异物找出。 但嵌入体內的金针如灵蛇,隨著血脉畅行无阻。 “啊啊……” 林青莲找不出,也不知是什么,恐惧又愤怒,抓狂地大喊出声,也真如疯妇一般张牙舞爪,胡乱撕扯衣衫。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林晚棠!你好大的胆子!我还是殿下的侍妾!我是命妇!你这般害我,是以下乱上大不敬的重罪!“ 林晚棠充耳不闻,低眸慢条斯理地弄了弄袖口,以及余下的金针。 “死?”许久,她才赏出了一个字,冷笑尔尔:“想什么呢?那太便宜你了。” 直接弄死林青莲,確实解恨,但也仅仅是解恨,却会因此祸烧己身。 毕竟亦如林青莲所说,她的夫君是沈淮安,太子殿下宫中的莫说侍妾,就是一个小小宫女,隨意死了,也势必会查明缘由,藉此引祸呢。 都是权利博弈的工具,林晚棠还不至於被仇恨蒙蔽至此。 “那你……对我下毒了?”林青莲推测而出,恐慌的脸色都没法看了,依然发疯地大喊大叫,又撕扯又扑腾的体面全无。 门外的小太监听著吵闹,无法再坐视不理,硬著头皮进来,看著林青莲的癲狂状,惊愕:“这这……林小姐,这贱婢怎么……” “谁知道呢?”林晚棠淡漠地视若无睹,理理了绣帕,转身往外走,“她忽地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也说不通什么。” “放屁!”林青莲急头白脸地怒吼,“林晚棠你含血喷人!明明是你毒害我!你……” 她气恨得还想扑过去,却被小太监一下拦截,並狠厉的推翻在地。 “你疯了!胡喊什么!” 小太监左右扫了一眼,他亲自领来了的林晚棠,没见著她带什么东西,毒害一说,又哪有证据? 分明无稽之谈! “我看林小姐说的就没错!贱婢就是疯了!”小太监以前没少受林青莲苛待磋磨,如今风水轮流转,也总算找到报復机会了。 “我没疯!我没有!是她毒害了我……是她……” 林青莲嘶喊不已,但均无人在意。 一声声的此起彼伏,却隨著林晚棠的离去,小太监相送带上门而隔绝。 “林小姐,看这事闹的,谁能想到这贱婢还疯了啊,也是奴才不精细,奴才给您赔罪了……” 小太监躬身一路送林晚棠往宫外走,訕笑的不断赔礼。 林晚棠面色舒然:“无事,公公客气了。” “但怎么说林青莲都是我家妹,闹出这等事,本就愧对皇上,愧对殿下,现今她又神智失常,方才公公也见著了,我与她说话都是题不达意的,这又如何能劝慰呢?哎,也算她自食苦果,却也是可怜人啊。” 林晚棠巧妙的言语,既撇清了自己『毒害』林青莲疯癲一说,又展现了家中长姐对妹妹的疼顾与惋惜。 小太监连连称是,也懒得疑心什么,就在送走了林晚棠后,速速去回稟沈淮安,並让宫人將林青莲疯癲一事稟明陛下。 奈何皇帝还在病重,哪会为林青莲费神忧心,花廿三直接就打发宫人,儘快將林青莲送往静安寺,打发安置了。 沈淮安如今被禁足惩处,都无法召见心腹大臣,自顾不暇的也不想过多理会林青莲,反而只问小太监:“林晚棠来了东宫,怎么没人知会孤?” “啊这……奴才该死!”小太监嘴笨,慌慌的就跪下。 李福海瞪了他一眼,笑著解道:“殿下如今不宜见客啊,这些奴才不也是为了殿下著想嘛。” 沈淮安冷嗤一笑,嫌弃李福海自作主张,没什么好顏色的:“你倒是厉害了啊,还能替孤做起主来了。” 李福海惶恐,忙跪下请罪。 沈淮安也没理睬他,慢慢踱步,心中谋算,林晚棠有意在躲著他,是觉得他手中握著的杀手鐧,还不够? 呵,那就再添一把火。 逼著她不得不乖乖地来找他,来求他。 沈淮安谋划的眸色黯下,冷笑著挥手示意李福海平身,再勾指让其附耳上前,低语地吩咐了什么。 另边,皇帝臥在龙塌上,咳嗦的胸腔如风匣,勉强止住:“你说、说什么?谁死了?岂有此理!朕刚命人將她转送静安寺,这刚多久,就死了?” “回皇上,林太师在殿外求见。” 花廿三神色忧虑地躬身回稟:“又刚收著的消息,说林青莲真的……死了。” 第118章 作茧自缚 皇帝大怒,哐哐剧咳的同时一把也掀翻了榻上的矮桌。 噼里啪啦的响声中,花廿三和宫人们跪了一殿,齐齐呼著:“皇上息怒。” “混帐!一群混帐!” 皇帝气得呼哧气短:“朕只是病了几日,你们就敢……就敢以为朕要不行了?就敢隨意处置抗旨不成!朕只是让林青莲去静安寺修行,不是要她的命!她怎会好端端的……突然就死了?啊!” 林青莲再不好,也是名义上林儒丛的庶女,最关键的,皇帝也不知道林青莲压根不是林家血脉,这就好比联姻,亲家都找上门了,人家女儿稀里糊涂的,怎么就死了?皇帝和沈淮安拿什么给人家交代! 也幸好这是庶女,这要是嫡女,那林儒丛就不是跪在殿外求见,而是又抱著太祖御赐的尚方宝剑,扛著家里供奉的丹书铁劵,率领眾臣死諫逼宫了! 花廿三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心中不定,也弄不清是不是林晚棠一时任性胡来,就结果了林青莲,因著这几日宫里都传林晚棠性子桀驁,没少和魏无咎吵闹。 “皇上,这……这奴才也不知啊。” 花廿三不清楚內情,也不敢胡乱遮掩,“就听东宫那边的奴才回稟,说林青莲不满惩戒,不吃不喝地一直在闹著绝食。” “太子去劝,她也撒泼打滚如同一个悍妇啊!” “方才听说林晚棠也被请过去规劝了,但话都没说几句,就被林青莲轰撵了出来,神志不清的好似罹患了失心疯,奴才们说想遵旨就要送她去往静安寺,岂料她不满,就直接……撞墙而亡了。” “只是这样?”皇帝怀疑不已,咳嗦的冷哼:“那她这死的也太是时候了!” 皇帝本来还想著利用林青莲,都已悄然派人去提点林青莲,搬出林家的丹书铁券,或许就能免了她的罪责,日后说不定也能恢復太子妃之位。 林青莲活了心思,吵闹著就要中了皇帝的意,不管林儒丛如何选择,皇帝都能巧妙地让林儒丛吃下这个哑巴亏,白白地拿出丹书铁劵。 没了这层顾虑,皇帝以后再想收拾林儒丛,还不是手到擒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林儒丛,魏无咎…… 还有那些林儒丛这些年拼死保下的前朝老臣,皇帝驾崩之前,绝跡是一个都不会放过的,不然怎么为沈淮安铺平未来的帝王之路? 这也是皇帝为何气愤沈淮安,子不肖父,活生生的废物! 但现下,这计策显然是被破了,林青莲突然暴毙,皇帝还怎么以此威逼林儒丛交出丹书铁劵保全女儿? 皇帝越想越气,咳嗦的肺都快炸了,可思来想去他又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林儒丛和林晚棠父女合谋,故意先一步弄死了林青莲? 早知如此,林晚棠这孽障,悔婚当日皇帝就不该再行赐婚,就该直接处死! 但世间没有后悔药,皇帝窝火气闷,也不想再听花廿三和宫人们的劝慰,就挥手让宫人拾掇掀翻的矮桌,再吩咐:“去传林太师进来吧。” “喏。” 不稍片刻,林儒丛款步进殿,躬身行礼叩拜。 “爱卿平身,家逢不幸,朕也忧心繁重,可这年月里不易发丧……” 皇帝的话没等说下去,林儒丛讶异地就行礼道:“微臣斗胆打断,皇上,所说是指什么?微臣愚昧,还望皇上告知。” 皇帝存疑地看了眼花廿三,花廿三忙会意,向林儒丛转达了林青莲的死讯。 剎那间,林儒丛震惊不已,又心痛悲切,跪地呼喊著:“微臣失礼……”不禁掩面落泪。 这……不似装模作样。 皇帝疑惑更甚,却也纳闷地皱眉,心说难道不是林儒丛和林晚棠父女合谋,弄死的林青莲? 也是,宫规森严,林晚棠又哪有胆子肆意胡来。 但……那是谁杀的林青莲?总不会是她真的发狂发疯,自己故意撞死的? 皇帝自是不信这种说辞,但不信归不信,林儒丛毫无错端,他也不能罔顾任君之名,蓄意找茬降罪。 皇帝又说了几句宽慰体己的话,劝著林儒丛莫要过多伤怀,丹书铁劵的事也没法再提,就商议好年后再行发丧,葬礼规制就按侧妃。 林儒丛谢恩后告退,心中还不免犯嘀咕,也质疑是谁会杀了林青莲。 与此同时,林晚棠刚与永安辞別,回到宸听轩也接到了林青莲暴毙的消息,她诧然凝思。 嵌入林青莲体內的金针,无毒,也不致命。 就是恐嚇林青莲,让旁人见证以为她真的神智不清,失心疯罢了。 林晚棠就算想弄死她,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怎么会…… 她思索不解,但也怀疑上了沈淮安,稍作思虑,就忙让江福禄去知会魏无咎,“公公无需多说什么,就与都督说一句,林青莲暴毙而亡即可。” 江福禄不懂,就这么一句话?可林青莲的死讯,应该已经闔宫尽知了,至於还再费事的去多传一遍? 虽不明白,但江福禄也听话去照做。 谁承想,魏无咎听闻后,冷然一笑,避开江福禄,转而就去往养心殿面圣,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几句话,就让皇帝疑心更甚,直接让花廿三去东宫传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储君之德,在修身,在齐家;今太子內帷不修,管教失当,朝野非议,朕心实痛;岂堪承祖宗之基业,负万民之殷望? 兹令:裁撤东宫辅臣赵远德、王宏之职,外放效力,以观后效; 太子闭宫思过,非詔不得出,停其军机处奏章批阅之权; 罚杖二十,减东宫用度,著每日手抄《大学》修身篇,旬日一呈; 侍妾林青莲,忽尔薨逝,太子悲慟失察,情有可悯,亦有过失,著太子亲撰祭文,以侧妃规制,深切悼念,反省己身,以安太师之心; 钦此。” 花廿三念罢,沈淮安跪在地上忍不住扯唇讥誚,他是做梦都没想到,他让人弄死了林青莲,本是想让皇帝疑心发难林家,却竟成了作茧自缚?! 第119章 黄雀在后 好个林晚棠! 她都无需出面,就不定用了什么法子,与魏无咎沆瀣一气,借力打力地反置了沈淮安一手! 沈淮安一瞬就琢磨透了其中的算计,无声地冷笑,眸色阴翳剩满躁戾。 “殿下,接旨吧。” 花廿三面无表情地呈著念完的圣旨:“皇上还让老奴转告殿下一句,『家且不齐,何以治国?』望殿下及时醒悟,好自为之。” 一句家且不齐,何以治国? 沈淮安听在耳中,愤由心起,他不用想都能猜到,这就是魏无咎弹劾他的理由说辞! 皇帝这是没让林儒丛吃上哑巴亏,反倒让沈淮安打碎了牙,只能混血往下吞。 他气恨地捏紧指骨,关节脆响中,沈淮安不得已重重叩首:“儿臣接旨,谢父皇教诲,儿臣定当幡然醒悟,以儆效尤。” “这是最好的,殿下,恕老奴失礼了。” 花廿三躬身而道,再起身就吩咐:“来人!褪去太子殿下的玉龙金冠,脱去紫金蟠龙锦袍,扶殿下去庭院,行刑!” “是!” 侍从立马应声上前,不顾沈淮安阴骇的脸色,躬身褪去他的华服冠冕,来到殿外就行庭杖。 一杖又一杖,行刑的侍卫拿捏著力度,保证皮开肉绽又不伤了根基。 但剧痛之下,沈淮安咬紧牙关,也深知,这不止是一次惩处,而是皇帝已经对他彻底质疑和失望,都砍掉了他的两位辅臣,断了他左膀右臂。 往后他再要有所筹谋,可就要慎之又慎了。 而是庭杖不算多,可儼然已將沈淮安的背部血肉模糊,渗出的鲜红浸染里衣,他难以承受的『嘶』声而出,余光就好巧不巧地撞见了一道身影。 魏无咎施施然地缓步走来,頎长的身形挺括,披著的黑狐大氅,衬托的英气面庞更显白皙冷峻,不苟言笑的也满身疏冷。 夜鹰跟隨身侧,亦步亦趋。 他目不斜视的对沈淮安行了一礼,有些敷衍的浮皮潦草,幽深的目光就落向了花廿三:“义父,夜深了,儿臣来接您回宫。” 花廿三一笑,还要监督行刑,就示意魏无咎稍等片刻。 沈淮安气地咬碎银齿,隱忍的剧痛皆被一声声的冷笑取代淹没,他阴鬱地盯向魏无咎,没说什么,但仇冤的目光分明:走著瞧! 孤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后手高招,放马过来啊! 魏无咎不遑多让地迎著他狠毒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也回了句:你试试看。 无声的交匯,如蓄势待发的剑拔弩张。 花廿三没揣摩两人目光意思,就觉得森冷异常,一股惧意窜至心底,脊背都发了凉。 杖行毕,花廿三忙让宫人扶著沈淮安进殿歇养,但沈淮安却被搀扶著,有意在魏无咎近旁停下,“魏无咎……” 一声压抑冰冷的话音刚脱口。 魏无咎淡漠的直言截断:“殿下,微臣无意与殿下为敌,一切皆在为朝为民,但殿下若执意迁怒,微臣也愿奉陪到底,不过,还望殿下一码归一码,任何事皆可冲微臣而来,莫要难为不相干之人。” 这话说得,看似恭维又婉约,实则句句是威胁,字字是恐嚇! 沈淮安都被气笑了:“不相干的人?你指的是谁?林晚棠对吗?” “內子柔弱,还望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 魏无咎平淡的眸色,了无波澜的直视著沈淮安,可那汹涌的眸底,也早已凌冽透出煞气:“若殿下坚持一意孤行,那就请殿下多多思虑一下今日,古语也言,自作孽,不可活。” “哦,这是在警告孤,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沈淮安揭穿的冷笑不止,但隨著眸色一沉,他又阴沉道:“你觉得你能留得住她?” “你连个男人都不是!你还指望她能跟你一心一意?” 沈淮安气恨,又深感荒谬:“孤才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你以为她口口声声说在乎你,说心里有你,那就是真的?那都是她口蜜腹剑!” 两辈子,沈淮安活了两世,还能不够了解林晚棠?她总是这样,上一世就口口声声说爱他,说心里只有他,可他为顾全大局,不过才对她有些冷落,她就翻脸无情! 若不是林青莲和陈氏与她不一条心,对她还多有辖制,上一世林晚棠就要与她爹爹私下谋划,试图绊倒他,改立六皇子为储为太子了! 这样的女人,心里会有情爱?没有!她心里只有她自己,还有她的林家,与她爹爹林儒丛一般无二,若非衷心效忠,那也是前朝! 魏无咎微微紧了眉,置若罔闻的俊顏上了无所感,甚至还气人一般的侧顏看向了花廿三:“义父,殿下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与那林青莲一般,神智也有些不清了?” 花廿三正想截断两人,闻言当即醒悟,点头应承的:“约莫是了,一个个的狗奴才眼瞎了还是耳聋了?看不到太子受罚有伤,神智还有些不清了?” “快去宣太医啊!” 一个个的宫人谨小慎微,连忙应声。 花廿三也忙催促著太监婢女搀扶著沈淮安进了殿,就此揭过,再等出了东宫,暖轿中,花廿三还心有余悸:“无咎啊,杂家知道你心中自有丘壑,可这……” “犯不上与太子这么正面为敌吧?你莫不是忘了?鷸蚌相爭渔翁得利啊。” 魏无咎稳身靠著轿壁,微有闭眸养神,慢慢地也扔出了一句:“义父觉得,这渔翁会是谁呢?” “这……”花廿三瞪著他,意思是还用说? 除了皇帝,哪还有旁人了? 但现今的皇子中,二皇子已被冷落压制许久,几乎再难堪重用,三皇子又过於鲁莽,欠缺智谋,四皇子过於柔弱,心性太窄,五皇子和六皇子都年幼…… 皇帝最为倚重的,还是沈淮安。 所以…… 试图引魏无咎和沈淮安为敌爭斗的渔翁,皇帝最多只占三成,那余下七成……难道是她? 魏无咎睁开眸,含著莫名笑意地递眸看向花廿三:“义父猜到了,她就是想让我们螳螂捕蝉,她方能黄雀在后啊。” 第120章 护她到底 “这……” 花廿三愤然作色,惊怒交加的神色复杂,话音也顿了顿。 他怒目的再三欲言又止,到底受不过魏无咎仍能一派泰然,气定神閒的,花廿三又急又愤:“你既知道,怎还能如她的意啊?” “她这明显就是在利用你,想用你剷除……不是等等!” 花廿三再次顿住,慎重地前思后想又疑道:“她与太子殿下有何过节?就因先前的婚事?那……难道是杂家看错了她?” 花廿三与林晚棠接触的不算多,但他也算亲眼见证过她面对永安郡主的蓄意刁难,巧妙化解又反击,后来还与永安化干戈为玉帛,现在也形如姐妹了。 林晚棠看似温婉柔弱,处处循规蹈矩,一举一动间都透著世家大族的风骨教养,但实则有仇必报,暂时的隱忍,也绝不会受委屈,认倒霉,稍作谋划就能睚眥必报,一言一行的背后皆是让人寻不到弊端的反骨反抗。 这样的女子,花廿三其实是很讚许、赏识的。 所以,他也不大相信林晚棠是因与沈淮安先前的婚事,才怀恨至此。 “若真是这样,那她因何对太子產生的恨?”花廿三不想挑拨离间,但他也捨不得让乾儿子吃亏受骗:“明显是爱吧?爱有多深,恨才会有多……” “义父。”魏无咎沉默良久,到底適时打断:“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花廿三反问。 魏无咎再次默了默,幽深的眸子落向不远处的暖笼,看著燃著的无烟雪炭,再回溯著这些日子发生的所有事…… “她没有明確地与我说过……”他慢慢地开了口,眸中沉沉的雾靄,疑虑重重,最终被悄藏:“但我选择信她。” 一语了断,淡漠的话音却透出不容置喙。 或许是与她亲生母亲林雅颂有关,也说不定。 但这就有疑点,魏无咎记得那日在静园,魏五突然行刺,林晚棠为护著他不慎受伤,过后与他推心置腹,当时她就说恨极了沈淮安、林青莲和陈氏。 可那时,她不像是知道林雅颂一事真相的。 魏无咎不打算说出这些,他与林晚棠已有肌肤之亲、夫妻之实,他自己的女人,也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就算她有糊涂错处,他也没什么不可包容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却除了一样。 那是他的底线,也是逆鳞。 魏无咎敛藏的眸色幽黯,片刻后再掀眸,看著花廿三一脸担忧的,就笑笑:“义父,无需多虑,孩儿心中有底的。” “最好是这样。”花廿三知晓这个乾儿子头脑敏锐,手腕了得,运筹帷幄这么多年,处处縝密无暇,也无需他过多操心担忧什么。 轿輦来到了宸听轩,花廿三率先下轿,扶著小太监进了殿,像模像样地先传皇帝口諭:“皇上口諭,明日封印礼、亲蚕礼,著魏无咎辅佐眾位皇子亲歷操持。” 魏无咎行礼领旨。 林晚棠扶著春痕,与眾多丫鬟隨从一併跪礼。 花廿三办完了正事,再被扶著坐下喝口茶,他清清嗓子,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著林晚棠,话却对魏无咎说:“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皇上龙体欠佳,皇后娘娘思虑过重,身子最近也不大爽利了。” “太医们侍候著,又有柳院判坐镇,倒是说没什么大事,清尘子道长呢,也收到了百里加急,托信来说正往京城赶呢,不日就能抵宫。” 有清尘子,皇帝的癆病说不定还能有稳缓起色。 林晚棠是不盼望著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驾崩的,怎么也要等她绊倒了沈淮安再说,闻言她心中也稳了些。 “但这年前啊,事儿还多著呢,哎。”花廿三念叨著,“明日是把封印和亲蚕放在一日办了,后日就该祭神了,之后就该筹办皇家宴了。” 魏无咎话不多,就听著花廿三絮叨,又將这几日的细细安排说了说,恰逢外面宫人通传,三皇子和六皇子都派人来请魏无咎,过去商议下明日的大礼事宜。 “嗯,让人去和三皇子殿下说声,劳烦將其他几位皇子殿下一併请去筎福宫,一同商议,我也这就过去。” 魏无咎交代了句,再要进寢殿让江福禄伺候换衣,林晚棠对花廿三欠身福礼,继而也跟著他进了寢殿。 “都督,已经入夜了。” 她开口,提点的鲜明,也一直留意著魏无咎的神色:“您身子可还好?” 魏无咎莫名地晃了下神,隨之清然一笑:“已无碍了,无需惦念,我今晚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別等我了。” 林晚棠质疑的皱眉,上前挽起他的手腕切诊,仍然脉象如常,她忧虑道:“都督怎知无碍?这毒,还没解啊。” 最后几字,她声线压得低。 魏无咎顺势抬手为她將皱紧的眉舒展开,“是啊,但我有预感,不会再毒发了,你的手,今日可上过药?” 他握起她的左手,仔细地看著还缠裹的白巾,已经看不出渗血了,再想解开,却被林晚棠蜷指遮掩开。 “我的手无事,也不痛了,但是都督,我不能听信你所谓的预感,就……” 没让她说下去,魏无咎抚著她的脸颊,俯身在她额心落了一吻。 “我真的没事,放心。” 他说完,看著林晚棠诧异的,又凑近她耳畔,低哑的声线贴合著她细腻的肌肤,缓溢:“我有骗过你吗?” “……暂时来说,自是没有。”林晚棠忍著羞赧,扛著耳鬢泛起的热意,疑惑的目光仍没有半分消除:“但是……” “没有但是。”魏无咎斩钉截铁地,搓了搓她的发顶,“信我。” 余下的没在多说,他踱步展臂示意江福禄来侍候更衣。 花廿三还在外殿,林晚棠也不便与他过多再说什么,忧虑又疑惑的,她心事万千地先绕出寢殿,没多时,魏无咎也换了一身墨色常服,带著夜鹰离了宫。 林晚棠循著他的背影,忧思更甚,偏生在此,太师府的家丁也跑来传讯,通过宫人通稟,再叩拜在林晚棠近前,大喜道:“大小姐,老爷已经无事大安了!” 第121章 窥见隱秘 “你说什么?” 林晚棠闻言先是一怔,瞳孔骤紧的同时,她本就忧虑冷沉的脸色也更沉了些,“我爹爹……无事大安了?谁告诉你的?” “是老爷啊……”家丁纳闷地搓搓手,“大小姐,府里郎中也再三诊过脉了,老爷就是身子康健,已无碍了。” 又是一句无碍。 林晚棠却讶异的忿然作色,拂袖转身,她难以置信的胸中擂鼓不定。 明明魏无咎和林儒丛都是宫宴那日,不知中了什么毒,她怀疑是出自苗疆的蜃心砂,解毒之法还不得而知。 而两人也在前两日的晚间,均出现了相似的迷幻、暴狂跡象。 白日好生生的,夜晚却跟变了个人一样。 今日就能无药、无解、自行痊癒了? 林晚棠本以为魏无咎是惦念著明日的封印、亲蚕礼,故意敷衍安抚她,但林儒丛为何也要让家丁传来这种消息? 不对,太不对劲了。 林晚棠疑虑慎重,也不好与家丁多说什么,就让他下去歇息,转日宫禁后回府,她再扶著春痕进了殿,花廿三还坐在官帽椅中饮著茶。 江福禄站在一侧侍候著,两人年纪相仿,私交却极差,此时插科打諢的,两人也低声没少互呛。 “小姐。”江福禄对外还是不能改口的,“花公公该忙的都忙完了,老奴这就送花公公走了。” 花廿三冷哼著,没理会逐客令,反而定定地打量著林晚棠。 也不说什么,就这么看著。 林晚棠没觉得他目光有什么压力,她落落大方地欠身一礼:“花公公,夜深露重,臣女让人为您备一顶暖轿。” 花廿三隔了半晌,才长长地“嗯”了一声,但也不起身,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江福禄皱眉偏过头,压低声:“老东西,见好就收,你想惹大人不悦啊!”转而,江福禄又躬身凑向:“来,花公公,老奴扶您,该跪安了。” 花廿三早习惯了江福禄的两副面孔,冷笑著也没理睬,就一手拍开江福禄,目光仍旧盯著林晚棠:“杂家是该走了,但林姑娘,就没什么话想要说吗?” 这句话就是提点了。 也刚好切中了林晚棠方才瞧见的。 按理说,花廿三与江福禄都是太监,年岁相当,曾经都是宫中侍候的老人,私下有些交情,或过节也在情理中,但如今两人的位份,可有著天差地別了。 花廿三是侍候皇帝的总管太监,可以说,前朝后宫,他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朝中那些老臣,包括皇子王爷妃嬪们,都不敢衝撞忤逆了花廿三。 而江福禄,只侍奉在魏无咎身边,说得好听,他是皇帝御赐的九千岁,但君臣之別,又谁敢僭越? 那江福禄就是对花廿三再有过节,就算是恨,江福禄又有几个胆子敢明面就跟花廿三顶撞呛! “既然花公公说到这了,那臣女也不敢有所隱瞒,確实有些话,但不是说,而是问。” 林晚棠顺势而为,缓缓开口。 花廿三看她上道了,就不在偽装地狠瞪了江福禄一眼:“老阉货,滚吧!” 江福禄也瞪了眼,再看著花廿三挥了挥手,先支走了他带来的太监们,他迟疑了下,到底还是领著殿中眾丫鬟隨从,先行退出。 殿內彻底没了旁人,花廿三放下茶盏,“没了碍事的了,有什么就问吧。” 林晚棠深吸了口气,思虑著先问什么。 其实,问什么都不妥。 她直接就问,您和江公公是怎么回事? 没事閒的?她放著一堆事不管,先考虑两个老太监之间的破烂事? 那她再问,魏无咎中毒一事,花廿三是否知晓,若知晓,为何他能突然无药自愈?而下毒之人,是否是沈淮安? 这问得太草率,不仅显得她藏不住,又不过脑子,还愚笨地胡乱就信人。 所以思来想去,林晚棠最终一手撩起衣裙,直接跪拜行了一记大礼:“臣女林晚棠,拜见义父大人。” “因著臣女与都督的婚事已成定数,再有月余即可完婚,臣女理应嫁夫隨夫,还望义父大人海纳包容,受孩儿三拜。” 花廿三怔了怔,倒是没想到她会隨著魏无咎,就这么认下自己,还如此礼重敬拜。 三个头磕下,反而弄得花廿三手足无措,忙起身扶她起来,也往袖內摸了摸:“好孩子,既然你隨著夫君认下了杂家,那杂家也不能亏著了你。” 花廿三说著,摸出几样东西,有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也有隨身带的名帖,还有一摞厚厚的银票。 他只收回了名帖,其余的一併都给了林晚棠:“收著,就当见面礼了。” 盛情难却,林晚棠收下后扶著花廿三重新坐下,她也重新添了茶:“义父,孩儿心里藏不住事,义父就別埋怨孩儿蠢笨了,孩儿有一事,还望义父能告知。” 花廿三细细地扫量著她,不知是不是林晚棠举止妥帖地深得他心,此时越看越顺眼,也愈加满意,就笑著:“嗯,你但说无妨。” “孩儿想知道,有关都督的……所有事情。”林晚棠巧妙地也没直接点破,又道:“若有不妥,还望义父恕罪,孩儿实在就是……” 她羞臊得没说下去,低头敛去了脸颊上恰到好处的緋红。 花廿三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是看不懂的,不禁笑著:“你是喜欢上我乾儿子了,就想多多地了解他,是吧?” “但你这份喜欢,可是真心实意的?”花廿三还有不信的试探。 林晚棠捏紧了绣帕,却不等言语,花廿三又笑呵呵地道:“杂家假设一下,如果你爹爹和魏无咎同时都被诬陷栽赃,杀头的罪过是少不了的,但你手里有法子,可顺理成章地救一人,你会选谁?” 林晚棠为难的一下就沉默了。 这就好比问男子,母亲和妻子同时掉入水中,他会救谁一般。 “选不出来了?”花廿三审度的眉眼依然笑著,可眼底却一片精明,哼声的摇摇头:“你啊,也不过如此……” 没说下去,听到林晚棠说的话,花廿三惊愣住。 第122章 他的艰辛 “义父,此题无解。” 林晚棠绕步至花廿三面前,抬手行礼:“但若要孩儿选,孩儿选我爹爹。” “父亲於孩儿,有生养之恩,教诲之义,若他日祸及林家,孩儿有幸有法子可救一人,那不选爹爹,是孩儿不仁不孝,且为子女,首选父母,亦是孩儿应尽的孝义本分。” “但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都督与我,既为夫妇,亦为至亲,不敢说伉儷情比金坚,但求所作所为问心无愧,遂孩儿选保全爹爹,后追隨都督而去,他亦不在,那我绝不苟活。” 林晚棠清冷的声音柔缓,却字字珠璣,皆发自肺腑,篤定的气魄坚韧。 她没有说假话,若有一天真的祸到临头,只要有一线生机,一点可能,她拼尽全力也会想尽办法保全林儒丛和林家全族,当然也会拼死护住魏无咎。 不为別的,就为了魏无咎这么久以来,对她无骗无诈,坦诚以待。 所以,如果她护不住魏无咎,或者因为她,反而还牵连殃及到了他,那就与他携手共赴黄泉,化作厉鬼,也要搅扰著沈淮安称帝后的每一天都不得安寧! 花廿三瞠目结舌,许久才依稀挤出话音:“你……你愿意与他一起死?” “义父,都督若不在了,那我便是他的未亡人,您觉得我会让他枉死吗?” 林晚棠慢慢地抬起头,直视的目光又冷又烈:“您觉得我会捨得他在九泉之下孤孤单单吗?” 她不喜殉葬一说,太祖在位时也废除了活人生殉。 但因著魏无咎身上之秘,註定了林晚棠会將避子汤一喝到底,终生不会有孕,不会有子嗣,那只要確保林家安稳后,她还有什么顾虑牵掛了呢。 可活,亦可死。 活著,就要响噹噹,问心无愧,瀟洒恣意地好好活著,死,她也要决绝烈性,寧为玉碎,绝不为瓦全。 寧折不弯,这才是真正的林晚棠。 花廿三一愣再愣,但到底还是被她这份决绝的烈性折服,也刮目相看,长嘆了口气,他目光也有些悵然:“既是如此,那杂家就与你讲明吧。” “一段往事了,该从哪里和你说呢……” 花廿三靠著椅背,陷入了回忆:“开泰十年,东瀛联合韃靼来犯,战事频发,那年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但也就是在那年,魏无咎入伍充军,任职士卒,就是一个小兵,接连打了两次胜仗,被晋升为伍长。”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最底层的士卒,做到了伍长,很快又被晋为队率,后又被晋屯长,直至又被晋为校尉。 “这一路晋升的只隔了不到半年,你或许会觉得他驍勇善战,屡遭晋升,可实际上是战事太乱,死伤太多,军中都无用人之才了啊。” 足以见得,那一年战事有多恐怖,而百姓又东躲西藏,顛沛流离的有多悽惨。 开泰这个年號,是现在皇帝沈槲登基后改的,只维持了不到十年的太平,而那年的魏无咎,也不过才虚岁十四。 林晚棠没上过战场,但能想像到那是何等的残酷,她捏紧的绣帕,呼吸也不由得重了。 “他在军中歷练了三年,终於做到了中领军,身先士卒,带军一次次奇袭,屡立勛功,直至將东瀛打得溃不成军,逼著韃靼退兵,派来使臣割地赔款主动议和,大获全胜也终能班师回朝,但在路上,统率韩义老將军重伤身亡,临终前给皇上进了摺子,大力表彰魏无咎,为他请功,也有意將自己的位子传他接任。” “皇上那是龙顏大悦,直接就准了,后经数日,魏无咎与军中眾人抵达京中,皇上亲自出城相迎,魏无咎谦恭地扶韩义老將军棺槨进城,可不知为何,那棺槨竟突然炸了,险些伤著皇上,魏无咎当时极力护驾,却不甚……被火药扎伤。” 花廿三想著当日的一幕幕,心有余悸地脸色沉沦,也嘆息连连:“后来查明是前朝乱党所为,皇上下令严惩,也封锁消息,但魏无咎因此,也算是……废了。” 林晚棠凛然,原来,一直传言魏无咎是重伤入宫的,就是因此。 “皇上开恩,允他在宫中修养,等伤好些了,依旧准他承袭了韩义老將军的职位,统率三军,平定四境。” “几年的光景,他不服在皇上面前立下的军令状,也真的做到了,四海昇平,也算国泰民安,之后就是……被削权,交出虎符兵权,后又被委任了东厂提督,御赐九千岁,风光无限……” 花廿三喟嘆了口气,一手扶额,再淡淡地看向林晚棠:“该与你知道的,杂家都说完了。” 林晚棠站在原地,低垂的眸却久久难以回神。 她听说过,魏无咎自幼失孤,父母双亡后又六亲单薄,踽踽一人,一路走来有过千般不易,万般艰险,却不曾想他……还那么小的年纪,就进入了军中,恰逢战事动乱,从微不足道的士卒,一步一步脚踏实地,也祸福相伴地走到了今天。 花廿三说出的每个字,看似轻描淡写,可实际上的苦痛煎熬,也只有亲歷者才知其中艰苦辛酸。 林晚棠重重地深呼吸,反覆几次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的那股不適,却没抬眸,也不想让花廿三看到她眸中的混杂,就道:“多谢义父,孩儿省得了。” 花廿三笑笑,收回目光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也没喝,就掀盖拨了拨浮沫:“这茶凉了,茶叶也不太好,没有皇上赐的龙井香醇啊。” 这话像是没头没尾的一句閒聊。 花廿三却別有深意地看了眼林晚棠,见她没反应,他就放下了茶盏,起身理了理褐锦袍子,“时候不早了,杂家多作叨扰,也该是告辞了。” 林晚棠满心还是疼惜魏无咎的不易,下意识就上前搀著花廿三往外,可走了几步,她忽地回味过来脚步也一顿。 “义父,皇上赐的龙井,怎么不见大人带回来啊?” 这句问得就很有讲究了,因为林晚棠已经幡然醒悟,魏无咎所中之毒,多半就是和皇上赐的茶,有关! 第123章 没个好货 花廿三眯眸与林晚棠对视。 彼此交匯的目光,诚然不言而喻。 都是聪慧的明白人,话无需说透,就能瞭然。 “年底了,宫里的新茶也所剩不多,皇上就没赏下什么,就体恤魏大人辛劳,在养心殿赐了他几杯茶喝喝,哦对了,林太师进宫时,皇上也赏过茶呢。” 一切都对上了。 原来问题就出在这里。 林晚棠恍然的神色复杂,强撑著挤出一丝笑意:“义父说的是,不早了,孩儿就也不留义父了。” 她又唤进了丫鬟和侍从,送花廿三出宫。 转而,林晚棠又急传了太师府的家丁,姜思九也在其中,但林晚棠没先与她说什么,就细细地问了家丁一番,林儒丛宫宴那日,是不是先在养心殿喝过茶。 在此確定后,家丁还回忆道:“大小姐,老爷深受皇恩,今日因著二小姐的事来宫中请罪时,皇上没有怪罪於老爷,也赏老爷吃了些茶点呢。” 看吧,又对上了。 不是林晚棠多疑,也不是花廿三故意无中生有,更不是魏无咎临走前存心安抚哄她,而是其中,他们从始至终都清楚是谁在捣鬼害人! 皇恩浩荡,君心难测…… 林晚棠想著这些,清醒的脑中却震耳发聵。 难怪魏无咎和林儒丛会在宫宴当晚,突然身体出现异状,转天又安好无常,可夜间又反覆无常在此毒发,因为皇帝突然病重,没空再给他们『餵解药』啊。 估计也不是解药。 不然花廿三为什么留在这里迟迟不肯走,各种找话题一边试探林晚棠,又一边与她絮叨了那么多往事,花廿三真正的是想告诉她,皇帝对魏无咎下毒,不是现在这一次,也压根就没有什么解药。 早在当年魏无咎护驾重伤进宫时,就已第一次下过毒了。 而林儒丛呢?如果这是第一次,林儒丛就算顾忌著眾多,不想声张,可感知身体异常,或许会有死的风险,他会只让家丁进宫报信,而不急召林晚棠归家? 还有林霄,今年他回不来,但作为林家的长子,林儒丛濒死前必然要託付一二,可林儒丛竟然就忍著毒发,什么都没有做。 这代表了什么?又说明了什么? 说明林儒丛与魏无咎一样,都早知道是谁下的毒,也知道这毒一时半会不会致命,只是皇帝对他们的一种束缚,一种掌控,一种威胁警醒! 皇帝用人也疑人,还真应了那句『提携玉龙为君死』! 林晚棠深深地闭眸,怎么都安耐不住心底这份知晓一切后的惊骇,与浩荡,她挥手支走了家丁,只留下了姜思九。 姜思九不知这些,还以为她忧心林儒丛,就道:“大师已经无恙了,你无需……” “你即刻去一趟苗疆。”林晚棠开口截断,清冷的嗓音伴隨著睁开的眼眸,阴鷙的戾色透出从未有过的杀念:“好好打听一下蜃心砂,还有解毒之法。” 任何毒物,半步之內绝对就有解药。 林晚棠拿出在御书房抄录下来的那页纸:“这双生醒梦茴,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帮我探查清楚,若可以,帮我寻回这双生醒梦茴也可。” 姜思九拧眉,还是不解,但她也不想细问,就点头:“好。” 林晚棠沉了口气,將花廿三给她的那一沓银票塞给了姜思九:“此行漫长,多带点银票,你也要诸多谨慎,而你一个人上路,我不放心,你可有人选?” “这……没有。”姜思九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但她双眸目盲,一般走远路,都会打扮成流民乞丐。 “你若不介意,可让魏六,就是大顺陪你同往。”林晚棠说著,又迟疑:“但男女有別……” “不,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姜思九坦言:“况且,他是都督的人,想必也不会对我有非分之举,小姐,就劳烦请他在暗处,多多照拂我一二吧。” 林晚棠应下,又叮嘱了姜思九几句,待她离去后,又唤进了魏六,一番嘱託吩咐后,魏六领命而去。 没在叫人侍候,林晚棠心事繁沉的踱步进了寢殿。 在烛光下看著手中那页抄录的纸上笔墨,这才释然,难怪御书房中会有收录的被撕毁残卷,原来……都是沈家所为。 与沈淮安还真不愧是父子,没一个好东西! 林晚棠气闷的真想杀了所有沈家之人,一群庸才,也不配居高位!哪点有前朝皇族不屈不挠,善用良臣,运筹帷幄,开创太平守国为民的风骨传承! “皇上,您贵为九五之尊,受万民敬仰供养,却用这么骯脏腌臢的手段,挟制手中为朝有功,为民有利的忠臣良將,您当真无愧於臣、无愧於民,无愧於列祖列宗?” 林晚棠思来想去还是无法消融满心的愤懣,咬紧牙关的声音也狠戾地从牙缝中一一渗出。 隨著她渐次蜷紧的指骨,冷然扯唇:“您既然做了初一,那就別怪我效仿要做十五了。” 她迈步走向书案,在药箱中翻找动作了起来。 晚些时,魏无咎与几位皇子商议后,再回到宸听轩,却听江福禄说:“大人,夫人刚刚也出去了,您没见著她的轿子吗?” 魏无咎轻“嗯?”了声,落向江福禄的目光也透出责备,示意他把话讲完。 江福禄自责地躬身,又道:“老奴问过夫人这么晚了还要去哪儿,可夫人没理睬老奴啊,老奴问多了,夫人就说今晚她不回了,要去找永安郡主敘旧呢。” 已经二更天了,闔宫静謐,林晚棠会突发兴起地去找永安说话閒聊? 有什么不能是两人明日去御书房,一边抄录史书一边閒谈的呢。 魏无咎无需细想就知她在说谎,寡淡的眉宇也泛了一丝摺痕,又问:“我走后,义父什么时候走的?走前可与她说过什么?” “这老奴不知啊,当时花廿三把我们都支出去了……” 江福禄又將先前的细细描摹一番,魏无咎越听心中疑惑越甚,手中拨弄的念珠不知为何线断,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 而他眼皮也跳了两下,一瞬似有种很不吉的预兆。 第124章 她设圈套 宫闕静靄,彤庭朔气。 更漏的司辰已添置了几回热汤,东宫寢殿书案上的香篆也裊裊地燃了几回,是三更天了。 沈淮安倚在榻上养著伤,神態鬆弛,姿態散漫,似困不困地摩挲著指尖的一枚黑子,对著面前矮桌上的棋盘,一人对弈。 “太子殿下。” 隨著李福海躬身进殿,带进了些许外面的寒霜,沈淮安也没抬头,就闻著鼻息间流窜的那抹清新霏霏:“又下雪了。” “是的呢,殿下,明日封印礼,还有亲耕亲蚕礼都在一日办了,这是个极好的兆头啊。” 沈淮安拋玩著手中的黑子,慢慢地落向棋盘中的一处,“那又如何?现下与孤也关係不大了。” “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啊,陛下只是一时还在气上,又恰逢龙体抱恙,这才不小心让有些人钻了空子,也让殿下受了委屈不是。” “但殿下莫急啊,清尘子道长极快就要进京了,殿下还怕东山復起无望吗?” 沈淮安指尖玩弄著一枚白子,唇边喃了声清尘子,旋即迷之一笑,別有深意。 “无事就退下吧,孤还要在坐会儿。” 李福海劝了他几句谨慎身子,看著沈淮安阴鬱不定的脸色也没个缓和,到底拖不住,只好道:“那个殿下,不知为何,林晚棠突然来了,就在殿外呢。” 沈淮安手中摩挲的动作一顿,转瞬,指尖的那枚白子『吧嗒』一声坠进棋盘。 落子无悔,但不慎棋差一招,黑子胜了。 他静静看著无心而为的棋局,良久,倏然笑了。 “她这是又搞得哪一出?让进来吧。” “喏。” 李福海躬身退下,不约片刻,林晚棠便走进殿中,在门外就被收了白裘外袍,她也理了理肩上的风雪,缓步行进內殿,恭身行礼。 看著林晚棠拘著礼,参见恭拜的一声声,沈淮安雍容不迫地侧身,单手撑著软枕,低垂著眸子,没言语,也没让她起来。 “殿下……” 林晚棠欲言又止,冷淡的脸上压抑著滔天怒恨,毫不展露地抬手揖礼,却在动作间,故意扣著左手掌心的刀伤,致使鲜血浸透白巾,一滴滴缓坠在地。 沈淮安看在眼中,默然的也终动了唇:“伤著了?” “小伤而已,无需殿下掛心。” 林晚棠似是避而不想谈,一手欲擒故纵,沈淮安笑了笑,他也顺势而道:“流这么多血,还是小伤?说吧,是不是姓魏的伤著你的?” 林晚棠抿唇,揖礼俯下了身。 沈淮安唇边的笑意就更深了些,挪身起来,赤著白皙莹洁的足,施施然地走至她面前,一把搀她起来,一声熟念的呼唤:“棠儿。” “深夜到此,必然是有事吧?”沈淮安眯眸揣度著她,一根手指也繚绕似的抚了抚她脸颊:“孤的耐性不多,你若不直说,那这长夜漫漫……” 他没说下去,撩拨的那根手指也慢慢往下,抚著她脖颈,描摹著她衣衫之下的锁骨…… “孤可就要冒著大不韙,让你侍寢了。” 声音又缓又慢,病態的阴鬱中又带著难以捉摸的偏执。 林晚棠暗自捏紧了手指,强忍著很想推开他,再狠扇死他的衝动,她硬撑著屏息凝神,一动未动。 也定定地直视著沈淮安那双深冷的眼眸,似是犹疑许久,才开口:“那殿下,打算如何安置我?” 这话看似莫名其妙,但实则就像是默认了沈淮安方才说的『侍寢』。 沈淮安勾唇笑出了声,落回的手捧起了她的脸:“还是做妾咯,不然呢?” 林晚棠脸上的怒意登时尽显,再开口也语出惊人:“临渊。” 沈淮安明显一怔。 林晚棠瞬时拨开了他的手,后退一步:“临渊,我不知道你存著什么心思,为什么非要折辱於我,是我哪里对不起你,还是,你就像羞辱我,彰显你自己?” 后面这些话,沈淮安充耳不闻,就是听著她唤了两遍的『临渊』,复杂幽深的眸子,蕴沁万千地凝著她,无声的呵呵笑了笑。 终於…… 时隔两年……不,已是三载了,从她及笄那年议亲后,她就再也没像这般私下里唤过他表字。 明明少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会对所有人都拘著礼,转身却对他吐舌扮鬼脸,还会脆声声的奶音唤他:“临渊哥哥。” “背我!快点!我要树上那个桃子,最上面那个红的……临渊哥哥最好了,托住我啊,要让我摔了,我可不饶你……” 往事如烟,却焚噬著沈淮安心底一片血肉模糊。 他负手转过身,掩去了面庞,声音也冷沉得一如往常:“你见异思迁,罔顾誓言,薄情负心,轻易就能委身另投他人,这叫对得起孤?” 林晚棠没想跟他爭辩,也懒得理会他胡说八道,就淡淡地问了句:“那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沈淮安诧然地转回身,一时彻底闹不懂,林晚棠葫芦里要卖什么。 林晚棠也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远处的圆桌,大大方方在他视线中斟了两杯茶,一併端来,“以茶代酒,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我亲生母亲的事,一旦揭发,必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可你也该知道,我林家一族,不敢说於朝有多大的丰功,但忠君忠朝,绝无二心,我生母当年糊涂,也不过是因外祖一家百余人惨死,但人死债销,这些也该隨进棺材里了。” “你握有此把柄,我必然不敢再与你为敌,何况,我林晚棠何德何能,不过一介弱女子,头髮长见识短,又哪有什么本事能撼动於你呢。” 一席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林晚棠將手中的茶盏,分一杯递向沈淮安,诚恳的眸內一片清澈,再补上一句攻心的:“临渊,得饶人处且饶人,好不好?” 原来她是来示弱言和的。 这是被魏无咎不慎弄伤了,她也终於认清传言非虚,魏无咎就是个虚偽狡诈,表里不一人面兽心的禽兽,撞了南墙才知道疼,才念起他沈淮安的好了? 第125章 是谁疯了 沈淮安以为看穿了她的心,眯眸染笑地沉吟著。 “想让孤饶过你?也不是不可以。” 条件如何他没说,先一手接过那盏茶,仰首一饮而尽。 完全沉浸在擒挟住林晚棠,也拿捏住她七寸,沈淮安不费吹灰之力,就重得佳人,他称心满意地怡然自得。 也浑然没注意,林晚棠悄然一扯唇。 计划成了。 皇帝能罔顾君臣之义,对魏无咎和林儒丛下毒掌控约制,那她为何不能反其道行之,依法炮製地对他儿子下毒手? 毕竟论用毒,林晚棠可不逊色於任何人! 沈淮安反手扔掉空了的茶盏,再慢悠悠地迈步走向林晚棠,一手就要捞过她一亲芳泽,也安耐许久的身心饥渴又躁动。 他知道,他是真的很想她。 身居高位,一朝之储,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轻易地唾手可得,但人与人又不尽相同,就算有容貌、神色稍像她的,但性子品性也与她大相逕庭,习惯爱好又不尽人意,无人是她,也无人似她。 唯有她…… 沈淮安就算不想承认,也从不对任何人提及,可他心如明镜,只有林晚棠,是最贴合他心意,最容易牵动他的心,让他意乱情迷,又让他乐不思蜀…… 但他伸出的手,却落了空。 沈淮安微怔的一瞬,林晚棠早已后撤几步,刻意与他拉开很远的距离,她冷冷地略一俯身行礼:“殿下,不早了,您歇息吧。” 连装都不想再装,林晚棠冷然地转身就往外走。 徒留下沈淮安,一头雾水的讶异不已,稍怔一瞬,他再长腿大步地要追上拦住她,却被早有防备的林晚棠回身就甩了他一记耳光! 外殿侍候的宫人们听到声响,一个个震惊悚然。 “殿下,请自重,臣女已是有夫之妇,礼义廉耻,还望殿下莫要逾越……” 林晚棠冷清的话音没说下去,就被沈淮安擒住了手腕,他不解质疑地望著她:“自重?礼义廉耻?你还有夫之妇?” 一连串的些许字眼,弄得沈淮安深感荒唐得只想仰头大笑,但他却半点都笑不出来,只阴沉的眉眼更甚:“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林晚棠!” “三更半夜的你来找孤,不就是嫌弃那个阉狗,想同孤亲近吗?你刚说了什么,你低声下气地求孤什么,你这么快就都忘了?” 沈淮安都怀疑林晚棠方才与他同喝的那杯茶,是不是什么江湖邪术忘情水,竟能让她在一瞬之间,反常地判若两人! “我说什么了?”林晚棠故意装傻,摆明了气人:“臣女记性差,要不殿下提点一二呢?” “你!” 林晚棠就站在寢殿门外,侧边就是偌大的外殿,跪满了一地的宫人,她也吃准了沈淮安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重提林雅颂一事。 毕竟这可是他手中握有唯一能挟持住她的杀手鐧。 轻易说出了,万一被传扬出去,以皇帝的疑心,再藉此治罪林家的同时,也会治沈淮安一个有意欺瞒,故而不报之罪! “你是不是疯了!” 沈淮安气闷的咬牙切齿,更加扣紧林晚棠的手腕,一挥手就要支出所有外殿的宫人,再想拉扯她进寢殿,却忽见她踮起脚,凑近他说了句话。 只一句,不仅令沈淮安惊愣,也任她拨开抽回手,敷衍一礼就扬长而去。 她字字冷淡,却无比清晰地扔了句:“沈淮安,你知道我们上辈子都经歷过什么吧?” 就这寥寥数语,却道破了万千。 沈淮安不是没怀疑过,从他能稀里糊涂的重生醒来,还刚好在大婚之日,以为一切都会如上辈子那般重演一遍,可林晚棠却当眾力抗,坚持悔婚。 那时他就怀疑,她是不是也重生了。 不然怎么会…… 可他又希望不是,一方面是重生之说太过离奇,另一方面,他想到她前一世经歷的那些……太过残忍,太过苦痛,他也真心不想她是从前世血海中,与他一样爬出的厉鬼罗剎。 他心中的林晚棠,始终是极好的,只是性格过於刚烈,吃软又不吃硬,他想要与她在来之不易重生的这一世,有个好的开始,新的经歷。 现在发生的这些,无济於事,等他继位登基了,他有的是办法逼她也好,强迫她也罢,若她识时务能討得他欢心,他也是愿与她分享江山,立她为后的。 她生不出孩子无关紧要。 他与后宫妃嬪的所有子嗣,他都可过继到她身边,人人也要敬重地称她一声母后。 他坐享江山,她母仪天下,一世荣华,万千福禄……这是他为她勾画出的未来,可今日,林晚棠竟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將他心中所有筹划展望击得粉碎。 一切都不可能了。 亦如她方才问他的那句:“那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答案鲜明,早就不能了。 满载两世的冤讎,往后两人连冤家都不是,只会是……仇人。 沈淮安痛苦得满心割裂,如似刀绞,却也感觉荒诞的嗤嗤笑著,笑得毫不走心,也笑得满眼潮湿,还笑的心肺剧痛,抽筋剥骨像被凌迟。 笑著笑著,他满腔气血翻涌,竟生生呕出了一口血。 李福海惊愕得顾不得劝慰,忙凑来搀扶住沈淮安:“殿下!这是怎么了?快宣太医!” 毒药在他体內正悄无声息地运转,流经奇经八脉,隨著翻涌的气血而巧妙的毫无展露。 太医风风火火地急召而来,却连番把脉也看不出弊端。 最终柳院判愁眉不展,只好说是鬱结在胸,气血不畅所致,给开了一副调理的方子。 李福海吩咐人去煎药,再躬身来榻旁,看著沈淮安气息不稳,浑身燥热难耐,虽有疑惑,但也忙让人去宣来翠荷侍寢。 “知道……孤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吗?” 沈淮安迷离地看著凑上近前的女人,依稀觉得对方是林晚棠,俯身扣住了对方的脖颈:“是因为你啊,棠儿,你还说你没有对不起孤?孤为了你……命都没了啊……” 一夜浩荡,转天东宫就传出风声,翠荷死了。 第126章 活该自找 “怎么死了?” 翌日消息不脛而走,林晚棠刚来到锦绣宫,永安正在听婢女閒扯趣事,就好奇地问了句。 婢女退避旁侧,春痕扶著林晚棠落座,她没听详细,心里也惦念著昨晚回到宸听轩,她做了坏事,就有点心虚地没敢去吵扰魏无咎。 她就在偏殿睡了,今日过於繁忙,她出来时,魏无咎早隨几位皇子去了养心殿。 “停手好像是……被活活掐死的。”婢女继续回稟,声音也弱了些:“具体的不真切,按理说东宫那边下人口风都很紧,也不知怎的,这事竟传出来了。” “人死总归是大事儿。”永安啜著热茶,笑盈盈地示意林晚棠尝尝桌上新做的点心,“再说了,翠荷是吧?怎么说也是太子临幸过的侍妾了,是有位份的。” 林晚棠拿了块芙蓉糕,轻轻咬了块,咽下后略感疑惑地看向永安:“出什么事了?谁死了?” “姐姐刚来,我也是听她们扯扯閒儿,好像是东宫的一个侍妾,叫翠荷,约莫长得不错,惹得太子哥哥较为青睞,但不知为何,居然昨晚就將人给掐死了。” 永安对沈淮安还有记恨,话语也难免阴阳怪气的幸灾乐祸。 “这事儿不大,但刚好在年月里啊。”永安越想越觉得有趣,笑著道:“哦怎么忘了呢,太子哥哥还在惩罚中呢,这可真是……要罪上加罪咯。” 进了腊月,皇帝就不能再亲近嬪妃,直到出了正月方可一切照旧,这可是九五之尊的皇帝,而太子呢?能越得过皇帝?年月中就亲近侍妾,还將人掐死。 这罪过,皇帝想不发难都不行。 林晚棠轻一挑眉,神色如常地继续食著芙蓉糕,可心里却冷呵呵,只道活该,沈淮安。 也是他自找的。 谁让他爹对魏无咎和林儒丛下毒呢?子承父过,但林晚棠下的毒,不过浮皮潦草,不易显露,也不会致命,就是让人神智错乱,癲狂一些时辰罢了。 谁承想沈淮安竟在这时,弄死了一个侍妾。 林晚棠本来还想著,隨著毒性在沈淮安体內催发,他时不时的性情暴戾,久而久之就会传出风声落入皇帝耳中,起码能牵制住沈淮安东山再起,也能让他口中说出的话,皇帝会以为风言风语之嫌。 没想到,他倒真是……咎由自取啊。 永安不晓得这些,但也乐得看沈淮安倒霉,跟林晚棠说了一会儿,两人就结伴乘著轿輦去往承乾宫。 昨日立春,今日皇帝在前朝主持封印和亲耕礼,皇后在后宫主持亲蚕礼。 蚕坛已启,亲蚕礼始。 皇后凤鸞仪驾先行,鸞舆鎏金,羽扇宫灯,卤簿仪仗迤邐数丈,鑾铃轻摇,提香炉开道,浩浩荡荡,尊荣尽显。 其后妃嬪按品阶列队,朝袍华服,锦裙曳地,青红黛紫的宫装连缀成华丽长卷,扶著一个个婢女进了轿輦,仪仗陆续而行。 公主的仪仗次之,之后是郡主,再者是王侯命妇,环佩琳琅,朱釵翠鈿映著天光,依辈分排定次序。 千余人的队伍沿御道行至蚕坛下,分列肃立,步履齐整,不闻私语。 “迎神敬献……” 隨著女官高声而至,所有人按著位份逐一行三跪九拜大礼,再依次先向蚕神上香,献帛、献酒。 女官也在高声朗诵著祝文,祈愿五穀丰登,国泰民安。 女官再跪进呈金鉤和彩筐於皇后,婢女扶著皇后走至坛侧的桑林,在女官们吟唱的採桑歌中,皇后亲自採桑叶三片,放入筐中。 余下妃嬪分別持著银铜等鉤,也纷纷行採桑,依次而行,眼看最后轮到蚕母采余下时,三喜从远处慌慌地跑来,急得远远地就跪下:“皇后娘娘……” 皇后脸色一沉,当即就有个老嬤嬤走向了三喜,怒斥:“慌什么?喊什么?没规没矩的!看不到现在……” “嬤嬤莫气,奴才也是没法了,皇上……皇上突然摔下祭坛,现已人事不醒了啊!” 嬤嬤一愣,这等紧急之事闻所未闻,惊慌得顾不得还在行礼,忙不迭躬身凑至皇后身旁,低语回稟了一番。 皇后听完脸色瞬变,要不是旁侧婢女搀扶,险些都要晕厥,勉强稳了稳心神,直到蚕母采毕,礼成,她忙致辞几句,脸色苍白得也早没法看了。 后就匆匆摆驾,带著位份较高的几位妃嬪,去往了养心殿。 余下眾人,也就由安阳长公主招待应酬,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请眾人移驾长乐宫,安阳吩咐宫人抓紧筹备,设宴宽待。 忙完这些,安阳慢些才扶著婢女走向仪仗,余光看著身侧的永安和林晚棠,也没避讳,就嘆道:“这叫什么事?礼刚成,皇后就忙忙地带人先撤了。” 扔下这一大摊子留给谁善后? 安阳要不是顾及著皇室尊顏,才懒得管这些,但她总归居嫡居长,而且,她也是先朝靖帝一母所生的亲长姐。 真正的正统嫡系一脉,始终骨子里压根就看不上皇帝沈槲,乱臣贼子,不过竖子罢了,现在的皇后也成不了气候,半点也比不上先朝孝文皇后。 “蛇鼠一窝……” 安阳唇齿间低低的嘀咕了一句,旁人也没听清。 林晚棠站在后侧,没听见什么,就察言观色的,也感觉出安阳对皇帝和皇后的不满,想著说不定可以拉拢一下这位长公主,或许也能助力扶持六皇子继位。 只可惜,六皇子的生母到底是不是前朝公主,一直探不实。 就算是,但也不是前朝嫡亲一脉。 总归名不正言不顺,就算勉强扶持能继位,但也……不算是復辟前朝了。 如果传闻中,前朝那位嫡太子还活著就好了。 林晚棠思虑著,心里感怀一嘆,与永安上了轿輦,一同去往长乐宫。 路上,永安就閒不住,让婢女去扫听了一番,后叫婢女上了轿輦,低语回稟:“郡主,小姐,奴婢打听的可能不真,但只听说皇上好像是……听闻太子弄死了侍妾,这才龙顏大怒,本想著先主持操办典礼,但……还在病中的龙体没撑住。” 第127章 神来一手 “果然!”永安大喜,娇笑著与林晚棠对视一眼。 林晚棠也没忍住笑了笑,却示意永安小声些,免得落人话柄。 “还有呢,郡主,皇上命花公公掌刑,罚了太子八十庭杖,这……这也太重了,若实心去打,那就是衝著命去的啊,太子不死,也得重伤残患啊!” “当时就有不少人为太子求情,皇上这回却没开面,还说……打死就打死,死了也是太子活该,这这……这孽障死不足惜……” 婢女斗胆学著话,声音都虚得不行。 永安深感解气,鼓掌叫好,被林晚棠递了一眼这才消停。 “如今太子怕是要……失势了,皇上也对他有些过於寒心,皇上在封印礼前,下詔命五皇子和六皇子,新建宫闕,又委命了赵远德和王宏两位大臣,辅佐教诲,此外,五皇子的母妃孙常在,也被晋为了……兰嬪。” 婢女一五一十地回稟著。 永安听著没再幸灾乐祸,反而又问婢女:“还有吗?” “还有就是对太子的惩处,命他杖刑修养过后,就前往太庙,潜心祈跪,无召不得……回宫。” 永安一点头,挥手让婢女下去领赏。 隨后,永安就看向了林晚棠:“姐姐,看来太子这是要成弃子了啊,就差一纸詔书废黜了呢,但这詔书就算没下,皇上也有了废黜的意思,都已经扶持培养两位最小的皇子了呢。” 林晚棠微点头:“差不多吧,但有皇后娘娘在,怕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皇后就沈淮安这么一个儿子了,多有指望,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著沈淮安失势被黜,何况,皇后的父兄都是朝中一品重臣,皇上也得掂量掂量呢。 林晚棠侧身倚著轿壁,敛下的眸色深深,谋划的脑中思绪翻飞。 与此同时,魏无咎在养心殿外,安抚劝慰一眾臣子跪安离去,他还要帮扶著六皇子来此侍疾。 六皇子刚六岁,小小的,也因皇帝的冷落对父皇半点不亲,从殿中出来就直奔魏无咎,埋首在他怀中小声说:“好臭,里面都是味儿,可熏人了。” “殿下慎言。” 魏无咎一语,大手也顺势安抚地在六皇子头上揉了揉。 六皇子知道魏无咎处处为他著想,也为他好,不然这几年,他没了母妃,一个人孤苦无依地在深宫中处处被刁难冷落,连下人都敢欺他,幸好有魏无咎撑腰。 “师父,父皇把赵远德推给了我,他让我好好的,爭点气,这是什么意思呀?是不是……想让我爭储?” 魏无咎一紧眉,將托抱著的六皇子放下,他也俯身扶著六皇子双肩:“这话,万不可再说,忘了师父规劝你的,要谨言慎行。” “哦。” 六皇子闷闷地应了声,却眼巴巴地望著他:“师父……他们都说我母妃是前朝的公主,那我父皇……岂不是乱伦……” 魏无咎当即骤得眉更深了,眼底也瞬时漾起一抹深恶,却极快的消退,他也起身示意夜鹰带著侍从退离。 等周围彻底没了旁人,他再蹲下身,可不等说话,六皇子就道:“那我……就真是孽障了,我……我也不想爭储做皇帝,师父,你帮帮我,我就想……做个衣食无忧的閒散王爷,我也没有那些才能实干,能不能別赶鸭子上架啊……” 六皇子不懂皇帝是什么意思,为何一直冷落不搭理他,突然就要给他新建宫闕,还派了赵远德这样的老臣辅佐相持,一想到他可能会被搅进爭储的漩涡,还或许会被推上高位,他就又慌又怕。 魏无咎无奈地微嘆了口气,看著哭哭啼啼的小皇子,到底没忍心责备,就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想那么多干什么?你还小呢。” 大越的江山,退一千万步来说,最不济也轮不到这么小的稚子来主宰。 因为……前朝嫡系一脉,根本就没断。 魏无咎敛去锋芒的眸色讳莫,隨著慢慢倾起身,荫翳的眸线也落向了养心殿,如蛰居的猛虎,蓄势待发韜光养晦多载,也快到时机了。 夜鹰领著六皇子去了偏殿,魏无咎要等太医確认了皇帝身体缓和些了才能走,他在附近慢慢踱步,不多时,就见花廿三从殿中疾步而出。 “皇上龙体和缓,诸位娘娘可安心了,有诸位皇子侍疾就够了,娘娘们各行回宫吧。” 花廿三朝著等候中的眾人知会了声,又一一答了各宫妃嬪的问询,等逐一送走了她们,他多留心看了眼离去的小瑜嬪,目光复杂了些。 等除开旁人,花廿三再移步走向魏无咎,压声说:“皇上不好,右腿断了,柳院判刚接完骨,但是……” 花廿三指了指自己胸腹,微摇头道:“这里都是病,积劳成疾,现在也就指望著清尘子道长能儘快进宫了。” 不然就是拖著耗天数,病入膏肓,也快山陵崩,朝中改天换地了。 花廿三谨慎的眉眼凝重了些,压的声也更低:“筹谋得如何了?现下无需爭储,只需盯住了沈淮安,也凑巧,他竟心性大变,突然好端端地弄死了侍妾,杂家去行杖刑时,他那神色啊,就跟疯了似的,嘖嘖。” 说著,花廿三又稍作多虑,忙道:“是你做了什么吗?” 魏无咎轻微摇头,花廿三就更疑:“那就怪了!皇帝也怀疑沈淮安遭人挑唆,或受人暗算,刚醒了还问柳院判,为沈淮安诊治得如何了,那意思,就是反覆確认沈淮安是不是被人下过毒。” “可是別说柳院判了,整个太医院十几位太医都给沈淮安切过脉了,一切如常,他就是突然疯癲了,就算现下神智清醒了,可皇上也对他厌弃了啊。” 花廿三说完这些,又觉得哪里不太对:“难道除了我们,还有別人……在暗中试图对沈淮安不利?那这人会是谁?虽这次也算帮了我们一把,可这人……” 到底是敌是友,不探查清楚,花廿三如何能安心。 “这人……”魏无咎眯眸沉了沉,隨著一声轻笑,他道:“我应该知道这人是谁。” 第128章 后果可怕 宸听轩。 謐謐的夜色中,诵经木鱼敲铂声不绝於耳。 护国寺方丈携眾僧侣,开炉香祭,为皇帝皇后,乃至闔宫祈福。 林晚棠听了一路梵音,回来就进寢殿,沐浴洗漱,再看著还有些渗血的左手,春痕上前为她褪下一圈圈缠著的巾布,小心的伺候著:“夫人,这伤好似重了啊。” “奴婢这就去取药,夫人可觉得冷?那奴婢就再弄个熏笼来。” 林晚棠只著了一件淡雅色的中衣,殿內烧著地龙,又有熏笼,温暖如春,她就没让春痕折腾,只让取来了药箱中的金疮药。 再要往左手心中撒药粉,忽听外面宫人通传,魏无忌回来了。 她下意识將药瓶塞给了春痕,再扯过洁净的巾布,三两下缠裹好左手,就起身往外,刚巧迎上阔步而进的魏无咎。 “都督。” 林晚棠浅然行礼,“今日可安好?晚上用膳了吗?” 魏无咎一言没发,淡淡的低眸睨了她一眼,眼皮一跳,就捕捉到了远处桌角没来得及藏去,染了些许血色的布巾。 “手。”他漠然的面色如常,扔出一字的同时也朝她伸出了手。 林晚棠一怔,还想装傻充愣地矇混过关,就道:“什么?都督,还有这么多人呢,是要臣妾服侍您洗漱?” 她笑著,伸出右手搭在了他的掌心,再要与他移步去洗漱,但魏无咎脚下生根,纹丝未动。 他也没言语,就垂著眸,定定地笼罩著她。 这目光过於寡淡,却让人徒感压力。 林晚棠避开了视线,仍旧挣扎地尬笑道:“都督,这是何意啊?若是不急著洗漱,那让传膳?” 魏无咎依旧沉默,唇齿间微沉了口气。 林晚棠感觉头皮有些发麻,蜷紧的左手,掌心伤口都痛了,也好像又渗了血。 对峙的瞬息,她预感已经露了馅,但魏无咎也不至於因此就生这么大的气吧? 林晚棠还在纠结,丝毫没注意到魏无咎凝著她的目光,渐次微眯,继而,倏地一步上前,一手也扣住了她的后脑,俯身侵袭向她的唇。 短短一吻,却极尽霸道。 春痕、秋影等所有侍候在侧的丫鬟纷纷低头,不敢多望。 林晚棠惊诧得还没反应过来,魏无咎已然放开她,但他薄薄的指腹却摩挲著她的唇,不轻不重的道了句:“很软,但为什么还要嘴硬呢。” 林晚棠彻底如似雷击,忐忑的身心一瞬就有点乱。 魏无咎绕过目光,对著春痕等人挥了挥手,示意退下,春痕忙带著一眾躬身往外,却听魏无咎又补了句:“药呢。” 春痕迟疑了下,却不敢再藏匿,忙將手中的药瓶恭敬呈递。 魏无咎一手收了药瓶,等所有人退出,他另只手也挽起了林晚棠的左手,看著胡乱缠裹的布巾,慢慢拆解,伤口一片狼藉,还在渗血。 他冷淡的脸上终於有了波动,却没说什么,只拉著她坐去桌旁,洗净伤口,撒上药粉,再仔细地一圈圈重新包扎好。 “都督,还在生气?” 林晚棠惴惴不安,抿唇小心翼翼地留意著他的脸色,不知道是不是相处久了的默契,她隱隱能猜出他的心境:“我这手没事,真的,这点小伤……” “小伤?”魏无咎低醇的声线碾压她的话音,“也是,没有这点小伤,哪来的你做苦肉计呢。” 林晚棠失声,也彻底哑然。 她无奈地摇头苦笑,活动著重新裹好的左手,道:“都督,知道东宫有你的人,但也不用这么坦诚吧。” “其实我没想瞒你,一切也都是……巧合。” 林晚棠明白魏无咎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但关涉她私心前朝,又埋怨怨恨皇帝对他和林儒丛下毒的事,她不想过於细说。 关於魏无咎身上的那些苦痛经歷,反覆摊开了来讲,没有益处。 “说说吧。” 魏无咎却没有这份觉悟,扔出几个字,他便移步去净手,再要换去朝袍,见著林晚棠想过来伺候,他微摆手,就自己进了屏风后,换了身常服,款步而出。 “怎么不说?”他见林晚棠还默著,就催促了声,並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了她。 林晚棠下意识伸手去端,却不甚牵扯了左手的伤,一时疼得厉害,她也忍不住抽了声凉气。 魏无咎见状轻哼:“昨晚见夫人那般睿智英勇,还以为夫人是铁打的,不知道疼痛呢。” 这阴阳怪气讥讽的…… 林晚棠脸上的尬笑也维持不住了,深吸了口气,索性也不找补挣扎了:“都督,我知道昨晚我做得鲁莽,欠缺顾虑,但我没有留下罪证痕跡。” “那是不是我该夸你一句做得好啊?” 魏无咎接茬反唇相讥,低沉的声音也冷了些:“你以为你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事实真是如此?还是你觉得沈淮安就是个蠢才,皇帝也是老糊涂了,昏庸眼拙了?昨晚闹出的事,沈淮安神智稍一清醒,第一个就会知道是你对他下了毒!” “皇帝呢?他重视偏护了这么久的太子,会听信那些太医脉案看不出端倪,会怀疑是沈淮安不满惩处,心性大变,还是会怀疑对沈淮安动了手脚?只要一查,就不难发现你昨夜去见过他!” “这……”林晚棠吞吐了下,她无惧沈淮安的所知所想,反正昨晚两人也算撕破脸了,但皇帝…… “怀疑归怀疑,可没有罪证,皇上也不能私自处置我,严刑逼供吧?” 魏无咎被她直接气笑了,上前一手挑起她的下頜:“是,你是林太师的嫡女,家世门楣,皇上都一时拿你无何,但私下里呢?別忘了,你现在还身处王宫!” 皇帝都能明大明的以体恤臣子之意,赐茶下毒,再赐茶酒压製毒性,以此牵制住他忌惮、又怀疑、还想掌控掣肘的大臣们,又何惧一个小小的林晚棠! 就算皇帝不易召见女眷,但皇后呢?他们夫妻一体,皇后隨便就能以各种由头召见林晚棠,投毒害人的机会比比皆是。 林晚棠意识到这些,脊背泛凉的心底一凛。 第129章 多谢夫君 魏无咎眸色泛沉,捏紧了她的下頜。 “不加思虑,肆意胡为,你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不然魏无咎为什么要这么多年忍辱负重,走一步算十步,步步为营,又处心积虑,眼看大厦將倾,他多年谋划也要再一朝间即將见分晓。 一边是血海深仇,討伐逆贼,手刃在即,一边是林晚棠,迫在眉睫的时候,她要擅自闹出什么,让他如何选?又该怎么选! “眼下……”魏无咎看著林晚棠眼底漫出的彷徨,她是那样的后怕,又无措,他到底狠不下心,收力抚著她脸颊,“我护不住你,也没法护你……” 靖帝,不是率军出征,马革裹尸死在战场上。 是被狼子野心的叛臣,唆使行刺乱剑而崩! 孝文皇后不是甘愿追寻先帝自縊生殉,而是被活生生逼死的! 沈昭华,靖帝与孝文皇后的第一个女儿,居嫡居长,位份比现在的安阳长公主还显赫尊贵,端惠长公主,却被沈槲窥覬糟蹋,罔顾叔侄人伦! 生生被砍去手足,软禁產下六皇子,端惠长公主就不堪受辱,想要掐死皇儿不成,撞墙而亡。 更不用说永安的父王,就因为一直不满沈槲造反篡位,就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一场冤狱,致他与还有孕的王妃侧妃,一併被屠。 只剩下了永安,无需承袭王爵,沈槲留她还能彰显仁君之名。 有多歹毒!又有多无耻! 这些可是魏无咎的父皇母后,亲姐姐和亲三皇叔啊! 一条条的人命,一笔笔的血债,魏无咎可能在即將迫在眉睫的一瞬,选择保林晚棠,而致使丟弃大好机会,功败垂成? 林晚棠不知这些,只知他在朝堂中已够举步维艰,她也没想让他累赘裹乱,当即摇头拨开他,无比篤定道:“不必保我。” “都督,大事为重,任何时候,都督只需要做的就是明哲保身。” “至於我……”林晚棠顿了顿,思忖的眸底渐次晴朗,筹划道:“明面上,皇帝皇后都不能无凭无据,就隨意治罪於我,至於私下里,如果他们用毒……” 她倏地勾唇,再抬眸望向他,莞尔:“那就放马过来吧,说不定会让他们大吃一惊噢。” 鹤顶红一类的致命的剧毒除外。 皇帝皇后就算要对她用毒,也大体与魏无咎和林儒丛一般,不会让她过早毙命,也不会用那些剧毒让仵作验尸留下痕跡。 那寻常的毒,林晚棠基本百毒不侵。 因为她自幼酷爱医术,也想长大后悬壶济世,救民於苦难,林儒丛和林霄又过於宠顺著她,拜了几位名医为师,其中研磨药性,她也如同泡在药缸子里长大,不知不觉体內早就对寻常毒物有了抗性。 “你……” 魏无咎质疑的眸沉了沉,到底一把抱紧了林晚棠,抚著她的背,缓声劝慰:“不可胡闹,就先忍一忍,过后,我必然有法子让你名正言顺的出了这口恶气。” 林晚棠依在他怀中,紧绷的神经也在闻著他身上清洌的沉水香,而渐渐舒缓了些,她微摇头:“已经没什么恶气了,我想报的仇,基本都了结了。” 林青莲已经罪有余辜地死了。 陈氏虽还没死,但府宅主母的位子早已名存实亡,日日被磋磨教训,生不如死。 唯剩下一个沈淮安,失势已成必然,只等罢黜了太子之位,他就彻底成了一个废人,死,离他还远吗? 前世累积的仇冤,基本也该……过去了。 “皇后辱你,瞧不上你,忘了?”魏无咎可替她记著帐呢。 林晚棠微怔,又失笑:“这不算什么的,皇后娘娘,也绝对不能招罪。” 就跟她心里恨透了皇帝沈槲,可那是九五之尊,无论从位份,还是体统,方方面面她都註定了只能咽下这口气,乖乖地俯首认栽。 “谁说的?”魏无咎倒是与她想的不同,但这些他也没想细说,就拉著她重新坐下:“先说另一个。” 他拿出几页纸,放在桌上推给了林晚棠:“看看。” 林晚棠拿起展开,只一眼就惊愣住。 是人人均有的户籍拓本,而名讳上写的名字,正是她生母林雅颂。 “你母亲的事,是个绝对不能外泄的隱秘,但你前晚与我说,沈淮安已经知晓了,还试图拿此事要挟於你,所以我就想,在他还没动作揭发之前,先让户部以年前库房走水为由,重新整理京中人员户籍,假意不慎找到了林雅颂的户籍。” 魏无咎饮了口茶,慢慢地解说:“人死户消,就说这个忘了消,户部侍郎会上奏呈摺子,但这等小事皇上一般不会过目,打回就由军机处料理,你爹爹是聪明人,自会按著这份编造的户籍,说你母亲是他堂妹,十多年前就病逝了。” 这样,林雅颂三个字,皇帝多少会有耳闻,有了户部的描摹杜撰,林儒丛只需要点个头默认,林雅颂之事就不再是能杀头要命的隱秘。 就算沈淮安过后再揭发,那也要想法拿出证据,这可就难找了,不然空口无凭,也会变成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糊涂帐。 林晚棠惊讶又讚许,开怀的展顏,细细地翻阅林雅颂的户籍拓本:“这太好了,你不知,其实我爹爹说他早年也有此想法,当时倒不是走漏风声担心被人揭发,主要是我爹爹想让母亲的牌位,能有名有姓地供奉在祠堂。” 可是,隨意杜撰一个人的生平,还要编造户籍,那是那么容易的吗? 三省六部中,曾经林儒丛熟悉的那些前朝老臣,早就被皇帝换了一批又一批,都不熟悉,也跟林儒丛说不上话,这事才不得已搁置。 “都督,不……”林晚棠欣然又悸动,满眼脉脉地握住了他的手,改口道:“魏无咎,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魏无咎微皱眉:“叫我什么?” “……无咎?”林晚棠试著改唤他表字,也没多问什么,又羞涩含情地略微凑向他:“夫君?” 话音刚落,就被他吻住了唇…… 第130章 一切为她 芙蓉帐暖,旖旎春宵。 事后,林晚棠精疲力竭地將自己裹在被子中,又缩去了床侧最里,也不再看他,背对著近乎要將脑袋都塞进被中。 有点羞臊,也有些恼怒。 他太狠了…… 几次她都觉得快要没命。 魏无咎则悠然从容地起身披上了外袍,笑看了她后脑勺一眼,撩开床幔,开口唤江福禄打来热水。 等备置妥当了,他也没让江福禄和丫鬟伺候,让都退下后,再踱步绕回榻旁,“清洗下,嗯?” “明日吧,我太累了……”林晚棠闷闷的嗓音还很沙哑。 魏无咎没言语,就屈膝上榻,伸手拉抱过她,侧身端来一碗参梨汤,一匙吹凉后餵给她:“喝点,缓缓嗓子。” 林晚棠就索性安然地享受著他的服侍,可喝著爽口清甜的参梨汤,想到她明日又该喝梨子汤了。 可这话明明没说,但魏无咎却注意到她神游的目光,直言开口:“那避子汤,无需再喝。” 林晚棠含著汤匙还在喝汤,一时没反应过来,隔了些许她猛地一怔,后知后觉的推开汤碗,坐起了身:“你……怎么知道?” 之前两人有过亲近,转日她就给自己调配了避子汤,特意叮嘱秋影悄悄熬煮,就连江福禄至今都不知道的事,魏无咎又是怎么晓得的? “猜的。”魏无咎微扬眉,將余下的半碗汤一饮而尽,再一手搓揉著她的发顶起身:“听话,不用再喝了,若是怀上了……” 他似是想著什么,一时没急著说下去。 林晚棠诧然地眨了眨眼睛:“怀上了……那岂不是露馅了?还是说,我出去躲一躲生完了孩子,再以抱养的名义带孩子回来?可这,也容易让人起疑啊。” 魏无咎垂眸笑笑:“想什么呢?但也猜对了一半。” 眼下是他准备爭权报仇的最后一段,若不出意外……但无论如何,也该为她谋求一条生路的。 思及此,他再度坐回榻旁,一手揽过她肩靠在自己怀里:“我不是让你有了身孕后再躲开,而是近期,你就不易再露面。” 没让林晚棠疑惑,他不紧不慢地又细细道来:“等下我会让人放出风声,说我们又言语不和爭执吵闹了起来,我不悦就不慎打伤了你,所以接下来一直到除夕,你都无需离开宸听轩,就藉口养伤便是。” “除夕一过,大年初三,宫中所有出嫁的公主,就要携著駙马回门归家了,你也可趁此回太师府,就说要备嫁,更不易见客,闭门不出便好。” “至於三月初八的婚事……” 魏无咎没说下去,能否顺利到那一天都不一定,但他压下了眸中的思绪,只道:“婚事如常,但等大婚后三日归门,之后我会让人送你去淮州的庄子上,那也是你母亲的家乡,晚些,我也会安排好你弟弟妹妹,还有大师一併过去陪你。” 这一系列的安排,周密又严谨。 可谓处处都在为林晚棠设身处地的著想,为她避祸躲乱,还考虑到了林家眾人。 但也不难想,魏无咎有意让她躲开,再支走她,绝对是有大筹谋大动作的。 林晚棠很想与他同舟共济,但不知他具体要做何,也不想过度添乱,就下意识地点点头:“好,我一切都听夫君的。” “这么听话?”魏无咎没想到她什么都不问,这么痛快就应了。 林晚棠笑嗔道:“不然呢?我要是多问顶嘴,你又该欺负我了。” 魏无咎低笑了声,“谁欺负你了?”嘴上这么说著,可也再次吻住了她…… 转日,清早用膳时,魏无咎就按著昨晚与她商定的,吩咐江福禄:“去找几个人,有意无意地往外透口风,说昨晚我与晚棠拌嘴爭执,我气恼就打了她,再去请白太医过来,脉案他会知道怎么写的,之后就让晚棠留在宸听轩『养伤』吧。” 江福禄一眼就看出这是在编瞎话,诺诺的点头。 林晚棠喝了口粥,咽下嘴中的小笼包,忙补了句:“別说是都督打我,就说是我自己作伤的,我……一哭二闹三上吊,作的你们也快受不了我了。” 江福禄努力压著上翘的嘴角,苦道:“这怎么成啊,夫人,之前胡乱往外编瞎话,已经害得夫人名声受损了,这……” “我不在乎別人说什么。” 林晚棠夹了块滷牛肉,有点硬,她嚼不动,就放进了粥碗里,再说:“都督从不打女人,满朝几乎人尽皆知,传瞎话也要传得真一点是吧?” 她说完再低眸,却发现碗中的那块咬了一口的牛肉不见了。 林晚棠微惊,余光见到魏无咎已经咽下了那块肉,並道:“江福禄,这道滷牛肉厨子怎么做的?太老太硬,以后做成这样就別呈上来了!” 江福禄忙躬身:“喏,老奴这就去训训那几个厨子,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敬心的。” 林晚棠一笑,心里熨帖发暖,用完膳也送走了魏无咎,她无所事事就去了书房,翻阅黎谨之留下的那古籍残卷,也研磨著从御书房抄录的拓本。 双生醒梦茴…… 难道是一种伴生植草? 林晚棠约莫记得,小时候有次师父无意中閒谈,说到这世间草药繁多,隨处可见的,均能入药治病,稀奇古怪的也不胜枚举,其中最有趣的,就是伴生植草。 顾名思义,但却不是有毒与解毒的一株而生,而是两株,同气连根,拔出一株,另一株就算不採擷,也会枯萎凋零,失去解毒,或剧毒之用。 若要用伴生植草解毒救人,那必须设法寻觅到同一处相伴而生的两株,同时採擷,用剧毒那一株,调配用药,让救治之人饮下,待毒发致命时刻,方踩准时机,极快地饮下解毒之药,即能化险为夷,通体解毒。 林晚棠揣摩回忆著,忙提笔给姜思九书信一封,再出来想让人悄悄送出,却听到一片吵闹喧譁之声。 “出来!你敢打人还不敢出来吗!给本郡主出来!” 第131章 再次相见 永安气势汹汹地带了一眾侍从,浩浩荡荡的杀到宸听轩宫门外。 林晚棠以为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刚无奈嘆气,却又听永安高喊:“魏无咎!別以为你躲著,这事就能过去!你给我出来!” “我不信他们说的!晚棠姐姐好好的,知书达理,堪称世家闺秀中的楷模,若不是你欺人太甚,她怎能与你爭执口角?又怎能作闹伤了自己?” “绝不可能!一定是你欺负她,还逼得她!” 永安气愤上头,喊的字字洪亮又清晰。 林晚棠闻听就愣住,没想到永安竟然……已经完全倒戈於她了,这还是那个前不久对魏无咎一往情深,不惜大闹离宫的永安郡主吗? 而实际上,永安確实还很喜欢魏无咎,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少时相处的那份情意,在她心中根深蒂固。 可这份感情,除开她钦慕魏无咎的仪表,更多的也是钦佩他这个人,任何时候,魏无咎都不从来不对女人动手的。 哪怕是东厂缉拿了涉案的女囚,他也是让张迁去找两个厉害些的婆子,让婆子审问用刑。 虽一切如旧,但女人对女人,起码不会让女囚过度受辱,他能对阶下囚都如此,可见內心骨子里是很敬重女人们的。 但如今,永安丝毫不信那些传言,她之前就反覆问林晚棠,为何与魏无咎爭执拌嘴,林晚棠什么都不肯说,那必然是受了极大的委屈,现在又伤著了。 永安都不敢想,难道魏无咎……打了林晚棠? 那这样的无咎哥哥,她不喜欢也罢,还要坚决不姑息,势必要为林晚棠做主! “出来!魏无咎!本郡主你都敢不见?岂有此理!反了你了!” 永安气得脸红气粗,不顾婢女劝阻,自顾自的在宫门外踱步,看著江福禄跑出来更是没好气,“你个老东西!闭嘴!去让你家主子滚出来见我!” 林晚棠在里面一手扶额,有心想不理会,以免放出的假消息不真,但永安吵闹得太甚,她实在无法,一等江福禄將永安请进来,她忙拉著永安进了书房。 一番解释,林晚棠再三保证自己没伤著,就是左手的伤不慎重了些,就藉口想躲懒,这才不想出门的。 好不容易最后才让永安信了,两人因此情意也更深厚了些,林晚棠让人做了几样吃食,拉著永安閒聊说起了体己话。 之后的几日无事滋生,一转眼就到了除夕。 这日闔宫忙碌,却不敢尽显一派年节的喜气洋洋,皇帝还在病中,皇后主张一切从简,就在乾清宫办一场宗亲宴即可。 赴宴的也都是皇室宗亲,外加十几位皇帝倚重的臣子,魏无咎就在其中,那林晚棠也不好再称病,就一早与永安结伴前往。 “无咎哥哥说了,让我照顾好你,你肠胃不好,不能让你乱吃东西。”永安坐在暖轿中说著,也笑顏如花:“这么一看,他还蛮关心你的,也差不多嘛。” 林晚棠笑著应声,心里却知道,她不是肠胃不好,是魏无咎担心有人谋害她。 “哎你听说了吗?太子被罚落去守太庙,朝里不少人为他求情说和,但他这回也真是安分,听说戒荤戒色,一切亲力亲为的就老实受戒训呢。” 永安说著,感觉不可当真地撇撇嘴:“可我怎么觉得他没憋好屁呢?不定这回又要利用谁呢,哦对了!” 永安一直对沈淮安利用她耿耿於怀,却想到什么神色一异,挽著林晚棠的胳膊:“还有件趣事,皇后这些日子没少明里暗里的为太子说情,这也自然,毕竟是亲娘俩嘛,但小瑜嬪,眼看都快临盆了,她竟然……也去找皇上为太子说和了!” 林晚棠也感觉稀奇:“啊?这……怎么回事?” “奇怪吧?小瑜嬪母家父亲就是一个闽南知府,既和皇后母家不沾亲,也不带故,更跟太子打不著半点瓜葛,她能主动跑去说和,皇上都很震惊啊,当然也生气啊,后宫不得干政嘛,挨了一顿说,就遣她回宫待產了。” 永安是觉得有趣,可林晚棠却觉得事出反常,就必有古怪。 但想来想去,直到进了承乾宫,一番繁文縟节的周旋过后,林晚棠与永安一併落座,再不经意的扫看了一眼妃嬪中,大腹便便的小瑜嬪,一瞬恍然惊愕! 林晚棠眯眸仔细远远地看了又看…… 小瑜嬪这张脸长得无比婀娜,小家碧玉一般的极为出挑,可若以白纱覆眼,那鼻子嘴巴,乃至整个轮廓……近乎与姜思九有七分相似! 那与姜思九的姐姐呢? 林晚棠从未见过姜念七,但听姜思九说,她姐姐长得极美,因此也诸多被人不怀好意地惦记覬覦,为此,姜念七整日闭门不出,就以刺绣谋生餬口。 最重要的,是姜念七也怀了身孕,算算日子,与小瑜嬪一般也快临盆了,姜思九之前就查不到她姐姐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而且,林青莲前世就是夺了姜念七的孩子,以假乱真谎称是自己生的。 林晚棠始终搞不懂其中缘由,京中女子眾多,无依无靠势单力薄的也不少,为什么林青莲从上一世开始就一定要夺走姜念七生地呢? 还有永安之前说的趣事,小瑜嬪竟突发奇想去为沈淮安求情…… 这些要是融合在一起,林晚棠大胆做了个假设,难道……沈淮安与小瑜嬪有染过?姜念七因为长相酷似,因此才被沈淮安折辱过? 不对,这里面还有些关窍说不通。 林晚棠垂眸静静地思索探究著,不管是哪种,只要確认了,能找出把柄,那拉沈淮安下马,废黜了他太子之位,都是手到擒来啊。 “你说的可当真?清尘子道长进宫了?还就在殿外?”皇后惊喜地问回稟的婢女,声音惊扰了出神的林晚棠。 隨著皇后吩咐婢女快去请,很快,一位身著白袍长衣,手持佛尘,身量不算高,却清瘦纤柔的女子,款步上殿。 “贫道清尘子,参见皇后娘娘。” 林晚棠在眾人中看清了对方那张脸,一瞬愕然,清尘子竟然是……定县见过的柳玉娘! 第132章 巧化风波 哗啦! 林晚棠大惊失色。 不慎碰触到身侧的桌角,牵带著上面的茶具晃动,发出响声。 一时间沉寂的殿內就更静了。 不少人扫了眼林晚棠,也没觉有异,唯有皇后,朝著她投来不悦的目光,旁侧的嬤嬤立马查验观赏,上前怒斥林晚棠:“大胆!” “皇后娘娘面前,还敢殿前失仪!林姑娘,你好歹也是世家闺秀之楷,这言行举止,哼!成何体统!” 林晚棠忙垂首起身,上前行礼跪地:“皇后娘娘,臣女不慎失仪,臣女知罪。” 皇后像模像样地看了眼训斥的嬤嬤,一手挥开,再示意林晚棠:“这点小事作何一惊一乍的?起来吧。” “只是本宫也有些好奇,林小姐素来知廉知耻,规矩也是最稳妥出眾的,今儿是怎么了?是身子不適啊?还是有何心事呢?” 皇后这话说的,显然就是想小题大做,藉机发作。 本来,皇后对林晚棠的態度,就是淡淡的,谈不上喜爱,也谈不上厌恶,就算先前她当眾悔婚,不愿嫁与太子做妾,皇后是心生埋怨,但皇帝能藉此,用她牵制住魏无咎和林儒丛,也算弄巧成拙了。 可是因著林青莲假孕又暴毙,这不仅牵连到了太子,还害得眼看失势,皇后因此都没少被皇帝责备数落,皇后再看著林晚棠,又怎可能不厌恶迁怒? “回皇后娘娘,都不是,臣女只是……” 林晚棠刚想委婉地化解开,却被一道笑呵呵的声音打断碾压—— “是因为贫道吧?” 柳玉娘笑顏和蔼,端著一派淡雅出尘,犹如謫仙的白袍广袖,挥了挥拂尘,“不瞒皇后娘娘,这位……林小姐是吧?应该与贫道有过素麵之缘。” 林晚棠心底一凛,没想到柳玉娘还真敢说出来! 定县行院,柳玉娘和王虎,狼狈为奸坑害拐骗良家妇女,逼良为娼,从中牟利,又涉嫌偷盗朝贡,窃走夜明珠。 魏无咎与林晚棠当日查明所有,但担心其中有诈,又有变数,为避免节外生枝,也不想反倒中了沈淮安的奸计,这才先行结果了两人。 所以,柳玉娘不该与王虎一样,死了吗? 怎么会…… 是了,当时过后锦衣卫回稟,说王虎不堪受刑,自戕而亡,林晚棠是看过王虎尸身的,但是柳玉娘说嚇破胆也死了,但尸身脏污,没让她查看。 是那名锦衣卫与柳玉娘里应外合,故意欺瞒诈死,还是……柳玉娘设法瞒天过海,欺骗矇混了所有人? 林晚棠怔然的思绪有些乱,而皇后也接著柳玉娘这茬就问:“哦?还有这等巧合之事?” “回娘娘,贫道常年身处在外,游遍四海,不敢说见多识广,但偶有素麵之人,也算不上稀奇。” 柳玉娘侃侃而道,恍若方才故意提起,只是想警示嚇唬一下林晚棠而已,她此时也侧过身,掛著招牌和蔼一般的笑:“林小姐,您说呢?” 这话的另一层意思,就是在问林晚棠:你敢说出定县一事吗? 你说了,皇后会信吗?会为你、为那么多残害荼毒的姑娘们评理做主吗? 显然不可能。 因为在林晚棠抬眸与柳玉娘对视的一瞬,就什么都清楚了,柳玉娘的背后之人,绝对是沈淮安! 林晚棠就算什么都不说,皇后看似都不想轻饶了她,如果她再愚蠢得什么都说了,那皇后就更能顺理成章地栽赃诬陷向林晚棠。 等於往人手里递刀,让自己罪上加罪。 林晚棠显然不会做傻事,她冷然一笑,頷首行礼:“道长说的是,他日在市井偶然邂逅,不识道长之身,也是臣女有眼无珠,还望道长莫怪。” 旋即,她又躬身向皇后行礼:“皇后娘娘,今日臣女言行有当,仪行有损,臣女自知有罪,还望皇后娘娘莫要宽恕,臣女自请去殿外省过。” 此话一出,满堂更静了。 林晚棠若不请罪,那皇后肯定藉机发作,小惩大戒是少不得的。 而她竟然主动请了罪,还要去殿外罚跪省过,不说今日除夕,就是平常日子,一点点小事,皇后也不好小题大做,心胸狭隘的。 皇后抬手抚了抚鬢间的珠翠凤釵,冷笑:“看来不愧是太师家教养出来的姑娘,体统规矩是没的说的呢,罢了,免礼,快去跟永安一起坐著吧,看给永安急的,生怕本宫狭隘罚了你呢。” 眾人闻言鬆弛下来,也纷纷绣帕掩面笑著。 寧妃看著林晚棠谢恩平身,忙示意身侧的婢女去搀扶她,並说:“要我说啊,皇后娘娘是最心胸大度的,找茬迁怒这种事,可是绝跡不能有的,你们说呢?” 这话欲盖弥彰,近乎戳破了皇后的心思。 皇后脸上笑容一僵,寧妃还笑著左顾右盼与其他妃嬪们笑谈著,但时不时递来的目光,却满怀敌意与挑衅。 寧妃与皇后素来不睦,因为寧妃是二皇子的亲母。 皇后一想到沈淮安如今接连被惩处,看来这是让很多人都活了心思啊,她愤然咬牙,当即含沙射影地与寧妃呛了起来。 安阳坐在左侧首位,身后就是永安和林晚棠,安阳见状不满地连连皱眉,侧身低语:“这像什么样子?皇室尊荣都被她们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永安见缝插针,低声就补刀:“拈酸吃醋,姑母,您看看皇后啊,哪有半点六宫之主的做派!” “所以说,庶出的就是不行啊!”安阳喟嘆摇头,再清清嗓子,放开音量对皇后道:“皇后,差不多可以了吧?” “寧妃,你也少说两句,皇上如今还在病中,清尘子道长既然到了,可曾去乾清宫看过了?” 安阳及时制止爭吵,將话头拉回了正事。 皇后恍然,也有些后悔地冷看了眼寧妃,再望向柳玉娘:“道长,皇上龙体如何了?” 林晚棠也忙凝神静听,倒想看看这个柳玉娘,有什么高招能治皇帝的癆病。 柳玉娘迎著满殿眾人期许急切的目光,躬身向皇后行礼:“回娘娘,皇上龙体……已无碍了。” 第133章 掉入陷阱 什么? 林晚棠暗自捏紧了绣帕,敛眸藏匿了眼底的惊愕。 永安却在旁拽了拽她,诚然也是大吃了一惊。 “不瞒娘娘,皇上龙体一向康健,又依照贫道所言,按时服用金丹御体,龙体威武,根基稳固,最近久臥病榻,实乃气鬱所致,方才贫道入宫后就先去了乾清宫探望过陛下,用以功力调服,引出堵塞瘀血,稍加修养,皇上已然会大安。” 柳玉娘一番说辞,无论真假,也唬得满堂眾人一愣愣的,转而也纷纷点头讚许、感嘆,也都信以为真了。 就连安阳都忙扶著婢女起身,走向柳玉娘,一番嘉奖讚誉,还谢天谢地地庆幸皇帝龙体无恙,即將痊癒。 皇后更是高兴,忙下旨对柳玉娘多番奖赏,赐了不少名贵稀世之物。 以寧妃为首的,闔宫妃嬪一个个都欢天喜地,唯有小瑜嬪抚著高高隆起的腹部,笑得十分不走心。 “太好了!道长真神了啊!”永安也激动地握住了林晚棠的手。 林晚棠笑笑,嘴上应著说:“是啊,真好啊。”但心里却別有一番天地。 她没有亲自为皇帝切过诊,不清楚皇帝到底患病到了何种地步,但听柳院判私下里让人知会过魏无咎,皇帝是癆病无疑。 癆病,自古难医,柳玉娘就真有这么大神通? 林晚棠倒不是质疑柳玉娘的医术,只是……柳玉娘可是沈淮安的人啊,其中就必定有鬼! 但不管怎么说,皇帝病况有了起色,又有柳玉娘这位道长『定心丸』,皇帝皇后心中都有了底,本一切从简的除夕家宴,也临时改意,大操大办的闔宫欢愉,唱戏听曲,赏舞听琴,一等夜色覆照,火树银花,花火鞭炮声更是经久不衰。 欢声笑语中所有人都很鬆弛,欣然地吃喝享受著,也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但永安记著魏无咎的叮嘱,一直有意为林晚棠不断挡酒。 而林晚棠吃用的,也都是江福禄让小厨房做好送来的。 这样一直持续到亥时已过,守岁也到了次日年初一,皇后就先於前殿的宴席一步,让妃嬪公主郡主们都散了,回宫好好歇息,等亮天了,还有祭祀。 眾人纷纷起身,依次跪安。 临到永安了,她却一手托腮地还靠在桌旁,醉醺醺的:“我没醉,我好著呢,不用扶我……晚棠姐姐,今晚咱俩一起睡,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嘮呢!” “我跟你说啊,我有一套可好、可好的头面了,东陵翠玉,我分你一些,以后你不用跟他们一样怕犯了我忌讳,你可以和我一样用东陵翠玉……” 永安是真醉了,醉得都开始管不住嘴了。 林晚棠哭笑不得,再要搀扶著她起来,就听皇后说:“永安还是小啊,没心没肺的,小萍是吧?还愣著干什么?快扶著郡主回宫吧。” 小萍忙应声,再要与林晚棠一併左右搀扶起永安,皇后却又道:“林小姐啊,先让永安回去吧,你留步,本宫还有些话与你交代。” 皇后发话了,林晚棠就是再有不愿,也只能遵旨。 “晚棠姐姐,我们回宫……” 永安还说著胡话,手也抓够著林晚棠,碍於皇后威严,小萍无措地只好搀紧了永安,快躬身告退。 渐渐地余下的几位郡主也退离,皇后却有些疲乏地扶著婢女,慢悠悠地迈步绕过拘著礼的林晚棠,没理会,也没提留下她要说什么。 皇后径直扶著婢女去了前殿,陪同皇帝与宗亲大臣了。 徒留下林晚棠,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周遭都是忙著打扫的宫人,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踌躇时,一个老嬤嬤朝她走了过来。 “林姑娘,跟老奴来吧。” 麻嬤嬤也是皇后的心腹,別看上了年纪,声音洪亮,身板健壮,更是看人下菜碟,对林晚棠半点没有好顏色。 林晚棠一头雾水,应声的同时也眼色看了眼春痕,有意想让她去知会魏无咎一声,不然等下魏无咎回了宸听轩,见不到她也会问询。 麻嬤嬤却看穿她的眼色,冷道:“无需知会九千岁了,就一点小事,很快就完了。” 说著,麻嬤嬤率先迈步往殿外走,但四个宫人上前,严防死守的一路看顾著林晚棠和春痕。 步行来了承乾宫,却没进主殿,麻嬤嬤带她们拐进了偏殿。 里面是佛堂,供奉著通体纯金的诸天神佛,摆设著香案香烛,檀香縈绕,麻嬤嬤也让一个宫人拿来了一个沉甸甸的蒲团。 一下就扔在了林晚棠近前。 “跪下参拜吧。”麻嬤嬤开了口,很有趾高气扬的劲儿:“佛前不打誑语,林姑娘总不会连这点慈悲敬畏之心都没有吧?” 这高帽子扣的,典型道德绑架上了。 林晚棠微有拧眉,冷淡的面上却仍然不动声色,只谦道:“参拜神佛,自是应该的,只是臣女不解,皇后娘娘这是……何意呢?” “林姑娘,您觉得呢?”麻嬤嬤不答反问,还威胁:“是想抗旨吗?” 得了,有皇后这座大山压著,林晚棠没必要硬碰硬,招惹是非。 “臣女自是不敢抗旨。” 林晚棠说著,一手撩起长袍,隨著迈步,长裙飞掀,恭敬地屈膝踏向蒲团,一举一动尽显將门之女的颯爽风姿。 可她双膝刚触上蒲团,就感觉一痛,隨著身形下跪重力压下,那疼痛钻心,不过须臾,些许殷红的血跡就透过了衣衫长裙。 林晚棠倒吸冷气,一手就扶住了春痕。 “这……怎么会这样?小姐!”春痕看出不对,慌忙就要搀林晚棠起来。 “有你个贱婢什么事?” 麻嬤嬤却怒斥,也示意宫人上前制服踢春痕跪去了一旁。 “那蒲团不对!小姐在流血!麻嬤嬤你要干什么?皇后娘娘宽宏大量!绝不会这么苛责难为我家小姐!你定是背著皇后娘娘……唔唔!” 春痕挣扎喊叫,被麻嬤嬤嫌弃,让宫人堵住了她的嘴。 林晚棠也在忍过那钻心的剧痛的一瞬,再要起身,可突地发现,她竟起不来! 第134章 故意刁难 这看似寻常的蒲团里,埋了密密麻麻的细针。 刺透皮肉,疼得厉害。 可在疼痛折磨之外,这些针上应是涂抹了什么药,只是片刻,就让林晚棠浑身乏力,连想挣扎站起都不能。 她已知上当,愤然地看向麻嬤嬤,可不等开口,就被麻嬤嬤劈头盖脸地抽来了一记大耳光! “皇后娘娘是仁慈,也心胸广大能包容万事……”麻嬤嬤活动著手腕,佛烛映照下犹如厉煞,狰狞地恶道:“但老奴心胸狭窄,可记恨著您坑害了太子殿下!”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 林晚棠反驳的话没说下去,又被麻嬤嬤扇了一巴掌! “闭嘴听著得了。”麻嬤嬤负手在附近绕步,“要是有凭有据,林姑娘还会在这儿受苦吗?说白了,这世间之事,无外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 “太子殿下前几日为何突然心智失常,做出过激之举?林姑娘,你那日深夜到访东宫,见著太子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嗯?” 麻嬤嬤犹如地狱判官,阴惻惻地问审著:“是没有证据,只听下人道听途说也不够说明什么,但老奴可打听过了,林姑娘自小学医,极善用毒!” 林晚棠脸颊红肿火辣,白皙的肌肤上隱隱浮著五指印痕。 她愤懣地咬牙深呼吸,一瞬不瞬冷戾地迎著麻嬤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皇后娘娘怀疑我毒害太子殿下,那大可开诚布公,直接与我对峙问审!”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才在这里发號施令,做主问责了?” 林晚棠怒斥的话语时,也凝神静气,试图挣脱体內侵入的不知名毒素,眼看恢復了体力,她再要撑身而起,却被麻嬤嬤恶意地死按住肩膀。 “大胆!你放肆!” 林晚棠彻底怒了,挣扎狠狠推掀开麻嬤嬤:“我乃朝中一品大员太师府之女,岂是你能肆意对我刁难用刑?” 麻嬤嬤也不废话,稳住身形就高喊:“来人!” 林晚棠刚勉强站起,就被闯进的两名侍从大力按住双肩,踹著膝弯再一次跪在了那藏有毒针的蒲团之上。 她疼得噬心,脸色也唰地一下惨白下来。 可那双隱忍愤懣的眸子,却不屈不挠荫翳冷戾地盯著麻嬤嬤:“你私自用刑,罪不容诛!你给我等著!” 麻嬤嬤冷笑不已,二话不说上前抡起胳膊就狠抽林晚棠的嘴巴。 左右开弓,不过瞬息就打她嘴角破裂,鲜血瀰漫。 可林晚棠忍著剧痛,硬是一个声都没吭。 “老奴就以下犯上了,你能耐我何啊?去找九千岁告状,还是去找你爹爹討理报仇?呵呵!离了这些男人,你算个什么东西啊!” 麻嬤嬤轻蔑地不加掩饰,嘲弄著:“好好在这儿跪著反省反省吧!今儿只是让你在这儿吃吃苦头,明日啊……说不定就是掉脑袋了呢。” “哦对了,知道这蒲团上一次是谁跪在这儿懺悔省过吗?就是你们林家教养出的好女儿,你的好妹妹啊,堂堂太子妃也不过如此,更何况是你这么个腌臢货!” 麻嬤嬤盛气凌人的说完了,就留下两名隨从盯紧看好了林晚棠,再让宫人拖走了春痕。 没听到任何惨叫异响,林晚棠不清楚麻嬤嬤会对春痕做什么,但看她方才那猖狂样儿,怕是…… 不能让春痕出事! 林晚棠做梦也想不到皇后竟敢明目张胆地对她动私刑,而且听麻嬤嬤话里的意思,上一个被皇后这么私下里苛责蹂躪的,就是林青莲。 看来皇后也是个惯犯啊。 岂有此理!皇后又怎么了?也不能无法无天到如此地步! 林晚棠愤然再度挣扎欲要起身,却被身后两名隨从,豁然出剑抵在了肩上。 其中一个隨从说:“林小姐,別难为属下。” 另一个说:“多想想林老太师,您也不想因您一人,牵连祸及全族吧?” 爹爹,全家所有人…… 这如悬在林晚棠头顶上的一柄催命利刃,让她再怎么气愤,也不得不隱忍忌惮,毕竟,皇后无凭无据,又无法光明正大地找茬,或毒害她,就敢对她如此,那她若再反抗,那皇后会以什么冠冕堂皇的由头,发难整个林家? 今日闔宫家宴庆贺除夕,林晚棠在席间几乎已经看明白了,柳玉娘以道长神人之身一来,不仅让皇帝病况有所好转,还哄得皇帝言听计从。 那有柳玉娘和皇后这两个敌对,一个諂媚,一个吹耳旁风,任凭魏无咎再怎么运筹帷幄,也架不住皇帝为虎作倀!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忍了。 等日后再想办法出了这口恶气。 此外,皇帝昏庸无能,又病入膏肓,驾崩已是迟早的,改朝换代绝跡不能让沈淮安登基坐上大宝,那怎么才能將这摊看似稳住平稳的死水,漾起风波,再推波助澜…… 要逼沈淮安一把,让他起兵谋反,不然,不管罢不罢黜沈淮安的太子之位,他居嫡居长,皇帝一旦殯天,满朝起码有一半以上的臣子会拥立沈淮安继位。 唯有造反,这天大的罪过,任诸天神佛现身降临也难以抵消沈淮安的罪过,也彻底绝了他称帝的道路和野心。 那要逼沈淮安……柳玉娘和皇后,就必须死。 林晚棠思谋著,眉眼沉沉,没在挣扎,也没再有所动作。 而与此同时,宸听轩中。 魏无咎扶著江福禄走下轿輦,再进殿,却只看著秋影携眾丫鬟跪拜请安,他微蹙眉:“夫人呢?” 说著,他就迈步走向寢殿,以为林晚棠还在洗漱,刚想挥手屏退眾人,却听亦步亦趋跟隨而来的秋影说:“回大人,夫人还没回来啊。” 魏无咎脚步一顿,扫了眼书案上的沙漏,都已近后半夜五时了,“她没回来?” 他质疑地看向江福禄:“你怎么办事的?连人都看不好了?” 江福禄诧然忙躬身请罪,隨后又思索道:“按理说不能啊,老奴亲眼看著永安郡主的暖轿离去的,夫人与郡主交好,都是同去同往的……难不成还出岔子?” 第135章 闯宫救人 “你亲眼看著她上轿了?” 江福禄迟疑了下,“这……倒是没有,但……” 魏无咎也懒得听他废话了,直接吩咐:“备轿!去找人!” 宫苑深深,檐角廊下遍悬宫灯,暖黄光晕漫过朱墙琉璃瓦。 各宫殿门深掩,窗牖无灯,宫道空寂无一人声,连宫漏的滴答都静謐,暖光裹著沉沉的安歇。 魏无咎在承乾宫门外下了轿輦,江福禄先行躬身去问询,当值的小太监低声回了两句,些许动静,就將殿中当值侍候的花廿三惊动了,他迈步而出。 刚想压著声训斥宫人不守规矩,搅扰了皇帝和皇后安寢,就瞥见了魏无咎,花廿三神色疑虑,眼色支走身旁的几人,上前压声:“这么晚了,何事而来啊?” “义父,孩儿找寻不见林晚棠,估摸猜测她还在皇后娘娘的宫中,特此前来接人,还望义父行个方便。” 魏无咎行礼,低语的话音也严谨。 花廿三皱眉:“没有啊,皇后娘娘陪著陛下散了前殿的宴,就回来歇息安寢了,也不曾召见什么人啊……” 魏无咎没言语,可凝重的神色又不疑有假。 花廿三皱的眉更深了,也沉口气:“你这么篤定,那难不成……坏了!” 他想到什么,握拳捶手,忙不迭地就侧身扫了眼左右两座宫闕偏殿,犹豫的最后目光落向了偏右的那间:“那是佛堂,平日除了打扫,都不许人进的。” 但话虽这么说,可花廿三跟在皇帝身边多年,还能不清楚皇后的秉性作为? 他鬱闷地连连摇头:“就算在里面,这也不能冒冒失失的闯进去接人啊,坏了规矩不说,还平白让皇后有了由头髮罪你!” 因著沈淮安的事,皇后不止迁怒林晚棠,还极其痛恨魏无咎,只不过后宫不得干政,她没合理的法子刁难针对魏无咎罢了。 魏无咎凝眸看了看远处寂静幽謐的那间偏殿,稍作迟疑,便对花廿三行礼:“义父,孩儿得罪了。” 话落,他直接递了夜鹰一记眼色:“去,搜殿!” “是!”夜鹰领命带人就冲向了偏殿。 花廿三大惊,再要与承乾宫的宫人们拦阻,却见魏无咎豁得亮出了腰间佩剑,以剑相抵,挟持的眾人再不敢乱来。 “你……疯了不成!”花廿三气急得跺脚,“这是承乾宫,皇后娘娘的居所你也敢让人搜?以下犯上,你要大不逆啊!” 魏无咎充耳不闻,手中持著的利刃也分毫不让。 花廿三气的好悬要七窍生烟,咬牙低声:“魏无咎!大事將成,你又何苦……” 没说下去,夜鹰有所发现高声回报,而正殿中的烛灯也骤亮。 “谁在外面喧譁?” 皇帝的声音传出。 魏无咎没理睬,长腿大步的提剑径直闯进偏殿,夜鹰和几个锦衣卫已经制住了隨从,只剩林晚棠虚弱的一再强撑,看到来人就想挪身爬起,但双腿酸麻,又伤痛过甚,她一声声的咬牙抽气,死命再想动作,却被闯进的魏无咎一把抱扶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都督……” “嗯,我在。”魏无咎应了声,撇见她膝下渗出的殷红,一眼看出蒲团有异,转瞬一把打横將她抱起,他冷漠如常的面色,眸色却冷得沁出了阴煞之气。 周身本就疏离的气息,也在剎那变得沉靄,压得满殿沉重,夜鹰等人连大气都不敢透。 林晚棠忍著疼,抓紧了他的朝袍衣襟:“我无事,都督別这样……放我下来,別乱了规矩……” 魏无咎一言没发,就抱得她更紧了些,大步往外时对夜鹰吩咐了声:“把那蒲团拿出来。” 夜鹰应声,再去捡蒲团却发现上面布满细密的钢针,不由得惊讶瘮人。 “吵吵闹闹的,出什么事了?” 皇帝披了件大氅,扶著花廿三来到了殿外,刚好看到魏无咎抱著林晚棠从偏殿而出,他疑惑地看向身后而来的皇后:“这是怎么?” 皇后訕笑,行礼道:“皇上,今晚宫宴散了的时候啊,臣妾看林晚棠乖巧懂事,甚是喜爱,她呢,估计也是看出了臣妾赏识之心,就说要留下帮扶臣妾再操持一二,可这宫宴都要散了,还需要忙什么呢?” “臣妾就让她回去歇著,她不肯呀,那臣妾无法,就让麻嬤嬤令她来了承乾宫,想著留宿她一宿,明儿忙完了祭祀再让她回去也是可以的,但她心念皇上安康,就想著来佛堂祭拜诵经,以乞求陛下龙体康健,福泽绵延,臣妾就允了。” “谁承想啊,这魏大人怎么还闹到这儿来找人了?还这么气势汹汹的,好大的排场呢,这闹出误会了,也是臣妾思虑不周,还望皇上恕罪。” 皇后解释得看似合情合理,皇帝又老眼昏花,也没细看林晚棠什么,更没瞧见她衣裙上染的血,就挥挥手示意皇后平身。 “既是这样,魏无咎,人,你也找到了,给皇后陪个罪,跪安了吧。” 皇帝想当和事佬,病体未愈,也懒得多费心神,花廿三在旁搀扶著,忙对魏无咎挤眉弄眼,示意见好就收,快快走了便是。 魏无咎却没理睬,在怀中林晚棠坚持中,他慢慢地將她放下,便向皇帝跪拜行礼:“皇上,微臣深夜到此惊扰皇上和皇后娘娘安寢,微臣冒犯失当,微臣知罪,但微臣斗胆,也望皇上为微臣和微臣之妻,评理做主!” 皇帝一下拧了眉,又见林晚棠强撑著也跪拜道:“皇上,臣女的婢女春痕,还被皇后娘娘的人扣押著,无凭无据,无罪无过,还望皇上开恩做主!” “扣押?”皇上听出微妙,当即又看向了皇后。 皇后訕笑依旧,装糊涂的:“哎呦这是怎么话啊?林晚棠,你怎么回事?跟本宫可不是这么说的,本宫不过好心好意的留你在这儿过一宿,你怎么还能张口就来胡乱喷人啊?” 说著,也不给林晚棠和魏无咎言语的机会,皇后就自顾自地打趣道:“看来还是小孩子心性呢,一见著未来的夫君啊,就判若两人了!” 第136章 反咬一口 这显然是在说林晚棠面是心非。 故意在魏无咎面前装腔作势的,还对好心好意的皇后倒打一耙,反咬一口。 就为了向魏无咎彰显柔软、委屈,以此来博他的疼宠。 皇帝愣了愣,很是复杂的低眸看著还在拘礼下跪的林晚棠,有些动怒地咳了咳:“放肆!” “林晚棠,朕知你心悦魏无咎,赐婚不也是想撮合你们,不忍大好姻缘错付吗?但朕是想让你们以后举案齐眉,相互扶持,相扶到老的,你怎么还能故弄玄虚、无中生有,闹出这种事情你是想干什么?” “学林青莲蓄意邀宠、妄图狐媚专权吗!” 皇帝震怒,哐咳嗦得肺都要咳出来似的,花廿三忙拍背顺气,再拿锦帕擦拭,却看到皇帝又咳出了血。 皇后也看见,就惊讶又心疼地搀扶著皇帝,想要扶他回寢殿,“皇上消消气,龙体要紧吶,这点小事不值当的,就交给臣妾吧。” 哪能交到这恶妇手里。 林晚棠呼吸一紧,强撑著身体的不適,再要开口,却被魏无咎侧顏递了一眼,制止的同时,他也道:“皇上保重龙体,但此事並非皇后娘娘说的那般。” 话音悬停,皇帝想要转身的脚步也微顿。 夜鹰及时的上前,行礼的同时也將那个染血的蒲团放在了阶梯之下。 皇帝一眼瞧见,拧眉脸色极差地拍了拍花廿三的手:“那是什么?” 花廿三也不知,就让个小太监过去看看。 皇后脸色一沉,当即说道:“一个蒲团罢了,能有什么稀奇的?麻嬤嬤!” 麻嬤嬤立马从一侧上前,就要先小太监一步去收走蒲团。 夜鹰却拦阻,跪地抱拳道:“皇上,娘娘,这蒲团不同寻常,还是请公公查验一下吧。” 皇上更加疑惑,因著咳嗦的胸腔剧痛,也没注意皇后瞬变的脸色,就催促:“那就查查!” 小太监应声,小心翼翼地挪步凑向蒲团…… “啊呀!” 刚一触碰,小太监就惊愕的一下跌坐在地,而他刚触碰蒲团的手,也被针刺出了血:“这……回皇上,这蒲团上都是针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没错皇上,这看似平常的蒲团內里,居然被人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针!”魏无咎恰到好处地补刀,並著重说明:“刚在偏殿,微臣亲眼所见,两名承乾宫的侍从看守著林晚棠,逼迫她必须跪在这蒲团之上,忍受著千针刺痛,万针折磨!” “若不然,微臣就是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深夜搅扰皇上和娘娘安寢,又擅闯偏殿。” 这解释的,既道明了委屈要申冤,又说得合情合理。 可还没完,魏无咎叩拜行大礼:“皇上,微臣身有残缺,已如废人无异,儿女私情本与微臣无缘,可承蒙皇恩浩荡,恩赐微臣与太师府上之女缔结连理,微臣自是惜之、慎之,也爱之、疼之,不求效仿媲美古人先贤,但求如仰慕的皇上皇后这般伉儷深情。” “然,今日事態反常,微臣斗胆不愿林晚棠受辱至此,还望皇上圣明,为林晚棠做主鸣冤,也还微臣一个公允。” 听听这话说得,毫无破绽,滴水不漏的同时,又婉转地挡开了皇后之前的栽赃。 皇后不是话里话外说林晚棠心口不一,故意向魏无咎邀宠生事吗?那魏无咎就正大光明地告诉皇帝,自己年纪大了,一个老光棍又身体不行,好不容易被赐了个媳妇,他爱惜疼宠不应该吗? 这也是想要效仿皇帝和皇后夫妻和睦啊。 简单说来,一席话不仅堵得皇帝哑口无言,也辩驳得皇后无言以对,每个字还似一个个无形中甩来的巴掌,抽得皇后脸都被扇肿了! 皇后气闷在胸,捏乱了手中的锦帕,怒气冲冲地盯著魏无咎和林晚棠,再忍愤地凑向皇帝,哭啼道:“皇上,臣妾也不知这好生生的蒲团怎么就……” “回稟皇上……” 林晚棠適时开口:“宫宴散后,是麻嬤嬤以皇后之名留下臣女,並带臣女来至承乾宫偏殿的,麻嬤嬤说要代替皇后,好好教训教训臣女,打骂的同时,强迫臣女跪在这布满细针的蒲团之上,还说……” 皇帝气的身体已经发抖了,死死握著花廿三的手稳住身形,接茬:“说什么?” 皇后心里发慌,忙眼色示意麻嬤嬤。 “皇上!老奴没那么做啊……”麻嬤嬤哭嚷著忙跪地求饶,还恶人先告状:“皇上可不要听她胡说八道啊!皇后娘娘仁德博爱,满宫尽知啊皇上,她就是有意栽赃,故意挑拨啊!” 皇后也忙自证:“皇上,臣妾无缘无故,又怎会难为陷害於她呢?自打进了腊月,林晚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一直住在锦绣宫与永安交好如姐妹,两人晨昏定省,请安问候就没差过规矩,臣妾至於那么糊涂,非要在这除夕夜生事吗?” 皇上气喘吁吁,服了花廿三呈递来的金丹,似身体稳固了些,也显然听进了皇后之言,没什么好气地看了眼林晚棠:“你刚没说完的,说下去!” 林晚棠呼吸发沉,有些犹豫。 显然,只以这点小事,就想绊倒皇后,那不是很难,是简直就在做梦。 她本来也没想將此事闹大,就先吃下这哑巴亏,过后再思虑筹谋,徐徐图之,报仇的同时也剷除皇后,这样还能將沈淮安逼到悬崖边,让他不得不反。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现下这…… “別怕,说就行。”魏无咎跪在她近旁,压低的声音几乎气声。 林晚棠心里就更乱了,无奈筹措地悄然看他一眼,心道:什么叫我说就行?皇上明显偏袒皇后,我说了,你又怎么收场? 总不能大过年的,两人都因此受罚降罪,不得安寧吧。 林晚棠左思右想,前后矛盾的到底在皇帝又催促了时,她豁出去把把心一横,对不住了,小瑜嬪。 “回皇上,麻嬤嬤之前质问臣女,对太子殿下的私事知晓多少,是否知晓小瑜嬪一事,臣女惶恐,也確实不知,这才引来麻嬤嬤恼羞成怒……” 第137章 疑心惊雷 此话一出,偌大的庭院万籟俱寂。 夜幕渐淡,天际破晓,宫人们垂首满院,花廿三抚著皇帝坐进了搬来的金丝楠木龙纹椅中,皇帝又喝了口茶,不怒自威地压得眾人各怀心事。 魏无咎在林晚棠脱口出『小瑜嬪』时就惊诧,他凝重又疑然的侧顏看了看她,无法言语,但目光似也蕴了万千。 他都不知道的事,林晚棠又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是道听途说,那这隨意杜撰皇家秘辛,还是妃嬪与太子的,这可不仅是杀头重罪,林晚棠也会落得殃及林家满门! 林晚棠心里七上八下,也不是很能確定,但有上一世的经歷,以及这一世还安然完好的姜念七为证,她心中的这份猜测,也算多了五成的把握。 孤注一掷,豁出去赌这一把了! “你说什么?” 皇后率先反应过来,惊诧的余光睨了眼瑟瑟发抖的麻嬤嬤,心里很確定,她都不知道的事,麻嬤嬤不可能胡乱说出口,绝对是林晚棠含血喷人的。 “小瑜嬪?这跟她又有何关係?”皇后感觉胜券在握,冷嘲的眼神泛厉:“林晚棠,你信口开河也要有个度!本宫知道,太子与你年幼相识,本来呢,青梅竹马也算一段好佳话,可不是你不满做妾,非要悔婚的吗?” “怎么?看著皇上褫夺了林青莲的太子妃尊位,你又活心思了?那也不该胡乱栽赃,什么话都敢说,谁教你的规矩?” 皇后劈头盖脸的一番斥责,再娇笑地凑向皇上:“皇上,臣妾就说了,这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又何苦皇上在这里吹风受寒呢?花公公,快扶皇上进殿吧,余下这些就交给臣妾好了。” 皇帝心性就多疑,方才就一直在心中琢磨著林晚棠所说之言,此刻没理会皇后,就道:“你说麻嬤嬤质问你,对太子的私事知多少?” “还有小瑜嬪一事?” 这平淡的话语,关涉的两人,不管细不细想,都是大忌。 林晚棠深呼吸,破釜沉舟地篤定道:“回皇上,是这样的,但臣女不知麻嬤嬤所言何意。” “臣女是与太子殿下自幼相识,但知礼守节,並无半分逾越造次,太子殿下有何私事秘事,臣女实在不知,而小瑜嬪娘娘,乃是伴君的新晋贵人,更与臣女素不相识,所以臣女……” 皇帝没再听下去,挥挥手打断:“行了,朕知你无辜就是了,无缘无故的还平白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朕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花廿三!” 皇帝吩咐下旨赏赐了林晚棠些许名贵之物,外加不少疗愈外伤的上好药材。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也没再责备魏无咎,皇帝就让两人都平了身。 一看皇帝要息事寧人,皇后预感大事不妙,却不等说什么,就听皇帝质问:“皇后,麻嬤嬤所做之事,你是否知晓?” “臣、臣妾当然不知啊……” 皇帝就打断:“嗯,那麻嬤嬤欺主纵凶,罪不容诛,先羈押慎刑司,交给聂震,让他好好给朕审!其余关涉人等,杖毙。” 隨著皇帝不轻不重的话音落定,他也扶著花廿三起身往殿內走,魏无咎扶著林晚棠再次行礼谢恩跪安。 麻嬤嬤心慌气短地瘫坐在地,再要爬起求饶,却被侍卫堵住嘴,拖拉硬拽地带了下去。 皇后有些傻了眼,顾不得离去的魏无咎和林晚棠等人,勉强稳了稳心神,再扶著婢女进殿,一句皇上还没道出口,就被皇帝抓住手腕,狠拖了过去。 “看你做的好事!” “朕念兮夫妻之情,你又是皇后!朕这才不得不包息纵著你!可这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当真不知?当真是你手下的奴才瞒著你,擅自行事?” 皇帝只是老了,但不是糊涂了,也不是痴傻了,当年能从一芥藩王,不满被削权外放,就趁机联络番邦蛮族,起兵造反,並顺利登基坐稳江山宝座的,又岂是庸碌的酒囊饭袋之辈? 什么事,皇帝一眼都看得明镜似的,只是碍於要权衡,要多方掣肘制约,这才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皇后啊皇后,朕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小肚鸡肠到这种地步!就因著那孽障,你就这么迁怒发作林晚棠?那你也要有个合理的名头啊!像今日这算怎么回事!” 也幸好林晚棠只是受了些皮外伤,皇帝看她那意思,也不確定太子和小瑜嬪之间到底是真是假。 不然她要是真被皇后磋磨出个好歹,一个魏无咎,再加上一个林儒丛,还有任职要塞的林霄,这些人一个又一个的,又岂能善罢甘休! 皇后心慌,怯怯的就流出了泪,再颤抖地跪地:“皇上,是臣妾顾虑不周……” “够了!”皇帝不耐地打断:“你给朕先说清楚,你生的那好孽障,到底和小瑜嬪之间有什么?朕给了你机会,你別等朕亲自去查!” 皇后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懵懵的抬头满眼是泪的,哽咽道:“皇上明鑑啊,臣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安儿对皇上也最是有孝心的,循规蹈矩处事谨慎,他怎么敢逾越皇上私下乱来啊?皇上就是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万万不敢的啊!” “一定是林晚棠那贱人信口胡说的!皇上不能信啊……” 皇帝冷哼一声,再出口的话语诛心又致命:“那你为何偏偏就留了小瑜嬪肚子里的孩子?啊?” 一句话揭穿了皇后不满妃嬪受宠有孕,频频坑害,致使龙嗣凋零。 皇后脸色一下惨白的没法看了,也忘了哭泣,僵愣的都不知如何反应,皇帝看著她这副样子也更加窝火气闷,一把掀开她:“你给朕好自为之吧!” 皇帝让花廿三侍候著更了衣,就盛怒地摆驾养心殿,又急召柳玉娘,研磨服用起了金丹。 而皇后被婢女搀扶起,半晌,空白的大脑才被滔天巨愤攻占填满,捏紧蔻丹的指甲:“快!快去把这些事知会太子一声,让他早做准备!” “至於林晚棠,这个贱人,本宫也要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了!” 第138章 螳臂当车 天光大亮,宫闕森森。 宸听轩中,轿輦刚一抵达,江福禄没等侍候,魏无咎就长腿大步的率先而下,怀中抱著人,用黑裘大氅裹得严实。 直至进了寢殿,急召而来的柳院判也忙被领了进来。 柳院判还带了一位女医,他悬丝诊脉,女医则绕进屏风后,为林晚棠检查双腿针刺的伤处。 魏无咎也避讳著还未完婚,与柳院判一同绕至屏风外,可看著丫鬟不断递出的染血的棉巾,他心头莫名堵得厉害:“可严重?会不会落疤?” “回大人,並不会的。”柳院判躬身而语,收过了悬丝,又绕步准备去开方子:“这伤就是看著嚇人,並未伤及內里,伤口也不算深,只需要好好养几日,不要过度活动双腿,免得伤口不易结痂,饮食也注意些,就基本无虑了。” 林晚棠在里侧床榻上听著,心里也鬆了口气,她笑著看了看身侧还在处理伤口的女医:“谢谢,但能否看出我体內还有没有残余的毒呢?” 她慢慢地又將在偏殿被强迫下跪时,她也试图挣扎起身,但不知道那些针上涂抹了什么,让她力散尽无。 女医皱眉,忙又给她切脉,然后道:“回小姐,脉象中已看不出有异,许是少量的麻沸散一类的吧?对身体无害,只是当时会让人乏力无劲。” “小姐现在觉得呢?可感知身体恢復气力了?” 林晚棠依言活动了下手指,笑道:“好多了,应是我多虑了,已经恢復了。” 女医点头也笑笑,再绕出来陪同柳院判开了方子,叮嘱煎煮服用,以及饮食等等,魏无咎记下后,就让江福禄给两人拿了丰厚的车马费。 女医跟隨秋影退了出去,柳院判藉故逗留两步,避开旁人,压声与魏无咎说:“大人,时机已到,要早做筹谋了啊,那清尘子道长所炼造的金丹,微臣拆分细细研磨了一丸,发现里面儘是一些稀少短缺的猛药啊!” “说白了,这样用药,別说皇上,就是任何病入膏肓之人,服用了都能再撑一撑,拖慢迴光返照之际啊!” 也就是说,皇帝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被柳玉娘大力用尽猛药,一再拖延强撑著罢了。 可又能强撑多久呢? 不过是再耗日子,拖时间,等著沈淮安蓄谋事成罢了。 魏无咎心里清楚,面上淡漠地对柳院判点点头:“嗯,既然有了道长,那我们也暂且省事了。” 否则,还要劳烦柳院判在皇上的药方上巧动手脚。 “大人自有谋略,微臣听命便是。”柳院判诚意尽显,也早已归顺了魏无咎,说著就躬身告退。 魏无咎目送他而去,又让江福禄多给柳院判包一盘金子。 林晚棠靠在榻上,见魏无咎款步而回,她就挥手支走了秋影等丫鬟,再急道:“都督,春痕还没回来呢,我在轿輦上就和你说了,你说不急,这是何意……” 没说下去,就听到外殿传来春痕的声音。 林晚棠一惊,也没让通传,快快让春痕进来,她也顾不得腿上的伤,挪身下榻一把就拉起了要跪拜的春痕:“有没有伤著?他们有没有打你?” 春痕闻言,心头髮暖泪也落下:“夫人,奴婢无事,挨了几下也不碍事的,只是,奴婢气不过,皇后娘娘凭什么就这样对您啊……” “没事,我没事。”林晚棠心疼地抱紧了春痕,安抚说:“你好好的就行,今日之仇,我们来日必报!不要心急逞一时之勇啊,我们从长计议就是了。” 魏无咎轻笑了声,慢慢地踱步也绕坐来了床榻旁,睥睨了春痕一眼,对林晚棠说:“这丫头啊,气性大,主意也大著呢。” 林晚棠不解地看向他,下意识也搂著春痕维护:“都督说什么呢,春痕与我一样,这回都是受了大委屈了。” “是啊。”魏无咎也应承著,但淡淡地又扔了句揭发:“所以这丫头想螳臂当车,以自己之命,將事儿闹大,护主也算忠心了。” 春痕慌忙低头,避开林晚棠,对著魏无咎躬身叩拜:“大人,是奴婢愚昧,险些害了大人与夫人……” 林晚棠还是没闹懂,就挽起了春痕的手:“你是想做什么?” “奴婢……奴婢想自断一臂,栽赃承乾宫的下人们,再以断臂烹食,栽赃詬陷皇后娘娘,年关中不宜见血腥,此举必然能將事儿闹大,惹得皇上不得不治罪重罚皇后……” “你……”林晚棠震惊愣住。 她不住紧缩的眼瞳,认真又细致地重新打量了春痕一番,没想到这个才不过十五岁的小丫头,竟……能想出这么恐怖又决裂的招数! 春痕咬著唇,忙叩首说出了是夜鹰发现她正要自残,及时拦阻这才没让她做出荒唐举动,她再要请罪,却被林晚棠拦阻並拉起。 林晚棠回笼心神道:“没怪你,就是这种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法子,以后万万想不得,也用不得。” “你的命不轻贱,真伤著了,你也是肉体凡胎还能不疼?好好爱惜自己,绝不可自轻自贱。” 这话更加熨贴,春痕听著心里发酸又发暖,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哭得无法自持。 林晚棠又劝慰了一番,这才唤进来秋影,让扶著春痕下去,並给拿了一些上好的金疮药,魏无咎也赏给了春痕五十两银子。 等寢殿没了旁人,林晚棠坐回榻上,一边挪动著裹了布巾的双腿,调整一个舒適的靠躺姿势,一边忍不住讚嘆:“都督好眼光,选的人都很有……血性。” 魏无咎寡淡地一笑而过,倾身凑向她时,手中也拿了一块温热的帕子,为她敷敷脸上的肿痕,“別想著岔开话题,先说说小瑜嬪的事吧,你是听谁说的?” “啊这个……”林晚棠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尬笑著还想拿过帕子自己敷,却碰触到魏无咎的手指,继而就被他握住。 他也再度先声夺人:“你手中又有何证据?为何能以此信誓旦旦?” 第139章 他的女人 林晚棠迎著他灼灼探究的目光,浅笑尬。 不过须臾,她也维持不住了,绞尽脑汁前思后想的,最后也只乾巴巴地挤出两字:“猜的。” 魏无咎眸色泛沉,也不加掩饰的讥誚出了声。 “那林大小姐可真是有本事啊,连道听途说都不是,只靠臆想猜测,就敢言之凿凿地胡乱指认揭发皇室丑闻秘辛!” 林晚棠汗顏的就更尷尬了,她抿著唇移开目光,却躲不开魏无咎为她敷著的巾帕,温温热热的驱散著她脸颊上的肿痛,却让她心里愈发不安。 “那个,也不是……你別急啊,让我慢慢说唄?” 她试图缓和一下,再在魏无咎冷淡威压的目光中,忐忑的將姜念七、姜思九,以及林青莲之前假孕,就想等十月怀胎临盆之际,偷走姜念七腹中胎儿一事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魏无咎听完,依然沉默地望著她。 转瞬,他起身去换了条热的巾帕,再折返回来为她敷脸,最终又问出了一句切中紧要的:“你是怎么知道林青莲之前一定想要的是姜念七腹中的孩子?” “混淆皇室血脉,这可不是重罪那么简单,林青莲又有几条命,敢肆意乱来?” 林晚棠再次被难为住了。 她没有证据,也没有人证,全靠著前一世的记忆,但这也没法和盘托出啊。 其实,魏无咎在听到『姜念七』名字时,心中就已有了印证,只是他也是猜测,不算稳妥,就想藉此警醒一下林晚棠,往后莫要只靠猜测就鲁莽行事。 “嗯?说话啊。”他脸色一沉,催促地又扔了句。 林晚棠这下脸上那最后一丝的笑也散了,她自认无措地低下头,手指轻轻地勾了勾他的手指:“那个、其实我……都督,我错了。” 再冥思苦想地费劲找藉口,不如老老实实坦白认错。 “可是……都督,你今晚就不该闯宫来救我,皇后还能过分为难我到哪去?撑死了就是让我跪一晚上,今早就不说打发我回来,今晚也是铁定的。” 林晚棠起初也想反抗,也想大不了鱼死网破,可稍微冷静想想,就知道不值当,她给沈淮安下毒,皇后有没有罪证,也就是让她吃点苦头罢了。 “跪一晚上,或者一天一夜,你觉得这事不大?”魏无咎按著她的思绪反问,他移开了热敷的帕子,再顺势捏起了她的脸颊:“那你觉得什么事儿大?” “额……死吧。” 林晚棠颤动的眼眸瀲灩,到底挤出了一句发自肺腑的,“只要死不了,我总有法子以后报了这仇的,暂时没必要硬碰硬。” 魏无咎冷峻的面色毫无展露,一瞬不瞬地迎著她的双眸:“哦,只要死不了,伤了残了你都无所谓。” 这话了无波澜地过於平淡,可林晚棠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慍怒。 她拨开他的手,握在手中,一晒:“我这不是没残吗?一点小伤,很快也就好了,你別生气好不好?” “林晚棠,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可能是顾虑著林氏全族,但一些小事不至於殃及九族,以后,你也无需再忍了。” 魏无咎沉下了声,静静锁著她的眼眸,也如深潭,看似平静无波,可內里早已掀起了狂风巨浪。 今晚在偏殿,他看到她被强行逼迫跪在蒲团之上,双膝之下源源不断渗出的鲜红,那一瞬…… 魏无咎就不想忍了。 去他妈的臥薪尝胆!去他妈的縝密筹谋!也去他妈的时机已到不能自乱阵脚! 他父皇母后、长姐皇叔的血海深仇,本来他怎么向沈槲討伐都是合该的!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前朝嫡太子!就是马上领军起兵造反,他也师出有名! 他的女人凭什么要受这种屈辱,凭什么要任由那来路不正的皇后肆意折磨! 可在他抱住林晚棠的一瞬,她私下里就握紧了他的手,不断用动作提醒著他,別乱来,別闹大,別小不忍则乱大谋。 林晚棠不知他的身份,一心还在想著帮六皇子铺路,想著六皇子还小,还没法让满朝文武大臣们看重拥护,皇帝一旦驾崩,最得利的只会是沈淮安。 魏无咎想著这些,忍不住扯唇冷笑出了声。 林晚棠错愕地眨了眨眼睛,“都督?你……不会是被我气坏了吧?” 魏无咎蹙眉,一手在她头上揉了揉:“记住,以后无论是谁,有仇当场就报,不用顾虑太多,你这两日先养养伤,初三,我就让人送你回太师府。” “过了年初八,太师会呈摺子请旨去淮州安养,摺子不会经过皇上,我批了,你就与太师极快起程,出了京城,会有锦衣卫的人接应你们。” 魏无咎筹谋多年,已到了最终一步,成败在此一举,虽他有十足的信心,可到底如何,他也尚未可知。 他不能让她搅进其中,若有个万一……他也无需她似他母后那般,被歹人逼著为他生殉。 “若一切如愿,数月后我会去接你。”魏无咎深吸了口气,总算展顏地望著她,也在她唇上亲了亲:“说不定到时候你会大吃一惊。” “还能补上欠了你的成婚大典。” 他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缠,紧紧的,难分亦又不得不舍离。 林晚棠纳闷的一再紧眉,抓紧了他的手:“你要做什么?兵变吗?为六皇子谋权篡位?” 最后一句她压得声很低,也很慎重。 林晚棠暗自咬牙:“都督!六皇子的母妃一直是个禁忌!皇室宗亲虽然看重六皇子,但也不过就是看顾他顺利长大罢了,可没想著让他爭储继位啊,皇室近亲联姻是可,但基本都是表亲,而六皇子的母妃那可是……” “前朝嫡长公主,按辈分,也要叫现在皇帝一声皇叔的。”魏无咎截断,忍著噁心和痛恨冷声而出。 林晚棠接茬道:“对啊!有这层关係在,六皇子属於皇室禁忌了,宗亲们都不会认他继位,更何况满朝大臣啊!” 这名不正言不顺,还想替六皇子爭储兵变,不是闹笑话吗! 第140章 都不无辜 “都督你冷静点,听我说——” 林晚棠越急越镇定,语重心长地压声慢道:“现如今不能以六皇子的名义做什么,要弄出大势已去,让宗亲大臣们无奈可选,最终不得已推从六皇子继位。” “先想法逼著沈淮安兵变造反,拿下他的同时,还能气死皇上,也顺理成章地剥夺了沈淮安继位的可能,然后眾多皇子中还有谁能担此大任?” “二皇子受罚被禁多年,性情早就大变,宗亲大臣们不会中意他的,三皇子鲁莽善战,四皇子又弱不禁风,简单说来,这两皇子一个能是个好將军,一个能是个好文臣,都不是当皇帝的料,只剩下五皇子和六皇子了。” “但是五皇子母妃是罪臣之女,虽然人死罪过,可宗亲们肯定更偏向有著前朝骨血的六皇子啊,满朝大臣们也会这么想的,到时候一切不就顺势而为了吗?” 魏无咎静静地听著,到底没有袒露实情,也不想嚇著她,就斟酌地道了句:“谋划得不错,但你能想到的,皇上不会想到吗?” “这就是阳谋啊,一切都摊开了放在明面上,就看谁先下手了。” 林晚棠说完,又沉思著:“都督,我在偏殿时就想过了,皇后假仁假义,作恶多端,该是让她付出代价了。” 只要皇后再失势,等死讯一传至沈淮安耳中,林晚棠就能从中做手脚,让沈淮安误以为是皇帝不顾夫妻之情,狠心处死的皇后。 那沈淮安还会有什么顾虑?造反逼宫,就势在必行了。 “你想先对付皇后。”魏无咎眯了眯眸,“用什么法子?” “小瑜嬪……”林晚棠下意识脱口,但又懊悔无措:“她与我无冤无仇,这么坑害她……” 魏无咎起身去倒了两杯茶,端来分她一杯:“一將功成万骨枯,何况,小瑜嬪也不见得有多无辜。” 少顿,他索性坦言:“姜念七,你刚说这名字时,我有些印象。” “大概是在一年前,闽南一带糟了难,皇帝命我调度粮草,拨款賑灾,我忙了许久,眼见事態稳固,皇上又派了沈淮安去做督军安抚,就是想让他赚个好名声,但是不慎,路上遇著山匪出了岔子,因此沈淮安也失踪了三个多月。” 林晚棠怔了怔,那是在她重生之前的事,她印象淡了些,但按著上辈子的回忆…… 是了,那时候大婚在即,沈淮安却重伤失踪,她上一世还为此费神忧虑,很多人都估摸著沈淮安怕是不妙,也有人明里暗里地挖苦林晚棠克夫,还没过门就要守寡了。 可三个月后,沈淮安毫髮无伤地又回到了京中,只说遇到过好心人救扶,其余的他也从未提及过。 魏无咎见她记起了,就继续不紧不慢地道:“我曾让人细细探查过他那失踪的三个月经歷过什么,没查到太多,只知道他被一乡野民女救回了村中,一番將养,等伤好后他就走了,也未曾在村中泄露过真实名姓身份。” “但救他的那个女子,就叫姜念七。” “而那村子与县城相邻,当时也受了灾,皇上派过去的巡查使,就是涂洪源,小瑜嬪的父亲。” 魏无咎说著也沉了口气,他不清楚那段时日中,涂洪源利用巡查之便,是否带著妻女同行,但若林晚棠的猜测有一些可信性,极有可能…… 沈淮安在养伤期间,与姜念七发展出了情愫,又偷尝了禁果,誆骗无知民女的同时,他也调戏,或错认过面容有些相似的涂瑜,也就是现在的小瑜嬪。 不然小瑜嬪为何前不久还主动向皇帝为沈淮安求情开脱? 而且花廿三私下里閒话透露过,小瑜嬪进宫后第一次侍寢,没有落红。 皇帝因此也有过疑虑不满,可小瑜嬪太会討得皇帝的欢心,又很快就有了身孕,而为她诊脉保胎的太医,听说刚在京中买了一套大宅院。 其中猫腻,也就不言而喻了。 魏无咎没过多说这些,但林晚棠何其聪慧,稍微想想就一切都恍然,她忍不住讶异:“那这……姜念七和小瑜嬪腹中的孩子,不会都是沈淮安的?” “与姜念七关係不大,但小瑜嬪这事,能说她是完全无辜吗?” 魏无咎淡然而语,揭穿的却毫不留情:“她若真不是完璧之身入宫的,那她就是已知沈淮安的真正身份,没能接近他,就想方设法进宫伴驾,私下里还能接触到沈淮安,再续前缘。” “又能指望著沈淮安继位后,给她,和她的父亲家人一份尊荣啊。” 林晚棠锁眉凝思,重重地吐了口气,沉默了。 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是沈淮安,只是可惜了小瑜嬪,一番真心错付於此。 但大事在即,林晚棠也没法妇人之仁,她蜷紧了手指:“那就这样吧,反正我今晚也说出去了,皇上肯定会有疑心,可光疑心不行,还要再添一把火!” 魏无咎听笑了,看著沙漏时辰,搂著她亲了亲额头,“一晚没睡,先好好睡一觉吧,別想了。” 林晚棠也是真的有点累了,感觉脑子都有些不太灵光的,她还想拉著魏无咎也眯一会儿,奈何大年初一还有皇家祭祀,她可以借著伤势不露面,但他可不行。 魏无咎照顾著她躺好,掖过被子,见她慢慢地睡熟了,他才往外去换朝服,临走前又叮嘱秋影等丫鬟,莫要搅扰,让她好生多睡会儿。 林晚棠一觉睡到了日晒三竿,再醒来不仅感觉腹內飢肠轆轆,还脑子清明地又能转动谋思了。 她洗漱后先用了膳,再问询过春痕的伤势无碍后,不经意地,就想到了一个法子。 所谓捉贼要拿赃,那捉姦岂不是……要捉双? 不然皇帝怎么深信又震怒地把自己快快气死呢。 林晚棠勾唇坏笑,招手唤来秋影:“初三我们离宫回府,你去备置妥当了,再拿著我的名帖,找个稳妥的人去趟太庙。” “就跟沈淮安说,初五晚上,老地方我会去见他……” 第141章 玉碎情消 “前尘往事我会与他说清楚,讲明白。” “但是一年前,小定后,他委任督军去闽南賑灾,途经临清时,遭遇山匪,后失踪三月,这期间发生了什么,让他也別想再矇骗我了。” 林晚棠娓娓道著,心里很清楚,自打上次她深夜造访东宫,悄悄给沈淮安下毒后,两人不仅算是撕破了脸,也什么都摊开了。 那这次想让沈淮安再上套,就必须扔点真东西。 半真半假的,才好打消他的疑虑。 林晚棠压下思绪,再笑著看眼秋影:“记好了吗?让人转述清楚点,一个字都不要错漏。” “喏,奴婢省得了。” 秋影领命就要退去,林晚棠又叫住她:“等下,这事无需严守口风,让人有意无意地往外散散,但別说是我初五晚上要约见太子,就说……” “太子那日要在朱雀桥上,等一等心里的意中人。” 林晚棠也不是真的想坑害小瑜嬪,虽然也是势在必行,就得搭上几个牺牲者,但如何选择,还是要看小瑜嬪自己了。 秋影谨记,躬身退下后就妥善行事。 隔日,去太庙传过话的丫鬟回来,向秋影稟明后,秋影又来到林晚棠近前,躬身低道:“夫人,事儿成了,只是……太庙那边咱们的人没见著太子殿下,只將口风说与了李福海,他態度不明,也不知道会不会传给太子。” 林晚棠正披著雅青色的綾缎雪裘,手中捧著一个刚添了炭的手炉,专心致志的翻看研磨著古籍残卷,闻言抬眸轻笑笑:“会的,等著看吧。” 秋影笑著应承,再按著林晚棠的吩咐,去取来了多种草药。 忽听外面响动,秋影先行而至,片刻后拿了一封信笺进来。 “夫人,这是从南边加急传来的,多半是……林大人写与您的家书吧?” 其实,是姜思九传来的信笺,但想传进宫中,需经多方验查,自然就偽装成了林霄写的家书了。 林晚棠心如明镜,一手接过慢慢展开。 娟秀的小楷洋洋洒洒写了很多,一页页地翻过去,乍一看还真如家书閒谈,可將每行第九个字摘出,就组合成了一句:以寻至双生毒解株,静候三日。 也就是说,姜思九和魏六此行不辱使命,不仅探查清楚了苗疆隱秘蜃心砂,还拿到了双生醒梦茴。 只许再等三日,魏无咎和林儒丛身中多年来积压所中之毒,就能有望而解。 不在是像现在这般,皇帝不定时地给他们下毒,再赐茶赏酒,內含延长拖慢的短期解药,而是一次性能让他们彻底摆脱毒药控制。 “不错。”林晚棠心中悬著的一块重石,总算轻了几分,她展顏地叠好信笺,交给秋影收好:“无需回信了,转日我们就出宫回府了。” 等到初五,不仅能解毒,说不定还又有好戏看咯。 林晚棠合上书,也有雅兴想要打个香篆,也正好教教秋影和春痕,碰巧永安到访,听闻她伤著了,担忧地一见林晚棠就分外紧张,两人也聊起了体己话。 而京郊,太庙中。 风过林梢,鸟雀飞掠,扰得树上积雪徐落,其中一只黑鸦振翅低飞,一头扎进从院落中走出的李福海手臂上。 李福海摘下鸟腿上的竹筒,取出一个小小的信笺,放飞黑鸦转身进屋。 “殿下,有信儿了。” 房內檀香裊裊,熏笼正旺,沈淮安穿著一身墨蓝色的绣锦长袍,斜斜地倚在案几后,桌上搭著笔直修长的两条大长腿,手中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拋玩著一块玉。 他伸手接过信笺,展开看了一眼,就反手拋扔进了不远处的香炉中,烧了。 “有趣,也正好。” 他勾唇嗤嗤地笑著,露出了洁白的皓齿,却映衬著俊逸的面庞尤为阴鬱:“天时、地利,孤还差什么?” 李福海是知晓他全部谋划的,躬身一笑:“自是人和,但殿下也已有了。” 沈淮安手中摩挲著玉佩,指尖窜动打了声响指,慢悠悠的:“那京中这滩死水,也是该……有些波动了。” 李福海连连称是,又道:“殿下,那淳老侯爷,又该如何处置啊?” 淳老侯爷是奉旨常年看守太庙的,也是妥妥的宗亲砥柱,但因不满沈淮安受罚来太庙后还作威作福,几番抗议无果后,就想上本参他,这才被私下羈押了。 “老侯爷会是明白人的……” 沈淮安话音刚出口,就刚巧听到后院传出老侯爷的怒骂:“沈淮安!你个不孝之流!皇上罚你来太庙是省过的!不是让你骄奢淫逸……” 这打脸速度也是够快的。 李福海眼看著沈淮安脸色一下沉了,就忙说:“殿下莫烦,这老东西不识好歹,还是让奴才去料理了吧!” “不可!”沈淮安抬手制止:“任何时候,残害宗亲都是大忌中的大忌!犯不上,也不至於。” 李福海诺诺点头,忙碎步往外,让侍从堵好了淳老侯爷的嘴,免得烦扰。 等李福海再躬身回来,沈淮安拋玩的那块玉不慎落了空,磕碰到案几角,再坠在地上,已是碎成了两块。 沈淮安凝著那断玉,下意识想要去接的手还虚虚的在空中,有些失神。 这玉,是一年前小定礼时,林儒丛转交於他,说是林晚棠贴身之物。 以此定情,誓不相违。 如今玉碎了,那是不是……情也该断了? 沈淮安冷笑出声,莫名嚇的李福海心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断玉,用帕子包裹好,再劝慰:“殿下,这岁岁平安,也是好兆头啊。” “呵呵呵……放屁!”沈淮安隨著笑意敛去,眼底的戾色乍现:“初五是吧?亏她也想得出来,竟把孤当傻子誆骗糊弄!” 一次下毒,不致命,但让他疯癲的又触怒了龙顏,林晚棠以为他沈淮安还会上第二次当? “那殿下初五就不去唄。” 李福海话音未落,沈淮安轻微摆手,扔出一字:“不,孤偏要去。” “就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想得有多天真,事实就有多残忍!” 第142章 突遭外忧 转日,年初三。 承乾宫中,皇帝与皇后,携眾妃嬪与出嫁了的公主郡主们小聚,嘘寒问暖的客套后,就送一位位公主郡主离殿与駙马们相聚,再出宫归家。 永安也在其中,她虽然无需再出宫,但她主要陪著林晚棠,要送她回府地,大面上听著皇帝和皇后说话,私下里永安却紧紧地握著林晚棠的手,很是不舍。 “下次再见,就要是你大婚之日了……” 永安无法时常离宫,心思重的眼睛都有些红,闷闷的小声:“不,我还要为你添妆呢,可这也没法总在一起了啊。” “谁说的?只要有心,总能相见。”林晚棠安慰地拍拍她的手,拿绣帕给她悄悄拭去泪珠:“又不是永远见不著了,我们拉鉤,只要有机会,我定来陪你。” 永安哽咽的,跟她拉拉勾:“一言为定……我还没跟你待够呢。” 哭声多少引来了皇后的注意,她本就厌恶林晚棠,碍於顏面也不好做什么,就打趣了永安两句,皇帝笑笑,再要说话却忽听外面有动静。 宫门外马蹄声碎,踏破积雪。 一名背插三翎,甲冑渗血的驛卒滚鞍下马,满身尘土狼藉,官靴都已脱无,跌跌撞撞地不顾禁军拦阻,踉蹌强撑地掏出一封加急令牌:“报……火牌加急……” 禁军核验过后,不敢耽搁,忙两人一左一右架著驛卒匆匆往宫里跑。 “报!” 声裂殿宇,余音撞在蟠龙柱上嗡嗡震颤。 花廿三也听见异响,刚想退出查看,却撞见宫外的太监惊慌失措的跑进殿,一步叩拜,慌的声都乱了:“皇上,皇后娘娘,西境八百里加急有军报要呈稟!” 皇帝刚有些起色的脸面一沉,忙道:“宣!” 两名禁军架著驛卒行至殿外,碍於满身脏污不易面圣,就在殿门处將驛卒放下,一同跪拜,驛卒上气不接下气,勉强高呼:“报!腊月廿九西辽突然夜袭边关……” 他力竭地猛咳出一口血,依然强撑地嘶喊:“守將朱贇燃烽火十三道,身中二十七箭殉国!” “西辽铁骑趁机长驱直入,踏过饮马河,沿途三镇九寨皆狼烟烽起,昨日末时,已兵临云州城下!” “边军折损过万,戍关大將军崔进重伤,昏死前差人百里火牌加急,叩请天顏,恳请朝廷即可调派京营和北境军驰援,再迟,西境十八州恐皆失守!” 言犹在耳,满殿压抑的一片死寂。 林晚棠心惊得近乎咬碎薄唇,西辽反了?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怎么会这么巧……不对! 上一世西辽没有动乱过,反而是北疆的蛮族,趁著皇帝病危大举试图起兵北上,但也是在今年秋初才发生的事啊。 显然,事出反常,也明显一切都与上一世的经歷截然相反了。 林晚棠忧心忡忡地也不敢说什么,就听皇帝在沉寂过后,愤然地一手挥落案上盘碟吉物:“好啊!西辽这群蛮夷,竟敢趁著年关作祟!” “花廿三!摆驾养心殿!急召魏无咎、赵远德、王宏、崔立简、谢秩……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统统来殿议事!” 皇后不好说什么,就劝慰皇帝保重龙体,又与眾人恭送皇帝摆驾而去,因著突发的动盪,皇后也不敢再滋出什么事端,就简略的送诸位公主郡主离宫归家。 林晚棠也在其中,与永安分別后,她心事重重地坐著轿輦出宫,一路心思繁乱,也寻不到机会见到魏无咎,她只好满腹心事地先回了太师府。 皇帝与群臣商议,也因此事先行释放了沈淮安。 等沈淮安进了养心殿时,所有臣子皆已齐聚,正七嘴八舌爭相不让地议论是否出兵驰援。 沈淮安故作惊讶的脸色瞬变,先向皇帝请安,再免礼平身后,他佯装聆听一番,最后才道:“父皇,儿臣以为崔大人和谢大人所言,並非没有道理啊。” “西辽与我朝交好已久,素来安分,自太祖伊始,就与西辽签订了百年和约,也甘愿做吾大越的番邦附属,年年朝贡,均无缺少,使臣往来,也无异议,如今突然起兵,势必有所反常,其中说不定有隱情也未可知啊。” “以儿臣所见,不如吾朝就先派出使臣前往西辽,问询议和,也可减免战事,以保百姓安寧,国泰昌和。” 魏无咎早已听不下去,不加掩饰地冷嗤一声,讥讽道:“太子殿下好谋略啊,儘可能不动一兵一卒,退兵割地,赔款议和,一味忍让向西辽蛮夷退避三舍?” “吾泱泱大越,国富兵强,焉能惧怕西辽蛮夷?况且,已失守的四城三寨又该如何?为国尽忠、死守边关的朱贇又当如何?他与上万殞命牺牲的將士,九泉之下可能闭上眼睛?” 魏无咎严词厉色地反驳了沈淮安,也冷冷地看了眼一昧主张议和的崔立简和谢秩,再躬身向皇帝:“皇上,微臣以为,无论西辽因何突然起兵,既已侵犯吾朝边境,攻占吾朝领土,折损吾朝將领,那就势必一战到底!不破西辽终不还!” 管西辽有什么苦衷理由,敢伤吾朝百姓,敢起兵夜袭,那就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下地狱去跟阎王诉苦说情吧。 沈淮安冷笑:“魏大人,恕孤无法苟同,魏大人一派激进之言说得好听,也说得容易,但可曾考虑过边关的黎民百姓吗?” “哦,魏大人身居高位,早已何不食肉糜了,行吧,那姑且不说黎民苍生,只说这打起仗了,那兵马未动,是不是要粮草先行啊?” 沈淮安阴阳怪气的一番咄咄逼人,再躬身问皇帝:“父皇,儿臣曾奉命统领过户部,还算对国库知之一二,若调派北境军十万兵力驰援西境,那户部应该能在短期內筹集粮草,可西境五十万大军都难抵西辽进犯,这十万兵马,可还够?” 显然驰援的兵马只十万是远远不够的。 那就要调派北境军半数以上的兵力,至少是八十万以上,这么大的兵力前往,所需粮草,国库根本筹备不出。 第143章 拉他垫背 沈淮安早就谋筹布置好了。 东南西北番邦眾多,可真能成气候,又让皇帝和满朝文武犯难的,唯有西辽。 因为西辽领土广域,又安分守己了近百年,期间老老实实从未有过异心,但地处荒沙较多,一逢天灾,民不聊生,西辽过往无数次进諫上奏,恳请皇帝想法改善,也有意建一条通商之路,与中原地带和平往来,还能惠及双方百姓。 奈何皇帝老了,最近几年一心只想著炼金长生之术,对朝政也大不如前了,所以西辽王进諫的那些摺子,早就被沈淮安压下了。 西辽王迟迟等不到皇帝的音讯,又眼看著自己百姓多番受苦,稍微再来一场瘟疫,百姓死伤惨重,西辽王还能再坐以待毙下去? 起兵造反,不过也是沈淮安计划中的一环罢了。 至於西辽最近的那场瘟疫…… 沈淮安敛下勾起的唇角,再不怀好意的看向魏无咎:“魏大人,听明白了吗?国库现存的银子就那么多,说简单了,就是不够调配大军驰援,除非……” 他阴惻惻的拉长了话音,再慢道:“除非魏大人还有什么高见,方可破此局。” 魏无咎不好確定西辽这次动乱,是否与沈淮安有关,但看他的神情,多半其中有猫腻。 他蹙眉深思,片刻后沉吟道:“皇上,国库空虚,不是吾朝软弱放任西境干戈不管不顾的理由,西境五十万大军已经折损过半,余下的还在苦苦鏖战,寧死不让寸土半分,这时候不派兵驰援,更待何时?” “皇上,粮草一事,微臣愿与太子和崔大人、谢大人等人统筹商议,绝跡再两日內想法凑齐相应粮草,恳请皇帝准许调派北境八十万大军,即刻驰援西境!” 满殿譁然,眾臣纷纷议论。 可不过半晌,王宏便主动站出:“皇上,微臣附议!” 有人带头了,其余主战的老臣们也逐一站出:“臣附议!” “臣附议!” 沈淮安却闹心的皱眉,他本来就是想和稀泥,让魏无咎吃吃瘪,再將驰援和筹集粮草的事都推给魏无咎,这种吃累不討好的活,不说累死他,也能牵制住他。 谁承想,魏无咎竟然还拉上了他! 沈淮安再想开口,可皇帝听了半天,也连服了两颗金丹,依然病体难撑,就道:“好了!就先按魏爱卿所言,但是……先礼后兵,议和的使臣要先行……” 皇帝一再强撑,眼前景象都有些花白重影,扫视著下面眾臣,最后看向了谢秩:“就你了,谢爱卿,朕委任你为西辽使臣,即刻前往,速速动身,领旨吧。” 谢秩一下有点傻了眼,下意识的看向沈淮安,但透过的余光却看向了魏无咎。 魏无咎不动声色的眼皮微闔了下眸。 谢秩当即也不敢置喙,忙叩首领旨。 皇帝又气息奄奄的叮嘱了沈淮安和崔立简一番,让两人好生配合魏无咎,儘快统筹调派粮草,最后下旨,即刻徵调北境八十万大军,由三皇子沈淮成亲自领军出征,又委任了个膘骑大將军,最后统帅督军一职,皇帝就下旨给了林儒丛。 魏无咎闻言猛地一怔,林儒丛压根都不在殿內,也称病两年多没上过朝了,此番动盪,皇帝竟……调派林儒丛隨三皇子亲征? 看来,皇帝是想借力打力,借刀杀人啊。 魏无咎心有怨愤,可也不好展露,等散了议会,皇帝又单独將他留下,强拖著病体,推心置腹的一番说教,大体意思就是这仗一定要打,还必须要打贏。 不然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哪能到皇帝手中疆土骤减,又让皇帝百年殯天后,有什么顏面见祖宗? “朕这一辈子啊,其实不爱打仗,当年父皇也是看不上朕这一点,总说朕软弱无能,可最终呢?坐在这位子上的,不还是朕吗?” “朕只是不愿意打没准备的仗……西辽国,最多两年,给朕拿下它!朕要这手中的江山领土,再扩充丰腴出五十州!” 魏无咎紧咬的银齿,下頜骨都衬出凌厉的线条,可他与皇帝的夙冤,抵不过江山社稷,更抵不过黎民百姓,战事为主,自该以大局为重。 “微臣遵命。” 皇帝又絮叨了几句,便让魏无咎跪安了,然后又让花廿三传进了沈淮安。 魏无咎从养心殿离开后就去了军机处,先与户部侍郎说了几句,又等崔立简和沈淮安来到后,几人为了筹集粮草,各相爭议,也各怀心事。 魏无咎绝不只会累著自己,最终,他力排眾议,坚持先让京中富商出钱,至於谁去跟那些脑满肠肥的富商们沟通,他自是將差事扔给了沈淮安。 沈淮安气的脸都没法看了,这个关口,他也没法拒绝,只好又以京中的富商过多,分出一半又扔给了魏无咎。 两人踢了半天皮球,最终各自分了三个富商单独去接洽,余下的十几个都扔给了崔立简。 等好不容易散了时,次日的天都要亮了,崔立简满心叫苦不迭,还想去和沈淮安单独诉诉苦,沈淮安却叮嘱他:“记好了,孤交代过你什么。” “说不定,马上就到时候了。” 崔立简愣了愣,立即反应过来脸色严谨道:“是,微臣谨记,也私下里与几位大臣商议好了的,请殿下安心。” 魏无咎没听见两人说了什么,忙了这么久,他也是真乏了,但脑子里还都是西境的战事,不知道拖延的这一两天,又会有多少將士殞命。 他谋划的大事先往后放放,攻下西辽国,为那些牺牲的將士报仇雪恨,让边境百姓不再流离失所后,一起再说也不迟。 魏无咎打定主意,步伐沉重的走著走著,忽地听见黎谨之参见,这才惊觉,他竟没想著回宸听轩,反而走到了宫门外。 一时脑子思绪太乱了,他自嘲地微微甩头,刚想挥手別过当值的黎谨之,再往宫里走,却听黎谨之说:“大人还要何去?宫外有人来接的。” 魏无咎微怔的脚步顿住,再侧眸,就刚好看到宫门外马车中走出的倩影。 第144章 她最懂他 入夜时,林晚棠就乘著马车来到了宫门处。 不宜再进宫,她就在车里等著,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次日天亮。 带来的暖炉炭火都已熄灭,黎谨之又给调派来了一些,但也所剩无几,林晚棠一直没睡,听到声响就撩开了轿帘。 她扶著秋影缓步下了马车,柔然的目光含笑,如冬雪初融,瀲灩粲然地与魏无咎遥遥相望,对他恭身欠礼。 林晚棠也巧然用口型说:“都督,我来接你了。” 魏无咎彻底僵在原地。 凌乱的思绪,满腹的心事,均在望向她的一瞬消融偃息,心底也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攻占…… “大人?” 黎谨之纳闷地站在一侧,还拘著礼就低声唤了声。 魏无咎回过神,也没理睬他,径直大步踏出宫门,与相迎走来的林晚棠撞见,他展臂一把將她抱入怀中,顺势就抱托起了她。 “冷,上马车。” 他说著,长腿大步的直接抱她进了马车,他也很快进来,握著她冰冷的手,魏无咎忙脱了自己肩上的大氅,裹在她身上紧了紧,“来多久了?” 林晚棠確实几乎冻透了,但看著他满眼的关切和疼惜,她还是微微摇头说了个谎:“才刚来。” “大人,容奴婢冒失,夫人说谎了,奴婢陪夫人昨晚入夜就来了。” 跟隨著车马而行在外的秋影,突然插进来一句。 林晚棠皱眉,有些嗔怒地挑开轿帘看了眼秋影,也没什么责怪,秋影就缩了缩脖子求饶了一句。 魏无咎也抬手合上轿帘,再次將林晚棠搂进怀,紧紧地,试图帮她驱散满身的冰寒:“傻不傻?那么早来干什么?我也没说要回静园,你要是等不到呢?” “不管等不等得到,我都想来……”林晚棠顺势依偎在他肩上,握著他温热的大手,十指相握,“都督,战事动盪,我帮不上你什么,也不想为你添烦裹乱,但我知道,都督一定是想打这场仗,扬我大越国威,寸土不让。” 魏无咎就是这么个人,在他心中,父皇母后的血海深仇是刻骨铭心,也势必要討回血债血偿,但这些,永远抵不过国家朝廷,黎民百姓。 可以这么说,他是恨现在的皇帝沈槲,怎么报仇都是合该的,但如果沈淮安是个好样的,文韜武略,励精图治,安定四夷,天下归心,爱民如子,那魏无咎会想沈槲报仇诛杀,但却会拥立沈淮安继位。 因为两人都姓沈,骨子里流淌的皇族血脉都是一家的,当年沈槲起兵造反时,沈淮安不过一黄口小儿,其实一切都与沈淮安关係不大。 只是沈淮安……难堪重用啊。 魏无咎移开的目光,也很快掩去了眼底的幽深,再抚著林晚棠的脸颊,看著肿痛已消,也没再留下丝毫印子,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却久久没言。 没想到他很多事都没与她讲明,可她竟这般了解知晓他。 人生能得一知己,已是实属不易,又何其有幸,这知己,还是他的妻。 “晚棠,让你忧虑了,是我不好……”许久,他开口的声音低醇,却温沉地沁满了旖旎。 林晚棠轻怔,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唤她。 她羞涩的耳畔又有些泛红,却埋首在他怀中也不尽显,闷闷地说:“都督没有错,无需道歉,我出门时还煲了汤,应该也凉了,回静园后我让人去热热。” 不多时到了静园,魏无咎没再与她分院而居,而是抱著她下马车,径直一路抱著她进了默斋。 无需打水,后院就有活水温泉,屏风遮挡,既能御寒又能避人,魏无咎抱著她来至石凳旁,让江福禄送来了大毛毯子,垫好后这才放她坐下。 他再俯身为她褪去鞋袜,握著她小巧白嫩的玉足,轻轻撩了些温泉汤水,“烫不烫?烫的话,我让他们调些凉水兑里。” 林晚棠脚尖波动著水花,微微摇头:“还好,不算太烫,而且这院子的温泉都是活水,兑了凉水又能中和多久?” 她没那么多事,也不矫情,就是有些羞臊的不想当著他的面褪去衣衫,就催促地推著他:“都督,我先泡,你去喝汤吧,我都让秋影把汤热了。” 魏无咎也知她麵皮薄,就笑著:“好,有事就叫我。” 林晚棠应著,目送他进了屋,这才起身去屏风后褪去衣衫,再慢慢地步入泉中,水温偏高,却极好地能驱散满身的风寒。 她在泉边感觉適应了,就一点点地挪步往泉中央而去,最后选了个內置的石凳坐好,倚著岸旁垫了棉巾的地方,不知不觉就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她感觉身子一轻,有些凉感,却很快又被鬆软温热的布巾裹住,林晚棠睁眸还有些晃神,却看著近在咫尺的俊顏:“都、都督……” 魏无咎已经泡好了,此刻披著及踝的浅色长袍,长臂抱著她,裹紧了布巾:“別乱动,看你睡了,就没吵你。” 他几步抱她进屋,再放在床榻上,拿来一件里衣为她穿戴,之后,这才唤进了秋影和几个丫鬟,小心地侍候两人擦乾长发。 “已经是早上卯时了,可饿了?”魏无咎轻声问询。 林晚棠轻摇摇头,还有些睏倦地直打哈欠,她一手拢了拢披散如墨的长髮,“我吃不下什么,都督去吃两口,再来睡会儿吧,今日可还要忙?” “嗯,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无碍,我不会有事,你也別记掛担忧了。” 魏无咎让人端来了两碗粥,他一点点餵著她喝了半碗,余下的连同另一碗都被他吃下,再净漱过口后,又搂著她眯了一会儿,不过半个时辰,他就起身换衣,带著夜鹰轻手轻脚地匆匆而去。 本意是不想吵扰了林晚棠,让她多睡会儿,奈何她也满腹心事,睡了不到片刻就睁开了眼,睡意全无地忙坐起身,唤春痕进来侍候更衣梳妆。 忙又回到了太师府,今日初五,她要等姜思九带回解药,晚上还要……算计沈淮安呢。 第145章 一手做局 “夫人……留步啊。” 江福禄端著食盒,一路小跑地追出了默斋:“还没用膳呢,夫人。” 林晚棠止步,转过身笑了笑,她昨日离家时答应过林儒丛,今日午膳要回家陪他用的,就道:“不了,刚好晌午了,我回家与爹爹约好了的。” 江福禄低了低头,却想著什么笑容有点牵强:“那个夫人……大人临走前告知老奴,说昨晚看您太累了就没来得及说,那个这次驰援西境,皇上委任了林太师做督军……” 林晚棠又想往外的脚步悬停,难掩诧然地回首:“公公说的可当真?” “是的了。”江福禄看她忧虑焦急的,声音就有些虚,却又忙道:“但大人交代了,夫人莫急,大人自有办法能让皇上收回成命,改派他人,今早大人离府后也先去了太师府一趟,想必就是与太师商量此事的。” 林晚棠悬紧的心不由得又鬆弛了些,魏无咎向来处事稳妥,又谋略出眾,他能这么说,那定然是有法子解决的。 “这样也好,我都听都督的。”林晚棠可不想在这时候自乱阵脚,惹得魏无咎烦心多虑。 等回到了太师府,她刚想去书房给林儒丛请个安,却被管家告知,林儒丛在正堂会见几位朝臣呢。 这可稀奇了,林儒丛两年多以来不问政事,早就是俸禄减半的閒职了,太师府门槛的草也疯长,门庭冷却已久,这居然还有朝臣来拜会? 一定是与西境驰援有关。 林晚棠猜出了个大概,但她不掺和,也不扫听,就带著春痕、秋影回了自己的小院,一直等到日薄夕沉,林儒丛还是没能打发走那几位朝臣,也没法与林晚棠用膳畅聊。 她就与林彻吃了顿便饭,后考校了一下他的课业,再等林彻去撒欢后,林晚棠看著窗外渐沉的晚霞,反覆在房中踱步。 姜思九和魏六怎么还没有消息? 也该回来了,总不会是路上出岔子了? 林晚棠不想往坏处想,春痕也凑过来不断安抚,直到夜幕渐浓,终於听到外面传来声响:“夫人!回来了!” 秋影匆匆高喊了声,可步伐却慢了很多,因著她搀扶著姜思九,踉蹌的举步维艰,好不容易才挪进房中,姜思九满身虚汗,再难强撑的一下栽倒在地。 林晚棠讶异地忙上前扶她躺到了自己的榻上,再要为姜思九切脉,可姜思九却勉强说:“不用……我服了那双生醒梦茴的毒株……顺、顺子服了解毒之株……我不知用量……没事……暂时死不了……” 就是毒发的苦痛,令她神智难以清醒,一路上就发了几次疯,好不容易是魏六坚持让她咬破自己的脉腕,饮血克制,这才保持一丝神智清醒的坚持到回来。 姜思九虚弱不堪,气声的想要一次性说完:“小姐……那双生醒梦茴,一经採擷就枯萎凋零,无法晾晒后再用……当地老人说……采这种双生药草要时辰精准,不然……都是白费……” “我不敢怠慢……又没法將这药带回,就……就擅自做主和顺子……分食而下……用我……我们的血……血肉……或许能解毒……” “无事……”姜思九咬舌强撑意识清明,死命硬是撕扯伤自己手腕,不顾林晚棠的拦阻,她任由鲜血流淌:“我不疼……用这血……解毒!” 声嘶力竭地挤出所有的话音,姜思九也力竭地昏厥了过去。 林晚棠愕然不已,而屋外魏六的声音也传来:“小姐,解毒救人要紧,江姑娘大义,请莫要辜负了江姑娘的一番苦心才是!” 本来,也是魏六想要服用毒株的,但姜思九不同意,坚持自己服了剧毒那株,还尝试用血肉解毒,发现只用她一人的血肉,或者魏六的,都行不通,当地老者也说此法冒进,风险太大,但可尝试用两人的血肉相混,或能解毒也未可知。 林晚棠先让春痕和秋影照付姜思九,再走出房,细细地问了魏六一番,最终取来了一只洁净的瓷碗,將魏六割破手腕流出的血,和姜思九的血相融。 “只靠这一滴血,真的能解毒?” 林晚棠有些不確定,也怀疑诸多,她总感觉就算贸然的让林儒丛,或魏无咎饮下这碗血,也如皇帝手中不定时给他们服的『解药』相似。 只能化解一时,无法彻底根除。 她还是要找个机会,最好带著魏无咎和林儒丛,亲自去往苗疆,找到山林间的双生醒梦茴,再用什么法子,当地老者也肯定没说全。 这些日子,她抽空也调配了一些能压制暂缓的药剂,让丫鬟煎煮了,餵给姜思九喝,又將那一碗血加入了些容易入口的蔗糖,这才让人端给林儒丛。 “先试试,爹爹服下若感觉不適,就让他服用这些汤药。” 林晚棠嘱託好丫鬟,也让魏六下去歇息,再静了静心绪,看著时辰,换衣乘轿离府。 来到了朱雀桥,远远地,她没上桥,就让轿夫寻了个僻静些的地方,落轿后撩起些轿帘,遥遥地望向拱桥,静等恭候。 也没等太久,一辆隱去了雍华的车马,缓缓的从长街的另一头行进至桥。 今夜月色朦朧,残雪覆盖在朱雀桥上,桥边的灯笼火烛葳蕤,寒风呼啸,卷著地上的雪沫,沈淮安扶著李福海,踩著內侍走下车马。 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独步桥上,看著四下空寂,了无人烟,似感觉有诈的皱了眉,再侧身召过李福海,正要说话,可余光却撞见了她—— 一道纤柔的倩影,由身侧婢女躬身搀扶著,莲步婀娜地走上桥面,宽大的披风极好地敛藏了对方的面庞,唯有那婀娜的身影,像极了。 还真敢来啊。 沈淮安心中一讥,面上笑吟吟的:“棠儿……” 可刚开口,就见对方行至近前,隨著摘下披风兜帽,一张眉清目秀的面庞,清丽如画,却並不是林晚棠! “你……怎么是你?”沈淮安大惊,做梦也想不到来的人竟然是……小瑜嬪! 第146章 收集替身 “不该是……我吗?” 小瑜嬪紧著帕子,咬住了朱唇,脸上失落尽显。 她自打入宫以来,才发觉这是一个荒唐、又愚错的选择,以妃嬪之身,根本很难接近太子,名义上她是他的庶母、小妈,有这层伦理,两人註定再无可能。 但她实在不甘心,这是她一见倾心,说什么都想付诸终生的人。 所以在宫中无法相见,也无法私下相欢,听闻太子今晚要在朱雀桥私会意中人,哪怕消息不实,哪怕有可能中了別人的圈套,她也说什么都要豁出去这一次。 “寻渊……” 她苦笑著喃喃出沈淮安失踪时,给自己杜撰的假名:“我那日就该想到的,沈去水而为寻,渊字,又是你表字中的。” 且沈为国姓,自太祖起就將民间同姓之宗,改为了姓寻。 沈淮安脸色阴霾,拂袖后撤了一步,刻意避开了与小瑜嬪之间的距离,沉吟的气息也有些重,刚要开口,却又怔住。 小瑜嬪当著他的面,不顾冬日风寒,手指扯著披风系带,隨著衣袍散落,那已显怀的腹部,尽落沈淮安眼中。 “我怀孕了,不是太医院脉案上记载的四个月,是六个月……” 沈淮安眼瞳骤地一紧,下意识脱口:“六个月?你……你疯得可真够可以的!” 六个月前,已经距他失踪的那三个月过去多时了,他也早归京还朝,但在荆门城下小村落里的经歷,让他怎么都难以忘却。 沈淮安不是一个会让自己后悔遗憾的人,所以不管他真心是如何想的,但在离开荆门城时,就哄著姜念七再来京中做生意,也给她在市郊安顿了下来。 姜念七呢,本就是荆门城人士,奈何父母早亡,亲缘较薄,那段时日,她刚好因在京中大户府邸做佣为奴,不忍被欺辱,又恰逢妹妹亡故,她心灰意冷的这才回了老家,可没曾想,竟在路上捡到了重伤昏死的男子。 她心肠好,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就费劲地將人送去了城里的医馆,可转日,那人拖著重伤的身子,竟又找到了她的村屋。 像是赖上她了,但沈淮安那时候不確定袭击的那伙人,是不是真的山匪,万一是他的敌党,或是魏无咎安插的人,那他需要保命,再搜集罪证。 因此沈淮安那时候不信任任何人,唯有单纯的姜念七,他只有缠著她,利用她的心善,慢慢在她家住了下来。 但等沈淮安归京后,就没有再见过姜念七。 他有的是办法,稍微知会下面的人一声,就能保证姜念七的刺绣,生意不断,她又无需拋头露面,不愁吃喝生计,也算他对她的报恩了。 直到六个月前的那一晚…… 那是在沈淮安重生之前,他现在也搞不懂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居然再次化身『寻渊』,深夜去见了姜念七,甚至还与她发生了……情事。 之后的几天,他一直留宿,但依稀记得……姜念七对他的反应却判若两人,甚至几次下逐客令要让他走,后来是他恼怒又强迫了她,但过后沈淮安也觉得姜念七不识趣,本想接她入宫做个侍妾的念想也打消了。 而其中,压根就跟小瑜嬪没有任何瓜葛,除非…… 沈淮安疑心惊厥,凛然的眯眸睥向小瑜嬪:“六个月前那晚你做了什么?別告诉孤,当晚的人,根本就不是姜姑娘!” “姜姑娘?”小瑜嬪怒极反笑,“你对她还是那么敬重啊!可是又如何呢?她不中意你,甚至是厌恶气恨於你!就因为你欺她、辱她、还骗她!” 沈淮安敏锐地抓出重点:“你做了什么?涂瑜!” 小瑜嬪被他阴鬱瞬沉的脸色惊嚇住,可怕归怕,她心里彻底认清了,自己一番情深义重,不惜全然不顾地奔赴他,到底都是……错付了。 “哈哈……”她痛苦至极,失控冷笑:“我做了什么?我当然是把一切都告诉她了!不然六个月前,那晚我怎么有机会除开她,与你有关的这一切?” 她扶著自己的腹部,完全道明了腹中的孩子就是沈淮安的亲骨肉:“我以为……你会发觉的,毕竟是你曾亲口说的啊,我长得很像……但我又比她更好。” 小瑜嬪又一手抚向自己的脸,想著那日在荆门城灯会,人群窜动,她不慎与丫鬟走散,在惊慌中,她就不慎撞到了他。 两人都慌忙在致歉,一个感觉唐突,一个深觉羞臊,却在不经意地又被人群拥挤相撞,又四目相撞的一瞬,小瑜嬪就意识到自己一直期许的夫君,有人选了。 而沈淮安却只觉得,眼前这人,居然与姜念七长得太过相似。 眉眼、口唇……整张脸,乃至身量气质,太像姜念七,可背影又过於像……他心尖上的那个人。 “你说的不能不作数啊,我现今怎么办?我肚中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小瑜嬪气也气了,恨也恨过,可到底都抵不过心底的惊慌失措,她是收买了两个太医,但还能收买多久,她不知,太医院那么多人,她真怕哪天东窗事发…… “你还有脸问孤?孤还要问你,那晚的人怎么会是你!” 沈淮安怒不可遏,愤然地握紧成拳,真想就这么生生掐死这个愚蠢的女人! 他听说姜念七怀了孩子,按著日子月份,他也知道那是自己的血脉,不再见,也不接触,才更是最好保护姜念七母子的方式。 小瑜嬪没空理会这些,今晚前来也就是想逼他做个承诺。 “你是太子,皇帝已经病得不行了,你快点登基继位,不然你让我们娘俩怎么办!”小瑜嬪越说越急,也顾不上其他的,上前就抓住了沈淮安的手。 “算我求你……” 殊不知就在这一瞬,小瑜嬪的话都没等说下去,就被冲天的火光映射得惊愣,再转眸,就看到一堆人马浩浩荡荡的由远及近。 打头的请道和警蹕,一眼看去就让两人心惊胆惧的凉了半截,那是皇帝的仪驾! 第147章 箭在弦上 “大胆!前方桥上何人?” 清道侍卫高呼,在火光的映射中瞥见慌忙一把拨开小瑜嬪的沈淮安。 侍卫惊诧的脸色一白,也不敢隱瞒,就纷纷叩拜行礼,眾呼参见太子的同时,也惊扰了后方的仪驾。 “外面吵什么?花廿三!” 皇帝还在鑾驾中,惧寒怕风,身侧侍驾的寧妃也没敢撩开金锦轿帘。 因著西境战乱,皇帝虽已拿定了主意,但架不住那些主和的老臣们又说三道四,搅得皇帝心烦,病况也时好时坏的,让他更为闹心,就听了花廿三的劝慰,今日出宫来了护国寺进香听经,没想到误了时辰,回宫就晚了些。 花廿三在鑾驾外,忙应声,垫著小碎步越过层层的侍卫,再佯装纳闷的一看,故作惊嘆的:“哎呦怎么是太子殿下啊?这么晚了,殿下怎么还……啊呀!” 花廿三演的真,瞥见小瑜嬪就目瞪口呆,再忙不迭的躬身行礼:“老奴参见瑜嬪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这话音可没有半分克制收敛,空寂的街道上一嗓子几乎人尽皆知。 小瑜嬪紧张又发懵的脸色早就没法看了,惊慌的身体不住发抖,顾不得任何体面,听到后方传来皇帝咳嗦声,一下就瘫跪在了地上。 沈淮安无奈地闭了闭眼,深沉了口气,也没说什么,迈步就向鑾驾而去。 皇帝也听到了『瑜嬪』二字,动怒的一阵咳嗦,再寧妃的劝抚拍背中,还是一把掀开了轿帘:“花廿三!你说桥上之人是谁?瑜嬪吗!” 皇帝今日出行,只让寧妃伴驾隨行,其余的妃嬪一个没带,而妃嬪擅自出宫,本就是大忌,也是重罪,可小瑜嬪竟敢深夜出宫私会太子?! 就算两人无甚发生,可瓜田底下,好说不好听,皇帝也如抓姦当场,只感头顶飘绿的气愤当胸,七窍都生了烟! “放肆!好大的胆子!咳咳……” 皇帝气狠了,一边咳出了血,一边脸色铁青至极:“花廿三!传朕旨意,瑜嬪秽乱后宫,罪不容诛!褫夺封號,贬为庶人!即刻打入冷宫!” 花廿三远远地也挪步跑了回来,闻言忙遵旨领命。 小瑜嬪也听见了,慌慌的泪如雨下,连连磕头:“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真没有与太子殿下做什么,臣妾也是被人矇骗誆来此地的啊,皇上……” 皇帝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觉得呱噪,又强忍著剧烈的咳嗦,压低声隔著轿輦吩咐花廿三:“让她闭嘴!永远给朕闭嘴!” 永远,那就是……等生下孩子,再赐白綾了。 花廿三刚想领命,寧妃却抚慰皇帝的来了句:“皇上,龙体要紧快消消气,说不定瑜嬪妹妹真有苦衷也未可知啊,不看僧面看佛面,瑜嬪妹妹肚子里还有龙嗣呢。” 这话什么时候说不好,偏要这个节骨眼上,火上添油! 皇帝阴狠地一扫鑾驾外跪地的沈淮安,气的头都要炸了:“龙嗣?哈!指不定是谁的孽障呢!花廿三,不必留情面了!” 这就是母子都不留。 花廿三无法说什么,就余光看了眼鑾驾中的寧妃,快快应了声。 小瑜嬪也被侍从堵住嘴,在花廿三的示意下,拖远,避开仪驾,直接投进了刺骨冰寒的河中,直至殞命,侍卫再打捞起送走草草掩埋。 “逆子!孽障……”皇帝居高临下的盯著沈淮安,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寧妃身上,触目惊心。 寧妃嚇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皇帝,又是擦血又是餵药,皇帝含了参片,勉强才算稳住了些,“你个混帐还有什么话好说!” 沈淮安自认倒霉的一直匍匐叩首:“父皇,儿臣知罪,但儿臣並未与瑜嬪娘娘有任何不礼之举,还望父皇明察,此事定是有人挑拨嫁祸,儿臣绝无半分私心褻瀆父皇妃嬪,大逆不道之罪,儿臣也万万担不起啊!” “狡辩!你还狡辩!” “沈淮安!你这个孽障!你以为你做的好事真能瞒天过海?” 皇帝本就因著除夕当晚,皇后私下发作为难林晚棠,而说出的话起了疑心,但想著沈淮安毕竟是他的嫡子,他身体已经这样了,再强撑还能撑几年?多说不过十来年,最终这天下江山不还是要交到沈淮安的手上吗?不然还真能让那些皇子处心积虑地爭储,兄弟鬩墙? 皇帝是一忍再忍,可是结果呢?结果竟然林晚棠没有说错,他疑心也是对的,沈淮安这孽障真敢大逆不道! 现在就该跟他抢女人,那以后呢? 估计轮不到皇帝殯天让位,沈淮安就急不可耐地要来跟他抢了! 一直在街角远处暗中的暖轿中,林晚棠耳聪目明地透过撩起的轿帘,將一切尽收眼中。 她得意地扬著唇,坐等皇帝如何处置发罪沈淮安。 这次不说罢黜了太子之位,又更待何时呢。 春痕从后方缓步上前,压低声说:“夫人,已经打点好了,瑜嬪娘娘落水后只是闭气,並未气绝,花公公会掩人耳目私下安顿好瑜嬪娘娘的。” 林晚棠微点头,她先前让人知会过花廿三,对小瑜嬪手下留点情,怎么说也是怀著孩子两条命呢,况且,也罪不至死,往后隱姓埋名远走他乡也就是了。 “夫人,奴婢可能有些多言……奴婢总觉得这样会不会养虎为患呢?”春痕不知为何总觉得不静心。 林晚棠没在意,一笑:“就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吧,这次,她也算是帮了我大忙啊。” 春痕不敢再置喙,而桥面上,几位伴君的老臣看出了皇帝已动了罢黜的意思,不由得纷纷上前。 这几人都是太子党,往日深受太子恩惠,此刻也绝不容忍太子身陷绝境,其中一人就道:“皇上,容臣进言。” “太子殿下素来仁厚有谋,尤为敬重皇上,今日之事,並不可单从表象而看,说句违过的,殿下才貌双全,又是国之君储,朝之栋樑,倾慕之女比比皆是,太子就算真私下荒唐糜乱,也有大把的女人供其挑选玩弄,何必非要染指妃嬪呢?” 第148章 他不忍了 “其中定有缘由,也必有隱情,还望皇上英明裁断,从轻发落!” 另一人也忙道:“崔老所言极是!皇上,以臣所见今日之事就是一场乌龙,现今朝野人心浮动,西境告急,还望皇上以大局为重,一切三思啊。” “住嘴!” 皇帝震怒的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旁人开脱,反而还会疑心,他只是病了些日子,这些老臣就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拥立沈淮安,那往后呢? “尔等放肆!一个个晕头了吗!身为朝廷重臣,不想著匡扶太子过失,反倒还为这大逆不道的畜生求情!你们眼中可还有朕?可还有唔朝律法!” 几位老臣躬身悄然对视了几眼,也知道这时候不该为太子求情,但总不能眼看著皇帝在气头上,就罢黜了吧。 君无戏言,圣旨一下,就再无悔改。 “皇上息怒,臣等並非有意忤逆,实在是为江山社稷著想啊,皇上龙体违和,久缠病榻,每况愈下,臣等心焦忧急,如今西境动乱,边民流离,朝野震动,亟需一位年富力强、有谋有略的储君主持大局。” “太子殿下聪慧过人,素有治国之才,臣等斗胆恳请皇上,三思而后行,以天下苍生计,以吾朝江山为重!切莫做亲者痛仇者快的荒唐之举啊!” “荒唐?你们说朕荒唐?”皇帝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一口鲜血再次喷涌,强忍著咬牙切齿:“你们……好啊!你们这是说什么都要护著他了?” 皇帝愈发的看出这些臣子都已不把他放在眼中了,气愤当头,都听不进去沈淮安又说了什么,直接怒吼道:“花廿三!传朕旨意!” “太子沈淮安狂悖忤逆,蔑视天伦,其行径之丑恶,非人臣所忍言,其罪孽之深重,虽天地所难容!上负祖宗付託之重,下负万民仰望之心! 此等无父无君、无德无行之辈,著即革除罢黜其太子之位,废为庶人!褫夺其一切爵秩、封號,逐出宗谱!即行锁拿,押赴寒露殿,严加圈禁!” “此外……”皇帝顶著一口攻心的怒气,尽力而道:“瑜嬪宫中內侍,与东宫上下全部內侍宫婢,一缕押送慎刑司,永落奴籍!” “李福海,问斩。” 皇帝一番发罪,周遭一片俱寂。 这静的就很……诡譎。 林晚棠刚听闻皇帝下旨废黜,而心感痛快,可听著话落的这片诡静,她存疑的走下暖轿,远远地,看向桥面。 不知为何,心里竟涌起了一股……恐遭生变之感! 桥面上,唯有花廿三躬身领命,再转身道:“来人!褪去大皇子的綾袍玉冕,扣押,送往寒露殿!” 两个侍卫上前躬身刚要领命,却被几个老臣凌厉阴狠的目光呵断。 侍卫不解地看向花廿三,花廿三怒斥:“大胆!崔大人,谢大人,你们这是……要抗旨不尊吗?” 几位老臣压根没理会花廿三,其中,崔立简就复杂地递了沈淮安一眼,压低声道:“是时候了,殿下。” 沈淮安没言语,依然跪拜著却抬眸看向了鑾驾中的皇帝:“父皇,儿臣一心恭顺仁孝,今晚之事,其中也定有隱情,父皇真的要罔顾父子之情,狠心到如此地步吗?父皇!您看看儿臣……” 別逼孤好吗? 不到万不得已,沈淮安又怎么愿意……这是他的亲父皇,是自小教他提笔书字作画,抱著他骑上肩头,诲育他忠君之道,是非曲直贤者之理的父皇啊。 皇帝气的一阵阵咳嗦,也感觉出异样,更加火冒三丈的恨不得要把胸腔肺腑都咳出来,也根本懒得再多看沈淮安一眼,就反覆怒斥著:“孽障!畜生!” 崔立简听不下去,催促地示意沈淮安:“殿下!” 沈淮安充耳不闻,对著鑾驾郑重三拜九叩:“父皇,今日之事非儿臣有心之举,但儿臣身系朝党黎民万千,不得不早做筹谋,还望父皇恕罪。” “父皇,儿臣对不住了。” 隨著最后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沈淮安褪去思潮温情的脸上,荫翳狠戾,再起身骤然一把拔出夺过身侧侍从的佩剑,振臂高呼:“动手!” 一声落定,崔立简当即从袖中掏出一支信弹,快步来到桥栏旁,对著漆黑的天际拉动引线,一支燃著火药的窜天猴瞬时窜入天际,巨响炸裂。 收到信號,四面八方看似静謐的街道,突然埋伏的大军豁地现身,禁军统领肖仁熊更是骑著高头大马,带著隨从快马加鞭冲往朱雀桥。 嗖! 一支利剑燃著烈焰,朝著桥头侍卫统领突袭而来! 统领避开,再愤然看著周遭现身的埋军,大骇:“你们!有埋伏!快护驾!” 高呼声中,所有侍卫化作成团,紧紧包围住鑾驾,拔刀亮剑的直抵沈淮安,崔立简等人。 花廿三更是用身体护住鑾驾,愤然地怒视沈淮安等人:“你们要造反不成!” “放肆!”皇帝在鑾驾中气得没了半条命,“尔等乱臣贼子,吩咐下去,不问死活,一律缉拿!” “是!” 花廿三和侍卫统领忙领命,可寡不敌眾,眼看就被大军包围,几十个人怯怯的也不太敢上前。 统领看著翻身下马的肖仁熊,迅速当仁不让地也朝天发了信弹,“距这里最近的是东厂!皇上,寧妃娘娘莫急,末將豁出这条命去,也必然守护皇上与娘娘安然等到魏大人的援军抵达!” 寧妃怕得不行,六神无主的早就慌了,又看著皇帝再次喷吐出鲜血,没惊呼出声,就看到皇帝身形一晃,直接昏厥栽倒了过去。 “皇上!皇上您醒醒啊!”寧妃大喊大叫,“花公公,皇上昏了!快护驾传太医啊!” 花廿三心急如焚,没想到沈淮安会在这时居然反了,一切都不在预料之中,他也一时心里没底,又上哪儿去宣太医。 现在唯有魏无咎,他东厂锦衣卫的人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可这兵变来得太过迅猛,丝毫连一点前兆都不曾有,而东厂…… 第149章 岌岌可危 “要等东厂的人来?” 肖仁熊走向沈淮安,行礼过后,冷笑著看著统领和花廿三,“年关將至时,崔大人就力諫皇上按著往年那般,將东厂锦衣卫的人都打发去了京外扎营,现在那群爪牙都被扣在城外,而这里,包括整个皇宫全都是我们的人!” 崔立简也道:“皇上久臥病榻,已难理政,如今执意冒天下之大不韙执意废黜,罔顾朝纲黎民,臣等恳请皇上退位,传位於太子殿下,以安朝野,匡扶黎民,稳固社稷!” 其余的几位老臣也纷纷附和:“恳请皇上退位,传位於太子殿下!以安江山,以抚万民!” 沈淮安冷然一笑,踱步理了理广袖,任由手托著龙袍跑来的李福海,恭顺地將龙袍披身:“父皇昏厥了,若是醒来,估摸也会同意诸卿所言的。” “著孤旨意,於二月二著登基大典,父皇仁爱宏慈,碍龙体不適易將颐养天年,禪位於孤后,奉为太上皇。” “是!” 崔立简第一个应声领旨,並率先拂袖躬身,恭敬地行叩拜大礼:“微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的老臣们忙行礼叩拜,齐呼万岁。 肖仁熊携眾军也跪拜。 一声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近乎响彻夜空。 大事已成,沈淮安倨傲的微微仰头,凛然地看著鑾驾中昏死的皇帝,再一扫周遭跪拜的眾人,这皇位,本就是他唾手可得的。 只要他想,就能轻易得到。 林晚棠目睹此景,大脑轰鸣得如遭雷击,脚下一趔趄,幸好被春痕及时扶住,可她惊惧的脸色也早已惨白如纸。 怎么会…… 这不在她的计划中,全都乱套了! 魏无咎会考虑到此吗?林晚棠耳畔还能听到花廿三的怒斥唾骂声,看他这反应,估计魏无咎也没料到沈淮安会有这么一手,太过突然,也太过……猝不及防! 她惧乱忧愤之时,却突然后方袭来一道凉气,继而脖颈处就被后方抵来的利刃胁迫住。 “林小姐,在下奉劝您莫动。” 林晚棠惊在原地,身后传来阴冷的男声。 她余光一扫,身侧的春痕嚇得瞠目结舌,身后估计也被利刃裹胁。 而轿夫和家丁竟全然无踪,是否糟了不测都未可知,林晚棠努力稳住心智,再想说什么,可却突然被人在背部点了穴道。 被点穴禁錮,她尚有神智,却难动分毫,也口不能言! 与此同时,沈淮安享受著夺权后的愜意,示意眾人平身,也没理睬还在唾骂的花廿三和统领,就吩咐肖仁熊:“控制皇城各门,封锁消息,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父皇,別怪朕狠心薄情,罔顾人伦孝义,朕这也是效仿於您啊,您能篡位夺权,朕又有何不能?今日就是要清君侧,定江山!” 沈淮安仰头放声大笑,快哉的已然稳操胜券。 肖仁熊领命吩咐下去,禁军个个精锐,训练有素,借著夜色的掩护,迅速向皇城逼近,沿途的御林军猝不及防,纷纷被击溃。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响彻淹没了京中的繁华。 可就在这危险的僵持中,一支穿云箭划破夜空的喧吵,裹胁著冷风的肃寒,直直地朝著沈淮安胸口而袭! 李福海见状高喊著:“护驾!”也用身抵挡,胸口正中一箭,倒地口吐鲜血,还不等挣扎,就听『嗖嗖』的箭声鱼贯而来,朝著附近眾人箭无虚发,皆衝著夺命而袭! 老臣们仓惶逃命躲藏,崔立简反应慢了一步就被刺中咽喉,直接没了命。 沈淮安惊愣,挡开了袭来的飞箭,再看著李福海咽了气,愤然的眼瞳漫出血丝,再抬眸展望,先听到了一阵整齐有素的马蹄声。 继而就看到黎谨之衝锋在前,飞身从马背上跃起,拉弓射箭,又直攻向沈淮安:“大胆奸佞!谁教你的?祸乱朝纲,欺君罔上!” “皇上小心!”肖仁熊挡开周遭袭来的弓箭,立马飞身护向沈淮安,也迅速与黎谨之打成了一团。 很快,马嘶长鸣,隨著一马当关,东厂锦衣卫重兵杀到,动作迅捷得毫不废话,一个个骤身下马就与禁军缠斗在了一处! 魏无咎勒住马,冷毅的面庞一片肃戾,阴鷙地透过周遭廝乱,远远地看著站在桥面上的沈淮安,朗声怒道:“大皇子包藏祸心,意图篡位谋权,即刻诛杀!” 眾锦衣卫领命,更玩命地与禁军械斗一处。 沈淮安怒极不已,冷笑呵呵:“来得够快啊!看来也早有准备防著朕呢?可你东厂刚多少人!区区百人又怎敌朕的十万之兵!” “你阉党专权还不够,还处处与朕作对,今日朕就送你和你的这群走狗下黄泉!” 禁军虽没有那么多人,但驻扎在京城四周境县的北大营,可早就归顺了沈淮安,那也不止十万兵力,乃是能媲美娘家北境军的精兵良將! 魏无咎不屑地轻哼了声,翻身下马,一步步从容不迫的走上朱雀桥。 “还有十万吗?张迁已领著虎符去京郊集结兵力,並伏击诛杀前来驰援的北大营,沈淮安,你是不是忘了?最近几日西境动乱,皇上可恢復了我的虎符兵权,调集北境军即刻入关啊?” 沈淮安闻言猛地一惊,他知道因为西境突然入侵,皇帝用人之际恢復了魏无咎的兵权,但不过才两日,北境军重兵都压在关外三谷屯,就算快马加鞭也不可能在短短两日就集结入关。 “不相信是吧?”魏无咎踏上桥面阶梯,冷然一扯唇,讥讽得残忍又嗜血:“那孤要告诉你,早在入腊月前,孤就已集结徵调兵力,潜调入关了呢?” 从腊月前,柳院判就已推断出皇帝的病况,也將实情都告知了魏无咎,他谋筹多年,等的不是皇帝病危,而是自己羽翼丰满,等的也不是皇帝驾崩让位,而是要让皇帝活著的时候,亲口承认自己当年篡位造反的事实,逼著他下旨禪位! 禪位的不是沈淮安,而是他真正的前朝嫡太子沈承稷! 第150章 以她相挟 岂料竟被沈淮安抢了个兵变的先机。 虽事出突然,但也不算超出谋划,魏无咎索性就借著今晚朱雀桥兵变,直接摊牌亮明真身,也让沈槲这对父子死个清楚明白! 沈淮安知道他早有筹谋,却震惊於他防备有了动作,再捕捉到话音中的重点:“你、你说你什么?” “太子殿下!” 花廿三等这一刻等得太久,高呼一喊出口眼眶就红了,伏地声泪俱下:“奴才花廿三,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 周围的统领等人也以加入了战斗,闻言却是一惊,险些被禁军钻了空子,忙又抵挡周旋。 沈淮安惊诧:“你叫他什么?太子?你们疯了不成!” 花廿三起身狠啐了他一口:“放你的狗屁!这是沈承稷!是靖帝与孝文皇后的嫡子!是一出生就被封太子,吾大越朝真正的储君!” 也是沈淮安真正血统伦理上的皇堂哥。 沈淮安怫然惊色,不住地摇头,脚步也往后撤:“不不不,这不可能!沈承稷死了,父皇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何况他当年……” “沈槲没砍死孤对吗?”魏无咎缓步行至近前,一把抓起沈淮安的襟袍,將人撤至眼前:“孤胸前的这道伤,时时刻刻提醒著孤,刻骨深仇,没齿难忘,一日不报仇,孤一日寢食难安。” 沈淮安眼瞳瞠大,却瞠目欲裂地挣扎,继而二话不说就与魏无咎动起了手,可沈淮安不善武力,所会的也不过一些皮毛,三两下就败下阵来。 他慌乱后退,刚好身体撞到后方的鑾驾,顿时也忙扶著鑾驾怒喊:“那又如何!朕管你是谁!父皇在我手上!他禪位的人是我!只要詔书不下,姓魏的!你就算杜撰出一个皇室出身,你也名不正言不顺!你休想继位!” “说得没错。”魏无咎云淡风轻地还是那么气定神閒,“但孤想要沈槲的命,可不是为了什么詔书。” 他要的是恢復前朝,彻底从史书上抹除沈槲! “沈槲还有点用,你想用他挟持,让孤留你一条狗命?”魏无咎眯了眯眸,轻蔑讽刺得尤为残忍。 沈淮安气炸得眼瞳猩红,余光一扫那些还在缠斗的禁军,已然有败北跡象,若真如魏无咎所说,北大营都被入关的北境军伏击,那驰援不来…… “救驾!快救驾!” “太子殿下,末將岑池救驾来迟!” 洪亮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名驍勇魁梧的男子携眾铁骑,呼啸而来。 岑池就是北大营的统率,此番遭遇伏击,死伤惨重,但也带著余下六万多將士,硬是杀出一条血路,衝进了京中。 沈淮安见到曙光,高喊了句:“这里就交给岑统领了!”然后就飞身要进鑾驾,却被魏无忌极快地一把揪住袍领,顺势拖拽在地,再朝腹狠刺了一剑! 沈淮安吃痛地咬紧牙关,来不及闪躲,就看魏无咎已经动了杀心,再要动作,却刚好被飞身而来的岑池用剑抵挡。 “魏大人,以下犯上可是重罪,大人有几个脑袋能担得起!”岑池虎视眈眈,武力却半点无法小覷。 魏无咎眯眸冷笑:“口出狂言,到底是谁在以下犯上?” 岑池曾与他同袍而戈,征战北疆,此人功法自成一脉,雄厚得相当了得,魏无忌不能轻敌,全身心地与他过招打在一处。 而勉强逃过一劫的沈淮安,捂著还在淌血的腹部,刚被禁军搀扶起,就看到花廿三飞快砍断已经受惊的御马韁绳,再有几名锦衣卫极快地连扛带拖地救走了鑾驾中的寧妃和皇帝。 沈淮安吩咐让人去追,再道:“她呢?给朕带上来!” “是!”禁军领命退离一人。 在一片狼藉爭斗,双方难解难分相持不下之时,沈淮安拖拽著被点了穴道的林晚棠,豁然高呼:“都住手!” “魏无咎!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朕手里的这人是谁!” “是不是你钦定未过门的妻子啊!你霍乱犯上,狼子野心!眼里无朝无国,无主无君,但是她呢!你也要翻脸不认了吗!” 林晚棠被裹胁著说不了话,愤懣滔天的目光却狠狠地盯著沈淮安,她真想咬舌自尽,也不想因为自己而耽误蹉跎了魏无咎的大计! 她拼命调动体內气脉,试图衝破穴道,可她不善功法,情急中也不知道该如何调整气脉。 魏无咎看著被沈淮安裹胁至桥栏之上,利刃逼在脖颈处,隨著沈淮安话音,刀刃都已划破她肌肤,些许鲜血溢出,他眸中登时沁满戾气。 一抬手,魏无咎下令:“都住手!” 不过片刻,所有锦衣卫纷纷停住,与禁军对峙而立,齐刷刷的目光也都看向了桥外。 魏无咎冷漠的面庞如旧,仅有那双荫翳的眸中戾色浓重,定定地凝著沈淮安:“用个女人做挟持,你也配是大丈夫?” 沈淮安无畏地冷笑,方式方法有多下作,他从来不介意,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不就成了? “魏无咎,少逞口舌之勇,朕只给你一个选择,交出虎符,自断筋脉,砍去双手,不然朕现在就结果了她!” 魏无咎缄默的一时没言语。 他移动的眸子,一瞬不瞬的望向林晚棠,四目相对的瞬息,他也懂了她眼中翻滚氤氳的未尽之言。 林晚棠不想让他犯傻,不想让他妥协。 即便她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就看著眼前的混淆,她分不清他是要救驾,还是要夺权,但无论怎样,她都不希望魏无咎为了她做出任何让步。 这不是鑑定情意,鉴明真心的方式选择,林晚棠很清楚,一旦他今日因她退兵妥协了,不说他会不会听话自断筋脉,砍去双手,就只交出虎符,那魏无咎落入沈淮安之手,往后仰人鼻息,结果必死无疑。 就算侥倖,他能救她脱逃,但这事往后也终成两人的心结,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不……” 林晚棠抢在魏无咎做出抉择之前,强行硬是攻破气脉,任凭攻心的气血吐出,也焦愤强喊著:“別管我!动手!做你想做的!” 第151章 身份揭露 “林晚棠!” 沈淮安声色俱厉的每个字,近乎都是从咬碎的齿缝中狠狠溢出,他阴冷的眸色猩红,死死的注视著怀中裹挟她,有一瞬真想…… 就这么结果了她! 也省的她死到临头了,还一心想帮护著旁人! “別逼朕!”沈淮安握紧的利剑,刀刃再次陷进林晚棠肌肤,渗出的鲜血横流,“想想你爹,还有你全家,你想让他们所有人都给你和姓魏的陪葬吗!” “……好啊。” 林晚棠隱忍著脖颈一阵阵的刺痛,不知是气恨过甚,还是后半夜风寒愈烈,她感受不到身上还有半分温度,也全然不顾地迎著沈淮安的双目,字音冷冽篤甚。 她嘴角还漫著血,强行调转气血衝破穴道的禁錮,也令她大脑不住的眩晕,虚弱的气息奄奄,可强撑的话音却丝毫不输阵。 “有种……有种你就来啊!杀了我,杀了我全家九族,沈淮安,你有这个能耐吗!你都自顾不暇了,你还能拖几个人陪你下地狱?” 沈淮安怒极滔天,可眼瞳却震慑得不住紧缩。 “你不要命了?也不要你全家的命了?” 他难以置信地脱口,也顺势移开一些利刃,转手就狠狠掐起了她的脖颈:“林晚棠!你看清楚,现在顺应天意已经继位的人是朕!你当真……” “杀了我!” 林晚棠激进的直言打断,勉强活动能抬起的手,也不加犹豫地一把就想抓向沈淮安手中的利刃。 沈淮安极快反应,侧身反手擒住扣住了她的手。 “你不敢杀我……”林晚棠故意刺激他,此时也真的已然將生死置之度外,“沈淮安,你继位了?呵!你凭什么继位?你无才无德,道貌岸然沽名钓誉,你……” “你给朕闭嘴!”沈淮安听不下去,扣紧她脖颈也瞬时近乎將她掐晕。 他气恨地又在林晚棠背上重封了穴道,再次桎梏的她难动分毫,挟持地看著桥面之下,在破晓的黎明中,血色与硝烟交织,寒风吹卷著廝杀后的碎屑,掠过甲冑上未乾的血跡,泛起刺骨的寒意。 那些散落的兵刃,倒在青石板上的尸体,亦如人间炼狱,也亦如……沈槲当年逼宫篡位的那一夜。 这就是父子相承,哪有什么子不肖父一说。 沈淮安极快的压下眸底的狰狞隱晦,狂妄地看向远处被重兵守护中的魏无咎,“朕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也好……” 话音未落,林晚棠喉间更为刺痛! 是沈淮安的剑又递进了一分。 魏无咎猛地眉心一紧,淡漠的面上仍旧了无波澜,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凝在沈淮持剑的手上,“沈淮安,你以女人性命相胁,这便是你想称帝为王的气魄?” “贩夫走卒尚且知晓,男子汉大丈夫不说顶天立地,起码有事了,不能裹胁一个女子心存侥倖!” 沈淮安听著,露出冷笑雪白如獠牙的皓齿:“成王败寇,何论手段!” “魏无咎,你不想管她了是吧?那朕现在就先送她下黄泉!”沈淮安冷声而至,同时也下令:“诸军听令!殊死一战,格杀勿论!” 禁军以肖仁熊为首当即领命,再度拔剑相抵,虎视眈眈两军对垒,沈淮安也半分没有顾惜,挥剑就要砍向林晚棠—— “殿下啊!”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浑厚的声音倏地划破嘈杂,踏过硝烟血池,步履蹣跚的一位满头花白的老者,匆忙地衝破黎明的暗黑而来。 沈淮安在闻声的一瞬,握剑的手莫名就是一顿。 再等看清疾步匆跑过来的人,他慕得將愣住。 因为来人正是周縉,他的太傅启蒙恩师,也是三朝元老,早已告老归隱,但终身未婚未子,已八旬高龄,孑然一身究其一生都忠君为国。 沈淮安还是很仰仗敬重周縉的,他下意识就移去了手中的利刃,再倒吸凉气:“太傅怎么来了?这种时候,莫要劝朕!来人!快扶太傅归家!” 有人刚想领命,可就见周縉豁得从袖中掏出了一把短剑,拔褪剑鞘后就將刀刃抵上了自己脖颈:“殿下,容臣多言两句……” “臣老了,时日无多,可臣实在是……放心不下殿下啊!也看不得殿下一错再错,助紂为虐走上不归路啊!” 周縉老泪纵横,可坚韧的气度果决,真的是搏出这条命来死諫,声声如钟,字字泣血:“尔身为储君,不思体恤臣民,安定社稷,反行此逼宫犯上、挟持人质之卑劣行径,岂是仁君所为?” “且皇上安在,岂容殿下这般造次啊!” 周縉痛苦又失望的转头,又一言难尽地看了看远处的魏无咎:“魏大人,您今日已然救驾有功,可这番与太子殿下相峙,又是何苦啊?臣知晓魏大人想要规劝殿下的一片苦心,但也不可失礼冒进的以下犯上啊!” “太傅此言差矣!” 张迁骤然从锦衣卫中出列,躬身向周縉行了一礼:“何为以下犯上?太傅怕是还不知晓实情,这位魏大人,並不姓魏,而是姓沈!” 眾人一片譁然惊惧。 周縉也诧异的眼瞳瞠大:“你说……你说什么?” 林晚棠无法言语,却也受惊不小,惊愕地看著远处屹立的魏无咎,距离太远,黎明將褪夜幕漆黑,她根本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是魏无咎姓沈?这是……怎么回事? 沈淮安一点不想让张迁在这个时候將魏无咎的身世说出来,不管真假,都太容易动摇军心,可是…… 张迁有备而来,言辞极快的压根不给任何人喘息思虑的间隙,直言就道:“太傅可还记得靖帝?可还记得孝文皇后?” “那太傅就该知道,当年孝文皇后与靖帝先诞下端惠长公主,沈昭华,相隔多年又诞下了一位长皇子,沈承稷,落地襁褓中就被封为储君太子,却在三岁那年,因靖帝率军亲征蛮夷,遇袭殯天之际,藩王沈槲趁机与蛮族里应外合,起兵造反,大举逼宫,以去母留子为名,逼迫孝文皇后生殉靖帝!” 第152章 玉璽在手 “后又在孝文皇后悬樑自尽气绝之时,沈槲拔刀砍向年仅三岁的太子沈承稷,至太子重伤命悬一线!” “……什、什么……” 周縉从未听说过此等,震慑的身子骨撑不住,手中的匕首也『吧擦』落了地。 张迁还没说完,又扫向陆续问询跑来的百官隨从们,口诛笔伐地高声道:“承蒙靖帝、孝文皇后在天庇护,承蒙大越皇室列祖列宗恩泽保佑,几个效忠的奴才拼死绞尽脑汁,鱼目混珠这才將三岁的太子护送出宫,远走他乡,好生照拂,终在太子十五岁当年学艺下山,入军从戎,一路走来诸位还不知道这人是谁吗?” “这人就是现如今的东厂提督魏大人!他就是先朝靖帝和孝文皇后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天潢贵胄,真正皇室血脉的正统太子,沈承稷!” 张迁一时心血翻涌,激动的高声道完,看著周遭眾人震惊的都陷入了诡譎的沉默,他躬身向魏无咎行礼:“殿下,请恕属下僭越之罪!” 说完,张迁一把从怀中掏出一个黄色锦缎包裹的布包,一边拆开一边高呼:“今日此言,句句属实,殿下身份有玉牒为证,有传国玉璽为凭!” 话音刚落,张迁手中从锦缎中拆拿而出的玉璽,豁然高举的亮在了眾人眼中。 刚好黎明渐退,一缕破晓的曙光袭向大地,映著朱雀桥周遭的一片血海屠戮,两军对垒的僵持惨烈,百官惊愕至极的一张张脸,光著向玉璽,熠熠而芒。 魏无咎一身玄色文武袖袍,墨发高束,用一翡翠发冠固定,额前几缕碎发被冷风拂动,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似霜。 他慢慢地闭了闭眸,压抑多年的血海深仇,终究是到时候了。 魏无咎睁眸深深地沉了口气,周身散著的气息透著令人窒塞的阴戾之气,缓缓开口:“张迁所言,皆为属实,孤,就是沈承稷。” 眾人惊得鸦雀无声。 沈淮安冷嗤打破了沉寂,他先低眸看了眼还处在震愕中的林晚棠,捏著她的下巴:“你觉得这是真的?傻不傻啊你!” 没空多废话,沈淮安甩开她,又看向眾人:“听信他们胡说八道,你们的脑子真可以拿去餵狗了!前朝太子?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不知道魏无咎从哪儿道听途说的,你们……” 话没说下去,沈淮安就注意到周縉跌跌撞撞地扑向张迁,伸手就要够那传国玉璽,嘴里也含糊著:“让我看看……我看看……” 张迁下意识看了眼魏无咎,在经过授意后,张迁才一边俯身搀扶起老太傅,一边將玉璽递给了他。 周縉小心翼翼的双手捧著,端起仔细查验,正色得目瞪口呆,在不断摇头中惊道:“真、真的……这是真的!” 当年,沈槲篡位叛乱,起兵造反之时,孝文皇后刚得知靖帝殯天的噩耗,来不及悲痛,她慌乱之中不求自保,只求能护下靖帝的血脉子嗣,就急急地命人仿造了一块玉璽,將真的传国玉璽交给了沈昭华,让她带著玉璽,护著弟妹逃出宫。 可沈昭华临危不乱,气节更为刚烈,坚持將玉璽裹进了弟弟沈承稷的衣袍中,“母后,女儿和两个幼妹是女子,尚或能有一息苟延,还是先紧著两个弟弟吧。” 靖帝薨逝前膝下就五个孩子,孝文皇后所出的一子一女,还有两庶女和一庶子,可谁都没想到,还不等沿著地道逃亡,沈槲就带人堵截拦杀。 可怜那庶子尚在襁褓中,还不足月,被沈承稷紧紧护在怀中,也没逃过贼手。 活生生摔死后,又裹胁著沈承稷,逼迫孝文皇后…… 而那乳母嬤嬤,拼死藏匿传国玉璽,直至偷偷护著沈承稷逃匿出宫,寧可豁出命被侍卫砍杀,也没將传国玉璽和沈承稷的半点行踪泄露。 沈槲登基后,一直秘密找寻真的玉璽,迟迟无果,这才堪堪继用那枚假的,但纸包不住火,所有前朝老臣都对玉璽存疑一事心知肚明。 如今周縉亲自验明真正的传国玉璽,再怀揣著惊惧,复杂又慎重的看著魏无咎,话却对张迁而道:“可是魏……他……不是净身了吗?” 没敢提及名讳,问得也很谨慎。 张迁哈哈一笑,坦言道:“太傅信吗?堂堂真正的皇族血脉,真龙之子,忍辱负重多年,臥薪尝胆向贼人叩首已是奇耻大辱,还会焉能辱没了男儿真身?” 周縉愣了愣,反覆確定问:“没、没有吗?真的没有?” 再看著张迁確认的目光后,周縉绷紧的那根弦彻底突转,转身撩袍,郑重地行礼长跪,哽咽的洪声响亮:“微臣周縉,参见太子殿下!” 隨著周縉的叩拜,那些匆匆赶来的百官们,其中大有甚者还存质疑,但已有一部分本就是魏无咎一党的,立马亮明態度,齐刷刷地忙叩拜。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稀稀疏疏的一声声参拜中,魏无咎挥手示意平身,再睨了眼百官中为首的几位宗亲老王爷,开口道:“孤的身份是真是偽,稍后孤会与几位老王爷商榷核验,绝不以假乱真,蒙蔽诸位,但现下,还是要以大事为重!” “沈淮安!”魏无咎话锋一转,再次剑指贼首:“无论孤是谁,你皆因惑乱后宫,不伦不孝,已被皇上革职罢黜!不满惩处,怀恨在心,趁著皇上病危气重之际举兵造反,狼子野心亦昭然若揭!” “还不伏法投降,那就別怪刀剑无眼!眾將听令——” 魏无咎刚要发令,以武力攻占到底,而对面桥头上的沈淮安,气愤当胸,呵呵冷笑著也想命禁军殊死抵抗,但话没等脱口,就被怀中猛力一记肘击! 他毫无防备,一下被林晚棠动作牵扯到腹部伤口,他疼得嘶声抽气,身体也踉蹌后退,林晚棠更是抓住时机,不顾再次运气调息挣脱穴道桎梏的身体,就要夺过沈淮安手中的长剑刺向他—— 第153章 从龙之功 “皇上小心!” 肖仁熊眼疾手快,立即飞身出手,掀翻林晚棠之时,长刀也赫然逼向她眼前,“大胆!妖女误事!皇上,容属下先结果了她!” “慢!” 沈淮安下意识脱口,可短暂的间隙已被魏无咎捕捉占据,他在另一边已然发命:“生擒沈淮安!余者,格杀勿论!” 话落的一瞬,眾將得令,廝杀著冲向了禁军。 沈淮安急切不已,当即也怒吼:“禁军北大营听令!给朕杀!诛杀逆贼魏无咎者,赏金万两,封万户侯!” 声落的一瞬死寂被兵刃的鏗鏘声湮灭,转瞬下一刻,喊杀声震天! 双方箭矢如蝗,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 朱雀大街,顷刻间化作了人间炼狱,血肉磨盘,双方抵死相战,如不共戴天的仇敌,都杀红了眼。 百官中也纷纷战队分裂,倒戈向沈淮安的,文臣退后,武將果断加入了禁军行列,而倾向魏无咎的同僚中,也大体相近。 魏无咎蹙紧的眉宇一深再深,浓重的眸子扫视著伤亡的將士,愤然的手指早已握紧了长剑,逮住时机,他避开流矢,长剑出鞘,直取沈淮安所在! 錚! 一记突如其来的短剑,及时地弹出挡开魏无咎突袭的长剑。 紧隨其后的一道青色身影也翩然而至,拂尘如雪,带著凌厉劲风,身形落地的一瞬手中拂尘就扫向魏无咎面门! 来人正是化名作道士的清尘子,柳玉娘。 “道长啊。”魏无咎挥剑抵挡,铁戈交鸣,强劲的气脉流转,强悍得让人心凛。 柳玉娘不遑多让的声音含笑:“正是贫道啊,魏大人,得罪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嘴上话语客气,可她出手却尤为利落,狠戾的也招招致命,步步攻上,魏无咎与她交手打了几个回合,惊觉发现此人的功力,毫不在他之下! 柳玉娘分神地朝他一笑:“平时小瞧贫道了吧?” 魏无咎脸色阴霾,没空跟她废话,余光扫视搜寻著林晚棠,想要趁乱…… 晚了! 沈淮安侥倖捡回一命后,立马就被禁军团团维护住,並趁乱裹胁住林晚棠,已然將她打晕交给了一个禁军仓惶而逃。 魏无咎再想扫视搜寻,却被近前的柳玉娘缠斗,两人身手了得,身影翻飞,快得令人眼花繚乱。 柳玉娘虽为女子,又以出世道士自居,但习得的功法阴邪,招式刁钻,魏无咎剑势凌厉又霸道,蕴含杀伐之气,一时间两人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趁此之隙,沈淮安在些许侍从和肖仁熊的护送中仓皇逃向皇宫。 “撤入宫內,封锁所有宫门!” 沈淮安一下令,禁军立马砍断了宫桥锁链,余下的禁军还在械斗,但也纷纷往宫內逃匿撤退。 “不跟你打了!后会有期吧!”柳玉娘见沈淮安脱了困,立马虚掩两招,骤身抽离,闪影而去。 魏无咎没空追她,率军追缉,可眼看著宫桥断裂,沉重挑高的宫门闭合,他眸色寒光森冽,扬声下令:“包围皇宫,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来!” “是!” 一役伤亡惨重,而不同於与蛮族番邦作战,锦衣卫虽臭名昭著,但也与京中禁军私下交好者甚多,兄弟相残,手足相悖,实属荒唐! 魏无咎没急於强攻,就於宫外扎营,扣押俘虏眾多的禁军將士,也遍请京中名医前来诊治疗愈,锦衣卫和北大营的伤者也在其中。 宫门尽锁,內部抵抗架势负隅顽抗,百官中只有十几人趁乱混入宫內,余下眾多议论纷纷,各抒己见,最终眾人都跑去了皇帝和寧妃临时徵用的府邸。 但皇帝一气过甚,病入膏肓,迟迟未醒。 寧妃六神无主,心慌的只想进宫去见二皇子,危急关头,她不指望帮儿子爭储夺位,没那个命数,她也认了,只想母子团圆,安於存活。 “二皇子殿下无事,寧妃娘娘稍安勿躁,安心侍奉皇上为主啊。”老臣们规劝了她几句,也碍於礼节就纷纷退出避开了。 但所有人心里也都很清楚,沈淮安带著残余禁军和北大营的部分兵力躲进皇宫,哪里是只想蛮干抵抗?那是等他的嫡系南境军支援呢! 皇子们在宫中有没有生命之忧?眾位大臣们不得而知,但一想到沈槲当年的所作所为,他们今日也是才得知,就怕沈淮安会效仿亲爹,也来个六亲不认啊。 文武百官一时前后思虑,也各怀心腹事,一些本就与魏无咎交好,即便以前不知晓他真实身份,也自然想扶持他上位,从龙之功,谁不想享此殊荣。 但大多数人还都是持展望態度,模稜两可的也不想战队,若非要战队,那也是下意识想要支持帮扶沈淮安,毕竟他也是沈家的嫡长子,按例就该由他来继位,但考虑到沈淮安发动的这场兵变,眾人又面面相覷,没法评说了。 大臣们眾多都是態度不明,也暂且躲避著魏无咎,就连他的亲信黎谨之张迁,也都退避三舍。 魏无咎看在眼里,也没在意,稍作调整歇息过后,他就单独让江福禄把几位宗亲老王爷请进了默斋书房。 他也没说什么,就挥手让张迁將保管著的传国玉璽,妥善地呈给诸位王爷们。 玉璽在烛火中,透出温润而威严的光泽,上面刻有纂文: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这这……好像是真的……”恭老王爷小心捧著玉璽,老眼昏花地反覆眨眼揉眉,再反转过来看到玉璽左下角一处细微的磕痕刮记时,他眼睛瞠大瞪亮:“真的!这才是真的啊!” 磕痕他不知道从何而来,史书上记载的也不详细,但刮记,那可是他的父王幼年时顽劣,仗著宠爱,就私下偷偷剐蹭玩弄玉璽所致,因此还被重则过,恭老王爷小时就没少听自己父王讲起。 “诸位老王爷,可以不信周太傅,但应该信得过这祖皇传承下来的传国玉璽吧?” 魏无咎缄默的这才开了口,再起身恭敬地向眾老王爷行礼,再叩拜:“按辈分,孤沈承稷应该唤诸位一声皇叔的……” 第154章 如何破局 魏无咎顿了顿,前尘往事一转流逝。 这几位老王爷,有两位年事已高,认人都费劲,却整天稍有清醒时就念叨:“承稷呢?太子哪儿去了?” “可要找到啊,可不能让他有事啊,靖帝就留下了这么一个种……” “昭华都已……哎!” 没能看顾好沈昭华,几位老王爷心中已是愧疚不已,但他们身为男子,又早成年出宫建府,哪能没缘由地就不断进宫探望公主殿下呢。 好说不好听,他们也要顾及著沈昭华的名声不是。 而想到这里,安阳就汗顏的眼眶泛红,哽咽地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殿下莫要说这些了,是我这做姑母的心里有愧啊!” 老王爷们没法照拂到深宫內幃,就將沈昭华和余下两位庶出的公主託付给了她,可她当年也早就嫁人有駙马了,虽偶尔能入宫,但一时大意,没想到皇帝沈槲的毒手竟然……没动那两个庶出的,非要荼毒糟蹋了沈昭华! 所以沈昭华故去些许年了,安阳都无顏,也不敢去面对六皇子,就是照拂也是私下里叮嘱好了內侍们。 魏无咎痛惜亲姐的心痛如刀绞,呼吸都伴隨著凌迟,他握紧的拳头一再忍下心头的那股酸涩,这才再道:“多年不易,皇叔们对孤诸多惦念操持,孤还碍於种种无法与皇叔们相认,甚至一再有意欺瞒,孤在此向皇叔们赔罪了!” 两个糊涂的老王爷没听清,恭老王爷却慌忙起身,忙一下搀扶起魏无咎:“魏……殿……” 恭老王爷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改口,可再看到那传国玉璽,他心中的质疑又鬆了几分,但皇室血统不可儿戏,他又不能不慎重。 “切莫,也使不得。”恭老王爷率先开口,再与几位老王爷对视几眼,最终道:“魏大人,別怪我们老哥几个多疑,皇室血统不可混淆,请容许我问你几个问题——” 魏无咎起身微垂眸,从容淡定地微微点头:“恭老王爷请问便是。” 恭老王爷想了想,刁钻地挑出几个只有亲歷者才可知晓的事问询,“一是沈承稷太子殿下,三岁生辰礼时,老臣送了殿下什么?” “二是殿下抓周礼后,臣抱著殿下说过什么?” “三是殿下可还记得当年平日里最亲近的人,是谁?” 三个问题,按理说就算魏无咎是沈承稷本人,但三岁时的记忆,又能有多清晰明確?可如果他是沈承稷本人,即便自己不记得,但这么多年,也早听过照拂庇护他逃出宫的內侍说起过不下百遍。 魏无咎自是不假思疑,直言道:“三岁生辰礼,恭亲王送了孤一只通体雪白,做工考究的玉笛,因为孤在抓周礼时,抓的就是这枚传国玉璽。” “过后父皇母后畅聊开怀,以为孤就是天生的储君之才,国之栋樑,可孤当时却小,天真地说那是玉,冰冰凉凉的,孤很是喜欢,险些触怒了父皇,还是父皇身边的內侍总管祝宏图祝公公劝慰开解,才让孤免了责外。” “而祝公公,就是孤幼年时最亲近的人,可他因不满沈槲胁迫母后生殉,出言讥讽顶撞,被恼怒的沈槲直接命人乱棍打死,临死前他血溅三尺,还高声喊著,皇室正统,沈槲宵小是灭不绝的,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余下的就没喊下去,祝公公气绝当场,含恨而亡。 魏无咎就在当场,三岁的记忆不多,他早就记不清父皇到底是怎么死的,却记得眼睁睁看著母后被逼悬樑,看著照拂背著他万般疼宠呵护的祝公公生生被打死,看著长姐含泪將他送进地道,让他快走,快跑,一定要活下去。 恭老王爷听著一一对答如流,震撼之余,也双膝顿时触地,先仰头含泪高喊:“靖帝在天有灵看到了吧?沈承稷太子殿下回来了!” “皇兄,臣弟愧对於皇兄,他日黄泉之下再向您赔罪!” 恭老王爷满含悲慟的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三跪九拜:“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其余的几位王爷也一呼百应,纷纷跪地行大礼叩拜。 就连两位已记不清人事的老王爷,也扶著內侍颤巍巍的跪拜,嘴里含糊著:“找到了,回来了……我能闭上眼了……靖帝也该闭眼了……” 魏无咎痛心疾首的微微仰首,隱忍蛰居二十多载,终於……终於到了今天。 宗亲们认过亲,核验过正身后,消息不脛而走,所有臣子们原本各持己见的態度也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变化。 “他真的是……” “那他没有净过身啊?那就无需质疑了,这位也是真太子,还是比皇宫里那位更名正言顺的正统太子啊!” 这该效忠谁,该拥立谁,还用挑明了说吗? 可即便这样,仍旧有一些认死理的臣子们非议,仍旧认准了拥立沈淮安,抵死不从不妥协。 当转日看到魏无咎从静园中走出,眾多百官文武大员,已认准了他正统身份的,纷纷二话不说伏地叩拜,万呼千岁。 而那些態度坚决的,却仍旧对他嗤之以鼻。 魏无咎也没难为这些人,事態变迁,人人思想均有不同,他不强求任何,只让那些人静观其变即可。 林儒丛忧心林晚棠,在慷慨陈词,引经据典又剖析利害,反覆地游说了几位关键的老臣之余,他也找向了魏无咎,开门见山就一句:“殿下,现下该当如何?” “若要如了沈淮安之意,皇宫中有吃有喝,少说供给月余是足够的,可月余之间,南境军便可大军压境京中,到时候吾等又该何处?” “就算殿下现今手中握有虎符,已有北境军八十万大军,又有锦衣卫和御林军如虎添翼,但南境军也不可小覷啊,而且两军对峙,若还要死战,那这……” 林儒丛忧心的是国家大事,担忧的也是西境的动盪,最后才是被挟持进宫的林晚棠,还有眼下的时局,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战事血战,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就那么……浴血疆场,马革裹尸啊。 第155章 只想要她 “不会再出现兵戎相见的场面了。” 魏无咎不轻不重的声量,直接打消了林儒丛心中的顾虑,“大师,信孤。” “无论是眼下时局,还是晚棠,孤都可让其相安无事。” 魏无咎自有谋筹,不便与林儒丛交实底,就安抚地对他微微頷首,深邃坚定的眸光也稳妥地让林儒丛混乱的心中,莫名安定了一些。 魏无咎也將目光投向了西方:“西辽犯边,烽火连天,將士苦战,百姓流离,此刻內斗不休,徒耗国力,属实不是当务之急。” 无需林儒丛建议什么,魏无咎就当即下令,变卖府中金银细软,古董字画,再徵收京中富商的税款,全部充作军餉,调北境军八十万大军,即刻起程火速赶往驰援西境,只留不足五万兵力与锦衣卫同仇敌愾,围困皇宫。 同时,他又调派官吏安抚京中百姓,令其紧闭门户,定点接收官府衙役送往的蔬果,安自生活,免遭兵祸。 林儒丛看著他条理清晰,处事明確,分清主次,心中佩服讚誉,也忙让人回太师府变卖家当,帮著填充军餉。 不少本就是魏无咎这边的大臣们,见此时机,也忙积极响应参与,私下里也尽力諂媚巴结林儒丛,试图先与这位国丈搞好关係,以保日后平步青云。 而已被团团围困水泄不通的皇宫中。 经过两日休顿,沈淮安腹部的剑伤不足所虑,他连下了几道詔书,罄竹难书地昭告了魏无咎等人的罪状,著令缉拿诛杀。 可在玉璽落印时,他又不免反覆看著手中的玉璽,越看越气,越气牵扯的伤口越疼,气得他刚恢復一些的气色也更差了。 “朕已让人知会了庞营,等他到了,朕的燃眉之急必然可解!” 沈淮安孤注一掷地盼望著庞营快些率兵入京,魏无咎以为杜撰一个皇室正统血脉的出身,就妄图想跟他爭夺皇位江山?做他的春秋大梦! 南境军素来与北境军不睦嫌隙已久,庞营也早就想找个机会会会北境军统率李仁驍了,沈淮安就座等庞营率军抵达,將宫外魏无咎那群奸佞一网打尽! “最迟一月……哼,都用不了一月!”沈淮安自言自语地愤愤而道。 李福海已逝,沈淮安身边的內侍中,三喜就被提拔了上来,他此刻躬身端著热茶,谨慎地呈送到沈淮安手边:“皇上,喝点茶,消消气吧。” 沈淮安没好气地看了眼三喜,到底没有李福海那般会揣摩他心思,他烦得问了几句李福海的后事,奈何皇宫受困,也不得发丧。 “真岂有此理!”沈淮安又气地怒摔茶盏。 三喜惊嚇地跪地请罪,看沈淮安来回踱步,怒气飆升,三喜无措的也只好岔开话头:“皇上龙体要紧啊,要不要奴才把新选的几个奴婢传上来给皇上瞧瞧啊?一个个顏色都是极好的呢。” “你倒是很会多此一举啊。”沈淮安冷嗤的还是没好脸色,不耐道:“她呢?被朕捆了手脚,还闹著绝食呢?” “啊这个怎么说呢……”三喜有点嘴笨,也有心不想提林晚棠,可也躲不开,无奈訕笑道:“林小姐不识抬举,皇上还理她作甚呢?不过一个女人罢了,皇上已坐稳了江山,这还会缺女人吗?还是让奴才给皇上挑几个……” “滚!” 沈淮安直接打断,冷冷地扔了一个字,再吩咐旁的內侍:“摆驾,海宴宫!” 与此同时,林晚棠因先前强行逆转气脉衝破禁錮,而导致通体气血不畅,时不时的咳血,还胸腔剧痛。 但她自打被裹挟入宫后,就被沈淮安安置在此,又不想她生事,就捆了她手脚,难动分毫的在榻上躺了整整两日。 她也赌气两日水米未进,此时虚弱的更为乏力,头晕眼花的看什么都是重影,但她摸不透沈淮安是如何想的,又將要对她如何,没法掉以轻心地合眼休憩,精疲力竭的不住盯著殿门,隱隱看到有人走进,身姿魁梧,步履生风。 那人难道是…… “魏无咎……” 远远地,沈淮安大步进殿,似听见她呢喃了什么,他快走几步想要听清,可真等听真切了,他脸色又倏地一沉。 林晚棠眼前模糊地看不真实,大脑也昏沉不已,她虚弱的声音低微:“魏……” 余下的字还不等脱口,就被上前的沈淮安一把捏住了下頜,也狠声恶气道:“除了姓魏的,你眼里可还有別人?啊?” “林晚棠!你看清楚,你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剧烈的疼痛唤醒了林晚棠的一丝意识,她在认清眼前之人並非心中所念,顿时憎恶的目露凶光,厌弃的挣扎就咬上了他的手。 沈淮安疼得嘶声抽冷气,再想抽回手,却被林晚棠咬得死,他忍痛的更为气闷,索性反手挣脱並掐起她脸颊:“你就这么恨朕?为什么?林晚棠,告诉朕到底为什么?明明上辈子……我们不是这样的。” 上辈子的她,很单纯,很天真不谐世事,满心满眼都是他,会为他劳碌国事而忧心掛怀,会深夜等他归来,还会熬煮参汤,会陪他练字批摺子,会为他做绣囊衣衫,会因著他猎场失利不慎落马,而紧张地为他熬汤煮药,彻夜不眠。 可如曇花一现,一切都……好景不长。 “就因为这辈子朕没让你做太子妃?是吧?就因为这个是吧!可是林晚棠,你也是经歷过上辈子的人,你难道不知道朕为什么不册立你为正妃?因为你生不出孩子!因为朕要坐稳储君的位子,就必须要让父皇事事顺遂,必须要让父皇看重的子嗣,绵延下去!” 沈淮安越说越激动,看著还试图挣扎也忍痛脸颊和眼眶都泛了红的林晚棠,他又於心不忍,声音就放缓了下去:“但现在不用了,朕已经是皇上了,已经坐上了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了,朕不需要再虚以为蛇,也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朕能轻而易举给你想要的一切……” 第156章 两世执念 “太子妃已经配不上你了,朕立你为后好不好?” 沈淮安凑向林晚棠,抵著她的额头,鼻息相近,他魅惑的声音也如鬼魅,不期而至:“你做朕的皇后,与朕平分这江山,共享这殊荣,一世荣华,名流万古!” 林晚棠冷冷的看著他,眼中儘是深恶。 她实在无法去想,一个人,怎么能噁心、无耻到沈淮安这般。 就在两日前,朱雀桥兵变当晚,他眼看败势,裹胁皇帝不成,就改挟持於她,利剑悬於她脖颈,现下还缠裹著布巾,伤口时时刺痛也提醒著她莫要忘记。 当时沈淮安对她,没有半分心慈手软,更没有一丝顾惜往日情面。 林晚棠都无需怀疑,那时他就是想杀了她。 而现在……沈淮安竟能换成另一幅嘴脸,甜言蜜语,不断对她蛊惑画著大饼! “可好?棠儿?” 沈淮安望著她伤人的目光,心里不適的也极快移转,他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难道这些还不够吗?朕已经把能给你的,最高的、最好的一切都给你了,还不够?那棠儿,朕在立你为后的当天,下詔恢復太师的平津侯,如何?” “世袭罔替,朕允许你哥哥林霄在日后太师百年后,可以平袭成侯,棠儿,你……” 沈淮安想到她无法生育,顿了顿,又改口:“朕会在旁地嬪妃生育的子嗣中,挑选出一两个让你顺眼乖巧的,过继来你膝下养育,封为太子,余下的,也都会称你一声母后,你才是朕所有龙嗣的嫡母。” 饶是气氛不对,听到这里林晚棠也忍不住笑了。 笑得很冷,也笑得分外残忍。 她再看著沈淮安又一次阴沉下来的脸,就笑得更开怀了:“好!太好了!无耻无德,你连衣冠禽兽都不如,说你是猪狗,都脏污折煞了猪狗!” “封我为后?” 林晚棠重复著,忍不住的讥誚,而心底却也愤恨到了如火山喷涌,狂肆炸裂:“一皇一后,你主天下,我主后宫,你拥万里江山,我母仪天下,看似一凤一凰,殊荣无限,可实际上呢?不还是要我仰你鼻息,卑躬屈膝的苟且偷生?” “你配吗?沈淮安,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林晚棠彻底淡去了讥笑,痛恨的眼眸火光冲天的一片烈焰:“用得著你怜悯施捨的立我为后,给我家殊荣?你是不是忘了!钦天监早就卜算过,我林晚棠的八字命格,自落生那日起就是一国之母凤鸞高飞的皇后命!” 钦天监压根没有为她细致卜算过,只是幼年时有个化缘的老和尚,曾对林儒丛说他有一女,命格高贵,有国母之兆。 但谁也没当真,此刻林晚棠故意说这些,就为了气死沈淮安。 她將生死置之度外,也不想再被沈淮安利用,裹胁威逼魏无咎,自然无惧无畏得什么话都敢说。 “你恢復我爹爹平津侯的位份?你也不掂量掂量你自己,你够格吗?我爹爹本来就是前朝靖帝御赐封的侯爵!世家贵族,从太祖打天下时我家祖宗就鞍前马后,有从龙之功!我林家风骨荣耀,轮得到你个腌臢东西在这里说三道四?” 沈淮安愤然的脸色坍塌,早已没法再看。 他荫翳的狠厉眯眸,“林晚棠!” 话音隨著他高高抬起的手,眼看一巴掌就要甩在她脸上,可沈淮安却咬牙切齿地硬是悬停顿住。 他到底下不了手,这毕竟是林晚棠。 是唯一占据在他心底最深处的女人,是与他有过少时情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数年的棠儿…… “你別不知好歹!”他转手拖拽起她,森冷的声音威胁甚重。 林晚棠却毫不在意的眸色愈为恶劣,近而脱口道:“沈淮安,你刚说不让我做太子妃,是因为我生不出孩子,那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两人都是从上辈子苦痛瀰漫中挣脱攀爬出的幽冥厉鬼,话说开了,麵皮也撕破了,那也无所谓什么顾不顾及的。 林晚棠迎著他略显诧异的目光,不住冷笑,最后一语诛心:“我能生,我身体好著呢,是你和我都被骗了!” “我也就罢了,上辈子糊涂愚蠢,认不清是人是狗,错將陈氏和林青莲当好人,反倒被她们合谋算计借腹生子,而你呢?以为高高在上掌控了一切,可从始至终你都被林青莲耍弄,玩控於股掌之间啊!” 沈淮安有所质疑的眸色一僵,近乎无法相信的转瞬脸色愤懣之际,他掐起她的脸颊:“你说的可是真的?可朕明明……” 没说下去,他已经回味过来了。 上辈子林青莲为他两胎生了四个皇子,宜男之相尽显,但在欢愉喜庆大肆封赏之后,孩子们隨著日子一天天长大,那四个孩子,容貌却各不相近。 他本就疑虑过,而还有个重要的,就是姜念七那个更加不识抬举的女人,竟然听稳婆说產下了一死婴,他嫌晦气,就没再理会扫听过姜念七的事。 可后来,就在他上辈子失势自戕的前夕,听说姜念七好像是疯了。 林晚棠被打入冷宫,断去手足,听说血流不止,整整流了一天才咽了气,后事不许太师府介入,草草拖去乱坟岗,任风雪喰毁,任野狗啃噬。 沈淮安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到最后是怎么想的,明明大权在握,失势也只是短暂的,一切都还有重来的机会,可他却什么都顾不上了,也像是无端的都放弃了。 他也联络了禁军司令肖仁熊起兵,但准备得太仓促,很快就被围剿追缉,他有很多地方可逃窜,可去找宗亲说和,可去找那些心腹臣子,还可去面圣,有皇后说情,父皇最终怎么都会留他一命,但他竟然……带著残部跑向了乱坟岗。 几乎没有暴露在外的尸骸,附近的猎户不忍尸身褻瀆,都会私下悄悄掩埋,所以沈淮安就在一片荒凉破败的坟堆中,不住地挖……用锹、用锄头、到最后就用了手,可哪个都不是她,都不是…… 第157章 害她性命 重兵围困之际,他还鍥而不捨地想要再度挖一处坟坑。 奈何天寒地冻,他手指残破露骨,感觉不到什么疼,他已知一切都晚了,什么都不可挽回了,他万念俱灰地仰头放生狂笑,想他上辈子这一生,风华无限,佳人无数。 可唯有他最在意的两人,一个惨死曝尸荒野,一个疯癲在闹市…… 怎么能不在乎呢? 可他搞不懂到底哪里出了错,哪里是他没顾虑到,怎么会……上辈子含恨而终,不成想再睁开眼,他竟侥倖能重来一遭。 沈淮安循著林晚棠说的话,鬆手放开她的同时,他也忍不住荒诞冷笑:“是林青莲……搞的鬼啊,原来是这样……哈哈哈……” 他终於明白了,原来是错在了这里。 最不在意的,以为最能利用的,没想到竟算计他最深! “看来朕还是让她死得太轻巧了!这个贱货合该被万刀凌迟,车裂分尸,挫骨扬灰啊!” 林晚棠看著他崩裂出的恶毒恨意,嫌弃地移开目光懒得再多看一眼,並怒道:“少发疯!沈淮安,还看不出来吗?你根本就不配称帝为王,连后院都管不明白,两辈子了,都还能被蒙在鼓里戏弄耍骗,你还何谈治国安邦,一统江山?”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你这种窝囊废,连入朝为官都是对世家大夫、满朝文武的奇耻辱没!” 林晚棠是在刺激他,但也说得没错。 莫说君主帝王,就是隨意一家的王侯世子,別管负心,还是深情,若连后院娶的几个女人,正妻和侧室小妾之间都权衡妥善不明,任由被矇骗耍弄,那谈何威严?谈何尊荣?又谈何能有利於万民社稷! 沈淮安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也气闷地炸裂愤慨。 他又气又恨,阴鬱至极的狠盯著她,隨著气血攻心,他豁的一手只听『刺啦』一声,林晚棠悚然看著衣衫碎裂,沈淮安得逞得坏笑一声,也俯身压下了她。 如果不是手脚还被捆缚著,挣扎不过,林晚棠真想狠狠推打开他,再附送一记耳光,她迅速反应过来,也抗拒的別过脸,抵死的绝不让沈淮安如意。 “躲什么?”沈淮安几次无果,气恼的也更甚,狠厉一把扳过她的脸:“你本来就是朕的!上辈子就是夫妻,这辈子再续前缘又有何可抗!” 他捏开她贝齿,再要俯身噙住,却又想到朱雀桥上的种种,不禁迟疑的眸中一黯,“先告诉朕,你和那姓魏的,可有过逾举?” 这话其实无需问,沈淮安就是气在头上,想图个心安。 但他就是气急至极,他心中也很清楚,林晚棠是受世家教诲传承,薰陶教养是鐫刻在她骨子里的,她会在没行大婚之礼,就与男子有什么?绝无可能! “没有是吧……” 沈淮安迎著她凌冽的目光,刚想脱口自圆其说,却被林晚棠甩出的两字,狠狠打在脸上:“有过!” 他如遭雷击,心神轰然,“你……你说……” 林晚棠更加篤定,也更火上浇油地又扔出一句:“我说有过!我和魏无咎已有夫妻之实,我林晚棠这辈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你听清楚了吗?沈淮安!” 一席话,彻底淹没击碎了沈淮安最后一线希冀。 他无法再当幻听,也无法再自欺欺人,他瞬变暴怒的脸色一下可怖的如罗剎,痴痴狂笑的手指也掐上了她咽喉,“你跟他有过?那你怎么还有脸活著!” 死,她已然就该死。 沈淮安盛怒之下儼然下了死手,丝毫没给林晚棠喘息的契机,她也无法再开口,本就被捆住的手脚难以撼动,眼睁睁感受著窒息的胸腔被抽离溺毙…… 寢殿外侍候的三喜悄悄看在眼中,急得抓耳挠腮,到底没忍住,也顾不得任何就慌开口:“皇、皇上,那个清尘子道长……” 藉口还不等想出,就被沈淮安厌弃地呵斥:“滚!” 三喜没辙了,忙瑟瑟发抖的跪行凑向沈淮安,不停磕头:“皇上息怒啊,皇上手下留情啊,眼下还没脱困,这林小姐说不定还有大用处……” 或许是这话切中了沈淮安的心,也或许是林晚棠没了挣扎,窒息的脸色涨红的太过不寻常,眼看她生命到了边缘,上一世她惨死的最后一面,他没见到,但听李福海后来说,她是喊著他名字,不断呼唤著求他来救她,含恨而终死不瞑目。 一切愤懣都被心底唤醒的那一丝良识,一丝苦痛,一丝懊恼覆盖,沈淮安也极快地收了手,但林晚棠窒息的却难以缓过气,昏厥得怎么唤都唤不醒。 沈淮安如似万箭穿心,忍著汹涌的剧痛,反手解开了她手脚的捆缚,也將她死死地、牢牢地抱在怀中:“你醒醒,棠儿,朕不让你死了,你不许死,你睁开眼看看朕,朕就不计较你说的气话了好不好?” 林晚棠毫无反应,渐次从他怀中滑落垂下的手,也凉得嚇人,灰白的肌肤像是印证著生命的流逝,她已然……再难回天之术。 三喜惊愕地完全呆住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也恐惧的不住发抖:“皇、皇上,林小姐这是……薨了吧?皇上节哀啊皇上……” “闭上你的狗嘴!滚!” 沈淮安崩溃又无措,懊悔得不顾任何,紧抱著她,不住握著她的手试图驱散那骇人的冰凉:“林晚棠你不能死,你不能……” “朕为什么要杀你?朕糊涂了……”沈淮安后悔不已,语无伦次的:“上辈子……不是朕下令断去你手足的,朕怎么忍心那样对你?是林青莲趁著朕被禁足,假传朕旨意,后来朕知道你没了,朕在造反起兵之前,也餵林青莲喝了砒霜。” 三喜又惊又怕地完全听懵了,但也顾不得这些,他就慌道:“皇、皇上,快传太医吧,再慢就真来不及了。” 沈淮安断断续续地又叨念了几句,怀中林晚棠的体温过低,脸色也灰扑扑的不似活人,他到底听进了三喜的话,忙下令传太医。 第158章 逃出生天 太医也没好法子,又碍於沈淮安的胁迫,无奈之下也只能姑且一试。 但表示能否救回林晚棠一命,还要看她造化。 沈淮安勉强离开,让太医好生为林晚棠诊治,可太医忙到了深夜,依然效用不大,林晚棠依然躺在榻上,死生不知,也难以醒来。 太医心急如焚,再去叮嘱用药之际,三喜快快地跑进寢殿,对著林晚棠跪拜,低声道:“小姐,奴才受江公公大恩才苟活至今,如今不惜狗命也要竭力报效魏大人,小姐醒不过来,奴才得罪了。” 说完再起身,三喜颤巍巍的就要褪去身上的宦袍…… 再凑向林晚棠,刚轻手轻脚的想要剥去她衣衫,三喜的手竟被抓握住,三喜惊得险些失声,也慌得一下摔坐在地,再定睛一看,林晚棠竟已睁开了眸。 她眼中有些混淆,片刻后才恢復了些许神智,强撑著虚弱地坐起一些,不解地看著只穿著里衣的三喜:“公公,你……这是要做什么?” “小姐您醒了,太好了!” 三喜压著声大喜过望,挣扎爬起跪著道:“小姐,奴才是江公公的徒弟,这些年一直都埋伏在东宫,为师父传递消息,今日小姐落难,奴才义不容辞想助小姐脱困,遂请小姐快快换上奴才的衣袍,小心出逃吧!” 林晚棠讶异,她记得魏无咎说过,三喜是江福禄的人,可以信得过,但助她出逃离宫,这…… 她紧眉仔细想想,便摇头:“不可,且不说你我换过衣袍,助我逃窜能否可行,就是被沈淮安发现了,那公公也必死无疑啊,此外,皇宫上下九道宫门尽锁,禁军轮值巡视看守,连一只苍蝇都放不出去,更何况是我这么一个大活人了。” 太过有风险的事,不值得搭上人命去犯险。 三喜也顾虑过这些,忙言:“小姐无需记掛这些,奴才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小姐只管换上奴才的衣袍后,想尽办法跑去寧妃娘娘所住的荷春宫,如今寧妃娘娘伴驾还在外,宫內只有几个宫女,也早被奴才以各种由子支走了。” “宫中无人,小姐只需潜进右偏殿,在一排螺鈿柜子之下,用力扣击青石板,那下面就是密道,能直接通往宫外!” 林晚棠一惊,她是听闻过宫內有暗道,但谣传不可信,也无人当真,怎么会三喜如此篤定? 三喜又说:“这是当年太祖在位时,后宫一个不安分的妃嬪为了私会情郎,协助策划造反囤兵行刺所造,隨后事情败北,太祖也命人堵毁了地道,但靖帝驾崩当时,孝文皇后为保皇子公主,曾命人极快重新挖掘,又让地道畅行了啊。” 当年幼年的魏无咎,也是通过这条暗道,由几位死命效忠的宫人,轮番拼死护著这才出逃有了一线生机。 “小姐,奴才所言非虚,奴才也没胆子敢欺骗小姐啊!”三喜重重地磕头。 林晚棠不得不压下质疑,强撑著扶起三喜,顾著时间紧迫,先匆匆地换上了三喜的宦袍,再未免三喜受牵连,她又道:“公公,对不住了。” 三喜一笑,刚想劝慰她快走便是,岂料林晚棠出手极快,一把抓过三喜就狠狠將他的头磕向了桌角,隨著鲜血喷涌,她又在他后颈嵌入一针。 “公公,伤你非我本意,有这些伤,外加金针挟持让你难动难言,沈淮安就是发觉了,也或许会对你打消疑虑。” 林晚棠解释说完,再对著瘫在地上的三喜郑重一拜:“公公,今日之恩,若有来日,臣女林晚棠必定结草衔环,还望公公保重!” 说完,她戴上三喜的官帽,遮掩了面容,故意佝僂著身体,快步出殿。 三喜提前打过了招呼,殿外眾多宫人也没起疑,林晚棠还算一路畅通地绕出了宫,再沿著宫道,有意避开巡视的禁军,小心谨慎地往荷春宫走。 眼看天光就要大亮,行动起来更加碍眼,林晚棠一刻不敢停歇,匆疾地眼看荷春宫就在眼前,她刚想再快跑几步,却突然被后方一道声音叫住—— “来者何人?” 林晚棠心神一凛,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却不敢贸然转过身,她担心身形被人看穿,更加佝僂地往下堆了堆,故作紧张惧怕的双腿也抖了起来。 “奴才……奴才是乾清宫的,贱名叫二狗……”她夹著嗓子也故意將声音说得又尖又细,惹人厌恶得分外嫌弃。 果然后方巡视的禁军深感恶寒的咒骂了声,再道:“那你不在前面好好当差,跑这儿来干什么?鬼鬼祟祟的,看你就不像个好东西!转过身来!” 林晚棠要是照做转过身,那人就会让她再抬起头。 那什么都露馅了。 她紧张的心里捏了一把汗,转动脑筋地胡乱编瞎话:“回军爷,奴才是奉皇上的命,来荷春宫库房找寻一尊汉白玉佛,皇上说林小姐估摸会喜爱,反正寧妃不知好歹和乱党沆瀣一气,宫中的好物件也无需再留了。” “奴才方才心不在焉,不慎听闻军爷呼唤,一时惊嚇……尿了裤子,奴才不便转身,还望军爷……” “罢了罢了!晦气东西!”禁军可嫌脏了眼睛,感觉她说辞也在理,就放心没多理会。 林晚棠如蒙大赦,一颗紧绷的心却不敢鬆弛,忙不迭地快步而行,却不慎忘了身形佝僂偽装,被禁军余光捕捉,再高呵:“哎不对劲!你给我站住!” 这一回林晚棠哪敢真停住,反正荷春宫就在眼前,她拔腿狂奔,落荒地就到了宫门外,奈何宫门紧闭,她绵薄的气力根本就推不开,咬紧牙关卯足气力相推,这要是再推不开,禁军也追来了…… 可就在这千钧一髮紧要之际,那沉重的宫门竟从里面缓缓打开了,还窜出一只修长如玉的大手,豁地一把拉住她,下一秒就拖进了门內! 林晚棠心神惊惧,她也被人紧抱在怀,来不及分辨,她惶惶地再抬眸一看,一瞬愣住。 第159章 危机再现 “別怕,是我。” 熟悉的低醇嗓音也在她耳边晕染。 林晚棠屏住的呼吸一下突然轻了,她抬眸望著暗色中这张熟悉的令她心悸的脸,动容的眼眶不住泛红,也下意识埋首进他怀中。 “你终於来了,我就知道……” 魏无咎不会不管她的,但凡有机会,他拼劲一切都会护她周全。 “知道什么?”魏无咎寡淡的声音却有些漠然,像是有些动气的抚著她微凉的脸颊,为她拭去滚烫的泪珠:“知道我不会丟下你,你还敢瞒著我擅自行事?” 林晚棠一愣,顿时想起她原计划初五当晚,让进佛归来的皇帝撞见,在朱雀桥上『私会』的沈淮安和小瑜嬪,惹得皇帝震怒,沈淮安的太子之位也必然不保。 她哪成想沈淮安竟然將计就计,还一手製造了这场兵变。 没料到这些,她也没事前与魏无咎先做商量。 “……是我不对,我的错。”林晚棠自知理亏,也不辩驳,“但我並不是有心防备与你,只是没想到沈淮安会……” “我知。”魏无咎淡淡的打断,抱著她护去身后,“先不说这些,你快进偏殿,暗道內自有人接应。” 他就是从那暗道潜入进来的。 而看出不对的禁军一眾人,也迅速放出信號,集结重兵,团团围困住荷春宫,有人在外拿木桩哐哐撞门。 “开门!里面的人听好了!皇宫森严,岂容尔等造次!” “现在出来,还能保尔等一个全尸!” “冥顽不灵!撞门!” 看著厚重的宫门眼看就要被撞毁,林晚棠不敢耽搁,匆匆握紧魏无咎的手,“快走!” 魏无咎也不想做无谓的抵抗,与她十指相扣,疾步就跃入右偏殿。 螺鈿的柜子已被挪开,青石板也被撬起,黑洞洞的一个暗处近在眼前,里面似有火光,忽明忽暗地透著森譎之气。 “站住!还想跑?” 可外面的禁军也突破了宫门,重兵鱼贯闯入—— 魏无咎面色泰然,就是周身气息倏地冷沉了下去,他握紧林晚棠的手,拖抱起她迅速放入暗道:“先走,快!” 转而,魏无咎拔出佩剑,眸色凛然地扫向追进来的禁军,眉宇间透著化不开的冷戾,荫翳的不似看一个个活人,疏漠得透不出半分温度。 他也没废话,出招一跃,玄色身影就在禁军中穿梭,动作乾脆利落,行云流水每招每式一气呵成,刀锋映著宫烛,泛著凛冽的寒光,风声呼啸,刀剑相搏。 林晚棠进入地道后,空间狭小,但她循著远处的光亮快走了几步,很快就与闻声前来接应的黎谨之匯合,“小姐可有伤著?” 林晚棠急忙摇头:“我还好,都督在后,应是被禁军缠上了!” 黎谨之点头,让林晚棠快走,前方还有人接应於她,隨之就带了身后四名锦衣卫快步踏出暗道,也二话不说,手持绣春刀就与禁军廝杀在了一处。 不过片刻功夫,那些衝进殿內的禁军就死伤过重,满地血泊的令外面还试图窜进的禁军胆寒。 “撤!” 魏无咎也不恋战,一字出口的同时,他也率先跳入了暗道,紧隨其后的就是黎谨之和那四名锦衣卫。 经此一波,禁军不管追不追击,这条暗道都会被沈淮安下令炸毁,时刻紧急,魏无咎等一眾人在暗道中快步而行,可后方还是传来了火药的爆破轰声。 坍塌隨之而来…… “小心!” 黎谨之极快地挥刀劈开一块坠落的巨石,救护过魏无咎后,也来不及多说任何,就与眾人脚步更快地仓皇而逃。 天塌地陷,轰鸣声剧烈,菸灰刨土狼烟,爭分夺秒地总算有惊无险的逃出暗道,再来到地面,已然是城郊废弃的隍城庙。 林晚棠先隨几名锦衣卫先一步逃出了暗道,再提心弔胆地终於等到魏无咎等人现身,她顾不得身体虚弱,快步上前,刚想说话,却见魏无咎脸色隱忍不对。 转而,他一手推开她,侧身一口乌黑的鲜血喷吐而出。 接著他一再强撑的身体也不堪旧疾和体內残毒的催发,踉蹌虚浮地栽倒进了林晚棠的怀中,“无、无事……” 他嗓音也低哑得要命,带著意思不易察觉的微颤,他染血的手指再没了往日的温热,冰冷地握紧她的手:“別担心,我就是太累了,谁会……就好……” 堪堪话音溢出,他也耗尽了气力靠入她肩上失去了神识。 “都督?都督……” 林晚棠唤了唤,再忙努力稳住心神,想要为他切脉,可电光火石间她也想到了他和林儒丛,体內都有皇帝下的毒,必然是毒又发了。 “师哥这是怎么了?”黎谨之快步上前,蹲身查看魏无咎的气息,確定只是昏厥了,他脸色也难缓:“怎么会好端端的……” “是毒发了,还有都督身上的旧疾。” 林晚棠截断,也在为魏无咎切脉,这次的脉象极其紊乱,奇经八脉在他体內也似被什么缠裹淤堵,令他气息不稳,心脉大乱,“都督也太累了,这几日应该都没合过眼吧?” 她心疼地一边反覆切脉,一边迎著远处锦衣卫手中的火把,细致地看著魏无咎昏睡中的睡顏,像是隱忍著什么剧痛,眉宇一直紧蹙著,眼下的乌青也尤为分明,疲惫的面庞不显憔悴,却透出了几分罕见的病態。 “毒……这个还没解药吗?那我去和张迁说声,让他想法子撬开沈槲的嘴,看看能不能问询出解药?”黎谨之也心乱如麻,忍不住出谋划策。 林晚棠喟嘆一声,思忖著微微摇头:“都督的旧疾好说,假以时日就能调养过来,但体內的残毒……这却难解,就算去问皇上,他应该也不会说实话,勉强说了,怕是这苗疆的蜃心砂,皇帝手中也根本就没留存解药。” 蜃心砂是苗疆一代的禁秘,不同於一般的邪术蛊毒,蜃心砂无需毒虫,就取用毒草,却能操控人神智,让人致迷致幻,偶有所谓的解药,也是只能延缓压制,根本无法根除解毒。 第160章 与君三愿 “那该当如何?总不能因为这毒,眼下这……” 黎谨之没说下去,但总不能因为魏无咎所中奇毒,就功亏一簣,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大位了吧。 “容我想想办法吧。”林晚棠深呼吸,起身想要搀扶起魏无咎,可她几日水米未进,体力早已消耗,又之前强行逆转气脉,而身体受损。 黎谨之看她脚步虚浮,忙起身一把扶住了魏无咎,並道:“小姐,大人就交给我吧。” 说著,他又唤来几名锦衣卫,一起抬扶著魏无咎先匆匆回了静园。 春痕和秋影问询忙跑出来,搀扶这林晚棠去小院,梳洗备膳,经过一夜的修顿,转日,林晚棠气色恢復了些许,她先去了默斋看过魏无咎。 见他还迟迟未醒,中途听江福禄说又呕过几次血,吐出来的血色乌黑,可见体內的淤毒过重,迟迟得不到压制缓解,这次毒发的也来势汹汹。 蜃心砂奇就奇在了这点,每次毒发的状况都不尽相同,让人防不胜防,也百思不得其解。 林晚棠陪魏无咎坐了会儿,再春痕进来报讯,说林儒丛到了后,她忙向外,父女见面彼此关切地说了些话,之后话题就绕到了正事上。 “爹爹,之前我让人给您送去的那一碗血,您可否喝下?” 林儒丛无需回想都心有余悸,皱眉嘆道:“勉强喝了,但我也想正想与你说这事的,那血虽难喝,但喝下后没多久,爹爹就感觉通体舒畅,好似……” 他形容不出来,斟酌再三也只道:“好似一切都过去了,你现在应该也知晓了,皇上对我诸多疑虑,但我解甲归田已久,皇上也不过就是疑心作祟罢了,所以对我用的毒,並不致命,也不多。” 因此林儒丛再服用过姜思九和魏六混合的那一碗血后,基本体內的淤毒就化解了,就算还有余下的,也绝不会像魏无咎这般凶猛异常。 林晚棠瞭然,她皱眉深思权衡,最终道:“爹爹,如今京中时局僵持,可否您与几位交好的老臣代为操持大局,容些时日,我想与都督一同起程去往苗疆,刚好苗疆濒临西境,都督放心不下战事,我也能分身为他去寻觅解毒之药。” “这……也可。” 林儒丛稍微想想就下了决心,並嘱託:“棠儿,殿下的身世已经王爷们仔细核验过,绝无错漏,殿下生命安危,也关係重大,你此行切莫不宜声张,谨小慎微,务必要照顾好,也护好殿下的周全。” 林晚棠点头谨记,想到魏无咎的身世,她不禁苦笑嘆息,但眼下解毒要紧,她也无心再计较这些,就极快地与林儒丛商议好,又由黎谨之和他亲自挑选出来的二十四名锦衣卫,全部乔装改扮成商客,入夜后就即刻起程。 车轮滚滚,碾过路面,在漆黑的夜中显得尤为清晰。 马车內,林晚棠看著身侧躺著的魏无咎,他还在昏睡中,眉宇紧紧蹙著,脸色惨白得了无顏色,呼吸也微弱得很气微。 林晚棠为他掖好厚厚的大毛毯,在將手炉塞进他身侧,顺势握了握他的手,感知著他冰冷的体温,她一筹莫展的脸色也差了起来。 一路兼程,离了京后,就改为白天赶路,晚上找客栈休息,黎谨之让人轮流驾车,时刻警惕著周围的动静。 而魏无咎也一直昏睡未醒,林晚棠就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旁,为他诊脉,为他施针,哪怕效用不大,但也尽力尝试为他缓解苦痛。 终於,在濒临苗疆一带的丛林中饮马休憩时,林晚棠这几日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此时太累了,就俯在他身侧眯了会儿,梦中尤为不安生,一会儿是兵变当场的屠戮血杀,一会儿是沈淮安那扭曲狰狞邪肆的脸…… 她浑浑噩噩地又一次被惊醒,冷汗涔涔地抚著胸口,正要挪身而起,却慕然惊住。 因为她眼前,一直昏睡中的魏无咎竟然睁开了眸。 他始终惨白的脸色也有了些气色,正一动未动的眸色含笑望著她:“不会说话了?今是几日了?我醒来有一会儿了,看你睡著,没想吵你。” 林晚棠又惊又喜,一时忍不住就扑进了他怀中,任由泪水瀰漫,声音也哽咽:“你终於醒了,你都嚇死我了……” 经歷此事,林晚棠方知,魏无咎竟在不知不觉中在她心中的分量,如此之重。 她不敢也无法设想,若此行苗疆不利,无法再如先前姜思九和魏六那般,寻觅到双生醒梦茴,或此物也无法彻底根除解毒,那魏无咎有朝一日毒发而亡,她……又该当如何。 人生漫漫,几十年的岁月看似弹指一瞬,可蹉跎斗转又太慢太长,若心中在意之人接连而去,那这徒有的年岁,亦是生不如死的百般煎熬。 魏无咎抱著她,轻轻地拍著她颤动的背,再慢慢地为她拭去眼泪,他心里不是滋味,也疼惜地亲了亲她的脸颊,“乖,快不哭了,你哭得我心都乱了。” 林晚棠哽咽的依然泪如雨下,控制不住的也抬手抹了抹,“答应我,你要好好的,你要长命百岁,福泽万年……” 说著,她强行挣开他,挪身退去一旁,郑重的躬身叩拜:“臣女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是否还欠了臣女一个解释,和一道完婚大礼啊?” 魏无咎撑身坐起,刚想伸手去搀她起来,可林晚棠却坚持叩拜,坚持道:“殿下深谋远虑,又忍辱负重多年,臣女不怪殿下多有隱瞒,臣女只求殿下应允臣女三个愿望。” 魏无咎喉结动了动,也动容的声音哑了些许:“好,你说便是。” “愿与君发三愿,一愿世態清平,国运常泰,二愿尊体常健,安康福绵,三愿白首与共,数与君相见。” 他日小定之礼时,林晚棠在屏风后所说之言,均非引经据典的口头形式,而句句真心,字字实意。 “……好,孤允了。” 第161章 一心一意 魏无咎深沉了口气,一手拉起她再次抱入怀,“那孤也要与你承三诺,你可应否?” 林晚棠讶然地看著他,眸中氤氳,瀲灩得惹他心软发疼。 魏无咎轻轻地拭著她的眼眸,不疾不徐的声音也和缓的沁满温柔:“一诺,孤主沉浮,你为辅,成婚立后,莫相辞。” “二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百年荣辱,不负大越不负卿。” 隨著魏无咎缓缓而至的话音,他也吻著她泛红的眼眸,与她十指相握:“三诺无论子嗣,无论朝臣,孤只与你,也只要你,孤在,你荣华福禄,万人之上,孤崩逝……” 没让魏无咎说下去,林晚棠就捂住了他的唇。 “別说了,殿下,什么我都可答应,但別再说了。” 魏无咎笑了笑,还有些病態的面庞神色稍济,却轻亲著她的手,翕动继续道:“孤崩逝后,你为皇太后,林家荣楣,几世繁华保你无忧。” “孤不要妃嬪,只要你……”他看著她再次动容潮湿的眼眸,疼惜的对她笑笑:“有你就够了。” 他不在意林晚棠能否诞育子嗣,只要她身体康健,就算不生孩子,他也可过继皇室宗亲家的子嗣,无需皇位后继无人。 至於其他的妃嬪女子,魏无咎半生漂泊,如履薄冰,他自知心性凉薄,能有林晚棠一人,已属上天垂怜,父皇母后在天有灵的庇护照拂,別的女人,他可没那个耐性与之交心,还要宠惯,又要提防勾心斗角。 效仿太祖,终其一生后宫就一位皇后,隨著皇后年华老去,病体薨逝,太祖忧思过重,不过三年就紧隨其后,真正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是美言佳话。 林晚棠靠在他怀中缓了好一会儿,等情绪回落,大脑还有些昏沉,但思绪也很清晰了,她摇头一笑:“这话我就当殿下是在哄我了,听著虽开心,但不行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皇室血脉要延续传承,当然是龙子龙嗣越多越好了,殿下放心吧,我没那么小心眼,只要让我为正,又不缺衣少食的,殿下也不厚此薄彼,那殿下多添多少妃嬪,我都不在乎……” 最后几个字没等溢出口,她就看到魏无咎脸色骤然有些泛沉,也冷声而至:“林晚棠,孤是不是太惯著你了?什么话都敢乱说?” 一个女人,別管是皇室贵胄,还是贩夫走卒,丝毫都不在乎夫君有几个偏房小妾,这说明了什么? 林晚棠语塞的一滯,倒是没被他脸上的薄怒嚇住,反而自省地深思了起来,但不稍片刻,她就焕顏一笑。 “错了,殿下,是我一时口不择言。” 她郑重又认真地望著魏无咎的双眸,还是琢磨不透他眼底的深沉,但她读懂了他眼神中对她的温暖,那是独一无二,与任何人都绝为不同的。 “不是不在乎,是我与殿下相近,心中有层次。”她慢慢说著,也握紧了他的手:“主层,是国家,是朝堂,是江山社稷,是黎民百姓。” “我在不知晓殿下身世时,一心孤注就想尝试绊倒沈淮安,扶持六皇子,除开恩怨,我也是寧可信其有的相信六皇子的生母,是先朝的公主,而他又是殿下的小徒弟,殿下忍辱多年,没有急於一时快意报仇,反而扎身军营,一步步走到东厂提督的位子,不也是心繫社稷,顾及大越的万民百姓,想让昌泰持恆吗?” “我无意干政,也不知能为殿下出什么谋划什么策,但我若还小肚鸡肠,拈酸吃醋的不顾时候、场合,一味地仗著殿下的疼宠,吵著闹著要殿下对我一心一意,赌咒发誓后宫不得有除我以外的女子妃嬪,那这……適合妥当吗?” 说到这里,林晚棠又笑了,粲然如花的:“心胸都不大度,那我堪当一国之母,能配得起殿下对我的倚重册封吗?” 林晚棠不是不在乎,也不是一点都不懂吃醋。 可世道如此,她虽听说过有些男子,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一心一意的伉儷情深,她爹爹林儒丛和母亲林雅颂也算是一段极好佳话,但男子三妻四妾又大有人在,何况,魏无咎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若一切顺遂,那他…… 不日將是天子,將是九五之尊一国之主。 那她就不能在儿女私情的小事上,再让他烦闷闹心,更不该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情,而胡乱要求约束他什么。 真心,也从来不是强求而来的。 “你这话,是前后堵。”魏无咎看著她示好又娇俏的笑顏,心头髮软,自是没法怪她的,到底也无奈地笑了:“罢了,还是孤当初的那句——” “话好说,事难做,你且往后看吧。” 能否一心一意,能否不纳妃嬪,一生一世只此她一人,就看他如何去做吧。 反正在这种事上,半点是指望不上她了。 魏无咎一手搂著她靠入自己肩上,几乎都能想像到,他日若有臣子进諫劝慰,提出想为他纳妃,林晚棠会筛选对方女子品性、教养,要无差池,她欣然就能替他应下,还会再来劝他,要平衡朝臣之间的势力,要子嗣绵延开枝散叶…… 她啊,寧可一人屏退所有后,黯然神伤,也绝不会让这点私情,牵绊了大事。 林晚棠不忍他刚醒来就过於劳累,扶著他又躺下,再说些这几天路上偶遇的趣事,就当排遣打发时间的与他閒话一二。 而將前日路上突然遇袭,幸好黎谨之反应迅速,那二十乔装的锦衣卫也身手干练,有惊无险后,也盘查拷问出对方是庞营暗派行刺,这些她却三缄其口。 就是不想魏无咎过於操心烦虑。 林晚棠已和所有人再次进行了乔装,从商客,改成了去往苗疆探亲的,锦衣卫都装扮成了庄稼汉,黎谨之就扮作兄长,谎称眾人是几家人结伴而行。 “黎大哥,他醒了。” 林晚棠看著行进了许久,也该找地方歇歇脚了,就適当地撩开车帘,朝著外面说了声,可马车还不等停下,突然猛地一顛—— 第162章 一切依她 马匹嘶鸣,顛簸哐当。 似陷入了泥泞坑土中,乔装成车夫的锦衣卫死命勒著韁绳,好不容易稳住了马匹,再扭头对车內道:“车陷了,莫惊慌!” 魏无咎坐起身:“无事,你控好马,我们先下去。” 林晚棠也有此意,听他说著,就忙拿好收著金银细软的包袱,再搀扶著魏无咎,一起快步跳下了马车。 黎谨之等人都是单独骑乘而行,有五人在前方探路,余下的压后,因著要避人耳目,也要防著偷袭暗害,一行人没敢走大路驛道,走的都是山林间荒僻路。 而越往南走,天气发暖,从稀稀疏疏地下雪,变为了时不时地下雨,此刻更是阴云密布,山里气候变化各异,转瞬就青天白日下起了倾盆大雨。 魏无咎来不及找雨笠,就脱下外袍,展开为林晚棠挡雨。 林晚棠则顾著他还虚弱的身体,生怕他受寒著凉,忙著又三两步跑回马车,翻出雨蓑雨笠,一跑过来就为他披戴,自己满身被雨淋得湿漉漉的也毫不在意。 “我没事,你冷不冷?”她还笑著握他的手,想要为他驱寒避凉。 魏无咎一边不住地紧眉,也没说话,就朝著远处骑马而来的黎谨之一伸手,黎谨之当即將油纸伞拋来,魏无咎一把接住,撑开,举过了她头顶。 “只顾著我,那你呢?”他这才开了口,略低的音量没什么怒意,却满是心疼,“你著凉受寒,就不要紧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是的呢。”林晚棠依然笑著,也搓揉著他的手,帮著取暖:“但你现在可是伤患啊,我身为医者,多多照拂一二也不是应该的吗?” “哦对了,我们此行不便泄露身份,若有人问起,就说你和黎大哥是兄弟哥俩,我是你的妻,其他的张金大哥和孙福……他们五人是一家五兄弟,另外……” 林晚棠忙將现在乔装的身份与魏无咎一一说明,免得等下翻过这座山,偶有遇到旁人,被人看穿说错了话。 魏无咎记下后,瓢泼大雨来也快,去也匆,已是渐停了。 黎谨之已然带人来到了马车旁,眾人合力將陷进的车身抬出,奈何一个车軲轆受损厉害,勉强修了修,也只能坚持再走一段路。 林晚棠不忍再给『伤痕累累』的马车增添负担,就让魏无咎一人乘车,她骑了黎谨之的马,又行了两个时辰,翻过了山刚好也日头见了黑。 寻觅到镇子上,找了家客栈打尖,店小二帮著饮马餵饲,张金和孙福接著去找匠人修车軲轆,也顺便打探,確定小镇子无异后,眾人才安心歇息一夜。 转日,本该继续赶路,但林晚棠发觉魏无咎身体不適,明显连日的奔波,让他体內的淤毒,牵绊的旧疾过重了。 “今日別走了,再休息一日,我……”她和黎谨之商议,有些羞臊的没直呼相公,就道:“我看他病况不太好。” 黎谨之没有异议,也知道魏无咎惦念著西境的战况,京中又时局僵持跌宕,消息书信通往缓慢,此处镇子距西境和苗疆就剩几百里,再休息一日,他也好让人往西境通信。 两人商量妥后,就各自回房,林晚棠照顾著魏无咎躺好,为他行针餵药,再劳烦店小二多打了些热水,注满浴桶后,她加入了研磨好调配的药粉,扶著魏无咎泡个药浴。 这些起不到什么根除之用,但能缓解他的旧疾伤痛,起码让他舒服好过些。 这样折腾过了晌午,魏无咎涣散的意识也终於清晰了些,再看著趴在床头一直守著自己的林晚棠,他心中软得发疼,一手轻轻地拂过她脸颊的碎发,也惊醒了她。 “好些了吗?”她忙问。 魏无咎微微点头,也撑著坐起来:“好多了,辛苦你了……” “没事儿。”林晚棠笑著打断,“等你伤好了,毒也解了,身体康健的以后就该轮到你来照顾我了,要事无巨细细心认真,要比我现在做得还要好。” 原来是记帐了,等著他回报呢。 魏无咎眸中沁满了笑,抚著她的脸颊,连连点头:“好,都依你。” 林晚棠凑入他怀中温存了些许,就要去喊店小二弄些饭菜,但魏无咎却摆手拒了,他披著袍子走下床:“我昏睡了好些天,身子都僵了,陪我出去走走吧。” “也好。” 林晚棠上前想侍候他穿衣束髮,却被魏无咎避开,他说:“以后不需你做这些。” 夫妻平起平坐,相敬如宾,除开必要的礼节之外,他不需要她如別人妻子那般侍候。 林晚棠听出了他的意思,轻然挑眉,笑而未语。 两人没带任何人,也没离客栈太远,就沿著闹市街巷走了走,想著走累了,就找家饭馆用些饭菜,岂料竟越走越荒凉,越走还越瘮人。 百姓衣著襤褸,几乎破败不堪,难以找到一人身上麻布没有补丁的,还看不见任何女子妇孺,均是男子老汉,面黄肌瘦地在市集出摊卖烂果烂菜。 林晚棠看著奇疑,她和魏无咎对视了一眼,再仔细扫量路过往来的每个人,骨瘦嶙峋,步履蹣跚,一个个有气无力的好像都病入膏肓。 “这是怎么回事?” 林晚棠不解,刚想移步找人去仔细问问,却被魏无咎握紧了手,並带她来到近处一小摊前,他捡起一个腐烂的果子:“老汉,怎么净卖些烂的啊?” 老汉呼吸气短,半晌才艰涩地抬头,刚想说话却猛地愣住,继而就挪身跪伏在地,不断磕头:“客官贵人啊,草民多有冒犯,饶命啊饶命……” 诚然,老汉看著魏无咎和林晚棠的穿著,即便经过乔装只穿著简朴的粗锦,却也被老汉认为了高贵的大老爷,嚇得屁滚尿流的生怕得罪。 旁处不少摊位的人闻声一看,也不由分说全都跪地求饶了起来。 “这……快起来,我们没怪你们啊,你们也没做错什么啊。”林晚棠更是一头雾水,连忙就要搀扶起老汉,可老汉颤巍巍得像是嚇破了胆,怎么都不肯。 第163章 兵分两路 魏无咎脸色倏沉,转眸往四周扫了扫。 之后,他沉言:“这里,是不是庐州地界?” 跪地的人群中有人胆子还算大,隔了些许,就应声:“是、是啊。” 那就对了。 魏无咎重重地沉了口气,与林晚棠对视道:“庐州贪腐,李怀民做的好事。” 这么一说就彻底恍然了,李怀民虽因贪腐揭发而被严惩,现还在京中大狱中等候问斩,可他在任数年,强征暴税,搜刮民脂民膏,行径恶劣到令人髮指,而李怀民的背后主子,就是沈淮安! 林晚棠记起这些后,心惊也愤懣,但魏无咎却没让她对这些人做什么,他也没强迫老汉等人起身,就蹲下身心平气和地与老汉嘮起了家常。 问问庄稼收成如何,种地耕田可有哪些不便,家中平日一日三餐都能吃些什么,一年到头又能卖多少银两。 说著说著就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也让老汉等人打消了防备,以为魏无咎和林晚棠就是过路的大家贵人,並不是官府的,也就慢慢地把实话都说了。 林晚棠听完,悚然的脸色煞白,愤然的不住蜷著手指,而指尖冰冷的早没了一丝温度。 魏无咎却面色如常的毫不显露,就在临走时將荷包里的十两银子都分给了老汉等人,再领著林晚棠沿街走了走,也没找到什么饭馆酒家,两人便又回了客栈。 “一日三餐都是梦话奢望,一日能食上一餐已是过年了,这里的人都是两日一食,再有差些的,是三日才勉强吃上一顿……” 林晚棠一进房就忍不住满心的愤慨,“荤腥更是痴人说梦,官府明文禁令,不许私下宰杀牲畜,何况这些乡里乡亲的老百姓,家里好不容易养了一只大牲口,还留著耕田种地,哪捨得宰杀?至於鸡鸭猪兔,那就更捨不得了。” 勉强过年过节想要打个牙祭,却还被官府明令禁止。 “此外,这税收也太重了吧?我记得靖帝在位时,不是早就减免税收了吗?沈槲登基后也没明文增加啊?怎么下面这些当官的,就一个个只知道中饱私囊!” 相交於林晚棠的动怒气愤,魏无咎心中只比她更甚,但他还是上前握著她双肩,扶著她坐进圆凳,“怎么气性比我还大呢?好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什么叫不值当?你看到了,那些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难怪街上看不到一个女人孩子,衣不蔽体,家中缺衣短食,全家就能凑齐那么一套勉强能遮体的衣裳,这叫什么日子啊……” 林晚棠自幼在太师府养尊处优,虽没养成何不食肉糜,但也时常听林儒丛讲起前朝百姓家中的生活,和乐安康,吃饱穿暖,盛世华荣,她无法想像,难道那些都是假的? “民以食为天啊。”魏无咎长嘆一声,深邃的眸光忧沉黯淡:“以前如何,不做概论,以后……这战事是不能再持续了。” 连番动盪征战,对百姓只会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以后会好的。”魏无咎没多说任何,就拍了拍林晚棠的手,安抚她的同时,也在告诫自己:“与西辽的战事,也要儘量速战速决,而京中,沈淮安已是困兽,不稍两月,宫中断水断粮就难再维持,再等不到援军,我看他还能如何!” 大势已去,林晚棠也清楚,想要让百姓安居乐业,能吃饱饭,穿暖衣,肯定不能再肖想沈淮安,唯有魏无咎儘快解决眼前一切,继位后方能开太平,守基业,救万民。 “殿下,您快点登基继位吧,我想看到……百姓都能闔乐安康,吃饱喝足,家中还能有余粮,无需顿顿食肉,起码年节能吃上荤腥,能愉悦开怀的时常不为生计困扰,能闹市街头吆喝往来热闹盛世光景。” 魏无咎听著她说的,幻想她所祈愿的,许久微微点头,也没口出狂言,只严谨的:“我儘量。” 蹉跎一日休顿,转日便快马加程,放快了赶路的速度。 又行进了七日,终於看到了一片荒芜的戈壁滩,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正是无涯口,西境地界了。 风沙漫天,寒风呼啸,空气中瀰漫著飞沙走石,刺眼又呛人。 苗疆部族聚集的村寨,就在穿过无涯口再走四百里,进入连青山后就可抵达,林晚棠心繫著寻觅到双生醒梦茴,还要从当地老者口中,探听到蜃心砂的真正解法,她自是想速速前往,奈何她听著魏无咎和黎谨之的对谈,心中就不免沉了。 北境军在十日前已大军抵达驰援了西境战场,可战况不利,屡屡受挫,三皇子沈淮成掛帅亲征,首战告捷后就屡遭谢秩的掣肘,导致后续战况崩盘全乱,西辽也趁此间隙挑拨离间,沈淮安当眾就要砍了谢秩,大闹不和,中计又被敌袭。 魏无咎刚接到信报,气怒得毒发攻心,林晚棠好不容易用银针压制,汤药为辅的照料又劝慰的他状况稳定了些,但她也知道,这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殿下,您走吧。” 林晚棠权衡再三,到底忍痛做出了让步:“您带著黎大人和眾將先去往战营吧,留下两人与我潜入苗疆村寨即可,等我寻觅到解药,再去与殿下匯合。” 魏无咎闻言默了默。 放任林晚棠只身前往苗疆村寨,他必然无法放心,可西辽的战事迅猛,沈淮成又有勇无谋,极善被人算计利用,这战事关係到大越未来多年的安危荣辱,他又做不到置身事外…… 林晚棠又岂能不懂他的心。 她笑著坐到他身旁,“我不是在说气话,我们这么多人一起潜入村寨,本来就太乍眼了,不好办事的,不如我们兵分两路,殿下去战营统筹指挥,辅佐三皇子殿下儘快平定战局,攻破西辽,大获全胜才是最重要的。” “总不能真的如了谢秩大人的意思,唔大越朝反倒向西辽俯首称臣,割地赔款的求和吧?那不是道反天罡了吗?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第164章 进村要饭 这话柔柔软软的全部切中了魏无咎的心。 他感怀又欣然地一把抱紧她,亲了亲她额头:“可是你呢?此行你一人,我无法放心。” “那要不就把夜鹰派给我吧,他功力深厚,定能护我周全的。”林晚棠免得他惦记,就隨意地提了个条件。 魏无咎想了想,道:“不,他功力虽深,但智谋有余,还是把黎谨之留给你吧,他轻功好,又油嘴滑舌地最擅与人打交道,能容易帮你行事。” 林晚棠也不计较,就笑著点头应下。 时不等人,说好后两人就极快分开,大部分的人都跟著魏无咎前往驻扎的军营,林晚棠只与黎谨之和张金,三人快马加鞭,经两日便翻山越岭的抵到村寨。 看著山下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吊脚楼,隱隱炊烟裊裊,在这密林山涧,也堪称一派世外桃源,就是偶有鸟兽飞掠嘶鸣,诡譎中又透著几分荒僻之感。 林晚棠忙翻身下马,与黎谨之一起藏匿好马匹行囊,匆匆躲进树丛中各自又换了衣衫,再出来时,三人均是衣衫襤褸,蓬头垢面的流民乞者模样。 林晚棠还担心不够太像,又抓起地上的泥土往身上蹭了蹭,脏污得好似一路从中原逃荒而来,她看著自己脚下完好的鞋袜,到底一狠心,全部脱掉,赤脚踩地,狼狈不堪。 黎谨之一看她如此能豁得出去,他便和张金也甩掉了鞋袜,更在泥坑里打了几个滚,一身脏兮兮的,几乎都没眼看。 “差不多了,等会儿进村寨后,就说咱们是一家三兄妹,本来哥七个的,逃荒路上那些人都死了,就剩咱们哥仨。” 林晚棠编纂著细细交代,也想著姜九思和魏六说过的,这附近山林中一共聚集著二十多个村寨,看似分崩离析,可一致对外的人心却格外齐。 黎谨之点头:“先別让他们起疑,不然探听蛊毒就更难了。” 张金话少,就谨记著,再与两人一起下山。 山路崎嶇,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於出现了一片错落有致的竹楼,竹楼依山而建,周围环绕著竹林,炊烟伴隨著饭菜香,引得三人还真飢肠轆轆,有些饿了。 村寨口有两个粗壮的汉子,正在埋首弄著竹篮,听声抬头,警惕又戒备地盯向一瘸一拐步履摇晃蹣跚走来的三人,嘰里咕嚕的说了几句苗语。 还將手中的竹棍对向了三人。 林晚棠皱眉,忙上前赔笑道:“大哥行行好啊,俺们哥几个……逃荒的,太饿了……” 说著就身形踉蹌,脚下一不稳直接栽在了地上。 黎谨之见状顾不得搀扶她,就捧著一个残破的饭碗,乞求地朝著两壮汉下跪哀求:“饿啊,太饿了,行行好给口吃的……求求大哥们了……” 张金更是哭嚎得顾不得满身脏污,直接扑过去就抱住了一个壮汉的大腿,乞求的恨不得作揖又磕头。 即便语言不通,两壮汉对视一眼,也分辨出三人是逃荒乞討要饭的,虽还有防备,但也架不住心底淳善,就一人拖架起林晚棠,一人拉拽起黎谨之,再催促著张金示意跟他们走。 没走多久,就將三人带进了一间较大的吊脚楼,一进院两壮汉就放开了他们,跟从中走出的一女子说了几句什么,女子看了看三人,便扭头又进去。 再出来时,女人手中端了两大海碗的稀粥,上面漂著几片菜叶,手中还攥著三个糌粑饼,一个壮汉又进去打了一碗稀粥,分別递给三人,林晚棠確实也有些饿了,便不顾任何地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黎谨之和张金更是,很快喝光稀粥,还將碗添得乾净,再伸手递向女人:“还要!饿死了,大姐,行行好再给俺们一碗吧,求你了……” 女人愣了愣,似是有些犹豫地看了眼身侧的两个壮汉,但到底没忍心驳了黎谨之眼巴巴的乞求,接过他和张金的大海碗又进去盛了稀粥。 黎谨之和张金哐哐一顿炫,连糌粑带稀粥的都还不够,一碗又一碗,一直吃到了第五碗,女人彻底不乐意了。 她不顾两个壮汉说什么,推搡著黎谨之和张金,顺带也绕回来拽林晚棠,一股脑都轰赶出了院子,再锁上院门,不想再管他们了。 林晚棠不由得看了眼黎谨之,有点埋怨他太能吃了,都给人家吃怕了,哎。 两个壮汉似乎也没了辙,再翻出院子,对三人连说带比画,最终又带三人绕过院子去了后面,这时林晚棠才看出,原来刚才进的是后院,现在才是前院。 前院里的藤椅里坐著一个老者,正叼著菸袋慢慢抽著,似也听见了后院的吵闹,此刻睁著浑浊又精明的眼睛扫量著三人,也没说话。 两壮汉走过去说了几句什么,老者点点头,让他们退开,再定睛瞧看著三人,最后开口,说出了蹩脚但能听懂的汉话:“你们不是要饭的,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林晚棠一怔,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她有些汗顏,也有些无措的捏了捏手指,踌躇地看了眼黎谨之,考虑要不要坦明时,老者又道:“你们和之前那两人,不会是一道的吧?” 之前那两人?指的是姜思九和魏六? 林晚棠不確定,也不敢胡乱猜测,就装傻的:“啊?您说啥?俺们真是逃荒的,您没听说吗?西辽打过来了!那杀的啊,抢的啊,俺们活不下去了!” 黎谨之也趁机连忙就道:“可不咋的,这朝廷啥都不管,当官的就知道跑!可苦了俺们这些老百姓啊,我哥和我爹都被活活打死了吶!” 张金见状还想再补充两句,可老者却冷冷地忽地一笑。 “放屁!” 老者拿著菸袋狠狠地在椅子旁磕了磕,哼笑:“你们装得不像,西边人方言也不是这么说的。” 原来是这么露馅的。 林晚棠恍然得更加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来的太匆忙,也没时间去学西边当地人的方言,犹豫了下,她就把心一横,直接上前一步就跪在了地上。 第165章 终见希望 “老人家,实不相瞒,我们確实不是西边的边民。” “我们是从京城来的,不为別的,只为探寻蛊毒蜃心砂。” 林晚棠如实相告,只盼望著真心换真心,儘快从老者口中得知蜃心砂之秘,找寻到双生醒梦茴,魏无咎还在等著她呢。 黎谨之见此也不再装扮隱瞒,上前也行李单膝跪地:“老人家,我们並无害人之心,实在是有位极其重要之人,不慎中了蜃心砂之毒,饱受折磨苦痛不堪,眼看毒发愈甚,恐有性命之忧,还望老人家如实相告,也好助我们解毒救人。” 张金没说什么,但也虔诚地忙跪拜下来。 老者静默的眯眸看著三人,重新咬著菸斗,嘆道:“无可奉告。” 林晚棠微怔,再伏地叩首:“老人家,中毒之人是我夫君,他……” 老者都不想听下去,就起身又说了一遍:“无可奉告,送客。” 一侧的两个壮汉也听懂了老者说的话,当即不敢违背,上前拖拽著林晚棠和黎谨之张金,不由分说的就將三人驱赶出了村寨。 似还怕三人再捲土重来,又叫来了村里不少男丁,抄著傢伙虎视眈眈地守在了入村寨的两处路口,严防死守的架势如临大敌。 苗人厌生,提及蛊毒更是尤为忌讳防备。 前不久姜思九和魏六乔装进村寨也是如此,苗人可给乞人吃喝,但绝不过夜,吃饱就赶人,姜思九和魏六好说歹说,嘴皮子都要磨破了也无济於事,最终两人进山摸索了几日,运气好遇到了一株双生花草,採擷叶片后又进村问询,这才勉强从一个老嫗口中得知,那就是双生醒梦茴,能解蜃心砂,多的也不肯再透露。 林晚棠无法,只好与黎谨之张金先返回了山林,按著姜思九说过的,三人探查了许久,也没找到类似的双生花草。 等入夜后,三人又不死心地重新折返摸回了村寨,依然躲在暗处,林晚棠看著寻村守夜的那几个壮汉,压低声与黎谨之张金说:“我们不能急……” “苗疆人虽然警惕,但也重情义,他们大多淳朴善良,只是不喜欢外人干涉他们的事,我们不能急於求成,得慢慢想办法。” 她说著,目光再次投向村寨,仔细观察著村寨里的动静。 也巧了,没多久就听到一声悽厉的孩子啼哭声,继而就看到一个女子抱著一个三两岁的孩子,快步从一处吊脚楼跑出,不顾身后男人的拦阻,就衝进了先前赶人的那老者的院子。 女人哭著说什么,孩子也还在號哭,追来的男人也跟老者言语了一些。 距离太远,林晚棠根本听不清,也听不懂,但看样子应该是孩子突然病了,貌似在寻求老者想办法救治。 不知处理得如何,老者將一男一女和孩子都叫进了屋,哭声一直持续,听得人揪心不已。 整整一夜,孩子哭声几乎就没怎么停过,清晨亮天了,孩子哭声渐弱,但女人號哭的又更显悲凉。 林晚棠一夜未睡,虽很疲惫,但注意力都盯著那老者的院子,压声和打哈欠的黎谨之说:“怎么换成女人哭了?那孩子……治不好?” “都有吧。”黎谨之哈欠连天,毕竟日夜兼程的接连赶路,他铁打的身子骨也禁不住这么消耗,掏出两张饼子递给林晚棠,並说:“这种荒村野寨的,但不缺医少药,漫山遍野都是草药,只是他们救人的法子……应该是有点邪的。” 具体的他也不了解,就是估摸乱说的,看林晚棠摆手没接饼子,便掰开一张与张金分食。 林晚棠依然静静观瞧著,当看到女人哭啼地抱著孩子从屋中跑出时,她迟疑了下,便迅速起身,不顾村口巡视的村人,直接跑了过去。 “我能救那孩子!让我试试!” 她大喊著,一点不克制音量,也生怕远处院中的老者和女人听不见,“让我试试!那孩子还有救!” 其实,林晚棠也不清楚那孩子到底什么病,老者又有没有合適的法子医治,但她觉得这是个时机,不如姑且一试。 果然,村口几个壮汉拦堵轰赶她之时,那老者也走出了院子,距村口较近就高喊了声什么,几个壮汉便停下了驱赶,反而示意林晚棠跟过去。 黎谨之和张金也飞快地跟上她,一起再次进了老者的院子。 女人还哭成了泪人,紧紧抱著怀中近乎没了气息的孩子,很是警惕地盯著林晚棠。 老者质疑道:“你说你有法子?” 林晚棠点头:“我会些医术,可以让我试试,救人要紧。” 老者思虑了下,不知为何最终態度放了缓,也示意女人將孩子抱给她。 女人不住地摇头,但禁不住老者又多说了两句,这才经过身侧男人强行將孩子抱给了林晚棠。 她为孩子切脉时,老者在旁言:“这孩子不知为何患了一种怪病,浑身抽搐,又时好时坏,时常昏迷不醒,餵了好多草药,但都不见效用。” 话音顿了顿,老者似是知道林晚棠会猜测什么,便又道:“不是蛊毒,我们村人都不会炼蛊害人的,你们中原人不要胡乱猜忌!” 林晚棠一点头,算是听进去了,但注意力都在孩子混乱的脉案上,她脸色微变地又反覆切了孩子的两个手腕脉息,最后她小心地將孩子重新抱还给女人,再郑重其事地看向老者:“老人家,这孩子所患之病,却有蹊蹺,但我能治。” “但我也有条件,我救这孩子不成问题,但我夫君呢?还望老人家通融慈爱,待我救过这孩子后,將蜃心砂一秘尽数告知,莫要有所隱瞒。” “我对天起誓,知晓蜃心砂一秘和解毒之法后,绝不会擅用此毒坑害任何人,若违背此言,必遭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林晚棠脸色凝重,举起的手指当眾起誓,言辞恳切的在从容中也透著不卑不亢,不容商量的决绝。 老者看著她,皱眉嘆息,再看看满脸悲切焦心的女人,和她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子,到底无法再坚持执拗,只好道:“好,我可应你,但你也要先救人再说。” 第166章 出奇制胜 “你確定……能治?” 黎谨之眼看林晚棠就要被请进吊脚楼屋中,还不许他和张金跟隨,他担心有诈,谨慎地先拦住了她。 林晚棠微点头,压低声道:“这孩子患的就是癲疾,症状还不算重,用对了药,缓解还是不成问题的,但想要根除……” 她踌躇地顿了下,再眯眸看著已然走上木质阶梯的老者,到底没说下去,就递了黎谨之一记安心的眼神,便先迈步上楼,进了村屋。 林晚棠仔细地又给孩子切了次脉,然后让老者准备一些草药,又从村中巫医那里寻来了一包银针,等草药煎煮好,她一边让女人餵给孩子,一边为孩子行针。 鬼门十三针,这是她少时从恩师手中承袭而来,救治此病只需四针,但其余穴位也需辅佐。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忙活,又让孩子躺著缓解些许,眼看孩子症状减弱,微弱的气息也渐渐有了恢復,睁开眼叫著女人说肚子饿,女人激动地抱著孩子涕泪横流。 老者看在眼中,满意地频频点头。 而林晚棠与老者移步,避开了女人和孩子,这才坦实道:“老人家,这孩子的病症虽轻,但只一次行针用药也是远远不够的,但我无法在此久留,若不介意,我可將我刚对孩子用过的鬼门四针,一一倾囊相授,也便於我走后,您或者旁人继续来救治照顾这孩子。” “你说……”老者猛地大惊,近乎有些磕巴的:“鬼门……针法?” 林晚棠微点头,迎著老者诧异惊骇的目光,继续语出惊人:“鬼门针法早已在中原绝跡,偶有承袭之人也不过学了些皮毛,冒充者更是不胜枚举,但在下不才,承蒙恩师教诲,传授的十三针,均为鬼门真正的针法所在。” 恩师没有说过这是不传之秘,只是因为能承袭,並善用此针的人寥寥无几,需要极强的天赋和灵巧,不然习得了也终究会自食恶果。 老者听说过此针法,没想到林晚棠竟然不仅会,还要传授於他,就为了救治屋內的孩子,老者大受震撼,也彻底被林晚棠的坦诚和真挚所折服。 之后三人留在了村子里两人,林晚棠竭尽全力照拂救治孩子的同时,也將那所需的四针,传授给了老者和村里的巫医,在被全村人感激涕零,视为恩人中,老者也没再藏著掖著,將蜃心砂的秘密一一道尽。 也是在听完后,林晚棠才愕然的如梦初醒,又不禁感慨,原来她距真正的解毒,只差那最意想不到的一步。 双生醒梦茴,就是解蜃心砂的关窍,但不是採擷如何精挑,也无需先服毒株,后用解株,而是將所需解毒的伴生花株採擷下后,立马用极烈的酒温养,保证花叶不散、不凋,再用小火烹煮七个时辰,以熬乾的锅中残余,再掺拌锅底红泥炉灶土,加入十几种温补的草药,一起炼製成丹丸,分成七日服下,便可彻底解毒。 老者讲出了这些,然后又忙派出了村里所有身强体壮的男子,与黎谨之张金一同入山,帮忙採擷双生醒梦茴,而老者和村中的女人们,也忙著弄酒熬煮,一齐后续的炼製丹丸。 一番忙碌又拖延了三天,但也总算功夫不负苦心人,林晚棠將炼製好的一大瓶丹丸妥善收好,在老者带领全村人的领路和相送之下,三人离开再赴战营。 而西境军营中,此时主帐中的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魏无咎靠在帅帐的座椅上,脸色苍白,薄唇毫无血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眉头紧紧皱著,双手紧握成拳,指节隱隱泛白。 显然,他体內的淤毒又有了復发的跡象。 他强撑著病体,眼神却紧紧盯著帅帐中央的地图,神色凝重。 谢秩已经被他命人监禁起来了,三皇子也知道自己可能被西辽利用离间,这几日清查了军中的奸细,此刻巡查归来,看著周在將领一个个都低著头,老实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就知道这些人乱出主意,肯定又挨训了。 三皇子卸下胄甲放去一旁,坐入主座就道:“都督,你都已经几天没好好休息了吧?身子撑不住的,看你这脸色,都差了很多呢。” 一个年长的將领也忙道:“都督,您去休息会儿吧,余下的事,交给我们来做就好。” 魏无咎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心思单纯的三皇子,落向那个年长的將领身上,语气冷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我们要趁著敌军士气正盛,看轻我们的时机,一举反攻,让他们没法再囂张下去!” “说得对!也说得好!”三皇子讚许地拍手叫好。 魏无咎精力有限,强忍著体內的疼痛,再次將目光投向地图,语气凝重地说道:“敌军虽是驍勇,但他们孤军深入,粮草短缺,而且不熟悉西境的地形,这是他们的弱点,我们就抓住这些,出奇制胜……” 说著,他伸出手,指著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这里是黑风谷,地势险峻,是敌军粮草运输的必经之路,而且谷中狭窄,易守难攻。” “我们就派一支精锐,埋伏在黑风谷两侧,等到敌军的粮草运输队经过的时候,趁机突袭,烧毁他们的粮草,断了他们的后路!” “对!”三皇子最擅作战,也早有此意,就忙接茬道:“另外,敌军的主营,设在前方的平原上,防备鬆懈,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正面佯攻,吸引敌军的注意力,另一路,趁机绕到敌军主营的后方,发动突袭!” “前后夹击,一举攻破敌军主营,斩杀敌军主帅!” 魏无咎靠著座椅微微点头,三皇子得到了认同,又详细的部署了一番作战计划,魏无咎给縝密的细致安排一番,两人配合的也算天衣无缝,下面的將领们,惊讶又敬佩地看著两人运筹帷幄。 “三皇子殿下英名!都督英名!” 眾將领齐声道:“我等愿听都督號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167章 一役神勇 入夜,一支八百精锐队伍隱匿行踪,棉布裹住马蹄,悄秘潜入黑风谷。 只在天蒙蒙亮时,西辽军营炊烟还没升起,就被突袭的精锐杀成了一片。 西辽统率也是有经验战策的,果断集结將士,亲自披甲上阵,即刻迎战,可还没等出发,就听兵卒慌忙来报:“越军已经攻破了黑风谷防线!援军重兵分四路包抄,距营地已不足三十里了!” “什么?” 西辽大將军没想到刚接连胜利,挫败了越军的士气,没想到短短才刚几日,越军就能重振旗鼓,捲土重来?还如他先前制定的战策一般,也是要借著地形出奇制胜。 “报!越军已攻破第二道防线!攻进西腊山,距我军营地不足二十五里!” 大將军脸色瞬变,西腊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旦越军攻占撕开了一豁口,那这战局…… 他稳了稳心神,立马上马率军出击。 等西辽將军征战出营地时,魏无咎已经策马浴血在西腊山,斩杀了三名西辽大將,他率领先锋军,帮著三皇子先一步杀进敌营,三皇子期待这场战已久,先前有谢秩管东管西,如似捆缚了他的手脚,终於魏无咎赏识他的战策,又默契配合,势必这一战就要杀得西辽蛮夷片甲不留,再不敢犯吾朝! 魏无咎带著一眾不足万人的將士衝杀在前,三皇子摔重军殿后,两人的指挥都不尊章法,纵横飞驰,左攻右突,没多久就攻下了西辽最后一道防线。 所有將士们士气大振,逢敌便砍,彻底扭转的战况也將西辽敌军打的溃败不堪。 无人知晓的战场之外,林晚棠与黎谨之张金三人也刚好抵达了军营,听著远方的號角声、廝杀声,三人脸色凝重的心头均是捏紧了一把汗。 林晚棠不可能冒然前去裹乱,但也惦念,就让黎谨之悄然前往扫看一二。 黎谨之轻功了得,策马掠过戈壁,潜入荒山,以较高的视角俯瞰,才发觉原本以为混淆错乱的越军,哪里是毫无章法,分明就是布成了雄鹰之势,巨鹰头之处是魏无咎摔的千余將士衝锋陷阵,翅展两侧分別是三皇子和戍边大將军崔进,指挥配合得天衣无缝,硬是將占据优势的西辽大军密密实实地团团包围! 战况已分明,黎谨之也没过多掺和,再回到营地將看到的一五一十告知了林晚棠,她听得心惊又忧虑,但也不免喜极而泣。 与西辽这一役,谁都不知结果如何,越军频频失利,京中又时局不稳,將士人心散动,可魏无咎就是坚持一定会贏,不仅要贏,还要贏得速战速决。 前几日在无涯口分別之时,他曾望著远处完全看不见的驻扎军营,说:“我要用这一战,打得西辽溃不成军、胆寒生畏,往后十年、五十年、甚至百年都不敢再犯吾大越!” 当时以为他只是隨口说出的雄心壮志,岂料,他没有食言,战局真的在他的指挥中兑现了。 战场中,魏无咎发出命令,合力围剿西辽敌军,隨著崔进和三皇子摔人慢慢收拢战场,西辽已慌乱不敌,惨叫哀嚎遍地,鲜血更是染红了戈壁滩。 不出半个时辰,西辽大將军自知无力扭转,亮出白旗高呼投降。 “现在想投降?晚了!” 魏无咎浴血奋战,布满戾色的眸色阴冽,正欲下令诛杀西辽敌將,可崔进便不顾重伤,强行策马衝来:“都督!三思啊都督!” “吾朝西境边民数万,拉锯战事只会劳民伤財,且西辽老君王年事已高,听信谗言此番动兵已消耗过重,世子一心主和,不如我们趁此大捷,收付失地,静候西辽前来议和,增加朝贡赋税,有利於万民不说,也有利於吾朝安定啊!” “况且!穷寇莫追!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咬之啊!都督,吾朝与西辽和平已久,真的没必要徒增战事啊!” 魏无咎深深蹙眉,想到在庐州地界小县中见到的那些百姓,他闭眸沉了口气,再睁开后微点头:“大將军说的是!擒获西辽大將,缴获俘虏!” “诸军听令!吾们要乘胜而为,拿回西辽蛮夷伺机侵占的两城十三寨,收回失地!为牺牲的將士兄弟们,討回血债!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是!” 万军振臂高呼,气势更加高涨。 这场战役,从日出廝杀到了黄昏,再等凯旋而还,林晚棠已经先一步听闻了捷报,命人从当地牧民手中买了上千头羊,宰杀烹煮,犒劳三军。 魏无咎与三皇子、崔进商议后接下来的事宜,也安顿归置好战俘,又去看望了伤兵,忙完这些也到了亥时,他再回到自己的营帐,一眼就看到了心念之人。 “都督神勇。” 京中的事还没传到西境,魏无咎也无意在这时候坦明身份,林晚棠就含笑柔然地望著他,再上前就要帮他卸甲,却被魏无咎侧身避开。 “脏,我来。”他说了声,劳累多日的身体已然不堪重负,却撑著先褪去了战甲,洗净了身上的血污,再隨著长发鬆散而下,他转过身也一把抱她入了怀。 魏无咎没说什么,就对她展顏舒然一笑。 笑得沁满眼眸,笑的也如释重负。 终於,战局稳了,他心里的重石也能卸下几分了。 林晚棠懂他,也知他一再强撑的身体已到了极限,刚想劝他去歇息,魏无咎就一闭眸,转瞬就栽在她怀中昏睡了过去。 累到了这种地步…… 林晚棠心疼地没吵扰他,也没挪换地方,就让人进帐取来了毛毯毛褥,她一点点的为他垫好,然后在暗色的烛光中,细细的望著他安静又疲惫的睡顏。 直到清晨,魏无咎也没醒,但林晚棠却有些撑不住了,她这段时间心力交瘁,也是累到了极限,让人进来抬扶他上榻,她再合衣躺去他身旁也沉沉的睡去。 两人一觉睡足了两日,再醒来,魏无咎与她分別洗漱后,又用了些吃的,他再去与三皇子和崔进商议收付之事,同时也得知西辽派来了使臣。 第168章 夫唱妇隨 使臣议和,主动权皆在吾方。 魏无咎的態度和要求,早在先前就与三皇子和崔进表露清晰,两人与他不谋而合,应对起来也得心应手。 如此,魏无咎便將这些都交於了崔进,三皇子负责收付失地,隔日,魏无咎便与林晚棠摔一千精兵先一步回京。 路上,林晚棠就將从苗寨配好的解药,让魏无咎用温酒送服,一路上连服了七日,他再歇息得当,抵达京中时,体內淤毒尽散,旧疾也缓解了不少。 入京当日,魏无咎將一千精兵都留在了京外,只带了林晚棠和黎谨之等几个人,轻装简行地回到了静园。 也没怎么休顿,因著日头偏沉,他叮嘱江福禄和春痕,好生照料伺候林晚棠,他只带了夜鹰,披了件綾缎蜀锦的长袍,內衬一身墨色常服就出了府。 林晚棠问询也没在意,以为他是去见林儒丛,或那些老臣们了,但江福禄却犹豫地谨道:“不是的,殿下是去见……皇上了。” “皇上?”林晚棠刚回京中,一时有些晃神,还以为这个皇上指的是被困在宫中,还自居称帝的沈淮安。 继而,她看著江福禄悵然又长吁的神色,这才恍然,原来是沈槲。 这老皇帝命够长的,竟这么久了还没死。 林晚棠想了想,也没想著去添事儿,就坏笑地问了江福禄:“公公,通往宫中的密道炸毁了,但还有別的法子能进宫吗?我想去承乾宫。” 魏无咎要送沈槲上路了,那她也当仁不让,也该为他助力一把,夫唱妇隨的也送皇后下黄泉啊。 江福禄怔了怔,似也估摸出她想做什么,就忙道:“三喜能有法子帮忙潜进宫,但老奴不放心,夫人,就让老奴陪夫人去吧。” 林晚棠一点头,起身让春痕侍候更衣。 而另边,魏无咎带著夜鹰也进了一处府邸,五进五出的大院子,本就是靖帝赐给闽南王沈槲在京中的宅邸,而如今风水轮流转,沈槲折腾了大半生,到底临了还是又回到了这片天地。 花廿三伺候在外院,一看到魏无咎归来,顿时心里瞭然,也没拦阻,就对视了一眼后,花廿三躬身让行,並郑重地俯首叩拜:“奴才参见太子殿下。” 魏无咎一笑,轻然挥手,在夜鹰撩开屋帘时迈步而进。 寧妃在內屋心神不寧地来回徘徊,听著外面花廿三参见太子,还以为是沈淮安又来了,她惊慌的脸色泛白,再看到是魏无咎时才鬆了口气。 但转念,寧妃又脸色突变的想到了魏无咎的真实身份,惊惧地抬手指著他:“你你……” 魏无咎没理睬,就淡漠地扫了眼房內陈设,虽不在皇宫,但也考究精致得有模有样,尽显一派奢靡。 他厌恶的眸色流转,余光却注意到案桌上隨意搁置的万年青笔。 魏无咎迈步走去,修长清冷的手指拿起那笔,漠然的眉眼中也罕见露出几分温情,將笔转手给了夜鹰:“收好了回去给她,她就喜欢这些笔墨纸砚的,但这万年青笔直供著皇上一人所用,想给她用著玩玩都寻不到机会。” 话音顿下,他也饶有兴趣地眯眸看了眼床榻上岌岌可危,就吊著一口气的皇帝,冷冷一笑:“反正將死之人,也用不上这些了。” 皇帝气得要发疯,奈何身体病得已到了极限,一再强撑吊著的这口气也要散了,他满眼浑浊又气恨地盯著魏无咎,伸手死死抓著床榻旁的黄綾:“你……” 寧妃半点不傻,闻言怔愣后就立马反应过来,警惕又气怒的:“你要干什么?魏无咎!本宫不管你到底是谁,可你都是大越的子民!” “寧妃娘娘。”魏无咎轻笑著打断,慢条斯理的一句话,就恫嚇得寧妃彻底傻眼,再敢怒不敢言的一下踉蹌瘫坐在地。 他说:“您忘了二皇子吗?也想二皇子陪您一起走?” 这个走字,可就耐人寻味了。 花廿三迈步进来,嘆息道:“寧妃娘娘,冤有头债有主,您虽秉持著后宫不得干政,但您心里也清楚明白吧?他日若没有沈槲狼子野心,恶贯满盈,今日殿下又怎会如此狠心绝情的对皇叔啊?” 一句皇叔,又点清了魏无咎与皇帝之间真正的血缘皇族关係。 寧妃完全无力回天,也没了再挣扎抗拒的意念,俯身磕头乞求饶过二皇子,后就灰溜溜的先一步退了出去。 皇帝看著寧妃走了,身边再无自己的人,花廿三也卖主求荣,气的他五雷轰顶,一阵阵的微弱咳嗦牵扯著胸腔如风匣,呼哧呼哧的都不是好气了。 “义父,给他含片参,免得没力气说话。”魏无咎吩咐了声。 花廿三应声,上前伺候著皇帝,老皇帝还想挣扎,可碍於病况,慌忙含了片参后就挪身强撑著靠坐而起:“你……放肆!” “你如此对朕,你就不怕……天下人指摘?!” 魏无咎居高临下的睥睨著,脸上笑意渐渐敛去:“沈槲,你当日某朝篡位,联合蛮族甘当卖国贼时,你就不怕天下人指摘?” “还是你忘了?这史书,本就是胜者鐫书啊。” “你!” 皇帝被噎的好悬背过气去。 “其实,孤一直很好奇,你嫡出的兄长,靖帝,对你一直不薄啊,虽继位后有意削藩,但也不过就是让你交出部分兵权,余下的让你配合西境戍边將领,隨时应对驰援,通力作战罢了,此外靖帝还把最富足肥沃的闽南之境,全权交给了你,封你做闽南王,在你离京去往藩地前夕,靖帝还曾与你秉烛夜谈,兄弟之情你敢说不深厚?” 因为沈槲驍勇善战,又自小在眾多皇子中,与靖帝关係尤为亲厚,所以靖帝念著手足情,处处对他留有情面,也尽力网开一面。 可是结果呢? “你半点不知足,与蛮族里应外合充当走狗,安插死侍趁著靖帝御驾亲征之际行刺谋逆!靖帝才刚驾崩,噩耗传来京中,你就忙不迭地大举逼宫,欺负践踏他的孤儿寡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