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从湘西大山走出来的文豪》 第1章 清水江畔的等待 等待的滋味最难熬了,19岁的李劲松现在就正挨著这份煎熬。 湘西的八月末,暑气还未褪尽。 上午九点多,李劲松踩著草鞋穿过巷子,青石板路晒得发烫,草鞋底薄,硌得脚心生疼。 他走得不快——倒不是怕热,是这具年轻身体还不习惯这般艰苦。 是的,年轻身体。 两个月前,他还是2026年一个退休在家的老头子,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该喝普洱还是龙井,晚上跳广场舞该站在前排还是后排。 一场午睡醒来,就回到了1979年,回到了自己的19岁。 清水江在镇子边上拐了个弯,江水绿得发稠。 几只乌篷船懒洋洋泊在镇上码头,船公的吆喝声时不时地飘过来:“卖鱼嘍——刚捞的鱖鱼!” 上天梯村部设在石塘镇东头的祠堂,黑漆木门裂了几道缝。 村支书周满仓正捧著个搪瓷缸子喝茶,一见李劲松探头,就笑了:“松伢子又来等信啊?这么勤快,是不是在等哪个扎辫辫的姑娘寄信来?” 满屋子人鬨笑起来。 不过,大家也都没有恶意,李劲松只是笑笑,含糊地应了声:“满仓叔,莫取笑我了,就隨便看看。” 其实哪里是隨便看看。 他是来等《人民文学》杂誌社的回信的。 “松伢子坐嘛。”周满仓指了指墙边的条凳,又呷了口茶:“莫急,这信啊,跟地里的秧苗一样,你天天趴田埂上看,它也快不了。该来的总会来。” 李劲松道了谢,却没坐,只挨著门框站著。 他不是真的十九岁少年,心里揣著事,面上却要装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靦腆和拘谨。 1979年,湘西偏远地区的穷,外人真的是难以想像。 即使李劲松曾经经歷过,但依旧难以忍受。 穷到什么程度? 村里人如果不是寒冬腊月,要么穿草鞋,要么打赤脚。 唯一一双布鞋或黄胶鞋,那是要留著走亲戚、赶场、办大事才捨得穿的。 李劲松家更艰难些——父亲四年前在村里修水库,被塌方的石头砸死了。 家里就剩老娘带著他、大姐杏枝和小妹阿月。 没有男劳力,还要供他念高中,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 回来的头一天,他就开始盘算著怎么搞钱。 上辈子他是个高中语文老师,也是个热爱文学的文艺青年,他能想到的唯一搞钱途径就是写作。 花了將近3周的时间,日以继夜地搞了篇17万字的长篇《芙蓉镇》,寄给了《人民文学》。 《芙蓉镇》是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作品,要卷就卷最厉害的,用最牛逼的作品亮瞎编辑的鈦合金双眼。 他可不敢用一般的中短篇小说来考验编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编辑对新人的要求肯定比那些已经成名的作家要来的高。 牛逼如陆遥的《平凡的世界》,刚开始投稿时也是四处碰壁。 何况,《芙蓉镇》写的就是他的出生地湘西的事儿,背景人情都十分贴切。 他现在等的,就是杂誌社的回信。 院里人说笑几句,也就各自忙开。 李劲松独自踱到院子的石阶上坐下。 这年头他们这里的信不送到户,都是寄到村部,等人来领。 没一会儿,邮递员阿良把报刊信件送来了。 李劲松过去瞅了一眼——还是没有他的。 他也不沮丧,起身拍拍裤子的灰,跟周支书打了声招呼:“满仓叔,那我先走了。” “行,有信给你留著!”周满仓喝了口茶,又补了句:“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仔,要把家里头顶起来!” “村里小学那个民办教师的位置,一个月四块五毛钱,三十斤粮票,虽说不多,到底是份正经收入,也能帮衬家里……” 这是周满仓第二次提这事了。 李劲松父亲被砸死的时候还是大集体,算是因公死亡,村里多少有些照顾。 再加上他高中毕业,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级知识分子”,去村小教书顺理成章。 这是对他的照顾,李劲松不能不领情,但他肯定是不会去的:“谢谢满仓叔,我娘还是……想让我再去读一年书……” 前世,他第一年、也就是今年,参加了高考,没有考上大学,后来復读一年,考上了首吉大学中文系专科,毕业后,就留在城里当老师,一干就是一辈子。 这一世,他重生回来,不凑巧,正是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没能赶上高考,分数出来后,自然是按照原来的轨跡,名落孙山。 只能等到明年再参加一次高考了。 周满仓点点头,也没劝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好学,別辜负你娘的一片苦心!” 李劲松点点头,就往回走。 湘西的村寨散得很,不像平原上聚作一团。 往往几户人家,甚至独门独户,就占一个山包或一道山沟。 上天梯村这名字,就是因为人家从山脚一直零零星星掛到半山腰。 他家,就在那半山腰上。 从镇上回去,得爬好一段陡坡。 路是土路,被踩得板实,两边是茂密的灌木和杉树林。 爬到一半,他停下来喘气。 回头望,石塘镇躺在清水江边,青瓦木楼挨挨挤挤,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 江面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 乌篷船还在那里,小得像几片叶子。 真美。 可这美里,浸著浓浓的、化不开的穷。 又走了约莫半小时,终於看见自家那栋小木楼。 楼是湘西常见的吊脚楼样式,下半层是石头垒的,上半层是木板搭的,顶上盖著青瓦。 年久失修,木板已经发黑,瓦缝里长出些杂草。 老娘坐在屋檐下,正用柴刀劈竹篾编筐。 妹妹阿月蹲在灶台前吹火,烟燻得她咳嗽连连。 小妹阿月才11岁,天天光脚上山挖笋。 “伢崽,信没来?”娘见他回来,停了手里的活。 家里人都知道李劲松写了一篇小说,儿子今年参加完高考,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日没夜地写。 从大女儿口中得知,儿子写的是小说,听说还把渡口卖米豆腐的刘寡妇、王老师都写了进去。 写完了,厚厚一摞,用牛皮纸包好,家里攒下的两块多钱,全拿去买了稿纸和做了邮资。 第2章 家人 儿子是村里唯二的高中生,会写小说也不奇怪。 可等到高考成绩出来——没考上——老娘才觉得,儿子写小说这事,怕是有点靠不住。 李劲松摇摇头:“不急,再等等。” 娘嘆了口气,没再说啥。 李劲松走到灶边,帮阿月做饭。 阿月从灶膛边抬起被烟燻红的小脸:“哥,我昨晚梦见你坐大轮船去京城了!” 李劲松笑了:“会去的。等你再长大点,哥就带你去京城见见世面。” “真的?”小姑娘眼睛顿时亮起来。 这年头的孩子,就没有不对京城不嚮往的。 “哥保证。”李劲松把一把辣椒推进锅里,“滋啦”一声响,香气冲了起来。 等锅里辛辣的爆炒声渐渐平息,阿月又抬起脑袋,问道:“哥,北京人真爱看咱们晒酱、打糍粑的事?” 她指的是李劲松的小说。 “那当然,不仅京城人爱看,全国人都爱看。”李劲松笑道。 “为啥呀?”阿月不解:“晒酱、打糍粑、醃酸菜,还有刘寡妇骂街……这些事,天天都有,有啥好看的?” “因为啊,”李劲松把切好的冬瓜也推进了锅里翻炒著:“人在自己的地方呆久了,就想知道其他地方是个什么样子,別处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就像你没去过京城,想知道京城是什么样。而京城人他们也没来过咱们湘西,没吃过刘寡妇的米豆腐,没见过咱们怎么用木槌打糍粑,他们心里也会好奇……” 阿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要想知道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有两种法子。”李劲松继续翻炒著菜。 “一个是自己走去看看,那叫『旅游』;还有一个,就是看別人写的书,读別人写的文章,那叫『阅读』。很多人一辈子去不了太多地方,但他们可以通过看书,知道湘西的吊脚楼,知道陕北的信天游,知道海边的人怎么打渔。书啊,文章啊,就像一扇扇窗户,你推开一扇,就能看到一片不同的风景……” 阿月眼睛眨巴著,努力消化哥哥的话:“所以……哥你写的故事,就是给京城那些没来过咱们湘西的人开的……窗户?”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劲松笑了:“咱们湘西啊,出过一个特別厉害的大作家,叫沈从文。他就是专门写咱们湘西的故事,写这里的河,这里的船,这里的人和歌。他的书,全世界的人都看……” 李劲松给小妹嘮嘮叨叨讲了很多。 这时,大姐杏枝也从田里干活回来了,赤著脚,裤腿卷的高高的,手里拎著一条半斤多的鯽鱼。 他们姊妹仨都遗传了父母良好的基因,在身高长相上没得说,大姐由於长期劳作,黑黑瘦瘦,可模样却很周正。 “大姐!有鱼!”阿月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欢呼著跑过去。 杏枝把鱼递给妹妹,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容:“嗯,在水田边的沟渠里逮的,运气好。” “出去出去,哪有男仔下灶的!”大姐把他赶出了厨房…… 很快,一家人的早午饭就端上了桌,他们家一天只吃两顿饭。 菜就两样,一个酸菜鱼,一个辣椒炒冬瓜。 酸菜是老娘亲自醃製的,整整醃了五大罐,他们这里有“三日不吃酸,走路腿打颤”的说法。 其他都是自己菜园子里种的。 主食是红薯粥。 老娘用手擦了擦筷子,把那条鱼身子夹到李劲松碗里,又放到眼巴巴看著的阿月碗中:“吃鱼头,聪明。” 李劲松把鱼身子一分为二,给小妹夹了一块,之所以不给娘和大姐夹,是因为无数次经验告诉他,夹了也白夹,她们根本不肯吃。 从前他还会为此爭执,后来想通了,与其在这种细节上拉扯,不如早点让自己有能力,让她们再也不用在饭桌上推让。 娘动了动嘴唇,李劲松赶紧说道:“吃饭,吃饭,我饿了……” 娘吃了几口饭,才说道:“伢崽,听说高中都开学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李劲松停下筷子:“娘,学费的事儿你別管,我自己有办法……” 又看了一眼大姐:“我哪怕不上了,也不会用卖大姐的钱!” 大姐的脸顿时红了。 老娘噎了一下:“啥叫卖你姐?你姐早晚都要嫁人的!” 她感觉自己这个儿子最近俩月突然变了,变得特別有主意,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埋头读书、家里事不管不问的文弱少年。 李劲松丝毫不让:“我姐要嫁也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那种人嫁过去你会放心?” 前几天,邻村村支书派人来提亲,让大姐嫁给他儿子,表示会给20块钱、两担穀子和一只猪仔的彩礼。 前世,娘虽然打听到这个未来女婿的名声不太好,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李劲松復读需要交5块钱的学费和两块钱的杂费,再加上他们镇上没有高中,读高中要到邻镇去读,还需要几块钱的生活费。 家里今年刚刚分田到户,稻穀还在田里灌浆,连两块钱现金都掏不出来。 李劲松还不太懂事也没反对,於是,大姐杏枝就这么嫁了过去。 嫁过去的大姐就过了一辈子苦命的生活,那个男人酗酒、赌博,输光了家当就打老婆出气。 后来,那人更是因为赌债纠纷,闹出了人命,吃了枪子。 大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拖著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婆家受尽白眼,日子过得比在娘家时还要艰难百倍。 由於家风不正,两个外甥对自己的娘也不孝顺,大姐不到60岁就去世了。 李劲松也没办法,只能时不时给大姐一些钱,甚至想把大姐接到城里隨自己一起生活,但大姐的自尊心很强,怎么说都不愿意跟他走。 这一世,李劲松直接把来提亲的媒婆撵走了。 不过,他知道,老娘还一直很心动。 大姐眼里有了雾气:“小弟,我没……没有喜欢的人……嫁给谁,不都是过日子。你是咱家的指望,不能耽误你上学……” 李劲松冲大姐笑了笑:“姐,耽误不了,我那个高中,教我的老师,自己都没上过大学,能教我什么?还不如我在家自学,就差那几分,我肯定能补回来……” 今年高考,他確实只差3分上线。 娘和大姐都没再说话。 这两个月,她们好像已经习惯了李劲松当家做主。 阿月很有眼色:“娘,大姐,你们別愁,我以后早点起来,上山多挖点笋和草药,赚钱给大哥上学!” 李劲松揉了揉她的头,没有拒绝,这年头,孩子都要干活。 第3章 炫耀受挫 复习的课本是现成的。 李劲松最近一直在复习,重生一次,爭取不给重生者丟脸。 北大清华难度有点大,但后来的985名校还是可以爭取下。 他学的是文科。 语文基本上不用看,他教了几十年高中语文,当了几十年班主任,毕业班就带了n届,甚至每年的高考作文题他都知道。 数学题难度都不大,他当班主任时对数学也不是一无所知,但毕竟是理科的路数,隔了年月,有些生疏,估计在这里要丟掉些分数。 英语就更不用说了,他曾经报名在英国孔子学院从教3年,突击学过英语。 英语拿满分没问题。 只不过,1979年的英语100分只能当10分用,明年是30分。 这对於李劲松来说,有些吃亏。 至於政治、歷史和地理,都是一些死记硬背的知识点。 他没什么好办法,既没有参考书,也无题可刷,现在就是下苦功夫,爭取把书本上的那些年代、事件、条约、洋流、矿產、主义……全部背的滚瓜烂熟。 同时,也挤出时间,將数学课本上的定理公式,重新推导演算。 大山里的日子是枯燥的,李劲松除了帮母亲和大姐干点活,剩下的时间就是苦读。 就这样,又过去了两天。 日头西斜,李劲松正坐在屋檐下的阴凉处,就著一碗凉开水,默背《世界地理》的洋流分布图。 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家低矮的竹篱笆外。 “李劲松,这么用功啊!” 声音带著一种刻意拔高的、油滑的腔调。 李劲松抬起头。 篱笆外站著个青年,穿著簇新的、带著摺痕的蓝色“的確良”衬衫,头髮梳得溜光,脚上一双擦得鋥亮的塑料凉鞋。 是村里的张建军。 跟他同一个学校,今年一起参加的高考,李劲松名落孙山,而张建军,则考上了吉首大学化学系。 张建军家是村里少有的“富裕户”,他爹是石塘镇供销社的採购员。 別看这人人品不咋地,但確实学习不错,虽然高考比李劲松还少了几分,但他学的是理科,刚好上线。 张家为此摆了酒,风光了好一阵。 此刻,张建军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似乎无意地摆弄著胸前口袋上別著的一支闪亮的钢笔——那是他爹给他的“升学礼物”,一支英雄牌铱金笔。 他脸上掛著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带著显而易见的炫耀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李劲松放下手里的课本,神色平静:“是建军啊,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同学?”张建军推开那扇象徵意义大於实际作用的篱笆门,走了进来,目光在简陋的院落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劲鬆手边那几本破旧课本上,笑意更深了:“我明天就要去上大学了,今天来和你告个別!” 李劲松笑道:“那就祝你一路顺风!” 不过,这傢伙显然不只是来搞別的:“松伢子,你真打算明年再考?要我说啊,这考大学,也得看命,看运道。一次考不上,再考……嘖,压力大啊。而且,你家这情况……” 他没说完,但那拖长的尾音和四处打量的眼神,已將未尽之意表达得很清楚——你家这么穷,你爹又死得早,还復读? 供得起吗? 別白费劲了。 这话就说得有些刺耳了。 连蹲在灶房门口默默听著的小妹阿月都忍不住了,她腾地站起来,衝著张建军大声道:“张建军,你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哥考不上?你怎么知道我们供不起我哥上学……” “阿月,”李劲松笑著摇头制止住了妹妹,他的笑容很淡,甚至有些温和,他看向张建军:“谢谢老同学关心。至於考上考不上,就不劳你费心了!天都快黑了,你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吧!” 张建军脸上的笑容有点掛不住,那股特意跑来展示优越、顺便踩一脚这个昔日“竞爭对手”的劲儿,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得劲。 他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语气也冷了下来:“行,那我就等著看你明年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走到篱笆门边,他忍不住又回头扔下一句:“哦,对了,王燕已经答应和我处对象了!她也要復读一年,我警告你,离她远点,別再骚扰她!” 王燕,是他们的同学,后来考了三年都没考上。 不过,张建军上大学又谈了新的女朋友,这个王燕后来嫁给了他们高中的一个老师。 至於王燕长什么样,早就忘了。 听到这个名字,李劲松眼神都未动一下,只是再次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放心,我不会的。” 话说得很乾脆,没有半点赌气或留恋,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张建军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噎住,狠狠瞪了他一眼,终於转身,踩著那双鋥亮的塑料凉鞋,脚步很重地走了,背影都透著一股悻悻然。 等那身影消失在坡下,阿月才衝著那个方向,用力“哼”了一声,小嘴撅得能掛油瓶:“呸!考上个大学有什么了不起!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哥,你看他那样子,嘚瑟得像只……像只踩了鸡屎还觉得自己特美的花公鸡!” “哥,你明年肯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比他那什么『吉手』大学好一百倍!还有,等你的小说登出来,气死他!” 李劲松伸手,用力揉了揉阿月有些枯黄的头髮,呵呵笑道:“不生气啦,就当听到狗叫了,一条野狗冲你叫两声,你难道还要跟它生气,冲它也叫回去不成?” 阿月被这个比喻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才不会呢!” 她眨眨眼睛,眼里闪著八卦的光:“对了,哥,张建军刚才说的王燕是谁啊?” “咳咳!”李劲松乾咳两声,那是懵懂少年的初恋,早就隨风而逝了。 “没有谁!”他不得不拿出哥哥的威严:“你去菜园里摘点眉豆,我晚上给你炒个眉豆腊肉吃!” “啊?吃肉?娘会骂人的!”阿月的口水都流了出来,可家里就剩下一点腊肉,娘说要等到过节时候才能吃。 李劲松拍了拍胸脯:“有哥给你顶著,你怕什么!快去吧!” 阿月想想也对,娘从来不会骂自己哥哥! 看到阿月一蹦一跳地走远,李劲松重新拿起那本《世界地理》,翻到刚才中断的那一页:“……千岛寒流与日本暖流交匯,形成了世界著名的北海道渔场……” 第4章 改稿 惊喜总是突然而来。 娘和大姐去镇上卖竹筐时,受李劲松的委託,大姐顺便拐去了一趟村部。 结果,还真的有自家弟弟的信。 大姐只一眼就看到信封上的落款:《人民文学》编辑部。 是它! 就是它! 小弟还说过,如果是厚厚的牛皮纸原封不动寄过来的,那就是退稿;如果只有薄薄的信纸,那应该就是录用通知了。 很显然,这封薄薄的信就是录用通知。 大姐只觉得一股热流“轰”地衝上头顶,手脚都有些发麻。 她一口气跑回了家,把这封信送到了李劲鬆手里。 “快,小弟,拆开看看!是不是那个……”她满脸汗水地催促著。 阿月也凑到跟前,眼睛瞪得溜圆:“哥!是京城来的吗?” “对!就是他们!”期待了太久,真到了眼前,李劲松此刻反倒是很平静。 如果连《芙蓉镇》这样的小说都不被录用的话,那只能说明《人民文学》编剧们的水平存疑了。 他撕开信封,取出那张信纸,可瞬间就傻了眼。 臥槽! 竟然不是他预想中简洁的用稿通知。 “咋了?写的是啥?让我看看!”大姐看到李劲松的脸上阴晴不定,连忙抢过了信纸。 展开一看,只见信纸上写道: “李劲松同志: 您好! 您投寄我刊的长篇小说《芙蓉镇》收悉,业经审读。作品笔力深厚,气象生动,富於地方风情与时代气息,给我刊编辑部留下了深刻印象。经研究,我们擬採用此稿,但尚有若干处需斟酌、调整,以便作品更臻完善。 为此,我们诚挚邀请您来我刊编辑部(地址:京城东城区东四八条52號)面谈修改事宜。如您方便,请儘快动身。 相关事宜说明如下: 往返路费:您从湘西至京城的往返火车硬座票,请保留好车票,到我刊后凭票报销。 住宿安排:我刊可为您安排住宿。 用餐与补助:改稿期间可在编辑部食堂用餐,此外,我刊將按惯例发给您生活补助每天贰元。 请您携带必要身份证明及隨身用品,到京后,请径至我刊编辑部,与小说组编辑杨钧同志接洽(电话:xxxxxxx)。她將负责您的具体事宜。 此致 敬礼! 《人民文学》编辑部 一九七九年八月二十日” 竟然出现了第三种情况,《人民文学》在用稿与退稿之间选择了改稿。 想想也对,自己凭著记忆抄的东西,终究只是个故事的骨架,那些细腻的肌理、时代特有的血肉纹理、精准的方言运用,难免有粗糙或模糊之处。 能被编辑看出价值,同时指出需要打磨,这已是极高的认可。 自己的文字水平没有那么高。 前世的自己,大学时代和毕业后的几年,也投过几次稿,但无一录用。 只是到了后来各类期刊、报纸副刊的增加,他才有几篇“小文”见诸报端一角。 再后来是网络自媒体时代,他又开始笔耕不輟,写起了微信公眾號。 大概是编辑部担心他不愿意去改稿,这份通知已经说的很明白,准备录用了。 去,肯定要去。 路费报销,吃饭免费,而且每天还有两块钱的补助,改一个月就是60块钱,好像比现在很多普通工人的工资都高。 绝对是好事。 只是,只是,他在心里嘆了口气:我的大编辑,你们发通知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一个湘西深山里的穷小子,可能连买一张去省城车票的钱都凑不齐吧? 大姐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小弟,从咱这儿,到京城,得花多少路费?” 李劲松皱眉想了想,他还真不知道现在从湘西到京城的火车票多少钱,但差不多近2000公里的路程,肯定不是几块钱十几块钱就能打发的。 “我也说不准!”他摇摇头:“得去打听打听。正好,要去bj,还要先去村部开介绍信,不然连票都买不了。一起去问问周支书吧,他见多识广,可能知道个大概。” “我也要去!”阿月立刻拉住哥哥的衣角。 “走,一起去!”李劲松扬了扬手中的信。 …… 周满仓反覆看了几遍《人民文学》的这封来信。 “嘖嘖,松伢子,行啊,没想到我们村竟然出了个大作家,还要去京城改稿,怪不得天天来等信,原来是等京城的信……松伢子,你这嘴还真严实……” “满仓叔,不是我想瞒。这事没个准信儿,我也不能保证人家真能看上我那点东西,万一说了出去,最后又没成,不是平白让人笑话!”李劲松解释道。 “对,对,是这个理!你这伢子,跟你爹一样,心思稳,沉得住气!好事,这是大好事,你爹知道了,也高兴……你问路费的事儿,我最远也就到过州府,至於去京城,我还真不清楚……” 他皱著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有了!你们等著,我这就去镇上帮你们问问!镇上信用社的老毛,他儿子不是在京城当兵吗?听说前两个月刚回来探过亲,一准儿知道!” 很快,周满仓骑著自行车回来了。 “问清楚了,从京城到州城,火车硬座票价是32块5毛钱,从州城回咱们镇上,路费也要两块多钱,再加上吃饭住宿,差不多花了將近50块钱……” 周满仓端起自己那个大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茶,一抹嘴,才继续说道:“不过,松伢子你要是多带点乾粮,这天气……也没必要必须住旅社,我估摸著至少能省下10块钱!” 那就是说,路上再怎么省,至少也得准备……40块钱? 兄妹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仍旧是一笔巨款。 周满仓看出了他们的为难,生怕李劲松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赶紧劝道:“松伢子,去,一定要去,人家信上不是白纸黑字说了吗?路费报销!你们找亲戚朋友左邻右舍凑凑,先借著用用,回来就还给他们,应该能凑齐!” 李劲松点头:“我明白!谢谢满仓叔,麻烦你给我开个介绍信,另外粮票……” “好!”周满仓拉开抽屉,取出了一本制式介绍信模版,一边在空白处填写一边说道:“我给你10斤全国粮票、5斤省內粮票,应该就差不多了,等稻穀下来了用稻穀还!另外,我做主,村里借给你们10块钱,我个人再借给你们2……3块钱……” 第5章 临行密密缝 有了满仓叔借给自己的13块钱,还差27块钱。 “哥,我有钱,可以先借给你用!”出了村部的门,阿月拉了拉李劲松的胳膊,小声说道:“不过,你不能告诉娘!” 李劲松看了看妹妹,这丫头从小就心眼多,上山挖笋,她总能找到最肥的;捡菌子,她眼最尖;有时候娘给她一两分钱让她去打酱油,她能跟货郎磨半天,多饶一颗糖或几根针回来。 没想到,这小守財奴还攒了私房钱。 “你有多少钱?” 阿月警惕地瞅了一眼走在前头几步、正蹙眉想著心事的大姐,凑到李劲松耳边:“八分钱!哥,这钱都是我自己省下来的,不是偷娘的……” 李劲松知道妹妹的私房钱不多,没想到这哪是不多,简直是不值一提。 “我知道,这些钱是你辛苦攒下的,哥不能要,你留著,別乱花。路费的事,哥自己再想办法。”李劲松揉了揉阿月的头。 “可是……”阿月有些不甘心,小嘴撅了起来:“八分钱也是钱啊,能买两个大肉包子呢!哥你路上饿了……” “真不用,阿月的心意哥领了。”李劲松拉著她的手:“等哥从京城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还有好看的头绳。” “哥,你能给我买一本连环画吗?” “可以!” 这时,走在前头的大姐杏枝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小弟,就按周支书说的,我跟娘一起挨家挨户去借!总能把缺口凑上。” 她说得简单,但李劲松知道这“挨家挨户”四个字有多重。 这年头,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紧巴得像拉满的弓弦。 碗里多一勺米,炕头多一床絮,都是掂量了又掂量的。 一块钱,可能就是一家人攒了小半年的盐巴火柴钱。 一家能借出块儿八毛,那真是天大的人情了。 “算了!”李劲松摇摇头:“咱家也没什么有钱的亲戚,就算抹开脸皮,这家借五毛,那家借一块,把二十七块钱借齐了,欠下的是多少户的人情?二三十户总有吧?” “借了都是人情,这人情债,是世上最重的债,等我带著补助和稿费回来,別人找你借你借不借?” 李劲松不想欠太多人情,不要觉得乡下人淳朴,他们一个心眼能摔八瓣子,等自己有钱了,他们肯定会找过来:“松伢子去京城没路费,还是我帮你们凑的……” 你到底借不借? 不借,说你忘恩负义! 借了,三五年能还你就不错了,更多的是变成仇人,除非你不要了。 大姐沉默了。 片刻,才说道:“要不,我去青山村……” 李劲松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去找那个提过亲的邻村村支书家,那二十块钱彩礼和两担穀子,眼下能解燃眉之急。 “打住!”李劲松赶紧制止住了她的胡思乱想:“大姐,这事你想都不要想,要是別人我说不定同意了,那个男人喝酒赌博打架,我不能把你往火坑里送……这事你別管了,我有办法!” “啊?你有办法,有啥办法?” “我准备去趟县文化馆,找他们借点钱。” “县文化馆?” “对!”李劲松点点头,耐心解释:“县文化馆管的就是这个,我的作品能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他们说不定一高兴,觉得这是给他们脸上添光,给我批点奖金或者补助,也不是没可能。” “啊?还有这种好事?公家……还能白给钱?”大姐有些不相信。 在她朴素的世界观里,公家的钱哪有那么容易拿,不往外掏就是好的了。 “大姐,你在咱们这个山沟沟里可能感觉不到,现在城里,正兴著『文学热』呢。我们高中里,没几个不爱看小说、不偷偷写点诗的。工人、干部、知识分子,都好这个。” “能在《人民文学》上发表文章,那是了不得的荣誉。大家一提,那个写《芙蓉镇》的作家是咱们湘西、咱们县的,你说,县里的领导脸上有没有光?这文化馆的工作,算不算做出了成绩?他们支持一下,不合情合理……” 三人边说边走到了镇上,与正在卖竹筐竹篮的老娘匯合。 老娘听到真的要去bj、可路费还差一大截,又是欢喜又是愁。 又听说伢崽要自己去借钱,心疼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李劲松赶紧又劝慰了她一番。 他的意思很明確,时间紧迫,他打算明天一早就动身去县城。 如果能从文化馆借到钱,就直接从县城坐车去州里,再转火车北上,不再返回村里,免得来回折腾,耽误工夫。 “这么急?”老娘又是心疼。 “嗯,信上让『儘快动身』。早点去,显得咱们重视,態度好。”李劲松解释。 听了李劲松的安排,老娘就赶紧催著大家回家给他准备乾粮。 回到家,老娘一放下手里的东西,就直奔灶房角落那几个黑乎乎的陶瓮。 那是她的宝贝,里面装著自家醃製的酸菜和剁椒。 她指挥著李劲松:“快,去把那个木盆刷乾净,多打几遍水!” 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从瓮里捞出发酵得恰到好处、酸香扑鼻的酸菜,沥著水。 又揭开另一个瓮,红艷艷的辣椒酱散发著霸道的辛香。 “伢崽,这酸菜和辣椒酱,我多给你装几瓶。你去县里,要是真见著文化馆的领导,给人家送两瓶,东西不值钱,是个心意。到了京城,给编辑部的老师也送点,就说……是咱湘西的土產,尝尝鲜。”老娘一边麻利地操作,一边絮絮地叮嘱。 “娘,这主意好!我就说嘛,咱们的特產,他们肯定喜欢。”李劲松帮著递洗乾净的罐头瓶。 那是平时好不容易攒下的,水果罐头吃完,瓶子都留著,这会儿派上了大用场。 “唉,都是些不上檯面的东西,怕拿出去,丟了你的脸……”老娘还是有些忐忑。 “丟什么脸!”李劲松笑道,“娘,您不知道,城里人就好这一口地道的乡土味儿。我以前上高中,从家带的酸菜,老师都找我要著吃,都说比肉还香!” “真的?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老娘听了,脸上这才露出点踏实笑意,手下动作更快了,“你再帮我多洗几个,里外都要用开水烫过,沥乾,一点生水不能沾,不然容易坏……” 第6章 善意的欺骗 另一边,大姐杏枝已经淘好了糯米,正在大木桶里浸泡。 阿月被分派了烧火的任务,灶膛里的火光照得她小脸通红。 做糍粑是湘西人家最常备的乾粮,顶饿,耐放。 糯米上甑蒸熟,满屋都是浓郁的米香。 大姐將热气腾腾的糯米倒进洗净的石臼里,拿起沉重的木槌,开始一下一下地捶打。 这不是轻鬆的活计,需要巧劲,更需要耐力。 木槌砸在糯米上,发出“嘭、嘭”的闷响,糯米的黏性逐渐將木槌裹住,提起时都有些费力。 阿月一边看火,一边眼巴巴地看著石臼,吸著鼻子:“姐,好香啊……” 大姐捶打一阵,就要趁热將糯米糰翻个面,这是个技术活,弄不好就沾得到处都是。 这时,老娘忙完手头的活,就会过来帮忙,两人配合默契。 糯米饭渐渐被打成了细腻绵软、不见米粒的糍粑坯子。 趁热,大姐揪下一团,在抹了熟油的案板上飞快地揉按、摊开,做成一张张圆圆的、厚薄適中的糍粑。 做好的糍粑摊在撒了熟米粉的竹匾上晾著。 阿月趁大姐不注意,飞快地拈起一小块边角料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馋丫头!”大姐笑著轻斥一声,手上却没停。 “伢崽,你要是万一借不到钱,就回来,娘厚著脸在家里给你借……”儿行千里母担忧,老娘还是不太放心,絮絮叨叨地嘱咐著。 李劲松安慰道:“娘,肯定能借到钱,你就放心吧。哪怕县文化馆借不到钱,我县里还有一个有钱的同学,肯定能借到!” 老娘没法,只得继续嘮叨道:“你去借钱的时候,眼睛放亮些,多看看人家的脸色。要是人家不太情愿,你就说点好话,告诉他,等咱们从京城报了路费回来,多还他两块钱利息也成……千万別强求,別惹人厌烦……” 李劲松搂著他娘瘦削的肩膀:“知道了,娘,你儿子不是愣头青了,知道怎么处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全家人就把李劲松送到了镇上码头。 这里有直达县城的轮渡。 坐船顺江而下,大半个小时,就可以直达县城的码头。 李劲松把乾粮行李全都塞到了一个洗得发白、还印著“尿素”字样的化肥袋子,除此之外,还带了一床薄薄的被子。 处暑已过,夜里在外面凑合还有点凉,有备无患。 这行头,搁哪个十几岁要面子的后生身上,都得臊得慌,可李劲松不会。 他心里住著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早过了为个包装脸红心跳的年纪。 实用最要紧,面子? 那是不禁饿也不禁冻的东西。 渡船在“突突”的马达声和乘客们的吵吵嚷嚷中离了岸。 李劲松站在船尾,朝码头上三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挥手。 娘抬手抹著眼睛,大姐攥著衣角,阿月跳著脚喊“哥——”。 没有太多伤感,他心里反而漾开一股扎实的喜悦。 重活一回,自己咋样都行,能把这三个至亲的人护周全、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才是顶顶要紧的。 现在,自己已经迈上了成功的第一步。 船到县城码头,李劲松扛起化肥袋子,脚一沾地就朝汽车站方向猛跑。 顾不上看这年代县城的景致,心里只惦记著一件事:去州城吉首的公共汽车,一天就一班,上午八点发车。 虽然现在才六点多,可票紧俏,去晚了,就得乾等一天。 运气不错,票还有。 攥著那张薄薄的硬纸板车票,心才落回肚里。 离发车还早,他就在车站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把袋子搁在腿边,掏出高中课本,就著晨光,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能看一点是一点。 其实,他昨晚跟娘和大姐撒了个谎。 他压根没打算去县文化馆“化缘”。 那地方,人家认不认你这茬两说,他骨子里也不愿为这事低三下四去求人。 至於县城里“有钱的同学”,更是子虚乌有。 他真正的目的地,是吉首大学,他要去找一个人——前世的恩师,陈方岩老先生。 李劲松这一世还没有上过大学,自然不能对家里人说要来吉首大学找自己的前世老师借钱,就撒了个谎。 借钱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他要去看看自己的恩师。 至於理由,他早就想好了。 前一世,陈老师无论是在经济上,还是在学业上,都对他帮助很多,也深深地影响著他。 能被李劲松认下的唯一恩师,就是他。 老先生新世纪刚过就去世了,李劲松十分想念他。 破旧的公共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了三个多钟头,尘土从关不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呛人得很。 终於到了吉首,李劲松觉得骨架都快被摇散了。 吉首市这时候还不大,吉首大学离汽车站大概五里地,他连路都不用问,扛起袋子就走。 人的適应能力是最强的,刚重生回来时,没有手机、没有空调、没有代步工具,甚至没有电,他觉得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可仅仅两个月后,他就完全適应了这种生活。 特別是现在走路,他觉得已经带著风了。 半个小时后,他就已经站在了吉首大学校门口。 这时候的校门简朴,没有后世的气派,校园不大,学生也不多,每年大概招四五百人,不像后来,动輒上万人。 他正望著“吉首大学”几个字出神,感慨万千,打校园里走出两个人来,一老一少。 巧了,正是张建军和他爹。 看样子,是张建军送他爹离校。 “李劲松?”张建军眼尖,老远就瞅见了,目光像刷子一样把他从头到脚刷了一遍,最后定格在那个醒目的化肥袋子上,嘴角立刻扯出个要笑不笑的弧度:“还真的是你,你来干什么?” 他都有些怀疑,李劲松这傢伙是不是故意跟著自己来的。 毕竟,自己也是昨天才到校。 李劲松擦了一把汗,不慌不忙,甚至还嘆了口气:“唉,来看看这学校啥样,琢磨值不值得我明年报考。” 他故意摇摇头,一脸嫌弃,“又小又破,算了算了,不报也罢!” 第7章 舌战群儒 张建军被他这装模作样的腔调给噎了一下,隨即气得笑出声:“李劲松!你特么还真拿自己当颗葱了!就你?再復读两年,能摸到这学校的门槛,都是你家祖坟冒青烟!”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提高嗓门,衝著校门口来往的学生就喊开了:“哎!同学们!都来看看!这儿有个装逼犯!高考落榜的,跑咱学校门口,嫌咱们学校又小又破,看不起咱们学校!” 李劲松心里“嘖”了一声。 这张建军,怪不得后来能在体制里混开,这年纪就知道煽动群眾、占据道德高地来打击异己了。 自己刚才那逼,確实装得有点过头,给他递了刀子。 这一嗓子,果然管用。 正是开学时间,进进出出的学生不少,立刻就有七八个人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著。 张建军见人多了,更来劲,添油加醋:“就他,我们村的,今年高考差老远,復读呢!瞧这身打扮,这化肥袋子……跑咱们大学门口充大瓣蒜来了!说咱们学校不配他考!” 围观的学生们目光落在李劲松身上——洗得有些发黄的白衬衣,袖口处都磨得起了边,膝盖和屁股处各打著一块补丁,脚上一双磨歪了边的解放鞋,最扎眼的是那个“尿素”袋子。 再看张建军,一身崭新的“的確良”,头髮梳得光亮,胸前別著闪亮的钢笔,对比鲜明。 先入为主的观念,加上张建军的说辞,轻视和不满的情绪很快在人群中蔓延。 一个戴著眼镜、干部模样的男生率先开口,语气带著训诫:“这位同学,考大学是严肃的事情,也是神圣的殿堂。你自己成绩不理想,应该从自身找原因,奋发图强,怎么能对高等学府出言不逊?这种態度,首先就不对!” 另一个穿著花衬衫、看起来挺活跃的女生撇撇嘴:“就是,吃不著葡萄说葡萄酸。自己考不上,就说学校不好,什么心態嘛!” “扛个化肥袋子,是刚下田回来吧?田埂上的泥巴擦乾净没,就来说学校破?”一个矮个子男生嬉笑道,引来几声低低的鬨笑。 “看他那样,能认识几个字?还评价起大学来了,真可笑。”有人附和。 嘲讽、鄙夷、训斥,七嘴八舌地涌来。 张建军抱著胳膊,得意洋洋地看著被围在中间的李劲松,等著看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的样子。 李劲松却只是静静听著,等这波声浪稍歇,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杂音: “这位同学说考大学是神圣殿堂,我同意。但请问,殿堂的神圣,是因为它有高墙,有大门,还是因为里面坐著求真知、明道理的人?如果里面的人,仅凭一身衣著、一个袋子,就轻易断定他人腹內草莽,开口便是讥讽训斥,那这神圣,是不是也得打几分折扣?” 眼镜男生一愣,脸有些涨红:“你……你强词夺理!是你先贬损学校!” 李劲松不急不躁:“难道不是又破又小吗?且不说北大清华,你们觉得,比起湘大来又如何?” “蔡元培先生提出,大学应该兼容並蓄,应该能容纳不同的声音,难道你们连这点批评的声音都接受不了吗?” “当然,我隨口一句感慨,源於直观印象,或有偏颇。”李劲鬆口齿伶俐,这是他多年来在课堂上练出来的,而且自带上位者光环:“但诸位的反应,是据理反驳我这『偏颇』,还是仅仅在嘲笑一个穿著寒酸、用化肥袋子的人,不配在你们学校门口说话?” “由此可见,你们的老师並没有在教你们认真做人,这所大学不仅又破又小,而且教出来的学生也不怎么样!” 人群静了一下。 那花衬衫女生皱眉道:“那你也得有让人看得起的本事啊!你说学校不好,你懂什么是好大学?你读过几本书?” “书,倒是读过几本。”李劲松点点头,忽然问:“同学你中文系的?” 女生一愣:“是又怎样?” 李劲松认识这女生,自己师姐,田静。 “那正好。”李劲松笑了笑:“咱们不论学校好坏,只说文墨。你既然觉得我该有些『本事』才配说话,那不妨聊聊。近来可读新诗?觉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句如何?” 女生和周围几个中文系模样的学生明显怔住了,眼中闪过惊疑。 这泥土味十足的乡下青年,怎么会知道这样的诗句? 还隨口引用得如此自然? 李劲松不等他们回答,继续道:“或者,说说散文。沈从文先生写湘西的河,说『河水已不如以前温柔,变得粗暴了起来』,这『粗暴』二字,各位觉得是写景,还是写心?写一个时代的惶惑?” 他又看向另一个刚才嘲笑他“认识几个字”的男生:“同学,你大概觉得,学问都在书本里,在学堂上。那我问你,田间老农看云识天气,溪边妇人传唱的古老歌谣,山里娃娃隨口编的顺口溜,里面有没有学问?有没有文字捕捉不到的生活与智慧?《诗经》里的『风』,从何而来?”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著点探討的意味,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这些骄傲的大学生心湖里。 他们突然发现,这个扛著化肥袋子的青年,目光沉静,谈吐间引用的东西,似乎並不简单,甚至有些……深。 “你……你这些话,从哪听来的?背得倒是熟。”眼镜男生有些色厉內荏。 “不是背,是读,是想。”李劲松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化肥袋子:“这里面,除了乾粮,也有书。学问不挑地方,知识也不认衣裳。诸位站在大学门內,是幸运,更应是责任。这责任,是打开眼界,是去除偏见,是懂得尊重每一份或许笨拙却向上的努力,而不是急著用门槛和衣衫,把人分个高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的张建军,最后对眾人说:“至於这学校好不好,我明年若考,自有分数评判。今日打扰了。” 说完,他拎起那个醒目的化肥袋子,往肩上一抡,在眾人复杂、惊愕、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视下,转身朝著学校旁边的家属院,迈著不紧不慢却异常稳当的步子走了进去。 留下张建军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才那点煽动起来的“同仇敌愾”,此刻显得像个尷尬的笑话。 几个学生面面相覷,再也无人发出鬨笑。 这个时候的大学生,还是比较淳朴的,而且整个社会都在要求反思和独立思想,面对李劲松的诡辩,他们竟然无可辩驳。 第8章 恩师 敲开了陈方岩老师家的门。 是师母沈老师开的门。 “我找一下陈老师!”李劲松赶忙弯了弯腰。 “进来吧。”沈老师侧身让开,朝屋里喊:“老陈,找你的!你学生!” 她把李劲松当成了来找陈方岩的学生。 李劲松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小饭桌边的陈老师。 人清瘦,精神头却足,正一手端著饭碗,一手摁著本摊开的书,边吃边看,看得入神。 听见动静抬起眼,扶了扶眼镜,看向李劲松,脸上有些茫然:“你是……哪个班的?” 看著老师比记忆中年轻许多、却一样专注的模样,李劲松鼻子猛地一酸。 好久不见,老师。 他赶紧眨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现在不是抒情的时候。 “陈老师,我不是吉首大学的学生。” 他站直了,口齿清晰地说:“我是木树镇高中的,今年高考,差三分上线。在镇中念书时,常听老师们提起您,说您学问深,特別是对现当代文学,很有见解……” 陈老师七十年代初曾在木树镇中学任教过几年,不过等李劲松上高中时,人已经走了。 这层渊源,倒是真的。 陈方岩眉头皱了皱,打断他:“少戴高帽子。直接说,什么事?” 李劲松被噎了一下,也不尷尬,赶紧切入正题:“陈老师,我前段时间写了篇长篇小说,寄给了《人民文学》。他们回了信,让我去bj改稿。我正好路过吉首,想著您在这方面是大家,就冒昧想来请您先给看看,指点指点,心里好有个底。” 老头一听“《人民文学》”和“改稿”,镜片后的眼睛倏地亮了,饭碗也放下了:“长篇?《人民文学》让你去改稿?快,稿子呢?拿来我看!” 李劲松立刻从那个备受瞩目的化肥袋子里,掏出那封宝贵的改稿通知,连同厚厚一沓用棉线订好的手稿,双手递了过去。 这份是原稿,寄出去的是誊写的稿子。 陈方岩先飞快地扫了一遍改稿通知,目光在那公章上停了停,点点头。 隨即拿起手稿,只翻开第一页,就被那一手工整俊秀、力透纸背的钢笔字吸引了,不由赞道:“好字!” 李劲松心里苦笑,几十年语文老师和班主任不是白当的,板书字帖,粉笔钢笔,都是吃饭的傢伙。 后来课件满天飞了,他还就爱那粉笔吱呀写满黑板的感觉。 陈方岩只看了第一页,就把目光移到了李劲松身上,看到这个穿的破破烂烂、眼睛里却有光的少年,不禁有些动容。 “你还没吃饭吧?”陈方岩问道。 “带了乾粮,路上吃就行。”李劲松忙说。 陈方岩没理他,转头朝厨房喊:“老沈!老沈!给这孩子下碗面,打两个鸡蛋!” 顿了顿,又扬声道:“用大碗!” 沈老师探头出来看了看陈劲松,笑著应了:“等著,很快。” 李劲松连忙站起来:“谢谢沈老师!” 陈方岩点了点客厅里靠墙的小沙发:“你先坐,闷了我书房里有书,你自己去找书看,別把我的书翻乱了就成!” 顿了顿,又问道:“你几点的火车?” 李劲松尷尬地挠了挠头:“我还没买车票,我准备……准备扒个货车……” 陈方岩没太听懂,看了他两秒钟,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胡闹!” 他起身走到五斗柜旁,拿起那部老式拨盘电话,摇通了总机:“接一下关校长家……老关吗?我老陈。这么个事,我有个学生急著去bj,对,就今晚,你路子广,帮忙弄张硬座票。钱我回头给你……好,好,多谢!” 掛了电话,他回头,看见李劲松眼圈有点红,侷促地站在那儿。 “陈老师,杂誌社报销路费的,等我回来拿到钱就……” “行了,看你的书去。”陈方岩摆摆手,不再多言,重新埋首於那叠稿纸中。 17万多字的小说没有那么快看完,刚开始陈老师翻得还很快,但后来就慢了下来。 等帮忙买火车票的电话打过来,告诉他们是11点多的火车,还有10来个小时,时间充足,陈老师又拿出钢笔开始修改文字。 李劲松吃了面,胃里心里都暖和了。 他轻手轻脚进了陈老师的书房。 书房不大,两个老式书柜塞得满满当当,估摸著有四五百本。 他扫了一眼,很多书籍都熟悉,前世没少在这里蹭书看。 索性抽了本英文原版的《moby dick》(《白鯨》),靠在窗边翻起来。 倒不是装样子,中文小说类他前世在这儿差不多读遍了,英文原版倒是新鲜。 前世从英国孔子学院回来后,他才真正能看懂这些英文原版小说。 陈老师早年留洋,书房里有外文书不稀奇。 沈老师下午下班回来,看到李劲松正在看英文原版书籍,不由得惊道:“小李你还能看懂英文书?”李 劲松指了指那本厚厚的中英文词典,谦虚道:“大部分能看得懂,只不过有些还得藉助工具书!” 沈老师笑道:“別说你了,你老师在国外留过学,看国外的原版小说也需要藉助工具书!” 这是真的,英文的俚语、抽象词、方言很复杂,小说中使用这些词汇的情况也特別多,没有深入了解过他们文化的外国人,要想读通读深还是比较难的。 打个比方,八九十年代我们读那些外国名著,总是感觉写的晦涩难懂,事实上,並不是作家们写的不好,实在是因为译者的水平不高,简直能称为一场“灾难”! 即使如此,大家还在津津乐道谈外国文学。 刚好陈方岩上厕所路过,听到动静,走了进来。 听到李劲松竟然能看懂原版英文书,拿起这本《白鯨》,隨意翻到后面一页,考教道:“帮我把这两段译一下!” 李劲松轻鬆地翻译起来,甚至还加上了自己对句子的理解。 “英语谁教的?”陈方岩把书放到书桌上,问道。 “我……自学的!”李劲松脸不红心不跳地答道。 他可不会告诉老师,上辈子不仅在孔子学院集训过,还去参加了雅思培训班。 陈方岩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又回了客厅,只留下一句:“抓紧看你的。” 第9章 老师的点拨 晚上10点,墙上的老掛钟“噹噹”敲响。 陈方岩终於从稿纸上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把那手稿整理了一下,走到书房门口。 “劲松,来。”李劲松立刻放下书,快步过去。 陈方岩將稿子递还给他,神色有些疲惫:“时间太紧,只能看个大概,改了点前面。后面有些地方我折了角,写了提示。来不及细谈了,我给你说说主要的修改思路,你记在心上,路上琢磨,到了燕京,和编辑也有得聊。” “您说。”李劲松像最认真的学生一样挺直背。 陈方岩在小小的客厅里踱了两步,组织语言:“首先是人物。你的故事核好,时代感抓得准,这是大优点。但几个主要人物,尤其是王秋赦、李国香这些,动机可以更复杂些,不要单纯写成『坏人』或『符號』。” “比如王秋赦,他的投机、疯狂,是不是也源於一种极度的恐惧和卑微?写出他可怜可悲的那一面,这个人物就立住了,也更震撼。” “秦书田的知识分子气节底下,是否也有过彷徨软弱的瞬间?要敢於往人性深处挖,哪怕多写几笔心理。” 他停下来,看著李劲松:“好小说,人物是活的,活的就有矛盾,有多面。” “你现在写的,骨架有了,血肉还要更丰满,特別是细微处的反应、独处时的神態。” “接下来是语言。你用了不少湘西方言,好,接地气,有味道。但要注意度。毕竟是给全国读者看的,有些过於生僻的土语,要么加个精炼的上下文暗示,要么换个更通用但又不失韵味的说法。敘述语言本身,可以再锤炼,往『精、准、狠』里走。” “写风俗,不要停留在猎奇式的描写,要把风俗化进人物的行动和命运里。比如『斗鬼』那场大戏,场面有了,但每个人在其中的细微状態,可以更传神。” “再有就是,节奏和密度。前半部分生活化细节铺垫很扎实,但进入风波后,情节推进略显急促,有些关键转折,比如胡玉音命运的几度跌宕,笔墨可以稍沉一沉,让读者跟著喘口气,把情绪积淀得更深。反之,有些交代性的段落,可以更乾脆利落。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 陈老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思想情感『藏』与『露』。” “你这个故事,承载的东西很重。但文学的力量,往往在於『示现』而非『说教』。你现在有些地方,作者的情感倾向和评判,稍微直接了些。要学会用情节自身的发展、人物命运的走向、甚至一个精心选择的景物细节,去呈现你要表达的东西。” “把评判权多留给读者一些,作品会更耐嚼,力量也更含蓄深远。比如结尾处,希望可以更含蓄,留点白,让那声嘆息,久久迴响。” 他看著李劲松,目光锐利而充满期待:“《人民文学》能让你去改稿,说明他们看到了这篇小说的魂,它的潜力和价值。他们请你,是相信你能把它改得更好。” “你去燕京,不要怯,但也別固执。编辑的意见要虚心听,他们有他们的角度。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桿秤,哪些是皮毛,哪些动筋骨,哪些必须坚持。好作品是磨出来的,也是『爭』出来的。明白吗?” 李劲松重重点头,心潮澎湃。 陈老师这短短一席话,几乎点透了他写作时那些朦朧的自觉与不自知的短板。 前世积累的文学素养,在这一刻与老师的点拨轰然共鸣。 “谢谢老师,你的点拨太准太重要了,我一定好好揣摩修改!”李劲松恭恭敬敬地说道。 陈方岩摆摆手,露出难得的笑容:“好了,我也是个理论派,纸上谈兵,只不过看得多,有点心得,给你的修改提点思路,你是真正执笔的实战派,最终还是按你的思路来改……” “还有这个,”陈方岩从旁边拿过一个牛皮纸信封,塞给李劲松:“里面是火车票,还有一些粮票和二十块钱。穷家富路,拿著应急。別急著推,算我借你的。等你小说发表了,拿了稿费,再还我!” “老师……”李劲鬆喉头哽住。 “別磨嘰了。”陈方岩挥挥手,脸上露出点今晚第一个堪称轻鬆的表情:“赶紧收拾一下,我让老关安排了学校值班的车,送你去车站。到了燕京,机灵点。改好了,发表时,记得给我寄一本签名的。哈哈……” 最终,他只收了10块钱和粮票,他本身就从家里带了14块多钱,来州城买船票和车票花了將近两块,还有12块多,钱带太多丟了也可惜。 给老师留了几瓶酸菜和辣椒酱,临出门时,李劲松又被师母叫住了。 她从臥室里拿出一套衣服和一双布鞋:“这是我儿子穿不上的衣服,旧点,不破,我都洗净熨好了,你要不嫌弃,就换上,毕竟要去燕京,穿的太破容易让人把你当成盲流……” 李劲松鼻子一酸,忙道:“不嫌弃,不嫌弃!老师、师母,谢谢您们!” 很快,他就换上了衣服,还比较合身。 镜子里的人,虽然依旧清瘦,脸色发白,但整个人看起来总算齐整了许多,多了几分学生的斯文气。 他个子现在將將一米七,体重才过百斤,长期的清汤寡水,让他像棵没完全舒展开的竹苗。 不过,上辈子他上了大学后伙食好了点,身高竟然又长了5公分,说明他还有长高的潜力。 以后有钱了吃的好点,说不定能长到180。 陈老师站在门口看了看,点点头:“嗯,人靠衣裳。精神多了。走吧。” 深夜的月台,灯光昏黄,人影稀疏。 火车“呜——”地一声长鸣,带著巨大的喘息和哐当声,缓缓驶离站台,將湘西的群山与夜色拋在身后。 硬座车厢里,空气浑浊,混杂著烟味、汗味和食物气味。旅客们东倒西歪地打著瞌睡,鼾声此起彼伏。 李劲松靠窗坐著,小心地將那个化肥袋子塞在腿边。车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面容和窗外飞掠而过的、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 第10章 偶遇 他静坐了一会儿,等心彻底沉静下来,才从袋子里取出那厚厚一摞手稿,就著车厢顶灯不算明亮的光线,再次翻看。 手指抚过老师用红笔勾勒出的句子,旁边那些小字批註—— “此处人物动机可再深挖?” “方言词换此说法是否更妥?” “节奏稍缓,蓄力。” ——字字珠璣,仿佛老师低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老师的意见,与他写作时那些朦朧的自觉、那些隱约觉得“似乎可以更好”却未能抓住要害的地方,一一印证、契合。 他一边看,一边在脑海里重新梳理著整个故事,人物在他心里似乎活得更鲜明了,他们的痛苦、挣扎、卑微与坚守,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踉蹌脚步,都需要更精细、更有力的笔触去刻画。 不过,他並没有动手改,等到了燕京,看看《人民文学》的编辑怎么说,再统筹修改吧。 说实话,修改还是一个大工程。 不过,李劲松也知道,好文章是改出来的,好作家,也是在这一次次与自己“较劲”的修改中成长起来的。 火车走走停停,到了凌晨两三点之后,李劲松也熬不住了,把手稿塞回袋子里,开始打瞌睡。 意识在清醒与迷糊之间切换,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他时而因车厢的晃动猛地惊醒,茫然四顾,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不清的黑暗;时而又坠入短暂而杂乱的浅眠,梦里是老师批註的红字,是京城陌生的街巷,还有娘和大姐倚门眺望的身影。 就这样半梦半醒,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彻底清醒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旁边座位上不知何时换了的乘客。 这是一个挺漂亮的女孩,穿著件这个年代城里姑娘中颇时髦的浅色碎花衬衫,领子熨帖,两根麻花辫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李劲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看著看著,心里莫名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毫无头绪。 他自嘲地摇摇头,大概是人对於美好事物,总会產生一种虚幻的亲近感吧。 李劲松找列车员要了一罐头瓶开水,就著酸菜和辣椒酱,吃起了自己带的糍粑,顺便把昨天没看完的那本《白鯨》拿出来,一边吃一边看。 老师让他带了两本打发时间,回去后再还给他。 正看得入迷,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推了一下,抬头一看,正是对面那个漂亮的女孩。 “那个,你……你的辣椒酱能让我吃点吗?我用我的饼乾和你换!”女孩脆生生地看著李劲松说道。 李劲松笑了笑,把装辣椒酱的罐头瓶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吃吧!” “谢谢!谢谢!我的饼乾给你吃!”她也把她面前的饼乾往李劲松面前推了推。 李劲松冲她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糍粑:“不用!我有这个!” “那我也不好意思吃你的东西了!”女孩性格很外向,抓起几块饼乾就往李劲鬆手里塞:“吃吧,吃吧!” 盛情难却,李劲松只好道谢接过。 饼乾还带著一点点油脂的润泽和麵粉的焦香,他咬下半块,香甜酥脆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瀰漫开来,中间似乎还掺了一点芝麻的香气。 確实好吃。 至少有两个月,他没尝过这么精细可口的点心了。 胃里的馋虫似乎被唤醒了。 看到女孩正注视著他,便笑了笑:“很好吃,谢谢!” “不客气!”女孩也笑了,挖出一勺辣椒酱填进嘴里,呼哈呼哈地说道:“你的辣椒酱……也很好吃,我最喜欢吃辣椒了……” 两人吃了一阵,女孩又指了指摊在李劲松面前的书:“你还能看懂这个,全是英文?” 她凑近了些,看著那些蚂蚁般的字母,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佩服:“真厉害!你是大学生吗?学外语的?” 李劲松摇摇头:“不是,今年高考落榜了!”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女孩连忙道歉:“不过,你已经很厉害了,那么多弯弯曲曲的字母都认识,我要有你这么厉害就好了!” 男人至死是少年,被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两次夸厉害,李劲松索性合上了书,和女孩攀谈了起来。 从聊天中得知,女孩1961年出生,比自己还小一岁,家是长沙的,正宗的湘妹子。 3年前考入了中戏儿童班,前不久毕业后进入国家儿童艺术剧院,从事儿童剧表演工作,这次是回家探亲。 “我刚回家没几天,工作单位就通知我回京城参加一个电影的试镜!”女孩抱怨中带著骄傲向李劲松“爆料”。 哈哈,到底是个小女孩,沉不住气。 “演电影啊?”李劲松適时露出惊讶和讚嘆的表情:“那可是了不得!未来的人民艺术家,失敬失敬。” “什么艺术家呀,就是学习,工作。”姑娘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李劲松心里一动,怪不得女孩看著有些熟悉感,会不会是个未来的小明星? “你叫什么名字?”李劲松问道。 “我叫任怡湘,你呢?” “任怡湘?”李劲鬆脱口而出。 “是啊!怎么,你认识我?” “不,不,不认识……我是觉得你的名字特別好听!” 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李劲松不吃惊。 任怡湘,可能八九十年代出生的人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对於五六十年代的人来说,绝对是如雷贯耳。 她演的《乡情》,为她贏得了第二届金鸡奖影后提名,深受亿万观眾喜欢。 她还是1989版《平凡的世界》的田晓霞,被观眾誉为“最像田晓霞的田晓霞。” 只不过,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息影了。 经常刷短视频的,应该在平台上看过一个哥哥带著妹妹去领结婚证的电影切片,那就是《乡情》的片段,出演妹妹田翠翠的就是任怡湘。 六十年代出生的李劲松,看过《乡情》,自然也听过任怡湘的大名,没想到竟然在北上的列车上,和未来的大明星坐了个面对面。 第11章 一路生花 “哎,发什么呆呀?”任怡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狡黠一笑:“我都自我介绍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还有,你去燕京做什么?总不会是专门坐火车看英文小说吧?” 李劲松回过神来,对方如此坦率,自己也没什么好隱瞒的,便简略说道:“我叫李劲松,湘西人。去燕京,是应一家杂誌社的邀请,去改一篇稿子。” “稿子?杂誌社?”任怡湘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你写的?什么杂誌社呀?这么正式,还专门请你去改稿?” “嗯,我胡乱写的一篇小说。杂誌社是《人民文学》。”李劲松语气平常,就像在说去菜市场买棵白菜。 “《人民文学》?!天啊!你……你太厉害了吧!”她的敬佩之情溢於言表,这年头的作家不亚於后来的明星。 “就是一篇普通的小说,没什么厉害的!”李劲松谦虚道。 “你写的什么故事?能不能……让我看看?我就看一眼!”她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势,眼神巴巴的,让人难以拒绝。 李劲松並不想给她看,那沓手稿,经过陈老师红笔批註,圈圈画画,他自己还没完全消化透,便敷衍道:“稿子早就寄给杂誌社了,手头没留底,等发表了你就能看到了!” “好,我一定看,你先给我说说名字,讲的是什么吧……” 李劲松拗不过她,只好儘量简洁地讲了讲《芙蓉镇》的梗概:湘西小镇,运动风浪,几个小人物的沉浮,苦难中未曾泯灭的人性与温情。他刻意略去了许多细节和复杂的人物关係。 可这姑娘偏偏是个“刨根问底”的主儿。他讲一句,她能问出三句来。 问的李劲松没脾气。 任怡湘眼神却亮晶晶的:“虽然还没看到,但我觉得这故事……真棒。李劲松,你真会写!” 打开了话匣子,任怡湘就收不住了。 她性格里那份属於艺术生的开朗活泼,甚至有点“话癆”的特质,展露无遗。 她开始嘰嘰喳喳说起自己在中戏上学时的趣事:哪个老师特別严,排戏时谁老是忘词闹笑话,为了一个角色动作反覆琢磨到半夜…… 又说起刚进国家儿童艺术剧院的兴奋与懵懂,还有对即將试镜的那部电影的矛盾心情——既跃跃欲试,又怕自己演不好。 李劲松也给她讲了讲湘西的风情:吊脚楼的样式,清水江里的鱼,少数民族的习俗、赶尸人的传说…… 说起大山里的“好玩”:夏天雨后林子里怎么找最肥的菌子,秋天如何进山打油茶,冬天围著火塘听老人讲“古老话”…… “真好,”任怡湘听得入神,羡慕地说:“跟我们长沙城里不一样,跟京城更不一样。听起来……特別自由,特別有生气。” “也有辛苦的一面。”李劲松实话实说:“爬山爬得腿软,冬天冷得骨头缝都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那也是一种滋味呀。”任怡湘笑道,“比整天对著练功房的大镜子有意思。”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从文学到表演,从城市到山野,话题跳跃却融洽。 聊天聊饿了,任怡湘就把自己隨身带的吃食拿出来。 饼乾、米糕、罐头、水果,甚至还有……滷肉。 李劲松咕咚咽下了口水,默默地把自己的干糍粑塞了回去。 任怡湘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吃:“快点吃,妈妈给我带的多,一个人吃不完!” 李劲松也没有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吃起来,嗯,软饭吃起来就是香! 这趟出门,昨天在老师那吃了两顿香喷喷的热饭,今天又蹭了任怡湘的吃食,不仅没花一分钱,还比家里吃的好的多。 不知道娘和大姐知道自己出门不仅没受苦,而且还吃的这么好,心里该作何感想。 窗外,风景不断变换,农田、村庄、河流、逐渐增多的厂房和楼房…… 不知不觉,天色从清晨的明媚,到午后的炽亮,又渐渐染上夕阳的暖金。 不知何时,车厢里嘈杂的人声渐渐低落,鼾声再次成为主旋律。 將近20个小时的硬座顛簸,加上白天兴奋的交谈,疲惫终於如潮水般席捲而来。 李劲松昨晚就没睡踏实,此刻眼皮重似千斤,脑袋隨著车厢晃动一点一点,最终靠著窗边,沉沉睡去。 这一觉,竟然睡得格外深沉香甜,连梦都没有。 他是被脖颈处一丝微痒和某种清淡好闻的香气弄醒的。 晨光微曦,车厢內光线朦朧。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赫然发现——任怡湘不知何时也睡著了,而且她的头,正枕在自己的右肩上! 她侧著脸,呼吸均匀细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因为熟睡透出自然的粉润。 没有脂粉修饰,皮肤乾净得近乎透明,果然年轻就是最好的化妆品。 几缕髮丝滑落,隨著她的呼吸,轻轻搔著他的脖颈。 李劲松身体瞬间僵住,一动不敢动。 属於年轻女孩的温热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那缕混合著肥皂和阳光味道的发香縈绕鼻尖。 六十多岁的灵魂竟然在这一刻有些心神不寧。 直到广播里开始播报,列车即將到达终点站——京城,他才推醒了任怡湘。 “呀,到了!”任怡湘擦了擦嘴,看到李劲松肩膀上湿了一片,小脸顿时变成了一块大红布。 “对、对不起!我……我怎么……这……”她手忙脚乱地从小包里掏出手帕,就要去擦。 李劲松赶紧侧身避开,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右肩:“没事没事,小事。快收拾一下吧,马上要下车了。” 任怡湘羞得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胡乱把手帕塞回去,低著头飞快地整理自己略显皱巴的衬衫和头髮。 等她再抬起头时,虽然脸颊还红著,但已经努力恢復了镇定,只是眼神还有点躲闪。 火车缓缓滑入站台,巨大的喧囂如同潮水般涌来。 任怡湘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撕下那页纸,递给李劲松。 “这是我在儿童艺术剧院宿舍的地址,还有我们剧院传达室的电话。” 她努力笑得自然,那对梨涡又浮现出来,只是带著点赧然:“你改稿要是顺利,有空的话,可以来找我玩。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剧院,说不定还能看我们排练呢!” 李劲松接过那张还带著淡淡香气的纸片,上面字跡清秀。 他也將自己家的地址写给了她。 “好,如果有机会的话。也欢迎你有空去湘西玩,虽然现在还很穷,但山水很美。” 任怡湘带的吃食都被两人吃完了,李劲松的还有不少,就把自己的糍粑、酸菜和辣椒酱分给了她一些。 第12章 《人民文学》编辑部 两人隨著人流下车,站在了bj站宽阔、古老而又人潮汹涌的月台上。 九月的京城,天高云淡,空气乾燥,与湘西的湿润截然不同。 別看任怡湘在京城呆了好几年,可她一直生活在学校里面,对京城並不熟悉。 两人在出站口附近找到公交线路牌,踮著脚研究了半天。 “我去《人民文学》编辑部,在东四。”李劲松看著站牌说。 “我回剧院宿舍,在灯市口那边……”任怡湘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忽然“咦”了一声,声音里带著惊喜:“你看!103路电车,从bj站到动物园方向的,先经过灯市口,下一站就是东四!我们……顺路!” 果然,线路图上清晰地显示著,两个地点相隔仅仅两站路。 他们挤上了人满为患的103路电车。 任怡湘先到站,电车摇晃著停稳,她抓起自己的行李包,冲李劲松用力挥了挥手:“那……再见啦,李劲松!祝你改稿顺利,要是有空,別忘了给我打电话!” “再见,任怡湘同志。祝你试镜成功,演出精彩!”李劲松也郑重地和她道別。 李劲松扛著那个显眼的化肥袋子,下了103路电车。 街道两旁是灰扑扑的楼房和围墙,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穿著蓝、灰、绿衣裳的人们行色匆匆。 他问了三四个人,拐了好几个弯,才在一条不算宽敞的胡同里,找到了“东四八条52號”。 看著眼前这栋灰砖砌成、带著点儿苏式风格的三层小楼,李劲松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就是《人民文学》编辑部?和他想像的有些出入。 更让他疑惑的是,小楼门口掛著的白底黑字木牌,明明白白写著“中国戏剧家协会”。 文学和戏剧,虽说是一家,但这门牌號没错啊。 他凑近看了看,没找见“人民文学”几个字。 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门旁那间小小的传达室。 窗户开著,里面坐著个穿著旧中山装、戴著套袖、正捧著个大搪瓷缸子喝茶看报的大爷。 “大爷,麻烦问一下,《人民文学》编辑部是在这儿吗?”李劲松客气地问。 老大爷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尤其在他肩上的化肥袋子上停留了一秒,才慢悠悠地开口:“是这儿。借地方办公的,牌子没掛。你找谁?什么事?” 李劲松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开得规规矩矩的介绍信,连同《人民文学》的改稿通知,一起递进窗口:“大爷,我是湘西来的作者,编辑部让我来改稿的。” 大爷看了李劲松的介绍信和编辑部的改稿通知,也没打电话確认,直接对他说道:“上三楼,左拐第二个房间,特別大的房间,去吧!別乱跑!” 李劲松道了谢,扛著他的化肥袋蹬蹬蹬上了三楼。 编辑部的门没有关,李劲松在门口扫了一眼,嚯,人还真不少,十几个人是有的。 他退回来,整理了一下仪容,把自己的袋子放在门外,郑重地敲了敲门。 任何单位带上了“人民”二字,都不得不让人高看一眼,更何况是“文学”,《人民文学》在国內文学期刊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其实,李劲松本来没打算向《人民文学》投稿,这名字一听起来就那么官方,他一开始准备投的是《当代》《十月》《收穫》这些期刊,或者投湘省老家的《芙蓉》,这年头的稿酬都差不多。 可他不確定这些前世知名期刊在1979年是不是已经出刊了,而且,他也没有这些期刊的投稿地址。 当初他写完稿子后,想去村部看看有没有订阅这些期刊,但可惜的是並没有。 不过,最终,他还是在村部厕所里找到了三分之一本《人民文学》,上面恰好有地址。 编辑部门口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人听到有人敲门,抬起头问了一下,然后冲里面喊:“杨钧老师,有人找!” 里面一个30出头、短头髮的女人从纸堆里抬起头,冲李劲松招招手:“进来吧!” 李劲松穿过一张张堆满了书稿的桌子,径直朝杨钧走了过去。 路上,还被一堆捆好的稿件绊了一脚,好在他的身体协调性不错,没有摔倒。 “请问,您是?”杨钧圆圆的脸,说话温温柔柔的,后来李劲松知道她是沪市人,专门负责华中地区的稿件。 “杨老师,我是《芙蓉镇》的作者李劲松!”李劲松赶紧递上了介绍信和那个改稿通知。 听到李劲松的自我介绍,周围几个正在审稿的编辑同时把目光投了过来。 “啊?你就是李劲松啊!”杨钧吃了一惊:“你多大?” “19岁!”李劲松答道。 “19岁?《芙蓉镇》真是你写的?”杨钧脱口而出。 被自己的编辑懟著脸质疑,李劲松哪怕心理年龄再大,也有些尷尬。 不过,他也理解这种惊讶,一个十九岁的山村青年,拿出一部反映特殊年代、人物眾多、结构复杂、思想深沉的长篇初稿,任谁第一反应恐怕都是难以置信。 他没有爭辩,只是递出那厚厚一摞、用棉线仔细装订好的手写原稿:“杨老师,这就是《芙蓉镇》的原始手稿。上面的字,是我一笔一划写的。红笔批註,是我来之前,我高中老师帮忙看的。” 他没有多说老师是谁,此刻,作品本身才是最好的证明。 杨钧隨手翻了翻,只看了几页,她心中已然確信——这稿子,確確实实出自眼前这个青年之手。 因为稿纸上除了文字,还有不少修改的痕跡、增补的段落,以及一些隨手的构思草记,这些细节,是偽造不来的。 “对不起啊,李劲松同志,我刚才太失態了。实在是……有点难以相信。” 她顿了顿,又说道:“《芙蓉镇》这部稿子,我们编辑部传阅过,印象非常深刻。大家討论时,都猜测作者至少是位经歷丰富、有一定年纪和阅歷的同志,甚至可能是位匿名的老作家。没想到……” 她摇摇头,笑容变得亲切而热情:“没想到你这么年轻!真是后生可畏!” 李劲松笑道:“那我就当杨老师您在夸我了!” 杨钧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走,我带你去见组长。” 第13章 世界很小 《人民文学》编辑部目前是借居在戏剧家协会这个楼上办公。 说起来,这也是特殊时期过后,百废待兴阶段常有的事。 许多单位都还没完全“归位”,办公地点东借西凑。 像《人民文学》这样的重量级刊物,也只得暂时棲身於此。 要等到八十年代中后期,它才会隨著恢復后的全国文协,一道搬到农展馆南里那座后来闻名文艺界的新楼去。 有人说编辑部是在朝阳门內大街166號,肯定是把《人民文学》杂誌社和人民文学出版社弄混了。 这是两个不同的单位。 人民文学出版社主要任务是出书,也常邀作家去改稿,但能被请去的,多是已成名、有分量的作家。 而且,人家旗下有自己的期刊,便是后来声名赫赫的《当代》。 眼下的编辑部,条件堪称简朴。 在这戏剧家协会的三楼,他们一共占了两大间、三小间办公室。 小说组和行政各占一个大间,诗歌散文组与评论组各据一个小间,剩下那最小的一间,是常务副主编的。 此时,《人民文学》常务副主编是诗人李计。 小说组组长许乙和副组长涂光羣,两人的办公桌並排放在房间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同样堆著如山的稿件。 两人早就听到了前面的动静,此刻都抬起头来等著李劲松过来。 杨钧给双方介绍后,大家握手,许乙请李劲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杨钧手脚麻利地拿来一个乾净的搪瓷杯,从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放在李劲松旁边的桌上。 许乙是个女同志,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而涂光羣则有些不苟言笑。 “小李同志,不光杨编辑惊讶,连我都很惊讶,没想到你这么年轻。你的作品我们编辑部很多人都看过,大家都认为这个作者至少在30岁以上,实在是……”许乙笑著摇了摇头。 李劲松脸上也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我生长在湘西的大山深处,家境贫寒,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生活的磨难让我比同龄人成熟很多!” 喝了口热水,他继续说道:“再说了,写作这事儿,我觉得更多是靠眼睛去观察,靠心去感受,靠脑子去琢磨。跟年纪大小,未必有绝对的关係。这世上,活到七老八十、经歷丰富的人不少,也不见他们能写出来一篇作品!” “啊……哈哈哈!对对对!”许乙大笑:“是我狭隘了,先入为主了。” 连不苟言笑的涂光羣都笑了起来:“小李同志,我现在才彻彻底底相信你真的是《芙蓉镇》的作者了!如假包换的那种!” 气氛一下子轻鬆了不少。 许乙又关心地问:“小李同志,你什么时候到的北京?路上顺利吗?怎么过来的?” 李劲松便简略说了说行程:坐船到县城,再汽车到州府,然后火车北上,整整两天两夜。 许乙抬头看了看杨钧:“小杨,要不这样,你先带小李同志去安排好的住处休息一下?坐这么长时间车,肯定累坏了。改稿的事不急在这一时,下午或者明天咱们再正式开始谈?” 李劲松连忙拒绝:“不,不用休息,我年轻,在火车上睡的也很好,就从现在开始工作吧!” “真的不累?”许乙问道。 “不累!扛得住!”李劲松坚持。 许乙无奈:“好吧,那咱们开始!” 杨钧趁机把那份手稿递给了许乙:“组长,您看,这是李劲松同志的手稿,红笔是他老师的修改意见!” 许乙埋头看了一阵,才对李劲松说道:“你老师的意见很多也是我们编辑部的意见,他修改的很有水平,怪不得你能写出这么好的作品,原来是有一个好老师!” “是的,我老师的水平很高!他留过洋,以前在大学教书,后来下放到我们那里的镇高中教书!” “是吗?方便问一下,你老师贵姓?在哪高就?”涂光羣问道。 “我老师叫陈方岩。” 许乙和涂光羣应该都没听过,这也正常,文化界人数眾多,並非人人都知名。 两人正准备和李劲松聊修改意见,却听杨钧说道:“我在復旦中文系上学的时候,有个老师就叫陈方岩!” 李劲松知道自己老师的履歷,点点头:“对,他之前就在復旦教书!” “啊?”杨钧有点失声:“真是他?” 她又拿起李劲松的手稿,翻看了几下:“这字……还真是陈老师的!” 许乙和涂光羣也愣住了:“这……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闹了半天,小杨你和小李同志,还是同门的师姐弟?这世界可真小!” 杨钧也有点激动,抓住李劲松的胳膊:“陈老师,他还好吧?” 李劲松也没想到在燕京还能遇到一个师姐,而且是自己的责编:“挺好的,挺好的,身体硬朗,精神头足。他现在已经调回大学了,在湘西吉首大学中文系任教。” “吉首大学……好,好,回到讲台上了就好。”杨钧喃喃道,情绪依然激动,“陈老师当年在復旦,学问好,为人正派,对我们学生特別关心。他……他受了不少苦。” 有了这层意外的“师姐弟”关係,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融洽和亲切。 杨钧平復了一下心情,又拉著李劲松问了几句陈老师的近况。 “好了,小杨,敘旧的话以后再说,咱们先谈正事。”许乙清了清嗓子:“小李同志,你的这部作品,是我们復刊以来准备重点推出的第二部长篇,质量很高,社里非常重视,所以这次特意请你过来,就是想和你一起,对作品再进行一次精细的打磨,目標是精益求精,爭取发表后能取得最好的反响……” 接著,她便条理清晰地开始阐述编辑部整体的修改意见。 许乙讲完,涂光羣也补充了几点,他的意见更侧重於文本结构和某些关键场景的情绪渲染。 杨钧则从读者的感性体验和细节真实感角度,提了一些建议。 李劲松听得很专注,不时在小本子上记录。 第14章 《人民文学》的编辑们 就这样,一直聊到了中午。 许乙看了看手錶,合上手中的笔记,总结道:“小李同志,我们刚才提的这些,都只是参考意见。一部作品最终变成什么样子,作者最有发言权。有些想法可能也不成熟,咱们可以在你具体修改的过程中边做边商量。你有什么新的灵感、好的想法,隨时可以找杨钧——你师姐,或者直接来找我和涂老师。咱们共同的目標,就是把这部作品改好,改扎实。” 李劲松连忙表態:“好的,许组长,涂组长,师姐,我一定好好改,把作品改好,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涂光羣在一旁说道:“行!我们相信你!速度服从质量,什么时候改出来我们什么时候刊发,我的建议是不要著急下笔改,先捋捋思路!” 这时,楼道里传来饭盒的叮噹声和说笑声,午饭时间到了。 编辑们纷纷拿起各自的铝製饭盒,准备下楼去打饭,回来在办公室里吃。 李劲松因为和杨钧有了师姐弟这层关係,更加亲近了一些,杨钧带著他打饭,伙食標准在这个年代算很不错了。 一荤一素,米饭管饱。 那荤菜油汪汪的,素菜也炒得青翠,对吃了两个月酸菜的李劲松来说,简直是珍饈美味。 吃饭时,他把从家里带来的酸菜和辣椒酱拿出来请大家尝尝,立刻受到了不少编辑的欢迎。 尤其是几位南方籍的编辑,对这地道的湘西风味讚不绝口,饭桌上的气氛更加活跃了。 吃完饭,杨钧便带著李劲松去宿舍安置。 宿舍並不在戏剧家协会这边,而是在天坛南里的一个居民小区,编辑部不知道怎么搞到的几套房子,专门给来京改稿的作者或单身编辑居住。 给李劲松安排的是一套两居室,里面放了四张单人床,被褥都是乾净的。 眼下没有其他作者来改稿,李劲松可以独占这个两居室,条件相当不错。 “你改稿子,可以在编辑部那边,那边资料多,方便討论;也可以在这边,安静,不受打扰。” 杨钧把钥匙交给他,又细心地告诉他附近哪里有商店、粮店,哪里可以打开水:“不过吃饭还是得到那边食堂去,这边可没饭吃。需要什么生活用品,或者有什么不习惯的,隨时跟我说。” “知道了,谢谢师姐。”李劲松再次由衷地道谢。 就这样,李劲鬆开始了他的改稿生活。 慢慢地,认识了很多编辑老师,有心直口快、业务能力极强的女编辑王伏,王伏老师的阅读量极大,很多作品张口就来,堪称编辑部一绝,是公认的“活字典”和“资料库”。 向潜老师也是一位女编辑,戴著眼镜,说话特別快。 男编辑里面,崔道貽,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眉头微锁的模样,穿著略显宽大的旧中山装,袖口有些磨损。 做事似乎有些丟三落四,常常不是找不著眼镜,就是忘了刚放下的钢笔。 他说话慢声细气,有时对著稿子能出神好久,旁人喊他两声才恍然惊醒。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看起来有些懵懂甚至迷糊的编辑,在1977年文学界尚处严冬將尽、春寒料峭之时,以惊人的敏锐和非凡的勇气,发现並全力编发了刘新武的短篇小说《班主任》。 《班主任》被视为“伤痕文学”的发軔之作,也標誌著《人民文学》在新的歷史时期重新找到了直面现实、反映人心的勇气与担当。 后来,崔道貽成了《人民文学》的常务副总编。 还有李劲松的同乡王朝银,有了同乡这层关係,王朝银对他非常照顾,还邀请李劲松去他家吃饭。 他家也没有餐桌,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小茶几两边。 刚下班的嫂子忙忙碌碌地切了粉肠,炒了一大盘鸡蛋西红柿。 王朝银的酒量很大,喝酒用的是小茶缸,李劲松不怎么会喝酒,他也不劝,一瓶二锅头他一个人喝了9两,李劲松喝了1两。 王朝银后来也成了《人民文学》的副主编。 还有一个曾滔奋,跟民国一个大师只差一个姓。 30多岁,但看起来很显老。 不过,李劲松挺喜欢他的性格的,虽然脾气急了点,但人非常豪爽,说话也挺逗,是编辑部里最会逗闷子的人。 编辑部里,李劲松也见过几位已经成名的作家,有宗璞、刘新武、张结……基本上都是在燕京工作的作家,他们有的是过来交稿子的,也有单纯过来和编辑沟通写作选题的。 自己目前还是个小透明,李劲松也没有主动和他们打招呼。 磨刀不误砍柴工,两位组长也都提过“速度让位於质量”,李劲松一开始並没有著手改稿,而是翻阅最近两年的文学期刊。 总得先了解一下这个时代大家写作的风格,摸清当下的文学脉搏。 编辑部里的期刊很全,几乎国內所有的期刊都有。 《当代》是今年6月创刊,季刊,目前就出了一期。 《收穫》今年1月復刊,《十月》去年8月创刊,《花城》今年5月创刊。 以上4种期刊並称为文学期刊的“四大名旦”。 除此之外,还有《燕京文学》《钟山》《清明》《沪市文艺》…… 这些在后来如雷贯耳的名字,此刻大多刚刚復刊或创刊不久,纸张粗糙,印墨时浓时淡,却散发著一种百废待兴、万物竞发的勃勃生机。 他读那些成名作家的新作,也读大量无名作者的生涩探索,感受著这个时代文学试图挣脱枷锁、重新贴近土地与人心的艰难与努力。 一个偶然的机会,李劲松在《诗刊》7月號上面发现了一个诗歌徵文。 “庆祝建国30周年全国诗歌徵文大赛启事 为隆重纪念建国30周年,謳歌伟大时代,展现人民风貌,抒发爱国情怀,《诗刊》编辑部特举办全国诗歌徵文大赛。 徵文要求: 主题紧扣建国三十周年,反映时代变迁、国家发展、人民生活及精神风貌,內容健康,积极向上。 体裁为新诗,篇幅不限。 作品必须为原创,未在任何公开出版物(包括內刊)发表过。 投稿请使用稿纸誊写清楚,並附作者真实姓名、地址、单位(如有)。切勿一稿多投。 奖项设置: 一等奖(2名):奖金人民幣300元,颁发获奖证书。 二等奖(5名):奖金人民幣100元,颁发获奖证书。 三等奖(10名):奖金人民幣50元,颁发获奖证书。 优秀奖若干,赠阅全年《诗刊》。 截稿日期:1979年9月15日(以邮戳为准)……” 第15章 《诗刊》徵文 《诗刊》的上级单位也是全国文协,与《人民文学》是兄弟单位。 李劲松是被诗歌徵文的奖金吸引住的。 300元! 一等奖奖金300元! 对这个年代的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笔巨款,更別说李劲鬆了。 即使拿不到一等奖,三等奖也有50元啊! 仅仅……只是写几行诗而已。 看看截止时间,还有十几天,来得及。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上来。 对旁人而言,或许还需绞尽脑汁、寻觅灵感、反覆推敲。 但对李劲松来说,却简单得近乎一种……作弊。 那些曾在教科书上闪光,在朗诵会上被激情演绎,在一代人心中刻下烙印的诗句,都在李劲松脑海中浮现。 与爱国主题契合的,岂止三五首! 不过,抄哪个呢? 他首先想到的,是舒亭的那首《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 意象新颖,情感深沉而复杂,將个人与祖国的命运血肉相连,绝对是上乘之作。 可惜,方才翻阅期刊时,还瞥见了一篇评论文章在热烈討论它。 肯定是已经见刊了。 此路不通。 很快,他就又想起了另外一首。 《祖国,或以梦为马》。 就是它了。 他甚至不需要过多回忆,那些诗句早已滚瓜烂熟。 作为前世一名高中语文教师,他不仅自己深爱这首诗,更曾无数次在课堂上,对著那些年轻的面庞,深刻地解读过。 这首诗,是属於一个名叫“海子”的、以梦为马最终却折戟沉沙的天才诗人的,除了那首广为流传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首《祖国,或以梦为马》是他私心最重、感触最深的作品。 他摊开崭新的稿纸,拧开钢笔,没有打草稿,笔尖落下: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万人都要將火熄灭我一人独將此火高高举起 此火为大开花落英於神圣的祖国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藉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他一气呵成。 现在,这首诗是自己的了。 不过,诗歌这东西,评奖標准比小说还玄乎,它的评奖標准比起小说、散文,往往更加“玄乎”,更依赖於评委的个人审美趣味、诗学观念,甚至一时的心境。 小说好坏,尚有情节、人物、结构等相对客观的尺度可供衡量。 而诗歌的好坏,尤其是现代诗,很大程度上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同样一首诗,在甲看来是直击灵魂的杰作,在乙看来可能云山雾罩、不知所云。 评委们的口味差异、派系倾向、对“爱国”主题理解的宽窄深浅,都会直接影响结果。 所以,也不能把获奖当做自己的囊中物,保持平常心即可。 反正也就花了十几分钟而已。 等会儿,再用《人民文学》的信封和邮票寄给《诗刊》,不但省下了买信封邮票的几分钱,那熟悉的单位落款,或许……还能在堆积如山的来稿中,多少引起一点收发人员的注意? 哪怕只是下意识地多看一眼。 想到信封和邮票可以占公家的便宜,乾脆再给家里寄一封信报个平安,让娘她们在家里放心。 很快,他就写好了一封信,准备再寄10块钱给她们。 李劲松现在手里还有22块4毛5分钱,平时也不怎么花钱,留下十几块钱足够花了。 临走时,娘把家里的钱都搜刮乾净,让他带走了。 虽然知道这钱寄回去,娘和大姐八成也捨不得花,会偷偷给他攒著,但这至少是个证明,证明他在燕京“有钱花”,能让她们稍微宽心。 寄匯款单没必要,直接夹在信封里寄给她们就行。 不过,寄平信容易丟,最好寄个掛號信。 这事儿得找师姐。 李劲松找到了杨钧:“师姐,《诗刊》搞了个诗歌徵文,我写了首诗,您给指点指点!” 杨钧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天就在鼓捣你这首诗啊?”她有点生气,没想到李劲松不好好改稿还有閒心写诗参赛。 “哪能呢?我知道我的任务是啥,肯定是以改稿为主。您信不信,从看到徵文到写完这首诗,我就用了20分钟……”他表情诚恳,努力证明这纯属“业余爱好”,不影响主业。 杨钧將信將疑,接过他递来的诗稿,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怎么样,师姐?给点意见?” 杨钧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他:“劲松,我对诗歌研究不深,不敢妄断。但这首诗……气象很大,跟我平时看到的很多应景诗歌很不一样。我说不好具体哪里好,就是觉得……有股劲儿,很抓人。要不,我帮你请散文诗歌组的老师帮你看看?” “那再好不过了!”李劲松当然不会拒绝。 杨钧把他带到了诗歌散文组的小屋。 刚好诗歌散文组组长周鸣也在:“拿来我看看!” 其实,周鸣並不是诗人,他在报告文学和散文方面的成就比较高,是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的主笔人之一,后来任全常务副会长、全国报告文学学会常务副会长。 周鸣接过稿子,反反覆覆念了好几遍,咂摸咂摸嘴,像是品味著什么难得的好茶:“小伙子,这诗……你写的?”“是,周老师,请您多指教。”李劲松恭敬地回答。 周鸣没立刻点评,而是拿著稿子站起身:“走,咱去找李总编去!” 李劲松本来没想这么麻烦,不过,看到周鸣已经走了出去,也赶紧和杨钧一起跟了上去。 李计办公室里,还有一位客人,周鸣一见,高兴道:“嗨,真是巧了,《诗刊》的人也在,老唐,我这有首诗,你也掌掌眼!” 经过杨钧介绍,李劲松才知道,李计办公室这个客人是原来《人民文学》散文诗歌组组长、现在的《诗刊》副总编唐祁。 “唐老师是九叶派的重要诗人之一。” 李劲松还真不知道什么是九叶派,回头得问问。 不过,此时他却有些不安了,这阵势有点超出预期。他忙对唐祁说“唐老师,我这篇诗是投《诗刊》徵文的,这样……会不会不太合適?” 李劲松感觉有点像开后门,不太好。 第16章 招揽 唐祁笑道:“不妨事,我不是评委。这次徵文评审,我们邀请了艾青、公木、卞之琳这些老一辈诗人来当评委,编辑部的人都不会参与!” “嚯,搞的这么大!”周鸣惊讶道。 唐祁伸手向上指了指:“30周年嘛,上面很重视!” 而李劲松的第一想法是,这么多泰斗级诗人参与的活动,这奖金是不是低了? 当然,这种话他只是在心里想一想,打死都不会说出来。 这时,李计和唐祁已经凑到一起看起来那份诗稿了。 好诗是要品的,两位大佬已经品了两遍了。 李计看向唐祁:“老唐,你给评价评价!” 唐祁接过手稿,点评道:“气势恢宏,意象奇崛,情感浓烈如酒,又悲愴如夜,充满了屈原式的『天问』精神与殉道者般的激情,绝对是一首好诗,而且是能留得下的好诗!老李你认为呢?”这个评价非常之高。 李计笑道:“我赞同老唐的意见,骨力遒劲,气象开阔,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佳作,不过,你们既然来找我了,我也说一点不同的见解,你们斟酌!” 他拿过诗稿,指著其中一行:“比如这句『如雪白的柴和坚硬的条条白雪』,『条条白雪』的形容比较奇特,是不是可以修改为『如雪白的柴与冰川的利齿』,是不是形象更加尖锐、更有衝击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他又提了两三处用词和节奏上的小建议,都很具体,点到为止。 最后,他看向李劲松,语气诚恳:“诗歌最讲究『我手写我心』,我刚才说的,只是从我个人的阅读习惯和理解出发,不一定对。小同志,你还是要坚持自己的诗风和感觉,別被我们这些老傢伙框住了。” 李劲松从他的理解来看,也觉得李计改的很好:“我一定再好好推敲!” 他已经决定按照李计的意见修改了。 周鸣笑道:“还是大诗人厉害,我知道这首诗写的好,可却不知道好在哪儿!” 李计看向周鸣:“这位小同志是我们的作者吧,这首诗如果不能获奖,就拿到我们《人民文学》来发……” 唐祁不乐意了:“老李你瞎说什么呢?人家作者既然投到我们《诗刊》了,无论获不获奖,我们《诗刊》都会刊发!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李计不甘示弱:“那你们先发,我们转载不行吗?” 李计说这话有底气,《人民文学》是此时发行量和影响力最大的文学期刊,也会经常转载一些其他杂誌发表过的好作品。 “行行行!怎么不行?!”唐祁转头看向李劲松:“小同志怎么称呼?欢迎你向《诗刊》投稿,到《诗刊》去交流……” 李计眼皮抬了抬,对周鸣说:“你们诗歌组一定要千方百计保护好我们的作者!不能被別人挖了墙角!” 李劲松看的目瞪口呆,自己这是……同时被两个大佬“爭夺”了? 一旁的杨钧无奈地嘆了口气:“李总编,李劲松是我们小说组的作者,他是来京改稿的!他写的《芙蓉镇》还是你亲自拍板要刊发的……” …… 《祖国,或以梦为马》被唐祁直接带走了,他会亲自交给《诗刊》徵文办。 杨钧收下了李劲松的家信,寄信的事儿交给她,让他专心致志地去改稿。 走时还嘱咐道:“虽说社里对你的改稿没有时间要求,可我和两个组长商量过,还是想爭取把《芙蓉镇》放到10月號发出来,哪怕上级没让我们献礼,可《人民文学》天然就带有政治属性,好的作品,就应该放在有意义的时间节点和读者见面。时间……有点紧,你心里有个数。” 李劲松只好点头答应:“师姐,我保证全力以赴!” 该做的准备都做好了,修改意见也都很明確,那就老老实实地改吧。 李劲松再次完完全全地沉浸到《芙蓉镇》的世界中。 编辑老师们提的意见高屋建瓴,但具体到每一处增刪、每一句润色、每一个人物心理的微妙转折,都需要他独自面对稿纸,反覆推敲,绞尽脑汁。 有时为了一个词的精准,他能枯坐半晌;有时觉得一段情节怎么改都不对劲,气得想把稿纸揉烂,又得强压烦躁,从头理顺逻辑。 白日里,他在编辑部那个靠窗的角落,与稿纸为伴。 夜晚回到天坛南里的宿舍,常常一灯如豆,伏案至深夜。 又过了些日子,他那间原本独居的两居室,来了位舍友。 这些年,能被《人民文学》请到燕京改稿的作者实在不多。 原因也简单:刊物发表的作品以短篇为主,多数稿子的修改,编辑通过书信往来就能与作者沟通完成,或乾脆由资深编辑直接润色。 只有那些编辑们觉得潜力巨大、非得作者亲临与编辑当面切磋方能更上一层楼的作品,或者质量突出、被寄予厚望的长篇,才会发出这份“邀请函”,力求精益求精,能在当代文学史上留个水花。 李劲松如此,这个新来的舍友也是如此。 新舍友名叫孔捷升,来自粤省花城,是当地一家锁厂的普通工人。 孔捷升是向潜老师的作者,已经不是新人了,他已经有多个短篇在《人民文学》等期刊上发表,其中,短篇小说《姻缘》获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另有一篇《在小河那边》还被列为伤痕文学代表作。 作品能被列为代表作,可见孔捷升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而这次来修改的《因为有了她》,据王朝银说质量也很高。 孔捷升二十七八岁的年龄,鼻樑上架著一副此时颇为流行的茶色眼镜,见人未语先带三分笑,一口带著明显粤语腔调的普通话,听起来软和又亲切。 “李劲松,牛逼啊,处女作就是长篇!”他眼里对李劲松是满满的羡慕:“还是《人民文学》重点抓的修改稿,起点太高了!我们写短篇的,不知道要磨多少年,才敢碰长篇呢!” “哈哈,我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走了狗屎运!”李劲松不愿意刺激他,谦虚道。 “写作可没有运气这一说,完全是靠实力!搞完这个短篇后,接下来我也去搞长篇!”孔捷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17章 任怡湘来访 《因为有了她》讲了一个工厂技术革新的故事。 故事围绕青年工人郭大兴、坤仔和林小乔三位主要人物展开。 郭大兴和坤仔是锁厂的青年工人。 某天,他们发现包装车间的女工林小乔想设计一台自动包装机来改变车间落后的手工包装现状,儘管起初以玩笑搪塞,但最终被林小乔的真诚和执著打动,同意协助她进行设计。 郭大兴和林小乔开始了技术攻关,当他们將设计图纸提交给厂部后,却遭遇了官僚作风和低效体制的阻碍:厂领导肯定“精神可贵”却没有实质支持;技术部门以“忙”为藉口拖延;上报厂里也因“不在计划指標內”被搁置。 儘管困难重重,凭藉执著和实干,林小乔和郭大兴的自动包装机最终试製成功並投入使用,大大提升了生產效率,林小乔因此被评为厂里的先进生產者。 虽然以李劲松后世的眼光来看,《因为有了她》这故事框架確实有些“套路”,主题先行,是典型的歌颂型工业题材。 可实际上,孔捷升的语言风格非常朴实生动,带有浓浓的生活气息,人物对话鲜活自然,结构也很紧凑,读起来毫不枯燥,甚至颇有趣味。 这是一个有才华的人,能將平凡题材写出光彩来,李劲松自愧弗如。 他也邀请孔捷升给自己的小说提提意见,孔捷升没有推迟,特意多停留了两天,帮著对《芙蓉镇》做了一些修改。 对此,李劲松非常感激。 孔捷升只在燕京呆了一周,便打道回府了,留下李劲松一个人继续坚守。 写稿不难改稿难,李劲松算是真切体会到了其中滋味。 “劲松,楼下大门口有人找你!”编辑部的实习生郝伟刚从外面送完文件回来,带著一脸促狭的笑意,隔著几张桌子冲他喊了一嗓子。 “谁啊?”李劲松懒得动窝,思路正卡在关键处,捨不得打断。 “不知道,是个挺漂亮的姑娘!你快去看看吧!”郝伟走近了些,挤眉弄眼,故意提高了音量。 “嘎吱……嘎吱……”编辑部里顿时响起几声椅子挪动的声音。 这些终日与文字搏斗的编辑们,也是凡夫俗子,对这类“花边新闻”有著天然的八卦嗅觉。 没等李劲松反应过来,离门口最近的王朝银已经趿拉著布鞋往外走,另外两个年轻些的编辑也笑嘻嘻地跟了上去,美其名曰“出去透透气”。 等李劲松走到编辑部大门外时,只见王朝银几个人已经趴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朝著楼下大门指指点点了。 见他出来,王朝银就挤眉弄眼地说道:“这是哪来的妹子?找小李你都找到编辑部来了,能耐不小啊!” 另一个年轻编辑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说没女朋友,漂亮的女朋友都找上门来了!” 李劲松已经看到等在大门口的是任怡湘了。 “別乱说!”他闹了个大红脸,忙解释道:“是我在火车上认识的一个朋……朋友!” “朋友?”王朝银哈哈一笑:“行了行了,快去吧,別让人家姑娘等著,別著急回来,好好陪陪人家!” 大门外的石阶旁,任怡湘正安静地站著。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翻领夹克衫,款式新颖,衬得人愈发清爽利落,下身是一条藏青色的微喇裤,脚上是擦得鋥亮的黑色平跟小皮鞋。 那条標誌性的麻花辫柔顺地垂在肩侧,辫梢繫著根简单的橡皮筋,整个人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注意到任怡湘手里提著个小网兜,里面装著几个红彤彤的苹果。 “你怎么有空来了?”李劲鬆脱口而出,自己都没感觉到有一丝惊喜。 “你不给我打电话,也不去找我,我就来找你了!” 任怡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李劲松:“算了,我原谅你不跟我联繫了!你怎么……憔悴成这样了?鬍子也不刮,眼睛都是红的……” 李劲松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確实扎手。 “稿子到了最后关头,有点急,就想著一鼓作气……”李劲松解释道。 “再急也要注意身体呀,你看你这模样,再熬下去真成山顶洞人了。要不,陪我吃顿饭,放鬆放鬆?”任怡湘眉眼弯弯。 “没问题,想吃什么?我请你!”李劲松还记得把人家的滷肉、饼乾、罐头都吃光了,就连到杂誌社报到坐公交车都是她掏的钱。 “还是我请你吧!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电影,我试镜通过啦,想跟你庆祝庆祝!” “真的?太好了!恭喜你!”李劲松由衷地为她高兴。 两人也没走远,就在胡同口找了家看起来乾净的小麵馆。 1979年,燕京的私营小饭馆已经如同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 任怡湘点了两大碗炸酱麵,又要了一碟黄瓜丝、一碟豆芽菜,两个人边吃边聊。 “你的稿子改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改完?”任怡湘关心地问。 李劲松嘆了口气:“还在磨。比想像中难,有时候觉得改好了,回头再看,又发现新的问题。总想著,能不能再好一点……” “別太逼自己了,”任怡湘看著他依然带著倦色的脸,认真地说:“等你的稿子改完了,一定要告诉我!到时候……我要是还没进组,咱们再好好庆祝一下,我请你吃全聚德!” “好,一定。”李劲松心里暖暖的。 日子在笔尖与稿纸的摩擦中一天天流逝。 李劲松像上了发条一样,日夜兼程。 终於,在《人民文学》1979年10月號即將下厂付印的最后关头,编剧部通过了《芙蓉镇》的最终修改审核。 《芙蓉镇》太长了,如果全都刊发在一期,就没有其他作品的位置了。 编辑部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分两期刊发。 全文一共17.3万余字,编辑部按照千字5元的標准给他结算了稿酬。 1979年的稿酬標准是千字2—7元,6—7元/千字那是名家、大家的標准,千字5元的標准已经是很优厚的待遇了。 总共获得稿酬865元。 就连杨钧都很羡慕,她的工资是每月55元,李劲松一篇作品的稿酬比她辛辛苦苦干一年都挣的多。 第18章 泛舟北海公园 任怡湘参加拍摄的电影名字叫《扬帆》,导演是北电的老师詹相池,不过,好像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 至少,李劲松没有听说过他。 出品方是珠江电影製片厂,那边也派了个导演跟著,算是联合执导。 《扬帆》也是这会儿流行的那种带著点反思味道的电影。 故事大概说的是,花城有这么一对青年男女,好上了,正谈婚论嫁呢。 结果有一天,姑娘晴天霹雳地发现,自己未来的婆婆,竟然就是当年那乱鬨鬨的年月里,被自己不小心伤害过的人,而且婆婆的一只耳朵,好像还是被她给弄聋的。 这下姑娘可受不了了,心里那个愧疚和难堪啊,简直没法面对,一跺脚,就躲回了自己远在北国大草原的老家。 有意思的是,这位婆婆,心里早就把过去的事儿放下了,不但没记恨,反而原谅了她,后来乾脆就买了张火车票,一路向北,亲自去草原找那个“逃跑”的准儿媳妇去了。 任怡湘在里面演的,就是婆婆的小女儿、男青年的妹妹,戏份不算特別重,但也是那条亲情和谅解线索上挺关键的一环,算是正儿八经的配角了。 北海公园。 李劲松和任怡湘肩並肩走在湖边,聊著任怡湘要参演的第一部电影。 9月底的天气,不冷不热,逛公园十分愜意。 两个人租了一条小船,在湖面上荡漾著。 “让我们盪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著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著绿树红墙……”任怡湘看到了不远处的白塔,情不自禁地唱出了这首歌。 李劲松停下了蹬踏板的动作,任由小船轻轻飘著,安静地听著。 他不得不承认,跟任怡湘待在一块儿,整个人都会不自觉地轻鬆起来。 这丫头就像个小太阳,走到哪儿都自带光芒和热量,能感受到她满满的活力。 丫头能歌善舞,能言善辩,虽然有时候略显幼稚,但能让人心情舒畅。 听任怡湘唱歌,李劲松终於知道了什么叫“像百灵鸟般地动听”。 “真好听!”任怡湘唱完,李劲松情不自禁地拍起了巴掌。 “该你了!”任怡湘满脸骄傲。 “我?我不会唱歌啊!”李劲松天生五音不全,也不喜欢唱歌。 “那不行,必须表演一个节目!”任怡湘不依不饶。 “好吧,好吧,”李劲松无奈:“我给你朗诵我前段时间写的一首诗吧?” 这年头,唱歌和朗诵是大大小小单位晚会的主打节目,此刻在公园里,还有一堆人聚在一起开读诗会呢! “你写的?好啊,好啊!”任怡湘像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一样拍著手:“快,快朗诵!” 李劲松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背诵那首《祖国,或以梦为马》:“……万人都要將火熄灭,我一人独將此火高高举起,此火为大,开花落英於神圣的祖国……” 他的普通话极其標准,这在南方人中非常难得,要不然前世別人也不会选他去孔子学院当老师了。 而且他朗读的感情充沛,激情洋溢,诗歌中那份掩藏在文字下的炽热理想与深沉情感,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任怡湘托著腮,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她心里砰砰跳,觉得眼前这个个子不算高、身材瘦削的男生,却异常高大。 能写那么厚的长篇,还会写这么厉害的诗,说话也有意思,普通话还这么棒……简直就是个“宝藏男孩”! 跟他在一起,哪怕只是这么安静地坐著听他说说话,心里都觉得特別踏实,暖烘烘的。 李劲松读完,她赶紧送上了自己的掌声,眼睛里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了:“虽然我不太懂你的诗想表达什么,可你朗诵的真好!可以当国家广播电台的播音员了!” 知道她不太懂这首诗李劲松就给她讲了讲这首诗的內涵及寓意。 “李劲松,你这首诗写得真好!这样的好诗,应该让更多人看到!你投稿了没有?”任怡湘问道。 “哦,《诗刊》有个徵文,我投给他们了!《诗刊》的唐副总编和《人民文学》的李总编都要刊登我这首诗,现在就等评审结果了!”他把那天在李计办公室里,两位大佬“爭抢”这首诗的趣事,当笑话讲给任怡湘听。 任怡湘听得眼睛发亮,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骄傲:“李劲松,你真厉害!你一定能拿到一等奖!” “哈哈,借你吉言!”李劲松也被她的快乐感染:“要是得一等奖,我还请你吃饭!” 任怡湘的目光隨即黯淡了下来,她双手拖著下巴,视线投向粼粼的湖面:“可惜,我明天就要跟著剧组去花城了,这一走,还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李劲松心里也有些不舍,这个活泼开朗的姑娘,就像一道意外照进他生活的阳光,带来了不少欢笑和慰藉。 “没关係啊,我们可以经常写信。你把剧组地址留给我,我把信寄到那儿。你有空就给我回信,告诉我拍戏的趣事、南方的见闻。我也给你写信,说说我们湘西的事儿。” 任怡湘点点头,但兴致依然不高,撅著嘴,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 李劲松想了想,便说道:“要不这样,我专门为你写一篇小说,女主角就以你为原型来写,以后,万一有人想把这部小说改编成电影,我就嚮导演推荐你来演,到时候我们不就能再次见面了?” 李劲松此前就有过把《乡情》写出来的想法,在火车上认出任怡湘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有了这个想法。 抄谁的不是抄? 目前,以他的身份来说,最好还是抄乡土小说,把环境设定在湘西大山里。 无疑,《乡情》也是非常合適的。 “啊?真的吗?”丫头瞬间活力满满:“你啥时候能写好?我可不可以把它推荐给詹相池导演?” 李劲松被她逗笑了:“哪有这么快?等我回去后才能动笔!写完了还得反覆修改,肯定需要时间。” 他跟別的重生怪不一样,別人能提笔就来,除了诗歌之外,小说他一般只能记得故事大概情节,故事的血肉还要自己往里面填。 第19章 告別 “哦……”任怡湘也知道自己心急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那你写完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寄给我看!我要当第一个读者!” “没问题,一言为定。”李劲松笑著答应。 任怡湘安静了一会儿,看著湖面上其他悠然划过的船只,忽然又想到什么,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劲松:“李劲松,你不是明年要参加高考吗?能不能报考燕京的大学?到时候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 这个问题让李劲松顿了顿。 考到燕京? 北大清华不敢想,但其他学校,以他复习的进度和底子,並非完全没有可能。 只是变数还很多,他不想把话说得太满,免得让她空欢喜一场:“嗯,我会努力的。爭取考个好成绩。” 中午,李劲松第一次花钱请任怡湘吃了一顿烤鸭。 下午,又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的名字叫《小花》。 翌日。 李劲松带了两大兜水果和奶糖赶到了编辑部。 明天恰好是周日,后天是国庆节的3天假,连在一起就是4天假。 编辑部也要放假,杨钧就通知他过来领补助、报销来回车票。 拿到稿费后,李劲松还热情地邀请大家出去吃饭,可大家都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就没忍心宰他,他只好买了水果和糖来感谢大家这些天对他的照顾。 该走了,《人民文学》是当月的20號出刊,也就是说1979年第10期是在10月20日才能和读者见面,李劲松也不可能在这儿等到那个时候。 至於《诗刊》,他们是10月10日出刊,届时才能知道自己是否获奖。 按理说,此时评审应该早已结束,可那天之后,唐祁副总编把稿子带走后就音信全无,也不知最终结果如何。 想到那三百元奖金,他心底仍存著一丝希冀,但也明白,诗歌评奖,变数颇多,强求不得。 “师姐,宿舍我可能还要多住一天!”他买了国庆节当天的车票,明天还要在燕京呆一天,给家人置办一点礼物。 “你就放心住,想住几天住几天,到时候把钥匙交给郝伟就行!走,我带你去找財务!” 很快,李劲松就领到了124块钱,他一共在燕京呆了27天,补助就领了56块钱。 从行政办公室出来,杨钧没有带著李劲松立刻回喧闹的大办公室,而是在相对安静的走廊窗边停下脚步。 “有一件事,许组长让我徵求一下你的意见?作协正在筹备恢復文学讲习所,让我们推荐几名有潜力的作家,你想不想去?”杨钧问道。 “文学讲习所?”李劲松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好像没什么印象。 “就是作协主办的培训班,专门选拔和培养有潜力的文学创作人才。”杨钧解释著,语气里带著重视。 “这是嗡嗡嗡之后,恢復举办的第一期,意义不一般,名额非常有限。上面给各大文学刊物都下了通知,要求推荐优秀的青年作者。咱们编辑部还没有开会討论,”她看著李劲松的眼睛,认真地说:“但是,无论从《芙蓉镇》展现出的创作实力、思想深度,还是你的年龄和可塑性,都值得推荐。所以,许组长让我先徵求你个人的意见,愿不愿意去?” 作家培训班? 说实话,李劲松有些心动。 这无疑是通往文学核心圈层的一条重要通道,能获得系统的理论学习,结识全国各地的文学同道,非常有意义。 他和孔捷升就短短相处了一周,就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师姐,你知道这个讲习所什么时候举办,要办多久吗?” “大概是明年三四月份,我听说是半年时间!” 半年啊!这时间有点长,而且卡的时间点也很让人无奈,李劲松不免有些犹豫。 “师姐,你能不能让我考虑考虑?你知道的,我明年还要参加高考!” “行,不著急。考虑好了,给我来封信……另外,我提醒你一句,有新稿子先给师姐寄过来!” “明白,你放心吧!”李劲松爽快地答应下来。 “对了,我给陈老师准备了一个礼物,你帮我捎回去吧!”杨钧给陈方岩准备的是一条领带,一看就知道是在友谊商店用外匯券买的。 就在李劲松和《人民文学》编辑部的各位老师告別的同一天,《诗刊》的国庆徵文最后一轮评审也正式开始。 原本评审工作应该更早进行,奈何担任评委会主任的艾清先生前些日子旧疾復发,住了一段时日的医院。 老先生倔强,坚持要亲自参与终审,编辑部也只能尊重,將评审日程一推再推。 这一推,就硬生生推到了九月最后这个工作日。 再不评,就赶不上了10月这一期公布获奖名单了(《诗刊》是10號出刊,可公布获奖情况只需要留一个版面就行;《人民文学》虽然是20號出刊,可整个第10期都要围绕李劲松的《芙蓉镇》来排版,所以,要求的交稿时间早,这也是李劲松在前几天就要交稿的原因)。 长条会议桌上铺著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摆放著几摞厚厚的、用夹子固定好的稿件,那是经过前两轮严格筛选后的倖存者。 上万份来自全国各地的热情投稿,经过其他评委会专家的初审、覆审数轮汰选,最终只剩下这50首诗歌,被送到这间屋子里,接受当代国內诗坛最权威目光的最终审判。 艾清、公沐、卞芝琳这些诗歌界的泰山北斗,他们今天的任务,就是从这50首优秀的诗歌中选出一、二、三等奖和若干个优秀奖。 评委们陆续到来。 艾清先生虽然消瘦了些,但精神矍鑠,目光依然锐利如鹰,他穿著朴素的中山装,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缓缓落座。 公沐先生面容敦厚,自带一种学者的沉静气度。 卞芝琳先生则显得干练,眼神中闪烁著思辨的光芒。 此外还有邵燕翔等几位在诗歌界享有盛誉的诗人、评论家。 第20章 评选 “各位老友,同志们,时间紧迫,咱们就直接开始吧。”艾青先生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高:“这一百首诗,是沙里淘出的金子,但也需要我们最后再『吹』一口气,把真正的『足赤』选出来。建国30周年,意义重大,我们手中的笔,重千斤啊。” 没有多余的客套,评审立即进入实质阶段。 工作人员將50首诗的诗稿分发到各位评委手中。 这些诗稿,均已经由专人誊写,並且隱去了作者姓名和任何可能辨识身份的信息,只编上了號。 这就保证了最大的公平。 大家戴上老花镜,有的评委看的很快,扫了几行,便放到一边,拿起笔在篇目旁做下记號。 而有的评委则轻轻地朗诵著,一遍不行再来一遍。 显现出不同评委的不同风格。 每个人都要把这50首诗歌看完。 最初的阅读非常迅速,这是作简单的筛选。 大多数诗作虽然情感真挚,技艺合格,但或流於口號式的直白颂扬,或局限於个人小情绪的浅吟低唱,或在意象与语言上缺乏新意,难以承载“30周年”这样一个宏大题目的重量与深度。 很快,一摞诗稿被移至一旁。 隨著阅读的深入,节奏慢了下来。 剩下约十几首诗,开始显现出不同的个性与光芒。 “这首7號作品,《大渡河情思》,气魄是有的,將歷史与现实通过一条河流勾连,有纵深感。只是后半部分的抒情稍显空泛,落到实处的细节少了些。”公沐先生点著稿纸,轻声评论。 卞芝琳拿起另一份:“19號作品《我们寻觅》,切入角度不错,『寻觅』这个姿態本身就有时代感,语言也凝练。但整体格局似乎稍小,更偏向於一代知识分子的內省,与『祖国』主题的宏大交响相比,作为主旋律还欠些火候。” 邵燕翔推了推眼镜,点评道:“26號作品《信仰》这个主题抓得准,也有哲思。但意象用得有些过於熟稔,比如『灯塔』、『磐石』,少了点让人心头一颤的新鲜感。力量是足的,但惊喜不多。” “诸位,看看42號这首《祖国,或以梦为马》……”艾清先生敲了敲桌面:“有谁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公沐先生已然看完,摇头道:“看不出来,完全看不出来!我觉得这首诗倒和郭老在《女神》中表现出来的摧毁旧世界、创造新世界的磅礴激情有些类似,《女神》对“太阳”“凤凰”等意象的推崇,与这首诗中的“太阳”“火”等核心意象似乎有內在相通之处,都展现出了一种席捲一切的浪漫主义风暴……” 其他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评价太高了,竟然拿它和郭老的《女神》相比。 一时间,没看过的人赶紧找到这首诗,开始细细阅读起来。 看过的人也再次找到这首诗,一看自己作的记號,顿时露出欣慰的笑容,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哈哈!”卞芝琳笑了起来:“要我说啊,这首诗中反覆出现的村庄、麦地、粮食等意象,跟艾老的名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表达了对土地深沉的眷恋……” 艾清也笑了:“这么说,我也算后继有人了!我倒想见见这位诗人了!其他人有什么想法,都说说!” 其他评委也纷纷发言,意见惊人地一致。 这首《祖国,或以梦为马》的出现,让其他许多原本觉得不错的诗作,瞬间显得有些“平常”了。 “50號《珍珠》,语言精美,情感细腻,將个人命运比作被歷史波涛磨礪的珍珠,很有感染力。”一位评委公允地评价道:“但相比『以梦为马』那种劈开混沌、照亮黑夜的原始力量和思想锐度,《珍珠》更像是一首优美的、感伤的抒情曲。” 评审在继续,但几乎所有人心头都悬著那匹“梦马”。 当最终需要確定一等奖作品时,討论变得简单,甚至有些“失去悬念”。 艾清先生环视眾人,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微笑:“看来,我们今天的任务,最大的挑战不是选出最好的,而是……怎么安排其他名次了。”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42號”诗稿,“这首诗放在这里,像把尺子,把別的诗量得短了一截。要是舒亭同志那首《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也来参评,或许还能並驾齐驱,爭一爭辉。现在嘛……”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哈哈哈……”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一等奖,原则上设两个名额。”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小声提醒徵文的原有章程。 会议室內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评委们交换著意见。 给两首? 可剩下的诗篇,无论《珍珠》、《我们寻觅》、《大渡河情思》还是《信仰》,固然各有佳处,但若与《祖国,或以梦为马》並列一等奖,无论是从艺术水准的均衡性,还是从奖项的权威性来看,都显得勉强,甚至可能拉低一等奖的含金量。 “寧缺毋滥。”艾清先生斩钉截铁地说:“这是建国30周年的重要奖项,必须代表当前诗歌创作的最高水准。如果不能並驾齐驱,寧愿空缺。这对其他作者也是负责,对诗歌艺术更是负责。” 公沐先生沉吟道:“我同意艾清先生的意见。与其勉强凑数,不如让这个唯一的一等奖,更具標杆意义。也能让读者和诗坛更清楚地看到,什么才是我们期待的有高度、有深度、有力量的诗歌。” 最终,两位先生的意见得到大家一致认同。 名次確定好后,工作人员便拿出了原始稿件。 很快,获奖名单就被排了出来。 一等奖(1名):《祖国,或以梦为马》,作者:劲松。 二等奖(5名):《大渡河情思》,作者:周钢 《我们寻觅》,作者:丁芒 《信仰》,作者:雷抒雁 《珍珠》,作者:白樺 《香山红叶》,作者:张诗剑 三等奖(10名) …… 第21章 国庆节 “劲松,原名李劲松,通信地址是湘西……职业是高中学生……”工作人员匯报导。 李劲松给自己取笔名时,懒得动脑,直接用了自己名字的后两个字“劲松”。 “劲松?李劲松?”公沐先生有些讶异地笑道:“我还以为是北大那帮娃娃们的作品呢!没想到,竟然是从文先生的乡党!湘西那地方,果然出才子!” 艾清先生也微微一笑,眼中闪烁著期待的光芒:“百家爭鸣,百花齐放,人才从四面八方涌现,这才是文坛最好的气象。可惜了,人要是在燕京,我倒真想见见这个年轻人,好好聊一聊。湘西……太远啦。” 他轻轻挥了挥手,像是拂去一丝遗憾:“就这样吧,公布吧……” 知道李劲松在哪儿的《诗刊》副主编唐祁没有参加这次评审会,如果参会,或许,李劲松还能和这些诗歌界的泰山北斗见上一面。 李劲松离开燕京的时候,坐在公交车上,就见许多人都穿著整洁甚至崭新的蓝灰制服,脸上带著喜气,扶老携幼,朝著广场的方向涌去——那里將举行盛大的国庆游行和庆祝活动。 车窗外,街道两旁已然掛起了崭新的五星红旗和红色的庆祝横幅,路灯杆上彩旗飘扬,广播喇叭里传来《歌唱祖国》的雄壮旋律。 虽然是30周年,今年並没有阅兵,李劲松记得,好像是35周年才有盛大的阅兵。 李劲松扒著车窗,静静地看著这一切,这个年代的朝气蓬勃,八零、九零、零零后都感受不到。 它不是物质丰裕后的狂欢,而是在经歷了漫长坎坷、终於拨云见日之后,整个民族从心底焕发出来的、对未来的无限信心与热切期待。 人们相信明天一定会更好,相信通过自己的双手能够建设出一个崭新的世界。 空气里仿佛都瀰漫著一种“推倒重来”、“万象更新”的干劲和希望。 李劲松也鸟枪换炮,化肥袋子换成了两个大帆布包,里面装的都是给家里人带的礼物。 这一路上,他都是提心弔胆的,因为身上还揣著700块钱(买东西花了200多),保险起见,他把绝大部分钱都缝在了內裤里。 无惊无险地下了火车,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6点多。 急匆匆地赶到老师家,再次吃到了师母沈老师做的鸡蛋麵条。 给老师带了两条中华烟,就花了差不多15块钱,老师嗜烟如命,送礼也要送到他心坎上。 给师母带了一条围巾,並且把借的钱还了。 提到杨钧,陈方岩也还记得她:“小姑娘很有灵性,喜欢看书,很有才华,可惜了……” 说著,还嘆了一口气。 嗯? 李劲松赶紧吸溜了一口麵条,看向老师,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这个师姐身上,似乎还藏著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陈方岩敲了敲桌子:“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不提也罢。有时候啊,越是锋芒毕露、才华横溢的人,面临的疾风骤雨可能就越猛烈。相反,倒是那些平庸的人,反而能求得一份安稳……” 李劲松瞬间瞭然,老师的感嘆何尝说的不是他自己。 “不说了,不说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方岩掐灭菸头,换了个话题。 “复习,准备……明年的高考!”大学是肯定要上的,前世,那些没有上过大学的作家,个个都很遗憾。 “嗯,考大学是正路。”陈方岩頷首表示赞同:“不过,写作也不能放鬆,你有这个天赋,也有了这个不错的开端,就不能让它凉下去。” “我的建议是,在复习备考的间隙,有意识地抽出些时间,写点东西。不用再碰《芙蓉镇》那样的大部头,太耗神。可以写写中篇,或者精致的短篇,保持住创作的手感和思维的热度。让自己始终处在一种『文学状態』里,这很重要。” 李劲松放下饭碗:“我明白,老师!其实在回来的火车上,我脑子里就有了一个新的构思,正准备动笔,是个中篇。” “哦?说说看。”陈方岩来了兴趣。 李劲松便把《乡情》的故事框架娓娓道来:善良的农村妇女田秋月,如何在湘西的山水间艰难又温暖地抚养了革命干部的儿子田桂,但当田桂重新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时,他的亲生母亲却试图割断田桂与农民养母及未婚妻的联繫…… “很好!”陈方岩听完,脸上露出讚赏的神色:“湘西的山水,风土人情,就是个文学的富矿,藏著数不尽的好故事,就看有没有有心人去发现,去挖掘。”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你能意识到这一点,並且愿意扎根於此,这眼光就对了。记住,最动人的力量,往往就来自你最熟悉的那片土地,来自你血管里流淌的那份血脉记忆。” “对,老师,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劲松受到鼓舞,语气也坚定起来:“我就想,立足我们湘西,写出这里的魂和人,但表达的又是能引起所有人共鸣的情感。眼光可以放远,胸怀可以放大,但根基要扎得深。我甚至有个设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以湘西为背景,做一个系列,暂定叫『湘西三部曲』。” “哦?不包括《芙蓉镇》?”陈方岩饶有兴致地问。 “不包括。《芙蓉镇》是独立的长篇。这个三部曲,我想从不同的侧面,更深入地描绘湘西的人文画卷,可能是三个相关联又独立成篇的中篇。”李劲松解释道。 陈方岩沉思片刻,说道:“你要是有这个想法的话,写好后拿给我看,我给你推荐到《收穫》杂誌社发表,我那里还有些熟人,给你爭取最高的稿费,等三部曲都完成了,时机成熟,还可以运作结集出版!” 李劲松闻言,心中大喜。 他正有此意! 《芙蓉镇》在《人民文学》上分两期连载,已经占了人家不少版面,短期內再投长篇或中篇过去,確实不太合適,也需要开拓新的发表阵地。 而且,发表和出书就有两份稿酬,何乐而不为。 他当即不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太好了!谢谢老师!我一定儘快把《乡情》写出来,写好了第一时间拿来请您把关!” 第22章 家乡的米豆腐 陈方岩的基本盘在沪市,在吉首大学不过是个过渡,李劲松知道,几年后,在他的带领下,吉首大学中文系筹办本科成功,他就重返復旦了。 留在这里的原因,是他重情重义,在湘西期间没受什么苦,一直对这里的人民心怀感激。 把自己的作品交给他,李劲松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在老师家里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夜,他就打道回府了。 先乘汽车顛簸数小时回到县城,再换乘那班熟悉的渡船,沿清水江逆流而上。 船舷破开绿绸般的江水,两岸熟悉的吊脚楼、青石板码头、背著背篓的山民渐次映入眼帘。 离家越近,空气中那股混合著水汽、草木与烟火的气息便越发浓郁,牵动著游子的心绪。 当渡船“突突”地靠拢石塘镇那略显简陋的码头时,李劲松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提著沉甸甸的行李跳上岸,码头边熟悉而又略显嘈杂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扛著竹篙的船工,挑著担子叫卖的小贩,蹲在石阶上抽旱菸的老汉,还有那股永远瀰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鱼腥与泥土味。 李劲松扫了一眼,就看到正在渡口卖米豆腐的刘寡妇。 湘西这片地界,几乎每个稍大点的镇子、渡口,总有一两家卖米豆腐的摊子。 也是巧了,他们这个镇上的卖米豆腐的也是个寡妇。 嗯,看到刘寡妇,他心里有点发虚。 倒不是把她写进自己作品里,以后被她发现,这个刘寡妇和《芙蓉镇》里的胡玉音也只不过是职业相同,其他经歷完全不同。 之所以心虚,实在是眼前这位刘寡妇的尊容,与他笔下那个“眼是水波横,眉是山峰聚”、清秀温婉的胡玉音,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以后自己的书火了,大家带著希望过来看胡玉音的原型,这不是妥妥的欺骗读者吗? 他朝著刘寡妇的米豆腐摊走过去,以前根本捨不得吃,现在有钱了,那就吃一碗。 刘寡妇是苗族,戴著厚厚的青布头帕,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部分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跡。 见到李劲松过来,连忙笑著打招呼:“松伢子,刚回来?” 一笑一口四环素牙,李劲松有点噁心,可来都来了,人家都给自己打招呼了,也没法再走。 更何况,从吉首一路车船劳顿,此刻早已是飢肠轆轆,那大锅子里飘出的、混合著米香、酸辣和猪油渣香气的味道,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勾得肚里的馋虫咕咕叫。 他数出一毛二分钱,放在摊子那张被擦得发亮的旧木桌上:“嗯,刚下船。刘婶,来碗米豆腐,多加点辣椒和酸菜!” “好嘞!坐著歇歇脚,马上就好!”刘寡妇声气洪亮,手脚麻利。 她掀开旁边一个盖著乾净白布的竹製笼屉,里面是码放整齐、如玉般洁白温润的米豆腐方块。 她用特製的薄铜片,手腕轻巧地一转一划,几下就片出一碗厚薄均匀、颤巍巍的米豆腐片,盛进粗瓷大碗里。 然后,便是眼花繚乱地调配佐料:一勺熬得红亮的油辣椒,一撮翠绿的葱花,一点薑末蒜泥,淋上酱油和陈醋,再铺上一大筷子她自家醃的、酸脆爽口的萝卜丁和酸豆角,最后撒上一把金黄酥脆的油炸花生米。 刘寡妇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市井劳动特有的、富有韵律的美感。 “听说你去燕京当大作家了?了不得啊松伢子!”刘寡妇把这碗米豆腐端到了李劲松面前的桌子上,一边压低了声音:“这一趟,没少挣吧?” 她眼睛瞟了瞟李劲松脚边那两个鼓鼓囊囊、一看就装了不少好东西的帆布包。 看来自己去燕京改稿的事情已经传遍了。 “刘婶,您可別听人瞎传,就是去改篇文章,离作家差得远呢。也没发財。” “骗哪个哟!”刘寡妇笑道:“没发財?看你给你娘置办的这些大包小包!咱们镇上,谁家细伢子出门回来,能带这么多新鲜物件?赶紧趁热吃,吃不饱我再给你加点!” 这刘寡妇做生意还真是一把好手,李劲松不再多说,埋头对付起眼前的美食来。 或许是真饿了,或许是这熟悉的家乡味道勾起了肠胃最深的记忆,这一碗米豆腐下肚,竟觉得分外美味。 米豆腐本身是用上好的大米浸泡后,磨成细腻的米浆,加入適量的石灰水在大锅中慢慢熬煮,边煮边搅,直至熟透成糊,再倒入模具中冷却成型。 成品色泽莹白如玉,质地比普通豆腐更显爽滑细腻,带著大米的清甜。 吃法可繁可简,冷热皆宜。 夏天,用凉开水镇一下,佐以各色调料,清凉滑嫩,解暑开胃。 冬天,就像现在这样,用热水烫过,热气腾腾,酸辣鲜香,吃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刘寡妇的调料配得挺地道,辣椒油香而不燥,酸菜咸淡適中,脆生生的,花生米更是点睛之笔,增香提味。 吃完米豆腐,胃里顿时熨帖多了。 他看天色尚早,就拐弯去了一趟周满仓家。 还了钱,顺便给他送了一条相对便宜一些的北海烟,乐得周满仓见牙不见眼,直夸松伢子有出息、有情有义。 回到家,家里还是老样子,昏暗,简陋,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李劲松在熟悉的条凳上坐下,看著娘和大姐忙前忙后,阿月像个小尾巴一样围著他转,问东问西,心里满足的不能行。 给家里人带的礼物都很实用,每个人一件棉袄棉鞋,南方的冬天,是那种深入骨头缝里的冷,李劲松记忆最深刻的就是手脚上的冻疮。 也没买什么高档的羽绒服皮衣啥的,农村人买这些也是浪费。 春秋穿的罩衫裤子也各备了一套。 给娘的,还有个黄澄澄、沉甸甸的鐲子。 给大姐的,是雪花膏、蛤蜊油、香胰子这些城里姑娘才用的稀罕物件。 给小妹的最多:簇新的双肩帆布书包,一盒十二色花花绿绿的彩色铅笔,好几个软皮笔记本,还有几本崭新的连环画。 最后,是一大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点心,燕京的特產“稻香村”糕点,乐得小丫头抱著这些东西不撒手。 买这些东西都要票,编辑部里的老师支援了一些,他自己又花钱买了一些。 只有娘和大姐一直抱怨著他乱花钱,当李劲松变戏法似地掏出来670多块钱时,两人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23章 家事 李劲松去了一趟燕京,直接在上天梯村引发了轰动。 村里本来没啥大事,大家都是穷哈哈,日復一日地劳作,挣点三瓜俩枣,数来数去,张家锅里有几粒米,李家灶下有几根柴,彼此心里门儿清,穷是穷点,可也穷得平均。 前阵子张建军考上大学,那確实是风光,张家摆了酒,放了炮,热闹了好几天。 大伙儿羡慕是羡慕,可也没谁真觉得憋屈——人家老子是镇上供销社的,家里光景本来就比一般人强一截,儿子再考上大学,那是“锦上添花”,虽然那“花”有点扎眼,可说到底,好像也“应该”。 但李家不一样。 爹死得早,剩下个寡妇娘拖著三个拖油瓶,大闺女杏枝是能干,可到底是个女仔,顶不了全劳力。 李劲松自己看著就是个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家里那吊脚楼,风吹雨打好些年,木板发黑,瓦片稀疏,站在半山腰,看著就让人担心下一阵风会不会把它刮散了架。 就这么个家底,嘿,冷不丁地,儿子不声不响跑了一趟燕京! 不是去逃荒,说是去“改稿子”! 回来时,肩上扛的不是出门那个寒酸的化肥袋子,换成了两个鼓鼓囊囊、看著就扎实的军绿色大帆布包! 有那眼尖的婆娘看见,李家寡母和大闺女身上,似乎换了没打补丁的衣裳料子,顏色都鲜亮了些。 小丫头阿月脚上那双鞋,也不是露著脚趾头的旧布鞋了。 很多人都来家打探消息,甚至有那心思活泛的还想来借钱。 结果,一律被他娘挡了回去。 “是去了趟,伢崽运气好,瞎写的东西被人家瞧上了,叫去改改。” “哪挣啥大钱哟,就是人家给了点车脚钱、饭钱。娃娃不懂事,手里存不住,看著燕京东西稀罕,就都给祸祸了,买了这些不当吃不当穿的回来。我说他他还不听,唉,不会过日子……” 於是,李劲松“败家子”“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的名头就被传了出去。 李劲松才不会在意,老娘那套说辞,还是他叮嘱过的。 有钱了,肯定要花,特別是在吃的方面,他还想长到180呢! 现在,李劲松让娘和大姐三天两头就从镇上割肉回来,肥瘦相间的五花,切成厚片,和辣椒、蒜苗一炒,满屋生香。 家里那十几只母鸡下的蛋,以前是家里的“小银行”,现在都进了他们嘴里。 李劲松自己更是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两个白水煮蛋。 幸好他们村住的分散,不像城市的筒子楼或平原地区农村家家户户挤在一起,谁家炒点肉,第二天全楼全村的人都知道了。 最高兴的莫过於小妹阿月。 这种天天有盼头、顿顿有油水的生活,对她来说简直像做梦,不,比做梦还好! 她感觉自己走路都有劲了,上山挖笋好像都快了些,以前那种总是肚子空落落、手脚发软的感觉,正一点点消失。 家里那栋在风雨中飘摇多年的吊脚楼,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老娘请了李劲松的大伯和两个堂哥,里里外外修补了一遍。 该换的椽子换了,该补的瓦片补了,漏风的缝隙用新泥仔细糊好。 大伯和两个堂哥都很憨厚老实,在农村,憨厚老实就意味著没本事,自然就穷的掉渣。 要不然,也不至於两个堂哥20多了还没娶到老婆。 前段时间,李劲松不在家,家里收割水稻交公粮,都是大伯带著两个堂哥来帮忙。 李劲松也想给他们一个赚钱的机会。 活干完后,李劲松和娘商量了一下,给了他们15块钱,这15块钱,足够大堂哥娶个媳妇了。 大伯当即目瞪口呆,他们就干了大半个月,就给这么多钱? “弟妹,松伢子,这可使不得……这也太多了!我们就出了点力气,哪能拿这么多……” 娘在一旁笑道:“他大伯,孩子给你的你就拿著,你们平时也没少帮我们一家,抓紧给老大娶个老婆,老大再拖拖,过了30岁,就不好找老婆了!” 李劲松也劝:“大伯快收著吧,你要过意不去,以后就让大山哥二石哥多帮我们干点力气活就行!” 大伯知道轻重,给儿子娶老婆是头等大事,当即接过了钱:“松伢子,你放心,我和你两个堂哥隨叫隨到!” 李劲松很满意,其实,亲戚和朋友之间的关係也需要金钱来维繫,“穷的连个朋友都没有”绝对不是一句调侃的话。 最让一家人有安全感的是,他们还打了一扇结实的、带门栓的厚木板门,换下了原先那扇破旧单薄、一推就吱呀乱响的旧门。 晚上门栓一落,那份踏实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老娘摸著光滑的新门板,喃喃道:“你爹在的时候,就说要换扇好门……” 李劲松感到庆幸,老娘不是那种性子执拗的人,爹在的时候听爹的,爹不在了,就听儿子的。 李劲松还去了一趟原来的镇高中,给高中校长大方地送了点菸酒,交上了学费,校长就把他的名字列进了復读生名单。 人可以不来上课,高考报名时会通知他。 今年跟去年还不太一样,1980年的湘省高考,因为报考人数太多,就实行了预考制度,通过预考的,才能参加正式的高考。 预考的残酷性,比高考还高,李劲松记得,前世他们这个復读班30多人,只有不到10个人参加了最后的高考。 接下来,李劲松就开始复习,前段改稿耽误了一些时间,但抓点紧,完全能赶回来。 他在燕京买了一套复习参考书,顿时感觉如虎添翼。 不仅他在学,他还让大姐学,他已经和陈方岩讲过了,到时候让大姐去上吉首大学的函授大专。 大姐已经21岁,本来娘准备等李劲松考上大学后,就给她找个人家嫁了,现在儿子给大女儿规划好了前程,她也很支持。 阿月自己不用操心,前世靠她自己努力,最后也考上了湘大。 这一世,家里条件好了,她能更心无旁騖地读书。 写作是另一条並行的线。 答应了任怡湘的《乡情》,他也在缓慢地推进。 复习累了,或者清晨头脑最清醒的时候,他就摊开稿纸,让思绪来到湘西的山水之间,去勾勒那对相依为命的兄妹,去描摹那份苦涩又温暖的乡情。 第24章 《诗刊》上市 10月10日。 《诗刊》10月號通过邮局和新华书店,如期和全国读者见面。 绿色封面依旧朴素。 闽南。 《闽南文学》杂誌社。 闽南的秋天来得晚,阳光依旧带著暖意,透过《闽南文学》编辑部有些斑驳的玻璃窗,斜斜地洒在堆满稿件的木桌上。 这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同《人民文学》一样,散文和诗歌编辑挤在一块儿办公,时而低声討论稿子,时而传来茶杯轻碰的脆响。 临近中午,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负责跑外勤的年轻编辑小陈风风火火地进来,手里扬著一本刚取回的杂誌。 “就一个?”一位正校稿的老编辑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睛,有些诧异,“徵文启事上不是说设两个名额吗?” “会不会是我们的舒亭?”有人笑著接话,目光投向靠窗那张桌子 27岁的龚舒亭从纸堆里抬起头,笑道:“我都没投稿,怎么会有我?” 诗歌组组长魏士英早已经翻到公布获奖名单的那一页:“劲松……《祖国,或以梦为马》。” 魏士英念出名字和诗题,扶了扶眼镜:“这名字没听过。来,我给你们念念这首一等奖的诗。”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著闽地口音、但力求清晰的普通话,开始朗读。 这期《诗刊》同时把获得一等奖和二等奖的诗歌登了出来。 “……千年后如若我再生於祖国的河岸 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天马踢踏 我选择永恆的事业……” 龚舒亭和大家一样,都在默默地听著。 当听到那些“村庄”、“麦地”、“粮食”的意象,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切。 这让她想起自己在农村时,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面对稿纸时心中翻涌的类似情感。 只是,这个叫“劲松”的作者,似乎將这种情感锤炼得更加锋利,表达得更为炽烈和决绝。 魏士英读完,忍不住转头问龚舒亭,龚舒亭是他的心腹爱將,是他亲自到厦市请到编辑部当编辑的:“舒亭,你觉得怎么样?” 龚舒亭这才回过神,语气认真:“写得真好。” “比你的《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如何?”有人半开玩笑地问。 这两首诗题材相近,发表时间又接近,难免被人放在一起比较。 龚舒婷笑了笑:“不一样。我那首,更像是一个女儿,在抚摸母亲身上的伤痕,倾诉內心的爱、痛和期盼。” “而这首……他的激情,是向外喷发的,是带有牺牲和殉道意味的浪漫。气象更大,也更……孤独。” 魏士英笑道:“评价这么高?看来这奖拿得不冤。就是这个劲松不知道是谁,不会是哪个诗人的马甲吧?” “老魏,你好奇,乾脆写封信给《诗刊》编辑部问问唄?”有人提议道。 “对对对!这个主意好!”魏士英是个急性子,也是个爱才的人,当即转身回到自己座位,铺开信纸,拧开钢笔帽……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燕京,秋意已浓。 北大校园里,法桐叶子开始泛黄。 37號楼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法律系刚满15岁的新生查海笙就住在这里。 他是这届法律系年纪最小的学生,个头也瘦小,走在燕园里,常被误认为是哪个教授家来串门的亲戚孩子。 宿舍在筒子楼东头,六人间,他睡靠门的上铺。 同屋的同学谈论著黑格尔、萨特,谈论朦朧诗和“星星美展”,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著,手里攥著本磨毛了边的《楚辞》。 他也在写,写在从老家带来的、印著“安庆化肥厂”抬头的信纸上,诗句稚嫩,裹著对麦田、河流和死亡最初的、模糊的恐惧。 他不敢给人看,怕被笑话“土气”。 突然,宿舍里一位同学猛地一拍床板,大喊一声:“好!好啊!” 旁边的同学被嚇了一跳,骂道:“陈思海你咋了?魔怔了?” 陈思海指著手里的书:“你们看!这人才叫写诗!我们还在模仿贺敬芝、郭晓川,还在模仿那些『啊』『哦』的调调,人家已经把屈原、敦煌、太阳全熔成一炉了!” 查海笙和大家一起凑过去看。 “《祖国,或以梦为马》。”有人低声念出標题,觉得这名字有点怪,又有点说不出的吸引人。 继续往下看,看著看著,有人就读出声来…… 一首诗读完,大家热烈地討论著这首诗。 只有査海笙没有说话,他感觉,这位诗人写的这些,跟他心里想的……好像! 他悄悄走了出去,走到水房。 冰冷的自来水冲在脸上,让他稍微平静了些。 他看著镜子里自己尚且稚气、但眼神已有些不同的脸,在心里默默地,也是郑重地,对自己说:“查海笙,你也可以。你要写,要像他那样,写出能点燃些什么的诗。法律要学,但诗,更要写。” 回到宿舍,他在自己最喜欢的《聂鲁达诗选》扉页上,用力写下了一行字,字跡因为激动而有些歪斜:“以梦为马,越走越远。” 同一天的傍晚,燕京城西的六建家属院笼罩在炊烟和饭香之中。 这里多是低矮的平房,住著建筑公司的工人和家属。 北捣刚下班,脱下那身沾满灰点和水泥渍的蓝色工装,对跟他一起进门的茫克说道:“士伟(茫克原名姜士伟),我那柜子里还有大半瓶二锅头,没捨得喝完,咱俩今晚给它解决了!” 茫克应了一声,把自己带的小凉菜和一本杂誌扔到桌上,去找酒去了。 “《诗刊》公布徵文获奖名单了没有?”北捣瞥了一眼桌子上的杂誌,问道。 “公布了!没戏!”茫克拿著两个盘子和半瓶酒出来。 《诗刊》徵文发布后,北捣也投了几篇稿。 “正常!命题作文,我最不擅长,要不是为了那仨刮俩枣,给咱的杂誌搞点经费,我都懒得动笔!”北捣不屑地说。 他们正在筹备一个非官方刊物《今天》,已聚集了杨练、江河等诗人。 第25章 花城的书店 北捣连手都没洗,抓了几粒花生米填进嘴里,然后拿起杂誌,翻到获奖名单那一页:“一等奖,《祖国,或以梦为马》?劲松?” “看看,写得挺像那么回事。”茫克给自己和赵震开倒上酒,说道。 北捣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茫克,茫克这人极度自负,已经出版了诗集《心事》,平时从来不夸人,今天竟然夸起了这首诗,看来,这首诗还能入他的眼。 他翻到前面,找到了这首诗:“……我必將失败,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將胜利……” 北捣灌了口酒:“这哥们儿……够狂!也够狠!” 茫克点燃烟:“手法上,能看出点聂鲁达、甚至洛尔迦的影子,意象密集,有衝击力。但骨头里的东西,是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苦和硬。不是那种甜腻腻的讚歌。” 北捣哈哈笑道:“我喜欢这首诗,你说……咱们能不能把这个『劲松』拉过来?” 茫克弹了弹菸灰:“主意是不错。可咱们现在连他是圆是扁,是老是少,人在哪个犄角旮旯都不知道。怎么联繫?” 北捣嘿嘿一笑:“这有什么难的?《诗刊》发表的稿子,编辑部肯定有作者地址。明天,明天上午我请个假,直接去《诗刊》编辑部问问!就算问不到详细地址,托人带个话,或者把我们的意向通过他们转达也行。” 茫克也笑了,举起搪瓷缸子:“成!那就这么办!为了这匹不知道在哪儿的『梦马』,走一个!” 十月中旬的南方花城,暑热尚未完全退去。 长堤一带,挨著缓缓流淌的、略显浑浊的珠江水,是花城有名的热闹去处。 虽不是假日,街上行人依然不少。 穿著“的確良”衬衫、梳著三七分头的男青年,和穿著碎花连衣裙或时髦喇叭裤的女青年,三三两两地走著。 空气里飘著茶楼的点心香、凉茶铺的草药味,以及沿街叫卖“飞机欖”、“盲公饼”的吆喝。 不过,有些大煞风景的是,偶尔有掛著外地牌照的货车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街边老骑楼的阴影下,摆著些卖“蛤蟆镜”、电子表、摺叠伞的摊子,吸引著好奇的目光。 改革开放的风,最早从南边吹进来,虽然还只是微风,但已能让人感觉到某种蠢蠢欲动的、不同於內地的气息。 任怡湘穿著件浅蓝色的確良短袖衬衫,下面是条普通的深色长裤,脚上一双塑料凉鞋,清爽利落。 她脸上只薄薄施了点粉,遮掩连日出外景晒出的一点小麦色。 今天她在电影《扬帆》剧组没有拍摄任务,得了半日閒,便和同组一个扮演小配角的广州本地姑娘阿珍,一起溜达出来逛长堤。 “湘湘,你看那边,有卖『朱义盛』(广州话,指仿金首饰)的,做得很靚喔!”阿珍和任冶湘年龄差不多,性格活泼,指著一个小摊说。 任怡湘顺著看去,笑著摇摇头:“剧组拍戏有道具,平时戴这些做乜嘢。” 他来到粤省,也学了几句粤语。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逛过来。 “阿珍,去书店看看?”任怡湘忽然看到了一家新华书店。 “书店?”阿珍有点意外,演员逛书店的可不多见:“好啊,反正没事做。” 书店里比外面安静凉爽许多,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微响。 书架一排排,分类清晰,但空间有限,人多时显得有些拥挤。 文学类书籍和期刊摆在靠里的位置。 任怡湘走进去,目光在书架上搜寻。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李劲松提过,他那篇《芙蓉镇》会在《人民文学》的十月號上发表,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她走到摆放期刊的架子前,那里整齐地排列著《人民文学》、《收穫》、《十月》、《花城》等文学杂誌。 这个时候,燕京几家大一些的新华书店已经实行了开架售书,花城这时还不算大城市,但离港澳近,港澳同胞来的多,在几个繁华街道的新华书店也搞了开架售书。 任怡湘仔细地看了一遍,十月號的《人民文学》还没有上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向旁边一位正在整理书架的、戴著套袖的中年女营业员问道:“同志,请问《人民文学》十月號到了吗?” 营业员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了看她,和气地回答:“《人民文学》是每月二十號出刊,现在才十月中,没那么快。要再过几天才能到。” “哦,这样啊,谢谢。”任怡湘有些失望地点点头。 正要转身离开,视线却无意中扫过旁边另一个期刊架,上面摆著最新一期的《诗刊》。 墨绿色的封面,朴朴素素。 她脚步顿住了。 李劲松……他好像说过,给《诗刊》投过一首诗,参加什么徵文来著? 那天在北海公园,他念过,那首《祖国,或以梦为马》……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从架子上取了一本《诗刊》下来。 翻开目录页,目光快速扫过。 “建国三十周年全国诗歌徵文大赛获奖作品选登”一行字跳入眼帘。她心微微一跳,顺著往下看。 一等奖(1名):《祖国,或以梦为马》,作者:劲松。 真的……是他! 而且是一等奖! 任怡湘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一种混合著惊讶、喜悦和“果然如此”的畅快感涌了上来。 她迫不及待地翻到刊载诗作的那一页。 熟悉的诗行映入眼帘: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虽然是他曾经朗诵过的,但此刻看著这些字被端正地印在权威的《诗刊》上,署著他的名字(虽然是笔名),感觉是那么的不真实,又那么的……震撼。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天在北海的船上,他专注而充满激情地朗诵的样子。 阳光,湖水,白塔,和他清朗的声音。 她几乎是一口气把诗又看了一遍,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阿珍,你快来看!”她忍不住小声招呼同伴。 阿珍正百无聊赖地翻著一本电影画报,闻言凑过来:“看什么?” “这首诗,是我一个朋友写的!登在《诗刊》上,还拿了一等奖!”任怡湘指著诗页,语气里带著兴奋和自豪,仿佛是自己得了奖一样。 第26章 女孩的心事 阿珍凑近看了看,又看了看任怡湘脸上毫不作偽的欢喜,眨了眨眼:“你朋友?写诗的?不过……” 她看著那密集而有些奇崛的诗句,皱了皱鼻子,“这些诗,我都看不太明白,文縐縐的,有什么好看?还不如看连环画有意思。” 任怡湘被她说得哭笑不得,但也不介意。 她拿著那本《诗刊》,想了想,又转身从架子上拿了另一本崭新的。 “同志,这两本《诗刊》,我都要了。”她对营业员说。 “两本一样的?”营业员有些奇怪。 “嗯,两本。”任怡湘肯定地点头,付了钱。 出了门,任怡湘把两本杂誌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抱著什么宝贝,一本她准备自己留著,一本寄给李劲松。 上个月月底,她刚到花城,就给李劲松写了信,留了剧组住的宾馆的地址和电话,也不知道他收到信了吗? 或许,他的回信正在路上了吧。 “湘湘,看你认真的样子,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劲松?”阿珍抱著她的胳膊,笑嘻嘻地问道。 “乱讲!”任怡湘立刻反驳,耳根却红透了,快步朝前走去。 “哎哎,等等我,湘湘……”阿珍小跑两步追上来,再次挽住她,不依不饶地笑嘻嘻追问:“他是不是生得好靚仔?让你这么记掛。” “嗯……”任怡湘放缓脚步,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靚倒谈不上特別靚,个子不算高,人也挺瘦的。不过,他真的很有才华……” “才华?写诗系有才华,但系……能当饭吃咩?我阿妈成日话,稳食最紧要(吃饭最重要),光有才华,没米下锅怎么办?” “阿珍!”任怡湘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但眼神却很认真:“才华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能写出这样诗的人,心里一定有很广阔的世界。这比……比很多东西都重要。” 她没有说“比能当饭吃重要”,但语气里的坚持显而易见。 阿珍看著任怡湘认真又带著光亮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开玩笑:“好啦好啦,你中意就得。哎呀,没想到我们的大美女湘湘,还是个喜欢才子的痴女,嘻嘻……” “你再说!”任怡湘作势要打她,脸上羞红未退:“快走啦,再磨蹭就赶不及回去吃午饭了!” 阿珍笑嘻嘻地追上去。 两个年轻姑娘的身影,融入了长堤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任怡湘怀里紧紧抱著那两本《诗刊》,心里盘算著回去就要赶紧写信,把杂誌寄出去。 她想像著李劲松在湘西那个小山村,收到这本刊登著他获奖诗作的《诗刊》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一定会很高兴吧? …… 这个年代,车马慢,信息传递的也慢。 特別对於生活在湘西大山里的李劲松来说,尤其如此。 当那封贴著外地邮票、字跡清秀的信,歷经辗转,终於交到李劲鬆手上时,已经是十月下旬了。 距离任怡湘在花城书店激动地买下《诗刊》,又过去十多天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就已经收到了《诗刊》杂誌寄过来的两本样刊,以及300块奖金的匯款单和一张获奖证书。 李劲松有点遗憾,杂誌社只寄了奖金过来,却没有单独的诗作稿费。 他在《人民文学》编辑部了解过这个年代的诗歌稿费,按照规定,诗歌稿费是与其他文体区分开来算的。 按行数计算,每20行折算为1000字。 其他文体基本稿酬標准在每千字2元到7元之间,诗歌作为特殊体裁可以达到每千字10到20元。 他的是首长诗,600字左右,可以领取6到12块钱的稿费。 显然,《诗刊》的意思是,都给你发奖金了,就不再给你另发稿酬了。 好消息是,这年头的稿费不用交税。 这300块钱的奖金让老娘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之前,她还一直担心坐吃山空,最燃还没有收紧花销,但给钱时总要嘮叨两句:“省著点花”、“细水长流”、“钱不禁用”。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贫穷的恐惧,更是过去几十年的苦日子烙下的本能。 李劲松告诉她,自己再也不是文坛那种无名之辈了,只要自己一直写作,就会一直有稿费。 老娘这才重新变得爽快起来。 那天上午,母亲就提著篮子要出门。 李劲松问:“娘,去买菜?家里不是有菜吗?” “不是……”母亲摆摆手:“我去镇上供销社扯点布,再称点好棉花。” “做新棉袄?我不是给咱们每个人都买的有新棉袄吗?”李劲松感到奇怪。 “不是给咱家。”母亲笑了笑:“你大伯家,大山那婚事,不是有眉目了吗?女方家里来相看,总得让人家看见点实在东西。我想著,给你大山哥做床新被面,再给你大伯娘扯块灯芯绒的料子。现在维持好关係,等你上大学走后,咱家田里的活还要靠你大伯他们!” 李劲松一听,当即点头同意:“应该的,娘。你看著办,多买点,买好的。” 这是他收到的任怡湘的第二封信,第一封回信早就寄出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距离两人在燕京分別就一个月了,这期间,他忙碌而充实,但夜深人静时,那个扎著麻花辫、眼睛亮晶晶、笑声清脆的姑娘的模样,还是会不期然地跳进脑海。 他知道那丫头对自己有好感,火车上的倾谈,北海的泛舟,临別时殷切的叮嘱和泛红的眼圈,都不是假的。 自己呢?当然也喜欢她。 喜欢她的开朗活泼、多才多艺,喜欢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欣赏和信任,和她在一起,连燕京秋天的天空都显得那么多姿多彩。 可年少的感情是做不得数的,两个年轻人,一个19岁,一个18岁,还隔著千山万水,谁知道將来会怎样? 时间和距离才是感情的最大杀手。 李劲松的態度就是:珍惜这份相遇和好感,但不必强求,顺其自然。 该写信写信,该分享分享,至於將来,交给时间。 谁特么让自己是个老男人呢,早就过了那种为了爱情要生要死的年纪了。 第27章 《乡情》完工 任怡湘还在这第二封信中告诉他,《扬帆》剧组在花城的戏份可能会在11月底杀青,接下来,剧组会暂停一段时间,到明年春暖花开时再转战到北方大草原拍摄剩下的戏份。 任怡湘在北方大草原没有戏份,等花城这边的戏份杀青后,她就会回到燕京。 她现在还是国家儿童剧院的员工,去拍摄电影算是借调。 信里絮絮叨叨说了些拍戏的趣事,抱怨了一下粤菜的清淡,又问他复习累不累,最后叮嘱他一定要保重身体。 李劲松算了算时间,便没有立即给她回信。 他想等到《乡情》修改完后,再誊抄一份给她,一块寄到花城去。 经过20多天的写作,《乡情》这个中篇的初稿已经完成,总字数在4万字左右。 《乡情》原版故事发生地在赣省的鄱阳湖边,李劲松给搬到了他所在的湘西大山里。 1949年冬,剿匪部队途经湘西。 军官匡华与妻子廖一萍(卫生员)遭遇战斗,將襁褓中的儿子託付给清水江边桐花寨的土家族妇女田么妹。 么妹丈夫刚牺牲於土匪之手,仍含泪接过婴儿:“只要我有一口包穀饭,娃就饿不著。” 孩子取名田岩生,在吊脚楼里长大。 么妹將岩生视如己出,自己吃红薯野菜,攒米为岩生熬粥。 乡间传言么妹“会放蛊”,是因她总拒绝提亲,全心守护这个“外来崽”。 岩生与同被么妹收养的翠翠青梅竹马,两人一起放牛对山歌:“清水江哎长又长,哥哥放牛坡对坡...” 两人约定结婚,在准备登记结婚时,田岩生意外发现自己的亲生父母竟是城里干部廖一萍和匡华,这一真相导致婚礼被迫延期 1978年春,三辆绿色吉普车的轰鸣打破了山寨的寧静。 已成为省里干部的匡华夫妇辗转寻来。 当廖一萍颤抖著取出另外半块银锁,与岩生颈间的银锁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时,整个寨子都明白了。 离別那天清晨,么妹为岩生穿上她熬了三夜做成的新布鞋,鞋底密密纳著“步步平安”的纹样。 翠翠躲在人群最后,把绣了两年、本想当作嫁妆的鸳鸯帕塞进岩生行囊深处。 吉普车驶上盘山道,岩生回头望去,么妹瘦小的身影立在吊脚楼上,越来越小,最终与苍翠的群山融为一体。 省城的生活像一部快进的电影。 岩生面对的是需要系领带的会议、旋转的玻璃门、以及父母为他规划的人生蓝图。 领导女儿文静优雅,可她的眼睛不像翠翠那样,一看就能望到清水江底。 城市生活与亲情规划让岩生倍感疏离,他心中牵掛的始终是山水间的养母与翠翠。 而么妹为不拖累儿子前程,在得知他適应困难后,选择默默离开山寨,只留下岩生儿时的物件与一封让他“扎根”的信。 岩生抱著那包东西在省城车站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將熨烫平整的干部装叠好放在床头,穿上已经磨损的布鞋,对亲生父母深深鞠躬:“你们给了我生命,么娘给了我命。我的命在那些山路上。” 他辗转汽车、拖拉机、步行,回到清水江边。 寨里人说么妹可能去了凤凰,也可能去了更远的桂省。 岩生借了条乌篷船,沿著江水一路寻找…… 李劲松写完之后,感觉故事的框架和陆遥的《人生》有些相似,不过,《人生》侧重於爱情,而《乡情》则侧重於亲情。 更何况,《人生》还要到两三年之后才能问世呢! 除了故事核之外,和《芙蓉镇》一样,李劲松把人物的命运融於对湘西风情乡土的描写之中,这才是一部作品是否成功的密码。 简单收拾了一下,李劲松再次启程。 他要到州城,请陈老师帮自己改稿。 临走时,李劲松叮嘱大姐抓紧时间复习,函授班也要考试,虽然只要初中学歷就成,可大姐初中上的断断续续,很多知识都快忘完了。 只要大姐能拿到函授大专文凭,可操作的余地就大了。 到了老师家,李劲松第一眼就看到了老师书桌上的那本第10期《人民文学》。 现在都10月底了,这书都出来快10天了。 “老师,我还没见到样刊呢,这书是你买的?”李劲松一边翻看著杂誌,一边问道。 自己的作品终於变成了铅字,接受上百万甚至上千万人的检阅,心情著实有些激动。 陈方岩正在看李劲松的《乡情》,头也没抬:“听说湘西新华书店第二天就卖断货了,不过,写的是湘西的事,湘西的群眾喜欢看很正常,就是不知道其他地方卖的怎么样?” 《芙蓉镇》分两期刊发,总共4章,这次只刊发了2章。 “我在乡下消息闭塞,老师你知道反响怎么样吗?”李劲松又问道。 “反响没那么快出来,我就在《湘南日报》上看到了一篇评论,就在你右手边那摞报纸的最上面,你自己看一下!” 李劲松赶紧去找,果然,在《湘南日报》10月26日第四版上看到了这篇文学评论。 作者李元落。 《<芙蓉镇>:一部穿透时代烟云的“小地方”史诗》。 文中写道:“……作家劲松巧妙地將宏大的歷史变迁,浓缩於『芙蓉镇』这个『小世界』的日常生活流变之中。从古朴相对寧静的集镇风情,到政治运动带来的喧囂、变异、荒诞与伤痛,小镇的青石板路、吊脚楼、米豆腐摊子,既是故事发生的背景,本身也成为了歷史情绪与集体命运的载体……” “作为一部『长篇小说』的上半部,此部分已成功搭建起稳固的敘事结构,铺设了多条交织的命运线索,矛盾层层递进,悬念暗藏,为下半部的展开积蓄了充足的能量……” “我们期待並相信,在即將刊出的下半部中,作家劲松能继续保持这份思想的锐气与艺术的匠心,为《芙蓉镇》这个『小地方』的故事,画上一个圆满而有力的句號,也为中国当代文学的人物长廊,增添一组令人难忘的形象……” 李劲松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满意地放下报纸,嗯,还是家乡的媒体给力啊! 不管怎么样,先吹了再说! 第28章 模擬考成绩 四万字的《乡情》初稿,陈方岩仔细看完后,再次用红笔批註得密密麻麻,提出了一堆修改建议,从人物心理的微妙转折,到某个场景的色调氛围,再到某句对话的乡土气息是否足够纯正,事无巨细。 李劲松早已习惯老师的严谨,他打算第二天就去吉首大学图书馆改文,那里安静,借著学校的气氛,正好沉下心来修改。 “先別急著走!”第二天一早,李劲松收拾好稿纸钢笔,正准备出门,却被陈方岩在门口叫住了。“先別著急改!” 昨晚上两人商量过,李劲松就在这边把文章改完,陈方岩直接把文章寄到《收穫》杂誌社。 为此,陈方岩还特意跟学校图书馆打了招呼,给李劲松在阅览室角落要了个位置,算是特殊照顾了。 陈方岩叫住李劲松后,拿出了一叠散发出油墨味的油印纸,李劲松一看,笑了,这不是手工油印的试卷吗? 这玩意儿他可太熟悉了,前世当高中老师那十几年,他没少干这活儿。 在钢板上用铁笔“吱吱呀呀”地刻写蜡纸,一不小心刻破就得重来。 推油印机滚筒时得掌握好力道和速度,否则不是印不清就是糊成一团,常常弄得一手油墨,刻久了手指生疼。 “这是州里几所高中老师在一起搞的一套高考模擬试题,我给你要了一份,你今天先別急著改小说,先把这套卷子做了,掐著时间,就像真的考试一样,看看能考多少分!”陈方岩说道。 李劲松没想到老师竟然还关注著自己的复习,老师外表风轻云淡,可心很细,很多事你自己都想不到,他都能替你想到。 更为关键的是,他不仅对李劲松好,对其他学生也都一视同仁。 好在,现在的学生不多,吉首大学中文系几个年级加起来才六七十人,要搁后来一个专业动輒上千人、一个学校上万人,还不把他累吐血啊! 当然,对於更努力、有实力的学生,他肯定要高看一眼、多关注一些。 “老师——”李劲松感动的无以言语。 “好了,赶紧去做卷子吧!”陈方岩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劲松也想检验一下自己的复习成果,拿到这套模擬试卷,用了一天的时间,把试卷做完。 晚上,陈老师老两口和李劲松对照標准答案改了卷子。 满分的情况下:语文、数学、政治、歷史和地理,每科100分,总分500分。 最终,李劲松的语文怒砍88分(哪怕语文老师也考不到满分),数学题实在太简单了,他得到了78分,政治52分,歷史76分,地理75分,满分369分。 英语考了满分,换算成10分,这次模擬考,他得到了379分。 拿到总成绩,陈老师很满意:“嗯,还不错,在州里几所高中文科能排进前5名,如果能保持住,重点大学没问题!” 他特意点了点政治试卷:“不过,政治这一科,你必须得多上点心。52分,刚过半,拖后腿太明显了。这不是智力问题,是花的时间不够,理解不到位,和时事政策结合思考不足。” 李劲松有些尷尬,政治对他来说確实是个软肋,那些需要大量记忆和“正確理解”的概念、论述,让他学起来总觉得有些隔膜。 “老师,我上次去燕京,得到一个小道消息,说明年的高考,英语成绩有可能会折成30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李劲松提醒道。 因为没有得到確切消息,他们还是按照10分进行折算的。 陈方岩点点头:“这是个趋势,上面也有要求,逐年提高英语成绩占比。要是这样算的话,你这个成绩,在州內应该能排到前3名了。” “我这个成绩能不能考北大清华?”李劲松赶紧问道。 “很难!文科的录取率本来就偏低!等到这个学期期末,你来市里参加一次期末考试,据说是全省统考,看看你的实力在全省到底能排第几?” “我肯定还会有进步的!”李劲松对这个成绩还算满意,他的目標就是重点大学,只要不出意外,应该没跑了。 毕竟,他还知道语文的作文题目,语文应该还能进步几分,政治的进步空间很大。 心中有了数,也知道了自己努力的方向,李劲松索性就把复习的事情先放一放,全身心投入到《乡情》的修改中。 这天,他正在图书馆里用功,忽然,他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停了不短的时间。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个穿著碎花衬衫、扎著两条短辫的女生,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桌子斜前方,正微微歪著头,上上下下、带著毫不掩饰的打量意味看著他。 “你……你不是那个……李……对,李劲松!你不是看不起我们学校吗?不是能耐大得很吗?怎么又跑到我们学校图书馆来了?” 哈哈,李劲松顿时乐了,这不是上次被自己好一顿教育的师姐田静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李劲松还很奇怪,自己发表文章都是以劲松的笔名发表的,真实姓名除了编辑部和陈老师等少数人,应该没多少人知道才对:“难道我这么有名了吗?” “哼,你当我们不知道?你们村的那个张建军,可是把你那点『光辉事跡』都告诉我们了!” 李劲松恍然,原来是张建军这小子! “哦,建军啊。他都说我什么了?”李劲松饶有兴致地问,想听听张建军是怎么编排自己的。 “你,你……没说什么……”田静想想,这人不就是个復读生吗,好像也没其他什么事儿,復读生的事儿她可不敢再提了,要是再被懟一顿,多没面子。 她脸上有点掛不住,乾脆转移话题,继续质问:“你先別说这个!我问你,你是怎么进我们学校图书馆的?这儿可是要学生证或者教职工证件才能进的!你该不会是……偷偷溜进来的吧?” 她说著,还狐疑地看了看图书馆门口的方向。 “我是陈方岩老师的学生,是陈老师让我来这儿看书写东西的……”李劲松不想再跟她胡搅蛮缠,便搬出了自己的靠山。 第29章 抓心挠肺 “陈……陈老师……”田静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声音也低了下来。 陈方岩在中文系乃至全校学生心中威望极高,她可不敢质疑陈老师的安排。 但她还是有点不服气,小声嘟囔:“陈老师怎么……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学生?我不相信……” “不相信?”李劲松学著她刚才的样子,微微扬起下巴:“实话告诉你吧,我可是陈老师的『关门弟子』!不信?等会儿你要是没事儿,可以跟我一起去陈老师家,当面问问啊。” “谁……谁要跟你去!”田静明显底气不足,瞪了李劲松一眼,转身就走。 可她刚走出几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竟然又转了回来。 在李劲松身后站定,好奇地探过头,看向他桌上那堆写满字的稿纸,到底没忍住:“你……你是在写东西吗?写文章?” 李劲松嚇了一跳,扭过头,发现是田静,没好气地问道:“你还没走啊?” “凭什么让我走?这里是图书馆,是公共场所!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想站在哪儿就站在哪儿!你管得著吗?”田静很傲娇。 “行行行,你想站这儿就站这儿,只要別说话就行了!”这个师姐,仗著自己有点姿色,被人惯坏了。 自己要是个青涩小青年,李劲松还真吃她这一套,比如,前世,能和自己这个师姐说上几句话就高兴坏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特別是比她美出几个层次的任怡湘和自己成了朋友后,他就感觉这些女孩入不了自己的眼了。 田静站在李劲松身后看了一会儿,很明显,这是一篇小说,描写湘西的小说。 那红笔的改动,確实像陈方岩老师的字,这人应该不是在吹牛逼。 她只看了几页,就有点投入了,这故事,这文字,似乎……有点东西。 可,李劲松是在修改,不是誊抄。 他看到顺当的地方,就快速瀏览一遍,偶尔提笔改一两个词。 遇到需要大动的地方,他就会停下来,蹙著眉,咬著笔桿,有时半晌不动,有时又突然下笔如飞,將整段划去重写。 这样一来,田静的阅读就变得断断续续,像听一段时断时续的广播,正到紧要处,却突然没了声音,急得人心痒。 田静看了看四周,发现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些不好意思,想张嘴要过来看看,但一想到李劲松的態度,她就有点火大。 在学校里,还没有人这么不给面子。 骄傲和矜持占了上风,一跺脚,她这次真的离开了。 可是,接下来的一天,她的精力都不太集中。 课堂上,老师的声音仿佛隔著一层雾。 吃饭时,食不知味。 晚上在宿舍,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乡情》里的片段:岩生背著简陋的猎枪走进晨雾瀰漫的山林,翠翠在简陋的教室里捏著快写禿的铅笔……那种縈绕在故事里的、混合著苦难、坚韧与温暖的乡情,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住了她的心。 作为一个对文学有著天然喜好和敏感的中文系学生,这种读到一半、精彩处却被迫中断的“煎熬”,实在难以忍受。 她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得不行。 后来的人可能不太理解,不就是一部小说吗? 太夸张了点吧? 那是因为你没有经歷过1979年的阅读荒,那个时候,买一套四大名著、外国文学名著都要在半夜去新华书店排队,大家对精神生活的需求如饥似渴。 特別是李劲松写的还是她们湘西的故事,更有代入感。 第二天下午,上完两节枯燥的《文学概论》,班长周志国过来找到她:“田静,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田静正收拾书包,闻言一愣,有些茫然地抬头:“走?去哪儿?” “读书会啊!”周志国有些意外,提醒道,“你忘了?咱们文学社,每周二下午四点半,老地方。今天咱们要继续读劲松的《芙蓉镇(上)》,就剩最后两节了……” “啊……哦……”田静有些恍惚,其实《芙蓉镇(上)》她已经看过了,而且看过两遍。 作为湘西人,她对这部深刻描绘故乡风物与时代伤痕的小说有著天然的亲近和震撼,私下里还曾激动地给《人民文学》编辑部写过一封读者信,虽然知道大概率石沉大海。 读书会的伙伴们聚在一起,逐段朗读,分享感悟,碰撞思想,是她平时很珍视的时光。 可今天,不知怎的,她心里却提不起劲儿,甚至有点抗拒。 脑海里,《乡情》里那对兄妹的影子,似乎比《芙蓉镇》里那些命运跌宕的人物更清晰,更牵动她。 “我……那个……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头有点晕。”田静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卷著书包带子,找了个藉口:“你去吧,跟大家说一声,我想先回宿舍休息会儿。” “不舒服?”周志国立刻紧张起来,凑近了些,脸上写满关切:“严不严重?要不要我陪你去校医室看看?或者,我去给你买点药?” 又是这样。 田静心里莫名烦躁起来。 “不用!”她语气生硬地打断他,抬起头,眉头蹙著:“我说了,回去休息休息就行!你別管了。”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要不这样,读书会我不去了,我送你回宿舍,然后给你打点热水……”周志国执著地发挥著舔狗的本色。 “你!”田静突然爆发:“你烦不烦啊!我说了我想自己安静待著!你听不懂吗?要去读书你自己去,別来烦我!” 说完,她看也不看周志国瞬间僵住、涨得通红的尷尬脸,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扭头就走。 留下周志国一个人站在那发愣。 田静背著书包,快速地往图书馆跑去,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想去图书馆看看那个叫李劲松的男生还在不在。 一定要在! 一定要在! 一定…… 田静气喘吁吁爬上4楼阅览室,长舒了一口气。 那个男生还坐在老地方头都不抬地刷刷写著。 第30章 爽快答应 这次,她没敢打扰,和李劲松对面的男生换了个位置,隨即拿出一本书装模作样看了起来。 李劲松写累了,甩了甩手,这年头,没有电脑,对作家来说简直太不友好了。 他后来好像听过一个笑话,说某个成名作家坚持不用电脑,认为只有手写才能抓住“文字的体温和呼吸”。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不知道那位作家最后有没有“真香”。 一抬头,就看到了田静。 他愣了两秒钟神,对面不是一直坐著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吗? 怎么变成田静了? “你咋又来了?”李劲松隨意地问道。 “那个,我叫田静,78级中文系……”田静尷尬而又不失礼貌地自我介绍。 “哦!”李劲松点点头。 哦? “哦”你个大头鬼啊,不是该你自我介绍了吗? 田静强压怒气:“那个,那个……你写的小说能不能让我看看?” 她指了指李劲松面前的几摞文稿。 “没问题,看吧!”李劲松一口答应。 “我请你吃……啊?什么?可……可以?”田静没想到李劲松答应的这么痛快,她预想的各种软磨硬泡、討价还价的场景一个都没用上? “当然啦,作者写出来的东西,不就是让大家看的吗?有人愿意看,我高兴还来不及。”接著,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要求……” “要……要求?什么要求?”田静的心又提了起来,果然,还是有条件的。 “读完之后,给我提提意见!站在一个读者的角度,最真实的感受。”李劲松认真地说道。 “好,好,好,没问题……”田静还以为他会提出来什么过分的要求呢! 李劲松的手稿分成了几本,没有装订,就让田静自己拿自己看,他继续改稿。 知道此时,田静才知道李劲松写的这部小说的名字叫《乡情》。 很朴素的名字。 然后是不长的开头几段: “清水江拐过第九道弯的地方,有个寨子叫桐花寨。寨子边有棵老樟树,不知活了几百年,枝叶撑开像把巨伞,荫蔽著树下几户吊脚楼。岩生和翠翠,就在这棵老樟树下长大……” 笔触乾净,带著湘西山水特有的清冽气息,一下子就把人拉了进去。 田静不由自主地往下看。 文字里有湘西人熟悉的场景:清晨河边的捣衣声,黄昏屋顶升起的裊裊炊烟,雨打芭蕉的夜晚,火塘边橘红色的光晕…… 那些细节真实得仿佛能闻到气味,能触摸到温度。 她完完全全沉入小说中的世界…… “咚咚咚……”指关节叩击木质桌面的声音,將田静从《乡情》那片湘西山水的云雾与深情中猛地拉了出来。 李劲松道:“管理员催了,闭馆啦,该去吃饭了!” 原来是晚饭时间到了,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阅览室也要闭馆一个小时,晚上6点半再开门到9点半。 “你晚上还来不来?”田静站了起来,把一摞手稿不情不愿地还给了李劲松。 李劲松把稿子装到书包里,给出了肯定回答:“来啊,得抓紧把剩下的改完,陈老师等著看呢。” 田静听了,心里莫名一松,好像生怕他今晚不来了,自己就没法接著看后面的故事。 她眼珠转了转,试探道:“那个……李劲松,要不,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吧?我请你!吃完正好一起回来,不耽误时间。” 其实,她是想和李劲松聊聊小说。 “不用了,我在陈老师家吃,沈老师做我的饭了!”李劲松拒绝道。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陈老师家吃饭、住宿,不过,他也没吃白食,执意给老师交了饭钱和粮票,自己呆的时间长,不能天天白吃。 “哎呀,没关係的!”田静一听他要走,有点急:“你看,蒋老师不就住在陈老师家楼上嘛!等会儿咱们跟蒋老师说一声,让她回去的时候顺便告诉沈老师一声,说你被同学拉去交流学习问题了,晚饭不回去吃了,沈老师肯定能理解!” 蒋老师就是阅览室的管理员。 说著田静生怕李劲松会跑了似的,抓起他的衣袖就走:“走吧走吧!食堂的红烧肉周三周五才有,今天正好周五,去晚了可就没了!” 李劲松哭笑不得,只好答应。 其实,他也想尝尝学校的饭菜,好多年没吃了,挺想念的。 两人和蒋老师说了一下,便一起下楼。 “李劲松,你不是要復……复习考大学吗?怎么还有时间写小说?”路上,田静问出了她的疑惑。 “写小说又不耽误学习!”李劲松觉得没必要和她说太多。 “呃……”田静被噎了一下,哼,看在你给我看小说的份上,我就原谅你这一次。 走了一段,穿过一片开始落叶的梧桐道,田静又想起一事:“我听张建军说你復……复习的那个高中教学质量很差,你想不想转学?” “转学?”李劲松摇摇头:“不想!” 转学干啥? 自己只想要一个考试的机会就行! “转到更好的学校,就有更高的机会考上大学啊!”田静瞪著眼睛看向他,这个能写出来那么好的小说、字也写的超漂亮的男生不会是个傻子吧? “我现在的成绩也能考上大学,没必要!” “你转到更好的学校,说不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学!我给你出个主意,想不想听?” 李劲松本来说不想听,可又想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说道:“那你说吧!” “我有个条件……好,好,好,你能不能对我的態度……稍微……那么好一点?” “噗嗤!”李劲松乐了,人真是剑啊,不过,看在她请自己吃顿饭的面子上:“好吧,我答应了!” “哼!”田静的气终於顺了:“你给陈老师说一下,说你想转学到民族中学,让他给我爸爸打个招呼,你是復……习生,学籍灵活,很容易的!” “你爸爸?” “哦,我爸爸是民族中学校长,陈老师和我爸特別要好,只要陈老师提要求,我爸肯定答应!” 田静的爸爸是民族中学校长,李劲松还真不知道,前世,他和田静的交集就很小。 应该,自己前两天做的那套卷子,就是陈方岩从田静的爸爸那搞到的吧。 “你怎么不自己给你爸爸说,把我转过来啊?”李劲鬆开了个玩笑。 “要是我给我爸爸说,你就更转不过来了!” “哈哈……行吧,我考虑考虑!”李劲松敷衍了一句。 第31章 大学食堂 吉首大学的食堂是一栋高大的平房,红砖墙,水泥地,屋顶垂下几排蒙著灰尘、光线昏黄的日光灯管。 餐桌不多,远远不够学生使用。 有的就蹲在门口的空地上,大家围拢在一起吃。 也有的会回到宿舍吃。 中间,田静还回到了自己宿舍,带了两个饭盒和筷子。 这年头,大家互相用饭盒、筷子吃饭,互相用水杯喝水都很常见,並不会觉得不舒服。 打饭窗口排著长长的队伍,学生们手里攥著顏色不一的塑料饭票和铝製饭盒,隨著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脑袋探出,张望著今天具体的菜色。 今天的食堂果然有红烧肉。 不过,红烧肉並不全是肉,而是带著土豆的红烧肉。 二者的比例是8:2,土豆在前,肉在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土豆切成和红烧肉差不多的丁块,颇有些以假乱真的感觉。 一份两毛二分钱。 良心价了,这个时候的食堂不会赚学生的钱。 但是,很多学生还是吃不起红烧肉,包括前世的李劲松,肉只是偶尔打打牙祭。 他们更多会选择5分钱一份的炒萝卜丝和炒白菜。 田静熟门熟路地领著李劲松排在相对较短的一队后面——这队是卖“好菜”的。 她从印著“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塑料钱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但乾净的饭票和毛票,嘴里还念叨著:“幸好来得不算太晚,你看前面,还有不少肉……呃,土豆。” 她踮起脚看了看前面打到的菜,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李劲松站在她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食堂,眼前的情景熟悉又陌生。 他看到有男生只打了白饭和免费汤,就著从家里带来的、用玻璃瓶装的咸菜或辣椒酱,吃得津津有味;也看到三两好友凑钱合打了一份“硬菜”,小心翼翼地平分。 青春的脸庞上有疲惫,有菜色,但更多的是一种单纯的、对知识和对未来充满期盼的光芒。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大学,清苦,但蓬勃。 田静打了两份红烧肉,两份米饭,害怕不够李劲松吃,又给他要了两个馒头。 找到了两个面对面的空位,两人边吃边聊。 “李劲松,你的小说写的真好,怪不得陈老师愿意帮你修改呢!我之前写过一篇短篇,直接被陈老师骂回来,让我重写!” “是吗?那你重写了吗?” “咳咳……算了,我也不怕丟人了,重写后还是被陈老师骂,说我没有创作天赋,让我……死了这条心……” “啊?哈哈……”李劲松不由得笑出声来,前世觉得田静冷冰冰的,不好相处,没想到竟然这么逗逼。 “笑吧,笑吧……哼!”田静不满地冷哼一声。 “那个……对不起,中文系也不是只有创作这条路……”李劲松安慰了一句。 田静把肉汤混合到米饭里,用勺子大口吃著:“这还差不多……李劲松,你小说中那么多优美的句子,是怎么想到的,还有,你把山里清晨的雾,露水,还有那种又害怕又必须硬著头皮往前走的感觉写得太真了……” “还有岩生看到那只小鹿,没忍心开枪,后来自己差点摔下山崖……我心里跟著一揪一揪的。李劲松,你……你怎么能写得这么细?” 李劲松慢慢吃著饭:“因为我就是山里的,多看看,多想想。湘西的山,不就是那样么。” 他回答得简单。 “不只是景!”田静强调,“是情!么妹、岩生、翠翠,她们三个人的感情,让人想要落泪……” “你能感受到这些,说明你看进去了。”李劲松心里是高兴的,读者能被细节和情感打动,是对作者最大的肯定:“后面还有更难的,生活不会一直这么温情的。” “我知道,”田静抬起头,眼神清澈:“但我相信岩生和翠翠能挺过去。你的文字里有种劲儿,就像……就像我们湘西的山,看著沉默,里面却有股子韧劲。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这篇《乡情》,让我想起最近《人民文学》上那篇特別火的《芙蓉镇》了!你看过吗?” 李劲松一愣,隨即问道:“你还看过《芙蓉镇》?” “当然,我们同学都喜欢,我都看两遍了!那个劲松……嗨,人家的笔名跟你的名字还真像……”她一点没意识到坐在对面的就是作者本人:“这个作家的笔力真是太老到了!写小镇上那些人物,活灵活现,写那些荒唐事,让人又想笑又想哭。” “我觉得那个作家劲松,一定是个经歷过很多、上了年纪的老师,不然写不出那种沧桑和透彻,我们读书会都在討论这篇小说。对了,我给你透露一个小秘密,你不许笑我,我还给《人民文学》写过读者信呢,不过估计人家也看不到。” 被人当面如此热烈地夸奖自己的作品,而对方却浑然不知作者就在眼前,这种体验还挺有趣。 人家把小秘密都透漏出来了,李劲松也不好意思再说那就是我写的!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难得的融洽。 “哟,田静,吃饭呢?这位是……?” 两人抬头,只见周志国端著饭盒站在桌旁,脸上带著惯常的、有些过分的热情笑容,但目光落在李劲松身上时,却明显带著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身后半步,还跟著一个李劲松熟悉的人——张建军。 张建军看到李劲松,明显愣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彆扭的情绪。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李劲松,更没想到田静会和他坐在一起吃饭,看样子还挺聊得来。 “周志国!”田静礼貌但疏离地点点头,对张建军只是瞥了一眼,没说话。 “这位同学面生啊,不是咱们系的吧?”周志国很自然地就在田静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把饭盒放在桌上,目光一直没离开李劲松:“田静,不介绍一下?” 田静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我朋友。周志国,我们正討论学习问题呢。” 她想让对方知趣离开。 第32章 威胁张建军 “学习问题?好啊!一起討论嘛!”周志国像是没听懂她的逐客令,反而更来了劲,他看向李劲松,脸上笑容不变,话里却带著刺:“同学哪个系的?” “周主席!”周志国还是学生会副主席,张建军也蹭著在旁边坐下了,接口道:“这是李劲松,我们一个村的。他……没上学,在復读,准备考大学呢。” 周围几桌有学生隱约听到“復读”,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周志国愣了一下,看了看张建军,张建军连忙点头。 得到確认,周志国脸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拖长了音调:“哦——復读的同学啊!厉害厉害,有志向!怎么,来我们学校……取经来了?” 他的调侃和轻视几乎不加掩饰。 他早就对田静有好感,看到她和这么一个身份是“復读生”的男生相谈甚欢,心里极不舒服。 田静的脸当即沉了下来:“周志国,李劲松是陈方岩老师的学生,陈老师让他来图书馆查资料的!什么取经不取经,你別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果然,一听到“陈方岩老师”,周志国脸上的假笑顿时僵了僵。 陈老师在中文系地位超然,是他绝对不敢得罪的人。 “嘿嘿,你怎么不早说?”周志国略显尷尬地笑著:“那个,你们先聊,田静,我回头再找你,和你讲讲读书会的事儿!” 说罢,站起身就走。 张建军也要跟著,李劲松却叫住了他:“建军,你先別走,王燕让我给你捎句话!” 张建军愣了一下,身子一紧,还是乖乖地走了过来。 李劲松心里有底了,这张建军心虚的很,那事儿肯定是真的。 他趴在张建军耳边小声说道:“王燕让我转告你,她可为了你,把孩子都打掉了,你可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 张建军脸顿时涨的通红:“你,你胡说……” “我到底胡说没胡说,你心里还不清楚?!你非得我把这件事捅出去吗?”李劲松威胁道。 王燕怀孕大概率是真的,前世,李劲松在镇上高中復读时,王燕也在復读,同学们都传她在医院打过胎。 这让暗暗喜欢王燕的李劲松,当时很受伤。 但上一世,他並不知道张建军和王燕的关係,当初,张建军上大学前也找过李劲松炫耀,李劲松被张建军刺激的差点没抓狂,可能当时这傢伙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就没说出他和王燕谈恋爱的事情。 等李劲松考上了大学,这傢伙就已经换了一个女朋友,正是靠著这个女朋友家的关係走上了仕途。 这一世,张建军来找李劲松炫耀时,李劲松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气不过,才透露了自己和王燕的关係,目的就是想刺激到李劲松。 谁知道,被李劲松这么一推理,就猜到了真相。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张建军。 在这个年代,未婚先孕,如果闹开来,绝对不只是道德问题。 轻则身败名裂,被学校开除,重则被扣上“乱搞男女关係”、“流氓”的帽子,前途尽毁,甚至可能有牢狱之灾。 他刚刚开始、金光闪闪的大学生活,他父母在村里扬眉吐气的骄傲,他对未来所有的憧憬……都会在瞬间化为泡影! 张建军知道是李劲松在威胁他,王燕根本不可能让李劲松来转告这种事,可事情他毕竟做过了,他也害怕李劲松把这事儿抖出去。 怨恨地看了一眼李劲松,这傢伙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其实,李劲松完全可以直接在眾多学生面前揭露张建军的,可他已经是个老油条了,权衡一下利弊,最终,也只是把张建军拉过来警告一下,让他不要时不时就在自己面前秀存在,出来噁心一下自己。 毕竟是同乡,老娘和妹妹以后都还在家,李劲松不想把他得罪太死。 以后也没什么交集,只要他不来惹自己,自己也不会把这件事捅出去。 事情发展的很快,也就两三分钟,饭都没凉,李劲松和田静继续坐下来吃饭。 “你刚才给张建军说了什么?”田静好奇地问道:“把他嚇成那样?脸都白了!” “嗯,也没什么,他高中时谈了个女朋友,现在跟我一个班復读,让我转告他不要在外面拈花惹草……” “什么?这傢伙都有女朋友了,还想追我表妹?不行,你先吃著,我去告诉我表妹去,不能让他跳火坑,等会儿咱们图书馆见!”三口两口把饭扒完,田静急匆匆地走了。 啊? 李劲松有些傻眼,难道,张建军前世的那个老婆,还是田静的表妹? 这事儿,太有意思了。 断了张建军老婆的这条线,可能以后他的仕途就没那么顺了吧,或许,连能否走上仕途都不一定了。 再想想,也许,张建军还得感谢自己。 因为,张建军50多岁的时候,最终站到了法庭审判席上。 修改完,还要再誊抄一遍,李劲松在这边足足呆了一个星期,把《乡情》的文稿交给陈方岩后,这才告辞离去。 李劲松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回家的这一天,他和一个人,不,是一群人再次错过了。 和他错过的不是別人,正是在《湘南日报》发文吹捧他的李元落。 此时的李元落,是《湘江文艺》的评论组副组长。 当他在《人民文学》上看到那篇《芙蓉镇》时,就被震惊到了。 虽然只有半部,但文中展现出来的青石板街的市声、吊脚楼里的光影、米豆腐摊子的热气,还有那些在时代洪流中载沉载浮、血肉丰满的小镇人物,竟以一种惊人的力量扑面而来。 作者劲松?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从文先生又出山了? 后来,他把电话打到《人民文学》编辑部,才知道写出来这篇作品的人,是一个叫做李劲松的湘西乡下的年轻人。 身份甚至还是个高中復读生! 他没有犹豫,当即写了一篇关於《芙蓉镇》的评论,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发到了《湘江日报》上。 本地的作者,必须力挺! 第33章 找人 一个深山里的復读生,写出了《芙蓉镇》这样的作品? 李元落还是很好奇的!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拉上《湘南日报》一位以写人物通讯见长的记者朋友,两人一拍即合,第二天就登上了西去的火车。 他们要亲自去湘西,见见这个横空出世的文学新人。 到了县城,和在此等候的县文化局局长一起,坐上渡船,急急忙忙赶到了石塘镇上天梯村。 可惜的是,李劲松並不在家。 三人又急急忙忙往州府奔去。 然而,他们还是晚了一步,由於当天县城没有去州府的客车了,他们就在县里呆了一天,第二天才往州府赶。 就是这耽误的一天,与李劲松完美地错过了。 “你说写《芙蓉镇》的作家劲松来我们学校改稿子?”吉首大学,关校长接待了风尘僕僕的三个人。 李元落肯定地说道:“对啊,他的家人李杏枝的原话就是,他弟弟要来吉首大学改稿子。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什么创作中心、作家班之类的?” 关校长脸上写满了诧异和茫然,他也想有,可学校得有这个条件啊。 “没有,没有!要是有我还能不知道?她们说没说过,来这里找谁改稿子?或者具体是怎么个改法?是参加什么培训班,还是单纯找个老师请教?” 李元落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没说那么细。我们想著,既然来了大学,又是改文学稿子,那肯定是找中文系的老师,到了这儿总能打听到。没想到……” 他摊了摊手,意思很明显:你们学校居然也不知道? 其实,这也不能怪李元落他们想当然。 在他们的认知里,一个能在《人民文学》这样国家级头牌刊物上发表长篇小说的作者,在学校里早就被围观了,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打听不到? 可没想到,吉首大学也不知道。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文学创作应该与中文系有关,关校长就带著他们来到了中文系。 可现实偏偏打了脸。 吉首大学这边,从校长到他们隨后拜访的中文系办公室,几位坐班的老师面面相覷,都是一脸茫然地摇头。 “李劲松?没听说过啊。” “最近没听说有校外作者来系里交流改稿。” “《芙蓉镇》的作者?是我们湘西人?还在我们这儿?” 惊讶是真的,不知道也是真的。 事情就是这么巧。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此刻,唯一知情人陈方岩教授,偏偏不在学校,他正带著李劲松的文稿和试卷在去往沪市的列车上。 找不到李劲松,大家只好解散。 李元落和唐记者回省城,县文化局局长武文化回县城,不过,李元落叮嘱武局长,回去勤著给镇上打电话,看看李劲松回来了没有。 如果回来了,就赶紧给他们打电话,他们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一语成讖,李元落刚满身疲惫地赶回省城单位,就被告知,武局长打过来电话,李劲松回家了。 没有丝毫耽搁,李元落和记者朋友就再次启程。 见到李劲松,互相把这几天的行程一通报,几个人都哈哈大笑。 “你们在吉首大学没有见到我的老师陈方岩先生吗?” “没有!”三人齐齐摇头。 他们都不知道陈方岩为了李劲松亲自跑一趟沪市的事情,李劲松更不知道。 家门口,村里人听说有记者来採访李劲松,都跑过来看热闹,把李家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伸著脖子往李家院子里张望。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低声呵斥。 对於这个偏远山村来说,省城来的“大干部”和记者上门採访,可是开天闢地头一遭的大事。 “还是找松伢子的啊,听说都来两回了,还是省里报社的大记者!” “松伢子不就写了篇文章吗?咋还惊动省里了?这得是多大的事?” “你没听唐支书说嘛,那是燕京的刊物,跟过去写给皇上的奏摺一样,直达天听!” “嘖嘖,了不得啊了不得!李寡妇这回可是熬出头了,儿子这么有出息!光宗耀祖呢!” “听说松伢子把镇上码头卖米豆腐的刘寡妇都写进去了,上次这三个人还在刘寡妇那吃了米豆腐,都夸刘寡妇的米豆腐做的好吃呢!” …… “李老师,我看到了你在《湘南日报》上的文章,对我鼓励很大,太感谢了!”李劲松的感谢是由衷的。 这年头,报纸的公信力非常高,一篇有分量的褒扬文章,能直接奠定一个作者在省內文坛的地位,引导无数读者的阅读风向,给李劲松带来一大票粉丝。 “你是我们湘南的骄傲,我们不来表扬、不来发现,谁来?这是我们的责任!” 李元落笑著从公文包里掏出来几本期刊和几张报纸,递给李劲松:“这是我出发前,在单位和资料室收集到的,目前其他一些报刊对《芙蓉镇》的评论和报导。数量还不算太多,主要是因为目前只发表了上半部,情节尚未完全展开,很多评论家可能还在观望、沉淀。等下半部刊出,我相信反响会更大,討论会更深入……” 李劲松连忙双手接过,略一翻看,有省內的文艺刊物,也有外地一些文学报纸的剪报,上面都用红笔细心地圈出了相关段落。 虽然篇幅不长,但评价大多积极,提到了作品的生活质感、人物塑造和歷史反思意义。 “李老师,您太有心了,谢谢,真的非常感谢!”他再次郑重道谢。 还没等李劲松仔细翻看,就听李元落说道:“那个……劲松,《芙蓉镇》完整的稿子你有吗?能不能让我先睹为快?” 这些天,他都快憋出內伤了。 李劲松笑道:“有,有的,你稍等,我这就给你拿!” 当时,编辑部排版校样的时候,他要了一份列印稿。 拿到稿子的李元落终於感觉到这几天的舟车劳顿都值了:“太好了,太好了,你和唐记者先聊著,他要对你做个专访,我先把稿子看完。” 唐记者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忙道:“劲松同志,除了採访,我还需要拍几张照片,反映你的生活创作环境。你看,在院子里,或者以你们家这吊脚楼、远处的山为背景,拍几张你看书写作的生活照,可以吗?” “当然可以,您隨便拍。”李劲松爽快地答应了。 第34章 接受《湘南日报》採访 採访正式开始。 唐记者从隨身背著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印著“《湘南日报》採访本”字样的笔记本,又拿出一支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在粗糙的纸面上试了试笔跡。 “劲松同志,”唐记者开口;“首先,我代表《湘南日报》,也代表我个人,祝贺你的《芙蓉镇》在《人民文学》发表,並引起这么大的反响。这很不容易。” 目前,反响应该不太大,毕竟,下半部还没放出来。 不过,都是自己人,肯定要先进行日常吹捧。 李劲松微笑:“谢谢唐记者,也谢谢报社的关心。” “据我所知,《芙蓉镇》是《人民文学》復刊以来刊出的第二部长篇,而且最近两年《人民文学》都没有长篇小说发表,你认为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愿意发表你的这部长篇呢?” “咳咳……”这个唐记者,真特么会吹捧,让人心里爽歪歪。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作品好唄! 唐记者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让李劲松自我吹嘘一下。 “唐记者,说实话,在动笔写《芙蓉镇》,甚至在投稿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也没有想过它会不会是第几部这个问题。我的心思全部在故事本身,在那些人物身上,只想著如何把我感受到的、思考到的东西,尽我所能地写好、写扎实……” “『第几部』是结果,是作品发表后,別人给它贴上的一个时间顺序的標籤。感谢《人民文学》对我的厚爱!” 唐记者很认真地在本子上记著:“你是土生土长的湘西人,看你的年龄,应该对《芙蓉镇》里描写的那个年代,有亲身经歷,但未必是像秦书田、谷燕山他们那样的『深度参与者』。你是如何想到要写这样一部时间跨度较长、涉及歷史反思的长篇?” 这个问题肯定要被人多次问道,李劲松实在太年轻了,他也早就想好了理由:“唐记者,您说得对,那时候我还小,许多事是懵懂的,更多是后来从长辈、从村里人的閒谈、嘆息里听来的。”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完全『经歷』,也能感受到。比如,我记得小时候,村里原本最爱说笑、会唱山歌的婶子,忽然有一天就不怎么说话了,见人总是低著头;记得镇上那家以前生意很好的小吃店,突然就关了门;记得有些老师,昨天还在上课……” 有些话他没有细说,但是大家都知道。 “后来,我长大了,才开始慢慢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也在思考,那个时候,一个个具体的人,是怎么活的,怎么想的,怎么爱,怎么恨,怎么坚持,又怎么崩溃的……最初的衝动,大概就是想为这些普通人,留下一点文学的印记,告诉后来的人,他们曾经这样活过。” 唐记者手中的笔在纸上快速地移动著,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偶尔抬头看李劲松一眼,开始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说话很有条理,也很深刻,完全不像这个年龄段的人能够说出来的。 或许,这就是人们口中的“早熟”或者“天才”吧。 “《芙蓉镇》发表后,被评论家和读者归入『伤痕文学』的脉络中进行討论。你创作这篇作品时,是不是受到了《班主任》《伤痕》《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启发和影响?”唐记者继续追问。 李劲松没有犹豫,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你看我生活的环境,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你口中所说的这些作品,不瞒您说,像《班主任》《窗口》这些所谓的『伤痕文学』,我还是到燕京改稿后才看到的!” “啊?你不是受到他们的影响才开始创作的啊?那你的创作目的是什么?”连唐记者都惊讶了。 “钱……哦,稿费!我需要一笔稿费来改善我的家里的生活,你看我家的这个吊脚楼,以前漏风漏雨,拿到了稿费后才整修了一下,颳风下雨我也能睡个安稳觉……” “这个……我能写吗?”唐记者不確定地问。 这个年代还流行口號,写作是为了讚扬劳动人民、謳歌伟大的时代精神,为了钱才写作,那是觉悟低下。 “哈哈,没什么不能写的!作者创作,大部分都是为了那碎银几两!”李劲松也不在乎。 又问了几个问题后,唐记者的问题逐渐从具体人物、情节,转向创作手法和文学思考。 “小说的语言很有特色,”唐记者指出:“你大量使用了经过提炼的湘西方言和口语,充满了生活气息和地方特色,但又不至於让外地读者產生隔阂。这是你刻意追求的风格吗?” “语言是文学的血液。”李劲松对此显然有过思考:“我最喜欢的就是从文先生笔下的湘西,语言有他独特的韵味……” 唐记者插了一句:“我会把我们这期报纸发给从文先生,他看到了一定很高兴!” “哈哈,我更希望有一天能够见到他,亲耳聆听他的教诲!”作为湘西人,几乎就没有不崇拜从文先生的,李劲松也不例外:“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觉得用家乡话的节奏、词汇、来讲家乡的故事,最自然,也最能传递出那种独特的味道。” “但我不是照搬方言,那样很多人看不懂。我需要提炼,选择那些最生动、最有表现力,同时又能被大致理解的词句,让语言既接地气,又有文学的张力。我希望我的文字,能像我们湘西的山泉水,看起来清亮,喝下去有回味,仔细品,还能品出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说的好!”唐记者讚嘆道:“劲松同志,除了写作,听说你还在准备明年的高考?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是希望进入大学深造,还是继续专注於文学创作?” 李劲松笑了笑:“是的,我肯定要上大学,系统学习文学、歷史,开阔眼界,对写作只有好处。但无论上不上大学,笔我肯定不会放下。写作已经成了我认识世界、表达內心的一种重要方式。” “也许以后,我会尝试更多样的题材,但根,估计还是会扎在湘西这片土地上。这里的故事,我还远没有写完。” 第35章 武局长的承诺 和唐记者聊完,李元落也看完了《芙蓉镇》的下半部分,不由得感嘆道:“终於看完了,好,写得好啊!怪不得《人民文学》会刊发你这部长篇,你不能不相信他们的眼光!” 唐记者笑道:“你这个文学评论家是不是又有用武之地了!” “哈哈,腹稿早就打好了,只待回去动笔,等《芙蓉镇》刊完,我的评论就立马跟上!” 李劲松笑道:“李老师,不能只表扬,还要有批评啊!批评的我也能接受,才能让我更快成长嘛!” 李元落立即装作一副苦瓜脸:“你……这就可难为我了……” 眾人都哈哈大笑。 晚上,李元落、唐记者和武局长都没走,大家通宵彻聊。 这个时代,太需要释放了,特別是精神上的释放。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芙蓉镇》,从具体的文学,滑向了更广阔、更令人心潮澎湃的天地。 大家又聊了卡夫卡、加繆、萨特的一些作品,以及他们代表的“意识流”、“存在主义”,李劲松虽然比他们更加明白这些“现代派”文学在未来几十年对中国文学的深远影响,但限於自身的身份,只能浅谈輒止。 但就是这寥寥数句,都能让李元落和唐记者感到惊讶,这小子怎么知道那么多? 不过,想到陈方岩是他的老师,他们也都释然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元落一行就要离开。 一直话不多的县文化局局长武文化,在和李劲松握手告別时,突然说道:“劲松同志,这次跟著省里的李老师、唐记者一起来,真是开了眼界,也特別为我们县、为我们湘西感到高兴!出了你这样的人才!” 李劲松忙道:“武局长您太客气了,我就是瞎写写,还劳烦您跑这么远的路。” “应该的,应该的!”武局长连连摆手:“我今天听你们聊,虽然有些深奥的道理我不全懂,但我知道,你是把咱们湘西的人、湘西的事、湘西的魂,写到书里去了,写到燕京的大刊物上去了!这是给我们家乡增光添彩的大好事!” 他拉住李劲松的手,往前凑了凑:“劲松,我痴长几岁,托大叫你一声劲松。今天见到你,看到你这么踏实、有思想,我是彻底放心了,也更有底了。咱们县里,包括我们文化局,往后就是你坚实的后盾!” 李劲松有些意外,认真地看著武局长。 这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穿著半旧的深蓝色棉袄,黑红的脸庞,不像个干部,倒像个常见在地里劳作的农民。 他在部队时就喜欢舞文弄墨,转业到地方后就被安排到了县文化局工作。 武局长继续说道:“別的忙我们可能帮不上,但有些事,我们文化局应该做,也能做。” “第一,资料。你不是要写湘西吗?我们下面的文化馆虽然小,但这些年也收集、整理了不少本地的民间故事、民俗资料、老县誌的抄本,还有些过去不太方便公开的歷史档案的复印件。你需要了解什么风土人情、歷史沿革、旧时典故,只要不违反规定,隨时可以来馆里查,或者写信来问,我让人给你找、给你抄!” “第二,採风。你以后要深入哪里去体验生活、收集素材,只要是咱们县范围內,哪个寨子、哪个镇,你打个招呼,馆里可以帮你联繫当地的干部和文化员,安排食宿,找人带你了解情况。咱们湘西山高路远,有些地方生人不好进,有当地熟人带著,方便,也安全。” “第三,”武局长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劲松家人:“生活上要是有什么实际困难,你也別见外,直接跟我讲。县里领导也很重视文化建设,对有突出贡献的文艺人才,该有的关心和支持,我们一定尽力去爭取、去落实。別的我不敢保证,但让你能安心写作、没有后顾之忧,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这个年代的干部,说话没那么多官话、套话,李劲松知道,这是武局长的承诺,自己只要开口,他必然能够答应。 “武局长,真的太感谢您了!”李劲松用力握了握武局长手:“您说的这些,对我太重要了。特別是资料和採风,这真是雪中送炭。我一定好好写,爭取写出更多能反映我们湘西、我们县的真实面貌、不辜负家乡父老的作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哎,好!好!这就对了!”武局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你安心写,大胆写。我期待你有更好的作品!” 一个多星期没在家,李劲松检查了一下自己给大姐布置的作业。 吉首大学函授大专有一场入学考试,时间是明年2月底。 天冷了,也没什么农活,大姐就一直在家学习。 灶膛里的火总是烧得旺旺的,既暖和了屋子,也方便她烧水、热饭。 不过,自从李劲松从燕京回来之后,家里日子好过起来的消息,像长了腿,在四邻八乡传得飞快,来给大姐说媒的媒婆也不少。 这个说镇东头开拖拉机的后生实在,那个讲山那边有个木匠手艺好……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但都被老娘按照儿子的要求,拒绝了。 理由只有一个:儿子要送他姐去上大学,今后我们家杏枝肯定是城里人,不可能再嫁到乡下。 这话刚开始放出去的时候,可没少招人私下里议论,说李家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现在,隨著李元落一行的带来,再也没有人质疑了。 大姐也很聪明,只是当时没有条件上学,她才最终輟学,从李劲松和小妹阿月最后都考上大学就知道,他们家的基因好。 再加上她还很刻苦,李劲松觉得大姐通过这个考试完全没问题。 阿月上小学三年级,小丫头鬼精鬼精的,现在脸长得圆嘟嘟的。 李劲松敲打了她好几次,生怕她因为家里的家庭条件变好,没那么努力了。 “哥,你答应过我带我去燕京,什么时候去啊?” “我现在要复习考大学,哪有时间带你去啊!等考上大学再说吧!” 阿月心里失望,脸上却没显露出来:“我知道哥你忙!我也没说要现在去嘛。我就是问问,怕你忘了。” “忘不了!以后坐火车让你坐到想吐,再也不想去燕京了!” 第36章 来信 过了两天,李家来了两个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人——张建军的爹娘。 两个人不是空著手来的,而是带著大包小包。 用旧报纸和粗麻绳綑扎得结实实,鼓鼓囊囊,一看就分量不轻。 “哎呀,是张家大哥、大嫂!快,快屋里坐!这大冷天的,你们怎么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李劲松的娘闻声从灶房擦著手出来,脸上是惯常的客气,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警惕。 她活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的门道清楚得很。 “劲松他娘,打扰了。”张建军他爹一边把手里沉甸甸的东西往堂屋角落的条凳上放,一边扯著笑脸:“早就该来走动走动了,你看,建军和劲松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大的,现在一个在州城上大学,一个成了大作家,都是咱们村的骄傲!我们这做长辈的,脸上也有光啊!” 李劲松知道他们的来意,看来张建军已经把李劲松威胁自己的事情告诉他爹了。 给两人倒了粗茶,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建军他爹捧著那碗缺了口的粗瓷茶碗,酝酿了一下,终於切入正题:“劲松,虽说你跟建军一样大,可他就跟个孩子一样,你是大作家,別跟他一般见识,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我们这次过来,是向你感谢你的,多亏你手下留情,另外,也给你道个歉……” 张建军他爹把自己的姿態摆的很低。 “使不得,使不得……两个孩子也没啥大矛盾,有点小口角,那都是常有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哪值得你们当爹娘的亲自跑一趟,还带这么些东西来道歉?这我们可担待不起,东西你们快拿回去!”老娘说什么都不肯收下礼物。 张建军爹娘见状,脸上更显焦急。 张父又把哀求的目光投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劲松。 无奈,李劲松只好说道:“娘,我张叔张婶也没別的意思,一片心意,东西你就收下吧!” 他知道,自己不收下这些礼物,就是不同意和解。 这些礼物,说白了,就是封口费。 只有收下,他们才会安心。 “对,对,对,收下吧,收下吧,我们保证今后好好教育自己的伢崽,不给劲松你们添麻烦!”张婶也赶紧说好话。 老娘听到儿子鬆口,也就把东西收下了。 张建军爹娘走后,娘和大姐扒拉了一下东西,两瓶酒两条烟,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也是镇上能买到的最好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除此之外,还有腊肉、麦乳精、白糖、点心之类的。 最让李劲松看重的,就是那两罐南山奶粉,这是湘省最早的品牌奶粉。 到底是供销社的职工,这么好的东西都能搞到。 回头得问问张建军他爹,在哪儿能买到这种奶粉,反正他在州、县供销社都没见到,肯定有特殊的渠道。 今后长高的希望或许就著落在这些奶粉头上。 没几天,村支书周满仓就送过来了一份报纸,《湘江日报》。 这个时候的《湘江日报》就一大张,4个版面,一个gg都没有。 李劲松一眼就在4版看到了写自己的文章,整整半个版面,一张自己正在读书的黑白侧面照。 这是李劲松特意交代的,这年头文学青年太疯狂,自己还要全力应付高考,因此,不让唐记者把自己的地址和正面照给曝出去,免得自己天天要应付数不清的读者。 还好,黑白照,不太清晰,有那个意思。 文章的题目是:青山作纸笔,写尽芙蓉镇。 还有个副標题:记从湘西大山走向《人民文学》的青年作家劲松。 文章內容也都是自己和唐记者聊的,只不过,唐记者最终没有把李劲松创作的动机是为了稿费这番言论发出去。 肯定是为了不引起爭议。 11月20日,连远在祖国南方的粤省花城,都开始冻手冻脚了。 任怡湘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剧组下榻的宾馆,再有几天电影在广州的戏份就要杀青了,由於前段时间下了十几天的雨,耽误了点拍摄进度,导演正在赶工期。 “任小姐,这里有你的一封信!”宾馆前台叫住了她。 “信?”任怡湘眼睛一亮,前段时间一直在盼著李劲松的回信,可信一直没来,她有些生气。 马上就要走了,本来以为不会再收到他的回信了,谁知却有意外的惊喜。 拿到用牛皮纸包裹著厚厚的信件,看到那熟悉的笔跡,对李劲松所有的怨念顿时化作泡影。 她三步並做两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个房间本来是她和阿珍住,阿珍的戏份早就拍完离开,现在,房间只有她一个人住。 小心翼翼拆开信,一沓厚厚的稿纸露了出来,她知道这是李劲松的新作。 “《乡情》!”任怡湘看了一眼標题,便轻轻地把稿子放到一边,展开李劲松的信开始阅读。 “怡湘: 见字如面。 提笔时,算算日子,你从花城寄来的信和那本珍贵的《诗刊》,我已收到好些天了。迟迟未復,並非疏懒,实在是因为答应你的这篇《乡情》,正卡在最关键的收尾处。我心想,与其匆匆回信,不如等稿子彻底完工,誊抄清爽,一併寄给你看,才算真正兑现承诺。耽搁了这些时日,希望你不要怪我。 稿子终於在前天定稿了,是一个四万字左右的中篇。写的时候,眼前常浮现出北海的波光和你听诗时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我笔下的“翠翠”,是否有一两分你身上的灵气?这故事是为你而写的,你是它的第一个读者,也是最严厉的裁判。好坏如何,务必来信直言,万万不要客气。 你在花城的戏份应该快结束了吧?一切是否顺利?我这边一切尚好,每日埋首书卷,日子过得忙碌充实。只是偶尔抬头,看见远山轮廓,会忽然想起某个秋日的上午,湖面上清亮的歌声。你近来可有新的照片?隨信寄我一张可好?让我看看,南国的风,有没有让我们的大明星有些新的变化。 另有一事,不知当问否。你之前提起过剧组的导演工作,我忽然有个念头。不知你是否曾想过,不止於表演,而是尝试站在摄影机后面,亲自去讲述和塑造一个完整的世界?这只是我一点天马行空的想法,若你觉得有趣,或有此志,来信时不妨聊聊,我或许能在剧本和创意方面支持一二。 冬日渐深,望你珍重身体,拍戏之余,也別忘了好好休息。盼覆。 祝 安好,並祝工作顺利! 劲松 1979年12月7日” 第37章 拍戏 任怡湘连著看了4遍信,把这封只有四五百字的信几乎都会背下来了,这才恋恋不捨地起身,把它压到自己枕头下面。 而那里,已经有了一封纸张看起来有些破烂的信。 她没有立即回信,这封信的信息量很大,她要好好考虑考虑,自己该怎么回復他。 这人,还想要自己的照片,一想到这儿,她就脸红了。 而且,他还想让自己执导电影,可自己从来就没想过啊! 嗯,好像,现在再想也不晚。 国內有女导演吗? 好像,燕京电视台就有个叫杨杰的女导演。 似乎,当导演的感觉还不错! 可別人会不会骂我异想天开? 一时之间,这个18岁的少女犯了难。 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等回头再想,先看看他写的小说吧…… 第二天,任怡湘顶著一双熊猫眼,来到片场。 詹相池皱了皱眉,叫来的化妆师:“好好给她化化妆,今天郝真的戏份还不少!” 年轻人,哪怕一夜不睡,也能扛得住! 可拍戏是个磨人的活,有时候一个镜头需要反覆拍摄,时间一长,就有点难受了。 “《扬帆》第五十七场,第三次,准备——开始!”场记打板。 镜头对准的,是“家”中那场气氛凝重的晚饭戏。 母亲李平凡正语重心长地试图说服女儿郝真,应该对曾经伤害过这个家庭的未来嫂子路雅清多些宽容,给哥哥郝平一个获得幸福的机会。 这场戏,郝真的情绪复杂,既有对母亲“软弱”的不解和愤怒,又有对哥哥的维护,以及对过往伤痛的难以释怀,台词和表情的层次要求很高。 都已经拍了2遍了,而且还有一次预拍,任怡湘强打精神,走到镜头前设定好的位置。 灯光烤得她眼皮有些发沉。 “妈!”她开口,声音却比预想的乾涩了一些,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沙哑,“您怎么能这么说?她路雅清当年……” 台词是滚瓜烂熟的,可说到一半,脑子里那根弦似乎鬆了一下,一个词卡住了。 她顿了一秒,眼神有些空茫,才接上:“……当年做的事,您都忘了吗?哥哥受的苦,您也忘了吗?” “卡!”导演詹相池喊了停,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他没立刻发火,只是看向场中的任怡湘:“怡湘,情绪不对。郝真这时候是激动,是带著质问和痛心的,不是迷茫。你的眼神飘了,台词也断了。重来。” “对不起,詹导。”任怡湘赶紧道歉,用力闭了闭眼,想把困意驱散。 再次开始。 这一次,台词顺下来了,但当她需要做出一个激烈的、將手中虚构的筷子拍在桌上的动作时,手臂却因为乏力而显得有些软,动作的力度和节奏没跟上情绪的爆发点,显得突兀又无力。 “卡!”詹导的声调提高了一些,“动作!动作要配合情绪!是『啪』地一下,带著不满和决绝,不是轻轻放下!重来!” 任怡湘脸有点发热,她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集中精神,集中精神! 她心里默念。 第三次拍摄。 她调动起全部精力,努力將思绪拉回郝真的世界。 说到激动处,眼眶开始发热,情绪似乎上来了。 然而,就在一个需要她猛地转头、直视“母亲”,说出最关键的那句“我绝不原谅她!”的镜头时,或许是转头太猛,也或许是身体真的到了极限,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袭来,她下意识地晃了一下,虽然立刻站稳,但那个镜头里瞬间的恍惚和身形不稳,却被摄像机捕捉得清清楚楚。 “卡——!”詹导这次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他站起来,走到任怡湘面前,没有大声斥责,但语气严肃:“任怡湘,你今天怎么回事?不在状態。郝真这个角色今天的戏份很重,是她態度转折的关键。你如果一直这个状態,我们没法拍。” 旁边的副导演石彬也走了过来,低声对詹导说了句什么。 詹相看了一眼任怡湘,眉头皱得更紧,朝旁边招了招手。 化妆师赶紧小跑过来。 “给她再补补妆,重点眼睛下面。弄点提神的东西,风油精什么的,让她清醒一下。” 詹导对化妆师吩咐完,又转向任怡湘,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严厉:“给你十分钟,调整状態。年轻人,拼劲要有,但基本的职业状態必须保证。去,到边上,自己好好默一遍戏,找找感觉。十分钟后,我们再来。” 任怡湘低著头,连声应著,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著急。 化妆师把她拉到一边的休息区,赶紧拿出粉扑和遮瑕膏,小心翼翼地在她眼周又按压了一层,还真的拿出一小瓶风油精,示意她抹点在太阳穴和人中上。 清凉刺激的气味直衝鼻腔,让她混沌的脑子一个激灵,眼泪差点被呛出来,但也確实清醒了不少。 她没敢坐下,就站在角落里,远离人群的嘈杂,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她开始在心里反覆咀嚼郝真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心理动作,想像著如果是郝真,经歷了那些事,此刻面对母亲的要求,该是怎样的心痛、倔强和不肯妥协…… 渐渐地,那个属於郝真的、带著刺的、內心却渴望被理解的女孩形象,慢慢压过了她身体的疲惫,重新清晰起来。 十分钟后,她睁开眼睛,走到詹导面前,认真地说:“导演,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詹导打量了她一下,眼神似乎清亮了些,虽然疲惫的痕跡还在,但那股属於角色的劲儿回来了。 他点点头:“好,各部门准备,我们再来。” 灯光重新聚焦。 任怡湘站回那个“家”中,面对“母亲”。 当“开始”声响起,这一次,台词鏗鏘,情绪饱满,动作到位。 虽然身体深处依然泛著酸软的疲惫,但精神已经完全灌注到了角色之中。 “过!”詹导盯著监视器,终於吐出了这个字。 任怡湘紧绷的弦一松,差点腿软。 她扶著旁边的桌角,悄悄舒了一口长气。 心里想著,晚上回去,无论如何,得先睡个踏实觉。 这拍戏的活儿,光有热情还不够,真得有个铁打的身子骨才行。 第38章 任怡湘的回信 晚上回到宾馆,任怡湘又从枕头下翻出李劲松的信看了一遍。 先去洗个澡。 温热的水拂过身体,她舒服地“嗯”了一声。 李劲松问她要照片,虽然这部戏拍了很多张定妆照,但她不想要,她还趁休息区照相馆拍一张生活照寄给他。 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现给他。 执导电影的事情,演而优则导,以前没想过,可他提到了,任怡湘觉得自己真的可以试一试。 为什么不敢想呢? 自己是还年轻,但可以学啊。 听说中戏、北电都有导演进修班,过两年,等积累再多些,或许可以去考,去系统地学。 不能在这一点上被他看扁了,好像自己连想的勇气都没有! 对,回信就要这样告诉他,自己有兴趣,也有这个打算,让他別小瞧人! 还有《乡情》这篇小说……任怡湘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著湿漉漉的头髮,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詹相池导演水平是高,但脾气也大,今天差点把自己骂哭,对他心里有点发怵。 倒是联合导演石彬,虽然年轻,但为人隨和,肯听人说话,平时在片场也没架子,跟他聊聊或许有机会。 只要珠江厂能对这篇小说感兴趣,愿意投资改编,那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躺到床上,却睡意全无,她只好爬起来,坐在书桌前开始给李劲松回信…… 一转眼,就写了满满三大页,不是那种格子的稿纸(过去作家写作叫“爬格子”就是这么来的),而是一行行的信纸,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流淌著毫无保留的分享欲和少女细腻的心事。 嗯,她自己都没有感觉到,怎么有那么多话想和他讲? 今天被导演骂的事情也要给他讲讲,都怪他,写出那么,让自己一夜没睡…… 李劲松再次收到任怡湘的信时,已经是更冷的12月了。 屋外是连绵冬雨带来的刺骨湿冷,家里的火塘烧的很旺。 小妹去上学了,家里其他三人都围著火塘忙活。 老娘缝缝补补,杏枝姐弟背书。 李劲松这段时间专攻政治这一科,感觉自己强的可怕,再让他考,肯定能考及格。 拆开任怡湘的信,突然掉出来两张照片,差点掉进火塘。 “伢崽,这姑娘谁啊?”老娘眼神很好,她才40出头,要搁后世的大城市里,许多像她这个年纪的女的,还被叫做小仙女呢! “嘿嘿,在燕京认识的一个普通朋友……”李劲松收起照片和信就走。 娘看著李劲松的背影,问大女儿:“照片你看清了吗?” 杏枝摇摇头:“没有……” “你啊!一点都不关心你弟!” 老实的杏枝无语,没看清照片就是不关心弟弟? “我还冤枉你了?”老娘见杏枝还不服气,瞪了她一眼:“你弟弟谈恋爱了你还不知道?” “啊?真的,不会吧?他刚才不是说普通朋友吗?” “你傻啊?普通朋友会寄照片?还寄两张?普通朋友会捂的紧紧的,跟藏宝贝似的,看一眼就跑?”老娘冲李劲松的房间努了努嘴。 “娘,真谈恋爱了?”杏枝还是不敢相信。 弟弟在她心里,一直是那个需要照顾、埋头读书的弟弟。 “八九不离十!”老娘篤定地说道:“看那慌张样儿,准是!就是不知道是哪里的姑娘,人怎么样……不过能写信,还寄照片,肯定是个有文化的……” 回到自己房间,李劲松认认真真地欣赏起任怡湘的照片来。 李劲松收到的信封里,平整地夹著两张黑白照片,边角裁剪得整整齐齐,背面用原子笔细细地写了字。 一张应该是在珠江边上。 任怡湘套著一件简单的浅色翻领针织衫,下面是条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头髮鬆鬆地扎在脑后,颊边垂下几缕碎发,被江风吹得轻轻飘起。 她倚在长堤边的石栏上,背景是缓缓流淌的、泛著夕照粼光的珠江水。 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著头,目光投向江心某处,嘴角噙著一丝笑意。 第二张是在广州宾馆前。 方正的苏式大楼在照片中显得挺拔而富有时代感,任怡湘站在宾馆门前开阔的广场边缘,依旧穿著日常的衣衫,但站姿更挺直,眼睛弯弯的,直视著镜头,透著一股子蓬勃的朝气。 90后和00后可能不太理解这个年代的人为啥要寄照片,可这个年代,唯一能解异地恋人、亲人之间相思之苦的就是照片。 李劲松欣赏完,小心翼翼地夹到一本不常看的书里,才展开信看起来。 任怡湘的信没什么条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李劲松想起她的性格,不由得笑出声来。 更让他感到高兴的,是任怡湘明確表示了对尝试执导电影的兴趣,並且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 这很好。 李劲松知道,这丫头绝不是傻白甜。 她很小就离家在京学艺,家庭普通,能在这个行业里一步步走到现在,没有点韧劲、头脑和野心是不可能的。 他之前的提议,更像是一种引导,让她有心理准备,培养她的野心,她才18岁,离能独立执导电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任怡湘还告诉他,石彬导演对他的小说非常感兴趣,准备说服珠江厂改编这不篇小说,投资拍摄。 石彬?李劲松对这个名字並不熟悉,心里想著,大概也是个无名之辈。 李劲松还真想岔了,石彬並不是个无名之辈,1990年代,他就会成长为兰洲电影製片厂厂子。 现在,他才20多岁,只是珠江厂的一个小导演,配合其他大导演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 不过,这对李劲松来说並不重要。 他甚至记不清前世《乡情》这部后来颇有名气的电影具体是哪位导演执导的了。 谁来导都行,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须由任怡湘来演女主角翠翠。 这是他为她写的故事,主角自然应该是她。 上个月,陈方岩老师已经来信告知,《乡情》確定被《收穫》杂誌留用,將安排在今年12月的最新一期上发表。 最后,丫头也提出来让他给自己寄照片。 她很快就要返回燕京,以后再寄信就寄到燕京。 第39章 重生自带特殊技能? 如今,李劲鬆了解外面信息的主要渠道还是通过信件。 就在收到任怡湘的信几天后,他终於收到了《人民文学》编辑部的信。 除了第10、11两期的样刊和师姐杨钧的一封信之外,还有一个大包裹,打开一看,全是写给编辑部让转交给劲松的读者来信,足足有上百封。 李劲松没管读者来信,直接拆开了杨钧的来信。 这封信不长,但却是个好消息。 杨钧在信中告诉他,《人民文学》第11期上市后,一书难求,很多读者来信来电反映,要求加印。 不仅加印第11期,要求加印第10期的更多。 《人民文学》都买不到,这是什么概念? 1979年《人民文学》每期的印数是150万册左右,有人可能还是对150万册的概念不清楚,再举个例子,这个时候期刊界“四小花旦”之首的《收穫》,最高印数才50万册。 也就是说,《人民文学》的印数是“四小花旦”任意“三旦”加起来的都要多。 可就是这样,150万册撒到全国,好像还是不够大伙儿看的。 还真是个精神饿坏了、见著好文章就拼命读的年月。 这些年的文学刊物,印出来,定价都很低,它们並不是为了赚钱,而是真正为了满足人民群眾对精神文化的需求。 卖书的钱也刚刚能够覆盖住印刷、发行和稿费等成本,至於编辑部的工资和日常办公费用,都由国家出钱。 人民有需求,作为“国刊”的《人民文学》肯定要回应。 不过,杨钧说,编委经过研究后决定,不再加印《人民文学》,而是发行单行本。 至於印多少,杨钧没告诉他,大概还没有最终確定下来。 当然,发行单行本也是有稿费的,杨钧给他爭取了每千字6元,比上次发表增加了一块钱。 不错,不错,有稿费拿就行,拿起笔在纸上列了个算式,臥槽,竟然有一千多块,老娘知道了估计该高兴死。 杨钧信中说他的《祖国,或以梦为马》那首诗被第11期《人民文学》转载了,稿费会隨著《芙蓉镇》单行本的稿费一块寄过来。 李劲松赶紧翻开11期杂誌,果然,第一篇诗歌就是他的。 其实,《人民文学》根本没必要转载《诗刊》的诗歌,倒不是因为两个刊物有同一个娘家,而是因为《诗刊》的发行量也足够大,足足有上百万册,和《人民文学》是武林界的武当和少林,二者重合的读者也很多。 《人民文学》之所以会转载,李劲松猜测,大概率是因为他们的常务副主编是个诗人,不肯落人后。 杨钧在信中还提到了文学讲习所的事情,初步定在明年4月到9月,让他务必在明年1月之前给他回信,確定是否参加。 李劲松已经非常倾向於放弃了,时间上確实和高考甚至入学衝突了。 最后,杨钧还让他抽空回一部分的读者来信,读者是作者的衣食父母,“和读者交流,也是责任”。 李劲松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到桌上那堆小山似的、来自天南地北的信件上。 他隨手拿起几封,拆开看了看。 工人的、教师的、知青的、学生的、军人的…… 信里说什么的都有,有细致分析人物命运的,有激动地抄写大段句子表示喜爱的,有倾诉自己类似经歷的,甚至还有请教写作方法的。 这个时候的读者面对作者时,绝大部分都是天然带著仰视和距离感。 不像后来,读者在网上看小说,隨时都能骂作者。 他把大姐叫过来,一起拆信读信,准备挑十几封有代表性的回。 拆信过程中,他还真看到了田静的信。 信里和他探討了一些小说里的人物性格命运,最后又写道: “作为一个中文系学生,我学过一些文艺理论,知道『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知道『现实主义』。但《芙蓉镇》让我觉得,那些条条框框在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面前是苍白的。” “您的写作,是贴著大地、贴著人心的写作。您用冷静甚至克制的笔调,写出了最滚烫的情感;用湘西一地一镇的变迁,映照出了我们整个民族一段曲折的来路。这需要才华,更需要勇气、良知和对脚下土地深沉的挚爱……” 李劲松笑笑,也不知道田静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湘南日报》上对自己的採访,虽然照片不清晰,但对自己熟悉的人还是能够分辨得出来的,而且报纸上也说了自己明年要参加高考的。 不过,他还是决定给田静回封信,毕竟人家请自己吃了红烧肉,还给自己的小说提了一些意见。 正考虑怎么给田静回信,忽然,他感觉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似乎有人站在那里。 他以为是邻居,或者阿月放学回来了,便隨意地抬了下头。 这一抬头,把他结结实实嚇了一跳,手里的信纸差点掉进火塘。 门口站著的,不是什么邻居,也不是阿月,而是一个穿著红色棉袄、围著白色围巾的姑娘。 山里的风吹得她脸颊鼻尖通红,头髮也有些凌乱,但那双此刻正瞪得圆溜溜、里面明显烧著两簇小火苗的眼睛。 臥槽,这不是田静吗? 他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没错啊,还是怒气冲冲的田静啊。 这是咋了? 难道自己重生带了个技能,想著谁就能把谁召唤过来? 自己还想过很多次任怡湘,怎么没把她送过来…… 田静见李劲松只是呆呆地看著她,也不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李劲松,你的事儿发了!” 这一嗓子,不仅让李劲松彻底回神,也惊动了正在旁边就著火光看信的大姐杏枝,和正在灶房门口择菜的老娘。 李劲鬆缓过劲儿来,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 他放下手里的信纸,站起身:“田静?你怎么来了?这大老远的……” “我怎么不能来?我来问问你,为什么要骗我?”田静有些委屈。 第40章 兴师问罪 大姐杏枝也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她看看门口这个面生的漂亮姑娘,又看看弟弟,心里瞬间翻腾起无数个念头: 这姑娘是谁? 长得真漂亮,可这脸色……怎么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弟弟在外头干啥了? 骗人家姑娘了? 人家都找到家里来了? 这可怎么好…… 老实的杏枝瞬间脑补了一出大戏,手都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还是老娘靠谱,赶紧过来招呼田静:“姑娘,快进去,快进去,外面冷!我是李劲松的娘,你有什么话……什么委屈给我说,我骂他,让他给你道歉!” 田静瞬间脸红了,知道是自己任性了,连忙摆手:“阿姨,阿姨,没事,没事,我和李劲鬆开玩笑的……” 开玩笑的啊! 娘和大姐都鬆了一口气,赶紧把田静往火塘边让:“快来烤烤火,外面冷……” 李劲松伸头朝院子里看了看,果然,看到了张建军,正伸著脖子往里面看。 “建军?” 张建军尷尬地笑笑:“松……劲松,田静一直让我带她来找你,我……我都没同意……这次是,是陈老师让我带她来的……” 李劲松心中瞭然:“没事!进来坐坐吧?” “不,不了……田静,我先回家了啊!” 田静是带著满满的怨念来的。 她早就看到了《湘南日报》上的那篇文章,一眼就认出了李劲松。 劲松,李劲松,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这不就是同一个人吗? 自己当初怎么就没往一块想呢? 丟脸,实在太丟脸了! 当著作者的面,去和人家分析《芙蓉镇》好在哪儿,自己太搞笑了! 还是不敢相信,她又找到了陈老师求证,再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她就去找张建军,想让他趁周日休息时带自己去找李劲松。 找李劲松倒是其次,她更想看看李劲松笔下的《芙蓉镇》的原型是什么样?到底有没有他写的那么美? 结果,张建军被李劲松嚇破了胆,之前他父母就来到学校骂了他一通,警告他不要再去招惹李劲松。 他根本不敢带田静去找李劲松,连地址都不敢给。 直到昨天,陈方岩老师带著田静找到他,让他带田静去找李劲松,他这才敢答应。 送走张建军,李劲松回到屋內,老娘和大姐正陪著田静说话。 气氛还很融洽。 她们已经知道田静是吉首大学的大学生,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给李劲松寄照片的那姑娘。 这可是大学生啊! 竟然来家找自己儿子,看情况两人还很熟悉,老娘一时有些激动。 “我正准备给你回信呢!”李劲松故意逗她,把那封田静自己写的信递给了她。 “回信?”田静接过来一看,顿时捂住了脸,顺手把那封信扔到了火塘里:“李劲松,你是故意气我的是不是……”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听张建军讲,是陈老师让你来找我的,老师有啥事儿?” “哼,那你先说说,为啥你不告诉我你就是《芙蓉镇》的作者劲松?你是不是想故意看我的笑话?” 老娘见两人態度有所缓和,连忙招呼女儿:“杏枝,快来,別愣著了,帮我做饭!田静姑娘是贵客,咱们多炒几个菜!” 目送老娘和大姐走开,李劲松笑道:“不是不告诉你,是觉得没必要!咱们在图书馆也相处了好几天,你还不知道我是个低调的人?” “咯咯!”田静也绷不住了,她的生气都是装出来的:“你还低调,都上报纸了还低调?不行,我罚你陪我在你们镇上转转,我想亲眼看看,你笔下那个『芙蓉镇』,到底长什么样?” “哎呀,你可真是城里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外面多冷啊,镇上也就一条破街,几间旧屋子,灰扑扑的,有啥好看?跟你想像的那些肯定不一样。要不然,咱打个商量,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你再来,我一定陪你转?” “不行!我一天都等不及了!要不然,我就不告诉你陈老师找你啥事!”田静威胁道。 “好吧,好吧,转转转!不过,你可一定要有心理准备!文学高於现实,我的小说有拔高的成分!別抱太大期望,回头失望了可別怪我。” “可我还知道文学来源於生活呢!至少有原型吧?”见李劲松答应了,也不怕他耍赖,就说出了来的目的:“陈老师让你去一趟沪市!明天就去!” “去沪市?啥事儿?” 难道是去《收穫》改稿?李劲松能想到的也就这一件事儿了。 “我怎么知道,陈老师又没告诉我!” 田静和张建军天不亮就从州府出发,到地都一点多了,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 好在乡下冬天吃午饭都晚,李家也还没吃饭,李劲松便建议吃完午饭再出去。 田静还想去帮我做饭,但被老娘撵了出来。 两人閒聊了一会儿,就开饭了。 午饭很丰盛,老娘和大姐使出了浑身解数。 腊肉炒蒜苗,香气扑鼻。 一碗金黄的炒鸡蛋,油汪汪的。 还有清炒新鲜白菜,以及一钵燉得烂烂的萝卜肉汤。 田静大概是真饿了,也可能是心情好,吃得格外香,连连夸讚大姐手艺好,把杏枝夸得脸都红了。 老娘看著田静,越看越觉得这姑娘俊俏,性子也直爽(虽然刚才凶了点),嘴也甜,心里想著,要是自己的儿媳妇…… 两个人吃了饭,找张建军借了辆自行车,李劲松带著田静下山了。 下山的碎石路顛簸得很,李劲松骑得小心,田静侧坐在后座,紧紧抓著屁股下的铁架子,还是被顛得东倒西歪,有两次差点惊呼出声。 山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她把围巾又裹紧了些,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沿途冬日萧索的山景。 路两边是落了叶的灌木和灰褐色的山岩,远处梯田的轮廓一层层的,也只剩下土黄的顏色。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背柴的农人,裹著厚厚的棉衣,慢吞吞地走在山道上。 第41章 石塘镇 骑了约莫10分钟,坡度渐缓,人烟稠密起来,石塘镇就在眼前了。 石塘镇就一条主街,说是街,其实就是略宽些的青石板路,年头久了,石板被磨得光滑,缝隙里长著枯黄的苔蘚,被冬天的雨水浸润得黝黑髮亮。 路两边是挤挤挨挨的吊脚楼,木板墙大多被岁月和烟火熏成了深褐色。 冬天的下午,人不太多,不过,临街的铺面都开著,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 只有孩子们不怕冷,在街边追逐打闹,脸蛋冻得通红,鼻涕吸溜著。 田静的穿著和气质,在这个小镇上显得特別突兀,不时有打量的目光落在田静身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那就是芙蓉镇的原型之一,”李劲松蹬著车,微微侧头:“不过没我写的那么集中,故事是东家一点、西家一点『攒』出来的。” 田静顺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临街的、略宽敞些的转角,有个老太太正守著一个小炭炉,炉子上坐著口小锅,热气裊裊,大概是在卖什么小吃。 旁边是供销社的门口,墙上用红漆刷著已经有些褪色的標语。 景象平常甚至有些破败,与她读小说时想像的那个熙熙攘攘、爱恨交织的“芙蓉镇”相去甚远。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 路有些顛簸,田静不得不稍微往前靠了靠,以保持平衡。 她闻到了李劲松棉袄上淡淡的柴火气息,让她心跳有点快,赶紧又往后挪了挪。 “这里,”李劲松在一处略显开阔的、能望见一段浑浊江面的石阶旁停下车,单脚支地:“当年镇上开大会,大概就是这块坝子。现在你看,啥也看不出来了。” 田静跳下车,看著那块坑洼不平、长著杂草的空地,又看看远处静静流淌的、笼罩在薄雾里的清水江。她想像著书中描绘的场景,人声鼎沸,群情激昂,標语刺眼…… 而此刻,什么都没有。 “失望了?”李劲松看了看田静的脸色,问道。 田静摇摇头:“有点,不过能接受,这里確实很美,有山有水,有古镇,有自己的风土人情,確实值得大书特书……” “多谢你对我的家乡的讚美,只要你不失望就好!” “哈哈,你忘了,我也是中文系的,知道创作主要靠的是作家的观察、想像和提炼……” “知道就好,走吧,我带你去看胡玉音的原型。不过,话先说好了,看了后別打我!” 田静被他逗笑了,好奇心更盛:“行行行,不打你!快走快走!” 渡口这边人也不多,几个用发白的旧帆布和几根竹竿搭成的简陋棚子,靠在避风处。 其中就有刘寡妇的米豆腐摊子,她恨不得一年365天都出摊。 “松伢子来了?这姑娘长得真漂亮……”刘寡妇热情地招呼李劲松。 “刘婶,我朋友,从州里来的,带她来尝尝你的米豆腐!来两碗!”李劲松先付了钱。 “好勒,你们先坐!”刘寡妇麻利地忙碌著。 等两人坐下,田静把头凑过来,瞪著眼睛:“我说大作家,这就是你小说里胡玉音的原型?也太夸张了,这哪是『艺术来源於生活却高於生活』,简直是……是顛倒黑白……” 她看著刘寡妇那朴实、甚至有些粗手大脚、被江风和岁月雕刻出深深皱纹的脸庞,以及四环素牙,再想想小说里那个灵秀、美丽、命运多舛的“芙蓉仙子”胡玉音,这差距何止是云泥之別! “哈哈,別急著下结论。你先尝尝她的米豆腐再说!”李劲松示意她稍安勿躁。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米豆腐端了上来。 乳白色、颤巍巍的米豆腐浸在清澈微黄的汤里,上面撒著翠绿的葱花、炸得酥香的黄豆、酸爽的醃萝卜丁,还有一勺红艷艷的油辣椒。 香气扑鼻。 田静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米豆腐嫩滑爽口,入口即化,汤头鲜美,酸辣开胃,各种佐料的香味在口中层次分明地炸开。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也顾不得烫,又连著吃了几大口,鼻尖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李劲松笑著问,自己也慢悠悠地吃著。 田静嘴里含著食物,只能猛点头,等咽下去才说:“好吃!真的好吃!比吉首街上我常去的那家小摊卖的都好吃!” “这会儿,”李劲松放下勺子,看著她,慢条斯理地问:“还觉得刘婶……丑吗?” 田静愣了一下,竟然真的偏著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像……確实觉得顺眼多了。这米豆腐一吃,感觉她人都……亲切了,模样好像也没那么……那么不『芙蓉仙子』了。” “对嘛!”李劲松压低声音:“你看,你要是天天来吃,吃上一个月,未必会觉得她有多漂亮,但肯定会觉得她模样周正,和气,手艺好,是个顶好的人。这就叫……”他故意顿了顿。 “叫什么?”田静好奇。 “心理学上好像有个说法,叫『光环效应』。”李劲松笑道:“大概意思是,如果一个人,或者一个东西,能给你带来积极的、美好的体验,你的大脑就会不自觉地喜欢上它,然后把这种喜欢,『爱屋及乌』地投射到它的其他方面……” “比如长相。你会觉得,能做出这么好吃东西的人,肯定差不到哪儿去,看久了,模样也显得顺眼了。刘婶就是这样。她的小摊,是这镇上许多人的一点念想,一点温暖。大家喜欢她的米豆腐,也就念著她的好。胡玉音的形象,有一部分,就是从这种『念著好』的感觉里生出来的,再加上其他的一些观察和想像。” 田静愣愣地看著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天啊……你们作家的脑迴路,都是这么长的吗……怪不得你能写出《芙蓉镇》那样的作品,我连一个短篇小说都写不出来……” 第42章 母亲的担忧 回家的路上,李劲松请田静为自己保密,不要到处传播自己就是《芙蓉镇》的作者。 他今后可能还要去吉首大学图书馆改稿子,不想被人围观。 在上天梯村甚至镇上,大家对文学的热情並不高,也许都知道李劲松在燕京的报刊上发表文章了,也许还有人看过《芙蓉镇》,但大家並不会觉得有什么。 支书周满仓就是个例子,他甚至可能都知道是李劲松写了《芙蓉镇》,毕竟《湘南日报》来採访过,又做了报导,但那又如何,这跟村里有一毛钱的关係吗? 要是李劲松是个县长,估计老娘会被村民供起来。 但在大学就不一样了,田静告诉他,大家只要谈起文学,必然会提到《芙蓉镇》,连老师都在课堂上带领大家品读《芙蓉镇》。 甚至还有人在模仿《芙蓉镇》写小说,准备投到文学期刊上。 “还有你的那首诗,写的太好了,我都会背了!”田静坐在后座上,晃著脚,开始背李劲松那首《祖国,或以梦为马》…… 李劲松听她背完,笑道:“这么崇拜我啊?” 田静咯咯笑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是学中文的,不会崇拜任何作家,我只是喜欢作家的作品,作家很俗,但他们的作品很伟大!” 停了一下,她又拍拍李劲松的背:“我这么说,你不会不高兴吧?” “哈哈,当然不会,”李劲松笑道:“你真是文艺女青年里的一股清流,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把你的想法写成一篇文章,发表在报刊上,引导大家去热爱作品本身,而不是去喜爱那些同样有很多缺点的作家本人……” “写出来,真的吗?我可以吗?” “当然,写出来寄给我,我给你改改……” 两人回到家,小妹阿月也已经放学回来了。 “哥!你们回来啦!”她先跟李劲松打了招呼,隨即看向田静:“姐姐,你就是从州城来的田静姐姐吧?我哥跟我提过你!姐姐,你长得真漂亮!比我们老师还好看!” 田静高兴的见牙不见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哎呀,阿月,谢谢你!你才漂亮呢,小脸圆圆的,眼睛真亮!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你这么会说话!” 哎呀,田静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带礼物过来。 到底是未出校门的大学生,都忘了人情世故这一茬。 她摸了摸自己衣兜,摸到了一支钢笔,赶紧掏出来递给阿月:“阿月,真对不起,姐姐这次来得太匆忙,都忘了给你带礼物了。这支钢笔我用了挺久了,但很好写,你先拿著用。等下次,下次姐姐一定记得,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 阿月看著递到面前的钢笔,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钢笔! 这可是稀罕东西! 她们班上,不,全学校,都没有几个学生用上钢笔,大家都是用铅笔,条件好点的用蘸水笔。 拥有一支属於自己的、真正的钢笔,是她想都没敢想过的事。 李劲松本来想著等她上四年级再给她买支钢笔呢,现在用钢笔还有点早。 阿月看了看自家哥哥,见哥哥点头同意,才喜滋滋地接了过来,摸了又摸:“谢谢姐姐,我太喜欢了!这支钢笔真好看!以后考试,我就能用它了!用钢笔写字,老师说不定还能多给点分呢!” 田静被阿月这副模样逗得开怀大笑:“哈哈!阿月,你真是太会讲话了!用功读书,肯定能考好!” “姐姐,”阿月把钢笔仔细地插在自己棉袄內里的小口袋上,確保不会掉:“州城好玩吗?是不是特別大,楼特別高?有没有好多汽车?” “嗯,好玩!比你们镇上可热闹多了。”田静很乐意给她描述:“有百货大楼,好几层高呢,里面什么都有;街上自行车好多,偶尔也能看到小汽车;还有电影院,公园……好玩的可多了。阿月,你啥时候想去了,隨时都可以来找姐姐呀!玩的吃的,都包在姐姐身上!” “真的?!”阿月立刻转头,拽了拽李劲松的袖子,小脸上满是期待和央求:“哥!你听到了吗?田静姐姐说带我去玩!我……我寒假的时候,作业很快就写完了,我能不能……能不能跟你去州城玩两天呀?就两天!我保证听话,不给你和田静姐姐添麻烦!” “到时候再说吧!”李劲松敷衍道。 田静却搂住阿月:“別听你哥的,等你放寒假了,你哥要不带你去,我就过来接你去玩!” “姐姐,你太好了!”小丫头欢呼雀跃。 看到田静和阿月聊得火热,老娘趁机把李劲松拉到厨房。 “伢崽,你跟我讲实话,”她用锅铲虚指了指堂屋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外头那个田静女伢,是不是……是不是上回给你寄照片的那个?” 李劲松连忙摇头:“不是,不是,这个就是普通朋友!” 老娘立马抓住了儿子话里的漏洞:“给你寄照片的那个就不普通了?” 李劲松抓起一把花生米填进嘴里,笑道:“娘!你別套我话,朋友,都是朋友,那个只是关係更好一些……” 老娘这才转过身,用锅铲翻动著锅里的菜,借著“刺啦”的油爆声掩饰,语重心长地低声道:“松伢子,你现在长大了,有本事了,娘高兴。你谈女朋友,娘不反对,也管不了。不过,你现在不一样了,是登了报、出了名的大作家了。” “树大招风,喜欢你的女伢肯定少不了。这男女关係上头,你一定要心里有桿秤,把握好分寸,千万別被人抓住了把柄,我可不想我的儿子被人剃了阴阳头、挨打……” 老娘很担心,以前镇上的文化人,可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娘,你放心吧,我才19岁,谈恋爱还早著呢!” “就是因为小,我害怕你把握不住,提醒你两句!” 她继续絮叨著:“外头的世界花花绿绿,诱惑多,有时候难免……娘就是提醒你,凡事多想想,多看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这男女情分上,最是复杂,也最容易惹是非。” “我知道了,我肯定听娘的话,要是谈女朋友了,一定带回来给你把关,好不好?” 第43章 保送机会 翌日,陈方岩家。 等田静走了之后,李劲松就收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给你爭取了一个保送机会,復旦大学。”陈方岩一手拿烟,一手递给李劲松一叠材料:“只是机会,还有考试,考不考得上,全靠你自己了!” 保送? 还是復旦大学? 哪怕李劲松有60多岁的心理年龄,都忍不住跳起来想要拥抱一下自己的老师。 只不过,他现在还处在兴奋的懵逼之中。 这时,陈方岩又继续说道:“当然了,以你现在的成绩,考上重点大学问题不大。如果再拼一把,衝击北大、清华,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这个机会,你考虑一下……” “不,老师,不用考虑了,我肯定选择保送,参加这个考试!”李劲松想都没想,就选择了这个机会。 这可是復旦大学啊,多考虑一秒钟都是对復旦大学的不尊重。 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復旦与清北的差距並不大,高考录取分数线復旦与清北平分秋色,甚至在多个省份都是全国第一。 不仅在江浙沪地区以及南方的一些省份优势巨大,就连清北的主场冀省分数线也高出清北一二十分。 清北在沪市等地的招生甚至会出现计划名额招不满的情况。 復旦文史哲根基深厚,与北大同属顶尖阵营。 当时有“復科北清人”(復旦、中科大、北大、清华、人大)的说法,顶尖生源和公眾认可度並未像新世纪之后高度集中於清北。 直到1990年代中后期开始搞的“985”,使清北获得了国家財政的直接拨款和前所未有的重点扶持,这让它们迅速在资源上与其他高校拉开了差距。 到了2000年之后,清北率先在高考录取中实行“零志愿”等特殊政策,优先锁定最顶尖的生源,进一步强化了其“唯二超一流”的社会印象。 陈方岩点点头:“我还担心你年轻气盛……上次你问清北,我以为你最心仪的是清北呢!” “怎么会?能进入復旦学习,也是我的梦想!老师,我知道你为了我爭取这个机会,没少费心、求人,我……我……”他喉咙有些发堵,那些感谢的话在舌尖打转,却觉得任何语言在这样厚重的情谊面前都显得苍白。 他从未想过,除了在文学上给予指导,陈老师还在为他的人生道路,给自己这么大的帮助! 陈方岩无所谓地摆摆手:“行了,別婆婆妈妈的了。我也是为国家发现、培养人才,这是我的分內之事!” “再说了,这个机会,最终还是你自己爭取来的,我只是写了一封推荐信而已,是你的《芙蓉镇》在《人民文学》一发表,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人家学校就联繫上了我……要谢,就谢你自己的努力吧!” 他指了指李劲鬆手里那叠材料:“这有两套表格,各3份,你填写后,就去盖章,我都打好招呼了!时间很紧,12月下旬復旦那边就要考试,抓紧时间!” 李劲松这才翻开这些材料,一份是转学申请表,一份是復旦大学入学推荐表。 “转学这张表,是將你从镇高中转到州里的民族高中,民族高中的校长是我的好友,从他那里推荐,会方便很多!你先去镇上高中、县教委盖章,交到民族高中……” “入学推荐这张表,推荐理由要认真填写,然后到民族高中盖章,州、省两级教委也要盖章,交到復旦大学招办……” 陈方岩细细地嘱咐著,能帮李劲松想到的都想到了。 几天后,两张表能盖的章全部盖完,只剩下省教委的章没盖,但老师已经联繫好那边的工作人员,只等李劲松去沪市的途中,在省城下车去盖上就行。 除了在镇高中办转学手续,李劲松再次送上了礼物,陈方岩给校长写的信没用上之外,其他地方盖章全靠他的面子。 没有陈方岩,估计他盖一个章都能跑断腿。 三天后,李劲松就赶到了沪市邯郸路220號的復旦大学招办。 接待李劲松的是一位姓赵的女士,办公室里的人都叫她赵主任,也不知道是正职还是副职。 李劲松出示了自己带的材料,也就是那张入学推荐表,还有介绍信、户口本。 赵主任告诉他,一周后就要考试,直到这时,李劲松才知道要考什么。 考试跟后世的公务员考试差不多,笔试和面试。 笔试就一张试卷,300分,考的都是他们高中所学的知识。 虽然是保送,但成绩不能太差了。 呃,这个人家没说,是李劲松的理解,要不然为啥要考试? 李劲松问赵主任要考多少分才算合格,赵主任摇摇头:“这个说不准,没有固定的分数线。要看笔试总体情况,还要结合面试,最后由领导研究决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也意味著弹性极大——考多少分,人家想要你,分数就不是问题;不想要你,考了第一也可能有理由刷掉。 下午是面试。 李劲松又问面试內容,赵主任告诉他没固定內容,面试考官会根据你的特长现场出题。 我的特长? 人家看中的应该是写作能力,难道要让自己现场赋诗一首或者创作一篇小说? 李劲松难免有些担心。 这保送考试,怎么感觉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还让人心里没底? 高考至少规则明確,分数说话。 这里却瀰漫著一种毫无规则、略带神秘感的氛围。 李劲松之所以不適应,实在是因为后世的制度已经规范到方方面面,却忘了这个年代百废待兴、什么都不完善的现实。 主打一个隨意! 復旦给他安排了免费住宿,倒是挺人性化的。 陈方岩有3个孩子,有一儿一女在沪市工作,一个女儿在皖省上大学,77年恢復高考第一年,就考上了中科大。 李劲松抽空去老师的大女儿和儿子家认了认门,两人都已经成家,老师已经告诉过他们李劲松是谁。 两家人都是很好的人,拉著李劲松猛聊《芙蓉镇》,並且还让他在当期的《人民文学》杂誌上签了名。 第44章 考官的爭论(一) 除了去认门之外,这一周,李劲松就在招待所里疯狂背政治。 他想当然地认为,这年头,政治非常重要。 可等到考试那一天,他才傻了眼,特么什么题都有,就是没有政治题。文理一张卷,竟然还有物理化学生物题。 这对理科生或许友好些,文科的知识好歹能蒙能编。 可对李劲松这样纯粹的文科生来说,那些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式、生物结构图,简直就是天书。 他硬著头皮,在语文、歷史、地理、英语部分力求完美,遇到数理化生的题目,只能连猜带蒙,结合仅有的一点常识胡诌几句,心里凉了半截。 整个考场里也就十二三个人,分散坐著,个个眉头紧锁。 下午,面试考场坐了几个老头老太太。 轮到李劲松的时候,一位坐在中间、面容清癯、戴著黑框眼镜的老先生,什么也没问,直接从手边拿起一本纸张泛黄的英文书,翻到某一页,推到李劲松面前的桌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 “能不能口译?”老先生的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字。 这是一本英文小说——《茶花女》。 李劲松没敢多问,自己的特长是写作啊,怎么搞到翻译上头来了? 不过,对李劲松来说,这个相对来说更简单一些,真要让他现场做一首诗,倒是没啥问题,可要是给个主题让做诗,他肯定露怯。 他快速扫了一眼那段英文,情节是玛格丽特病中的独白,文字细腻感伤。 “各位老师,有没有时间要求?我想通读前后两章,然后再翻译!”李劲松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好奇地问道:“我看你的材料是英语精通,这些单词你不会不认识吧?” “老师,单词肯定都认识。但小说翻译和一般文体不同,如果只做字面对译,可能会很生硬。我想儘量做到『意译』,传达出原文的情感和文学味,就需要通读上下文……”李劲松解释道。 “好,给你20分钟!够不够?”旁边一个看起来不算老的老头很好说话的样子,爽快地答应了。 20分钟? 这个面试的时间得多长? 看来,这场面试並没有时间的规定,全凭考官的意愿,想给多长时间就给多长时间。 “不,不用,五六分钟就成!”李劲松只是了解前后段的语境,大概扫一眼就知道。 很快,他就翻译出了考官指定的这段文章。 文学语言很足。 最近这段时间写文章、改文章,对他的帮助很大。 那个不算老的老头顿时来了兴趣,又用手指点了同一章里的另一处:“把这里也译一下看看。” 李劲松如法炮製,这次速度更快,译文质量依旧稳定。 “小伙子,你的英语是怎么学的?我看你的简歷上並没有经过正规的英语培训!”还是那个花白头髮的老太太问道。 真是个事儿妈,你管我怎么学的! 我翻译对不就行了? 李劲松只能在心里吐槽,但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自学的,可能我在语言学习上有一点小小的天赋,不光英文,对方言、普通话的语音语调,似乎也比一般人敏感些,学得快。” “老周,这天赋的事儿,真是羡慕不来。”还是那个不太老的老头给李劲松解了围:“你听这孩子的普通话,多標准!从湘西大山里走出来,能说这么一口不带土音的普通话,本身就不容易。” 李劲松只是笑而不语。 “李劲松同学,”旁边一个瘦瘦的、戴著副大黑框眼镜的老头儿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干:“你那本《芙蓉镇》,我们几个都拜读了。故事、人物,都挺有意思。今天呢,咱们先不细聊里头的人和事。”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看著李劲松,慢悠悠地问:“想跟你聊聊,这字儿背后……更大一点的东西。你自己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这作品,放在眼下这文学潮流里,算是个什么位置?” 他好像怕李劲松听不明白,想了想,更直白地问道:“这么说吧,你这作品,是不是就是跟著『伤痕文学』那股风写的?算是……应景之作吗?” 这话可就有点带刺了。 应景? 那不就是说,你的成功只是运气好,正好撞上了大家想哭想诉苦的时候? 你的那点深刻,说不定也是照著流行的模子描的? “哎!老贾!”李劲松还没吭声,旁边那个看起来没那么老的老头儿立马把话头截过去了,嗓门挺亮,“你这可就没意思了啊!这算哪门子考题?有標准答案没有?你让人孩子怎么答?” 他转向那位“老贾”,话里带著明显的不满:“你个人要是对『伤痕文学』有看法,你写文章批去!你往上头提意见去!你在这儿难为一个年轻学生,算怎么回事?” 他斜睨著对方,话更重了:“我看你啊,是假公济私!借著考场这块地方,耍你们学院派、学阀的那套威风!” 李劲松都懵了! 这是咋了? 考官內訌了? 还是在……演双簧考我临场反应? 不过他看看那个帮自己说话的老先生,觉得那气愤的样子挺真,不像装的。 很明显,这个发问的贾老头,来者不善。 “任容!你少给我乱扣帽子!”贾老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显然被“学阀”俩字给狠狠噎了一下,手指头不自觉地在桌上敲了敲;“什么叫学阀?我这是在问他创作有没有自觉性!这是一个根本问题!” 他声音也提高了:“一个作者,如果连自己作品与时代潮流的关係都说不清、不敢面对,,那他的创作就是盲目的!难道在復旦的考场上,连这样关乎创作根本的问题都不能问,只能问些不痛不痒的套话?” “哈!好一个『创作的自觉性』!”这个叫做“任容”的老头嗤笑一声,毫不退让:“老贾,你那套『自觉性』的理论,说白了,不就是先划出个『伤痕文学』的圈子,然后拿著圈圈去套:《芙蓉镇》你进来,你算老几?是正宗货,还是杂牌军?是挖得深,还是蹭破皮?这套路,跟过去那种简单粗暴贴標籤、划成分,有啥本质区別?” “文学创作,首先应该来自作者最真实最直观的反映!李劲松同学从湘西大山里走出来,把他对那片土地、那些人、那段复杂岁月的感知、困惑、甚至痛苦,用他的方式写了出来,打动了许多人,这就是它最根本的价值!” “你为什么非要急吼吼地把它塞进某个『潮流』的抽屉里,贴上『某某主义』、『某某文学』的標籤,然后才开始评判它的高低?这是本末倒置!” 任容的这一番长篇大论,说的有理有据,连旁边的其他考官都听进去了。 可能大家也都想听听他俩的辩论,並没有人阻止。 第45章 考官的爭论(二) “荒谬!你这完全是……是无政府主义的论调!”贾老头气得手指把桌面敲得“篤篤”响,脸色更红了,“文学史是怎么构成的?就是由一个又一个潮流,一代又一代人的探索、回应、自觉推进构成的!” “不看清潮流,你怎么判断你写的东西到底有没有价值、新不新?怎么避免重复別人?” 他挺直了背,努力让语气显得更客观:“我问他这个问题,恰恰是希望他不要『盲目』,要『明白』!是想看到一个年轻作者,不光能凭感受写作,更能有思想地写作,对自己的笔有个歷史的、纵深的眼光!” “这怎么就是束缚了?怎么就成了『框框』?任容,反倒是你这种过分强调个人感受的说法,才是危险的!这才是对青年作者不负责任!容易让他们变成只关心自己那点小情绪、脱离时代大地的无根浮萍!” “嗬!好大一项『无根浮萍』的帽子!”任容的气势一点儿没弱:“老贾,我看是你自己被那套理论框得太死了!没错,文学有传统,有语境,可真正的创作,那些有生命力的东西,恰恰经常是从打破旧框框里冒出来的!” 他指著李劲松:“《芙蓉镇》的价值,首先在於它真切地写出了那个特殊年代里,华夏一个小镇上普通人是怎么活过来的。这种创作本身,就触及了更普遍的人性。这才是它可能立得住、传得开的根本!” “现在,你非要把它先按死在『伤痕文学』的凳子上,拷问它『血统』纯不纯、『觉悟』高不高,这简直是不可理喻!你要的那种『清醒』,搞不好,恰恰会杀掉最初作者那份最宝贵、带著泥土味儿的创作衝动!” 两个老头儿爭得面红耳赤,额角的青筋都隱隱跳著。 考场里的空气像是绷紧了,瀰漫著看不见的硝烟。 一个死死咬定,搞创作必须要有歷史脉络的自觉,要理性反思,要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另一个则牢牢捍卫,文学首先得是鲜活生命的独特迸发,任何理论概括都可能扼杀其原初的灵气。 他们的爭吵,早就不是针对李劲松该怎么回答那个具体问题了,甚至也超越了“伤痕文学”到底好不好的范畴,直接捅到了文学创作里那几个最老、也最难缠的根本矛盾上—— “自觉”和“自发”哪个是源头? “歷史”和“个人”谁更重要? “理论”和“真切体验”到底该怎么处? 说穿了,他俩谁都没全错,也没全对。 无非是,一个偏重理论和歷史的眼光,另一个更信服创作本身的实践和感受。 说白了,一个是理论派,一个是实践派而已。 “好了,好了,都別吵了!”坐在最中间的那个老头叫停了两边的吵架:“都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让小辈看笑话!” 李劲松挪了挪屁股,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年头,意见不和的专家教授真的会吵架甚至拍桌子骂娘,还会在报纸上打嘴仗,不像后世的那些专家,即使有再大的分歧,也只是私下骂一骂,明面上,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反正都是恰烂钱,谁也別说谁。 “李劲松同学,”坐在中间的那个老头语气很平静:“刚才贾教授的问题,还有他们爭论所涉及的那些……方向,你可以有自己的思考。但今天,这里毕竟是考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样吧,我们不问那么宏大的问题了。你就简单说一下,你自己在写作《芙蓉镇》时,最想通过这部小说,表达什么?或者说,你最希望读者从中记住什么?用你自己的话,真实的想法,说几句就行。” 这个老头很有水平,显然化解了两位考官的爭论,大家各退一步。 “谢谢老师给我这个机会。”李劲松早就想好怎么说:“写《芙蓉镇》的时候,我並没有想太多『时代脉络』、『文学思潮』这些很大的词。我就是一个从湘西山里走出来的、刚刚开始学习写作的年轻人。我每天面对的,是家乡那片熟悉的山水,是寨子里那些看著我长大的叔伯婶娘,是镇上老街上飘著的油烟和晨雾。”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但是,有些东西,你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心里头就会发堵,就会有个声音催著你,让你非得把它写出来不可……” 李劲松侃侃而谈,除了贾老头之外,对面其他几位考官频频点头。 显然,他的回答是和任容的观点是一致的。 虽然他两边都不想得罪,可自己太年轻了,只能走“实践派”这条路。 別问,问就是我爱我的家乡,家乡的土地是支撑我创作的坚强后盾。 不过,李劲松回答问题的过程中,贾老头並没有打断他。 他一个人足足讲了10分钟,显然,几位考官都听进去了。 “这就是我简单的思考,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最后,李劲松谦虚地结尾。 任容还给李劲松鼓了掌:“小伙子,说得好!” 说著,还衝贾老头来了个挑衅的眼神。 “好了,今天的面试就到这吧!你先回去等消息!”还是坐在最中间的那个老头下达了逐客令。 终於结束了! 这就结束了? 自己还没有展现出来文学的“天赋”,考试就结束了。 反正,今天考的莫名其妙,也不知道最终能不能通过。 翌日,沪市的天气依旧阴冷。 李劲松心里记掛著考试结果,一早又来到了復旦大学那座红砖小楼的招办。 办公室里,赵主任依旧坐在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赵主任,您好。我来问问,大概什么时候能有考试结果的消息?”李劲松客气地询问。 赵主任从文件上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小李同学,这个时间说不准。要等所有考生的材料匯总,面试评语整理,然后上会討论,最后还要领导审批。流程走下来,快则一个月,慢的话,三两个月也是有的。” “你先回家等消息吧,放心,无论录取与否,我们都会把正式的通知发到你留的地址,或者通过吉首大学陈老师转达。” 得,回家等消息吧,让陈老师帮自己打听一下。 第46章 译文出版社的邀请 刚出门,李劲松就又被赵主任叫住了:“差点忘了。昨天面试结束后,译文出版社的任容副主编特意交代,让你方便的时候给他回个电话。喏,这是他的办公室电话。” 译文出版社? 任容副主编? 突然,他想起了考场为和贾老头辩解的那个“任容”! 应该就是他了,在沪市,他也不认识其他人。 原来,他是译文出版社的副主编。 不过,考官和考生私下联繫,这合適吗? 李劲松脑子里闪过一丝疑虑。 但转念一想,赵主任能如此自然地把电话號码转交给他,显然不认为这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情。 李劲松接过那张写著电话號码的信纸:“赵主任,我能借用一下您这里的电话吗?现在就给他回过去。” “行啊,打吧。”赵主任很爽快,指了指电话机。 电话接通,对方立马变得热情起来:“李劲松?哎呀,小李同学,昨天咱们在考场见过,还跟老贾抬槓那个!让你看笑话了,哈哈!” “没有没有,任老师您言重了。”李劲松忙说,心里对任容的好感又多了一层:“昨天还要谢谢任老师您帮我说话,要不然,丁老师那个问题,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答才好。” “谢什么!我就是看不惯老贾那副拿著理论尺子量人的做派!”任容在电话里似乎挥了挥手,“不过你小子,我看得出来,肚子里有货,心里有谱,就算没我插嘴,你也未必就被他问住……” “算了,不说这个了。小李同学,你现在在哪儿?方便的话,能不能来我们译文出版社一趟?我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聊聊!” 李劲松略一沉吟,便答应下来:“好的,任老师。我在復旦招办。您告诉我地址,我这就过去。” “福建中路193號,世纪出版大厦,我们社在楼里。你到了问译文出版社就行。路上小心,不著急!”任容叮嘱道。 译文出版社距离復旦大学非常远,等李劲松问了数次路、转了几趟公交车,才找到了任容说的地址。 到了地方,就已经快到中午了。 “哈哈,小李同学,可算来了!路上不好找吧?这地方是有点偏。”任容是个大个子,绕过桌子,热情地拍了拍李劲松的肩膀:“走,到饭点儿了,我请你吃饭!咱们边吃边聊!” “任老师,这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李劲松连忙推辞:“吃饭不著急,您先说说,找我过来是什么事儿?” 他深知“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的道理,事情还是先说清楚为好。 “嗨!你这孩子,还跟我客气!”任容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就揽著他的肩膀往外走,力气大得让李劲松没法抗拒:“我一个老头子,还能讹你啊?先填饱肚子再说!走走走,我知道附近有家小店,味道不错,也清静,正好说话!” 任容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带著李劲松出了世纪出版大厦,拐进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弄堂。 弄堂不深,尽头有家小小的饭馆,招牌就是简单的“大眾饮食店”五个红字,门脸很小,里面摆著四五张油腻腻的方桌和长条凳。 此时正是饭点,店里坐著几个穿著工装或干部服的食客,正埋头吃著简单的饭菜,空气中瀰漫著猪油、酱油和米饭混合的温暖气息。 “老样子,两客饭菜,浇头要浓一点!再给我加个荷包蛋!”任容显然跟店主相熟,一进门就大声招呼,然后拉著李劲松在角落一张相对乾净的空桌旁坐下。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两碟盖著浓油赤酱、混杂著几片肥肉、豆腐乾和青菜的“家常浇头”,以及一个单独放在小碟子里的、煎得边缘焦黄的荷包蛋,被端了上来。 荷包蛋被任容不由分说地拨到了李劲松的碗里。 “快吃,別愣著!尝尝我们上海的『盖浇饭』,跟別的地方的口味肯定不一样!”任容自己已经大口扒起饭来,吃得很香。 饭菜確实实惠,味道也足,是典型的本地家常风味,咸甜適中,油水丰沛。 李劲松赶了一上午路,也饿了,不再客气,道了声谢,也吃了起来。 “小李啊,”任容吃得快,几口下去,缓了缓,看著李劲松:“叫你过来,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昨天看你翻译《茶花女》,遣词造句,很有文采,不是硬译死译。而且,从你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诗和小说来看……嗯,是块搞文学翻译的好料子!” 李劲松当即停下筷子,静待下文。 任容笑道:“吃,吃,你吃你的……我们译文出版社,正在筹备系统译介一批重要的外国现当代文学作品,急需有文学感觉、有语言潜力的年轻力量。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尝试一下文学翻译?我们可以先找些短篇给你试手,稿费从优!”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李劲松有些发愣。 文学翻译?这確实是他前世就感兴趣,今生也自觉有优势的领域。 他没想到,一次面试中的翻译,竟然引来了这样的机会。 “任老师,我……我很感兴趣,也愿意学习尝试。只是,我还要准备高考,时间上……” “誒!不衝突!”任容打断他,笑眯眯地说:“不用再准备高考了,我给你透露一下情况,你升学一点问题都没有,现在就是中文系和外文系抢你的问题啦……” 他说著,自己先乐了,仿佛做成了件得意的事。 “啊?真的?”李劲松非常意外。 “哈哈,八九不离十!放心吧,我们这几个面试评委全都投了赞成票!別看我和老贾抬槓,但说实话,老贾是最欣赏你的人!” “老贾那个人,就是脾气倔,认死理,但他心里对好作品是门儿清的。你的《芙蓉镇》,他是真看了,也真觉得好,不然也不会问出那些问题。他那不是为难你,是……惜才,想用他的方式掂量掂量你的斤两。你要是进了中文系,別对他有意见!” 李劲松心里一暖,这个时候的老师都这么纯粹吗? 第47章 都是大佬 此前,李劲松对那个贾老头是颇有微词的。 “任老师,贾老师叫什么?他是復旦的教授吗?”李劲松好奇地问道。 “你不认识吗?贾直方,『七月派』的老作家,精通日、俄、英三门外语,四进大牢,而且是两个阵营里的牢都做过,去年刚摘了帽子,现在在中文系资料室工作……老贾是我最尊敬的人之一……”任容说的很认真。李劲松顿时肃然起敬,他是知道这个名字的…… 后来的年轻人可能不愿意去读那段歷史,但如果你真的读了那段歷史,这个名字绝对不是籍籍无名…… 老先生本来是最应该支持“伤痕文学”的,但他却对“伤痕文学”並不感冒。 此刻,李劲松之前对那位“贾老头”的些微不满和因被刁难而產生的淡淡牴触,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震撼、敬仰与莫名愧疚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贾老头”那清癯严肃的面容,镜片后锐利如刀的眼神,以及追问“是否应景之作”时那种近乎苛刻的执著。 那不是刁难,那是一个从炼狱中走过、用血泪和生命丈量过文学与zz、真实与虚妄之间距离的老人,在用他特有的方式,称量一个后辈文字的分量和灵魂的成色。 那质问背后,是极致的严苛,或许也是另一种极致的期待与爱护。 难怪任容说他“最欣赏你”。 “任老师,我以后再见到贾老师,会向他道歉的!”李劲松郑重地说道。 “哈哈,好小子,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任容十分欣慰:“道歉没必要,你以后若能多见见他,多听听他说话,会受益无穷的。” “怎么样?我刚才的提议你没有顾虑了吧?”任容追问道。 “好的,任老师,那我就试试!”李劲松也一口答应了下来。 吃完饭,任容坚持付了钱,两人又回到了译文出版社他那间堆满书籍的办公室。 任容走到一个高大的绿色铁皮文件柜前,弯下腰,费力地从底层拖出一个沉甸甸的纸板箱。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开本的英文书和复印材料,有些书页已经泛黄。 “来,小李,看看这些。”任容从中挑出几份用铁夹子夹好的复印稿件,递给李劲松:“这是社里初步选定、准备组织翻译的一套『外国短篇小说精选』篇目。” “考虑到你是新手试水,我给你挑了几篇相对短小精悍、文学性又强的。有欧·亨利的,有凯萨琳·曼斯菲尔德的,还有一篇杰克·伦敦的。你拿回去看看,感兴趣哪篇,或者觉得哪篇有感觉,就先试著译。” “不著急,慢慢来,关键是吃透原文,找到中文的感觉。译好了初稿,可以寄给我。” 李劲松双手接过那沓沉甸甸的稿件。 欧·亨利的奇巧,曼斯菲尔德的细腻,杰克·伦敦的粗粓……这些都是他前世就喜爱的作家。 没想到,今生竟有机会亲手將它们引入中文世界。 “谢谢任老师,我一定认真对待。”他郑重地说。 “好,我相信你。”任容笑著,又转身在身后那顶天立地的书架上摸索了一阵,抽出一本薄薄的、封面色彩鲜艷的小书。 书的封面画著两个夸张有趣的卡通孩子形象,书名是《“没头脑”和“不高兴”》。 “没什么送你的,这个,送你。”任容把书递给李劲松。 李劲松接过,扫了一眼,立即惊讶地看了任容一眼。 原来《没头脑和不高兴》是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写的,而且这个故事已经被製作成了动画片。 考自己的这些老头老太太,看起来都不是无名之辈啊! 回去的路上,李劲松买了一本《收穫》,他的《乡情》在最新一期上刊发了出来。 上大学的事情基本落实了,还多了翻译小说这个赚钱的门路,文章又发表了,真是三喜临门。 心情一好,他决定去南京路逛逛,给家人和老师买点礼物。 1979年底的南京路,已经有了“中华第一商业街”的雏形,但繁华中仍透著这个年代特有的、略显滯重的底色。 街道两旁是鳞次櫛比的商店,招牌多是端正的宋体或楷书:“sh市第一百货商店”、“第一食品商店”、“老介福呢绒绸缎商店”、“邵万生南货店”…… 玻璃橱窗擦得亮堂,但陈列的商品说不上琳琅满目,色彩也偏向灰蓝、藏青、军绿等主色调。 行人不少,穿著棉袄或呢子外套,提著网兜或人造革提包,面容上带著一种对物质既渴求又谨慎的神情。 叮叮噹噹的“鐺鐺车”偶尔从轨道上驶过,发出悠长的声响。 空气里混杂著淡淡的汽油味、食品店飘出的糕点甜香,以及冬天清冷的空气。 李劲松先是走进了“市百一店”。 高大的苏式建筑內部,灯光不算特別明亮,但柜檯一个挨著一个,货品从日用百货、搪瓷製品、暖水瓶、铝锅,到布料、成衣、皮鞋,种类算是齐全。 李劲松来沪市时,带了300多块钱,钱足够,但票证就带了些粮票,买东西只能买那些不要票的商品。 “毛的確凉”裤子、“棉的確凉”衬衫、牛皮皮鞋、呢绒短大衣、尼龙袜子、羊毛围巾、混纺围巾这些都不要票,但衣服这东西真的贵,不过,给自己家人、老师买东西,李劲松也不会吝嗇,每人两件,这一下就花掉了200块钱。 给大姐杏枝买了两支崭新的“英雄”金笔,一支暗红,一支墨绿,又配了两瓶上海牌的蓝黑墨水。 大姐要备考,要记笔记,要考试,好笔是利器。 另外,还挑了一个印著外滩风景的硬面笔记本,希望她能用它记录下大学的新生活。 接著,他去了儿童用品柜檯,没多少玩具,倒是有色彩鲜艷的塑料发卡、镶著“水钻”的头绳,他挑了几样。 想到小丫头肯定又在家里眼巴巴盼著自己回去,他就想笑。 好玩的买了,好吃的也要安排上,他又在食品区称了两斤大白兔奶糖和两斤动物饼乾,用印著“沪上”字样的漂亮蜡纸包好,扎上纸绳。 最后,李劲松在外文图书专柜前驻足良久,买了一套最新影印版的《剑桥中国史》的前两卷,这是送给老师的,老师肯定喜欢。 提著大包小包从“市百一店”出来,他手里已经满了。 但他还是顺著南京路,慢慢朝外滩方向溜达。 路过“第一食品商店”,里面诱人的香气让他驻足,又进去称了点上海特色的梨膏糖、五香豆,用牛皮纸包好,准备带回去给娘和大姐阿月尝个新鲜。 第48章 《收穫》 李劲松第二天去火车站买了回家的车票。 这时候还是老北站,后来火车站迁到新址后,这里就改成了铁路博物馆。 他买到的是晚上的车票,白天没什么事儿,何不去《收穫》编辑部拜访一下? 《收穫》杂誌社位於巨鹿路675號,藏在一片颇有情调的弄堂深处,门口掛著“沪市作家协会”的牌子。 传达室的老伯听他说找《收穫》的孔糅,又看了他的介绍信,很和善地指明了方向。 作协这个院子有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爱神花园”,因为院子里有一个“普绪赫喷泉”雕像,普绪赫源自希腊神话,美得让维纳斯都嫉妒。 普绪赫的良人,更是大大有名,就是那个胖乎乎拿一把小弓箭的丘比特,丘比特神箭击中的就是她。 爱神花园建於1931年,据说是“火柴大王”刘吉生赠与太太的40岁生日礼物,並且在1952年成了沪市作协的永久驻地。 “普绪赫喷泉”雕像对面就是一栋3层建筑,由主楼和东西两个副楼构成。 西翼是《沪上文学》和《萌芽》的办公地,主楼是作家书房与创作室,而东翼就是李劲松要找的《收穫》编辑部。 《收穫》编辑部的门虚掩著,他轻轻敲了敲。 “请进。”一个略带沙哑的男中音传来。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算宽敞但举架很高的办公室。 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书籍和过刊;几张老旧的写字檯拼在一起,上面堆著如小山般的稿件、校样、钢笔、墨水瓶和贴满批註的纸条。 李劲松表明了身份。 一个50多岁,梳著大背头,白髮比黑髮多的人站了起来。 “哎呀,劲松同志,”孔糅站起身,绕过桌子就迎了上来一把抓住李劲松的手用力摇晃:“真的是你啊!我刚才还和老刘他们说你来著,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们正念叨你的《乡情》呢!” 他这一嗓子,办公室里其他几位编辑也纷纷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笔。 “这就是《芙蓉镇》的李劲松?” “《乡情》的作者来了?” “这么年轻!快请坐,快请坐!” 编辑部里顿时热闹起来。 孔糅热情地把李劲松按在一张堆了些报刊的椅子上,顺手把报刊拿走,又手忙脚乱地找杯子给他倒水。 “孔老师,您別忙,我不渴。”李劲松忙说。 孔糅把一搪瓷杯热水递给了李劲松:“劲松同志,喝点热水暖暖身子……你怎么来沪市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李劲松双手抱著杯子暖著手:“孔老师,我来沪市刚好有点其他事,就想著一定要来拜访您,亲自谢谢您对《乡情》的看重和辛苦编校。” “谢什么!是我们《收穫》要谢谢你,给我们提供了这么好的稿子!”孔糅连连摆手:“劲松啊,你这篇《乡情》,反响太好了!刊物前天刚上市,我们编辑部的电话就没怎么断过,都是打听这篇小说的,还有读者直接把信写到我们这儿来了!” 他边说,边从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过来厚厚一叠信件:“这里都是关於《乡情》的读者来信,写你名字的,我准备集中转寄给你!写编辑部名字的,我们就拆开了!我隨便抽两封给你念念……” 他戴上眼镜,抽出两封信,一封字跡工整,像是知识分子的笔跡,另一封稍显稚嫩。 “这位是沪市造船厂的一位老工程师写的,他说:『《乡情》让我这个离家三十年的游子,一夜未眠。岩生和翠翠,让我想起了我老家的大哥和小妹,想起三年时期,大哥把唯一的一个窝头掰给我大半的情景。作者笔下的不是故事,是我们这一代人心里最软、也最痛的那块肉。感谢《收穫》,感谢作者劲松同志。』” “这封是一个在崇明农场插队的知青写的,『我们集体户的几个人,轮流传著看《乡情》,看一遍哭一遍。翠翠坐在门槛上等哥哥回来的那段,让我想起了我妹妹送我上火车时拼命忍著不哭的样子。小说里写的不是湘西,写的是我们所有离开家的孩子的根和梦。』” 孔糅念著,声音有些激动。 其他编辑也纷纷插话。 一位戴著套袖的女编辑说:“是啊,劲松同志,你这篇小说,写『情』写得太透了。不是那种哭天抢地的煽情,是像细雨渗进泥土里那种,慢慢的,不知不觉就让你心里头髮胀,眼眶发热。” 另一位年纪稍轻的男编辑推了推眼镜:“而且和你之前的《芙蓉镇》风格很不一样。《芙蓉镇》是冷静的史笔,是手术刀;《乡情》是温热的炭火,是溪水。但內核都是扎实的,人物的劲儿是足的。这说明你的创作路子挺宽,不是靠一个题材、一种风格吃饭,这很难得!” 听著这些来自专业编辑的、真挚而具体的讚扬,李劲松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各位老师鼓励,我写得还不够,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你就別谦虚了!”孔糅笑著打断他,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劲松,方岩兄上次过来送稿子的时候说起过,《乡情》是你计划中『湘西三部曲』的第一部?是写亲情、乡情的。那这第二部……心里有谱了吗?动笔了没有?” 这是来催稿的! 李劲松笑道:“第二部还在酝酿,故事差不多了,等我回去就开始写,写完就寄过来交给您斧正!” “啊?好好好,那我就期待一下!”孔糅搓搓手:“能告诉我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吗?” “嗯,是湘西大山里一个父子两代邮递员的故事!题目叫《乡路》!” “好,好!不著急,慢工出细活。对了,《乡情》的稿费和样刊,我们已经按你留的地址寄回湘西了,估计你回到家就能收到。稿费標准是按我们杂誌的最高等级给的,你放心……” 又聊了好一会儿,主要是听几位编辑畅谈对当前文学创作的一些看法,也给了李劲松不少启发。 看到墙上掛钟,快11点了,李劲松也不好意思在这儿蹭饭,赶紧找了个理由起身告辞。 孔糅和几位编辑一直把他送到“爱神花园”的门口,再三叮嘱他常联繫,路上小心。 第49章 偶遇汪安仪 李劲松並没有见到“传说”中的巴老和已经进入《收穫》工作的他的女儿李晓玲。 据孔糅讲,李晓玲陪著他爸爸去南方修养、组稿去了。 在“爱神花园”的门口,李劲松正与孔糅等几位《收穫》的编辑老师握手道別,感谢他们的热情接待。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弄堂口轻快地走了过来。 是个很年轻的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穿著时下沪上姑娘常见的枣红色呢子短大衣,围著一条鹅黄色的羊毛围巾,头髮梳成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前,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大而明亮,透著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与一股聪慧灵动的书卷气。 她手里拿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 “安仪,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找你妈妈吧?”那位姓刘的编辑率先看到她,笑著打招呼,语气很熟稔。 “刘老师好!孔老师好!各位老师好!”女孩——汪安仪,落落大方地一一向几位编辑问好,笑容明媚,声音清脆:“我不是来找妈妈的,是来给《沪上文学》送篇稿子,刚改好,趁著有空就送来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 “哦?有新作品了?怎么不先给我们《收穫》看看?”孔糅显然也和她很熟,开了个玩笑,花白的眉毛扬了扬。 汪安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孔老师您可別打趣我,我那就是篇小短篇,练笔的,哪够得上《收穫》的门槛呀。” 作为巴老一手创办的《沪上文学》和《收穫》,定位还是略有些不同的。 在小说方面,《沪上文学》基本上发的都是短篇,而且喜欢扶持新人。 而《收穫》则侧重中长篇,基本上都是已经有了一定知名度的作家作品。 汪安仪说著,目光好奇地转向被几位编辑围在中间、正要离开的李劲松。 刚才离得远,只看到编辑们在送一个很年轻的背影,此刻面对面,她才看清对方的脸庞,竟是出乎意料的……稚嫩。 孔糅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侧过身,介绍道:“来,安仪,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大作家——劲松!《芙蓉镇》和《乡情》的作者。” 又对李劲松说:“劲松,这是汪安仪,在《儿童时代》杂誌做编辑,自己散文也写得顶好,是我们沪上文学界的小才女,她妈妈就是汝志娟同志……你们年轻人,以后可以多交流!” 孔糅愿意说这些话,完全是看在其母汝志娟的面子上。 汪安仪一听,怔了怔,有些不敢相信:“你……你就是劲松?写《芙蓉镇》的劲松?” “哈哈!如假包换!”孔糅看到汪安仪惊讶的表情,乐了,他想起自己初见李劲松时的反应,颇有同感地补充道“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劲松同志可比你还要小几岁呢,有五岁还是六岁?” 要不是陈方岩说过李劲松只有19岁,孔糅刚才第一次见到本人时,恐怕也不敢把眼前这个略带靦腆的青年和文笔老辣深刻的“劲松”联繫起来。 汪安仪这才恍然,怪不得《收穫》的老师们都出来相送一个年轻人,刚才还在好奇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这会儿才终於明白,別看人家年轻,人家有资格有实力让这一眾中老登出来相送。 文学的世界,果真不能以貌取人,更不能以年龄度之。 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內里蕴藏的能量和才华,已经通过铅字,震撼了无数读者,也贏得了这些资深编辑的尊重。 她心里那点因在《儿童时代》工作、还发表过几篇散文而產生的小小优越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真正才华的钦佩和好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你好,汪安仪同志。”李劲松微笑著,礼貌地点头致意。 他当然知道“汪安仪”这个名字在未来国內文坛的分量。 对这样一个人,他內心里是崇敬的,在国內,“子承父业”“女承母业”的情况不知凡几,但作家这一行,不是你想“承”就能承得起来的。 想要超越父辈光环、走出独特道路,绝非易事,那需要天赋、毅力、清醒的自我认知,以及持续不断的、艰苦卓绝的创造。 比如,“屎尿屁”诗人,就是个反面典型。 但眼前这个女孩,不仅“承”起来了,还“承”的更好! 不过,在他眼中,这首先是一个在1979年冬天、在“爱神花园”门口偶遇的、明亮而富有朝气的文学青年。 “你……你好,劲松同志。”汪安仪回过神来,也连忙回应:“我读过你的《芙蓉镇》,写得太好了!我……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谢谢,还在学习阶段。”李劲松谦逊地说,隨即问道:“你是给《沪上文学》送稿子?写的是?” “嗯,是一篇写沪上弄堂里小人物的故事,就是自己的一些观察和感受……”汪安仪有点不好意思。 面对已经小有名气的作家的询问,她难免有些露怯。 李劲松点点头,也没再追问,而是说道:“沪上是一座非常特別、非常有故事的城市。它的弄堂,就像我们湘西的吊脚楼,里面藏著几代人的呼吸、命运。我敢保证,你这个沪上姑娘,肯定能把沪上的故事写好!” “啊,是是,谢谢您的指点!”汪安仪忙道:“你说得对,我还是要多写自己真正熟悉、有感触的东西。沪上这么大,可写的东西太多了,就是我笔力还太弱……” “哈哈,指点谈不上,是有感而发!笔力是练出来的,多读多写多想,自然会好!”李劲松不是好为人师,但面对在当代文学史上都能有一章介绍的未来的大作家,他心里还是有些恶趣味的。 將来,这些作家在接受採访或者写自己的传记时,提到劲松老师曾经提点、影响过自己,那简直太有意思了。 不过,毕竟是初次见面,不宜多说:“那行,我们以后见面再聊!再见,汪安仪同志,期待读到你的作品!再见,各位老师……” “再见,劲松同志!一路顺风!”汪安仪也微笑著挥手。 第50章 师姐的「讹诈」 在火车硬座上硬是扛了20多个小时,在州城火车站下了火车,李劲松只觉得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一方面他有些捨不得花钱买臥铺,虽然挣了不少钱,但花钱也快,臥铺比硬座贵一倍都不止,能买不少东西了。 他还年轻,能吃苦。 再一个,火车臥铺也是实在买不到。 扛著大包小包回到州城老师家,都已经是凌晨了。 “我帮你,不是图你回报的!你好好努力,將来做一个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老师见李劲松一件件往外掏东西,不由得嘮叨了几句。 沈老师也在一旁说道:“你这孩子,手里有点钱就乱花,你家里还要改善生活,你自己要上大学,將来还要娶媳妇,不省著点花!” 李劲松呵呵笑道:“老师,师娘,你们別骂我了!我没有父亲了,老师你就像父亲一样,在我心里,你们就是我的家人了,我给家人也带东西了,要是不给你们带,我心里能好受吗?” 老师伸出手,紧紧搂了一下李劲松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沈老师的眼眶有点发红:“唉,你这孩子,说的话让人心里头又酸又暖的。那我们就把你当做亲儿子了!” “嗯!老师、师娘对我,比亲儿子还亲!” 陈方岩把李劲松叫到书房,问了问考试的情况。 李劲松如实说了过程,还把任容让自己译书的事情讲了一遍。 陈方岩难得一见笑道:“这俩老头子,越老越跟孩子一样,有他们给你说话,这大学是稳了!你接下来就好好搞你的创作和翻译就行了!”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突然,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想徵求一下老师的意见:“老师,还有件事。之前《人民文学》的杨钧师姐提过,作协正在筹备恢復文学讲习所,想推荐我去参加明年四月到九月的培训班。之前担心和高考衝突,就没答应,现在升学问题不大,您看……我该去吗?” 上学的问题解决了,李劲松就想去参加这个培训班了。 “文学讲习所?”陈方岩毫不犹豫地说道:“去是肯定要去的!不过,9月復旦那边肯定开学了,毕竟是新生,不好请假……这样,你先打听一下能不能请几天假?先回学校报到上几天课,再赶回京城参加培训班?” “好嘞,我这就给杨钧师姐去信!”李劲松答应道。 “没那么麻烦,明天跟我去学校打电话,直接问!”他家里的电话只能拨市內电话,打长途电话只能去学校打! 第二天,李劲松就跟著老师到他办公室打电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拨通燕京《人民文学》编辑部的总机后,几经转接,终於找到了杨钧。 “师姐!我是李劲松!”电话终於转到杨钧的手里,李劲松赶紧自报家门。 “哼,李大作家,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吩咐?”杨钧不冷不热地说道。 李劲松一听就知道杨钧这是在点自己,没把《乡情》这个稿子给她。 他连忙告饶:“师姐,师姐,你別生气,听我狡辩……啊,不,不,解释……” 他故意用了前世的一个梗,果然,杨钧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说,要是解释的不满意,我可不饶你!” “师姐,这篇小说我打算写一个『湘西三部曲』……” “什么?『三部曲』,第一篇给別人了,那后面两篇必须给我!必须!听到没有!” 李劲松无奈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方岩。 这年头的老式电话听筒,收音和放音效果都“感人”,即便不按免提,站在旁边也能听个大概。 陈方岩显然也听到了杨钧的“吼声”,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伸手示意李劲松把话筒给他。 “杨钧,我是陈方岩!” “陈……陈老师,你怎么和李劲松在一起啊?”杨钧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对,他就在我办公室!他那篇《乡情》是我推荐给《收穫》的,之所以给《收穫》,他们答应给这个『湘西三部曲』结集出版!” “老师,我们《人民文学》也能出啊!《芙蓉镇》的单行本不就是我们在做吗?我们也能给他出集子啊!” “……那我之前不是不知道嘛,《人民文学》那么大的牌面,而且当时想著你们《人民文学》不能一直发劲松的文章吧!算了,我都答应过《收穫》了!” “老师,那我怎么办?我这里也需要好稿子!”杨钧在电话里哀嘆:“你不能不管我啊!” 连陈方岩都忍不住笑了笑:“行了,行了,我让劲松再给你写两篇!” “啊?真的?好好好!谢谢老师,谢谢老师!您勤督促著他点,別让他偷懒,別让他拿短篇来糊弄我!”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会督促他的!你在那边好好工作,干出点成绩,別给我丟脸,別给復旦丟脸!劲松找你有点事,我让他给你说……” “哎哎,我记住了,老师,您一定要支持我!” 电话又回到李劲鬆手里,他脑子还有点嗡嗡的。 怎么个事儿? 老师接过去说了几句话,就给自己揽了个大活儿? 还两篇? 短篇还不行! “师姐……”李劲松刚叫了一声“师姐”,就被杨钧打断了:“刚才老师答应我的事儿,你都听到了吧?儘快给我写出来!我急著要!” “师姐,你这……你別给我这么大压力啊。”李劲松试图討价还价:“写作不是打铁,得慢慢琢磨。你也不希望我为了赶工,隨便糊弄两篇给你吧?” 他自以为抓住了对方的心理,写文章和写好文章,那是大大的不同。 谁知,杨钧轻蔑一笑:“嘿嘿,只要你不怕丟了你『劲松』这个作家招牌,只要你不怕被读者和评论界骂江郎才尽、粗製滥造,你隨便糊弄。反正稿子是你写的,署名是你。” “……”李劲松被噎得没话说。 这个,他还真怕。 好容易积累起来的名声和读者期待,不能这么挥霍。 第51章 加油干 “师姐,那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吧?”李劲松只好在时间上爭取。 “4个月!”杨钧报出一个期限:“你那篇《乡情》,我感觉你从构思到完稿,顶多用了一个月吧?我给你4个月,两篇,够宽容了吧?” “4个月两部中篇?还要保证质量?”李劲松叫苦:“师姐,我『湘西三部曲』后面两篇还只是有个影子呢!半年,最少半年……” 最终,两人討价还价,最后以2个月之內交第一篇稿子、明年5月底之前交第二篇稿子成交。 搞定了这意外的“稿债”,李劲松终於有机会问起正事,將文学讲习所的时间与大学开学可能衝突的担忧说了,询问是否有通融可能。 杨钧听到他被保送復旦的消息,先是为他高兴,语气里也难免带上一丝酸溜溜的羡慕:“陈老师对你真是没得说,我当年考復旦,你都不知道我下了多大工夫……请假的事,我帮你问问。” 掛断电话,李劲松冲老师苦笑:“唉,这下有的忙了!” 4部中篇,外加需要翻译的作品,如果培训班请假没问题的话,他4月份还要去学习,这日程,排得比火车时刻表还满。 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逼一下自己,你怎么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大呢?这些任务,是压力,也是动力,更是机遇。好好规划时间,我相信你扛得住,也能写得好。” 连老师都这样说了,他还能怎样,加油干吧! 很快,杨钧就回过来电话,告诉李劲松:虽然没有具体的信息,但根据往期经验,培训班最后一个月以创作实践为主,实在有特殊情况,可以请假,但必须上交一部作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行啦,就这样吧。 李劲松当即说道:“师姐,给我报个名吧!” 杨钧答应下来:“好,我现在就给你报名!还有,《芙蓉镇》单行本已经发行了,首印2万册,样刊和稿费已经寄出去了,注意查收!” “才2万册啊!”李劲松听到这个数字,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心里掠过一丝小小的失望。 毕竟,《人民文学》杂誌一期就有一百五十万册的印数,这单行本的首印量,差距似乎有点大。 虽然印多少又不会跟他的稿费没有一毛钱的关係,可印的更多,自己的名气不是越大吗? “首印!这是首印!”杨钧在电话那头强调:“新作者的单行本,这个首印数很正常,社里也要控制风险。先看看读者反应。如果卖得好,加印很快的。” “而且,趁著首印发行,收集一些反馈意见,如果发现有什么需要修订的错漏,再版时一起改掉,不是更好?別不知足了,好多老作者出本书,首印还不到这个数呢!” 李劲松没有在州城久呆,第二天,就赶回了家。 刚走到家门口的斜坡上,就看见一个穿著墨绿色邮电制服、挎著鼓囊囊邮包的身影,正从自家那扇新木板门里出来,是乡邮员阿良。 阿良约莫三十岁年纪,脸被山风吹得黑红,见到李劲松,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得微黄的牙:“松伢子,你可回来了!今天过来给你送匯款单的!” “良哥,辛苦你又跑一趟!”李劲松赶紧加快几步。 他们这里,平信送到村部可以,可掛號信和匯款单邮电所就要求必须送到家,一分钱一分货嘛! 李劲松连忙把从沪市买的小点心给他抓了一些。 阿良满眼羡慕:“松伢子,写小说这么赚钱吗?” 他前几天刚送过来一张270块钱的稿费单(《乡情》的稿费),今天就又送过来两张稿费单,一张12块钱(《人民文学》转载《祖国,或以梦为马》的稿费),另外一张更是恐怖,1210块钱(《芙蓉镇》单行本的稿费),这笔钱相当於他两三年的工资。 李劲松又给他塞了一盒上次在燕京买的北海烟:“良哥,可別这么说,这都是撞大运,又不是天天有。说不定下一本就没人看了,稿费也就没了。这事儿,您可千万別在外面说道,树大招风。” 阿良收了烟,拍著胸脯道:“放心,我们有纪律,保护用户隱私!” 李劲松拉著他聊了会儿:“良哥,你这邮递员的活儿,是顶你爹的班吧?” 阿良掏出自己的烟,是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牌,抽出两根,递向李劲松。 李劲松摆手谢绝。 阿良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才嘆了口气道:“可不嘛!我们所里统共四个跑这条线的,全是接班的。不光我们所,全县都差不多。” “外头人看著,觉著咱有个正经国家事做,吃商品粮,羡慕。可这里头的苦,只有自己知道。这大山里头,十里八村散著,下雨塌方,冬天路滑,哪一趟不是拿脚板量出来的?比不上你拿笔划拉两下,又有名气,又有钱赚……” 李劲松安静地听著,等他一番感慨说得差不多了,才看似不经意地打断,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良哥,你家以前养过狗没?” “啥?狗?”阿良被他这跳跃的问题问得一懵,烟都忘了抽,“问这个干啥?你想吃狗肉了?这个好弄……” “不是不是,”李劲松失笑,隨口编了个理由:“就是隨便问问。我们家想养条狗看家,琢磨著搞条好养活的小狗崽。” 阿良这才恍然,摇摇头:“狗啊……早几年是养过一条,土狗,挺机灵的。后来得病死了,婆娘心疼得不行,就没再养。这玩意儿,处久了有感情,没了心里头挖瘩瘩的。” 嗯,养过,而且有感情。 李劲松心里记下了。 又东拉西扯了几句閒篇,阿良惦记著还有別的邮件要送,这才起身,紧了紧邮包带子,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山歌,沿著山路往下去了。 “这个阿良,人不错,去年还在江里救过一个孩子,差点没被淹死!” “是吗?还有这种事?” “是啊,很多人都见到过!” 第52章 两封信 儿子回来,当娘的肯定要给他做一桌子好菜。 她觉得儿子出门就是受苦的,吃不好住不好,回来赶紧给他补补。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吃的这方面,李劲松就没亏待过自己。 以前没钱不说了,现在有钱了,虽说不吃山珍海味,但吃饱吃好没问题。 大姐杏枝把这段时间收到的信件、匯款单都交给了李劲松。 “你不在的这几天,有两拨人来找过你,知道你不在,都留了信。”杏枝特意把两个没封口的信封找了出来,递给李劲松。 两封信一封是《湘江文艺》的李元落留的。 信很简短,语气热切。 信中提及,湘南省作协十分重视《芙蓉镇》產生的广泛影响,计划在近期於省城为他举办一次作品研討会,邀请省內知名评论家、作家和文学刊物编辑参加,目的是深入探討这部作品的思想艺术价值,推动本省文学创作。 信末恳切希望他能同意並拨冗参加。 除了这封简讯,还有一个厚厚的的大牛皮纸袋,入手沉甸甸的。 李劲松打开一看,里面是裁剪、粘贴得整整齐齐的各类报刊文章,有《文艺报》、《文学评论》、《湘江文艺》乃至一些报纸的文艺副刊,都是关於《芙蓉镇》以及《乡情》的评论、报导。 这份礼物,用心之深,情谊之重,让李劲松很感动。 可是研討会? 李劲松属实不愿意去,他虽说没有参与过,但也知道这种会就是吹捧与互相吹捧的代名词。 他现在的“稿债”太多,实在抽不出时间去搞这种研討会。 另一封是珠江电影製片厂的石彬留下的。 信中说,他与导演胡丙留这次亲赴湘西,本想当面与他洽谈將《乡情》改编成电影的相关事宜,遗憾未能遇上。 胡丙留导演对这个故事非常喜欢,认为其人物鲜明、情感真挚,非常適合影视改编,珠影厂领导也已初步同意立项。 信中诚挚邀请他在方便时儘快前往花城,具体商谈改编权、剧本创作、合作方式等细节,並表示往返路费及在穗食宿均由厂里承担。 胡丙留导演? 他还真不知道是谁! 唉,以前只顾著看电影了,后来有了网络之后,还对那些老电影温故知新过,但就是没有注意导演是谁。 如果他知道原本这部电影的导演是谁,肯定觉得太巧合了,这部电影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来的导演胡丙留手里。 让自己去花城谈小说改编事宜,那更不可能,还是那个原因,没有时间。 他抽出一沓信纸,拧下钢笔帽,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写给李元落。 “元落兄:您好!你来我处探访,未能见面,深感遗憾。留信及寄来的报刊资料均已收到,十分感谢。您与《湘江文艺》诸前辈对《芙蓉镇》的看重与厚爱,令我既感且愧。为一部作品专门召开研討会,是许多作者求之不得的殊荣,更是深入探討、接受批评指正的宝贵机会。您与省文联的盛情,我铭感於心。” “然近期创作与学习任务骤然加重,实难分身。《芙蓉镇》单行本虽出,但我与《人民文学》、《收穫》两家刊物尚有数篇中篇稿约亟待完成,此乃承诺,不敢轻怠。同时,承蒙译文出版社任容老师抬爱,交付部分外国短篇试译工作,亦需潜心学习、仔细打磨。案头“稿债”堆积,每日伏案,常感时间紧迫,唯恐有负各方期待。” “因此,思虑再三,只得万分遗憾地恳请李老师及省文联,能否將此次研討会暂缓?或容我將来作品更多、思考更深、时间更从容时,再有机会向各位老师请教。我深知此请颇为不妥,令您为难,心中甚为不安。唯有在此郑重承诺,必將以更勤勉的创作,努力写出更好的作品,以期不负您今日之提携与期望……” 第二封写给珠江电影厂的石彬。 “石彬导演:您好!得知珠江电影製片厂、胡丙留与您有意將《乡情》搬上银幕,我深感荣幸,亦十分欣喜。小说能得您与胡丙留导演垂青,是它莫大的幸运。我完全同意並支持贵厂进行电影改编创作。” “我充分信任您与珠影的专业团队,具体的艺术处理,我愿完全放手,尊重並期待二度创作者们的才华。目前我手头创作任务极紧,且已有北上学习之安排,年前年后恐难以抽身赴穗。若您与胡导演已有成熟的改编构想,或可將初步方案、意向等通过信件告知,我必仔细阅读,儘快回覆意见。若確需面谈,能否商议在明年四月我抵京之后?届时或可於bj相约,亦较便利。” “此信我最想郑重强调的一点:关於女主角“翠翠”的演员人选,我冒昧但极其诚恳地向您与胡导演推荐一位演员:任怡湘同志。我与之相识,了解其表演功底与艺术感受力。她身上兼具少女的灵秀与坚韧的气质,眼神清澈而有故事,这与我心中“翠翠”的形象极为契合。” “此非寻常推荐。於我而言,任怡湘同志是演绎“翠翠”最理想、甚至可说是“唯一”的人选。若电影《乡情》能由她主演,我对此片成功的期待將倍增。此事还望石导演与胡导演能予以重点考量。若能成全,我感激不尽……” 李劲松笔走龙蛇,“刷刷刷”很快就写完了两封信。 信刚写完,老娘和大姐就端著饭菜进来。 中午小妹阿月不回来吃饭,村小学也在镇旁边,小学里有个小食堂,请了村里五保户王老五做饭,老师和家里宽裕的孩子可以在小食堂搭伙。 有钱后,李劲松就给她交了粮食和午餐费,中午可以在小食堂吃饭,省的中午来回跑。 以前家里只吃两顿饭,小丫头中午就饿著,有时候也带点糍粑垫吧垫吧。 不过,今年自从承包到户后,粮食產量有所提高,大家手里有了点余粮,慢慢都开始吃三顿饭。 日子正一天天往好里过。 第53章 欢喜的家人 吃饭的时候,李劲松才把自己这次去沪市干的事儿给娘和大姐讲了一遍。 自从上次被田静叫走后,他就没再回来过,只是在从州府去沪市之前给家里写了封信,告诉了她们自己要去沪市一趟。 至於什么事儿,倒也没说。 “松伢子,这么说,你不用再去高考了?就能直接去上大学?”老娘有点不敢相信。 大姐也是惊喜万分:“小弟,你说是復旦大学?是……是不是收音机里、报纸上提过的那个……沪上的復旦大学?” “哈哈,对!全国只有一个復旦大学!” “太好了,太好了,小弟!”大姐搓著自己的手,眼泪都流下来了:“还是我家小弟厉害,连復旦都能考得上!” “祖宗保佑……他爹,你听见没?你儿子有出息了,要上大学了!”老娘笑著笑著也流下了眼泪:“我答应你的事儿做到了!” “娘——”李劲松握住了老娘的手。 “不行,我要去后山上告诉你爹一声……”说著她就要站起身出门。 李劲松一把拉住了她:“好了,好了,娘,还没有正式发录取通知书呢!等发了录取通知书,再去告诉爹一声吧!” …… 吃完饭,李劲松就赶紧躲进自己的房间里看信。 之所以迫不及待,是因为任怡湘又给他写信了。 “广州的戏份全部杀青后,剧组吃了顿热闹的散伙饭,詹导虽然平时严厉,那天也喝多了,拍著我的肩膀说了不少鼓励的话,还让我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石彬导演人真的很好,私下里还悄悄问我,以后有没有兴趣尝试更多样的角色,不止是『郝真』这种带点苦情的。我嘴上说著『听导演安排』,心里可高兴了。” 现在她已经回到了燕京,正在国家儿童艺术剧院排一部新戏,新戏的名字叫《报童》。 信中还说,拍《扬帆》电影,她拿到了800块钱的片酬,另外还有借调补助、出差补贴,1000多块钱呢! 她的钱,给父母寄了一半,自己也留了一半。 李劲松砸了咂舌,演员在任何年代都是高收入群体啊! 她现在正在看导演的书,也会观察导演是怎么工作的,不懂的也会问一问导演,反正,她正朝著这个目標迈进。 无论是以前的詹导、石彬导演,还是在舞台剧的导演。 她又去了一趟北海公园,天太冷了,冻的她想哭。 看到这里,李劲松的心莫名抽了一下。 隨信还寄了一张她在儿童剧院排练厅外的照片,穿著厚厚的棉大衣,戴著绒线帽,露出了红红的鼻头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看完信,李劲松就给任怡湘回信。 讲了要去復旦上大学的事儿,当时还答应过她,要考去燕京。 当时他自己心里也確实將燕京的学府作为最高目標。 如今,目標变了,去了沪市。 自己爽约了,不知道她会不会不高兴? 当然,也告诉她明年四月会去京城学习一段时间,先让她高兴高兴再说。 接著,他提到了《乡情》的发表和读者的反响,也提了提珠影厂有意改编的事。 最后,叮嘱她排戏注意身体,bj乾燥寒冷,多喝热水,隨信寄去的湘西薑糖可以泡水喝驱寒。 给任怡湘回完信,他又开始给读者回信。 上次没来得及给读者回信就去了沪市,《人民文学》又转寄过来厚厚一捆信,自己从《收穫》杂誌社也带回来一二十封信,这次都一起回了。 整整回了一下午的信,直到小妹阿月回来。 “哥,怎么给我带这么多东西?”阿月剥了一个糖块,迅速填进嘴里。 接著,她又看到了动物饼乾,眼睛冒著光,赶紧把嘴里的糖吐到糖纸上,小心包好,这才捏起一块小鹿形状的饼乾,看了又看,才捨得放进嘴里,“咔嚓”一声,又酥又香。 “好吃,真好吃!” “慢点吃,別噎著!你哥啥都给你买,把你宠的没边了!” “娘,你也吃!”小丫头往老娘嘴里塞著饼乾。 “你自己吃吧,这些都是你的!”老娘摇摇头,顺手从阿月手里拿过那两包糖和饼乾:“不过可不能由著你一下子吃完。娘给你收起来,每天给你几块,细水长流。” 她说著,抓了一小把放在桌上给阿月当下解馋,其余的仔细包好,拿进了里屋。 阿月眼巴巴看著好吃的被娘拿走,扁了扁嘴,继续在李劲松带回的手提包里翻找,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东西:“哥,这又是啥?” “梨膏糖!海城隍庙的,润嗓子。”李劲松说。 “好吃不?”阿月眼睛发亮,任何没吃过的东西对她都有巨大吸引力。 “你尝尝唄。”李劲松笑道。 阿月赶紧把嘴里剩下的饼乾囫圇咽下去,可能太急,一下子噎住了,小脸憋得有点红,直翻白眼。 李劲松连忙把自己搪瓷缸里还温著的水递过去:“慢点!喝口水顺顺!” 阿月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才长长地“哈”出一口气。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油纸,里面是深褐色、方方正正的糖块,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混合著甜味。 她小心地咬了一小角,含在嘴里,凉丝丝的,甜中带著点微苦和薄荷的清爽,很奇特的滋味。“嗯!好吃!凉凉的,甜甜的……哥,你真好!” 她嘴里含著糖,说话有点含糊,但脸上的笑容比糖还甜。 她回头看看,老娘已经进了里屋去藏东西了,堂屋里暂时只有他们兄妹俩。 她忽然凑近李劲松,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哥,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不能告诉娘是我说的……” “啥事儿?这么神秘?”李劲松看她这副做贼似的样子,心里有点好奇,也放低了声音。 “你先保证!保证不说是我告诉你的!”阿月不放心,又確认了一遍。 “行,我保证。你哥我啥时候是那嘴快的人了?”李劲松认真地保证。 阿月歪著头想了想,確实,哥哥虽然有时候会管她,但好像真没打过她的小报告。 第54章 家人被欺负 她这才放下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说:“哥,你不在家的时候,就是前几天,隔壁村……就是那个彭家湾的村支书他儿子,带了几个二流子,跑到咱家来闹事了!” 李劲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什么?闹事?怎么回事?说清楚点!” 阿月被他突然变了的脸色和急促的语气嚇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但还是继续说道:“他们……他们喝得醉醺醺的,在咱家院门口吵吵,说……说大姐是他看中的老婆,让大姐嫁给他……说话可难听了,还砸咱家篱笆……” 李劲松只觉得一股火“噌”地一下从脚底直衝头顶,他猛地站了起来:“混帐东西!他们真这么说的?娘和大姐呢?受欺负没?” 阿月被他激烈的反应嚇住了,小脸有点发白,连忙拽了拽他的袖子,带著哭腔提醒:“哥……你小声点!你保证过的……不能让娘知道是我说的……” 李劲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神里的寒意却更重了。 他看著嚇到的妹妹,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儘量放缓语气,但声音依旧紧绷:“阿月,你做得对,告诉哥是对的。”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大团结,塞到阿月手里:“这个奖励你。没你的事了,你先出去玩会儿,或者去灶房帮大姐烧火。” 阿月捏著那十块钱,感觉像捏著一块烫手的山芋,又看看哥哥黑沉的脸色,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可能捅了马蜂窝,但哥哥给了十块钱!十块啊!能买多少糖和本子!她纠结地看了哥哥一眼,又看了看里屋方向,最后还是金钱的诱惑占了上风。 这可是十块钱啊,哪怕挨顿打也值。 李劲松等阿月出去,立刻衝著灶房和里屋方向,儘量控制著音量,但语气里的怒意压不住:“娘!大姐!你们过来一下!” 老娘从里屋出来,大姐杏枝闻声从灶房出来,看到李劲松站在火塘边,脸黑得像锅底的锈,都不由得愣住了。 “咋了,松伢子?出啥事了?”老娘疑惑地问。 大姐也擦这手,有些不安地看著弟弟。 前一世,他二三十岁的时候感觉自己很懵懂,没有保护好家人,到了四五十岁才追悔莫及。 这一世,他的家人就是他的底线、他的逆鳞,谁都触碰不得。 “到底怎么回事?”李劲鬆紧紧盯著老娘和大姐:“隔壁村彭家湾那个混蛋玩意儿,是不是来咱家闹过事?你们为啥瞒著我?” 老娘和大姐对视一眼,脸上都闪过慌乱和懊恼。 老娘气恼地朝门外瞪了一眼,小声嘀咕:“这个死丫头,嘴咋这么快……” 正躲在门外窗根下偷听的阿月,听到这句,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看来这顿打跑不了了,她娘是真打,下手是真狠。 “没多大事,就是那个彭癩子,那天不知道在哪儿灌多了猫尿,发酒疯,跑到咱家门口胡说八道了一通。你大伯和大山、二石他们听见动静,就过来给打跑了!” “娘想著,人都打跑了,也没吃亏,就没告诉你,怕你在外头操心,白白担心。” “是啊,小弟,真没事。”大姐杏枝也连忙附和,脸涨得通红:“他们就是耍酒疯,满嘴喷粪,被大伯他们赶走后就再没来过。我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劲松打断她:“娘,大姐,咱们家跟他们彭家,往上数三代都不认识!唯一的交集,就是他们家之前托人来提过亲,被咱们一口回绝了。这混蛋玩意儿凭啥还敢上门纠缠?还敢来闹事?” 他越说越气:“这他妈的也太欺负人了!不同意亲事,就能上门耍流氓?” “小……弟,”大姐杏枝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提亲……之前,我在镇上赶集,遇到过他两回……他就……就凑上来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跟著我……我没理他,赶紧走了……没想到他……” 我草特么的,原来根子在这儿! 不是简单的提亲被拒恼羞成怒,是这王八蛋早就盯上大姐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女人长得周正些,在这穷乡僻壤,有时候竟成了“元罪”,会招来这种癩皮狗似的纠缠和覬覦! 大姐模样端庄清秀,性格温顺,在这普遍被劳作和岁月催折得粗糙的乡村女性中,確实显得突出。 就因为这,便被这种地痞无赖给惦记上了! 他没有埋怨大姐为什么早不告诉自己。 大姐的性子他清楚,老实,胆小,遇到这种事,除了躲和怕,可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更怕给家里惹麻烦。 “他们来闹事时还说啥了?除了耍酒疯,还干了啥?”李劲松又问道。 “还能说啥,醉鬼的话,顛三倒四的。”老娘拨弄著火塘里木炭,又加了两块:“就是说些浑话,什么杏枝早晚是他的人,让咱们家识相点……还踹了篱笆两脚。反正都被你大伯他们打跑了,估计酒醒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啥混帐话……” “踹了篱笆?”李劲松眼神更冷。 “娘,大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这次是喝醉了来,下次清醒著来呢?下次带更多人呢?真当咱家是软柿子,隨便捏?” “松伢子,你可別犯浑!”老娘见他脸色变幻,来回走动,心里也急了: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读书人行,打架可不行!他们彭家是大姓,在彭家湾说一不二,咱惹不起!再说,为这点事,咱瓷器不跟瓦罐碰,划不来!” “小弟,算了吧。”大姐也红著眼圈劝:“反正我过了年就去州里考试,考完试,要是能上函授,也多半在州里待著,离他远点,他找不著我,时间长了就没事了。” “娘,大姐,我咽不下这口气……”想到前世,大姐明明很討厌那个男人,却因为缺钱要嫁给他,李劲松就不由得一阵心疼:“放心,我不会私下去找他们,打架是最笨的办法!他们这是耍流氓,我肯定要走官面上的渠道……” “官面……人家家是村支书,咱们惹不起……”老娘担心的不能行。 第55章 县城求助 村支书? 一个小小的村支书,也就欺负欺负普通的村民还可以。 可他李劲松已经不是一个普通人了,他是《人民文学》《收穫》重点推出的青年作家,是即將进入復旦大学深造的学生,是省报报导过的、在文坛开始崭露头角的人物……他的社会身份和影响力,早已超出了这个小小的山村。 不过,找镇上肯定不行,地方上,特別是他们这种过去连皇帝老子都管不到的地方,有一套自己的生存和治理逻辑。 肯定是勾兑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找老师? 不能啥都找他啊! 老师只是教育系统里的文化人,恐怕对这种事也无能为力。 唐记者? 还不是太熟! 突然,他想起了一个人,或许,应该能帮得上忙吧? 李劲松翻来覆去,一夜没睡著。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坐轮渡赶到了县上。 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县文化局的武文化局长。 之所以选武局长,是因为上次武局长主动给了自己三个承诺,虽然带著基层干部特有的圆滑和实际,但態度是真诚的,明確表示县里重视他这样的“人才”,愿意提供支持。 这是一个现成的、对上级精神敏感、也有一定匯报渠道的“自己人”。 通过他,可以把事情“合规合情”地递上去,避免自己像个普通老百姓一样去“告状”,效果可能更好。 县文化局是一座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比李劲松想像中还要简陋些。 他找到局长办公室,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武文化熟悉的声音。 李劲松推门进去。 武局长正对著一份材料皱眉,抬头见是他,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赶紧摘下眼镜站起来:“哎哟!劲松同志!你怎么来了?快请坐,请坐!我正念叨你呢,上次从你那儿回来,我跟县里领导匯报了,领导特別高兴,说你是我们县飞出去的金凤凰,叮嘱我一定要搞好服务,支持你创作……”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给李劲松倒茶,用的是印著“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缸。 “武局长,早就准备来拜访您的,可前段时间去了趟沪上,参加了復旦大学的保送生考试,基本算是通过了,就等通知书,我也是昨天刚回来……” “復旦大学?保送生?”武局长心头震撼,竟然能保送到復旦大学:“这是好事啊,恭喜恭喜!” “我也发愁,本来还想趁开学前这大半年的时间,给您添个麻烦,在县里采採风,看看咱们县的风土人情,可燕京作协那边又让我去参加明年四月的文学讲习所学习……” 他必须先把“成绩”亮出来,这不是炫耀,而是表明自己现在的“分量”和“前景”,让武局长更加重视。 武局长一听,眼睛瞬间瞪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文学讲习所?我听说过,50年代的文讲所主任就是丁铃,你能到文讲所里学习,那是天大的荣耀啊,多少大名鼎鼎的作家都在里面上过课,我马上向县领导匯报,这是咱们全县文化教育战线的大喜事,必须得宣传……” 知道就好,到底是文化局局长,也省得自己费口舌了。 “武局长,您先別急,听我说完。”李劲松苦笑著,適时地泼了点冷水,也將话题引向核心:“能有这点成绩,离不开组织的培养,陈老师的教导,也离不开家乡水土的养育。我本想著,安心学习,努力创作,爭取將来真能为家乡、为国家做点实事,不辜负各方的期望。可是……” 他话锋一转,脸色沉鬱下来:“就在我为了考试和学习奔波在外的时候,家里却出了件让人寢食难安、甚至感到后怕和愤怒的事。” “家里出事了?什么事?”武局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事可能不简单,否则李劲松不会如此郑重地来找他。 李劲松这才將彭癩子如何早就纠缠大姐,如何醉酒上门公然叫囂侮辱、威胁逼婚,如何踹坏篱笆,家里如何忍气吞声、大伯如何带人將其赶走,但家人至今心有余悸却又担心对方变本加厉的事情,一五一十,清晰地讲述出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但语气沉重,措辞准確,尤其是提到对方“声称大姐是他看中的老婆”、“让家里识相点”等言语,以及醉酒闹事、毁坏財物(篱笆)的行为,都点明了性质。 “武局长,”李劲松最后看著对方,眼神里是坦诚:“我李劲松是个写文章的,手无缚鸡之力,家里就剩寡母和两个姐妹。若是普通的口角爭执,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可这是光天化日之下,上门耍流氓,侮辱妇女,威胁逼婚!今天他敢醉酒来闹,明天就敢清醒著来抢!我马上要去燕京、去沪上学习,家里就剩下娘和姐姐妹妹,您说,我能放心得下吗?我还能有心思读书写作吗?” “武局长,县文化局是我们这些作者的娘家,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向您来求助来了!”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有情有义。 武文化局长听完,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混帐!简直是无法无天!朗朗乾坤,竟敢如此欺凌百姓,还是欺负到……欺负到劲松同志你的家里!这不仅仅是耍流氓,这是破坏我们县来之不易的文化建设成果,是给我们全县脸上抹黑!” 武局长是个明白人,他瞬间就掂量出了这件事的轻重。 李劲松现在不仅是“作家劲松”,更是即將进入復旦、得到bj作协认可的“青年才俊”,是县里正在树、也必须树起来的典型。 他的家人如果在县里出点什么事,那影响可就坏了。 上面领导会怎么看他这个文化局局长? 更关键的是,这种事如果处理不好,寒了人才的心,以后谁还愿意为永顺说话? 第56章 县里高度重视 1979年的文化部门、包括作家的社会地位可不是新世纪以后能比得了的。 这个时期的文化部门,是文化艺术的构建者与管理者,而作家的社会角色是“文化英雄”与“启蒙者”,作品常引发全社会关於歷史、人性的深刻討论,zz地位非常高。 武文化局长是知道李劲松是能和省报的记者、文艺界人士说得上话的,如果去了燕京,更能和燕京的那些文化人士搭上关係,他自己的私人事情,如果在那些层面上反映一下,未必不能解决。 但李劲松主动找上了自己,就表明他不想把事情闹大,让县里难堪,那么,自己必须得尽力帮助解决。 “劲松同志,你放心!这件事,我们文化局管不了具体执法,但一定负责到底,向县里领导如实反映!”武局长斩钉截铁地说道:“你现在是我们县的宝贵財富,保护你和你的家人,是我们的责任!你稍坐一下,我这就去向县长匯报!这种事,一刻也不能耽搁!” 武局长让李劲松在办公室等著,自己找了几本杂誌和报纸,风风火火地出了门,直奔县政府大楼。 李劲松坐在文化局略显破旧的沙发上,慢慢喝著已经凉了的茶,心里並不十分紧张。 他知道,只要武局长足够重视,把事情捅到县领导那里,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 他现在要等的,是一个態度,一个能彻底震慑彭家、永绝后患的处理结果。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武局长回来了,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兴奋和郑重的神色,身后还跟著一位穿著灰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劲松同志,这位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刘主任。”武局长介绍道,“县长正在州里开一个会议,特意委託刘主任先过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代表县长表达关切。” 刘主任很客气,主动和李劲松握手:“劲松同志,你好。你的情况,武局长已经向县长在电话里做了初步匯报,县长非常重视,也非常生气。会议一结束,县长就会亲自听取详细匯报。” “县长让我先过来,一是代表县政府,对你和你的家人表示慰问,你们受委屈了;二是请你放心,县委县政府对这种事情,態度是明確的,坚决的,一定依法依规,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表达了关切,又表明了態度。 李劲松连忙表示感谢,又將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事情的恶劣性质和家人的恐惧。 刘主任认真听著,不时点头,脸色严肃。 听完后,他说:“情况我们基本清楚了。劲松同志,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先回家,安抚好家人。我们这边,立刻安排警察局的同志介入调查,固定证据。只要查实,一定从严从快处理!” “县长说了,对於这种破坏社会风气、威胁群眾安全、特別是影响到我们重点文化人才家庭安寧的害群之马,必须露头就打,坚决清除!” “谢谢刘主任,谢谢县长,谢谢组织上的关心!”李劲松適时地表现出感激和信赖:“有组织上做主,我和家里人就放心了。我只有一个请求,希望能儘快有个明確的结果,我也好安心准备后续的学业。” “这个你放心,我们已经安排下去了!”刘主任保证道:“有了进展,我们会让武局长第一时间通知你。” 离开文化局时,武局长一直把李劲松送到大门口,握著他的手低声说:“劲松,回去等好消息吧。县长很生气,已经直接给警察局局长打电话了。这种撞到枪口上的混蛋,跑不了!” 李劲松点点头,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落下了一些。 他知道,领导一重视,尤其是牵扯到“典型”、“荣誉”和“领导重视”时,其效率和力度,往往是惊人的。 果然,就在当天下午,两辆偏三轮摩托车和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卷著尘土,驶离了永顺县城,朝著石塘镇彭家湾方向疾驰而去。 车上坐著的,是县警察局的同志,带队的是副队长,出发前局长亲自交代:案情涉及骚扰恐嚇青年作家家属,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县长密切关注,要求速查速办,办成铁案,给受害者一个交代,也给全县一个警示! 此时的彭家湾,彭癩子家那座在村里算得上“气派”的青砖瓦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彭癩子根本就没把上次醉酒闹事当回事,酒醒后隱约记得自己好像去李家闹过,但具体说了啥干了啥,印象模糊,只觉得心里那口因为提亲被拒、几次纠缠未果的恶气还没出尽。 这天下午,他又纠集了平时一起游手好閒、偷鸡摸狗的几个狐朋狗友,在家里关起门来,一边用简陋的扑克牌“推牌九”赌点小钱,一边喝著廉价的散装白酒,吹牛打屁。 几杯酒下肚,彭癩子又开始大放厥词:“妈的,李杏枝那个小娘们,给脸不要脸!老子看得上她是她的福气!还敢躲?等过两天,老子摸清她啥时候一个人出门,直接弄到后山里面,生米煮成熟饭,看她还敢不从不!” 一个尖嘴猴腮的同伙淫笑著附和:“就是,癩子哥看上的女人,还能跑得了?到时候咱们给你把风!”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傢伙打著酒嗝:“不过癩子,她弟好像在外面有点名堂,写文章的,会不会……” “呸!”彭癩子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满脸不屑:“写文章顶个鸟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拳头使?老子爹是村支书!在彭家湾……不,就是在石塘镇,还有人敢动我?等老子把他姐办了,就是他姐夫!他还敢咋地?” 一屋人发出猥琐的鬨笑,烟雾繚绕,乌烟瘴气。 这几个傢伙完全不知道,自己肆无忌惮的谋划和之前的行为,已经触动了县里敏感的神经,一张大网正朝著他们当头罩下。 第57章 抓捕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彭家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冷风呼地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雾,也吹得桌上散乱的扑克牌和零钱乱飞。 “不许动!警察!” “都把手举起来!蹲下!” 几声炸雷般的厉喝在门口响起。 七八个穿著白色上衣、蓝色裤子、戴著大檐帽的警察,瞬间涌了进来,將小小的堂屋堵得水泄不通。 黑洞洞的枪口和冰冷锐利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惊慌失措的脸。 彭癩子手里的酒碗“啪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了他一裤腿。 他醉眼朦朧地抬起头,看到门口那些大檐帽和白色上衣,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还以为是自己喝多了眼花,或者是哪个不开眼的来捣乱,居然敢踹他家的门? 他爹是村支书! “你们……你们他妈谁啊?敢闯老子的家?知道老子是谁吗?”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梗著脖子,还想耍横。 “你就是彭建军(彭癩子大名)?”带队副队长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桌上散乱的扑克牌、零钱、酒瓶,又看看屋里这几个明显不是善类的傢伙,心里已经有了数。 “是……是又怎样?”彭癩子被对方的气势慑了一下,但酒劲和平时在村里横行的惯性让他依旧嘴硬。 “是就对了!”副队长冷笑一声,一挥手,“銬起来!屋里所有人,全部带走!” 两个身材高大的干警立刻上前,动作乾净利落,一下就將还没反应过来的彭癩子双臂反剪,“咔嚓”一声,亮鋥鋥的手銬就戴在了他手腕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彭癩子一个激灵,酒瞬间醒了大半。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我爹是彭大富!是村支书!你们敢乱抓人?”彭癩子这才意识到不对,挣扎著,嘶吼著。 “抓的就是你!彭建军,你涉嫌流氓罪、赌博,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有什么话,到警察局再说!”副队长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其他干警也迅速將其余几个嚇得面如土色、瘫软在地的同伙一一制服、上銬。 “流氓罪?我……我犯什么流氓罪了?你们血口喷人!”彭癩子还在叫囂,但声音已经带上了恐慌。 他猛地想起自己之前对李杏枝的纠缠和那天的醉话,心里咯噔一下,难道…… “血口喷人?你多次纠缠侮辱石塘镇上夭梯村女青年李杏枝,酒后上门进行威胁恐嚇,损毁財物,刚才还在屋里公然宣扬要使用暴力手段强迫妇女,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带走!” 听到“李杏枝”三个字,彭癩子如遭雷击,彻底傻了。 他没想到,李家那个不声不响、只知道写写画画的小子,竟然真的敢捅上去,而且……动静这么大? “领导,领导,同志,同志,叔,叔,”彭癩子的酒也完全醒了:“我爹和镇上的陈所长是好哥们,昨天他们俩还在我家吃饭呢,通融通融……” “啪!”副队长抡起胳膊,一巴掌抽到彭癩子的脸上:“你少特么乱攀关係,我们是县警察局的,老实点!” 彭癩子心里一凉,县里的? 直接是县里的警察局来抓人? 完了,完了…… 这时,得到消息的彭大富也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看到儿子被銬著,警察满屋,也傻眼了。 他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连忙堆起笑脸,掏出皱巴巴的“大前门”想散烟:“同志,同志,误会,一定是误会!我这儿子不懂事,喝多了胡咧咧,我替他向李家赔罪,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你看,能不能……” “彭支书,”副队长严肃地打断他,语气公事公办:“现在我们是在执行公务,依法传唤嫌疑人。你作为村干部,更应该支持我们的工作,而不是妨碍执法。是不是误会,调查清楚了自然有结论。请你让开。” 彭大富看著对方毫不通融的脸色,再看看儿子灰败绝望的神情,知道今天这事绝难善了,而且对方来头恐怕不小。 他心里又急又气又怕,只能眼睁睁看著儿子和那几个混混被推搡著押上摩托车和吉普车。 警车呼啸著离开彭家湾,留下了一村目瞪口呆的村民和面如死灰的彭大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开:“彭癩子被县里公安抓走了!戴著手銬带走的!听说是因为耍流氓,欺负了上天梯村李杏枝!” “李杏枝?李杏枝是谁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娘家就是上天梯村的,李杏枝就是个乡下的丫头,可她弟弟就不得了了,小说都写到燕京去了,省里的报纸都来採访他……” “我的天,那他弟弟可不是一般人啊,看来,彭癩子这次是踢到铁板上了……” …… 彭癩子一伙人被抓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李劲松的耳朵里。 他也没再管,一旦有结论,武局长会及时过来给他报信的。 而他,则开始专心致志地写他的小说。 这中间,彭大富两口子带著东西过来求情,但直接被老娘挡在了门外。 日子在火塘的明明灭灭、笔尖的沙沙作响、以及阿月偶尔的嬉闹声中,不紧不慢地流淌。 乡下没有过阳历年的习惯,1979年的最后几天,就在连绵的冬雨和山间越来越重的寒气中,悄无声息地滑过了。 直到他的《乡路》这部小说的初稿完成,他才惊觉已经到了1980年。 他竟这样,在埋头疾书和与文字搏斗中,跨过了重生的第一个年头。 这天,他正在改稿子,忽然,感觉外面人声鼎沸。 “娘,外面谁来了?这么热闹?”李劲松朝外面喊道。 李劲松停下笔,朝堂屋方向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老娘略显紧张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松伢子,你快出来看看!来了好些人!有满仓支书,有上次跟省里记者一起来的那个武局长……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看著都像干部……” 武局长? 李劲松心里一动,立刻放下笔,將摊开的稿纸稍微归拢了一下,起身快步走到堂屋门口,朝外望去。 果然,自家门前的斜坡小路上,正走来一小群人。 第58章 通报结果 李劲松不仅看到了武文化局长、他们村的周满仓等几名村干部,还看到了那天在县文化局里见到的刘主任,还有一个穿制服的人……正簇拥著一个身材稍微有点富態的中年男人往他们家走过来…… “松伢……劲松,田县长亲自来看你来了!”老远,周满仓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 李劲鬆快走几步,迎出了院子。 “田县长,您好!武局长,刘主任,各位领导,欢迎欢迎!”李劲松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却不卑微:“没想到各位领导大驾光临,快请屋里坐,外面冷。” 田县长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 李劲松连忙用双手握住。 不是他趋炎附势,而是作为一个晚辈见长辈的正常礼节。 “你就是李劲松同志?好,好,一表人才,比我想像的还要年轻啊!” 田县长上下打量著李劲松,笑容和煦:“早就听武局长、还有县里其他同志提起你,说我们县出了个了不得的青年作家,文章写到了燕京,写到了全国。我一直说,要抽空来看看你,跟你聊聊,可县里杂事多,总是抽不开身。这不,一拖就拖到了新年。今天总算是成行了,没打扰你创作吧?” “县长您太客气了,您能来,是我们全家的荣幸,也是我们村的荣耀,谈什么打扰。”李劲松侧身让开道路,引著眾人往堂屋走:“家里简陋,各位领导別嫌弃,快请进,烤烤火,喝口热茶……” 一行人鱼贯进了堂屋,瞬间把屋子挤满了。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火塘烧得很旺,暖意扑面而来。 老娘早就手脚麻利地搬出了家里所有的板凳、椅子,还用抹布飞快地擦了一遍。 “请坐,快请坐!”老娘招呼著大家坐下。 阿月机灵地躲进了里屋,只探出个小脑袋好奇地张望。 大姐杏枝低著头,赶紧去灶房烧水泡茶。 田县长在火塘边的主位坐下,刘主任、县警察局王局长、石塘镇柳镇长、武局长,以及周满仓等人依次落座。 小小的堂屋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但也充满了不同於往日的气氛。 “老嫂子,你也坐,別忙活了。”田县长对侷促地站在一边、双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的老娘和气地说:“我们今天来,就是看看劲松同志,看看你们家,没那么多讲究。” 老娘连声应著,却还是不敢坐,挨著门框站著。 李劲松给各位领导倒了粗茶(家里最好的待客茶叶),然后才在田县长对面的小凳上坐下,神態从容。 田县长喝了口茶,环视了一下虽然陈旧但乾净整洁的堂屋,目光在墙上贴著的奖状(李劲松和阿月的)和那副“耕读传家”的旧条幅上停留了一下。 点点头,这才看向李劲松,开门见山地说:“劲松同志,这次来,一是代表县里,来看望你和你家人,提前给你们拜个早年。你在文学创作上取得的优异成绩,不仅是你个人的光荣,也是我们县的光荣。” “你的《芙蓉镇》、《乡情》,我都拜读了,写得好啊!尤其是《芙蓉镇》,把咱们湘西的风土人情、歷史变迁,写得那么真切,那么深刻,让我这个在湘西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傢伙,都深受触动。你让全国那么多读者,通过你的笔,知道了我们湘西不仅有奇山异水,更有厚重的人文,有不屈的精神。这是大功劳!” 这番话,评价极高,出自一县之长之口,分量自然不同。 武局长在一旁频频点头,刘主任也面带微笑。 “县长您过奖了。”李劲松欠了欠身,诚恳地说:“我只是一个从湘西大山里走出来的普通青年,写的也都是我熟悉的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是这片土地养育了我,给了我创作的灵感和素材。能通过写作,让外界多了解一点湘西,是我应尽的本分。” “不骄不躁,好。”田县长讚许地点点头,话锋隨即一转,语气也严肃了几分:“这第二呢,也是要向你通报一个情况,表达县里的態度。” 他看了一眼那位王局长。 王局长立刻会意,立刻坐直身体,用匯报工作的口吻说道:“李劲松同志,关於你反映的彭家湾村彭建军骚扰侮辱你姐姐李杏枝同志一案,县局高度重视,迅速立案侦查。” “现已查明,彭建军对李杏枝进行多次纠缠,並於x月x日酒后上门,公然以威胁、恐嚇等方式进行流氓滋事,损毁你家財物,情节恶劣。其行为已触犯法律,构成犯罪。” “同时,彭建军还涉及到侮辱、骚扰、敲诈勒索、赌博等犯罪行为,目前案件已侦查终结,移送审查起诉。根据其犯罪事实、性质、情节和对社会的危害程度,我们建议从严惩处,预计量刑將在10年左右。其他几名参与犯罪的同伙,也已依法惩处。” 10年啊!! 这个量刑建议,绝对属於“从严从重”的范畴。 这背后,显然有“保护重点人才家属”、“消除恶劣影响”的考量在起作用。 “另外!”石塘镇柳镇长在一旁补充道:“彭建军的父亲,彭家湾村支书彭大富,因对子女管教不严,对此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镇里已对其作出停职检查的处理。” 田县长看著李劲松,缓缓说道:“劲松同志,对於这种严重破坏社会秩序、威胁群眾安全、特別是侵害到像你这样对国家有贡献的文化工作者家庭的不法分子,县里的態度是坚决的,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 “这次的事情,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基层的管理、对先进分子的保护,还要进一步加强。请你和你家人放心,我们就是你们的后盾。” “谢谢县长!谢谢王局长!谢谢组织上为我们主持公道!”李劲松站起身,郑重地说道:“我和我的家人,真切感受到了领导的温暖和力量。我们一定安心生活,我也会更加努力地学习和创作,回报领导的关怀和家乡的培养。” 第59章 安抚母亲 “坐,坐。”田县长摆摆手,让他坐下,气氛又重新缓和下来。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李劲松书桌上那叠厚厚的、写满字跡的稿纸。 “劲松同志,这是……又在创作新作品?” “是,县长。”李劲松点点头,起身走到书桌边,拿起那摞稿纸,双手递给田县长:“这是一部刚刚完成初稿的中篇小说,暂时取名《乡路》。写的还是咱们湘西的人和事。” 田县长接过稿纸,饶有兴致地翻了翻。 稿纸很厚,字跡工整,修改的痕跡不少。 他当然没时间细看,但態度本身已是一种极大的鼓励。 “《乡路》……嗯,这名字有味道。写的什么故事?能简单说说吗?” “当然可以。”李劲松整理了一下思路,用平实而清晰的语言讲述道: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在湘西大山里跑了一辈子邮路的老邮递员。他年纪大了,要退休了。在退休前的最后一天,他带著第一次接班、对山区邮路充满畏难和不解情绪的儿子,重走那条他走了几十年的、最艰难也最危险的一条邮路。” “他想在把邮包和这份责任交给儿子之前,让儿子真正明白,山里人盼信等信的心情,明白每一份邮件背后的分量,明白这条邮路连接的不是简单的点与点,而是山里山外的心,是人与人的牵掛,是一个时代的信任与託付。”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情感:“故事主要通过父子两代人在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遇、所感,以及老邮递员对沿途人事物的回忆与讲述,展现湘西深山的险峻与美丽,山区百姓的淳朴、坚韧与对山外世界的渴望,也折射时代变迁下,新旧观念、父子情感的碰撞与交融。” “我想写的,是那条蜿蜒在群山之间的邮路,是邮路上那些平凡又可敬的人,是那份沉甸甸的、名为『乡情』与『责任』的传承。” 《湘西三部曲》的第二篇,李劲松选择了《那山那人那狗》,电影和小说他都看过。 原版小说是一部两万多字的短篇,李劲松根据电影內容、再揉进一些湘西的民俗风情,硬生生地写到了3万多字。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李劲松平缓的讲述声和火塘里炭火燃烧时不时发出来的噼啪声。 田县长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著椅背。 武局长眼中放光,显然对这个题材很感兴趣。 刘主任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好!这个题材选得好!”田县长听完,轻轻拍了一下大腿,脸上露出讚赏的笑容:“邮递员,穿梭於崇山峻岭,连接千家万户,是最能体现我们湘西地理特色和人文精神的职业之一。父子传承,责任交接,这个角度也抓得准,有深意,也有温情。” “劲松同志,你总是能从最平凡的人、最普通的事里,挖掘出打动人心的力量。这部《乡路》,很有看点!你要抓紧修改完善,需要什么支持,可以跟武局长说,县里一定尽力协助。” 他放下稿纸,看著李劲松,语重心长地说:“劲松啊,听说你马上就要去沪上读书,去燕京学习了。见识会更广,天地会更大。但无论如何,不要忘了咱们湘西的根。” “希望你继续用你手中的笔,多写写咱们家乡的山,家乡的水,家乡的人。把湘西人的精神,湘西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这不仅是你作为作家的责任,也是你作为湘西儿女的使命。” “县长,您的教诲,我牢记在心。”李劲松郑重地点头:“无论走到哪里,湘西都是我的根,我的魂。我会一直写下去,写好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又寒暄了一会儿,田县长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让刘主任將一个印著“县人民政府”字样的牛皮纸信封交给李劲松,里面是县里对他创作成绩的一点奖励和慰问金。 李劲松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送走田县长一行,老娘连那个装著钱的牛皮纸信封都没心情拆:“松伢子,那个彭癩子……判十年啊!咱们……咱们是不是做得太狠了?这时间……是不是太长了点?会不会遭人记恨,说咱们家心太毒?” 李劲松正在收拾桌上招待领导们用过的茶杯,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理解母亲的心情。 在乡土社会,尤其在这相对闭塞的深山里,“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人”的观念根深蒂固,母亲担心会结下死仇,遭人非议。 李劲松走过去搂著老娘的肩膀:“娘,您这话可不对。判他多少年,不是咱们说了算,更不是咱们能左右的。这是法律判的!他犯多大罪,法律判他多少年刑,是他自己『爭取』的,这跟咱们家『狠不狠』、『毒不毒』一点关係都没有!” 他强硬地说道:“对这种人,就应该打的狠一点,震慑一下其他坏人,让那些人对咱们不敢有坏心思!” “那你说,那个彭癩子出来后要报復咱们怎么办?”娘还是有点担心。 李劲松嗤笑一声:“像彭癩子那种人,就是典型的色厉內荏、欺软怕硬,他也就是敢欺负欺负老实人。你信不信,他以后出来了,见到咱们都会躲著走!” “再说了!別说等10年了,等我安稳下来后,我就在沪市或者燕京买套房,把你们都接过去住,他彭癩子就算刑满释放,在这湘西大山里转悠,想报復,他找得著人吗?连咱们家大门朝哪开他都不知道!” 老娘笑著拍了一下他:“还沪市、燕京买套房呢,我可不去,家里的田地、房子、养的鸡鸭和猪仔怎么办?” 让她离开乡土,她想都没想过。 李劲松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爭执,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到时候,就由不得她了。 不过,老娘心情好多了,这才想起县长留下的牛皮纸信封,赶紧去拆开,数了数,除了300块钱之外,还有50斤粮票和十几尺的布票。 家里的钱本来都快花完了的,上次李劲松去了趟沪市,来回车票加吃的、再加上买礼物就花了300多块,这段时间又狂收1800块钱。 家里现在整钱就有2000块钱。 按购买力来算,不亚於2026年的20万,甚至更多。 当然,这年头无论是城市还是农村,大部分家庭都是月光族,存款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像李家这样,骤然拥有近两千元的现金,別说在村里了,在石塘镇乃至县里,都绝对算是“富豪”阶层了。 第60章 著手翻译 將《那山那人那狗》改成《乡路》这个名字,李劲松感觉非常合適。 以它为题,巧妙契合“邮路”这一核心情节,象徵著传承。 故事正发生在那条蜿蜒在山间的邮路上。 儿子接班,跟隨父亲走最后一次邮路,这条“路”是贯穿整部小说的线索。 “乡路”一词,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动態的过程,非常契合核心情节。 这条“路”不仅是地理路径,更是两代人之间责任与情感传递的象徵,是儿子理解父亲、认同乡土,完成精神成长的“心路”。 它象徵著连接与传承。 这个故事李劲松写的很顺,改的更顺,只用了3天时间,他就感觉改无可改了。 经过这半年的写稿改稿,他觉得自己的笔力大幅提升。 以前还总有卡文卡词的时候,为了一个词,拈掉数根须。 而现在,总感觉下笔如有神,思路到了,情绪跟上了,那些常用的不常用的词语都“唰唰唰”地跟著他的思绪上来了。 李劲松想了想,应该是自己前世当语文老师的积攒,为这一世的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改完了《乡路》,他並没有直接去州府找老师修改,而是决定把任容交付的那几篇外国短篇小说译完,爭取在过年前去找一趟老师。 李劲松將那沓从上海带回来的复印稿小心地摊在书桌上。 任容给他的一共是6个短篇。 欧·亨利的三篇是《麦琪的礼物》、《警察与讚美诗》、《最后一片藤叶》。 凯萨琳·曼斯菲尔德的两篇是《园会》和《苍蝇》。 杰克·伦敦的一篇是《热爱生命》。 都是公版领域的经典,但在1979年末、1980年初的中国,系统译介这些作品的风潮也才刚刚兴起,任容將这个机会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翻译,对李劲松来说,是与创作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写作”。 创作是倾吐,是將內心的山川人物付诸文字。 翻译则是倾听与转述,是小心翼翼地踏进另一个语言构筑的世界,去理解、揣摩、然后用母语將其魂魄儘可能完整、优美地“请”过来。 这不仅考验外语能力,更考验中文功底、文学感受力和对两种文化微妙差异的把握。 他决定先从欧·亨利入手。 这位“短篇小说之王”以精巧的构思、意外的结局和混合了幽默与辛酸的笔调著称。 李劲松摊开《麦琪的礼物》的稿子,先通读了一遍英文原文。 德拉卖头髮买表链,吉姆卖表买发梳,这个经典的、关於牺牲与爱的故事,他前世就熟悉,但此刻以译者的身份重读,感受截然不同。 他不再仅仅是读者,而是化身为桥樑。 他开始在草稿纸上尝试。 第一关就是標题。 “the gift of the magi”,直译是“麦琪的礼物”,但“magi”並不是一个叫“麦琪”的人,它涉及到西方基督教文化,源自《圣经》典故,指耶穌诞生时献礼的三位贤人,信奉基督教的人们通常认为这是世上第一份圣诞礼物,象徵著无私的爱。 但“magi”中文里有没有更贴切、又不失含蓄优美的译法? 他斟酌著,暂时保留直译,但心里记下一笔。 接著是人名,della和 jim,是译成“黛拉”和“吉姆”,还是用更中文化、符合这个时代翻译习惯的“德拉”、“吉姆”? 他选择了后者,觉得更朴实,贴近故事里那对贫寒却深爱彼此的年轻夫妇。 真正的挑战在正文。 欧·亨利的文字简洁明快,但充满俏皮的比喻和细腻的心理描写。 如何用中文再现那种“含泪的微笑”的质感? 比如描写德拉秀髮的句子:“… rippling and shining like a cascade of brown waters.”直译是“像棕色瀑布般波光粼粼地流泻”。 中文用“波光粼粼”形容头髮,似乎有点二傻子的感觉。 他思考片刻,隨即写下:“…如一道褐色的瀑布,流淌著,闪烁著光泽。” 保留了瀑布的比喻,用“流淌”、“闪烁”来传达动態与光泽,似乎更符合中文阅读习惯。 又如德拉数钱时那种精打细算又满怀希望的心情:“three times della counted it. one dollar and eighty-seven cents. and the next day would be christmas.” 简单的句子,重复的动作,微小的金额,与即將到来的盛大节日形成对比。 他译作:“德拉把钱数了三遍。一块八毛七分钱。而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用“数了三遍”和金额的直白陈述,儘量保留原文那种平淡敘述下暗涌的辛酸与期待。 最难的是结尾那段点题的、带有抒情和议论色彩的段落:“… of all who give and receive gifts, such as they are wisest. everywhere they are wisest. they are the magi.” 这里“wisest”和“magi”的呼应,是文眼。 他反覆推敲,译成:“…在所有赠送和接受礼物的人当中,像他们那样的人才是最聪明的。无论在任何地方,他们都是最聪明的。他们就是麦琪。” 用“最聪明的”对应“wisest”,虽然损失了一点“智慧”的厚重感,但在上下文中或许更能传达那种超越世俗价值的、爱的智慧。 至於“magi”,他坚持保留“麦琪”这个音译,並在文末考虑是否需要加一个简短的译者注,解释其宗教文化背景,但最终还是决定先保持文本的流畅,相信读者能通过上下文理解其象徵意义。 就这样,一词一句,一段一篇,他沉浸在欧·亨利那个充满意外与温情的小世界里。 白天光线好时,他便倚在窗前工作;晚上就著油灯(这个时候村里还没通电),一直熬到很晚。 遇到不確定的俚语或文化专有项,他便查阅那本从陈老师那里借来的的《英汉大词典》,或者结合上下文反覆揣摩。 翻译《警察与讚美诗》时,他需要准確把握那种流浪汉苏比既想进监狱过冬、又屡屡失败的荒诞与黑色幽默,以及最后听到讚美诗时內心骤然甦醒的复杂情感。 《最后一片藤叶》则考验他对那种混合了病痛、绝望、友情与生命奇蹟的悲悯氛围的传达,尤其是老画家贝尔曼在雨夜画下那片“不朽的叶子”的象徵意义,需要中文译笔既富有画面感,又充满情感力量。 第61章 译稿完成 完成欧·亨利的翻译初稿,花了他將4天时间。 他將译稿仔细誊抄在正规稿纸上,接著,他转向凯萨琳·曼斯菲尔德。 曼斯菲尔德的风格与欧·亨利迥异。 她更注重细微的感受、瞬间的印象、人物內心意识的流动,文字如印象派的点彩,细腻而富有诗意,但也更难以捕捉和转换。 《园会》写的是一个富家少女萝拉在筹备家中花园派对时,听闻附近贫苦邻居青年意外身亡,內心產生的微妙震动与对阶级、生命、欢乐与悲伤界限的困惑。 曼斯菲尔德的笔触极其细腻,通过光影、气味、声音、人物细微的动作和对话,层层渲染情绪。 翻译她,更像是在捕捉光影和情绪的涟漪。 比如开篇描写清晨花园的句子:“and after all the weather was ideal.” 字面意思是“毕竟天气是理想的”。 但放在文中那种准备派对的欢快期待氛围里,李劲松斟酌后译为:“再说了,天气再好不过了。” 用口语化的“再说了”起头,更自然。 “ideal”译为“再好不过”,比“理想的”更有温度。 萝拉看到死者后的心理描写:“what did garden-parties and baskets and lace frocks matter to him? he was far from all those things.” 他译为:“花园派对、篮子和蕾丝裙子,与他有何相干?他已远离这一切。” 用短句和“有何相干”、“远离”这样的词,试图传达出萝拉那种骤然的疏离感和迷茫。 翻译《苍蝇》时,挑战更大。 这篇小说通过一个老板拍死一只掉进墨水瓶、挣扎求生的苍蝇的微小事件,折射其內心对战爭创伤、失去儿子和自身冷酷的逃避与恐惧。 全文充满象徵和压抑的心理张力。 李劲松需要格外注意动词的选用和节奏的把握,以传达出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 比如描写苍蝇挣扎的段落,英文用了一系列精准的动词,他需要找到对应的中文动词,既要准確,又要能累积那种残酷的意味。 最后是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 这是一曲生命的壮歌,文字粗粓有力,充满荒野的严酷和人类求生本能的磅礴力量。 翻译时需要完全不同的语感——更短促、更有力、更直接,充满动感和原始的生命力。 比如开篇:“two men walked slowly through the shallow water of a stream. they were alone in the barren land.” 他译为:“两个人缓缓地趟过一条小溪的浅水。在这荒芜之地,只有他们俩。”用“趟过”、“荒芜之地”定下基调。 描写主人公与病狼对峙、最终咬死狼喉的段落,更是需要字字用力,译出那种血腥、残酷和生命最后迸发的野蛮力量。 《热爱生命》文章稍长,一万多字,其他的都是三四千字不等。 6篇小说,一共3万多字,翻译、修改、誊抄,花了他整整10天时间,而且每天都工作在15个小时以上。 要是有个电脑,工作效率绝对翻倍。 以后有机会,无论如何都要搞台电脑。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將这个任务记在小本本上,列为头等大事。 不过,目前对他来说也用不上,村里连电都没有,还用电脑? 翻译的过程,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从欧·亨利那里体会结构布局的巧思和结尾的震撼力,从曼斯菲尔德那里领悟细节描写的魔力与意识流手法的微妙,从杰克·伦敦那里感受原始生命力的喷薄与自然环境描写的压迫感。 这些收穫,甚至潜移默化地反哺著他的创作。 当他再次拿起《乡路》想看一遍的时候时,李劲松惊奇地发现自己对邮路上父子间那些细微的情感交流和风景映照心境的描写,似乎还可以修改的更加完美。 於是,他又花了一天的时间,再次对《乡路》做了修改。 这期间,他还接待了《湘江文艺》的李元落,李元落是再次过来动员李劲鬆开研討会的。 只要他抽出一天时间,不搞那么正式,就是几个朋友聚在一起聊一聊。 主要是想借著这个机会,把省里一批有想法、在埋头创作的青年作者拢到一起,大家交流交流,也听听老作家、评论家的意见。 对省里的文学氛围,也是个推动。 李劲松实在碍不过面子,在李元落的软磨硬泡之下,终於答应了。 等李元落確定好时间,给他来一封信,他会准时去星城参会。 没过两天,来自花城和燕京的信几乎同时到了。 石彬导演的信写得务实而热情。 他告诉李劲松,珠影厂对《乡情》的改编已经正式立项,成立了以胡丙留导演为核心的创作班子,目前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剧本改编。 他隨信寄来了正式的改编协议草案,希望李劲松能签署授权,並承诺剧本初稿完成后会第一时间寄来请他审阅提意见。 信中最让李劲松感到高兴的消息是:“胡导前日已专程赴京,与任怡湘同志进行了深入交谈,並试了戏。胡导对任怡湘同志的气质、演技以及对翠翠的理解非常满意,认为其形象与角色契合度极高,表演有灵气、有深度。目前基本已確定由她出演女主角。此事还要特別感谢你的推荐!” 信末还提到,胡丙留导演上次来湘西找他未遇,但沿途考察,对石塘镇一带的山水风貌印象极深,认为非常符合电影中对湘西小镇的想像,外景地很可能会优先考虑在这一带选取,届时少不了还要来叨扰。 李劲松很快回了信,表示欢迎,並將授权书籤署后寄给了他。 授权书上还写了剧本改编费用:800元。 石彬告诉他,这是国家规定的稿酬。 800元已经不少了,《收穫》给的稿费也才两百来块钱,李劲松感到满意。 让任怡湘来演《乡情》在她给李劲松的信中也得到了確认。 任怡湘还告诉他,过年期间,她会回星城呆几天,希望能在星城见他一面。 信中还告诉了她家的地址。 李劲松赶紧给她回了一封掛號信,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他还不想直接去人家姑娘家找她。 两个人虽然有了那么一丝心意想通,但以后肯定聚少离多,將来谁知道能不能在一起? 这么快就见家长,李劲松根本不想那么做。 但李劲松也挺想见她的,那么漂亮可爱的小姑娘都这么主动,好像,没有男人能拒绝得了吧? 第62章 阿月进城 看了看掛在墙上的日历,距离过年也只剩下10天的时间了。 小妹阿月早就放了寒假,在她一天八遍的催促中,李劲松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带著她启程前往州府。 堂哥二石也跟著一起。 昨天,大伯帮他们家把老娘养了一整年的大肥猪杀了,给老师留了半扇。 还有精心准备的腊肉、自家晾的干蘑菇、酸菜、糍粑等一大堆年货,都整理出来,要带给陈老师一家。 东西实在太多,李劲松一个人根本拿不了,便把堂哥二石叫来帮忙。 二石憨厚有力,挑个百十斤担子走山路不在话下。 出发那天清晨,天色微明,寒意刺骨。 二石用一根光滑的桑木扁担,两头沉甸甸地掛满了猪肉、腊货和山珍,李劲松自己背著装衣物和书稿的旅行包,还提著一个网兜,里面是娘硬塞的、还温热的煮鸡蛋和米粑。 阿月则背著她的小书包,兴奋地围著两人打转,小脸冻得通红也毫不在乎。 到了清水江边,登上那艘熟悉的、油漆斑驳的旧渡轮。 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渡轮缓缓离开石码头,朝著县城,也朝著山外的世界驶去。 第一次出远门,渡轮上,小丫头嘰嘰喳喳,没一会儿,全渡轮的人都知道他们要去州府了,那里有她漂亮的大学生姐姐,还有自己哥哥的老师…… 李劲松用棉衣捂住脸,实在太丟脸了。 二石也坐不住,他最远只到过石塘镇,时不时站起来在甲板上走走,偶尔舔一下发乾嘴唇的小动作,泄露了他內心的激动与忐忑。 李劲松走到二石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北海”香菸,递了过去。 二石慌慌张张地推辞,对自己这个堂弟,他已经產生了敬畏。 不仅能写文章,交往的都是州里省里的大人物,更厉害的是,不动声色间,就让彭癩子那帮在镇上横行霸道的刺头直接进了大牢,让彭癩子他爹丟了官,就算镇长也做不到吧? “拿著吧!”李劲松硬塞进他怀里。 农村人活重,菸草是缓解疲劳的好东西,大伯爷仨都抽菸,只不过是卷他们的旱菸抽,那玩意儿,辣嗓子。 “我记得你上过几年学?”李劲松问二石。 二石憨厚地笑笑:“上了三年,子也认得几个,可早就还给老师了!” “那还能再捡起来!你以后有啥打算没有?” “打算?” “就是以后想干点啥?” “干点啥?种田撒!咱庄稼人,不种田干啥?” 他的回答朴实无华,勾勒出一个典型湘西山里青年最寻常的人生轨跡——围绕著土地和力气,在四季轮迴中討生活。 最大的盼头或许就是攒点钱,翻修房子,娶一房勤快媳妇,然后生儿育女,重复父辈的日子。 “嘿嘿……”李劲松笑了:“也对,种田是本分,没错。不过,人也不能一辈子只围著几亩山地、一个村子打转。二石哥,你看这江,这船,还有对面那码头,那房子……山外头,天地大著呢。” 二石不知道自己这个堂弟想说啥,就扭头看著他。 “你有没有想过出去找个活干?”李劲松问道。 “出去找活干?哪里有活?”这个时候还没有兴起打工,农民就是种田,大不了就是农閒时候周围镇子上打打零工。 “等咱们从吉首回来,我带你去见见县文化局武局长,给他拜个早年,看看他那里有没有什么合適的工作……” 上次彭癩子的事儿,武局长出了大力,於情於理都该去当面致谢。 这是一层。 另一层,李劲松也確实想试试,能不能给二石在县城谋个出路。 他知道现在正是知青大返城、工作机会极其紧张的时候,一个国营厂的招工指標,可能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著,无数条关係在较劲。 他不指望能给二石弄到什么“铁饭碗”的正式工,那太难。 哪怕是文化局下属单位的临时工,电影院放电影的、文化馆打杂的、图书馆搬书的,哪怕是工厂的学徒工、建筑队的小工,甚至只是某个单位需要个看门、烧锅炉的临时劳力,对二石这样的“乡下泥腿子”来说,都意味著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意味著他能离开土地,见识县城的生活,拥有比单纯种田多得多的可能性和未来。 这,就是跃出“农门”关键的一步。 武文化作为县文化局局长,是实职正科级干部,在永顺县也算是有头有脸、掌握一定资源的人物。 尤其在这个文化事业开始受到重视、但商品经济还未完全放开的年头,文化系统直属的影院、剧团、图书馆、新华书店等单位,还是有些吸引力的,用个把临时工的能力,应该还是有的。 去问问,无非是开个口,成与不成,都是一次接触和人情往来。 成了,自然好;不成,也无伤大雅,至少表达了谢意,维繫了关係。 前世的他,在重点中学当老师,自视清高,总觉得求人办事丟份,爱惜羽毛,到退休后才发现很多机会就在这种无谓的“面子”前溜走了。 这一世他决定,合理利用资源,在规则內为亲人爭取更好的发展,是能力,也是责任。 关係,往往就是在互相麻烦、互相帮助中变得紧密和牢固的。 二石一听李劲松要在城里给他找工作,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弟,我,我……我能行吗?我……我除了有把子力气,啥也不会啊!城里……城里那些活儿,我干得了吗?” 那就是愿意去了! 他是憨厚,又不是傻,知道到城里工作意味著什么。 最直接的一个好处是,他能娶到农村里最漂亮的姑娘。 “你先別激动,”李劲松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我只是说去问问武局长,探探口风。现在工作机会紧俏得很,有没有合適的岗位,人家愿不愿意帮忙,都还两说。” “咱们就是去试试,有最好,没有的话,咱们就还回来,该种田种田,该干嘛干嘛,就当去给武局长拜个年,不损失啥。等以后我再看看,有没有別的机会。” 他得先把期望值降下来,免得二石空欢喜一场。 第63章 著急的老师 “我知道,我知道!”二石连忙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还有些发颤,“就是问问,问问……小弟,你千万別为难,千万別为了我的事,去低三下四求人……不值得!我能种田,有力气,饿不著!” 他虽然渴望一份工作,但更怕给这个如今在他眼里“神通广大”却又让他无比敬重的堂弟添麻烦,让他为难。 李劲松想给二石找份工作,也是他昨天杀猪的时候想到的。 没有大伯一家的帮忙,他们家连猪都杀不成。 大姐和自己马上都要外出求学,家里就剩老娘和小妹,必须有信得过、靠得住的男人在旁边照应,以防再有什么彭癩子之流欺负上门。 而且,家里的田地老娘肯定也要种,没有男劳动力帮衬,现在还没到机械化时代,老娘一个人根本搞不定。 要想让大伯一家今后更全心全意地帮衬自家,光靠血缘亲情不够,必须有实实在在的、能改变他们家庭境遇的好处给出去。 大堂哥已经娶上媳妇了,肯定要在家里继承“家业”,那就给二堂哥找个工作。 “不为难,就是顺嘴一提的事。”李劲松笑了笑,转身望向即將靠岸的码头:“走吧,准备下船了。咱们得快点,到吉首就一趟班车,过年票肯定不好买!” “小弟,你在前面带路,走快点,我肯定能跟得上你!”二石干劲满满。 敲开陈老师家门时,已是下午。师娘沈老师拉开门,看到门口这阵仗,先是一愣,隨即惊呼出声:“哎哟!劲松!你们这是……这是把家搬过来了吗?” 只见李劲松背著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手里还提著网兜。 旁边站著高大结实、挑著一副沉重担子的二石,扁担两头掛著的东西用麻袋和稻草盖著,还隱隱透出腊肉的深褐色和熏制过的光泽。 最前面是眼睛滴溜溜乱转、满脸兴奋的阿月。 李劲松笑著解释:“沈老师,是我娘养的猪,昨天刚杀的,非要让我带些鲜肉和腊货过来,给老师和您尝尝。还有家里自己晒的干蘑菇、酸菜、糍粑……都是些不值钱的土货,您別嫌弃。” 他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的二石和阿月:“这是我堂哥二石,来帮忙的。这是我小妹阿月,放假了,非要跟著来见见世面。” 沈老师连忙让开门口:“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带这么多东西,累坏了吧?你娘也太客气了!” 她一边招呼,一边帮忙把东西往里拿。 这时,李劲松一抬眼,才注意到沈老师身后还站著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 师娘介绍道:“这是我给你说过的陈莉,放寒假了,来吉首和我们一起过年;这就是李劲松……” 原来是陈方岩在中科大读书的小女儿陈莉。 “师姐好!”李劲松赶紧问好。 “姐姐好!”阿月紧隨其后。 二石憨厚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你就是李劲松啊,”陈莉一笑就没了眼睛,露出两个小虎牙,显得格外活泼:“我爸一天念叨你八百回,你总算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註:本书大部分出场角色为真实存在人物,除非文中特意提及到某个角色“帅”或者“漂亮”,其他均长相一般,希望读者老爷不要臆想。现实中长相出色的毕竟还是少数,如需观赏美女,可移步短视频平台。) 陈方岩听到外面动静,已经从书房走出来,闻言瞪了一眼陈莉:“劲松来了,小说写完了?快拿来我看看!” 他现在非常期待李劲松的小说。 “老陈,”师娘笑道:“你就不能让劲松喘口气?人家跑了半天了,连口水都没喝!” “陈莉,倒杯水进来!”老师拉著李劲松就进了书房,顺便交待自己小女儿。 李劲松把厚厚的两套稿子拿出来:“老师,这是《乡路》的手稿,这是译稿……” 陈方岩先拿起《乡路》,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陈莉端著一杯水进来,把水放下,看了看译稿,问李劲松:“这也是你写的小说?” 李劲松连忙摇头:“不是,这是我翻译的欧·亨利、凯萨琳·曼斯菲尔德、杰克·伦敦的几篇短篇!” “你还会英语?还能翻译?”陈莉盯著李劲松,那嘴巴都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她知道父亲这个学生有文学才华,写小说厉害,但没想到外语也这么强,还能做翻译! 这在她接触的同龄人、甚至大学生里,都是极其罕见的。 科大是理工科圣地,英语好的同学不少,但能从事文学翻译的,凤毛麟角。 李劲松笑笑,点点头,没说话。 因为老师已经做手势让他们不要讲话了! 陈莉抱著译稿也看了起来。 欧·亨利精巧的构思和带著泪光的幽默,通过李劲松准確而流畅的中文,跃然纸上。 她看得入了神。 李劲松见父女二人都沉浸在文字中,便轻轻退出书房,带上房门,去安排堂哥和小妹。 阿月的面前已经摆上了瓜子、花生、糖果等零食,她一点没有做客的觉悟,已经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二石哥正拘束地坐在一旁。 师娘正在给他们下麵条。 “劲松,田静说你来了,给她家打一个电话,桌子上有个电话本,上面有她的电话……”师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好嘞,我妹妹念叨了好多天,来了就是准备找她玩的!” 很快,电话接通,听声音应该是个中年妇女,抓著李劲松盘问了好一阵。 终於被田静把电话接了过去。 “李劲松你来了?阿月也来了……好,好,好,你等我半个小时,我一会儿就过去!”田静的声音急吼吼的。 说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到,田静说话还挺靠谱。 李劲松刚吃完面,田静就到了。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棉袄,衬得皮肤更白,一进门就先给了迎上来的阿月一个结实的拥抱:“阿月!想死姐姐了!又长高了!” 惹得阿月咯咯直笑。 不仅田静来了,她还带来了两个李劲松的女粉丝。 这个时候还是叫热心读者。 第64章 粉丝见面会 田静大大咧咧,跟李劲松也熟,自然对李劲松没有什么距离感。 可她带来的两个粉丝就不一样了,进了门后,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哪了? “你们……真是没出息……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田静跟阿月亲热完,一回头看到自己两个朋友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这是我表妹王秀秀,吉首大学化学系学生,上次还没谢谢你的提醒呢,差点著了张建民这个鬼崽的道……这个是我高中同学吕燕,湘南大学中文系学生,都是你的热心读者……” 田静介绍完,就又拉著阿月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包装漂亮的巧克力塞给她,两人头挨著头,嘀嘀咕咕说起悄悄话。 一个大学生,一个小学生,竟也聊得热火朝天。 “你们好,很高兴认识你们。”李劲松放下碗,擦擦手,很自然地走上前,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向两位明显紧张的姑娘伸出手。他態度平和,丝毫没有成名者的架子。 “李老师好!” 两位姑娘几乎是异口同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说完还齐齐地、幅度不小地鞠了一躬,然后才手忙脚乱地、红著脸,上前轻轻和李劲松握了握手。 王秀秀的手有些凉,握得很轻,一触即分。 吕燕则稍微大胆些,但也能感觉到她手心微微出汗。 两人的心臟都“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眼前这个穿著普通旧棉袄、笑容乾净的年轻人,就是写出了让她们感动落泪、反覆阅读的《芙蓉镇》和《乡情》的作者!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像做梦一样。 吕燕还趁机提出了一个请求:“李老师,我们特別喜欢你的作品,你能不能给我们签个名?” “没问题,不过不要叫我李老师了,你和田静是朋友,也是我的朋友,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 两个女生赶紧从自己带的布兜里掏出书来,王秀秀带的是去年第12期的《收穫》,而吕燕带的是《芙蓉镇》的单行本。 李劲松接过她们递过来的书和笔,走到书桌前,想了想,在《收穫》的扉页上写下:“感谢秀秀同誌喜爱,愿文学照亮前路。李劲松 1980.1.”。 在《芙蓉镇》单行本的扉页上写下:“赠吕燕同志雅正,不忘土地,不忘人民。劲松 1980.1.” 字跡端正有力。 两位姑娘接过签好名的书,如获至宝,紧紧抱在怀里,连声道谢。 田静见自己的两个朋友已经得偿所愿,连忙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几张稿纸,递给李劲松:“快,帮我看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劲松接过来一看,是一篇小作文:《將目光从神坛移向纸页——论我们为何应热爱作品而非崇拜作家》。 他这才想起来,那次和田静的一番聊天,田静说她是学中文的,不会崇拜任何作家,只是喜欢他们的作品。 当时,他还鼓励田静把她的想法写一篇文章。 看来,是写好了! 李劲松拿起笔,一边看一边改。 大半个小时后,陈老师已经看完了小说,过来叫他时,他终於挽上了最后一个句號。 李劲松进了书房,田静拿过来一看,顿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满篇全是李劲松改的笔跡,自己写的,保留下来的已经不多了。 题目都改了:《將我们最大的热爱与敬意,献给作品那无声而浩瀚的世界》。 “……在文学的星空中,我们常不自觉地將写下璀璨篇章的作者,同样视为星辰本身,奉上仰望与神坛。我们搜集他们的生平軼事,揣摩他们的一顰一笑,將作品中的光辉与深邃,全然归因於创作者本人的超凡脱俗。这种情感,朴素而真诚,源於对美好造物的感激与追寻源头的本能。然而,过度的聚焦与投射,是否让我们无意间偏离了文学欣赏最本质、最丰饶的所在……” “……將过度的热情倾注於对作家的个人崇拜,至少带来两种隱忧:其一,易落入“因人废言”或“因言举人”的陷阱。或因喜爱其作品而美化、包容作者的一切,或因不喜作者其人或某些言行而轻易否定其作品的价值。这都不是理性的文学態度。其二,它可能简化甚至误导我们对作品的理解。我们倾向於用作者的生平去机械地“套解”作品,將艺术创造等同於生活实录,从而忽视了作品作为虚构艺术其內在的复杂性和多义性,遮蔽了文本自身的魅力。” “……作家是摆渡人,作品是舟船与对岸的风景。伟大的摆渡人值得感谢,但旅人的终极目的地,是那片风景本身。文学的终极魅力,存在於白纸黑字所构建的那个无限可能性的世界之中。那里有我们寻求的美、真、智慧与力量。热爱作品,就是与人类最精粹的精神创造直接对话;而盲目崇拜作家,则可能使我们只看见了灯塔,而错过了整片星辰大海……” “李老师改的真好,摆渡人,星辰大海,老天,李老师是怎么想出来的这种词……”王秀秀由衷地讚嘆。 “李老师真有才华……”吕燕同样两眼放光。 田静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挫败感,把自己写的和李劲松改的一对比,高下立判:“秀秀,吕燕,你们说,我是不是就没有写文章的天赋?” 王秀秀和吕燕齐齐点头。 田静顿时勃然大怒:“你们两个,还是不是我朋友?就不会给我一点安慰?我需要安慰!” “哈哈,好了,静静,你为啥要跟李老师比呢,李老师是谁?他是大作家,写的比你好天经地义!你这不是叫什么……自……自取其辱吗?”王秀秀安慰道。 “对!对啊!我为啥要跟他比,他就是个怪胎!”田静也回过味来。 “其实,你写的也非常不错了!”吕燕也安慰道。 “真的?”田静差点眼泪都流出来了。 “当然是真的!”吕燕点头確认。 “姐姐,我有办法让你写的作文跟我哥写的一样好!”吃饱喝足的阿月在一旁来了这么一句。 “啊?真的?什么办法,快说,快说!”田静一把拉住阿月的手。 “你得到我们家住上一段时间……”阿月也没卖关子:“我哥说了,我家门口的那片大山是他创作的源泉,你去住一段时间,不就也有源泉了吗?” “呃,哈哈,”田静大笑:“算了吧……你哥说的也对也不对,你们山里面也住了不少人吧,可怎么没有其他人像你哥一样那么会写……” 第65章 坐而论道 田静和她的这两个朋友本来准备把阿月带出去玩,结果听说李劲松又完成了一篇小说,也不著急走了,准备等著看小说。 王秀秀和吕燕更是眼睛发亮,能第一时间读到“劲松”的新作,这机会可比逛街吃零嘴有吸引力多了。 田静虽然嘴上说“作家很俗”,但对朋友的新作品,好奇心可一点不少。 此刻,陈方岩正在和李劲松交流《乡路》这篇小说。 陈方岩看完后,竟然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好,好,好,我原本以为你写《湘西三部曲》,会在《芙蓉镇》《乡情》那个路子里打转,被『伤痕文学』『反思文学』的框子框住。没想到,你开始从『写苦难』走向『写生活』,从『写歷史』走向『写人心』,这条路,更宽,也更远……说明你成长了!” “在文字和语言以及结构上,我几乎没什么要改的!劲松,你的进步很大!” “嘿嘿,老师,我现在也感觉到自己强的可怕!” 老师瞅了他一眼:“我就不该表扬你……这刚说两句好听的,尾巴就要翘起来了?还『强的可怕』?这话留著等你写出比《芙蓉镇》影响更大的作品时再说吧……” “哈哈,老师,跟您开个玩笑!老师,不瞒您说,写这篇的时候,特別是写到后半段,我自己偶尔也会觉得……嗯,觉得现在笔头子顺了不少,好像摸到了一点属於自己的门道……”李劲松笑著说道。 “对,这就叫渐入佳境……劲松,你的前途不可限量,一定要保持好这种状態,不能鬆懈,不能骄傲,要不断地挑战自己……” “知道了,老师,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 晚饭,是在老师家吃的。 八九个人挤在一起,其乐融融,话题自然围绕著李劲松的新作和译作展开。 “邮递员有原型吗?”田静问道:“好想和这个邮递员交流交流……” “有啊,我们村的邮递员阿良!” “那只狗你写的很有趣的……”陈莉点评道。 “狗是人类的好朋友,我们家以前养过一条狗,就这么有趣、善解人意……” …… 陈方岩听说李劲松给田静改文章的事儿后,就把那篇小作文要过来,一边吃饭一边看。 看完后,也忍俊不禁。 田静故意嘟起嘴,不满地说道:“陈老师,你还笑,李劲松就是个投机分子,半路才跟著你,我可是你的嫡亲大弟子,你都不教我创作的真本事,太偏心了……” 陈方岩和李劲松、二石碰了一杯酒,才说道:“创作是教不来、学不会的。在我看来,搞创作,尤其是文学创作,它大概是七成的天赋,加上三成的努力。” “那三成努力,是能教的,也是必须的。比如多读书,广博的阅读是根基;比如勤练笔,保持对文字的敏感和熟练;比如观察生活,积累素材;再比如一些基本的敘事技巧、结构安排,这些是手艺,可以通过学习和练习来掌握……” “但是,那至关重要的七成天赋,是教不来,也学不会的。那是一种天生的、对语言近乎本能的敏锐和掌控力,是对人性幽微之处近乎直觉的洞察力,是將纷繁世界和复杂情感进行提炼、浓缩、並通过文字精准而富有魅力地重新构建的想像力……” 他嘆了口气,语气有些感慨:“这天赋,有就是有,没有,强求不来。老师能做的,是发现那有天赋的苗子,在他展示出那七成天赋的时候,用那三成可教的努力和方法去引导他、浇灌他,让他少走弯路,让他的天赋能找到合適的土壤和方向,最大限度地生长出来。” 他又看向田静,眼神慈祥:“田静,你在文学鑑赏和批评上很有灵气,这篇文章就可见一斑。你能敏锐地发现问题,清晰地表达观点,这同样是珍贵的天赋,是走向文学研究和批评的好路子。每个人的天赋点不同,劲松的天赋可能在『创』,你的天赋或许在『评』。认清自己,发挥所长,同样能在文学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做出贡献……” 田静早已经心服口服:“老师,我一定好好揣摩李劲松给我改的这篇文章……” 她又看向李劲松,做了个鬼脸:“不过,李劲松,你还是『投机分子』,运气好,碰上了陈老师!” 大家都笑了起来,饭桌上的气氛重新变得轻鬆愉快。 沈老师笑著给大家夹菜:“好了好了,大道理讲完了,快吃饭,菜都凉了!劲松,二石,多吃点肉!阿月,这个鸡蛋嫩,给你……” 李劲松又说道:“你这篇文章誊写好后给我,我拿给《湘江文艺》让他们发了……” “好!”田静忙点头:“那就署我们俩的名字?” “別,署你一个人的名字就行了!”李劲松拒绝。 “不行!文章都是你改的……” “创意是你的……不如这样,署名归你,稿费归我,算是咱俩合作了!” “……” 吃完饭,阿月被田静她们带走了,这两天都会跟著她。 陈莉回来了,李劲松也不好意思蹭书房里的小床,跟二石一起去了学生宿舍住。 学生大部分都走了,也有少部分留校的。 晚上,睡前。 “老陈,你没觉得劲松这孩子和田静这丫头很配吗?”沈老师突然问道。 女人天生就喜欢替人做媒。 陈方岩放下手里的书:“哪里配了?我没觉得他们配!” “郎才女貌,这还不配吗?”沈老师反驳道:“要不,我给老田提一下……” “別!我坚决反对劲松现在就谈恋爱,他过完年才20岁,这么小,谈什么恋爱?谈恋爱不分散精力、不耽误时间吗?有那个时间和心思,多读几本书,多打磨几篇作品,比什么都强!” 沈老师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嗔道:“你……你这叫什么话!谈恋爱怎么就一定耽误写作了?古今中外,多少作家艺术家,感情经歷丰富了,灵感更多,还写出了传世名篇呢!你这是老古板思想!” “那能一样吗?劲松是颗好苗子,我们不能赌……万一他沉浸到温柔乡,没有作品了,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唉……好好好,不谈就不谈!万一人家两个自己想谈呢?” “不可能!反正我觉得劲松肯定对田静没意思!” “你怎么知道?” “我观察过,吃饭的时候,劲松就没偷瞄过田静这丫头,反而,田静这丫头总是偷瞄劲松,不过那也可能是好奇或者佩服,小女生的心思,不作数……” 沈老师听得嘖嘖称奇:“啊呀……你什么时候观察得这么仔细了?我都没注意。” 陈方岩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慢悠悠地说:“你忘了?我年轻时候,好歹也算是个作家。作家最擅长的,不就是观察人么?” 第66章 1980年的特色 陈方岩对《乡路》没什么修改意见,但对译稿还是提了几点修改意见。 李劲松花了一整天时间进行了修改,並给任容写了一封信。 信中,他简要匯报了翻译的经过,提到了一些自己遇到的难点和处理的思路,態度谦逊,表示这只是学习试笔,恳请任老师不吝指正。 然后,他將信和厚厚的译稿一起,封进一个大牛皮纸信封,准备明天就寄出去。 第二天,李劲松带著二石去邮电局寄信。 《乡路》寄给了《收穫》杂誌社的孔糅,翻译稿寄给了沪上译文出版社副主编任容。 寄完信,他看到邮电局大厅角落里有一排用木板隔开的、带门的小隔间,那是长途电话间。 想起自己约了任怡湘正月初四在星城见面,不知道她是否收到了自己的信,便想打个电话確认一下。 他走到电话间窗口,询问如何拨打长途。 里面的工作人员告知,需要先填写通话单,写明受话城市和號码,然后预交押金,等电话接通后,再按实际通话时间计费,多退少补。 长途电话费按通话距离(公里数)计算,从吉首打到bj,每分钟要一块钱,而且有个“三分钟起算”的规定,即不足三分钟也按三分钟收费。 “一块钱一分钟……”李劲松心里咂舌,这价钱著实不菲,他寄两封厚厚的掛號信加一起也就几毛钱。 但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填了单子,预交了五块钱押金——心想,说清楚见面的事,三分钟应该够了。 可是电话接通,那边的人告诉他,任怡湘去密云慰问演出去了。 从电话间出来,李劲松到窗口结帐。 果然,虽然没找到人,只简单说了几句,但按“三分钟起算”的规定,还是扣掉了一块钱。 捏著找回的四块钱,李劲松有些哭笑不得,这年头,长途电话真是“一字千金”。 从邮电局出来,已是上午十点多。 离除夕没几天了,吉首街头的年味明显浓了起来。 虽然物资远谈不上丰富,但人们的脸上多了些节日的期盼和忙碌。 街上行人比平日多了些,提篮挎包,採购年货。 沿街一些国营商店门口,贴上了红纸写的“欢度春节”標语。 偶尔能看到小孩子拿著难得一见的、拆散了的零星鞭炮,宝贝似的捂著。 李劲松带著二石,信步朝市中心最大的百货商店走去,他想给家里再添置点过年用的东西。 还没走到百货商店门口,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一个穿著皱巴巴旧棉袄、眼神机警、缩著脖子的中年男人悄悄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同志,要票吗?粮票、布票、工业券、手錶票……都有。” 原来是“票贩子”。 这年头,许多紧俏商品光有钱买不到,还得有相应的票证。这些票证按规定不能买卖,但黑市交易一直存在。 李劲松心里一动,停下脚步,也压低声音问:“手錶票怎么卖?” “上海牌、宝石花的,三十五一张。要別的牌子也能搞,贵点。”票贩子打量著他,报出价格。 三十五块! 李劲松暗暗摇头。 一张票就顶普通工人差不多一个月工资了,而且买了票,还得再花一百多块才能把手錶买下来。 他现在虽然有点钱,但花钱的地方更多。 最重要的是,他目前的生活节奏,確实还用不上手錶。 日出而作,日落……嗯,常常是“也不息”,伏案写作到深夜,看天色和感觉估摸时间也够了。 手錶,暂时还是个奢侈且非必要的物件。 不过,倒是买了几张菸酒票。 马上就要去拜访武文化局长,空手上门不合適,带点菸酒是这年代最体面也最实用的礼物。 花4.5元买了两瓶武陵酒,又花12块钱买了两条湘烟,武陵酒是本地名酒,在当地人的心目中不比茅台差,湘烟也是拿得出手的牌子,送给局长既不显得过於扎眼,也足够表达心意。 没说让二石出这笔钱,他也出不起,这笔钱够他娶个媳妇了。 又花了十几块钱买了些家里过年必须的东西,两人便离开了。 二石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看著堂弟眼都不眨地花出去好几十块,心里又是羡慕,又觉得这钱花得让人心惊肉跳。 第二天,打道回府。 阿月背了个小包,鼓鼓囊囊的,全是田静给她买的东西。 “让你破费了!”李劲松有些不好意思。 “哈哈,我去你家,你们也是热情招待我,我给阿月妹妹买点东西我高兴……再说了,你还给了我那么多肉,现在有钱有票都买不到肉!” 李劲松更不好意思了,那些肉是沈老师说吃不完匀给她家的,跟李劲松可没关係。 “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我以为是田静姐姐自己要买,谁知道都是给我买的!” “没事,田静姐姐是真心喜欢你。哥心里有数,回头会想办法补偿她的。”李劲松安慰道。 小丫头“哦”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地嘟囔:“田静姐姐真好……又好看,又大方,对我还好……要是她是我嫂子就好了……” “你说啥?” “啊?没说啥,没说啥!” 看来,这“堡垒”果然最容易从內部被攻破,连小妹都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 回到县城,三人来到文化局。 一问,才知道武局长去开会去了,估计也快回来了。 三人便在走廊尽头靠窗的地方等著。 快下班的时候,吴局长终於回来了。 “哎呀,劲松同志,您怎么来了?”武局长依旧很热情。 他现在是打心眼里看重李劲松,这不仅是县里的一面“文化招牌”,更是能和县长说上话、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必须敬著、交好。 “武局长,打扰您了。我们刚从州府回来,想著年前一定得来当面感谢您上次的鼎力相助。”李劲松迎上去,客气地说道。 “哪里哪里,快,进办公室说,外面冷!”武文化连忙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木头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贴著几张宣传画。 第67章 两个工作机会 武文化一边招呼他们坐,一边拿起桌上的竹壳暖水瓶,给李劲松和二石倒水。 这年头一个局长连秘书都没有,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 阿月乖巧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基层工作千头万绪,百废待兴,我们整个局机关现在连我在內,也就八九个人,忙得脚打后脑勺。”武文化自嘲地笑了笑,將两杯白开水放在李劲松和二石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 李劲松双手接过茶杯,道了谢,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才正色道:“武局长,上次我家那件事,多亏了您的帮助,才得到了公正彻底的处理。这份情,我一直记著,今天来,一是当面致谢,二来,也给局长您拜个早年。” 他说著,冲二石使了个眼色。 来之前李劲松就交代过。 他连忙从脚下那个大旅行包里,掏出那个装著两瓶武陵酒和两条湘烟的网兜,直接放到了武文化办公桌后面的墙角地上。 “哎呀,劲松同志,劲松兄弟,你这是干什么?保护全县文化战线同志生命財產不受威胁也是我的工作,是应当应分的,不行,不行……” 武局长连忙推辞,他是真不想收李劲松的东西,是真心想交好李劲松。 “武局长,您千万別推辞,其实,感谢是一方面,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想厚著脸皮,请您帮个忙!” 武局长的手顿了一下,隨即又说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儘管开口,能帮的我一定帮!” “武局长,是这样的。这是我堂哥,李二石,人特別老实本分,肯下力气,也认得几个字。他一直在家种田,但年轻人,总想出来见见世面,谋条更好的生路……” 顿了顿,见武局长在认真倾听,李劲松继续说道:“我在城里也不认识什么人,思来想去,就想到武局长您这儿了。看看您这边,或者您认识的单位,有没有什么需要人的地方?哪怕是个临时工都成!给他个机会,有个稳定的饭碗端,总比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强。他肯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丟脸。”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只求一个“机会”,而且是“出力气”的活。 武文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目光在李劲松诚恳的脸上和二石那副典型山里后生、结实又带著点木訥的模样之间逡巡了片刻。 “这样啊,”片刻后,武局长才开口:“劲松兄弟,你都亲自开口了,这个忙,我说什么也得帮。肯定不能让你的面子掉地上。” 他先给了颗定心丸,然后话锋一转:“刚好,眼下倒是有两个机会,都算是我们文化系统內部的临时性工作,但干得好,將来也不是没可能转成长期合同工。” “一个是,年后省、州的文物专家要对咱们县的土司建筑进行维护保养,我刚才就是去开这个会的,维护保养需要大量工人配合他们的工作,这个维护保养工作不是三五年就能结束的,哪怕保养结束以后,肯定还要落实到我们县上组织人员来管理、保护……” 他顿了顿,观察著李劲松和二石的反应,又说出第二个选择:“还有一个机会,在县湘剧团。为了丰富群眾文化生活,县里决定重新把湘剧团搞起来,年后就要恢復排演。剧团演出,前后台需要不少做体力活的人,布置舞台背景、装卸服装道具,这些活儿也需要踏实肯乾的人……” 介绍完,武文化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更加和缓:“这两个机会,都是临时的,工资待遇嘛,现在还不能完全確定,但肯定比在家种田强。尤其是那个文物保护工程,因为是省里拨款的项目,参与的人属於野外作业,有补助,算下来,工资可能比我这个局长到手的还多点呢。劲松兄弟,你看……让你堂哥选哪个?” 李劲松没想到武局长这么给自己面子,不仅答应安排工作,还给了选择机会。 他转头看向二石,问道:“二石哥,刚才武局长的话你也听到了。这两个活儿,一个是跟著修老房子,保护文物;一个是去剧团搬东西、搭台子。你看你想干哪个?” 二石一直紧张地听著,此刻被问到,脸涨得有些红,搓著粗糙的大手,结结巴巴地说:“小弟,你懂得多,你……你替我拿主意吧,我听你的!” 李劲松心里快速盘算著:剧团工作,听起来似乎更“文化”些,但湘剧这类地方戏曲,再过几年,隨著电视普及和娱乐方式多样化,观眾流失是必然的,剧团前景未必乐观。 而文物保护则不同,老司城等土司遗址是湘西独特的歷史文化资源,其保护、研究和旅游开发,在未来是大有可为的。 参与前期维护的工人,熟悉建筑结构和环境,等將来真的发展为旅游景区或保护管理机构,转为正式职工或长期合同工的可能性极大。 这工作虽然现在看著是“出力气”,但长远看,是端上了“文化铁饭碗”的边缘,比进那些未来可能面临改制、下岗的工厂要稳妥得多。 更何况,刚才武局长也说了,野外工作,工资也高,二石现在最缺什么,当然是钱了。 李劲松不再犹豫,对武文化说道:“武局长,太感谢您了!这两个机会都很好。那我就替我堂哥做个决定,选文物保护那边吧!他力气大,人也实在,干活仔细,应该能胜任。能参与保护咱们家乡的歷史古蹟,也是件有意义的事。”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武文化爽快地说道:“过完年,出了正月十五吧,让你堂哥直接来局里找我,我带他去文物管理所那边报到,办个手续。具体干什么,听那边工程负责人的安排。” “太好了!二石,快谢谢武局长!”李劲松连忙示意。 二石这才如梦初醒,赶紧站起来,对著武文化深深鞠了一躬,笨拙但真诚地说:“谢谢武局长!谢谢武局长!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 “好好干就行!”武文化笑著摆摆手。 第68章 感谢 事情谈妥,气氛更加融洽。 李劲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说道:“对了,武局长,还有件事差点忘了跟您匯报。年后,省作协那边打算在星城给我那部《芙蓉镇》开个作品研討会。” “会上,除了討论作品,可能也会涉及一些关於基层创作环境的话题。我想著,咱们县在支持作者创作、保护作者权益方面,特別是上次我那件事的处理上,很有典型意义。不知道……到时候方不方便邀请您也去参加一下这个会?” “哦?”武文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劲松老弟,你说我也能去?” 李劲松忙道:“不仅要去!还要以咱们县文化局的名义,谈一谈基层文化部门如何为作家创作提供条件、保驾护航的经验和做法。” “到时候,我请《湘江日报》或者《湘江文艺》的记者朋友,就这个专题对您做个採访,您看怎么样?这也是宣传咱们县文化工作的一个好机会。” 武局长暗骂一声小滑头,我要是不给你堂哥安排工作,你这“邀请”和“採访”,恐怕就绝对不会提了吧? 这年轻人,看著朴实,心里门儿清,懂得利益交换,也懂得怎么让人舒舒服服地把事办了,还不落话柄。 不过,这“甜头”確实诱人。 去省里参加著名作家的研討会,还能以县文化局长的身份介绍经验、接受省报专访,这对他的仕途和县里的文化工作宣传,都是极好的机会。 这可比那两瓶酒、两条烟的价值大多了。 別说宣传手段单一的1980年了,哪怕到2026年,各种自媒体、官方號满天飞、传统媒体逐渐式微的情况下,基层单位想在省报上露露脸,都还要大费周章、做很多工作。 “好,这也是我们文化局的工作嘛!到时候一定去,好好向省里的专家和同行们匯报一下我们的工作!採访的事,就麻烦你牵线了!” 几个人聊著,一不小心过了饭点,武文化局长还邀请他们在县城吃了顿饭。 菸酒武局长收下了,可却回了礼,文化局下属单位文化馆发的年货,武局长让人给他们送了两份,也不是啥好东西,就是米麵粮油。 …… 大伯李茂源老两口听到儿子二石带回来的准信,初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县里工作? 吃公家饭? 这比天上掉馅饼还不真实! 等反覆確认,又从二石顛三倒四却满含兴奋的敘述里拼凑出事情经过:劲松如何带他去吉首,如何领他去见武局长,如何说话,局长如何答应,给了两个选择,劲松又如何替他选了最有前景的那个…… 老两口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这可真是天大的恩情啊!”大伯母撩起围裙擦了擦不知不觉湿了的眼角:“松伢子……心里头有咱!他自家刚出头,就惦记著拉拔他哥……” 大伯李茂源沉默地抽著旱菸,他想起这些年,自己弟弟走得早,自己这个当大哥的,能帮衬寡母侄儿的地方其实也有限,无非是多出把力气,平日里多照看两眼。 没想到,这点情分,侄儿全都记在心里,不仅帮衬著自家老大娶了老婆,还给老二找了份城里的工作。 这哪是简单找个工作? 这是给了二石,乃至他们这一房,一个跳出农门、改换门庭的希望! 这份情,太重了。 “老婆子,快,把樑上那块最好的腊后腿肉取下来,还有值钱的山货,罈子里那些醃得最好的酸辣椒、干豆角,都装上。”大伯磕了磕菸袋锅子,站起身:“咱去松伢子家。二石说松伢子家的这些东西都送给他老师了,这些东西他家缺。” 老两口提著沉甸甸的篮子,来到了李劲松家。 院子里,李劲松正在劈柴,他前段时间脑子太累了,实在不想再动笔,准备在年前年后休息段时间。 大姐和阿月在学习,老娘在檐下择菜。 “大哥,大嫂,你们怎么来了?哎呀,还拿这么多东西!这是做么子?”老娘一抬头看见哥嫂提著沉甸甸的篮子进来,嚇了一跳,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迎了上来。 大伯母一把抓住老娘的手,未语泪先流:“他婶子……我们,我们这是来谢松伢子的!二石都跟我们说了……这让我们说什么好,说什么好哇……” 她声音哽咽,激动得语无伦次。 “啊?这是咋了?”老娘有些懵,松伢子不就是带二石进了趟城吗?值得这么激动吗? “啊?他婶子,松伢子没跟你讲吗?” “讲?讲啥?”老娘更糊涂了。 “松伢子给二石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年后就上班!你还不知道吗?” “找……找工作?”老娘嚇了一跳:“松伢子还有这本事?伢崽,这是真的?” 李劲松放下手里的斧头走了过来:“娘,是真的,不过就是个临时工,跟著工程队干活,没那么玄乎。武局长看我堂哥人实在,有力气,正好他们那里缺人,就答应了。我想著二石哥在家也是种田,出去见见世面,学点手艺也好,就替他应下了。” “这可不是小事!”大伯放下篮子:“这份情,大伯记一辈子!二石能有出息,都是靠你拉扯!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娘,你姐,阿月,只要有我和你两个哥哥在,绝不让她们受半点委屈!你放心出去闯!” “有大伯你在,我肯定放心。咱们是一家人,血脉连著筋。以前是你和大哥二哥照应我们,如今我能使上点劲,难道还能看著自家人不管?那不成白眼狼了?二石哥人老实肯干,去那边肯定能做好……”李劲鬆开了个玩笑。 送走感激的大伯大伯母,老娘忍了好久,还是没忍住,埋怨道:“你怎么给二石找上工作了?你大姐还没工作呢,年纪也不小了……” “娘,我姐我早有安排,等她上完学,我肯定给她安排个更好的!” “还能找到更好的?” “那肯定啊!我要是隨隨便便给我姐在县城找个临时工,那才是耽误她。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姐的事,是咱家头等大事之一,我绝不会忘,也一定给她安排得妥妥噹噹。” 第69章 见面 第69章 见面 村里,听说二石要进城工作后,村里面炸开了锅。 “茂源家老二,真要去县里上班了?乖乖,了不得!” “听说是劲松那伢子给找的门路。嘖嘖,了不得啊,写文章写出这么大能耐了?县里的局长都听他的?” “可不是嘛!人家现在是什么人?上过省报,见过县长,要去沪上读大学的文曲星!说句话,能不管用?” “茂源家这是要发了呀!儿子进了城,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那也是人家劲松重情义,不忘本。换了別人,自己飞出去了,谁还管你山里的穷亲戚?” “以后可得跟李家处好关係,人家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咱沾光的。” “可不是嘛,我娘家侄女,跟二石年纪差不多,人长得可水灵了,回头我得去问问茂源家的意思————” 也有个別心里泛酸的,在自家屋里或角落里嘀咕。 “哼,不就是会写几个字嘛,看把他能的。” “就是,谁知道那工作怎么来的,说不定是送了多少钱呢!” “李家这是要起来了,以后在村里,怕是更没人敢惹了。 “少说两句吧,让人听见————彭癩子咋进去的,忘了?” 各种各样的议论,羡慕、佩服、感慨、攀附、泛酸、敬畏————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山村对这件“大事”最真实的反应。 更有那些头脑活泛的,趁著年前年后这几天,提著礼物,想来找李劲松走走门路。 对此,李劲松一概不予理睬。 只说人家局长看中了二石哥的憨厚老实,才主动提出来让二石去工作的。 1980年的春节很快就到了,儘管这个年代的山里,没有任何娱乐活动,但有家人的陪伴,却让李劲松感到十分满足。 没有手机,没有电视,他可以想很多事、很多故事。 冥想,有时候何尝不是一种放松? 大年初二,李劲松再次启程,目標省城。 虽然要到吉首坐火车,可他並没有去老师家,自己感情方面的事,暂时不想让老师知道。 火车在湘西的群山与湘中的丘陵间哐当哐当了將近一天一夜,抵达星城时,已是次日下午。 1980年初的星城火车站,站房远不如后世宏伟,但人流熙攘,带著年节特有的匆忙与倦意。 出了站,面对陌生的街道,李劲松感到了这个时代出门在最大的不便之一: 没有导航,连个卖城市交通图的报亭都难觅。 他只能凭藉任怡湘信中所写的大致方位,用最原始的工具:一张嘴,边问边找。 好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城市,除了燕京、沪上,规模大多有限,城市脉络相对清晰。 问了几次路,穿过几条掛著零星星庆祝春节標语、自行车铃声叮噹作响的街道,李劲松果然找到了任怡湘信中提到的那片青砖灰瓦、显得有些杂乱的平房区。 任怡湘告诉过他,她的爸爸是一名理髮师,妈妈在一家国营车铺当自行车修理工。 他在附近转了转,找到一家门脸不大、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国营招待所,用介绍信和钱办理了入住,安顿下来。 和任怡湘约定的是明天上午在天心阁门口见面。 但此刻,天色刚刚擦黑,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种莫名的衝动,或者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让李劲松鬼使神差地又走出了招待所。 他想去看看,只是看看,任怡湘信里描述的那个“家”具体在什么位置,是什么样子。 仿佛靠近那里,就能多感知一分她的气息,缓解一些期待。 他找到了那个门牌號,是一个普通的院门,里面似乎有几户人家。 他停在斜对面一株光禿禿的梧桐树下,望著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心里一片模糊的柔软,又有点自嘲这幼稚的行为。 正要转身离开— 那扇院门却“吱呀”一声,轻轻开了。 一个穿著红色格子棉袄、围著浅灰色围巾的身影闪了出来,一回头,便和李劲松的目光,在昏暗的街灯下,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两人谁都没想到,会在这一刻相遇。 愣了片刻,两人都笑了起来。 谁都没说话。 似乎这一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甚至会打破这奇妙的、仿佛心有灵犀般的邂逅氛围。 还是任怡湘先打破了沉默,她向前走了两步,借著路灯的光,上下仔细打量著李劲松,声音里带著笑:“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好明天吗?” 李劲松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在这儿,可能就是想来吧————你怎么出来了?” “家里太闷,我就想出来透透气————要不要————去家里?”任怡湘小心翼翼问道。 “那你会怎么介绍我?”李劲松含笑问道。 “肯定是朋友啊————你想我怎么介绍你?” “哪有大晚上异性朋友去家里的!走吧,陪我走走?”李劲松邀请道。 “好————你等我一下,我回去给妈妈说一声————”不待李劲松同意,她已经飞快地跑走了。 很快,她又回来了,换了一件米黄色的大衣。 “等急了吧?走吧!” “衣服是新买的?” “嗯,好看吗?我用片酬买的,花了整整一百块钱呢!”她有点心疼。 “好看!过年不就是要买新衣服吗?”李劲松安慰道:“挣钱不花,丟了白搭!” “哈哈!你真会安慰人!”她仰头又看了看李劲松,忽然问道:“李劲松,你是不是长高了,也长胖了点?” 李劲松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自己没怎么觉得啊。” “当然有!”任怡湘很肯定地说,还比划了一下:“你看,我记得上次在燕京,我差不多能平视你的眼睛,几个月不见,现在————我得稍微仰一点头才行啦!” 李劲松故意挺了挺胸,开玩笑道:“是吗?那是不是说明,我现在更加———— 嗯,高大伟岸,让你需要仰望了?” “哈哈,臭美————”任怡湘被他逗得笑出声来。 两人说笑著,很自然地並肩,沿著平房区外那条相对宽些、路灯也稍多的马路,漫无目的地慢慢走著。 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清晰的迴响,一轻一重,却奇异地和谐。 李劲松其实是个挺闷的人,除了应酬,基本上不和別人主动瞎聊。 可和任怡湘在一起,都会被她带动的特別健谈。 “还没恭喜你呢,要去沪上上学了!收到你的信,我特別开心————” 李劲松转头看了看她,发现她的眼神里確实是由衷的笑意。 “你————我当初是想考到燕京去的,可陈老师给我推荐了復旦————” “这有什么!那可是復旦啊!多少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机会这么好,肯定不能浪费!这是大好事,应该高兴才对!” 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而且,这样也好呀,以后我就可以有理由去沪上看你啦!我还没去过沪上呢,只听人说外滩特別漂亮,城隍庙小吃特別多!到时候,你可得好好带我逛逛,不许嫌我麻烦!” 李劲松没想到小丫头还挺乐观的:“好,到时候我带你好好游览沪上!” “那就说定啦!”任怡湘开心地伸出手指,要和他拉鉤。 李劲松笑著,伸出小指,轻轻勾住她的。 指尖相触,传来微凉的柔软触感,两人都微微一顿,隨即又很快放开,相视一笑,继续向前走。 “对了,四月份那个培训班,你就要去燕京了。”任怡湘说,语气里带著期待:“到时候,咱们都在燕京了。不过————我们剧团排练演出任务一直很重,有时候还要下基层,恐怕也不能常见面。” “嗯,我知道。”李劲松点头,理解她的工作性质:“我也要上课、学习、 写作。能在一个城市,知道离得不远,或者像今天这样,突然有空了就见一面,已经很好很好了。” “嗯!”任怡湘用力点头:“反正都在燕京,总比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强!到时候,我要是休息,就去你们学校找你,你也来我们剧院看我排练,好不好?” “好,一定去。” 他们就这样沿著清冷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著,说著琐碎的话,分享著分別这半年各自生活中有趣的、烦恼的片段,谈论著对即將开拍的电影的期待,也聊著对文学、对表演的理解。 时间悄然流逝,夜已深,街上行人几乎绝跡。 “呀,这么晚了!”任怡湘看了看四周,惊道,“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妈该出来找我了。” 语气里带著不舍。 “嗯,我送你回去。”李劲松自然地说。 回程的路上,话少了些,但气氛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种寧静的默契。 直到又看见那片平房区的轮廓,任怡湘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里面巷子黑,不好走。你回去路上小心。” “好,你也是,快进去吧,外面冷。”李劲松点头。 任怡湘看著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软布包著的东西,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新年礼物。回去再看。” 说完,不等李劲松反应,转身快步走进了院门,只留下一句轻轻的“明天见!”和消失在门后的身影。 李劲松握著手里那尚带她体温的小布包,愣了愣,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回到招待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崭新的手錶,上海牌,银色的表壳,白色的錶盘,在灯光下泛著光泽。 这年头,手錶是极其贵重和体面的礼物。 李劲松轻轻摩挲著光滑的表壳,心里沉甸甸的,又暖融融的。 他小心地戴在手腕上,尺寸竟然刚好。 第70章 橘子洲头 第70章 橘子洲头 第二天上午,天心阁。 古老的城楼在冬日阳光下显得肃穆。 李劲松提前到了,在门口静静等候。 没多久,便看见任怡湘穿著那件米黄色的呢子大衣,从人群中快步走来。 “等久了吧?”她微微喘著气。 “没有,我也刚到。”李劲松笑著,从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新年快乐。这是我从沪上带的。” 任怡湘好奇地打开,是一条白色的羊毛围巾,质地柔软,样式简洁大方。 她眼睛一亮,立刻拿起来围在脖子上,衬得她的脸颊更加白皙红润。 “真好看!谢谢!”她欢喜地说,又抬起手腕,指了指他腕上的表,眨眨眼:“戴著还挺合適。”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话尽在不言中。 登上天心阁,俯瞰星城。 1980年的星城城区,高楼寥寥,大多是连绵的灰色屋顶和葱鬱的树木,湘江如带,缓缓北去。 橘子洲像一艘巨大的墨绿色舰船,静静臥在江心,洲上树木蓊鬱,掩映著一些零星的建筑,远不如后世开发后的繁盛,却有一种天然的、开阔的野趣。 “我们去橘子洲看看吧?”任怡湘侧过脸提议,眼中带著怀念:“我小时候常去,好久没去了。” “好。” 两人简单吃了点任怡湘带的食物,就直奔江边。 没有跨江大桥直通,他们走到江边,乘坐那种老旧的、柴油机突突作响的轮渡。 船上人不多,大多是本地走亲访友或去洲上办事的百姓。 江风凛冽,但阳光很好,照在泛著波澜的江面上,碎金万点。 任怡湘靠著船舷,白色的新围巾在风中轻轻飘动,她指著洲尾方向:“看,那边以前好像有个小码头,我爸爸带我去钓过鱼。” 又指著一片水边草地,“那儿夏天长好多蓼花,红红的一片。” 登上橘子洲,感觉立刻与对岸的市井喧囂隔离开来。 洲上道路是简单的砂石路,两旁是高大的杨树和梧桐,叶子早已落光,枝干道劲地指向天空。 隨处可见菜地、池塘,和一些看上去颇有年头的低矮房舍,像是某个单位的宿舍或者农场。 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叮铃铃驶过,或者看到老人坐在屋前晒太阳。 他们沿著江边慢慢向前走。 冬天的湘江水势平缓,江水是浑浊的黄色,对岸是岳麓山模糊的轮廓。 没有太多人造景观,只有自然的天光水色、寂静的树林、偶尔掠过水麵的江鸥。 这种粗糲的、原生態的景致,反而让人的心安静下来。 “你说,”李劲松指著空阔的洲头,对任怡湘说道:“要是在洲头那里建一座伟人的大型雕塑,会不会很有意义?” 这个大型雕塑离开建还遥遥无期,前世来过橘子洲头几次的李劲松总感觉像是少了点什么。 任怡湘咯咯笑道:“你还挺会想像的嘛————哦,我忘了你是个诗人了————我想听你背诗了,你背一下那首词吧?” “好!”李劲松没有扭捏,面向湘江,清了清嗓子,沉声背诵:“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 任怡湘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背诗,李劲松背的太有激情,她的心情也跟著飞扬澎湃起来。 就连旁边一对带著孩子过来游玩的中年夫妇也停下了脚步,听李劲松背诗。 等李劲松背完,几个人齐齐鼓起掌来。 那家人里的丈夫还衝李敬松竖了一个大拇指。 等他们走远,任怡湘笑道:“大诗人,此情此景,不应该赋诗一首吗?” 李劲松连连摆手:“在这首千古绝唱面前续貂,纯属自取其辱,你可別给我下套!” “哈哈,”任怡湘笑的更欢了:“大诗人也有服气的时候啊————” 李劲松嘴一撇,我敢不服气吗? 他们在洲上一处避风的石凳上坐了很久,看著江水东流,说了很多话,也常常只是安静地並肩坐著,享受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寧静时光。 直到日头偏西,才乘坐最后一班轮渡返回。 “饿了吧?咱们去吃饭吧?”下了轮渡,任怡湘问道。 李劲松確实有些饿了,点头道:“好,听你安排。不过,这大年初四,好多饭店怕是还没开门吧?” 他这两天都是隨便对付了两口,还没正经吃过饭呢。 “放心,跟我走,我知道有个地方应该开著。”任怡湘在前面带路:“不过,可能没那些大饭店气派,就是一家街坊邻居常去的小店,味道很正宗,是地道的星城口味,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入乡隨俗,正好尝尝。”李劲松对吃食並不挑剔:“再说了,我也是湘省人啊!” 两人穿过几条还有些冷清的街道,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不少店铺依然门户紧闭。 最终,任怡湘领著李劲松拐进一条不算宽的老街,在一个不起眼的转角处,有一家门脸不大的小店开著门,木头门板只卸下几块,露出里面昏黄的灯光和蒸腾的热气。 一块简陋的木招牌掛在檐下,用红漆写著“刘记饭铺”四个字,字跡已有些斑驳。 “就是这儿了。”任怡湘率先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只摆著四五张掉漆的方桌和长条凳。 此刻只有靠里的一桌坐著两位老师傅模样的人在喝酒聊天。 灶台就在门口,用半截布帘子隔著,一个繫著白色围裙、头髮花白的老姆妈正在灶前忙碌,锅里刺啦作响,香气扑面而来。 “刘驰(āijiě,星城方言,对老年妇女的尊称),过年好啊!还有吃的么?”任怡湘熟络地打招呼。 老姆妈闻声抬头,眯著眼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是湘妹子啊!过年好过年好!有,有,就是东西不如平时齐整,都是些家常菜。这位是————”她好奇地看了看李劲松。 “这是我朋友,从湘西来的。”任怡湘大方介绍。 “哦哦,欢迎欢迎。快坐,外面冷。”刘娱驰热情地用围裙擦擦手,指著靠墙一张还算乾净的桌子:“看看想吃点什么?腊肉还有一点,藠头炒腊肉?火焙鱼也还有几条,香乾子、芹菜都有,白菜苔正嫩。饭是现成的。” 任怡湘看向李劲松,示意他点。 李劲松摆摆手:“你熟悉,你点,我都行。” 任怡湘也不推辞,略一思忖,对刘娱驰说:“那就来个藠头炒腊肉,一个香乾芹菜炒肉,一个清炒白菜苔,再来个酸菜豆腐汤。有葱油粑粑或者糖油粑粑吗?” “葱油粑粑早上炸的还有几个,糖油粑粑要现炸,等得哦。”刘娱驰说。 “那就来四个葱油粑粑,先垫垫肚子。汤里多放点胡椒,驱驱寒。” 任怡湘安排得妥妥帖帖,又转头问李劲松,“要不要尝尝我们星城的臭豆腐?刘驰家的臭豆腐是自己滷的,外面吃不到这个味。” 李劲松点头:“好,尝尝。” “那就再加一份臭豆腐,炸脆点。”任怡湘补充。 “要得,你们先坐,喝点热茶,很快就好。”刘驰利落地应下,转身在灶台边忙活开来。 她儿子,一个憨厚的中年汉子,也从里间出来帮忙打下手、端茶倒水。 茶水是粗糙的茉莉花茶梗泡的,带著股浓浓的烟火气,但滚烫,喝下去肠胃顿时暖和起来。 李劲松环顾这小店,墙壁被经年的油烟燻得有些发黄,但收拾得乾净。 空气中瀰漫著腊肉的薰香、热油的焦香、还有隱隱的、独特的“臭”味,混合成一种极具市井生命力的气息。 “我妈妈说,这家店解放前就开了,后来关停了,还是前年重开的,只要我一回到星城,她就带我来吃,我特別喜欢这家的味道————”任怡湘低声解释,给李劲松倒上茶。 很快,炸得金黄油亮的葱油粑粑先端了上来,外酥內软,葱香扑鼻。 接著是臭豆腐,黑乎乎的方法,炸得表皮起泡酥脆,浇上一勺蒜蓉辣椒汁,闻著有一股特殊的发酵气味,入口却是咸香微辣,外焦里嫩,別具风味。 李劲松尝了一块,点点头:“闻著特別,吃著確实香。” “是吧?这个就是要趁热吃。”任怡湘也夹了一块,满足地眯起眼。 热菜陆续上桌。 藠头炒腊肉,腊肉咸香透明,肥而不腻,藠头(类似小蒜)辛香开胃,极为下饭。 香乾芹菜炒肉,香乾有嚼劲,芹菜清脆,肉片滑嫩。 清炒白菜苔,只用了猪油和盐,清甜爽口。 酸菜豆腐汤,汤色微白,酸香可口,果然撒了不少白胡椒粉,喝下去一股暖流直达四肢百骸。 饭菜都是家常做法,一大盘子端上来,锅气十足,味道浓郁扎实,是那种能让疲惫的旅人瞬间感到慰藉的朴实美味。 李劲松就著菜,连吃了两大碗糙米饭,额角微微见汗。 “怎么样?合胃口吗?”任怡湘问,自己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含笑看著李劲松吃。 “很好,很实在,有家里的味道。”李劲松由衷赞道,“湘西也吃辣,不过风格有些不同,你们星城的菜,香辣之外,更重油润和咸鲜,这腊肉和香乾特別香。” “你喜欢就好。我还怕你吃不惯呢。”任怡湘鬆了口气,给他碗里夹了块腊肉,“这个刘娱驰自己熏的,別处吃不到。慢点吃,还有呢。” 两人边吃边聊,从桌上的菜聊到两地饮食差异,又聊起各自家里过年的吃食。 小小的饭铺里温暖而喧闹,饭菜的热气氤盒开来,模糊了窗玻璃。 外间天色已暗,老街上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提醒著人们年节还未过去。 吃完饭,任怡湘抢著付了钱,不过一块多钱,外加一斤粮票,非常实惠。 走出小店,清冷的空气让饱食后的身体格外舒泰。 第71章 湘江文艺 第71章 湘江文艺 大年初五,星城街头年味尚未散尽,但街面上走动的人已多了起来。 1980年的春节放了4天假,今天是各单位上班的第一天。 任怡湘乘坐的火车在午后,李劲松知道她的家人会去送行,便没有再去车站徒增离愁,只在前一日分別时道了珍重。 买了回家的火车票,特意买在了晚上。 本来这趟就准备去拜访一下李元落,问一下研討会的日期,落实一下两个小事情。 按照李元落给自己写信的地址,很快,就找到了位於中山路附近的《湘江文艺》编辑部所在的小楼。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三层灰砖建筑,门口掛著白漆木牌,上书“湘江文艺编辑部”几个朴素的毛体字。 作为《湘江文艺》第一任主编的周力波先生虽已仙逝,但此处仍是湘南省文学创作与评论的重要阵地,空气里仿佛都飘著油墨和稿纸的气息。 李劲松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李元落推著一辆二八大槓的永久牌自行车,匆匆从里面出来,车把上还掛著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提包。 “劲松,你怎么来了?”李元落一眼就看到了李劲松,惊喜万分。 “来见个朋友,顺便来拜访拜访你————”李劲松笑著解释:“你这是要出门?我来的不是时候啊?” “哈哈,什么不是时候,正是时候!”他把自行车扎在大门旁边,亲热地搂著李劲松就往门里走:“今天头天上班,哪个有心思坐得住哦?” “我正好约了几个朋友中午聚聚,都是搞文学的,你来了正好,一起,我也有找人结帐的理由了,走,咱去见老宋去!” 李元落口中的老宋叫宋吾钢,目前负责《湘江文艺》的编务工作。 去年第四次文代会期间,周力波老先生去世,宋吾钢暂时负责编务工作。 李劲松被李元落拉著上了二楼,楼道里有些昏暗,墙壁上刷著半截绿漆,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油墨味混合。 李元落熟门熟路地走到一间掛著“编务室”牌子的房门前,门开著一条缝,里面传来咳嗽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老宋!老宋!你猜猜我把谁给你带来了!”李元落一边嚷著,一边推门而入。 屋里陈设简单,靠窗一张旧办公桌,堆满了稿纸、信件和报刊。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戴著黑框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已见稀疏的男人闻声抬起头,正是暂时负责《湘江文艺》编务工作的宋吾钢。 宋吾钢看了一眼李元落,又打量了一番他身后的李劲松,这才又看向李元落:“老李,你就別卖关子了,这小伙子到底是谁?” “哈哈,不认识了吧——————劲松,李劲松,《芙蓉镇》的作者!” “劲松同志?哎呀————”宋吾钢站起身,绕过桌子,主动伸出手,脸上露出热情笑容:“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啊————” “《芙蓉镇》我仔细拜读了好几遍,写得好,写得扎实!有生活,有歷史,更有筋骨!老李跟我夸了你不止一次,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比我想的还要年轻,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的手劲很大,握著李劲松的手用力晃了晃,態度极为诚恳。 李劲松连忙谦逊道:“宋老师您过奖了,愧不敢当。” 宋吾钢摆摆手,示意他们坐,又对李元落笑道,“老李,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劲松同志来了星城,也不早点知会一声。” “我这也是刚逮住他!”李元落哈哈一笑:“这不正好,一起去吃饭,老地方,我都约好了。日腹、谭淡、绍功他们应该都到了。劲松过去正好认识认识,聊聊!” 宋吾钢看了看表,点头:“行,那走吧。稿子下午再看。” 他利落地收拾了一下桌面,拿起掛在椅背上的灰色棉大衣。 三人下楼。 李元落骑车载著李劲松,宋梧刚自己骑著自行车,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驶入星城的街道。 宋梧刚骑得稳当,边骑边跟李劲松说话:“《芙蓉镇》的研討会,老李跟你说了吧?我们初步定在3月18號,农历二月初二,你看时间合適吗?地点就在我们文联的会议室。” “我正准备给他写信告诉他呢,没想到他倒先跑过来了————”李元落解释道o 二月初二,这个日期好。 “我这边没问题,时间上完全可以。”李劲松当即答应了下来。 前面路上停著一辆麵包车,李元落捏了捏手剎,放慢速度,说道:“过年期间,我跟回星城探亲的《人民文学》编辑王朝银同志也碰了面,他听说要给《芙蓉镇》开研討会后,表示《人民文学》编辑部也会派人参加,很可能就是他亲自来————” 王朝银? 李劲松顿时想起那个微微发福、酒量惊人的身影:“朝银老师啊,我在《人民文学》改稿时,还去他家喝过酒,真能喝!” “那是,我和老李两个人都灌不倒他一个人!”宋梧刚在一旁笑道。 说话间,车子在一家名为“奇峰阁”的饭店门口停下。 这饭店比之前任怡湘带他去的小饭铺气派不少,是栋两层小楼,门口掛著红灯笼,贴著新年对联。 在1980年初的星城,这已算是较为体面的用餐场所了。 三人锁好车进去,报上李元落的名字,服务员引著他们上了二楼的一个小包间。 里面已经坐著三个人,正喝著茶聊天,见他们进来,都站了起来。 “同志们,我们今天这顿聚餐,邀请来了一位重量级人物,大家猜猜他是谁?”李元落卖了个关子,把李劲松拉到自己身边。 重量级人物? 几个人都面面相覷。 宋梧刚也不点破,笑呵呵地在主位上坐下。 李劲松笑道:“各位老师,李老师言重了,我哪是重量级人物,就是咱们湘南省文学界的一名新兵、小兵,我叫李劲松,笔名劲松————” 李元落拍拍李劲松的背:“哈哈,没意思,我就想逗逗他们,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朱日腹,咱们《湘江文艺》的骨干编辑!” 他指向一位三十多岁、面容和善、略显富態的男子。 第72章 故事 第72章 故事 朱日腹笑呵呵地握手:“劲松同志,欢迎欢迎!你的《芙蓉镇》和《乡情》 我都看过了,写的非常好!有空的话,也给我们《湘江文艺》写篇稿子,自己家乡的文学期刊,也要支持支持嘛!” “老朱!”李劲松还没说话,就听李元落说道:“劲松现在稿债都还不完,《芙蓉镇》的研討会还是我亲自登门厚著脸皮才劝动他同意的,还想给你投稿? 做梦吧!” 没管朱日腹怎么说,李元落继续介绍道:“这是谭淡,现在是《湘南日报》 文艺部的编辑,擅长写军旅题材的小说————” 谭淡也客气地和李劲松握手寒暄。 李劲松没想到这个长的像个农民的老哥竟然是谭淡,他没见过真人,但却听过他的大名。 谭淡有一部膾炙人口的短篇小说《山道弯弯》,不仅获得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后来还被改编成了同名电影,影响颇广。 日后,还会成为湘南省文联的“一把手”。 此刻的谭淡,还只是报社一位勤奋的编辑和作者,身上丝毫不见未来的“官气”,只有一种沉静谦和的书卷气与生活磨礪出的朴实交织的特殊气质。 “来,劲松,我再给你介绍一位青年才俊。这位是韩绍功,湘南师大的高材生,笔头子厉害得很,在咱们《湘江文艺》上已经发了六七篇大作,更不得了的是,七八、七九年接连在《人民文学》上发了两个短篇,叫什么————《七月洪峰》和《月兰》,对吧?前途无量啊!” 韩绍功? 这个就更有名了! 他日后的《马桥词典》,是先锋小说的四大名篇之一。 此时的韩绍功看起来文质彬彬,他微笑著与李劲松握手:“劲松同志,你好,久仰。《芙蓉镇》写得深刻,我很佩服。” “韩大哥过奖了!你在《人民文学》上发表的稿子也是通过杨钧编辑发出来的吧?” 李劲松也是没话找话,刚才李元落说的韩绍功的两部作品他听都没听过,总不能跟他谈《马桥词典》吧,那是他1990年代的作品。 《人民文学》每个编辑负责一块,湘南省属於中南区,只要是豫、鄂、湘三省作家的作品都是杨钧最先审稿。 同为湘南省人,两人的责编肯定都是杨钧。 李劲松就是想找个话题和韩绍功聊聊,毕竟,这位也是出现在当代文学史上的人物。 “对对对,我和杨钧老师通过几次信,但还没见过她————” “杨钧还是我师姐————”李劲松把两人和陈方岩的关係解说了一遍。 “是吗,这么巧!看来咱们湘南的文学苗子,都跟杨钧同志有缘啊!绍功,劲松,你们以后可要多交流,互相砥礪。”宋梧刚勉励道。 看看,这不话题就来了。 瞬间,屋內的气氛就上来了。 眾人落座,李元落招呼服务员点菜。 奇峰阁的菜式果然丰富些,除了腊味合蒸、剁椒鱼头、毛氏红烧肉等特色菜,还点了时鲜蔬菜和一份三鲜汤。 酒是谭淡带来的本地產的“白沙液”酒,足足带了一箱。 李劲松知道要坏菜,看来今天要喝大酒了,可自己这个酒量实在比不得他们! 不行,等会儿不能太实在,要学会偷奸耍滑。 菜上得挺快,酒也满上。 几杯下肚,气氛更加热烈。 话题自然围绕著文学展开。 宋梧刚作为在场资歷最深的,感慨道:“咱们湘南文坛,这些年沉寂了些,但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起来,心里就踏实。” “劲松一出手就是《芙蓉镇》这样的厚重之作;绍功势头很猛,连续有大作在《人民文学》上发表————好啊!我看吶,咱们湘军又要有动静了!” 李劲松客气道:“我要向各位前辈们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我也相信,我们新一代的青年文学湘军队伍会越来越壮大!” 李劲松並不仅仅是说大话,目前,1980年代文学湘军的青年代表人物只有韩绍功刚刚暂露头角,而其他人,比如,未来將以《將军吟》斩获首届茅盾文学奖的莫应锋,作品风格奇崛、日后成为诺贝尔文学奖热门候选人的残雪,以及同样才华横溢的刘见平、何力伟等人,此刻都还在各自的角落默默耕耘、积蓄力量,尚未引起全国范围的广泛关注。 至於李劲松,那完全是个异类。 韩绍功也诚恳地说:“宋老师说得对,劲松也说得对。我们確实需要努力,也需要互相激励。不过路还长,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 韩绍功目前还是个学生,李劲松好奇他怎么放假没回老家,韩绍功告诉他,他这段时间正在创作一个短篇,名字叫《西望茅草地》。 为了写这篇小说,他过年都没回家。 这份认真与执著,难怪他能成功! 李劲松还真看过《西望茅草地》这篇小说,讲的是知青在特殊年代於“茅草地”的劳动与生活,通过一个孩子的视角,展现了那个特定环境下人的生存状態与精神困境,笔触冷静而富有张力。 印象中,这篇小说似乎获得了当年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算是韩绍功早期创作中的一个重要作品,帮助他確立了在文坛的地位。 不过李劲松没有说破,只是赞道:“一听这名字就有味道。期待早日读到韩大哥的新作。” 大家也问李劲松最近有什么大作,他就把《乡路》的故事给大家讲了讲。 “还是写我们湘西,写山里的事。”李劲鬆开始讲述,儘量用平实的语言勾勒那个被他“借”来的世界:“主角是一个在湘西大山里跑了一辈子邮路的老邮递员。他没读过多少书,话也不多,就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背著那个绿色的邮包,翻山越岭,把山外的信、报纸、包裹送到散落在各个山坳里的村寨,再把山里人寄出去的东西收回来。”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眾人的反应,见大家都专注地听著,才继续道:“故事开始的时候,老邮递员年纪大了,腿脚不行了,组织上照顾他,让他退休,接他班的,是他刚刚从部队復员回来的儿子。几子在部队见过世面,对回到这闭塞的大山,接过父亲这份看起来“没出息”的差事,心里是有些牴触和不解的。” 第73章 不服气 第73章 不服气 桌上很安静,只有李劲松不疾不徐的讲述声,和偶尔筷子轻碰碗碟的声响。 “退休前,老邮递员决定带著儿子,再走一趟他最熟悉、也最艰险的一条邮路。他想在真正交出邮包之前,让儿子亲眼看看,这条邮路到底意味著什么。” “这条路上,没有惊心动魄的冒险,只有日復一日的跋涉。父子俩话不多,常常是沉默地一前一后走著。但每到一个村子,每经过一处熟悉的景物,老邮递员就会停下来,抽袋烟,或者喝口水,然后指著某个地方,用最平淡的语气,说起一些陈年旧事。” “比如,他会指著河边一块大石头说,某年发大水,他差点连人带信被冲走,是村里王蔑匠用竹竿把他拉上来的。王蔑匠的儿子前年考上省城的师范,寄来的第一封信,就是他送的。” “又比如,路过一片荒废的茶园,他会说,这里以前住著个孤老太,眼睛不好,儿子在外打工,每年就盼著他送信来。后来老太走了,儿子回来奔丧,对著他磕了三个头,说叔,亏得您这些年常来,我娘才觉得没被儿忘了”。” 李劲松的语速很慢,仿佛自己也走在那条漫长的山路上。 他描述著那些看似琐碎的记忆片段,如何一点点拼凑出老邮递员沉默而厚重的一生,也如何潜移默化地影响著儿子。 “儿子起初不耐烦,觉得父亲囉嗦,净记些鸡毛蒜皮。但走著走著,听著听著,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东西。” “他注意到父亲记得每个村子的狗叫什么名字,知道哪家老人有风湿下雨天疼,会特意绕路先去送药;他发现父亲送的不只是邮件,有时候是一包县城买的红糖,有时候是替人捎的口信,有时候甚至只是陪孤寡老人说几句话。” “邮路连接的不是简单的两个点,是山里山外的心,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牵掛和信任。” 故事的最后,李劲松描述夕阳下,几子默默接过父亲递来的、磨得发亮的旧邮包,背在自己肩上,第一次独自走向下一个村落。 父亲站在原地,望著儿子逐渐消失在蜿蜒山道上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久久地望著。 “————他可能还没完全理解父亲这一生的全部重量,但他背起了邮包,踏上了父亲走了无数遍的路。这就够了。” 李劲松讲完了这个被他移植、改编后的故事核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有些发乾的喉咙。 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朱日腹编辑最先反应过来,嘆道:“妙啊!这个构思太巧妙了!不写惊天动地,就写这日復一日的山路,父子间的沉默和那些看似平常的送信收信,可这里头的感情,厚重啊!” “比那些直接煽情的厉害多了!劲松,你这眼光独到!” 谭淡也频频点头,他更能体会这种质朴情感的力量:“好故事!有筋骨,有血肉,更有我们国人最看重的那种含蓄的深情。” “父亲对山的感情,对乡亲的感情,对这份工作的感情,最后都化在了对儿子的期望和那条路上。” “写好了,能让人掉眼泪,还不是悲伤的泪,是暖乎乎的泪。” 宋吾钢作为资深编辑,他更能看到这个故事的价值:“从《芙蓉镇》的歷史画卷,到这个《乡路》的深情小品,劲松你这创作路子很宽啊!” “这个题材选得好,邮递员,大山,父子,传承————每一个点都抓在了我们民族情感的根上。” “不煽情,不刻意,用最朴素的细节打动人心,这是高手笔法!这个故事,只要细节扎实,情感真挚,发表出来一定会引起很大共鸣。” 得到几位资深编辑和作家的肯定,李劲松心里高兴,连道“过奖”、“还在摸索”。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韩绍功,在最初的惊讶和讚赏过后,心里却悄悄翻腾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比李劲松大不了几岁,同样是青年作者,同样在《人民文学》这样的顶级刊物发表过作品,甚至发表得更早,在省內文学圈也小有名气,骨子里难免有些文人的清高与自负。 他自认思考深入,正在创作的《西望茅草地》也力求在“伤痕”敘事中挖掘更深的人性与歷史反思,自觉在同龄人中已属佼佼。 可听了李劲松对《乡路》的阐述,他敏锐地意识到,对方思考的层次和关注的面向,似乎已经跳出了“伤痕文学”常见的悲情控诉或感伤回忆,转而聚焦於当下、聚焦於行动、聚焦於个体在沉重现实中近乎笨拙却无比坚韧的“建设”与“突破”。 这种从“向后看”到“向前看”、从“诉苦”到“开路”的转变,在文学意识上,无疑更具建设性和现代性。 他不得不承认,单就这个构思所展现的视野和气度,《乡路》似乎就比自己的《西望茅草地》高了一筹。 这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一种想要较劲、想要证明自己並不逊色的念头悄然升起。 他想,李劲松一个山里出来的,还没有上过大学的人生活体验或许丰富。 但理论修养呢? 文学知识呢? 恐怕不如自己这个正牌大学生吧? 韩绍功轻轻放下酒杯,开口了。 语气儘量平和,像探討学术问题。 “劲松,你这个故事情感很饱满。不过,我有个理论上的疑问————” 他顿了顿,看向李劲松。 “在敘事学上,你这种依靠细节积累、情感渗透的方式————属於经典的展示”而非“讲述”。” “这种手法固然细腻、真实,但也有其难点。” “难点就在於,如何避免陷入过於琐碎、散漫的细节铺陈,从而確保整篇作品在宏观上的结构凝聚力?也就是说,你如何把这些琐碎、散漫的东西贯穿起来,形成一个完整而坚固的艺术整体,而不是一盘散沙?” 这个问题很专业,带著理论术语。 桌上几位前辈交换了下眼神。 都听出了韩绍功话里的考较意味。 李劲松神色不变,略一沉吟。 “韩大哥说得对,是展示”。但我认为,细节本身可以构成结构。” “每个村子,每个收信人,都是一颗珍珠。邮路就是串起珍珠的线。父亲走到哪里,故事就讲到哪里。” “而且,这条线”不仅是空间线索,更是情感线索和传承线索。儿子对父亲、对这份工作的理解,是隨著每一步的前行、每一个故事的聆听而逐步加深的” 。 他回答得清晰,比喻也贴切。 第74章 考教 第74章 考教 韩绍功点了点头,但没放弃。 他又问:“那你如何看待人物塑造?” “老邮差和儿子,似乎都是“扁平人物”?” “按照福斯特的理论,扁平人物容易流於类型化,缺乏足够的复杂性和发展变化。你如何处理这个矛盾?” “如何让你笔下的老邮递员”和儿子”避免成为某种奉献”或成长”的符號,而成为血肉丰满、令人信服的个体?” 这个问题更加深入了,直接引用了西方现代文论中颇具影响力的概念(福斯特理论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中国文坛,属於前沿理论),並且將理论应用到了对李劲松具体创作的质询上。 李元落挑了挑眉,宋吾钢也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大家都看著李劲松。 李劲松笑了笑。 自己好歹比他们多了几十年的见识,一个福斯特理论就想难住自己? “韩大哥对福斯特的理论很熟悉,佩服。这个理论確实影响很大,也很有启发性。不过,我觉得任何理论都不是铁律,创作实践往往更加复杂多元。” 他先温和地表达了不同意见的可能性,然后才进入具体辨析:“福斯特的划分有其价值,但扁平人物”不等於单薄人物”或失败人物”。很多文学经典里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恰恰是所谓扁平”的,比如阿巴贡的吝嗇,比如诸葛亮的智慧忠诚。他们的魅力在於某种特质的极致化与真实性。” 他將话题拉回自己的故事:“具体到《乡路》里的老邮递员,他可能一辈子就只做送信”这一件事,性格主调可能是沉默,但这绝不意味著他是个简单的符號。” “他的沉默里,可以有见到老乡亲时的温和笑容,这是长期情感的积累;有回忆起某个逝去故人时的瞬间恍惚,这是善良与责任;有面对艰难山路时的咬牙坚持,这是毅力与信仰;也有对儿子未来隱隱的担忧和不舍,这是深沉的父爱。” “我觉得,人物的深度不在复杂性,而在真实性。把他们写真实了,自然就立住了。” 这一番回答,不仅巧妙地化解了“扁平人物”可能带来的“类型化”指控,指出“扁平”亦可“深厚”。 更结合创作实际,具体阐释了如何通过细节和情境来充实人物,使其真实可感。 回答从容不迫,既有理论辨析,又有创作设想,显得游刃有余。 韩绍功眼神动了动。 他没想到李劲松不仅知道福斯特,还能如此嫻熟地运用理论进行辩驳,並结合自己的创作构思给出有力的回应。 他甚至提到了阿巴贡、诸葛亮这样的例子,显示出相当的阅读广度。 这绝不是一个仅仅“有生活”的作者能轻易做到的。 想了想,他决定加大难度。 “最近咱们国內的文学界,包括很多刊物和討论会,都在热烈地探討西方现代派文学的影响。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比如意识流小说对內心世界挖掘的手法,比如存在主义哲学对文学主题的渗透等等。” “劲松,你对这些流派有了解吗?你认为它们对我们当代文学,有借鑑价值吗?” 这个问题太大了,也太“潮”了。 意识流、存在主义————这些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文坛,是绝对的前沿话题,是只有最活跃的批评家、最敏锐的作家和高校里相关专业的师生才会深入探討的领域。 它明显超出了一个普通文学青年,尤其是一个来自偏远地区、尚未进入大学的青年作者通常该有的知识储备和思考范围。 桌上彻底安静了。 连宋吾钢都放下了酒杯,看著李劲松。 李劲松知道,这是韩绍功在“將军”了。 他沉默了几秒,整理思路。 然后缓缓开口。 “意识流的小说,我读过一些。比如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维吉尼亚·伍尔夫的《到灯塔去》、《达洛维夫人》也尝试看过一些。存在主义方面,让—保罗·萨特的小说、戏剧,阿尔贝·加繆的《局外人》、《鼠疫》,也找来看过一些,连带一些相关的哲学介绍————”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韩绍功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了。 他原本预估李劲松可能听说过这些名词,或者顶多看过一点零星的介绍文章o 没想到对方竟然能直接报出乔伊斯、伍尔夫、萨特、加繆的代表作名,而且语气平淡,仿佛提及的是《红楼梦》或《水滸传》一般自然。 这阅读量————对於一个尚未进入大学的青年来说,未免有些惊人了。 他是从哪里搞到这些书,又怎么有耐心去啃那些晦涩的文字的? 不待韩绍功细想,李劲松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至於这些流派对我们文学的借鑑价值,”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觉得,从技巧层面来看,肯定是有价值的。” “比如,意识流对人物潜意识、瞬间感受、跳跃性思维的表现手法,它拓展了文学表现內心世界的广度和深度,让我们看到人的心理活动原来可以如此复杂、微妙、非理性。” “这对於我们突破传统现实主义某些相对固化的敘事模式,更深入地刻画当代人丰富、矛盾、迷茫的內心世界,无疑提供了新的工具和视角————” 他先肯定了“技巧”借鑑的合理性,这是后世文坛討论的共识之一。 “但关键就在於化用”二字。”李劲松强调道:“不能生搬硬套,不能为了现代”而现代,把巴黎咖啡厅里的迷惘,硬塞进湘西山民的头脑里————” 眾人对於这个形象的比喻都笑了。 “我们的土地,我们的人,有自己独特的情感逻辑、思维方式和表达习惯。 意识流可以用,但要更偏向於一种情感和记忆的自然流淌,夹杂著具体的乡土意象和生活细节。” 这个补充非常关键,指出了借鑑中的核心问题—一本土化。 “至於存在主义————”李劲松顿了顿,这个问题更复杂一些:“它对个体生存处境、孤独感、荒诞感的深刻探討,对我们在经歷了特殊歷史时期后,重新思考个人与社会、个人与歷史、个人与自身的关係,无疑具有强烈的启发性和共鸣点。” 他肯定了存在主义的思想启迪价值。 “但是,”李劲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借鑑归借鑑,启发归启发,我们不能忘了,我们的文学,最深厚的根,还是扎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里,扎在最广大的人民群眾真实的生活与情感之中。” “存在主义的某些极端个体体验和虚无色彩,可能並不完全適用於我们这片歷经苦难却始终坚韧、重视集体与家国情怀的土地。我们的文学还是要从我们自己的现实和生活出发,去发现和表达属於我们自己的生命力量和希望。” “借鑑是手段,不是目的;是营养,不能当饭吃。忘了根本,一味模仿,恐怕会画虎不成反类犬。” 这一番话,从具体作品到理论思潮,从技巧借鑑到思想辨析,再到最终的文化立场落脚,层层递进,逻辑清晰,立场鲜明。 既显示了对西方现代文学的相当了解,又始终保持著清醒的文化自觉和创作主体意识,没有陷入盲目崇拜或全盘否定的极端。 韩绍功彻底沉默了。 这特么,估计自己的老师都没思考到这个层面吧? 自己简直和他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人,人家站在108层,而自己大概在————地下二楼。 幸好李劲松没有反问他,要不然,自己丟脸就丟大了。 这时,李元落哈哈一笑,打破了沉默:“绍功啊,看来你是考不住劲鬆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也正常。” 他拍了拍李劲松的肩膀:“劲松不仅是以前復旦大学教授陈方岩的嫡传弟子,而且,他本人已经被保送到復旦大学中文系了!” 韩绍功诧异地抬头,看向李劲松:“復旦大学?保送?” 他原本以为李劲松只是有天赋、有生活的作者,或许通过某种机缘阅读广泛些。 可“復旦大学保送生”这个身份,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那可是復旦! 中国最顶尖的文科殿堂之一! 而且是保送! 李劲松点点头:“运气好,侥倖通过了考试。” 韩绍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脸上那点残余的锐气,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惊讶,佩服,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在对方这深厚的底蕴和即將拥有的平台面前,自己那点“大学生”身份和已有成绩的优越感,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幼稚。 宋吾钢见状,连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是好事!劲松去復旦深造,少功在师大也是翘楚。你们都是咱们湘军的未来!” “来,一起干一杯!”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但韩绍功再看李劲松的眼神,已经彻底不同了。 那点文人相轻的心思,此刻只剩下真正的重视。 以及一丝————仰望。 “劲松,我有个不情之请,我在学校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搞了个文学社,我想以文学社的名义请你去我们学校办一场讲座,刚才你讲的我觉得是点到为止,心里特痒痒,能不能把意识流和存在主义给我们讲深讲透?”彻底服气后的韩绍功开始转变態度。 “对啊!讲,劲松一定要好好给我们讲讲!不过,少功,你不能太自私,我觉得不仅要给大学生讲,还要给全省的作家、文学青年讲————”李元落很会发散思维。 “对对对,”宋吾钢也反应过来:“要不,就放在3月12日的研討会后讲,有兴趣的都去听听!地点可以放在少功他们学校!” “好!就这么定了!”谭淡举杯:“我先报个名!” 李劲松苦笑,自己还没答应呢,就这样被简单安排了。 不想答应都没办法。 反抗不了就享受吧,自己当了一辈子老师,还怕这种小场面? “好,那我准备一下!” 酒越喝越多,话题也越来越发散,从具体的作品谈到文学思潮,从国內文坛动向聊到外国文学的借鑑,气氛热烈非凡。 “白沙液”空了一瓶又一瓶。 李劲鬆开始还能控制著量,小口慢饮,不时吃菜,但架不住眾人频频举杯,宋吾钢德高望重敬的酒要喝,李元落热情洋溢劝的酒要喝,谭淡、朱日腹这些前辈敬的酒更要喝,连韩绍功也认真地和他碰了几杯。 不知不觉间,他就感到脸颊发烫,头脑发晕,看人都有些重影,说话舌头也开始有点打结。 他最后残存的记忆,是谭淡正在讲述他当年在部队採访时的某个趣事,引得满桌大笑,他自己也跟著笑,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 这才发现,自己是在李元落家里,就在沙发上睡了一下午。 火车发车时间快到了,才被李元落叫醒。 李元落夫人给他做了一碗醒酒汤,喝到胃里顿时感觉暖呼呼的。 “哦,对了,李老师,差点忘了一件事,”李劲松边喝汤,边从隨手带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李元落:“我一个朋友,写了篇小文章,托我看看有没有地方能发。我看了,觉得思想性和文笔都不错,你看《湘江文艺》能不能发,如果不能发,帮我推荐到《湘南日报》上如何?” 李元落接过来,看了看:《將我们最大的热爱与敬意,献给作品那无声而浩瀚的世界》。 文章不长,李元落很快看好:“思想性很好,文笔也不错,我们《湘江文艺》发了!” “行,谢谢!还有一件事,我们县文化局的武文化你也认识,他听说了《芙蓉镇》研討会的事,非常想参加,也希望能在会上做个简短的发言,谈谈基层文化工作者对这部作品的看法。您看————” “武文化?哦,那个大个子,有点印象。”李元落想了一下,很痛快地一挥手,“想来就来嘛!咱们开研討会,本来就是百花齐放,百家爭鸣,欢迎各路朋友来交流。多个人,多份热气!你让他到时候直接来。我们的宗旨,就是把这会办得热热闹闹、实实在在!” 得到李元落的肯定答覆,李劲松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吃完醒酒汤,又休息了一小会儿,李元落就骑著自行车载著李劲松往火车站去了———— 第75章 海蒂和爷爷 第75章 海蒂和爷爷 年过完了,也该收收心了。 今年过年过得晚,李劲松回到家后,就已经是1980年的2月下旬了,离4月1日到文讲所报到,也就不到40天的时间。 他想把答应给杨钧的稿子写好直接带过去。 中间还要去星城参加《芙蓉镇》研討会、办一个讲座,来回又是四五天。 留给他写作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至於写什么,他也早就想好了。 是他前世最喜欢看的电影之一—— 《海蒂和爷爷》。 一部德国剧情的电影。 故事讲述了一个关於自然、亲情与成长的温暖故事。 小女孩海蒂自幼失去双亲,被姨母送到阿尔卑斯山上与性情孤僻的爷爷一同生活。 起初爷爷不愿接纳她,但海蒂的纯真和善良逐渐融化了爷爷冰封的內心。 在壮丽的山野间,海蒂还与牧羊少年彼得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过著无拘无束的生活。 然而,姨母再次出现,將海蒂骗到法兰克福,给一位富家小姐克拉拉做玩伴o 克拉拉因疾病无法行走,海蒂的陪伴为她带来了欢乐。 儘管身处繁华都市,海蒂始终心繫高山和爷爷,对自由的渴望让她患上了梦游症。 故事的结局温暖而治癒,海蒂最终回到了魂牵梦縈的阿尔卑斯山,回到了爷爷身边。 她的乐观与善良不仅改变了爷爷,也帮助克拉拉在拜访山区时奇蹟般地重新站立起来。 这部电影豆瓣评分高达9.3分,从最初的8.5分一直到9.3分,分数越来越高,证明这部电影的歷久弥新。 当然,故事不能原搬照抄,而是要做“本土化移植”。 什么都可以变,唯独原版故事的核心魅力不能变。 因此,在动笔前,李劲松必须要理解原版故事的核心魅力所在。 电影中海蒂这个角色为什么能打动那么多人? 主要是因为她身上那种纯粹的自然天性,那种能够用最朴素的方式治癒人心的力量。 爷爷从孤僻到被感化的转变,克拉拉从病弱到重新站立的过程,这些情感內核是故事的灵魂,必须保留下来。 小说的环境將被置换於李劲松熟悉的湘西大山之中。 所以,李劲松要考虑时空转换的合理性。 1979年的湘西,这是个很特別的歷史节点。 嗡嗡嗡刚刚结束,社会在慢慢解冻,但伤痕还在。 大山里的村寨还保持著相对传统的生活方式,这跟瑞士阿尔卑斯山那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是相通的。 但时代背景又完全不同,这里可以有更多关於歷史、关於新旧交替的思考。 人物设定上,海蒂变成“阿秀”很自然,但要让她的性格更贴合湘西苗家女孩的特质。 她应该是像山风一样自由,像野花一样顽强的。 爷爷从阿尔卑斯山搬到湘西大山,他的孤僻不仅要来自丧女之痛,可能还带有那个特殊年代留下的创伤。 这样人物就更丰满了。 配角也需要本土化。 彼得可以变成放牛娃“水生”,克拉拉从富家小姐变成下放干部的女儿“林湘”,这就能自然地引入城乡差异、知识分子与土地的联繫这些主题。 管家太太罗滕迈尔可以变成“苏同志”,一个严谨的公社妇女主任,这样既有原角色的功能,又有时代特色。 关键情节点的转换很重要。 原著中海蒂带著克拉拉去看花海,在这里可以变成“寻找苗医”,既保留了自然治癒的主题,又融入了苗族医药文化的元素。 最后克拉拉重新站立的那一刻,不仅是身体的康復,也可以象徵著一代人精神上的復甦。 视觉风格上,李劲松將会描绘出湘西的景观一不是瑞士的雪山草甸,而是云雾繚绕的武陵山脉、层层叠叠的梯田、古老的吊脚楼。 画面应该充满水墨画般的意境,同时又有浓郁的民族色彩。 李劲松並没有急著动笔,虽然是一部中篇,人物也不复杂,但必须构思精妙o 题目不著急,暂时待定。 首先是核心设定。 时空定位:1979年初春,湘西,武陵山脉深处的“云盘寨”,此时嗡嗡嗡结束不久,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尚未全面推行,大山深处的村寨仍保持著相对传统的生活节拍。 故事內核保留:一个纯真孩童如何用最质朴的乡野智慧与人性温暖,治癒三代人的创伤,並在时代交替的缝隙中,找到关於“根”与“飞翔”的平衡。 其次是人物重塑,李劲鬆开始写人物小传。 海蒂→阿秀,都是10岁左右的少女。 父母在1976年唐山大地震中双亡,替代原著的父母早逝。 被姨妈送到湘西大山投靠从未谋面的爷爷,说西南官话,赤脚奔跑时像只小山羊,眼睛亮得像晨星。 有一项特殊技能:能听懂山雀的叫声,记得住每味草药生长的坡向。 爷爷→杨老岩,65岁左右。 曾是公社最有名的石匠,因那个时期儿子(也就是阿秀的父亲)与自己划清界限而心死,独自住在山腰废弃的“守野猪棚”改的木屋里。 被寨里人称为“石菩萨”—既说他手艺如神,也说他冷硬如石。 他还有一个秘密,每月十五夜,会对著山谷吹一曲土家木叶情歌。 彼得→水生,12岁左右。 放牛娃,爷爷是寨里最后一位“梯玛”(土家祭司)。 满脸雀斑,门牙缺一颗,吹木叶寨里第一。 有一个暗线,他的母亲是当年下乡知青,返城时把他留在了大山。 克拉拉→林湘,13岁左右。 省城某高校教授的女儿,因小儿麻痹症双腿萎缩。 父亲刚恢復工作,將她托给湘西的姨母(苏同志)照顾,来时就带著一箱子书和一台海鸥牌相机。 林湘內心既渴望大山的新鲜空气,又恐惧成为父亲的“累赘”。 罗滕迈尔→苏同志,48岁左右。 公社妇女主任,林湘的姨母,坚信“规矩塑造人”,要求林湘每日抄写《语录》锻炼意志。 秘密心结:妹妹(林湘母亲)当年因嫁给“臭老九”与她断绝关係。 人物小传完成后,李劲松就开始列提纲。 列提纲前,他先去了县文化馆查了两天资料,然后,就抱了厚厚一摞材料回来。 第一部分,进山之路。 姨妈带阿秀坐了两天绿皮火车、一天长途汽车、半天拖拉机,最后走了二十里山路,终於进了山寨。 寨口百年水碾坊旁,杨老岩正在凿石碑,头也不抬:“送错人了,我儿子早死了。” 阿秀放下包袱,从溪边采来一把鱼腥草,用石头捣烂敷在爷爷被石屑崩伤的手背上。 第二部分,山野学堂。 水生带阿秀去“上学”—一实际是到岩洞里听他的“梯玛爷爷”讲古。 唱“挖土锣鼓歌”时如何让一山人忘记疲倦。 指认哪些莓子有毒,哪些树皮能退烧。 看清明菜如何在雨后一分钟內展开叶片。 代替“乾酪与香肠”,阿秀的宝贝是:火坑里煨的糍粑、竹筒里的甜酒酿、 用桐叶包著的社饭。 第三部分,冬日牧歌。 水生不去上学是因为要放公社的牛,共7头水牛、3头黄牛。 阿秀发现一头母牛难產,凭著记忆中药书上的图,找来益母草和血余炭。 爷爷沉默地取出当年接生儿子的手术刀,在阿秀指导下完成了接生。 新生牛犊站起的瞬间,爷爷的手在颤抖。 第四部分,被带往省城。 姨妈突然回寨,为阿秀在省城找了户好人家收养,“能上正经学校”。 临行前夜,爷爷彻夜未眠,用青冈木雕了只小木猴塞进她包袱。 阿秀被锁在苏同志家三楼书房,窗外是正在兴建的百货大楼脚手架。 她每晚对著西方(大山的方向),小声唱水生教的“哭嫁歌”片段。 第五部分,林湘的到来与友谊。 初见时,林湘正艰难地伸手够地上的《辞海》。 阿秀用苗绣背带做成吊索,帮她把书固定在轮椅扶手上。 两人分享秘密: 林湘教阿秀认相机光圈,阿秀教她听不同雨声预示的天气。 阿秀发现林湘腿上有针刺痕跡——父亲曾带她尝试过痛苦的电疗。 转折:阿秀偷听到苏同志打电话,准备送林湘去“康復院”(实为残疾人福利院)。 第六部分,出逃与归来。 清明前夜,阿秀用床单拧成绳,带著林湘“逃”向长途汽车站。 用林湘的相机作抵押,求卡车司机捎她们回山。 爷爷举著火把带全寨人找到她们时,两人正窝在猎人废弃的炭窑里。 爷爷第一次吼阿秀,却一把將两个女孩都背在身上一像当年背两筐石料下山。 第七部分,山的疗愈。 林湘住进了木屋,爷爷连夜打了副能走山路的竹轮椅。 治疗不是奇蹟,而是缓慢的渗透: 清晨跟阿秀採药,手指先恢復知觉能分辨金银花与断肠草。 端午看赛龙舟,水生和少年们抬著她的竹椅奔上山坡最高点。 处暑那天,为追一只翠鸟,她扶著茶树站了起来。 关键道具:爷爷找出珍藏的虎骨酒药渣,混合土家“铁板烧”疗法。 第八部分,父亲的到来。 林教授平f后首次进山,带著愧疚与补偿心理。 看见女儿不仅站了起来,还在用土话教寨里孩子认“a、o、e” 深夜火塘边,爷爷对林教授说:“腿是你的心病,不是她的。山里治的是心病。” 林教授最终同意林湘留下过完这个学年,並捐出部分补发工资建“风雨桥书屋”。 第九部分,不是离別,是生长。 影片结尾在1980年春,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开始在深山里推行。 这里有四个层次的告別或延续: 阿秀去镇上读初中,爷爷用给她攒的“棺材本”交了学费。 林湘父亲接她回城继续学业,但约定每个暑假都回来。 水生被县民族中学特招,主修民族植物学。 爷爷不再打石碑,开始修復寨口那座乾隆年间的风雨桥。 最后一幕:阿秀站在新教室窗口,看见远山云雾如海,她轻声吹起水生的木叶调,群山以鸟鸣回应。 李劲松很满意,这个故事经过自己这么一改造,保留了原版“自然治癒”、“隔代亲情”、“自由天性”的核心光芒,但將其移植到中国社会变革与地理人文的特殊土壤中。 用湘西元素替代阿尔卑斯风光,用云海梯田替代高山草甸,用吊脚楼群替代小木屋,用清明祭祀的“茅古斯”舞替代阿尔卑斯山庆典,用背水的苗家女替代牧羊人,用晨雾中若隱若现的盘山公路替代火车隧道———— 它不仅是地点的转换,更是將那份人类共通的情感,编织进了湘西大山的晨雾、苗歌与石板路之中,让“海蒂”在东方语境下获得了新的生命轨跡。 李劲松只依稀记得《海蒂和爷爷》是一部很晚才看到的、二十一世纪的电影,温暖治癒。至於它是否有更早的小说原著,小说是否已然存在於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他確实一无所知,也无从查证。 万一电影的小说原著已经存在,那就要直面一个尷尬的问题——抄袭。 好在,经过自己的改造后,根本找不到原版的影子了。 除了地点、文化的彻底改造之外,他还將故事精心地编织进了1970年代末和1980年代初湘西特有的社会经纬与人文土壤之中。 时代的印记被巧妙地烙印在故事里:公社的牛群、省城“好人家”的收养(背后是城乡差异与对“正经学校”的渴望)、苏同志家兴建的百货大楼脚手架(象徵正在发生的城市化)、林教授平f后的补偿心理、乃至结尾处传来的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推行的时代背景音。 人物是中国的,环境是湘西的,矛盾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华夏社会特有的,情感表达方式是含蓄而內敛的东方式的。 即便未来某一天真的遇到了原著,他也有信心,两者已是截然不同的作品,如同同一种子在不同土壤开出的不同顏色不同形状的花朵。 比如,莎士比亚很多作品也取材旧剧,关键看是否注入了新的文化灵魂。 再比如,很多人都说《白鹿原》有《百年孤独》的影子,但没有人能否认《 白鹿原》是一部伟大的作品———— 第76章 寻根文学 第76章 寻根文学 提纲写到这里,故事题目也呼之欲出。 《群山迴响》。 “群山”直指故事的核心舞台湘西武陵山脉的层峦叠嶂,这是所有人物活动、情感生发、矛盾解决的地方。 “迴响”既描绘了阿秀的木叶调引来群山鸟鸣的具体场景(提纲结尾),更隱喻了人物的情感、记忆、创伤与呼唤在这片山川之间激盪、碰撞、並获得回应的过程。 既有个人敘事的温度,也有时代背景的厚度。 而且“群山迴响”四个字画面感强,意境开阔悠远,带有中国古典山水诗的韵味,符合李劲松追求的“水墨画般的意境”。 同时,“迴响”一词自带音律感和空间感,与故事中重要的声音元素(木叶调、挖土锣鼓歌、哭嫁歌、鸟鸣)暗合,暗示这是一个关於声音、记忆与心灵共鸣的故事。 接下来,李劲松就开始了他的第四部作品的创作。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其余的时间全部铺在了这部作品上,每天至少要工作十五六个小时。 天气虽然依旧寒冷,但山谷里的风却没那么扎人了,太阳出来后,李劲松会把桌子搬到太阳下面写作,特別的愜意。 不过,这种状態並没有持续太久,小说只起了个头,就不得不被迫中断。 过了正月十五,他要去一趟县城和州城,把二石送到县城报到,把大姐杏枝送到吉首大学参加函授招生考试。 二石的事情很简单,把他送到武局长那里就成,李劲松顺便告诉了武局长研討会的时间。 接著,继续往州城赶。 1980年全国还没有统一的函授招生考试,由各省自主组织考试。 湘南省直接把这个权力下放给了各高校。 吉首大学1979年秋季学期组织了一场考试,结果报名人员爆满,招生比例很低。 这个时候,大家对文化的渴望程度是后世难以想像的。 为此,学校研究后决定,在春季学期开始前再组织一场考试。 於是,便有了这次大姐李杏枝的考试。 到了老师家,陈莉已经回校上课,李劲松自然得先去给老师匯报思想。 大姐帮著沈老师做饭,李劲松便和陈方岩躲进了他的书房。 目前,就《群山迴响》的一个创作提纲和一个开头,他让老师看,自己在一旁解说。 20分钟后———— “你有考虑过你的这篇小说想表达什么深层次含义吗?”老师看完提纲,喃喃道:“我能感觉到你想表达阿秀身上那种纯粹的自然天性,很温暖很治癒,但总感觉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可我实在抓不住————” 李劲松差点没笑喷,这个年代就是这样,一部小说,大家总喜欢分析来分析去。 如果没有深层次的思想,不能引人深思或者反思,那就不是一部好作品。 后世的网文不一样,写个几千章几百万字,可写完了读完了,嗯,也就写完了读完了读者追隨著情节的跌宕起伏,获得即时的快感与消遣,合上页面,或许只记得几个高光瞬间或標籤化的人物。 甚至一个標题,有时就能概括其全部內核。 但在八十年代,至少在严肃文学的领域里,写作被视为一项庄严的精神劳动。 作者下笔时,常常怀揣著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不仅要讲述一个好故事,更要通过这个故事,折射时代,叩问人心,探索某种超越故事本身的“道”。 这种对作品“意义”的主动赋予和追寻,是这个时代文学创作一种普遍的、近乎本能的“zz正確”,也是衡量一部作品“格调”高低的重要標尺。 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显示作者的深刻,不足以匹配社会赋予文学的厚望。 李劲松早就有所考虑,作为曾经的高中语文老师,分析作品的深层次思想还不是手到擒来。 “老师,我想写一部寻根文学!” “寻根文学?” “对,就是寻根!”李劲松想到:“阿秀寻找的是血缘与亲情的根,爷爷修復的是手艺与记忆的根,林湘父亲要切断的是“病痛”的根,而大山给予的是“生命力”的根————” “这四条寻根”线索,並非平行,而是相互缠绕、彼此促进,共同编织了故事丰富的內涵。” “它们让这个故事超越了单纯感人的儿童文学或亲情故事的范畴,具有了探討文化传承、代际关係、城乡衝突、自然与人、创伤与治癒等多重问题的潜质,与当前思想解放、 文化反思的时代脉搏保持同频共振————” “对,对,劲松,你总结的很好!写完小说,你应该围绕这个寻根”写一篇解读文章,让大家都了解你这部小说最想表达的深层次含义————” “————行,我听老师您的————”李劲松答应了下来。 他憋住没笑,难道,自己將会以这篇小说,成为国內“寻根文学”的鼻祖? 这可实在是对不住韩绍功了啊! 前世,“寻根文学”是他系统性提出来的! “劲松,我有个事儿跟你商量一下!刚才我也跟你姐提了提,你姐说,这事得听你的主意。”两人被沈老师叫出来吃饭时,沈老师说道。 看来这事跟大姐有关。 “沈老师,您千万別这么说,什么商量不商量的,您儘管吩咐。”李劲松忙道。 沈老师只会对自己好,绝对不会害自己,这一点李劲松无比確认。 “是这样,”沈老师点点头:“我们学校里,有位老师,姓仝,叫仝丽娜。比我大两岁,今年该有五十四五了。人特別好,有学问,性子也温和。” 她轻轻嘆了口气,:“就是————命有点苦。前几年,老伴和独生儿子,都没了。唉,具体原因,就不细说了,你大概也能想到————她一个人过,身体也落下了些毛病,不算太重,但总归需要人时不时照应一下,家务活嘛,慢慢做也还行。” “你上次来说过,杏枝来吉首学习,你要给她租个房子。我帮你打听了一下,附近的房子不太好租到————” “即使在远一些的地方租到了,”沈老师继续说道:“可一来花费不小,二来她一个年轻女孩子独住,咱们都不放心。仝老师那边,房子是学校分的,两间屋,就她一人,空得很。我就琢磨著,能不能让杏枝住到仝老师那儿去?” 沈老师看向李杏枝,语气更加温和:“吃也在仝老师家,算是搭个伙。杏枝课余时间,能帮著做点家务,买买菜什么的。最关键的是,俩人能做个伴!” “仝老师有时候要去医院拿药、检查,杏枝要是没课,就能陪著去去,路上有个照应,排队掛个號也能帮把手。这不两下里都方便吗?杏枝有个安全稳当的住处,还有人指点照看;仝老师呢,家里添点年轻人气,有点小事也能有个依靠。你们看————这么安排,行不行?” 函授生学校不给安排宿舍,李劲松原本就想著给大姐在这边租一间房子,不管她考得上考不上,都要在这里学习。 李劲松原本的打算,確实是准备在这边给大姐租一间小房子。 他想得很清楚,不管这次函授考试结果如何,大姐既然来了,就不能只满足於周末或晚上那点课程。 他之前已经跟陈老师和沈老师商量过,打算给大姐弄个旁听证,让她能像正式学生一样,儘可能全程跟班学习,把基础打扎实。 专业方向,他结合大姐细心、坐得住的性子,以及將来无论在哪里都算是一门实用手艺的考虑,替她选了会计专业。 租房,是他计划里保障大姐生活和学习独立性的重要一环。 但现在,沈老师提出的这个方案,似乎比他原来的设想更加周全。 大姐性格敦厚善良,懂得感恩,只要那位仝老师不是特別难相处,两人肯定能合得来。 这不就是电影《我们俩》的现实翻版吗? 他希望两个人能像电影《我们俩》那样互相温暖。 想到这里,李劲松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大姐李杏枝:“姐,沈老师的话你都听明白了。你自己觉得呢?愿意去和那位仝老师一起住吗?別光听我的,这事主要看你自己的意思,毕竟是你去住。” 见弟弟问自己的意见,李杏枝连忙点头:“我愿意,小弟你就不用再给我租房子了————我一定————把仝老师照顾好————” 她其实还是捨不得花钱,小弟为了她上学,要花不少钱,除了学费之外,还要吃住的费用,实在心疼人。 现在有地方吃住,她肯定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沈老师一听,连连摆手:“杏枝,你不是去仝老师那边当保姆的,她也不是不能动,你主要任务还是学习,学习之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行了!” 李劲松笑道:“沈老师,我大姐肯定也閒不住,我们农村的孩子別的没什么,就是一把子力气,既然她愿意,我也同意。就是不知道仝老师那边同意不同意?” 第77章 催稿,都是催稿 第77章 催稿,都是催稿 沈老师道:“我先头已经探过口风了,她听了挺高兴的,直说欢迎!今天我一见杏枝,就知道她是个踏实稳重的姑娘,我这个当介绍人的,肯定不会胡乱介绍,两边我都信得过!等会儿吃完饭咱就去找仝老师————” 吃完饭,李劲松就陪著沈老师和大姐来到了仝老师家。 果然,如同沈老师说的一样,仝老师是个特別温文尔雅的女老师,为人也大气,一见到大姐杏枝,立刻就喜欢上了她。 而且,听说李劲松就是《芙蓉镇》的作者,还拉著他谈了好一阵子文学。 大姐就在仝老师家住下了。 李劲松也算彻底放下了心。 大姐第二天考完试,出成绩还差不多要一周时间,李劲松也不在这等了,就跟大姐告別,返回了家中,继续写他的《群山迴响》。 虽然一直忙碌,但他心里仍旧放心不下的就是復旦大学那边,通知书一直没来,也是个心病。 虽说陈方岩老师之前打听过,回话是“流程在走,结果已定,静候佳音即可”,让他不必过分焦虑。可“静候”二字,说起来轻鬆,做起来却难免心浮气躁。 但他也清楚,这事急不来,除了等待,別无他法。只能將更多的心力,投入到手头正在进行的工作上,用创作的充实来对抗等待的煎熬。 《群山迴响》比《乡路》写的要慢,这並非因为才思枯竭,而是李劲松对“自我要求”抬高了门槛。 这不再像《乡情》《乡路》那样是一个单纯表达情感的故事,它涉及到湘西苗寨与土家族的真实生活细节、传统手艺、民间医药知识,甚至还有那个年代城乡之间微妙的心態差异。 他不想写出一个仅仅套了湘西壳子的“海蒂”,他要求笔下的云雾梯田、吊脚木楼、 山歌药草,乃至人物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必须散发著湘西泥土的真实气息。 为此,他还要查阅从县文化馆里带回来的资料,有时候还要去镇上的街角,递上一根烟,和集市上卖药材、山货的一些苗族和土家族的老人聊聊天。 写了两个部分之后,他才发现,两部分就干了差不多3万字,想精简都精简不下来,毫不夸张地讲,连一个字都减不掉。 原本,他是照著七八万字的中篇规模来构思的。可照这个势头写下去,十万字恐怕根本打不住。 按照通行的分类,几千到三万字算短篇,三到十万算中篇,十万以上,那就是妥妥的长篇小说了。又搞了一部长篇,李劲松既无奈又高兴。 无奈地是,3月底进京,应该是交不了稿了。 高兴的是,长篇小说赚的钱多啊! 在此期间,他收到了沪上译文出版社任容的来信。 任容在来信中高度肯定了李劲松的工作,认为译文“准確传神,文笔流畅,颇得原作韵味”。 最直接的讚赏和信任,体现在隨信寄来的一个新任务—一本厚厚的、英文版的《加西亚·马尔克斯中短篇小说集》。 加西亚·马尔克斯是谁? 要是去掉前面的加西亚,大家可能更熟悉一些。 对,就是《百年孤独》的作者。 其实,他的全名更长,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 马尔克斯是哥伦比亚人,他的母语是西班牙语,写作也应该是用西班牙语。 也就是说,任容寄过来的这本《加西亚·马尔克斯中短篇小说集》,应该是用英文翻译过来的,而现在还要用中文来翻译英文版本,这个套路————简直让人耳目一新。 不知道译文出版社是搞不来西语版的,还是想规避一下版权。 说到版权,李劲松想起来一件軼事,沪上译文出版社大概也就是这几年翻译並出版的《百年孤独》,並没有获得马尔克斯本人的授权。 后来,马尔克斯到华夏访问,他发现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自己的《百年孤独》被广泛盗版。 这让他十分愤怒,在结束华夏之行后,他甩下狠话:“死后150年都不授权华夏出我的作品。” 不管怎样,有没有版权,反正任容把这本英文版的《加西亚·马尔克斯中短篇小说集》寄过来了,自己就老老实实翻译吧。 至於版权云云,不是他一个译者现阶段需要考虑的问题,他挣的是翻译的稿费。 若真是西语原版,反倒没他什么事了他可不识西班牙文。 说到稿酬,他也收到了任容寄过来的那6个短篇的稿酬,按照1977年国家出版局发布的《关於试行新闻出版稿酬及补贴办法的通知》,翻译稿酬標准为每千字1元至5元。 任容很够意思,直接给他按最高標准—千字5元结算。译稿总计3.14万字,不足千字按千字计,算3.2万字,一笔160元的稿酬便匯了过来。 任容给他最高標准的稿酬,並不是他翻译的多优秀(当然,也確实优秀),而是因为稿酬要涨了。 任容在来信中告诉他,国家出版局已经就《关於书籍稿酬的暂行规定》徵求了意见,译稿的基本稿酬將上涨至每千字二至七元,最高不得超过九元。 同时,出版的书还要按照字数除了付给译者基本稿酬之外,还要按照印数付给印数稿酬。 规定將於今年7月1日执行。 也就是说,这160块只是基本稿酬,等书出版了,还要按印数再付印数稿酬。这意味著,只要书卖得好,稿酬就能持续增加。 哈哈,有的赚了。 转瞬间,李劲松又想到了另一层。 任容的信里只提了翻译稿酬上涨,那著作稿酬呢? 既然翻译的涨了,著作的没道理不涨吧? 作品出单行本、结集出版,应该也能享受到印数稿酬的红利吧? 这更值得期待了。 写作,不但是精神创造,也能带来切实的物质改善。 很快,杨钧的来信也提到了稿酬上涨这件事,让他加油写努力写,多挣稿费。 信中催促他儘快按约定日期交稿,提前一些更好。 这就是一封红果果的催稿信。 不过,她並没有提到底稿酬上涨了多少。 等到燕京后,一定要找机会详细了解一下新规的具体內容,这可关係到未来的“钱景”。 杨钧隨信还寄来了文学讲习所(第五期)的入学通知书。 时间是从4月1日到9月13日,5个半月。 几乎是前后脚,《收穫》杂誌的编辑孔糅也来信了。 信里有两个消息:一是正式通知他,《乡路》已確定刊登在《收穫》1980年4月號上;二则是颇为委婉但又意图明確地提醒他—大家都在期待他的“湘西三部曲”能早日圆满收官,一旦完结,《收穫》方面非常乐意第一时间安排结集出版事宜。 催稿,又是红果果的催稿。 这三个人的信,他一个都没回。 太压榨人了好不好? 任怡湘的信要回,写了满满五大张纸,仍然感觉不尽兴。 老登再老也喜欢女人,更何况李劲松还有一个年轻的身体。 不过,他毕竟是老登,知道控制自己,上次星城见面,连个手都没牵。 前世两段婚姻,最终子然一身,临了只有一个搭伙过日子的老伴,连一儿半女都未曾留下,这些记忆让他对婚姻家庭抱有复杂的观感。 这一世,他也没想好要不要结婚。 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人这一辈子太长,七年之痒的“七年”都有点太长太夸张,事实上,隨著生活节奏的逐渐加快,如胶似漆的日子也就刚认识的前两年。 和任怡湘还是那句话,顺其自然。 3月16日,李劲松再次启程,这次要去星城参加《芙蓉镇》的研討会。 这年头,去个省城就要提前两天,换乘渡轮、公共汽车、火车三种交通工具。 不像后来,高速公路四通八达,省內再远的距离,开车半天就能到。 坐在轮渡上,早春的风依旧有些料峭,但没有那么刺骨了。 这次研討会他有两项任务,一个是在研討会上发言,另一个是讲座上的授课,他並没有准备任何发言稿,趁著坐船坐车没事,正好可以理一理腹稿。 《群山迴响》已经写了5章,基本上已经完成了大半7万多字的內容。 开篇时因为需要反覆查证、斟酌细节,写得慢,但进入状態后,特別是人物“活”起来之后,笔下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这让他颇为欣慰,照这个进度,也许在三月底北上燕京之前,真的能把初稿拿下来。 在县里会和了武文化局长,直奔吉首。 这次沾了武文化局长的光,武局长让他在吉首的朋友买了两张臥铺票,儘管是硬臥,但足以让李劲松满意了。 而且武局长坚持车票由文化局“报销”,算是出差公务,没让李劲松花一分钱,这让李劲松再次觉得,请武局长去参加研討会的决定实在是太对了。 抵达吉首后,离火车发车还有半天时间。 武局长去访友了,而李劲松特意绕道去了陈方岩老师家一趟。 得知大姐的成绩名列前茅,已经被录取,他这才放下了心。 而且,大姐和仝老师的关係处的很融洽,仝老师逢人便夸杏枝勤快、懂事、体贴,两人儼然一对亲密的忘年交。 第78章 《芙蓉镇》研討会 第78章 《芙蓉镇》研討会 三月十八日,星城,省文联小礼堂。 天气微阴,但小礼堂內灯火通明,气氛热烈。 入口上方悬掛著醒目的红底白字横幅:“长篇小说《芙蓉镇》作品研討会”。 研討会的规格很高,省里宣传口和文化口都来了一位副职领导。 作协湘南省分会“一把手”康卓亲自主持会议。 能容纳30多人的会议室,此刻坐满了人,济济一堂。 除了几位领导,在座的多是湘南省文学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人民文学》编辑部不仅把王朝银派来了,连杨钧也跟来了。 昨晚,李元落作东搞了顿接风酒,杨钧刚开始还板著脸,当得知李劲松不但有清晰的新长篇《群山迴响》构思,甚至已经把原计划的中篇“写崩了规模”,直奔长篇而去时,再也绷不住了,眉开眼笑,连敬了他三小杯白沙液,红光满面地说:“长篇好!劲松,长篇才是硬道理!编辑部就盼著你拿出有分量的长篇呢!好好写,我等著!” 那热切的模样,让一桌人哈哈大笑。 长篇,在这个时代,似乎天然承载著更厚重的期待。 研討会正式开始。 康卓先做了简短开场,介绍了与会领导和嘉宾,强调了《芙蓉镇》作为一部描绘特殊歷史时期湘西小镇风情与人物命运的作品,其独特的价值和本次研討会的重要意义。 接著,便是领导讲话。 领导从宏观层面肯定了作品“扎根生活、反映时代”的创作方向,讚扬了作品“人物形象鲜明、地域特色浓郁”。 隨后进入自由发言与研討环节。 几位省內资深评论家和作家率先发言,他们从敘事结构、人物塑造、语言风格、歷史反思深度等角度进行了颇为专业的分析,有讚誉,当然也有质疑和建设性的商榷。 比如有人指出胡玉音这个人物后半段的转变略显理想化,也有人討论秦书田身上知识分子的复杂性是否还能更深挖。 这些都是事后诸葛亮,但李劲松谦虚地表示一定会认真吸收,把各位老师的意见用到后续的创作之中。 轮到李劲松发言时,会议室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年轻的作者。 “感谢各位领导、老师、同仁拨冗前来。”他声音平稳,犹如播音员一样標准的普通话迅速调动了全场所有人的耳朵认真倾听:“《芙蓉镇》能得到大家的关注和討论,对我而言是最大的鼓励。刚才听了几位老师的剖析,受益匪浅。康领导让我谈谈创作体会,我想拋开具体情节人物,聊聊这部小说生长的那片土壤——也就是文学中的地域书写。” “我们读鲁迅先生,未庄、鲁镇、咸亨酒店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不仅是故事背景,更是人物魂魄所系,是观察一个时代、一个民族的显微镜。我们读张爱玲女士,旧沪上的公馆、公寓、弄堂,连同那份精致的颓靡与苍凉,构成了她人物无法逃脱的舞台与命运底色————” “————地域,从来不仅仅是风景画,它是一种综合的气息、一种独特的文化心理结构、一种人物行动的必然逻辑,甚至,它本身就是无声的主角————” 他的发言不算长,但条理清晰,將个人创作体会提升到了一个更具理论色彩的层面,引起了在场不少人的思索和微微点头。 接下来,武文化局长代表县里发言。 他主要谈了县里对李劲松创作的支持,以及《芙蓉镇》发表后对本地文化工作的促进和启发,表示县里会继续为作者深入生活、潜心创作提供良好条件。 发言很朴实,儘管有些夸张,但都是后来李劲松给他看稿时给他加上去的。 有没有,反正只有他俩知道。 县文化局这次在省厅面前露了脸,让他非常兴奋。 会议的高潮,出现在青年作家代表发言时。 站出来的正是韩绍功。 他从李劲松的敘事技巧、语言张力,谈到其作品中对乡土中国命运深沉而充满同情的凝视,再上升到对其在“后伤痕”时期开拓新的文学可能性的激赏。 他的语言越来越热烈,词汇越来越澎湃:“————李劲松同志就像一位沉稳而敏锐的採珠人,潜入湘西那深不见底的生活与歷史之海,为我们打捞上来的,是闪烁著独特光泽、又蕴含普遍人性价值的文学珍珠————” “读他的作品,我常常感到一种强烈的震撼和————惭愧。震撼於他对生活矿藏开掘之深,惭愧於自己笔力的欠缺。毫不夸张地说,我对李劲松同志的文学才华和探索精神,充满钦佩!这种钦佩,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 会议室內先是安静,隨即响起一阵低低的、混杂著惊讶、好笑的骚动。 几位老成持重的评论家和作家微微蹙眉,觉得这青年人的褒奖未免太过火,近乎“个人崇拜”了。 康卓不得不笑著打断:“少功同志的热情我们都感受到了,对优秀作品的喜爱和对同行的鼓励是好事,不过咱们还是多围绕作品本身展开討论哈。” 韩绍功这才意犹未尽地坐下,脸上还带著激动的红晕,朝李劲松用力点了点头。 李劲松回以无奈的苦笑,这傢伙,太搞笑了,上次还质疑自己,这次竟然全是溢美之词。 跪的还真快! 唉,可谁又不喜欢听好听话呢? 自己把他的“寻根文学”理论搞出来,是不是有点对不起他? 不过,再想一想,好在自己没抄他的作品,也算对得起他了。 研討会休息时间,康卓主动找到了李劲松:“小李,你还不是协会会员吧,赶紧填个表加一个吧?你有什么打算?是想做专业驻会作家,还是————” 李元落在旁边解释道:“劲松同志已经被保送到了復旦大学————” 专业驻会作家是要积极参与作协活动的,而且有自己的办公室,有创作任务,当然还有工资,显然,李劲松並不適合。 “那就会员吧!”康卓笑道:“湘南这个池塘还是太小,我们都知道留不住你————” 李劲松也笑道:“走的再远,这里也是我的根!” “哈哈,不忘本就好!你这个年轻人,谦虚低调,我喜欢————” > 第79章 人山人海 第79章 人山人海 研討会整整开了一整天,开的很成功,上上下下皆大欢喜。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劲松就拉住《湘南日报》的唐记者,说了武文化局长想接受採访的事儿。 唐记者一口答应,他正准备给这次研討会做个专版,要从不同的角度来写,刚好可以提供点素材。 今天的会议上,武局长的发言很扎实,可以深度探討探討。 两人便约到明天在一起聊一聊。 会开完,李元落就问李劲松要发言稿,他准备发在下期的《湘江文艺》上。 可李劲松根本没准备,答应晚上加个班,把今天的发言整理出来交给他。 “哎,你听说了没?劲松要在湘师大开讲座了!”这天上课的时候,刘静文捅了捅同桌吕燕的胳膊。 “谁?”吕燕竖起了耳朵。 “劲松啊,写《芙蓉镇》的劲松!” 吕燕顿时想起了那个瘦瘦的白白净净的少年,那天跟著同学田静在陈方岩老师家有幸见过一面,还让他给自己签了名。 他的声音很好听,字也写的极漂亮。 “哼,他们湘师大不就是出了个韩绍功吗,事事都压了我们湘南大学一头,连劲松都请来了!”刘静文很是气恼:“你去不去听?” “去,为什么不去?劲松又不是他们学校的!”吕燕当即答道。 作为粉丝,其实她心里还是替李劲松捏著一把汗。 他能讲好吗? 会有很多人去听吗? 要是没人去听,自己也算是去给他捧个人场。 她甚至都还准备好了现场提问的问题。 第二天早上7点半,两人就赶到了湘师大,两个学校相距不远,拐个弯就到。 刚进入湘师大校园,就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抱著书本,脚步匆匆地往同一个方向——大礼堂走去。 越靠近礼堂,人流越密集,等她们走到那栋颇有苏式风格的厚重建筑前时,都嚇了一跳。 门口挤满了人,都在试图往里进。 透过开的大门,能看到里面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连门口都堵得严严实实。 “我的天老爷!”刘静文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忍不住低呼:“这—— ——这人也太多了吧?咱们还进得去吗?” 吕燕也被这场面震住了。 她参加过一些学术讲座,但从未见过如此火爆的。 礼堂里原本的固定座位肯定早就坐满了,现在连两侧和后面的过道,都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还有不少人挤在门口,翘首以盼。 嘈杂的议论声、找人的呼喊声、被踩到脚的抱怨声,混合成一片巨大的嗡嗡声,几乎要掀翻礼堂高高的穹顶。 空气里瀰漫著年轻人特有的热腾腾的气息,还夹杂著淡淡的汗味和灰尘味。 “劲松的魅力————也太大了吧!”刘静文激动地喊道。 之前那点对湘师大的不忿,此刻被眼前这实打实的人气给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一看,我喜欢的作家就是这么厉害! 吕燕心里也升起一种奇异的情绪,有点紧张,又有点隱隱的骄傲。 她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文静的、甚至有些瘦弱的青年,能吸引这么多人。 她跟著刘静文,像两条灵活的小鱼,在人群的缝隙里艰难地向前挤。 说尽了好话,赔了不少笑脸,蹭了一身的灰,终於在被踩了不知道多少次脚之后,在靠近侧面墙壁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立足的角落。 这里离讲台不算近,斜著看过去,但好在前面没有特別高大的人挡著,能看清讲台的轮廓。 两人刚站稳,喘匀了气,就听见一阵格外热烈的掌声从前排响起,迅速浪潮般向后席捲而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讲台上,一个穿著蓝色青年装、气质斯文又带著点书卷气的年轻人走到了话筒前。 正是韩绍功。 他试了试话筒,清亮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传遍了礼堂的每个角落:“同学们,老师们,各位文学界的朋友们,大家下午好!” 掌声再次响起,更加热烈。 “相信大家今天来到这里,都是为了同一个名字,同一部作品,同一种对文学新声音的期待。” 韩绍功的语气里透著真诚的热情:“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一部作品,从湘西的山水间走出,以其深厚的生活底蕴、鲜活的人物群像、和深刻而不失温情的时代反思,打动了无数读者,也引起了文学界的广泛关注和討论。它就是——《芙蓉镇》。” 掌声第三次响起,许多学生脸上露出兴奋和认同的表情。 “而它的作者,一位从湘西大地走出来的青年作家,今天也来到了我们中间。” 韩绍功侧过身,向台侧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们有幸请到了劲松同志!大家欢迎!” “哗——!!!”这一次不仅有掌声,还有欢呼和口哨声。 在这震耳欲聋的声浪中,李劲松从侧幕稳步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衬得人更加清瘦挺拔。 头髮梳得很整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他先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又向前面两排就坐的几十位老师模样的人点头致意。 然后,他走到了话筒前。 掌声还在持续,他安静地等了几秒钟,才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奇蹟般地,沸腾的礼堂竟然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想听听这位年轻的成名作家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李劲松凑近话筒,先轻轻咳了一下,清嗓。 然后,他开口了。 “谢谢绍功的介绍,谢谢湘师大的邀请,也谢谢在座的各位老师、同学,还有从校外赶来的朋友们。” 他的开场白很寻常,但紧接著,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自嘲的无奈表情:“说实话,站在这里,面对这么多双明亮、睿智、充满审视的眼睛”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我忽然觉得,压力比当初写《芙蓉镇》的时候,还要大上那么一点。” 台下发出善意的、理解的轻笑声。 李劲松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写小说,写砸了,顶多就是撕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或者————嗯,勤俭一点,翻过来背面还能打草稿。” “噗——”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可是站在这里讲话,”李劲松摊了摊手,表情无比认真:“要是讲砸了,讲得大家昏昏欲睡,或者听得一头雾水————我总不能,把各位的笔记本,拿过来,刺啦”一声,给撕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沉默后,全场爆发出哄堂大笑! 刘静文笑得前仰后合,使劲拍吕燕的胳膊:“哎哟!笑死我了!他怎么这么逗啊!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吕燕也抿著嘴,笑得肩膀直抖,脸颊泛红。 她印象里的李劲松,是安静的,含蓄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幽默机智的一面。 这一下,距离感顿时拉近了许多。 等到笑声稍稍平息,李劲松才微笑著继续说:“开个玩笑。其实压力大,是因为珍惜。珍惜这样一个能和大家面对面交流的机会。韩老师让我谈谈创作,但具体的《芙蓉镇》,人物命运,时代背景,最近几个月,各种报刊上面的评论把这部作品翻了个底朝天,我感觉比我这个作者都更懂它————” 台下又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笑声稍停,李劲松就继续讲道:“所以,今天,我不想再讲《芙蓉镇》了,我想换个角度,聊点更內功”的东西,聊点我在摸索写作时,觉得特別有意思,也特別有挑战性的——比如,我们怎么写人,写人的里面”——內心。” 下面成百上千人寂静一片。 “传统的小说,怎么写人的內心活动?”他自问自答:“多半是他想”,他感到”,他回忆起”,条理清晰,因果分明,像给思想列了一份提纲。 “ 很多同学点头,这是他们熟悉的阅读和写作经验。 “但有时候,我合上书,或者停下笔,会忍不住问自己:我们真实的脑子,真是这样一台按部就班、分门別类运转的机器吗?” 李劲松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比如,此刻,你坐在这里,听著我说话,看著我的动作。” 他放慢语速,引导著听眾的思绪。 “你的耳朵接收著我的声音,眼睛看著我的表情和手势。但与此同时,你可能闻到了旁边同学衣服上淡淡的肥皂味儿,可能感觉到了板凳的坚硬,可能余光瞥见了窗外一棵树晃动的影子————” 台下变得异常安静,许多人下意识地跟著他的描述去感受。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肥皂味儿让你忽然闪回了今天早上食堂那碗有点咸的粥;板凳的坚硬让你想起了小时候罚坐时硌得屁股疼的小竹凳;窗外晃动的树影,又莫名其妙地和你昨晚做的一个模糊的梦的某个片段重叠在了一起————”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魔力,將人带入那种细微而繁复的內在体验。 “所有这些感觉、气味、触感、记忆的碎片、毫无关联的联想、稍纵即逝的情绪————它们並不是排著队,一个接一个,彬彬有礼地出现在你的意识里。不,它们更像————” 李劲松停下来,寻找著最贴切的比喻。 他眼睛一亮,声音一点点往上走:“它们更像盛夏暴雨后,山间突然暴涨的无数条溪流!从不同的石缝、草丛、山坳里猛地衝出来,没有既定的河道,不管什么先后顺序,浑浊的、清亮的、带著枯枝败叶的、卷著细小石砾的————所有水流哗”地一下,撞在一起,混合在一起,爭先恐后,喧囂著、翻滚著、彼此衝撞又相互裹挟著,向下奔涌!” 他用手比划著名那种汹涌交织、没有固定方向的態势。 这个比喻太生动,太有画面感了! 台下许多同学,尤其是那些对写作、对心理学感兴趣的同学,眼睛都亮了,露出了恍然大悟和极度兴奋的表情。 他们似乎第一次,如此形象地“看”到了自己內心那无法用条理分明的语言描述的复杂状態。 “文学上,有人试图用笔,去捕捉、去呈现这种內心真实的感受,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聊的话题——意识流”创作手法。” 李劲松回到讲台中央:“它不追求外在情节的紧凑,甚至故意打乱时间顺序。它跟著人物意识的自然流动走,哪怕这种流动是跳跃的、非逻辑的、破碎的、混杂著大量感官印象和潜意识內容的。” “比如,我们可以不写他很难过,想起了去世的母亲”,而是写:窗外的雨敲打著铁皮檐篷,篤,篤,篤,像母亲纳鞋底时针锥刺过厚布的声音。空气里有陈年木柜的霉味,和一种————对了,是母亲头髮上桂花油的淡香,那天她送他到县城车站,也是这样的雨天,她的发梢被雨打湿了,贴在白皙的脖颈上————”” 他举著例子,声音轻柔,仿佛真的將人带入了那个充满细节和联想的哀伤瞬间。 “这样写,可能不如直接说难过”那么真白,但它或许更能让读者浸入”人物的情感世界,感受到那种情绪是如何从具体的感官记忆中瀰漫开来的。 当然,这很难,写不好就容易显得杂乱、晦涩,让人读不下去。但它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看到了人心更幽深、更真实的景观————” 刘静文已经完全听入迷了,她凑到吕燕耳边,用气声激动地说:“我的天,讲得太好了!我以前看那些理论书,说什么意识流”、內心独白”,看得云里雾里,他这么一讲,我全明白了!就是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又特別真实的感觉嘛!” 吕燕也深深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台上那个发光的青年。 他不仅写得好,还能把这么复杂微妙的东西,讲得如此通透,如此吸引人。 她心里充满了佩服。 第80章 画大饼是上位者的必备技能 第80章 画大饼是上位者的必备技能 “哼,花里胡哨。”旁边不远处,一个戴著眼镜、看起来有些学究气的男生却小声嘀咕道:“小说嘛,核心就是讲好一个故事,塑造好人物。搞这些神神道道的,把句子弄得支离破碎,不好好说话,不就是故弄玄虚,模仿西方那一套吗?”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她们附近的人都能听见。 刘静文立刻不乐意了,她本来就是个直性子,加上正听得激动,立刻扭过头,衝著那男生反驳道:“你懂什么呀?这叫探索!探索人的內心世界!难道人的心里想什么,还要像做报告一样分个一二三四点吗?那不成机器人了?劲松说得对,这才是真实的!” 男生被当眾反驳,脸有点涨红,尤其是周围有几个同学也看向了这边。 他梗著脖子说:“真实不等於非要写成流水帐!文学需要提炼,需要艺术加工!照你这么说,把脑子里所有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写下来就是文学了?那谁都能当作家!” “谁说是流水帐了?”刘静文不服:“劲松刚才不是举例子了吗?那是艺术的呈现!是把那种感觉”用文字精准地抓出来!你以为意识流就是瞎写啊?那需要更高的功力!像你那种平铺直敘的日记体”,才是真正的流水帐呢!” 眼看两人要爭论起来,吕燕赶紧拉了拉刘静文的袖子,低声劝道:“静文,別吵了,听讲座呢。” 那男生也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但显然不服气。 这个小插曲並没有影响讲座的进行。 李劲松又举了几个简单的例子,说明如何在传统敘事中,適当融入一些“意识流”的手法,来增加人物的心理深度和文字的感染力。 两个小时后,他的讲述告一段落,再次鞠躬。 台下掌声雷动,比开场时更多了由衷的敬佩。 许多学生都在飞快地记著笔记,脸上洋溢著汲取新知后的兴奋光彩。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 韩绍功再次上台主持,话音未落,台下就“唰”地举起了一片手臂的森林。 前几个问题比较常规,有问他有哪些可以推荐的意识流小说,有问湘南省方言运用如何处理才不让外地读者隔阂,也有问他对当前一些文学爭论的看法。 李劲松一一作答,態度恳切,思路清晰,偶尔穿插个小幽默,引得阵阵笑声。 这时,一个坐在中间、看起来有些靦腆的男生站了起来,接过前面同学传过来的话筒,声音有些紧张地问道:“劲松同志,您刚才讲得特別好。我————我想问一个可能很笨的问题。写作,到底需要天赋吗?如果——如果一个人觉得自己很普通,没什么特別的才华,但就是特別喜欢文学,特別喜欢心里有想写的东西,他————他还能尝试写作吗?有可能成功吗?” 这个问题其实问出了很多文学爱好者的心声。 礼堂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向李劲松。 李劲松认真地看著提问的男生,想了想,缓缓说道:“谢谢你的问题,它一点也不笨,而且非常重要。” “说到天赋,”他笑了笑:“有时候我们容易把天赋”想像得太神秘,太高不可攀了。好像非得是曹雪芹、托尔斯泰那样百年一遇的才叫天赋。” “其实,在我看来,对生活保持敏感的好奇心,对他人境遇有共鸣和体察的善意,对语言文字本身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迷恋和耐心,还有,最关键的一那种非写不可、不吐不快的持久热情————这些,某种程度上,都可以看作是一种天赋”,或者说,是比那种玄而又玄的“天才”更可依靠、也更常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我接触过一些作者,我发现,绝大多数情况下,一个作者面临的困境,根本不是所谓的天赋不足”,而是观察得不够细,思考得不够深,读得不够多,写得不够勤,修改得不够狠。是努力和坚持的火候,还远远没到需要去拼那点“天赋”的地步。”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如果你心里有想写的东西,有表达的衝动,那就去写。不要被天赋”、才华”这些大词嚇住。从写好一个让你自己感动的句子开始,从真诚地记录下一段让你难以忘怀的经歷或情绪开始。文学的大门,从来不曾,也永远不会,对那些怀有赤诚之心、並愿意为之付出笨功夫的普通人”关闭。甚至,文学最深厚的土壤和力量,恰恰来自於无数普通人”真切的生命体验。”李劲松突然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擅长画大饼了,其实,他也不想画,但这个场合又必须要画。 提问的男生激动地连连点头,深深鞠了一躬才坐下。 台下也响起了热烈而持久的掌声,很多学生脸上露出了释然和鼓舞的神情。 这年头,几乎每个人都怀著一个文学梦,但真正有作品的又有几个? 文学这条路,不是谁想搞就能搞的,註定无比艰难。 就在这时,刘静文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或者说是被现场热烈开放的气氛冲昏了头脑,她看到前面又有人把话筒往后传,经过她们这边时,她脑子一热,竟然一把从旁边同学手里“抢”过了话筒! “静文!你干嘛?”吕燕嚇了一跳,低声惊呼。 刘静文却不管不顾:“劲松同学,你————你这么年轻,这么有才华,又写出了《芙蓉镇》里面胡玉音和秦书田那么感人的爱情故事!你————你对感情理解得这么深刻!你————那你自己————现在有女朋友了没有?!” “轰——!!!!!!!”排山倒海般的哄堂大笑、拍桌子声、跺脚声、口哨声,几乎要把礼堂的屋顶彻底掀翻! 许多学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前排的老师们,有的目瞪口呆,有的忍俊不禁摇头,有的则尷尬地咳嗽著,想维持秩序又不知如何是好。 这年头,男女关係是极其私密的话题,在公共场合,尤其是如此正式的讲座上,被一个女学生当面、大声地问出来,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壮举”! 太出格,太大胆,太————刺激了! 台上的李劲松,看著台下这沸腾的、笑成一团的年轻面孔的海洋,又看了看那个提问后不知所措、满脸通红的女生,以及她旁边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的同伴(他隱约觉得那个低著头的女生有点眼熟),忽然也笑了。 其实,在二三十年后,这种问题根本不算什么,甚至还有比这更疯狂的———— 比如,那句“我要给你生猴子————” 但在这个年代,这种问题已经非常露骨了,確实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他抬手,用力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凑近话筒,清了清嗓子,目光看向刘静文那个方向,语气温和:“这位同学————你的问题,嗯,很有意识流”的风格。” “啊?”台下没听懂。 “跳跃性非常强。”李劲松微笑著补充,“直接从文学的河流,跳到了嗯,人生的岸上。” “哈哈哈哈!”大家这才明白过来,又是一阵大笑。 “不过,”李劲松收敛了些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而真诚:“就像我刚才说的,写作来源於对生活的感知和热爱。但目前这个阶段,我感知和热爱的对象,可能更多的,还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走过的路,经歷的事,心里的歌与哭。我的意识流”,主要的流量和河道,恐怕还得优先分配给稿纸上的方块字。” 他顿了顿,自光似乎无意地掠过那个依旧低著头的熟悉身影,隨即移开,看向更广阔的听眾,微笑道:“至於岸上的风景————或许,就像我们笔下那些等待被书写的人物一样,交给时间和缘分去安排吧。现在,还是让我们先把注意力,放回这条文学的河流上,好吗?” 这个回答,既没有正面回应(保护了隱私),又没有生硬迴避(保持了风度),还巧妙地用讲座的主题“意识流”打了个圆场,最后又將话题温柔而坚定地拉回了正轨。 得体,机智,又留有一丝令人遐想的余地。 “好—!!!”台下爆发出更热烈、更持久的掌声和喝彩声,! 刘静文终於意识到了自己有多蠢,竟然在这种场合下问那种问题,她捂著脸,对吕燕小声说:“妈呀,丟死人了————不过,他回答得真好,是不是?” 吕燕没吭声,心臟还在怦怦乱跳,脸上热度未退。 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回味著李劲松刚才那番话,尤其是他说“交给时间和缘分”时,那温和而略带磁性的嗓音。 讲座终於在又一次热烈的掌声中圆满结束。 学生们意犹未尽,开始收拾东西,但很多人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涌向讲台,想近距离看看李劲松,或者要个签名。 “走,吕燕,我们也去!去要个签名!我还要给他道个歉。”刘静文又恢復了活力,拉著还沉浸在复杂情绪里的吕燕,奋力往前挤。 人群拥挤,人声鼎沸。 两人像逆流而上的小鱼,艰难地挪动著。 好不容易挤到靠近前排的位置,李劲松正在给几个学生签名,脸上依旧带著耐心的微笑。 刘静文瞅准一个空档,猛地挤到最前面,把早就准备好的、包著漂亮封皮的笔记本和钢笔递了过去,激动地说:“劲松同志!请您给我签个名!今天的讲座太精彩了!还有,我的问题太愚蠢了,向您道歉!” 说著,还鞠了一躬,不过由於人太多太挤,脖子以下根本动不了,她就低了一下头。 李劲松也认出了她,接过她手里的本子和笔,微笑著说:“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 他低头签字,笔跡流畅。 签完,递还给刘静文。 刘静文接过本子,扫了一眼,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上面写的是:“做真实的你自己!劲松!1980.3.19.” “谢谢,谢谢您!”激动万分的刘静文很快就被旁边的人挤走了。 就在这时,李劲松发现了吕燕。 “我们见过。”李劲松的语气很肯定:“在吉首,陈老师家里。你是————田静的同学,对吗?吕燕同学?” 他竟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吕燕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顿时手足无措,只能慌乱地点点头:“.. ——是,是我。李————李老师好。” “別叫老师,叫名字就行。”李劲松笑了:“刚才的讲座,能听懂吗?有没有觉得太枯燥?” “不枯燥!一点都不!”吕燕急忙摇头:“您讲得特別好!那个————河流的比喻,特別形象,我一听就明白了!” “能听懂,就好。”李劲松点点头,目光温和:“我记得你是中文系的,还很喜欢文学,可以尝试著写作,文学的路很长,大家一起摸索。希望以后能看到你的文章。” “谢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再次低下头。 后面的人还在不断往前涌,催促著。 刘静文也拿到了签名。 本子上同样写著一句话:“我们可以写信交流,田静知道我的地址————” “那,再见。谢谢你来听讲座。”李劲松对她点点头,又转向了下一位等待签名的学生。 吕燕晕乎乎地隨著人流往外走,在门口遇到了等她的刘静文。 “哎,吕燕,刚才我好像听到劲松跟你说什么了?你们是不是认识?”刘静文八卦地问。 “不,不认识————他就问我听不听得懂。”吕燕含糊地回答。 “你看,他给我的签名,做真实的你自己”!天啊,吕燕,他的意思是不是说,我这个人很真实————” 吕燕笑道:“对啊,你一个问题,今天来听课的谁不知道你很真实————” “————烦人!不许再说!对了,他给你签什么了,让我看看!” “没————没,我没签上,就被別人推走了————”吕燕赶紧抱紧了自己的本子o 这是她心里的小秘密,之前和李劲松见过面的事儿她並没有往外说,这次两人简单的交流她也不准备往外说。 不过,此时的吕燕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81章 返程 第81章 返程 宋梧刚一群文艺界的朋友们和湘师大的几位老师都在礼堂外面等著他。 见他出来,宋梧刚朝他招了招手。 李劲鬆快步走过去,与宋梧刚握手:“宋老师,您还没走。” “等你呢!”宋梧刚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讲得真不错!生动活泼,看把那些学生们给吸引的!这阵仗,咱们省里多少年没见过了。” “您过奖了,主要是同学们给面子,气氛好。”李劲松谦逊地笑笑。 宋梧刚侧过身,把几位李劲松没见到的湘师大的老师介绍给了他。 李劲松谦虚地和他们握手,反正名字一个也记不住。 “李作家年轻有为啊,能把意识流”这么玄妙的东西,用山溪洪流”比喻得如此透彻,了不起!” “是啊,这说明李作家是真正吃透了这些理论,融会贯通,才能如此举重若轻,化繁为简。”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看到这样的青年作家崛起,是我们文学界的幸事。” 大家吹捧一阵,就散开了。 刚送走几位老师,一转身,就看到杨钧和王朝银笑吟吟地站在十几步开外。 “一转眼,就成大作家了,听课的人山人海还不算,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应了!”杨钧看见李劲松在韩绍功等几个人的陪同下,朝自己走过来,笑著调侃道。 李敬松哈哈一笑:“毕竟湘南是我的大本营,有主场优势嘛!要是到了燕京、沪上,谁认识我啊!” 王朝银笑道:“劲松今天讲的確实好,深入浅出,能把意识流讲的这么通俗易懂的,我估计你是全国第一人,实在是让人————肃然起敬,嘆为观止啊!” 王朝银你个老登不会用成语就不要用,四个成语被你用错了俩! 心里mmp,脸上还是笑嘻嘻。 “朝银老师过奖了,今天的听眾是学生,我就讲的浅了些————朝银老师,师姐,你们啥时候回燕京?” 王朝银道:“我明天就走!你师姐好不容易出趟差,还要在湘鄂豫三省组稿i “” “那我陪你!”李劲松忙说道。 杨钧断然拒绝:“不用!绍功他们都安排好了!陪我东跑西顛,那是浪费时间!你抓紧回去把那篇《群山迴响》写出来,我就念你的情!我希望回到燕京时能看到你的稿子!” 得,催稿令直接下达了。 李劲松知道杨钧的脾气,也清楚她对这篇长篇的期待,当下不再坚持,做出无奈又顺从的样子:“好好好,师姐发话了,我坚决执行。那我买今晚的火车票,回去就闭关,专心写稿,爭取早日让师姐审阅。那,朝银老师,师姐,咱们bj见了?” “燕京见!”王朝银笑著拍拍他。 “嗯,抓紧点,我等著。”杨钧也露出一丝笑意,挥了挥手。 中午吃完饭,回到作协招待所,李元落塞给了李劲松一个信封。 李元落抽出来看了看,4张大团结,还有几张工业券。 “来回的路费,还有这几天的补助,再加上你早上给我的那篇发言稿的稿费!別嫌少!”李元落解释道。 这次研討会,李劲松和几个外地的重要嘉宾的路费都有承办方《湘江文艺》 承担,吃住都在作协招待所。 李劲松不愿意占便宜:“我来回的路费县文化局给报销了,路费就算了吧! 这钱我不能拿双份!” 说著,他捏出两张大团结递还给李元落。 李元落推开:“规矩是规矩,你让县文化局给你报销路费那是你们之间的事,跟我们没关係,该你的就是你的,收著吧!” 这年头,財务制度不像后来那么严格,很多报销並无精细票据,通常是按目的地远近、会议天数等给出一个包干数额,发到个人手里。 有结余自然归己,不够用通常也得自己想办法,少有实报实销的。 李劲松见李元落这么说,也没再客气,把钱和那几张工业券收进了怀里:“那就多谢李老师,多谢《湘江文艺》了。” 工业券是李劲松主动问李元落要的,他想买个收音机带回家。 自己和大姐都走了,小妹要上学,老娘一个人在家挺寂寞的。 有个收音机,能解解闷。 下午,他揣著钱和工业券,去了星城的百货商场。 挑了一台最常见的台式收音机,上海產,红棕色木壳,蒙著细密的网罩。 花了32块钱和6张工业券。 “怎么样?採访还顺利吧?”火车臥票车厢里,李劲松问武文化。 “顺利,顺利!”武文化连连点头:“我跟唐记者也算老相识了,该问的都问了,该说的也都说了————” “上报肯定没那么多!”李劲松笑道:“省报的版面金贵,登出来也估计篇幅有限!” “没事,能有个小豆腐块,提到县里的工作和我的名字就行了————”武文化很知足:“劲松啊,你给咱们县爭光了————” 武文化还告诉李劲松,土司城文物保护工作已经启动了,李二石也去工作了,目前,每月36块钱。 这在当地20块钱就能娶个老婆的湘西农村,32块的月工资不知道能羡煞多少人! “二石的事我帮你盯著点,如果有正式工的机会,我再给他转过来!”武文化又给了一个保证。 “那就先谢谢武局长了!”李劲松连忙表示感谢。 刚到家,就收到了好消息,復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李劲松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两张很简陋的白纸露了出来。 一张纸是上下两联的录取通知书。 “高等院校新生录取通知书李劲松同志:经审核批准,你被录取为我校中国语言文学系汉语言文学专业1980级新生(学制肆年)。请凭本通知书於8月31日前,携带户口迁移证明、粮油关係转移证明及本人一寸免冠照片两张,到本校办理入学手续。” 下面是復旦大学招生办公室红彤彤的公章。 副联是入学须知,主要是户口迁移、d团关係转入、报到地址等內容。 看来,任容说的外文系也想要自己的事儿,外文系最终还是没抢过中文系啊。 不过,外文系又不是外国语言文学系,而是简单的外语听说读写训练,对於自己基本算是精通的英语水平来说,根本没必要去专门学习。 大概,学校也可能意识到了这一点,才把自己录到了中文系。 李劲松悬著的一颗心终於放下了。 前世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专科生,后来凭著自己的努力,也拿到了在职研究生,但那些学歷基本没什么含金量。 哪怕后来学歷贬值,但对於名校的学生,李劲松一直都很崇拜。 而这一世,自己可以去国內最高学府之一深造,和国內最优秀的一群人同窗共读,接受国內最好的一群老师的教育,那种感觉一定美妙极了。 他,非常期待。 老娘买了一条长长的掛鞭,在家门口点燃。 现在,家里有了两个大学生,她走路都是飘的。 也特別享受村里邻居们的恭维。 还把李劲松拉到父亲的坟前上了几炷香,她自己好好哭了一场。 她还准备大张旗鼓地摆宴庆祝,却被李劲松拦住了。 没必要! 父亲这边就大伯一家,老娘那边的亲戚自从父亲去世后,关係越来越淡,现在基本没了来往。 后来,就只请了几个村干部、大伯一家和左右两边的几户邻居吃了顿饭,张建军父亲听说之后,主动跑过来混了顿饭吃,还送了两块钱的礼金。 从星城回来之后,李劲松就再次全身心投入到《群山迴响》的创作中。 时间紧迫,他把自己以前的每天7个小时的睡觉时间压缩到5个小时,剩下除了吃饭上厕所之外,几乎全部都是工作时间。 之所以这么赶,主要是李劲松不想把这本小说带到燕京去写,文讲所那边的学习纪律还不知道严不严格呢,万一有统一的上课和休息时间,自己就没有时间搞创作了。 还有一个原因,李劲松不想让自己的创作灵感一次次被打断,让整部小说也產生一种支离破碎感。 娘和小妹阿月知道自己快要走了,这一走,可能从此是远离家乡,以后顶多寒暑假回来住几天,这几天突然变得特別伤感。 娘总是默默地收拾著他的行李,给李劲松收拾行李,本不是多复杂的活儿,一床被子,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稿,一些零碎用品而已。 可娘却像是要把整个家都给他打包带走似的,一遍又一遍地打开那个帆布旅行袋,將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摩挲平整,又仔仔细细地叠好,再放进去。 放进去,又觉不妥,拿出来重新调整位置,生怕压皱了哪件衬衫,或者把路上要吃的乾粮和书稿混在一起。 晚上,李劲松在整理书稿,娘端著一盆热水进来,放在他脚边。 “烫烫脚,解乏,都坐了一天了。”说著,竟蹲下身,要帮他脱鞋。 “娘!我自己来!”李劲松慌忙拦住,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从小到大,娘为他操了多少心,如今儿子要远行,她还把自己当小孩。 娘也没坚持,就站在旁边看著他洗脚,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仿佛要把儿子的模样刻进心里。 末了,她嘆了口气:“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事事要当心。冷了添衣,饿了吃饭,別逞强,別跟人置气。家里你別惦记,有我,有阿月————好好学本事,写你的文章,不用老想著往回跑,路费贵————” 小妹阿月的变化就更明显了。 这丫头平日里就像只出笼的鸟儿,一放假放学,书包一丟,人就没影了。 要么跟著村里半大小子们去溪边摸鱼捞虾,要么和小姐妹们跳房子、踢键子,满村子撒丫子乱跑,不到饭点绝不归家,浑身都洋溢著用不完的野劲儿和快乐。 可这几天,这只“鸟儿”的翅膀好像突然被无形的线拴住了。 她不再往外疯跑,放了学就乖乖回家,搬个小板凳,坐在门槛边,托著腮,看娘进进出出地忙活,看哥哥伏案疾书。 她变得异常安静,那双总是骨碌碌转、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沉的忧色。 有时候,她会蹭到李劲松身边,挨著他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靠著。 李劲松停下笔,摸摸她的头:“怎么不出去玩了?” 阿月摇摇头,细声细气地问:“哥,我要想你了怎么办啊?” “我又不是不回来,想我了,还可以给我写信啊!” 阿月不吭声了,把小脑袋靠在哥哥胳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那————你寒假就回来,对吧?暑假也回来,对吧?” 她仰起脸,眼睛里带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嗯,放假就回来。”李劲松心里软成一片,用力点点头。 “拉鉤!”阿月立刻伸出小拇指,紧紧勾住哥哥的小拇指,嘴里念念有词:“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就是小狗!” 吃饭的时候,气氛格外安静。 娘总是不停地给李劲松夹菜,把他碗里堆得冒尖。 “多吃点,路上吃不好,在家多吃几口好的。” 平日里嘰嘰喳喳的阿月,也埋著头,扒拉著碗里的饭粒,吃得很慢———— 就在李劲松准备启程前往燕京的前两天,他还接待了一拨客人,胡丙留导演和石斌导演带著一个团队来石塘镇取景,顺便过来拜访他。 “李作家,我们终於见面了!”胡丙留三四干岁的模样,脸庞瘦削,戴著眼镜,穿著件半旧的灰色夹克,风尘僕僕却精神奕奕。 大家寒暄落座。 李母闻声,早已麻利地捧出一摞粗瓷碗,提来滚烫的茶壶。 澄黄透亮的本地野茶倒入碗中,热气混著茶香裊裊升起。 胡丙留显然是个爽快人,开门见山:“李作家,我们这次是专程来湘西选景的,石塘镇这一带的风貌,跟我们想像中《乡情》的故事发生地非常契合!既然到了您家门口,无论如何也得来拜访一下原著作者,听听您的想法————” 李劲松这才恍然,原来是剧组来勘景,顺道“取经”来了。 > 第82章 电影拍摄手法 第82章 电影拍摄手法 他笑道:“两位导演太客气了。小说是小说,电影是电影,转化过程中必然需要再创造。我就是个写字的,对拍电影是外行,恐怕给不了什么专业意见。” “哎,话不能这么说。”胡丙留摆摆手,认真道:“您是故事的源头,对人物、对风土、对故事里那股子气韵,理解最深。我们这次来,就是想挖挖这座“富矿”。比方说吧,您觉著“乡情”这俩字,要拍成电影,除了讲好人的故事,最重要的是让观眾“看”到什么?怎么用画面,就让观眾直接品出那个味儿来?” 这问题问得挺到点子上的。 李劲松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粗瓷碗,慢慢喝了一口微烫的茶水。 片刻,他放下茶碗,没有直接回答胡丙留的问题,反而拋出了另一个问题:“胡导,石导,你们平常拍电影,一般都怎么拍?好比两个人吵架,或者感情激动的时候?” 胡丙留和石斌互相看了一眼。 胡丙留说:“通常的法子嘛,主要还是按著戏来安排。画面要稳当好看,灯光得把人脸、场景打亮堂,演员的戏要足,情绪得到位。” “两个人说话,常常是这边说给个近景,那边听再给个近景,好让观眾看清楚谁在说、谁有啥反应。要是碰到大场面或者感情浓的地方,镜头可能会跟著动一动,推近啦,拉远啦,再配上点音乐,把气氛烘起来。” 李劲松点点头,这很符合这个年代国內电影的主流拍摄理念,注重敘事清晰和表演感染力,但镜头语言相对传统和舞台化。 他前世就是个电影发烧友,之前写的这几篇小说,全是从电影中改编出来的,至於看过的小说,虽不说全忘了,但也忘了个七七八八。 今后的创作,那肯定还是以电影剧情改编过来为主。 光影艺术確实比文字更让人印象深刻。 对电影的拍摄,他多多少少了解一些,特別是王家卫的碎片化敘事、侯孝贤的长镜头美学、贾科长的手持摄影、诺兰的非线性时间结构、韦斯·安德森的对称构图与强迫症美学、是枝裕和的用环境音和白噪音构建真实感。 虽然了解的不多,但皮毛是没问题的。 李劲松琢磨了一下,慢慢开口:“胡导,石导,我就是个看书的,也爱看电影,自己瞎琢磨了点不成熟的东西,说出来你们听听,就当是个外行人的想法,不对的地方你们一笑而过。” “您请讲!”胡丙留翘著二郎腿,石斌拿著笔,纸上並没有什么字。 “我觉得啊,《乡情》这个故事,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魂儿在这些人身上,而那份情,是飘在空气里的。要拍出这个感觉,或许——可以想法子让看的人更“进去”一点。”李劲松试著找合適的词。 “进去”?”胡丙留没太明白。 “对,就是好像自己也站在那儿了。”李劲鬆开始比划,“比如说,两个人在村口大槐树下爭执。別急著老是给谁的脸来个特写。就把镜头放那儿,稍微远一点,框住他们两个,后面是老槐树、村子,再远点是山。” “就让观眾像偶尔路过看热闹的乡亲一样,站在旁边看。声音呢,別光听他俩吵,把风声、树叶声、不知谁家的狗叫鸡鸣也收进来。他俩的吵架声混在这些声音里,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这样,他俩的矛盾就不是孤零零的一场戏了,好像就是这村子、这山野里自然发生的一件事,更有那个真实的味道了。” 胡丙留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头不自觉地敲著膝盖,脑子转得飞快。石斌拿著笔开始写字。 “还有光,”李劲松越想越觉得有门道:“我们山里,一天到晚光影子变化多。早上的雾气,中午从窗户格子照进来的一道道光,傍晚炊烟里的晚霞——这些自然的光影,本身就带著情绪。” “为啥不更大胆地用这些自然光呢?哪怕有时候人脸一半亮一半暗,或者人背著光只看个黑影子,但那个动作、那个架势就在那儿,比把脸上每个表情都照得亮堂堂的,说不定更有“乡情”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又沉甸甸的感觉。” 他停了一下,总结说:“我这都是瞎想。就是觉著,拍《乡情》,镜头能不能更像一个村里人的眼睛?不老是急著指挥观眾快看这!看那!”,而是带著他们慢慢地看,看日头怎么走,影子怎么变,看村里人怎么过日子,怎么说话做事,听风听雨听牲口叫。” “让那份情意,从这些平常的、有时候甚至有点囉嗦的细节和空气里,自己慢慢渗到观眾心里去,而不是靠又哭又喊的戏和咚咚响的音乐,硬塞给他们。”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茶杯冒著的热气在慢慢飘。 胡丙留导演半天没吭声,他揉了揉眼睛直直地看著李劲松,那眼神里有吃惊,有兴奋,好像一下子想通了好多事,像是头一回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 ““村里人的眼睛”——“进去”——自然的光和影——长时间跟著拍——”他嘴里念叨著这几个词,突然一拍大腿:“高啊!李作家!您这话可一点都不外行!这简直是——给我们捅开了一层窗户纸!” 他激动地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我们之前老琢磨怎么把故事编得“热闹”,怎么在有限的胶片里多塞点情节和衝突,差点忘了电影最唬人的一点,就是能让看的人觉著“我也在那儿“!” “对对对,您这个“进去”的说法太对了!用镜头假装是个人在旁边静静看,用那些地方、那些细枝末节自己说话——这想法,对我们太有用了!比具体告诉我们哪个镜头怎么拍还宝贵!” 石斌也是一脸兴奋,边记边说:“李老师,您说的那种长时间跟著拍、多用自然光,虽然拍起来更费劲,对演员和现场安排要求也高,但真要能拍出来,那片子感觉肯定不一样!会更像真的,更有那股子扎实的劲,更像一幅能动的湘西山水人物画,而不是戏台子上演的戏!” 这都是李劲松看人家的电影学到的,80年代早期的电影,无论是《牧马人》 还是《芙蓉镇》,一看表演气息特浓。 但到了90年代之后,就非常自然了,说明无论是拍摄手法还是表演技巧,都进步的非常快。 “哈哈,胡导演,石导演,您们太高看我了。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一些纸上谈兵的设想,真要落实到具体的电影拍摄,我完全是个门外汉,一窍不通。你们听听就得了,能给你们的拍摄有一点点启发,那再好不过了。” 胡丙留重新坐下,目光热切地看向李劲松,语气郑重无比:“李作家,不瞒您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有个不情之请一等我们正式开机,您能不能来剧组,担任我们的艺术指导?不用您天天盯在现场,关键时刻,比如场景选择、镜头设计、氛围把握上,给我们把把关就行!报酬方面,绝对从优!” 艺术指导? 李劲松愣了一下,隨即摇头:“不瞒二位,我过两天就要动身去燕京学习,一去至少得大半年,时间上实在无法配合剧组的拍摄周期。这个艺术指导,我万万不敢当,也实在当不了。您二位是专业人士,肯定能拍出好电影。” 胡丙留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极大的失望和惋惜之色,连声道:“哎呀! 这——这真是太可惜了!深造学习是正理,不能耽误。只是——唉!” 他重重嘆了口气,像是错失了一件珍宝。 他是真心觉得李劲松刚才那番见解,超越了许多专业电影人的思维定式,直指电影艺术的某种本质。 若有这样一位对故事內核和表现形態都有独到理解的原作者在一旁点拨,电影的质量绝对能上一个台阶。 但人各有志,求学之事更是大事。 胡丙留儘管遗憾,也知无法强求:“既然如此,那只能预祝李作家在燕京学有所成,前程似锦!”” 两人走时,还给李劲松留下了《乡情》的800块的稿酬。 紧赶慢赶,终於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天把《群山迴响》这部小说给拿了下来。 全书字数在12—13万字之间,具体多少,李劲松也没有细数,反正是厚厚的3 大本。 唉,真是不容易。 说实话,这是他完完全全自己创作的一部小说,虽然有《海蒂和爷爷》的影子,但所有的一切都变了,绝对算得上他的亲儿子。 他倍加看重和珍惜。 这次去燕京,他特意委託武文化的那个铁路上朋友帮他买了张臥铺票,去燕京太远,绿皮车至少要跑30个小时,他实在不想受那个罪了。 而且,臥铺车厢安静,中间还可以改改稿子。 大不了,车票让杨钧师姐给自己报了,这次也是公差嘛。 > 第83章 再赴《人民文学》 第83章 再赴《人民文学》 1980年的春天,燕京的风沙好像比后世要严重的多。 3月的最后一天,李劲松左手提著鼓鼓囊囊的帆布行李袋,右手提著一个用网兜装著的脸盆,里面搪瓷缸子碰著铝製饭盒发出富有年代感的叮噹声,再一次站在了东四八条52號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民文学》编辑部门口。 还是那个大办公室,王伏老师眼尖,一抬头就看到了他:“劲松!” 办公室里的编辑全抬起头来,大部分都很熟悉,也有两三个生面孔,看来编辑部来了新人了。 崔道貽、向潜老师、曾滔奋这些熟悉的编辑全都围了过来,就连组长许乙都走了过来。 王伏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劲松,你是不是长个儿了?我记得上次见你,好像没这么高?” 一说起这个,李劲松就有些自豪,上次任怡湘说了他的身高长了之后他就上了心,买了一个捲尺量了量,一米七四。 “长高了4厘米!”他伸出4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哈哈,劲松,我以前见到的作者都是越长越矮,像你这样,隔几个月不见,还能往上躥一截的,还真是头一个————”曾滔奋搂著他的肩膀说道。 “什么越长越矮?”许乙不解。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些老头老太太老了,腰都弯了,背也驼了,岂不是越长越矮————” “曾滔奋你这张嘴真损!”许乙也笑骂了一句,转头对李劲松道:“男人二十三,还要窜一窜,我没记错的话,小李你今年二十了吧?” “对,许组长,二十了,上周刚过的生日!”李劲松连忙点头。 眾人都有些恍然,想想自己二十岁都在於什么? “那就是了,正长身体的时候呢。照这个势头,好好吃饭,我看长到一米八也说不定。” 这话李劲松爱听,一米八可是他心里的小目標。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又带著憧憬地说:“借您吉言!我要求不高,长到一米八就成,多一厘米都不长了!” 曾滔奋搂著李劲松的肩膀,往他座位上拉:“好小子,你是不知道,前两天王朝银那傢伙从湘南回来,逮著人就夸你,说你在湘师大讲意识流”,讲得如何如何精彩,把学生们都镇住了。” “问他具体讲了啥,他就知道说什么像河水,像溪流”,顛来倒去就那几句,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急得直痒痒!赶紧的,趁这会儿有空,给我也讲讲,到底怎么个流”法?” 曾滔奋对新鲜的理论和创作手法格外热衷,此刻抓著李劲松,像发现了新大陆。 李劲松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窘,连忙谦逊道:“曾老师,您可別听朝银老师替我吹嘘。我就是跟学生们隨便聊聊,瞎讲的,在您面前,哪敢班门弄斧啊。” 许乙连忙拦住曾滔奋:“曾滔奋你別说风就是雨,人家小李马不停蹄地刚到燕京,让人喘口气行不行?走,去我那坐,上次朝银说你又写了个长篇,稿子带来了吗————” “嗯————我师姐——跟朝银老师呢?”李劲松瞅了一圈,没发现师姐,也没看到王朝银。 “你师姐组稿还没回来呢,涂组长和朝银去外地开会了————”许乙瞭然,笑著拍了拍李劲松的肩膀:“怎么,信不过我这个二审,非得等你师姐这个一审回来?” 她显然看穿了李劲松那点小心思一年轻人嘛,总更信赖和自己更熟、一手把自己发掘出来的编辑。 “没有,没有,许组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隨口问问!”被看穿了心思,李劲松只好把那三本手稿拿了出来,双手將稿子递了过去,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这毕竟是他真正意义上独立完成的首部长篇,倾注的心血远超以往,犹如初次將自己精心哺育的孩子带出家门,既期待认可,又难免志忑。 许乙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自己抓起稿子就看。 第一眼扫到名字。 “《群山迴响》?”许以轻皱眉头,这名字乍一看有点假大空。 有点浩然的《金光大道》《艷阳天》內味。 接著看简介:1979年初春,社会解冻,伤痕犹存。十岁的孤女阿秀,从城市被送往武陵山脉深处的土家苗寨“云盘寨”,投奔性情孤僻、被称为“石菩萨”的老石匠爷爷杨老岩。一老一少,带著各自的创伤,在群山环抱中开始了沉默的相处———— 许乙的阅读速度很快,当编辑的都这样,六七百字的简介很快就看完了。 还是写自己熟悉的湘西,李劲松在《收穫》上发表的那篇《乡情》她也看了,据杨钧说他要写《湘西三部曲》。 看来,湘西还真给他提供了丰富的创作资源。 不过,就这个简介来说,確实有点平,许乙的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她不动声色地翻过了简介页,正式进入了小说的正文。 开篇第一段,是阿秀跟隨姨妈进山的路程描写。 没有多余的煽情或背景铺陈,直接用极其细腻、乃至有些“琐碎”的笔触,描绘了两天绿皮火车上混杂的气味、一天长途汽车顛簸的眩晕、半天手扶拖拉机的轰鸣与尘土,以及最后那二十里山路的艰辛。 姨妈的不耐与隱隱的解脱,阿秀的懵懂、疲惫与对未知的恐惧,透过对沿途景物、声音、身体感受的精准白描,扑面而来。 尤其是写阿秀那双不合脚的、磨破了后跟的解放鞋,以及她默默数著石阶,汗水流进眼睛里的刺痛感,让许乙仿佛能切身感受到那份跋涉的沉重。 李劲松这文笔,確实很扎实,读起来很顺,这就是基本功。 不知不觉,办公室里其他编辑走动、低声交谈、整理稿子的声音,似乎都渐渐远去了。 许乙完全沉浸在了“云盘寨”的世界里。 她看到了阿秀如何用背带帮林湘固定书本,两个女孩分享秘密。 看到了阿秀偷听到苏同志的电话后,眼中闪过的决绝。 看到了清明前夜,她用床单拧成绳,带著林湘“逃”向大山那惊心动魄又充满稚气勇气的一幕。 还看到了爷爷举著火把,背著两个女孩,在漆黑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 她的心被紧紧攥住了。 曾滔奋早就按捺不住,趁著许乙看稿入神,把李劲松拉到了一边,低声而急切地討论起“意识流”来。 李劲松没办法,只好把上次在湘师大讲过一遍的东西再讲了一遍———— 讲著讲著,办公室里的编辑全都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听,不仅听,还要提问。 办公室里一时竟有了些小型文学沙龙的气氛。 讲完,办公室里响起了噼里啪拉的掌声。 “好!讲得太明白了!”向潜老师首先嘆道:“以前也看过些介绍,总觉得隔著一层,雾里看花。听劲松这么一讲,尤其是结合咱们自己的文学传统来谈化用的可能性,这路子一下就清晰了,也踏实了。这不是空中楼阁,是能落到创作实处的东西。” 王伏老师也点著头,感慨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不只是知道个名词,是真琢磨进去了,还能讲出来,让人听明白。这对我们看稿子、理解新的创作动向,也大有启发。有些稿子看来云里雾里,说不定作者就是在做这种探索,咱们以前可能还误以为人家写得乱呢。————” 一位年轻的实习生兴奋地说:“李老师,您刚才举的那个雨滴触发记忆”的例子,特別妙!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以前读某些诗的感觉,那种情绪的流淌,確实不是按时间顺序来的。您这么一讲,感觉小说也能写出那种诗意的、更真实的心理空间了————” 曾滔奋更是激动得满脸红光,使劲拍著李劲松的肩膀:“臥槽!绝了!真特么绝了!怪不得王朝银那傢伙从湘南回来,逮著谁跟谁吹,说你讲意识流讲得如何如何通透,把他那点存货都快掏空了!” “我当时还纳闷,什么宝贝能让他这么夸?今天一听,果然名不虚传!讲得是真特么好!深入浅出,有理论有实例,还能跟咱们自家的东西勾连上,牛逼! 王朝银这回可没吹牛,不行,以后这替你吹嘘的活儿,也得算我曾滔奋一份!” 他带著浓郁京腔、直白又热情的夸讚,引得办公室里一片善意的笑声。 李劲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声道:“曾老师您过奖了,向老师、王老师、各位老师过奖了。我就是自己学习过程中一点粗浅的体会,搬门弄斧,让大家见笑了。” “这可不是弄斧,”一向不太喜欢说话的崔道貽也缓缓开口:“是真正下了功夫去思考,还能表达出来。劲松啊,你有这份钻研劲头和清晰的头脑,很难得。创作要创新,编辑的眼界也得跟上。你今天这堂课,给我们很多人都提了个醒,开了扇窗。” 课上完,大家继续各干各的去了。 李劲松又看了一眼许乙,此刻的许乙已经完全沉浸在书中。 曾滔奋也注意到了许乙的异常投入,他冲李劲松眨眨眼,压低声音:“瞧见没?老许这是被你这部作品给拿住了。她可是有名的快枪手”,审稿利索,很少有这么入迷的时候。看来有门儿!”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的《芙蓉镇》,首印那两万册,卖完了!” 李劲松心头一喜,这么快就卖完了,看起来真的很受欢迎啊! 曾滔奋肯定地点点头,脸上带著笑:“社里和市场反应都很好,已经计划加印了。保守估计,这次加印至少五万册。” 五万册! 这在当时绝对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数字。 曾滔奋接著透露了一个消息:“而且,劲松,你运气不错,赶上好时候了。 上面又出了新规定,著作稿的基本稿酬標准提高了————” “提高到多少了?”李劲松追问,他早就想知道了。 “嗯,每千字能到三块到十块,优秀的还能提到十二块。这还不算,在基本稿酬之外,还可以根据印刷数量,再拿印数稿酬。印数在五万册以內的,每万册能按基本稿酬总额的百分之三支付。你这《芙蓉镇》要是加印五万册,说不定就能赶上这新规,能多拿一笔呢!” “我听说是从7月1日执行,能赶得上吗?还有3个月呢!” “嗯————你也算当我一回老师了,我这个学生不能袖手旁观————我帮你爭取,你等我好消息,其实,这印数稿费也没多少钱,你的《芙蓉镇》首版基本稿酬是多少?我给你算一下!” 李劲松想了一下:“按千字7块算的稿酬,好像是1200多块钱————” “那就按1200算,”他拿起笔在纸上列了两个算式:“180块钱!放心,交给我!” 两人这边低声交谈著,那边许乙已经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一转眼,就到了吃中午饭的时间,大家陆续起身,招呼著去食堂吃饭。 曾滔奋也拉李劲松去吃饭,路过许乙办公桌的时候,顺手敲了敲她的桌子:“老许,还不去吃饭?要不帮你带点上来?” 许乙头也没抬,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把自己的饭盒掏出来递给了曾滔奋,目光仍粘在稿纸上。 曾滔奋无奈,拿起许乙的饭盒,还衝李劲松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说,都是你造的孽。 打完饭,大家都还回办公室吃。 很快,许乙的饭就打上来了,曾滔奋再次敲了敲她的桌子:“老许,给你打回来了,白菜炒肉末,趁热吃,吃完再看————” 许乙这才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视线终於从稿纸上拔开一点,对曾滔奋点头说了声“谢谢”,顺手拿起勺子扒拉了一大口。 然后,將饭盒往旁边推了推,目光却又立刻落回了稿纸,手指迫不及待地翻到了下一页———— 李劲松用眼角余光关注著那边。 他看到许乙推开了饭盒,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那两盒饭菜被彻底遗忘在桌角,渐渐失去温度。 许乙完全被手稿吸引,时而微微頷首,时而停顿思索,时而又快速翻阅,寻找前后的勾连。 她甚至掏出了钢笔,在稿纸边缘空白处,写下一些標记或批註———— 李劲松吃完饭,刷完碗,本来想走,他还要赶去文讲所那边报到,看到许乙还剩最后一二十页纸了,就索性再等她一会儿———— 第84章 文讲所报到 第84章 文讲所报到 当最后一个字读完,许以轻轻合上手稿,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酸涩的鼻樑o 然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將胸腔里积鬱的、 隨著人物命运起伏的情绪一併排出。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海中,阿秀亮如晨星的眼睛、杨老岩沉默凿石的背影、水生缺了门牙的笑、林湘扶著茶树站立时颤抖的腿、火塘边跳动的火焰、山谷间迴荡的木叶声————无数画面和情感交织翻涌。 这不仅仅是一个故事,这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湘西风情长卷,是一曲深沉婉转的田园生命交响,更是一代人在歷史转折处,如何带著伤痕寻找温暖、於困顿中孕育希望的灵魂史诗。 它既有土地的厚重与苦涩,又有人性的微光与坚韧;既有对过往伤痕的诚实面对,更有面向未来的清澈盼望。 目光落在那被冷落已久的饭盒上,这才感觉到胃里空落落的,但精神上却有一种饱足的亢奋。 她看向不远处正和曾滔奋说话、但眼神不时飘向这边的李劲松。 这个年轻人,再次给了他巨大的惊喜。 不,不仅仅是惊喜,更是一种对文学可能性的振奋。 “小李!”许乙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情绪波动而略显沙哑:“你这部作品,我只想用优秀”两个字来评价,如果我们要评选10部全国优秀长篇小说的话,你这部绝对能上榜!” 李劲松也鬆了一口气,对於一个作家来说,没有什么比別人称讚你的作品写的好更让人高兴的了:“许组长,谢谢您对我的作品的认可!也谢谢你的鼓励!” 曾滔奋凑了过来:“老许,先让我看看唄,看看你评价这么高的作品是怎么写的?” “去去去,少捣乱,小杨不在,这稿子我得儘快整理出审读意见,提交给李副主编和张主编。等编委会的老师们都审阅完,確定了处理意见,你再看不迟! 现在,谁也不许碰!” 转头又冲李劲松说道:“稿子先放我这儿。我会以最快的速度走流程,提交上去。编委会审稿需要一些时间,但我会盯著,一旦有消息,儘快通知你。至於发表,只要我们这边通过了,会儘快安排,不是第5期,就是第6期,爭取早日让它和读者见面。” 李劲松想起一事,忙道:“许组长,稿子如果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您儘管提。不过我们文讲所明天就正式开课了,后面时间可能没那么自由————” “暂时不用了————语句不通顺的地方极少,我已经帮你改过来了————嗯,文字非常成熟,我都没想到你会进步这么快————” 李劲松这才放心地收拾东西,准备去文讲所那边报到。 曾滔奋赶紧取下自己掛在衣架子上的大衣:“走,我陪你去报到!” 下午4点多,燕京东郊白家庄附近一片略显荒凉的空地上。 18路公共汽车那庞大的、漆皮斑驳的“大屁股”晃晃悠悠地停靠在路边一个孤零零的铁牌子旁,噗嗤一声泄了气似的开了门,吐下两个提著大包小裹的男人。 隨即又哐当哐当地喘著粗气,喷出一股黑烟,沿著尘土飞扬的土路摇摇晃晃地开走了,留下漫天飞扬的、夹杂著煤灰味儿的尘土。 “好傢伙!”曾滔奋咧了咧嘴,朝地上啐了一口,似乎想把嘴里的沙土味儿吐掉:“怎么给拉倒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跑到公共汽车前,扒拉著车窗户问司机:“师傅,劳驾问一句,末班车是几点?” “八点半!”“大屁股”喷出一股黑烟,沿著尘土飞扬的土路摇摇晃晃地开走了。 文讲所此时还没有自己独立的校舍,条件颇为艰苦。 为了办这期恢復后的创作培训班,是临时借用了朝阳区档校的一部分校舍。 再过几年,它会有一个响噹噹的名字—鲁讯研究院。 曾滔奋提著叮噹叮噹响的网兜,和李劲松並排往校门走:“別看我们是兄弟单位,这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你该受苦了!” “没事!我是来学习的,又不是来享受的,我觉得不错,能安静地学习、写作————”这確实是李劲松心里所想。 “得!算我没说,搞得我这个老傢伙还没你这个小年轻觉悟高!”曾滔奋做出一个夸张的投降手势。 “曾老师,你可別这么说,这是咱俩的性格差异,我喜欢静,你喜欢热闹,咱看问题的角度就不一样————” “哈哈,你的脑子————真是转的快,这都给你圆回来了————我给你说多少遍了,老曾,叫我老曾,再叫曾老师我可不理你了————” “行,行,老曾。”李劲松从善如流,笑著改口。 两人说说笑笑,跨进了那略显空旷的校门。 校园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几排平房沉默地立著,窗户有些玻璃还破损了,用报纸糊著。 操场边上竖著个破旧的篮球架,篮板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 听说有学员来报到,很快一个30岁左右的女老师从前面的平房跑了过来:“李劲松同志,欢迎欢迎,咱们先去安顿好,再过来办手续吧!” 女老师说话很温柔,也很热情,上来就抢李劲鬆手里的东西。 “陈老师,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这个沉。”李劲松忙侧身避了一下,没让她接过去。 “老师,你贵姓?你怎么知道他是李劲松的?”曾滔奋好奇地问道。 “你是李劲松同志的父亲吧?我姓陈,陈山山————”女老师没抢贏李劲松,也就没再抢。 “陈,陈老师,我有那么老吗?”曾滔奋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他今年才三十五六岁,被人当成李劲松的父亲,著实有些尷尬。 李劲松忙道:“陈老师,这是《人民文学》的编辑曾滔奋————不是我父亲!” “哦,哦,不好意思啊,曾老师!”陈山山连忙道歉。 心里却在感嘆,到底是大作家劲松,连《人民文学》的编辑都亲自送他来报到。 曾滔奋摆手,又指了指李劲松:“没关係,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就知道他是李劲松的!” “哦,他是男生中最后一个来的,而且说他只有20岁,那他肯定就是李劲鬆了————”女老师笑的声音很清脆。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李劲松已经是家喻户晓了呢!” 说话间,陈山山已经带著他们来到了宿舍。 跟后世的大学宿舍一样,中间一道走廊,两边都是房间。 “咱们条件有限,宿舍比较挤。4个人住一间宿舍,一共30名学员,5位女同学,住一间大点的屋子。剩下的25位男同学,分在七个房间里。你来之前,已经有三个房间住满了四个人,还有四个房间目前住了三个人。你看,你喜欢安静点还是热闹点?我带你看看,你挑一间还有空铺位的————”陈老师边走边介绍道。 “陈老师,能不能挑个没人抽菸的房间?”李劲松前世养成的习惯,特別不喜欢闻那个烟味。 但是,这年头,吸菸的人特別多,感觉90%以上的人都吸菸,特別是作家群体o 李劲松知道,自己的要求在这个年代可能显得有些“娇气”或者“不合群”。 “嗯————这个,我帮你问问,我还真没注意到谁抽菸谁不抽菸!”陈山山作为一个女同志,可能对抽菸这种事也不太喜欢,並没有觉得李劲松的要求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听说来了新同学,有几个宿舍的人探出头来看了看。 “劲松!”还真有熟人把他认出来了,孔捷升。 去年在《人民文学》改稿时,两人在一个宿舍里住过一个多星期。 “孔老师!”李劲松笑著和孔捷升打招呼:“恭喜啊!” 3月份,1979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获奖名单公布,孔捷升去年来燕京改过的那篇《因为有了她》获奖。 这时,很多同学听说《芙蓉镇》的作者劲松来了,都跑出来围观,打招呼。 很显然,大家对班里这个最有名的作家充满了好奇感。 “哈哈,哪有你的影响力大,你现在在我们心目中那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大作家!”孔捷升笑著邀请道:“刚好,我们这间屋里还有个空床,咱们再续前缘吧?” 陈山山老师忙问:“你们宿舍里有人抽菸吗?李劲松想找个没人抽菸的宿舍!” “我们这个房间只有王莘夫抽菸,已经算好的了,你要想找没抽菸的,只能去最里面那个房间————”孔捷升指了指最里面的那间宿舍,一脸坏笑。 周围的同学都哈哈大笑起来。 李劲松顿时明白了,那肯定是女生宿舍。 “那就住这间吧!”李劲松接受了孔捷升的邀请。 三个人,哦,现在加上他就四个人,只有一个人抽菸,那个人在抽的时候肯定要考虑考虑———— 这时,曾滔奋也见到了熟人:“老蒋,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到的!”老蒋走过来给曾滔奋发了一根烟:“怎么,你也来学习?” 曾滔奋接了,顺手把老蒋嘴里已经点燃的烟拿过来,对上自己的菸头,猛吸了一口,看看已经点燃,才还给老蒋:“我来送我老师的!” “你老师是————” “喏,劲松啊,劲松就是我的老师————劲松老师,这是蒋子隆,他的《乔厂长上任记》获得今年的全国优秀短篇小说第一名!” 李劲松已经把行李放到了自己床上,听到曾滔奋的话,连忙走过来:“蒋老师,你別听老曾瞎扯,他是开玩笑呢————蒋老师,久仰大名!你的《乔厂长上任记》我看过,写的真好!” “劲松,別叫我蒋老师了,叫老师我不太习惯,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在这里都是同学,陈老师,”蒋子隆冲正在帮李劲松整理铺盖的陈山山说道:“我有个提议,我们班的同学,不管年龄大的年龄小的,一律称呼对方名字,怎么样?” 到底是国营大厂於部,说话就是有底气。 陈山山直起身:“我个人认为你这个提议好,我给许所长讲一下,以后形成一个规矩!” 房间里的、门外的人都齐齐叫好。 李劲松也同意,他前世当老师,同事之间都是老师,互相叫老师没毛病。 现在是同学,叫名字最合適。 简单收拾了一下,李劲松便跟著陈老师去办手续,然后领了一堆票据。 除了没发钱,其他的所里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这个时候的作家,真的很受优待。 顺便把曾滔奋送到了门口的18路公交站牌,看著他坐上车,李劲松才慢慢往回走。 走到门口,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汪安仪——”他叫了一声。 汪安仪扭头一看,惊喜道:“劲————劲松老师,您是?” 嚯,还真是汪安仪,这个班里已经有两个熟人了。 李劲鬆紧走几步,来到她跟前:“如果你也是来学习的话,那咱们就是同学了!” “啊?真的?劲松老师,你还要来学习吗?我觉得你应该是来当老师的!” 两个人並排往校內走。 “哈哈,搞个人崇拜是要不得的————对了,刚才班里已经做出了第一號决定,同学之间要互称名字,我自我介绍一下,劲松是我的笔名,我全名叫李劲松!” “劲————李————哎呀,怎么那么彆扭啊?” “习惯了就好!来,跟我读,李——劲——松—— “咯咯!”汪安仪笑的花枝招展,不过还是抿著嘴唇默念了一遍,才说道:“李劲松,以后在创作上我能向你请教吗?” “当然没问题,我们互相学习————” 回到宿舍,李劲松又认识了一下自己的舍友。 孔捷升已经认识,自不必说。 来自东北部队的李战恆,专攻军旅小说,三十五六岁的年龄,说话气势特別足,被子叠的像豆腐块,整整齐齐的。 另外一个是燕京人艺的王莘夫,也是30多岁,也发表过两篇短篇小说。 总之,来这个培训班学习的,都是发表过几篇作品的、领导们认为有培养价值的,但目前却没什么名气的作者。 像李劲松这样已经凭藉著一个长篇,闯出来一点名气的,绝对是大家围观的对象。 第85章 开学典礼及上课 第85章 开学典礼及上课 第二天,是开班典礼。 这个时候,开会都很简单。 大家把教室的桌子摆了摆,围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圈。 冯木先生来看望大家,老先生今年刚60出头,精神矍鑠。 作家不像影视明星那样,一出场大家都认识。 冯木先生的名字如雷贯耳,但认识他的人却不多。 他做了热情洋溢的讲话。 他的语气诚恳,没有丝毫官腔:“不是我恭维你们,也不是说你们现在就已经是丁铃同志、艾清同志、孙离同志那样的大作家了。不是的。但是,你们这30 位同志,是经过各地推荐、反覆斟酌选拔出来的。可以说,你们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嗡嗡嗡结束后这三年来,在我们文学创作战线上,涌现出来的、最有生气、也最有发展前途的一部分中青年作者。” 作为文艺界的重要领导,更是学识渊博、思维敏锐、扶持了许多青年作家的著名评论家,能在这略显寒酸的地方听到他的讲话,对很多人来说,是意外的惊喜。 大家听得格外认真。 他还提出了“四个勇敢”:勇敢地面对你的生活,勇敢地挖掘你的记忆,勇敢地表达你的真情实感,勇敢地进行艺术上的探索和创新! 冯老讲话也没有稿子,讲话也是娓娓道来,哪怕讲到最激动、语言最富感染力的时候,他的语气始终都是诚恳的、平和的。 李劲松在学习,口才,尤其是当眾演讲、即兴表达的能力,绝不仅仅是“会说”,它是一个人思想深度、知识储备、逻辑思维、应变能力乃至人格魅力的集中外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能力窗口。 今后,隨著自己作品的影响扩大,难免要面对各种场合:作品研討会、读者见面会、文学交流活动————很可能也需要站在台上,阐述自己的创作理念,甚至即兴应对各种提问。 冯木、许刚这些前辈,他们从容不迫的气度,深入浅出的表达,诚恳而有力的风格,都是活生生的教材,是自己需要用心观摩、揣摩和学习的榜样。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冯老讲完,在文讲所主持工作的副所长许刚做简短总结的间隙,突然指了指李劲松,问道。 李劲松突然被点名,有点心慌,连忙站起来:“冯老师,我叫李劲松!” 其他同学的目光也齐刷刷地看向了李劲松。 冯老压压手:“坐下,坐下,不要拘束,我就是看你挺年轻,有点好奇。看你样子,有二十岁吗?” “冯老师,我上上个月刚过20岁生日!”李劲松赶紧报告。 教室里发出一阵鬨笑。 许刚在冯老耳旁说了两句,冯老点点头:“《芙蓉镇》啊,有人给我推荐过这本书,不过,我行政事务太多,没来得及看!我回去后一定看,看完后我们再交流————” 这是一段小插曲,大家都很羡慕,能入了冯老的眼,那就很牛逼了。 还是年轻好啊,年轻有优势! 开学典礼一结束,李劲松就撒丫子往外跑。 他要把自己昨晚上给任怡湘写好的信寄出去,告诉她自己已经来上学了,顺便约了周末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他已经打听清楚了,周末休息一天。 唉,他有时候也骂自己沉不住气,都老登了,还这么手忙脚乱的。 可讲句老实话,爱情真的不分年龄。 学校门口就有一个邮局,可以寄信。 等他急匆匆地跑回教室,已经开始上课了,路上还差点撞上了被许刚送出门的冯老,被许刚瞪了一眼。 第一节课是唐应老师的课,唐老师现在是《文艺报》的副主编。 文讲所只有几个搞服务保障的坐班老师,没有自己的专职授课老师,这次授课全部请的都是有一定知名度的老师。 甚至文学大家! 唐应老师个子不高,戴深色的眼镜(这年头流行戴深色眼镜),长髮披肩,很像个诗人。 他讲的是当代文学现状。 不过,感觉,大家对他那头长髮好像更感兴趣一些。 那长发仿佛有某种磁力,吸引著大家的目光隨之摆动。 前世当了几十年老师、也是几十年班主任的李劲松,职业习惯使然,恨不得衝上去把他那头长髮给剪了。 上半程,大家被唐老师的头髮所困扰。 下半程,好不容易適应了唐老师时不时甩一下的长髮,教室后面的饭和馒头的蒸汽、炒菜的油烟却强行把大家的神经拽了过去。 教室后面就是厨房,到了饭点,后面有一扇玻璃窗就会被拉开,厨师就站在那里卖饭卖菜。 造孽啊! 好不容易到下课,大家也不讲谦谦君子的形象了,拎起饭盒就把那个窗口围的严严实实。 这年头,娘大爹大,吃饭最大。 下午,依旧是唐应老师的课,接著上午没讲完的继续讲。 吃晚饭的时候,大家就坐在一起討论唐应老师的课,这个时候,班里的同学还不熟,都是一个宿舍坐在一起,搞个小团伙。 王莘夫颇有些文学青年的气概,小声议论道:“你们说,唐老师下午那歌德”、缺德”的论调,是不是有点太绝对了?合著咱们写东西,就只能唱讚歌,不能碰问题?” 李战恆比较谨慎:“唐老师的观点,代表了很大一部分评论界,特別是比较正统”的评论家的看法。现在强调团结稳定,文学要发挥积极作用,多写光明面,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黑幕文学”这个帽子,扣得是有点重了。” 孔捷升敲了敲碗:“这个唐老师,披著头长髮,我以为他的思想有多超前呢,原来不过如此!” 李劲松笑道:“要充许爭论嘛,不能不让人说话,拋开立场不谈,我觉得唐老师的讲课內容还挺好的,特別丰富,你没觉得我们学到了很多东西吗?” “这个我没法否认!”王莘夫三口两口把自己的饭吃完:“可就是心里感到不爽!” “姑妄听之!我认为,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简单地划分歌德派”和缺德派”,而是更多像冯老说的,具备一种勇敢”的精神,勇敢地去面对复杂的生活和人性,勇敢地去探索更艺术、更有力量地表现这种复杂性的方法。最终,作品自己会说话。” 晚上,在陈山山老师的主持下,开了一次班会。 每个人都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姓什么叫什么,多大了,来自哪里,有什么作品。 最初几个同学的发言还比较简短典,但隨著进程继续,大家逐渐放开了些,介绍的內容也丰富起来。 有人来自东北林场,写伐木工的生活;有人来自西北戈壁,作品里满是风沙与坚韧;有人是下乡知青,笔端凝聚著土地的深沉;有人是工厂工人,记录著机轮的轰鸣与汗水的咸涩。 地域的辽阔、经歷的多样,让这个小小的班级仿佛成了时代的一幅微缩画卷。 来自哈尔滨铁路局的张琳,是个真真正正的老同志,多老呢? 1913年出生,今年67岁! 你敢想像,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不在家含飴弄孙、安享晚年,却和一群子孙辈的中青年作者坐在一起,参加这期的创作学习班? 他介绍自己的比较多,14岁进入中东铁路哈尔滨机务段当学徒工,接受革命思想,最终走上了革命思想,那时候还是偽满洲国时期。 他的代表作是自己利用7年时间,写成的一部20万字回忆录《老gq团员》书稿。 这部回忆录十分畅销,出版社连续印刷8次,並被改编成连环画,与当时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起,成为青年必读书籍。 他將自己所得的4300元稿费,作为d费交给了上级组织。 这可是4300块啊,竟然全部上交,这种精神实在让人咂舌。 反正李劲松自问做不到!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因为在战斗中受过伤,右眼视力只有0.01。 他的自我介绍,贏得了全班持久而又热烈的掌声。 这么厉害的作家,前世李劲松竟然没听过他的名字,真是奇哉怪哉。 知道名字,甚至知道他的代表作的也有几个。 男同志除了蒋子隆之外,还有叶锌、贾达善、乔点运。 叶锌,与共和国同龄,面容清秀,带著知识分子的儒雅。 他自我介绍是沪上人,但十六岁就去了黔省插队,將青春岁月留在了西南的山岭之间。 如今他是《山花》杂誌的主编。 李劲松知道,这位未来的“知青文学”代表性作家,不久后將回到沪上,成为沪上作家群的中坚。 他笔下那部描写知青岁月悲欢、反思时代命运的《蹉跎岁月》,將会被改编成电视剧,轰动一时,成为一个时代的记忆。 贾达善这个人倒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作品,但他是冀省正定人,多的不敢说,有兴趣的可以去网上查一下。 乔点运是豫省人,是班里的第二大,今年50整,他有一部叫做《问天》的小说,李劲松印象比较深刻。 女同志除了汪安仪之外,还有章抗抗、王祖灵。 章抗抗和张琳是老乡,都是来自祖国最北端,这是个高產作家,代表作有《作女》,当然,现在还没有写出来。 王祖灵是典型的南方女子,浙省人,现在在《沪上文学》当编辑,去年出版了一部长篇小说《生活的路》,这是第一部反映知青生活的长篇小说。 轮到李劲松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掌声格外热烈一些。 对於作家来说,作品就是他的身份,只要你有作品,不管你是耄耋老人,还是垂髫小儿,就能得到大家的尊重。 “李劲松,你为什么要来学习?”他刚做完自我介绍,来自燕京的曲小伟就大声问道。 “我为什么不能来?”李劲松感到很莫名其妙。 “嘿,我不是那意思,”曲晓伟解释道:“人家长安的贾平娃都不屑来,我感觉你的名气不比他差多少,你怎么就来了?” 还有这种事? 李劲松可不敢在这个场合妄议他人的是非,万一传到老贾的耳朵里面去了,以后可就没法见面了。 “哦,我並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名气,而且我还是刚开始写小说,要学的东西很多,所以我就来了————” 曲小伟听了,嘿嘿一笑,也没再追问,反而竖起个大拇指:“行,觉悟高! 踏实!佩服!” 自我介绍结束后,大家开始选班委。 最终,张琳当选班长,蒋子隆当选为班支书。 李劲松被大家选为学习委员。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到底是什么? 难道是辅导或者监督大家学习? 晚上,刚回到宿舍,贾达善就找上门来,要和李劲松辩论。 他看过李劲松在《收穫》上的那篇《乡情》,认为这篇小说中不应该出现岩生和翠翠的爱情。 农民最需要的不是什么爱情,而是吃饭穿衣盖房子娶媳妇,所以农村小说最重要的是真实,动不动就谈恋爱,是典型的假大空。 同学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过来围观。 特別是曲晓伟这货,兴奋的嗷嗷直叫。 没有看过《乡情》的,急忙问周围的人是什么情节? 就连最里面房间的五个女生也都好奇地过来围观。 李劲松有些头大,他並不是怕辩论,而是实在不想辩论,辩论这个东西,都是狡辩,谁也说不服谁,辩论有个球的意思? 可这个年代,包括1980—1990年代,大家都喜欢这个调调。 什么名校辩论赛、电视辩论赛、亚洲辩论赛,都受到吹捧。 辩论,辩论个锤子! 爱跟谁辩论跟谁辩论去! 反正,李劲松没有一点兴趣。 “老贾,你是不是閒的没事做?有这工夫,你还不如去构思一篇文章!” “李劲松,我看了你这篇小说后,当时就想去找你辩论,可就是不知道你住哪儿!你是不是不敢和我辩论?”贾达善不愿意放弃,出言拱火。 “不是我不敢辩论,我只知道別人有两样东西动不得,一个是金钱,一个是观念,我觉得既然我说服不了你,你也说服不了我,何必在这儿浪费时间呢?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贾达善摇头:“我这个人,只要你说的有道理,我就听!別人说的有道理却不听,那是属驴的!” 臥槽,这傢伙是变著法骂自己啊,真当自己是软柿子捏的。 要搞辩论,我的歪理多著呢,別说你一个贾达善,就是再来十个贾达善,我也不会放在眼里。 > 第86章 辩论 第86章 辩论 “好!那你告诉我,农村没有爱情,人是怎么来的?” “我说的是没有爱情,可我並没有说没有x————”贾达善一本正经地说道。 围观的同学发出“哦—”的一声,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刺激,太特么刺激了。 刚开学就看到了这一幕,来学习真的来对了! 女同学纷纷啐了一口贾达善,可並没有人愿意离去。 曲晓伟更是拍著床板怪叫:“老贾犀利!劲松,上啊!別怂!” “老贾,坐。”李劲松的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宿舍静了静:“你说农村小说最重要的是真实,我同意。但咱们得先掰扯清楚,什么是你眼里农村的真实”?就只是吃饭、穿衣、盖房子、娶媳妇—一这最后一件,还剔除了爱情”,只剩下需求”?” “难道不是吗?”贾达善梗著脖子,也在对面床沿坐下,他肤色黝黑,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干农活或至少熟悉农事的人,这让他谈论“农村真实”时带著一种天然的底气:“农民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想的是交够公粮,留足口粮,年底能扯布做身新衣裳,攒钱给儿子盖房娶媳妇,这才是顶天的大事!” “你小说里那岩生和翠翠,眉来眼去,河边唱山歌,地头送帕子,那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书生想像的!吃饱了撑的!我们庄稼人,没那许多閒工夫扯这个淡!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对了家境劳力,摆几桌酒,就过日子了!爱情?那是书本里的词儿!” 他的话糙,却代表了一部分坚定的、源於土地的现实主义观点,立刻引起了一些来自农村或贴近农村的学员的低声附和。 “老贾说得在理,农村搞对象,哪那么多弯弯绕。” “先得考虑肚皮,再考虑炕头。” 李劲松等这些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老贾,你们说的那种现实”,我承认,它存在,而且很普遍。我也是湘西农村的,说不定比你们冀省农村还穷,也见过很多这样的结合,甚至更简单,见个面,觉得不病不瞎,能干活,就定下了。这当然是一种真实,是生存压力下的现实选择。” 他话锋一转:“但是,真实只有这一种模样吗?农民,首先是人,然后才是他的身份。是人,就有七情六慾,有对美好的嚮往,有內心深处最柔软的东西。 吃饭穿衣是生存必须,盖房娶妻是生活任务,但这些事情的里面,就不能包含一丝一毫超越纯粹需求”的情感吗?” 他的语调依然平稳,这是上午跟冯老学的,现学现用:“你说岩生和翠翠河边对歌是閒扯淡。可我们那个湘西山寨,青年男女对歌传情,是祖辈传下来的风俗,是他们表达心意、选择伴侣的一种方式!歌声里可以是试探,是倾诉,是爱慕。” “这难道不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不是一种更生动、更带著人味儿的真实”?难道因为他们最后也要面对彩礼、也要操心柴米油盐,之前那一刻心的悸动,就不作数了,就不真实”了?” “你这是拿特殊当一般!”贾达善反驳:“你们湘西是湘西,我们冀中平原就不是中国农村了?我们那里就不兴这个!你写小说,是给全国人看的,不能只写你们那一小片地方的“特殊”!” “文学,恰恰需要捕捉和表现这种特殊”中的一般”!”李劲松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鲁迅写鲁镇,写未庄,写的是全中国的农村吗?沈崇文写湘西,写的是全中国的边城吗?但他们写出了人性,写出了某种生存状態和精神世界,所以他们的作品超越了地域。” “我写岩生和翠翠,写的不是全国统一的农村爱情模板”,我写的是在特定的环境、特定的时代、特定的人物性格下,两个年轻人之间自然產生的情感。 这种情感可能以对歌的方式萌芽,可能在劳作中滋长,可能遭遇现实阻力而变得含蓄甚至痛苦,但它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力量渗透:“你说农民不想爱情,只想娶媳妇生孩子。” “好,那我问你,同样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进门的媳妇,为什么有的夫妻能相濡以沫一辈子,有的就成天鸡飞狗跳?除了性格、家境,里面难道没有一点点是否可心”、是否有情”的区別?” “一个男人,在田埂上休息时,想起家里女人给他留了碗热水,心里头是不是会暖一下?一个女人,听到自己男人在別人面前夸她一句贤惠,是不是会觉得累也值了?这点暖,这点值,里面就没有一点点超越“搭伙过日子”的东西?” “老贾,你把农民的情感世界,看得太简单,也太贫瘠了!” 宿舍里安静了许多。 李劲松没有纠缠抽象的文学理论,而是回到了具体的生活细节和人性的微光。 一些来自城市的学员若有所思,而一些有农村经歷的学员,脸上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似乎被李劲松描绘的那些细微情感瞬间触动了。 贾达善一时语塞,但显然不服,他换了个角度攻击:“就算————就算有那么点意思,你把它写得那么美,那么突出,这不是粉饰是什么?现在农村多少问题?多少困难?你不去写那些,天天写男女那点事儿,这不是逃避是什么?这不是假大空”是什么?歌唱得再好听,能当饭吃吗?” “为什么非要二选一?”李劲松立刻反问,语气带著一种深沉的无奈:“写爱情就是粉饰?写苦难才是真实?老贾,文学不是工作报告,不是问题清单!文学是写人,写人的生活,写人的命运,写人的心灵!” “岩生和翠翠的爱情,是在他们具体的生存环境里生长的,本身就带著农村的尘土气息,带著现实的重量。爱情不是悬浮在他们生活之上的彩虹,它就是他们苦涩生活里的一丝甜,艰难日子里的一点盼头!” “写这个,怎么就是逃避了?难道只有通篇写飢饿、写贫穷、写斗爭,才叫关心农村?把人当成只有物质需求的符號,唯独剥夺他们內心那点鲜活的情感,这才叫真实?” 他越说越快,但条理清晰:“至於你说是假大空”,更是荒谬。假大空”是什么?是无中生有,是无限拔高,是脱离土地和人民的胡编乱造。” “我笔下的人物,是我在湘西实实在在见过、听过、感受过的。他们的情感方式,或许和你冀中平原不同,但你能说它不存在吗?你能说它不真实吗?用一种你熟悉的真实,去否定另一种你不熟悉但同样存在的真实,这难道是文学批评应有的態度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 不仅反驳了贾达善,也隱隱触及了当时文学爭论的一个核心:什么是真正的现实主义?是只能描摹苦难与问题,还是也可以呈现苦难中不灭的人性光辉与情感力量? 贾达善张了张嘴,黝黑的脸膛有些发红,似乎还想爭辩,但一时又找不到更有力的话。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声。 几个女学员站在门口,听得入神,章抗抗眼睛发亮,汪安忆则微微頷首。 曲晓伟这时又跳了出来,不过这次不是起鬨,而是带著点挑事又像总结的意味:“好!说得好!劲儿使到点子上了!老贾,服不服?不服再战!不过劲儿松啊,照你这么说,你这《乡情》里的爱情,就是个苦中作甜”的作料唄?是为了让你那乡土画卷闻著不那么苦”?” 李劲松看了曲晓伟一眼,知道这小子思维活络,这话问得刁钻。 他摇了摇头,郑重地说:“不,不是作料。岩生和翠翠的情感,是他们作为一个人”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他们面对生活时內在力量的来源之一,也是我所理解的乡情”里,最柔软、最温暖、也最坚韧的那一部分。” “它和土地、劳作、风俗、苦难一起,共同构成了我眼中的、我心中的那个乡村”。缺了它,我的湘西农村就不完整,就没了魂儿。 宿舍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番关於“魂儿”的论述,显然比单纯的技巧或真实性爭论,更进了一层。 贾达善半晌没说话,最后,他重重地“咳”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看著李劲松,眼神复杂,有不服,有思索,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鬆动。 “算你小子能说!不过,我还是觉得,农民最要紧的是肚皮!你写的那些————太————太文气了!” 说完,他转身拨开人群,逕自走了,背影依然倔强。 辩论似乎以李劲松更完整的阐述暂告一段落,但显然谁也没有彻底说服谁。 待大家都走后,孔捷升冲他竖起了大拇指:“行啊,劲松,嘴皮子挺利索,捍卫了我们宿舍的尊严————” “他应该是想著你年轻好欺负,本来想著三板斧把你砍死,结果却砍在了石头上,斧子都折了!”王莘夫笑道。 “唉!”李劲松假装嘆了一口气,有些装逼地说道:“辩论什么的最没什么意思了,文学创作没有定法,老贾那样的单纯的苦难创作未必就產生不了好作品!我要站在他的立场上,能和自己辩论三天三夜,你们信不信?” “老贾吃亏就吃亏在他思考的不深入,嘴皮子没我利索!哈哈!” 文讲所唯一的女生宿舍里,还在討论这场辩论。 “李劲松太厉害了,说的我都想替他鼓掌,要不是贾达善也是咱们同学,呸————”柳舒华吐出了一个瓜子壳。 “这个贾达善!”王祖灵坐在自己床边,就著檯灯的光线正修补一件衬衫的扣子,闻言抬起头,细声细气却语气坚定地说:“他这是把人都当成只会干活吃饭的木头了。他冀中平原没有山歌,就不许人家湘西有?没有那种明面上的谈情说爱,就不许人家心里有?他这道理,才叫片面呢。” “就是!”汪安仪挨著王祖灵坐下,托著腮:“我爸妈那会儿,也是经人介绍的,可我爸后来跟我说,第一次见我妈,就觉得她辫子又黑又粗,低头不说话的样子,特別————特別让人想保护。这不就是看对眼了?不就是喜欢了?只不过他们那代人,不好意思说爱”这个字罢了————” “要我说,”正在往脸上抹友谊雪花膏的章抗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贾达善就是大男子主义,还有点————嗯,封建脑壳!他觉得娶媳妇就是完成个任务,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对,他根本不觉得女人也是个有心思、有喜好、会偷偷喜欢一个人的人”。在他眼里,女人和一件重要的生產资料差不多,能干活,能生孩子就行。李劲松把翠翠写得有血有肉,有自己的小心思,他会觉得不习惯,觉得假”!” 五个女生,你一言我一语,討论得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有共鸣。 她们无一例外,情感和理智的天平都倾向了李劲松。 这並非因为李劲松更能言善辩,或者《乡情》写得多么完美无瑕,而是因为李劲松笔下的那种情感,恰恰契合了她们作为女性,內心深处最认同的价值。 哪个女人不是个小可爱,不渴望一份纯真而美好的爱情? “反正,”最后,王祖灵盖棺定论般地说:“我支持李劲松。写得好不好,可以討论。但说写农民的爱情就不真实、就假大空,这帽子我不同意。” 第二天,继续上课。 上午的课程,安排的是俄国文学。 来授课的老师是北大俄语系的,名叫李明斌。 他走进教室时,腋下夹著几本厚重的、书脊泛黄的外文书籍,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神情严肃,颇有些学究气。 不过,人不可貌相,他讲课也非常有意思,特別是板书很工整。 他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一个个俄国作家的名字和年代,从普希金、莱蒙托夫,到果戈理、屠格涅夫,再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契訶夫———— 一行行,一列列,工整清晰,脉络分明。 那板书不像隨意的书写,倒像精心排列的名片,或者某种庄严的谱系,让人一眼便能抓住俄国文学长河的骨架。 台下,记笔记就变得异常方便。 第87章 老师们 第87章 老师们 李劲松也埋头记录著,但很快,他察觉到了这位李老师讲课中一些微妙的、 有趣的节奏。 每当讲到某些他认为略带“犯忌”色彩的议论时,他就会走向讲台的另一端角落。 起初,大家都有些愕然,互相交换著疑惑的眼神。 这位老师讲课讲得好好的,为何突然离座“活动”? 是腿脚不便需要伸展,还是某种独特的思考习惯? 但几次三番,大家就明白了,他是在躲避讲台上那只连著录音机的话筒。 走到角落,压低声音,是为了让那些他自认为可能“出格”的言论,不被清晰地录进去。 当这个无声的秘密被全体学员心照不宣地窥破后,课堂的气氛变得微妙而活跃起来。 教室里总会適时地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笑声,这笑声里充满了理解、调侃和一种莫名的兴奋。 那些“奇谈怪论”,或许未必都正確,但在这种略带冒险色彩的传达方式下,显得格外珍贵,格外富有思想的魅力。 下午的课,由美院的苏辉老师来讲西方现代艺术。 苏老师本人是个雕塑家,手指关节粗大,沾著些未能洗净的石膏粉屑,身上却套了件与这双手不太相称的、略显宽大的灰色中山装。 他提来两个沉甸甸的帆布口袋,往讲台上一放,不像是来上课,倒像是来分发什么物资。 他没有多少开场白,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大摞的图片、印刷品和几本厚重的原版画册。 图片被分发下来,在课桌间传递,教室里响起一片翻动的沙沙声,接著,便是一阵阵压抑不住的、窸窸窣窣的“嘿嘿”笑声。 立体派的人体被拆解成几何块面,野兽派的色彩狂放不羈,达达主义的拼贴荒诞难解,超现实主义的梦境诡譎离奇—— 这些完全迥异於苏式写实主义、也不同於中国古典文人趣味的图像,对大多数初次系统接触它们的学员来说,造成的衝击首先是视觉上的错愕。 “嚯,快看这张!”一个学员指著毕卡索某幅立体派肖像的复製品,乐不可支:“这脸,怎么跟被人从侧面拍了一砖头似的,鼻子眼睛全挪了位置!” 另一个学员接过一张马蒂斯的画,端详著画中那些仿佛用纯色顏料直接涂抹出的、几乎不讲究透视的人体与静物,摇著头笑:“这顏色,大红大绿,比我们村过年贴的年画还鲜亮,就是————就是看著不像真的。” 李劲鬆手里拿到一张勃拉克的静物画,旁边一个来自西北的学员凑过来:“劲松,瞧这女人的腿,哪还有膝盖?圆咕隆咚,一节一节的,像不像只煺了毛、等著下锅的肥鸡腿?” 就在这阵阵带著新奇与戏謔的低声议论中,坐在前排的乔点运,放下手里的画片,洪亮而带著浓重乡音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教室里响起。 “要我说,同志们,什么野兽派、达达派、立体派,名头唬人!依我看,那就是吃饱了饭,没事儿干,撑的!艺术嘛,总得让人看懂是个啥,总得有个美丑。这画的是啥?鬼画桃符嘛!搞这些个东西,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教育人?” 他这番直言不讳的“实用主义”艺术观,顿时引起了叶锌的反驳:“老乔,话不能这么说。艺术不一定非要画得像才是好。人家这是在探索新的表现形式,表达內心的感受和看法!你看这色彩,这构成,多强烈,多有衝击力!看不懂,不一定就是不好,可能是我们眼界还没到。” “眼界?”乔点运声音更大了几分:“我在乡下种地的时候,眼里是庄稼是土;我当兵的时候,眼里是枪是敌人。艺术也得扎根在实实在在的生活里!搞这些云里雾里、谁也看不懂的,就是脱离群眾,就是资產阶级的玩意儿!吃饱了撑的,閒出来的毛病!” “你这就是狭隘!”叶锌也上了火气:“艺术形式是多样的!照你这么说,那些古代文人写意画,也不求形似,讲究个神韵,那也是吃饱了撑的?” “那能一样吗?那是我们中国自己的东西,有根有源!你这————”乔点运指著画册上那些扭曲的线条和刺目的色块,一脸的不认同。 眼看两人就要爭个面红耳赤,课堂变成了辩论场。 其他学员也分成了几派,有的点头赞同乔点运的“实在论”,有的觉得叶锌说的“探索”也有道理,更多的人则是饶有兴致地看著,低声交换著意见。 这个时代,是思想大碰撞的时代,大家的性格、生活经歷不同,对同一件事物的看法也会不同,难免会辩论、会吵架。 昨天晚上,有李劲松和贾达善的大辩论,今天,又有叶锌和乔点运的辩论。 事实上,这年头大学里的课堂上更加混乱,学生和老师为了一个爭论大打出手的多著去了,学生会贴老师的d字报,老师也贴学生的d字报。 讲台上的苏辉老师,这位真正的雕塑家,一直没怎么插话,只是抱著胳膊,面带一丝近乎宽容的微笑,看著台下这场因他带来的“怪物”而引发的、鲜活无比的爭论。 直到双方声音越来越高,他才不紧不慢地敲了敲讲台,等声音稍歇,才说道:“吵起来啦?好事嘛。艺术这东西,怕的不是爭论,怕的是一潭死水,谁看了都没感觉。这位老同志说吃饱了撑的”,某种意义上,没错。” 他居然先肯定了批评者,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继续道:“艺术创作,尤其是突破传统的创作,很多时候,確实需要一点饱”之后的余裕,一点对现状的不满足”。但这位同学说的,” 他看向叶锌:“也没错。它是在探索,在表达肉眼看不见的真实”,比如情绪,比如结构,比如对世界的另一种看法。” 他走到讲台边,隨手拿起一张康定斯基抽象画的复製品,那上面只有些跳跃的色块和线条。 “你说它是什么?它什么具体的都不是。但它可能是音乐,是情绪的风暴,是精神的结构。看不懂?很正常。就像我们第一次听贝多芬,也可能觉得吵。” “但,给它们一点时间,也给你们自己一点时间。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立刻喜欢,或者立刻批判。是让你们知道,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人在这样想,这样画。至於有什么用————” 他笑了笑,把画片放回去:“眼下可能既不能多打粮食,也不能多织布。但它或许能,稍微撬动一下我们看世界的、已经有些僵化的角度。这对你们搞文学的,说不定,也有点用?” 所里给大家安排的课程很满,感觉就像填鸭一样,不管怎么样,先把食物拿来,疯狂地往大家脑袋里面塞。 然后————然后就等著你自己消化唄! 第三天,安排了社科院外文所的吴学配老师讲苏联当代文学,由於內容太多,讲了整整一天。 第四天,是个周五,上午安排的是陈庸先生讲文学的真实性和倾向性。 下午,竟然安排了半天音乐鑑赏课。 讲音乐鑑赏课的是音乐学院的贺锡章教授。 他个子不高,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没拿讲义,只提著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深棕色的皮质唱片箱。 他的课,是关於西方古典音乐。 他常常把双手平放在讲台边缘,手指却不安静,像是在触摸无形键盘,时而轻轻抬起,悬空做出按压、滑奏、轮指的动作。 有时,讲到某个乐章的精妙转折,或是描述一种难以言传的听觉体验时,他会忽然將眼睛完全闭起来,浓密的眉毛微微蹙起。 有时,他会迅速转身,抓起粉笔,面向黑板。 而他的板书,是另一重“艺术行为”。 他不用直尺,不打格子,捏著粉笔,在黑板上“狂砍”出一个个巨大的音符,每一个字母,都大得惊人,几乎占据黑板的四分之一,笔画纵横开闔,飞扬跋扈。 起初,面对这种完全陌生、近乎“癲狂”的授课方式,台下並非没有骚动。 然而,贺教授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渐渐地,一种奇特的沉默开始在教室里瀰漫、沉淀下来,取代了最初的躁动。 他们从未见过一位老师,可以如此忘我、如此不计形式地授课。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自从这节课后,大家的爭执、辩论似乎少多了。 如果说,美术课和音乐课对学员们的创作还多多少少有一些助力之外,之后的几周,还会有经济学课、政治课、四个现代化课,以及心理学、人性论课程等等。 这个似乎,就有些牵强了。 但,回过头来想一想,似乎,又没那么毫无关係。 要写好一个厂长,或许该懂点工厂管理和经济规律。 要写好一个农民在变革中的彷徨,怎能不了解正在发生的、具体的农业现代化进程? 要让人物立得住、动机可信,对心理学、对人性的基本理解,难道不是根基? 至於政治与社会的宏大敘事,更是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作者都无法彻底绕开的背景布。 文学创作,是可以包罗万象的,什么东西都知道一些不是更好? 反正,只要所里觉得大家在今后的创作过程中可能用到的,都会安排老师来上课。 毕竟,好几个月的时间呢! 李劲松如饥似渴地学著,笔记做了一本又一本,有时候也会主动与老师討论。 前世,他就是一个普通高中语文老师,哪里会接收到这么高层次的知识,现在,他终於有机会了,还不得拼命学习? 其实,大家的状態和他都差不多。 周六,继续上课,大家早早来到教室等待著,按照课程表的安排,上午会由艾清先生来上课。 艾清这个名字,对这群搞文学的青年来说,太响亮了,那是课本里、文学史上的一座山。 如今这山要挪到眼前,亲口跟你说话,谁能不激动? 不到8点,许刚就亲自陪著艾清先生来到了教室。 这就是艾清。 真人。 艾清脸上皱纹挺深,像被北方的风沙和岁月的笔一道一道刻出来的,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看人时目光沉静的,又好像能一下子看到你骨头缝里去。 许刚介绍完艾清先生就走了。 艾清先生走到讲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台下30张因敬畏而略显紧绷的面孔,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著沙哑磁性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大家坐得这么端正,眼神这么亮,我看不像来听诗的,倒像一群等著老中医开方子的。” 他嘴角噙著一丝温和的调侃,顿了顿,又补充道:“別紧张,诗这味药,不苦。” 教室里出现了笑声和椅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看到紧张的气氛缓解很多,艾清开始授课。 “今天,咱们聊聊诗。诗是什么?很多人说,诗是文学里的文学,是皇冠上的明珠。这话,对,也不全对。” 他顿了顿,仿佛在等这话沉下去:“要我说,诗,首先得是人话,是说人心里头最真、最烫、最不住的那点儿东西。你不能无病呻吟,不能为赋新词强说愁。你的愁,你的爱,你的愤怒,你的希望,它得是从你血肉里长出来的,得有根。” 他没有照著什么“诗歌概论”的架子讲,而是信手拈来,从《大堰河—一我的保姆》里“泥土”的意象,讲到《火把》中“光”的追逐,又谈到他如何观察一棵树、一片雪、一个普通农妇的手。 他的语言异常朴素,几乎没什么华丽的辞藻,但那些朴素的字眼,经他口中说出来,就有了千斤的重量,有了温度,有了画面。 “写诗,最难的不是找漂亮的词,”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意象”两个大字,字跡有些抖,但筋骨分明:“是找到那个最贴切的象”,来装你的意”。你心里有一团火,你不能光喊我火烧火燎啊”,你得找到是哪根柴”点著的,是哪阵风”吹旺的。找到了,写准了,別人才能看见你的火,甚至感受到那火的烫————” 他讲得深入,却绝不玄乎。 讲到某个关键处,他会眯起眼,仿佛在凝视內心某个具体的场景;有时又会突然提高声调,手臂不自觉地挥动一下,好像要抓住空气中那个飘忽的“意象”。 台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响成一片,每个人都怕漏掉一个字。 “光这么讲,可能还是有些空。”大概讲了半个多小时,艾清停了下来,走到讲台边,拿起了他带来的一个的旧牛皮纸信封。 他在里面翻了翻,抽出一张纸。 第88章 巧合 第88章 巧合 “我这人,看书看稿有个坏习惯,看到觉得有意思的、有闪光的东西,就喜欢撕下来,或者抄下来,攒著。” 艾清先生抖了抖那张皱巴巴的纸,脸上露出一点近乎孩子气的、珍惜的神情:“前阵子,在《诗刊》上看到一首诗,一个年轻作者写的。诗嘛,当然还嫩,有毛病,但里头有股子劲儿,有些句子,处理意象的方式,让我觉得———— 嗯,有点意思,值得拿出来,跟大家一块儿琢磨琢磨。” 一听这话,台下所有人的脖子都不自觉地伸长了一些。 能被艾清先生特意剪存、还带到课堂上来当范例分析的诗? 那得是什么样? 好奇像小虫子,在每个人心里挠。 艾清先生把纸在讲台上展平,用茶杯压住一角,然后抬头,目光在教室里寻找。 “我得找人帮我抄到黑板上,哪位同学字写得好,上来,帮我把这首诗抄到黑板上。咱们对著黑板,一行一行,边看边聊,好不好?”艾清先生提议道。 自然而然地,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李劲松头上。 经过几天的相处,大家都知道他的字写的好,特別是粉笔字。 艾清很和蔼地把那张宝贵的、皱巴巴的纸递给他,还嘱咐了一句:“不急,看清楚了慢慢写,字跡工整就好。” “哎,好。”李劲松双手接过那张纸。 他下意识地先扫了一眼纸上的字得先看看有多长,盘算下黑板怎么写才好看。 就这一眼。 臥槽! 《祖国,或以梦为马》! 这————这他娘的不是我自己的诗吗?! 艾清先生————艾清先生带来当范例的纸片上,竟然是自己写的诗? 还让自己这个正主几,上来当眾抄写?! 不过,也就是一愣神的功夫,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拿起粉笔开始抄写下来。 粉笔有点涩。 题目抄下来————之后,他没好意思把自己的名字加上去,儘管只是个笔名。 他的板书很快。 诗句一行行浮现,他们这期学员基本上都是写小说的,没有诗人,基本上都是第一次见到这首诗的全貌。 即使读过的,也早就忘了,更没有人关心作者是谁。 现在,这首诗被艾清先生著重推荐,大家的好奇心又很强,立刻被其中那股炽热、痛苦又充满追寻力量的调子吸引住了。 有人微微頷首,有人若有所思地托著下巴,有人也跟著抄写。 隨著诗行推进,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专注。 当写到“万人都要將火熄灭,我一人独將此火高高举起”时,有人忍不住低低“嘖”了一声。 写到“此火为大,开花落英於神圣的祖国”时,好几个学员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这首诗的力量,透过工整的板书,清晰地传递开来。 终於,最后一个標点落下。 李劲松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回到自己座位上。 “好!”艾清先生走上前几步,先看了看黑板:“这字写得是真不错,工整,有筋骨,看著舒服。” 他夸了一句,隨即,注意力便全被诗本身吸引了。 上看看,下看看,感觉少了点什么。 又对著那张纸看了两眼,终於知道少了哪点了。 他走到黑板前,在那诗题的后面,用稍小一號的字体,加上了一个括號,然后,在括號里,写下了两个字—— 劲松。 “大家看题目,以梦为马”,这个意象很好,有古典的飘逸,又有现代的衝击力,把诗人那种內在的驱动力和姿態写出来了————”艾清先生继续讲课。 而台下,眾人都看向了李劲松。 孔捷升推了推他:“你写的?” 这个时候也不能不承认,全班都知道他的笔名叫劲松,李劲松尷尬地点点头。 “臥槽,保密工作做的挺好,艾清先生要讲你的诗,你也不通知大家一声!” 李劲松苦著脸:“我怎么知道他要讲我写的诗,我之前连艾清先生的面都没见过!” 艾清先生皱了皱眉,没有人喜欢自己上课的时候,下面听课的嘀嘀咕咕的,严厉的眼神已经扫了过来。 孔捷升连忙举起了手,艾清示意他讲话。 “艾清先生,您————您认识这首诗的作者————劲松吗?” 艾清先生莫名奇妙地摇摇头:“不认识!我没见过作者!只是觉得诗好,就拿来一用!” “艾清先生,刚才在讲台上抄诗的就是作者本人,劲松!” 班上顿时鬨笑声一片。 “怎么了,怎么了?你们笑什么?”还没有搞清楚什么状况的一脸懵逼地问身边的同学。 “我的天!你还没明白?黑板上那诗!艾清先生刚刚亲手加上去的那名字!劲松”!就是李劲松!那诗是他写的!他刚才自己上去抄了一遍自己的诗,还被艾清先生夸字好,他自己还不好意思署名!艾清先生也不认识李劲松! 这————这太绝了!哈哈哈哈!” “啥?”同学终於回过味儿来:“臥槽!劲松!牛逼啊!这乌龙搞的!” “行啊劲松!深藏不露!” “好傢伙,让艾清先生给你当了一回朗诵员”!” “劲松牛逼!” 艾清先生愣怔了片刻,终於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儿,他的眼神找到了李劲松:“真是你写的!” 李劲松连忙站了起来:“艾清先生,是的,是我写的,去年《诗刊》建国30 周年徵文,侥倖获得了一等奖————” 艾清先生微笑著说道:“对,没错,我当时是评委!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作者,正好,小伙子,上来,上来————” 艾清先生热情地招手:“你这原作者就在这儿,那比我这个老头子隔靴搔痒可强多了!来来来,跟大家讲讲,这以梦为马”是怎么跑出来的?这火”又是怎么在你心里头烧起来的?创作的时候,怎么想的?” 李劲松: 我哪有什么心得? 还不是为了那300块钱的奖金! 同学们见李劲松扭扭捏捏不愿上台,纷纷催促: 这话能说吗?打死也不能啊! 台下同学们可不会放过这“落井下石”的好机会,起鬨声更响了:“劲松!上啊!別害羞!” “就是!给咱们传道授业解惑!” “艾清先生都点名了,快上去说说,也让咱们学习学习怎么以梦为马”!” “劲松,这是难得的机会,艾清先生想听,我们也想听,你就別藏私了!” 艾清先生也笑吟吟地看著他,鼓励道:“別紧张,想到什么说什么。创作嘛,很多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儿,但那一瞬间前后,总有些东西。说说看,不碍事。” 在眾人七嘴八舌的“鼓励”(实为看热闹不嫌事大)和艾清先生温和而坚持的目光下,李劲松知道,这“台”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朝台上走去,边走边打腹稿,想想以前是怎么对这首诗做阅读理解的。 还记得有一次出全州的模擬考试题,他以这首诗出过题。 两分钟,他就已经打好了腹稿。 “艾清先生,同学们,其实,真没啥特別的心得————”他谦虚了两句。 底下传来几声善意的轻笑。 “————至於为什么会写这首诗,大家可能也知道,我去年参加高考失利,心里头有些东西,堵得慌————然后有一天,可能是晚上,睡不著,或者看到点什么,比如一盏灯,或者听到个什么声音,就忽然好像找到了个口子,那些东西就自己往外冒,变成一些词,一些句子————” 艾清先生听得很认真,甚至点了点头,插话道:“嗯,这就对了。诗不是硬做”出来的,是找到”那个让它流出来的缝。你继续说。” 得到肯定,李劲松继续往下编:“《祖国》这个词太大,也太重,我担不起全部。但以梦为马”这个念头蹦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对了,就是这个—一哪怕前路看不清,哪怕周围都说梦该醒了”,我偏不,我就要把这梦”当成马,骑著它,继续往前走————” 放学后,艾清先生也没有特意再和李劲松聊什么,只是在许刚来送他的时候,对许刚说了一句:“你们这个班的劲松是个好苗子,告诉冯木,好好培养培养他————” 许刚並不知道课堂上发生的事,但不妨碍他对李劲松印象很好,年龄最小,名气最大,可人却非常谦虚,学习也很认真,趁机打蛇棍隨上:“蒋老(艾清姓蒋),我们这个班准备搞个“导师制”,想给每个同学配一个专门的指导教师,要不————” 艾清先生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连连摆手:“算了,算了,许所长,你的好意我心灵了。不过,我老了,精力不比从前。你要让我来跟大家隨便聊聊,谈谈写作的甘苦,说说读诗的感受,那还行。可这正经八百地当老师,带学生,规矩多,责任重,我是不行啦,误人子弟可不好————”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你告诉那孩子,我记得他了。诗不错,人看著也正。以后如果在创作上遇到什么实在过不去的坎儿,或者有什么东西写了,想找个老头子帮忙瞧瞧,可以让他来找我。” 许刚心里虽略感遗憾,但也知道艾清先生性情洒脱,不喜拘束,能留下这样一个口子,已是极大的情面和难得的机遇。 他又诚恳地劝了两句,见老先生主意已定,便不再强求,只是再三感谢。 等许刚送走艾清先生,回到班里,才知道上午的课堂上发生了什么事儿。 许刚不禁莞尔,这绝对会成为文讲所复课以来最吸引眼球的一段佳话,甚至是整个文坛的佳话。 此刻,同学们都在打趣李劲松。 “行啊劲松,藏得够深!让蒋老给你当了一回首席朗诵员”外加特约评论家”!”蒋子隆拍著他的肩膀。 “忘了,我刚才应该举手问点高难度问题,考考你这位大诗人!”曲晓伟起鬨。 “蒋老亲手给你署名,这待遇!嘖嘖,厉害!”王莘夫眼里流露出羡慕。 “快说说,当时拿著自己诗抄的时候,心里啥感觉?是不是偷著乐呢?”章抗抗也调侃道。 只有汪安仪站在远处,有些羡慕,又有些佩服地看著李劲松。 李劲松被围在中间,只能连连告饶,摆手求放过:“各位大哥大姐,饶了我吧————我真不知道!我也懵著呢!纯属巧合,纯属巧合!” 大家笑闹著,气氛热烈,可却总感觉有些酸溜溜的感觉。 那毕竟是被艾清先生认可,被先生如此郑重地当作范例,在课堂上逐字逐句剖析、讚赏! 这份荣耀,这份肯定,足以让任何一个搞文学的人心跳加速,眼热不已。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有些同学还把自己压箱底的诗作拿出求李劲松帮忙改改,李劲松一看,头都大了,自己的那首诗还是抄別人的,自己会改个啊儿啊! 他连忙拒绝:“写诗跟写小说,看起来都是用笔,其实是两码事。小说的结构、人物、情节,咱们还能一起討论討论,句子不通顺我帮你顺顺,逻辑有问题我提点意见,这没问题。” “可诗————这东西,太个人了!我改了你的词句,可能就变了你的味道,甚至歪了你的本意。这东西,真没法代劳,更不敢指点”————” 大家听他说的在理,也就没再难为他。 许刚把李劲松拉到一边,给他复述了一遍艾清先生的原话。 李劲松没想到艾清先生竟然对自己这么看重,他还从来没想过能拜艾清为师,自然心里谈不上失望。 “所以,劲松,听我的,以后有机会,多往蒋老那儿跑跑。” “不必刻意频繁,但逢年过节,或者你真写了什么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心里有困惑的时候,就去拜访,去请教。” “哪怕不提拜师,只是聆听教诲,聊聊文学,谈谈见闻,这份香火情就能续上,就能加深。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敬他,他自然更爱护你。 “久而久之,情分到了,很多事情,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李劲松很快明白了许刚的意思,心里也很感动:“许所长,我明白了。谢谢您!这份心意,我记下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以后一定常去拜访蒋老,向他多学习,不辜负您和蒋老的期望。” 许刚拍拍他的肩膀:“知道就好,我就担心你年轻,不知道轻重————” 第89章 贾达善的道歉 第89章 贾达善的道歉 周六的下午,没有安排老师授课。 主要是集体討论,围绕这周学的內容发发言。 许刚所长和驻校的几位刘晓珊、张渝秋、黄艺芬老师都参加了研討。 “我今天,要向李劲松道个歉!”发言中,贾达善主动说道:“经过许所长和几位老师的批评教育,我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我的方式方法不对,应该私下找李劲松聊,而不是大张旗鼓地找他辩论,影响了同学们之间的感情————” 两个人辩论后的第二天,许刚所长就和几位驻校老师分別找了两人谈心谈话。 文讲所复课不久,匯聚了全国看好的苗子,所里对这些学员的成长和氛围的呵护可谓不遗余力。 像这样明显的公开爭执,老师们不可能坐视不管。 李劲松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他根本不会生贾达善的气,相反还挺喜欢他这种直爽的性格的。 见贾达善如此正式地道歉,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摆手,笑道:“贾达善,言重了,言重了。什么道歉不道歉的,咱们是辩论,是思想交流,又不是吵架拌嘴,没那么严重。你对文学的认真劲儿,我还挺佩服的。” “不,李劲松,这个歉我必须道!不过,道歉是因为我的方式方法不对,但並不代表我就认同你的观点!我觉得文学的首要任务————”贾达善梗著脖子说道。 得,又来了。 “好吧,好吧,我接受你的道歉!”李劲松无奈地道:“但我有个要求,私下也不要找我辩论了,观点嘛,可以各自保留。你看啊,这世上很多事情,本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为什么非要让对方认同你的观点呢?” “好了,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许刚所长及时终止了话题:“大家的观点不一致可以理解,没有自己的思想,怎么可能写出好的作品?但我不希望在班里再次出现公开辩论这种事情,说好听点叫辩论,说难听点就是吵架,影响团结!” “另外,课堂上,就专心听讲,参与討论。我知道大家写作热情都很高,所里最后也会专门留出集中创作的时间,今后不要在课上写自己的东西!”许刚再次重申了一遍纪律。 他这话是有针对性的。 这个班从开学第一天起,就自发形成了一种你追我赶、近乎白热化的写作氛围。 课余时间自不必说,宿舍熄灯后打著手电筒、躲在被窝里写的也大有人在。 甚至有人把稿纸带到课堂上,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偷偷写。 这种氛围的形成,主要源於一种无形的压力与攀比—看到同窗不断在《人民文学》、《收穫》、《十月》等大刊发表作品,甚至有人已经拿到了颇具分量的文学奖项,谁又能真正安心只做课堂的好学生呢? 都憋著一股劲,想在这难得的进修期里,多攒出几篇硬货,甚至是一举成名的代表作。 李劲松这周並没有动笔写作,哪怕他还欠著《收穫》的一篇稿债,还有一个大部头的《加西亚·马尔克斯中短篇小说集》要译,可他刚完成一部长篇,实在太累,就准备先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好像,全班就他一个人很轻鬆。 吃完饭,有时候会去图书室看会儿书,有时候还会和图书室的小景打打羽毛球。 第二天是周日,终於可以休息一天了。 头天晚上,大概因为他显得“最閒”,好几个同学约他出去逛逛,有想去琉璃厂淘旧书的,有想去香山爬山的,都被他一一找藉口推脱了。 一大早,李劲松就搭上18路的头班车,直奔故宫而去。 他和任怡湘约的是在故宫门口见面。 等李劲松到的时候,任怡湘已经等在故宫门口了。 丫头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 上身是一件鹅黄色的確良衬衫,领口翻出雪白的衬衣小方领,外面罩了件浅灰色的开司米毛背心,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的卡布长裤,裤线熨得笔直,脚上是一双黑色小皮鞋。 头髮没有像平时那样编成辫子,而是柔顺地披在肩上,用一根简单的浅色髮带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脸庞。 春日上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她身上,那鹅黄与浅灰的搭配,清新得像枝头初绽的嫩芽,在一片巍峨厚重的朱红背景前,显得格外鲜亮动人。 丫头今天实在太漂亮了,让李劲松心里一阵悸动。 “你怎么来这么早?吃饭了吗?”李劲松一路小跑过来,微微有些气喘。 “吃过了呀。”任怡湘转过身,脸上绽开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住的地方离这儿近嘛。你肯定还没吃吧?赶这么远的车。” 她说著,很自然地从隨身携带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递过来:“给你带了油条,还是温的呢,快吃。” 李劲松接过来,纸包透著暖意,一股熟悉的油炸麵食香气钻入鼻端。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嘿嘿,”任怡湘有点小得意地皱了皱鼻子:“你在东郊,过来得倒两趟车,哪有时间坐下来吃早饭?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还有点脆呢。” 李劲松心里一暖,也不客气,打开油纸,里面是两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 他就站在故宫门前的空地上,迎著晨风,大口吃了起来。 油条外酥內软,带著碱面和油脂的朴实香气,瞬间慰藉了空空的肠胃。 “看你,吃这么急,满嘴的油。”任怡湘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咯咯地笑起来,很自然地拿出自己的手帕——一块叠得方方正正、印著淡蓝色小花的棉布手帕,递到他面前:“擦擦吧。” 李劲松三两口吃完,接过那方还带著她体温和淡淡肥皂清香的手帕,仔细擦了擦手,又抹了抹嘴角。 手帕特別柔软,那股好闻的、属於女孩特有的气息縈绕鼻尖。 李劲松把手帕装进自己兜里:“我回去洗乾净了再还你。” “不用那么麻烦,”任怡湘的脸颊微微红了一下:“你留著用吧,我————我还有。” 李劲松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耳垂,开了个玩笑:“呵呵,这算不算是————定情信物啊?” “瞎说什么呢!”任怡湘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像熟透的苹果,羞得转过身去,作势要跺脚:“你————你再胡说我真不理你了!” 李劲松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又满是甜蜜。 他趁机上前一步,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手小小的,软软的,有些凉。 任怡湘像是被烫到一般,轻轻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李劲松稳稳地握住。 她慌乱地抬眼看了看四周—游客尚不算多,远处有零散的几个人在走动,近处並无人特別注意他们。 她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他握著,只是心跳得飞快,扑通扑通的,好像要跳出嗓子眼,脸颊更是烧得厉害,低著头不敢看他。 这年头,在风气相对保守的星城老家,年轻男女若敢这样公开手牵手走在路上,保准会引来一路侧目甚至指指点点。 但这里是燕京,首都,风气终究开放许多。尤其是这文化气息浓厚的地方,偶尔见到成双成对的年轻人並肩而行,甚至牵著手,人们也多半见怪不怪,至多投来善意的、或理解的一瞥。 李劲松就这样牵著任怡湘微微汗湿的小手,走到售票窗口。 门票很便宜,一毛钱一张。 他掏出两毛钱,换回两张淡黄色的、印著“故宫博物院参观券”的薄纸片。 两人漫步在巨大的广场上。 脚下的青砖坑洼不平,记录著数百年风雨人跡。 前世,他曾两次游览故宫。 那时的故宫,已然是全世界游客蜂拥而至的超级热门景点。 记忆中的画面,是摩肩接踵的人流,是各种肤色、各种语言交织的喧囂,是隨处可见的导游小旗和扩音器的嗡嗡声。 为了看一眼“正大光明”匾额或者乾清宫的龙椅,往往需要在殿外排起蜿蜒的长队。 文创商店里琳琅满目,从“朕就是这样的汉子”摺扇到故宫猫周边,热闹非凡。 那是一种被精心管理、充分展示,但也难免带上浓重商业和观光气息的“故宫”。 而眼前的故宫,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游客稀稀落落,三三两两,大多是戴著帽子、提著水壶、一脸肃穆仰望建筑的干部或知识分子模样的人,也有少数穿著朴素、带著孩子来“见世面”的家庭。 空旷,是最大的感受。 许多宫殿並未开放,朱红的大门紧闭著。 开放的殿宇內部,陈设也相对简单,甚至有些空旷,光线幽暗,靠著不多的几盏白炽灯照明,展品说明往往只有简单的名称和年代標籤。 没有玻璃柜,没有警戒线,游客可以走得很近,能看清宝座上雕刻的云龙纹饰,能闻到木料散发著霉味的气息。 李劲松一路走著,一路还给任怡湘讲解著明清的歷史。 大多数女孩子,天然对歷史不太感兴趣,对明清的歷史知之甚少。 “累不累?”李劲松问。 “不累,”任怡湘摇摇头:“就是走得有点饿了。 说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李劲松也笑了,看看手錶,已近12点多了。 “走,带你去吃好吃的,补偿你陪我逛了这么久,还饿著肚子。” “吃什么呀?” “全聚德,吃烤鸭去。”李劲松早就计划好了。 他早就想带任怡湘去尝尝这个年代的烤鸭是什么滋味了。 “全聚德?”任怡湘有些犹豫:“听说很贵————” “放心,请你吃顿好的,我还请得起。”李劲松拍拍胸脯。 他这次来学习,带了好几百块钱,足够花了。 两人坐了公交车,来到前门附近的全聚德。 果然名不虚传,还没到饭点最旺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里面更是人声鼎沸,混合著烤鸭特有的诱人香气。 排队等了约莫半小时,才等到一张靠墙的小桌子。 坐下点了一只烤鸭,又要了鸭架汤和两个清口小菜。 跑堂的伙计麻利地摆上碗筷,一叠薄如纸张的荷叶饼,一小碟晶莹的白糖,还有必不可少的葱段和那碗浓稠油亮的甜麵酱。 等待片鸭的工夫,任怡湘忽然想起什么,从她那个帆布书包里,小心地拿出一个小手绢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著一小叠全国通用粮票。 足足有二十多斤。 她递给李劲松:“这是我攒的全国粮票,特意都留的米票,我怕你吃不惯麵食————” 李劲松看著她手中那叠有些发旧、但边角平整的粮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粮票时代,粮食定量供应,全国粮票更是硬通货。 米票和面票是分开的,对於习惯吃米饭的南方人来说,面票確实有些“不对路”。 李劲松確实更喜欢吃米饭,培训班里发的粮票,一斤粮票有6两面票和4两米票,米票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有时候会和北方的同学换一下,但也换不了多少,这些米票確实解决了他的难题。 这丫头,不知悄悄攒了多久,还细心地考虑到他的饮食习惯,把珍贵的米票都留了下来。 他没有接,只是看著她,轻声问:“你把米票都给了我,你平时吃什么?” 任怡湘把粮票塞进他手里,笑了笑,笑容里有点小得意:“我在燕京都工作生活这么多年啦,早习惯吃麵食了。馒头、麵条,不都挺好的?偶尔吃顿米饭就行,你快收好!” 她语气轻鬆,但李劲松知道,在这个物质尚不丰裕的年代,这份体贴和心意,有多么珍贵。 “回头我把手里的面票给你!”丫头的一片心意,李劲松也不再拒绝。 “嘻嘻,不用!我是女生,吃得少,你是男生,还正长个儿呢,吃饱点!” 他没有再说谢谢,只是將她的手连同粮票一起握住,用力握了握。 就在这时,师傅推著闪亮的不锈钢餐车过来了,车上放著那只烤得枣红油亮、香气扑鼻的肥鸭。 师傅手艺嫻熟,手起刀落,一片片连皮带肉、厚薄均匀的鸭肉便如花瓣般铺在洁白的瓷盘里。 “来,快尝尝。”李劲松拿起一张薄饼,熟练地夹起两片鸭肉,蘸了点甜麵酱,又放上葱段,捲成一个饱满的小卷,递给任怡湘。 任怡湘的脸又红了,慌忙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嗯,好吃————”烤鸭香到了她的心里。 第90章 无中生有的緋闻 第90章 无中生有的緋闻 在文讲所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李劲松过得也很有规律,周一到周六跟著大家一起上课,周末就跑出去和任怡湘约会。 培训班的老师明星薈萃,继艾清之后,整个4月,丁灵、萧君、秦昭阳这些文学界的“大咖”也相继来给他们上了一课,后面据说还有万家宝老、沈乃熙老也要过来给他们上课。 作协和文讲所几乎是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將国內健在的、能走动、能讲课的文学界“泰山北斗”们一一请来,其重视程度与殷切期望,可见一斑。 除了课堂汲取养分,所里也注重开阔学员们的视野,组织了多种活动。 他们参加了美国进步记者、作家史沫特莱逝世三十周年的纪念会,也走进了国家美术学院油画系的师生作品展。 而最让大家津津乐道的是,看电影。 “看电影”这三个字,在八十年代初,本身就代表著超级大的娱乐诱惑和精神享受。 而文讲所组织的观影,又不是街头巷尾电影院放映的普通影片。 那都是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尚未公开放映甚至短期內不会公映的“內部参考影片”,绝大部分来自国外。 去看电影,也不能大张旗鼓地说“看电影”,对外、甚至对所里的正式通知,都称之为“观摩学习资料片”或“批判性鑑赏內部参考影片”。 整个4月,他们看了两次电影。 第一次看的是日本片《沙器》和苏联的《乌沙柯夫將军》。 第二次看的是1926年国內拍的无声黑白剧情片《偽君子》,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好莱坞影片《大白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特別是看《大白鯊》,放映厅里,压抑的惊呼、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直到散场亮灯,许多人脸色发白,手心湿冷。 回到文讲所宿舍之后,大家还心有余悸。 李战恆踢掉鞋子,从暖水瓶里往搪瓷脸盆中倒了些开水,小心翼翼地用脚后跟试了试水温,嘴里还嘟囔著:“那鯊鱼到底是咋鼓捣出来的?跟真的活撕了人似的!嚇得我到现在手心还冒汗!” “特效!美国人搞出来的特效!”李劲松跟李占恆一样,正弄开水泡脚。 这年头条件有限,一个脸盆洗脸洗脚都是它,李劲松早已习惯,反正都是自己用,也就没那么多讲究。 “啥是特效?”李战恆问道。 《大白鯊》电影的特效李劲松多少了解一些,便解释道:“史匹柏好像做了几条机械鯊鱼模型————” “还能这么拍?” 王莘夫刚从外面抽菸回来,现在他要抽菸都自觉往外跑,闻言接过话头:“美国人拍这个,就是追求刺激,没啥深度。”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讲故事的手法,营造气氛,確实有一套,值得研究。”孔捷升很崇拜西方的东西,一直有国外月亮比国內圆的思想。 李战恆把脚泡进热水,舒服地嘆了口气,加入討论:“捷升说的在理。別的不说,就最后那一段,三个人在一条破船上跟那巨鯊周旋,海上的暴风雨,船要散架,鯊鱼神出鬼没————明明知道是假的,可那心就是提到嗓子眼,跟著镜头一上一下的。咱们的电影,好人坏人一眼分明,结局大多猜得到,总感觉少了点期待感————” 王莘夫坐到自己的床沿,一边解鞋带一边反驳:“揪心是揪心,可看完之后呢?除了记得那条嚇人的鯊鱼,还记得什么?人物扁平,动机简单,无非就是求生、对抗。反观《偽君子》,答尔丟夫那个偽善形象,多深刻,这才是艺术应该追求的东西,能让人笑过之后有所思,有所悟,而不是单纯嚇出一身冷汗。” “艺术的功能是多样的,”孔捷升放下杂誌,转过身来,认真地说,“电影既是艺术,也是商品。好莱坞早就把这套玩明白了,类型片分工明確,惊悚片就负责让人紧张刺激,科幻片就负责展现想像和特效,各有各的价值————” 李战恆擦著脚,笑道:“你俩又来了,一看电影就掐。要我说,都好,都看!《偽君子》让我看清有些人的假模假式,《大白鯊》让我夏天不敢隨便下海游泳,这不都有用?” 突然,李战恆看到一副咸鱼模样、极少参与宿舍和同学们之间的这种“討论”的李劲松,呵呵一笑,就想把“战火”往他身上引。 他把擦脚布往盆沿上一搭,看向李劲松:“哎,我说劲松,我发现你最近可有点不对劲啊,一到周末就见不著人影,一大早就溜出去,天擦黑才回来,脸上带著莫名其妙的傻笑————快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曹,被发现了? 李劲松一惊! 他和任怡湘交往的事,本想低调些,毕竟在文讲所学习期间,心思应该主要放在学业上,太高调了影响不好。 “没有没有,战恆你可別瞎猜。我就是————就是去《人民文学》编辑部那边,有篇稿子需要再修改一下,编辑催得急,周末去安静,方便討论。” 他不知道李战恆是故意“针对”自己的,要是知道了,肯定大呼冤枉。 他不是不想参加討论,实在是因为————因为他们的“討论”,以他前瞻40多年的眼光来看,说句不好听的,就像听到一群小孩在討论“孙悟空和奥特曼谁更利害”“哪家辣条更哈吃”那么幼稚可笑。 “改稿子?”王莘夫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眼睛一亮:“你又有新稿子要上《人民文学》了?” “没见你写东西啊,怎么突然就有稿子上《人民文学》了?”李战恆本来想挑头调侃一番李劲松的,这会儿早就忘了这码事,鞋都顾不上穿好,探著身子问。 “短篇还是中篇?”孔捷升也放下了手里的杂誌。 李劲松挠挠头,没想到大家的反应这么强烈,本来没想这么早说,但话赶话到了这里,再遮掩反而显得矫情:“呃,是个小长篇————来培训之前就写好了送过去的————” “小长篇?!有多小?” “十二三万字吧!” “臥槽!这还小?!李劲松你可以啊!” “又是长篇!《芙蓉镇》的热乎劲还没过去呢,你这又憋出一个长篇要上《人民文学》?!” 宿舍里瞬间炸开了锅。 李劲松確实没骗他们,之前,杨钧师姐就亲自找过来,告诉他,《人民文学》5月號將会专门为《群山迴响》发一期增刊。 这是他们吸取了上次的教训。 髮长篇就必须得分两期发,上次的《芙蓉镇》就是这样。 结果呢? 上部一出,读者来信、电话就炸了,一半是夸的,另一半是急性子骂街的一骂编辑部吊人胃口,骂编辑部们缺德”,恨不得立刻看到结局。 好不容易等到下部出来,好嘛,另一批骂声又来了一一是那些没买到上部或者错过了上期的读者,抱怨看不到开头,看得云里雾里,接著骂。 编辑部两头不討好,里外不是人,接电话的同事那阵子都不敢接电话了。 这次,他们决定將《群山迴响》全文发在同一期上,可发在一期上,就会大幅减少別的作者的机会。 一个长篇就基本上把一期杂誌给占满了。 最终,编辑部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专门给《群山迴响》发一期增刊。 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 “牛逼————”李战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嘆服。 “这面子可给得太大了————”孔捷升也感嘆。 王莘夫道:“这说明编辑部对你的作品质量和市场號召力有很大的信心。单独出增刊,肯定是看好《群山迴响》————” 不怪李站恆他们羡慕的不要不要的,此前,李劲松已经有一部中篇《乡路》 在《收穫》4月號上刊出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作品。 这是一部引起了不小反响的作品。 这部李劲松改编自《那人那山那狗》的小说,没有沉溺於“伤痕文学”常见的悲情控诉与歷史创伤的反覆咀嚼,也避开了“改革文学”往往急於描绘蓝图、 塑造英雄的亢奋姿態。 而是以其清新质朴、含蓄雋永而又充满生命韧劲与人性温度的特质,仿佛一阵来自山野的清风,吹进了当时或沉鬱、或激昂的文坛。 它让看惯了“伤痕”与“吶喊”的读者和评论家们,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寧静与深厚的力量。 读者来信如雪片般飞向《收穫》编辑部,有被父子情打动的,有在基层工作感同身受的,有单纯喜爱其文字意境的。 文学评论界也一片叫好之声,认为这部作品“於平淡处见奇崛,在细微中显宏大”,“开闢了乡土书写的另一种向度,以诗意的笔触完成了对普通劳动者尊严与承继的深刻礼讚”,“標誌著李劲松的创作走向了內在的成熟与风格的自觉”。 孔糅亲自带著一堆读者来信和媒体评论剪报来到讲习所面见李劲松。 其实,自从文讲所开班后,全国各地的文学期刊的编辑就陆陆续续慕名而来,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约稿。 大家都知道,文讲所聚集了全国最有潜力的一批作家,这一趟必须来。 “劲松,我知道你学习任务重,可时间是海绵里的水,挤挤还是有的————我可听说,你们班数你李大才子最轻鬆,大家都忙著搞创作,就你天天去图书室和人家小姑娘眉来眼去的————” “造谣!红果果的造谣!”李劲松震怒:“谁打的小报告?汪安仪、叶锌、 王祖灵?” 这几个都跟沪上文学界有关係,跑不了他们几个! “都不是!你別瞎猜疑同学!”孔糅连连摆手,笑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种事儿都传到我这来了,肯定是有人议论,还是要注意一下影响!” 娘的,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事都从燕京传到几千公里之外的沪上了,成为了沪上文学界的谈资,真特么邪性! 李劲松知道孔糅这是为他好,人家跑几千里来燕京,不是来看自己笑话的,而是来提醒自己的。 也有可能是谁打电话或者写信,调侃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在文讲所的所作所为,结果一传十、十传百就成孔糅嘴里的这个版本了。 李劲松从来不以恶意来揣度別人,他前世就是个小老师,而且领导器重、同事看重,没怎么经歷过社会的毒打。 可是,我冤枉啊! 他一个男人,被人议论几句,脸皮厚点也就过去了。 可小景老师一个年轻姑娘,清清白白在图书室工作,若是被这些流言蜚语牵扯进去,坏了名声,那可真就是无妄之灾了。 想到这里,李劲松暗暗打定主意,以后这图书室,能少去就少去吧。 反正那里也没几本能看的书,不去看书损失不大。 只是————以后恐怕不能再找小景打羽毛球了,这倒是让他感到几分惋惜。 小景羽毛球打得確实好,反应快,扣杀凌厉,和她打球很有趣味,算是他在所里为数不多、能放鬆身心的体育活动。 这下好了,因为些莫须有的閒话,连这点乐趣也要被剥夺了。 孔糅又问了问“湘西三部曲”最后一曲什么时候能交稿子,得到一个时间保证后,就走了。 他只是例行过来催稿子的。 走时,孔糅给他把《乡路》的稿费结了,不到4万字,由於新稿费规定还没有实施,《收穫》按照原来的最高標准给他发了稿费。 千字7元。 总共265块钱。 李劲松离家时给娘留了2500块钱,自己只带了400多块钱。 家里那几千块钱足够花好几年的,再挣到的钱李劲松准备自己攒起来,搞点投资。 《乡路》发表后,全班努力创作的劲头又足了几分,那种“你李劲松行,我们未必不行”的较劲心態开始私下涌动。 个个都憋著一股气,像在搞一场无声的比赛。 可等大家知道李劲松又有一部长篇即將在《人民文学》上发表,而且《人民文学》专门为他搞了一期增刊之后,大家的这股气似乎泄了不少,创作的激情也没那么高涨了。 差距如果只是半步之遥,人们会奋起直追,甚至生出嫉妒与不服。 可当差距拉大到令人望尘莫及时,那就只剩崇拜和仰望了。 课间饭后,关於创作的討论少了,大家再谈起李劲松,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与认命:“嘖,又是《收穫》又是《人民文学》,还都是重磅————这人比人,没法比了。” “是啊,人家那脑子怎么长的?產量高,质量还都这么硬。” “听说那部《群山迴响》,编辑部的评价高得嚇人————” “算了,咱还是按自己的节奏来吧,跟他比,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 第91章 受到质疑的新作 第91章 受到质疑的新作 “五一”只放了一天假,李劲松並没有和任怡湘出去约会,“五一”当天她们有演出。 假期独处,李劲松想了想,就提了几个苹果来到了艾清先生家。 当时,许刚告诉他,要多来艾清先生家走动,李劲松出於对先生的崇敬,特別激动,也很感动。 可后来想想,自己最大的依仗是来自后世的记忆,那种带著功利性投机目的的交往,比如寻求提携、借重名声,到底意义何在? 最近一部中篇已经发表、一部长篇即將发表,这两部作品一出,標誌著自己不根本不需要藉助先生的名头或者帮助就能在文坛上站稳脚跟。 这条路,是他自己拿笔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不需要,也不太想靠別人的“名头”来加持。 因此,在拜访先生之前,他本来想抄一篇诗作带上,请他指教指教,既能显示“诚意”,又能自然拉近关係。 后来想一想,根本没有必要,就熄了抄诗的心思。 他这次来拜访,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和先生聊聊文学。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放假了,孩子们都出去玩了,只有先生和他爱人高老师在家。 两人聊了大半个小时,李劲松就告辞离开了。 离开后,高老师好奇地对先生说道:“这个小伙子也不带首诗来请你指导,就这么说了半天废话?” 以前家里来的文学青年,基本上都带著自己的习作来请先生指导,这小伙子竟然就这么空著手来了,就是陪著聊会几天。 先生闻言笑了笑:“这小伙子挺有意思,要么是无欲无求,要么是所图甚大,且看吧!” “五一”小长假结束后,文讲所的生活重归紧张有序的课堂节奏。 李劲松也调整了状態,既然图书室要少去,羽毛球也打不成了,正好把省下来的时间和精力,全部投入到“湘西三部曲”收官之作的创作中。 写什么呢? 最后一部的选题至关重要,既要延续前两部的脉络与气质,又得有所突破和升华。 他坐在书桌前,在稿纸上列出几个题目,又皱著眉一个个划掉。 最终,他的笔尖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只犹豫了极短的一瞬,便重重地画了个圈,就是它了! 不过,故事的魂虽然定了,具体的血肉仍需植根於他熟悉的湘西山水之中。 好在经过前几部作品的磨炼,他对这种“精神移植”与本土化改编早已驾轻就熟,没费太多周折,一个初步的故事框架和人物提纲便跃然纸上。 他这边刚一有动作,立即引起了全班的围观。 “哟,劲松,真不去打球了?这可不行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再说,小景老师那边,怕是要望眼欲穿嘍!”曲晓伟这傢伙故意打趣。 这货就是个逗逼。 “就是,李劲松,你这刚在《收穫》、《人民文学》上放完双响炮”,气几都不让我们喘一口,就又开始憋大招”了?给兄弟刊物和其他同志留点版面,行不行?”章扛扛“抱怨”道。 李劲松听得差点鼻子都气歪了。 好嘛,之前传閒话,说我“不务正业”、“眉来眼去”的是你们。 现在看我专心创作,说我“逼得太紧”、“不留活路”的也是你们! 合著我干什么都不对唄! 当然,他也知道大家是开玩笑。 “走走走,离我远点!”李劲松驱赶著他们。 可没一个人走,他们的目的是要看李劲松的提纲。 看就看唄,李劲松也没藏著掖著。 很快,他的新小说提纲就在全班传了个遍。 看完之后,大家都沉默了。 这,是不是在丑化农民? 满篇没一个好人啊! 跟李劲松以前塑造的那种积极向上的湘西农村和农民形象完全不同! 农民之间彼此算计、狭隘自私、麻木保守的一面被凸显出来,与《芙蓉镇》 的鲜活抗爭、《乡路》的静默温情截然不同。 “劲松,你这————是不是有点偏了?”班长张琳,这位经歷过战火考验的老革命,眉头紧锁:“咱们写农村,写农民,固然要真实,但也不能忘了光明面,忘了他们的善良本质和进步性。咱们的文艺作品,总还是要给人以希望和力量啊。” 来自农村、对乡土有著切身体验的乔点运也表达了不解:“劲松,我理解你想写出更复杂、更真实的人性。可咱们农村,不全是你写的这样。乡亲们或许有小算计,有眼皮子浅的时候,但大多数时候是朴实厚道的,一家有难百家帮的情景也多的是。” “你之前写的,像《乡路》里那种情义,就特別打动人。可现在这个————是不是把那些不那么光亮的东西,放得太大了?我怕真正的农民兄弟看了,会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心里不舒服。” 质疑的声音虽然委婉,但意思很明確:李劲松这次似乎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与他之前建立的、总体积极向上的湘西乡土书写风格,出现了巨大的断裂。 当然,並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李劲松这样写不好,贾达善就再次找上门,这次不是来辩论的,而是来支持他的:“李劲松,你是不是被我说服了?写农村,就应该这样写!这才是真正的农村生活!我就说嘛,你一个农村出生的孩子,怎么可能不了解农村?” 李劲松摇摇头:“班长、点运、达善,谢谢你们的提醒和支持,但也不完全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並不是被谁“说服”了,转向了另一个极端。” “我只是觉得,一片土地和那里的人们,就像一枚硬幣,有正面,也有背面。我写《芙蓉镇》和《乡路》,是怀著深情去描绘那坚韧、温暖、充满生命力的正面”。” “而现在我想尝试的,是鼓起勇气,去触碰、去刻画那同样真实存在的,在封闭、贫瘠、重压下可能滋生的麻木、狭隘、乃至一点点灰色的背面”。” “它们共同构成了我理解中完整的乡土与人性。我不想一味地美化,变成乌托邦;也不想刻意地丑化,沦为简单的暴露。我只想尽力写出那种复杂、矛盾、 善恶交织的真实状態,把美好”与不那么美好”都摊开来,交给读者自己去感受,去评判。” “另外,从提纲中你们可能看不出来,我想写的两个苦命人互相温暖的故事,哪怕被全世界轻视,他们却有著自己的幸福,这才是故事最大的主基调————” 李劲松没管同学们的质疑,將课余时间全部投入到了写作之中。 文讲所继李劲松的《乡路》之后,又一部有影响力的作品诞生了。 这就是老班长张琳发表在《当代》第3期上的短篇小说《你是gcd员吗?》 到底是老革命,文章写的很大气,表达了他自己坚定的革命决心。 当然,也引起了不小的爭议。 不再赘述。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汪安仪捏著一沓稿纸,找到了李劲松。 “劲松,有空吗?我————这篇文章,想请你看看。”她把稿纸递过来。 李劲松前世当了一辈子老师,也算是好为人师,毫不犹豫地接过来一看,標题是《小院琐记》。 “这么快就完成了?”两个人的关係不错,汪安仪在构思这篇文章时就和李劲松聊过,大概就写了十几天。 “就是一个短篇,提笔之前就构思了很长时间!”汪安仪解释道。 故事写的是上海弄堂里一个小院几户人家的日常,以沪上里弄的普通小院为空间背景,围绕几户居民的日常琐事展开。 小说通过阿五头、刘娘、王伯伯等人物买菜做饭、閒话家常的生活流敘事,呈现了拥挤空间中邻里间的温情、摩擦与算计。 隨著院內年轻夫妇的独立意识萌生与小院面临拆迁的命运,传统人际模式悄然鬆动,最终居民们在搬迁中各自离散。 笔触纤细,充满生活气息,但琐碎的细节之下,人物的面目和故事的走向都有些模糊。 看完后,李劲松想了想,斟酌著开口:“安仪,你这篇的细节真好,石库门里的烟火气,晾衣竹竿上的水珠,煤球炉的味道————都像能闻到看到。这是你的长处。” 汪安仪嘴角微微上扬,但李劲松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感觉,不知道对不对。你好像太爱这些细节了,捨不得丟开任何一点,结果故事像被太多漂亮的珠子压著,有点走不动了。” 他指著稿纸中的一段:“比如这里,写王阿姨生煤炉,你用了大半页写她怎么引火、怎么扇风、煤块怎么由黑变红————写得很生动。” “但王阿姨为什么这一天心情特別烦躁?她儿子要下乡了?还是早上和邻居吵了架?这些能推动人物和关係变化的“戏眼”,反而一笔带过了。” 李劲松前世没有读过《小院琐记》,或许读过了早就忘了,不知道是不是她发表的那一稿。 说实话,这个作品已经很好了,发表绝对没问题。 其实,一篇小说只要有一个方面拔尖,就能成为一部优秀作品。 比如说,感情真挚,能让人热泪盈眶; 再比如说,故事性强,能让人手不释卷; 还比如说,文笔优美,能让人反覆咀嚼———— 某个方面拔尖,其他方面就可能稍差一些,这就给李劲松找到了毛病,而且他讲的有理有据。 后世几十年,他早就学会了批判性阅读,不说別的,就连朱先生的《背影》、周先生的《孔乙己》他都能挑的出来毛病。 而且绝不是信口雌黄。 汪安仪蹙起眉,但听得很认真。 李劲松继续说:“还有,你这院里住了四户人家,每家都写了,但读下来,感觉他们各过各的,除了共用厨房水龙头,精神上没什么真正的交集和碰撞。好故事里,人物是要互相磨”的,一句话、一件小事,就能让关係或心情发生变化。你这小院像一幅静物画,很美,但少了点————家与家之间的牵连————” 他放下稿纸,坦诚地说:“我瞎说的啊。可能我写东西习惯先找戏核”,有点目的性太强。你这路子不一样,是铺陈氛围,慢慢浸染。两种写法没有高下。但我觉得,如果你能在这些漂亮的细节里,埋下更清晰的人物诉求,让细节为戏”服务,而不是让戏”淹没在细节里,这篇东西的力量可能会很不一样。” 汪安仪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写的时候,光想著把看到、记得的都写出来,生怕丟了那种味道”,可能————確实把事”给写散了————” 李劲松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认真地说道:“我很喜欢你这篇作品,发表不是难事儿,但如果你能在以后的作品中把敘事结构紧一紧,再挖掘一下思想深度,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汪安仪抬起头,对李劲松露出了一个没有距离感的笑容:“谢谢。你这几句,比泛泛的夸奖有用。” 远在吉首大学的田静也给李劲松寄来了一封信,不是小说,而是一篇洋洋洒酒、长达万言的评论文章,评论的对象,正是李劲松发表在《收穫》上的《乡路》。 田静显然对《乡路》下足了功夫,文本分析极为细致,从意象选取、父子关係隱喻,到其中蕴含的乡土伦理变迁与情感承继,都做了深入的解读。 她的视角带有学院派的严谨,又不乏女性的细腻感受,许多见解让李劲松这个作者都觉深受启发。 不过,文章写得过於“满”了,旁徵博引,层层推演,学术论文的气息浓了些,反而有些淹没了她个人最核心、最犀利的观点。 李劲松大刀阔斧地给她砍掉了一大半,只保留了3500字左右的內容。 湘南大学的吕燕也给他来了信,讲了自己正在构思的一个故事:关於一个山村女教师,在理想与现实间的挣扎。 李劲松就去信鼓励她写出来。 除此之外,又挑了一些读者来信回了,他回信时不敷衍,谈创作体会,解答疑问,也真诚感谢。 最近这段时间,他和任怡湘的感情也迅速升温,现在,任怡湘已经开始主动牵他的手了,当然,两人也就是牵牵手,別的什么都没做。 不过,很快“噩耗”传来,珠江厂的电话打给她,《乡情》前期筹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5月底之前任怡湘必须进组。 影片计划六月一日开机,拍摄周期將一直持续到九月。 儘管两人早有心理准备,但真的要面临分开,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事情也就是巧:前段时间是任怡湘在燕京、李劲松在湘西,现在竟然翻了个。 离別前,两个人越发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时间。 第92章 《群山迴响》发刊 第92章 《群山迴响》发刊 5月20日,一个平平常常的星期三下午。 放学后,28岁的人大学生王小波,揣著兜里仅有的两块零钱,溜达到了学校附近的新华书店。 书店里新到的杂誌刚上架,油墨味儿混著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径直投向文学期刊柜檯。 新一期的《人民文学》五月號刚摆出来,封面是常见的工农兵题材版画,透著一种正经八百的庄重。 他拿起一本,翻了翻目录,没什么特別抓眼的名字,但还是习惯性地掏了四毛钱买下这是他这个老书虫维持与当下文坛微弱联繫的固定开销,儘管十次有九次觉得这钱花得不值。 正要转身离开,眼角余光瞥见旁边还摞著一摞同样《人民文学》封面的杂誌,稍微要薄一些,封面下方印著一行醒目的黑体字:“增刊”。 他好奇地拿起来一看,封面上除了刊名和日期,只有一篇小说的標题独占中心,字號大得不容忽视—《群山迴响》,作者:李劲松。 王小波眉头一挑。 他记得这个名字,《芙蓉镇》的作者,印象不错。 但更吸引他的则是“增刊”这两个字。 作为浸润文学多年的“老饕”,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人民文学》这样的顶级刊物,为一部长篇单独出一期增刊,这至少说明,编辑部对这篇小说抱有极大的信心,认为它有单独“撑起”一期杂誌的分量。 手指在粗糙的杂誌封面上摩掌了一下,他瞥了眼定价:三角五分。 比正刊便宜五分,但加起来就是七角五分了。 他下意识捏了捏自己单薄的裤兜。 和李金河刚结婚,他现在还是个穷学生,全靠金河的工资和家里有限的接济,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多花这三毛五,意味著这个星期的烟钱又得紧缩,或者少吃一个肉菜。 “嘖。”他撇了撇嘴,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混不吝又带著点执拗的表情。 心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王小波你都快穷得叮噹响了,还充什么大爷? 另一个说,万一错过了好东西,那可比少吃几顿肉难受多了。 最终,后一个小人一脚踹翻了前一个。 他几乎是带著点狠劲,又从兜里抠出三张皱巴巴的一毛和一枚五分硬幣,啪地拍在柜檯上,连同那本正刊一起,把《群山迴响》的增刊也拿到了手里。 回到家,果然迎来了预料中的嘮叨。 李金河看著他手里两本杂誌,尤其是那本额外的增刊,眉毛微微蹙起:“又买杂誌了?这个月的生活费————” “《人民文学》,正刊,四毛。”王小波先把正刊递过去,然后举起那本增刊,语速加快,试图增加合理性:“这个,增刊,只登了一篇小说,《群山迴响》。编辑部专门为它出的,肯定有点东西。三毛五,不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李金河看著他,嘆了口气,那嘆气里无奈多於责备。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对別的可以马虎,对精神食粮,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贪嘴” 0 家里条件紧,他上学没收入,自己那点工资要计划著用,但她也从未真的在买书买杂誌上过分苛责过他。 “行了,买都买了。吃饭吧,今天炒了土豆丝,还给你留了半个咸鸭蛋。” 饭后,两人就著昏黄的灯光,各自捧起一本读了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王小波先看的正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嘴唇不时无声地动几下,那表情不像欣赏,倒像在跟谁较劲。 李银河则直接翻开了那本厚厚的增刊,沉入了《群山迴响》的世界。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王小波“啪”地一声合上了正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那杂誌烫手:“垃圾!一堆精心包装的垃圾!白白浪费我四毛钱!早知道是这路货色,我连摸都不会摸一下!” 他就是这样,李金河都习惯了,骂的再狠,下次还会再买。 李金河从《群山迴响》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扬了扬手里的增刊:“这个————有点不一样。” 这句话立刻点燃了王小波的兴趣:“媳妇,商量个事儿唄————” “不行!”李金河知道他想干什么,断然拒绝:“我刚看了十几页,看完你再看————” “你看的太慢了,什么时候能看完?” “你先睡觉,明天早上给你看!” 王小波悻悻躺下,可实在有点抓心挠肺,哪里能睡得著? 过了一会儿,他又爬起来:“要不这样?我先看前面的,我看书快,等看到这一页,咱们俩一起看!” 李金河瞅了瞅他,知道他看不到也睡不著,只好答应:“不过,你看书看的快,咱俩一起看的时候你得迁就一下我看书的速度!” 有的看就不错了,王小波一口答应:“行!” 王小波很快就看到了李金河看的那一页,两人头挨著头靠在床沿上一起看。 不过,王小波看的实在够快,等李金河的速度时,他的嘴里还不停地嘟囔:“这写的也不行啊————思考的也不深————挖掘人性也不到位————写的太现实了————没什么想像力————” 李金河终於被他的嘮叨搞烦了:“你觉得不好,就去睡觉啊!” 王小波顿时哑火:“好好好,我不说了总行了吧?” 两个人看到凌晨两点多,终於把这本小说看完。 “怎么样?实话实话!別摆你那臭谱!”看完书,李金河问道。 “虽然缺点很多————”看到媳妇正瞪自己,连忙笑道:“我这是欲扬先抑————嗯,这李劲松,確实有点意思!不装,不端著,写的像是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有腥气,有活气,跟他妈的那些————那些,”他指了指被扔在一边的正刊,满脸不屑:“跟那些塑料花不一样!” “嚯,难得啊,竟然从你嘴里蹦出来讚扬的话!刚才不还是一直嫌弃吗?” “嘿嘿,有缺点,但是总体而言,优点大於缺点,这个不能抹杀————” “我看重的是他敢写,”李金河是报社的编辑,思维更縝密些:“你看他写山区里那些积弊,写人性的困顿和一点点微光,不遮掩,也不故意抹黑,就是那么摊开来给你看。 这需要勇气,也需要功底。” “功底?”王小波嗤笑一声,但这次是带著讚许的:“功底是次要的。关键是他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和这儿,”又指了指脑袋:“是通的。心里有块垒,脑中有思量,笔下才有真章。不像有些人,心里空空,脑子里塞满了条条框框,写出来的东西,自然像裹脚布,又臭又长,还自以为美。”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从人物聊到结构,从语言聊到思想,越聊越兴奋,小屋里的灯光仿佛都因此明亮温暖了几分。 看了看时间,马上就天亮了,李金河带著满足和倦意先睡下了。 王小波却毫无睡意。 他独自走到小桌前坐下,就著那盏檯灯,面前铺开一沓粗糙的稿纸。 脑海里,《群山迴响》中那些苍莽的山林、鲜活的人物、沉重又坚韧的生命力,还在不断衝撞。 但另一种更强烈、属於他自己的衝动,也如同地下的岩浆,奔涌欲出。 他想起自己构思了很久的一个故事,关於友谊,关於青春,关於在扭曲的年代里如何保持一点“人”的样子。 那些人物和情节,原本还有些模糊,此刻在李劲松那充满生命质感的文字刺激下,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迫切地想要挣脱出来。 他拧开钢笔,吸饱了廉价的蓝黑墨水,在稿纸第一行,用力地写下四个字:《地久天长》。 《人民文学》这次增刊只印了50万册,这还是主编章光年亲自拍板定下来的。 不要觉得和正刊150万的销量相比,50万册的增刊上不了台面。 如果你了解这时候的发行制度就不会这样说了,这个时候报刊的发行手段有两个,一个是征订,直接通过邮局寄送到企事业单位或家里,一个是新华书店零售。 对《人民文学》来说,这个征订和零售比在6:4左右。 也就是说150万的销量,有90万是征订,60万是零售。 显然,征订是交了全年的钱,不可能免费赠送你增刊,这个增刊是全部拿到新华书店零售。 编辑部只是在正刊上打了个gg,告知大家《人民文学》5月號发了一期增刊,大家可以去新华书店购买。 可增刊毕竟是增刊,大家买了正刊后,很可能不会再去买增刊。 3毛5分钱对於普通老百姓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也就是编辑部的几位编辑,包括章光年主编,都非常认可《群山迴响》这部作品,才敢做主印50万册,比正刊的零售数量基本持平。 大家都认为,这50万册的增刊能卖完就已经很好了。 可谁知,仅仅过去了一周,各地新华书店就打过来电话,增刊已经卖断货了。 现在看来,《群山迴响》果然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 从各省新华书店传过来的消息,《人民文学》5月號的正刊可能卖不完了,销售量低於上期同期销售数量。 预计会有將近10万册卖不出去。 这就有点尷尬了,增刊赚了点钱,可能要贴补到正刊上了。 “再加印20万册,正刊增刊打包卖出去,两本只卖5毛5分钱!”发行部门商量过后,给出了这么一个建议。 反正,书卖不出去也是要销毁的,能回点血就回点血。 不过,《人民文学》也不以赚钱为目的,就是让更多人都能读上优秀作品。 这是真的,这就是这个年代文学期刊存在的意义。 就在《群山迴响》在全国引起巨大反响的时刻,它的作者却在学跳舞。 不知道什么时候,班里开始兴起了跳舞。 似乎是一夜之间的事,就像春天第一场雨后突然冒出来的蘑菇。 舞场就是食堂大厅每到周末晚上,桌椅被推到墙角,露出磨得发亮的水泥地,那台老式“红灯牌”录音机放在打菜窗口的台子上,播放著《青年圆舞曲》或《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刚开始,李劲松是拒绝的,交谊舞根本不是他的菜,他前世就培养了一个爱好打羽毛球。 不打羽毛球了,还不如老老实实搞创作。 更何况,跳舞积极的都是些中老登,女生参与不积极,李劲松更没兴趣了,搂个男人跳有什么意思。 可后来,室友孔捷升突然宣布要结婚,而且就在讲习所內搞一场婚礼,为了庆祝他的婚礼,老班长张琳一声令下,班里决定操办一场舞会。 李劲松特別佩服老班长的劲头,60多岁了,比年轻人还有干劲,是班里跳交谊舞的积极分子。 他有句名言一直掛在嘴边:“人应该是大写的,而只有人,才会在音乐的节奏中翩翩起舞,动物就不能,为了区別於动物,人必须学会跳舞。” 老班长的面子不能不给,再加上章抗抗、汪安仪几个女生都加入了,李劲松不得不同意加入。 “老孔,你不地道啊?”李劲松搂著孔捷升的腰,两人像螃蟹一样横著移动,“怎么偷偷摸摸就搞了个老婆?” 不服气不行,这傢伙一个粤省人,娶了个燕京大妞,而这个燕京大妞竟然还是他的热心读者。 前年,孔捷升的处女作《姻缘》在《人民文学》上发表后,女生给他写了一封信,说这篇小说让她想起来自己奶奶。 孔捷升给她回了一封信,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最终来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嘿嘿,都是缘分!”孔捷升傻笑,对婚姻充满了期待:“你也可以向我学习啊,你的读者比我的多多了,不是还有很多给你寄照片的吗?挑一个漂亮的!” 这话不假。《人民文学》《收穫》给他转来的读者来信,这两个月就已经积了半纸箱。 其中不乏寄照片过来的姑娘,有扎麻花辫的知青,有穿军装的女兵,有工厂里的女工,还有一位文艺团体的舞蹈演员,照片背面用钢笔写著:“愿做您永远的读者”。 这年头作家粉丝的疯狂程度,李劲松逐渐领教了一除了照片,还有寄钱的、寄粮票的、寄自製鞋垫毛衣的,丝毫不比前世明星粉丝的低。 当然,这些寄东西的,李劲松全给退了回去。 > 第93章 好评如潮 第93章 好评如潮 李劲松撇撇嘴:“切,我才不像你那么没品呢,人家崇拜你,你就把魔爪伸过去———— “” “装,你接著装————哎,”孔捷升拍拍他的肩膀,朝门口努了努嘴:“找你的吧?” 李劲松顺著孔捷升的目光看过去,图书室的小景正站在门口,见他看过来,连忙挥了挥手。 “哈哈,怪不得看不上人家女读者呢,原来是心有所属了!”孔捷升调侃道。 “別瞎几把乱说!我和她根本没什么!你要尊师重道————”李劲松鬆开他,朝小景走过去,身后传来几声口哨和嬉笑声。 这个年代,只要男女单独交流频次高一点,就会被大家调侃,很多男女就是在朋友们的怂恿下確定恋爱关係走进婚姻的。 当然,这不包括李劲松和小景。 “小景老师,你找我?”小景是个圆脸姑娘,个子不高,有点卡哇伊的感觉,说她十四五岁都有人信,但她实际上比李劲松还大两岁。 “不是我找你,是许所长找你!”小景应该是跑过来的:“让你现在就去他办公室。” “找我?行,走吧!”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教师办公室那边走过去。 “这是我给你找的有关你那篇小说的评论!全是好评!”路上,小景递过来几份报纸。 “哦,谢谢!”李劲松道了声谢,接过报纸隨意翻了翻。最上面是《文艺报》,然后是《燕京日报》,再下面———— “臥槽,《人民日报》?”李劲松嚇了一跳,第一份折在里面的居然是《人民日报》 。 “小景老师,《人民日报》都关注到我的作品了?” “那肯定啊!你写的这么好,全中国人谁不知道?”小景笑嘻嘻地说,眼睛弯成月牙。 “小景同志,不要这么说嘛,我会骄傲的!”李劲松半开玩笑地说,但心跳確实加快了。 《人民日报》! 这可是《人民日报》啊! “嘿嘿,不过,也不要太骄傲,咱们班蒋子隆、葛悟觉的文章都在《人民日报》上討论过————”小景笑道。 “————”李劲松顿时觉得《人民日报》也不香了。 蒋子隆的《乔厂长上任记》引领了改革文学的潮流,在《人民日报》上討论討论实属正常,可连从大西北过来的、交谊舞跳的飞起、被同学们起外號“风流一號”的葛悟觉都上过《人民日报》,看来《人民日报》也不是那么高不可攀嘛! 不过,他还是率先打开了《人民日报》,在第五版“文艺评论”专栏里找到了关於《 群山迴响》的评论文章。 题目是:《时代的群山与心灵的巨响—评李劲松长篇小说〈群山迴响〉》。 他匆匆扫了一眼开头几段:“————小说將个人命运置於社会变革的宏大背景之下,却又没有沦为时代的简单註脚。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湘西山区在歷史转折点的阵痛与希望,在苍茫的群山意象中,奏响了一曲关于坚守、蜕变与希望的交响————” “————劲松的敘述沉稳而富有张力,他善於在日常生活细节中挖掘诗意,在人物命运的起伏中折射时代的光影。小说中爷爷杨老岩的形象,尤其具有典型意义。这个人物身上凝聚了中国农民的传统美德与歷史负重,他的沉默与爆发,都深深扎根於这片土地————” “————可以认为,《群山迴响》是新时期文学现实主义深化的又一重要收穫,它標誌著年轻一代作家对乡土书写的超越与突破————” 署名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何希来”。 “何教授是文讲所第一期培训班的学员,以嘴臭”闻名。”小景在一旁小声介绍,“评论界送他外號何大炮”,被他骂哭的青年作家可不止一两个。没想到这次竟然给你说好话!” 李劲松还真不知道这些。 他就是个刚入行不到一年的新人,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湘西大山埋头写作,对当代文坛的人物谱系了解有限。 看来,有必要补补课了。 这些老前辈,这些评论家,以后总会有打交道的时候。 万一哪天见面,人家热情地打招呼,自己却连对方是谁、有什么成就都不知道,那可就失礼了。 文人们最重这个,会被认为“刚有点名气,尾巴就翘上了天”。 一篇文章还没看完,就到了许刚办公室门口。 小景停住脚步:“我就不进去了。报纸你留著看,看完了还到图书室就行。” “谢谢小景老师,专门跑一趟。” “没事儿,应该的。”小景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对了,你跳舞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说完,她快步离开了。 李劲松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许刚自己都没想到,这届学员还没毕业,就放出了卫星。 如果之前,李劲松算是小有名气的话,现在直接就露出了獠牙,在成名成家的道路上狂奔。 成就无可限量。 可惜的是,李劲松的《群山迴响》和《乡路》这两部反响巨大的作品,是在来学习之前就写好的,要不然,可以大力自夸一波,谁谁谁通过文讲所的培养,创作出了什么什么优秀作品。 “所长,您找我?”李劲松毕恭毕敬地问道。 许刚最喜欢的就是他这一点,已经那么大的名气了,仍旧不骄不躁,真是难得。 “坐!”许刚拿暖瓶给他泡了一杯高碎:“舞跳的怎么样?” “唉!”李劲松嘆息一声:“赶鸭子上架!” 许刚哈哈一笑:“哈哈,年轻人学新鲜事物学的快!跳舞这件事所里不鼓励也不反对,你们自己把握好就行,跳舞是容易上癮的,別耽误了学业!” “明白!反正我对这个兴趣不大!” 閒聊一阵,许刚说起了正事:“有件事,《华夏青年报》打过来电话,想和你约一下採访,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有意见,都听所里的安排,让我接受採访我就接受,不让接受採访,还要麻烦所里帮我拒了!”李劲松无所谓。 许刚对李劲松更加满意了,看看,看看,人家多谦虚,多给面子。 “《华夏青年报》这家报社在青年群体中影响不小,我建议你接受採访,其他报社再来採访你,我就帮你推了,毕竟你现在还是以学习为主。” “没问题!那就这样安排!”李劲松一口答应。 “还有一件事————” 李劲松正准备出门,又被许刚叫住了。 “这个,这个,这个————” 许刚吞吞吐吐,就是不说什么事儿。 李劲松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出於礼貌,就站那儿继续等著他开口。 “————算了,没事了,你先回去吧————”许刚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朝他挥了挥手。 李劲松笑道:“许所长,你有话就直说,你这样说一半留一半,会给我留下心理阴影的————” 许刚抽出一根烟,李劲松赶紧拿起火柴给他点上。 许刚抽了一口,才缓缓说道:“算了,我就厚著脸皮说了————我家大丫头许蒙在《十月》当编辑,她————想和你见一面————” “见一面?”李劲松瞬间明白过来,这是走后门走到所长这里来了:“许老师,是不是约稿?” “对对对,就是约稿,你要没时间————” “行,没问题,別人没时间,咱自己人能没时间?!时间挤一挤还是有的!” 別人的面子可以不给,但许所长的面子不能不给。 这段时间,慕名来拜访李劲松的编辑他都接待了好几拨,还有写信约稿的,都被他拒绝了。 他的稿子肯定要么给《人民文学》,要么给《收穫》,要是给了別的刊物,肯定又要被杨钧师姐讹诈。 可现在有许刚所长的由头,也有理由解释。 “不过,交稿时间我不能保证,儘快吧————” “好,好,那我先替她谢谢你了,这丫头,天天在我耳边嘮叨,我都烦死她了!给她写个短篇就行!”许刚高兴地说道。 离开办公楼,李劲松没有直接回宿舍。 他走到操场边的双槓旁,找了个石凳坐下。 他重新打开那几份报纸,仔细阅读那些评论。 《文艺报》6月2日头版文章標题是:《“真实”的深度与力量—从〈群山迴响〉看现实主义的开放性与批判性》。 这篇评论更具理论色彩,聚焦於小说的创作方法。 作者是《文艺报》的副主编刘西成,他从恩格斯关於现实主义的论述谈起,结合別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的理论,分析了小说如何通过对“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塑造,实现了对生活本质的揭示。 文章还特別提到小说中“山”的意象,认为它不仅是地理环境,更是文化象徵、精神隱喻。 《燕京日报》6月3日“文学观察”版的文章更侧重文本细读:《山乡巨变中的灵魂图景—浅议〈群山迴响〉的人物塑造与人文关怀》。 作者逐个人物分析,从老石匠到回乡知青,从公社干部到普通农妇,认为小说成功塑造了“一群在歷史转折点上挣扎、奋斗、寻找出路的中国人形象”。 文章最后说:“李劲松的笔触充满温度,他不仅书写苦难,更书写苦难中不灭的人性光辉;不仅揭露问题,更展现变革的希望与力量。这种温暖而坚定的现实主义,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需要的文学品格。” 读完这些评论,李劲松长长舒了口气。 有肯定,也有期望;有鼓励,也有提醒———— 但很明显,有了这些素昧平生的评论家的解读和点讚,《群山迴响》已经开始成为1980年的现象级作品了。 第二天,李劲松就接受了《华夏青年报》一位叫做顾樺的女记者的专访。 別看李劲松已经闯下了偌大的名气,可他的收入却还在较低水平徘徊。 《群山迴响》全文12.64万字,虽然新的稿酬標准將於7月1日执行,但作为知名作家,《人民文学》还是按照千字10块支付了稿酬,总共1270块钱。 看起来很多,但跟后世的版税收入,差別能和孙悟空的一个筋斗云那么大。 前两天杨钧告诉他准备加印增刊、而且是一次性加印20万册这个“好消息”的时候,他心疼的直抽抽。 这增刊加印得再多,热闹是杂誌社的,风光是作品的,可於他这个作者而言,除了那早已结算清楚的1270块基本稿酬,再无半分额外进帐。 可如果出版单行本,20万册的印数稿酬就不少拿。 对了,《芙蓉镇》单行本再版印了5万册,李劲松拿到印数稿酬183块钱。 这还是曾韜奋为他爭取到的。 钱不多,却是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版税”概念的甜头一书卖得多,作者就能持续获益。 这种模式,才更接近他认知中合理的创作回报。 盘算一下家底,加上从家里带来的、上次孔糅送来的《乡路》稿酬,他现在有存款2200块。 就在李劲松为挣钱少而心怀惆悵的时候,他接待了老家湘南省来的一位客人。 客人是湘南美术出版社副社长的刘林亚。 一见面,刘林亚便紧紧握住李劲松的手,上下摇动,力道十足:“劲松同志!久仰久仰!咱们湘南飞出去的金凤凰,青年作家里的这个!” 他空出一只手,翘起大拇指:“早就想来了,一直怕打扰你学习。这次来燕京开会,说什么也得来亲眼见见我们湘南的骄傲!《芙蓉镇》、《乡路》,还有现在火得不得了的《群山迴响》!了不起,给我们家乡父老爭了大光!” 李劲松连忙谦让,將刘林亚让进文讲所那间简陋的、通常用来接待访客的小会客室,倒了杯白开水。 好半天,李劲松才明白对方来的目的,要將他的两本长篇改编成连环画。这是好事啊,李劲松当然不会拒绝。 《芙蓉镇》的电影改编版权,珠江厂的石斌就跟他聊过,但被李劲松拒绝了。 这个时候的改编费实在太低,800块钱够於啥的? 《芙蓉镇》《乡路》和《群山迴响》这几个作品的电影版权他都准备先捂著,等再过几年,隨著文化市场意识的觉醒和相关政策的鬆动,这类改编权的价值必然会水涨船高。 第94章 写作导师 第94章 写作导师 电影版权可以坐地起价,但连环画版权肯定要卖啊,越早卖越好,这几年正是连环画高速发展的时期,等到1980年代末,就没人看连环画了。 “刘社长,这是好事,我也很乐意支持咱们家乡的出版事业,不知道这改编费怎么算?”李劲松谈钱也没有不好意思,自己的利益自己不爭取,谁来帮你爭取? “这个嘛,李老师你放心!我们湘南美术出版社,那也是正规的省属出版单位,办事最讲规矩!给你的改编费,肯定是按照国家规定的最高標准来执行!绝对不会让咱们自家的优秀作家吃亏!” 李劲松等了两秒,见对方还是没有报出具体数额的意思,便主动开口:“刘社长,谢谢社里的重视。不过,我之前没接触过连环画改编这块,对具体的稿酬標准还真是不太了解。您说的这个国家规定的最高標准”,大概是个什么范围呢?” 刘林亚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才解释道:“这个是有明確规定的。是这样的,李老师,连环画的稿酬,主要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给绘画作者的,按幅计算。目前国家的標准,黑白稿的话,每幅的稿酬在6元到12元之间,具体看画家的水平和名气,咱们社肯定按高的標准请好画家。” “另一部分,就是给原著作者的,也就是您应得的改编费。这个费用,一般是按照绘画作者稿酬总额的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四十来支付。当然,咱们肯定按高的比例,百分之四十来算!” 李劲松心里快速盘算,但有一个关键变量不知道:“那我这两个长篇,如果改编成连环画,大概需要画多少幅呢?这个有估算吗?” “这个嘛————”刘林亚搓了搓手:“这要看脚本改编的情况和最终画家的构图风格。 一般来说,一个长篇故事,改编成连环画,大概在120幅到160幅之间。” 刘林亚也没让他盘算,直接说道:“取中间数,如果印2万册的话,李老师你作为原创作者,两本加起来至少会拿到1000块的稿酬,加印还有印数稿酬,不过,应该不多了!” 两本才1000块钱,著实有点少了,可再少也是钱啊,当下都是这个行情,李劲松只能答应。 路要一步一步走,钱要一笔一笔挣。 捂著的,是未来的希望。 卖掉的,是当下的粮食。 刘林亚这次来只是谈个意向,后续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等连环画印出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最早也要到年底,李劲松现在还拿不到这笔钱。 任怡湘走了,李劲松心里很是空落了一阵。 到了周日,他天不亮就准备爬起来去约会,可想起来丫头已经走了,不禁悵然若失。 《湘西三部曲》的最后一篇已经寄给了《收穫》,这两天,李劲松正在写一篇《寻根文学》的评论。 班里的同学都相继分配了导师,唯独李劲松的导师还没著落。 许刚笑著跟他开玩笑,说他的名气太大,老师们都不愿意教他,就不分配导师了。 李劲松也开著玩笑说,要是没有老师愿意教自己,他就找许刚当导师。 其实,李劲松也没太在意,没有无所谓,创作是靠天赋加笔耕不輟。 自己虽然天赋不够,但有金手指啊! 当然有老师指导更好,自己抄电影剧情还比较容易,可李劲松並不满足於当一个文抄公,他的《群山迴响》就基本等同於自搞出来的。 写作过程中冷暖自知,感觉確实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如果有高水平的老师指导,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天是冯木先生的课,上次他参加了开班典礼,这次是专门来授课的。 课间休息时,许刚所长从讲台侧边走了过来,径直来到李劲松面前,低声道:“劲松,冯木同志想和你聊几句,就在隔壁小会议室。” 李劲松一愣,上次开班典礼时,冯木先生说过会看李劲松的《芙蓉镇》,表示还要和李劲松討论,本来以为他都忘了,没想到还记得。 会议室里,冯木先生正取下眼镜,轻轻揉著鼻樑,略显疲態,但看到李劲松进来,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温和的笑容。 “冯木先生!”李劲松恭敬地打招呼。 冯木先生的名字,在中国当代文坛,尤其在新时期文学復甦的浪潮中,有著沉甸甸的分量。 他不仅是资深的文学评论家、编辑家,更是文学活动组织者、推动者。 他此刻正担任著作协的领导职务,並主持著《文艺报》的工作,事务繁忙,能把李劲松这样一个年轻人找过来聊聊,李劲松深受触动。 將来自己也一定要这样对待年轻人。 “劲松同学,来,坐这边。”冯木先生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对许刚说,“小许,你也坐。我跟劲松同学简单聊几句。” 许刚笑著点点头,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示意李劲松也坐。 “开学典礼那次,我说过要看看你的文章。这段时间,断断续续,把你发表的那几篇有分量的,都找来看过了。《芙蓉镇》、《乡路》,还有最近的《群山迴响》————” “冯先生,谢谢您的关注,还有很多不足,请多批评指正!”李劲松客气地说道。 “哈哈,你这个年纪,能写出这么优秀的作品,我怎么可能批评,我就谈谈我的感受————” “看《芙蓉镇》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年轻人,笔头很稳,很有力。写一个小镇,写那么几个人,在特殊年代里的浮沉,不煽情,不简单化————” “后来看到《乡路》,风格又不一样了。更沉静,更內敛,但那股子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情感,很浓,很真————” “至於《群山迴响》,这部作品,气象比你前两部都要大,想处理的问题也更复杂————你试图描绘一幅转型期山乡社会的全景图,野心不小————” 冯木先生略作停顿,继续说道:“不过,有野心是好事,年轻作家最怕的就是格局小、不敢想。你能从一个小镇、一条邮路,写到一片群山、一方水土在时代激流中的整体命运,这种视野的拓展,本身就值得鼓励————” 李劲松被夸的有些坐不住了,忙道:“谢谢先生鼓励。我知道自己功力尚浅,很多地方力有不逮,只是凭著一股劲儿在写,肯定有很多不足,还请您不吝批评指教。” 冯木先生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於自谦:“那我就提几点建议:我读你这几篇作品,尤其是《群山迴响》,有一个很突出的印象,就是你笔下生活的质感和人物的血肉,非常充沛,这很难得,是你扎根生活的结果。但与之相对的,是你在驾驭这种宏大题材、复杂人物群像时,对整体文章结构的把控,还有些可以更精到的地方————” 他见李劲松听得很专注,便具体说道:“比如《群山迴响》里,几条线索的编织,时而紧密,时而略显鬆散。有些章节的转换,依靠的是时间或场景的自然推移,內在的、戏剧性的勾连还可以更强一些————” 对於冯木先生提出来的这些问题,李劲松边听边默默点头,心里是服气的。 冯木先生指出的结构问题,恰恰是他创作《群山迴响》时反覆纠结、自觉尚未完全解决的最难之处。 他想描绘一幅“全景”,但如何让这幅“全景”既丰富又不散乱,既有重点又不失层次,確实考验著他的整体架构能力。 前世不是专职搞文学创作的,批评別人是一回事儿,自己写又是一回事儿,自认为自己做不到收放自如。 李劲松诚恳地说道:“先生您看得真准。写《群山迴响》的时候,我经常感到一种拉扯”,素材太多,想说的话太多,人物也都有自己的活动要展开,怎么把它们有节奏地编进一个完整的故事里,而不显得臃肿或断裂,是我最头疼的事。写到后半段,甚至有过难以驾驭的恐慌————” “意识到就是进步的开始。”冯木先生讚许地点点头:“结构问题,说到底是作家对敘述节奏、对材料剪裁、对捨得”之道的把握。你还年轻,能有这样规模的尝试,已经非常好了。” “以后写作,尤其是在写长篇时,不妨在动笔前,多花些功夫在绘蓝图”上,想清楚主次、轻重、缓急。有时候,捨得刪减,才能突出主干:敢於留白,反而更有力量。这是需要一辈子修炼的功夫。”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谈起了第二个方面:“另一个感受,或许不算是问题,而是一个可供你思考的方向。我看你的作品,从《芙蓉镇》到《群山迴响》,根扎得很深,都是在写你熟悉的湘西土地上。这是你的財富,是你独特风格的源泉,一定要保持和深挖。” “不过,文学的道路很宽广。一个作家,尤其是一个有抱负的作家,在建立起自己的根据地”、形成鲜明风格之后,或许还可以想一想,能不能、要不要尝试把目光投得更远一些?笔触探得更宽一些?” “我並不是说你要离开湘西,而是说,在站稳脚跟之后,是否可以尝试用你从湘西生活歷练中获得的独特眼光和笔力,去观察、思考、表现更广阔天地里的人与事?比如城市生活的复杂脉搏,不同地域文化碰撞下的故事,甚至是某种更具有象徵或寓言意味的题材?” 这个李劲松早有考虑,他也不可能一直写湘西,要不然肯定会引起审美疲劳。 不过,冯木先生提出来了,那就借坡下驴吧。 他当即说道:“冯先生,您这个建议,对我太有启发了。说实话,我之前几乎没往这方面想过,总觉得能把家乡写好,就已经是毕生的任务了。但您说得对,一个作家的视野和笔力,不应该被地域完全框定————” 冯木先生看著李劲松眼中那簇被点燃的火苗,欣慰地笑了。 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不仅听得进意见,而且有著活跃的思维和可贵的进取心。 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冯木看了看手錶,快到上课时间了:“劲松同学,我听小许说,你们这一期的学员,大部分都分配了导师,进行一对一的辅导和探討。唯独你,一直还没定下来。有这回事吧?” 李劲松心里一紧,点了点头,有些尷尬地说:“是,许所长之前跟我提过,说还在协调。” 旁边的许刚这时插话,带著玩笑的口吻,也是对冯木先生解释:“可不是嘛!咱们所里给劲松物色了好几位老师,结果大家一听说要带李劲松,都直摆手。” “有的说,这小子名气比我还大,我教他?別让人笑话了!”有的说,他路子已经成了,有自己的写法,我贸然去指点,別给他指歪了。”还有的说,让他自己写就好,我们看著,学习学习还差不多!“————哈哈,反正就是没人敢接这个活儿。” 许刚说著,自己也笑了起来。 李劲松听得脸上发热,不知该说什么好。 冯木先生也笑了笑,然后看著李劲松,很认真地问:“劲松,那你自己怎么想?觉得需不需要一个导师?” “或者说,愿不愿意有个人,时不时能跟你一起,就像我们今天这样,聊聊你的作品,聊聊创作上的想法,也聊聊你读过的书,思考过的问题?不一定是谁指导谁,更像是一种同行之间的探討,一种比较深入的交流。” 李劲松瞬间明白冯木先生的意思,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需要!当然需要!我————我非常愿意有这样的机会!” “先生,不瞒您说,我虽然发表了几篇东西,得到一些认可,但自己常常觉得困惑,写作上的很多问题,自己琢磨,总觉得差点意思,很希望能有前辈指点迷津,哪怕只是听听不同的看法,对我也是极大的帮助————” 他说的是真心话。 虽然有金手指,但实际上他的资质平平,能有一个深厚文学修养的老师,愿意与他交流,那无疑是求之不得的事。 第95章 山野新松正抽枝 第95章 山野新松正抽枝 冯木先生看了一眼许刚,许刚对他微微点头。 “既然你自己有这个意愿,也觉得有需要,”冯木先生语气郑重起来:“那今天,我就正式问一问你。许刚所长之前跟我商量过,觉得我或许可以试试。我呢,平时事情多,不敢保证能像带普通学生那样,事无巨细地指导你。” “但如果你不嫌弃,愿意把我当作一个可以定期聊聊天、谈谈文学的忘年交,那么,我就应了小许的请託,掛你这个导师”的名。咱们不定什么严格的规矩,你有新作品,或者有什么想法、困惑,隨时可以给我写信,或者约时间见面聊聊。你看怎么样?” 李劲松得到枫木先生的答案,刚才提到嗓子眼里的大石头瞬间落了地。 “我愿意!非常愿意!”李劲松激动地说:“先生,谢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也谢谢许所长!我————我一定珍惜这个机会,努力学习,认真思考,不辜负您的期望!” “谈不上期望,更不用谢我。”冯木先生摆摆手,神情温和而平静:“看到有潜力的苗子,能一起走走,看看风景,討论討论,本身也是件愉快的事。” “文学的路,说到底还是要你自己去走。我能做的,顶多是偶尔帮你看看地图,或者在你走到岔路口时,根据自己的经验,多提供一两种可能的方向,最终的选择,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李劲松终於也有了自己的导师,同学们知道是冯木先生亲自做李劲松的导师后,那酸溜溜的味道飘出去了二里地。 人比人,真是没法活了。 曲晓伟得到信后第一时间跑过来找李劲松:“好小子!你瞒得可真够严实的!这下好了,有冯先生指点,你以后不得起飞嘍?不对,你本来就在飞,这下岂不是飞的更高?” 宿舍的王莘夫也满脸羡慕:“劲松,你是不是给冯先生灌了什么迷魂汤了?还是你家祖坟真冒了七彩祥云?冯先生竟然收了你做学生!你知道不知道,燕京城里王锰那几位作家,想请他写个序、点评两句都得排队等机会————你这,不声不响就登堂入室了?” 李劲松嘿嘿一笑,开始偷换概念:“你们不是冯先生的学生吗?他不是也给大家一起上了课!你有创作方面的问题,不是也可以在课下提问? “劲松,那能一样吗?別偷换概念了,请客,必须请客,拿了那么多稿费,还拜了冯木先生为师,不能再当葛朗台了————”曲晓伟窜脱著。 “好吧,好吧,周末去香河园,我请客,能去都去————不过,粮票你们自己出!”李劲松大手一挥。 香河园那边有一家国营餐馆,老班长文章发表后,也请大家去搓了一顿,价格实惠,味道也不错。 附近燕京造纸一厂、燕京煤炭机械厂的工人都是去那里聚餐。 就在冯木先生与他谈话的第二天上午,上课之前,许刚所长又让陈山山把正在吃早饭—— 的李劲松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李劲松有些疑惑,不知又有何事。 推门进去,只见许刚所长坐在办公桌后,而旁边的会客藤椅上,还坐著一位气质嫻雅、年约四五十岁的女同志。 她穿著得体,笑容温和,正与许刚交谈著,见李劲松进来,便停下话头,自光带著些许好奇和打量,落在了李劲松身上。 “劲松来了,快进来。”许刚笑著招呼,然后介绍道:“来,认识一下。这位是汝志绢老师,著名作家。汝老师这次是专程来bj,为我们文讲所的学员讲授当代文学创作专题课的————” 汝志绢! 李劲松心里一动。 这不是汪安仪她妈吗? 她不找汪安仪找自己干啥? 自己,在文讲所里和汪安仪关係確实挺不错,可两人仅限於探討文学! 更何况,人家汪安仪已经有了一个谈了好几年的男朋友。 这是全班人都知道的事儿,汪安仪和他男朋友天天书信不断。 难不成,人家母亲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专门来找自己警告一番? 心念电转之间,对於前辈,他也没失礼:“汝老师您好!久仰您的大名,特別喜欢您的作品!” 汝志绢微笑著站起身,与李劲松握了握手:“劲松同志,你好。你的名字,我才是如雷贯耳呢。《芙蓉镇》、《群山迴响》,写得真不错,很有力量。” 她的声音柔和,带著南方口音,让人如沐春风。 李劲松放心不少,看来不是来警告自己的! “您过奖了,我还需要多学习。”李劲松谦逊道。 “坐,都坐。”许刚示意两人坐下,然后对李劲松说,“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你下半年结束文讲所的学习后,按照计划,是要去沪上復旦大学中文系上学,对吧?” 上学这件事,李劲松来报到当天,就已经向所里做了匯报。 他需要请假,许刚也同意了。 李劲松点点头:“是的,许所长,秋季入学。” “这就对了。”许刚笑道:“汝老师常年在沪上工作、生活,对沪上的文化界、文学圈非常熟悉。而且,她在创作实践和理论修养上,都有很深的造诣。你们看,这是多好的缘分和便利————” 缘分? 便利? 这是什么意思? 李劲松看了看汝志绢,发现她的脸上仍旧是淡淡的笑容。 许刚没管李劲松的反应,而是对汝志绢说道:“汝老师,劲松呢,是咱们所里这批学员中非常突出的一位,有才华,也肯用功。他这一去沪上,人生地不熟,虽然復旦那边肯定有老师指导,但文学创作毕竟更偏重实践和个性化交流。” “我就想啊,您要是方便,在他去沪上之后,在学习之余,能从创作的角度,多给他一些提点和帮助。您经验丰富,看问题也深刻,有您偶尔关照一下,肯定能让这孩子少走些弯路。” 接著,他又对李劲松说:“劲松,汝老师平时工作也很忙,创作任务也重。但我和汝老师聊起你將要去沪上学习的事,汝老师对你很关心,也表示很乐意在你需要的时候,跟你交流交流创作上的心得。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你可要主动点,虚心向汝老师请教。” 李劲松立刻明白了许刚的深意。 这是在他已经確定了冯木先生作为在京期间的“导师”之后,又为他南下沪上的学习生活,预先铺路搭桥,联繫了一位可以就近请益的文学前辈! 许刚为他考虑得实在太周到了! 必须要给许刚的女儿创作一篇高质量的作品。 汝志绢老师听了许刚的话,温和地笑了笑:“许所长言重了。指教谈不上,劲松同志现在的创作成绩和影响力,是有目共睹的。我们顶多算是同行之间的交流学习。” “沪上嘛,文化环境可能和燕京有些不同,但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值得去感受。你到了沪上,在学习之余,如果有什么关於创作的具体想法,或者对沪上的生活、写作氛围有什么想了解的,隨时欢迎你来市作协坐坐,或者约个时间聊聊。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嘛。” 她的態度非常诚恳,没有丝毫的架子,让李劲松心中特別熨帖,连忙说:“谢谢汝老师!谢谢许所长!这————这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能有汝老师您愿意抽空指点,是我莫大的幸运。我一定会珍惜这个机会,多向您学习。也请汝老师不要嫌我打扰。” “怎么会,看到有才华的年轻人,我们高兴还来不及。”汝志绢笑道,又对许刚说:“许所长,您真是培养人才,不遗余力啊。” “应该的,应该的。他们都是文学的希望嘛。”许刚满意地笑了。 又閒聊了几句,眼看上课时间快到了,李劲松才起身告辞。 许刚並不是因为李劲松给他面子答应给自己女儿写稿,才给他和汝志绢牵线搭桥,他还没那么不堪,实在是因为李劲松太优秀了。 记住一个事实:越有才华的人,会有越多的人愿意扶持你。 汝志绢成了李劲松第二位导师的事儿,李劲松並没有告诉別人,就连汪安仪都不知道。 好像,连汝志绢都没有告诉汪安仪。 隔日,上午刚上完课,图书室的小景又匆匆跑过来给李劲松送了一张报纸,原来是前几天《华夏青年报》专访后的报导。 李劲松道了声谢,展开那份还带著油墨清香的报纸。 对开的大版面,整整占了右下方半版。 首先跃入眼帘的,便是那幅占了不小篇幅的半身照片一照片上的他,穿著那件最常穿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的確良”衬衫,背景是文讲所图书室那排高大的书架,他微微侧身,目光沉静地望著镜头之外,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还未完全展开的笑意。 摄影记者的技术不错,光线柔和,將他脸上的朴实与专注,捕捉得相当到位。 这下,估计不少人都认识了李劲松。 没等他细看旁边的文字,周围的同学已经“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好奇心是这里最不稀缺的东西,更何况是关於身边这位突然名声大噪的同窗的专题报导。 “哎呀,真是劲松!这照片拍得精神!” “估计劲松以后收到的小姑娘的信会更多啦!” “快看看,都写了啥?是不是把咱们劲松夸成一朵花了?” “让开点让开点,我也瞅瞅————” 一时间,你挤我我挤你,好不热闹。 “哎哎哎,別抢!別扯坏了!”平时就爱张罗的曲晓伟见状,灵机一动,高声提议道:“这么著,大家都想看,挤在一起谁也看不好。不如我来给大家念!我嗓门大,保证后排的同志也能听清楚!怎么样?” 这个折中方案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拥护。 “好!晓伟念!” “就你念!带点感情啊!” “快念快念!” 李劲松趁著大家注意力转移,悄悄把报纸塞给曲晓伟,自己试图从人缝中溜走—让他坐在这里听別人高声朗读关於自己的报导,这脸皮厚度实在有点超出他的承受范围。 结果还没动身,就被贾达善拽住了:“劲松,你跑啥?主角儿走了,我们听谁的故事去?坐下坐下,老实听著!这可是光荣事!” 他力气大,李劲松挣了一下没挣脱,只得苦笑著,被贾达善“按”回座位上,如坐针毡。 “注意了注意了,我开始念了啊—”曲晓伟看了一眼李劲松看,双手举著报纸,故意拖长了语调。 目光扫过眾人,看到大家都眼巴巴地望著他,才满意地低下头,看向標题,用一种刻意营造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念道:“山野新松正抽枝——专访青年作家李劲松————” “嗯,抽枝”这个词用得好啊!你们品,你们细品!既点明了劲松同学像山间新生的松树一样,充满向上的活力与勃勃生机,又暗合了他名字里的劲松”二字,妙,实在是妙!这记者有水平————” “本报记者顾樺————原来那个小美女记者叫顾樺啊,劲松,你有没有他的联繫方式?” “曲晓伟,你丫好好念!”老班长学著他的口气,一拍桌子:“不用点评!” “得令!”曲晓伟缩了缩脖子,冲老班长討好地笑了笑,不敢再卖关子,老老实实將目光移回报纸,恢復了正常的朗读语调。 “见到劲松时,他正坐在文学讲习所的图书室窗边,就著午后的天光,安静地翻阅一本旧杂誌。的確良衬衫,洗得发白的蓝布裤,与燕京时下一些追求时髦”的青年相比,他的穿著朴素得近乎“过时”。” “然而,就是这位外表沉静、甚至带著几分湘西山水间天然土气的二十岁青年,在过去一年的时间里,以一系列沉甸甸的作品,接连叩击著文坛的大门,引起了读者和评论界的广泛关注————” 接著,报导简要而精准地概括了《芙蓉镇》、《乡情》、《乡路》以及《群山迴响》 几部作品的特点和反响。 “我写的就是我熟悉的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谈及创作,劲松的话语如同他的文字一样朴实。他说,湘西的山水、气候、乡音、民俗,以及生活在那里的人们特有的坚韧、淳朴甚至些许的执拗与“蛮”劲,早已融入他的血脉。杨老岩们就在那里,他们的皱纹里刻著山风,沉默里压著岁月。我只是努力把他们从山里请出来,搬到纸上————”” 第96章 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 第96章 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 接下来,李劲松又回答了“是如何走上文学创作这条路的?”的问题。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写点东西,是去年夏天的事。那时他高考失利,心情很低落,感觉前路茫茫,偶然看到了一本破损的《边城》————” “湘西的水,湘西的人,那种寧静深远的美和淡淡的哀愁,一下子把他抓住了。他就想,自己的家乡也有那么多好故事,老一辈人口口相传的,自己亲眼见到的,那些山里的、镇子上的人的悲欢离合,为什么不能也试著写出来呢————” 曲晓伟念的口乾舌燥,点了点周围的同学:“你们啊,就不知道给我倒杯水!” “好好好,我给你倒!”汪安仪心善,找到一个暖水瓶给他倒了一杯水。 曲晓伟吹了吹冒著热气的水,小心翼翼呷了一口,才继续往下念。 “当记者提到,有评论將他的写作与湘西走出的文学大师沈崇文先生联繫起来,认为其作品已经超越沈崇文先生时,李劲松连忙摆手,神情变得非常认真,甚至有些惶恐。” “这绝不敢当,是大家过誉了。”他诚恳地说,沈崇文先生是我最敬仰的作家之一,他的《边城》是一座我永远需要仰望的高峰。先生的笔下有真正的希腊小庙”,供奉著最纯粹的人性。他的文字里流淌的静美、哀愁与力量,是我学不来的。” 这是李劲松主动要求记者加的一个问题。 前两天,李劲松无意间看到了一个评论,顿时让他警惕了起来。 评论里把沈先生笔下的湘西称为“旧湘西”,而把李劲松笔下的湘西称为“新湘西”。 很显然,这是挑起了所谓的“新”和“旧”的对立,还搞的是前几年的那一套。 在这个思想还有些混乱的年代,也能蛊惑一部分人。 他必须要澄清。 “我写的湘西,和先生笔下的湘西,中间隔著几十年的时代巨变。先生写的是他记忆中、理想里那个美”与善”的湘西,带著古典的牧歌情调。而我面对的,是经歷了更多衝击、变化,正在努力寻找新出路的湘西。” “我的笔力远远不及先生之万一,如果说我的写作里有一点点对那片土地的情意,那也只是作为一个后来者,在先生开闢的道路旁,学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记录下我所看到的、我的同代人所经歷的悲欢罢了。我是读者,是学生,是仰望者,万万不敢谈什么对比”。” 这番话,姿態放得足够低,对前辈的敬意表达得十足十,但又不卑不亢,清晰地划定了时代与个人的坐標。 既回应了可能存在的“僭越”质疑,又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学生”身份和所处的“新”的时代语境,可谓滴水不漏,显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谦逊和智慧。 “这话说得好!”老班长张琳率先点头,他阅歷丰富,深知文坛名利场中分寸感的重要性:“不矜不伐,有情有理。” 蒋子隆弹了弹手中並不存在的菸灰,说道:“是这个理。沈先生是沈先生,我们是我们的时代。能看清自己站在哪里,该往哪里使劲,这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有些人,被夸两句就飘飘然,找不著北了,最后摔得也狠————” 接著,记者又问了在文讲所学习的感受。 李劲松是这样说的:“这里就像一个文学的加速器”和净化池”。说加速器”,是因为能在短时间內,集中听到那么多资深编辑、作家、评论家的课,接触到各种思潮和见解,这对打开思路、提升眼界有直接的帮助。” “说净化池”,是因为这里的氛围特別纯粹。同学们来自天南海北,背景、风格各异,但大家对文学都有一份赤诚。经常为了一个情节、一句对话爭论得面红耳赤,也会毫无保留地互相看稿、提意见。这种坦诚的、互帮互助的氛围,让我感觉不是一个人在摸索,而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往前走————” ““加速器”、净化池”,这个比喻用的好!”叶锌赞道:“还是劲松会用词!” 贾达善拍拍李劲松的肩膀:“劲松確实厉害,我也有这样的感受,可就是总结不出来————” 曲晓伟已经念到了最后一段:“採访结束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劲松收拾起桌上的书本和笔记,身影融入逐渐亮起灯火的教室。这个来自湘西群山的青年,带著他的故事与思考,正稳步走在属於自己的文学之路上。山野有佳木,新松正抽枝。他的沉默与爆发,他的回望与前行,都与笔下那片迴荡著时代声音的群山紧紧相连,令人期待他未来的每一次迴响”————”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不知道谁带头鼓起掌来,隨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李劲松不知道,这掌声到底是给谁的? 给自己的? 给记者的? 还是给激情读报的曲晓伟的? 不得而知! 班里除了正常上课之外,就是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 他们去首都剧场看了復演的话剧《茶馆》,到总政去听徐怀中老师讲在越南自卫反击战中採访的经验,参加美籍华人作家於梨华与燕京作家的见面会,去通县张辛庄大队的机械化和村办衬衫厂,去北大参加了留学生交流会———— 在跟留学生交流的过程中,李劲松展示了自己的英语口语能力。 这让全班再次对李劲松刮目相看。 他是班里唯一一个能用流利的口语交流的人。 不少有追求的同学都开始对自己进行灵魂上的批判,人家李劲松在湘西大山里就能把英语学的这么好,自己还生活在城市里,条件那么好,竟然没有把英语学好! 实在太不应该! 太放纵自己了! 不行,以后必须抽出时间来学英语。 自此以后,班里学英语的又多了几个,其中,最为刻苦的就是孔捷升。 周六清晨,天光微亮,文学讲习所的学员们已在校门口集合,准备搭乘公交车前往政协礼堂。 陈山山老师站在队伍前,清点著人数。 这依然是他们“课堂”延伸的一部分去听一场特別的讲座,主讲者是美籍华人作家聂华菱和她的丈夫、美国诗人保罗·安格尔,內容是介绍爱荷华大学的“国际写作计划”。 政协礼堂的会议厅宽敞肃穆,聂华菱女士穿著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外套,戴著眼镜,气质温婉,她身旁的保罗·安格尔身材高大,灰白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聂华菱缓缓道来:“这个国际写作计划”,是我和安格尔在1967年,於美国爱荷华大学创立的。它的初衷很简单,也很理想化我们相信,文学可以超越国界,成为沟通不同文化、不同心灵的桥樑。” 天气有点热,安格尔主动帮聂华菱脱掉了西装外套。 台下鸦雀无声,许多人睁大了眼睛。 这个举动突然让大家觉得聂华菱嫁给一个外国老头,好像没什么不妥。 绅士,太特么绅士了! 看那熟练的手法,应该是没少干过这件事! 在国內,特別是在公共场合,有几个男人愿意主动帮自己的妻子脱外套的? 聂华菱点头致谢,继续说道:“我们每年邀请世界各地的优秀作家,到爱荷华大学进行为期数月的驻校写作和交流,当然,从今年开始,我也希望能在爱荷华大学见到你们的身影————” “在爱荷华大学,你们不需要教书,没有硬性的任务,主要就是创作、阅读,与来自其他国家的作家、诗人、翻译家,以及美国本地的师生进行自由的对话、討论。我们提供住所、工作室、生活津贴,还有一个相对寧静、免於外界干扰的环境————” 安格尔通过聂华菱的翻译补充道:“这个计划,特別关注那些经歷过挫折、作品承载了独特民族记忆与个人苦难的作家。我们相信,这些来自灵魂深处的真实声音,值得被更广泛的世界听见————” 讲座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 “听听,1967年就开始搞了!专门请世界各地的作家去美国,什么都不用干,就写东西,聊天?”贾达善咂著嘴,一脸不可思议:“这得花多少钱?资本主义国家,搞这个图啥?” “图个文化交流的名声吧,”有人分析道:“不过,能专心写几个月,还有津贴,这条件————嘖。” “重点是邀请受过挫折”的作家,”蒋子隆点起一支烟,若有所思:“这定位很明確啊。咱们这儿,別的不多,经歷过挫折的作家、想写的东西————可不少。 他的话引起一阵沉默的共鸣。 “你们看,李劲松,李劲松去找聂华菱夫妇去了?他想参加这个什么写作计划?”有人发现李劲松已经和聂华菱夫妇搭上话了。 “他————好像不符合条件吧,他才20多岁,哪里经过什么挫折?” “那也说不定,他不是写过反思的作品吗?” 其实,李劲松对这个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並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怎么挣美国人的钱。 国內的稿费实在太低了,辛辛苦苦忙活一年,才挣了几千块钱,这挣钱速度实在太低,至少跟自己的辛勤劳动不匹配。 如果挣美金,那就快多了、容易多了。 “聂老师,安格尔先生,打扰一下。”李劲松微微欠身,用中文说道。 聂华菱和安格尔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著面前这个年轻人。 旁边的工作人员下意识想拦,聂华菱摆了摆手,温和地问:“你好,有什么事吗?” “我叫劲松,是文讲所这期的学员,刚才听了你们的讲座,为你们的无私而感动———— (补充两句)”李劲松自我介绍道,然后又拍了个马屁。 “劲松?”聂华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隨即眼睛微微一亮,“是写了《群山迴响》的那个劲松?” 李劲松没想到对方真的知道,点了点头:“是我。聂老师您看过?” “何止看过,”聂华菱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她转向安格尔,用英语快速说了几句,安格尔也看向李劲松,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和兴趣。 “我和安格尔前不久还討论过你的作品。没想到这么年轻。你的《群山迴响》,很有力量,对土地和人的关係的描绘,让人印象深刻。”她用中文对李劲松说。 “谢谢您的鼓励。”李劲松道。 聂华菱以为他是为“国际写作计划”而来,略一沉吟,带著歉意但很直接地说:“劲松,很高兴认识你。不过,关於我们的国际写作计划”,目前邀请的作家,通常需要——有一些特殊的经歷背景,你的作品很棒,很优秀,但就目前的邀请標准来看,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和更多的作品积累。当然,未来————” “聂老师,您误会了。”李劲松赶紧打断她,知道她可能误解了自己的来意:“我不是来申请参加写作计划的。至少现在不是。” “哦?”聂华菱和安格尔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李劲松直视著他们:“我想向二位请教的是,一个华夏作家,如果想要在美国出版书籍,有没有可能?又该通过什么样的途径?” 这番话让聂华菱和安格尔有些愣神。 聂华菱斟酌著词句,谨慎地问:“你的意思是,你想把你的作品,比如《群山迴响》,翻译成英文在美国出版?这当然是可能的,虽然过程会比较复杂,需要找到合適的译者、文学代理人和出版社————” “不,聂老师,”李劲松再次摇头,语气坚定:“我不是想翻译已有的作品。我是想,用英语,创作一部新的、面向英语读者的小说。一部————背景和故事可能更贴近美国读者理解范畴的作品。” 聂华菱和安格尔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怀疑。 一个这么年轻的中国作家,竟然想用英语写作,並目標明確地指向美国出版市场? 这听起来太不寻常,甚至有些天方夜谭。 第97章 搭一座桥 第97章 搭一座桥 这下,连见多识广的保罗·安格尔也忍不住微微扬起了眉毛。 他直接用英语问道:“年轻人,你確定?用非母语写作,並且是针对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市场,这难度超乎想像。你的英语水平————” 他的质疑很直接。 李劲松迅速切换成了英语。 “安格尔先生,我明白这非常困难。不仅仅是语言问题,更是文化语境、敘述方式、读者期待的全面转换。但我系统学习过英语,並且一直在和沪上译文出版社合作,翻译国外的文学作品,而且我有一个想讲述的故事,它或许用英语来表达更为合適————” “我想知道的是,在美国,这样一个新作者,一部用英语写成的作品,有没有被严肃看待、乃至出版的可能性?以及,具体的流程大概是怎样的?” 他这一段流利而清晰的英文陈述,让聂华菱和安格尔脸上的怀疑迅速被惊讶取代,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好奇和兴趣。 这个年轻人,不仅胆大,而且显然有备而来。 保罗·安格尔摸了摸下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你的英语比我想像的好很多,”他坦率地说:“这至少是块敲门砖。至於在美国出版,流程大致是这样的:通常,你需要先完成书稿,或者至少是详细的大纲和部分章节。然后,寻找一位认可你作品的文学代理人,由他/她来向各大出版社的编辑进行推荐。如果编辑感兴趣,出版社可能会考虑出版。” 他顿了顿,看著李劲松专注聆听的神情,继续解释道:“至於版税,通常是图书定价的百分之十到十五,具体比例取决於作者的名气、书稿的质量、市场预期以及谈判情况。如果是新人,版税率可能从百分之八或百分之十起步。” “出版社通常会支付一笔预付金,这笔钱会从你未来的版税收入中扣除。如果书卖得好,版税收入会超过预付金,你就能持续获得收益。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的书稿足够出色,能够打动代理人和编辑。” “当然!”聂华菱补充道:“这確实是一条艰难的路。但安格尔说得对,如果你的故事足够好,语言又能驾驭,並非完全没有可能。美国的出版市场相对多元,也愿意接纳独特的声音。只是,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过程可能很长,充满拒绝。” “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您二位,安格尔先生,聂老师。”李劲松真诚地致谢,顺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知道,您们二位是国际写作计划的负责人,想必您们也与美国的文学界、出版界保持著广泛而紧密的联繫。不知道是否兴趣,暂时做我的文学代理人?或者,能否为我引荐一位值得信赖的、愿意考虑一位华夏新人英文作品的代理人?” 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冒昧的请求。我知道这会给二位增添额外的工作。但请相信,如果我这本书能够顺利出版,並且获得一定的市场反响,我愿意从我的版税收入中,拿出一部分,捐赠给国际写作计划”,以支持这项连接世界文学、促进文化交流的伟大事业!” 李劲松的思路非常清晰。 他对大洋彼岸的出版市场两眼一抹黑,根本没有任何人脉和门路。 盲目投稿无异於石沉大海。 他必须找到一个既了解美国出版规则,又值得信任的“嚮导”。 聂华菱和安格尔,无疑是最佳人选。 他们创办並运营“国际写作计划”多年,这本身就是一个非营利性的公益事业,至少说明他们的人品、热忱和对文学本身的信念是经得起考验的,这大大降低了商业上被欺诈或敷衍的风险。 同时,这样一个公益组织必然面临资金压力。 那自己就投其所好,挣到钱后给他们捐一笔,让他们也有动力。 聂华菱和安格尔再次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这个笑容有些复杂。 有轻视。 之前,他们见过太多怀抱文学梦想的年轻人,听过太多雄心勃勃的计划。 他们不敢想像,一个华夏作家真的能写出全英文、而且符合美国文化审美的作品,大概率只是这个年轻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又有那么一丝好奇。 毕竟,这个年轻人已经是在国內有一定知名度的作家。 他的英语口语水平远超预期,显示出他在语言学习上的非凡毅力和能力。 “哦,年轻的作家先生,你有没有现成的作品?”安格尔想了想,还是问道:“是你准备在美国出版的作品!我可以帮你做一个前期的评估————” “抱歉,安格尔先生,”李劲松摇摇头:“暂时没有,不知————二位是否方便给我留下一个在美国或者您们在华夏临时的联繫地址?一旦我將初稿完成,可以第一时间寄给您们过目,听取最专业的意见。” “那————我们大概需要等待多久,才能看到这份手稿呢?”安格尔追问。 “嗯————”李劲松估算了一下时间,这件事儿得儘快,夜长梦多,他需要给自己施加足够的压力,也需要给对方一个明確、且不算太遥远的期待。 “一个半月左右。事实上,这个故事的完整结构已经在我的脑海里酝酿、成形很久,只待诉诸笔端————” “好吧,年轻人,你让我感到了好奇。”安格尔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们这次在华夏的行程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之后会去其他城市访问。按照计划,我们会在8月20日之前返回燕京处理一些后续事务,最迟九月初离开返回美国。” “如果你能在那个时候完成你的初稿,那么,在你完成之后,可以带著它到燕京友谊宾馆来找我们。我们会提前告知前台,如果有一位名叫李劲松的华夏年轻作家来访,可以让他知道我们的房间號,或者代为转交材料。” “太好了!”李劲松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非常感谢您们,聂老师,安格尔先生,我会在8月20日左右带著我的作品来拜会你们的,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喜欢这部作品的!” 李劲松前世有和欧美人打交道的经验,在他们面前一定不要藏拙,要勇於表达自己的自信。 也就是搞不搞得定,先把牛逼吹出去再说。 看著李劲松离开的背影,聂华菱侧头看向自己的丈夫:“保罗,你真的相信,这个年轻人————能在一个半月后,拿出一部值得你花时间阅读的英文小说手稿?” 保罗·安格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正慢条斯理地將刚才为妻子脱下的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重新穿上,仔细抚平肩部一丝几乎不存在的褶皱。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聂华菱:“亲爱的,我並没有相信”他一定能做到。 事实上,从概率上说,他失败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九。” 聂华菱微微蹙眉,跟著丈夫一起,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从侧面的小门离开主会场。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给他那个模糊的承诺?我们的日程安排得很满,回燕京后只有短短几天处理杂事,然后就要飞回爱荷华。为一个几乎註定会让我们失望的、异想天开的尝试预留时间,这不像你一贯高效务实的风格。” “高效务实?是的,我喜欢高效务实,”安格尔带著他特有的、诗人般的沉吟感:“但面对一个如此————特別的年轻人,或许我们需要一点超越高效务实”的耐心,或者说,好奇心。” “特別?”聂华菱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暖意,“因为他那出人意料的、流利得过了头的英语?还是因为他那听起来近乎狂妄的计划一个从未在英语世界生活过的中国青年,要用英语写一部能打动美国编辑和读者的小说?” 安格尔摇摇头:“不,不,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恰恰不是他能否做到”,甚至不是他想做什么”,而是他为什么这么做”,以及他如何尝试去做”。” 他见妻子不理解,继续解释道:“你注意到了吗?当他提出那个近乎荒谬的请求时,他清楚地知道用非母语写作的难度,知道文化转换的陷阱,知道美国出版市场的残酷。他是在明知这一切的情况下,依然提出了请求。这不是盲目的自信,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后的冒险。” 聂华菱若有所思:“所以,你觉得他不是衝动,而是有某种————计划?” “至少是有备而来。”安格尔点点头:“他提到正在为上海的出版社翻译外国文学作品,这说明他並非对英语文学完全陌生,他有意识地在进行语言和文本的深度训练。他询问出版流程和版税细节,显示出他对商业规则有初步了解,並非纯粹的文学青年只谈艺术不问俗务。他甚至,” 安格尔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懂得在提出一个可能会被视作麻烦的请求时,附上一个颇具诱惑力的条件一承诺捐赠给国际写作计划”。这不是一个天真烂漫的艺术家能想到的,这需要一点谈判的思维,一点对交换”的理解。” 聂华菱微微頷首,丈夫的观察总是敏锐而细致。 “这一点我也注意到了。他很聪明,知道如何增加自己请求的份量。但这也可能只是一种————小聪明?” “也许是小聪明,”安格尔承认:“但他身上有股特別自信的气质,这很有趣。” “哈哈,只是很有趣,就能让我们的诗人愿意给一个来自华夏的小傢伙这样一个机会?”聂华菱哈哈笑道。 “hua—ling,你还记得我们创立国际写作计划”的初衷吗?”安格尔突然问道。 聂华菱看向他。 “我们想搭建一座桥,”安格尔的声音很平静:“一座让不同世界、不同声音得以相遇、对话的桥。大多数时候,我们迎接的,是已经在这世界上发出了自己声音、只是需要被更多人听到的作家。我们帮助他们跨越地理和文化的障碍。 这很重要。” “但偶尔,会不会也有可能,存在另一种建桥者?不是等待被连接,而是试图主动伸出自己的手,用对方的砖石,在对方的岸边,尝试搭建起一个属於他自己的、哪怕最初可能很简陋的桥头堡?这个年轻人,他想做的,似乎就是后者。” “这很艰难,几乎不可能成功。”安格尔承认:“但如果我们,能够给他们一个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倾听一下的机会,有何不可呢?我们耽误的只是一点时间而已!” “好吧,那就看看吧,”她笑著对丈夫说道:“看看他的故事,究竟是一时兴起的空中楼阁,还是————真的有一点点,能够穿越浩瀚太平洋的微光。” “其实,我现在已经有些期待了!”聂华菱笑著补充了一句。 等李劲松回到正在等他的同学们中间,曲晓伟第一个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问:“劲松,你跟那两位国际友人聊了那么久,是不是————想报名参加那个什么国际写作计划”?有门儿吗?” 周围几个同学也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劲松身上,耳朵也竖了起来。 能去美国,专心写作几个月,还有津贴,这对任何一位怀揣文学梦想的人来说,都有著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李劲松边走下台阶,边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符合他们的条件,而且也没时间去,他们9月开班,我也要去上学!” “不去?那你找她们是?” “就是找他们聊一聊美国的文学现状!”李劲松不愿意多说。 “真的吗?”曲晓伟不太相信。 聊美国文学现状? 怎么看都不太像! 事情很快传到许刚耳朵里,许刚又找他谈话。 许刚还是那副样子,端著印有“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缸,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啜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李劲松,开门见山:“劲松啊,听说你对聂华菱女士那个国际写作计划”挺感兴趣?还特意找人家深谈了半天?” 李劲松一脸无辜:“许所,我就是去请教了几个问题。我对那个计划,真的没什么兴趣。” “没兴趣?”许刚放下茶缸,目光带著审视:“那你找人家聊什么?我听说,聊得还挺深入?” 第98章 科幻小说 第98章 科幻小说 “有人给你打小报告了?”李劲松很无奈,这都是未来的作家,传播小道消息的速度並不比农村大妈慢多少! 许刚眼睛一瞪,反问道:“我不能知道吗?我作为咱们这个班的负责人,关注你们的思想动態不是应该的吗?” 看了看李劲松,又放缓了语气:“如果你真想去,所里愿意帮你爭取,写推荐信、协助联繫,这些都没问题!所里的態度是明確的,鼓励大家开阔眼界,有条件、有机会出去交流学习,这是好事!要不然,也不会特意组织你们去听这个讲座。当然,人家的要求肯定不低,竞爭也激烈,但咱们可以努力嘛!” 李劲松站起身,拿起暖水瓶给许刚的搪瓷缸倒满了水:“不去,不去,我没打算去,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也不会去!” “那你去找他们干什么?不会真的去谈美国文学了吧————” “许所,我告诉您。我找聂华菱老师他们,不是要参加写作计划,是想諮询————在美国出版书籍的事情。”李劲松也没瞒著许刚。 对自己好的人,李劲松心里都记著。 “出书?”许刚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笑容:“嗨!我当是什么大事呢!想把你那几部作品翻译到美国出版,是吧?这是好事啊!弘扬我们华夏文学,让世界看看咱们年轻作家的水平!你找他们諮询,算是问对人了,但也算问错了人!” “嗯?”李劲松被许刚这前后矛盾的话弄糊涂了。 许刚靠回椅背,带著点“你消息不灵通”的神情说道:“你找他们,他们最多给你指条路,具体操作,他们未必熟悉。这事儿,你该找我啊!” “找您?”李劲松更疑惑了。 “对啊!”许刚一副“你有所不知”的样子,“外文出版局,知道吧?他们正在筹备推出一套熊猫丛书”,你的小说,反响这么好,完全有资格入选嘛!” “熊猫丛书?” 李劲松一愣,他还真知道“熊猫丛书”是干啥的,说白了,,就是专门挑选国內优秀的现当代文学作品,翻译成英文、法文,向欧美国家介绍华夏的文学和文化! “对啊!你这还是双语人才,可以自己参与翻译或者校译,质量更有保证!到时候,我去跟他们谈,怎么也能给你爭取个好条件!” 许刚越说越觉得这事靠谱,信心十足。 他知道李劲松正在和沪上译文出版社合作翻译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小说,外语水平肯定没问题。 可李劲松並不感兴趣,或者说兴趣不大,在前世的记忆里,“熊猫丛书”在八十年代確实推出了一系列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的译本,在对外文化交流史上留下了印记。 但正如他所知,这套丛书的定位更多是文化输出和形象展示,其实际在欧美主流图书市场的发行量和影响力,可能远不如官方宣传的那么乐观,主要读者群体恐怕还是海外华人、汉学研究者和少数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外国人。 华夏的作品,实在太小眾了,愿意出钱买的还是少数,毕竟欧美的书籍还是很贵的。 要想挣钱,还是写畅销书。 更何况,以现在的情况,哪怕送出去出版,自己也就拿点基本稿酬,加上点印数稿酬,一部十几万的作品,撑死了也就几百块钱。 还不如留著,今后自己要是在欧美国家一战成名之后,自己直接拿出去出版,不是能赚更多的钱? “许所,谢谢您的好意。”李劲松解释道:“不过,我找聂老师他们諮询的,不是把我现有的中文作品翻译过去出版。” “嗯?那是什么?”许刚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嗯,主要是想写一部全英文的、能够迎合欧美读者的作品————” 许刚一听,顿时急了:“你————你可別胡来啊,你是国家培养出来的作家,可不能做出数典忘祖的事情来————” 李劲松顿时明白他曲解自己的意思了,连忙解释道:“不,需索,您误会了,我说的是適合欧美人口味的作品,算了,我直接说吧,我准备写一部跟咱们国家的现实问题完全没有关係的作品。 它不涉及任何敏感內容,就是一个纯粹的故事。” “纯粹的故事?什么故事?”许刚紧盯著他,追问道。 李劲松停顿了一下,字斟句酌地说:“是一部————科幻小说。” 是的,他选择的进入美国文学界的敲门砖就是一科幻小说,而他选之所以將科幻小说作为突破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在他前世的记忆里,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正是美国科幻文学的黄金时期之一。 艾萨克·阿西莫夫、阿瑟·克拉克、罗伯特·海因莱因等大师的作品影响力如日中天,“星球大战”系列电影掀起的太空歌剧热潮席捲全球,大量科幻杂誌、平装本书籍拥有稳定且庞大的读者群。 科幻类型在美国已经形成了成熟的市场、固定的读者受眾和完整的出版分销链条。 这意味著,只要故事足够精彩,符合类型期待,就有明確的商业出版路径和潜在的畅销可能。 更重要的是,科幻小说不必过多依赖特定国家、民族的歷史文化背景。 这对干一个需要避开敏感现实题材、又要快速切入英语读者阅读习惯的新手作者来说,无疑降低了文化转换的难度。 他脑海里那些来自未来、关於星际殖民、人工智慧、基因伦理、文明衝突的宏大想像,远比让他立刻去描墓一个地道的、能让美国中產家庭主妇產生共鸣的当代美国小镇故事,要容易驾驭得多。 此外,科幻类型相对看重创意、悬念、节奏和视觉奇观,对文学性笔法和微妙心理刻画的要求,低於纯文学领域。 这並非贬低科幻,一个紧张刺激、设定新颖的科幻故事,即使文笔略显不足,也可能凭藉其核心创意吸引编辑和读者。 这对於需要儘快拿出“敲门砖”的李劲松来说,是更现实的选择。 “科幻小说?!”许刚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错愕:“你怎么能想去写那种东西?!劲松,你糊涂啊!” 他站起身,在办公桌后面踱了两步,转过身,痛心疾首地看著李劲松:“科幻小说?那是什么?是那些飞碟外星人、机器人打仗、小孩看的小人书吗?那能叫文学吗?那是消遣,是胡思乱想,是脱离现实、脱离人民的东西!” “你现在正当其时,笔力正健,应该把目光和才华,投向最广大的工农兵群眾,投向火热的社会生活,投向改革开放中涌现的新人新事!那才是文学的康庄大道,那才对得起人民作家”这个称號!” 李劲松无奈道:“我可没想当人民作家”,我只想自己写点东西!” “你!好,你即使不想当人民作家”,也不能去搞那些歪门邪道!“许刚越说越激动:“你看看国外那些所谓的科幻小说,除了瞎编乱造,有什么思想深度?有什么艺术价值?能教育人吗? 能鼓舞人吗?劲松,你可不能自毁前程啊!咱们所里培养你,是希望你能在现实主义的创作道路上取得更大成就————” “许所长,科幻小说怎么了?怎么就成歪门邪道了?国家现在不是提出要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强调科学技术是第一生產力”吗?科幻小说,恰恰就是科学技术和文学艺术的结合体啊! 它用文学的形式,传播科学的精神,激发人们对未来的想像,对探索未知的渴望,这难道不是一种高级的科普,一种面向未来的思想启蒙吗?”李劲松真想掰开许刚的脑壳把这些思想给塞到他脑壳里。 许刚见他执迷不悟,只好搬出了李劲松的导师来施加压力:“我告诉你,你要是执迷不悟,我真得找时间跟冯木同志好好匯报一下你的思想动態了!看他同不同意你去搞什么科幻!” 听到许刚提到要告诉冯木,李劲松心里確实紧了一下。 冯木那老头,真会批评自己的。 不能硬顶,必须换个思路说服许刚。 李劲松迅速冷静下来,大脑飞快运转。 “许所,您批评得对,现实主义是根本,反映人民生活和时代变迁是我们作家的责任。这一点,我从来没忘,以后也会继续写。”他先肯定许刚的观点,稳住对方情绪。 “但是,许所,我写这个科幻小说,它————就是想挣点钱,顺便帮国家创点外匯!” “创匯?”许刚愣住了,这个角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在他的思维定式里,文学创作是精神文明建设,怎么突然跟“创匯”这种极其现实、极其重要的经济工作掛鉤了? “对!”李劲松用力点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许所,您想啊,咱们国家现在最缺什么?外匯!搞现代化建设,引进先进技术设备,哪一样不需要宝贵的外匯?国家不也在鼓励创匯吗?轻工业品出口是创匯,劳务输出是创匯,咱们文化作品,为什么就不能创匯?” 李劲松观察著许刚神色的变化,语气更加诚恳:“许所,我知道科幻小说在国內可能不太受待见,被认为是不登大雅之堂”。但您想,在美国,科幻小说是有很大读者群的,是一种成熟的、 受欢迎的类型文学。我写这个,不是拋弃现实主义,而是————而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他们喜欢的类型,讲一个咱们中国人也能讲好的故事,顺便把钱赚回来,支持国家建设。这怎么能说是歪门邪道呢?这应该算是————文化战线的另闢蹊径”,是曲线救国”啊!” “噗嗤!”许刚终於忍不住乐了:“你想赚钱就说赚钱,扯什么曲线救国?” 他威胁李劲松要告诉冯木,也只不过是想嚇唬嚇唬他。 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又像是无可奈何,挥了挥手,语气带著警告:“算了,我说不过你!你要写,我也拦不住你!但是,劲松同学,你给我听好了!” 许刚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第一,这件事,仅限於我知道,不许到处宣扬!尤其是不能打著所里的旗號!要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影响不好,我拿你是问!” “第二,你写归写,绝对不能耽误正常的学业,毕业之前,每个人都必须交一篇毕业作品,你也不能不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写的那个什么科幻,內容必须健康,绝对不允许有任何低级趣味、 封建迷信或者歪曲我国形象的东西!要是让我知道你在里面胡写八写,我第一个不答应!” 这算是————默许了? 李劲松心里鬆了口气,总算糊弄过去了,连忙点头:“许所,您放心!我保证遵守纪律,不乱说。学业和任务绝不会耽误。写的东西,也一定积极向上,符合要求。我就是想做个尝试,看能不能用这种方式,也为国家做点微薄的贡献。” “哼,说得好听。”许刚哼了一声,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板著:“但愿你別玩火自焚,耽误了正经前程。”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带著点提醒的意味:“还有,你拜了冯木同志为师,这都两周了吧?除了上次拜师见了一面,后来去匯报过思想、请教过问题没有?” 李劲松一愣,老实摇头:“还没————最近一直忙著上课、写稿,没敢去打扰冯老师。” “胡闹!”许刚又瞪起了眼,“拜了师,就要有拜师的样子!冯木同志工作忙,但你作为学生,要主动、定期去匯报一下学习情况,创作上有什么想法,多去请教请教!这是尊师重道,也是你学习提高的机会!別光顾著自己瞎琢磨,闭门造车能有什么出息?多听听前辈的意见!” “是,是,许所您提醒得对。”李劲松虚心受教:“我这两天就抽时间去拜访冯老师。” “嗯,”许刚这才算是彻底把这件事暂时揭过,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挥挥手:“行了,这事就到这儿。你心里有数就行。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第99章 星环棋局 第99章 星环棋局 李劲松目前手里还有两个活,一个是马尔克斯中短篇小说的翻译,这是个大部头,英文版足足有500多页。 且得译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他见缝插针也只开了个头,译了《巨翅老人》等两三个短篇。 好在整本书的英文版他已通读过两遍,对马尔克斯那种將不可思议写得理所当然的独特语感、绵密繁复的比喻、以及字里行间瀰漫的孤独与宿命气息,有了较深的体悟,心里对整体翻译的基调、节奏和难点,大致有了谱。 嗯,另外一个就是许刚走后门的给《十月》的那篇小说,原本被他规划为文讲所学习期间的“毕业作品”来精心打磨,甚至写什么他已有初步构思,目前暂时也需要放一边。 一切都需要为那部科幻小说让路。 好在,按照文讲所的安排,7月初要去北戴河玩一趟,然后再放一个月的暑假,回来后也是以自由创作为主,课什么的都少了,这就能给李劲松的创作留下足够的时间。 现在才6月下旬,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他准备用一个月到一个半月的时间,来完成这部科幻作品。 剩余时间,赶点紧,弄个中篇一点问题都没有。 给许所的人情,=定不能敷衍。 科幻小说写什么好呢? 脑海中的科幻影视剧实在太多,得先挑一部。 同样,他列下了十几个名字,点兵点將点的就是你————《安德的游戏》。 李劲松对这部作品的了解,主要来自2013年上映的那部电影。 他只记得电影情节的大致框架:一个天才少年在太空军事学校接受残酷训练,最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指挥舰队摧毁了外星虫族母星。 至於原著小说作者是谁,具体哪年发表,他一无所知。 没有信息来源,就存在著很大的风险。 因此,他將选择范围框定在2000年之后上映的电影。 即便如此,仍然需要万分小心,毕竟许多科幻经典成书年代远早於电影。 《安德的游戏》电影是2013年上映,这给了他一定的“安全距离”,但他仍觉不太保险。 照例,他决定进行一场彻底的“转基因”手术。 不仅改掉原名,更要对核心情节、人物设定、世界观背景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造,只保留原版的核心思想。 一个被体制精心培育、利用的天才,在贏得一场宏大战役后,骇然发现所谓“外敌”不过是虚构的假想敌。 自己荣耀的胜利实则是被操纵的、对自身族群的残酷清洗,从而从“英雄”沦为“屠夫”,进而开始对自身价值、战爭本质与操纵他的系统进行痛苦反思与反抗。 他將新故事命名为:《theringsgambit》,翻译成中文是《星环棋局》。 故事背景被设定在一个高度阶层化、依靠巨型轨道空间站“星环”维繫的人类未来社会——“星环共同体”。 出生於底层、被重力井束缚的“磐石区”少年艾隆·马斯克(请原谅李劲松的恶趣味),因在非法的街头全息战术模擬游戏(“街机”)中展现出碾压级的策略与直觉天赋,被上层、生活在无重力优雅环境中的“穹顶区”精英选拔系统悄然捕获。 他被带入一个名为“棋局”的高度机密、极度残酷的军事指挥官培养项目,对手皆是心高气傲、背景深厚的权贵子弟。 他被告知,人类正面临来自遥远深空的、名为“虫族”的未知威胁,“棋局”旨在以最严苛的方式,筛选出能拯救文明的终极指挥官。 凭藉来自底层街头的草根智慧和战术直觉,以及对胜利近乎本能的饥渴,马斯克一路披荆斩棘,突破重重心理与战术试炼,最终在被称为“最终棋局”的终极模擬战中,於浩瀚星图上指挥联合舰队,以一场代价惨重但辉煌无比的奇袭,彻底摧毁了“虫族”的“母巢”——一个位於遥远星域的神秘信號源。 迎接他的不是鲜花与勋章,而是“穹顶区”精英们优雅而冰冷的掌声,以及一个足以摧毁他全部信仰的真相:根本不存在所谓的“虫族”威胁。 那一切令人恐惧的影像、数据、模擬敌情,都是精心编制的谎言。 “棋局”本身,是一场持续了数代人的、冰冷的社会实验与人口调控工具。 其目的,一是製造“外部威胁”的假象,维持共同体內部的高度团结与精英统治的合法性。 二是以“选拔救世主”的崇高名义,系统性识別並吸纳底层中可能威胁现有秩序的天才(如马斯克),將其纳入体系加以“消毒”与利用。 三则是通过“最终棋局”,诱使这些被选中的、最具反抗潜力的天才,亲自指挥一场“模擬”战役,而这场战役在现实中,会通过隱蔽的远程指令,实际摧毁那些已被標记的、位於偏远星域、逐渐脱离控制的底层移民据点或潜在反叛火种。 马斯克的辉煌胜利,实质上是一次对同胞的、被蒙蔽的无情镇压。 现在,知晓全部真相的艾隆·马斯克,不再是英雄,不再是棋子,他成了这个精密而残酷的系统程序中最危险的错误代码,一个必须被立即清除的“bug”。 同《安德的游戏》原著一样,李劲松也是通过这个故事,来探討天才的负担、被操纵的战爭本质、个人在宏大敘事下的道德困境、对“他者”的想像与构建,以及背叛之后的艰难救赎等主题。 列好了提纲,他就开始尝试用英文书写。 最初的几行有些滯涩,他需要不断在脑中完成从中文思维到英文表达的转换。 但很快,隨著情节的推进,对艾隆·马斯克身处阴暗狭窄的“磐石区”街巷的描写,对“穹顶区”那悬浮於星空之下、充满冷漠几何美感的世界的勾勒,那种滯涩感渐渐消退。 嗯,还行,写得还算流畅,没有预想中那么困难。 他渐入佳境,笔下艾隆·马斯克的世界在稿纸上一点点变得清晰、冰冷而真实。 两天后,他满意地放下了钢笔,面前已积累了厚厚一叠写满英文的稿纸,粗略估算,已有將近五千个单词。 开局不错,进展顺利。 李劲松这才放下笔,瞅了一个周日,到作协去拜访冯木。 当然,艾清老先生那里,他也没忘,已经去拜访过三次。 面对这些前世只在教科书和文学史上仰望的名字,他內心充满敬重,但也保持著一种有分寸的距离。 每次去艾清先生那里,多是安静地听先生谈诗,谈那些烽火连天中的写作,偶尔请教几句关於诗歌意象与语言节奏的问题,坐上大半个小时,便礼貌告辞。 艾清先生经歷坎坷,性情深沉,李劲松觉得,过多的打扰和过於热络的接近,反而不美。 这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相处,对彼此都舒適。 这是李劲松第一次去拜访冯木,冯木没有留下他家的地址,只好去办公室找他。 他说过,只要不去开会,一般都会在作协办公室里。 果然,这年头的领导都是没有休息日的。 当他被工作人员带到冯木办公室门口时,门虚掩著,里面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他轻轻叩门,听到冯木那温和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但陈设之简朴,让李劲松微微一愣。 水泥地面,刷了绿漆的墙裙,几张老旧却结实的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文件、信件和书籍。 两个高大的、漆色斑驳的铁皮文件柜立在墙边。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摆放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木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塞满了书,许多书因为太满而斜插著,甚至有些直接摞在地上,形成一摞摞矮墙。 这里的书,比起文讲所那间小小的图书室,无论数量、种类,都不可同日而语,多了何止数倍。 冯木正伏案在一份文件上写著什么,鼻樑上架著眼镜,见是李劲松,便摘下眼镜,脸上露出笑意:“劲松来了?坐,自己找地方坐。我这儿有点乱,马上就好。” “冯老师您忙,不用管我。”李劲松连忙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些书架吸引。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架前,怕打扰冯木,只默默瀏览著书脊上的名字。 这一看,心下便暗暗吃惊。 这里不仅有各种全集、大量中外文学名著、文艺理论著作,还有许多他平时在书店和普通图书馆极少见到的书。 比如,一些封面素朴、只印著书名和“內部资料”字样的“灰皮书”、“黄皮书”,他扫过几眼,依稀看到一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有苏联时期以及东欧一些作家的作品,有些甚至在文艺界內部也属於需要“批判性阅读”的范畴。 还有一些民国时期出版的旧书,纸张已然泛黄髮脆,安静地挤在角落,仿佛一段被封存的时光。 更有一些外文原版书,英文、俄文都有,有些书的书页边缘还插著细细的纸条,显然是冯木阅读时做的標记。 冯木很快处理完了手头的急件,將钢笔套好,站起身来,也走到书架旁,顺著李劲松的目光看去,瞭然一笑:“怎么,对我这些老古董感兴趣?” “开眼界了,冯老师。”李劲松由衷地说,“好多书都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有些是工作需要,有些是以前陆陆续续攒下的。”冯木隨手抽出一本硬壳精装的《契訶夫戏剧集》(俄文版),轻轻拂去封面並不存在的灰尘:“文艺工作,眼界不能窄。知道別人在写什么,怎么想,才能知道自己该写什么,怎么写。当然,看,不等於全盘接受,要有分析,有辨別。” 他顿了顿,看向李劲松:“听许刚说,你最近在忙翻译?加西亚·马尔克斯?” 会英语,而且能够翻译外文书籍,这又给李劲松增加了不少光环。 许刚肯定会向自己的直属领导匯报。 当时,冯木先生也很惊讶,没想到一个大山里的孩子竟然有如此让人嘖嘖称奇的天分。 “是,和沪上译文社合作,译他的中短篇集子。”李劲松点头,心里却想,许所长果然匯报过了,但不知提到科幻的事没有。 “嗯,这个作家我也有所耳闻,手法很新奇,魔幻与现实交织,拉丁美洲的气味很浓。翻译他的东西,对语言是很好的磨练,也能开阔我们的敘事思路。搞创作,不能只盯著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冯木將书放回原处,话锋一转:“不过,翻译是再创造,终究是別人的东西。你自己的创作呢?《群山迴响》之后,有没有新的想法?” 来了。 李劲松心神一凛,知道这才是今天“匯报”的重点。 他斟酌著说:“毕业作品正在构思,不过————” 他稍作迟疑,决定还是部分坦诚,但换个角度:“最近,除了翻译,我也在尝试一点別的写作练习。” “哦?什么练习?”冯木很感兴趣,示意他坐下说。 两人在办公桌旁的旧沙发上坐下。 李劲松略去了科幻和英文的具体指向,只是说:“我在想,我们现在的文学,关注现实、反映现实,这当然是根本。但有时候也在想,文学的可能性是不是可以更宽一些?比如,藉助一些非现实的框架,或者说假设性的情境,来探討一些更具普遍性的人性、道德或者社会结构的问题————” 冯木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著,没有立刻表態。 李劲松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冯木是什么想法。 过了一会儿,冯木才缓缓开口:“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文学当然不只有一副面孔。鲁迅先生也写过《故事新编》,借古讽今,寓意深远。关键不在於你用了什么外壳,而在於你这个壳里面,装的是不是真问题,真感情,真思考。” “如果只是为了猎奇,为了弄个古怪的形式,那就是捨本逐末。但如果形式能更好地为你想表达的內容服务,甚至形式本身能激发新的思考维度,那当然可以探索。” 他看向李劲松,目光温和:“劲松,你还年轻,又有才华,多做一些尝试是好事。不必把自己过早地框定在某一种写法里。但有一点要记住,无论写什么,真诚是第一位的。对你笔下的人物、故事、思考,要真诚。有了这份真诚,形式上的探索,只要不是胡闹,都可以被理解,甚至被鼓励。” 这番话,既开放又带著原则,给了李劲松不小的触动和宽慰。 至少,冯木没有一口否定“非现实”的探索。 第100章 霸王別姬 第100章 霸王別姬 这时,冯木看了看桌上的老式座钟,忽然笑道:“光顾著说话了。今天碰巧,晚上政协礼堂有个戏,程派的《春闺梦》,我去看看。你晚上要是没事,陪我一起去?放鬆放鬆,也感受一下我们传统的戏文,里面的情感表达、敘事手法,有时候比小说还要凝练、浓烈。” 李劲松自然连忙答应。 他早知道冯木先生酷爱京剧,尤其是程派艺术,还兼任著中国京剧程派艺术研究会的会长,能跟他去看戏,是难得的近距离接触和学习的机会。 傍晚,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便步行前往不远处的政协礼堂。 路上,冯木谈兴颇浓,从程砚秋大师的艺术成就,谈到程派唱腔的幽咽婉转、若断若续之美,谈到《春闺梦》这齣戏如何脱胎於杜甫的《新婚別》和“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诗意,將战爭对普通家庭、对夫妻情感的摧残,表达得淋漓尽致。 “好的戏,不止是唱念做打,更是一曲人性悲歌。” 剧场里座无虚席,多是文艺界人士和资深票友。 锣鼓点响,幕布拉开,氤盒的灯光下,那个等待征夫归来的女子,一袭素衣,裊裊登场。 程派那特有的声腔,幽怨缠绵,如泣如诉,將深闺的寂寞、无尽的思念、忐忑的期盼,以及最后梦碎时的悽惶绝望,丝丝入扣地传递出来。 那水袖的拋舞,身段的流转,眼神的顾盼,无一不是戏,无一不是情。 李劲松要真是20岁,对咿咿呀呀的戏剧唱腔,肯定烦透了。 可他有个60多岁的灵魂,对戏曲多多少少有一些理解,在这极具感染力的艺术呈现面前,也渐渐沉浸进去。 尤其是当演到梦中与夫君重逢的欢愉,与梦醒后独对孤灯的淒清,那种巨大的心理张力,通过演员极致化的程式表演爆发出来,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震撼。 这不仅仅是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这是在极致情境下,对人性的深度拷问,对战爭与和平的无声控诉,对爱情与生命脆弱性的深刻悲悯。 突然,一个火花般的人物和故事,在他脑海里猛地一闪—霸王,虞姬;英雄,美人;末路,別离。 同样是战爭背景,同样是极致情境下的情感爆发,同样是忠诚与牺牲,但似乎比《春闺梦》的哀婉,更添了几分磅礴的悲剧力量,几分性別与身份倒错可能带来的、更为复杂深邃的人性探索空间。 戏散场后,走在夏日微凉的夜风中,李劲松的心绪仍被刚才的戏剧和脑中那个新生的构想激盪著。 他忍不住对身旁的冯木说:“冯老师,今天这齣《春闺梦》,真是太好了。 它让我忽然想到一个故事,也许————也许可以写成小说————” “哦?说来听听。”冯木饶有兴趣。 “就是————霸王別姬。”李劲松说道:“不过,我想的可能不太一样。不仅仅是垓下之围、英雄末路、自刎殉情那个歷史传奇————” “我想写的,是两个在戏台上演了一辈子霸王和虞姬的京剧艺人,在时代变迁、个人命运沉浮中,那种极致的情感纠葛。他们人戏不分,戏里的情愫蔓延到戏外,但又囿於现实、身份、性別的种种束缚————可能,会有一些超越寻常友谊的、非常复杂深刻的情感描绘。” 他把《霸王別姬》的故事给冯木讲了一遍。 然后,停下来,等待冯木的反应,心里已经做好了被委婉劝阻甚至批评的准备。 在1980年,这虽然不是一个禁区,但也足以惊世核俗。 冯木停下了脚步,就著路灯昏黄的光线,仔细地看了李劲松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李劲松预想中的惊讶、不悦或凝重,反而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夜晚的寂静笼罩著他们,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霸王別姬————人戏不分————”冯木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份量。 半晌,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好题材。绝好的题材。” 李劲松心中一喜,大师毕竟是大师,看来他是能够接受这个设定的。 冯木背著手,继续慢慢向前踱步:“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怕触碰人性的深渊,只怕浮在生活的表面。霸王別姬,英雄美人,是外壳。你说的这个人戏不分”,才是內核。一个人在戏台上,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性別,另一段人生。下了台,那层油彩是洗掉了,可魂儿呢?魂儿还能分得清吗?还能回得去吗?” 他转过头,看著李劲松:“这里头有很多东西可挖啊!身份的认同,性別的倒错,艺术的痴迷,时代的碾压,传统与个人的衝突,情与义的撕扯————劲松,这个题材,比单纯写一段离奇的感情,要厚重得多!” “可是,冯老师,”李劲松没想到冯木不仅不反对,反而一下子点出了更深层的可能:“如果真往这个方向写,里面难免会涉及————一些不被常理所容的情感描写。现在这个环境,恐怕————” “怕惹麻烦?”冯木替他说了出来,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写东西,尤其是想写出真正有分量、能留下来的东西,怎么可能一点风险都不冒?四平八稳,温吞水,那叫宣传材料,不叫文学。” 他停下脚步,面对著李劲松,语重心长:“关键不在於你写什么,而在於你怎么写,为什么写。如果你是为了猎奇,为了刺激,为了博眼球,那我不赞成,那叫糟蹋题材,也糟蹋你自己。” “但如果你是怀著真诚,去探究那被油彩和戏服包裹下,两颗灵魂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依偎与毁灭,去写出那种极致的、悲剧性的美————那么,有些笔墨,该深就得深,该细就得细。艺术家的笔,要敢於去碰那些別人不敢碰、或者碰不到的地方。” 夜风吹动路旁的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冯木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现在这个年代,是比前些年鬆快些了,但有些框框,一时半会几也打不破。写出来,肯定会有议论,有压力,甚至更糟的情况。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但是,劲松一他拍了拍李劲松的肩膀,力道不重:“这个故事如果你有信心能驾驭好它,能写得深刻而不流俗,能让人看到情慾之上、之外更多的东西————那么,我支持你写。真到了需要说话的时候,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几句閒言碎语————” 虽然有冯木先生的支持,但李劲松並没有当即提笔开始写《霸王別姬》。 儘管他对《霸王別姬》的剧情烂熟於心,但电影是电影,靠的是影像、表演与声光;小说是小说,尤其是一个意图深挖人性、叩问时代、触及j忌的严肃文学作品,其根基必须扎在真实、厚重的生活与专业土壤之中。 可他目前对京剧的了解,大抵止於“国粹”、“生旦净末丑”、“西皮二黄”这些泛泛之词。 对戏班子的生態、演员的甘苦、一招一式的血肉,乃至那“不疯魔不成活”背后具体而微的日日夜夜,近乎一无所知。 用想像和概念去搭建一座梨园楼阁,无异於沙上筑塔。 好在,冯木给他联繫了燕京市京剧团,让他去团里呆几天,体验一下生活,了解一下京剧艺术和京剧演员成长过程。 李劲松把体验时间安排到了文讲所放假期间,放假前这段时间课程安排的还挺紧的。 原本放假一个月的时间,他还准备回家,一方面看看家人,另一方面也想任怡湘了,但现在几个任务压头,就没时间回去了。 放假之前,所里还安排了一周时间的北戴河度假。 而在去北戴河度假之前,还有两件事值得说一说。 第一件事,就是孔捷升结婚了。 这几乎是文讲所这期学员入班以来最富娱乐性、也最凝聚人心的集体事件。 那天,从文讲所略显斑驳的大门口望去,食堂那面平日写著菜名和通知的黑板上,赫然贴著一个硕大饱满、墨跡鲜亮的红双喜字,喜气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 饭厅被精心布置过,拉起了彩纸,掛上了灯泡,长条桌上铺著一次性塑料桌布,堆满了散装糖果、瓜子、花生,还有食堂师傅特意准备的一些冷盘和点心。 空气里瀰漫著水果糖的甜腻、香菸味,以及一种属於节日的、暖烘烘的喧闹气息。 每个人都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行头,脸上洋溢著笑容,仿佛是自己要办喜事般,带著一种参与创造的兴奋与不安。 孔捷升今天格外精神,哪怕天气很热,也把自己那一身深色中山装穿起来,衬得他少了几分平时的书卷气,多了几分新郎官的英挺。 新娘就站在他身旁,果然是位爽利大方的燕京姑娘,短髮,眼睛亮晶晶的,穿著件红色的確良上衣,黑色长裤,笑容明媚,正落落大方地接受著眾人的道贺和打量。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南国温润,一个北地颯爽,倒也显得分外和谐。 陆续来了不少外请的客人,其中就有在京城文艺圈颇有名气的李它夫妇。 李它夫妇与几位相识的作家、编辑聚在一处谈笑,声音洪亮,时而爆发出一阵大笑,很快成了一个小小的人气中心。 他们的到来,更给这场同学间的婚礼增添了几分“文艺界聚会”的色彩。 音乐响起来了,先是《婚礼进行曲》,庄严而充满希望。 接著,旋律一转,熟悉的舞曲节奏流淌出来。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跳起来!”,方才还有些矜持和观望的人群,像是听到了衝锋號,呼啦啦涌向饭厅中央清空出来的区域——“舞池”诞生了。 灯光或许不够专业,人影在明暗间晃动、交错。 录音机的音质也带著沙沙的杂音,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那蓬勃的欢乐。 会跳的、刚学会的、压根不会只是跟著瞎晃的,全都投入进去。 李劲松最抢手,被几个女同学抢著邀请跳舞。 儘管这几个姐姐结婚的结婚、谈恋爱的谈恋爱,可谁不喜欢小奶狗啊? 只不过,李劲松跳的有点烂,时不时要踩人家的脚。 《十月》的编辑、许刚的大女儿许蒙也来凑热闹。 见李劲松好不容易得空,赶紧把他往“舞池”里拽。 “没想到你还挺受欢迎的嘛!我要的稿子动笔了没有?”许蒙来到这儿,就为这一件事。 “————確实构思了一篇稿子,我有点担心你们《十月》敢不敢发?”李劲松在她耳边大声说道。 “什么稿子?还有我们《十月》不敢发的?”许蒙来了兴趣。 “————算了,等我写好后再说吧!肯定会有爭议————”这个场合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李劲松就和她简单说了自己还要去燕京京剧团去体验生活,以及大概什么时候交稿的事情。 汗水、笑声、断续的交谈、糖果在齿间的甜味、音乐、还有那无处不在的、 属於青春与友情的炽热空气,混合在一起,酿造出令人微醺的氛围。 也没有闹洞房,人家孔捷升带著新娘去度蜜月去了。 可同学们玩的挺嗨,直到深夜,乐曲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大家仍是意犹未尽,三三两两聚著说话,回味刚才谁踩了谁的脚,谁的舞姿最令人捧腹———— 第二件事,李劲松的那篇文学评论文章《根系与年轮:从〈群山迴响》浅谈一种“寻根”的文学自觉》在《人民文学》6月號上发表了。 李劲松以自己的中篇小说《群山迴响》为切入点,结合近期文学创作领域的某种共同趋向,提出了一种可称之为“寻根文学”的创作理念。 文章把汪曾旗的《受戒》、贾平娃的《满月儿》都纳入了“寻根文学”的范畴。 文章指出:“寻根文学並非简单的怀旧或復古,而是力图穿过现实生活的表层,勘探民族歷史文化深层结构(根系)在当代个体与集体命运中的隱秘作用(年轮)。” “寻根”並非背对现代文明,而是以现代理性精神和审美意识,对传统文化基因进行审视、辨析、选择与转化————” “寻根的过程,因而充满了张力与思辨,是对我们从哪里来、我们何以如此、我们向何处去”这一永恆命题的艺术化追问。” “寻根文学鼓励作家深入生活、深入文化腹地,从民族自身的生存经验、审美传统和哲学思考中汲取养分,创造出既具有世界文学共通性、又散发著独特东方气韵与本土生命力的作品。” 李劲松还谦虚地表示:“《群山迴响》只是此方向上的一个初步尝试,期待更多同行者,共同开掘这片富矿。” 文章发表后,在文艺界內部引发了广泛而持续的討论与共鸣。 《文艺报》《文学评论》《燕京日报》等报刊相继转载李劲松的这篇文章或者跟进对“寻根文学”的討论。 围绕这个概念,赞同、补充、质疑、辩论的声音不绝於耳,形成了一股小小的理论热潮。 一些作家也开始尝试创作出寻根文学作品。 第101章 北戴河度假 第101章 北戴河度假 北戴河度假,李劲松本来是不想去的。 他现在的写作任务很重。 可耐不住大家的叨叨,说好不容易的集体活动,不去不行! 后来,又把许刚搬了出来。 实在受不了唐僧念经,李劲松只好答应。 不过,他也带上了傢伙什,哪怕到了北戴河,也要以写作为主。 到了北戴河,他们住在作家协会名下的一处老旧招待所,离海滩不远,是一幢红砖砌成的三层小楼,墙皮有些斑驳,但推开窗户就能闻到咸湿的海风,听到隱约的潮声。 房间简单,白墙绿漆,几张木板床,但对於这些大多经歷过艰苦岁月的学员来说,已是难得的愜意。 分配房间时,大家笑闹著,李劲松却默默选了一个靠里、相对安静的铺位,第一时间將带来的厚厚一摞稿纸、几本必备的参考书、以及那本厚重的中英文词典在书桌上码放整齐。 这里就是这一个星期的主战场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度假的日程鬆散而愉快。 看日出是保留节目。 抵达次日凌晨四点多,就有精力旺盛的同学挨个敲门。 李劲松前一晚为了理顺一段关於“穹顶区”社会结构的描述,熬到半夜,刚睡沉就被吵醒,头昏脑涨。 他被同屋的伙伴硬从床上拽起来,几乎是闭著眼被裹挟进清晨微凉的海风里。 天色是鸭蛋青,海平面一片混沌的铅灰。 沙滩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看日出的人,大多是他们文讲所的同学,也有其他单位来休养的。 大家说笑著,等待那辉煌的一刻。 李劲松却有些神思不属,脑海里还盘旋著昨夜未解决的情节漏洞:马斯克发现系统欺骗的第一个线索,应该是一个细微的逻辑悖论,还是一次情感上的直觉怀疑? 他望著那渐渐泛出金红、云霞蒸腾的海天交界处,心里想的却是“星环”人造天幕上模擬的晨昏线该是何等精確而冰冷。 当一轮红日猛地跃出海面,金光万道,洒满海滩,人群发出阵阵欢呼,他跟著鼓起了掌,脑海里却突然擬好了一段描写:“马斯克看著穹顶外那永不熄灭的、按照程序精確运行的太阳”,第一次感到一种被设定好的光明,比绝对的黑暗更令人绝望————” 赶海也去了两次。 退潮后,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滩和嶙峋礁石,同学们提著塑料桶和小铲,像孩子般兴奋地捕捉著小螃蟹、捡拾贝壳和海螺。 李劲松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礁石间。 “劲松,你看这寄居蟹,背著別人的壳,像不像咱们这些写作者,总在寻找適合自己的形式?”李战恆抓起一只手舞足蹈的寄居蟹,颇有些感慨地问道。 “什么意思?”李劲松被李战恆的脑迴路搞迷糊了。 李战恆永手里的小铲子敲了敲寄居蟹的壳,说道:“你看啊,咱们时不时一直在找写作的形式,开始学写,是模仿,像它最初隨便找个能容身的壳,可能是苏式的,可能是欧美的,也可能是老祖宗的章回体。觉得合適了,就用著,用它来装自己的那点货色。” 见李劲松在认真地听,李战恆继续说道:“写著写著,发现这壳不舒服了,装不下了,或者纯粹是腻了、觉得这壳不够好看了,就又得去找,去尝试新的。” “有的人,可能一辈子就在找,在换;有的人,也许幸运,找到个特別合身的,能背一辈子,成了自己的標誌。但你看它,” 他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这只的寄居蟹,“不管换不换壳,它骨子里还是那只寄居蟹。我们也是,不管用现实主义、现代派、寻根,还是將来不知道什么派”,壳是形式,里头爬动的、那个最核心的东西,才是我们自己那点真玩意儿——你对这世道、这人心的那点看法————” “哈哈!”李劲松大笑起来:“牛逼啊,李战恆,抓了只寄居蟹都被你整出来这一套套理论,你不应该写小说,乾脆去写评论算了————不过,你说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哈哈,我也就是瞎想,比你那套寻根文学的理论差远了————” 两人说说笑笑往前走,李劲松弯腰捡起一枚纹路奇特的扇贝,指腹摩挲著它冰冷坚硬的表面,却突然有了一丝灵感,“磐石区”那些利用废弃飞船外壳和工业垃圾搭建的贫民窟建筑,时不时就有这样粗杆而顽强的质感———— 游泳是每日午后几乎固定的节目。 北戴河的海水七月初尚带凉意,但挡不住眾人的热情。 李劲松水性普通,被同学们簇拥著下水,扑腾几下,更多的是泡在齐胸深的海水里,看別人嬉闹。 阳光炽烈,海面碎金万点,晃得人睁不开眼。 身体浸泡在微凉咸涩的海水中,確有放鬆之感,但思绪却不受控制,飘向別处。 他看见几个同学比赛游泳,溅起白色浪花,忽然就联想到“棋局”训练中,那些在零重力模擬舱里进行战术机动训练的片段,需要描写失重状態下身体的微妙感受和方向感的丧失———— 一个浪头打来,呛了口水,咸涩直衝喉鼻,他咳嗽著抹去脸上的水,那不適感却又让他精准地捕捉到主角某次呕吐的生理细节可以如何运用。 游累了,大家躺在沙滩上晒太阳,閒聊,讲笑话,谈论某位文坛軼事,或对未来创作天马行空的幻想。 来自山西的韩山世忽然感慨道:“每次看这大海,就觉著人渺小,天地亘古。可咱们这些人,偏偏要用这渺小的一生,去琢磨、去写下那些自以为能触及永恆的东西。你们说,咱们当初,都是怎么鬼使神差,走上这条道的?” “我啊,”接话的是来自东北的作家柳亚洲,声音粗獷:“纯粹是憋的!在林场那会儿,除了树就是雪,除了牲口就是伐木號子。心里有话,没处说,对著白樺树皮说,它听不懂。那就写唄,写给日记本看,写给想像中的知音”看。 写著写著,就把自己写进去了,出不来了。” 他的话引来一阵会心的笑声,许多从广阔天地回来的学员,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体验。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有的说是因为从小爱听故事,听了就想自己编;有的说是受了某个作家作品的震撼,立志也要成为那样的人;有的则坦承,最初就是为了改变命运,觉得写作是条可能的出路,哪怕狭窄———— 理由五花八门,但无一例外,都带著鲜明的个人印记和时代刻痕。 轮到汪安仪了,她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头髮,才说道:“我母亲————最初是绝不愿意我搞文学的。” 她顿了顿,似乎回忆了一下:“她觉得,这行当风险太大,不稳定,又容易————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她更希望我能学医,有一门实实在在的技术,安生。” 海边此刻很安静,只有潮水轻柔拍打沙滩的沙沙声,仿佛都在倾听。 “那后来怎么————”有人轻声问。 “后来,我去插队了。”汪安仪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面:“在安徽。那地方————很孤独。不是身边没人,是那种————心里的话,找不到人说的孤独。周围都是乡亲,很淳朴,但你想的那些事,你的苦闷,没人能懂,也不敢说。” 她的语气很平淡:“我就给母亲写信,每周至少两封,厚厚的。什么都写,看见的庄稼,听到的方言,心里的迷茫,还有————对湖上家里点点滴滴的想念。 写信成了我和外界、和过去的自己、和內心对话的唯一方式。” 讲到这时,她微微笑了一下:“写著写著,我发现,我不再仅仅是在匯报生活,或者倾诉苦闷了。我开始琢磨,怎么把风吹过麦田的声音写得更像那么回事,怎么把村里那个沉默的老木匠手上的皱纹写得让人难忘,怎么把我那种无法排遣的乡愁,用不是那么直白的话说出来————” “好像,在描述那些孤独和景物的时候,孤独本身就被安抚了一些。母亲后来在信里说,我的信写得越来越像样子”了。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心里那颗被母亲按下去、以为熄了的火苗,又被自己,用写信这种方式,一点点吹燃了吧————” 大部分时间,李劲松都选择留在招待所。 当其他学员呼朋引伴地去爬联峰山,逛鹰角公园,或者去市里品尝海鲜、购买土產时,他独自坐在那扇朝北的窗户前。 窗外是招待所的后院,几棵高大的杨树,蝉鸣震耳,反而衬得屋內有一种喧闹中的寂静。 闷热的午后,汗水会浸湿稿纸的边缘,他就用毛巾垫著手腕。 有时思路顺畅,一口气写上好几页,直到手指发酸,抬头才发现日已西斜,海风带来的凉意透过纱窗吹在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慄。 傍晚,外出游玩尽兴而归的同学们带回各种趣闻、海鲜和水果,热情地分给他。 临別前一晚,班里组织了一场小型的海边篝火晚会,实际上只是在沙滩安全区域点了一堆营火。 大家围坐,唱歌,朗诵即兴创作的诗句,火光映照著大家意气风发的脸庞。 海潮声是永恆的伴奏。 轮到李劲松时,大家起鬨让他这个“获奖作家”也来一段。 他推辞不过,站起身,想了想,用自己標准的普通话和朗诵音,背起了一首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餵马、劈柴,週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对不起啊,海子兄弟,抄你两首诗了———— 不是我一个劲地逮著你的羊毛薅,而是其他的会背的不多。 说不定,我把你这两首诗抄过来,你就不会死了呢———— 一周假期转瞬即逝。 回程的火车上,同学们大多晒黑了些,带著海贝、晒乾的螃蟹標本和满满的閒適回忆,热烈交流著彼此的见闻。 李劲松的行李里,除了几枚勉强算是纪念品的贝壳,最重要的,是那厚厚一叠增加了两万多个单词、情节有了关键性推进的《星环棋局》手稿,以及一个记满了零星灵感与对话片段的笔记本。 回到燕京的第二天,学校就放假了。 校园里顿时空了起来,就连朝阳区d校也早早放了假,偌大的校园就剩下了他一个人。 哦,还有d校的保卫科值班人员。 吃饭也成了问题,在陈山山老师的牵线搭桥下,李劲松出了一些钱票,和d校保卫科搭了个伙。 一周不见,再次积攒了一堆信件一有大姐和小妹寄过来的家书,也有陈老师和田静寄过来的信,还有任怡湘那熟悉的娟秀字跡,最多的还是来自杂誌社的公函以及《人民文学》转过来的读者来信。 李劲松先拆开亲人和朋友的信。 大姐在信里说,学校也放暑假了,她准备回家住上一段日子。 回家正好能帮母亲多做点农活,让母亲鬆快鬆快,还嘱咐李劲松在燕京要照顾好自己。 信中提到,“仝老师人特別好,特別照顾我,学问大,却没一点架子。在她家这段日子,我学到了不少东西,不光是学习上的。” 小妹阿月的信写的都是家里的情况,虽然稚嫩,但也非常有条理。 娘今年又抓了一头小猪崽,黑底白花,可欢实了,就是能吃。 邮递员阿良叔前些天送来一只小黄狗,看家可灵了,就是总爱追自己的尾巴玩,傻乎乎的。 地里的活,大伯和大娘常偷偷来帮忙,锄草、施肥,娘不让他们干,他们就说顺手。 镇上码头刘寡妇每次见到娘和小妹,就热情地拉她们去吃她家的米豆腐,而且不要钱,说是哥哥的小说让她赚到了钱———— 镇上来了一群拍电影的,导演就是当初来找哥哥的那两个人,开拍那天,码头那边人山人海,全镇的人差不多都去看热闹了,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曾经来过他们家的县长、局长也来了,他们还顺道又去家里坐了坐,很客气,还邀请她们去参加电影开拍仪式。 那两个导演对娘和小妹也非常客气,姓石的导演还让小妹演了一次电影。 电影里的女主角特別漂亮,特別喜欢她,送给她好多东西———— 第102章 雨润无声 第102章 雨润无声 想著大姐也已经回到家,李劲松就给大姐和小妹一起回信,无非就是报个平安。 《乡情》在镇上开拍了。 李劲松突然想到,將来把自己的芙蓉镇电影版权卖出去时,也让导演在镇上拍。 也算他为家乡的发展做贡献了。 谁不希望自己的家乡好? 小妹信里的“电影里的女主角”,应该就是任怡湘,她应该没有告诉娘俩自己和她的事儿。 给小妹的信里,李劲松让小妹也对“电影里的女主角”好一点,不要让別人欺负她,或者请她去家里吃顿饭。 陈方岩老师的信一如他的为人,严谨而充满关切。 得知李劲松拜在冯木先生门下的消息,他在信里说道,“我甚为欣慰。冯木同志学识渊博,眼界开阔,提携后进不遗余力,你能得他指点,是难得的机遇,务必珍惜。” 他嘱咐李劲松要虚心求教,不仅要学冯木先生的为文之道,更要学其为人、 其胸襟。 最后还写道:“文学之路,道阻且长,有名师引路,可少走许多弯路。但你需知,路终究要自己一步一步去走,文章要一字一句去磨。望你戒骄戒躁,沉心静气,在冯木同志的指导下,取得更大进步,写出真正能立得住、传得开的好作品。” 李劲松在回信中告诉了自己准备创作《霸王別姬》的小说,而且得到了冯木先生的大力支持,只不过没提科幻小说的事情。 田静的信薄薄的,只有一页。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写的那篇关於你《群山迴响》的评论文章,已经在《湘南日报》的副刊上登出来了!连同之前在《湘江文艺》上发表的那篇,两篇稿费一共收到了二十九块四毛钱。钱我暂时收著,等你什么时候回吉首,我再拿给你。文章我各留了一份剪报,等你回来再看————” 李劲松赶忙告诉她,当初是和她开玩笑,钱她留著,实在过意不去,等自己回到吉首,可以请自己吃酸肉。 任怡湘的信则是厚厚的,开头讲了《乡情》电影中拍摄的趣事,也说了小妹在里面客串角色的事情,小妹很可爱,她很喜欢小妹———— 之后,写的温柔而又缠绵,诉说著分別后的思念,看到月亮会想起他,读到某句诗会想起他,甚至听到渡船的通通通的马达声,也会想著是不是他坐的那一趟———— 分別把每一个相恋的男女都变成了诗人和散文家。 回信时,李劲松也充满了万般柔情,几乎是把分別后的日子,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文讲所的课程,同学们的趣事,冯木先生的指点,北戴河看日出时大家的谈论和篝火晚会,自己躲在屋里写英文小说,以及即將开始的京剧团之行———— 他努力將那些枯燥、压力、孤独的部分淡化,將有趣、生动、充满希望的部分放大,让她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做什么。 读者来信还是那些事儿,有小半的读者来信,第一句话就是,我有个秘密想告诉你———— 儼然把李劲松看成了人生导师。 李劲松之前还认真给这些人回信,现在连这样的信都懒得看了! 花了半天时间写完回信,送到门口邮局寄出去之后,就开始心无旁騖地创作———— 另一边,湘西。 在连绵了几日的夏雨里,显得格外青翠湿润。 清水江的水涨了些,浑黄湍急。 《乡情》剧组的拍摄计划被雨水打乱,胡丙留导演宣布休息一天。 任怡湘看著窗外如织的雨幕,心里忽然动了一个念头。 她撑起一把油纸伞,在镇上供销社仔细挑选了几样礼品:两包上好的白糖,几块印著红双喜的香皂,一块適合做衣裳的蓝色棉布,又买了一包水果糖和一斤点心。 提著这些东西,她沿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李劲松家的方向走去。 李劲松的小妹阿月在电影里客串了一个没有台词的角色,她通过石斌导演知道阿月就是李劲松的妹妹,特意討好她,两人已经成了非常好的朋友。 也不知道是爬了好久的山的原因,还是感觉到要见家长的胆怯,反正感觉到心臟在“扑通扑通”地跳。 阿月的眼很尖,老远就看到了她,冒著雨冲了过来。 “任姐姐!你怎么来啦?” 一条小黄狗跟在她后面。 堂屋里,李母正在纳鞋底,大姐杏枝也回来了,正坐在一旁帮著整理线团。 听到外面的动静,也迎来了出来。 见到是任怡湘,李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是任同志啊!哎呀,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阿月,快去倒茶!” 这种只能在大荧幕上看到的电影演员,以前感觉都是在天上飘著的仙女,没想到竟然能够俏生生地出现在她们家里。 “这是————杏枝姐姐吧?”任怡湘看到了站在李母身后的女子,连忙打招呼。 “对对对,这是我大女儿李杏枝,在吉首大学上学!这是拍电影的任同志!”李母赶紧介绍道。 杏枝虽然在外面也开了眼界,可一听说是电影里的演员,还是有点慌:“任————任同志,你好————” “伯母,大姐,你们好,叫我湘湘吧,我爸妈都这么叫我。今天下雨剧组休息,我就想著过来看看————阿月。”任怡湘將手里的礼物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带点什么好,就隨便买了点————” “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李母又是感动又是不安,“你来我们这边拍电影就是客人,该我们去看你才是。上回你给了阿月这么多东西,还没谢你呢————” 这是阿月捧著一杯热气腾腾的水送了过来:“任姐姐,你喝水!我给你加了白糖!” “谢谢,阿月!”任怡湘端起了搪瓷缸,小小喝了一口,笑道:“真甜!” 阿月已经麻利地端来了热茶,挨著任怡湘坐下,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任姐姐,你今天没戏拍啦?我哥前两天来信了,还让我对你好点,別让人欺负你,还说要请你来家里吃饭,我正准备等雨停了去叫你呢。你看,我哥人好吧,可会关心人了!” 任怡湘的脸顿时红了:“他,他在信里怎么说,说我的?” “你等会儿,我拿给你看!”小丫头“嗖”地跑到了里间。 很快,阿月就拿著一封信出来,阿月指著上面的文字说道:“你看,他是这么说的!” 任怡湘快速地瀏览了一遍,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幸好没有坦白他们的关係,要不然,今天可丟大人了。 见任怡湘和阿月聊的开心,李母和杏枝已经开始准备烧菜做饭。 “伯母,杏枝姐,你们別忙了,我坐坐就走。”任怡湘连忙起身,想拦著李母。 “那怎么行!雨这么大,来了就得吃饭!你坐著,跟阿月说说话,饭菜一会儿就好!”李母不由分说,转身就往灶房去。 “我去帮娘。”杏枝对任怡湘靦腆地笑了笑,也跟了进去。 她刚才悄悄打量了任怡湘好几眼,心里暗暗惊嘆,这电影里的演员,真人比荧幕上还好看,说话也温和,没一点架子。 堂屋里只剩下任怡湘和阿月。 阿月亲热地挨著她坐,小黄狗也温顺地趴在了任怡湘脚边。 “任姐姐,你看,这是我哥上次给我买的头绳,好看不?”阿月晃了晃脑袋,两根用红色毛线缠著的橡皮筋扎著小辫。 “好看。”任怡湘摸摸她的头,这丫头三句话离不开她哥,不过,任怡湘也喜欢听她说李劲松:“你哥平时住哪个房间?” “就住那儿!”阿月指了指李劲松的房间:“走,我带你去参观参观他的房间!他的东西,娘都不让我动!” “好呀。”任怡湘心里一动,欣然应允。 她早就想看看,自己心爱的人是在怎样一方小天地里长大的。 阿月跳下凳子,熟门熟路地推开西侧一间屋子的木板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股混合著旧书、木头和淡淡樟脑丸的气味飘了出来。 房间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 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却出乎意料地整齐洁净。 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张老式木架子床,掛著洗得发白、打著细密补丁的粗麻蚊帐。 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蓝白格子的土布床单,虽然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 窗前摆著一张斑驳的书桌,桌面上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盏用墨水瓶改成的煤油灯,灯罩擦得透亮。 桌子紧挨著的土墙上,贴满了旧报纸,有些地方用糊贴著剪报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片,有些地方则用木炭或铅笔写著些公式、句子,字跡从稚嫩到逐渐端正,层层叠叠。 书桌一角,整齐地码著两摞书。 一摞是高中各科教材,边角磨损得厉害,用牛皮纸仔细包了书皮。 另一摞则杂一些,有几本《人民文学》《诗刊》《收穫》的杂誌,还有几本纸张粗糙、印刷也不甚清晰的书。 “我哥可爱惜他的书和本子了,”阿月像个小解说员,语气里满是骄傲,“我哥读书可用功了,晚上我们都睡了,他还在点著灯看书写字————” 她指了指那盏墨水瓶煤油灯,继续说道:“夏天蚊子多,他就用艾草、苦蒿把蚊子熏走;冬天冷,手冻僵了,就哈哈气,搓一搓再写———— 任怡湘轻轻抚摸著桌面,仿佛能触摸到无数个夜晚,自己的爱人在这里伏案苦读、写作的身影。 窗外是寂静的山村黑夜,窗內是如豆的灯光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贫穷、简陋,却丝毫禁錮不住他对知识和远方的渴望。 她的心,被一种酸涩又敬佩的情绪填满了。 “这个,”阿月又小心翼翼地捧起书桌角落里一个用竹子根雕成的小笔筒,只有拳头大小,却雕成了一个小水桶的形状,颇为精巧:“是我哥自己做的,用的后山的老竹根。他说,写字累了,看看这个,就像看到了清水江的水,有劲儿。 “ 任怡湘接过那小笔筒,摩挲著光滑微凉的竹身,能想像出李劲松在功课之余,拿著小刀专注雕刻的模样。 整个房间,除了书籍和纸笔,几乎看不到任何属於这个年纪男孩子的玩物或装饰。 朴素、清寒,却又充满了某种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 “我哥去燕京前,把他最喜欢的几本书带走了,说路上看。”阿月指著那摞教材,“这些是他让我好好学的,说我以后也要考出去。他还说————” 阿月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任怡湘:“等他以后写出更好的书,卖了钱,就把娘、大姐和我都带到大城市去————” 任怡湘揉了揉她的头:“你哥他————真的很了不起。我————你们一定要好好爱他————” 阿月用力点头,与有荣焉。 灶房里传来李母喊吃饭的声音。 阿月拉上任怡湘的手:“任姐姐,吃饭啦!娘肯定做了腊肉,可香了!” 任怡湘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小小的房间,將它的样子深深印在脑海里,然后才转身,跟著雀跃的阿月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伯母,这太丰盛了,我————”任怡湘看著那碗分量十足的腊肉。 “不丰盛,不丰盛!你头一回来家里,可得多吃点!”李母手脚麻利地又摆上一碗煎得两面金黄的糍粑,一碗清炒的时蔬,还有一小碟自家醃的酸萝卜。 杏枝端著一锅热气腾腾、米香四溢的米饭出来,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 饭桌上,李母不停地给任怡湘夹菜:“湘湘,尝尝这个腊肉,自家熏的———— 这蕨菜是阿月清早冒雨去后山摘的,嫩著呢————糍粑趁热吃,软和————” 任怡湘的碗里很快堆成了小山。 她心里又是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连连道谢。 “湘湘,听阿月说,你从燕京来?”李母一边招呼她吃,一边拉起了家常。 “嗯,是的伯母。” “哎呦,那可是首都,是大地方。”李母眼里流露出嚮往,自己儿子还在燕京学习呢:“这么老远跑来我们这山沟沟里拍戏,辛苦吧?住得惯吗?” 第103章 西瓜换诗 第103章 西瓜换诗 “不辛苦,伯母。我家也是星城的,咱们都在一个省!这里山好水好人也好,我很喜欢。”任怡湘说得真诚。 湘西的山水和人情,確实给了她与城市不同的体验。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李母笑眯了眼,又问,“你们拍戏————是不是很难?我听说,那胶片可金贵了,一个镜头不对就得重来?” “有时候是有点难,”任怡湘放下筷子,认真回答:“不过胡导演、石导演他们都很有经验,大家也都很用心,想把这部反映咱们湘西的好电影拍好。” “那是,那是。”李母连连点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活泼的小女儿,嘆道,“这丫头,不懂事,没给你们添乱吧?” “没有!没有!阿月可乖了,又机灵,导演们都夸她呢。”任怡湘赶紧说,看了一眼正埋头扒饭、耳朵却竖著的阿月。 阿月立刻抬起头,冲她娘得意地做了个鬼脸。 杏枝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给任怡湘添点茶水,看向任怡湘的目光里,带著善意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回了李劲松身上。 大约是家里出了个有出息的孩子,做母亲的总是忍不住想说道说道,尤其是在这样一位“有见识”的客人面前。 “我们家劲松啊,打小就爱看书,安静。”李母说起儿子,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他爹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妇人拉扯他们仨。这孩子懂事早,心里有主意。去年————唉,不提了,总之现在是好了,能去燕京跟著大学问家学本事,是祖上积德,也是他自己爭气————” “伯母,您別担心他,”任怡湘知道老母亲在担心自己儿子,便轻声安慰:“劲松————李同志他,很有才华,我们的电影都是他写的,而且最近又发表了两篇影响很大的小说,在燕京肯定不会受欺负的————” “哎,借你吉言,借你吉言!”李母眼圈有点发红,用围裙角擦了擦,又笑起来:“看我,光顾著说话了,湘湘,快吃菜,都凉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渐渐沥沥,温柔地敲打著瓦檐。 堂屋里,饭菜热气裊裊,交谈声、碗筷声、偶尔的轻笑声交织在一起,朴素,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度———— 饭后,任怡湘抢著要帮忙收拾碗筷,被李母和杏枝坚决地按回了椅子上。 “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坐著歇著,喝口水。”李母力气不小,態度更是坚决。 阿月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擦桌子,小黄狗跟在她脚边,尾巴摇得欢快。 杏枝默默收走碗筷去灶房清洗,李母则陪著任怡湘说话,问些剧组拍摄的趣事,问燕京的风物。 任怡湘挑著能说的、有趣的讲,逗得李母和阿月笑声不断。 时间在温馨的閒聊中悄然流逝。 雨势终於渐歇,只剩零星雨丝飘洒,任怡湘站起身:“伯母,杏枝姐,阿月,谢谢你们的款待,饭菜特別特別好吃,是我来湘西后吃过最香的一顿饭。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晚了剧组该担心了。” “再坐会儿,等雨彻底停了嘛,路上滑。”李母拉著她的手,真心实意地挽留。 “不了伯母,雨小多了,我走路稳当,没事的。今天已经打扰你们太久了。”任怡湘反手握住李母粗糙而温暖的手。 见留不住,李母嘆了口气,转身对杏枝说:“枝儿,去,把我收拾好的那包东西拿来。” 杏枝应了一声,快步走进里屋,很快拿出来一个用蓝底白花土布包裹好的、 鼓鼓囊囊的小包袱,不由分说塞到任怡湘手里。 “伯母,这————这我不能要————”任怡湘感觉到包袱的分量,连忙推拒。 “拿著!跟你伯母还客气啥?”李母按住她的手,力道不容拒绝,眼神里是长辈不容置疑的慈爱,“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自家做的点腊肠,还有晒的酱。你拍戏辛苦,起早贪黑的,带回剧组,煮汤煮麵的时候放一点,提提鲜————” “以后没事,就常来家里坐坐,想吃什么就跟伯母说,別见外,就当是———— 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伯母————”任怡湘喉咙有些发哽:“嗯!谢谢伯母,谢谢杏枝姐。我一定常来。阿月,你也一定要经常去找我玩啊!” 阿月高兴的猛点头:“嗯,任姐姐,不下雨了我就去找你!” 一家人把任怡湘送出去很远。 燕京。 李劲松依旧在闭关。 生活条件上,最大的困难就是天气太热,宿舍里坐不住,就跑到教室里写。 教室头顶有两架老旧的吊扇,大概是五六十年代的產品。 灰色的铁质扇叶,在接通电源后,发出仿佛要散架的“嘎吱”声,隨即才不情不愿地开始旋转,起初缓慢,渐渐加速,最终稳定下来,发出持续而沉闷的“嗡嗡”声。 李劲松很满足,开个电扇在这年头就已然是非常奢侈的享受了。 在燕京的几个同学曲晓伟、王莘夫都来看过他,也给他带了点乾粮。 他们並不知道李劲松在用英文写科幻小说,还以为他是在翻译马尔克斯的小说呢! “劲松,你前阵子在北戴河念的那首诗,就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后来回去跟几个朋友提了提,嚯,他们喜欢得不行!都想见见你这个大诗人————”曲晓伟屁股斜坐在课桌上,手里拿著根黄瓜“酷擦酷擦”地吃。 李劲松正用勺子挖著曲晓伟带来的西瓜,红黑籽,汁水丰沛,清凉甘甜。 他听著,只是笑了笑,没太在意:“我没空!” “我就知道!不过,有个朋友的朋友,辗转听说了这首诗,特意托人来问我,打听作者是谁,说————想把这诗,发表在《今天》上。” “《今天》?”李劲松挖西瓜的动作顿了顿。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对,《今天》。”曲晓伟点点头,观察著李劲松的反应:“那人说了,杂誌是他们一帮朋友自己弄的,没什么经费,纯粹是凭著热爱。所以————发表的话,可能没有稿费————”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就是帮忙传个话。你要是觉得不合適,或者想投给正式刊物,我就帮你回绝了。” “《今天》————是北捣、茫克他们搞的吧?”李劲松问。 曲晓伟有些惊讶,隨即点头:“你知道?对,主要是他们。看来这杂誌,在圈子里有点名气了?” “听说过一些。”李劲松没有多解释。 “行,”他收回目光,看向曲晓伟,做出了决定:“你回復那边吧,诗可以给他们发表。稿费就算了,就当————支持诗歌,支持他们了。” 曲晓伟跳下桌子,从李劲鬆手里抢过勺子,掏了一大块西瓜,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爽快————我就知道你这人,地道,真地道,你是真正对文学有追求的人,不只看钱。我替他们谢谢您!” 他声音压低了一些:“那帮哥们儿,是真玩儿命热爱这个,勒紧裤腰带,自己刻蜡版,自己推油子,印出来的东西,那股子劲儿,嘿,正!你这诗,搁他们那儿,对路!比发在那些板板正正的大刊物上,说不定更有味儿,更能找著知音。” “只当感谢你了!咱俩两清!”李劲松拍了怕瓜皮。 一首诗的稿费,不过十几块钱,他现在不缺那十几块钱。 但或许,让它出现在《今天》上,能让它在更对的人群中,激起一点不同的迴响。 “我曹!”曲晓伟吐出了几个瓜子:“您这是准备不和我来往了咋地?还两清?” “对,赶紧走!来了就送一个瓜,你再给我吃完嘍,我晚上没得吃了————” “丫的,合著我曲晓伟在您这儿,就值这点瓜子?寒心,真真儿是寒了我的心了!”曲晓伟作痛心疾首状。 “少贫嘴!你走不走,在这儿耽误我时间!”李劲鬆开始赶人。 “得得得,我走,我这就走!”曲晓伟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赶明儿,赶明儿我一准儿再给您送俩来,不,送仨!挑沙的,保甜!唉,瞅瞅您这闭关修行的样儿,跟个苦行僧似的,我这当兄弟的,能不接济著点么?苦命的孩子哟!” “別贫了,”李劲松用隨身带的毛巾擦了擦手:“说真的,你的毕业作品准备了没有?” “嘿!”曲晓伟一听这个,腰板立刻挺直了,脸上换上了几分难得的认真和得意:“这您就不知道了吧?妥妥的!心里有谱,笔下有神!哥们儿这回要憋个大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说完,他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晃悠著走出了教室。 到了7月20日,李劲松就完成了《星环棋局》的第一稿。 不算长,大概有8万个左右单词,按照中文字数来算,还达不到长篇的標准。 但在英文作品中,只要超过4万字就是一部novel,长篇小说。 又花了两天时间,简要做了一遍修改。主要是检查明显的语法错误、拼写失误,理顺一些生涩的句子,修补几处情节上显而易见的小漏洞。 但李劲松觉得还要大改一遍,不过,不用太著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他还需要慢慢理顺一遍,然后再改。 有时候著急改自己的作品,並不见得是好事,过一段时间,让稿子冷一冷”,也让自己从作者的身份里跳出来,再用读者的、批评者的眼光去看,反而能发现不少当时忽略的问题。 把《星环棋局》的稿子放下,李劲松就去燕京京剧院报到了,之前就已经约好,要去体验一番生活。 燕京京剧院坐落在ft区海户西里一个並不起眼的院落,院子是去年刚由几个剧团合併组建而成,门脸显得有些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陈旧,灰扑扑的墙壁,斑驳的木门,与李劲松想像中的国家级艺术殿堂的恢弘气派相去甚远。 不过,与文讲所的安静截然不同,这里则是人声鼎沸。 喊嗓的声音时断时续,从某个角落猛然拔高,又戛然而止;胡琴试音的“吱嘎”声:武行演员压腿时轻微的呼气与器械的碰撞声;以及人们用那种独特的、 略拖腔调的“戏班儿”口音快速交谈的片段。 接待他的是院办一位姓吴的中年干部,態度客气而略显程式化,大致介绍了院里的情况,提醒他注意不要干扰正常排练,不要隨意进入化妆间和服装间,尤其不要打扰那些“角儿”。 然后,便將他引到了一处排演厅的侧后方,“李同志,您先在这里看看。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可以问剧务组的同志。” 说著,他四下张望,朝一个正蹲在道具箱边整理头盔的年轻人招了招手:“小李,你过来一下。” 那个被称为“小李”的年轻人抬起头,小跑过来:“吴主任,您找我?” “小李,这位是作家劲松同志,文联介绍来咱们院採风体验生活的。”吴主任介绍道:“你手头没什么急活吧?带劲松同志在院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他想了解京剧,也想和演员同志们交流交流,你帮著引见一下,介绍介绍情况———— 不过,一定注意保密纪律!” “劲松?您就是那个写《芙蓉镇》的劲松?”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激动地一把抓住李劲松的手,用力摇晃著,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带著浓重的东北口音:“哎呀我的妈呀!我是您的读者!您的《芙蓉镇》、《乡情》、《乡路》,还有那个《群山迴响》,我都看过!写得忒好了!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您本人!” 李劲松也没想到,在这满是皮黄声的梨园行里,竟然还能遇到自己的读者,而且看起来还是个挺热情的年轻读者。 “你好,你好!太巧了,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到读者。”李劲松也感到几分亲切。 吴主任见状,脸上也露出一丝意外和缓和的神色,又交待了小李几句,便转身去忙別的事了。 小李还是很激动:“劲松老师,你怎么到我们这里来採风了?” “別叫我老师了,我叫李劲松,你叫我劲松就行!这段时间正在构思一部与京剧演员有关的长篇小说,所以特地来深入生活,学习了解!” 两个人简单聊了几句,李劲松知道这个本家叫李洪途,和自己同岁,目前是国家戏曲学院大专班学生,利用暑假在这里实习。 第104章 京剧院採风 第104章 京剧院採风 李洪途觉得与有荣焉:“要写京剧小说啊?太好了,没想到还有作家关注我们京剧,走,我带你转转————” 他虽然年轻,但对京剧有著发自內心的热爱,知识也颇为扎实,说起行当、 流派、剧目来头头是道。 京剧院里的排演厅高大而空旷,地板是暗红色的,被磨得发亮。 此刻,舞台上正在排练一出武戏。 只见一位扮相威武的武將,头戴扎巾盔,身穿绿色蟒袍,背插四面靠旗,正在锣鼓声中做著繁复的身段和一串高难度的武打动作,伴隨著鏗鏘的锣鼓点,看得人眼花繚乱,汗流浹背。 演员每一次腾空落地,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李劲松看得心惊,也看得入神。 见李劲松不懂,李洪途就赶紧介绍道:“这部剧叫《挑华车》,台上这位是赵志江老师,演的高宠,岳飞帐下的大將,勇猛无比。您看这起霸”,这套走边”,还有后面要扔叉、摔殭尸,都是硬功夫,身上没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底子,根本来不了————” 李劲松赶紧掏出笔和本来边听边记。 这就是舞台下的功,没有炫目的灯光和如雷的喝彩,只有一遍遍的重复,汗水浸透厚重的戏服,喘息声在空旷的厅里清晰可闻。 一个亮相不稳,导演立刻叫停,上去细细纠正,从手指的指向到眼神的角度,一丝不苟。 演员点头,抹一把汗,重来。 李洪途是个很好的解说员,儘量用通俗易懂的表达解说那些专业术语—西皮、二黄、锣鼓经、行当、程式———— 李劲松自己也认真地观察著:老演员如何给青年说戏,一个眼神如何传递千言万语;演员们私下聊天时,偶尔蹦出的行话和梨园旧闻;排练间隙,有人靠在墙边闭目养神,手指却还在膝盖上轻轻敲著板眼———— 人的名,树的影。 李劲松也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无名之辈,这年头知名作家的名气,与后世知名演员的名气相比不遑多让。 剧院的演员也都是看小说的,自然很多人都听说过劲松的大名。 现在,听说作家劲松来剧院体验生活,很多人都主动过来找他聊天,甚至还有找他签名的。 经过短短两天的接触,李劲松就和大家打成了一片,李劲松问什么答什么,想看什么就有人简单地给他表演一段———— 这就是知名作家的排面。 经过两天的体验生活,李劲松也逐渐能分辨出,哪些是尚未出师的学员,哪些是已有些名气的青年演员,而哪些,则是即便穿著平常练功服,一举一动也带著不同气度的“角儿”。 並不是所有演员都在公共排演厅排练,一些分量重的戏,或者名角的磨合,有更专门的、小一些的排练场。 第三天下午,公共排演厅在排一出热闹的武戏,锣鼓喧天。 李劲松觉得有些气闷,便信步走到院子里,想方便方便。 李洪途也赶紧跟了出来。 院子一角,有几间相对安静的练功房,那里就是一些“角儿”的排练场地。 他和一些前辈大师武素秋、邵燕侠都见过面,还单独聊过。 大师们都很平易近人,得知李劲松要写一部关於京剧的小说后,都很支持他o 邵燕侠大师现在是京剧院一团团长,刚率团从美国演出归来,在那边演出三个月共83场戏,受到了热烈欢迎。 她从7岁开始隨父学戏,民国时期跟著家里的戏班子到处搭台演出,尝尽了酸甜苦辣。 李劲松和她聊得很细,记下了满满一本素材。 李劲松和李洪途上完厕所,路过其中一扇窗时,听到里面传来幽咽婉转的胡琴声,以及一个清亮、圆润、却又透著无尽苍凉与幽怨的唱腔:“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渗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通过这几天的採风,李劲松对京剧也算是有了一知半解,开始对演员的唱腔產生了兴趣。 他听过老生的苍劲激昂,也听过花脸的黄钟大吕;听过旦角的娇柔婉转,也听过小生的清越激扬。 这里都是国家级的专业演员,有的唱腔高亢入云,气势如虹;有的唱腔低回婉转,缠绵悱惻;有的以技巧繁复、花腔迭出取胜;有的则以中正平和、韵味醇厚见长。 但这般近在咫尺、毫无电声修饰、直入肺腑的演唱,还是第一次听到。 那声音並不如何高亢,却极有穿透力,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情感,千迴百转。 李劲松情不自禁地驻足,透过半开的窗户向里望去。 只见一个清瘦的身影,穿著短袖白衬衣,背对著窗户,站在空荡荡的练功房中央,正对著墙上一面巨大的镜子,微微闔目,沉浸在自己的演唱中。 没有伴奏乐队,只有一位琴师坐在角落,全神贯注地拉著胡琴。 那人身量不高,身形很瘦,但站在那里,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偶尔隨著唱词做些细微的身段,手指的兰花诀,眼神的流转,哪怕只是背影,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细腻与精准。 “邵荣琛先生来排练了,他今晚上有一场演出————”李洪途小声介绍道。 “邵荣琛?”李劲松真的不知道是谁。 李洪途看了一眼李劲松,十分无奈:“程大师的亲传弟子,程派青衣大家! 我们京剧院的台柱子!” 李劲松笑了笑,小声道:“確实应该是台柱子,虽然我不认识,可连我这个外行都觉得唱的真好听!” “他唱的是《锁麟囊》中的“春秋亭”一折————”李洪途小声给他科普。 一曲既终,余音似乎还在空荡的房间里縈绕。 琴师放下胡琴,轻轻嘆了口气,像是也被带入了情绪。 邵荣琛则对著镜子,静立了片刻,仿佛在回味,也仿佛在审视镜中的自己。 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对琴师说:“老周,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这一句,气口还是有点浊,铸定”二字,要再提”著点,劲头在里头,不能完全放出来。再来一遍。” 琴师点点头,重新操琴。 前奏再起。 李洪途继续介绍道:“邵先生性格有些孤高,不太合群,可艺术上非常严谨,甚至是苛刻的程度————” 里面的人唱的如痴如醉。 窗外,李劲松也听得入了神。 他忽然想起自己笔下想要塑造的程蝶衣。 那种对艺术极致的追求,那种“不疯魔不成活”的执念,那种人戏不分、雌雄同在的微妙境界,不正是需要这样一种近乎“苛刻”的、与自身反覆较劲的精神吗? 邵荣琛此刻的状態,不是在表演给谁看,甚至主要不是为了排练,而是一种日常的、如同修行般的“磨”。 磨唱腔,磨气息,磨每一个字的情感分量,磨自己与角色灵魂的契合度。 这和他写作时,为一个词、一个句子反覆斟酌、辗转反侧的状態,何其相似i 这时,里面的人终於发现了李劲松:“你找谁?” 李洪途连忙介绍:“邵先生,这是作家劲松,准备写一部关於京剧的小说,来咱们这里体验生活的————” 李劲松也微笑道:“邵先生,对不起,打扰您了,刚才路过,一时听得入迷”” 邵荣琛打量了他一眼:“这么年轻的作家?” 显然,邵荣琛没听过劲松的名字,对他產生了怀疑。 “邵先生,別看他年轻,可人家写的小说非常受欢迎,《芙蓉镇》————”李洪途赶紧不遗余力地介绍著李劲松。 “哦?你就是《芙蓉镇》的作者?不好意思啊,我老了,不记得作者名字————”邵荣琛儘管道歉,但表情依然淡淡的。 “哈哈,邵先生一点都不老,我看著就像三四十岁的模样————”李劲松拍了个马屁。 邵荣琛长期扮青衣,面向確实显嫩。 他难得露出个笑容:“哪里,都64了。刚才他说你要写京剧的小说?” “对————我正在准备写一个关於京剧演员的小说,所以想来剧院深入学习、 体验。”李劲松如实回答,语气恭敬。 “写京剧演员的小说?”邵荣琛似乎来了点兴趣,但更多的是审视:“年轻人,京剧不好写。皮毛易得,神髓难求。你听了几天,就敢写?” “邵先生,您说得对。所以我才不敢闭门造车,一定要进来看看,听听,感受感受。我知道自己差得远,可能连皮毛都没摸到。但————但我听了您的唱腔,看了您的排练,我觉得,我要写的那个角色,他身上该有的那股劲儿,那种对戏的痴,对人戏不分的执,在您身上,我好像看到了一点影子。” 邵荣琛又看了他几秒,忽然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嗤笑还是別的意味。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镜子,淡淡道:“既然来了,也別在窗外站著了。进来看吧。不过,只看,別说话。” 李劲松连忙道谢,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练功房里瀰漫著旧木地板和灰尘的味道,混杂著淡淡的墨汁和浆糊气息(有些道具需要自己修补)。 邵荣琛不再理他,继续对著镜子琢磨那个水袖动作,时而舒展,时而收敛,眉头微蹙。 李劲松和李洪途找了个不碍事的墙角站著,屏息凝神地观察。 他这才更清楚地看到邵荣琛的面容。 清癯,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有神,偶尔流转间,依然能见当年舞台上“青衣”的韵致。 他的手指修长,即使不做兰花指,也自然带著一种优雅的弧度。他专注於自己的世界,仿佛忘记了李劲松他们的存在。 良久,邵荣琛似乎终於满意了某个动作的衔接,轻轻舒了口气。 他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旧搪瓷缸,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这才瞥了李劲松一眼,语气依然平淡:“你说要写京剧演员,写哪一行当?老生?武生?还是小花脸?” “想写————青衣。”李劲松谨慎地回答。 “青衣?”邵荣琛眉毛微挑:“男怕《夜奔》,女怕《思凡》,青衣的戏,重唱功,重情致,重分寸。不好写,更不好演。你写的青衣,是台上的,还是台下的?”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李劲松略一思索,答道:“都想写。想写他台上是风华绝代的旦角(正旦,也称青衣),台下是挣扎在时代与自我之间的男人。想写他对戏的痴迷,对搭档的执念,想写他————人戏不分,雌雄同在的困惑与坚持。” “雌雄同在?”邵荣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放下茶缸,慢慢踱到窗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幽幽地说:“戏是戏,人是人。入了戏,是演员的本分;出了戏,还得是自个儿。人戏不分————那是魔怔,是劫数,不是功夫。” 他的话像是在对李劲松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可如果没有那份魔怔”,没有那种把自己完全献祭给角色的劲儿,台上的戏,还能那么真,那么动人吗?”李劲松忍不住追问,这是他构思程蝶衣这个角色的核心困惑。 邵荣琛转过身,看向李劲松。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但这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在每个唱戏的人自己心里。有的人,台上台下分得清清楚楚,那是本事;有的人,一辈子也分不清,那是命。”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你刚才说,在我身上看到点影子?什么影子?” 李劲松笑著说:“我看到您反覆琢磨一句唱腔,一个动作,不厌其烦。好像那不是排练,是————是修行。您对著镜子唱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不完全是邵荣琛,也不完全是戏里的角色,是介於两者之间的————一种状態。” 这番话,李劲松说得有些凌乱,但確是他的真实感受。 “你观察得倒细。”良久,邵荣琛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但这只是你的感觉。写小说,光凭感觉可不够。你得懂戏,懂这里的规矩,懂唱念做打,懂锣鼓经,懂行头把子,懂师徒传承,懂这碗开口饭里的酸甜苦辣、人情冷暖。还得懂————时代。” “是,邵先生,我明白。所以我来了,而且,我想————能不能多向您请教? “李劲松抓住机会,提出了请求。 > 第105章 在食堂,谈文学 第105章 在食堂,谈文学 邵荣琛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请教谈不上。我平时排练,你愿意看,就看。有什么不懂的,看完了,可以问。但我不一定答,也不一定有时间。” “谢谢邵老师!”李劲松大喜过望。 自那以后,李劲松在京剧院的“体验生活”,有了一个固定的、高质量的去处。 他依旧遵守著“只看,少问”的约定,但邵荣琛默许了他的旁观。 他得以更近距离地观察这位艺术家的日常:如何练功,如何与琴师、鼓师磨合,如何给年轻的弟子说戏。 邵荣琛教学极严,一个眼神不对,一句气口不准,都会立刻叫停,细细剖析,亲身示范。 他对艺术的要求近乎严苛,但讲解起来,却又深入浅出,往往能直指核心。 偶尔,在排练间隙,邵荣琛心情不错时,也会和李劲松聊上几句。 话题多是围绕戏。 李劲松抓住机会,问一些他观察到的细节:为什么某个转身要配合那样的锣鼓点? 不同情绪下,水袖的用力方式有何不同? 程派唱腔的“鬼音”和“脑后音”究竟妙在何处? 邵荣琛有时会简单解释几句,有时则会反问:“你觉得呢?你看戏的时候,感觉这里该怎么处理?” 这迫使李劲松调动自己的观察和感受去思考,而不是被动接受。 这种启发式的交流,让李劲松获益匪浅。 他笔记本上关於戏曲技巧、表演心得的记录越来越多,但更重要的是,一种对京剧艺术內在逻辑和美学的理解,在慢慢构建。 他们也聊到一些梨园旧事,名角掌故。 邵荣琛的讲述,往往平静中带著沧桑,很少直接评价是非,但三言两语,便能勾勒出一个人物复杂的命运。 李劲松听得入神,这些鲜活的故事和人物,极大地丰富了他对梨园行生態的认知,那些笔记上的乾巴巴的“规矩”、“传统”,渐渐有了血肉。 这天中午,李劲松正在京剧院餐厅吃饭,四周围了一圈问东问西的年轻人,最近几天,这种景象已经成了院里的一道风景。 李劲松也乐得和他们交流。 这时,一个老头端著个白瓷带盖的饭盆,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老头个子不高,身材微胖,穿著件洗得有些发黄的白汗衫,外面套著件灰色的確良短袖衬衫,扣子没全扣,露出里面汗衫的圆领。 他头髮花白,有些稀疏,梳得还算整齐,脸圆圆的,面色红润。 大家纷纷起身问好,给他让了个位置。 “王编剧!” “王老师,您回来啦!” “王老师好!” 老头看了看李劲松,笑道:“你是劲松吧?” “是啊,我是李劲松,你是?”李劲松不认识。 李洪途连忙介绍:“这是咱们京剧院的编剧王曾祺王老师!” 李劲松恍惚了一下:“王————曾棋————哦,哦,王老师,久仰大名!” 他都没想到汪曾祺竟然是京剧院的人,京剧院真是藏龙臥虎啊,不仅有京剧大师,还有知名作家。 “你认识我?”王曾祺问道。 “你的————”他本来想说《受戒》,可他在文讲所上课时好像並没有听到大家討论过《受戒》,这篇小说影响很大,如果发表了,李劲松肯定知道,现在没听说过,那就是没有发表了。 而王曾祺就是靠《受戒》焕发第二春的。 想到这儿,他连忙改口:“我听他们提到过你的大名———— ” 他没敢多说,言多必失。 “哈哈,什么大名小名的!我就是个老头子,在院里年头长些,倚老卖老罢了!” 王曾祺很高兴,把饭盆放到了李劲松对面,隨即坐了下来:“我这几天跟著戏剧学院的领导出差了,今天刚回来,一听作家劲松来我们京剧院来採风,就赶紧过来见见,没想到比我想像中的还年轻————” 周围的年轻人见王老师坐下和劲松老师要深谈的样子,都很知趣,纷纷笑著打个招呼,端著饭盒散开到別的桌子去了。 只留下李洪途还坐在旁边,竖著耳朵听。 “王老师您太客气了,我就是个学习来的,”李劲松也重新坐下:“来了这些天,真是大开眼界,深感京剧艺术博大精深,自己懂得太少了。” “哈哈,我搞京剧搞了几十年了还是半缸水,更何况您呢。”王曾祺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著,语气很家常,“听他们说,你主要是想写演员?青衣?还是別的行当?” “初步构思,是想以青衣演员为主角,时间跨度可能拉得比较长,想反映一些时代的变迁,还有————演员个人命运与艺术追求之间的一些东西。”李劲松谨慎地透露了一点想法。 王曾祺点点头,喝了一口食堂提供的免费汤,咂咂嘴,才说:“青衣好,戏多,情多,命运起伏也大,容易出戏,也容易出人物。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李劲松:“劲松啊,不是我泼你冷水,写京剧,尤其是写京剧演员,可不容易。外头人看热闹,觉得行头漂亮,唱腔好听,身段好看。可真要往里写,这里头的门道、规矩、甘苦,还有这人情世態、时代浪潮拍打在这小小戏台、这几个行当里的人身上的滋味,复杂得很————” 他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不是嘲讽,更像是带著点自嘲和好奇。 李劲松也笑了:“就是觉得有魅力,有一种————特別打动人的东西在里头。 不进来看看,不试著写写,心里总放不下。至於难处,我也知道,所以这不就来拜师学艺,深入生活了嘛。” “好,有这个心就好。”王曾祺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说起来,倒是让我有点惭愧了。我在剧团也待了有些年头了,写了不少剧本,改了不少戏,天天跟这些唱念做打、生旦净末丑打交道,可还真没动过念头,要正儿八经写一部关於京剧、关於京剧人的小说。” “王老师您千万別这么说,”李劲松连忙道,“您是局內人,深諳此道,考虑的更多是舞台呈现、戏剧衝突、观眾接受。我是局外人,反而可能带著点新鲜感和距离感,写出来的也就是个皮毛。角度不同而已。再说,您写的剧本,不也是在用另一种形式书写京剧吗?” “剧本是剧本,小说是小说,两码事。”王曾祺摆摆手,又夹了口菜,像是隨口提起,“不过说到小说,我最近倒是偷偷在写一个,跟京剧没什么关係,是个挺简单的小故事。” “哦?王老师最近也在创作小说?”李劲松来了兴趣。 “閒著没事,瞎写著玩。”王曾祺语气很平淡:“写一个小和尚和一个小姑娘的故事。地点放在我老家高邮那边,时间嘛,大概是旧时候。小和尚叫明海,小姑娘叫小英子。也没什么复杂情节,就是些日常琐事,庙里的生活,乡下的风光,两个孩子之间那种朦朦朧朧的、很乾净的好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劲松听得心中却是一动。 明海,小英子,高邮,寺庙,乡村————这些关键词组合起来,不是《受戒》 是什么? “听起来很美,很纯粹。是不是那种————褪去了时代的具体重压,专注於描写人本身的情感和生存状態,还有那种民间乡野的自然韵味?” 王曾祺有些意外地看了李劲松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能这么快就捕捉到他试图在故事里表达的主题思想。 他点点头:“可以这么说吧。我就想写点人”的东西,写点生活”本身的味道。那些大的东西,写的人多了,我写不好,也不想硬写。就写点我熟悉的,感受深的,乾乾净净,自自然然的。说实话,我想写这篇小说,还是受到你的寻根文学理论启发————就想多跟你聊聊————” 哦! 哈哈! 差点忘了,《受戒》就是寻根文学的代表作之一。 自己从后世当代文学史里提出的“寻根文学”概念,竟然在这个时间点上,“启发”了王曾祺,让他更加清晰、更有意识地开始创作《受戒》这篇寻根文学的標杆性作品。 这还真是一个充满戏剧性的误会,或者说,是一次跨越时空的、理念先行的共鸣。 两人就著“寻根文学”这个话题,又深入交谈了许久。 从沈崇文笔下的湘西,谈到孙犁的白洋淀,崇文学的民族性谈到作家个人的记忆与乡愁。 王曾祺虽然自称是“瞎写著玩”,但谈起文学来,见解独到,语言幽默,常常用最平实的比喻说透复杂的道理,让李劲松受益匪浅。 李劲松则结合自己后世的阅读视野,提出的一些看法,也常让王曾祺觉得新颖,若有所思。 一时间,这嘈杂的食堂角落,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文学沙龙。 吃完饭,两人正准备一起去刷碗,王曾祺突然说道:“劲松,和你聊天,就得不得想到崇文先生!你还没去拜访过崇文先生?崇文先生对你的作品可是讚赏有加啊!” 崇文先生? 李劲松早就想去拜访崇文先生了,可是一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他还准备拜託许刚老师帮自己打听打听呢! 没想到,竟然从王曾祺这里听到了崇文先生的消息,而且崇文先生还对自己讚赏有加。 李劲松赶忙问道:“王老师,你跟崇文先生很熟?” “熟,当然熟了,崇文先生啊————那是我的老师。四零年,我在西南联大,就是跟著他学的写作。他教我们,不要迷信理论,要多看,多听,多感受,要对生活、对笔下的人物,怀著一颗虔诚”的心。文字要贴著自己要写的东西,要素朴”,不要耍花枪。” 他的语调变得舒缓,充满了感情:“那时候,听他讲课,读他的文章,真是如沐春风————” “沈先生现在————还好吗?听说他后来不写小说了?”李劲松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他知道崇文先生的境遇变迁,但具体细节並不清楚。 王曾祺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包含著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是啊,不写了。早就不写了。现在在社科院的歷史研究所掛了个研究员,主要精力,都放在研究中国古代服饰上了————换了条路走。” “中国古代服饰?”李劲松虽然知道崇文先生后来从事文物研究,成就斐然,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种强烈的、时代造成的错位与惋惜。 那样一支描绘人性、歌唱生命的笔,转而埋首於故纸堆和古代器物纹饰之间。 “嗯,”王曾祺点点头:“他那人,做什么都认真,都钻得进去。不写小说了,研究服饰,也能研究出花儿来。他现在在西郊,友谊宾馆那边,租用了两个大套间做临时工作室,里面堆满了资料、图片、还有他临摹的线描图。一天到晚,就泡在里面。我去看过他两次,精神还好,就是瘦了些,话也比以前少了。 到底是————不一样了。” 王曾祺没有明说是什么“不一样了”,但李劲松完全能理解。 那是一个天才作家被迫搁笔、转入一个完全陌生且在当时颇受冷落的学术领域后,所必然承受的孤寂与落差。 但即便如此,听王曾祺的语气,沈先生依然在努力地、认真地做著他的新学问,这又让李劲松肃然起敬。 李劲松稳了稳心神,用儘可能诚恳的语气说:“王老师,不瞒您说,我对崇文先生仰慕已久。他的作品,他的人生態度和艺术追求,都对我影响很大。我一直————一直非常想去拜见他,问声好,不知道————方不方便?会不会太唐突?” 王曾祺看著李劲松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渴望和敬意,沉吟了一下。 眼前这个年轻人,有才华,有想法,对文学、对前辈抱著真诚的敬重,这很难得。 “这有什么唐突的。崇文先生虽然不太见生人,尤其是————不太见搞文学的人。不过,我带你去,应该没问题,你毕竟是他家乡的后起之秀。你是正经去请教、去表达敬意的,又不是去添乱。我看,” 他看了看手錶:“今天下午我正好没什么要紧事。崇文先生一般下午都在那里。要不,咱说走就走?现在就去?” 第106章 一次即兴的拜访 第106章 一次即兴的拜访 “现在?这————这会不会太打扰您和沈先生了?”李劲松非常惊喜,反而有些迟疑。 “打扰什么?他下午一般就是看书、写东西、整理资料。我们去了,陪他说说话,说不定他还高兴呢。整天对著那些古代的衣裳架子,也闷得慌。” 王曾祺说著,端上饭盆,往水池那边走去:“走吧,別磨蹭了。友谊宾馆离这儿可不近,坐车得一阵子呢。” 李劲松见状,哪里还有犹豫,连忙也三两口把剩下的饭菜扒完,端起饭盒:“好,好!谢谢王老师!太感谢您了!” “谢什么,走吧。”王曾祺已经麻利地洗好了饭盆,甩了甩水,用块旧手帕包好,揣进隨身的帆布包里。 李劲松也有样学样。 倒了两趟公交车,终於到了友谊宾馆。 李劲松想起上次安格尔和聂华菱让自己把作品送到友谊宾馆,就去前台问了一嘴。 果然,安格尔已经和前台交待清楚,並且留下了纸条。 不过,此时,安格尔和聂华苓还没有回来。 王曾祺显然熟门熟路,带著李劲松穿过主楼,走向后面一栋更安静些的配楼。 上到三楼,沿著铺著暗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到尽头,王曾祺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抬手轻轻敲了敲。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略带湘西口音的声音:“请进。” 王曾祺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墨水和旧书特有的、略带潮湿的气息混合著淡淡的樟脑味扑面而来。 李劲松跟在后面,第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这哪里是宾馆套房,分明是一个被书籍和纸张淹没的工作室。 两个大套间被打通,中间的门开著,视野所及,除了必要的通道,几乎所有的平面一两张並排放置的大书桌、靠墙的几张方桌、甚至一部分地面一都堆满了书。 线装的、平装的、精装的、中文的、外文的,高高低低,形成连绵的纸山。 墙上没有装饰画,取而代之的是用图钉固定著的大量图片、线描图、放大的照片,內容全是各朝各代的服饰、纹样、织物结构图,有些还用红蓝铅笔仔细做了標註。 靠近窗户的书桌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伏案工作,鼻樑上架著眼镜,手里握著一支细细的绘图笔,在一张铺开的大幅宣纸上,极其专注地勾勒著一条唐代裙裾的繁复纹样。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旧的米色窗帘,柔和地洒在他花白稀疏的头髮和清癯的侧脸上,空气中飞舞著细微的尘埃。 听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那人停下笔,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崇文先生。 他比李劲松在日后看到的照片上还要清瘦些,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的面容平和,带著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沉静,眼神在镜片后显得有些疲惫,但在看清来人是王曾祺时,立刻漾开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曾祺来啦?”崇文先生站起身,声音不高,带著浓重的湘西口音:“快进来坐,我这边乱得很————”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王曾祺身后的李劲松身上,略带询问。 “沈先生,没打扰您吧?”王曾祺笑著走过去,熟稔地绕过一堆资料:“猜猜我把谁带来了?” “还给我打哑谜来了?”崇文先生放下手里的勾线笔,坐到藤椅上:“坐,坐。曾祺,麻烦你挪挪那些,给这位小同志腾个地方。我这里,实在是乱得不成样子————” 王曾祺笑著介绍道:“沈先生,这位就是劲松同志,您的小老乡,写《芙蓉镇》的那个年轻人。他一直非常仰慕您,今天正好聊起,我就斗胆带他过来拜访您了。” 李劲松连忙上前两步,在满室书山纸海的背景下,面对这位文学大师,他竟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紧张。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深深鞠了一躬:“沈先生,您好!我是李劲松。冒昧前来拜访,打扰您工作了。” 崇文先生微笑著看著李劲松,目光温和:“不打扰,不打扰。曾祺带来的客人,又是写文章的后生,还是我们湘西伢子,我是欢迎的。” 一句“湘西伢子”,带著浓重的乡音,瞬间拉近了距离,也让李劲鬆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不少。 “坐,快坐,坐下说————”崇文先生指了指旁边的那个木质沙发。 王曾祺手脚麻利地將沙发上的几摞书搬到旁边地上。 李劲松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缘坐下。 “一直想来拜见先生,可一来不知道地址,二来怕唐突到先生,就耽搁到现在————”李劲松坐下后说道。 “不必专程过来,”先生指了指他自己:“你知道我,”又指了指李劲松:“我也知道你,就够了。你的文章,我读过几篇。《芙蓉镇》、《乡情》,还有《群山迴响》————” 李劲松心头猛地一热,几乎要站起身来:“您————您都看过?” “看过。”先生点点头,语气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龙珠他们拿来给我看的。说我们湘西又出了个会写文章的年轻人,写的是我们家乡的人,家乡的事。我眼睛不太好,看得慢,但都仔细看了。” 王曾祺在一旁接口:“可不是,先生看得可仔细了,有些段落还让我念呢。 说笔头有生气,人物也活泛,尤其是写那些小镇上的普通人,有味道。” 李劲松脸有些发热,连忙说:“沈先生,您过奖了。我————我学著写,写得还很幼稚,很多地方都摸不著门道。” “摸不著门道,慢慢摸就是了。”先生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写文章,尤其是写我们湘西那片地方,急不得。那里的人,那里的山水,那里的日子,看起来简单,內里的东西却不简单。” “你写的那个什么————卖米豆腐的,还有那些老人、孩子————都像。像什么呢?像我小时候在凤凰城里看到的人,像在河边、在码头、在吊脚楼里討生活的人。他们有他们的苦,有他们的乐,有他们的想头和活法。你把他们写活了,这就很好。” 李劲松听著这位文学巨匠用最平实、甚至带著点湘西土话韵味的语言,评价著自己的作品。 没有高深的理论,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像”、“有味道”这样质朴的词句。 “谢谢沈先生!您这话,我记在心里了。”李劲松郑重地点头:“我就是————就是总记得您书里写的凤凰,写的沅水,写的人。写的时候,就老想著,要是沈先生写这些人、这些事,会怎么写。总怕写走了样,写浮了。” 崇文先生听著,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根在心里,不在脚底下。你心里有那片山水,有那些人,就能写。至於像不像我,那不重要。”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眼睛,每个人的笔。我写的是我小时候看到的、记得的湘西。你写的是你现在理解的、想像的湘西。时代不同了,人看东西的眼光也不同。但有些东西,比如人对日子本身的那点念想,对情分的那点顾惜,对山水的那点亲近,大概总是一样的。你能写出这个一样”里面的不一样,或者不一样里面的一样”,就是你的本事了。” 他说话慢条斯理,带著湘西口音特有的绵软和顿挫。 李劲松忽然觉得,眼前这位清瘦的老人,虽然身陷故纸堆,远离了曾经让他名动天下的文学场,但他对文学、对人性的理解,却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通透,更贴近本质。 “沈先生,您別光顾著鼓励他,也给他挑挑毛病嘛。”王曾祺在一旁笑著说。 崇文先生看了王曾祺一眼,笑了笑,又看向李劲松,想了想,才缓缓说道:“毛病嘛————要说有,可能就是有时候,笔还有点紧”。想说的东西多了,笔就跟著紧,一紧,味道反而有些出不来。” “写我们湘西的人,有时候要松一点,慢一点,像河里行船,顺水走,急不得。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情,不必写满。留点白,让看的人自己心里去咂摸,味道可能还长些。” 说著,他指了指墙上掛的一幅他临摹的宋代花鸟画线描稿:“你看这画,鸟的羽毛,花的瓣,不是根根都画出来,是取个意。写文章,有时候也是取个意。 把最要紧的那点神”抓住了,旁的,读者自己会补上。” 这番关於“紧”与“松”、“满”与“白”的教诲,让李劲松连日来在创作中某些隱约的困惑豁然开朗。 他连忙点头:“我记住了,沈先生。是要松下来,贴著人物,贴著气息走,不能太用力。” “嗯。”沈崇文点点头,似乎有些欣慰於李劲松的领悟力。他不再多谈文学,转而问起李劲松的近况,在哪里工作,平时读些什么书,语气家常,像一个关心子侄的长辈。李劲松一一恭敬地回答。 谈话间隙,沈崇文的目光,偶尔会飘向桌上未完成的线描图,或者手边摊开的一本满是插图服饰史专著。 王曾祺见状,便適时地提起一些文物研究方面的话题,沈崇文的话才又略多起来,指著墙上的一幅唐代妇女服饰图,讲解起纹样的流变,某个细节与史书记载的印证,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明亮。 李劲松在一旁静静地听著,看著这位昔日的文学巨匠,如今如此投入地沉浸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同样需要极大耐心与学识的领域,心中感慨万千。 他忽然明白,崇文先生並非搁笔,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他对“美”与“歷史”的追寻与记录。 时间在安静的交谈和偶尔的静默中悄然流逝,看到老人有些乏了,李劲松知道该告辞了,他不能过多占用这位老人宝贵的时间。 他站起身,再次向沈崇文深深鞠躬:“沈先生,今天能来拜访您,听您教诲,是我莫大的荣幸。谢谢您!请您一定保重身体!” 沈崇文也站起身,和蔼地微笑著,伸出手与李劲松握了握:“好好写。写我们湘西,写那里的人。有什么新文章,可以送给我看看。路上小心。 沈崇文点点头,一直將他们送到门口。 就在李劲松即將迈出房门时,沈崇文忽然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李劲松耳中:“小子,记住,写文章,是一辈子的事。不急。 李劲松转过身,重重点头:“我记住了,沈先生!” 这次在京剧院採风李劲松原本打算顶多呆5天,但一不小心就过去了一周。 终於,李劲松要走了,临走时,他和大家一一告別。 特別是邵荣琛,他上午一般不来剧院,李劲松就等到了下午。 邵荣琛听说李劲松要走了,点了点头:“你还没有见过我正式登台吧?今天晚上,小剧场,我唱《锁麟囊》。你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 在剧院內部的小剧场,是为一些同行和特邀嘉宾做一次《锁麟囊》的专场演出。 不是全本,是几个经典摺子。 这种內部演出,往往比公开演出更纯粹,更侧重於艺术交流。 李劲松连忙郑重答应。 傍晚,李劲松早早来到小剧场。 剧场不大,能坐二三百人,此刻已经来了不少人,多是剧院內部的演员、乐师、工作人员,也有一些看起来气质不凡的圈內人士,低声交谈著。 李劲松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屏息以待。 锣鼓一响,幕布拉开。 没有华丽的布景,只有简洁的一桌二椅,但氛围已然不同。 邵荣琛扮的薛湘灵上场了。 仅仅是几个步態,几个眼神,那个骄矜又善良、歷经繁华又跌入尘埃的富家小姐,便活脱脱地立在了台上。 李劲松不是第一次看邵荣琛排练,但穿上行头,化上彩妆,在舞檯灯光的聚焦下,这位清瘦的老者仿佛脱胎换骨。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一开腔,那清亮圆润又饱含沧桑的嗓音,便抓住了全场所有人的心神。 第107章 戏中真味 第107章 戏中真味 李劲松看过排练,但直到此刻,在剧场特定的氛围中,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绕樑三日”,什么叫“声情並茂”。 邵荣琛的唱,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吐字归韵,精准无比;气息控制,游刃有余;更难得的是,那声音里蕴含的无穷情感一薛湘灵的娇、羞、 忧、思、悲、悔、悟————层层递进,丝丝入扣。 李劲松看得如痴如醉,手中的笔早已忘记记录。 演出结束,掌声久久不息。 邵荣琛谢幕时,依旧是一副沉静的样子,只是眼中有光。 散场后,李劲松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剧场外徘徊。 过了好一会儿,看到邵荣琛卸了妆,换回那身的確良短袖白衬衣,在几位老友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邵荣琛看到了李劲松,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李劲松走上前去,和他並排前行:“赵老师,今晚的戏————太好了。” 邵荣琛看看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戏是演给懂的人看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那个本子,有空可以拿来我瞧瞧。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写得不像我们这行里的人,我可是要骂人的。” 说完,便在友人的陪同下,慢慢走进了夜色中———— 从喧譁热闹的京剧院回到空旷寂静的文讲所,李劲松就立即投入到《霸王別姬》的写作之中,趁热打铁,赶紧把这部小说完成。 “肚子里有货”,此刻的他真切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故事不再是模糊的构想,不再是零散的素材,而是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血肉。 他仿佛能触摸到程蝶衣穿上戏衣时指尖的微颤,能闻到虞姬宝剑上为求逼真而涂抹的淡淡腥红,能感受到段小楼在台下豪迈、在台上雄浑。 梨园行的规矩、荣耀、倾轧、情义————这些庞杂的、他曾觉得难以把握的命题,此刻都找到了它们在故事中的具体位置。 “民国十八年冬,小豆子记得最清楚的是母亲的手。” “那双手先是替他解开了磨得发亮的棉袄扣子,一颗,两颗,寒气立刻像细针钻进脖颈。” “母亲蹲下来,用那双裂著血口子的手把他右手的四根手指併拢,按在戏班子那扇掉漆的黑木门槛上。” “她的手掌很烫,烫得小豆子想缩手。” “可她没有哭,只是抿著嘴,眼睛盯著门槛外头灰濛濛的天。” “师父关爷就站在门槛里,穿著臃肿的棉袍,双手袖在胸前。他是个精瘦的矮个儿,脸像颗风乾的核桃,眼皮耷拉著,看不出神情。” “院里正在练功的孩子都停了,压腿的,下腰的,吊嗓子的,都往这边瞅,又不敢正大光明地瞅,眼神斜斜地飘过来。” “空气里有煤烟味,有冻硬的尿臊味,还有孩子们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悬在冷风里。” “进了这门,就是戏班里的人。”关爷说话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用钝刀子刮锅底,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臥著。想成角儿,先得学会当牲口“” 10天,仅仅用了10天,在文讲所复课的前一天,李劲松终於把这个8万多字的小说拿了下来。 有些遗憾。 本来想水成一个长篇的,但出於对梨园、对那些老艺术家的敬重,他力求精简,適时挽上了句號。 开学后,校园顿时热闹起来了。 不仅同学们回来了,有的还把自己的孩子带了过来。 正放暑假,他们就把孩子带到燕京来玩玩。 校园里一下子多了从四五岁到十一二岁不等的七八个孩子。 这年头燕京对孩子们的吸引力那是相当大! “劲松,闭关结束了?” “劲松,稿子完成了?” 大家热情地和李劲松打招呼。 “完成了!”李劲松点头:“不过是草稿!” “快,快,拿出来看看!”大傢伙对李劲松的稿子非常期待。 李劲松也不会藏私,稿子就是让大家看的,就把昨天刚完成、还没来得及修改的《霸王別姬》拿了出来。 当晚,稿子就一个宿舍一个宿舍传了下去。 “咋样?”曲晓伟晚上来的晚,还没看到稿子,特意跑到已经看过稿子的宿舍问。 近水楼台先得月,最先看到的稿子的李战恆摸了摸下巴,似乎是在回味:“笔力是没得说。梨园行那些门道,写得跟真在眼前一样。这得下多大功夫————就是————” “就是啥?”曲晓伟问道。 李战恆看向李劲松:“劲松,这程蝶衣对段小楼那份心————写得是不是太————太细了些?两个男人,又是那种行当,感情深些能理解,可这————这都赶上才子佳人戏了。” 李战恆是个军人,做事写文章喜欢一板一眼,对这种题材有点难以理解。 可作为话剧编剧的王莘夫的思想就很开放:“我觉著非常好。好就好在真。 程蝶衣那人,就活该是那样。戏就是他的命,他那份心思,不放在霸王身上,还能放哪儿?这不是简单的男人对男人,这是————是虞姬对项羽。是人戏不分了。” “可这毕竟不是台上啊!台下也那样,看著就————就有点彆扭。劲松是不是太沉进去了?把那种不正常的感情写得这么————这么美,会不会有问题?”李劲松就在现场,李战恆说的比较含蓄,如果要是他来当编剧,肯定当场就把稿子给毙了。 “啥叫不正常?感情还有正常不正常的?我就看程蝶衣真,段小楼也真。一个死心眼,一个装糊涂,这不就是人么?非得都写成高大全?那还看个啥劲?”王莘夫反驳道。 两个人你一句他一句,把一旁的曲晓伟都给搞懵了:“你们到底说的啥?我咋一句都没听懂啊!” 王莘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等著吧,你看完就明白了!” “別介啊!”曲晓伟更急了,双手作揖:“好莘夫,好王编剧,您先给我透个底,讲讲大概唄?到底写的啥,把你们爭成这样?” “不讲,你自己看去!提前说了,就没意思了。那股子劲儿,得你自己去品。” 文讲所复课后,课程已经不多了,这段时间是所里留给他们创作的时间。 这两天,大家討论最多的还是李劲松的新作品《霸王別姬》。 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说文学就该挖掘人性。 一派批判,就差没说李劲松伤风败俗了。 李劲松粗略地统计了一下,支持和批判的各占一半。 总体上来说,持支持態度的人还要略多一些。 一个有趣的现象,燕京、沪上、花城的八九个同学基本都是支持態度,而来自小城市的同学基本上都持批判態度。 李劲松知道现在把这篇小说搞出来有点早了,改革开放初期,人们的思想刚刚解冻,发表后说不定就是轩然大波。 可是,他不知道前世原版小说什么时候发表的,更不知道作者是谁,只知道电影是90年代初拍出来的,那原版小说肯定比这个时间要早。 万一早早被人抢先发表出来,实在可惜。 自己掌握了小说版权,就等於掌握了未来的电影版权。 再说了,像《霸王別姬》这样涉及特殊情感、深度挖掘人性复杂面的作品,只要写出来,哪怕到2026年,也依然会引来爭议甚至谩骂。 既然早晚都要面对爭议,那么早与晚的区別或许並不在於爭议的有无,而在於爭议的“质地”。 八十年代初,虽然保守力量依然强大,但文艺界正处於一个渴望突破、反思、探索的阶段。 掌握话语权的(能在报刊上发出声音的),大多是经歷过风浪、有一定艺术鑑赏力和思想深度的“文艺精英知识分子”—一编辑、评论家、作家、学者。 他们的批评或许尖锐,但大多基於文艺理论、社会学或伦理学的框架內进行论爭,相对理性,至少不会像后世网络时代的“键盘侠”那样,动輒进行毫无底线的污名化和人身攻击。 这个时期的爭论,固然很激烈,但往往也更有可能在碰撞中深化对作品的理解,甚至促使作品本身获得更严肃的对待。 1980年,西方思潮大量涌入,鱼龙混杂,在这种相对开放的氛围下,对於《霸王別姬》所涉及的“非常態”的情感与人性探索,或许反而能激起一部分前沿知识分子针对文学和人性的探討兴趣,而不是简单地做道德审判。 就连视科幻小说为歪门邪道的许刚所长,都对《霸王別姬》持默认態度。 更何况,他已经得到了冯木先生的首肯,冯木先生答应会替他说话。 李劲松没管班里的同学怎么討论《霸王別姬》,他又著手改他的英文科幻小说《星环棋局》。 开学后,大家要么窝在班里,要么聚在教室斜对面的小会议室里写作,这两个地方的人太多,李劲松也不想让大家知道自己在搞英文创作,就跑到d校那边借了一间教室写作。 那边还没开学,李劲松在保卫科蹭饭时和他们混熟了,人家很爽快地借了教室给他。 这年头作家的地位的確很高。 李劲松正沉浸在艾隆—马斯克与虫洞的大战中,突然,“砰”地一声,教室门被人大力推开了。 “臥槽,曲晓伟,你丫的不会敲门啊?嚇死我了!”李劲松一看来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顺手用英汉词典盖住了自己的稿子。 “哈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踹门!”曲晓伟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侧身让出位置,同时做了一个介绍的手势,动作略显夸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这几位朋友,可是专程来拜访你的!蓬毕生辉啊,绝对的蓬毕生辉!” 他身后站著三个人。 李劲松只感觉其中一个人面熟,其他人不认识。 “这就是你们日思夜想的劲松本人————这位是著名诗人北捣,这位是著名诗人茫克,这位是————”曲晓伟给李劲松介绍道,介绍到第三个小胖子的时候,他突然卡壳了。 “这位是陈开哥!在北电导演系上学,也是我们诗社的重要成员————”北捣替曲晓伟介绍道。 原来是开哥导演啊,怪不得面熟。 多么青春洋溢的一张脸啊! 只是,这年头,还显不著他,名声最大的还是前两位。 “快,快请进!”李劲松连忙邀请道。 曲晓伟隨手扯了几个凳子,对北捣他们说:“坐,坐,別客气,这儿就这条件。” 北捣他们几个和李劲松握了握手,各自拉了条凳子坐下了。 北捣笑道:“劲松,冒昧前来拜访,打扰了!去年你的那首《祖国,或以梦为马》在《诗刊》上发表后,我们就在找你,可《诗刊》杂誌社不愿意给我们提供你的联繫方式,愣是没找到你————” 茫克在一旁补充道:“上个月还是从晓伟那听到了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才知道你和晓伟都在文讲所参加培训!” 曲晓伟在一旁哈哈大笑:“这两个傢伙,竟然不知道《芙蓉镇》《群山迴响》和《祖国,或以梦为马》是同一个作者,我特么到现在才知道诗人不看小说,他们觉得诗歌是阳春白雪,小说是下里巴人————” “曲晓伟你丫的別说的那么夸张,我们只是看的少而已,《今天》也刊登过小说,我们前不久还刊登了开哥的小说,是吧,开哥?你那小说名叫————叫什么?”茫克扭头问陈开哥。 “《假面舞会》!”陈开哥忙道。 “对,对,《假面舞会》!”茫克笑道。 李劲松看了看陈开哥,没想到这小子还写小说。 “《假面舞会》,回头我看看,《今天》在哪儿有卖的?”李劲松问陈开哥,他是纯粹好奇。 只知道他是个大诗人,没想到还写过小说。 北捣赶紧说道:“劲松,不用买,我给你带来了!从78年《今天》创刊一直到今年的第8期,全套我都给你带来了————” 边说,边从隨身带的袋子里掏出来厚厚一叠材料,递给了李劲松。 李劲松接过那一套册子。 入手的第一感觉是粗糙和轻飘。 第108章 拒绝读诗会 第108章 拒绝读诗会 那是用最廉价的纸张、最简陋的方式装订起来的“杂誌”,比普通的练习本还要薄。 封面的纸张略厚些,是浅灰色的,上面用黑色的油墨印著木刻风格的图案一抽象的线条,可能是船,可能是桅杆,也可能是別的什么象徵物。 图案上方,是手写体(显然是刻蜡版时的手书)的两个大字:今天。 字体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你的那首《面朝大海》就刊登在第8期上,第一篇就是!”北捣忙介绍道。 李劲松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內页的纸张更薄,几乎透明,油印的字跡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墨色浓重得洇成了一团,有些地方又浅淡得需要仔细辨认。 排版也极其简单,没有花边,没有题图,只有分行的诗句或一段段紧凑的文字。 他很快就在第一页找到了自己的那首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你这首诗写得真好。”茫克夸讚道:“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娓娓道来,朗朗上口,有种————把日子踏踏实实过下去的劲儿,但又不只是过日子。像在泥地里,忽然看见一朵花,或者————一脚踩进一个乾净的梦里————” “你的这两首诗,一首比一首好,诗不在多,贵在筋骨与气息。《祖国,或以梦为马》像一把刀子,有锋芒,有决绝的劲头,是衝出去的,要劈开些什么; 这首《面朝大海》却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安安静静的,但里头装著整个海的声音————” “哈哈,过奖了,”李劲松笑容和煦:“也就是心里有些感触,隨手记下来。可能运气好,碰巧摸到了一点大家心里都有的东西。” “不,不,劲松同志,我不认为是碰巧,”陈开哥急急忙忙插话道:“这是功力,是眼光,是情怀!我太喜欢你的这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了,真的! 它有一种力量,一种特別朴素,但又特別————特別打动人心的力量!” 李劲松被陈开哥这十分突然的、炽热的“粉丝”姿態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同时也有些感慨。 眼前的陈开哥,还没有日后《黄土地》的沉鬱、《霸王別姬》的华丽、《无极》的爭议,他只是一个被诗歌打动、对艺术充满纯粹热爱的青年学生。 “谢谢你,开哥同学,”李劲松诚恳地说,其实內心想笑:“没有那么夸张,诗里只是————对一种理想生活状態的描绘,一种心境的表达。” “不,不只是描绘和表达,”陈开哥很坚持,他的思维似乎还沉浸在诗歌带来的激盪中,“它是一种召唤。尤其是在现在————嗯,大家都开始想很多,但又有点迷茫的时候,这种清晰、乾净、充满生命力的召唤,特別可贵————”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这种句子,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北捣是个高傲的人,有点被陈开哥这种拍马屁的样子膈应住了,连忙岔开话题:“好了,好了,开哥,我们回头再聊这首诗————劲松,我们这次来,除了给您送样刊和表示感谢之外,这个周日下午,我们在玉渊潭公园组织了一个读诗会,想邀请您参加————” 玉渊潭读诗会! 李劲松前世听说过,那是1980年代初燕京地下文艺圈一个標誌性的、充满传奇色彩的活动。 它不仅仅是一场诗歌朗读,更是一个自由交流思想、展示叛逆精神的半公开聚会,参与者有诗人、艺术家、大学生、文艺青年,后来甚至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普通市民和好奇的旁观者。 可是———— 李劲松不是愤青,他不太想参加。 “我们真的希望你能来,”茫克补充道:“读你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或者《祖国,或以梦为马》,或者任何你想读的诗。” “北捣同志,茫克同志,还有开哥同学,”李劲松一一点名,表示尊重:“非常感谢你们的邀请,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但是,”他话锋一转:“实在非常抱歉,我最近————手头的工作实在排得太满了,恐怕————真的抽不出身。” 他指了指身后那张堆满稿纸的书桌:“我正在修改一部长篇小说,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很多地方需要反覆打磨,编辑那边也催得紧。另外,译文出版社那边我还有一个大部头的小说集要翻译,都已经拖了大半年了,再拖下去就没脸见编辑了————” “所以说,抱歉————”李劲松摊了摊手。 北捣有些失望,但他的骄傲让他不愿意再去求李劲松,便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茫克没有说话,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气。 而陈开哥,失望之情简直溢於言表:“劲松同志,就一个下午,一个下午而已!修改稿子也不差这半天吧?读诗会真的特別棒,那种氛围————” “开哥,”北捣轻声制止了陈开哥,对他摇了摇头,然后重新看向李劲松:“我们理解。创作是第一位的,时间对写作者来说,確实是最宝贵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诚恳:“虽然这次不能来,但我们《今天》编辑部,隨时欢迎你。以后如果有新的诗作,或者任何你想发表的文字,我们都非常期待————” 李劲松知道自己的拒绝,对这些满怀热情、並视他为同路人的年轻人来说,多少是一种打击,连忙点头:“一定,一定。我对《今天》所做的一切,真的非常敬佩。这本刊物,” 他扬了扬手中简陋的册子:“虽然薄,但分量很重。以后如果有合適的诗,我一定第一时间寄给你们。” 话说到这个份上,理由充分,態度诚恳,北捣等人自然不便、也不会再强求。 曲晓伟赶紧打圆场:“就是就是,劲松可是大忙人,咱就別耽误他正事了。 几位,要不咱们————?” 他看了看北捣,示意该告辞了。 茫克弯腰拿起地上的帆布包,对李劲松友好地笑了笑:“劲松同志,那就不多打扰了,期待您的新作。” 陈开哥似乎还是有些不甘心,他最后用力握了握李劲松的手,眼神热切:“劲松同志,我真的特別期待你更多的作品!小说,诗,都期待!以后———— 以后有机会,希望能再跟你聊聊!” “好!一定!”李劲松也没有拒绝。 第109章 《湘西三部曲》 第109章 《湘西三部曲》 就在李劲松修改他的科幻小说《星环棋局》时,他的《湘西三部曲》最后一部《乡关》在《收穫》1980年8月號上刊出了。 吉首。 民族高中家属院。 “咚咚咚”,有人敲门。 “来了,来了,爸,爸,我来开,我来开——” 田静风风火火从自己臥室里跑出来,绕过正在客厅看报纸的父亲,打开门,果然是自己的同学吕燕。 “怎么样,燕子?买到了吗?”一见面,田静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买到了!”吕燕扬了扬手里的杂誌。 吉首虽然是个州城,但实际上这时候也就是个小县城,1980年还叫吉首县。 在她们这个偏远的县城,新华书店里卖的基本上都是国家级和相南省本省的期刊,像《收穫》这种外省的地方性文学期刊,並不能保证每期都有。 她们听说《收穫》第8期有劲松的作品之后,赶紧去新华书店买,可哪里有卖! 刚好吕燕的父亲在省会星城开会,吕燕就打电话给他,让他捎一本《收穫》 回来。 昨天吕燕父亲开会回来,才把第8期《收穫》给带回来。 田静一把抢过吕燕手里的杂誌:“哎呀,太好了!快,让我看看,在哪儿“喏,第一篇就是!”吕燕翻了两页,指给她看。 “哎呀,《乡关》?你看过了吗?写的怎么样?”田静隨口问道。 “看过了!当然写得好,劲松写的能不好吗?”作为李劲松的粉丝,写的再烂也是好啊! 她前段写了个短篇小说,寄给了李劲松,李劲松回信说写的很好,还提了几点意见。 “走走走,进屋,进屋,秀秀也等著呢!”田静把吕燕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田静的表妹王秀秀这两天也在她家。 三个女孩把门一关,坐在床上头碰头一起看这篇《乡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哪怕吕燕已经是看了两遍,看这一遍的时候仍引旧是津津有味。 小说讲述的是,在1980年,湘西武陵山深处一个叫“竹溪寨”的小山村,两个被各自家庭“嫌弃”的边缘人一一沉默寡言、年近四十还未娶亲的老光棍马有铁,和因小)儿麻痹症落下残疾、被认为“干不了活”的曹贵英一在家人安排下凑合在一起过日子。 没有隆重的婚礼,没有甜蜜的誓言,只有两床旧被褥並在一起,就算成了一个家。 故事就在这对夫妇极其平淡、甚至堪称艰辛的日常中展开:他们借住在村里废弃的木板里,自己砍树、刮桐油,想盖一间真正属於自己的吊脚楼:他们耕种分到的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马有铁会木匠活,偶尔帮人打个家具换点零钱;贵英手巧,会编漂亮的竹篮和草鞋。 日子清苦,但两人相依为命,竟也生出些微薄的暖意。 马有铁用木板给贵英做了个带靠背的“专座”,让她坐在田埂上看他干活; 贵英则总在怀里揣个热水捂子,等马有铁从山里回来,递给他暖手。 他们养了几只鸡,梦想著鸡下蛋卖了钱,能去买一头小猪崽—— 然而,命运並未格外眷顾这对苦命人。 村里要推行新的承包方案,他们暂住的那片地和废弃土屋要被收回去;贵英的老毛病在潮湿的春季復发,需要一笔对他们而言堪称巨款的医药费;马有铁为了多挣点钱,冒险去更深的山里采一种珍贵的草药,差点摔下悬崖—— 生活的压力如同武陵山终年不散的雾气,沉甸甸地笼罩著这个刚刚有了点温度的小家。 小说的结尾是开放而含蓄的:在一个雨夜,贵英拖著病体去给深夜未归的马有铁送伞,失足滑进了涨水的溪涧。 等马有铁找到她时,人已经没了。 马有铁没有嚎陶大哭,他只是默默地把贵英背回家,给她换上最乾净的衣服,然后坐在床头,握著妻子冰冷的手,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照常下地,照常餵鸡,只是变得更加沉默。 村里人议论了一阵,也就渐渐淡忘了。 只有马有铁知道,他心里某个地方,已经跟著贵英一起,隱入了那重重叠叠、望不到头的青山背后—— 怎么样,是不是对故事情节很熟悉? 像不像某一部电影? 对,李劲松在创作这篇小说时,心里想的就是另一部时空的作品一《隱入尘烟》。 当然,背景要改,他又没去过大西北,照例给移植到湘西大山里。 在这方面,李劲松已经轻车熟路了。 小说里,不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而是连绵起伏、云雾繚绕的武陵山脉; 不再是乾涸的河床和土坯房,而是潺潺的溪涧、吊脚楼和茂密的竹林;人们说的不是西北方言,而是绵软又生硬的湘西土话;农活不是种麦子、掰苞谷,而是插秧、打穀、採茶、挖蕨根;饮食也不是拉麵和饃,是辣椒、腊肉、米豆腐和油茶。 当然,时间也要改,把电影里的21世纪改到1980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起,但远未深入大山深处;旧的秩序正在鬆动,新的希望尚在萌芽;商品经济的影子偶尔闪现(比如马有铁想卖鸡蛋买猪崽),但以物易物、人情往来依然是乡村生活的主调。 最重要的移植,是精神內核的在地化。 《隱入尘烟》中那种西北土地特有的、近乎宗教般的忍耐与坚韧,在湘西语境下,被转化为一种大山子民特有的、沉默的顽强与对“家”的执念。 相西人信儺神、重宗族,但在社会最底层,这些信仰和纽带往往是缺失或脆弱的。 马有铁和曹贵英的结合,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两个漂泊无依的灵魂在绝境中本能地相互靠近,试图在一片荒芜的情感与生存之地,构筑一个仅能容纳彼此的、小小的“乡关”。 这个“乡关”,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他们本就身在故乡),而是心理上、情感上得以安放疲惫身心的所在。 李劲松用细腻而克制的笔触,描绘著这一切:马有铁在砍树时手臂肌肉的賁张与汗水的咸涩;曹贵英坐在溪边编竹篮时,手指被篾片划出的细密伤口;春雨后山林里蒸腾起的、带著腐叶和泥土气息的雾气;夜里土屋中唯一一盏煤油灯投下的、摇曳的昏黄光影;还有两人之间那些几乎无声的交流一一个眼神,一个下意识的搀扶,一碗特意留下的、藏著鸡蛋的米饭—— 三个姑娘看的十分揪心。 王秀秀的眼眶都红了:“贵英——怎么就掉下去了呢——马有铁可怎么办啊吕燕哪怕看了第三遍,心口依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著,闷闷地疼。 “那个马有铁给曹贵英做带靠背的椅子,贵英给他捂热水捂子——那么苦的日子,一点点甜,看得人心里又酸又暖。可最后——” 她说不下去了,又是一阵鼻酸。 田静忽然问道:“你们说,劲松是不是真的遇到过这样的人?或者听过这样的故事?不然怎么把两个最底层、最不起眼的小人物的心思,摸得这么透?” 顿了顿,又说道:“你们不知道,劲松的家就是住在那样的山里” 吕燕摇摇头:“也许不需要真的遇见。真正厉害的作家,心里装著无数种人生。劲松他——就是这样的作家。你看他写《芙蓉镇》,写《群山迴响》,都是这样的——” 另外两个女孩没有一点反驳的意思,田静说道:“我敢说,这篇《乡关》,肯定又要引起轰动了。它跟现在好多小说都不一样,不写改革浪潮,不写知识青年,就写大山旮旯里最普通的两个人,写他们像野草一样挣扎著活,又想靠在一起取暖。这种写法,这种关怀——劲松他又走在前头了。” 三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沉浸在刚才的阅读体验和此刻的兴奋討论中。 “咚咚咚” 三个女孩正在热烈討论中,臥室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田静问道。 “我,老田!”是田静的爸爸田校长。 田静把门打开:“爸,你有事儿?” 田校长指了指那本《收穫》杂誌:“那本书,你们看完了吗?能不能给我看看?” 田静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爸,原来你也是劲松的热心读者啊!” “嗯——谈不上,我只是有点好奇,刚才看到一篇劲松最新作品《乡关》的评论文章,就想看看到底写的是什么?” “评论文章?肯定是夸劲松的文章写的好的,让我看看!” 田校长摇摇头:“不是,算了,你们自己看吧!” 说著,递过来一张报纸。 田校长拿走了《收穫》,三个女孩赶紧打开报纸,《光亮日报》。 等三人翻到文艺评论版,看到那篇评论,脸色顿时变了。 標题就是:《是深刻挖掘,还是沉溺苦难?一一评李劲松新作〈乡关〉》。 作者署名:钟岳。 光看这个標题,就能嗅到一股不太友善的气息。 “我看看。”吕燕接过报纸,王秀秀也挤到她肩头。 三个人屏住呼吸,开始阅读这篇评论文章。 文章开头,作者钟岳用还算客观的语气介绍了《乡关》的基本情节和人物,承认李劲松“笔法细腻”,“对农村生活有一定观察”。 但紧接著,笔锋急转直下:“——然而,在肯定了作者的技术能力之后,我们不得不严肃地提出疑问: 这样一篇將全部笔墨集中於描绘农村生活中最灰暗、最沉重、最缺乏“亮色”一面的作品,其价值导向究竟何在?” “小说中的马有铁和曹贵英,无疑是值得同情的。但作者是否过於沉溺於渲染他们的苦难?在改革开放春风吹拂神州大地、农村面貌日新月异的今天,作者为何偏偏要將视线聚焦於这样一个极端个例,一个几乎被时代列车拋下的角落? 这是否是一种“猎奇”心態,或是对西方所谓“批判现实主义“的简单模仿与套用?” “更值得商榷的是,作者在描写这对夫妇的生活时,刻意淡化了社会背景中积极向上的因素。1980年的中国农村,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极大地调动了农民的生產积极性,乡镇企业和多种经营开始萌芽,农民的精神面貌和生活水平正在发生可喜的变化。” “然而在《乡关》中,我们几乎看不到这些时代的“主旋律“。竹溪寨仿佛一个被遗忘的孤岛,这里的人们麻木、困顿、缺乏改变现状的能动性。这种描写,是否符合歷史的真实?是否全面、辩证地反映了时代?” “笔者认为,社会zy文艺的首要任务,是鼓舞人民,给人以希望和力量。即便是描写苦难,也应揭示苦难的根源,並展现克服苦难的可能与前景。《乡关》 的结尾,贵英意外身亡,有铁重归麻木,整个故事陷入一片无望的灰暗之中。这样的处理,除了让读者感到压抑和无力,还能带来什么?这是否是另一种形式的“为苦难而苦难”,甚至是“以丑为美?” “劲松同志此前以《芙蓉镇》、《群山迴响》等作品贏得了不少讚誉,显示了他把握歷史题材和刻画人物的能力。但《乡关》的创作倾向,令人忧虑。我们的作家,尤其是年轻作家,在汲取各种创作手法的同时,必须牢牢站稳人民立场,把握时代脉搏,用积极的、健康的、向上的作品,去反映我们伟大的时代和伟大的人民。沉溺於个体命运的微小悲欢,放大社会生活中的阴影,这条路是走不远的,也是与社会zy文艺的根本方向背道而驰的。” 文章最后,作者“语重心长”地呼吁文学界关注此类“创作倾向”,引导青年作家“走出误区”,“拥抱火热的生活和光明的未来”。 读完了。 臥室里一片寂静,三个女孩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阳光依旧明亮,但屋內的空气仿佛疑固了。 王秀秀第一个打破沉默,她的脸气得通红,胸口起伏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他——他胡说八道!什么叫沉溺苦难”?什么叫“猎奇”?劲松写的,就是真的!我叔叔、舅舅都住在山里,前几天我回老家,才发现他们的日子还是那么难!他坐在办公室里,知道什么!” 她越说越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说什么“看不到时代的亮色”——亮色?谁不想有亮色?可马有铁和曹贵英那样的人,他们拿什么去接那个“亮色“?分田到户是好,可他们家劳力弱,分到的又是远坡上的瘦田;曹贵英有病,看不起,这就是现实!劲松把现实写出来,有什么错?难道非要编一个他们忽然发財了、病也好了、从此过上好日子的假故事,才叫“积极向上”?那才是骗人!” > 第110章 高度评价 第110章 高度评价 吕燕的脸色也很不好看:“这个钟岳————观点太武断,也太高高在上了。他根本不理解,文学关注个体命运、书写边缘人群的苦难,本身就有巨大的价值。 这恰恰是文学的人道主义精神所在。《祝福》里的祥林嫂最后死了,《阿q正传》 里的阿q被枪毙了,按照他的逻辑,鲁迅先生也是在沉溺苦难”、缺乏亮色”吗?” 田静一直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著“钟岳”这个名字。 因为想从事文学评论工作,她现在对文学评论界多多少少有一定了解,钟岳,她知道这个人,是《文艺理论》的副主编,以观点正统、言辞犀利著称,经常在报刊上发表评论文章,对一些“出格”的文艺作品进行批评。 没想到,这次他的矛头对准了《乡关》,对准了李劲松。 “他根本不懂农村,”田静终於开口:“也不懂文学真正的力量在哪里。他把文学当成宣传標语了,必须旗帜鲜明、必须鼓舞人心。可他忘了,文学首先是人学,是写人的境遇、人的情感、人的复杂性的。真实,有时候比虚假的光明”更有力量。” “那怎么办?”作为李劲松的粉丝,王秀秀急切地问:“就让他在报纸上这么胡说?別人看了,会不会就觉得劲松写的是不对的?” 吕燕也忧心忡忡:“《光亮日报》影响力不小,这篇评论出来,可能会对《乡关》的评价,甚至对劲松本人,造成一些负面影响。一些不明就里的读者,可能真的会被这种看似正確的论调带偏。” 田静沉默了。 不行。不能就这样沉默。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要写。”田静终於下定了决心:“我要写一篇反驳文章。” “反驳他?”吕燕眼睛一亮,“对!应该反驳!不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 “可是,表姐,”王秀秀有些担心,“你写————能发出来吗?《光亮日报》 会登反驳的文章吗?” “不一定非得发在《光亮日报》。我可以投给別的报纸,或者文艺评论刊物。哪怕暂时发不出来,我也要写。我要把我们的看法,我们的理由,清清楚楚地写出来。我要告诉人们,《乡关》不是钟岳说的那样。我要从文学的本体、从农村的真实、从对普通人的关怀这些角度,去分析这篇小说的价值。” 她的语气越来越坚定:“劲松写的苦难,是为了衬托在那样的苦难中,依然挣扎著想要活下去、想要彼此温暖的那一点点人性的微弱光芒,这难道不是亮色”?这相互依偎著在绝境中求生的勇气,难道不能给人以力量?” 王秀秀重重地点头:“对!表姐,你说得对!你快点写!我可以给你讲讲我老家农村的那些苦命人,他们比马有铁和曹贵英还要惨!” 吕燕也激动地说:“田静,我支持你!我也可以帮忙查资料,我们可以一起討论怎么写————” 田静受到两个好姐妹的鼓励,坐回书桌前,铺开稿纸,拧开钢笔。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片刻,然后,她用力写下了一个標题:《苦难中的微光与尊严—也谈劲松〈乡关〉兼与钟岳同志商榷》———— 对於《光亮日报》上对自己的批评文章,李劲松並没有太在意。 別说放在这个年代了,放在哪个年代都有人批评,君不见,原版电影正上映呢,就突然没了。 此刻,他正在友谊宾馆,提著那个略显沉重的帆布书包,里面装著《星环棋局》近八万词的完整初稿,以及一份详尽的故事大纲和人物设定,敲响了安格尔和聂华菱房间的门。 开门的是聂华苓女士。 她似乎刚从书桌前起身,鼻樑上还架著那副细框眼镜,手里拿著一支笔。 “劲松?快请进。”她侧身让开,“我们正说起你,估摸著你也该来了。” 保罗·安格尔正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英文书,闻声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片的上缘看向门口。 “下午好,聂老师,安格尔先生。”李劲松走进房间,微微欠身。 顺手將帆布书包小心地放在脚边。 “请坐,劲松。”安格尔放下书,摘掉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时间过得真快。我们后天上午的飞机回美国。你在约定的时间过来,我们非常高兴!” 李劲松在沙发上坐下:“是的,安格尔先生。我完成了初稿,按照约定带来了。 “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弯腰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双手递了过去。 安格尔接过,掂量了一下,眉毛微挑:“分量不轻。看来是个足够长的故事。” “大约八万个单词,是一部完整的长篇初稿。后面附有更详细的大纲和设定说明。”李劲松言简意賅地回答。 聂华苓也坐了下来,为李劲松倒了一杯温水,关切地问:“两个月完成这么多?一定很辛苦吧?” “还好,聂老师。故事在心里酝酿了很久,写起来比较顺畅。”李劲松接过水杯,道了谢。 安格尔没有再说话,取出里面厚厚一沓稿纸,首页是標题:《the ringmastersoftitan》(星环棋局),下面是署名。 李劲松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名:pines,松树加了个复数,如果不加复数的话,还有难过、悲伤的意思。 “科幻?”安格尔询问道。 李劲松点头:“没错!” “哦~~上帝,我的最爱!”安格尔重新戴上了眼镜,调整了一下坐姿:“李,你很聪明,知道美国读者爱看什么————” 他没有从第一页开始快速瀏览,而是先翻看了一下后面的大纲和设定摘要,花了大约十分钟,默默梳理著整个故事的框架、世界观和主要人物关係。 他的表情起初是平静的,但渐渐地,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翻阅大纲和设定页的速度慢了下来,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沙发的扶手。 聂华苓没有打扰丈夫,她转向李劲松,低声询问他这两个月在燕京的生活,创作是否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李劲松一一简要回答,目光却不时飘向安格尔。 他看到安格尔终於放下了大纲,回到了稿件的开头,真正开始阅读正文。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房间里只剩下安格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噪音,以及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聂华苓起身为安格尔的茶杯续了热水,也为自己和李劲松换了一次水,然后去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安格尔读得很投入。 他不再仅仅是快速瀏览以判断价值,而是真正沉浸了进去。 有时他会停下来,往回翻几页,似乎在確认某个细节或伏笔。 有时他的手指会停在某一行字下面,停留片刻,才继续移动。 有时他会极轻微地点一下头,或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他的表情变得丰富起来,惊讶、沉思、讚许、凝重————各种情绪在脸上交替闪过。 当他读到马斯克首次通过神经连结侵入“穹顶区”核心资料库遭遇“逻辑迷宫”的惊险段落时,他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 读到“磐石区”起义军內部因理念分歧而產生裂痕时,他轻轻嘆了口气。 读到女主角艾拉(ira)在背叛与忠诚间的痛苦挣扎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仿佛需要片刻来消化那种情感的衝击。 聂华苓也注意到了丈夫不同寻常的阅读状態。 她了解安格尔,他阅读速度极快,判断精准,很少对一部陌生作者、尤其是如此年轻作者的初稿表现出如此持久的、全神贯注的兴趣。 她看向李劲松的自光里,好奇与期待又增添了几分。 大约过了两个多小时,安格尔终於读完了最后一个章节。 “李,”安格尔开口:“我必须说————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確的词汇:“我读过一些来自东方的文学作品,翻译的,或者少数用英文写的。它们往往带有强烈的民族特徵、歷史反思或哲学思辨。但是科幻————如此宏大、严谨、且完全建立在现代科学想像基础上的硬核科幻,出自一位如此年轻的中国作家之手,並且是用英文直接创作————这確实令我感到惊讶。” “你的世界构建,”安格尔的手指轻轻敲击著稿纸:“星环共同体”,穹顶区”与磐石区”的二元对立,通过基因和贡献点的社会分层,神经连结技术,ai监管系统——这些设定不仅具有科幻作品应有的想像力,更重要的是,它们彼此咬合,形成了一个逻辑自洽、细节丰富的未来社会模型。” “能做到这一点,需要的不只是灵感,更是严密的思考和庞大的知识储备。 你做的很好!” “还有你的英文,”安格尔的眼神带著毫不掩饰的讚嘆:“比我们上次见面时我预期的要好得多。不仅仅是流利和准確,更是一种————成熟的敘事声音。你知道在什么时候该简洁有力,什么时候该铺陈渲染,这非常难得。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达到这种程度的?” 李劲松谦逊地笑了笑:“大量的阅读,持续的练习,还有————或许是对这个故事倾注了全部心力的缘故。我试著用英文去思考这些人物的命运,而不仅仅是翻译中文的构思。” 安格尔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 他將稿件小心地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这是一个准备谈正事的姿態。 “李,我想我们可以谈一些更具体的事情了。”他的语气变得正式:“这部《星环棋局》,我认为它具备在美国出版的价值和潜力。它拥有一个足够吸引科幻读者的核心创意,扎实的世界观,流畅的敘事,以及能引发共鸣的人物和主题。虽然作为新作者,必然充满挑战,但作品的质量给了我信心。” 李劲松终於放下心来:“谢谢您的认可,安格尔先生。这对我意义重大。” “先別急著谢我,”安格尔摆了摆手,但眼神是温和的,“出版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我回到爱荷华后,会立刻著手联繫几位我相熟的出版商,开始就出版进行合同谈判————” 聂华苓接话道:“劲松,保罗在美国出版界有很多朋友,他的推荐会很有分量。但最终能否成功,取决於出版商是否认同这部作品的市场潜力,以及出版社编辑的判断。你要有耐心,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更久。” “我明白,聂老师。”李劲松点头,“能有这个机会,能得到您二位的帮助和推荐,我已经非常感激了。我会耐心等待。” “很好。”安格尔似乎欣赏他这种沉稳的態度,“那么,我们需要你一个稳定的联繫方式。你之前提到,接下来几年会在沪上?” “是的,”李劲松在自己的稿子首页上写下了地址:“如果没有意外,未来四年我將在復旦大学中文系学习。这个地址应该是可靠的。” 安格尔接过稿子,仔细看了看,然后从自己的西装內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皮质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又在名片背面快速写下了一行字,递给李劲松。 “这是我的联繫方式。这后面是我在爱荷华大学办公室的地址和电话。有任何进展,或者你有任何问题,可以通过这个地址联繫我。当然,信件往来需要时间。” “安格尔先生,之前我提到的,”李劲松將名片小心收好:“如果这本书有幸出版並获得收益,我將向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捐赠部分版税的事宜,我的承诺依然有效。具体比例我们可以后续商议,但这不仅是为了表达我的谢意,更是因为我真心认同並希望支持这项促进文学交流的伟大事业。” 必须把安格尔拉进来,让他给自己谈个好的版税比例。 > 第111章 圆满 第111章 圆满 安格尔和聂华苓交换了一个眼神。 安格尔微笑著点头:“我们相信你的诚意,劲松。不过,现在谈论这些还为时过早。 让我们先专注於让这部优秀的作品找到它通往读者的道路。如果一切顺利,我想,国际写作计划”会很荣幸接受一位来自中国的、成功迈出这一步的作家的善意。” 话已至此,主要的事情已经谈完。 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关於稿件可能需要的微调,安格尔提议回去后再找一位英语母语者进行最后的语言润色。 李劲松当然没有任何异议,全权交给安格尔处理。 离开时,安格尔和聂华苓將他送到门口。 安格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保持写作,李。你有独特的天赋和视角,不能浪费!” 聂华苓也鼓励道:“加油,劲松。无论结果如何,完成这样一部作品,本身就是了不起的成就。” “谢谢!我会的,以后还少不了麻烦您们的地方————”李劲松客气一番,然后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关上。 聂华苓拿起李劲松的那份文稿,看向安格尔:“真的那么好?” 安格尔笑道:“当然,可能,比我想像的都要好!你可以尝试著读一读————” 聂华苓笑道:“你知道的,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种外星物种题材,我的脑容量实在太小了————” 聂华苓不喜欢科幻,她只专注於女性小说的创作。 安格尔笑著摇摇头:“实在太可惜了,你失去了一次阅读如此精彩的作品的机会!” 聂华苓也笑道:“看来,我们当初那一点超越高效务实的好奇心”,没有用错地方“” 。 安格尔接过来那份厚重的《星环棋局》手稿,掂了掂,目光深邃:“何止是没有用错地方,hua—ling,我现在觉得,那可能是我们这次中国之行,所做的最正確、甚至是最有价值的决定之一。”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將稿件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著粗糙的纸页边缘:“我承认,当初答应给他一个机会,更多的是出於一种————对勇气的欣赏,甚至带著一点看看这个年轻人能走多远”的实验心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现在,”他抬起头,看著妻子:“看了这部作品,我的看法完全改变了。这不仅仅是一个勇敢的尝试”,这是一部成熟的、具有出版水准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出色的科幻小说。” “它的价值,不在於一个中国人用英文写了科幻”这个標籤,而在於它本身就是一部好作品。想像力、结构、人物、主题,————非常特別,非常棒。” 聂华苓在丈夫对面坐下,为他和自己重新斟上茶。 “他的英文水平,確实厉害。不仅仅是语法和词汇,更是一种敘事语感的成熟。这绝不是靠短期突击能达到的。” “是的,”安格尔非常赞同,“这说明他背后付出了我们难以想像的努力。更重要的是,他的故事本身是成立的。星环”的设定,阶级固化的隱喻,个体反抗系统的悲壮————这些主题具有普世性。我甚至能想像,那些如同禿鷲一样的评论家,会从中读到对技术乌托邦的批判,对资本主义社会矛盾的某种隱喻————” “哈哈————”聂华苓看著丈夫难得如此激动和篤定的样子,打趣道:“那么,我们的大诗人兼伯乐,回到爱荷华后,第一件事就是联繫你那些出版界的老朋友了?” “当然,”安格尔毫不犹豫地回答,目光再次落到那份手稿上,仿佛已经看到了它被精心装帧、摆放在书店书架上的样子:“我会给托马斯·格利森写信,他在双日出版社(doubleday)负责科幻板块,眼光独到。这部作品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小心地將手稿整理好,重新放回那个朴素的牛皮纸袋。 聂华苓看著丈夫的动作,突然问道:“保罗,刚才他提到了捐赠————是不是显得我们当初答应见他,像是为了什么回报似的。” 安格尔摇摇头:“不,那是两回事。我们给他机会,是承认他的勇气。他承诺捐赠,是对国际写作计划”价值的认同。这是独立的,也是美好的。如果真能成功,这將会是一个关於信任、才华和回报的完美闭环。”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当然,前提是,我们得先帮他把这座桥搭起来。” 李劲松出了聂华苓夫妇的房门,掛了个弯,想再去探访一下崇文先生。 可到了他租住的房间,发现只有他大儿子沈龙珠在。 沈龙珠告诉他,老爷子出国访问了,去了美国。 了结了《星环棋局》出版这件事之后,李劲松带著《霸王別姬》的稿子来到了冯木老师办公室。 “不容易。”冯木看完稿子,立即给出了评价:“8万字,梨园行的前世今生,两个角儿半辈子的纠缠,还有那么大的时代变迁压在里头————你把它撑起来了,骨架是稳的。” 李劲松有些忐忑的心终於落了下来。 “程蝶衣这个人物,立住了。”冯木继续说道,手指轻轻点了点稿纸:“尤其是他和段小楼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处理得很有分寸,没流於俗套,也没刻意避讳,难得。” “冯老师,我在京剧院整整呆了一个星期————”李劲松想告诉冯木,自己为了写这篇小说所付出的努力。 冯木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有否定他的努力:“不过,像这种时间跨度大、人物关係复杂的故事,光有人物立得住还不够,还得看这人物是怎么走”过来的,怎么被时代卷”著走,又怎么在时代里留下自己的印子。你这稿子,在走”和卷”上头,力道还可以再匀一匀。” 他翻开稿子,找到做了標记的几处:“你看这里,从科班到成角儿,你写得细,苦也吃足了,气韵也足了,好。但成名之后,到抗战前那一段梨园鼎盛、繁华旖旎的日子,你笔力有点散。” “光写堂会、写追捧、写同行倾轧还不够,得写出那种繁华底下的虚空,那种眾星捧月却又孤独彻骨的感觉,为后面命运的急转直下埋得更深些。这是走”得快慢疾徐的问题————” 李劲松心服口服,这就是大师,看问题就是准,可以说直指要害。 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写的很好了,可还是被冯木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接下来,冯木又提出了几个问题,赶紧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著。 “另外,”冯木沉吟了一下:“结尾处,程蝶衣在舞台上自刎,戏与现实彻底混淆————这个处理,戏剧性很强,情感衝击也足。但我在想,是否太过圆满”了?对於程蝶衣这样一个一生都活在戏梦里的人来说,死在戏中,或许是他求仁得仁。 “但会不会,让他在戏散之后,独自活在那人戏两非”的漫长余生里,看著自己一点点破碎、风化,更残忍,也更有余味?当然,这只是我一家之言,供你参考。小说的结尾,终究是作者自己的地盘。” 李劲松笔尖一顿,陷入了沉思。 冯木提出的这个可能性,非常值得自己思考。 死是剎那的绚烂与完成,而生,或许是更漫长的凌迟与未完成。 哪一种更能抵达悲剧的核心?谈完了稿子,冯木没让他走,而是端起茶杯,坐到了李劲松身旁:“我听说,《光明日报》上有人写了文章,对你之前的《乡关》有些看法?” 李劲松没想到冯木会突然提起这个,点了点头:“是,一篇评论,认为过於沉溺苦难,缺乏亮色。” 冯木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歷经风浪后的通达与淡然:“文艺批评嘛,百家爭鸣,有赞的,就有弹的。只要不是扣帽子、打棍子,正常的学术討论、观点交锋,是好事。钟岳那人,我了解一些,观点是正统了些,但为人还算就文论文。” “他那篇文章,有些话虽不中听,但未必全无道理,比如关於歷史背景的呈现、关於文学鼓舞人心的社会功能,这些老问题,永远值得作者思考。但你不要被它困住,更不要因此怀疑自己写作的价值。” “我知道了,先生,我不会因为批评就丧失信心,更不会对批评者產生怨恨的心理! 一个作品,有爭议才证明它的价值!”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冯木说道:“文学的路,从来不止一条。有人喜欢写大江东去,有人就喜欢写小桥流水;有人要为时代鼓与呼,有人就想为个体刻与铭。只要你是真诚的,是用心的,那就大胆去写。外头的议论,听听就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笔在你手里,该怎么写,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谢谢先生,我记下了。”李劲松合上笔记本,郑重地说。 隔天,李劲松再次踏进北京京剧院那座熟悉的院落。 院里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可练功房里传出咿咿呀呀的吊嗓声和鏗鏘的锣鼓点,一切似乎都与夏天时无异。 “坐。”邵荣琛语气是一贯的平淡:“稿子完成了?” “完成了,邵老师,请您指点。”李劲松恭敬地奉上那摞稿子。 邵荣琛的阅读方式与冯木截然不同。 他读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看。 遇到关於戏班子规矩、行头穿戴、唱念做打的具体描写时,他会停下来,手指虚点著稿纸,低声念叨两句,或是微微摇头,或是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像。”良久,他睁开眼,说了这么一个字。 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不说话,又看了太多字的缘故。 “程蝶衣像,段小楼也像,袁四爷像,那戏班子的师父、师兄弟,都像。”邵荣琛缓缓说道:“不是模样像,是魂儿像。梨园行里头,那些个人,那些个事,那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恩怨、规矩、无奈————你写出来了!” 这是极高的评价。 “不过,”邵荣琛话锋一转:“这句唱词,用在这里情绪不对,可以换成《贵妃醉酒》里的海岛冰轮初转腾”,更贴他当时的心境————这个身段,旦角这么使稍微过了一点,可以再收著些,更有韵味————后台勾脸,不是这么个顺序,得先勒头————” 他一一指出,都是非常细微、非浸淫此行数十载不能察觉的细节。 李劲松如获至宝,飞快地记录著,心里对这位老艺术家的尊敬又深了一层。 “总的来说,”邵荣琛最后总结道:“是部好小说。写出了我们这行里的精气神,也写出了人的可怜与可敬。按你们写文章的说法,是立住了”。按我说的这几处,再琢磨琢磨,特別是人物心里头那些弯弯绕绕,戏”和人”怎么缠在一块儿的,把它理得更分明些,就更好了。” 他没有说任何关於结构、时代背景的宏大意见,所有的建议都紧紧围绕著“戏”与“人”,围绕著程蝶衣、段小楼这两个核心人物的血肉与魂魄。 这与冯木从文学架构上提出的建议,恰好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李劲松非常庆幸,遇到了两个大师,为这篇文章增色添彩了不少。 从邵荣琛的练功房里出来,李劲松就带著李洪途找到了王曾祺。 “稀客,稀客,”王曾祺特別热情,拿起暖瓶给两人泡茶:“我以为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呢!” “怎么会?我特意过来请你们吃顿饭,感谢你们的帮忙!”李劲松说出了来的目的。 “你的稿子完成了?”王曾祺问道。 “完成了,邵先生给了很多意见,回去还要再修改修改!”李劲松拍了拍自己的挎包。 王曾祺也没要过来看:“那我就期待著你的大作了,发在哪儿?” “嗯,你这茶真不错!”李劲松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口感特好。 来京城喝的要么是白开水,要么是茶叶沫子,在王曾祺这儿是第一次喝到这么好的茶。 燕京的水,怎么说呢? 巨难喝! 所以,有好茶叶就能瞬间品出味来。 “哈哈,我就好这一口,专门让朋友给我搞的信阳毛尖,就是不太多,等会儿给你包点!”王曾祺挺大方。 李劲松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这篇小说准备给《十月》,就是不知道他们敢不敢发?” “不敢发?你这还埋著雷呢?不会给我们京剧行当抹黑吧?” “怎么可能?我要是敢抹黑,邵先生那边早就把我打出来了!” “哈哈,那倒是!” “你的那篇稿子成稿了?”李劲松问的是他那篇《受戒》。 “嗯,《燕京文艺》准备在10月號上发!”王曾祺有些自豪。 “恭喜恭喜!”李劲松赶紧道喜。 《受戒》这篇文章发表后,就会让60岁的王曾祺二度翻红,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李劲松確实是来请客的,只不过,邵荣琛先生不愿意出来吃喝,吴主任家里有事来不了,就和王曾祺、李洪途三人到附近的一家长安饭店吃了顿饭。 王曾祺从家里拿了两瓶酒,差点没把不胜酒力的李劲松灌醉。 第112章 入学 第112章 入学 8月底,李劲松请了假,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因为復旦要开学了。 《霸王別姬》还没有改完,在冯木、邵荣琛两位大师的指导下,本来8万多字的一个中篇,硬生生地再次往10万字狂奔。 眼看著又是一部长篇。 唉,真不是他要故意水字数的! 他准备在学习之余完成这部小说,为自己的文讲所培训画上一个圆满的句號。 沪上今天有雨,出了火车站,就被举著復旦大学牌子的人拉上了一辆公共汽车。 到了学校,办理了报到手续,转移了户口关係和粮油关係(从此就成了阿拉沪上人了),领到了学生证。 学生证是手写的,编號8011001。 80是80级,11是中文系在全校专业中的序號,001是李劲松的序號,他应该是第一个被录取的。 他们这一届中文系总共94人。 学生的来源也很复杂,大头是全国统一高考录取生,除此之外,还有工农兵大学生,华侨、港澳台特招生,少数民族特招生,以及政策照顾或保送的干部子弟。 李劲松不知道自己属於哪一类。 94名学生中,来自沪上本地的学生至少有一半,剩下一半中,有二分之一是周围江浙沪的人,剩下的则来自全国各地。 怎么区分沪上学生和其他学生的区別? 只看穿著和打扮就能分出来个大概,打扮的洋气的基本上都是沪上学生,而土里土气的就是其他地方的学生。 这就造成了来自沪上的学生稍稍有些优越感,碰到同是沪市的同学喜欢用沪上话交谈,但对外地的学生也绝没有那种歧视的態度。 全系94人,男生71人,女生23人。 中文系已经算是女生比较多的系了,其他理科类如物理系、化学系,人数差不多,也就三五个女生。 一个排球队都凑不齐。 后面,隨著中国女排在国际赛场上连创佳绩,“女排精神”风靡全国,各大学校园也兴起了女子排球热。 而中文系,凭藉著这“相对雄厚”的女生基础,组建的女排队伍很快在全校比赛中崭头角,所向披靡,成了系里的一大骄傲。 不说40年后了,只是进入新世纪之后,全国几乎所有大学的中文系,都是女生多於男生。 宿舍分配在4號楼,一栋朴素的四层红砖建筑,呈“凹”形分布。 男生全部为中文系,住北向一侧的下面三层,东向一侧则从中间拦腰隔断,留一半供男生使用。 女生以中文係为主,另有新闻系或別的系的部分女生,分別住四楼全部及下面三层楼与男生隔开的另一部分。 女生主要从南侧一楼的西门进入宿舍,也可以从男生宿舍的西门步入走上四楼。 李劲松的宿舍在一楼118,上下两层的铁床,住了8个人。 室友们陆陆续续到齐。 与77、78级那两届学生年龄跨度极大(从十五六岁到三十多岁皆有)不同,80级学生的年龄相对集中。 118寢室里,年纪最大的是来自鲁省的秦文杰,1957年生,23岁,身材敦实,面容憨厚,说话带点胶东口音,是下乡回城的知青,社会经验丰富。 最小的是程真,1965年生,刚满15岁,来自沪上本地,脸庞稚气未脱,眼神里满是聪慧和对一切的新奇。 据说女生那边还有一位1956年出生的大姐。 但这样的“极端”例子是极少数,大多数同学集中在1961、1962年出生,十八九岁的年纪。 像李劲松这样1960年出生、年满20岁的,在寢室里竟已算略偏年长了。 他把在燕京的铺盖卷以及生活用品全部带过来了,文讲所那边毕业典礼之前回去就行,呆不了两天。 最初的几天,是在混乱的安置和相互认识的忙乱中度过的。 八个人,来自天南海北,口音、习惯、经歷各不相同。 记住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大概性情,成了第一要务。 李劲松有意保持低调,话不多,但待人礼貌周到,帮忙搭把手、分享点从燕京带来的小点心,很快融入了这个小集体。 大家只知道他来自湘南,话不多但挺隨和,字写得漂亮,普通话纯正,书似乎看得很多。 可是,突然有一天,他接到了一个任务,要在开学典礼上代表1980级新生发言。 李劲松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来这儿只是想安静地读书、写作,不想把自己搞成个社会活动家。 不过,很快,系主任胡玉树就找到他谈话,说发言是校长苏不清先生亲自点的名。 得,想推辞都推辞不了了。 开学典礼定在一周后,还有准备时间。 这年头没有军训,开学之后就上课,跟文讲所一样,疯狂地上课。 哪哪都应证了一个词语:如饥似渴。 虽然学校和系里少数领导知道李劲松的作家身份,但作为全国名校,復旦有自己的骄傲,並没有大肆宣传,因此,全班同学谁都没有把李劲松跟那个大名鼎鼎的作家“劲松”划上等號。 开学后的一周,他基本淹没在94人的大班里,毫不起眼。 上课时安静听讲,下课后去食堂排队打饭,晚上就去教室改稿或整理笔记。 第一节课,一个叫张培恆的教授来上课,就给不少怀揣文学梦的新生浇了一盆冷水:“同学们,你们选择中文系,或许怀著各种各样的理想。但我必须首先澄清一点:復旦大学中文系,不培养作家。” 他接著解释道,77、78甚至79级还开设的有文学创作专业,但到80级就没有了,他们到大二后,就要分成两个专业:汉语言专业和文学专业。 这两个专业將来都是要搞研究的,前者研究语言,后者研究文学。 “我们培养的,是语言和文学的研究者、教育者、工作者。你们將来,可能会成为学者,研究古代的音韵训詁,或现代的文学流派;可能会成为教师,传授语言文字的知识; 可能会进入文化出版单位,从事编辑、评论工作。但直接以培养作家”为目標,不是本系的办学宗旨。” 很多学生报考中文系,都是衝著当作家来的,一听此话,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大骂学校是骗子。 当即就有人提出要转专业,有的要转到歷史系,有的要转到新闻系。 李劲松早知道中文系的定位,对此並无失落。 相反,他恰恰需要这种系统的、学术化的训练,来弥补自己知识结构上的短板,为他未来的创作构建更稳固、更深广的支撑。 作家的诞生,从来不是流水线作业,中文系提供沃土和养分,但长成什么样的树木,开出怎样的花朵,终究取决於个体生命自身的努力。 他看过80级中文系全体学生的名单,没有发现一个有知名度的作家。 星期六下午只有两节英语课,李劲松直接请假了。 这个时候的英语课,他去听过一次,教师很认真,从音標、基础语法和简单对话教起,进度对於大多数同学而言是合適的,甚至对部分来自偏远地区、英语基础薄弱的同学还有些挑战。 但对於李劲松来说,感觉索然无味。 这不是耽误时间吗? 索性,和英语老师说了一声,以后英语课只参加考试,不再上课了。 老师看著这个好像比自己英语水平还要高的学生,只好无奈答应了。 电车晃晃悠悠,穿过渐渐熟悉起来的沪上街道。 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建筑透著中西合璧的韵味,行人的衣著比北京似乎更显精致些。 一个多小时后,他在巨鹿路的站台下车,沿著围墙走了几分钟,便看到了作协那扇不起眼的黑色铁门。 推门进去,初秋的景致与上次冬天来时迥然不同。 普绪赫喷泉依旧佇立在庭院中央,但水声似乎欢快了些,清澈的水流在阳光下闪著光o 池边不再是冬日的萧瑟,几株桂树叶子墨绿,隱约已有米粒大小的花苞,空气中仿佛能预见到不久后的甜香。 草坪修剪得整齐,绿意盎然,衬得那几幢爬满爬山虎的小楼格外幽静雅致。 天气晴好,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整个院子显得生机勃勃。 先来到主楼拜见汝志绢老师。 “劲松来了,想著你这几天就要过来,怎么样,在学校还適应吧?”汝志绢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自己也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適应,適应,课程安排得挺满,但节奏比在文讲所那会儿————要稍微从容一点。”李劲松想了想,用了“从容”这个词。 文讲所是密集轰炸式的信息输入,而復旦的本科教育更系统化、节奏也更平缓,虽然课业压力也不小,但心理上確实感觉“轻鬆了一个层次”,至少有了更多自主安排的时间。 “適应就好!你上个月发在《收穫》上的那篇文章我看了,写的很好,不要被外界的声音干扰到!” 李劲松很感动,从冯木先生到汝志绢老师,两个导师真的都对自己关爱有加,总是担心自己接受不了批评的声音。 汝志绢老师甚至在《文匯报》上发表了力挺的评论文章:《“沉默的顽强”与“家的执念”: 中1980年代乡村边缘人的精神图景》。 “汝老师,我没事,批评的声音我还是能接受的,不会因为几句议论就乱了方寸!谢谢您的支持!”他真心表示感谢。 “你的文章確实很好,我才写了那篇评论。要不然,我不是在报纸上公开支持你,而是要去信敲打你了,我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汝志绢开了句玩笑,接著,话题一转:“听安仪上次放假回来讲,你正在创作一部京剧的新作品?” “是的,汝老师!”李劲松从挎包里掏出《霸王別姬》的稿子:“我带来了,请您指正!” “哦?这么快!”汝志绢有些惊讶,接过厚厚的稿子,手感沉甸甸的。 她重新戴上老花镜,看了眼標题——《霸王別姬》。 “这个名字————气魄不小啊。”她低声说了一句,便翻开首页,看了起来。 《霸王別姬》经过修改后,已经超过10万字了,很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看得完的。 趁汝志绢看稿子时,李劲松和她讲了一下,就拐到了东配楼《收穫》杂誌社。 孔糅在,巴老的女儿李琳也在。 两个人热情地接待了李劲松。 一番嘘寒问暖之后,孔糅说起了《乡关》的事儿:“《乡关》反响很不错,读者来信不少,討论很热烈。有些爭议也正常,好作品不怕爭议。” “谢谢孔老师,谢谢晓琳老师的关心。”李劲松诚恳地说:“爭议我倒不怕,有討论是好事。就是觉得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李琳嗔怪道:“好稿子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哪有什么麻烦。你安心学习,创作上有什么新想法,隨时可以跟我们沟通。咱们这么近,以后就不用写信了!” 李琳约稿的话说的很含蓄,她现在还不是主编,主要负责杂誌的外联工作。 包括和一些知名作家建立良好的关係。 《收穫》的定位就是名家名作。 “是啊!我有想法肯定向两位老师匯报!《收穫》也是我最喜欢的杂誌!”李劲松投桃报李。 孔糅接著说道:“社里已经决定出版你的《湘西三部曲》了,算是你创作路上的一个小结,也是向读者集中展示你这一阶段成果的一个方式。” “按照惯例,合集前面需要一篇序言,这序言最好能请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或者了解你创作的评论家来写,为作品增色,也为读者做个引介。你看,心里有没有合適的人选?或者,社里也可以帮忙联繫推荐。” 序言? 德高望重的前辈? 李劲松想了想,自己认识的人里面,冯木无疑是最合適的了。 自己的请求,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好的,我记下了!”李劲松领下了这个任务。 “还有一件事!”孔糅笑道:“是好事!上面准备评选一批全国优秀中篇小说,这是第一届,从1978年到1980年公开发表的中篇小说都可以参评,经过研究,决定將你的《乡路》和《乡关》作为我们《收穫》的推荐作品,报送上去,参加评选。” 李琳在一旁解释道:“你也知道,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同一个作者不可能两篇都获奖,我们討论后,认为《乡路》和《乡关》无论是在艺术性,还是在时代性方面,都优於《乡情》,同时,也为了確保你获奖,就选送了这两篇————” “当然,这只是推荐,”孔糅再次补充道:“最终能否获奖,还要经过层层评审、读者投票和专家评议,竞爭会非常激烈。” “我明白,孔老师。”李劲松忙道:“谢谢社里,谢谢您和小林老师的信任。能被推荐,我已经很感激了。” 第113章 专职作家 第113章 专职作家 李劲松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赶紧提出告辞。 临走时,还把《乡关》的稿费领了。 这是李劲松主动要求不要寄匯款单的。 寄到燕京,还得往沪上这边带,路上也不安全,他就对孔糅说自己亲自到社里来领。 按照最新稿酬政策,《收穫》 编辑部非常大方,估计也是为了笼络住李劲松这个知名作家,按照最优秀作品的標准给他发放的稿费,千字12元。 《乡关》总共3.6万字,他领到了稿费432元。 回到汝志绢办公室,汝志绢还在阅读,一边阅读,一边写写画画。 李劲松又等了大半个小时,汝志绢才从稿纸上抬起头,揉了揉鼻樑。 她没有立刻发表长篇大论,而是问道:“写梨园行,人物原型、行內规矩,这些下功夫调研了?” “去燕京京剧院待了一段时间,跟了不少老师请教,特別是向程派名家赵荣琛先生学习了很多。”李劲松如实回答。 汝志绢点点头:“能看出来,不是浮皮潦草。程蝶衣这个人物,立得有意思。“不疯魔不成活”,戏里戏外,人戏不分,这个魂儿你抓到了。” “不过,从我这里来看,也有些小瑕疵,咱们探討一下!”她翻开其中一页,指著一处:“比如这里,程蝶衣和段小楼因为菊仙產生第一次大的齟齬,爭吵的戏写得足,但吵完之后,那种余波,人物心里更细微的裂痕和后续行为逻辑的延展,可以再往里深挖一寸。悲剧往往不是一蹴而就的,是一寸寸裂开的。” 李劲松连忙点头,汝志绢说的確实有些道理,不过这么一深挖,10万字彻底挡不住了她又翻到另一处:“还有这里,时代动盪对戏班子的衝击,你写了查封、写了解散,但那种侵蚀感,是不是可以通过更多琐碎的细节来呈现?比如一条行头被虫蛀了再也补不好,比如一个老乐师某天突然再也吹不响嗩吶——这些“小”的凋零,有时候比“大”的变故更摧人心肝。” 李劲松凝神静听,心中暗暗佩服。 汝志绢指出的这些问题,是用一个女性作家的细腻感觉捕捉到的,这与冯木先生从宏观格局把控、邵荣琛先生从行业细节纠偏的角度截然不同,形成了有益的互补。 “汝老师您说的对,这些问题我修改时也感觉到了,但还没找到最好的处理办法。您这一说,我就明白了。”李劲松虚心受教。 “不急,好文章是改出来的。”汝志绢合上稿子,摘下眼镜:“特別是这种承载了厚重內容的长篇,更需要反覆锤炼。你有生活积累,有艺术感觉,这是底子。现在需要的是更精深的谋篇布局能力和对人性细微处更精准的刻画。慢慢来,这篇东西,值得你下大功夫。” “对了,劲松!”李劲松要走的时候,汝志绢突然叫住了他:“你还没加入作协吧?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汝老师,我在湘南那边入会了——”在《芙蓉镇》研討会期间,接作协湘南省分会康卓主席的邀请,他填了个表,应该算是入会了吧。 “你毕业后准备回湘南工作?”汝志绢追问。 “这个——应该不会吧——” 这怎么可能? 他以后要么在燕京,要么在沪上,不可能再回到湘南的。 他的创作视野、人脉积累乃至未来的规划,都已不再局限於家乡一隅。 “这就对了,”汝志绢点点头:“你那关係掛在湘南作协,天高皇帝远,很多活动参与不便,该享受到的关怀和支持也隔了一层。这样,我给老康打个电话说一声,把你的会员关係从湘南转到咱们沪上作协来。手续上的事情,我来协调。” “你现在的成绩,足够成为全国作协会员了,沪上这边给你推荐上去,你没有工作,也没有工资,可以领一份补助,解除你生活上的后顾之忧,让你能够安心写作——” 李劲松一愣,可以领补助? 看来这是要把自己往专职作家上推了。 当然,成为专职作家,肯定要承担一定的义务,但写什么不是写,每月领几十块钱不香吗? 作为復旦的大学生,他每月还有10块5毛钱的生活补贴,再加上6块钱的运动补助,现在又有专职作家补助,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而写作所得的稿费— 就像今天刚拿到手的这四百多元一便可以真正积攒起来,用於以后的投资。 “要成为专职作家,作品是第一位的,当然,这个条件对你来说完全符合。其次还必须是全国作协会员,地方会员不够资格,你还要先成为全国会员——”汝志绢解释为什么要將他推成全国会员。 此时她还是作协沪上分会副主席,说话还是挺管用的。 “好,我听您的安排!谢谢老师——为我考虑的这么周全!”李劲松真诚地道谢。 汝志绢见他领会了自己的意图,且態度端正,十分欣慰。 她摆了摆手:“谢什么,看到好苗子,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你只管好好写,把《霸王別姬》改好,把学上好,其他的事情,有我们呢。行了,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ae i n n n 新的一周周一,开学典礼如期举行。 復旦大学那座爬满常青藤的礼堂一“相辉堂”,哦,这个时候还叫“登辉堂”里人头攒动。 2000多名新生穿著各色衣裳一朴素的中山装、军便服、白衬衫、格子裙,脸上洋溢著经过激烈竞爭后终於踏入这座著名学府的兴奋、憧憬,以及一丝初来乍到的拘谨。 中文系80级的同学们被安排在礼堂中前部偏左的位置。 李劲松坐在其中,並不显眼。 他打量著这座古朴而充满学术气息的礼堂,高悬的红色横幅上写著“热烈欢迎1980级新同学”,两排主席台上铺著暗红色的桌布,摆放著茶杯和名牌。 上午8点,典礼按照既定的程序进行。 校领导致辞,欢迎新生,介绍復旦的光荣歷史与优良传统,勉励大家为“四化”建设刻苦学习。 教师代表发言,谈治学精神,谈独立思考。 老生代表上台,分享学习经验和对新同学的祝愿。 一切都庄重、有序,符合人们对一所顶尖大学开学典礼的想像。 第114章 开学典礼上的演讲 第114章 开学典礼上的演讲 直到主持人—一位声音洪亮的老师,拿起话筒,念出下一项议程:“下面,有请1980级新生代表,中文系李劲松同学,上台发言!” 礼堂里响起礼节性的掌声,但其中夹杂著更多低声的议论和好奇的目光。 新生代表? 怎么是个中文系的? 中文系在復旦虽然也是老牌强系,但在“向科学进军”的氛围里,总不如数理化那些专业显得“硬核”和“前沿”。 “李劲松?谁啊?” “中文系的?没听说过。” “为啥选他?高考状元?” “不一定吧,咱们这届各省状元好几个呢,也没见代表发言。” “是不是有什么背景?或者————特別有才艺?” “谁知道呢,听听看吧。” 李劲松在同班同学惊讶、疑惑、探寻的目光中,平静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沿著过道,走向主席台。 系主任胡玉树在台下看著他,微微点头。 校长苏不清先生扶了扶眼镜,自光温和中带著审视。 站在讲台后,李劲松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他这几个月又长了2厘米,已经有176厘米了,比绝大部分人都要高。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2000多双眼睛注视著他。 他深吸一口气,不是紧张,而是將心神凝聚。 这种场合,他一般不会怯场。 他开口了,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清晰,平稳,普通话相当標准。 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绝对是演讲的重要加分项,更別说李劲松的播音腔了。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標准的开场白。 台下安静了一些,想听听这个“中文系代表”能讲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我是中文系1980级新生,李劲松。非常荣幸,今天能站在这里,代表全体新同学发言。接到这个任务时,我很惶恐,也很困惑在座的各位同学,都是歷经选拔、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每个人都有闪光之处,我何德何能代表大家?” “系里胡老师告诉我,这是苏校长的点名。我想,苏校长大概是看中了我的普通”一—一个从湘西山里走出来,除了会翻几页书、写几行字,別无长物的普通青年。让我代表普通”的大多数,说说我们这些普通”新生,站在復旦这个新起点上,心里那些普通而又不普通的念头。” 什么? 苏校长亲自点名? 看来这人有两把刷子啊! 台下一阵阵的嗡嗡声传来。 不过,李劲鬆开场带点自嘲,语气诚恳,拉近了距离。 台下很快响起一阵轻鬆的笑声和掌声,迅速压住了嗡嗡声。 “站在这里,看著大家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可能有点奇怪的问题。”李劲松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我想问大家,也问我自己:如果,我是说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1980年的我,而是40年后,也就是2025年的我,一个65岁的老头子,穿越时空回到今天,站在这讲台上,他会对台下十八九岁、二十岁的我们,说些什么?” 这个问题拋出来,礼堂里瞬间安静了许多,隨即响起更低的议论声。 2025年? 45年后? 这个话题有点超出现实,带著点科幻色彩,但又莫名地引人遐想。 坐在台上的校领导们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李劲松没有卖关子,他微微一笑,仿佛真的在模擬一个来自未来的、更睿智、或许也更囉嗦的自己:“我想,那个2025年的老头李劲松”,第一句话可能会是:嘿,小伙子们,姑娘们,珍惜你们现在的头髮!”” “轰—”礼堂里爆发出真正开心的大笑。 特別是主席台上的那些老头老太太,都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髮。 “真的,”李劲松一脸“严肃”地继续:“根据我不太可靠的未来学预测,45年的时间,足够让一片茂密的森林,变成————嗯,一块需要精心打理的智慧高地”。所以,珍惜当下,该梳中分梳中分,该扎辫子扎辫子,別等到將来对著镜子追忆似水年华。” 笑声稍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鬆,但內容开始深入:“玩笑归玩笑。那个2025年的我,看著我们,或许会带著一种混合著羡慕和感慨的眼神。羡慕我们正站在一个伟大时代刚刚掀开序幕的时刻。1977年恢復高考,我们挤过了独木桥;改革开放的春风,正吹向全国各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討论余音未了,思想解放的浪潮正在涌动。我们眼前的世界,充满了不確定”,但正是这种不確定”,意味著无限的可能。” 顿了顿,他继续大声说道:“他可能会对我们说:孩子们,你们赶上了好时候。一个禁錮逐渐打破、窗口纷纷打开的好时候。你们可以如饥似渴地阅读,不仅仅是马列经典,还有萨特、弗洛伊德、卡夫卡、海明威————你们可以大胆地思考,討论异化理论、现代派文学,不用担心动不动就被扣上帽子;你们可以凭著真才实学,去爭取以前不敢想像的机会。这种知识的饥渴、思想的活跃、上升通道的打开,是你们这代人独有的幸运。“” 这番话,说到了许多新生的心坎里。 他们中不少人,正是抱著对知识、对外面世界的强烈渴望,拼命学习考上復旦的。 台下很多人都清楚地点头。 “但是,”李劲松的语调微微下沉,带著一丝未来的“老者”可能有的语重心长:“那个2025年的我,可能也会提醒我们:机会多了,诱惑也多了;选择多了,迷茫也多了。”西方思潮涌进来,鱼龙混杂;商品经济开始萌芽,物质刺激撩拨人心;旧的价值观在鬆动,新的共识尚未完全建立。你们会面临前所未有的衝击和选择。当未来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技术化、越来越有用”导向的时候,你们能不能守护住內心那点对无用之美”、对人性深邃、对精神家园的执著?”” 这些问题,尖锐而现实,尤其对於文科生。 礼堂里安静下来。 “我想,那个来自2025年的老头子,不会给我们一个简单的答案。”李劲松的声音恢復了平和,带著一种穿越时间的豁达:“因为他知道,答案需要我们用未来45年的生命去书写。但他可能会给我们几点建议,或者说是他回望来时路的几点感悟。” “第一,他可能会说:別怕迷茫,但要保持清醒的迷茫。”迷茫是青春的特权,是面对广阔世界时的诚实反应。但不要陷入虚无的迷茫,要在阅读、思考、实践中去寻找方向。” “第二,他或许会强调:一定要学好外语,特別是英语。””李劲松说到这里,笑了笑:“这听起来有点功利,但语言是一扇窗,能让你直接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思想、文化和敘事方式。掌握它,你就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种思维工具。未来世界,沟通与合作会越来越重要,別让自己的视野被语言这堵墙困住。” “第三,他大概会嘮叨:珍惜你们身边的同学。””李劲松的目光扫过台下同窗们的脸:“看看你前后左右,这些今天和你一样穿著朴素、眼神明亮的年轻人。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有著不同的口音、不同的经歷、不同的梦想。未来几十年,他们中將涌现出学者、作家、官员、企业家、教师————各行各业的中坚力量。你们之间的同窗之谊,是未来人生中非常宝贵的一份財富。多交流,多理解,甚至多爭论,这种通过共同青春记忆的连接,在未来纷繁复杂的世界里,会显得格外温暖和坚实。”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李劲松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仿佛真的代入了那个未来长者的角色,“他一定会说: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技术如何飞跃,生活如何便捷別忘了“人”本身。”未来的科技可能会让生活天翻地覆,但人性的复杂、情感的幽微、对美的追求、对正义的渴望、对生命意义的探寻,这些永恆的主题不会过时。” 他停顿了一下,自光炯炯地看著全场:“那个2025年的李劲松,或许还会絮叨很多。他会告诉我们,未来国家会变得多强大,生活会发生多少不可思议的变化,也会提醒我们前行路上可能遇到的沟沟坎坎。但最终,他可能只会拍拍我们的肩膀,说一句最简单的话:孩子们,大胆地去想,扎实地去做,真诚地去活。未来属於你们,而你们,正在创造未来。“” “我的发言完了。谢谢大家!” 他微微鞠躬。 礼堂里静默了一两秒,隨即,掌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持久。 李劲松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周围的同学纷纷投来惊讶、佩服、重新打量的目光。 “可以啊,劲松!讲得真好!”寢室里来自鄂省的张世平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后面那些话,说得我心里————挺有感触的。”前面的女生回过头来对李劲松说道,李劲松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知道她是沪上人。 “劲松兄,没想到你思想这么深,文采也好。”只有15岁的程真感嘆:“怪不得选你代表。” 李劲松只是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就是隨便想了点,大家过奖了。” 开学典礼继续进行,但很多人的心思,似乎还停留在刚才那番关於“45年后”的畅想和叩问里。 李劲松这个名字,和这场独特的发言,迅速在1980级新生中传开了。 典礼结束后,继续回去上课。 回到3308教室,李劲松路过女生聚集的几排座位,几个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女生似乎並未立刻注意到他,只听到几句压低的交谈飘进耳朵:“————讲得是真好,有想法的。” “是呀,思路清爽,一点也勿怯场。普通话也標准,声音也好听,像广播里读散文的“” 。 “伊真的是湘南来的?看勿大出呀。打扮蛮清爽,讲话也一点口音都听勿出。” “是讲呀,勿晓得伊文章写得哪能?(不知道他文章写得怎么样?)阿拉中文系的,总归要看看笔头功夫哦——————” 李劲松面色如常地走过,心里却明白,自己在女同学眼中的形象,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从“一个没什么特点的外地男生”,变成了“那个讲话很有水平、声音不错、可能有点才华的男同学”。 刚回到座位上,一个很时髦的女生就走到他面前,个子高挑,穿著件浅米色的確良翻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下身是一条熨烫得笔挺的深蓝色涤纶长裤,脚上是擦得鋥亮的黑色丁字皮鞋。 她烫了时兴的捲髮,蓬鬆地披在肩上,面容姣好。 “李劲松同学,你好,我叫周华玲,你上午在开学典礼上的发言,讲得真好!我想学习一下,你有发言稿吗?能不能借我看看?” 她的態度落落大方,甚至有些直接。 李劲松微微一怔,隨即摇了摇头:“没有稿子,周华玲同学。真的没有,我————没有写发言稿的习惯。” 周华玲不相信,狐疑地看了一眼李劲松身旁的程真,仿佛像是从程真那里寻找佐证。 程真尷尬地笑笑,对李劲松说道:“周华玲是我高中同学!” 然后搂著李劲松的肩膀:“周华玲,这点我可以保证,他肯定没有事先准备稿子!” “哦,这样啊————”她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姿態优雅地微微欠身:“那是我唐突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李劲松不仅在女生中间出了名,在男生中,特別是118寢室里,他不再是那个仅仅“来自湘南、话不多、字好看”的普通室友李劲鬆了。 他身上多了一层“开学典礼演讲者”、“被校长点名者”的光晕,甚至可能被赋予了某种隱形的“优秀”或“特殊”標籤。 几天后,李劲松去系主任办公室请假。 他们的指导员(没错,就是这个名字)是一个76级刚毕业的工农兵留校学生,叫孟春健,长著一张娃娃脸。 一听李劲松说要请假,还请的时间比较长,当即表示他做不了主,让他去找系主任胡玉树。 说是胡玉树亲自交待他的,凡是李劲松的事情,要第一时间向他报告。 我曹,李劲松嚇了一跳,这是要对自己特殊关注吗? 第115章 诗歌已死,理想未眠 第115章 诗歌已死,理想未眠 赶紧下到一楼,来到胡玉树办公室,胡玉树不在,却见到了上次面试时坐在主位上的那个老人。 老人带著一副黑框眼镜,前面稀顶的厉害,至少在70岁以上。 “您好,老师!”李劲松礼貌地打招呼。 看这派头,结合上次面试时坐主位,李劲松推断,老人应该是个大教授。 “你找玉树吧,他去校办开个短会,很快就回来。坐,坐下等。”老人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態度很是隨和:“站著做什么?咱们正好聊聊。” 李劲松道了声谢,在椅子上端正地坐下。 老人微笑道:“我知道你,李劲松,面试时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前几天在开学典礼上的演讲又是技惊四座,很厉害嘛————” 李劲松连忙谦逊地说:“老师您过奖了,我只是把心里一些粗浅的想法,换了个方式说出来而已。” “粗浅?可不粗浅。”老人摇摇头,目光炯炯地看著他:“能在那样的场合,用那样轻鬆又不失庄重的方式,把个人思考与时代命题、学业方向与人生价值结合得那么自然,没有一定的思想积累和文字驾驭能力是做不到的。上次面试后,我特別留意了你的几篇文章,写得很扎实,嗯,只能说一部比一部好!” “谢谢老师的看重,我————只是学著写,还有很多不足,需要不断向生活学习,向经典学习。” 李劲松谨慎地回答,心里却想,这位老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不要谦虚!文笔好,口才佳,思路清楚,是个好苗子。中文系需要你这样能写也能说的学生,不能光会掉书袋子。”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光顾著夸你,还没自我介绍。我姓祝,祝冬润。退休了,现在就是系里的一个老朽,偶尔过来看看————” 祝冬润? 原来这老头就是祝冬润! 別说,李劲松还真听说过这个名字,央视百家讲坛上专门有几期讲他的。 祝冬润在復旦大学中文系担任系主任多年,著述等身,尤其在近代文学人物研究和文学史编纂方面堪称泰斗级人物,门生故旧遍布学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没想到眼前这位禿顶的老人,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祝先生! 难怪当初面试时他坐在主位。 “祝老师!”李劲松尷尬地挠了挠头:“我只在书上见过你的大名,一直心怀敬仰,没想到今天能当面见到您本人。刚才真是眼拙,没第一时间认出来,失礼了————” “什么大名,虚名而已。”祝冬润摆摆手,显得很豁达:“学问是江河,后浪推前浪。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看到像你这样有想法、有笔头、还有口才的年轻人进来,我们这些老傢伙心里高兴————” “不过,孩子————”祝冬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既然叫我一声老师,有些话我就再囉嗦两句————你已经年少成名,作品得到认可,这是好事,是你的才华和努力应得的。但这对你来说,是优势,也可能是一种无形的考验。掌声容易听,静心读书难;外面的热闹多,坐冷板凳的寂寞少。” “对一个想走得更远的写作者来说,大学不是束缚,是必须的滋养。就像树,枝叶要舒展向天空,但根须得在知识的土壤里扎得深、扎得广,才禁得起风雨,也才可能真正长高。你懂我的意思吗?” 李劲松岂是一个不知好歹的人? 这样的语重心长,这样的恳切叮哼,几十年后还有几个老师愿意跟你说这些话? 他感到心头一热,知道这是真正爱才、惜才的长者,才会愿意如此交浅言深。 “我明白,祝老师。来復旦读书,我就是想补上系统学习这一课。我会珍惜在学校的时光,认真读书,打好基础。” 祝冬润眼中讚赏之色更浓:“好,有这个认识就好。不浮躁,不急功近利,心里有长远打算,这比一时写出篇漂亮文章更让我看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系主任胡玉树夹著个文件袋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看到李劲松和祝冬润正在交谈,他先是一愣,隨即笑道:“哟,劲松来了?正好,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咱们系的老主任,祝冬润祝先生,我的老师,也是咱们中文系的定海神针。祝老,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李劲松。” 祝冬润笑道:“不用你介绍,我们已经聊上了。玉树啊,劲鬆开学典礼上的发言,有水平,给咱中文系涨了脸!” 胡玉树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一边放下文件袋,一边笑道:“苏校长也表扬了!” 转头对李劲松说:“能得祝老一句夸,可不容易。以后在学习上、研究上有什么问题,多向祝老请教,受益匪浅。” “是,胡主任,我一定珍惜机会。”李劲松赶紧应道。 胡玉树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喝了口水,这才看向李劲松:“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胡主任,我想请几天假。”李劲松直接说道。 “请假?”胡玉树眉头微蹙:“刚开学,课程正紧张,怎么就要请假?是家里有什么事吗?”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主任的严肃。 李劲松解释道:“不是家里的事。胡主任,我之前在燕京文学讲习所进修的。那边9 月中旬就要结业了。我答应所里要回去参加————” “文讲所?哦,对,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儿。”胡玉树的眉头舒展开一些:“结业典礼————这倒是个正当事由。大概需要多久?” “路上往返大概需要三四天,在北京待两三天处理事情,总共大概需要一个星期左右。”李劲松估算了一下。 “一个星期————课程耽误不少啊。”胡玉树有些犹豫:“尤其是刚开学,很多基础课、导论课,缺席了不好补。” “落下的课程,我回来一定找同学补上笔记,自习赶上,保证不影响学习进度和期末考核。”李劲松態度诚恳地保证。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祝冬润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了:“玉树啊,你这个学生不会一直困在学校里的,以后他的社会活动、创作任务、文学交流,恐怕少不了往外跑。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过,孩子的事情,只要正当,该支持的就要支持!如果硬把他圈在校园里,按部就班,像修剪盆景似的只求个整齐,反而不利於他这棵树苗抽枝散叶,长成栋樑。该出去见识风雨的时候,就得让他出去!” “好吧,既然祝老也这么说。”胡玉树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你把具体时间、事由写清楚,我批一下。落下的课,你自己一定要想办法补上,期中检查的时候我可要问的。” “我明白,谢谢胡主任!谢谢祝老师!”李劲松鬆了一口气,连忙接过笔,伏在办公桌一角,工工整整地填写起请假条———— 祝冬润笑眯眯地看著李劲松离开,才对胡玉树说道:“玉树,这孩子,是块好材料,值得多花点心思给他输送养分、剪掉枝椏。” “老师说的是!”胡玉树深以为然:“只要我在系主任位置上一天,就不会允许他长弯!” 再次回到文讲所大集体中,已经是9月11日,再有两天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 两周不见,大家分外亲热,纷纷过来询问李劲松的大学生活。 他们这个班里,真正上过大学的也不过两三人。 对於李劲松能在復旦上学,大傢伙都很羡慕。 曲晓伟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告诉他:“《今天》因为不可抗力,被停刊了!” “停刊了?”李劲松知道《今天》会停刊,可没想到会这么快,上上个月还见到北捣和茫克意气风发的样子。 “唉————诗歌已死啊,诗歌已死!”曲晓伟嘆了口气,感慨道。 李劲松噗嗤一声乐了:“別伤春悲秋了,现代诗歌至少还有10年的繁荣期,一本地下刊物,停了就停了,有什么可惜的!” 曲晓伟愣愣地瞅著他:“10年?你是说诗歌只有10年的繁荣期了?诗歌真的会死?” 臥槽,说吐嚕嘴了。 他赶紧往回找补:“不是你说的诗歌已死吗?我这不是劝你吗?我说的10年是至少10 年,说不定是100年!” “那肯定!小说死了,诗歌都不一定会死!”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李劲松岔开话题:“你的毕业作品怎么样了?上次见你一副雄心勃勃的样子————” 曲晓伟一听,顿时蔫了:“唉,別提了,被金劲老师一通批,说故事有些————单薄,撑不起来长篇,还要大改————” “噗,”李劲松的茶水喷了出来:“你准备搞长篇?你写的不是儿童文学吗?” 这货就是因为写了个孩子的小说,叫《小薇薇》,获得了第二届全国少年文艺创作奖,才被选送到文讲所学习的。 他跟汪安仪一样,之前都是搞儿童文学的,到文讲所之后,同时拜金劲为师。 曲晓伟一听,不乐意了:“你丫什么意思?谁规定的儿童文学就不能写长篇了?只准你搞长篇,別人就不能搞长篇啊?” 臥槽,这是看自己搞长篇眼红了唄! 你丫的不想想你是谁、我是谁啊? 李劲松一年搞两部长篇两部中篇,这是他有作弊的“金手指”,別的作家一年能憋出来一个长篇就非常牛逼了! 班里的陈士旭一天写5000字,都要上报纸吹吹。 “得,你改吧!”李劲松不想跟他撕逼。 李劲松將《霸王別姬》的稿子交给许刚,让他转交给许萌。 “你可给《十月》出了难题了!”许刚笑道,抖了抖稿子:“就看他们有没有卵子了ei ” 李劲松无所谓地说道:“如果不能发,抓紧告诉我,我拿给《收穫》!” 《收穫》有巴老爷子坐镇,只讲质量,不讲其他。 “我要是苏玉(《十月》的主编),我就会发!想想当年,《班主任》、《伤痕》、 《铺花的歧路》————哪一篇不是石破天惊,爭议巨大?可也正是这些作品,推动了思考,留下了印记。怕爭议,就別办文学刊物了。 见到了冯木先生,说了给《湘西三部曲》作序的事情,他欣然同意:“明天过来拿吧!” “老师,所里今晚搞了个谢师宴,想请你参加!”李劲松说明了第二个来意。 冯木摆摆手:“许刚对我讲过,我就不去了!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从前,这些年已经很少参与这类宴请聚会的场合了。热闹是你们的,我去了,你们反而不自在。” “再者说,你我之间,也不必拘泥於这些俗礼。我教你,和你探討,是觉得你这棵苗子值得浇灌,是缘分。若硬要论个师生名分,反倒生分了。” “那哪行?虽然没有行拜师礼,但在我心里,您一直是我的老师,是教我为文做人的恩师————” 可不管李劲松怎么说,冯木都不愿去参加晚上的谢师宴,他只好作罢。 从作协出来,李劲松转头又去了艾清家。 艾清好像无所事事的样子,什么时候来找他他都在家。 “先生,我要去沪上上学了,可能以后来的就少了!” “沪上?哪所大学?” “復旦!” “復旦?好地方!祝冬润、郭绍渝、赵景申————名家辈出,学术底子厚。”艾清笑了笑:“我都差点忘了,你正是上大学的年龄!去那里系统读读书,扎扎实实学几年,对你大有好处。写诗作文,不能只凭一股子热情和灵气,还得有学问垫底,知道来龙去脉,知道山外有山。” “我也是这么想的,先生。”李劲松点头:“在文讲所主要是激发创作、交流实践,到了大学,就想沉下心来,补一补文学史、理论这些课,把基础夯得更实些。” “这个想法对头。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缺什么,这就比许多懵懵懂懂的学生强多了。”艾清讚许道,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的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传的沸沸扬扬啊,走到哪儿,都能听到年轻人在朗诵这首诗!” 这倒是真的,这首诗虽然《今天》没给稿费,可转载这首诗的,仅李劲松知道的,就有十几家报刊。 有的大报大刊相对正规一些,通过北捣和茫克联繫上了李劲松,徵求了意见,也会发放稿费。 而有的小报小刊,问都不问直接转载,至於稿费,想都不用想。 “也是偶然之作,没想到得到了大家的喜欢!”李劲松谦虚道。 “偶然之中藏著必然!你这首诗之所以大火,没有矫饰,没有空洞的口號,就是朴素地诉说一种嚮往,一种对简单、温暖、自足生活的渴望。这在现在很多追求宏大敘事或者刻意晦涩的诗里,显得很清新,也很难得————”艾清先生点评道。 “您给我们上课的时候,说过,写诗要写出一种朴素的真诚”,我一直不敢忘————”李劲松胡扯道,他会写个屁的诗,抄还差不多。 不过,艾清先生很受用,带著孺子可教的表情:“哈哈,我隨口说的话,你能记住,还能用在创作实践里,这很好!这说明你不是死读书,是活学活用。 。“ 两人又聊了聊《今天》的停刊,艾清也感觉到可惜:“这几个年轻人有热情,有锐气,想做点事情,不容易。在文学的道路上,探索总是值得尊敬的————” 第116章 大笔稿费进帐 第116章 大笔稿费进帐 晚上,谢师宴正式开始。 地点在d校那边的餐厅,看得出来,所里这次是下了本钱的,圆桌上铺著洁白的桌布,菜餚远比平日食堂的伙食丰盛得多,鸡鸭鱼肉俱全,甚至还有几道平时难得一见的“硬菜”。 酒水也备得充足,白酒、啤酒、汽水,一应俱全。 对於他们这些学员而言,已经是他们来到文讲所后吃到的最好、最正式的一餐了。 刚开始还有点拘束,可喝了几杯酒后,气氛就上来了。 別人都有导师敬酒,有的还抱著老师哭哭啼啼,只有李劲松反而閒了下来。 不过正合他意,他的酒量本来就不行。 本来以为这次算是躲过去了,可谁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彻底进入了“乱战”阶段。 严格的师生界限模糊了,年龄差距似乎也消失了,大家开始不分彼此地互相敬酒、拼酒,忆往昔、展未来。 有人拿著酒瓶四处“扫荡”,不喝就是不给面子;有人勾肩搭背,高声唱著走了调的革命歌曲或流行小调;刚才还在抹眼泪的,此刻可能已经红著脸在讲笑话了。 眼看战火快要蔓延到自己这一隅,几个面红耳赤的同学已经端著杯子摇摇晃晃地朝他这边走来,嚇得李劲松拔腿就走。 翌日,天清气朗,他一大早就赶到了《人民文学》编辑部。 《群山迴响》的单行本已经刊印,今天是来领稿费的日子,顺便也跟编辑部的各位老师、朋友们道个別。 还没见到杨钧师姐,就被曾韜奋抓住了:“劲松,我北大一个朋友,想请你去给他们讲讲寻根文学,给个面儿吧?” 李劲松像看白痴一样看著曾韜奋:“你没告诉他们,我现在已经是復旦中文系的学生了?” “这有啥关係————”曾韜奋愣神片刻,一拍脑门:“哎呀,臥槽,忘了这茬了!算了算了————” 復旦大学的老师可以去讲,復旦大学的毕业生也可以去讲,復旦大学的在校生去北大讲课,李劲松没问题,北大学生会同意吗? 再说了,李劲松根本不想去讲课,这年头,一毛钱的讲课费都没有,妥妥的为爱发电,何必费那劲儿! 不像后世,那些所谓的专家讲课费动輒几万十几万,赚的盆满钵满。 王朝银也在:“上次绍功来京了,想叫你一起吃顿饭聊聊,可你去沪上了!” 李劲松也有些遗憾:“是啊,错过了!等回星城再见吧,或者到沪上了一定找我!” “一定一定!”王朝银笑著应下。 许乙、涂向群、崔道貽、王伏、向潜————李劲松都一一打招呼,聊了几句,大家也都知道他去了復旦上学,纷纷恭喜他。 最后才是师姐杨钧。 “哟,咱们的復旦高材生、开学典礼上的明星代表来了?”杨钧调侃道,顺手拿起旁边的暖水瓶,给他倒了杯白开水,推到他面前。 李劲松一愣:“师姐,你这消息也太灵通了吧?我在復旦讲个话,你这远在燕京的编辑都知道了?” 他有点麻了,这燕京和沪上真是没有一点秘密啊,上次自己和小景的事儿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 杨钧哈哈一笑,指了指周围:“我怎么知道?我好几个同学毕业后留校当老师了。你那天演讲完,没几天我就听说了,说得可神了,什么技惊四座”、掌声雷动”、思想深刻又幽默风趣”————嘖嘖,李劲松同学,你现在可是名声在外啊。” 其实,还是杨钧写信拜託这几个同学照顾一下李劲松时,那些同学告诉杨钧的。 原来是这样,李劲松这才放心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和大家寒暄的有些口乾舌燥。 舔了舔嘴唇,才说道:“没那么夸张,也就是反响不错而已!” “嘖嘖嘖,说你胖你还真就喘上了————” 这时,王朝银插话道:“该说不说,劲松的口才確实一流,反正我领教过了,上次在湘南大学讲那个意识流,我现在还清晰地记得他讲了什么————” “朝银老师,你说的我都骄傲了,哈哈————”李劲松不想再说这些,赶紧转换话题:“师姐,《群山迴响》印了多少册?” 杨钧笑道:“首版印了5万册,怎么样?这次不嫌少了吧?” 李劲松十分满意:“不嫌,不嫌!怎么会嫌少?五万册,很好了,谢谢社里,谢谢师姐费心!” 他的稿酬由两部分组成,一个是初版的基本稿酬,《群山迴响》一共12.7万字,按照最高標准千字12元,1524元;另一部分是印数稿酬,每万册按基本稿酬的3%发放,5万册就是228元。 这一下,再次收入1752元。 杨钧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李劲松面前。 李劲松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加上这笔稿费,目前,除了之前留给家里的,他自己的存款已经来到了4500块。 李劲松问杨钧:“师姐,这笔稿费不少,我请大家吃顿饭吧?就在附近找个好点的馆子,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杨钧白了他一眼:“知道你李作家现在有钱了,阔气了。可我们编辑部有纪律,不能隨便吃作者的请。你的钱来得不容易,都是熬夜熬出来的,还是留著娶媳妇吧!” “嘿嘿,娶媳妇能花几个钱?师姐,我现在不仅有稿费,还有作家补贴————” 杨钧听了,果然露出一副“羡慕嫉妒恨”的表情,脸都快绿了:“你————你离我远点!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们吭哧吭哧上班,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你倒好,上学有补贴,写作有稿费,还有作家津贴————没天理了!” 她作势要赶李劲松走,旋即又想起什么,板起脸来:“別打岔!稿费领了,高兴归高兴,可你答应我的另外一篇小说啥时候能交稿?” “另————另外一篇?”李劲松这下是真懵了,大脑飞速检索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又答应了杨钧一篇稿子:“师姐,我啥时候答应你了?你是不是记错了?” 他觉得自己很无辜。 杨钧一听,柳眉倒竖,一副“怒了”的样子:“好啊!你想赖帐是不是?” “我————我不记得有答应过你啊————”李劲松觉得很无辜,他实在想不起来了:“要不,你提醒我一下?” “哼————成了大作家了,就记不得答应我们这些小编辑的事儿了————要不要我给老师打个电话,让他提醒提醒你?当时你在电话里答应的好好的,给我两篇稿子,老师也在旁边————” “哎呀!”李劲松拍了拍脑袋,他还真忘了答应给杨钧两篇稿子的事儿:“对不起,对不起师姐,我给忘了,怪我,怪我————” 他眼珠一转:“一部长篇不能顶替两个中篇吗?我那《群山迴响》可是个长篇————” “不能!”杨钧断然拒绝:“別想给我偷懒!” “好吧,好吧,”李劲松无奈,毕竟答应过师姐,自己一个大男人一口唾沫一根钉:“再宽限我一段时间,年底前爭取给你!” 他接下来本来打算把全部课余时间用到翻译马尔克斯的那本中短篇小说集上面,耽误的时间太长,他都没脸见任容了,谁知还欠了別人一篇稿债。 唉,接下来有的忙了。 “年底?你说清楚,是春节那个年底,还是阳历年(元旦)年底?”杨钧追问道。 “春节————好吧,好吧,元旦前!元旦前保证给你稿子!” “这还差不多!”杨钧这才满意。 唉,谁让她是师姐呢? 这算不算师脉压制? 回去的路上,李劲松拐到了作协大院,拿到了冯木先生为《湘西三部曲》作的序。 满满当当三四页信纸,看起来先生格外看重这件事。 回程公交车上,李劲松细细地看了三四遍,也咀嚼了三四遍。 “文讲所那间简朴的会议室里,我第一次见到李劲松,一个从湘西大山里走出来的年轻人,安静,沉稳,眼神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篤定和探寻————” “————后来,便断续读了他的《乡情》、《乡路》,及至篇幅与气象都更为开阔的《群山迴响》。我目睹著这个年轻人在文学道路上清晰而坚实的足跡,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深深踩进他熟悉的那片土地——湘西————” “————现在,他的《乡情》、《乡路》、《乡关》三部中篇即將结集付梓,嘱我作序。重新展读这三部作品,一个更为立体、也更为深邃的“李劲松的湘西”在我眼前徐徐展开。这並非地理志式的风俗描摹,亦非田园牧歌式的怀旧咏嘆,而是一个年轻的、清醒的观察者和讲述者,对他所来自的土地与人民,进行的一次深情而审慎的回望与剖析————” “————三部作品,各有侧重,又血脉相连。《乡情》如一曲悠远的山歌,聚焦於变动时代中那些最朴素也最坚韧的人际温情与伦理守持————到了《乡路》,视角更为內敛,也更为深入————而《乡关》,则標誌著作者创作的一次显著深化与拓进————” “————纵观这三部曲,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位青年作家成长的轨跡:从对乡情伦理的细腻捕捉,到对个人与土地关係的沉静思索,再到对边缘命运与人性深度的自觉勘探。 他的笔力日益沉稳,视野渐次开阔,对生活的开挖也愈见力度————” 冯木先生是认认真真读过这三篇文章的,而且不是那种浮光掠影地读,否则绝对写不出这么深刻的序言。 这份爱护学生的拳拳之心,让李劲松十分感动。 哪像后世,你要想请老师作序,还得自己写好序言內容,老师只要签个名字就行。 就这,已经算是非常好的老师了。 班里决定办个舞会,算是给这为期四个半月的学习画上一个句號。 食堂被简单布置了一下,拉了些彩纸,搬来了那台老旧的、时常卡带的录音机,播放著《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乡恋》以及一些舒缓的交际舞曲。 然而,气氛终究没能真正热烈起来。 一部分同学因为单位催得急,或者家中有事,已经提前离开,剩下的人里,也有些心不在焉一结业证书拿到了,未来的去向或明朗或迷茫,心思早已飞向了天南地北各自的新起点。 灯光下,人影疏落,舞步也带著几分敷衍和离愁。 临走前,李劲松自费买了40本《群山迴响》的单行本,写上祝福的话,签上名,连老师带同学每个人送了一本。 给许刚的,写著“亦师亦友,常念关照”。 给同学们的,则根据熟悉程度和分別时的心情,或写“前程似锦”,或写“文学路上,並肩同行”,或简单一句“珍重,再见”。 “劲松,说好了,我去沪上出差,一定去找你!你得管饭!”王莘夫嚷嚷著。 孔捷升则用过来人的口吻:“到了大学,象牙塔里,可得抓紧机会!咱们文讲所是和尚庙,没资源。大学里可不一样,才女佳人云集,务必解决个人问题,这是政治任务!” 他刚刚结婚不久,提起这个话题总自带权威感。 李战恆在一旁听了,笑著揶揄孔捷升:“哎,孔捷升,你这刚进城的人,倒催別人进城了?说说,结婚到底啥感受?让劲松提前学习学习。” 孔捷升长长嘆了一口气:“唉,一言难尽。我现在是深切体会钱钟书先生《围城》里的精髓了—城外的人想衝进去,城里的人真————想逃出来。” 李战恆大笑:“那你还怂恿劲松找女朋友?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么?” “这你就不懂了!”孔捷升振振有词:“女朋友和老婆,那完全是两个物种,处於生命的不同阶段,拥有截然不同的属性与功能!我的意思是让劲松享受美好的恋爱过程,可让他一步到位直奔围城!” 这番说辞,竟让旁边几个已经踏入婚姻的男同学频频点头:“有道理!” 李战恆笑道:“你们可別把劲松嚇住了,他以后万一不结婚了,孔捷升你的罪过就大了!” 李劲松只是笑,没有接话。 他心里想,不用嚇,前世自己的两次婚姻,早已让他对那座“围城”有了清醒的认识。 爱情或许依然值得嚮往,但婚姻的复杂与沉重,他比在场任何人都体会更深。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濛濛的。 李劲松和同路南下的叶锌、汪安仪、王祖灵等几位女同学一起,提著简单的行李,走出了朝阳区d校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的大门。 四个半月,春末来,秋深走,时光在这里仿佛被浓缩、发酵。 他们在这里得到了文学前辈醍醐灌顶的指点,也收穫了或许能持续一生的友谊。 那些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异、性格迥异的同学们,因为对文学的共同热望聚在一起,吵过,笑过,激辩过。 这一切,都將隨著火车的汽笛声,被封存在这个看似荒凉、实则丰盈的院落里。 李劲松在登上18路公交车的那一剎那,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文学黄埔”,连同里面所有的灯火、笔墨、爭论与情谊,全都深深地烙进他的记忆里。 第117章 知青文学 第117章 知青文学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隆隆疾驰,窗外的景色由燕京近郊略显杂乱的厂区与农田,逐渐变为一望无际、收割后留下整齐茬口的广袤原野。 文讲所给李劲松他们买了臥铺票,把行李放下,四个人就坐在王祖灵的下铺聊天。 文学自然是他们之间最自然、也最说不尽的话题。 “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叶锌舒了口气,他年长几岁,目前在贵州《山花》杂誌社当主编,面容带著长期在西南生活留下的风霜痕跡:“四个半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现在回想,像做了场高强度的梦。” 叶锌的长篇小说《蹉距岁月》將在《收穫》上分两期刊发,也就是第9期和第10期。 这次跟李劲松他们一起回沪上,是去《收穫》领稿费的。 《蹉跎岁月》是一部知青文学,讲述的是一群沪上的知识青年在贵州省插队的故事,也算是叶锌的“半自传体”小说。 故事很俗套,就是两个知青与他们的家庭之间的爱恨情仇,但挡不住大家爱看啊。 这部小说很快就会改编成电视剧,热播了好一阵。 据叶锌讲,小说他整整写了一年,去年就完成了初稿,到今年9月才刊发。 所以说,一部长篇从开始写作到刊发,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是常態,像李劲松这样一年搞出来两部长篇两部中篇,绝对是怪胎。 这也解释了目前李劲松名气如此之大的原因。 说起知青文学,巧了,和李劲松一起坐火车的这三个沪上人都是知青,都是以知青文学起家。 叶锌自不必说。 王祖灵前文也介绍过,这位大姐在安徽插队,去年就出版了她个人的首部长篇小说《生活的路》,同样是知青小说。 出版前,这部小说得到了矛盾先生的大力支持,“如果写出来的话,会是非常感人的,我祝她早日问世”。 王祖灵感嘆道:“好像我们这一代人,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的时候,那段岁月总是最先涌到笔尖的。太深刻了,青春最宝贵的几年,扔在了天南地北的山乡农村,汗水和眼泪浇灌过,爱和恨都格外鲜明。想绕都绕不开。” “也不一定非要绕开,”李劲鬆开口道,他作为“非知青”,提供了另一种视角:“这段歷史,对个人是烙印,对文学是富矿。关键是怎么挖,怎么提炼。有价值的不是“知青”这个標籤,而是標籤下具体的人的命运和心灵史。” 这番话让叶锌等人都沉思了片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以啊,”王祖玲笑道,“我们这些老知青”在这条路上摸索,劲松你这个非知青”倒可以轻装上阵,开闢新战场。你那《乡关》,写农村边缘人,跟知青题材完全不搭界,但一样打动人。文学说到底,还是看你怎么写人”。” 汪安仪看著他:“劲松,你虽然没插过队,但看问题的角度很特別。心灵史”这个词用得好。我们写,確实不能停留在讲述一段特殊经歷,得往里走,走到人的內心深处去。” 汪安仪也是知青出身,她的成名作就是知青小说:《本次列车终点》。 此刻,这篇小说就躺在她的挎包里。 她在文讲所学习的这4个半月里,一共搞出来3篇小说,一篇是前文介绍过的《小院琐记》,一篇就是《本次列车终点》,还有一篇是《雨,沙沙沙》。 不得不说她的勤奋与李劲松有得一比。 不过,在文讲所那个氛围之下,就没有一个人不勤奋的。 就连曲晓伟都搞出了一部儿童文学长篇,好在是被他的导师金近给毙了。 “晓伟的那部小说最后怎么说的?”李劲松问汪安仪,她和曲晓伟是同一个导师。 说到这个问题,汪安仪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能怎么样!金老师让他把最精华、最生动的部分拎出来改成短篇,或者系列短篇。” “儿童文学的门道,跟咱们成人文学还真不一样。”叶锌赞同道:“金老师是儿童文学界的前辈,眼光毒辣。他能这么直接地批评,反而是看重晓伟,不想让他走弯路。晓伟能听进去,就是好事!” 聊著文讲所的趣事和师友,气氛愈发轻鬆。 王祖灵將目光转向李劲松,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说起来,还是劲松最有远见,也最划算”。文讲所镀了一层金,转身又进了復旦的象牙塔。咱们这些人,怕是一辈子都没机会再进大学门,系统地当一回学生了。” 这是叶锌他们三个人的共同心声。 在这个开始重新重视知识、尊重学歷的年代,大学,尤其是復旦这样的名校,对叶锌他们这些从社会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来说,非常具有吸引力。 汪安仪也点头附和:“劲松你能在这个年纪,带著创作经验再进大学,把理论底子夯实————真是让人羡慕。” 叶辛比她们年长些,也更豁达,他笑著拍了拍李劲松的膝盖:“祖灵和安仪说得对,劲松你这条路选得好。我们当年是没得选,时代把大家卷到了天南地北。现在你有这个机会,一定要抓住————” 面对大家的羡慕和鼓励,李劲松诚恳地说:“叶辛兄、祖玲姐、安仪姐,你们可別把我捧太高了。我进大学,就是去补课的,老老实实当学生。你们的生活阅歷、创作经验,尤其是对那段特殊歷史的深刻体验,是课堂上永远学不来的————” 想起了一件事,他又问道:“我前段时间请假了,走之前听许所长讲,咱们这期学员,是从全国选拔上来的有一定基础的作者,学习周期虽然不长,但强度大,有系统的课程、有名师指导、有严格的毕业创作要求,规格不比一些大学的研究生班低,作协正跟教育部门沟通,想给大家颁发一个类似文艺学研究生进修班”的结业证书,或者承认具有“同等学力”。后来怎么没动静了?” 叶锌倒是知道怎么回事儿:“上面研究了,觉得不太符合现行的高等学歷教育体系和管理规定。文讲所毕竞是作协系统的干部培训、业务进修机构,主要任务是培养创作人才,跟国民教育序列里的学歷教育是两码事。所以,最后咱们拿到手的,还是作协文学讲习所的结业证书。” 怪不得呢,估计从这个时候作协就想要办鲁院了吧! 王祖灵轻轻嘆了口气:“可惜了。不过想想也是,要是隨隨便便一个培训班都能发研究生证书,那学歷也太不值钱了。咱们文讲所虽然好,但终归不是大学。” “其实,想开了也就那么回事。”叶锌笑了笑,显得很豁达:“那张纸,对咱们写小说的人来说,有多大用处?读者看的是你的作品,不是你的文凭。编辑决定用不用你的稿子,也不会先查你的毕业证。” 李劲松深以为然,接话道:“叶锌兄说得对。而且,如果真发了那种证书,说不定反而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爭议和麻烦。现在这样挺好,乾乾净净,就是一段纯粹的学习和创作经歷————” 汪安仪也笑了:“也是。真给了我一个研究生名头,我恐怕还觉得担不起呢。还是现在这样实在,心里踏实。” 刚回到学校,李劲松就迅速被围观了。 因为,他的作家身份没藏住。 也是,学校不少老师都知道他的身份,他怎么可能藏住。 “劲松,劲松”同宿舍的程真一把抓住李劲松的胳膊,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兴奋和求证的神情:“他们都说,你就是那个写《芙蓉镇》、《群山迴响》、《乡关》的劲松?真的假的?” 李劲松笑笑,他也想低调,但实力和身份实在不允许,点了点头:“是我。之前没特意说,觉得没什么必要。” “我滴个乖乖!作家居然跟我们住一个屋?”听到李劲松亲口承认,秦文杰惊嘆,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我就说嘛,劲松肯定不是凡人,要不然苏校长为啥让他在开学典礼上发言————”张世平像是早就洞悉了一切似的,这傢伙人不错,就是有点爱装逼。 “劲松,你写的《乡关》我看了!在《收穫》上!写的真叫一个好,我妈都看哭了!”来自沪上的李瑞敏往上推了推眼镜。 “我写的小说你们都看过了?”李劲松把自己从燕京带回来的行李一一摆好,笑著反问了大家一句。 並不是全中国人都看过李劲松的小说,哪怕《人民文学》每期能卖150万份,按照这个时候一份杂誌平均能影响15—20个人来算,也就3000万人看过。 与此时將近10亿的人口相比,仍然是极少数。 “其他的都看过了,就是《芙蓉镇》没看过,”程真看的最多:“不过,现在知道你就是我的室友后,明天我一定去把这本书买回来,听说新书书店里有卖的。” ,“我看过《乡关》!”李瑞敏说道。 “不好意思啊,我一本都没看过————”秦文杰有些尷尬。 大多数都只看过一篇两篇,但都表示会把书全部找来看一遍。 李劲松拍拍他上铺程真的肩膀:“不用买,等会儿我送你们一套!” 此时,得知消息的中文系80级的男生都围了过来。 不到十分钟,118宿舍就彻底“沦陷”了。 八个平方左右的空间,挤进了不下30个人。 床上坐满了,凳子被占光了,后来的人就站著,靠在门框上、书桌边。 所有人都看著李劲松,眼神里有好奇,有惊讶,有崇拜,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或不服气。 “《群山迴响》更长!我是在《人民文学》上看的。好傢伙,那人物,那场面,感觉跟看电影似的!” “劲松,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不是你写的?美学课老师还拿这首诗举过例子!”又一个声音插进来。 问题开始连珠炮似的砸过来:“写小说到底咋构思的?是先有人物还是先有故事?” “投稿有啥诀窍不?《人民文学》门槛是不是特別高?” “文讲所里都学啥?听说里面全是牛人?” “当作家是不是特別赚钱?你挣了多少稿费了?” “你上学了,还写不写?” 之后,李劲松才知道,自己的身份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原来是鲁新华传出来的。 鲁新华何许人也? 此时,他是復旦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正住在他们4號宿舍楼的二楼。 两年前,他还是大一新生的时候,就在4號宿舍楼过道的墙上贴了一篇非常牛逼的小说。 经过辗转,这篇小说最终被《文匯报》刊登,最终在全国形成了一个以这篇小说命名的、风靡全国的文学潮流。 没错,就是伤痕文学。 而鲁新华就是《伤痕》的作者。 鲁新华过来找李劲松,是来邀请他参加復旦的文学社——春笋文学社的。 此时,一楼118的动静已经引起了二楼的注意,鲁新华听到李劲松回来后,就叫上了章胜友和章锐一起上来找李劲松。 章胜友和章锐是77级第一届高考生,章胜友还是春笋文学社的社长,而鲁新华是78级第二届高考生。 很多人听说过鲁新华,但没听说过章胜友和章锐,但未来,章胜友和章锐的成就要远远大於鲁新华。 章胜友是记者,作品主要是报告文学,在文艺圈內属於大佬的存在。 章锐的中篇小说《盗马的故事》被改编成了电影《盗马贼》(不是《牧马人》,別搞错了),如果这个没看过的话,《宰相刘罗锅》你应该看过,他是这部剧的编剧。 而鲁新华之后就完全靠著他那篇《伤痕》卖情怀,移民美国后,从事过三轮车夫、拉斯维加斯发牌员等职业。 由於李劲松前世没混过文艺圈,所以,跟大多数人一样,听说过鲁新华,没听过章胜友和章锐。 章胜友和章锐今年都30多岁了,鲁新华也有二十六七岁,他们的经歷都非常丰富,感觉和李劲松就不是同一辈的人。 第118章 拒绝加入社团 第118章 拒绝加入社团 “咱们春笋文学社上周去《收穫》搞了个活动,听李琳编辑说起你,才知道李劲松就是劲松,我们嚇了一跳,没想到中文系新生中藏龙臥虎,还有你这个大作家————”章胜友是胡建人,普通话说的贼“溜” 原来是这样! 看来,还不是学校老师透露出去的。 到底是国內顶尖名校,校领导的道德准则很高,不愿意拿学生的名气来给学校脸上贴金。 几十年后,好像就———— “几位师兄的大名我也是如雷贯耳!”李劲松自然也会商业互吹:“本来早就该去找你们报到的,但前段时间事太多,又请假去了趟燕京,几位师兄见谅!” “现在报到也不晚!”章锐则靠在了门边的书桌旁,笑著接口:“咱们的春笋文学社,能有你这样已经打出身价”的知名作家加入,那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他是西北人,说春笋的“笋”时,发音特別怪! 当然,章锐话说得直接,也点明了来意,就是让李劲松加入春笋文学社。 春笋文学社,李劲松从开学后就断断续续地听同学们提起过,是目前復旦校园里最有影响力的学生文学社团,人才济济。 但对於现在的他而言,参加这样的社团,意义实在不大。 一群文学爱好者聚在一起,读诗谈文,办墙报,搞朗诵,或许还有內部的交流刊物,看起来红红火火———— 可是,这些活动,在他看来,多少有些“学生气”,或者叫做“象牙塔內的游戏”。 他有文讲所的经歷,有与冯木、艾清、沈崇文这些大师近距离的交流,有与《收穫》、《人民文学》编辑部的直接联繫,甚至即將转入沪上作协,他的眼光早已超越了校园社团的范畴。 换句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感觉校园里的文学社就像小孩子过家家,加入这个学生社团,对於他这个成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连作协,他都是因为汝志绢老师的直接安排和创作补助才同意转入,对於需要投入时间精力去参与活动、可能还要承担一定义务的学生社团,他本能地觉得是个负担。 但眼前这三位,毕竟是师兄,且都非等閒之辈。 鲁新华是名动全国的作者,章胜友是文学社社长,看气度便知非池中之物,章锐也显得颇有才情。 直接拒绝,未免太不留情面,也显得自己过於孤傲,不利於在校园里的人际关係,毕竟还要在这里呆四年。 他瞬间打定了主意:拖。 “几位师兄太抬爱了。”李劲松摆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有些为难的样子:“我就是运气好,早发表了点东西,实在不敢当“標杆”。” “能进復旦读书,对我来说首要任务就是补课,系统学习,把基础打牢。这学期课排得满,我还想著多去图书馆泡泡,把拉下的理论课补上。另外————”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些歉意:“沪上作协那边,汝志绢老师刚帮我办了关係转入,也需要配合的事务。时间上,恐怕真是有点捉襟见肘。” 他这话说得诚恳,既表达了学业优先的立场,又抬出了作协作为挡箭牌,让人不好强求。 鲁新华似乎没想到李劲松会这样回应,他更习惯於同龄人或学弟学妹们的热烈响应。 他微微一愣,隨即笑道:“时间嘛,挤挤总是有的!春笋社的活动也不多,每周一次读书沙龙,每月一次大活动,或者组织创作研討。你哪怕偶尔来一次,跟大家交流交流创作经验,也是好的————” 李劲松坚持道:“这些活动,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去参加,至於入社,等我下学期看看是否有时间,再决定行吧?” 听到李劲松已经加入作协,章锐则是有些羡慕:“你都加入作协了?哦————”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依你的成绩,確实应该加入!不过,作协也不用经常去吧?” “嗯,我是作协的专职作家,每月领补助,不仅有创作任务,还有其他日常性事务!”李劲松凡尔赛了一把。 章锐翻了个白眼,没有再说话。 章胜友则比鲁新华和章锐沉稳得多,此时已经明白李劲松为何对“春笋社”兴趣缺缺。 人家的赛道和平台,已经不在校园这个层面了。 他沉吟了一下,说道:“劲松的考虑有道理。学业是根本,创作也不能放鬆。我们春笋社虽然是个学生社团,但也希望能营造一个真正有助于思考、有助於创作的环境,不是玩闹。这样吧,” 他看向李劲松,態度很真诚:“入社的事情不急。我们社里正好这两周有个小范围的活动,想请沪上知名评论家来讲讲当前小说创作的一些新动向。这是內部活动,规模不大。劲松你有空的话,不妨来听听,也算认识一下社里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学。觉得有意思,再考虑参与不迟。你看如何?” 这就是给双方台阶下了。 不逼你立刻入社,先邀请你参加一次“高级別”活动,体验一下。 章锐也在一旁帮腔:“对,先来感受感受气氛。胜友为了请这位评论家,可是动用了不少关係。就算不入社,多认识几个朋友,交流交流,总没坏处。”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直接推脱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李劲松点点头:“谢谢章社长,谢谢锐师兄安排。如果到时候课业能排开,我一定去学习学习。具体时间地点,麻烦师兄们到时候告诉我一声。” 他没有给出肯定承诺,但留下了余地。 鲁新华似乎还想说什么,章胜友用眼神微微制止了他,笑道:“好,那我们就说定了。具体安排,我让章锐到时通知你。不打扰你们休息了,咱们以后多联繫。” 三人起身告辞。 李劲松將他们送到宿舍门口。 走廊里还有其他宿舍的同学探头张望,低声议论著鲁新华和章胜友等人的到来。 这几位可是中文系的风云人物。 回到宿舍,程真立刻凑上来,一脸兴奋:“不得了啊劲松!春笋社社长亲自来请,鲁新华作陪!你竟然把他们的面子都给驳了————” 李瑞敏也羡慕地说道:“劲松,我听说进春笋社可难了,要作品,还要老社员推荐。 我们连资格都没有————” 张世平躺在床上,闻言“嗤”了一声:“我们劲松是什么档次,是全国知名作家,提起劲松,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们春笋社是什么档次?一个学校里的学生社团而已,再厉害,也就是学生圈子里的事。劲松拒绝他们,不是很正常吗?这叫各就其位,各谋其事。” 宿舍老大哥秦文杰插了一嘴:“鲁新华现在也挺有名的,《伤痕》的影响摆在那里,人家也是真有才华————” 张世平不以为然:“就一个短篇而已,这都两年了,还没有新作品,大家说不定早就把他忘了————看看咱们劲松,一篇接著一篇,还是作协的专职作家,拿工资的,他鲁新华连个作协会员都不是吧?” 说著,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翻身爬了起来:“劲松,作协每月给你多少工资? “” 李劲松笑了笑,摆摆手:“各位,各位,打住!我真的不是看不起春笋文学社,我是真的没有时间,你们以后就知道了————” 与此同时,离开118寢室,走在回自己宿舍路上的章胜友三人,气氛则有些微妙。 鲁新华脸色不大好看,刚才在118寢室里维持的笑容早已消失,眉头微蹙,语气带著明显的不快和一丝被拂了面子的恼火:“这个李劲松,架子倒是不小。我们三个亲自去请,话说到那份上,还推三阻四的。什么学业忙,作协有任务————说到底,不就是看不上我们这学生社团么?觉得咱们这儿庙小,容不下他这尊已经开始领工资的大佛了。” 他已经成名,吹捧的人多,已经习惯了被奉承,李劲松这种不给面子的態度,让他颇为恼火。 章锐倒是没那么大火气,更多是感慨和羡慕,他咂咂嘴:“嘖,专职作家,每月领工资————难怪。人家已经算是职业”的了,跟咱们这些业余”爱好者,心態肯定不一样。不过话说回来,胜友,他说的也有道理,要是真那么忙,硬拉进来,人家没时间参与活动,反而不好。” 章胜友走在两人中间,听到鲁新华的抱怨,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分析道:“新华,你先別急著下结论,也別动气。我们也要理解一下他————” 鲁新华不服气:“理解?胜友,你就一点不觉得他没给咱们面子?” “面子是互相的。”章胜友笑了笑,进入復旦读书之前,他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了:“我们上门邀请,是给他面子,看重他的才华和名气。他婉言推脱,但答应来参加活动,是给了我们台阶,也没把话说死,保留了余地。这不叫不给面子,这叫成年人的交往方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你们想想,他如果真的像有些有点名气就眼高於顶的人一样,会怎么对我们?要么趾高气昂,拿腔拿调;要么虚与委蛇,满口答应然后不办事。但他没有。他態度很客气,理由也给得很实在要补课,有创作任务。” “这至少说明几点:第一,他不是狂妄无知的人,知道学业和现有责任的重要;第二,他对自己有规划,分得清主次;第三,他为人处世有分寸,不想轻易得罪人,也不想隨便承诺。” 章锐点点头:“胜友分析得在理。那————咱们就这么算了?就当没这回事?” “当然不。”章胜友笑了起来:“越是如此,越说明李劲松个人的价值。你们想想,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有才华的新生,我们邀请,他欣然加入,那对我们的社团来说,是锦上添花。但他是谁?是已经在全国性重要刊物上频繁发表作品、得到名家认可、甚至已经是沪上作协专职作家的人!他的眼光、他的经验、他接触的编辑资源、他所在的创作圈子,都已经超出了我们大部分社员的层面————” 他转向鲁新华和章锐,语气认真:“如果他只是掛个名,偶尔来露个脸,对我们春笋社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们社团的层次和吸引力不一样了!其他有才华的同学会想,连李劲松都认可的社团,肯定不一般。校外的评论家、作家,听说他和我们社有联繫,可能也更愿意接受我们的邀请————” 鲁新华听到这里,脸上的不快渐渐消散,若有所思。 章胜友接著说:“反过来,对我们社员,尤其是那些真心想创作的同学,身边有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已经取得成功的例子,近距离观察他如何学习、如何思考、如何平衡创作与学业,这种无形的激励和启发,比我们开十次读书会都管用。哪怕他不怎么具体参与活动,只要他属於”春笋社,这个名头,就是一种巨大的资源。” 章锐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所以胜友你才提出请他先来参加评论家的讲座,不急著逼他入社。这是放长线,先建立联繫,让他看到我们的诚意和活动的质量,慢慢来。” “对。”章胜友点头,“强扭的瓜不甜。我们先展现出我们的价值和诚意,让他觉得来我们这里,不是浪费时间,不是过家家”,而是真有收穫,真有交流的价值。所以,耐心点,眼光放长远点。 77 鲁新华沉默了片刻,终於缓缓点了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章胜友看得比他远,想得比他周全。 春笋社是章胜友倾注心血经营的事业,他考虑的不是一时的面子,而是社团长远的发展和李劲松能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多层次的好处。 “那就按你说的办。”鲁新华吐了口气:“下回活动,好好准备,务必让他觉得不虚此行。” 第119章 入编专业作家 第119章 入编专业作家 李劲松的大学生活算是正式开始了。 当然,李劲松並不是什么课都上,比如,之前提到的英语课,他凭藉扎实的底子直接申请免修並获得批准,至於同样被列为必修的高等数学,他也选择了放弃。 是的,1980年的復旦中文系课程表上,確实还保留著这门让许多文科生头疼的课程,据说是为了培养学生的“逻辑思维”和“科学素养”。 不过,李劲松没有像对待英语课那样光明正大地申请免修,而是选择了更简单直接的方式:偷偷地逃掉。 系主任胡玉树知道后,也没说什么。 李劲松的英语好,他是知道的,至於数学课,他也觉得没什么用。 其他的课,他都学的很认真,认真听讲,认真做笔记,遇到有爭议或感兴趣的观点,课后也常追著老师探討。 多说一句,这年头敢在课堂上和老师顶牛的学生真的很多,特別是文科课堂上,常常因为某个观点不一致,和老师爭的面红耳赤。 不像后来的学生,都成了小绵羊,迷信老师的权威。 在同学关係中,他也逐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开学典礼和“作家”身份曝光带来的短暂隔膜与好奇过后,大家发现他並无架子,谦和依旧。 课下,常有同学拿著创作中遇到的问题或构思来找他討论,李劲松都耐心倾听,坦诚交流看法。 更有同学將自己的小说、诗歌手稿郑重地交到他手上请求“指正”,他也总会抽时间认真读完,然后给出具体、细致的意见,从立意、结构到语言,绝不敷衍。 这让他渐渐融入了集体生活。 班级內部有个亲切的代號“1108”,即80级中文系,象徵著这一届94人的共同身份,李劲松也是其中普通而又特別的一份子。 课余的时间,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马尔克斯小说的翻译上,杨钧师姐的任务暂时不著急,得先把任容的任务给完成了,要不然,实在没脸去见他。 屈指一算,都大半年了,才仅仅译了两三篇。 他也曾经考虑过放弃翻译这个话,但后来又认真考虑过,翻译对於他今后创作英文小说帮助很大。 仅仅看纯英文小说,跟逐字逐句翻译英文小说,绝对是不同的两个概念。 阅读,是一种被动接收和审美享受的过程,他知道“好”是什么样子,但並不確定地知道它是“如何做到这么好”的。 而翻译是一种对文本的精读,为了译好一句话,他可能需要反覆揣摩上下文,查阅文化背景,甚至了解作者的创作思路。 阅读,是欣赏风景。 翻译,是学习绘製甚至创造同样美丽风景的地图与技法。 因此,不仅不能放弃,还要多接受翻译的任务。 好在,虽然课程很紧张,但每天也就是几节课而已,大部分还都是课余时间。 翻译的进程猛然加快。 这期间,汝志绢老师托人捎来口信,告知他转入沪上作协的手续已基本办妥,需他本人前去签字確认。 李劲松抽了个空,再次前往巨鹿路那座充满爱意的小楼。 抵达时,汝志绢的办公室里已有客人。 见他进来,汝志绢脸上露出笑容,连忙为双方介绍:“来得正好。这位是作家劲松同志,哦,你读过他的作品——劲松,这位是宗伏仙同志,话剧《於无声处》的编剧——” 《於无声处》? 对於出生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经歷过那段岁月尾声的知识分子和青年而言,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它不仅是一部轰动全国的话剧,更是一个时代转折的文化符號,其后改编的电影同样影响深远。 至於其具体剧情內容,只能靠大家自己去查了,此处不便赘述。 “宗老师,久仰久仰!”李劲松客气道。 “原来你就是劲松啊!我看过你的作品,写的很好——怎么,你也是沪上人?”宗伏仙问道。 “我在復旦上学!今年刚考进来!”李劲松如实答道。 “復旦,好啊!好啊!”宗伏仙普通工人出身,对大学生的身份也很羡慕:“汝老师,你们有事要谈,我就不多打扰了。劲松同志,后生可畏,期待看到你更多好作品——” 汝志绢送走宗伏仙,才说道:“想要把我的小说改编成剧本,我没答应——” 说著,就要摸暖瓶给李劲松倒水。 “我来,我自己来!”李劲鬆紧走两步,抢过汝志绢手里的暖瓶:“是不是他的改编能力不行?” 汝志绢鬆开手:“能力我倒不是担心,我主要是担心他把我的文章曲解了,或者强化某些我无意突出的部分!” 这个时候的作家把自己的作品看的都很重。 为什么? 还不是嗡嗡嗡给闹得,人人自危。 一个不小心,就,呃—— 从《於无声处》来看,宗伏仙这个人的思想很激进! 汝志绢走到案头开始翻找:“劲松,你接触过话剧剧本创作吗?” 李劲松一愣,剧本创作? 这个领域完全陌生啊! “没有,”李劲松摇头:“我的那篇小说《乡情》改编成了电影,是製片厂找的编剧,我基本没参与剧本创作过程。” “哦?《乡情》拍成电影了?什么时候上映?”汝志绢停下手,转头看向李劲松,颇感兴趣。 “正在拍摄!估计上映要到明年了!” “上映了一定去看!”汝志绢认真说道:“你也可以尝试著自己创作剧本,將来自己的作品再被搬上舞台或者大荧幕,完全由自己来操刀改编,就不用担心別人曲解你的本意了。自己最懂自己的孩子”。” “汝老师,我对剧本创作一无所知,不知道怎么下手啊!” “谁都不是天生的创作全才,剧本和小说创作都是相通的,剧本主要靠对话推动情节发展,你多看多写不就行了!喏,找到了,”汝志绢找到了一叠材料,递给李劲松:“就在这儿签名!” 对於汝志绢的提议,李劲松並没有放在心上,他现在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心情去搞剧本创作? 李劲松放下暖瓶,接过汝志绢递过来的材料一看,是一份合同,“编制內专业作家聘任合同书”。 李劲松略感新奇,这年头就开始推行聘用合同了,沪上到底是得风气之先。 他坐下来,仔细阅读条款。主要內容包括: 专业作家的选拔对象是:创作力旺盛、创作水平较高、有一定社会影响並有较大发展潜力的作家。 专业作家送交本人的创作小结和近2年內发表的1篇2篇(本)作品,经由著名作家和理论家组成的“专业作家审核评定委员会”审定並通过无记名投票,最后由全国作协沪上分会批准。 专业作家聘任合同签订期限4年。 4年中,须每年书面匯报一次创作情况。 合同期满重新考核,由本人写出书面的4年创作情况小结,並送交1篇2篇(本)4年中创作的作品,经考核通过者,重新签订合同。 未通过者,即停止聘用,列入编外,並自行联繫工作单位。 在调入新单位之前,一年之內工资照发,一年以后发相当於原工资80%的生活费,两年以后发原工资的50%。 “你大学毕业后,刚好4年合同期到了,想到別的地方工作,就不再续签合同了;要是还想当专家作家,可以再续签合同——”汝志绢递过来一支笔。 李劲松接过钢笔,大手一挥,刷刷刷签下自己的大名。 “谢谢汝老师替我想的那么周到,那个,汝老师——那个,工资多少钱?” 合同上没说工资多少钱。 汝志绢笑道:“你肯定是最低標准,我记不太清了,大概40块钱出头,好像是42块钱——” 42块钱,真的不少了,这年头,在沪上都能养活一大家子人了。 更何况李劲松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要养。 “汝老师,我这不是薅了国家的羊毛?我那边还有学生补助16块5毛钱——”李劲松有些心虚。 不仅如此,他还拿著“巨额”的稿费。 “薅什么羊毛?你为国家,为社会z义文艺事业做出了那么大的贡献,国家给你发工资发补助,不是应该的吗?你要是真觉得亏欠国家,那就写出更好的作品回报——” “没问题!我一定好好写,不辜负国家、人民对我的期望,为四个现代化建设贡献我自己的全部力量!”李劲松赶紧保证道。 出了汝志绢的门,李劲松又去了一趟《收穫》编辑部。 孔糅不在,李琳在。 李劲松把冯木先生给自己作的序交给了李琳。 李琳接过来一看:“哎呦,行啊劲松,冯木先生亲自作序,而且写的这么深刻,你还真有面子!” 李劲松笑笑:“我希望有一天,巴老能亲自给我作序!” “哈哈!”李琳哈哈大笑:“会的,会有那么一天的!” 李琳亲自把他送到作协大院门口,一再嘱附:“有作品儘管送来,或者通知我们去取李劲松也不知道,这年头的编辑,怎么那么爱催稿? 按理说,她们催来一篇知名作家的稿子,既不涨工资,也不提职务,何苦呢? 就像许蒙那样,还把父亲许刚的老脸卖出去求稿,她们到底图个啥? 李劲松分析来分析去,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此时的编辑们真的把单位的事业当做自己的事业,他们和单位的关係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回到学校,继续四点一线的生活,寢室、食堂、教室、图书馆不过,李劲松也不是只读书创作,他也喜欢和同学们聊天,听他们讲家乡的故事,特別是沪上的故事。 星期天,也会放下书和笔,和同学一起去西宫(沪西工人文化宫)、市宫(沪市工人文化宫)、长风公园、南京路、外滩、城隍庙去逛一逛。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他是作家,不是“坐家”。 出去玩,刚开始基本上都是他们118寢室一起,后来大家熟了以后,慢慢就形成了自由搭配,搞成了固定搭子。 118寢室的4个人,李劲松、宿舍老大哥秦文杰、年龄最小的程真和爱装逼的张世平。 其他宿舍的两人,矮矮胖胖、酷爱诗歌的邵文涛,高高帅帅、也有一个作家梦的张少明。 另外还有两个女生,一个是程真的高中同学周华玲,另外一个是周华玲的舍友张冰。 两个女生都是沪上人。 周日,程真拉著秦文杰去新华书店买《收穫》,今天是《收穫》9月號发刊的日子。 復旦大学校內就有一个新华书店门市部。 两人到了书店,发现已经排起了长队。 书店还没开门,队伍蜿蜒的老长。 周日排队买书正常,周边高校林立,同济、交通、华东师范、外国语学院都到这里购书。 周华玲和张冰已经早早地排在前面了。 程真也不是那种没品的人,也没说让周华玲她们帮著捎一本,毕竟这里大家都是同学,很多人都认识,你捎我也捎,那就没几个人排队了。 更何况这里有限购要求。 还是老老实实地排队吧。 两个人刚排好队,周华玲就扯著张冰站到了他们后边。 “你们不是排在前面吗?怎么放弃了?排到我们说不定就没了!”程真踮起脚看著长长的队伍,感觉这俩女生脑子有病。 “你们——不是来给李劲松捧场的吗?”周华玲更感到奇怪。 “我来买《收穫》,关劲松啥事?《收穫》上又有劲松的文章了?他也没说啊!”程真被绕晕了。 “你们不知道吗?李劲松的《群山迴响》开售了!”周华玲一脸鄙夷:“这么大的事儿李劲松没有告诉你们?” 秦文杰直摇头:“不知道,他也没说!” “你去前面看看,上面有新书预告,我们是昨天路过这儿看到的——”张冰指了指前面。 程真已经小跑到书店门口,果然,贴著一张红纸,上面有新书预告:周日到《群山迴响》 (劲松著)100本,欲购从速。 程真跑回来,秦文杰又跑去看了看。 “还真是!”秦文杰笑道:“这个劲松,保密工作做的很严实,一点风都没透!” “估计他自己不好意思说,必须支持,我买两本,让他给我签个名,我送给亲戚朋友!”程真毫不犹豫地说道。 > 第120章 批评,探望陈方岩儿女 第120章 批评,探望陈方岩儿女 周华玲指了指前面排的长长的队伍:“他们要都是来买《群山迴响》的,你不一定能买得到!” 程真差点无语:“那你们还不老老实实在前面排队,干什么跑到后面来?” “咯咯,这就你不知道了吧!”张冰笑道:“我们是干什么来的?是不是给李劲松捧场来的?他的书要是能卖完,当然更好!反正我们已经看过那篇小说,不用再花钱了!要是卖不出去,我们就买几本,不就是给他捧场了————” “行啊,你们考虑的滴水不漏!”程真冲她们竖起了大拇指。 事实证明,周华玲的预判完全正確。 队伍前进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一些,因为很多人目標明確,买到《群山迴响》后便离开了。 还没等程真他们挪到队伍中段,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和失望的嘆息声,隨即队伍开始加速消散。 有人从前面走回来,遗憾地对同伴摇头:“没了没了,《群山回唱》卖完了!太快了! “” “一百本,这才多久?半小时有没有?”旁边有人惊嘆。 “听说写得特別好,《人民文学》上登的时候就好多人追著看,现在出单行本,肯定抢手啊!”另一人附和道,语气里带著没买到的惋惜。 等程真、秦文杰、周华玲、张冰终於隨著人流蹭到柜檯前时,柜檯后那位戴眼镜的中年女店员正在大声解释:“《群山迴响》一百本全部售罄!没有了啊!各位同学可以看看其他新书,或者在这里登记一下————” 程真踮脚朝柜檯里面张望,原先堆放《群山回唱》的位置果然已经空空如也。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书卖光了,而且如此迅速,这比他们自己买到书更让他们为李劲松感到高兴。 最终,程真只买到了原本的目標《收穫》九月號。 “完了完了,”程真还在念叨,“这下没买著,劲松不会觉得我不支持他吧?不行,回头得让他给我签个名,就签在这《收穫》上,这期目录我看了,有篇创作谈好像提到他了————” 回到宿舍,程真一推开门,就看到李劲松正坐在书桌前努力。 程真立刻嚷嚷开了:“劲松!你不仗义啊!出书了也不跟兄弟们通个气!我和老秦,还有周华玲她们,今天特意跑去书店给你捧场,好傢伙,排了老长的队,结果连书皮都没摸到!” 李劲松头都没抬:“哪本书?” “你真不知道?《群山迴响》啊!你的《群山迴响》!今天书店开售!” “哦,哦,是今天啊!”他上次去《人民文学》领稿费时,师姐杨钧告诉过他上架销售的时间,可他哪还能记得? 他是真的不怎么在乎这本书卖得好不好。 诚然,按照新的稿酬规定,书籍加印可以有印数稿酬。 可哪怕再印5万册,按照新的稿酬標准,这5万册他只能领基本稿酬的2%,也就是100 多块钱的的印数稿酬。 只有等將来版税制度落实后,作家的权益与作品的市场表现更直接地掛鉤时,他才会稍微分一点心,去关心一下自己作品的销量曲线吧。 但现在,还远不是时候。 秦文杰看著李劲松一点不在乎的样子,很纳闷:“劲松,你真的一点不在乎你的作品的销量?书卖得好,说明读者喜欢,不是好事吗?” 在他看来,自己写的书能被更多人读到、喜欢,应该是每个作者都会感到高兴甚至骄傲的事。 李劲松这才停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说道:“不是不在乎,而是没必要,书出版了,就像孩子出了门,是好是赖,由读者说了算。卖得好,是读者赏脸;卖得一般,也正常,说明我还得继续努力。你们的心意我领了,真的,但以后千万別为这个专门去排队,太耽误时间。” “那不行!”程真脖子一梗,那股执拗劲儿上来了,“下次你再出书,得提前通知! 我发动咱们118,不,发动咱们整个8011,都去给你捧场!给你把场面撑起来!” 李劲松被他逗乐了:“可別!那我成什么了。搞那形式主义干啥?有那时间多读两本书不好吗?” “不行!快点给我在《收穫》上籤个名!我看了目录,这期有篇评论文章,好像提到你的《乡关》了!” “哦?是吗?拿来我看看!”李劲松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翻到那篇评论文章,看了看题目和署名,他顿时笑了。 《苦难中的微光与尊严—也谈劲松〈乡关〉兼与钟岳同志商榷》。 署名是田静。 可以啊,这丫头! 他心中暗赞。 她的前两篇评论文章都发表在《湘江文艺》上,没想到短短时间,竟然能在《收穫》 这样的顶级文学期刊上发表评论文章了。 进步挺大! 读了一遍,文章不算很长,但观点鲜明,逻辑清晰。 田静从《乡关》中人物在极端困苦环境下所保持的精神尊严和人性微光入手,深入剖析了作品的精神內核,並以此为基础,对钟岳此前一篇评论中认为《乡关》“过於沉鬱,缺乏亮色”的观点进行了有理有据的辩驳。 她指出,真正的“亮色”並非廉价的乐观或外部的救赎,而是根植於人性深处的不屈与向善,是在黑暗重压下依然闪烁的精神火种。 文章写得很有力量,说理透彻,文气也足。 李劲松读著读著,心里既为田静感到高兴,又隱隱觉得这文章的风格和力度,似乎有些超乎她目前的水平。 字里行间那种沉稳老练的论述方式,对文学理论的嫻熟运用,以及收放自如的节奏感————怎么越看,越有点熟悉的影子? 好像————莫不是陈方岩老师的手笔? 他顿时明白了。 是了,陈方岩老师与《收穫》的主编孔糅也相熟。 一定是田静写了初稿,拿给陈老师看,陈老师亲自帮她修改、提点,甚至可能直接推荐给了孔糅。 否则,以《收穫》向来重视名家、用稿极为严苛的“德性”,恐怕很难直接採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作者的评论文章,尤其还是这种带有论战性质的商榷文章。 “这本书你看完就给我吧!”李劲松决定收藏起来,就对程真说道:“我让这个人,“” 他指了指这期《收穫》的头条文章:“这篇文章的作者给你送一本签过名的书!” 程真凑过来看了看:“《蹉跎岁月》,叶锌?你认识?” “我们是文讲所的同学!” “顶脱啊,劲松!文艺界到处都是人脉!” 找了个星期天,李劲松又去了一趟陈老师女儿和儿子家。 去年冬天来沪上考试那会儿,时间紧,只是匆匆见了一面,话都没能好好说上几句。 现在自己已经在復旦安顿下来了,怎么说也该再去看看。而且,陈老师跟师母远在湘西,心里不知道多记掛这边的儿女,他来了,也能替两位老人家多看两眼,好让他们放心。 他先去的,是大姐陈玉梅家。 地址在yp区一片密集的石库门里弄深处。 说是“里弄”,实则是世纪初建造、如今已显破败的老式住宅,青砖外墙斑驳陆离,许多地方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块。 弄堂狭窄幽深,两侧挤挨著密密麻麻的户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家捨不得丟又无处安放的旧物:病腿的板凳、摞起来的煤球筐,空气中混杂著煤烟、潮气和公共厕所传来的隱约气味。 陈玉梅家在二楼,所谓的“家”,其实就是两间朝北的房间。 门口放著一个煤球炉,炉子还微温,上面坐著一壶水,旁边挤著几棵蔫头耷脑的青菜和一个小砧板。 李劲松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孩子清脆的“谁呀?”,隨即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怯生生的小女孩的脸,约莫五六岁,头髮黄而稀疏,扎著两个细细的小辫,脸上有没擦乾净的饭渍。 她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门外陌生的“叔叔”。 “是小芳吧?你妈妈在家吗?我是李劲松叔叔,从湘南来的,你还记得我吗?”李劲松弯下腰,儘量让声音显得柔和。 去年冬天来时,这孩子还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现在似乎胆子大了点。 小女孩怯生生地摇了摇头,回头喊道:“妈!有个叔叔找!说是湘南来的!” 喊完,她就把门开大了些,自己缩到一边。 屋里很暗,就一扇朝北的小窗户,透进来的光有限得很。两间房用柜子和旧床单隔成了几块,正对门这块算是“客厅”,没窗户,更是黑默的。 陈玉梅已经迎了出来,身后还跟著个摇摇晃晃、大概两岁多的小男孩。 她一眼就认出了李劲松。 “哎哟!劲松!是你呀!你怎么来了?快,快进来坐!”她忙用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髮,笑容一下子堆满了脸,那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她比去年冬天见到时更瘦了,脸色也有些发白。 “大姐,是我,我又来打扰了。”李劲松笑著,侧身挤进房间,將手里沉重的旅行袋小心地放在门口唯一一小块还算空的地面上。 两个孩子的目光立刻被这个大袋子吸引住了,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爸前几天来信还提到你,说你在復旦好,出息了!”陈玉梅一边说,一边赶紧把唯一一把像样的竹椅挪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坐,快坐!屋里又小又乱,你別嫌弃。” 这时,用旧被单隔出来的那个小角落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接著是个老太太虚弱的声音:“玉梅啊————谁来了?” “妈,是劲松,我爸在湘南的那个学生,去年冬天来过的,您还记得不?”陈玉梅朝里面应道。 李劲松连忙朝那个方向微微欠身,提高了一点声音说:“婆婆,是我,李劲松。您身体还好吧?” 里面又传来几声咳嗽,喘息著说:“是————是劲松啊————好孩子,又来看我们了———— 我这一身病,起不来,你別见怪————玉梅,给劲松倒点水喝————” “婆婆您別客气,快躺著好好歇著。”李劲松忙说。 听著老人虚弱的声音,再看看这昏暗拥挤的屋子,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陈老师三个孩子里,就数大姐玉梅最困难。 那时候,陈老师自身难保,下放到了湘西,根本顾不上这个女儿。 陈玉梅为了能把户口留在沪上,最后嫁给了现在在製衣厂当工人的丈夫。 一家五口人,就挤在这两间不见阳光的北屋里。 丈夫工资不高,家里还有个常年生病的婆婆要伺候;她自己没个正经工作,只能偶尔接点糊纸盒、缝缝补补的零活,还要照顾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这日子,过得是真紧巴。 陈老师老两口有点钱,估计也都紧著接济这个大女儿了。 “大姐,姐夫今天上班?” “可不是,今天说是要加班,一早就去了,得到晚上八九点才能回来。”陈玉梅给李劲松倒了杯白开水:“家里连点茶叶都没有,你別见怪。” “白开水就好。”李劲松连忙接过,放到一边。他打开旅行袋,把咸肉、风鸡、桃酥、鬆饼、白糖、麦乳精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在南货店买了点土產,给孩子们和婆婆尝尝。这麦乳精,早上用热水冲一杯,给孩子和婆婆喝,能补点营养。” 陈玉梅一看,惊讶地合不拢嘴:“哎呀!这怎么行!你怎么买这么多金贵的东西!你一个学生,还在上学,哪来的钱买这么多东西?” 屋里也传出来婆婆的喘息声:“你————这孩子,还————上著学————” 李劲松忙道:“婆婆,大姐,您还不知道吧?我已经出了好几本书了,稿费多的根本花不完!” 他还开了个玩笑。 “出书?稿费?哪有那么容易?”陈玉梅就是个家庭主妇,丈夫是个工人,根本没听说过李劲松的名气。 “是真的,您放心吧,大姐!你要不信,可以写信问问陈老师,他们也知道!” “那————那也不行!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陈玉梅连连婉拒。 “大姐,您这就见外了。这点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也是替陈老师看看你们和孩子。您要是不收,我回去都没法跟陈老师交代。”李劲松语气诚恳,不容拒绝。 两人你来我往推让了好几个回合,东西已经拿出来了,陈玉梅实在拗不过他。 看著桌上那些平常难得一见的东西,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也哽住了:“你————你这孩子————真是————我爸没看错人————那,那我就厚著脸皮,替孩子们,还有我妈,谢谢你了————” 李劲松在这儿坐了一会儿,陪孩子们说了会儿话。 临走时,他悄悄在桌上那包桃酥下面,压了三十块钱和几张全国粮票。 第121章 《十月》爭鸣 第121章 《十月》爭鸣 从陈玉梅家出来,他又坐上公交车,前往pt区陈志勇的家。 陈志勇家在另一片工人住宅区,是俗称的“新工房”,是一个大院,每家有个独立的房门,条件比起大姐家,確实是好多了。 而且陈志勇两口子都有工作,也没有病人拖累。 开门的是陈志勇本人。 他三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身材敦实,穿著灰色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手上似乎还沾著点油污。 看到李劲松,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热情的笑容:“劲松?哎呀!快请进!你怎么找来了?快进来!” 房间比大姐家亮堂不少,因为朝南,下午的阳光能照进来一小片。 家具也多些:一张双人木床,一张掛著蚊帐的儿童双层床,一个五斗橱,一个碗橱,一张方桌,几张方凳。虽然拥挤,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趴在方桌上画画,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好奇地瞪著大眼睛看陌生人。 陈志勇的爱人正坐在床边织毛衣,见有客人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有些拘谨地笑了笑。 “哥,嫂子,没打招呼就过来了,打扰你们休息了。”李劲松笑著打招呼。 “这是说的哪里话!你能来,我们高兴!”陈志勇声音洪亮,显得很爽朗,一边招呼爱人泡茶,一边把李劲松让到桌边唯一一张看起来稍好的椅子上坐下。 李劲松把剩下的土產、点心拿出来。 又是一番推让,陈志勇倒是知道李劲松发表过小说,但不知道他已经赚了很多钱。 以为也就是三瓜俩枣。 他还问了问李劲松写稿赚了多少钱,李劲松含混其词地说两三千块钱。 就这已经足以让陈志勇惊讶了,他们两口子一年也就挣个千把块钱。 “去年你考试那会儿,来得匆忙,也没好好招待。这次来沪上上学了,太好了!爸在信里可没少夸你,说你是有大出息的!” 李劲松在陈志勇家吃了午饭,聊了聊各自的工作、学习、生活,聊了湘西的变化,也聊了沪上的不易。 陈志勇是个乐观踏实的工人,虽然生活空间侷促,工作辛苦,但对未来还是抱有希望,相信“国家会越来越好,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他爱人也在一旁默默地听著,偶尔插一两句话,手里不停地织著毛衣。 从陈志勇口里,李劲松得知,暑假时,陈方岩老两口回来住过一个多月,开学前就走了。 临走时,陈志勇夫妇坚持把李劲松送到楼下路口。 陈志勇握著李劲松的手,用力摇了摇:“劲松,在復旦好好学!缺什么少什么,或者遇到什么事,就来找我!虽然你大勇哥没什么大本事,但在沪上年头久了,总归比你熟些。千万別客气!” “哎,谢谢哥,嫂子,你们快回吧,外面冷。”李劲松心里暖暖的。 燕京的秋天,天空蓝得晃眼,又高又透亮。 西长安街7號,那座灰扑扑的四层小楼里头,《十月》编辑部的会,从晌午开到这会儿,日头都偏西了,还没吵出个结果。 主编苏玉的办公室,这会儿跟下了雾似的,呛人。 菸灰缸早就堆成了小山一牡丹、大前门、香山,啥牌子的烟屁股都有,混在一块儿,那股味儿,化都化不开。 苏玉是个女同志,平时最烦別人在她屋里抽菸。 —— 可今天,她也顾不上了。 苏玉今年已经五十出头了,齐耳短髮,白了一多半,拿俩黑卡子別在耳后。 脸上架著副老花镜,镜片后头的眼睛有些肿,那是常年熬夜看稿子熬出来的。 左手边,坐著副主编章守仁。 他是《十月》创刊的三巨头之一,国字脸,浓眉,此刻正微微眯著,盯著对面墙上一幅字画那是创刊时一位老作家题赠的“百花齐放,百家爭鸣”。 右手边是编辑部的核心成员张仲鄂,面前摊著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此刻他正用一支红铅笔,在某一行字下面重重地划著名线。 围著长条桌,还坐著七八个编辑。 刘新武挨著章守仁,许蒙坐对面,这稿子是她组来的,她是责编。 “这话我都说第五遍了!”章守仁的声音有点哑,但挺冲:“这篇《霸王別姬》,必须发!不仅要发,还得是头条!” “巧了,”张仲鄂“啪”一下把红铅笔撂在笔记本上,看著章守仁:“我这反对的话,也说了第五遍了。不能发。至少,不能像现在这么发。” 苏玉停了手里下意识敲桌子的动作,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使劲摁著鼻樑根。 她两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守仁同志,”苏玉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再给大伙说说,为什么必须发?” 章守仁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主编,这篇小说的价值,我认为在座的各位都能看出来。它写的虽然是歷史题材,虽然是京剧艺人的故事,但它的內核,是人的命运,是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坚守。” “程蝶衣和段小楼这两个人物,写得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更有大时代的悲剧性。作者劲松,虽然年轻,但笔力老到,敘事沉稳,特別是对京剧行当的描写,专业而不卖弄,显然是下了苦功夫研究的。这样的作品,正是我们《十月》应该大力推出的。” “我同意守仁同志的看法。”刘新武接话了,他语气比较温和:“这篇小说我仔细读了三遍。它的文学性是毋庸置疑的。人物塑造立体,结构严谨,语言既有古典韵味,又流畅可读。程蝶衣对戏的痴,对情的执,在时代变迁中那种无处安放的痛苦,写得入木三分。这样的作品,是有分量的。” 许蒙赶紧点头,补充道:“而且作者在歷史细节上非常考究。从民国到抗战,到解放,每个时期的社会风貌、京剧界的状態,都还原得很真实。我专门请教过京剧院的几位老师,他们都说,如果不是內行,写不出这么地道的行內生活。” 张仲鄂等他们说完,才慢慢开口。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承认。小说的文学性不错,人物刻画也到位,歷史细节也扎实。但是—”他顿了顿,环视一圈,“同志们,我们办的是《十月》。《十月》这个名字,意味著什么?”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1917年十月,俄国十月革命,开闢了人类歷史新纪元。”张仲鄂缓缓说道:“1935 年十月,我们的中央红军长征胜利到达陕北,中国革命转危为安。1949年十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中国人民站起来了。1976年十月,我们国家进入了新的歷史时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们这本刊物,取名《十月》,就是要铭记这些伟大的十月,就是要继承十月的精神,就是要为新时代的文艺事业贡献力量。我们的每一期杂誌,每一篇作品,都要对得起十月”这个名字。” 他拿起面前的手稿,翻到其中一页:“可是这篇《霸王別姬》写的是什么?艺术被践踏,人性被扭曲,师兄弟反目,师徒成仇————这些描写,都没问题!” “可是,谁能告诉我,这字里行间,这大量的、细腻的、甚至可以说是————缠绵悱惻的描写,关於程蝶衣对段小楼那种超越师兄弟的————感情,该怎么解释?这种感情,它正常吗?健康吗?你们不怕登出去,让读者戳著脊梁骨骂,你们就发!” “是啊!咱们得考虑社会影响!年轻人看了跟著学怎么办?” “这会不会让人对京剧艺术、对传统文化產生误解?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京剧名角儿、我们传统的师徒兄弟关係,就是这样的?这个影响,就更坏了!” “確实有点太敏感了,和精神文明建设不相符!” 几个年龄稍大的编辑立即附和起来。 章守仁“霍”地站了起来,双手撑著桌面:“同志们!文学作品描写人性,描写复杂的情感,有什么错?程蝶衣对段小楼的感情,是在特殊环境下形成的,是畸形的时代、扭曲的成长经歷、极致的艺术追求共同酿成的一杯苦酒!” “作者写这种感情,不是为了宣扬它,而是为了剖析它,展示它悲剧的根源!这是一种批判性的描写,是为了揭示那种压抑的、扭曲的环境对人性的异化!难道我们的文学就不能触碰人性中更复杂、更幽暗的角落吗?” 两人针锋相对,声音越来越高,谁也说服不了谁。 “好了!”苏玉终於再次开口,叫停了双方的爭吵,看向许蒙:“小许,这篇稿子是你约来的,你跟作者接触最多。你说说,作者是什么態度?如果修改,他愿意改吗?” 许蒙被主编一点名,连忙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主编,作者劲松创作態度很认真,为了写这篇小说,专门去京剧院体验生活,请教了很多人,对自己的作品很坚持,他说过,如果把师兄弟两人的感情改了,这部作品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许刚和李劲松曾经聊过,李劲松確实说过这些话。 苏玉又嘆了一口气,她都不知道今天嘆了多少口气。 “还有,我给各位领导、老师匯报一下,作者成稿后,把这部作品拿到了作协给冯木先生看过,冯木先生很支持,从文章结构上提出了修改意见!” “后来,又把作品拿给了京剧院程派青衣大师邵荣琛先生看过,邵荣琛先生也没有异议,他从京剧艺术上也提了修改意见————” 苏玉突然插话问道:“你確定?” “我可以確定!”许蒙赶紧答道。 得,冯木作为文坛的资深领导,人家从文学性和艺术性来把握都没有问题。 邵荣琛作为现存京剧青衣最牛逼的大师,可以说,程蝶衣的原型就是写他的,人家都没有意见,你还有什么意见? 苏玉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犹豫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守仁同志,仲鄂同志,还有各位,”苏玉的声音很平静:“今天的討论,很充分,也很激烈。不同的意见,我们都听到了。仲鄂同志的担忧,是一个对刊物负责的態度,是对社会效果的考量,这种谨慎是非常有必要的,我完全理解。” “不过!”她话锋一转:“文学创作,確实需要勇气,需要直面真实的勇气,包括人性的真实和歷史的真实。如果因为害怕爭议,害怕触碰某些复杂的、敏感的领域,就放弃有深度、有力量的作品,那我们的文艺就很难真正繁荣,很难完成时代赋予的使命。”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当然,发表不等於没有责任。发表,意味著我们要承担起引导读者正確理解这部作品的责任。” 她看向章守仁:“守仁,发,就发在头条。下期的稿子都排满了,那就发在明年的第一期。现在,有几件事必须做在前面。” “第一,许蒙立刻给作者劲松同志回信,告知採用决定,並请他务必撰写一篇创作谈,重点阐述他创作程蝶衣这个人物的初衷,对其中复杂情感的理解,以及希望通过这个人物和这个故事表达什么样的思考。这篇创作谈,同期或者下一期,要发。” “第二,你要亲自撰写一篇有分量的编者按。不能简单夸好,要站在更高的位置,引导读者如何阅读、如何理解这部作品。要点明其歷史批判意义和艺术价值,也要指出其描写的特定性、悲剧性,引导读者看到光明和希望。这篇按语,要和小说一起发。” 她又看向刘新武:“心武,你负责联繫几位可靠的、有水平的评论家,请他们准备评论文章。评论的角度可以多样,但基调要健康、积极,要能帮助读者深化对作品的理解。 文章准备好,小说发表后陆续刊出。” 最后,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这篇小说发表后,一定会引起討论,甚至爭议。我们要有思想准备。但只要我们处理得当,引导得力,相信能够將其转化为一次有益的文艺討论,一次对歷史与人性的深入思考。这,也是我们《十月》的职责所在。” “大家,有没有意见?”苏玉最后问道。 章守仁立刻回答:“没有意见!坚决执行!” 刘新武点头:“同意。我会安排好评论的事。” 许蒙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点头。 其他编辑也纷纷表示赞同。 张仲鄂沉默了片刻,终於,也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有些乾涩:“我保留个人看法。但主编的决定,组织的决定,我服从。我会配合做好相关工作。” 苏玉点点头,拿起钢笔,在稿件审阅单的“终审意见”栏里,深吸一口气,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同意刊发。1981年第1期,头条。请按会议要求落实编者按、创作谈及评论安排。 苏玉。1980年9月28日。 “” 第122章 惊喜 第122章 惊喜 国庆节有两天假期。 別小看只有两天假,这年头,一周就休息礼拜天一天,能连著歇两天,那可真是“奢侈”的享受了,足够大傢伙儿好好安排一番。 当然,都是周边游览。 李劲松拒绝了大家的邀请,准备利用这两天假期再好好“肝”一波,把翻译工作往前推进一大步。 “十一”一大早,吃完早饭,李劲松收拾收拾东西,就准备去找个教室开工。 图书馆想都不用想,那里天天都是人满为患。 刚出宿舍门,就见章锐气喘吁吁跑过来:“劲松,劲松,快,学校门口有人找!” 李劲松虽然没有参加章锐他们的春笋文学社,主要是因为太耽误时间,但和章胜友、 鲁新华他们这几个人关係处的还不错,楼上楼下,上下课常碰见,又都爱聊文学,也去参加了他们一次活动。 “谁找我?” “一个漂亮的女娃!走,快跟我走!”章锐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 漂亮的女娃? “她怎么不跟你进来?” “我请了呀!我说我带她进来找你,或者我去叫你出来。人家女同志不愿意,就说在校门口等著,让你出去。” “不愿意?”李劲松狐疑地跟著章锐到了校门口。 “湘湘?你怎么来了?不是来信说回燕京了吗?”第一眼,看著任怡湘提著行李俏生生地站在门口,李劲松惊喜地手都有点抖了。 谁说老头子就不需要爱情的滋润,就不需要女人的慰藉了? 此刻李劲松胸腔里那颗加速跳动的心臟,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需要,他一直都需要。 任怡湘眼圈都红了:“我票都买好了,可突然就想来————来沪上了!” “嘿!劲松,不介绍一下?”章锐这时也跟了上来,瞅瞅任怡湘,又瞅瞅李劲松,脸上掛著“果然如此”的笑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劲松。 “啊?哦,对,对,我对象,任怡湘,在燕京工作;湘湘,这是我同系的师兄,章锐!”李劲松忙介绍道。 “章————师兄!谢谢您!”任怡湘大方地和章锐问好並道谢。 “谢谢啊,师兄!”李劲松也道了声谢。 “不客气!我就说嘛,劲松这么有才,对象肯定也差不了!哈哈,才子佳人,天作之合!行了,你们去玩吧,我走了!”章锐摆了摆手,走了。 两个人目送章锐离开。 “这个师兄————看著年纪挺大的————”任怡湘笑著问道。 “77级的,30岁出头,都这样,还有比他大的!被耽误了————”李劲松接过她的行李:“你怎么不进去找我?” “我————我害怕对你影响不好————”任怡湘看了看李劲松,小心翼翼地说道。 “傻丫头,有什么影响不好?学校虽说不让谈恋爱,可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结婚的都有,还不让谈恋爱?走,我带你去找个住的地方!” 李劲松一手提著她的行李,一手拉著她就走。 任怡湘心里甜丝丝的,《乡情》9月下旬杀青之前,任怡湘就给他写信,说要先回家住两天,然后再去燕京上班。 后来,实在太想念李劲松,就买了车票来了沪上。 她之所以不进校门,一方面,確实是担心对李劲松影响不好,另一方面,她怕进去之后,万一撞见李劲松和別的女同学在一起,说说笑笑,举止亲近———— 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她的心就揪紧了。 现在,听到他毫不迟疑、甚至带著点骄傲地向他的师兄介绍“这是我对象”,她的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任由他牵著自己的手往前走。 在武东路找了家红旗招待所住下,丫头坐了一夜的火车,还饿著肚子呢,先带她去吃早饭。 他们没有去那些看起来国营的、门面稍大的饮食店,李劲松带著任怡湘拐进了附近的一条小马路,又钻进更窄的弄堂。 弄堂两边是灰扑扑的石库门房子,晾衣竿从这边的窗台伸到对面的窗台,掛著万国旗般的衣服、床单。 早起的老太太在门口生煤球炉子,青烟裊裊。 几个小孩追逐打闹著跑过,嘴里唱著“我们是共c主义接班人”的调子。 “来这里吃?”任怡湘有些好奇。 “嗯,这里的地道,也便宜。”李劲松解释道,在一个小小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妇,正在忙碌。 一个简易的炉子上架著大锅,热气腾腾,旁边摆著几张矮桌和长条凳。 已经有不少人坐著吃,大多是附近的居民,穿著家居的衣服,拉著拖鞋,用沪上话大声聊著天,语速飞快。 “吃点什么?”繫著围裙的老板娘用带著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问,手里的大勺在锅里搅动著,香气扑鼻。 “一碗阳春麵,加个荷包蛋。再来二两生煎,一碗豆浆,甜的。”李劲松熟练地点了单,然后对任怡湘说:“生煎是上海特色,尝尝。豆浆喝甜的还是淡的?这儿人喝咸豆浆的多,我怕你喝不惯,要了甜的。” “你倒像是沪上人了。”任怡湘咯咯笑道,在长条凳上小心地坐下。 “来过几次,跟同学。”李劲松也坐下:“其实也就知道这几个地方,沪上太大了,再远一点就不知道了!” 面很快端上来,清汤,细面,上面漂著几粒葱花,臥著荷包蛋。 生煎在小碟子里,底子焦黄,上面撒著黑芝麻和葱花,热气腾腾,散发著肉和麵皮混合的焦香。 豆浆装在粗瓷碗里,很烫。 “快吃吧,趁热。”李劲松把筷子递给她。 “这么多,我哪吃得完,咱们一起吃吧!”任怡湘也给他拿了双筷子。 李劲松也没客气,他早饭吃的也不算多,那就再吃点。 两个人头碰头吃起了那碗阳春麵。 任怡湘是真的饿了。 她先吃了一大口麵条,麵食的甜香在口中化开,暖意顺著食道下去,熨帖了疲惫的肠胃。 阳春麵看似简单,但汤头清而不寡,面也筋道。 然后她夹起一个生煎,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浓郁的汤汁立刻流了出来,她赶紧用勺子接住,吹了吹,才吸了一口。 鲜,甜,咸,混合著肉香和麵皮的焦脆,是一种陌生的、但异常实在的美味。 “好吃!”她眼睛弯了起来。 “慢点,別烫著。”李劲松看著她吃,自己也挑起一筷子面。 “吃完饭,我们先去南京路看看,那是沪上最热闹的商业街。然后去外滩,看看黄浦江。”李劲松规划著名路线。 任怡湘嘴里塞著食物,只能连连点头,发出含糊的“嗯嗯”声,像只贪食的仓鼠,目光却捨不得从李劲松脸上挪开,仿佛要把他这几个月来的变化都看进眼里。 听著他条理清晰地安排,她心里满满的都是依赖和欢喜,他说什么,她都愿意听。 吃完早饭,两人坐上公共汽车,直奔南京路。 正值国庆节放假,感觉全沪上的人都挤到这里了。 用摩肩接踵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不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钱丟了,钱丟了还是小事,不一会儿,竟然有人惊呼,把孩子丟了。 这么多人,丟孩子不是很正常吗? 更噁心人的是,几个穿著花衬衫、喇叭裤,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眼神飘忽的男青年,一直在他们周围有意无意地挤蹭,目光时不时落在任怡湘身上。 没办法,任怡湘漂亮的实在太扎眼了。 1980年代的摄像机质量一般,在荧幕上可能没那么耀眼,但在现实中却是让人看一眼都忘不了。 两人顿时兴致缺缺,隨便买了点东西,就离开了。 到了外滩,才豁然开朗,虽然人也多,可毕竟没那么密不透风了。 宽阔的沿江堤岸,熙熙攘攘的人群,浑浊浩荡的黄浦江,江面上鸣著汽笛的拖轮和驳船,对岸浦东低矮的轮廓线上竖著巨大的標语牌和烟囱。 “这就是外滩啊!”任怡湘倚著灰白色的水泥防汛墙,极目远眺。 江面宽阔,船只往来。 “嗯,这就是外滩。那些大楼,”李劲松指著身后一排风格各异的巍峨建筑:“以前大多是外国银行、洋行、领事馆。现在很多是政府机关、金融机构在用。” 他其实知道的也不多,只是把从同学那里听来的一点知识和以前看影视剧知道的东西现学现卖。 “那有拍照的,咱去拍个照吧?”任怡湘指著不远处一个拍照点对李劲松说道。 “好啊!走!”李劲松正有此意,抓起任怡湘的手就跑。 拍照也要排队,等了好久才轮到他们。 “两位同志,靠近点,再靠近点!对,笑一笑!哎,好,看这里!”戴著鸭舌帽的照相师傅透过蒙布看著镜头里的画面,指挥著。 李劲松挺直腰板,任怡湘微微红著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將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能闻到他身上乾净的肥皂味和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咔嚓!”快门按下,瞬间定格。 两人各照了一张单人照,又合拍了一张双人照。 问过照相师傅,得知还没有彩色照片,只有黑白的,而且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取。 “三天就三天吧,下个礼拜天我过来取,然后给你寄到bj去。”李劲松和师傅约好了时间,付了钱,拿了取相的单据。 两人在外滩公园漫步,李劲松给她讲了自己在文讲所学习和来到復旦上学时遇到的有趣的事儿,任怡湘也给他讲自己拍戏的事儿。 “劲松,胡导演好像知道咱俩的事情了,他找我说过几次,说想改编你的《芙蓉镇》,让我再给你提一下————”任怡湘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石彬就受珠江厂委託,找自己谈过一次,想改编《芙蓉镇》,直接被李劲松拒绝了。 李劲松也没隱瞒自己的想法:“丫头,这个故事里面没有適合你的角色,我想留著以后多卖点钱,更何况,胡丙留的名气不够,过几年再说吧!” “我明白了!你不用考虑我,我都支持你的决定!” 李劲松岔开了话题:“对了,湘湘,你去年拍的那部电影,怎么还没上映啊?” 去年,任怡湘去花城拍了一部《扬帆》,他一直关注著,可始终没有听到有《扬帆》 上映的消息。 “我哪知道啊?”任怡湘撅起了嘴:“我就是个小配角,什么时候上映也没人通知我! “” “那我就等著吧!好饭不怕晚!”李劲松安慰道。 走累了,两人就在外滩公园门口的长椅上坐著休息了一会儿。 “劲松,我去你家吃了好几次饭,阿姨、大姐和阿月特別喜欢我!我一直瞒著她们我认识你,以后————我说以后,咱俩要是一起回你家,你就跟阿姨说,我们是在这以后认识的啊————”任怡湘又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去李劲松家吃饭的事儿,任怡湘早就在信里给他匯报过了。 李劲鬆紧了紧她的手,笑道:“没事,她们不会刨根问底的!” “可是,我不想让她们知道我在骗她们————” “善意的欺骗不是骗!”李劲松安慰道。 “我拍完戏走的时候,大姐去上学了,阿姨和小妹都哭了————”说著说著,她的眼圈也红了:“劲松,我现在就想她们了,你说,今年过年的时候我能不能去看望她们?” 李劲松一秒都没犹豫:“当然可以,热烈欢迎,到时候在我们家见!” “真的?我真的能和你一起去?”任怡湘惊喜道。 李劲松揉了揉她的头:“当然啦,我女朋友这么漂亮,为什么要藏著掖著呢?我想让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 任怡湘脸羞得通红:“谁是你的女朋友了?” “你不想做我的女朋友啊?” “不想————” “想不想?”李劲松伸手挠她的脖颈。 任怡湘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嚇得连连求饶:“想,想,想————” 两人玩闹一阵,李劲松看看手錶:“快中午了,我们去吃饭。” “隨便吃点就行,”任怡湘说:“我看那边有卖包子的,还有麵条————” “那怎么行,”李劲松站起来,很自然地向她伸出手:“你第一次来沪上,又赶上国庆节,得吃点好的。我请客。” 第123章 和平饭店 第123章 和平饭店 任怡湘把手放进他的手掌,被他拉起来:“我有钱,《乡情》的片酬给我结了1000块钱呢!我请你!” “那真不少!”李劲松笑了笑,握紧她的手,带著她离开江边,向南京路方向往回走:“不过,比我还差一点,我的一部《群山迴响》拿了多少稿费吗?” “多少?”任怡湘也很好奇,李劲松从来没跟她说稿费的事情。 “你猜嘛!”李劲松故意卖个关子。 “800————1000块钱?”任怡湘说了一个自己觉得很高的数字。 “哈哈,你太小看我了,《人民文学》发表的时候,有將近1300块钱的稿费,前段时间出单行本,基本稿酬再加上印数稿酬,又给了我1700多块钱,这就3000多块了————” “3000多块?”任怡湘赶紧捂住了嘴,小声问道:“天哪,写小说这么赚钱吗?” 李劲松哈哈大笑:“哈哈,赚钱不赚钱,这跟作品的质量相关!將来,商品经济成了主流后,无论哪行哪业,钱都会被少数领头的那一批人把钱赚走————” “就像你们影视这一行业,钱都会被那些大导演大明星赚走,剩下的汤汤水水才会分给那些小导演小演员,勉强餬口而已————” 任怡湘摇摇头:“我才不想赚那么多钱,我觉得现在就很好,钱够花就行了!” 她对现在赚到的钱很满意。 “哈哈,你现在还不知道钱的重要性,等再过几年你就知道了————” 李劲松带著任怡湘没有回南京路那些面向大眾的饭店,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安静些的马路,走了不远,一幢有著墨绿色金字塔形铜顶的建筑出现在眼前,门口掛著醒目的牌子:和平饭店: 这个时候的和平饭店也是对外开放的,李劲松在影视剧中多次听说过这个名字,前世也来瞻仰过,但却没有进来吃过饭。 原因无他,太贵了! 现在有钱了,来弥补一下遗憾。 他们走到旋转玻璃门前,穿著整洁制服的门童为他们拉开门。 走进大堂,人不多,空气里飘著若有若无的钢琴声,不知从哪里传来。 问了问,才知道吃中餐要到龙凤厅。 两人按照指引,左拐,看到一个英式礼堂风格的大厅,这就是龙凤厅了。 一位穿著白衬衫、黑马甲,繫著领结的中年男服务员拦住了他们,脸上带著礼貌的微笑:“二位同志,请问有预定吗?还是有用餐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有预定,也没有用餐券,”李劲松道:“我们想在这里用午餐,可以吗?” 服务员脸上的笑容未变:“对不起,同志,今天是国庆节,我们饭店已经提前五天就预约满了!如果您们想用餐,请到对面的东风饭店或者人民饭店,那边也很不错。” 预约满了? 这特么的,想体验体验一下都不行! 任怡湘悄悄拉了拉李劲松的袖子,小声说:“走吧,我们去別处吃,一样的。” 人家都赶人了,李劲松也没办法,只好遗憾地转身。 突然,他仿佛像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封皮、印著国徽和“中国作家协会”字样的小本子,递给服务员:“同志,我是沪上作家协会的专业作家。我正在写一部关於沪上的小说,其中有一段关於和平饭店的描写,嗯,就想来亲身体验一下————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他亮出证件时,心里其实是没底的。 他不知道这个“专业作家”的身份,在这种地方是否管用。 服务员显然愣了一下,接过工作证,翻开仔细看了看。 上面有李劲松的照片、姓名、单位,盖著红色的公章。 他看看工作证,又看看眼前这个穿著普通、面容还带著学生气的年轻人,似乎难以將“专业作家”这个头衔与他联繫起来。 但公章是真的,照片也对得上。 “请您稍等。”服务员的態度明显恭敬了一些,拿著李劲松的工作证转身快步走向餐厅里面。 过了一会儿,一位年纪稍长、穿著黑色西装、看起来像是领班或经理模样的人跟著服务员走了出来。 “劲松同志,您好,您好————”经理模样的人主动伸出手,脸上带著更热情的笑容:“欢迎您和您的朋友光临和平饭店。我是餐厅的领班,我姓周。听说你要写和平饭店的故事————” “周领班,您好,您好————不是专门写,是写沪上的事儿,其中有和平饭店————”李劲松知道不能把牛逼吹的太大:“我们就想先来体验一下!” “哦,哦,明白,明白————”周领班依旧热情:“刚好有位客人刚刚取消了预约,您二位这边请。” 峰迴路转。 任怡湘惊讶地看著李劲松,李劲松心里也鬆了一口气,没想到作家证还真管用! 他忙道:“周领班,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周领班侧身引路,將他们带进餐厅:“劲松同志,我也看过您的小说《芙蓉镇》和《乡关》,报纸上说你年轻,但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李劲松没想到还能碰到自己的读者,忙道:“谢谢你,都是大家的支持!” 龙凤厅內部富丽堂皇,厚重的暗红色地毯吸收了脚步声,洁白的桌布,高背雕花椅子。 客人不少,闹哄哄的。 周领班將他们引到靠窗的一张桌子,这里既能看见外面街道的一角,又相对僻静。 窗外是浓郁的法国梧桐树荫。 “二位请坐。这是菜单。”周领班亲自为他们拉开椅子,又递上製作精良的硬壳菜单。 任怡湘还是个小演员,没有机会来这么高档的餐厅,小心翼翼坐下,椅子很柔软。 她接过菜单,打开一看,心里更是嚇了一跳。 上面的菜名她大多没听过,价格更是令人咋舌:红烧划水,四元二角;清炒虾仁,三元八角; 蟹粉豆腐,两元六角;甚至还有更贵的“佛跳墙”、“黄燜鱼翅”,价格都在七八元以上。 她立刻合上菜单,看向李劲松:“你来点吧,別点太贵的!” 李劲松却像没听见她的话,翻开菜单,看了看,对周领班说:“周领班,我们人少,简单点就好。要一个清炒虾仁,一个蟹粉豆腐,一个时蔬,两碗米饭,谢谢。” “好的,清炒虾仁,蟹粉豆腐,时蔬,米饭两碗。”周领班复述一遍,又热情地问,“需要汤吗?我们今天的例汤是鸡火乾丝汤,很不错的。或者来点饮料?我们有桔子水、酸梅汤,也有啤酒。” “那就再来一份鸡火乾丝汤,再来两杯桔子水吧。”李劲松说。 “好的,请稍等。”周领班微微欠身,拿著菜单离开了。 等周领班走远,任怡湘感嘆了一句:“好贵啊!一个虾仁快四块钱!” 李劲松却笑了,隔著桌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放在桌面的手背:“湘湘,既来之,则安之。 我说了,稿费够用。你坐一夜火车来看我,难道我们就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包子?” 他声音温和,但很坚定:“尝尝地道的本帮菜,也看看这个曾经的华懋饭店”里面到底什么样。我写小说不是也需要开阔眼界吗,这也算是开阔眼界。” “你不是骗他们的?”任怡湘好奇地问道。 李劲松笑道:“当然不是,我將来肯定要写沪上的风情,和平饭店也会在我的笔下出现!” “好吧!”任怡湘也算是个有钱人,没有太纠结。 菜上得很快。 清炒虾仁,颗颗饱满,晶莹剔透,点缀著几粒青豆,看著就清爽。 蟹粉豆腐,金黄的蟹粉裹著嫩白的豆腐,香气扑鼻。 时蔬是清炒豆苗,碧绿生青。 米饭雪白,粒粒分明。 “尝尝看。”李劲松给她夹了一筷子虾仁。 任怡湘尝了一口,虾仁的鲜甜弹牙瞬间在口中化开,那种纯粹的、高质量的鲜味,是她確实从未体验过。 蟹粉豆腐更是浓郁鲜香,拌在米饭里,好吃得让人几乎想把舌头吞下去。 她慢慢地吃著,最初的拘谨在美食麵前慢慢消散。 她不得不承认,贵有贵的道理,这味道,確实和外面小饭馆不一样。 很快,周领班又端了两盘菜过来,对李劲松和任怡湘说道:“劲松同志,这是我们店的招牌,八宝辣酱和芋泥八宝饭,你们也尝尝————” “这个————我们没点过啊!”李劲松看了看这两个菜。 周领班微笑道:“这是我们餐厅免费送给两位品尝的!” “免费?”李劲松忙道:“这怎么好意思!太多了,我们也吃不下!” “尝尝味道,给我们提提意见!吃不完,我们这有打包服务————”周领班將两盘赠送的菜餚摆好,又寒暄了几句,这才礼貌地退下,留他们用餐。 八宝辣酱色彩鲜艷,笋丁、肉丁、鸡丁、肚丁、虾仁、花生、豆乾、青豆,在浓油赤酱的包裹下,散发出复合的咸鲜香气,拌饭吃堪称一绝。 芋泥八宝饭做得极为精致,软糯的糯米包裹著细腻香甜的芋泥,里面还有豆沙、莲子、红枣等“八宝”,上面淋著晶莹的糖桂花,香甜可口。 “嗯,好吃,好吃————”任怡湘化身小吃货,筷子不停,一直吃吃吃。 “慢点吃!你们做演员的,不需要保持身材吗?”李劲松看著她一顿狂炫,忍不住问道。 “保持身材?没有啊!没人跟我说这些啊!”任怡湘睁著无辜的大眼睛,很是迷茫。 哦!忘了,这个年代跟后世不一样! 饭菜基本上都是定量的,肉更是很少吃,就连糖都是奢侈品。 根本不用刻意保持身材! “好吧,那就多吃点!”李劲松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八宝辣酱。 最后,这么多菜硬是被两人吃光了。 两个人都是人的一生中最能吃的时候,平时油水又不多,说说笑笑,竟然没把菜剩下。 吃完饭,任怡湘拍了拍肚子,嗝,有点太撑了。 李劲松把周领班叫过来结帐。 “劲松同志,不用啦!我们经理说,这顿饭给你们免费!” “免费?”李劲松连忙拒绝:“不行,不行,不行,这可绝对不行!该多少就多少,您这样,我们下次都不敢来了!” 无功不受禄,这便宜不能隨便占,他现在就是后世所说的公眾人物,更得注意分寸。 周领班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声音压低了稍许,显得更真诚,也更推心置腹:“劲松同志,您们能来,就是我们和平饭店的荣幸。” “不瞒二位说,我们经理听说您是写书的作家,特別高兴。他说了,咱们和平饭店歷史悠久,见证了大湖上的百年风云,本身就是一部活歷史。可惜现在很多人,不太了解。” “您是作家,能来我们这儿看看,尝尝味道,感受感受,那就是缘分!这顿饭,就当是我们饭店对文艺工作者的一点小小支持,也是希望————呵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希望將来您笔下生花,写咱们沪上故事的时候,要是能顺笔提一提咱们这儿老派的格调和服务,那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了!这比什么都强!”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图已经很明白了。 这就是看中了李劲松“作家”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潜在宣传效应。 八十年代初,虽然商品经济刚刚萌动,gg意识还很淡薄,但这种对人情和远期期望的“投资”,在这些老牌服务行业人士心中,已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智慧。 他们未必想得多么深远,但朴素的认知告诉他们,能被写进书里的地方,总归是不一样的。 “你们经理在不在?”李劲松问道。 “不在,他这几天在燕京,要是在,早就过来了,他特別崇拜作家————” 看到李劲松的態度有所鬆动,周领班连忙岔开了话题,也不给他们机会说买单的事情:“二位要是没事,不急著走的话,有没有兴趣在咱们饭店里隨便逛逛?和平饭店歷史久,老东西多,建筑也很有特色,说不定能给您找点创作灵感。” 第124章 吻 第124章 吻 “这个——”这正是李劲松求之不得的,他也想多了解一下和平饭店:“好吧,不耽误您的工作吧?” “不耽误,不耽误,这会儿正是午间休息,不太忙。”周领班热情地侧身引路:“二位请跟我来。” 他们离开龙凤厅,没有走回大堂,而是从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门廊穿过去。 门廊铺著暗红色的地毯,墙壁是深色的木质护墙板,掛著一些黑白老照片,多是饭店旧貌和歷史上一些名流光顾的场景,有些已经泛黄。 “咱们这饭店,最早叫华懋饭店,是沙逊爵士建的,1929年开业的,当时可是远东第一高楼,最豪华的酒店。”周领班如数家珍,语气里带著自豪:“您看这走廊,这层高,这用料,现在的新宾馆可比不了。这是英式建筑,但里面又融合了好多其他风格。” 他带著他们走过一条安静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型的、带有天井的休息厅,阳光从天井玻璃顶棚洒下,照亮了厅內几把厚重的丝绒沙发和一张大理石面的茶几。 厅內空无一人,异常安静,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轻轻迴响。 “这里以前是给等车或者临时休息的客人用的,现在用的少了。”周领班介绍道,又指著墙壁和天花板:“看这装饰线条,这灯,都是老物件了,保养得还不错。” 確实,无论是墙上的石膏浮雕,还是头顶那盏虽然不大但造型繁复的水晶吊灯,都透著一股旧时代沉淀下来的奢华气息,虽然有些细节已显陈旧,但气派犹在。 接著,他们又坐了一次老式的、需要手动开关柵栏门的奥的斯电梯,电梯运行时发出沉稳的嗡鸣和轻微的晃动,更增添了时光的质感。 周领班带他们看了几个不同风格的套房,有中式古典的,也有欧式宫廷风的。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掛著丝绸壁毯或油画,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老房子特有的、混合了木头、灰尘、香料和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 “这里,九楼,以前是著名的沙逊阁“,沙逊自己的私人寓所,现在一般不对外开放了。那边尽头,是著名的“和平厅”,以前是舞厅,开过很多重要的舞会——” 周领班指指点点,言语间充满了对饭店歷史的熟悉和自豪。 最后,他们从另一条路绕回大堂。 “这边走,我带二位看看我们饭店另一个有名的地方一爵士酒吧。”周领班边走边介绍,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过现在这个点还没营业,晚上七点以后才热闹。” 李劲松和任怡湘跟著周领班走进去。 吧檯很长,呈优雅的弧形,台面是光滑的深色大理石,背后是顶到天花板的酒柜,玻璃柜门后陈列著各式各样的酒瓶。 吧檯前摆放著一排高脚凳,凳面是暗红色的皮革。 酒吧中央散落著一些圆形或方形的咖啡色小桌,搭配著同样皮质的高背椅或矮沙发。 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一个小小的、铺著深蓝色地毯的舞台,高出地面两三级台阶。舞台上摆放著几件乐器:一架看起来保养得很好的立式钢琴,琴盖打开著;一套架子鼓,擦得鋥亮;还有几把放在支架上的萨克斯风、小號和一把低音贝斯。 “酒吧这两年才重新恢復。现在晚上,主要是由一支“老年爵士乐队“在这里演奏。”周领班介绍道。 “老年爵士乐队?” “对,”周领班点点头:“乐队成员平均年龄都得七十往上了,都是解放前就在沪上舞厅、俱乐部里演奏的老乐手。手艺那是没得说,真正的老克勒味道。现在晚上来这里听爵士乐,成了不少老客人、外国朋友,还有——一些喜欢音乐的年轻人的时髦事了——” 走马观花地参观完整个和平饭店,李劲松觉得不虚此行,让他对沪上的理解更多了一层。 “真是太感谢您了,周领班,今天真是大开眼界,受益匪浅。”李劲松再次真诚道谢。 “您太客气了,能给您提供点帮助,是我们的荣幸。”周领班一直將他们送到旋转玻璃门口,门童早已恭敬地拉开大门:“欢迎您下次再来,也期待您的大作。” 出了和平饭店,任怡湘儘管已经很累了,可她实在捨不得和李劲松相处的这短暂时光,不肯回去休息。 李劲松当然也捨不得,两人又去了大光明电影院。 写到这里,肯定有读者要问,任怡湘不是在招待所开了房间吗? 开玩笑,这年头,一男一女在房间里呆著,招待所的服务员肯定会请警察过来。 早上,任怡湘在红旗招待所开房间的时候,李劲松都被盘问过多遍了。 他可不想惹麻烦。 看电影也要排队,不过影院大,能容纳1500多人,等了一会儿,就跟著人群进去了。 看的还是今年非常火爆的《405谋杀案》。 看著看著,李劲松发现周围不太对劲,娘的,怎么回事儿? 这么精彩的剧情,大家咋都不看电影了呢? 这是干什么? 艹,就你们有对象啊! 我特么也有! 任怡湘刚开始还半推半就,电影演到后半段,竟然变得主动了! 电影什么时候结束的,两人都有些恍惚。 出门时,任怡湘混在人群中,低著头,不敢看李劲松,也不敢看旁人,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亏心事,脸颊滚烫,手心潮湿。 李劲松看看时间,才6点多,两人中午吃的饱,这会儿也不饿,就笑著调侃:“湘湘,还看吗?下一场——” 任怡湘抬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轻如蚊蚋的“嗯”。 哈哈,这丫头,被亲吻的著迷了。 李劲松自然不能让佳人失望,又排队买票,再次走进了电影院—— 任怡湘是第二天下午的车票。 第二天上午,李劲松就带著她在復旦校园转了转。 来一趟沪上,不能没见过男朋友的学校復旦是什么样吧! 国庆假期的校园,比平日清净不少,但仍有留校的学生在晨读、锻炼,或只是悠閒地散步。 十月的復旦,梧桐叶已微微泛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图书馆的红色砖墙在晨光中显得沉静庄严。 没有南京路和外滩的喧囂拥挤,校园里瀰漫著一种书卷气的寧静和初秋的清爽。 李劲松牵著任怡湘的手,漫步在熟悉的校园里。 他指给她看中文系所在的古朴小楼,看他们经常上课的阶梯教室,看贴满各种讲座、徵文海报的公告栏,看开阔的草坪和远处体育场上奔跑的身影。 “那边是食堂,饭菜一般,但便宜管饱。” “那是我们宿舍楼,就那栋,四楼,窗户对著篮球场那个。” “图书馆后面有个小花园,有时候写东西卡住了,我就去那里转转——” 任怡湘想像著他每天抱著书本匆匆走在这些路上,想像他坐在教室里听课,在图书馆埋头书写,在宿舍和同学高谈阔论—— 这些想像,让那个在信纸背后的形象,变得更加具体、温热、触手可及。 不可避免地,遇到了熟人。 同班一个眼镜男生,抱著脸盆从水房出来准备晾晒衣服,看见李劲松牵著个漂亮得扎眼的姑娘,惊得眼镜差点滑下来。 “劲松,这——这位是?” “我对象,任怡湘,从燕京来。”李劲松答得坦然,甚至特意把交握的手举了举,脸上带著点“你小子羡慕吧”的笑意。 “哦哦!你好你好!”眼镜男生忙不迭地点头,眼神在任怡湘脸上瞟了一下,赶紧移开,脸有点红,胡乱寒暄两句就匆匆走了,估计是赶著回去传播第一手八卦。 任怡湘等他一走远,立刻把手从李劲鬆手里抽出来,脸颊更红了,小声嗔道:“哎呀,你干嘛呀——这么大声。我再陪你逛一会儿,该成大熊猫了!走到哪儿都被人盯著看。” 李劲松看著她羞窘又可爱的样子,不再强行去牵,只是手臂依然挨著她,並肩慢慢往前走。 “怕什么,我对象这么好看,还不许別人看两眼、羡慕一下?” “哎呀,不许说!咱们走吧?” 这年头,年轻男女在公开场合手牵手谈恋爱,虽然不像前些年那样被视为“不正经”、“伤风败俗”,但也绝不是什么能“正大光明”、坦然受眾人注目礼的事。 任怡湘被人围观,难免心里有些紧张。 “你在电影里还当人家对象呢!”李劲松调笑道。 “那——那能一样吗?那是假的!是演戏!”任怡湘辩解道。 “好!走吧,走吧——”两人並肩往校园外走。 “——劲松——”走了一小段,任怡湘忽然轻声叫他。 “嗯?”李劲松侧头看她。 任怡湘抿了抿嘴唇:“——你,你是不是不想我在电影里当人家对象——” “嗯?没有——没有,我又不是老封建!”李劲松笑道:“只要你別在电影里和人接吻就行了!” “哎呀——我才不会呢——羞死人啦!” “那万一导演让你像《庐山恋》那样演呢?” “那,那我也不演!” 今年《庐山恋》上映后,被称为“中国第一部吻戏”。 实际上,在去年,首次出现接吻镜头的国產电影《生活的颤音》就上映了。 当时,万人空巷,许多地方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临时增派消防官兵到爆满的影院驻守。 据说男女主角接吻时嘴上还贴了层膜,这更是撩拨起人们的好奇心。 后来有人撰文回忆:“终於,男女主人公的嘴唇贴在了一起。所有人都吃力地注视著他们的嘴唇,想证实一下他们的嘴唇上是否贴著一层薄膜。场內静得可怕,甚至可以听到暖气管內回水的声音。但是很遗憾,男女主人公蜻蜓点水般的接吻刚刚开始,便被破门而入的女方父母打断!电影院里一片失望的譁然。” 当时,有人在报纸上撰文,题目就是:“人民需要接吻”。 之后,两人没有就这个话题聊下去。 早早吃了午饭,就送她到了火车站。 两人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在车站依依惜別,丫头也不管旁人的目光,离开时主动亲了他的脸颊,惹得人人侧目。 等晚上大家都回来后,李劲松有女朋友的事儿就在整个中文系传了个遍,连77、78、79级都知道了。 女生宿舍,周华玲正躺在床上看书,张冰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 张冰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凑到周华玲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了吗?特大新闻!” 周华玲眼皮都没抬:“什么新闻?看你咋咋呼呼的。” “李劲松啊!”张冰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他有对象了!今天都领到学校来逛了,好多人都看见了!” 周华玲拿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淡淡“哦”了一声。 “哦?就这反应?”张冰斜睨著她,拖长了调子:“咱们系,哦不,咱们学校,多少女同学偷偷关注他呢,这下心可要碎一地咯。听说那姑娘是燕京来的,特別漂亮,跟电影明星似的。” “是么,那挺好。”周华玲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张冰在她旁边坐下,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喂,別装了,心里就没点——那什么?你可別告诉我你心里没有一点想法。” 周华玲把书合上,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无奈:“张冰同学,请你不要胡乱联想,破坏同学之间的革命友谊。” 她將手中的书轻轻放在一边,语气认真了几分:“我承认,李劲松確实很有才华,文章写得好,见解也独到。我欣赏有才华的人,这很正常。但这仅仅是同学间的欣赏,是对他文学造诣的认可,不涉及任何其他不恰当的想法。你想多了。” 张冰看她一脸正色,反而“噗嗤”笑了,摆摆手:“行行行,欣赏,纯粹的欣赏。是我思想不单纯,玷污了您这纯粹的、同志式的欣赏之情,好了吧?” 她识趣地没再继续调侃,顺著话头说:“也是。不过这下好了,那些写情书的、托人递话的,总该消停了吧?李劲松这招“亮明正身”,倒是乾净利落。” “或许吧。”周华玲应道,又把书拿起来:“不说了,我这儿还有几页文章没看完。” 她翻开书,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宿舍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安静,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最终化作了书页间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这天之后,多少个或明或暗对李劲松有意思的女生彻底断了念想,而男生宿舍则洋溢著快乐的气息。 这也是李劲松故意为之,最近他都收到好几封情书了,让他烦不胜烦。 漂亮一点的他还能原谅,可那些巨丑无比的,你特么哪来的自信? ) 第125章 《萌芽》復刊 第125章 《萌芽》復刊 任怡湘走后,李劲松就抓紧时间补课,到11月中旬,终於完成了马尔克斯中短篇小说的翻译任务。 真的不容易,从乍暖还寒的初春收到这本英文书籍,到如今秋意深沉的11月,马尔克斯那些瑰丽奇崛、意象纷繁的文字,终於经由他的笔,变成了方格稿纸上一个个方块字。 第二天正好没课,他便揣上译稿,坐上公交车,前往译文出版社。 熟门熟路地找到那间略显拥挤的编辑部办公室,敲开门,任容正伏在堆满书籍和稿件的办公桌前,鼻樑上架著副老花镜,审阅著一份校样。 任容一见到是他,满脸笑容:“哟,稀客呀!我们的大翻译家终於想起来还有我这號编辑,还有这么个稿债在身了?” 任容站起身,一边招呼他坐,一边去拿热水瓶倒水,语气是熟稔的调侃:“让我算算,从把文稿寄给你到现在,快————一年了吧?小李白同志,你这翻译速度,可是比人家马尔克斯先生构思这些故事花的时间还长啊?” 这老头,真能胡咧咧,撑死八九个月,这四捨五入给干到一年去了。 不过,李劲松也没反驳,陪著笑道:“任老师,您就別取笑我了。这速度,我自己也汗顏。实在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接过任容递过来的白瓷茶杯,暖著手,解释道:“年初那会儿刚接下任务,劲头正足,结果没译多少,就赶上文讲所那边开课,你不知道,作协那边就跟灌鸭食一样给我们灌知识————” “好不容易从文讲所出来,心想总算能专心翻译了,谁知道————”他苦笑一下:“谁知道復旦这边开学了————这翻译,就只能见缝插针,一点点磨了。让您久等,真是对不住。” 任容听著他的解释,笑著摇摇头,接过档案袋,手感沉甸甸的。 “行了行了,知道你现在是双料身份,大作家兼大学生,忙是正常的。能按时完成质量过硬,比什么都强。慢工出细活,总比粗製滥造强。” 他边说边解开档案袋上的绕线,抽出最上面一叠稿纸,正是李劲松最后完成的《逝去时光的海洋》。 任容开始看稿,表情从审视到专注,再到偶尔流露出的满意之色,显然译稿的质量至少是过关的,甚至可能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错,不错!马尔克斯那种虚实交错、时空模糊的味道,你把握得很准。尤其是那些大段大段的、带有魔幻色彩的细节描写和心理独白,翻译的难度我知道。你处理得很好,既没有完全归化成过於流畅的中文以致失了原文那种陌生化和黏稠感,又没有生硬地照搬西语结构弄得信屈声牙。这个分寸,拿捏得很有火候!”任容指著稿纸上的文字,毫不吝嗇地表扬道。 得到任容的肯定,李劲松心里一块大石彻底落了地,同时也涌起一股成就感。 “任老师您过奖了,我也是边译边学,反覆修改了好多遍,生怕传达错了原意,或者丟了那股子神韵。” “修改是应该的,好译文都是改出来的。”任容將稿纸小心地收拢,放回档案袋:“整体文气是贯通的,语言有张力,看得出来你是真正读懂了,也投入了感情去译的。比那些徒有语言技巧、但抓不住魂的翻译,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这部译稿,社里应该会很快安排下厂排校,如果顺利,明年上半年或许就能和读者见面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离开译文出版社,他又带走了一本英文长篇小说,杰拉德·格林的《大屠杀》。 反正任容也没给他限制时间,一切以质量为重。 《马尔克斯中短篇小说集》的稿费没有领,翻译作品不仅有基本稿酬,也有印数稿酬,只不过,稿酬標准要比原创低一些。 印数还没確定下来,等確定下来后一块发稿酬。 从任容那出来,李劲松突然想到了上次在自己面试时,和任容吵架的那个老头。 当时面试时,他有故意刁难的嫌疑,可后来听了任容的一番话之后,也对他產生了信服。 李劲松还记得他的名字,贾直方。 李劲松来復旦上学后,特意留意过,可始终没见过他。 回到学校,他直接找到了系主任胡玉树,一问,才知道老人目前仍在等正式结论,教授职务还没恢復,自然没法上课。 系里考虑到他的学识和情况,安排他在中文系资料室做些整理编撰工作,算是有个著落。 不过他並没有来上班,目前,在家里写书。 李劲鬆手里捏著胡主任给的地址,贾老师並没有在学校家属院住,而是住在yp区一片老居民区里。 循著地址,李劲松穿过狭窄拥挤的弄堂,在一排灰扑扑的老式公房前停下脚步,敲响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时。 门开了,是一位老太太,李劲松知道这是贾老师的老伴:“任老师,我找一下贾老师————” 从胡玉树那里,李劲松知道,老两口伉儷情深。 贾老师很快出现在门口,依旧穿著那件半旧的深色中山装,戴著黑框眼镜,待看清是李劲松,他有些讶异。 “你不是,那个,那个————《芙蓉镇》的作者————劲————松?”他记性很好。 “贾老师您好,是我,我是李劲松,冒昧打扰。”李劲松赶紧微微躬身。 贾直方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侧身让开:“进来吧,地方小。 屋子果然不大,是一间半旧的一居室,但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个书籍的堡垒。 除了必要的床、桌、柜,几乎所有能利用的空间都被书占领了。 地上堆著一摞摞用绳子捆好的旧报刊、杂誌,桌上、椅子上、甚至床的一角,都摊开著各种打开的书册和写满字的稿纸。 唯一稍显整洁的是靠窗的那张老旧书桌,上面一盏绿罩檯灯亮著。 “隨便坐,把椅子上的书挪开就行。”贾直方自己走回书桌后坐下,目光又落回稿纸上,似乎手头的工作一刻也不想停。 李劲松没有坐,放下手里提著的两包点心。 “贾老师,我今天来,是想正式向您道个歉————面试那天,我对您的问题理解肤浅,后来听任容老师说了您的经歷,才明白您问那些问题的深意。是我年轻冒失了。” 贾直方摆摆手:“任容那傢伙,就爱多嘴。你何错之有?坐吧!”李劲松绕到贾直方身后,看他工作,手边那沓稿纸最上面一张,用钢笔工整地写著“《七月》诗派创作史料汇编”。 “贾老师,您这是在编————《中国现代文学研究资料》?”胡玉树主任说起过这个名字。“嗯。”贾直方头也没抬,用笔在一个地方做了个標记:“有些东西,当年散佚了,歪曲了,或者乾脆被遗忘了。再不系统地整理出来,以后的人想研究这段,连门都摸不著。”“就您一个人做吗?”李劲松环视这浩如烟海的资料。 贾直方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然呢?现在谁有功夫做这个?不能发表,不算成果,费时费力。”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可总得有人做。我们这代人经歷过,有些当事人还在,记忆还算热乎。再不做,就真的埋进土里了。 ,7 李劲松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眼前的老人,没有抱怨处境,没有提及过往坎坷,心心念念的,是把那些可能被风尘湮没的文学脉络和歷史真相打捞上来,固定成册。 这份沉默的坚持,比任何慷慨激昂更让人震撼。 “您————需要帮忙吗?”李劲松话出口,才觉得有些唐突,“我是说,抄写、整理、 跑腿什么的,我都行————” 贾直方重新戴上眼镜,仔细打量著他:“不用!我一个人,慢一点,放心!”仿佛是为了回应李劲松的好心,老人又说道:“你小说写得不错,《芙蓉镇》有生活,有骨头,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的伤痕。” 李劲松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忙说:“谢谢贾老师。面试时您问的那个问题,我后来想了很久。” “问题就是问题,没有標准答案。”贾直方摆摆手:“文学创作,归根结底是作者对自己所处时代和生活的诚实面对与独特表达。理论框框、潮流名目,都是后来的事。” “但一个作者,心里不能没有歷史的纵深感。知道前人走过什么路,栽过什么跟头,写过什么,没写过什么,为什么这么写————你下笔的时候,感觉会不一样。” 他话锋一转,又指指眼前的资料:“我编这些东西,某种意义上,也是给像你这样的后来者,搭几块垫脚的石头。让你们看得清楚些,走得扎实些————” 离开时,李劲松向贾老师请示了,以后要经常来向他请教。 贾老师並没有厌烦神色,只淡淡地说了句:“想来就来吧!” 之后的几天,李劲松並没有急著工作。 因为他发现,只要他愿意干,就有写不完的东西。 除了杨钧师姐那边欠了一篇稿子之外,《十月》那边已经决定刊发《霸王別姬》后,许蒙又来信让他写一篇创作谈,另外就是新接的《大屠杀》的翻译工作。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作协那边又通知他去开会。 10月底,他就被通知去开过一次会,作协沪上分会和《沪上文学》编辑部联合召开了一次短篇小说创作座谈会,探討如何使短篇小说的创作有所突破的问题。 李劲松藉口没有创作短篇小说的经验,领导们也没有强求他发言。 拿了人家的钱,肯定要听人家的,好在作协也不是经常开会,那就去吧。 等到了地方,才知道会议的主题,《萌芽》要復刊了,明年1月正式发刊。 他照例找了个靠后、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刚把笔记本摊开,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眾人纷纷起身,目光匯聚。 只见几位作协领导簇拥著一位清瘦、背已微驼、戴著黑框眼镜的老人缓步走了进来。 老人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向周围点头致意。 是巴老。没想到巴老会亲自出席这个会议。 李劲松也跟著站了起来。 巴老在在长条桌正中位置落座,环视了一圈,算是和大家打招呼了。 看到李劲松的脸有点陌生,便询问道:“这位小同志是?” 李劲松连忙站起来,准备回答,却被汝志绢接过了话头:“这是劲松同志,刚来沪上上学,復旦中文系!有几篇作品影响很大————” “哦,哦,好,好。年轻有为。”巴金冲李劲松点点头:“你的名字,我是听说过的。前阵子好像还有人跟我提起过,说有个年轻人写湘西写得好,有筋骨。就是你吧?” “是大家的鼓励,我写得还很不够。”李劲松连忙谦逊,可是心里却有点不得劲。 从巴老刚才的话里,他敏锐地察觉到,巴老应该只是听说过他,却没看过他的小说。 之前那点因为作品发表、小有名气而隱约滋生、又被自己反覆按捺的飘飘然,此刻被这句话吹得烟消云散。 是啊,他是巴老,经歷了多少时代风雨,读了多少文章作品,自己这点刚刚冒头的成绩,在老人家浩瀚的阅读和关註里,或许真的连一朵稍纵即逝的小水花都算不上。 没看过,太正常了。 “坐吧,坐吧,大家都找位置坐下,我们今天开个短会!”巴老按了按手,看到大家都做好,这才缓缓开口:“《萌芽》要重新和读者见面了,这是件大好事。刊物要好,关键是要有好稿子。特別是第一炮,一定要打响。” “大家也都知道《萌芽》的定位,培养青年作家,发表高质量纯文学作品,劲松同志————” 李劲松正在认真听他讲话,却被突然点名下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巴老!” 巴老压了压手:“坐,坐——我是说《萌芽》就是对你这样的青年作家,所以,包括你,年轻的同志都要支持,老同志要积极推荐年轻同志的作品,拿出一批真正有质量、有朝气、能反映我们新时代青年精神面貌的好作品来。《萌芽》的园地,应该是最有活力的一块园地————” 臥槽,又是来徵稿的,为《萌芽》的復刊造势。 这次好像————巴老亲自点了自己的名,这就不能不给面子啊! 第126章 阳光灿烂的日子 第126章 阳光灿烂的日子 会议结束后,李劲松正准备去汝志绢老师那坐坐,听听他的意见,却被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人叫住:“劲松同志,请留步。” “哈老,您好!”李劲松连忙转过身,恭敬地微微欠身。 眼前这位头髮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刚刚在会议上最后做具体工作部署的《萌芽》筹备组负责人哈画。 哈老在沪上乃至全国文学界都颇有声望,不仅自己是优秀的作家,更以扶持青年作者、眼光独到著称。 五十年代《萌芽》创办初期,哈老就是骨干编辑,经他手发掘、培养的青年作者,后来有不少都成了文坛的中坚力量。 “劲松同志,会上匆匆一面,没来得及多说。”哈画笑容和蔼,伸出手与李劲松握了握:“你在《人民文学》上的长篇,还有之前《收穫》上的几个中篇,我都留意过。笔力很稳,扎根生活,写乡土人情尤其见功底。志娟、孔糅对你可是讚誉有加啊。” “哈老太夸奖了,”李劲松握著老人的手,诚恳回应:“我刚学著写,很多东西还在摸索。《萌芽》是我们青年作者嚮往的园地,现在能在您的主持下復刊,真是太好了,以后我们投稿也有了最对路的地方。” “哈哈,你这话说的,是给我们压力,也是动力啊。”哈画笑著摇摇头:“劲松同志,我也不绕弯子。刚才会上巴老的话,你也听到了。復刊第一期,分量有多重,不用我多说。我们筹备组这几个人,整宿失眠,就想凑出一期能立得住、叫得响的稿子来,对得起歷史,也对得起未来读者,特別是青年读者的期待。” 他顿了顿,目光殷切地看著李劲松:“你虽然以中长篇见长,但我看你敘事的节奏感和对细节的抓取能力,写短篇的功底是有的。有没有可能,集中精力,为我们第一期挤”一个短篇出来?” “题材不限,”哈画继续说:“就按巴老会上说的,最好能体现点新气象、新思考。 哪怕是写你最熟悉的乡土,也要写出点新时代背景下年轻人不一样的东西。篇幅嘛,万字以內最好,当然,特別好的,稍微长点我们也能安排。关键是一要有新意,要有锐气,要能让青年读者看了,觉得这是我们自己的声音”。”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劲松知道自己推脱不了。 这是巴老亲自过问、沪上文学界高度关注的“復刊首秀”,哈老又如此诚恳地当面邀约,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都没有推却的余地。 而且,能在《萌芽》復刊號上发表作品,对任何一个青年作者来说,都是一种难得的认可和机遇。 “哈老,您这么说,我再推脱就不像话了。”李劲松略作沉吟,便应承下来:“能为《萌芽》復刊尽一份力,是荣幸,也是我们青年作者该做的。短篇————我最近確实没写,但有一些想法和素材一直在脑子里转。这样,我回去立刻著手构思,儘快动笔,爭取12月上旬前把稿子拿出来,请您和编辑部的老师们批评指正。质量上我一定全力以赴,只是时间紧,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各位老师多提点。” 哈画见他答应得爽快,脸上笑容更盛,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好!要的就是你这个態度!时间紧我们知道,但你肯接下来,我们就放心了一大半。有什么想法,或者写作中遇到什么问题,隨时可以来找我,或者直接到筹备组办公室聊聊。我们期待你的大作!” “我一定尽力,不辜负您的信任,更不辜负巴老的期望和《萌芽》这块牌子。”李劲松郑重地点头。 和哈画沟通完,李劲松又来到《收穫》编辑部,见到了孔糅。 “劲松来了!”孔糅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热情地招呼:“正好,你的书到了,我正准备联繫你呢。” 他转身从墙边的书架上搬下一个纸箱,放在桌上。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纸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簇新的《湘西三部曲》。 李劲松拿起一本,捧在手里仔细端详。 正式出版的书就是好看,虽然没有后世的精装版那么高档,甚至都不是彩色的,但比之前《芙蓉镇》《群山迴响》单行本要精美多了。 封面设计十分素雅,以近似湘西青山雨后雾靄的灰色为底,上方是编辑部特意请名家题写的“湘西三部曲”五个竖排行楷,墨色浓淡有致,笔力道劲。 书名下方,是略小字號的“劲松著”,用的是秀气的宋体。 最下方是出版社名:沪上文艺出版社。 翻开封面,是冯木先生写的序,整整三页篇幅,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这部作品的肯定和对青年作者的期许。 正文的版式也很讲究,行距、字距都恰到好处,读起来很舒服。 除了文字,书中还穿插了十数张插图。 插图採用了一种类似木刻版画风格的黑白线描,构图讲究,线条有力。 有青石板街巷与吊脚楼的俯瞰构图,有山间邮路、苍茫林海与父亲背影的刻画,也有女人坐在溪边编竹篮的意象。 看得出来,画家是仔细读过文本的,每一幅插图都和內容紧密呼应,为整部书增色不少。 “怎么样?还入眼吧?”孔糅一直笑眯眯地观察著他的反应,此刻才开口:“封面请了沪上最好的装帧家,插图是专门约了两位擅长乡土题材的画家,深入討论了文本后创作的。当然,冯老这篇序,更是千金难求!社里这次,可是下了决心,要把它做成一个品牌,一个標杆!首印8万册,这在纯文学作品里,可不多见。” 首印8万册,这是孔糅在了解到《群山迴响》首印5万册被一抢而空后及时做出的改变。 原本他们只想印两三万册的。 目前,李劲松的作品《芙蓉镇》单行本已经出了第三版共15万册,《群山迴响》加印8万册,共印13万册。 纯文学的作品有这个印数已经非常好了,更何况,《人民文学》的发行量巨大,原本杂誌的印数就能覆盖住上千万人。 八九十年代印的最多的书好像是《高山下的花环》,据说印了1500万册,搞的李劲松都想把这本书弄出来了。 当然,这不太现实。 而且,別看印了那么多,作者好像並没有赚多少钱。 还不如自己去过国外出版一两本书赚得多! 李劲松轻轻合上书,抚摸著光洁的封面,由衷嘆道:“何止是入眼,太精美了,太用心了。孔老师,谢谢您,也谢谢编辑部的各位老师。” “谢什么,书好才是根本。”孔糅摆摆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喏,稿费结算单。还是按千字12元,基本稿酬1392元。 印数稿酬嘛,首印8万册,5万册以內按基本稿酬的百分之三,5万到8万按百分之2,总共是292.32元。加起来一共1684.32元。你签个字,我陪你去財务领钱。” 李劲松再次拿到1684.32元的稿酬,总存款已经达到6200元。 再攒一攒,很快就是万元户了。 1980年的万元户,绝对算得上国內最富有的那一小撮了。 李劲松预定了30本《湘西三部曲》,准备拿回去送人。 扛著30册《湘西三部曲》回到寢室,立马再次引起轰动。 能出一本书,对这个时候的学生、特別是中文系的学生来说,诱惑不知道有多大! “我的天!这————这是你的书?!”程真第一个蹦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摸著牛皮纸包裹,仿佛摸著什么稀世珍宝。 “出————出来了?出版了?”李瑞敏一脸羡慕。 张世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来,二话不说,拿起门后的剪刀就开始剪麻绳:“快快快!打开看看!让咱们也开开眼,沾沾大作家的喜气!” 秦文杰和宿舍其他人也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惊嘆和羡慕。 牛皮纸被撕开,簇新的书籍露了出来,淡雅精致的封面,厚实的质感,浓郁的墨香,瞬间充斥了这个小小的宿舍。 “哇!这封面!真大气!” “还有插图!是版画吗?真好看!” “快看!冯木先生的序!这么长!劲松,你太牛了!” “这得多少钱一套啊?看著就贵气!” “何止是贵气,这是分量!文学的份量懂不懂?” 大家七手八脚地翻看著,讚嘆著,抚摸著光滑的封面和书页,读著扉页上的作者介绍,传阅著那些精美的插图,甚至小声念出冯木序言里的句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兴奋、羡慕,以及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宿舍里每一个人都暗暗下了个决心,创作,自己也要搞创作。 文学之路或许艰难,但它的果实,实在太芬芳太诱人了。 接下了《萌芽》的任务,时间比较紧,就该考虑写什么了! 其实,根本不用考虑,適合这个年代写的青春文学,李劲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部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 原著《动物凶猛》! 想想看,现在八十年代初,大家回头去看六七十年代,尤其是那些半大孩子在大院里、胡同里,在特殊年月里混出来的青春,里头那种迷茫、躁动、无处安放的劲儿,那种兄弟义气混著打架斗殴,还有对异性懵懵懂懂又贼拉衝动的感觉,不正是还没被多少人好好写透,又憋著一股子劲儿的好题材吗? 不好意思了啊,硕爷! 您才华横溢,少了这一篇,肯定还有別的厉害作品,耽误不了您! 背景和原版一样,都放在六七十年代的燕京。 好在他有在燕京学习四个半月的经歷,听到的看到的,都给他提供了写作素材。 下笔的时候,不至於全靠瞎想,心里多少有点底。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太符合《萌芽》对字数的要求。 这部小说,它短不了啊! 李劲松在脑子里大概一划拉,马小军、米兰、高晋这帮鲜活的人物,要立得住,得花笔墨吧? “老莫”吃饭、茬架、溜门撬锁、游泳池边上看姑娘————这些经典场面,要写出味道,得铺陈吧? 那种回忆往事、带著点自嘲又有点怀念的复杂调调,得慢慢晕染吧? 三万字?撑死了搭个骨架,血肉根本填不进去。 怎么著也得是个中篇,五六万字可能才勉强够用。 可哈画给他说的可是万字以內! 特別优秀的也可以突破,但不能突破太多! 李劲松一想,为了个好故事,硬要把它挤成个小短篇,就跟把一桌大菜硬塞进一个小碟子里,看著都憋屈! 费劲吧啦构思半天人物、框架,结果只能露个冰山尖尖,太不尽兴了。 再从实在处想,稿费按字算,为一个短篇花和中篇差不多的心思,最后到手的钱却少一大截,怎么算都有点“亏”。 “管他呢!”他心一横。 《萌芽》的约稿是情分,但怎么写,写到什么程度,他得自己说了算。 爱用不用,反正是自己交差了! 如果说是因为质量问题,自己肯定不好意思,可要是因为字数问题上不了刊,那就怪不了自己了。 最好是不用,自己就可以把稿子交给师姐杨钧了,一篇稿子完成两个任务,多好! 李劲松很快把精力投入到《阳光灿烂的日子》的创作之中,书名他感觉比《动物凶猛》更加温和贴切。 他把在燕京那四个半月里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所有碎片,都调动起来,再混上自己的阅读想像,努力把自己“塞进”那个年代、那个地方。 夏天的燕京,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太阳白花花晒得人发晕,胡同灰墙、大院红砖都烤得烫手。 一帮半大小子,穿著旧军装或蓝裤子,在突然显得空旷的街上瞎晃荡。 他们的父辈可能正卷在时代的浪头里,而他们,则在大人无暇顾及的“假期”里,靠著一身用不完的力气、刚刚冒头的衝动和自个儿那套江湖道理,折腾著自己的“王国”。 那里头有对“谁拳头硬”的崇拜,有对女孩儿懵懂又笨拙的念想,有兄弟“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热血,也有转眼可能出现的凉薄,更有在时代大潮底下,个人那点小青春无可避免的迷茫、失落,和最后那一声长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嘆息———— 第127章 美国出版社来人 第127章 美国出版社来人 忙碌的日子过的很快,一转眼就到了11月底。 这天,他正在上课,却被指导员孟春健叫了出去:“走,快走!有一个老外找你,在胡主任办公室等著呢!” “老外?找我?”李劲松有些摸不著头脑,他在沪市根本不认识什么老外啊:“什么样的老外?干什么的?” “我哪知道!我又不懂那洋文!反正人高马大,蓝眼珠子,胡主任陪著呢,点名要见你!快走快走,別让人家等急了!”孟春健不由分说,几乎是拖著李劲松往中文系办公的小红楼跑。 一路上,孟春健还忍不住念叨:“好傢伙,直接找到系里来了————劲松啊,你小子是不是在外头惹什么事了?不对啊,惹事也该是警察局找你————” 来到胡玉树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一个身高约有一米八五、40岁左右、高鼻樑蓝眼睛的外国男人。 胡玉树见李劲松进来,用英语介绍道:“这位是美国双日出版社的编辑,托马斯·格利森先生。格利森先生,这个小伙子就是你要找的李劲松!” 胡玉树虽然没有留过洋,但他是搞语言的,对英、法、日语都系统地学习过。 美国双日出版社? 托马斯·格利森? 李劲松瞬间知道了来人的目的。 “格利森先生,安格尔先生在来信中提到过你,我还在等他把合同寄过来,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李劲松上前一步,和这个老外握手。 保罗·安格尔之前给李劲松写过一封信,在信中提到,已將《星环棋局》推荐给了双日出版社一位“很有眼光”的编辑,正是托马斯·格利森。 对方读后“极为振奋”,出版意向强烈。 李劲松一直在等待进一步的合同消息,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越洋信件,而是编辑本人跨越大洋的亲自登门! 格利森的金髮已显稀疏,整齐地向后梳著,露出宽阔的额头,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蓝灰色眼睛十分锐利。 “李,我们终於见面了!我在纽约读到《星环棋局》的手稿时,就在想像写出这样一个故事的人会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想像的还要年轻,但眼神里的深邃是一样的。” “您过奖了,格利森先生。欢迎来到中国,来到復旦。非常感谢您不辞万里远道为了我的那部小说而来。”李劲松得体地回应,心里却想,这老外挺会夸人,眼神也挺毒。 “请坐,都坐。”胡玉树示意他们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悄悄拉了拉李劲松的衣袖:“到底怎么回事儿?你有书要在美国出版?” 李劲松忙道:“我之前在文讲所学习的时候,写了一本英文小说,通过爱荷华大学的聂华菱和安格尔夫妇拿到了美国出版,这不,出版商就找来了!” “英文小说?你怎么又写起英文小说了?”胡玉树瞪起了眼睛。 “嘿嘿,说来话长,我回头再向您匯报!”他转向格利森:“格利森先生,我的那本小说出版遇到什么障碍了吗?” 这才是李劲松最关心的,他摸不准这个老外来的目的。 “障碍?不!绝对没有!你的小说让我深感震撼,我相信他一定能征服美国的读者。”格利森笑容满面:“我这次来,不仅代表双日出版社,也代表我个人的强烈愿望: 我们希望出版《星环棋局》,並且,我希望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开始?”李劲松脑筋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是的,一个开始!”格利森语气加重:“我希望和你建立一种关係,一种长期的、 彼此信任的合作关係。” 格利森解释道:“双日出版社希望成为你在英语世界的出版家园。你的下一部作品,下下部作品,无论是什么题材,科幻、歷史、现实题材————我们都希望有机会成为第一个读者,第一个出版伙伴。” “我们相信,你有潜力成为国际文坛上一个重要的、独特的声音。而我们,希望帮助你,让这个声音被全世界听到。” 原来是这样! 李劲松这才放下心来,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急需要与美国的出版商建立关係。 既然对方看中的不仅仅是一本书的市场价值,更是他这个人,他的创作潜力,他的未来可能性。 恰好,这不正是他需要的吗? “格利森先生,我深感荣幸,也备受鼓舞。能与双日这样享有盛誉、拥有悠久歷史和广泛影响力的出版社探討建立长期合作关係,是任何一位有抱负的作者都梦寐以求的机会。” “我当然不只有一个故事想讲。不瞒您说,《星环棋局》在某种程度上,確实像是一次————对我在英语写作上的一次试水”,一次探索。我脑海中还有许多其他故事在孕育,它们同样渴望被倾听————” 李劲松自信地说出了自己还有很多可以讲的故事,就是让对方知道自己的价值。 “really?上帝,我就知道是这样的,我的直觉是对的!”格利森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就知道!像《星环棋局》这样的作品,它所拥有的成熟度、思想深度和敘事技巧,不可能只是一个孤立的、偶然的闪光。它必然来自一个丰沛的的创意源泉。” “所以我来了,这趟跨越太平洋的飞行,十几个小时的顛簸,现在看来真是太值得了!李,你是不是————已经有一部新的英文作品在构思了?甚至已经有了部分手稿?” 看到对方如此急切,甚至有些失態,李劲松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摊开手,做了一个“暂时没有”的手势。 “格利森先生,您的到访————说实话,对我而言都有些突然。如果您在动身前能写封信提前告知,给我留下两到三个月的时间专心进行新的创作,或许我真的能提交一份新作的详细大纲,甚至部分精彩的章节。当然,” 他话锋一转,笑容也变得更加从容:“是在这部《星环棋局》能够保证我获得足够多的利益的基础上————” 格利森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哦,李,我欣赏你的直率和务实! 我来之前,聂教授告诉过我,许多中国朋友在谈到钱的时候,可能会很含蓄,而不是像我们美国人这样习惯“把一切都摆在桌面上”。但你显然————风格独树一帜————” “哈哈,格利森先生,我既然能用英文写作,能对欧美的情况不了解吗?我认为,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清晰、直接、高效的沟通,对合作双方都更有利,也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因文化或表达差异而產生的误解————”李劲松笑道。 “对,对,完全正確!清晰、直接、相互尊重!”格利森连连点头。 “那么,我们就来谈谈《星环棋局》的出版吧!” “当然,这正是我所期待的。”李劲松顿时坐直了身体。 格利森从公文包中又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已经列印好的文件。 “李,请允许我向你,正式说明我们的出版意向和条件。这既是对这部杰出作品的尊重,也是我们诚意的体现。” 他打开文件,条理清晰地说:“首先,是出版计划。我们计划在1981年春季,將《星环棋局》作为双日出版社的重点图书推出。春季是北美图书市场最重要的销售季,我们会投入相应的市场资源。首印量,” 他停顿了一下,强调道:“我们初步定在三万册。对於一位从未在英语世界出版过作品的新作者,尤其是一位中国作者,这是一个非常大胆且具有信心的数字。请注意,这是精装本的首印数量。” 李劲松不太了解美国的出版行业,也不知道三万册是个什么样的水平,不过,双日出版社肯定是这方面的行家,既然自己不懂,那就放手交给他们。 “我相信双日出版社和格利森先生的专业,完全尊重你们的意见!”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这是一种理性的信任,也是良好合作的基础。”格利森露出满意的笑容,翻到文件的下一页:“其次,是版税。” 他推了推眼镜,指向文件中的数字:“我们提供的是行业標准中具有竞爭力的阶梯版税,根据精装本的建议零售价,我们暂定在18.95美元。版税比例如下:首印3万册,10% 的比例;如果再版到8万册,11%;15万册,13%;25万册以上,15%————” 李劲松打断格利森:“格利森先生,你確定给我的版税是匹配我的作品质量吗?” 格利森笑道:“这是一个相当优厚的条件,李。通常,纯新人作者的首本精装小说,版税率起点可能在6%甚至更低,能达到10%的並不多见。” 李劲松没有立刻接话。 实际上,他確实无法立即判断10%的起点在1980年的美国出版界,对一位毫无背景的中国新人作者而言,是否真的算“相当优厚”。 哪怕他处在復旦这种地方,估计也很难问出来这个版税是否优厚! 但他肯定还是想为自己爭取更多的利益。 想了想,才说道:“格利森先生,说实话,由於我们之间的信息不太对等,我並不知道美国一般新人的版税標准是多少。但是,我知道,任何持久的长期合作,都始於第一次合作的公平、透明与令双方满意的共贏。我现在不知道,並不意味著我一直不知道,你说呢?” 这番话逻辑清晰,措辞得体,既点明了自己的信息劣势,又巧妙地用对方提出的“长期合作”愿景將了一军,还委婉地表达了对未来合作信心的潜在影响。 旁边的胡玉树看到李劲松从容不迫的神態、沉稳的语气,以及格利森微微变化、更加凝重的表情,心里暗暗惊嘆,这小子,平时在系里温和谦逊,关键时刻面对外国编辑,竟能有如此气度和谈判技巧! 果然,这一招,让格利森做了让步:“好吧,李,你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守护自己作品价值的作者!为了显示双日出版社对今后合作的诚意,我们愿意在每个阶梯上增加0.5个点。前提是今后必须合作!” “同等条件下优先合作!”李劲松当即说道。 “ok,ok!”格利森无奈地摇摇头。 “好吧,格利森先生,感谢您的诚意和果断。”李劲松终於確定下来。 格里森明显舒了一口气:“非常好!那么,让我们来看看其他条款,我相信它们同样体现了我们的诚意。” 李劲松做了一个让他继续的手势。 “此外,我们將提供一笔五千美元的预付金(anadvanceoffivethousand dollars),这笔钱將在正式合同签署后支付。它是对您未来版税收入的预支,在您的版税收入累计超过五千美元之前,您不会收到额外的版税支票。这是行业通行的做法,是为作者提供初步的经济支持。” “平装本版权,我们通常会在精装本出版12—18个月后授权或自行出版,图书俱乐部、报刊连载等收入,也按50%分成。至於翻译权,” 他特別强调:“如果其他非英语国家,比如法国、德国、日本的出版社对这本书感兴趣,我们將代理谈判,您將获得净收入的60%,这是一个相当优惠的比例,体现了我们对您作为原作者权益的尊重。” “另外,还有,”格利森的声音充满热切,“影视改编权。李先生,请相信我,当我读到最终棋局”的真相揭露,读到马斯克在虚幻的荣誉和血腥的现实间崩溃时,我的脑海里就在播放电影画面。 ,” “这个故事具有强大的视觉潜力和戏剧张力。我们会保留您的影视改编权,如果您同意,我们可以作为您的代理,协助您与好莱坞的电影公司、製片人接触。这项权利的交易將是独立的,您將获得绝大部分收益,我们只收取一小部分代理佣金。我认为,《星环棋局》有很大的机会被搬上银幕————” 第128章 写作突破及连环画出版 第128章 写作突破及连环画出版 李劲松努力消化著这些信息。 预付金、版税阶梯、附属权利、影视改编————他瞬间觉得自己眼前是一片金光闪闪———— 五千美元预付金,还只是个开始。 如果书卖得好,版税会隨著销量上升,从10%到12%再到15%。 还有可能存在的平装本版权、图书俱乐部版权、海外翻译版权分成,以及那个听起来遥远但闪闪发光的“影视改编”可能性。 “格利森先生,非常感谢您和双日出版社的厚爱。关於《星环棋局》的出版,我基本上同意您提出的合作框架。具体的合同细节,我还需要一些时间仔细研读,也会听取一些专业人士的意见————” 胡玉树这时插话道:“格利森先生,李还年轻,还在学习。学校会为他提供必要的支持和指导,確保这次合作顺利进行,既保护他的权益,也促进中外文化交流————” 当然,当然!这是完全正常、完全合理的要求。事实上,我建议李一定要找懂行的人帮忙看看合同。出版是商业,但更是艺术,我们希望能建立长期、互信的合作关係,而不是一锤子买卖。” 格利森爽快答应,又指了指李劲鬆手中的书稿:“另外,这份书稿,我们邀请了资深文学编辑,对原稿进行了润色,確保英语读者能毫无阻碍地进入你的世界,同时绝对忠於你的原意和精神。也请你一併审核!” 格利森看了看手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我预订的行程比较紧,会在华夏停留3天左右的时间,希望在我走之前能儘快完成合同的签订!期待不久之后,在纽约、在洛杉磯、在华盛顿特区的书店里,看到这本书被读者拿在手中。” 李劲松接过书稿和合同:“没问题!我会准时將他们交到你的手里!” 送走格利森之后,看著胡玉树那个你別想矇混过关的眼神,李劲松只好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地向胡玉树讲了一遍。 他还担心胡玉树会像许刚那样反对他写科幻小说,所以,讲的时候就添油加醋了一番0 他从去年在文学讲习所时,如何被“科学春天”的號召和那些內部译介的西方作品所触动,萌生用英文写作、尝试“走出去”的念头开始讲起; 讲到如何鼓起勇气,將初步构思说给当时来讲课的几位老师听,如何得到有限的鼓励和更多的质疑; 讲到熬夜查词典、模仿英文小说语感、一点点打磨《星环棋局》初稿的艰辛与兴奋; 讲到如何忐忑地將稿子送给聂华苓和保罗·安格尔教授,几乎不抱希望; 讲到收到保罗·安格尔热情回信时的难以置信与狂喜; 再讲到安格尔如何將译稿推荐给格利森,以及今天这次完全出乎意料的会面———— 胡玉树听完之后,半晌无话,最后,只乾巴巴地说了一句:“还是要以学习为主!” 不过,他最后还是把合同拿走,说帮他找人看看。 李劲松回去后,再次认认真真地把《星环棋局》的修改稿看了一遍,改动很小,证明自己的英文写作水平算是基本过关了。 科幻依赖於想像力、逻辑和普世性的主题,在语言的地道性上容错空间相对大一些,只要故事和思想足够有吸引力。 不过,大概也就是能写写科幻小说,真要写那种根植於美国本土社会生活、需要大量俚语俗语、微妙文化暗示和细腻日常生活描写的作品,比如像约翰·厄普代克那种描绘美国中產阶级的家庭伦理小说,或者雷蒙德·卡佛那种极简主义的蓝领生活切片,根本行不通。 这就像让一个外国人用中文写《红楼梦》或者描写八十年代沪市弄堂生活,无论如何努力,总会隔著一层。 语言可以学,但生活经验和文化基因,无法速成。 除此之外,格里森需要李劲松的个人匯款帐號,方便出版社给他打款。 一旦合同签署,第一笔5000美元的预付金就需要通过银行匯入。 目前只有中行能接受外幣匯款。 赶到中行,经过询问,李劲松才知道,根据国家外匯管理规定,境內居民个人目前无法直接开立外幣存款帐户,也不能自由持有外幣现匯或现钞。 “就是说,如果有境外匯款进来,必须按当天国家公布的匯率,结算给银行,兑换成人民幣。”银行女职员语气平板,但措辞准確:“银行收到匯款,再通知你。你带著证件和匯款通知来,办理结匯手续。外匯归国家,你拿人民幣。” 而现在的匯率大概是1:1.5,也就是说,1美元只能兑换成1.5元人民幣。 確实很亏,在黑市上,1美元都能兑换5到6元人民幣。 不过,李劲松现在也没办法,他又拿不到美元现金,黑市再贵,跟他也没关係。 只能等到什么时候去趟美国或者香港,在那边开个帐户,把美元存到那个帐户上,先不转回国內。 现在嘛,只能这样办了。 “同志,那我就按这个规定办。”李劲松对女职员说:“如果匯款到了,我再来办理结匯。” “嗯,填一下这张联繫单,写清楚你的姓名、住址、单位————哦,你是学生,就写復旦大学,还有这个国內人民幣帐户的信息。匯款到了,我们会按这个地址通知你。”女职员递过来一张表格。 填吧,填吧,只当是为国家做贡献了。 5000美元能兑换成7500元人民幣,自己已经妥妥是万元户了。 送走格利森后,李劲松继续投入《阳光灿烂的日子》的写作。 俗话说,理论是实践的先导,经过文讲所和在復旦这段日子的学习,在理论方面李劲松得到了快速的提升,写作也能明显感觉到突飞猛进。 以前写东西,更多是凭著一股子本能和热情,觉得哪里该起,哪里该伏,哪里该浓墨重彩,大多跟著感觉走。 现在呢,感觉还在,但感觉后面似乎隱隱约约站著些“理论支撑”。 比如写到马小军他们那群大院子弟在胡同里无法无天、挥霍青春时,他会下意识地琢磨,这种“狂欢”底下的时代荒诞感,该用什么样的敘事节奏来呈现才不致流於表面的嬉闹? 写到米兰出现时,那份朦朧的、带著侵略性的少年慾望,又如何通过细节和克制的对话来传递,而不是直给? 理论这东西,学的时候觉得拗口,是套在鲜活创作身上的枷锁,可真到用的时候,尤其是当你自己觉得“卡住了”或者“味道不对”的时候,回头翻翻那些理论,往往能咂摸出点新滋味,像给迷路的自己悄悄递了张简略地图。 虽然地图未必完全准確,但至少知道大致方向,走起来心里踏实不少。 写作这事儿,感觉对了,就像顺风行船,笔尖自己会跑。 这段时间,他明显觉著自己手底下顺溜了许多,一些过去需要反覆琢磨修改才能找到感觉的场景和对话,现在似乎更容易捕捉到那个“味儿”。 人物在自己构建的时空里,好像也活得更加自主、更有筋骨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开窍了”或者“上了个台阶”? 李劲松不敢肯定,但那种下笔时更自信、更从容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 在此期间,李劲松还收到了湘南美术出版社的来信,拆开一看,果然是副社长刘林亚的来信。 他在信中写道:“劲松同志:前日所谈《芙蓉镇》、《群山迴响》改编成连环画事宜,我社画师已精心绘製完成。绘製工作歷时数月,几经打磨,今奉上样刊各两册,请予审阅。稿酬共计壹任零叄拾肆元整,隨信附上匯款单,望查收。我社同仁皆以为,文学作品以连环画形式传播,乃雅俗共赏之佳径,盼日后继续合作。顺颂文祺。刘林亚谨启。” 文字变成铅字,是一种喜悦:而这文字经由画师的笔,化为连续的、鲜活的画面,则又是一种全新的、更具象的成就感。 就好比,自家孩子不仅会背书,还能登台演一出有模有样的戏,而且是別人给排的! 別说,李劲松还挺期待的。 拆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整齐地码放著6本簇新的连环画册。 3本封面相同,是《芙蓉镇》上中下册,另3本则是《群山迴响》上中下册。 它们比常见的64开小人书略大一些,约莫32开,拿在手里颇有分量,纸张也厚实,翻动起来“哗啦”声都显得更稳重些。 他先拿起一本《芙蓉镇》。 封面画极为抓人眼球:典型的湘西吊脚楼,挤挤挨挨,黑瓦木墙,背景是氤氳著雨意的青黛色远山。 一条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蜿蜒向前,石缝里仿佛还汪著水光。 画面中心偏右,是一个穿著蓝布衫、黑色长裤的女人,身段苗条匀称,她正侧著身子,微微回过头来,手里挎著一个盖著深色布的竹篮。 看不清全脸,但那侧影的线条,那脖颈微弯的弧度,尤其是那回眸一瞥的神態,活脱脱就是作品中胡玉音的形象。 她回望的方向,是画面左侧一片建筑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戴著眼镜的男性身影轮廓,那是秦书田。 两人之间,隔著被雨水冲刷得光亮的石板路,隔著几级沉默的石阶,没有对视,没有交谈,却有一种无声的、沉重的东西在空气里拉扯。 封面顶端,“芙蓉镇”三个道劲的美术字压在那里,下面一行小字:“原著:李劲松改编、绘画:仲曾亚”。 他翻开內页。 画图是传统的线描,但笔法极其精细老到。 胡玉音卖米豆腐的摊子热气腾腾,食客们或蹲或站,神態各异,市井气扑面而来。 集会的场面,人群激愤的浪潮与台上人低垂的头,形成强烈的张力,画家用密集的线条和黑白对比,把那种时代的癲狂与个体的渺小无助表现得淋漓尽致———— 接著,又完完整整看了一遍《群山迴响》。 他慢悠悠地,把两套六本连环画都大致翻看了一遍。 说实话,连环画这形式,容量有限,不可能像原著小说那样铺陈开来。 很多细腻的心理描写、复杂的社会背景、枝蔓的人物关係,都被大刀阔斧地精简、浓缩了,只留下了故事的主干和几个最关键的人物。 感觉上,就像在短视频上看了一部五六分钟的高度浓缩的电影解说,或者一本带精美插画的“故事梗概精华本”。 但这连环画,压根就不是给泡杯茶、点根烟,打算慢慢琢磨文学性、思想性的读者准备的。 它的主战场,是中小学校的图书角,是工厂工会的阅览室,是乡镇文化站的架子,是无数识字不多或者没太多时间和耐心啃大部头的工人、农民、战士、学生的书包和枕边。 对於他们来说,有图,有简单明了的文字,能把一个好故事的核心意思看明白,能在茶余饭后、工间休息时得到点乐趣和触动,这就够了,这就值了。 这种传播的广度,要比发表在文学期刊上影响力要大得多,也实在得多。 更何况,还有1000多块钱的稿费。 最近,自己真是財源广进了。 《农民日报》转载了他的《群山迴响》,《湘南日报》转载了他的《湘西三部曲》,都把稿费寄了过来。 儘管都是按照最低標准发的稿费,但也有700多块钱。 这还没完,前段时间他又陆续接到几封来信,是外省另外几家地方报纸的编辑写来的,客气地询问能否转载他的作品,稿费从优云云。 李劲松当然没有意见,转载的越多,稿费不就越多吗? 看样子,隨著他发表的作品增多,这种转载的“长尾效应”开始显现了。 这感觉,有点像滚雪球,开始那一下有点难,但只要动起来了,沾的雪就越来越多,球自己就越滚越大了。 稿费越来越多,加上即將到帐的《星环棋局》的预付金,他的总存款已经有15000多块钱了。 第129章 汝志绢的生日宴 第129章 汝志绢的生日宴 跑了一趟作协,將写好的《阳光灿烂的日子》交给哈画。 哈画接过这厚厚的稿子,有些傻眼。 李劲松笑道:“哈老,我也知道字数有点多,可没办法,写著写著就收不住了,您看看,能用就用,不能用就退给我————” 《阳光灿烂的日子》大概6.6万字,很吉利的一个数字。 “就不能刪减吗?”哈画皱著眉头翻著稿子。 李劲松摇头:“哈老,这已经是精华版了,我收著呢,要不然准的奔长篇去,我以前那两个长篇原本打算是写成中篇的————” “行行行,先放我这儿,我们看看再说————”哈画也没多想,大概率这篇稿子会给毙了。 临走时,李劲松叮嘱了一句:“儘快啊!” 他还等著这篇稿子不通过,再转给《人民文学》呢! 李劲松转回汝志绢办公室。 “交过去了,哈老怎么说?”汝志绢开始收拾东西。 “待定!”李劲松帮忙把她的稿纸收拢到一起:“汝老师,你也不早点给我说你过生日,早知道给你买个礼物!” 汝志绢的家离作协不算太远,在沪上人民艺术剧院的家属院內。那是几栋老式的红砖楼,墙面上爬著些经年的藤蔓,楼间距很宽,种著些冬青和梧桐,透著股老沪上单位宿舍区特有的规整与安寧气息。爬上三楼,汝志绢掏出钥匙打开门。 “妈,回来啦?”门刚打开,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里面传来,带著点鼻音,像是在忙碌:“菜我刚买回来,正理呢————” 话音未落,一个围著格子布围裙的年轻姑娘从厨房门口探出身来,正是汪安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手里还拿著几根没摘完的葱,目光一下子落在母亲身后的李劲松脸上,顿时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李————李劲松?你怎么————” 她显然完全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见到李劲松。 文讲所四个月的同学,两人关係挺好,可李劲松怎么会和母亲一起回家? 看这架势,还是一道回来的。 汝志绢一边弯腰换拖鞋,一边自然地说:“安仪,劲松现在是我作协的同事,我请他今天来家吃饭。”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 李劲松连忙笑著补充:“安仪,我现在是汝老师的学生,学生给老师祝寿,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不,不是,”汪安仪持续懵圈,手里的葱都忘了放下:“你啥时候成了我妈的学生了?我怎么不知道?” 汝志绢已经换好鞋,直起身,摆摆手笑道:“没有师生名分,现在就是同事!一起在作协做事的同志。” 她似乎有意淡化这层关係。 “汝老师,那可不行!”李劲松连忙辩解,表情认真起来:“许刚所长亲自安排的,让我多跟您学习,这怎么能不算老师呢?您要不认,我回头可没法跟许所长交代。” 这时,从厨房里又走出来一个男青年,个子高高的,穿著件半新的深蓝色中山装,人长得很精神,眉眼疏朗。 他一边用毛巾擦著手,一边好奇地看向门口。 汝志绢便介绍道:“这是安仪对象,厉章,在徐州文工团工作;这是李劲松,我在作协的同事,也是安仪在文讲所的同学————” 她介绍李劲松时,还是用了“同事”这个称呼。 “你好你好!”李劲松赶紧上前两步,伸出手,笑容热情:“厉章同志,久仰久仰! 我们同学都知道安仪有个在文工团的对象,闻名不如相见,和安仪真是天生一对!” 厉章也笑著用力握了握李劲松的手:“劲松,你好!我也经常听安仪说起过你,说文讲所里有个湘西来的才子,文章写得特別有味道,今日总算见到了!” “什么才子,可別听安仪夸张,我就是个爱瞎琢磨的学生。”李劲松谦虚道,心里对厉章的第一印象很好。 “劲松同志太谦虚了,安仪眼光可高,能让她佩服的同学可不多。”厉章笑著看了一眼汪安仪,话里带著亲昵的调侃。 汪安仪被他们俩一来一往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也顾不得追问“师生关係”了,扯了扯厉章袖子,对李劲松说:“你快进来吧,別在门口站著了。” 又对厉章说:“你也別光站著说话,帮我剥蒜去。” 厉章应了一声,对李劲松笑笑,转身回了厨房。 汪安仪则实在挡不住內心的好奇,等李劲松进来,就扯著他到客厅那张旧沙发坐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快给我讲讲!你怎么就成了我妈学生了?在文讲所的时候,没听你说啊。许所长亲自安排的?这待遇可以啊!” 李劲松看她那急切又好奇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只好把前因后果简单讲了一遍。 汪安仪听完,嘴巴微微噘起,表情复杂:“哦————原来是这样。许所长这是给你开小灶啊!可你不是————不是据说也常向冯木先生请教吗?怎么又————好啊,许所长太偏心了,竟然给你找了两个老师,我————我————” 她“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但那眼神分明写著“我怎么没这待遇”。 李劲松乐了,故意逗她:“你不是也有两个老师吗?金近老师,还有汝老师啊。难道汝老师在家不指导你写作?” “那,那能一样吗?”汪安仪感觉更委屈了,声音都高了一点:“金近老师是正式的老师,我妈————我妈那能算吗?” 正巧汝志绢洗完手从卫生间出来,一边用毛巾擦著手,一边走过来:“安仪,你要是像劲松这样,在文讲所表现得出类拔萃,別说两个老师了,很多人都想当你的老师。谁不喜欢好学生?打铁还需自身硬,你得自己成长起来,写出让人服气的作品,机会自然就来了。” 李劲松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说:“汝老师,您可別这么说。安仪在文讲所就很有想法,文笔也细腻,我们好多同学都佩服。我觉得她肯定能行,假以时日,成就说不定比我还高呢。” 他这倒不全是客套,汪安仪在文讲所表现出的才情和敏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汪安仪白了他一眼:“就你会哄人!专挑好听的说。” “我这是实事求是,”李劲松正色道,“创作这东西,各人有各人的路,快慢不同而已。你底子好,又有汝老师————和王叔叔这样的家学薰陶,还怕写不出好作品?我就缺这个,所以才要到处拜师学艺嘛。” 他这话说得很是诚恳,也巧妙地捧了一下汪安仪的家学。 汪安仪听了,心里那点小疙瘩似乎解开了些,哼了一声:“算你会说话。不过,我妈既然认了你这个学生,那你以后可得叫我师姐!” “没问题,安仪师姐!”李劲松从善如流,立刻拱手,做了个古礼,逗得汪安仪噗嗤笑了出来。 气氛顿时轻鬆活跃起来。 李劲松洗完手,很自然地捲起袖子,走到厨房门口:“阿姨,我来帮您打下手吧。安仪,鱼药杀吗?”他看到灶台上还有些菜没收拾。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著歇会儿,喝口水,一会儿就能吃了。”汝志绢不让,手里麻利地切著薑丝。 “阿姨,您就別把我当客了,让我干点活,不打紧。”李劲松坚持,已经拿起那条鱼开始颳起了鱼鳞。 汪安仪见状,也不再拦著,递给他一个盘子,自己则去洗菜。 厉章在另一边帮著择菜,小小的厨房里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却也热气腾腾,充满了忙碌的温馨感。 不多时,在《长寧时报》当记者的大姐汪安娜一家、在电影院当售票员的小弟汪安伟也先后回来,见到李劲松,都非常热情。 在汝志绢的影响下,他们一家人对国內的作家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了解,自然知道劲松的大名。 最后回来的,是汪家的男主人,沪上人民艺术剧院的导演汪笑平。 见到李劲松,很自然地伸出手:“欢迎欢迎,劲松。早就读过你的《芙蓉镇》和《群山迴响》,笔力雄健,生活气息浓厚,很有想法。一直想著什么时候能见见这位年轻作者,没想到今天在家里见到了,真是缘分。” 他的讚赏毫不敷衍,让人如沐春风。 很快,菜陆续上桌:一盘清炒虾仁,油亮亮的;一碗红烧肉,烧得酱红酥烂;一条清蒸鱸鱼,上面铺著薑丝葱丝;一盘香菇炒青菜;一碗冬瓜排骨汤;还有凉拌黄瓜和皮蛋豆腐。 算不上多么丰盛,但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寻常家庭,已是待客的诚意。 大家边吃边聊。 家里这么多文艺工作者,自然谈的是小说、电影、戏剧。 从李劲松小说里湘西风物的描摹,谈到汪安仪近期创作中对於城市女性心理的细腻捕捉,慢慢又聊到了汪笑平所在剧院最近的排演情况。 汪笑平说起沪上人民艺术剧院最近新排了一部话剧,名字叫《假如我是真的》,涉及对某些社会现象的讽刺与反思,在內部试演和文艺界小范围观摩时引起了很大爭议和討论,目前一直处於內部演出阶段,暂时还无法公开售票演出。 嗯,李劲松听了这个故事后,確实感觉到作者的胆子很大。 这年头的作品真是什么都敢写! “劲松,我觉得你今天交给哈老的那个作品,就很有改编成话剧的潜力。”汝志绢突然对李劲松说道。 “哦?什么作品?”汪笑平很感兴趣。 “劲松,你又创作新作品了?”汪安仪也问道。 “是个关於七十年代燕京大院子弟青春故事的中篇,写那群孩子在特殊年代里的成长、躁动、迷茫,虽然写的是青春,但视角和笔触很有张力,人物鲜活,时代氛围抓得也准————”汝志绢说道:“哈老约的稿,给《萌芽》创刊號的,人家要万字左右的作品,劲松写到6万多字,就看哈老他们有没有胆魄发了?” 她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似乎能想像到哈画面对那厚厚一摞稿子时的表情。 “六万多字?!”汪安仪惊得差点放下筷子:“给创刊號?要一万字左右的稿子,他写了六万多?这————这还能上吗?” 她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超出了她对刊物投稿规则的认知。 在她看来,这几乎等於直接把稿子“写死”了,超了五倍多,哪个编辑能接受? “那可不,劲松给他们出了个大难题!如果让我来做决定,我肯定会上————”汝志绢语气里反而有种“看你们怎么办”的意味:“我估计,最终还得让巴老来定!” “不可能吧?”李劲松这次是真的吃惊了,连连摇头:“我这————这就是一篇青春题材的小说,巴老日理万机,又德高望重,怎么会有兴趣看这个?” 汝志绢用筷子点了点他:“劲松,你自己可能没有觉得你这部作品的分量!反正,我看完后,觉得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的作品了!这么优秀的作品,任何一个有眼光、有担当的编辑,如果仅仅因为篇幅问题就轻率拿掉,那都会是他编辑生涯后半辈子的遗憾————” 嚯,大家齐齐看向汝志绢,没想到她对劲松的作品评价这么高! “听志绢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读到这部大作了!”王啸平笑著打破了短暂的安静,语气充满期待。 “我也是!劲松,有没有手稿?”汪安仪也好奇地问道,她知道母亲眼光的眼光很高,能给出如此评价,肯定是非常看好这部作品。 “哪有汝老师说得那么好,她这是鼓励我。”李劲松被夸得有些脸热:“手稿真没有,就那一份,今天全交给哈老了。” 他现在改稿改的不是那么多,也就没有再誊抄了,直接將手稿交了过去。 汝志绢没有理他,而是问道:“上次我对你说的,有机会可以尝试一下剧本创作,你下来有了解过,或者考虑过吗?” 李劲松闻言,脸上露出些许尷尬的笑容,老实回答:“没有!最近一直没有时间———— ” 第130章 秦王李世民 第130章 秦王李世民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是有的。”汝志鹃不以为意,继续鼓励道:“多看看优秀的剧本,了解它的结构、对话、衝突设置和舞台特性。” “以你的敘事能力、对人物的塑造功力和对生活细节的捕捉能力,一旦摸到门道,创作出一个好剧本,绝对不在话下。小说和剧本,虽然是不同的文体,但核心都是写人、写事、写情、写理,是相通的。你的小说画面感强,人物对话也生动,这本身就是很好的基础————” 这时,汪笑平也接过话头:“志绢说得对。劲松,我看你的小说,情节推进的节奏感和场景的集中度,其实很有戏剧潜力。” “等会儿吃完饭,我给你找几本经典的剧本创作理论书,还有像《雷雨》、《茶馆》、《钦差大臣》这些中外名剧的剧本,你拿回去看看。不一定马上要写,先感受一下剧本的独特魅力和写作方式。” 他眼中充满真诚的期待:“我是真心觉得,你有这个潜力。说不定哪天,我们剧院就能排演你写的戏。我可等著劲松你给我创作一部能立上舞台、打动观眾的好剧本呢!” 李劲松哭笑不得,要不是他了解汝志绢的为人,是真心希望他在多个方面做出成绩,要不然,真的以为她今天把自己叫过来吃饭,是给汪笑平约稿来了! 等吃完饭回去,汪笑平真的给他找了一堆书让他带回去。 没办法,汝志绢已经说过两次了,真的该好好看看了,要不然,会让她觉得受轻视了。 但是,从这天在汝志绢家吃饭得到的消息来综合分析,《阳光灿烂的日子》似乎很不错,有可能要被呈送到巴老跟前。 一旦到了巴老那儿,李琳应该就会看到,那根本就退不回来了。 《萌芽》不发,也要被《收穫》劫走。 自己一稿两用的打算估计要落空。 那么,给《人民文学》杨钧师姐的稿子,就必须另起炉灶,重新琢磨一篇了。 距离杨钧师姐元旦前交稿的最后期限也就剩下十来天了,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不过,话又说回来,创作这种事,又不是献礼工程,“十一”或者“五一”之前必须完工,大干快上几十天,搞什么“突击完成”。 它更需要的是灵感的酝酿、生活的沉淀和反覆的打磨,强求不得,也快不起来。 他只要把大纲列出来,排上日程,回头隨便找个理由搪塞一下,缓个一两个月,也能理解。 在编辑这个行当里,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一个编辑的声誉和资歷,往往不是看他发了多少篇稿子,而是看他手里是否推出过真正有影响力、能留得下的作品。 能经自己的手、刊发出一篇在全国范围內引发关注和討论的好作品,那就是编辑职业生涯中闪亮的“代表作”。 发一百篇平庸无奇、悄无声息的作品,其价值也远远比不上一篇石破天惊、让人铭记的佳作。 这个道理,杨钧作为资深编辑,肯定比谁都清楚。 有鑑於此,李劲松反倒不那么著急上火了。 当务之急,是集中精力,先应付好另一件已经答应別人的“差事”一给《十月》写一篇关於《霸王別姬》的“创作谈”。 这天下课后,李劲松正收拾书包,章锐就从教室后门探进头来,笑著朝他招手。 “劲松,別急著走!社里晚上有个小活动,就在老地方,大家想请你过去坐坐,聊聊。”章锐走过来,胳膊很自然地搭在李劲松肩上。 李劲松虽然没有参加春笋文学社,但又参加了两次他们的活动,其中有一次,还动用了自己的关係,把《收穫》的资深编辑孔糅请过来,给这群充满热情的文学青年讲了一堂关於小说编辑与鑑赏的课,让社里同学大呼过癮。 所以,他和文学社的关係处的很不错。 之前,李劲松拒绝参加文学社的齟齬,基本上就烟消云散了。 “活动?什么內容?时间长不长?”李劲松问道,他的《霸王別姬》“创作谈”还没写完呢。 章锐搂住他肩膀的手紧了紧:“知道你李大作家忙,日理万机!放心,耽误不了你多少宝贵时间,就是个小范围的交流。再说了,你天天这样写写写,脑子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也得適当放鬆放鬆,换换思路嘛!劳逸结合,说不定灵感唰一下就来了。” 之前,李劲松拒绝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李劲松是看不起他们,后来,才知道,李劲松是真的忙。 “那,赶紧走吧!”李劲松催促道。 到了文学社经常聚集的那间小活动室,其实是中文系一间閒置的堆放旧桌椅的杂物间,被他们简单收拾出来,成了据点到了文学社经常聚集的地方,李劲松才发现今天的人不多。 除了章胜友和鲁新华之外,就剩下一个圆圆脸、个子不太高的女生了。 他之前来参加活动时见过她几次,印象中这女孩在討论时发言挺积极,性格似乎很开朗,但一直不知道名字。 “来,劲松,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77级中文系的言海萍!咱们復旦话剧团的台柱子————”章胜友见李劲松进来,忙介绍道:“大作家劲松————” 言海萍忙道:“认识,认识,劲松可是咱们学校的名人,天下谁人不识君?” 李劲松客套两句,便问道:“师兄,今天是什么活动?” “也不是什么活动,海萍最近拿了个话剧剧本,我们几个看过了,都觉得不错,想请你过来帮她把把关————”章胜友道。 “话剧剧本?”李劲松最近看了两天的剧本创作的书,有些头昏脑涨,怎么又要看剧本? 一个在校学生,没有多少生活阅歷和舞台经验,能写出什么像样的话剧剧本? 以为个个都像自己这样,是个重生者呢! 言海萍观察著李劲松的表情,发现他在皱眉,连忙言辞恳切地说道:“劲松,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了,有你这位大作家给帮忙看看,提点意见,我心里才踏实。拜託了————” 李劲松不由得苦笑:“言师姐,我以前也没写过话剧剧本啊!这能不能————” “不用那么专业,你从文学性和故事性上给提提意见,”章胜友插话道:“看看就行,不强求,真的,就是参考一下。” 鲁新华也在旁边点头附和。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那————那行吧————我就看看,说点外行话,你们可別当真。”李劲松无奈,只好答应。 “太好了!谢谢劲松同学!太感谢了!”言海萍立刻笑逐顏开,圆圆的脸像朵盛开的向日葵,她动作麻利地转身,从旁边椅子上放著的那个半旧的军绿色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稿纸,双手捧著,郑重地递到李劲松面前。 李劲松一看,好傢伙,这么厚实。 这要是看完,得看多久啊? 不过,既然答应人家了,那就看吧,李劲松也不是出尔反尔的人。 接过稿子一看名字,他就傻了眼。 《秦王李世民》? 言海萍? 李劲松迅速抬头,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圆圆脸、个子不高、充满朝气的女同学。 不会————不会是自己知道的《秦王李世民》吧? 嗯,他倒是没看过话剧《秦王李世民》,但看过电视剧《秦王李世民》,而且知道,电视剧就是从话剧剧本改编过来的。 那是一部八十年代初引起很大反响的歷史剧,以“玄武门之变”为核心,塑造了李世民、李建成、李渊等一批生动的人物形象,探討了歷史、权力与人性的复杂关係,当时得了不少奖,在文艺界和观眾中都引发了广泛討论。 他隱约记得,剧本的作者,好像就是一位比较年轻的作者,接受过电视记者的採访,难道————就是眼前这位復旦中文系的女学生言海萍? 李劲松再次看了一眼面前的言海萍,见到她有些紧张,便问道:“言师姐,你怎么想起创作剧本了?而且还是歷史题材的?” “哦,这个啊,我上学之前在yp区工人文化宫就是一名话剧演员,对话剧比较熟悉也特別喜欢!”她说话时,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对舞台的热爱:“上了大学,学了中文,就总想著能不能自己也写点东西。正好对唐初那段歷史挺感兴趣,读了不少书,觉得李世民这个人,还有玄武门之变”前后那些事,特別有戏剧张力,能挖出很多东西来,就试著动笔了。写得不好,你多指教!” 原来如此! 有专业背景! 在工人文化宫当过话剧演员,那就不只是文学爱好者,而是有舞台实践经验的“圈內人”了。 这解释了她为何能驾驭话剧剧本这种形式。 不过,他现在还不能完全確定就是自己知道的《秦王李世民》,就对言海萍说道:“言师姐,先让我拿回去看看吧,明天我给你意见!” “没问题!”言海萍高兴地说道:“你看多久都行,不著急!真是麻烦你了!” 第二天,李劲松就黑著眼圈找到了言海萍。 別的不说,单从质量上来看,他就能基本確定,这个剧本就是前世自己看的电视剧《 秦王李世民》的剧本。 “两件事,第一件,我对剧本创作真的是门外汉,反正我感觉你的这个剧本写的特別好,不过,我认识沪上人民艺术剧院的话剧导演汪笑平,我带你去见见他,让他给你指导指导,你看怎么样?” “谁?汪笑平?”言海萍眼睛都瞪圆了:“劲松,你没骗我吧,你竟然认识汪笑平————也对,你是大作家,认识他也正常————” 李劲松感觉言海萍有些夸张,不禁脱口而出:“汪笑平很厉害吗?” “当然厉害啦!你看过《霓虹灯下的哨兵》吗?就是他执导的!” 《霓虹灯下的哨兵》? 李劲松只看过电影,並不知道话剧是谁执导的。 “行啦,管他是谁,你既然同意我的意见,我就带你去找他!”李劲松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我想把你这个剧本推荐给《人民文学》,可以吗?” “《人民文学》?我愿意,当然愿意————”言海萍更加激动,在当下,凡是带“人民”二字的单位,在普通百姓心中都有著毋庸置疑的权威性和神圣感。 后世哪怕再多人吐槽,还是大家最值得信任的。 更何况,她之前拜託章胜友找李劲松,何尝没有让李劲松给自己推荐杂誌社的想法。 有人推荐,自己的作品发表机率就会大大提高。 “可是,劲松————”言海萍虽然同意,但还是有些顾虑:“听说《人民文学》上稿难度挺大的,要求也高,会不会————” “放心吧,交给我!”李劲松给她打了个包票。 他正好拿这个剧本堵一下杨钧师姐的嘴。 到了沪上人民艺术剧院,见到了汪笑平,说明来意,言海萍赶紧將剧本奉上。 “哦?復旦的高材生,还自己写剧本?好啊,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汪笑平笑著接过纸袋,態度很隨和,示意他们坐。 他隨手將剧本放在桌上,並没有立刻看的意思,先给两人倒了水,问了言海萍一些基本情况,比如专业、以前是否接触过戏剧等等。 言海萍一一回答,说到自己在yp区工人文化宫当过话剧演员时,汪笑平点了点头:“有舞台经验,那是很好的基础。 寒暄了几句,汪笑平才拿起那叠厚厚的稿纸,翻开扉页。“《秦王李世民》?”他念出声,抬眼看了一下言海萍,“歷史题材,还是这么宏大的主题,有胆量。” 言海萍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紧张地看著汪笑平。 汪笑平开始只是隨意地翻阅,目光快速扫过页面。但看著看著,他翻阅的速度慢了下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神情变得专注。 言海萍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汪笑平的脸,试图从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评价。 第131章 班级舞会 第131章 班级舞会 终於,汪笑平放下了最后一页稿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回味。 这短暂的沉默对言海萍来说简直是煎熬。 她忍不住轻声问:“汪老师,您看————是不是————问题很大?” 汪笑平闻声转过头,看向她:“问题?不,小言同学,你这部稿子,不是问题大小的问题。” “是出乎我的意料!很有想法,很有力度!” 他语速加快,显然被剧本激起了谈兴:“难得你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写出这么有深度的剧本,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前的內心独白,那种在亲情、道德、野心、时势之间的撕扯,写得非常到位,不是简单的脸谱化。” “还有李渊的昏聵与猜忌,李建成的步步紧逼与无能,甚至几个次要人物,像魏徵的直諫、长孙无忌的筹谋,都各有特点,笔墨不多,但形象立住了。最难能可贵的是,你没有简单地把这段歷史写成非黑即白的权力爭夺,而是写出了其中人性的复杂和歷史的某种无奈感,戏剧张力很强!” 汪笑平越说越激动,乾脆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台词也写得不错,既有文白相间的歷史感,又考虑了舞台演出的节奏和口语化,有些对白很有力量,比如李世民那句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用在这里,味道就对了!还有最后落幕前那一段静默的场面调度设计,很有想法,留白留得好!” 这一连串的评价,专业、具体、充满激情,不仅言海萍听呆了,连李劲松也有些讶异o 他知道剧本不错,但没想到汪笑平会给予如此高规格的、细节化的肯定。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鼓励后辈”,而是真正看到了剧本的价值。 言海萍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汪老师————我————我真的————没想那么多,就是按自己感觉写的————” “感觉对头!创作有时候就是要凭感觉,当然,这感觉是建立在你的阅读、思考和舞台经验基础上的。” 汪笑平走回桌前,重新拿起剧本,翻到其中一页,指著说:“当然,也不是没有问题。比如这里,几个大臣爭论的戏,台词可以再精炼些,舞台节奏要更快。还有这里,宫变的场面,你写得比较简略,但在舞台上,需要更具体的场面调度和动作设计来体现紧张感。这些都是可以调整和完善的。” 他看向言海萍,眼神热切:“小言,你这个本子,基础非常好,远超一般的学生习作,甚至比我们剧院收到的一些专业作者的投稿还要有潜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清晰地说道:“我个人非常感兴趣。如果你愿意,我们剧院可以考虑,把它作为一个重点的青年创作项目来打磨、扶持,甚至————在条件成熟的时候,把它搬上舞台。” “搬————搬上舞台?”言海萍的声音有些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沪上人民艺术剧院的舞台? 那是多少专业编剧梦寐以求的地方! 她一个在校学生的习作,竟然得到了这样的认可和机会? “对,搬上舞台。”汪笑平肯定地点点头,语气沉稳下来,带著规划的口吻:“当然,这需要一个过程。但我看到了这个本子成为一齣好戏的潜质。歷史剧,特別是唐初这段戏,既有家国天下的大气象,又有骨肉相残的人性悲剧,做好了,是可以震撼人心、引发思考的。” 言海萍此刻终於从巨大的衝击和惊喜中稍稍回过神来,她对著汪笑平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汪老师!真的太感谢您了!我————我一定好好改!您说怎么改就怎么改!” 最终,经过商量,这个剧本由汪笑平走程序立项,言海萍可以先在文学期刊上发表,毕竟,言海萍也不是沪上人民艺术剧院的人。 待言海萍將剧本按照汪笑平的要求改好后,李劲松给杨钧写了封信,连同《秦王李世民》一起寄给了杨钧。 信中,他言辞恳切,首先解释了未能如期交付小说稿的原因。他將“锅”甩给了更高的压力——“前段时间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巴老亲自过问、指定给《萌芽》创刊號的那篇稿子上,实在分身乏术,耽误了给师姐的交稿时间,万分愧疚。”这叫拉虎皮扯大旗,反正杨钧也不可能真的去向巴老求证。更何况,巴老在会上点名要他给《萌芽》写稿是事实,这话半真半假,最能让人信服。 为安抚住师姐,他在信中又说,目前,他已经构思了一篇佳作,还需要收集资料,望师姐宽恕俩月。 为表款意,现寄上同学一篇优秀作品。 人家准备发《收穫》,被自己知晓后,深感其题材厚重、笔力不凡,与《人民文学》 的气度更为相合,故此极力劝说,好不容易才“拦截”下来。 请师姐务必高度重视,否则,无法向同学交待。 《湘西三部曲》已经发售,虽然没有像《群山迴响》那么抢手,但8万册差不多也卖了一半,后续肯定还要再版。 很快,元旦就要到了。 这两年,公历元旦这个节日,在都市年轻人特別是高校学生群体中,受到的重视程度明显提升。 甚至又有人在报纸上呼吁取消春节。 反正,元旦和春节这两个节日一致较著劲儿。 如果东风压倒西方,那就重视春节,如果西风压倒东风,元旦就会变得特別重要。 毕竟,此时华夏与西方世界正处在一段难得的“蜜月期”,来自彼岸的诸多事物,无论物质还是观念,都笼罩著一层“先进”、“现代”的光晕。 就在上个月,法国总统德斯坦访华,並来到復旦大学登辉堂发表演讲。 消息传出,校园乃至周边高校都沸腾了。 演讲当日,登辉堂內外人山人海,不仅復旦学子倾巢而出,附近同济、財大等校的学生也闻讯涌来,爭相一睹西方大国元首的风采,聆听来自“另一世界”的声音。 那场面,堪称盛况空前。 许多学生將此视为开阔眼界、接触“先进文明”的难得机会,激情澎湃。 李劲松对此毫无兴趣,根本没去。 结果,程真就告诉他,系里有人议论,说他“清高自许”、“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不关心国家大事,不顾及中外友好的“大局”。 特喵的,自己不去看个外国佬,就成了不顾大局了? 更何况,自己就是个小虾米,连坐前排的资格都没有,还得跟大家挤在一块,自己不去有个毛的关係? 但这件事也给他提了个醒。 隨著作品的影响力逐渐扩大,他的名字和“青年作家”这个身份越来越被关注。 他不再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学生,他的一些行为,哪怕是个人很小的选择,也可能被放在某种视角下观察、解读,甚至能无形中影响周围一部分同学的態度。 所以,以后无论做什么事都需要慎重。 元旦前两天,陈方岩老师的大女儿陈玉梅和丈夫孙立志来学校找李劲松,让他元旦到家里吃饭,说陈志勇一家也会过去。 李劲松欣然应允,告诉他们一定去。 两人还给他带来了点熏鱼和梅乾菜,下饭用的。 班里正在筹备一个元旦舞会,儘管交谊舞已经被禁止了,但私下里大家仍旧搞的热火朝天。 人民需要交谊舞。 元旦舞会安排在12月31日晚上7点,班级里的活动,李劲松儘量参与。 李劲松到达时,教室已变了模样。 粗糙的水泥地面被仔细清扫过,甚至洒了点水以防起灰。 桌椅被推到四周,中间腾出了一片还算宽的空地。 屋顶的几根灯管蒙上了红绿彩纸,光线变得朦朧而富有节日气息。 窗户用旧床单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出丝毫端倪。 一台显然是东拼西凑借来的“砖头”录音机放在讲台上,旁边是几盘翻录了又翻录、 音质有些失真的磁带,標籤上写著《青年友谊圆舞曲》、《彩云追月》、《军港之夜》等曲名。 角落里用课桌拼成的“吧檯”上,摆著几瓶廉价的橘子汽水、一堆、散装瓜子花生,还有不知谁贡献出的一包大白兔奶糖,这已是难得的奢侈。 音乐响起来了,是节奏舒缓的《青年友谊圆舞曲》。 最初的几秒钟,场地中央空无一人,大家互相推让、嬉笑,谁都不好意思第一个上场。 终於,班长和学习委员,这对平时就负责班级事务、显得“正当”许多的搭档,在大家的起鬨声中走进了场中,略显笨拙但认真地跳了起来。 有了带头人,气氛立刻鬆动,陆续又有几对同学加入,舞池渐渐有了模样。 舞步大多生涩,偶尔踩到脚,引发一阵善意的鬨笑,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快乐。 李劲松正看得有趣,一阵淡淡的香皂清香飘来,周华玲已站到了他面前。 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乌黑的头髮梳成两条光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额前碎发用发卡仔细別好,露出一张明净的鹅蛋脸。 “李劲松,一个人坐著多没劲,来跳舞呀?”周华玲微微歪著头,笑吟吟地看著他,声音清脆,带著沪上姑娘特有的娇软,语气却很大方直接。 李劲松有些意外,但也不觉得太突兀。 周华玲是班里出了名活泼开朗的沪上姑娘,成绩好,人缘也好,平时就爱说爱笑,是班级活动的积极分子。 他笑了笑,摆手道:“我跳得不好,別踩了你脚。” “没事儿,我带你!这曲子慢,好跟。”周华玲说著,已伸出手,姿態自然,不容拒绝。 周围有几个同学看过来,带著善意的调侃笑容。 李劲松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於是站起身,略有些僵硬地伸出手。 指尖相触,他能感觉到周华玲的手心微温,手指纤细。 另一只手虚虚地扶在她腰间,两人隨著音乐缓缓移动。 李劲松在文讲所学过交谊舞,虽然不是那么熟练,但还说得过去。 周华玲却跳得很好,步伐轻快稳当,带著他旋转、进退,低声数著拍子:“一、二、 三,退————对,就这样,放鬆点。” 几圈下来,李劲松慢慢放鬆了。 平心而论,周华玲確实是个很出色的舞伴,不仅节奏感好,引领得当,而且举止大方得体,既不忸怩,也不会过分贴近,让人感觉很舒服。 她身上那股青春洋溢的气息和明媚的笑容,在旋转的灯光下,確实有种动人的光彩。 一曲终了,两人分开,周围响起掌声和口哨声。 周华玲脸颊微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睛更亮了。 “跳得不错嘛,劲松同学,很有潜力!”她笑著用手绢轻轻扇风。 很快,下一支曲子响起,是节奏稍快的《採茶舞曲》。 很快,包括程真在內的几个男生跑到周华玲面前,想邀请她跳支舞。 谁知无一例外遭到周华玲的拒绝,藉口是这首曲子她不会。 几个男生都悻悻的。 很快,下一首曲子响了起来,周华玲又笑盈盈地站到了李劲松面前:“李劲松,再跳一支?” 李劲松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站起身,搭著周华玲的手进了舞池。 漂亮的女孩谁不喜欢呢? 李劲松也是个正常年轻人,不至於清高到拒绝一切美好的事物。 有个漂亮姑娘主动邀请,愉快地跳几支舞,在这喧闹的节日夜晚,是件令人身心愉悦的事。 快节奏的曲子让他们不得不更专注步伐,配合反而更默契了些。 同学们都傻了眼,他们班狼多肉少,而周华玲又是班上公认最漂亮、最活泼的姑娘之一,难免不成为一些男生暗暗倾慕和关注的对象。 看到她接连邀请李劲松,有些人心里不免泛酸。 可嫉妒的对象偏偏是李劲松,这又让那些泛酸的人有些气馁。 不过,李劲松已经有对象的事情,在班里不算什么秘密。 此刻,几个同学嘴角带著意味深长的笑,低声私语:“看见没,周华玲今晚可是盯上李劲鬆了。” “人家李劲松不是有————那个谁了吗?” “那又怎样?跳个舞而已。再说了,周华玲条件也不错啊,沪上本地人,长得又俊,性格也开朗。” “唉,这事可说不准,跳舞归跳舞————” 第132章 成衣代加工 第132章 成衣代加工 这一晚,周华玲似乎“盯”上了李劲松。 慢三、快四、甚至后来有人放进了一盘迪斯科节奏的磁带,她总能在曲子响起时,恰好出现在李劲松旁边,或直接伸手,或用一个眼神示意。 李劲松跳了三四支曲子后,本想去喝点汽水歇歇,但面对周华玲灿烂的笑容和伸出的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跳就跳吧,反正也不討厌,甚至可以说颇为享受。 漂亮的舞伴,欢快的音乐,暂时忘却稿约、评论和那些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只是沉浸在简单的节奏和旋转中,也不错。 舞会接近尾声,最后一支舒缓的《友谊地久天长》响起。 周华玲再次走到李劲松面前,这次没说话,只是笑著伸出手。 李劲松已经很自然地握住了。 音乐悠扬,最后一首曲子,全班人都下了场,大部分都是男同学抱著男同学跳。 李劲松和周华玲两人缓缓移动著脚步,周华玲忽然稍稍靠近了一点:“劲松,过了元旦这个星期天,你有空吗?” “周日?”李劲松想了想,暂时没什么特別的安排:“应该有空。怎么了?” “那天————我生日。”周华玲抬起眼看他:“家里说给我过一下,就请几个要好的同学朋友吃个便饭。都是咱们班的同学,程真、张冰他们几个也去。” 她报了几个平时关係不错的同学名字,然后略带期待地问:“你也来,好不好?就在我家,离学校不算太远。” 原来是生日邀请,李劲松原本下意识想找个理由推脱,他不习惯也不太热衷这种私人聚会。 但听到她说还有其他同学也去,那算了,就去吧。 他爽快地点点头:“行啊,生日快乐提前说了。下周日是吧?我一定到。需要带点什么吗?” 见他答应,周华玲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明显鬆了一口气,显得很高兴:“不用带什么,人来就好了!就是家里吃个饭,热闹一下。那说定了啊!”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无意还是有心。 翌日,就是1981年的第一天,俗称元旦。 李劲松去了陈玉梅家。 家里仍旧拥挤,但今天收拾的乾净和利索多了。 陈志勇一家四口已经到了,笑著跟李劲松打招呼,拍了拍他肩膀。 那是孙立志臥病多年的母亲,今天也特地换上新衣起来了。 李劲松一一问候,把自己带的礼物递给陈玉梅。 孩子们看到李劲松带来的奶糖,眼睛都亮了,却都规矩地等著大人发话。 “婆婆,身体好些了?”李劲松走到老太太身边,弯下腰,扶住了老太太略显乾瘦的手。 老太太反手握住李劲松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握得很紧,脸上皱纹舒展开,眼里泛著光:“好多了,好多了,孩子,谢谢你啊!心里惦记著,这人就好得快!” 她指的是上次李劲松来家不仅买那么多东西,还留钱和票,陈玉梅和孙立志一直记在心里,觉得欠了大人情,老太太更是念叨了好几次,说陈老师收了个有情有义的好学生。 “您老放宽心,好好养著,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李劲松温声安慰。 “开饭,开饭!”孙立志见李劲松来了,一声招呼,大家热热闹闹地围坐过来。 地方虽挤,但氛围极好。 桌上摆的不过是红烧肉、油爆虾、葱烤鯽鱼、四喜烤麩、醃篤鲜、雪菜炒毛豆、糖醋小排等家常本帮菜,外加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黄豆蹄汤。 但每道菜都做得极为地道,浓油赤酱,色泽鲜亮,香气诱人。 “姐夫,怎么搞的这么丰盛?以后我都不敢来了————”李劲松客气地“抱怨”道。 今天这一桌菜,恐怕已是倾尽所能,拿出了最好的东西。 “都是家常菜,也没花几个钱,这些肉虾鱼有的是单位发的,有的是你志勇哥拿过来的————”孙立志解释道。 “劲松,快尝尝!”陈玉梅给李劲松夹了块红烧肉:“也不知道符合你的口味不?” 李劲松尝了一口,顿时觉得惊艷。 肉块酥烂入味,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汁甜咸比例恰到好处,带著淡淡的焦糖香,绝非普通家庭手艺。 他忍不住赞道:“姐夫,这手艺绝了!玉梅姐有福气啊!” 孙立志憨厚地笑笑,搓著手:“瞎做的,瞎做的,劲松你喜欢就好。” 陈玉梅又给李劲松夹了块油爆虾,笑道:“他呀,也就这点拿得出手了。你是不知道,他爸以前可是在老正兴”做过事的老师傅!” “哦?”李劲松来了兴趣。 孙立志有些不好意思,在李劲松的催促下,才简单说了说。 原来,他父亲早年间真是上海滩有名的本帮菜馆“老正兴”的厨师,一手地道的本帮菜很受追捧。 孙立志从小在锅灶边长大,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 他父亲本想让他子承父业,自己也喜欢摆弄锅铲,本来都打算好了去考饮食公司。 “可惜啊,”孙立志嘆了口气。 “我年纪也过了最佳学艺的时候,再加上————家里负担重,需要一份更稳当的收入。 正好街道给安排了,就去十二服装厂学修机器了。这手艺,也就家里做著吃吃,上不了台面。” 他说得平淡,但李劲松能听出那份遗憾。 时势弄人,很多个人的选择和轨跡,就这样被轻轻改写。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孙立志的工作上。 李劲松问:“孙大哥在服装厂,具体是做什么?忙不忙?” “我是机器检修工,专门管平缝机、锁边机那些。”孙立志说到本职工作,话多了一些:“忙,怎么不忙!现在喇叭裤、西装、衬衫,时髦样子出得快,厂里订单多得做不完,机器整天连轴转,坏得也勤。我们检修班,三天两头加班。” 李劲松心中一动,想起前世所知道的一些情况。 八十年代初,隨著政策鬆动,人们对服装的需求和审美迅速变化,成衣市场开始火爆。 国营服装厂產能和款式更新往往跟不上市场需求,於是很多厂会把一部分裁剪好的布料(裁片)外发给家庭或个人,用缝纫机加工成成衣,再按件付钱,这就是所谓的“外发加工”或“代加工”。 很多有手艺、有门路的人,自家买上几台缝纫机,接这种活,收入远比普通工人高,第一批“万元户”里不少就是这么起来的。 “姐夫,你们厂里————有没有把活外发出去,让人代加工的情况?”李劲松试探著问。 孙立志点点头:“有啊,怎么没有。特別是些批量大、款式简单的裤子、衬衫,厂里自己做不过来,或者成本不合算,就会把裁片包出去。” “我知道我们厂里就有两个干部,自家买了三五台缝纫机,老婆小姨子加上雇两个小姑娘,专门接我们厂的裤子加工,一个月下来,比我们拿死工资的强多了。” 他语气里有些羡慕,但也只是说说。 陈志勇插话道:“这是个门路啊,姐夫。你有技术,懂机器,认识厂里人,接活肯定方便。怎么不自己搞?” 孙立志苦笑一声,摇摇头:“志勇,你说得轻巧。搞?怎么搞?首先得有钱买机器。 一台好点的工业平缝机,就算二手处理的,也得大几百块。起码得三五台才像个样子吧? 那就是两三千块!还得有地方放,有本钱周转。我这点家底,你姐清楚,我妈常年吃药,家里还有几张嘴,哪有余钱?攒一辈子也未必攒得出这个本钱。” 他看了一眼虽然穿著新衣但仍难掩病容的母亲,和满脸懂事却衣著朴素的孩子,眼神黯淡下去。 桌上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李劲松放下筷子,看著孙立志,认真地说:“姐夫,你没钱我有钱啊!你要想搞,我借给你!” 在整个1980年代,像这种掛靠在国营製衣厂的加工点,很多都挣到了大钱,之后很多服装厂,都是从这种加工点发展起来的。 更何况,又国营製衣厂的保驾护航,也不用被当做投机倒把。 李劲松看孙立志这个人很踏实,而且有陈老师的恩情在里面,他愿意出手帮他一把。 这年头,最缺的就是本钱,高加工点需要的几千块钱投入,对99.99%的来人说,都是天文数字。 但对於李劲松来说,不是个事儿! 《星环棋局》5000美元的预付金也已经打过来了,又有几个转载的报刊寄了点稿费过来,他现在的存款已经达到了16000块钱。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愣住了。 “啊?”孙立志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看了看陈玉梅,又看向李劲松:“这是几千块钱,不是几百块,也不是几十块钱啊!” 李劲松点点头:“我知道!几千块钱,我有!” “不是,劲松,当作家这么有钱吗?”陈志勇两口子也放下了筷子,难以置信地看著李劲松。 在他们印象里,作家虽然受人尊敬,但也就是拿点稿费,生活比普通人强点也有限,几千块?那简直是巨款! 李劲松又举了《芙蓉镇》的例子,仅仅这篇小说就给他带来了三千多块钱的收入。 一篇小说挣3000多块钱,已经足够衝击在座几人的认知。 孙立志和陈玉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他们知道李劲松有本事,但没想到这么“有本事”。 震惊过后,孙立志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脸涨得通红:“不行不行!劲松,这绝对不行!这钱太多了!我们怎么能拿你这么多钱?这不成我们占你天大的便宜了吗?不行,绝对不行!” 陈玉梅也连忙说:“是啊劲松,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钱我们不能要。这要是让我爸知道了,还不得骂死我们!说我们贪心不足,占你便宜!” 他们夫妻都是本分人,虽然极度渴望改变现状,但平白接受这么大一笔馈赠(他们心里觉得这就是馈赠),於情於理都过不去,也怕將来还不起这份天大的人情。 “这样吧,我什么都不管,姐夫你来找场地,负责技术,负责联繫厂里的订单,管理生產,招人干活。赚了钱,咱们分成,你看怎么样?”李劲松换了个思路。 孙立志听著,呼吸明显粗重了些,拿著酒杯的手有些抖。 他內心剧烈挣扎著。 李劲松描绘的前景太诱人了,那是他梦里才敢想一想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不用自己掏一分钱本钱,只需要用自己熟悉的技术和人脉去经营,就能参与分成————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可这馅饼太大了,他不敢接。 几千块钱啊,对他来说,这就是笔天文数字。 他怕亏了,亏了李劲松的钱,他拿什么还? 他更怕欠下这份还不起的人情债。 “不行————还是不行————”他声音乾涩,“劲松,这怎么行————这不还是我占你便宜吗?本钱全是你出,风险全是你的,我就出把力气————万一亏了,我————” “姐夫,”李劲松语气平和但坚定,“我不是白给你钱,是投资,是合伙做生意。我看好这个路子,也相信你的为人和能力。你有技术,懂行,人实在,在厂里人缘也好,接活有优势。管理生產、把控质量,这些你都在行。” “我出本钱,你出力出技术,这叫各取所长。亏了,算我的,赚了,咱们一起分。这比你把技术白白用在修机器上,眼睁睁看著別人赚钱强吧?也能让玉梅姐,让孩子们,让婆婆,过得宽裕点。 李劲松的话说到了孙立志心坎里,也戳中了他的痛点。 他看著满桌家人,看著母亲身上的新衣,又看看李劲松诚恳的眼神,內心激烈挣扎。 他当然想改善家境,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儿子、一个父亲最大的心愿。 可这机会来得如此突然,代价(在他看来)又似乎太过轻易———— 福 第133章 家宴 第133章 家宴 陈志勇看看姐夫,又看看李劲松,他是个爽快人,想了想,开口道:“要我说,劲松这主意靠谱!姐夫,你彆扭扭捏捏了。这样,我看也別说什么占不占便宜。劲松出本钱,担风险,姐夫你出技术出力,全权操持。赚了钱,对半分,公平合理!” 孙立志还是摇头:“对半?那更不行!本钱全是劲松的,我就是出把力气————” 陈志勇挠挠头,也觉得对半开似乎孙立志占便宜太大了,想了想,折中道:“要不这样,姐夫你拿四成,劲松拿六成,看怎么样?” “那我岂不是占大便宜了?”李劲松笑道。 陈志勇拍了拍李劲松的肩膀:“怎么会会死你占便宜?你不拿钱出来,他一分钱也挣不到!是不是姐夫?” 孙立志嘴唇嚅动了几下,看著妻子期待又忐忑的眼神,看著孩子们懵懂却亮晶晶的眼睛,再看看母亲,最后目光落在李劲松真诚的脸上。 他知道,这是一个改变家庭命运的机会,也是李劲松真心实意想帮助自己。 他猛地拿起桌上的酒杯,手有些抖:“劲松————我————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这情,我孙立志记一辈子!这活儿,我接了!一定给你干好,干出个样子来!要是干不好,我————我都没脸见你!” 说著,一仰脖,把酒干了,眼圈有些发红。 李劲松也举起杯,笑道:“姐夫,言重了。咱们是合伙,是兄弟一起干事业!来,为了咱们的代加工厂,为了新年新气象,乾杯!” 陈志勇大声叫好,也举起了杯。 陈玉梅激动地抹了下眼角,赶紧给孩子们也倒上汽水。 连病歪歪的孙母,也颤巍巍地举起盛著白开水的小碗。 “乾杯!” “乾杯!” “新年好!” 隔日晚上,李劲松带了3000块钱到了陈玉梅家。 孙立志的速度很快,短短两天时间,就和厂里谈妥了代加工事宜,並且发动了自己的关係网,在整个沪市联繫买到了6台二手的工业平缝机。 其实,都是淘汰后进行重新组装的,新的根本买不到。 机器虽然差点,但孙立志就是修这个的,一点都不担心坏了没法用。 现在就要联繫场地和招工。 可能场地稍微麻烦点,孙立志就是老沪上人,这几天准备专门跑这个。 人员更好说了,现在到处是回城知青,跟街道办一说,街道办非常支持,还给推荐了几个场地。 李劲松也不再管,全部交给孙立志两口子去处理,他给的3000块钱已经绰绰有余了。 《萌芽》復刊筹备组负责人哈画亲自来復旦见李劲松。 胡玉树办公室里,俩老头谈兴正浓。 “哈老,退稿还用你亲自跑一趟?直接告诉我我去取就行啦!”李劲松是胡玉树这里的常客,也不客气,还和哈画开了个玩笑。 哈画点了点他,对胡玉树说道:“老胡,你看看你这学生,也不知道是对我《萌芽》 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胡玉树笑而不语,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李劲松笑道:“这不是写得是有点收不住嘛,六万多字,都快赶上个小长篇了,放哪儿都嫌占地儿,给您们添麻烦了。” “不是麻烦,是大麻烦,我们编辑部还被巴老批评了一顿,说我们思想太迂腐,好稿子哪有受篇幅限制的————” “啊?真惊动巴老了?”没想到还真被汝志绢老师猜中了。 “嗯?听你这口气————”哈画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探究,“你小子怎么好像事先知道稿子会到巴老那儿?” “嘿嘿,我瞎猜的————”李劲松可不想把汝志绢卖了,虽然让他知道也没什么。 “我今天过来,一是告诉你你的稿子被录用了,二是转达巴老对你的殷切期望,希望你继续写出更多优秀作品!” “谢谢!谢谢!谢谢巴老的勉励,谢谢哈老————”李劲松急忙道谢。 既然《阳光灿烂的日子》被《萌芽》录用了,那就要再构思一篇稿子给《人民文学》 了。 写什么好呢? 说实在的,李劲松不是太想抄国內作家的作品了,有的作家可能就这么一两部作品,被他抄走了,他觉得有点太亏心。 可是自己搞原创,他不確定能搞出来名堂。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元旦在孙立志家吃饭的场景—那一桌地道精致的本帮菜,孙立志谈起父亲时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有骄傲,有遗憾,还有一种被时代浪潮改变人生轨跡的淡淡惆悵。 食物、家宴、父子传承、时代变迁————这些元素在李劲松脑海中碰撞。 突然,一道灵光闪过有一部电影,《饮食男女》! 李安执导的那部经典之作,不就是以一位退休名厨和三个女儿为核心,通过每周一次的家宴,展现家庭关係在现代社会中的解构与重构吗? 电影中那些精致的菜餚不仅仅是食物,更是无言的情感沟通,是维繫家庭的形式与仪式,是个人慾望与家庭责任交锋的战场。 “如果把《饮食男女》的故事移植到1980年代初的沪上呢?”这个念头一旦產生,就再也抑制不住,而且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原版《饮食男女》的故事发生在1990年代的台北。 退休名厨老朱与三个成年女儿同住在一个日渐被现代化包围的传统院落里。 父亲老朱是一位鰥夫,顶尖厨师,却面临味觉逐渐退化的职业危机,內心孤独却竭力维持著“父亲”的权威角色。 妻子早逝后,家庭关係日渐疏离,维繫这个家的唯一纽带,就是每周日那一场他精心烹製的豪华家宴。 大女儿家珍是中学化学老师,因过去的情伤而变得严肃刻板,甚至皈依了基督教,成为家庭中压抑的“守护者”,用信仰和规矩包裹自己真实的情感。 二女儿家倩是航空公司高管,独立时髦,与父亲衝突最深,一心买房想搬离这个令人窒息的老家,却偏偏深得父亲厨艺真传,有著同样的天赋与热爱。 三女儿家寧是快餐店员工,单纯活泼,是第一个为爱情(甚至是与闺蜜的男友)而离家结婚的女儿,率先打破了家庭的原有结构。 每周的家宴是固定仪式,但女儿们各有心事,总想藉故离开。 直到一系列变故发生:家珍因同事的恶作剧情书,衝破多年心防,与体育老师闪婚; 家倩事业与感情受挫,投资的房產被骗,却也因此发现了父亲味觉失灵的秘密;家寧怀孕结婚,率先搬离老家。 最终,在一次看似平常的家宴上,老朱突然宣布要卖掉老宅,並迎娶邻居锦荣位与女儿们年龄相仿的单身母亲。 这个决定震惊了全家,也彻底顛覆了表面的家庭秩序———— 李劲鬆开始构思改编方案。 首要的是背景转换——从1990年代的台北,到1980年代初的沪上。 这个转换不仅仅是地点的更改,更是整个时代背景、社会氛围、家庭结构和人物命运的全面重塑。 退休的本帮菜名厨老朱,与三个女儿住在面临变迁的沪上石库门弄堂里。 那不只是物理空间,更是一个象徵传统的生活方式、家庭结构、价值观念,都聚集在这个即將被时代浪潮衝击的弄堂深处。 在改革开放初期的思潮涌动中,每周日的本帮家宴,就成了老朱坚守传统家庭秩序的最后阵地。 每一道菜,都是一道防线;每一次举筷,都是一次仪式。 父亲老朱的形象需要重塑:他应该是原国营饭店“老正兴”或“德兴馆”的主厨,技艺精湛,却在临近退休时面临味觉衰退的职业危机。 他的那把祖传菜刀、那间世代居住的老宅、那桌每周必有的家宴,是计划经济时代家庭权威的象徵,如今却在新思潮的衝击下摇摇欲坠。 他的孤独不仅来自丧妻,更来自一种技艺与时代逐渐脱节的失落感一年轻人开始追逐西式快餐、时髦服饰,对他所代表的那种精雕细琢、耗时费力的本帮菜手艺,不再有上一代人的敬畏与热爱。 大女儿家珍,不能是台北的中学化学老师,而应该是沪上某国营纺织厂的女工。 她表面保守,穿著朴素,遵守一切传统规范,內心却渴望文艺与爱情。 她可能偷偷读著《外国文艺》上翻译的波德莱尔,在笔记本上抄写舒婷的《致橡树》,用频繁的“加班”来逃避弄堂里阿姨妈妈们对她“大龄未婚”的过度关注。 她的压抑,既来自个人情感经歷,也来自计划经济体制下流水线工作的机械重复,更来自社会转型期对女性角色的矛盾期待。 二女儿家倩,从航空公司高管转变为改革开放后新成立的外贸公司职员。 她烫著时髦的捲髮,穿著百货公司里最新款的的確良衬衫和喇叭裤,能说几句简单的英语,代表著市场经济初潮中最进取的一批年轻人。 她渴望经济独立,偷偷打听商品房的消息,甚至筹划著名与人合资开私房菜馆不是国营饭店,而是那种需要熟客介绍、只有几张桌子、但价格不菲的新鲜事物。 这种“投机倒把”的风险意识与父亲“安安稳稳在单位干到退休”的观念產生激烈衝突,但她偏偏继承了父亲最精妙的厨艺天赋,这种天赋与她对传统烹飪方式的叛逆形成了奇妙张力。 三女儿家寧,从快餐店员工变成復旦大学的学生。 她在新时代的浪漫主义文学和哲学思潮中浸润,阅读萨特、討论存在主义、写朦朧诗,是家庭中第一个真正拥抱1980年代思想解放浪潮的人。 她的爱情对象,可以设定为一位返城知青的子女一同样经歷过时代动盪,但更渴望在新时期找到自我价值的年轻人。 她的怀孕和结婚,將是对传统家庭结构最直接、最迅速的打破。 关键情节需要全面本土化、时代化: 每周的家宴应该成为弄堂里的一道风景。 菜色不是台北的豪华宴席,而是地道的本帮菜:水晶虾仁的剔透,醃篤鲜的醇厚,油爆虾的脆嫩,红烧肉的浓油赤酱————每一道菜都承载著记忆与技艺。 食材的採购过程本身就能映射出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时期的特点—有些需要凭票供应,有些需要“走后门”找关係,有些则开始出现在自由市场上,但价格不菲。 老朱清晨骑著自行车穿梭於各个菜场和特殊渠道的身影,就是一种时代註脚。 家珍的情感突破,不能源於同事的恶作剧情书,而应该更贴合1980年代初沪上的氛围0 也许是在工人文化宫的一次文学讲座上,她遇到了一位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附近中学的语文老师。 那位老师身上有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文艺气质,会弹吉他,会背诵北岛的诗,眼睛里有光。 他们的交往可能始於交换书籍,发展於在城隍庙湖心亭茶楼的几次见面,最终,在某个夜晚的外滩,面对著浦东尚且漆黑的夜空和浦西的点点灯光,家珍鼓起勇气,完成了生平第一次主动告白。 这种突破,是对她纺织女工刻板形象的彻底反叛。 家倩的衝突线需要加强时代特性。 她暗中筹划的私房菜馆,面临的不仅是父亲的反对,更有政策上的不確定性——“个体户”虽然开始出现,但“僱工超过七人就是剥削”的爭论仍在继续,合伙做生意更是走在灰色地带。 她可能通过外贸公司的关係,结识了一些有海外关係的侨眷,对方愿意投资,但需要她全权负责。 父亲发现后,震怒不已,不只是因为风险,更因为他认为这是对“厨艺”神圣性的玷污—厨师是手艺人,是国营单位的职工,不是唯利是图的商人。 然而,也正是在一次次激烈爭吵和暗中观察中,家倩最先察觉到父亲身体的衰弱:他炒菜时偶尔的恍惚,尝味时微不可察的皱眉,手有时会难以控制地轻微颤抖————.这些细节让她愤怒的心中,渐渐生出一丝恐惧与心疼。 第134章 洋房里的生日 第134章 洋房里的生日 家寧的故事线则直接切入1980年代初大学生活的核心场景。 她与闺蜜同时爱上美术系一位才华横溢但家境贫寒的男生。 那种竞爭不是狗血的撕扯,而是更微妙的、充满时代特徵的张力:他们一起在復旦的登辉堂討论“人性与异化”,在深夜的教室里偷偷听邓丽君的“靡靡之音”,骑著自行车去苏州河边写生。 最终,当家寧发现自己怀孕时,她没有选择那个时代常见的隱忍或掩饰,而是勇敢地向家人坦白,並决定休学结婚。 这个决定在弄堂里掀起轩然大波,但对家寧而言,这是对“自我选择”的坚决捍卫,是对传统婚恋观最直接的挑战。 她將成为这个家里第一个搬离老宅、建立新式小家庭的人。 而高潮的反转—那场决定性的家宴,需要更强烈的戏剧张力和时代象徵意义。 老朱宣布的可能不是一件事,而是三件,每一件都对应著一个女儿,也对应著一个传统象徵的让渡: 第一,他將老宅让给即將结婚生子的家寧夫妇。 这不仅是因为家寧需要住房,更是因为老朱明白,这间象徵著家族传承的石库门房子,应该属於最勇於打破旧规、创造新生活的下一代。 老宅的让渡,是空间权力的交接,是家庭结构的正式重构。 第二,他变卖祖传的、刻有朱家標记的玄铁菜刀,资助家倩开办私房菜馆。 这个决定充满矛盾:他卖掉了手艺人的魂,却支持女儿去走一条他曾经鄙夷的、商业化的厨艺之路。 这是一种无奈的妥协,也是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深刻理解—时代变了,技艺的传承需要新的形式。 菜刀的变卖,是职业伦理的转型,是计划经济手艺人向市场经济经营者的悲壮过渡。 第三,他公开与隔壁亭子间独居的“锦华阿姨”的黄昏恋。 锦华不是台北的年轻寡妇,而是一位丈夫早年去了香港、改革开放后取得联繫的侨眷。 她见识过外面的世界,思想开明,懂老朱的菜,也懂老朱的孤独。 老朱决定与她结婚,並计划同赴香港—不是去养老,而是应香港一家即將开业的高级沪菜餐厅之邀,担任技术顾问。 这最后一项宣布最为惊人,它彻底顛覆了父亲“无私奉献、固守老宅”的传统形象,宣告了老一辈人也有追求个人幸福、拥抱新可能的权利。 香港,在1980年代初的沪上人想像中,是另一个世界,是繁华、现代、资本主义的代名词。 老朱的选择,象徵著最深层的价值观念变迁。 如此,整个故事的主题,就从原版相对关注家庭伦理与个人情感,转变为在改革开放的歷史背景下,传统家庭模式、职业伦理与价值观念如何被经济浪潮和个体意识衝击、溶解与重塑。 李劲松修改后的故事,社会命题更为宏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人物小传、情节大纲、关键场景、象徵意象————一点点丰满起来。 他感到一种创造的快感,这不是简单的抄袭或移植,而是一种深度的再创作,是给一个优秀的骨骼,填充上1980年代沪上的血肉与灵魂。 他將孙立志父亲的故事,那位“老正兴”的老师傅,狭窄拥挤的石库门,报纸上关於“个体户”的爭论,校园里那些热烈討论著“人的现代化”的大学生,一齐匯入这个名为《家宴》的故事中。 星期天的午后,阳光难得地驱散了连日的阴霾,给冬日的沪上带来一丝暖意。 李劲松和程真按照周华玲给的地址,穿过法租界梧桐掩映的街道。 越往前走,街景越发静謐,那些带著小花园的洋房一栋接一栋,与李劲松见过的拥挤的工人新村、石库门弄堂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这儿了。”门牌號没错,两人停在一扇墨黑色铁艺大门前。 门內是一栋三层楼的红砖洋房,带著明显的英式乡村建筑风格,陡峭的坡屋顶上开著几扇老虎窗,外墙爬著些已经枯黄的藤蔓。 一个小小的前花园打理得整齐,虽然冬日里花草凋零,但仍能看出精心修剪的痕跡。 一道矮墙將花园与街道隔开,墙头上摆著几个陶罐。 “这————是周华玲家?”李劲松颇为意外。 他知道周华玲家境应该不错,从她平时的穿著,言谈举止间那份从容就能看出来。 但眼前这栋洋房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想,在1981年的沪上,能住在这样房子里的人家,绝非普通“不错”可以形容。 “我也是第一次来她家,”程真转头冲李劲松挤挤眼,笑嘻嘻地道:“这不沾了你的光了吗?” 李劲松虚踹了他一脚:“滚蛋,別瞎几把扯,是她请你来的,又不是我请你来的!” 程真依旧是那副赖皮脸,十六岁的少年还没完全长开,脸上带著稚气,但人很机灵:“得得得,当我没说,我还没成年呢,少儿不宜————” 李劲松很无奈。 这小子才十六岁,有时候自己真不想和他一起出门。 可程真虽然年纪小,却机灵得很,人情世故懂得不少,又是个热心肠。 在復旦这半年,两人同住一个宿舍,一起上课吃饭,倒也混成了不错的朋友。 程真耸耸肩,上前按响了门铃。 不一会儿,门开了。 周华玲穿著一件红色的毛衣,领口有白色的荷叶边,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 她看到两人,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你们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她的热情驱散了些许陌生感。 跟著她穿过花园小径,李劲松注意到墙角有一丛腊梅已经打了花苞,空气中隱隱有一丝清冽的香气。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是一个宽的门厅。 水磨石地面光可鑑人,一道弧形的楼梯通向二楼。 天花板很高,掛著一盏黄铜吊灯,虽然没开灯,但透过彩色玻璃灯罩,能想像亮灯时的华丽。 室內有暖气,一进门就感到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与外头的清冷截然不同。 “家里有点乱,別介意啊。”周华玲嘴上这么说,但语气里透著小姑娘展示心爱之物时的那种小得意。 她领著他们穿过门厅,来到客厅。 客厅很大,足有普通人家两三个房间那么大。 一组墨绿色丝绒沙发围成半圆,中间是深色木质茶几。 壁炉里生著火,哪怕房间很大,家里也暖烘烘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铺著白色鉤花盖布,上面放著一个插著冬青枝的花瓶。 “哇,周华玲,你家可以啊!”程真环顾四周,忍不住感嘆:“这房子,这摆设———— 你之前可一点风声都没透露。” 周华玲吐了吐舌头:“就是个住的地方嘛,有什么好说的。” 张冰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李劲松他们过来,转头就问:“你们怎么才来啊?等你们半天啦!” 李劲松看了看,就他们几个人:“我们这来的不是挺早的嘛,別人还没来呢!” 周华玲在一旁说道:“哦,我本来叫了其他几个同学,还有隔壁邻居的两个朋友,结果临时都有事来不了了。一个说家里来了亲戚,一个要陪妈妈去医院,还有一个————” 她掰著手指数著:“反正最后就剩你们俩啦!不过也好,人少清静,咱们好好说说话“” “对对对,人少清静,我就不喜欢热闹!”程真悄悄冲李劲松挑了挑眉毛,露出了一个满含深意的笑容。 周华玲又转身朝楼梯方向喊:“妈,我同学来啦!”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位穿著灰色羊毛开衫、戴著金边眼镜的中年女士走下来。 她看起来五十岁左右,气质优雅,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髮髻。 “阿姨好。”李劲松和程真连忙打招呼。 “你们好,欢迎来家里玩。”周华玲的母亲微笑著,说话带著一点南方口音,但不重:“玲玲念叨你们好几天了。別拘束,就当自己家。我去厨房看看蛋糕好了没有。” 李劲松从隨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报纸仔细包好的长方形物件:“生日快乐,周华玲。这是给你的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呀,你还带礼物啦!”周华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接过礼物,迫不及待地拆开报纸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烫著银色花纹,看起来颇为精致。翻开扉页,上面是李劲松用钢笔写的一行字:“祝周华玲同学生日快乐,愿你的世界永远有光。 李劲松,1981年1月。” “这笔记本真好看!”周华玲抚摸著封面,又仔细看那行字,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蓝色?” “上次看到你的钢笔是蓝色的,书包也是深蓝色,就猜你可能喜欢这个顏色。”李劲松说。 “观察这么仔细啊。”周华玲把笔记本抱在胸前,笑容灿烂:“谢谢你,李劲松,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用心的礼物!” 程真递上一盒沪上美术电影製片厂出品的动画片明信片。 周华玲同样开心地收下,然后拉著大家在沙发上坐下。 “你们先坐,我去拿饮料和零食!”她飞快跑向厨房。 几个人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客厅里有一台金星牌的14寸的黑白电视,正在播的电视剧里面的演员声音很彆扭,应该是个译製片。 张冰说是日本电视剧《姿三四郎》。 正说著,周华玲端著一个托盘迴来了,上面有四杯橙黄色的饮料和几个小碟子,碟子里装著话梅、花生糖和一种精致的奶油小饼乾。 “这是妈妈做的鲜榨橙汁,加了点蜂蜜。饼乾是凯司令买的,你们尝尝。”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李劲松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谢谢。”李劲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確实是鲜榨的,能喝到细小的果肉,甜度適中。 “啊,对了,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周华玲又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报了一摞书过来。 李劲松一看,嚯,熟悉,都是刊登了自己作品的杂誌和出版的书。 “没想到你还是我的粉丝啊!”李劲松笑道。 “粉丝?”周华玲有些疑惑。 这个时候还没有粉丝这个词,李劲松赶紧解释道:“哦————就是英语的fans————” 周华玲英语还可以:“这个词————还挺贴切!我就是你的崇拜者————快签名,我要珍藏起来!” 李劲松接过钢笔,开始在书上签名:“你这还不全啊,《芙蓉镇》《群山迴响》还被改编成了连环画————” “是吗?我在书店没看到啊!”周华玲语带遗憾:“要不然,我肯定买了!” “不用买了!我那有多余的一套,回头送给你!” “太好了!”周华玲又问道:“李劲松,你最近又写了什么新作品?” “嗯,”李劲松翻了翻手头的这些书:“有一篇写京剧的《霸王別姬》要在1981年第1期《十月》上发,另外一篇写燕京大院里孩子们的青春的《阳光灿烂的日子》要在萌芽创刊號上发,还有一篇刚列好了提纲————” “快,快给我们讲讲內容唄————”周华玲催促道。 这时,周华玲的妈妈端著蛋糕过来了。 蛋糕不大,但很精致,奶油雪白,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著“玲玲19岁”,周围点缀著罐头樱桃和獼猴桃片。 在这个奶油蛋糕还需要特殊糕点票才能买到的年代,这样一个生日蛋糕无疑是奢侈品。 “我自己打的奶油!”周华玲骄傲地说:“妈妈教我做的海绵蛋糕坯,然后我自己打的奶油,装饰也是我弄的。可能没店里卖的漂亮,但肯定好吃!” 杨冰在一旁补充道:“华玲今天特別高兴,从早上就开始张罗。这蛋糕是她自己学著做的,失败了两次,这是第三次才成功。” “很厉害。”李劲松由衷称讚。 插上十九根彩色的小蜡烛,点燃,关掉客厅的大灯。 摇曳的烛光映著四个年轻人的脸庞,周华玲的母亲微笑著站在一旁。 “许愿许愿!”程真起鬨。 715002.qdcn 第135章 单恋与出国 第135章 单恋与出国 周华玲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睁开眼睛,鼓起腮帮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掌声响起,灯光重新亮起。 周华玲亲自切蛋糕,第一块递给李劲松,第二块给杨冰,第三块给程真,第四块给母亲,最后一块给自己。 蛋糕確实好吃,鬆软香甜,奶油轻盈不腻。 边吃蛋糕,李劲松一边给她们讲了自己最近写的几个故事的內容。 特別是最后那个《家宴》的故事,作为沪上人的几个人,都很感兴趣。 “我想探討的是,”李劲松认真地说:“在时代变革的大背景下,个体如何自处,家庭如何维繫,那些传统的东西哪些该保留,哪些该放下————” 周华玲问道:“所以,食物在故事里不只是食物,还是情感的载体,沟通的媒介?” “对。”李劲松讚赏地看了她一眼:“我想通过一道道本帮菜,来展现人物的情感变化。比如开场是完整的、丰盛的家宴,象徵著家庭表面的和谐;中间家宴开始出现各种问题,不是菜咸了就是淡了,暗示家庭关係出现裂痕;最后也许家宴不再丰盛,但每个人都真诚地坐在了一起,达成了新的平衡。” “这个构思真好。”张冰崇拜地道:“李劲松,你怎么总能想到这么有意思的故事?” “生活里处处是故事,就看能不能发现。”李劲松笑笑。 “李劲松,”周华玲突然问,语气很认真,“你以后不写湘西的事情了?” 截止到现在,她看到的李劲松的作品都是有关於湘西的。 李劲松放下手里的蛋糕盘子,想了想,反问:“你作为一个读者,希望我一直把湘西的故事写下去吗?” 他想听听读者的真实想法。 虽然前世已经证明,作家转型是常有的事,但在这个年代,一个作家如果突然改变风格,会不会让读者失望? 他需要知道。 周华玲摇摇头,辫子跟著摆动:“我不知道。反正你写的我都爱看!湘西的故事好看,刚才你说的这个家庭的故事听起来也很有意思。只要你写,我就看。” 得,这是个狂热的粉丝,她的回答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你呢?”他又问张冰。 张冰摇摇头:“那我就要看你以后写的作品怎么样了?不过,刚才听你讲的,你是准备走到哪儿写到哪儿啊!” “那肯定啊!作家肯定要写自己熟悉的地方嘛,胡编乱造肯定不行!我写湘西,是因为我在那里生活过,熟悉那里的人和事。现在我在沪上生活,接触到的是不同的东西,自然会有新的创作衝动。” 李劲松还没得到答案,又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的作品保持住质量,是允许我转型的?” “对!”张冰点头,语气肯定,“只要写得好,写什么题材不重要。读者看的是作品本身,不是题材。反正我就是这个想法。” 李劲松又看向程真。 程真嘴里塞满了蛋糕,含糊不清地说:“我跟张冰想的一样!劲松你写啥我都看,只要你写得好!” 李劲松这才略略放心。 看来读者比他想像的开明。 他还一直担心自己不写湘西了,会不会被读者骂,说“忘本”或者“江郎才尽”。 现在看来,只要作品质量过硬,转型是可行的。 吃完蛋糕,周华玲又展示了她家的钢琴。 她弹了一小段《献给爱丽丝》,虽然有些生疏,几个音弹错了,但她毫不在意,弹完后自己先笑起来:“好久没练了,都生疏了!妈妈总说学钢琴没用,不如多背几个英语单词。” “你要出国?”程真敏感地捕捉到话里的信息。 周华玲的手指在琴键上无意识地按下一个和弦:“可能吧————爸爸妈妈是这么计划的。等我大学毕业,也许去美国或者英国读研究生。”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黑白琴键。 “那很棒啊。”李劲松说:“出去看看世界,开阔眼界。” “嗯。”周华玲应了一声,抬起头,又恢復了笑容,“不说这个了,你们想听什么? 我会弹的可不多,就会几首简单的。” “弹那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吧,我喜欢那首。”杨冰说道。 “好啊!”周华玲坐正,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 这次流畅多了,优美的旋律在客厅里流淌。 杨冰轻轻跟著哼,程真用脚打著拍子,李劲松安静地听著。 弹完这首,周华玲又弹了《欢乐颂》和一首沪上老歌的旋律。 琴声在宽的客厅里迴荡,阳光透过格子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弹完琴,他们又聊了会天,主要是学校里的趣事,系里老师的軼闻,还有最近看的书和电影。 “对了,李劲松,”周华玲双手捧著杯子,看似隨意地问:“你女朋友是做什么的? “” 问这话时,她眼睛盯著杯子里的橙汁,不敢抬头看人。 杨冰端起自己的橙汁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程真闻言,吃饼乾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周华玲,又看了看李劲松,表情有点微妙。 李劲松倒没觉得有什么,坦然回答:“她在燕京,国家儿童剧院工作。” “燕京?国家儿童剧院?”周华玲抬起眼,有些惊讶:“你女朋友是演员?” “是啊。”李劲松说起任怡湘,语气自然柔和:“她还刚拍了两部电影,还没上映—— “” “电影?什么时候上映?到时候告诉我,我去看!”周华玲几个人异口同声。 “你们怎么认识的呀?”周华玲又问。 “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前年夏天,我从湘西去燕京,在火车上碰到她。我们坐对面,聊了一路,挺投缘的。后来就写信联繫,慢慢就在一起了。” 他说得很简单,但周华玲能想像那个画面一漫长的火车旅程,两个人相对而坐,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风景,窗內是初次见面的悸动。 从湘西到燕京,从燕京到沪上,千里之遥,靠一封封信维繫著感情。 “那————你们常见面吗?”周华玲又问。 “不常见。”李劲松实话实说:“我在湘西时,她在燕京;我到了燕京,她又要去湘西拍戏;现在她在燕京,我在沪上,一直隔得远。主要靠写信,一周一两封。偶尔也打电话,不过长途电话贵,不能常打————” “那多不容易啊。”张冰轻声说:“异地恋很辛苦的。” “是啊。”李劲松点头,“但既然选择了,就得坚持下去。她喜欢她的表演事业,我喜欢写作,我们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就够了。距离不是问题,心在一起就行。”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 周华玲看著他,心里某处轻轻抽了一下,有点疼,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下午四点多,李劲松和程真起身告辞。 “这么早就要走啊?”周华玲有些失望:“留下来吃晚饭嘛,我妈妈说可以烧几个菜。” “不了,晚上还有事。”李劲松婉拒:“今天谢谢你邀请,蛋糕很好吃,生日过得很开心。” “那————好吧。”周华玲一直把他们送到很远———— 回到家,妈妈问道:“同学都走了?” “嗯,都走了。” 妈妈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玲玲,今天开心吗?” “开心啊。”周华玲说,確实挺开心的。 “刚才那个李劲松,就是之前你提过的,那个作家同学?”妈妈又问。 “嗯,他很优秀,不仅文章写的好,口才也好————”周华玲说,不自觉地为李劲松说话。 “能考上復旦,又是作家,確实是有才华的。”妈妈点点头,话锋却一转,“不过玲玲,你现在还小,才十九岁,正是读书的黄金年龄。大学这四年,你的首要任务是学习,打好基础,为將来做准备。其他的事情,不要多想,也不要去分心。 “我没多想什么,就是普通同学来往。今天是我生日,就请了几个同学来家里玩————” “妈妈知道。”妈妈的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同学之间正常交往,我们支持。但一定要把握好分寸。特別是男女同学之间,要保持適当的距离。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不要被眼前的一些————好感,影响了长远的规划。” 看到女儿有些不太高兴,妈妈又说道:“玲玲,我们都是为你好。你看,我们计划等你大学毕业后送你去美国深造,那边的学校都已经在打听了。这是多好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这几年一定要心无旁騖,把成绩搞好,把英语学好,將来就不回来了————” “李劲松已经有女朋友了。”她忽然说,声音平静,“在燕京,国家儿童剧院工作。 他们感情很好。” “那就好。”妈妈说,语气轻鬆了些:“有女朋友就好。这样你们就是纯粹的同学关係,更好相处。不过即便是这样,也要注意影响,毕竟人言可畏。你是女孩子,名誉最重要。” “我知道了。”周华玲抬起头:“妈妈放心,我有分寸的。我会好好读书,准备出国,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这才是我的好女儿。”妈妈欣慰地笑了,起身:“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隨便,都可以。”周华玲也站起来,“我有点累,先上楼休息一会儿。” 《十月》是双月刊,1981年的第一期尚未出版,《萌芽》率先復刊了。 头版头题就是劲松的《阳光灿烂的日子》。 燕京。 王硕骑著那辆永久牌二八槓自行车,从西直门外大街拐进一条小胡同。 车把上掛著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鼓鼓囊囊的,里头是各种药品的说明书、价目表和合同单。 他是燕京医药公司药品批发商店的业务员,干这行大半年了。 每天的工作就是骑著自行车,跑遍北京城的大小医院、卫生所、药店,推销葡萄糖、 生理盐水、注射器、棉签这些医疗用品。 说好听了是业务员,说难听点就是个卖药的。 骑著车,顶著风,蹬得两腿发酸,就为多开几瓶糖盐水的订单。 胡同不宽,两边是灰墙灰瓦的平房,偶尔能看见一两栋两层小楼,也是灰扑扑的。 墙角堆著蜂窝煤,用破蓆子盖著。 有户人家的窗台上摆著几盆蒜苗,在早春的寒风里顽强地绿著。 收音机的声音从某扇虚掩的门里飘出来,是单田芳的评书《隋唐演义》,程咬金正在那儿“哇呀呀”地叫。 王硕蹬车的速度慢下来。 他熟悉这条胡同,前头右拐,就是积水潭医院的后门。 他今天要去那儿找药房主任老张,谈下一季度的葡萄糖供应。 老张是个难缠的主儿,爱占小便宜,上次见面时暗示想要条“大前门”,王硕没接茬不是不想给,是真没那个閒钱。 他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他的朋友又多,在燕京这地界,也就够吃饭抽菸。 想到这儿,他摸出烟盒,弹出一支“香山”,叼在嘴上,没点。 医院马上到了,带著一身烟味进去不合適。 他把烟又塞回烟盒,那烟盒已经瘪了,里头还剩三四支。 医院后门到了。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锁好,从车把上取下提包,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整了整衣领,这才往里走。 药房在一楼,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和来苏水的混合气味,闻久了让人头晕。 老张果然在。 五十来岁,胖,谢顶,戴一副老花镜,正趴在桌上对帐本。 见王硕进来,眼皮抬了抬,又低下去了。 “张主任。”王硕堆起笑脸,从提包里拿出价目表,“我来了,咱们谈谈下一季度的,,“小王啊,”老张慢悠悠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著:“不急,坐。” 王硕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提包放在腿上。 他知道老张的套路,先扯閒篇,再谈正事,最后才露真实意图。 第136章 药品推销员王硕 第136章 药品推销员王硕 果然,老张开始问东问西,问他们公司最近有没有新药,问王硕家里怎么样,问燕京城最近有什么新鲜事。 王硕耐著性子一一回答。 说到最后,老张话锋一转:“小王啊,你们那葡萄糖,能不能再让一个点?你看现在各个厂子都搞承包了,我们医院也得算成本不是?” “张主任,这价已经是底价了,”王硕为难地说:“我们公司也得吃饭啊。” “那就难办嘍,”老张往后一靠,手指在桌上敲著,“海淀那边有个药厂,也来找过我,价钱比你们低————” 王硕心里骂了一句。 他知道老张在诈他,海淀那药厂他清楚,质量不行,医院不敢用。 但老张就是要拿这个说事,逼他让利。 让利是让不了的,公司有规定。 那就只能从別的方面想办法。 “张主任,”王硕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价是真让不了,但————我听说您儿子快结婚了?我们公司最近进了一批沪上產的毛毯,质量特別好,我给您留一条?” 老张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掩饰过去,摆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王硕笑:“您一直照顾我们生意。就这么说定了,我过两天给您送来。”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老张嘴上这么说,脸上已经笑开了花:“那下季度的单子————就还从你们这儿走。量嘛,跟这季度一样,先定五十箱吧。” “好嘞!”王硕心里鬆了口气。 他从提包里拿出合同,老张爽快地签了字。 又扯了几句閒篇,王硕起身告辞。 走出药房,穿过长长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熏得他头疼。 他走到医院门口,摸出那支“香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离开积水潭医院,王硕没急著去下一家。 他蹬著车,在胡同里漫无自的地转。 心里憋闷,想找个地方静静,毛毯的事情由公司解决,最让他憋屈的是那种低声下气的感觉。 明明知道老张在敲竹槓,还得陪著笑脸。 这就是生活,他妈的生活。 转过一个弯,看见了路边有一家新华书店。 他平时不常买杂誌,嫌贵。 一本杂誌少说也得三四毛,够他吃顿午饭了。 但今天不知怎么的,就想花点钱,好像花了钱,心里的憋闷就能散出去些。 “师傅,来本杂誌。”他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卖报刊的是个老头,戴著套袖,鼻樑上架著老花镜,正低头看报纸。 听见声音,抬起头:“要啥?” 王硕扫了一眼。 玻璃窗上贴著的封面五花八门:《人民文学》《收穫》《十月》《当代》————都是文学杂誌。 他平时也看,但看得不多。 在部队时看过《金光大道》《艷阳天》,退伍后看《班主任》《伤痕》,最近借了本《芙蓉镇》在看,写湘西的,挺有意思。 “那个,《萌芽》,新出的。”他指著一本淡绿色封面的杂誌。 封面左上角是鲁迅先生的字。 “萌芽”两个毛笔字,道劲有力。 鲁迅先生在1930年主编过一本同名刊物《萌芽月刊》,並亲自为其设计了刊名字体。 这套字体风格独特,外方內圆,带有木刻韵味,被称为“萌芽体”。 1956年《萌芽》杂誌在沪上创刊时,首任主编哈画在创刊词中明確表示,刊名“萌芽”既代表新生,也是为了纪念和学习鲁迅先生当年创办《萌芽月刊》、培养青年文学战士的精神。 因此,《萌芽》杂誌沿用了鲁迅先生设计的“萌芽体”作为刊名字体,以示传承。 王硕记得《萌芽》停刊好多年了,这是復刊了? “《萌芽》啊,卖得好,”老头从窗口递出来一本,“五毛。” 真贵。 王硕心里嘀咕,但还是掏了钱。 五毛钱,能买十个烧饼了。 他接过杂誌,隨手翻了一下,挺厚。 封面是淡绿色的,看著清爽。 目录页上,第一个名字跳进眼里:劲松,《阳光灿烂的日子》(中篇)。 劲松? 这名字有点耳熟。 王硕想了想,哦,是那个写《芙蓉镇》的,这两天正看这本书。 没想到他也给《萌芽》写稿了。 他把杂誌捲起来,塞进提包,蹬上车,继续往前骑。 风小了些,日头更暖了。 他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把车支好,蹲下来,摸出烟,点上一支,然后翻开杂誌。 先看的是汪蒙的短篇,写知识分子的,语言机智,但王硕觉得有点绕。 又翻了翻北岛的诗,朦朧诗,看的云里雾里。 最后才翻到劲松那篇,《阳光灿烂的日子》。 开头几行,他就愣住了。 “马小军从游泳池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水珠顺著他的脊樑沟往下淌,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条条发亮的小虫子。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是饿的。中午就吃了俩馒头,现在前胸贴后背。他想,回家又得挨骂,因为他把自行车摔沟里了,车把歪了,铃鐺也掉了————” 王硕的烟忘了抽,菸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裤子上,烫了个小洞,他都没发觉。 他就那么蹲在墙角,眼睛盯著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他妈的————这他妈的写的不就是他吗? 他想起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也是夏天,也是没事干,和一帮半大小子整天在街上晃。 偷骑过邻居的自行车,摔得膝盖流血,不敢回家,在河边坐到半夜。 也打过架,为一点屁大的事—谁多看了谁一眼,谁说话冲了点,就能打起来。 砖头、棍子、自行车链子,什么都敢用。 打完了,头破血流,还觉得自己是英雄。 还有拍婆子。 他们管追女孩叫“拍婆子”。 胡同口那个扎俩小辫的姑娘,他们给她起了外號叫“小苹果”,因为脸红扑扑的。 他们几个轮流去她家窗户底下吹口哨,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吹《红莓花儿开》。 姑娘的爹拎著擀麵杖衝出来,他们一鬨而散,跑出二里地,然后躺在地上哈哈大笑,笑得肚子疼。 那时候真傻。 真他妈的傻。 但真痛快。 王硕看著看著,咧开嘴笑了。 但笑著笑著,鼻子有点发酸。 他赶紧吸了口烟,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烫了手,他“嘶”了一声,把菸头扔地上,用脚碾灭。 继续看。 小说里写马小军他们偷看女澡堂。 王硕想起自己也有过这么一回。 不是澡堂,是女工更衣室。 他们大院附近有个棉纺厂,女工下班洗澡,更衣室的窗户坏了,用报纸糊著。 他们几个小子晚上溜过去,用手指在报纸上捅了个窟窿,往里看。 其实啥也看不见,水汽蒙蒙的,只能看见白花花的人影晃来晃去。 但就这,也让他们兴奋得不行,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后来被看门的老头发现了,举著扫把追了他们三条街。 小说里还写茬架。 马小军他们和另一帮孩子约架,在铁道边。 去之前一个个豪情万丈,真到了地方,看著对方黑压压一片人,心里直打鼓。 但箭在弦上,不能怂。 开打,拳脚横飞,砖头乱扔。 马小军脑袋上挨了一下,血糊了一脸,但他也把对方一个人开了瓢。 打完架,两败俱伤,各回各家。 马小军他爹看见他那样,抄起笤帚疙瘩就揍,揍完了又带他去卫生所包扎。 护士是个年轻姑娘,包扎时手很轻,马小军闻到她身上的雪花膏味儿,忽然就不觉得疼了。 王硕看到这儿,眼眶热了。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打架,也是为了一点小事。 打完回家,不敢说,偷偷用自来水冲伤口。 水一衝,血又流出来,滴滴答答的。 他娘看见了,没骂他,只是嘆了口气,拿出红药水给他抹。 抹药时,他娘的手在抖。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 小说还在继续。 马小军他们长大了,各奔东西。 有的下乡,有的当兵,有的进厂。 最后一次聚会是在马小军家,偷了他爹的酒,二锅头,兑著白开水喝。 喝著喝著就哭了,也不知道哭啥。 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夏天,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那些在屋顶上看著夕阳发呆的下午,那些以为永远也不会结束的时光,真的结束了。 看到最后一段,王硕蹲不住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靠在墙上。 杂誌卷在手里,捲成了一个筒。 他仰起头,看天。 燕京腊月的天,灰蓝灰蓝的,有几缕云,像用毛笔蘸了最淡的墨,隨手抹了几下。 他想起自己当兵走的那天。 也是春天,但比现在冷。 他穿上军装,戴著大红花,在锣鼓声里上了卡车。 他挺著胸,觉得自己是大人了,要干一番事业。 卡车开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十七年的胡同,那些灰墙灰瓦,那些熟悉的街坊邻居,忽然就觉得,自己要离开的不仅仅是一个地方,而是一段生命。 在部队的两年,他上过船、操过舵,当过卫生员,也写过黑板报。 退伍回来,分到医药公司,骑著自行车满北京城跑,推销葡萄糖、生理盐水。 见了人得赔笑脸,得说好话,得给人送毛毯。 这就是生活,实实在在的,带著消毒水味儿和回扣的生活。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日子。 那些在街上晃荡、打架、拍婆子的日子。 那些傻了吧唧、但真痛快的日子。 可劲松这篇小说,像一把钥匙,咔噠一声,把他心里那扇锁了好久的门打开了。 记忆哗啦啦涌出来,带著尘土味儿,带著汗味儿,带著血腥味儿,也带著阳光晒在柏油马路上的焦糊味儿。 王硕就这么靠在墙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一阵自行车铃声把他惊醒。 一个半大小子骑车过去,车后座驮著个姑娘,姑娘的手搂著小子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小子骑得飞快,留下一串笑声。 王硕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低头,展开手里的杂誌,又看了一眼作者的名字:劲松。 这人,有点意思。 他把杂誌小心地折好,塞进提包的內层,拉上拉链。 然后蹬上自行车,往下一家医院去。 风又大了些,吹在脸上,有点疼。 但他蹬得很有劲儿,车链子哗啦啦响。 路上,他脑子里还在转著小说里的情节。 马小军,刘忆苦,於北蓓,羊搞————这些名字,这些人物,活生生的,就在眼前晃。 他们说话的语气,他们打架的姿势,他们看姑娘的眼神,都那么真,真得像刚从燕京哪个胡同里蹦出来,浑身还带著土腥气。 劲松怎么写出来的? 王硕琢磨。 这人不是燕京人,听说是湘西的,怎么写燕京大院的孩子写得这么像? 观察的? 想像的? 还是他身边就有这样的人? 不管怎么样,人家写出来了。 而且写得这么好。 王硕忽然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些稿纸。 他也写,断断续续地写。 写当兵时的事,写燕京胡同里的老百姓。 但写完了,自己看看,总觉得差点意思。 太平,太温,像白开水。 他也想写出点劲儿,写出点血性,但一落笔,就软了。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现在他知道了。 他缺的就是劲松这种写法—不躲不藏,不美化不拔高,是什么样就写成什么样。 打架就是打架,不好看,但真实。 拍婆子就是拍婆子,不光彩,但那是青春。 青春不是只有读书学习进步,青春还有荷尔蒙,有衝动,有迷茫,有犯浑。 这才是真的。 不像在《解放军文艺》当实习编辑时,看到的、写的都是那些伟光正的东西! 躁硕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熊熊大火,就是一个小火乍,但在那憋闷的、满是消毒水味儿的生活里,这点火乍格外亮。 到了第二家医院,是护国寺中医院。 他要找的是药房副主任,姓刘,女的,四十来岁,人挺和善。 但今天刘主任不在,出门办事去了。 躁硕扑了个拉。 他没觉得懊恼,反而有点轻鬆。 正好,他需要点时间,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东西理一理。 第137章 爭议 第137章 爭议 王硕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又摸出烟。 这次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 他眯著眼,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一个老太太提著菜篮子走过,篮子里是白菜和萝卜。 一个男人骑著三轮车,车上堆著蜂窝煤。 几个小孩在踢毽子,毽子是用鸡毛和铜钱做的,踢起来哗啦啦响。 远处传来电车的噹噹声,还有自行车的铃声,吆喝声,说话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燕京,活生生的燕京。 他忽然觉得,自己整天跑的这些医院,见的这些人,听的这些事,不也是小说吗? 药房老张那样的人,为了条毛毯,能把公家的订单当人情卖。 护国寺中医院的刘主任,丈夫瘫痪在床,她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家,但见人总是笑眯眯的。 还有那些病人,那些家属,那些医生护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喜。 可怎么写呢? 像劲松那样写? 写真实的人,真实的悲喜,真实的卑微与崇高? 他又想起《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一段。 马小军他们最后一次聚会,喝醉了,在空荡荡的大院里唱歌,唱《国际歌》,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唱得声嘶力竭,唱得眼泪汪汪。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唱,就是觉得,得唱点什么,不然心里那股劲儿没处使。 “也许,每个时代的人都有自己的“阳光灿烂的日子”。”王硕想:“我们的日子,和他们的不一样,但內核是一样的一都是青春,都是迷茫,都是对这个世界又爱又恨。” 他掐灭烟,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该去下一家了。 但今天,他不想再谈葡萄糖,不想再谈回扣。 他想快点把工作干完,然后回家,翻开那些压在抽底下的稿纸,重新写自己写的东西《阳光灿烂的日子》发表后,很快引起了大范围的討论。 燕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办公室。 “粗俗!简直粗俗不堪!”教现代文学的王笛把《萌芽》杂誌摔在桌上,气得鬍子都在抖:“你们看看这写的都是什么!打架斗殴,偷看女澡堂,满嘴脏话————这也配叫文学?” 王笛五十多岁,是系里的老教师,教现代文学史,对革命文学传统有著深厚的感情。 在他看来,文学应该“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应该塑造“高大全”的英雄形象。 而李劲松这篇小说,写的全是“落后青年”,语言粗鄙,內容低俗,完全不符合社会主义文学的標准。 “老王,消消气。”许佳路慢悠悠地说,他年纪比王教授小几岁,思想也更开放些:“我倒觉得这篇小说有点意思。你看啊,它写的是特殊年代里青少年的生存状態,写出了那种迷茫、躁动,还有无处释放的精力。这是真实的歷史记忆啊。” “真实?真实就应该写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王笛更生气了:“我们那时候的年轻人,上山下乡,建设祖国,哪个不是热血沸腾?他倒好,写一群小混混,整天无所事事。 这能代表我们这代人吗?这是歪曲!” “可这就是一部分人的真实经歷啊。”教写作课的年轻教师柳锡庆插话。 他刚从北大毕业分来不久,才二十七八岁,正是思想活跃的年纪。 “我就是在部队大院长大的,小说里写的那种生活,我太熟悉了。夏天在游泳池一泡就是一天,冬天在空地上溜冰,打架是常事,谁没打过几场架?劲松写得特別真实,我看的时候都想哭——这就是我的青春啊。” “你那是什么青春!”王笛痛心疾首:“小柳啊,你是北大毕业的高材生,怎么思想觉悟这么低?青春应该是什么?是学习,是进步,是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不是打架斗殴、偷鸡摸狗!” “王老师,”许佳路笑道:“文学的功能不只是教化,还有记录和呈现。李劲松这篇小说,呈现了一段被忽视的歷史记忆。那些大院里的孩子,父母忙工作,没人管,在特殊年代里野蛮生长。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时代的產物。把这段歷史写出来,有什么不好?” “就是歪曲!”王笛寸步不让:“我要写文章批评!这种作品不能放任不管,会带坏年轻人!” “您可以批评,这是您的自由。”年轻气盛的柳锡庆始终坚持自己的意见:“但我相信也会有更多人支持这篇小说。它写的是人性,是真实的青春————” 《萌芽》编辑部每天都能收到几十封关於这篇小说的信,褒贬不一。 有人说这是“新时期文学的突破”,写出了“真实的青春记忆”。 有人说这是“精神污染”,“会毒害青少年”。 爭议最大的还是那些“不健康”的描写。 偷看女澡堂、打架斗殴、满嘴脏话————这些在过去的小说中是不可想像的。 有读者在信里愤怒地写道:“我们的青少年应该是积极向上的,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不是小说里这些乌七八糟的小混混!” 编辑汤克新搬过来厚厚一摞读者来信,对主编哈画说道:“这一期的读者来信,顶得上我们过去一年收到的读者来信,八成都是討论《阳光灿烂的日子》的————” 汤克新和哈画一样,也是《萌芽》第一次创刊时的老编辑。 哈画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一边看一边问道:“这一期销量怎么样?” “各地新华书店已经打电话要求加印了,5万册的印数显然不够!” 哈画又抽出一封信,一目十行地看著:“那就行!说明《萌芽》復刊號一炮打响了! “” 汤克新苦笑道:“打响是打响了,可编辑部也受到了很大的质疑————” 哈画摆摆手:“质疑?文学,最怕的不是质疑,而是一潭死水!哪一部伟大的作品没有受过质疑,甚至打压?” “而且,很多读者对《阳光灿烂的日子》这部作品是认可的————你看这封信,是个天津的工人写的:我38岁了,在纺织厂於了二十年。看了《阳光灿烂的日子》,我想起了我十六岁在技校的时候,也是整天无所事事,对未来迷茫。但从来没有人把我们这样的人写进小说。谢谢劲松,他让我们知道,普通人的青春也值得被记住。”” “还有这封,”哈画又拿出一张:“是个中学老师写的。他说一开始很反对这篇小说,觉得会教坏学生。但后来他班上一个最调皮的学生一就是那种整天打架、不爱学习的孩子一主动写了一篇读后感,说原来我们这样的人也能被写进书里”。这个老师很受震动,他说他意识到,教育不是把学生塑造成同一个样子,而是理解他们,引导他们————” “主编,要不然,我们把这些好评做一期读者来信选登,引导一下舆论?”汤克新也是一名老编辑,很有经验。 哈画放下信,想了想:“这样吧,把反对的意见也编进去,让读者们自己去判断!” “这样做,会不会————”汤克新有些疑虑。 “文学討论就应该百家爭鸣,不能只有一种声音——————————真理从来不怕辩论,怕的是没有声音。你亲自去筛选,既要选出有见地的褒扬,也要选出有理有据的批评,原样刊发。”哈画一锤定音。 李劲松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对於《阳光灿烂的日子》的爭论,他也都知道,同学们中间,就有不喜欢他的作品的。 不过,他並没有太在意,而是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期末考试中。 对待考试,全班同学都很认真,图书馆和教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李劲松也不敢懈怠,他同样想考个好成绩,既是对自己这半年学习的交代,也关乎自己的荣誉。然而,现实是骨感的。 考试结束后,他觉得自己的成绩可能会很一般,中文系的理论课程,从古代文论到马列文论,从文学史脉络到文艺批评方法,大量需要精確记忆的概念、年代、人物、观点,对於李劲松来说,他根本没有太多时间用来背诵。 考完试后,就放寒假了。 差不多有一个月的假期,李劲松想回家探望一下母亲和大姐小妹。 已经有將近一年的时间没回家了,著实有些想念她们。 回家前,他又去了一趟作协,和汝志绢、哈画、孔糅、李琳告別,並顺便领取了《阳光灿烂的日子》的稿费800余元。 收拾好了行李,正准备买票启程的时候,却被一个意料之外的来客拦下了。 不是別人,正是师姐杨钧。 “师姐,不就是欠你一篇稿子吗?值得你追杀到沪上?”李劲鬆开著玩笑。 杨钧白了他一眼:“你还知道欠我一篇稿子啊!什么时候能交?” “已经拉出了提纲,也开了头!这几天不是正考试吗————这个寒假我准备全力以赴把稿子赶出来————”他急忙保证。 “好,我信你这次。你要是再放我鸽子,我决不轻饶!”杨钧看了看手錶,话锋一转:“叫上小言,咱去食堂吃顿饭吧,有点想念復旦食堂的饭菜了————” 原来,杨钧师姐是趁年前休假,来和言海萍具体沟通一下《秦王李世民》剧本的修改细节。 復旦也有个剧社,趁假期刚放假,正在排练话剧《於无声处》,言海萍还是主演。 听到《人民文学》的编辑找她,当即丟下排练,来见杨钧。 三人朝著復旦几个学生食堂中最大、也最负盛名的“第一食堂”走去。 刚放假,很多学生还没走,几个食堂都开门。 八十年代初的復旦大学,学生食堂是校园生活最具烟火气、也最嘈杂热闹的中心之一。 不同於后世花样繁多的小炒、风味窗口,此时的食堂主打的就是“大锅饭”,体现著计划经济的鲜明特徵:简单、实惠、管饱,至於口味和精致,那是次要的。 菜色写在窗口上方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著,一目了然,品种不多。 主食主要是米饭和馒头,偶尔有麵条。 菜餚分甲、乙、丙等,价格依次递减。 甲菜通常是带点荤腥的,比如肉片炒青菜、红烧肉(限量供应)、肉末粉丝等,价格在一两毛到三四毛一份。 乙菜是纯素的炒菜,如炒白菜、炒土豆丝、烧豆腐等,几分到一毛多。 丙菜就是最便宜的清汤或咸菜了。 汤是免费的,一大桶放在门口,自己拿碗舀,通常是飘著几片菜叶或蛋花的清汤,或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汤。 这顿饭李劲松请客。 他让杨钧和言海萍先去找位置,自己拿了三个大搪瓷碗,挤进排队的人群。 很快就买到了饭菜:三份米饭,每份四两;一个甲菜—蒜苗炒肉片(这是今天最好的菜了,肉片虽薄但总算见荤),两个乙菜—炒白菜和麻婆豆腐(其实没什么肉末,主要是辣酱和豆腐),又去汤桶舀了三碗飘著紫菜和虾皮的“高级”清汤。 总共花了不到一块钱,但在学生时代,这已是比较“奢侈”的一餐了,尤其是请客。 看到李劲松端著堆得冒尖的饭碗过来,杨钧笑了:“还是这熟悉的感觉————分量实在”” 三人坐下,开始吃饭。 饭菜的味道说不上多好,大锅炒出来的菜难免有些软塌,油重盐也重,但热气腾腾的,在冬天里吃下去,很能驱散寒意,也顶饱。 主要是杨钧和言海萍聊《秦王李世民》的修改,不用大改,只是完善一下细节,李劲松也会偶尔插几句话。 他现在虽说对话剧剧本创作还没有完全入巷,但也不是小白了。 吃完饭,三人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寒意。 “行了,我不耽误你们了。”杨钧对两人说,“海萍,安心改稿,有困难隨时沟通。 劲松,一路顺风,好好写,我等著看你的家宴”开席。” 她又从网兜里拿出几个苹果,硬塞给李劲松和言海萍:“拿著,路上吃,补充维c。“ 告別了杨钧,李劲松和言海萍並肩走了一段。 “劲松,”言海萍忽然很认真地说,“谢谢你。真的。没有你,我可能————根本不敢把剧本拿出来,更別说得到杨编辑这样的指点了。” “是你自己有才华,有准备。”李劲松说,“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加油改,爭取一炮而红。” “好的!”言海萍用力点头,眼里是坚定的光。 第138章 回家(一) 第138章 回家(一) 回家路过星城的时候,李劲松在星城下车停留了一天,和《湘江文艺》的宋吾钢、李元落一帮朋友喝了一顿酒。 除了朱日腹、覃丹这些老朋友之外,大家一对口,又把湘南美术出版社的刘林亚叫了过来。 文人之间的情谊,有时候很奇怪,不常联繫,甚至观点也未必全然相同,但坐在一起,三杯两盏下肚,那份因文学而生的亲近和坦率,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很多人把“酒肉朋友”当做一个贬义词,这纯粹是胡扯,朋友在一起干嘛,不就是吃吃喝喝嘛? 家人之间的联繫都是在一起吃顿饭,更何况朋友。 韩绍功放假回了老家,没能见面。 不胜酒量的李劲松酒醒后才知道在酒桌上答应过宋吾钢,要给《湘江文艺》写一篇稿子。 写就写吧,宋吾钢、李元落他们都是真诚待他、在他起步阶段给过鼓励的朋友。 於情於理,於乡谊於友情,给自己家乡的刊物写稿,都是应该的,是必须的支持。 何况是非常不错的朋友。 不过,给《湘江文艺》的这篇,他得好好想想,写什么。 不能说刊物的影响力小,就去敷衍,不能砸了自己招牌,也不能辜负朋友的期望。 不过,也没说什么时间必须交稿,慢慢写吧。 回到吉首,已经是进入过年的倒计时了。 小城的年味比沪上浓烈得多,空气中瀰漫著硝烟、腊肉、油炸点心和一种冬日山城特有的、清冽又带著烟火气的复杂味道。 陈方岩老两口也在收拾行李,他们今年准备赶回沪上过年。 几个旧行李箱和帆布包摊开在地上,里面已经放了些衣物和用报纸包好的、准备带回沪上的年货—主要是腊肉、糍粑和一些山里的干菇。 沈老师一见到李劲松,就嗔怪道:“你这孩子,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给你姐他们搞什么代加工,三千块啊!这可不是小数目!你就不怕————不怕他们给你赔掉了?!” 老两口已经知道李劲松和陈玉梅两口子搞成衣代加工的事情了,虽然知道李劲松是在帮自己女儿女婿,可毕竟钱太多,让他们有些提心弔胆。 “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帮玉梅和立志一把,他们日子是紧巴。可这生意上的事,哪有准儿?万一————万一要是赔了,你这钱不就打水漂了?你这孩子,自己还在读书,赚点稿费也不容易————” 李劲松语气轻鬆但肯定地说:“沈老师,您就放心吧,肯定赔不了!我看好这个路子。现在政策鬆动了,老百姓做衣服的需求大得很,国营厂子做不过来,姐夫有技术,懂机器,在厂里人缘也好,接活不愁。只要踏实干,管理跟得上,稳赚不赔的。” 他顿了顿,看著沈老师依旧忧心忡忡的脸,笑了笑,决定交个底:“再说了,赔了也就那三千块钱。沈老师,您还不知道我现在多有钱吧?” 对老师和师娘,他也没什么可隱瞒的,说了自己的稿费收入。 陈方岩倒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李劲松拉到书房里,聊了聊李劲松的学习和写作。 “在復旦这半年,感觉怎么样?功课跟得上吗?” “还行,就是理论课背得头疼。考试估计成绩一般。”李劲松老实回答。 “嗯,理论基础要打,但不能死记硬背,要理解,要化为自己的东西。你走创作的路子,尤其要注意从理论中汲取营养,而不是被条条框框束缚。”陈方岩缓缓说道,自光温和地看著他:“你最近那篇《阳光灿烂的日子》,写得很大胆,也很有生气。” 李劲松心里一动,看著老师。 “爭议不小吧?”陈方岩问。 “嗯,吵得挺厉害。有说好的,有骂的。” “正常。”陈方岩点点头,语气平静,“触及真实,往往就会引发爭议。尤其是触及那段並不久远、记忆尚未冷却、评价也未定型的岁月。你写出了那种躁动的、迷茫的青春状態,这是你的敏锐。但也要注意,文学不仅仅是呈现,还要有思考和温度。你的思考藏在了故事后面,这很好,但有些人可能只看到了故事表面的乱”。不必在意那些无端的指责,但也要听听那些有道理的批评,反思自己是否还有可以表达得更清晰、更深刻的地方。” 这番话,说到了李劲松心坎里。 他点点头:“我明白,老师。我会好好想想。” 陈方岩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鼓励道:“写作是长跑,不急於一时的得失和喧譁。脚踏实地,写自己理解的生活,表达自己真实的思考。其他的,交给时间。” 师生二人在书房里又聊了许久,从文学到人生,从沪上见闻到家乡变化。 直到沈老师在门外喊吃饭,两人才出来。 晚饭是沈老师包的饺子,配上腊肉炒蒜苗和一碗清燉土鸡汤,简单却温暖。 饭桌上,沈老师不再提钱的事,只是一个劲地给李劲松夹菜,问他路上辛不辛苦,学校里吃得好不好,絮絮叨叨,全是母亲般的关切。 大姐和仝老师也在,大姐放假没回去,就在吉首等李劲松一起回家。 她和仝老师关係处的非常好,大姐的勤快爽利和体贴,给了孤寂的仝老师许多温暖和实际的帮助。 而仝老师对大姐也给了很多帮助,两人相处得像母女,又像忘年交的朋友。 仝老师这边也没什么亲人了,李劲松和大姐简单商量过后,就诚恳地邀请仝老师去自己家,热热闹闹的过一个年。 仝老师显然没料到他们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邀请,陈老师老两口也赶忙劝她接受姐弟俩的邀请。 她看著李劲松真诚的眼睛,又看看杏枝充满期待和关怀的脸,嘴唇动了动,想推辞,说“太打扰了”、“不合適”,但那拒绝的话在嘴边盘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这太给你们家添麻烦了————”她声音有些发哽,別过脸去,不想让大家看见自己瞬间湿润的眼角。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杏枝连忙说:“您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长辈,在城里没少照顾我。来家里过个年,是应当应分的。我娘要是知道您肯来,不知多高兴呢!” “就这么说定了,仝老师!”李劲松一锤定音。 看著姐弟俩热情而坚持的样子,仝老师心底最后那点顾虑、矜持,以及长年习惯的孤高清冷,终於冰消瓦解。 她点了点头,迅速用手指拭了一下眼角,转回头来时,脸上已努力绽开一个温暖却带著泪光的笑容,低声道:“那————就叨扰了。谢谢————谢谢你们姐弟俩。” 第139章 回家(二) 第139章 回家(二) 在老师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李劲松就和大姐杏枝、仝老师一起往家赶。 回到县城,李劲松又去了一趟县文化局。 到了地方,才知道武局长已经高升到邻县做副县长去了,接任他的是一个姓孙的局长。 如今,李劲松已算名满天下,新任孙局长丝毫不敢怠慢,立即放下手里的工作,亲自把他们送上了回家的渡船。 並且表示,会向田县长匯报,年前一定要去李劲松家慰问。 下了渡船,又被在渡口卖米豆腐的刘寡妇看见,硬拉著他们吃了碗米豆腐,这才放他们回家。 又走了小半个小时的山路,终於到了家。 还没到院门口,一个穿著碎花棉袄、扎著两条羊角辫的娇小身影就像只灵敏的山雀,从半开的木门里“嗖”地躥了出来,手里还挥舞著一把锅铲。 “阿哥!大姐!你们可算回来啦!”清脆如银铃的喊声划破了傍晚的寧静,是妹妹阿月。 她先扑向杏枝,又蹦到李劲松面前,仰著小脸,上上下下地打量,委屈巴巴地说道:“阿哥你可真难等!娘从几天前就开始念叨,肉燉在锅里热了好几天,就是不给我吃!”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接李劲鬆手里最重的那个旅行袋,被李劲松笑著躲开了:“你拿不动,去帮仝老师拿那个网兜。” 这时,母亲也闻声赶了出来。 她繫著深蓝色的粗布围裙,衣袖挽到手肘,手上还沾著些麵粉,显然刚从灶间出来。 看到儿女们,还有同来的陌生客人,她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眼角皱纹都舒展开的笑容,那笑容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和如释重负。 “回来了!都回来了!好好好!”母亲一连说了几个“好”。 她看了又看自己儿子:“又长高了!” 可不嘛,现在李劲松不穿鞋都有一米七七了,一米八零指日可待。 “娘,这是大姐的老师仝老师,今年来咱家过年!”李劲松连忙给母亲介绍仝老师。 “仝,仝老师————哎呀,总听杏枝提起您,说您在城里对她照顾得多。快请进,快请进!山里路不好走,冷坏了吧?家里乱,您別嫌弃。” 仝老师忙微微躬身:“大姐您好,打扰了。杏枝很懂事,是她照顾我多。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您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阿月,別傻站著,快给仝老师倒热茶!炉子上有薑茶,驱寒最好的!” 母亲一边招呼著,一边从李劲松和杏枝手里接过部分行李,引著大家往屋里走。 吊脚楼里温暖如春。 堂屋中央的火塘烧得正旺,粗大的树根在暗红的炭火中啪作响,释放出松木特有的清香。 火塘上吊著的铁鼎罐里,咕嘟咕嘟地燉著肉,浓香四溢。 阿月已经手脚麻利地倒好了几碗滚烫的、冒著辛辣甜香气息的薑茶,先恭恭敬敬地端给仝老师:“仝老师,您喝茶。” 又递给父母李劲松和杏枝,然后就像只小尾巴似的黏在李劲松身边,眼睛不住地瞟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好奇和期待。 李劲松见状,只好先把自己从沪上带回来的礼物给大家发了发。 除了衣服和花花绿绿的糖果之外,李劲松还给阿月带回了一个有著湛蓝玻璃眼珠、穿著精致洋裙的洋娃娃。 阿月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小嘴微微张开,仿佛看到了从画里、或者传说中走出来的精灵。 “这————这是给我的?”阿月手指蜷缩著,想碰又不敢碰。 “嗯,给你的。沪上买的,听说这种娃娃,眼睛还会眨呢。”李劲松说著,轻轻將娃娃侧放了一下。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隨著娃娃姿势的改变,那两扇又长又密的睫毛,竟然真的缓缓盖了下来,遮住了湛蓝的眼珠,停顿一瞬,又悄无声息地重新睁开。 一闭一合,仿佛真的有了生命,在好奇地打量这个火光温暖、充满烟火气的吊脚楼。 “呀!她眨眼睛了!她真的会眨眼睛!”阿月终於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 家里还是老样子。 大伯家添了个孙子,是大堂哥大山的。 二堂哥二石在外面工作,虽然文物修復工作进入冬天就结束了,可他没有回家,说是要对已经修復的文物进行保护。 没过两天,田县长又带著孙局长过来慰问李劲松,这次田县长还留下来吃了顿饭。 李劲松趁机又和孙局长说了说自己二堂哥的事情,让他照顾一二,孙局长暗暗记在了心里。 回到家后,李劲松原本打算利用这相对清净的寒假,埋头將《家宴》的初稿写出来。 然而,这个想安安心心写作的愿望,从他到家的第二天起,就基本上落空了。 这天午后,李劲松正在自己房间里整理笔记,就听见楼下阿月脆生生的声音:“阿哥,有人找你!说是从星城来的,特別崇拜你!” 李劲松出来,见堂屋里坐著个面生的男人,见到他,立刻热情地站起身,搓著手,脸上堆著略显拘谨又过分热络的笑容:“您就是劲松老师吧?哎呀,可算见到真人了!我姓吴,吴有才,星城农机厂的工人。我可是您的忠实读者啊!” 李劲松请坐,让阿月倒茶。 吴有才一坐下,话匣子就打开了,从《芙蓉镇》里青石板路的描写,谈到《群山迴响》中那个执拗的老石匠,又说到《湘西三部曲》里风土人情的真实感。 他引用书中的句子,谈论人物命运,有些见解虽不深,但確確实实是读过书的,不是那种泛泛的恭维。 李劲松起初听著,心里还有些遇到知音的快慰,毕竟在闭塞的山乡,能这样聊他作品的人不多。 聊了约莫半个钟头,茶也续了两回。 吴有才的话题却渐渐有些飘忽,从文学转到生活不易,工资低,厂里效益不好,家里老母亲常年吃药,孩子上学开销大————语气越来越沉重,不时长长嘆气。 李劲松听著,心里的那点知音之感慢慢淡去,隱约觉出些別的味道,只是不动声色,继续嗯啊地应著。 第140章 不胜其扰 第140章 不胜其扰 果然,吴有才话锋又是一转,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更加恳切甚至卑微的神色:“李老师,不瞒您说,我这次来,除了想见见您,当面表达敬佩,也是———— 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家里等钱急用,老母亲的药不能断。我在县里听人说您为人最是仗义,又念旧情,所以————所以厚著脸皮,想跟您周转一下。不多,就一百块钱。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一定还!我给您立字据!” 他说著,手已经摸向了中山装的內兜,似乎真要掏纸笔。 李劲松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刚才还在大谈文学、此刻却一脸苦相求借钱的“读者”,心里涌起一阵荒谬和腻烦。 “吴同志,”李劲鬆开口,声音平静,但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你的情况我听了,是不容易。不过,我也就是个写字的,稿费看著不少,开销也大,还得留著读书用。 这钱,我恐怕帮不上忙。” 吴有才一愣,似乎没料到刚才还和气聊天的“李老师”拒绝得这么干脆,急忙道:“李老师,我真是没办法了才————我知道您肯定有,一百块对您来说不算什么。我保证还,我可以押工作证————” “不是还不还的问题。”李劲松站起身,这是送客的姿態了:“是確实不方便。家里还有事,就不多留你了。阿月,送送这位吴同志。” 他的语气依然不算严厉,但那份坚决和冷淡,已明明白白。 吴有才脸上的恳求僵住了,慢慢变成一种尷尬的、甚至带著一丝被揭穿后的恼羞,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跟著一脸机警、像个小卫士似的阿月走了出去。 赶走了这个“打秋风”的,李劲松以为能清静了。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各式各样的人,怀著各式各样的目的,纷至沓来。 县里和镇上来的干部,说是慰问,其实就是坐在堂屋里,喝著茶,说著李劲松不太熟悉的官话和套话,一坐就是大半天。 有或远或近的村民,扛著自家熏的腊肉,提著一篮子鸡蛋,或是抱著只咯咯叫的老母鸡,上门来“沾沾文气”。 他们大多纯朴,是真的觉得寨子里出了个“文曲星”是了不起的喜事,要来瞧瞧,说几句吉利话。 有以前的同学、校友,从各个寨子赶来。 有的確是为了敘旧,回忆少年时光;有的则眼神闪烁,打听沪上的见闻,復旦的情况,话里话外想探听有没有门路;还有的乾脆带著自己或亲戚家孩子的作文本,想请“大作家”指点,甚至“推荐发表”。 更有一些自称是“热心的读者”,从邻近的县市赶来,就为了见一面,索要签名,问些关於作品的问题。 这些读者倒是单纯可爱,但接待起来,同样需要时间和耐心。 有人或许觉得这太夸张,一个写小说的,至於吗? 其实一点都不夸张。 八九十年代,文学和作家的地位空前高涨,尤其是在湘西这样偏远的山区,出一个在全国性刊物上发表作品、名字常被提及的作家,不亚於古时候出了个举人进士。 还有人肯定要问,这些人怎么知道李劲松家住哪儿? 嗯,李劲松的家一点都不难找! 现在,哪怕读者给他的信,信封上的地址只简简单单写个“湘西李劲松收”,这封信也总能歷经辗转,被邮递员准確地投递到家中。 李劲松的脸越来越黑。 “松伢子,態度是不是有点太硬了?娘知道他们缠著你问东问西,耽误你工夫。可你这样直来直去,不会让他们觉得你太————太不近人情,架子大了瞧不起人?”李母有些担心。 李劲松突然想到,阿月曾经写信告诉过自己,很多人就来寨子里找过自己。 当初他没太在意,现在想想,才感觉有些问题:“娘,我不在家的时候————家里是不是也有这么多人找上门?” “没有这几天的多,你回来,消息传得快,人来得就更密了。不过平时————也不少。 隔三差五,总有人来。有时候是公社於部陪著外头的文化人,有时候是拿著你书的年轻学生,还有————还有些不认得的人。”李母回道:“人家大老远来,是看得起咱。就是————” 她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就是有时候,来的人杂,也不知道哪个是真喜欢你书的,哪个是————唉,总有来借钱的,我也没好意思硬撑,怕人家出去说你名气大了,看不起穷乡亲,摆架子————娘是个乡下人,不懂你们外边的事,就怕————就怕一个不小心,待人接物哪里不周到,说了啥不该说的,给你惹麻烦,坏了你名声。你现在有名气了,多少双眼睛看著呢。” 李劲松一阵心疼,母亲接待这些来访者,不仅身体劳累,更在精神上绷紧了一根弦,小心翼翼地周旋在形形色色的来访者之间,唯恐行差踏错,影响了儿子的前程。 李劲松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娘,你听我说,您儿子就是个写小说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也没做亏心事,用不著怕这怕那。” “以后再来人,甭管他是干部、读者,还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你觉得累了,烦了,或者觉得那人不对劲,就直接说,家里忙,没空接待。该赶人就赶人,该关门就关门,不用顾忌!” 母亲惊愕地睁大眼:“那怎么行?那不把人得罪光了?人家会说你————” “说我摆架子?说我六亲不认?”李劲松笑了:“让他们说去。娘,我的名声不是靠討好所有人来的,是靠写出的作品立的。你不用再为这些事担惊受怕了。从今往后,谁来,您乐意接待就接待,不乐意,只管按我教你的说,天塌不下来————” 他在心里暗暗想到,看来,这个地方,是没法让娘和小妹安安生生地住下去了。 必须儘快把母亲和小妹接走。 名气是把双刃剑,他享受了它带来的荣光,就必须担起它带来的麻烦,但绝不能让这份麻烦,让自己的亲人来承受。 乡情固然难捨,但家人的安寧更重要。 要是万一真出现点啥难以预料的事儿,后悔都晚了。 第141章 介绍 第141章 介绍 为了安安心心写作,李劲松最后躲到了大伯家。 总算清净了。 腊月二十八,李劲松正在大伯家写作,阿月突然跑了过来。 “哥,哥,你猜猜谁来了————”阿月跑的上气不接下去。 李劲松以为又是那些烦人的读者:“阿月,別管是谁,你就说我走了,让他们都回去————” 阿月连连摆手,喘匀了一口气,声音又急又快,还带著跑调:“不————不是!不是那些人!哥,你猜不到!是————是怡湘姐姐!我在信里给你说的任怡湘姐姐来了,从燕京来的!” “啊?” 丫头来了! 李劲松突然想起去年国庆节时,两人曾经商量过过年在一起过的事情,他还以为任怡湘忘了呢! “任怡湘姐姐,就是在咱们这儿拍过电影,长得特別好看,来过咱家的那个怡湘姐姐!”阿月见他发呆,急得跺脚:“她提著好大一个旅行袋,说是从燕京坐火车来的,刚到!娘正在家给她倒茶呢!她问你在哪儿————我就跑来找你了!哥,你快回去呀!” “哦,好,好,回去,赶快回去————”李劲松站起身就往回跑。 “哎,哥,哥,等等我啊————”阿月在后面喊道。 回到家,迈步走进堂屋。 温暖的气息混杂著柴火、腊肉和薑茶的香味扑面而来。 火塘烧得正旺,啪作响。 母亲、大姐杏枝、仝老师都围坐在火塘边,中间那个穿著鲜艷红色呢子大衣、身姿挺拔的背影,不是任怡湘又是谁? 她正微微侧头听著母亲说话,脖颈白皙。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一看是李劲松,任怡湘连忙站起身,冲他悄悄摆手。 那意思是说別把两人的关係暴露了。 “怡湘,”李劲松才不管她的小动作,上前一步,拉住了任怡湘的手。 任怡湘的脸顿时红的像块大红布。 她想挣脱,却被李劲松死死地抓住手,动弹不得。 “娘,大姐,仝老师,”李劲松脸带笑意:“正式介绍一下一,“这是任怡湘,她————也是我在处的对象,我的女朋友。” “啥?对象?”母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端著的茶碗差点没拿稳。 她看看儿子,又看看旁边瞬间脸颊飞红、嗔怪地瞪了李劲松一眼却並未否认的任怡湘,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足足过了好几秒,才欢喜道:“哎哟我的老天爷!松伢子!你————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怡湘————怡湘她————哎呀————” 母亲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想拉任怡湘的手,又觉得唐突,最后一把拍在李劲松胳膊上:“你这臭小子!瞒得这么紧!怡湘这么好的姑娘————你————你真是!” 惊喜、埋怨、骄傲、还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种种情绪在母亲脸上交织。 大姐杏枝也惊讶地掩住了嘴,但隨即,她眼中便漾开了温柔而欣慰的笑意。 她比母亲更快地消化了这个消息,看著弟弟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和任怡湘羞红却幸福的脸,她由衷地为他们高兴。 “怡湘,欢迎你。这下,咱们真是一家人了。” 大姐在外面上了一年学,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了。 仝老师虽然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了温和的神情,轻声道:“佳偶天成,是好事。劲松有福气,任同志也有眼光。祝福你们。” 话说得文雅而真挚。 反应最大的当然是后面跟回来的阿月了。 小丫头先是惊讶地“啊”了一声,小嘴张成0型:“哇!真的吗?怡湘姐姐是我嫂子了?太好了!太好了!我有嫂子了!嫂子好漂亮!是电影明星嫂子!” 她兴奋得语无伦次,最后直接扑过去抱住了任怡湘的腰,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嫂子!你以后是不是经常来?是不是教我演戏?哥,你太厉害了!不声不响就把怡湘姐姐骗————哦不,追到手了!” “阿月!”任怡湘被这声“嫂子”叫得脸更红了,她弯腰搂住小丫头,轻声说:“別瞎说。” 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 李母赶紧带著大姐去厨房里忙活饭菜,仝老师也藉口去帮忙,阿月还想和任怡湘亲近亲近,却被老娘叫去摘菜。 等人都走了,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任怡湘嗔怪道:“你怎么那么快就把我们的关係告诉她们了?我给你摆手使眼色,你没看到吗?” 李劲松抓住她细嫩的小手,轻轻抚摸著:“早晚都有这一天的,难道你想一直瞒著? 你看我娘和我姐,高兴成那样。你不想让她们知道啊?” “————想。”任怡湘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就是————就是觉得太快了,我还没做好准备————你听,我现在心还扑通扑通地跳著呢,跟打鼓似的————” 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按了按心口,那里,红色呢子大衣下,心跳的確急促而有力。 “我听听————”李劲松作势要侧耳凑过去。 “去你的!没个正形————”任怡湘的脸“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慌忙推开他凑近的脑袋,自己却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那点小小的埋怨和紧张,在这亲昵的玩笑里消散了大半。 她顺势轻轻靠在李劲松肩上,感受著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暖和气息。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了一会儿,听著火炭细微的爆裂声,任怡湘这才细细说起行程。 她是从燕京直接赶过来的,剧院排练一结束,连行李都是匆忙收拾的,连星城的家都没来得及回。 她软磨硬泡,请了几天假,又沾了春节的光,才勉强凑出这几天的空閒。 “可我也没法多待,”她语气里带著浓浓的遗憾:“剧团那边,过了初五就有新任务要准备。我初三就要回家,在家顶多住两晚,看看爸妈,就得赶回燕京报到。” 李劲松握紧了她的手,心里也漫上不舍,但更多的是珍惜。 “没事,来了就好。这几天,咱们好好过。 两个人很珍惜这段相处的短暂时光,李劲松一有空,就带她去爬山,虽然天有些冷,但对方的怀抱很温暖。 第142章 告別 第142章 告別 除夕夜,是真正的团圆。 堂屋的火塘烧得比往常更旺,驱散了岁末最后的寒意。 母亲和大姐张罗了一大桌丰盛的饭菜,腊猪头、血豆腐、糯米血肠、清燉土鸡、炸酥肉————碗碟摆得满满当当。 阿月兴奋地穿著任怡湘送她的新毛衣,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在桌边转来转去。 吃完饭,一家人暖暖和和坐一起听收音机。 今年春节,虽然电视机对湘西深山的人家来说还是稀罕物,更没有后来的电视春节联欢晚会,但国家广播电台搞了个新颖的《春节串门联欢会》。 联欢会由电影导演谢添、话剧演员杜澎和评剧演员马泰主持,形式很有趣。 主持人到事先约定的艺术家家中“串门”,艺术家们就在自己家里,当场即兴表演各类文艺节目,唱歌、说相声、唱戏、拉琴,热闹又亲切。 当然,这都应该是已经提前录製好的。 李劲松还在收音机里听到了熟人的声音,京剧院一团团长邵燕侠唱了京剧《沙家浜》 选段。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正月初三,年味还未散尽,离別的时刻就到了。 仝老师实在不好意思再叨扰,坚持要回吉首。 任怡湘的火车也是那天下午。 於是,李劲松就送她们去吉首。 到了吉首,先安顿好仝老师,把她送回学校家属院,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嘱咐她一定保重身体。 从学校出来,距离任怡湘的火车发车时间就不多了。 吉首火车站不大,灰扑扑的站台上,旅客带著大包小包,喧譁中透著行色匆匆。 “到了燕京,就给我写信!”李劲松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髮丝,低声叮嘱。 “嗯,我知道。你也是,別光顾著写,记得按时吃饭。阿月开学的事,你多上心。还有————记得想我。”任怡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蒙著一层水光。 “天天想,时时想。”李劲松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汽笛长鸣,列车员催促送行的人下车了。 任怡湘在踏上车门台阶,回头最后挥手时,忽然想起什么,大声说:“对了!劲松! 我的电影,《扬帆》,过完年应该就会上映了!你————记得去看!” “一定!”李劲松在站台上用力挥手,大声回应。 李劲松要等到元宵节后才开学,並不急著赶回沪上。 他又回到了寨子里的家,开始了《家宴》的写作。 就在李劲松窝在山里用功的时候,《霸王別姬》在《十月》1981年第一期上刊发了。 一九八一年二月八日,正月初四。 春节的爆竹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里还残留著硫磺和年夜饭的余味,但燕京城已从假日的慵懒中甦醒,恢復了惯常的节奏。 街上的积雪被踩成灰黑的泥泞,自行车流重新涌动,叮铃铃的铃声在清冷的晨风中格外清脆。 人们穿著臃肿的棉衣,呵著白气,脸上带著些许未尽兴的倦意,匆匆赶往各自的单位o 汪曾祺裹著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蓝色棉大衣,围著灰色毛线围巾,隨著人流走进京剧院大院。 他是京剧院编剧,春节假期结束,今天恢復上班。 他的办公室在一楼最东头,不大,约莫十五六平米。 两张对放的旧办公桌,几把木头椅子,两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摆著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这就是全部家当。 和他共用这间办公室的老刘还没到,屋里静悄悄的。 汪曾祺摘下围巾,掛到门后的衣帽鉤上,又脱下棉大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山装0 他走到自己靠窗的桌前,桌上堆著节前留下的文稿、信件和几本戏曲杂誌,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他拿起桌角的鸡毛掸子,掸了掸桌上的灰,然后去打了一瓶开水,从抽屉里取出茶叶罐,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搪瓷缸。 热气裊裊升起,带著茶的香气。 他捧著缸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著楼下院子里光禿禿的槐树,和树下一群踢毽子、笑闹著的年轻演员—剧院学员班的孩子,年没过完,已经开始练功了。 坐回桌前,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准备开始处理积压的信件和文稿。 但目光却被桌上那一叠新送来的报刊吸引了过去。 最上面一份,是牛皮纸包著的《十月》杂誌,1981年第一期。 春节假期刚过,新一期的文学杂誌就到了。 这效率倒是不低。 汪曾祺想著,隨手拆开了包装。 淡黄色的封面,“十月”二字苍劲有力。 封面设计简洁,只在下方印著本期要目。汪曾祺扫了一眼,目光在第一条停住了:“霸王別姬(长篇小说)劲松”。 几经修改,李劲松这篇小说的字数增加到了10.4万字,刚好掛上了长篇。 劲松的这篇文章发表了? 去年他听过李劲松讲过这个故事,但没看过原文。 他看了看目录,这期《十月》小说类就李劲松这一个长篇,其他都是诗歌散文和文学评论。 没急著翻过去,又往下看了看,在《霸王別姬》后面,还看到一行小字:“创作谈关於《霸王別姬》的几句话/劲松”。 先看看作者自己怎么说。 汪曾祺习惯性地翻到创作谈那页。 文章不长,约莫千把字。 李劲松的笔调很平实,没有故弄玄虚。 他写道,写这个故事的念头,源於一次在戏院看京剧《霸王別姬》。 “看到虞姬自刎前那淒艷决绝的一舞,忽然想到,舞台上的生死缠绵背后,那些演了一辈子霸王和虞姬的艺人,他们自己的人生呢?是不是也困在某种戏里,走不出来?” 於是,他想写两个唱戏的师兄弟,程蝶衣和段小楼,从民国初年..半个多世纪的悲欢离合,命运沉浮。 “我想写的不是歷史演义,也不是纯粹的梨园传奇,而是人,是被时代洪流裹挟、被自身情执所困的个体。京剧是壳,时代是景,人性与命运才是核。” 看到这里,汪曾祺微微頷首。 这立意是正的,也是有深度的。 没有迷失在题材的新奇里,抓住了根本。 去年他自己发表了《受戒》,写小和尚明海和农家女小英子之间朦朧清澈的情感,在满是伤痕、反思的文学潮流中,像一股清泉,引起了不少反响,也带来些爭议。 他知道,写人性中那些复杂的、深层的东西,需要勇气,也需要功力。 李劲松选择京剧艺人这个题材,跨度几十年,想写出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扭曲与坚守,野心不小。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开始看这篇《霸王別姬》。 第143章 《霸王別姬》面世(一) 第143章 《霸王別姬》面世(一) 开篇是民国十八年,北平的冬天。 天还没亮,哈气成霜。 戏班子“喜连成”科班的院子里,已是一片“咿咿呀呀”的吊嗓子和刀枪把子的碰撞声。 寒气从破损的窗纸钻进来,练功房里,十来个半大孩子穿著单薄的练功服,冻得嘴唇发紫,鼻涕直流,但不敢有丝毫懈怠。 班主关师父的藤条,就掛在正中的柱子上。 主角是两个孩子,小豆子和石头。 小豆子生得清秀,眉眼如画,却被母亲切掉了手上多余的第六指,送进戏班学旦角; 石头憨厚结实,是唱花脸的坯子。 两人同吃同住,在严苛近乎残忍的科班训练中相互扶持。 小豆子因为长相和性子柔,总被师兄弟欺负,石头就护著他,替他挨打。 夜里几十个孩子挤在冰冷的大通铺上,石头会把冻得哆嗦的小豆子搂在怀里暖著,小声说:“睡吧,明天还得练功。” 汪曾祺读得很慢,很仔细。 他对京剧是內行,对梨园行的规矩、门道、艺人的甘苦,体会很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李劲松笔下的科班生活,写得极为真实、细腻,甚至有些残酷的真实。 那些枯燥痛苦的基本功训练——“拿顶”、“下腰”、“劈叉”、“耗腿”;背不出词、走错台步、眼神不对时,师父毫不留情的藤条和耳光;孩子们在极度疲累、恐惧和飢饿中,依然对舞台、对“成角儿”、对出人头地,抱有渺茫而炽热的嚮往————这些描写,没有亲身经歷或下过苦功採访,是写不出来的。 更难得的是,李劲松没有停留在猎奇式的展示,而是透过这些细节,写出了旧社会学艺的残酷,也写出了在这种残酷环境下,两个少年之间滋生出的、超越寻常友谊的依赖与温情。 那种情感,混杂著共患难的义气、朦朧的依恋,还有对自身命运无法掌控的恐惧中抓住的唯一浮木。 “小豆子又一次把我本是女娇娥”唱成我本是男儿郎”,关师父的藤条雨点般落下,抽在他单薄的背上,很快泛起一道道红肿的子。小豆子咬著嘴唇,不哭,也不求饶,只是眼睛直直地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石头看不下去了,猛地扑过去,用自己更宽厚的背挡住大部分抽打,藤条落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捶打一袋扎实的穀子。小豆子缩在石头怀里,嗅到他身上汗味、尘土味和一点点血腥味混合的气息,眼泪这才大颗大颗掉下来,却不是为疼,是为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这一顿打,打得更碎了,又好像被打得黏合起来,黏成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形状。” 读到这一段,汪曾祺轻轻“嘖”了一声,手指在页面上敲了敲。 这描写,精准,又揪心。 他几乎能看见那两个在昏暗、瀰漫著汗味和尘埃的练功房里相拥颤抖的小小身影。 李劲松对人物心理那种幽微处的把握,比他之前写湘西时,似乎更进了一层。 湘西的故事里,人物是泼辣的、野性的,情感是外放的;而在这里,情感是內敛的、 扭曲的、层层包裹的,需要更精细的刀法来解剖。 这种从外部风物转向內部心灵的探索,是一个作家成熟的標誌。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老刘搓著手进来了,带进一股寒气。“汪老师,早啊!哟,这就看上杂誌了?嚯,《十月》新的一期到了?”老刘也是个戏迷,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嗯,刚到。”汪曾祺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书页。 “有好看的吗?”老刘脱下棉袄掛上,给自己也倒了杯水。 “劲松写了个京剧题材的,《霸王別姬》。”汪曾祺说。 “劲松?就那个写湘西的?他写京剧?能行吗?”老刘表示怀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开始翻看桌上其他信件。 汪曾祺没接话,继续往下读。 小说时间跳跃,两个孩子长大了,成了角儿。 程蝶衣(小豆子)果然成了名动京津的旦角,扮相、嗓音、身段无一不精,尤其一出《霸王別姬》,堪称绝唱,人说“此曲只应天上有”。 段小楼(石头)也成了响噹噹的花脸,擅演霸王。 两人搭档,珠联璧合,是戏园子的金字招牌,一票难求。 台上的霸王別姬,演的是英雄末路、美人殉情的千古悲歌;台下的程蝶衣与段小楼,关係却变得复杂微妙,暗流涌动。 程蝶衣人戏不分,將对戏中虞姬的深情、忠贞与绝望,部分地移情到了扮演霸王的段小楼身上,那种情感炽热、纯粹、偏执,近乎一种信仰。 而段小楼却是个“戏是戏,人是人”的性子,他欣赏、爱护这个师弟,愿意为他两肋插刀,却无法回应、甚至难以理解他那超出常理、令人窒息的情感。 他渴望过正常人的生活,后来娶了花满楼的头牌妓女菊仙为妻。 菊仙泼辣、美艷、有情有义,从良后一心跟段小楼过日子。 这三人之间,形成了微妙而痛苦的三角关係。 时代的巨轮轰然碾过,无人能够倖免。抗日战爭、解放战爭、建国————个人命运在歷史洪流中飘摇如萍,脆弱如纸。 程蝶衣曾因给日本人唱过堂会背上“汉奸”嫌疑,又因卓越的艺术成就在新社会得到礼遇,被尊为“人民艺术家”。 段小楼一度意气风发,积极改造,想融入新社会。 然而,更大的风暴来临。 段小楼在巨大的压力下,被迫揭发程蝶衣的“罪行”,甚至与深爱他的菊仙划清界限。 菊仙,这个看尽世態炎凉的风尘女子,却在最动盪的年代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和情义,她千方百计保护丈夫,最后在绝望和幻灭中,穿著结婚时的红嫁衣,悬樑自尽。 程蝶衣对段小楼的感情,在漫长的岁月和无尽的磨难中,渐渐从炽烈的、带有占有欲的爱恋,淬炼成一种更深沉、更复杂、也更悲剧性的东西。 那里面有怨,有恨,有不解,但最深处的,依然是一种无法割捨的羈绊和守望。 第144章 《霸王別姬》面世(二) 第144章 《霸王別姬》面世(二) 他救过段小楼的命,替他挡过打,在段小楼最落魄的时候偷偷接济他。 改革开放后,程蝶衣和段小楼都已白髮苍苍,形同朽木。 有关部门组织抢救传统艺术,请他们出山,再演《霸王別姬》。 阔別舞台十多年,当熟悉的锣鼓点再次响起,当程蝶衣再次穿上虞姬的行头,拿起那把霸王的宝剑,时光仿佛倒流。 然而,最后一幕,虞姬自刎。 程蝶衣没有像以往那样虚晃一剑,然后翩然下场。 他看著眼前苍老、惶恐、眼神躲闪的“霸王”段小楼,又仿佛透过他,看著这荒诞破碎的一生,看著那些逝去的青春、梦想、情义和无数个自己。 他手腕一翻,剑刃真的抹过了脖颈。 血,溅在了绣著金线凤凰的戏服上,也溅在了段小楼瞬间惨白的脸上。 不是殉情,更像是殉一种理想,殉那个“从一而终”的虞姬人格,殉那个在时代风暴和人性卑琐中早已破碎的、关於“戏”与“情”的纯粹信仰。 是终结,也是最后的、最极致的扮演。 读到这里,汪曾祺摘下老花镜,用手背用力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眼眶。 办公室里极静,只有老刘翻动报纸的窣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噠”轻响。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移到了正中,明晃晃地照在玻璃上,有些刺眼。 他胸口堵著一团沉甸甸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关於命运、时代、人性与艺术的,巨大而无言的慨嘆与悲悯。 这篇小说,写得太好了。 好在哪里? 好在它对京剧行当深入肌理的了解与再现。 那些术语、掌故、排练演出的细节、师徒伦常、同行恩怨,信手拈来,毫不生涩,营造出极度真实、甚至有呼吸、有温度的梨园氛围。 这绝不是外行人靠资料能堆砌出来的,需要大量扎实的採访、观察和感悟。 好在它塑造的人物,个个有血有肉,立得住,扎人心。 程蝶衣的痴与绝,对艺术和情感的极致纯粹,在污浊现世中的悲剧性坚持。 段小楼的义与懦,他的正常渴望在非常年代的扭曲与变形,最终的精神崩塌。 菊仙的烈与真,出身风尘却保有最朴素坚韧的情义,她的死是那个时代良知与美好的彻底陨落。 还有关师父的严酷与旧式艺人的风骨,那坤的圆滑与底色里的忠厚,袁世卿的没落贵族气与畸形的迷恋————每个人物都在时代的聚光灯和显微镜下,展现出复杂多面的本相。 好在它对几十年歷史变迁的宏大敘事,举重若轻,化为具体而微的个人命运。 通过人物命运的起伏、戏台上下的人情冷暖、艺术在高压下的变形与坚守来折射,力道更沉,更入骨。 歷史不是背景板,而是渗透在每个人血液里、决定其每一步选择的无形巨手。 好在它的语言,文白相间,张弛有度。 描写舞台表演时,可以华丽绚烂,如工笔重彩;敘述日常与苦难时,又冷峻克制,字字如铁,力透纸背。 更难得的是,通篇瀰漫的那种苍凉的、宿命般的调子,那种个人在歷史洪流与自身情执中无力挣脱的悲剧感,余韵悠长,像一口陈年的烈酒,入喉辛辣,后劲绵长,让人掩卷后仍久久不能平静,心绪縈绕。 这哪里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写出来的? 汪曾祺想起李劲松那张还带著些湘西山水灵秀之气的、温和而沉静的脸。 这后生,心里竟装著这样磅礴的悲悯,这样老辣的笔力,这样深沉的歷史感。 从湘西的青山绿水、吊脚楼、质朴剽悍的乡民,到北平的戏台粉墨、胡同大院、浮沉跌宕的艺人生涯,这题材的转换、风格的把握,不仅成功,简直是惊艷,是一次漂亮的、 充满自信的文学“跨界”。 他又想起去年自己的《受戒》。 那是一片明净的田园牧歌,写人性中未被污染的美好,像山野的清风,明澈的溪流。 而李劲松这篇《霸王別姬》,则是一曲沉鬱顿挫、慷慨悲凉的时代与命运交响,写美好被摧残、毁灭,写人性在极端境遇下的挣扎、扭曲、坚守与沦陷,像深潭,像烈酒,像钝刀子割肉。 两者题材、风格、基调迥异,但內核里,都是对“人”的深切关怀、体察与悲悯,都在探索那些超越具体时代的、关於生存、情感、艺术与尊严的永恆命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或许算是某种文学上的“知音”,虽路径不同,却望向相似的远方。 汪曾祺坐不住了。 他胸中激盪著一股强烈的、不吐不快的衝动,想找个人说说这篇小说,深入地说说。 不是和办公室的老刘(他虽然爱戏,但未必懂得这篇小说的文学分量),也不是和一般的文友。 他想找那个最能懂得其中三昧,能与他进行灵魂层面对话的人。 想了半天,终於想起了一个人,沈崇文先生。 下午,和老刘打了个招呼,汪曾祺便穿上棉大衣,围好围巾,把那本《十月》仔细地放进隨身携带的、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出了京剧院的大门。 正月里的bj,年味还没散尽,街上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穿著新衣追逐嬉戏。但风依旧冷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汪曾祺坐上公交车,直奔友谊宾馆。 “先生,打扰您了。”汪曾祺轻声说,顺手带上门。 “是曾祺啊,快来坐。”沈从文放下笔,摘下眼镜,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书桌旁的另一把藤椅:“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外面冷吧?” “还好,”汪曾祺在藤椅上坐下,把挎包放在膝上:“年过完了,今天头一天上班,看到本新杂誌,有篇东西,觉得非拿来给您看看不可。” “哦?什么好东西,让你这么急著送来?”沈从文饶有兴趣地问,拿起桌上的紫砂小茶壶,给汪曾祺倒了杯茶。 茶汤顏色很深,是浓茶。 第145章 討论 第145章 討论 汪曾祺没急著回答,从挎包里拿出那本《十月》,翻到目录页,指著“霸王別姬劲松”那一行,递了过去。 “劲松?”沈从文接过杂誌,凑近了些,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看了看,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是那个湘西伢子?他又写新东西了?这题目————《霸王別姬》?他写京剧?” 一连几个问题,显见先生的惊讶和兴趣。 “对,就是他。长篇,写两个京剧艺人————”汪曾祺点点头,语气郑重,“先生,您看看,写得————真是不得了。我刚看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又像烧了把火,不找您说说,憋得慌。” 沈从文看著汪曾祺罕有的激动神色,知道这绝非寻常。 他不再多问,点点头,说:“好,我看看。” 便低下头,从开篇第一行认真读了起来。 汪曾祺安静地喝著茶,没有打扰。 茶很苦,很浓,正好提神。 先生看得很慢,很专注,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在读。 有时会在某一页停留许久,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嚅动,似在默念或深思。 有时又会轻轻“嗯”一声,微微頷首,手指在精彩的句子下无意识地划过。 读到科班孩子挨打、相护那段,他轻轻嘆了口气。 读到程蝶衣人戏不分、情感渐生时,他摇了摇头,眼神复杂。 读到抗战、建国后种种境遇变迁,他神色凝重。 读到程蝶衣和段小楼互相揭发、菊仙自尽时,他拿著杂誌的手微微发抖,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因强烈的情绪而微微抽动。 读到结尾,程蝶衣假戏真做,自刎於舞台,段小楼抱著他茫然呆坐时,沈从文终於抬起头,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地、反覆地捏著鼻樑。 他闭著眼,仰靠在藤椅背上,胸膛起伏,久久没有说话。 汪曾祺知道,先生被深深触动了。 “这后生————”沈从文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最终吐出三个字:“了不得。” 他把杂誌轻轻放在书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反覆摩挲著封面上“十月”那两个毛笔字,仿佛在藉此平復心潮。 “我真是没想到,”沈从文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他写湘西的人物,写得活灵活现,有情有义,有血有肉,那是他熟悉的生活,有根,我原以为,他会在那条路上再走一阵,挖得更深些。” 他拿起杂誌,又放下:“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一转头,去写了北平的戏班子,写了这半个世纪唱戏人的悲欢离合,命运沉浮,而且————而且能写到这个份上。”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汪曾祺,眼中那份激赏之色愈加浓烈:“曾祺,你是懂戏的,浸淫多年;你也是写小说的,知道其中的甘难辛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说说,这小说的气魄,这结构的调度,这人物的刻画,尤其是通篇瀰漫的那种苍凉的、逃不脱的调子,那种对命运深深的无力感和悲悯,是一个二干出头的后生能把握住的?”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湘西当兵,在报馆当校对,学著写点幼稚的、模仿別人的东西。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长江后浪推前浪,看到这样的年轻人,写出这样的东西,我心里————高兴,真的高兴。” 汪曾祺连连点头,接口道:“先生说得是,句句都说在我心坎上。我上午在办公室一口气读完,也是半天缓不过神来,心里沉甸甸的,又觉得透亮。” “这小说,好就好在它写悲剧,不煽情,不渲染,不刻意赚人眼泪,就是那么冷静地、甚至有些残酷地,把伤口剖开给你看,把脓血挤出来,反而力量更大,更让人痛到骨子里。读完了,像您说的,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可又觉得,这石头压得值,让人不得不去想,去琢磨,去反思很多事——关於艺术,关於人,关於我们走过的这个时代。” “是啊,”沈从文深有同感,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好的文学,就应该像一块石头,压在读者心上,不是压垮,是压出分量,压出思考,慢慢地化开,化出些对人生、对世道、对人性的明白和觉悟来。这比那些轻飘飘的、看过就忘、除了当时一点热闹什么也留不下的东西,不知道要强过多少倍,重过多少倍。” “先生,”汪曾祺往前倾了倾身子,问出一个他思考了一路的问题:“您觉得,这《 霸王別姬》,和他之前那些湘西题材的作品比,怎么样?是进步了,还是转向了?” 沈从文沉吟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在藤椅扶手上画著圈,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路子不一样,不好简单地说进步还是退步,更像是一次成功的、漂亮的转向”或拓展”。” 他缓缓开口,语气慎重而充满洞见:“湘西那些,是乡土的,野性的,带著他自身的生命体验和童年记忆,像山里的泉水,清冽,有活力,有股子未经雕琢的蛮劲儿和灵气。” “《霸王別姬》呢,是歷史的,文化的,需要更多的间接经验、歷史视野、深刻的观察和强大的想像力,像一坛精心酿製、窖藏多年的老酒,醇厚,浓烈,后劲十足。但根子上,它们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看著汪曾祺,目光深邃:“根子上,都是对人”的深切关怀和体察,对美的珍惜与哀悼,对命运无常的悲悯,对在时代夹缝中努力活出一点人样、守住一点尊严的个体的致敬————” 汪曾祺深以为然,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先生看得透彻。我也有同感。”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近黄昏。 汪曾祺意识到该告辞了,让先生休息。 他起身,沈从文也站了起来,执意把他送到门口。 “曾祺,有空常来。看到好文章,记得也拿给我这老头子看看。人老了,出门不便,就靠你们带来外面的新鲜气息,文学的清风了。”沈从文握著汪曾祺的手,用力摇了摇,眼中满是真诚的期待。 “一定,先生您多保重身体。”汪曾祺也用力回握,郑重道別。 第146章 《星环棋局》上市(一) 第146章 《星环棋局》上市(一) 尚未进入网络时代,这年头,对一部作品的反馈要慢很多。 《霸王別姬》的媒体评论似乎更慢一些。 李劲松都赶到学校上课了,还没有看到关於《霸王別姬》的任何评论。 嚯,大家都这么沉得住气吗? 不应该啊! 他都做好了迎接比《阳光灿烂的日子》更加激烈的批评的准备了。 不过,他也没閒著,《家宴》並没有按照预期在寒假期间完成,而是开学一周后才完成,目前,正在精修。 而在此之前,他的《星环棋局》在美国上市了。 1981年2月14日,星期六,纽约市下著小雪。 下午三点,哥伦比亚大学物理系研究生马克·惠勒裹紧旧呢子大衣,推开西113街” 星辰书店”的玻璃门。 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书店里暖气开得很足,混合著旧纸张、油墨和地板蜡的味道扑面而来。 马克摘下沾著雪花的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是这家书店的常客,每周六下午都会来逛逛科幻区,这几乎成了他繁重课业中唯一的消遣。 今天虽然是情人节,但马克刚和女友分手两个月,没什么特別安排。 与其在宿舍里对著枯燥的论文发呆,不如来这里看看有没有新书。 书店里人不多,大概都去过节了。 科幻区在书店最里面的角落,两排高高的书架,中间摆著一张长桌,上面杂乱地堆著平装本和打折书。 马克熟门熟路地走过去,目光扫过书架。 阿西莫夫的《基地边缘》还在老位置,海因莱因的《严厉的月亮》旁边多了本克拉克的新作,但他上个月已经读过了。 平装书区有几本看起来不错的,但马克今天想找本精装书——他刚拿到一笔助教津贴,可以稍微奢侈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长桌边缘,那里堆著一摞新到的精装书,大概十几本,还没整理上架。 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吸引了他:深蓝色的背景,一个简洁的银色圆环图案,像是空间站或者轨道。 书名是《theringsgambit》,作者署名“pines”。 字体设计得很现代,有种冷峻的未来感。 马克拿起一本。 书挺厚,大概四百多页。 他翻到封底,读起简介:“在星环共同体” 一个依靠巨型轨道空间站维繫的高度阶层化未来社会,底层少年艾隆·马斯克在街头全息战术游戏中展现出惊人天赋,被秘密选拔进入精英军事项目“棋局”。” “他被告知,人类面临来自深空的虫族”威胁,而他是被选中拯救文明的指挥官之一。 “” “在残酷的竞爭中,马斯克凭藉草根智慧和对胜利的本能渴望,一路攀升,最终在终极模擬战中指挥舰队摧毁了虫族母巢”。 “” “然而,胜利的掌声还未停歇,一个足以摧毁他全部信仰的真相被揭开————” 简介在这里戛然而止,留下一串省略號。 马克皱了皱眉。 这设定听起来有点意思:阶层分化的空间站社会,街头天才被选拔,神秘的军事项目,还有那个“足以摧毁信仰的真相”。 他喜欢这种带点阴谋论色彩、探討系统与个人关係的科幻。 去年读的《神经浪游者》手稿(他在科幻迷圈子里有门路,读到了预印本)让他对赛博朋克风格很著迷,这本《星环棋局》的简介有种类似的冷峻感。 他翻到版权页:双日出版社,1981年2月第一版。 定价18.95美元,不便宜。 作者“pines”,没听说过。 是新人吗?简介里没提作者背景,连作者照片都没有。 通常精装科幻小说会在封底或扉页放作者简介和照片,但这本没有。 只有一句简单的“pines是一位备受瞩目的新锐作家,《星环棋局》是他的长篇处女作”。 马克犹豫了几秒。 18.95美元够他吃好几顿饭了。 但那个未完成的简介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而且今天是情人节,就当是给自己的礼物吧。 他拿著书走向收银台。 书店老板弗兰克是个六十多岁、头髮花白、总穿著格子衬衫和羊毛背心的老头。 他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报纸,抬头看见马克手里的书,挑了挑眉。 “《星环棋局》?今天刚到的。出版社送来的样书不多,就给了我们二十本。说是重点新书,但也没见什么宣传。”马克是老顾客,弗兰克一边等马克付钱,一边和他攀谈了几句。 马克付了钱,弗兰克用牛皮纸把书包好,递给他:“如果你喜欢,记得告诉我怎么样。我总得知道该不该多进几本。” 走出书店时,雪已经停了,天色渐暗。 回到宿舍,马克煮了杯速溶咖啡,脱掉大衣,坐在书桌前。 他本来打算先看几页,然后去食堂吃晚饭,再回来写论文。 但翻开《星环棋局》的第一章后,他再也没能放下。 开篇对“磐石区”的描写立刻抓住了他。 那不是一个光鲜亮丽的未来世界,而是一个拥挤、骯脏、被重力牢牢束缚的底层社会。 作者用冷静、精准的笔触描绘著潮湿的巷道、锈蚀的管道、永远昏暗的人造光线,以及空气中瀰漫的“循环空气的金属味和人群的汗臭味”。 主角艾隆·马斯克是个在垃圾堆里找零件、自己组装全息游戏终端的少年,聪明、坚韧,带著底层特有的警惕和野性。 马克读著艾隆在非法“街机”游戏中碾压对手的场景,那些战术直觉和冒险决策写得如此真实,仿佛能听到虚擬战场上的爆炸声和对手的咒骂。 当艾隆被神秘黑衣人带走,进入那个光洁如镜、与磐石区天壤之別的“选拔中心”时,马克感到了那种强烈的反差带来的不安。 太顺利了,太美好了,像精心布置的陷阱———— 晚饭时间到了又过了,马克浑然不觉。 室友回来打了个招呼又出去了,他头也没抬。 咖啡凉了,他重新冲了一杯。 窗外完全黑了下来,宿舍楼里渐渐安静。 他读到了“最终棋局”。 艾隆指挥著联合舰队,在浩瀚的星图上与“虫族”母巢展开决战。 那些战术描写宏大而精细,舰队调度、火力分配、牺牲与抉择————马克屏住呼吸,仿佛自己就坐在旗舰的指挥椅上。 当艾隆以一场代价惨重但辉煌无比的奇袭,最终摧毁母巢信號源时,马克几乎要欢呼出声。 贏了! 底层小子战胜了所有精英,拯救了人类! 第147章 《星环棋局》上市(二) 第147章 《星环棋局》上市(二) 然后,他翻到了下一章。 迎接艾隆的不是鲜花与勋章,而是“穹顶区”精英们优雅而冰冷的掌声。 一个面容平静的高级官员向他揭示了真相:根本不存在“虫族”威胁。 所有影像、数据、模擬敌情,都是精心编制的谎言。 “棋局”是一场持续了数代人的社会实验与人口调控工具。 目的有三:製造外部威胁假象以维持內部统治;识別並吸纳底层天才加以“消毒”利用;通过“最终棋局”,诱使这些最具反抗潜力的天才,亲自指挥一场“模擬”战役— 而这战役在现实中,通过隱蔽的远程指令,实际摧毁了那些已被標记的、位於偏远星域、 逐渐脱离控制的底层移民据点。 艾隆的辉煌胜利,实质上是一次对同胞的、被蒙蔽的无情镇压。 马克读到这里,感觉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久久无法呼吸。 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骨的寒冷和荒谬感。 他回想起艾隆一路走来的所有奋斗、所有牺牲、所有信念,那些激动人心的胜利时刻,那些痛苦但坚定的抉择————全部,全部建立在谎言之上。 艾隆不是英雄,他是棋子,是工具,是系统中最可悲也最危险的一环一个知晓了真相的bug。 马克重新拿起书,手指有些发抖。 他继续读下去,读艾隆在真相面前的崩溃,读他试图质问却只得到礼貌而冰冷的回应,读他意识到自己手上已沾满同胞鲜血时的绝望。 最后几页,艾隆被软禁在一个舒適的房间里,窗外是虚假的星空美景。 他知道自己將被“清除”,但他更知道,即使他有机会揭露真相,也不会有人相信。 系统太完美,谎言太牢固。 书的最后一句话是:“艾隆·马斯克望著窗外那片由灯光模擬出的、永远不会有真正星辰的天空,第一次明白了自由的重量—那是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获得自由之后,才真正懂得的重量。” 马克合上书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全是那个被囚禁在虚假星空下的艾隆·马斯克,以及那个庞大、精密、冷酷的“星环”系统。 他失眠了。 第二天是周日,马克顶著黑眼圈去了食堂。 他脑子里还在反覆回放《星环棋局》的情节,那种被顛覆的感觉依然强烈。 排队打饭时,他遇到了同系的朋友拉吉夫,一个印度裔的计算机科学研究生,也是个科幻迷。 “你看上去像被卡车撞了。”拉吉夫端著餐盘,在马克对面坐下。 “我昨晚读了一本书,”马克说,声音有些沙哑:“读到凌晨两点,然后就没睡著。” “什么书这么厉害?新的海因莱因?” “不,一个新人写的,《星环棋局》,作者叫pines。”马克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放在桌上。 拉吉夫拿起书翻了翻。 “没听说过。设定怎么样?” 马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讲了磐石区和穹顶区的阶层分化,讲了艾隆的街头出身和天赋,讲了“棋局”项目的残酷竞爭,讲了那场辉煌的终极胜利,然后他压低声音,讲了那个摧毁一切的反转。 拉吉夫听著,眼睛越睁越大。 “等等,你是说,整个虫族”威胁都是假的?那个主角,他以为自己拯救了人类,实际上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镇压了同胞的起义?” “更糟,”马克说:“系统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识別底层天才,用崇高的使命麻醉他们,训练他们,最后让他们亲手消灭潜在的威胁。这是最极致的系统控制。” “老天,”拉吉夫喃喃道:“这太————黑暗了。但也太聪明了。作者是谁?pines? 什么背景?” “不知道。书上没写,书店老板也不知道。出版社好像故意保密。”马克说:“但书写得真好。不只是设定巧妙,文笔也很棒,冷峻,精准,像手术刀。人物塑造尤其出色,你能真切感受到艾隆的挣扎和最后的绝望。” 拉吉夫盯著书的封面看了几秒。“我得读读。你这本借我?” “我才刚买,”马克犹豫了一下:“但你可以去星辰书店买,弗兰克那里还有。 18.95美元,有点贵,但值得。” 下午,马克去了物理系的公共休息室,那里通常有几个研究生在看书或討论问题。 他找到了安娜,一个喜欢科幻的物理系博士生,正坐在沙发上读一本平装本小说。 “安娜,打扰一下。你读过这本书吗?”马克拿出《星环棋局》。 安娜看了看封面和简介。 “没有。新人?” “对,但写得非常好。特別是结局的反转,你会震惊的。”马克简单讲了讲核心设定和反转,但小心地没有剧透太多细节。 安娜的兴趣被勾起来了。 “听起来像政治寓言。作者有背景资料吗?” “没有,很神秘。但书本身质量极高。如果你喜欢《1984》或者《美丽新世界》那种调调,你会爱上这本。” 晚上,马克参加了哥伦比亚大学科幻奇幻协会的周日晚间聚会。 这是个二十人左右的小团体,每周日在学生活动中心的一个小会议室聚会,討论新书、看电影、玩桌面角色扮演游戏。 马克是常客。 聚会开始前,大家閒聊著最近的阅读。 有人提到刚读完的克拉克新作,有人说在重读《沙丘》。 轮到马克时,他清了清嗓子。 “我昨天读了一本新书,《星环棋局》,作者pines。我想说,这可能是我近几年读过的最震撼的科幻小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协会主席卡尔,一个歷史系的大四学生,问道:“震撼?怎么个震撼法?” 马克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描述了书的开篇氛围,艾隆这个角色,以及“棋局”项目的设定。 然后他停下来,说:“但我不能剧透结局。我只能说,这本书的最后三分之一,彻底顛覆了前面建立的一切。它提出的问题————关於系统控制,关於真相与谎言,关於个人在宏大敘事下的道德困境————让我一整晚没睡著。” 第148章 《星环棋局》上市(三) 第148章 《星环棋局》上市(三) “这么厉害?”一个叫莉兹的英语系学生问,“作者是谁?有名吗?” “完全没听说过,”马克说,“书上只写了笔名pines,没有照片,没有简介。但写作水平绝对是顶级的。翻译也很好——如果是翻译的话。读起来完全不像翻译作品。” “会不会是某个知名作家的马甲?”有人猜测。 “有可能。但文风很独特,冷峻,克制,但內在张力极强。”马克说,“我强烈推荐大家去读。星辰书店有卖,精装本,18.95美元。” 那天晚上,协会里有五六个人表示会去找这本书。 2月16日,星期一上午九点,托马斯·格利森走进位於曼哈顿中城的双日出版社办公楼时,心情如同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一样沉闷。 电梯缓慢上升,发出熟悉的嘎吱声。 这家成立於1927年的出版社规模中等,在文学出版领域有一定声誉,但远非兰登书屋或西蒙与舒斯特那样的巨头。 六楼的科幻奇幻部门只占走廊尽头的一小片区域,包括格利森在內只有三名编辑、两名助理和一个兼职实习生。 格利森的办公室不大,堆满了书稿和校样。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没有先喝咖啡,而是直接拿起电话拨通了发行部的分机。 “玛丽,我是托马斯。周末的销售数据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发行主管玛丽·柯林斯平静的声音:“刚收到初步匯总。情人节当天,《星环棋局》在全美范围內售出约500本。周六周日加起来大概850本。” 格利森在心里快速计算。 首印三万册,按这个速度,卖完需要————將近三个月,或者更长。 不算差,但对於他力排眾议引进的这本“重点书”来说,也绝对不算好。 他原本期望首周末能衝到2000本。 “主要销售区域呢?”他问。 “纽约、波士顿、旧金山、洛杉磯这几个大城市占了70%以上。中西部和南部几乎没什么动静。”玛丽顿了顿:“托姆,我知道你对这本书寄予厚望,但现实是,没有作者知名度,没有大规模宣传————这个开局已经不错了。” “我知道。”格利森嘆了口气,“我只是————算了,继续关注数据变化。有任何异常波动立刻告诉我。” 掛断电话,格利森从抽屉里拿出《星环棋局》的精装本,摩挲著深蓝色的封面。 他想起6个月前第一次读到英文样章时的震撼,想起在选题会上与保守同事的激烈爭论,想起自己如何用“这可能是下一个《沙丘》”来说服社长同意引进。 社长最终点了头,但预算给得克制:首印三万册,营销费用只够在几家专业杂誌和报纸书评版登小gg,外加给一些书评人寄送试读本。 “托姆,我们需要现实一点,”社长当时说:“这是一部中国人写的科幻小说,作者在美国毫无知名度。如果它能卖出两万本,我们就该开香檳庆祝了。” 格利森当时反驳:“但故事本身有爆发的潜力。那个反转,那种对系统谎言的揭露————这在当下的氛围里可能引起共鸣。” “可能。”社长不置可否,“但“可能”不值得我们押上太多资源。” 现在,首周末850本的销量似乎印证了社长的谨慎。 格利森感到一阵熟悉的焦虑—那种编辑对自己看好的书未能立即获得市场认可的焦虑。 他打开文件夹,开始处理其他书稿的编辑工作,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 每隔半小时,他就忍不住检查一下邮箱,看是否有书店的反馈或媒体评论。 上午十一点,助理莎拉敲门进来,手里拿著几封信件。 “托马斯,有几封读者来信,关於《星环棋局》的。”莎拉將信件放在桌上:“还有,《出版人周刊》的星评出来了,给了推荐星。” 格利森立刻拿起最上面的信件。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邮戳显示来自麻萨诸塞州剑桥市。 他拆开信,快速阅读:“致双日出版社编辑: 我刚刚读完了pines的《星环棋局》,我必须写信表达我的震撼。我是一名哈佛大学的物理学教授,平时主要阅读学术文献,但偶尔会读科幻作为消遣。贵社的这本书————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它不仅仅是一部科幻小说,它是对权力、真相和个人责任的深刻探討。 那个结局让我彻夜难眠。我想知道更多关於作者pines的信息,他是否有其他作品?无论如何,感谢你们出版了这样一部杰作。 诚挚的,罗伯特·兰道尔教授。” 格利森感到胸口一热。 这是第一封读者来信,而且来自一位学者。 他迅速拆开其他几封信。 一封来自纽约的律师,称讚这本书“在法律伦理课上都可以作为案例討论”。 一封来自加州伯克利的研究生,说这本书“在我所有的朋友中传阅,每个人都被震撼了”。 还有一封来自芝加哥的家庭主妇,写道:“我通常不读科幻,但我的儿子坚持让我读这本。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谢谢你们出版了这样一本让人思考的书。” 四封信,四封都是热情洋溢的讚扬。 格利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销量数据可能平淡,但读者的反应————这种质量的反馈在出版初期是罕见的。 通常读者来信要等到书上市几周甚至几个月后才会陆续到来。 “莎拉,”他叫住正要离开的助理:“把这些信复印一份,给社长和营销总监各送一份。还有,继续关注读者反馈,有任何关於《星环棋局》的信件或电话,立刻转给我。” “好的,托马斯。” 下午,格利森参加了每周的编辑例会。 部门总监卡尔·米勒首先通报了各本书的销售情况。 轮到《星环棋局》时,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报表:“首周末850本,符合预期。没有惊喜,但也没有灾难。” 坐在长桌对面的资深编辑苏珊·怀特,当初最反对引进这本书的人,轻轻咳了一声:“我说过,科幻的市场有限。更何况作者完全没名气。 “, 第149章 《星环棋局》上市(四) 第149章 《星环棋局》上市(四) 格利森平静地回应:“但我们收到了四封读者来信,全是高度讚扬。其中一封来自哈佛教授————” “四封信能说明什么?”苏珊耸耸肩:“也许只是巧合。” “还有,《出版人周刊》给了推荐星。”格利森补充道。 “那很好,但《出版人周刊》的星评不一定能转化为销量。”苏珊说。 社长约翰·帕特森打断了爭论:“好了,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托姆,继续关注这本书的动向。如果读者反馈持续积极,我们可以考虑增加一些小的营销投入。但现阶段,我们还是按原计划进行。” 会议结束后,格利森回到办公室,感到一阵疲惫。 他知道苏珊的话不无道理,四封读者信和一篇星评確实不能保证商业成功。 但他內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这本书不一样。 它有一种原始的、尖锐的力量,一旦被读者发现,就会像病毒一样传播。 他决定再做点什么。 他拿起电话,打给负责媒体关係的同事:“嘿,迈克,我是托马斯。关於《星环棋局》,我们能不能再给一些重要的书评人寄送样书?特別是那些关注社会议题或政治寓言的评论家,不一定是科幻领域的。” 迈克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托姆,我们的营销预算已经用完了:寄书本身不贵,但跟进需要时间————” “用我的部门预算,”格利森果断地说,“我来承担费用。名单我下午发给你。” “好吧,如果你坚持。” 掛断电话,格利森开始列名单。 他跳过了传统的科幻评论家,而是选择了《纽约客》《哈泼斯杂誌》《大西洋月刊》 等主流文化刊物的书评人,以及几位以犀利社会评论闻名的专栏作家。 这些人可能平时不怎么看科幻,但《星环棋局》的核心议题—系统谎言、个人觉醒、道德困境—正是他们感兴趣的领域。 做完这些,已经下午五点了。 格利森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离开办公楼时,他特意绕道去了几个街区外的一家巴诺书店。 在科幻区,他看到了《星环棋局》。 它被放在中层书架,不算显眼,但也不难找。 他观察了十五分钟,有三个人在科幻区瀏览,其中一人拿起《星环棋局》,看了封底简介,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另外两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本书。 格利森默默离开。 也许苏珊是对的,也许他真的高估了这本书的市场潜力。 但那些读者来信中的真挚讚扬还在他脑海中迴响。 不,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只是需要时间。 周二到周四,销售数据依然平稳,每天全国销量在200—250本之间徘徊。 但读者来信开始增多。 到周四下午,格利森已经收到了十二封信,全部是正面评价。 其中一封来自一位退休的中央情报局分析师,信中说:“我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分析威胁”,阅读各种情报报告。pines在《星环棋局》中描绘的系统性欺骗,其精密程度令人不寒而慄,因为它太真实了。这本书应该成为情报分析培训的必读书目。” 另一封来自一位高中歷史老师:“我正在考虑將这本书的片段引入课堂,用於討论宣传和歷史敘事的关係。它比任何教科书都更能让学生思考:我们被告知的故事,有多少是真相?” 这些信让格利森既振奋又困惑。 振奋的是,这本书显然触动了不同背景、不同职业的读者。 困惑的是,这种强烈的读者反应为何没有立即转化为销量飆升? 周五上午,答案开始浮现。 发行部的玛丽直接衝进了格利森的办公室,手里挥舞著一份传真。 “托姆,你看看这个!” 格利森接过传真。 是巴诺书店全国採购总监发来的紧急补货订单:要求立即追加《星环棋局》5000册,並询问后续加印计划。 “怎么回事?”格利森问:“昨天数据还很平稳。” “我刚刚接到几个主要分销商的电话,”玛丽的声音带著兴奋,“纽约、波士顿、旧金山、芝加哥————多个城市的书店报告说,《星环棋局》的销量从周三开始明显上升,周四加速,今天早上很多店已经断货了。不是缓慢增长,是突然的、跳跃式的增长。” “原因呢?” “口碑!”玛丽说:“完全是读者之间的口碑传播。” 她补充道:“几家书店的经理说,顾客来买这本书时,很多都说是朋友或同事推荐的。大学区的书店尤其明显,学生们在传阅、討论。” “还有,你记得我们寄给书评人的样书吗?《纽约时报》的书评人玛雅·科恩的助理刚刚打电话来,说科恩女士正在为《星环棋局》撰写一篇长评,可能会在下周的书评版刊登。” 格利森感到心跳加速。 “长评?玛雅·科恩?” 玛雅·科恩是《纽约时报》首席书评人之一,以眼光挑剔、评论深刻著称。 她的推荐可以改变一本书的命运。 “还有,”玛丽继续说:“我接到《华盛顿邮报》图书版的电话,他们也想做一篇专题。另外,全国公共广播电台的新鲜空气”节自製作人询问是否可以安排关於这本书的访谈。” 格利森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渡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周一还在为平淡的销量焦虑,周五就迎来了这样的好消息。 但他提醒自己保持冷静:这可能是短暂的波动,也可能只是区域性的热潮。 “我们需要数据,”他说:“更详细的数据。哪些城市卖得最好?哪些书店类型?顾客demographics(统计数据)有什么特点?” “我已经要求分销商提供详细报告,明天应该能有初步分析。”玛丽说:“但托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偶然。这本书————它击中了什么。” 玛丽离开后,格利森立即召集部门会议。 这次,连社长帕特森也参加了。 “情况就是这样,”格利森匯报完最新进展后说:“口碑正在发酵,媒体开始关注。 我们需要立即行动。 1 第150章 《星环棋局》上市(五) 第150章 《星环棋局》上市(五) 苏珊·怀特这次没有唱反调,但提出了实际问题:“如果这波热潮是真的,我们首印的3万册可能撑不了太久。加印需要时间,至少两到三周。” “那就现在下单加印,”格利森说:“先加印5万册。不,8万册。” “8万?”社长帕特森皱眉,“托姆,这很冒险。如果热潮只是曇花一现,我们会积压大量库存。” “但如果我们不备货,断货会扼杀上升势头。”格利森坚持,“约翰,你看看这些读者来信,看看书店的反馈。这本书不一样。它不是在讲述一个有趣的故事,它在提出尖锐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我认为很多读者正在寻找答案。”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最后,帕特森点了点头:“好吧,我批准加印8万册。但托姆,你要对这笔投资负责。如果失败————” “我明白。”格利森说。 会议结束后,格利森回到办公室,开始处理加印事宜。 他联繫印刷厂,確认纸张和工期;与发行部协调物流;让营销部门准备新的宣传材料。 整个下午,办公室电话响个不停,都是关於《星环棋局》的询问。 下午四点,助理莎拉又送来一叠信件。 “托马斯,今天又收到八封关於《星环棋局》的读者来信。还有,这是哥伦比亚大学科幻奇幻协会寄来的集体信。” 格利森先拆开集体信。 信纸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抬头,签名有二十多个。 信中写道:“致双日出版社: 我们,哥伦比亚大学科幻奇幻协会的成员,刚刚集体阅读並討论了pines的《星环棋局》。我们一致认为,这是近年来最具思想衝击力和敘事力量的科幻小说之一。它不仅提供了精彩的阅读体验,更引发了关於权力、真相、个人责任和社会控制的深刻討论。我们恳请贵社提供更多关於作者pines的信息,並考虑邀请作者进行校园讲座(如果可能的话)。同时,我们承诺將继续向同学和朋友推荐这部杰作。 诚挚的————” 格利森放下信,感到一阵暖意。 大学社团的集体推荐信,这是极其罕见的。 他继续阅读其他读者来信。 有一封来自一位越战老兵,信中写道:“我读过很多关於战爭和谎言的书,但《星环棋局》的结尾让我哭了。艾隆·马斯克发现自己轰炸的是同胞,不是敌人。这种被背叛的感觉,我太懂了。” 另一封来自一位牧师:“这本书提出了深刻的道德和神学问题:当个人良知与系统要求衝突时,我们该如何选择?” 这些信不再是简单的“我喜欢这本书”,而是深入的个人反应,是读者与文本之间深刻的共鸣。 格利森意识到,他可能低估了这本书的情感力量。 它不仅仅是在讲述一个故事,它在触动人心中最深处的不安和疑问。 下班前,他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兰登书屋的一位资深编辑,格利森在行业活动上认识的。 “托马斯,我是大卫·费舍尔。我听说《星环棋局》是你们出的?” “是的,大卫。怎么了?” “我刚刚读完。我的天,托马斯,你们从哪里找到这本书的?作者pines是谁?这书写得太好了,好到让我嫉妒。那个反转————我读到那里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格利森笑了,这是几天来第一次真正放鬆的笑。 “作者背景我们暂时保密。但谢谢你的夸奖。” “保密?好吧,我理解。但听著,如果这本书真的爆了,你们得做好准备。这种题材————可能会引发一些爭议。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氛围。” 格利森明白大卫的意思。 1981年,里根刚上任,冷战气氛再度紧张,爱国主义情绪高涨。 一本核心主题是“官方敘事可能是谎言”的小说,確实可能触动敏感神经。 “我们有所准备。”格利森说,虽然他心里並不完全確定。 掛断电话后,格利森站在窗前,看著曼哈顿的夜景。 办公楼里大部分人都下班了,走廊里很安静。 但他能感觉到,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在纽约、波士顿、伯克利的书店里,在大学宿舍和咖啡馆里,在读者的谈话和信件中,《星环棋局》正在悄然传播。 它不是通过gg轰炸,而是通过最古老、最有效的方式: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这本书值得一读。 他想起自己当初力排眾议引进这本书时说的话:“它有能力让每一个读者在合上书后,重新审视他们被告知的一切。” 现在,这句话正在变成现实。 周一早上,格利森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 上周末他几乎没怎么休息,一直在关註销售数据和媒体反馈。 周六的初步数据显示,《星环棋局》在全国范围內的单日销量首次突破2000本。 周日的数据还没完全匯总,但几个主要城市的书店报告称周末销量是工作日的三到四倍。 他刚在办公桌前坐下,电话就响了。 是发行部的玛丽,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托姆,你最好来发行部一趟。数据————数据不对劲。” 格利森立刻下楼。 发行部的办公室里,几个同事围在一台大型计算机终端前(1981年的计算机还是庞然大物)。 屏幕上显示著不断更新的销售数据。 “看这里,”玛丽指著屏幕:“截至昨天,《星环棋局》的总销量已经达到八千七百本。但重点是销售曲线—它不是平稳上升,是指数级增长。周五一千七,周六两千二,周日估计超过三千。照这个趋势,本周內首印的3万册就会全部售罄。” 格利森盯著屏幕上那条陡峭上升的曲线,感到一阵眩晕。 他预料到销量会增长,但没想到会如此迅猛。 “哪些地区卖得最好?”他问。 “大学城和知识分子聚集区,”玛丽调出地区分布图:“波士顿—剑桥地区、纽约市、旧金山—伯克利、芝加哥、安娜堡、奥斯江————这些地方的销量占总销量的75%以上。 而且,独立书店的销量增长幅度远高於大型连锁店。” 第151章 《星环棋局》上市(六) 第151章 《星环棋局》上市(六) “这意味著什么?”格利森追问,他需要超越数字本身的理解,需要知道这突如其来的热度从何而来,又將去往何方。 “意味著口碑传播,”玛丽说:“大型连锁店的销售通常依赖gg和店內展示,而独立书店的销售更多依赖店员的推荐和顾客之间的口耳相传。《星环棋局》在独立书店的强势表现,说明它是被读者“发现”並主动传播的,而不是被营销推出来的。” 玛丽的分析印证了他內心的感觉。 《星环棋局》的能量来自文本自身,来自那个冰冷锋利的故事核心触及了读者內心的某个地方。 它不是被包装好的商品,而是自己裂变开来的思想孢子。 这时,电话又响了。 玛丽接起来,听了几句,捂住话筒对格利森说:“是《纽约时报》书评版的编辑。玛雅·科恩的评论已经定稿,明天见报。他们问我们是否需要调整加印数量,因为这篇评论————用编辑的话说,非常有力”。 ,玛雅·科恩的长评拥有定义一部文学作品严肃性、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其商业命运的力量。 “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启动加印程序,”格利森说:“但务必感谢他们的提醒,这很周到。” 玛丽转达后掛断电话,又有一个电话进来。 这次是《华盛赖邮报》图书版,询问是否司以安排对编辑的採访,谈谈“如荷发现並决定出版这样一本具有爭议性的小说”。 “爭议性?”格利森接过电话:“我是托马斯·格利森,这本书的责任编辑。” “格利森先生,我是《华盛顿邮报》的珍妮弗·米勒。我们正在准备一篇关於《星环棋局》的专题报导。这本书在华盛顿特区的几家书店也开始热销,尤其是在乔治城大学和国会山附近。一些读者认为,这本书对官方敘事”的质疑在当前的国际形势下可能———— 敏感。您对此有何评论?” 格利森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星环棋局》是一部科幻小说,一部文学作品。它探討的是普遍的人类困境:个人在庞大系统面前的处境,真相与谎言的界限,道德选择的重量。这些主题超越特定的政治背景,触及的是人性的根本问题————” 珍妮弗·米勒显然有备而来,她的追问直接而尖锐:“但书中对外部威胁被製造来维持內部控制”的描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冷战宣传。你不担心这会被解读为对美国政府政策的影射吗?” “文学的价值之一就在於它的多义性,”格利森谨慎地回答:“不同的读者会从中看到不同的东西。作为出版方,我们相信读者有足够的智慧区分虚构作品和现实政治评论。” 採访持续了二十分钟。 掛断电话后,格利森感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隨著《星环棋局》的影响力扩大,这类问题只会越来越多。 他必须准备好应对策略。 回到自己办公室,社长帕特森已经在等他了。 “托姆,我刚和印刷厂通了电话。8万册加印本最快也要三周后才能上市。但按现在的销售速度,我们本周就会断货。”帕特森的表情严肃:“断货意味著失去销售势头,意味著读者转向其他书。我们必须想办法。” “我们可以先小批量加急印刷,”格利森提议:“哪怕先出3万册,缓解燃眉之急。 同时,联繫其他印刷厂,看有没有產能。” “成本会很高。” “但断货的代价更高。” 帕特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去做吧。另外,营销预算————我们需要增加投入。既然这本书已经自己创造了势头,我们就该推一把。” “我建议集中在几个方面,”格利森早有准备:“第一,针对大学和独立书店的推广,因为这是我们的核心受眾。第二,安排作者访谈一虽然作者本人不能到场,但我们可以安排越洋电话採访。第三,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爭议,准备好我们的说辞。” “作者访谈?”帕特森挑眉:“你决定公开pines的身份?” “不完全是,”格利森说:“我们可以安排电话採访,但作者可以用笔名,声音经过处理。重点是让读者听到“作者”的声音,增加神秘感和话题性。” “风险很大。如果被发现作者是中国人————”帕特森还是有些担心。 “所以我们更要加强保密,”格利森说:“只有你我知道真实身份。对外,pines就是一个神秘的、背景不详的作家。在这个阶段,神秘感可能是我们的资產,而不是负债。” 帕特森盯著格利森看了几秒,最后嘆了口气:“托姆,这本书可能会改变我们出版社的命运,也可能毁掉你的职业生涯。你確定要这么冒险吗?” “约翰,我读过那么多书稿,很少有一本能像《星环棋局》这样,让我在深夜合上稿子后,久久无法平静。”格利森平静地说:“它值得冒险。” 周二,《纽约时报》书评版刊登了玛雅·科恩的长篇评论。 標题是“虚构的威胁,真实的恐惧:评pines的《星环棋局》” 文章占了大半个版面,评价之高令格利森都感到惊讶。 科恩在文章中写道:“《星环棋局》不仅仅是一部出色的科幻小说,它是一面照向我们时代的镜子。在一个充斥著各种官方敘事、意识形態对抗和媒体操纵的世界里,pines 以惊人的敘事力量和思想深度,探討了一个根本问题:我们如何区分真相与谎言?当整个社会都建立在某个崇高”的谎言之上时,个人该如何自处————” “艾隆·马斯克的悲剧在於,他不仅是系统的受害者,更是其无意识的执行者。这种深刻的道德复杂性,使《星环棋局》超越了类型文学的范畴,进入了严肃文学的殿堂。” 文章最后总结:“无论pines是谁,他写出了一部註定会被討论、被分析、被铭记的作品。在未来的岁月里,当人们回顾1980年代初的文学时,《星环棋局》必將占据一席之地。” 这篇评论的影响立竿见影。 周二当天,《星环棋局》的销量飆升至单日四千一百本,创下新高。 全国各地的书店纷纷告急,发行部的电话被打爆。 加急印刷的3万册还没出厂,就被预订一空。 第152章 赚美元真香 第152章 赚美元真香 周三,格利森接受了《华盛顿邮报》的採访。 採访中,他谨慎地谈论了这本书的文学价值,强调了其普世主题,避开了具体的政治解读。 但记者显然对作者身份更感兴趣。 “格利森先生,为什么出版社对pines的身份如此保密?这是营销策略吗?” “pines先生是一位非常注重隱私的作家,”格利森沿用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他希望读者关注作品本身,而不是作者的个人背景。我们尊重他的意愿。” “有传言说pines可能不是美国人,甚至可能来自sh主义国家。您能评论吗?” “文学没有国界,”格利森巧妙地回答:“《星环棋局》探討的是人类共同面临的困境,无论读者来自哪里,都能从中找到共鸣。” 採访见报后,引发了更多猜测。 有人猜pines是东欧持不同政见作家,有人猜是西欧的知识分子,甚至有人猜是美国本土作家用了化名。 神秘感反而增加了话题性。 周四,《星环棋局》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榜精装小说类的第12位。 对於一本出版仅两周、作者无名的小说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成就。 双日出版社上下沸腾了。 社长帕特森宣布当晚请大家喝酒庆祝。 但在庆祝之前,格利森接到了另一个电话。 来自美国科幻奇幻作家协会,通知《星环棋局》已被提名进入星云奖最佳长篇小说的初选名单。 虽然最终获奖要在明年才揭晓,但提名本身已经是巨大的荣誉。 周五下午,格利森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过去两周的经歷像一场旋风。 从最初的焦虑,到读者来信带来的希望,到销量飆升的狂喜,再到应对媒体和爭议的压力。 现在,《星环棋局》已经不再只是一本书,它成了一个现象,一个话题,一个文化事件。 助理莎拉敲门进来,手里抱著一大摞信件。“托马斯,今天的读者来信。37封。还有,这是刚刚收到的电报。” 格利森先看电报。 是英国一家大出版社发来的,询问《星环棋局》的英国版权是否还在。 接著是法国、德国、义大利出版社的询价传真。 电话又响了。 格利森接起来,是社长帕特森。 “托姆,我刚接到好莱坞的电话。两家製片公司对《星环棋局》的电影改编权感兴趣。其中一家出价已经达到六位数。” 格利森笑了。 “告诉他们,我们需要时间和作者沟通。这本书的价值——可能远超六位数。” 掛断电话,他坐回办公椅,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但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作为编辑,最大的成就感莫过於此:发现一部被杰作,將它带给世界,然后看著它找到自己的读者,触动他们的心灵,甚至可能改变一些人的思考方式。 他开始打电话,一个打给爱荷华大学的保罗·安格尔,一个打给华夏復旦大学———— 李劲松接到格利森的电话时,已经是1981年3月上旬了。 “李,我必须告诉你,这一切就像一场梦,一场最美妙的梦。”格利森的英语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失真:“紧急加印的那3万册,就在我们通话的此刻,仓库里的库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分销商们的卡车等在印刷厂外面,书一下流水线就直接装车运走。我从业快二十年,很少见到这样的景象一不是我们在推销书,是书在追赶读者,或者说,是读者在疯狂地追赶它。” “谢谢,格利森先生。这確实————给了我很大的鼓励。”李劲松诚实地回答。 两人聊了很长时间,李劲松当然也很兴奋,这证明他也是能写好英文小说的,让他信心大增。 更让他高兴的是能够收到大笔版税。 首笔三万册的版税是將近6万美元,减去美方预扣的30%的税率、1.8万美元,再减去预付款5000美元,即將到帐3.7万美元。 而且,依照现在《星环棋局》的销售速度,再版的8万册也会很快售罄,按照阶梯版税分成,这部分的版税更高,那他也很快將收到第二笔更多的稿费。 更何况还有欧洲出版版税,以及出售电影改编权费用(电影改编权格利森建议再观望一下,让热度再发酵一阵,爭取更好的条件)。 赚美元真香。 一本书就能实现財务自由。 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抠著字数算稿费了。 至於星云奖提名什么的,李劲松並不在意。 “关於接下来的创作,你有什么想法吗?我们这边,包括市场,都非常期待你的新作品。”格利森终於说出了自己打这个电话的最终目的。 “有一些初步的想法,”他谨慎地回答:“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沉淀。” “当然,创作需要时间。”格利森表示理解,但很快,他以一种编辑和商业伙伴特有的热情,提出了一个具体的、在他看来顺理成章的建议,“不过,李,请允许我提一个或许不太文学”,但从市场和读者期待角度非常合理的建议你是否考虑过创作《星环棋局》的续集?《星环棋局2》?” 《星环棋局2》。 这个词组让李劲松微微一怔。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艾隆·马斯克的故事,在他写下最后一个句號时,就已经结束了。 那个被困在虚假星空下、知晓一切却无能为力的少年,他的命运就凝固在那里,那是整个寓言最有力、也最残酷的终点。 “续集?”他重复道。 “是的,续集!”格利森的声调提高了一些,显然对这个想法充满热情:“李,你不知道有多少读者在追问艾隆的后续。读者来信、书店反馈、媒体採访————几乎所有人都想知道,艾隆在知道真相后会怎样?系统会如何处置他?有没有一丝反抗的可能?那个开放式的结局留下了巨大的悬念和想像空间,这是续集天然的沃土。” 他继续阐述,努力让自己的话具有说服力:“从商业角度,我们已经成功建立了一个强大的ip艾隆·马斯克,星环共同体”,棋局”系统——这些都是现成的、已经被市场验证和喜爱的资產。” “续集可以延续这个势头,满足读者的渴求,甚至可能创造比第一部更大的成功。你可以深入探索艾隆的觉醒与反抗,可以进一步揭露穹顶区”的黑暗,可以拓展这个世界观的边界————可能性是无限的————” 第153章 多喜临门 第153章 多喜临门 格利森的话语描绘了一幅清晰的、充满诱惑的图景:沿著已经成功的道路继续前进,將商业价值最大化。 对於一个刚刚体验到巨大成功的作家来说,这无疑是安全又诱人的选择。 电话这头,李劲松沉默著。 他听著格利森充满激情的设想,心里却异常平静。 艾隆的故事,真的需要续集吗? 给予他一个反抗的出路,哪怕是悲壮的失败,会不会反而削弱了第一部那种冰冷的、 令人室息的无力和批判性? 將那个精巧、完整、如同黑色晶体般的寓言,扩展成一个可能流於俗套的系列故事,是否是一种浪费,甚至是一种背叛? “格利森先生,”李劲鬆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带著一种经过思考后的確定,“谢谢你的建议。从商业上,我完全理解它的合理性。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但是,艾隆·马斯克的故事,在合上书的那一刻,就已经讲完了。他坐在那里,就是结局。再写下去,无论给他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都可能破坏第一部建立起来的那个平衡和力量。有些故事,停在某个地方,它的迴响才最长久。” 李劲松之所以不想写续集,实在是因为他的脑海里没有原版的续集故事。 他脑海里的科幻电影还有很多;比《星环棋局》更精彩的故事也有,完全没必要去炒剩饭。 至少最近这些年没必要去狗尾续貂! 真到了以后没得写了,再去炒续集的热度也不晚。 电话那头,格利森也沉默了片刻。 他或许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对一个有主见的作家的尊重。 “我明白你的想法,李。我尊重你对作品完整性的坚持。那么,我们期待你的下一个故事,无论它是什么。双日出版社会是你坚定的合作伙伴。” “谢谢。有新的进展,我会及时沟通。” 最近这几天,对於李劲松来说,真是喜事连连。 《星环棋局》在美国热销並且收穫可观的版税只是其一。 其二,就是上个学期的考试成绩出来了,中文系94人,他名列第三。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大学考试成绩不仅只有卷面成绩,还有平时成绩。 平时,李劲松学习很努力用功,跟老师交流也积极,再加上他的名气,老师们都给了他高分。 第三,也算是个小喜事,《家宴》这篇小说终於完成了,中篇,5.6万字,已经寄给了《人民文学》。 还有一个喜事,就是他获奖了。 而且是两个奖,2篇作品入选。 最新一期《文艺报》上公布了首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获奖名单。 总共15部中篇获奖。 一等奖5篇。 排在第一位的是陈蓉的《人到中年》。 李劲松的《乡路》排在第5位。 哎呀妈呀,差一点! 《收穫》推荐的他的另外一篇小说《乡关》名落孙山。 二等奖10篇。 他文讲所有两位同学的作品入选。 分別是章抗抗的《淡淡的晨雾》和姜子龙的《开拓者》。 李劲松湘西老家的作家孙建钟《甜甜的刺莓》也入选,这篇小说写的也是湘西风情。 除此之外,陆遥的《惊心动魄的一幕》排在二等奖第10位,还真是“惊心动魄”。 这届评选还是很具含金量的,评选范围是1977—1980这4年间所有公开发表的中篇小说。 这四年,正是思想解放、文学喷涌的“井喷期”,无数蛰伏已久的作家提笔疾书,大量深刻反映时代变迁、探索人性深度的作品破土而出。 参赛作品基数庞大,其中歷经时间淘洗、已然在读者与评论界中获得口碑的佳作更是不胜枚举。 在这样一场强手如林、佳作云集的竞赛中,《乡路》能够脱颖而出,斩获一等奖,其分量可想而知。 没过两天,《诗刊》上又公布了第一届全国中青年诗人优秀新诗获奖作品(1979— 1980年)。 一共有35篇现代诗入选。 其中,就有他的一篇:《祖国,或以梦为马》。 消息传到校园,李劲松的宿舍顿时炸开了锅。 “请客,请客————”程真、张世平这个几个傢伙怂恿。 “走!”李劲松大手一挥,食堂走起,加几个肉菜。 他现在钱不缺,票也不缺,除了学校发的饭票,他还能在作协那边领到各式各样的票。 那边票的种类比学校这边的票齐全多了,除了日常的各类票证之外,就连公交票、渡轮票都有。 春节期间,就发了一堆节日票证。 很多票他都用不上,有些送给了老师,有些则送给了陈志勇、陈玉梅姐弟俩。 陈玉梅和孙立志的成衣代加工厂(实际上就是个小作坊)已经於年后正式开工,6台二手工业平缝机除非出现故障,日夜不停地工作。 厂里招聘了18个厂妹,实行三班倒,孙立志本来想搞成两班倒,但被李劲松阻止了。 这时候的人工本来就够便宜的,再压榨她们,李劲松於心不忍。 再说了,实行两班倒,衣服的残次率还是非常高的。 厂妹有返城的知青、还有周边农村的孩子,这个时候有个工作,对她们来说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了。 李劲松去看过一次,大家干劲十足。 孙立志还招了两个学徒,手把手带他们维修机器,这种二手机器,实在太容易坏了。 他还不敢辞去自己在厂里的工作,现在是请假。 目前厂里是陈玉梅在管理。 他们的模式简单,不用为原材料和销路发愁,只专心做好来料加工,保证质量和工期,压力相对小很多。 开工第一周,结算下来,扣除房租、电费、机器损耗和工资等所有成本,净挣了三百元。 到了第二周、第三周,生產流程越发顺畅,效率提升,利润也稳定在了每周五百元左右。 这意味著,这个小作坊一个月能为他们带来超过两千元的纯利! 在普通工人月薪几十元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一只名副其实的“下蛋金鸡”。 年前,李劲松其实有过一个念头,想把在家乡的大姐李杏枝接来沪上,负责厂里的財务。 大姐心细、稳重,是最合適的人选。 过年回家时,他悄悄和姐姐提了。 杏枝听了,才告诉李劲松,过完年,她要去吉首大学的財务科实习了。 原来,仝老师一直记掛著这个懂事的学生,利用自己的关係和推荐,为她爭取到了这个极其难得的机会。 如果实习表现好,她很可能会留在大学財务科工作。 李劲松问她是啥想法,是留在吉首还是到沪上,她犹豫了一阵后,才告诉李劲松,她不想把仝老师一个人撇下。 想了想,感觉大姐在大学上班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安安稳稳的,很適合大姐的性格。 > 第154章 买房 第154章 买房 有了大笔的钱,肯定不会把它存到银行吃利息,儘管这时候银行的利息高,但贬值的也快啊。 作为重生者,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办! 没错,那就是买房。 大姐不愿来沪上,但必须把娘和小妹接过来。 过年时发生的那些事,给了他一种紧迫感。 但现在买房可跟后世不一样,那时候只要找中介就行了,这个时候还没这个行业呢! 至少李劲松没有在沪上看到过。 这个时候买房,必须靠熟人介绍。 在京城,能买的是四合院;在沪上,自然是洋房了。 这个时候,可以说,沪上的洋房每一栋都是有名有姓的,绝不是他轻易能买到的。 必须要广撒网,从长计议。 好在,1980年代的出国潮已经开始显现,特別是大沪上,有一句不算夸张的说法,这个时候沪上家家户户都有亲戚、邻居、朋友、同学在国外,沪上有人叫这个为“洋插队”。 这时候出国的主流还是“嫁出去”。 一个女人“嫁出去”站稳脚跟之后,家里人就开始整体移民。 移民之前就要卖房凑钱,所以说,李劲松还是有捡漏机会的。 李劲松站在图书馆前的石阶下,看著周华玲小跑著过来,额角带著细密的汗珠,马尾辫在肩头跳跃。 “李劲松,你找我?”周华玲喘了口气:“什么事?” “请你吃个饭!”李劲松笑道:“赏个脸吧?” “无事献殷勤,先说说,什么事!”周华玲浅浅带著笑,眼神里带著一些调侃:“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我可不想稀里糊涂就被你拿捏了!” 李劲松无奈:“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或者说,想请你问问你父母。” “问我父母?”周华玲疑惑道。 “我想买一栋房子————嗯,就像你家的那种洋房,想请你父母帮我打听打听,他们那个圈子里,有没有谁最近打算卖房子的?” 李劲松认识的人里面,感觉只有周华玲家有实力能帮他这个忙。 毕竟,有钱人的朋友,还是有钱人。 周华玲家住的是洋房,那她家肯定还有住洋房的亲戚朋友。 周华玲盯著李劲松,仿佛没听懂他的话。 “你想买————这房子?”她的声音有些发乾:“李劲松,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知道这种老洋房现在是什么价吗?就算要卖,也不是————” “不是普通学生能买得起的。”李劲松替她把话说完,笑了笑:“我確实不清楚具体行情,但我相信,我应该买得起。” “李劲松,我知道你有稿费————”她顿了顿:“可那种房子,价格得————好几万。 你————” “我有!我真的有!”李劲松笑容坦诚:“我最近在美国出了本书,卖得还不错,有些收入。所以,钱的问题,你不用太担心。 97 这个事情必须交底。 求人帮忙,尤其是买房子这样的大事,遮遮掩掩反而坏事。 让人家放心,知道你不是空口白牙,事情才可能推进下去。 “在美国出书?”周华玲更惊讶了。 她知道李劲松在国內文学界已经崭露头角,但在美国出书? 这完全是另一个层次了。 “什么书?什么时候的事?”她追问,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一本科幻小说,叫《星环棋局》,上个月刚在美国正式出版。”李劲松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午饭吃了什么:“运气还不错,上了《纽约时报》的畅销书榜,卖了几万册。所以,有些美元版税进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信息都像小锤子敲在周华玲心上。 美国出版、畅销书榜、美元版税————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你的书能让我看一下吗?” “当然!”李劲松从挎包里掏出一本《星环棋局》的精装书,那是双日出版社之前寄过来的样书:“送给你了!” 周华玲接过那本英文书,翻看了一下:“pines————松?” “是我?”李劲松点点头:“要不要我把和双日出版社的合同拿给你看看?” 周华玲噗嗤一声笑了:“不用!你,我还是相信的,”她把书抱在胸前:“刚才———— 只不过是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 “你————你的书,赚了多少?”周华玲忍不住问,问完又觉得不太合適,“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李劲松很坦然:“我这本书卖的还不错,首印3万册,两周內就卖完了,首笔版税四万多美元,后续还有。买栋房子,应该足够————” 四万多————美元? 还是一本书的首笔版税? 周华玲下意识地摆摆手,感觉脑子有点晕:“算了算了,我不问了,再问下去我心臟受不了。” 她將书小心地放进自己的书包:“房子的事,我————我需要跟我爸妈说一声。我不能保证什么,但可以帮你问问。” “先谢谢了!”李劲松笑容舒展:“这次总可以放心地去吃饭了吧?我听说淮海路上有一家红房子西餐厅,牛排挺有名的————” “別!”周华玲果断拒绝,带著沪上姑娘特有的、在人情往来上的清晰界限感:“等我真帮上忙,把事情办出点眉目,你再请吧!现在吃你的饭,我心里不踏实。” “你答应帮我问,就是在帮我忙了。成不成都没关係,先请你吃顿饭表表心意,这有什么?”李劲松坚持。 周华玲拍了拍书包里的书,神情认真:“你要是不用我帮忙,纯粹朋友吃饭,我肯定去。可你现在明明托我办事,性质就不同了。我周华玲办事,讲究个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事没办,饭先吃了,像什么话?这顿饭,我得帮你把事办妥了,才能吃得安心、吃得理直气壮。” 她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不然,岂不是成了白吃你的?” 李劲松笑道:“你说的我好像多功利似的,看来以后我有事没事都要请你吃饭嘍!” “我没问题啊!”周华玲肩膀一耸,笑容明媚起来:“我隨叫隨到!” 第155章 美元支付 第155章 美元支付 当晚,周华玲就就带著那本《星环棋局》赶回了家。 听完女儿的敘述,周家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周明远摘下眼镜,仔细翻看著手中的书:“这本书真的是你那个同学写的?” “当然是真的!他本来就是个作家,在国內好多杂誌都发表过小说,还得过奖,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周华玲肯定道。 陈文娟还是难以置信:“就算是真的,这也太————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靠写文章,就在美国赚了几万美元?这得是什么样的才华?” “妈,李劲松真的很有才华。”周华玲忍不住说:“你不是看过他写的小说了吗?他只是平时很低调,不爱张扬。” “就是那天来咱们家陪你过生日的那个高个子男生?”陈文娟又问道。 周华玲点头。 周明远合上书,思忖著:“房子的事————我倒是隱约听说,老张他们家,还有你王伯伯,好像都有出售房產、筹备出国的打算。” 陈文娟立刻抬起头:“明远,那可是你多年的老朋友。” “我知道。”周明远点头,神情严肃,“所以更得把好关。买房子是大事,卖房子也是大事。我们帮著牵线,既要对买家负责,也得对卖家负责。不能因为玲玲的同学有需要,我们就贸然介绍。” 他看向女儿:“玲玲,我明天我打电话给你小姑,让她帮忙核实一下,这本书在美国的真实情况,是不是確有其事。等问清楚了再说吧————” 他考虑得很周全。 光凭一本样书和学生的口述,不足以支撑如此重大的託付。 必须要有来自可靠渠道的证实。 想了想,周父又问道:“他真的说,一次性付清?还是用美元支付?” “他是这么说的。”周华玲点头,“而且他说,钱可以直接从美国出版社转给我们指定的帐户,不用走国內的外匯程序。” 李劲松问过格利森,可以將第二笔版税支付给指定帐户。 这个时代,那些急著卖房出国的人,最需要的就是硬通货美元。 但国家外匯管制严格,个人合法兑换美元额度有限,手续繁琐。 唯一的“便捷”渠道是黑市,而黑市上的匯率,往往高得让准备移民资產缩水的人心头滴血。 如果他李劲松能提供直接、足额的美元支付,这对卖家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吸引力巨大。 “这————”周明远重新戴上眼镜:“如果真是这样,那当然再好不过。” 第二天晚上。 周华玲继续回家等消息。 “爸,怎么样了?”一见到周明远回家,她就立即迎了上去。 “华玲,你对你这个同学的事儿怎么那么上心?”周明远笑著问道。 周华玲脸一热,鬆开手:“爸!我们是好朋友嘛,他托我帮忙,我当然要尽心尽力了。到底怎么样了?” 周明远洗净手,坐到餐桌旁,陈文娟已经盛好了饭。 他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开口道:“等会儿我给你一个地址和电话。你让你同学,这个礼拜天上午十点,过去看看吧。” 周华玲喜出望外:“谢谢爸爸!我爱你!” 她高兴地搂住周明远的胳膊,就要凑上去亲他的脸。 周明远连忙笑著躲开,用手挡住:“去去去,离我远点,亲我一脸口水————” 陈文娟將一碗汤放在丈夫面前,看似隨意地问道:“问清楚了?他那本书,在美国真的卖得很好?” 周明远接过汤碗,吹了吹热气:“嗯,问清楚了。小妹特意去纽约几家大书店看了,这本书就摆在科幻类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有《纽约时报》畅销书榜的標识。她跟书店店员打听了一下,这书上市后销量確实很稳。”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星环棋局》最近一周,排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榜精装小说类的第五位。” “第五位?”陈文娟对美国的流行文化了解有限,但这个排名听起来就很厉害。 “嗯。小妹说,根据行业估计,能上这个榜前五的,每周销量至少在两万册以上。” “2万册?2万册玲玲的同学他能赚多少钱?”陈文娟更加关注这个。 “那本书定价18.95美元,按照新人普遍的版税税率7%来算,他每周至少能赚两万六千美元————”周明远简单算了一笔帐。 “一周两万六千美元?天哪!”陈文娟瞪大了眼睛:“怎么这么多!” 周明远也摇摇头,感慨道:“版税这还不算,我听小妹说,报纸上报导过,好莱坞准备花20万美元购买这本书的电影改编权!” “啪嗒!”陈文娟的筷子掉到了地上,她赶紧俯身捡了起来:“二十万————美元?就买个拍电影的权利?” 她突然看向女儿,问道:“玲玲,你觉得这个李劲松,人怎么样?” 周华玲一怔,没明白母亲话题的跳跃:“什么怎么样?爸爸不是都打听清楚了吗?书是真的,卖得好也是真的。” “妈不是问这个。”陈文娟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妈是问,他这个人,人品、性格、为人处事,你觉得怎么样?” “人很好啊,你不是都知道吗,很有才华————”周华玲说,脸上微微发热。 陈文娟拉过女儿的手:“玲玲,妈妈问你,如果————如果这个李劲松,对你有意思,你怎么想?” “妈!”周华玲的脸一下子红了:“你说什么呢!怎么扯到这来了?你不是不让我在大学谈恋爱吗?” “咳咳————”陈文娟尷尬地咳嗽了两声:“妈妈不是不让你谈恋爱,妈妈是担心你年纪小,看不清人,万一遇到那种没出息、没前途,或者家庭负担重,將来只会拖累你、绊住你出国发展脚步的男孩子。”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热切起来:“可这个李劲松不一样啊!你看,他这么年轻,就这么有才华,有能力,关键是他赚的是美元!將来你们要是————那一起出国发展,且不说物质上,就是在社会上的起点,比不知道多少人高到哪里去了!” 第156章 精明的沪上丈母娘 第156章 精明的沪上丈母娘 “妈!”周华玲满脸通红:“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人家已经有对象了!” “对象————那也不要紧嘛。年轻人,感情的事谁说得准?大学里的恋爱,能走到最后的十对里有一对就不错了。以后毕业了,分配工作了,天南海北的,变数大著呢。”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充满了对自家女儿的自信:“我女儿这么优秀,长得又漂亮,性格又好,还是沪上户口,家里条件也不差。只要多接触,多了解,机会总是有的嘛。” 她开始具体筹划起来:“这样,玲玲,你明天就约李劲松,周末別去外面看了,直接请他来家里吃饭!就说是你爸爸要亲自跟他谈谈房子的事,在家里说话方便。妈妈亲自下厨,做几个好菜。” 她的眼睛闪著光,“如果房子的事真能谈成,一来二去,你们接触的机会不就更多了?感情啊,很多时候就是处出来的。你现在觉得只是朋友,接触多了,了解深了,想法可能就不一样了。就算最后没成,咱们家帮他这么大忙,这份人情他总是要记著的,以后你在国外,说不定也能有个照应————” “文娟!”一直没怎么插话的周明远终於听不下去了,他放下汤碗,脸上带著不赞同的严肃神情:“你这是干什么?乱点鸳鸯谱!咱家玲玲还小,將来出国留学,前途光明,选择多得是,还愁找不到好对象?你这样算计,把小孩子之间纯朴的友情搞得这么复杂,像什么样子!” 陈文娟被丈夫当著小辈的面说了一句,脸上有些掛不住,白了周明远一眼:“我怎么叫算计?我这是为女儿长远考虑!说句实话,” 她转向女儿,语气变得推心置腹:“玲玲,妈妈可不想你將来像你小姑那样,在国外找个鬼佬”做男人。文化不同,生活习惯差异大,以后麻烦事多著呢。妈妈还是希望你能找个中国人,知根知底,文化相通。” “可现在,你说说,身边真正优秀的中国男孩子,有几个?像李劲松这样,自己在美国都能闯出来偌大一片事业?妈妈是过来人,看人看事,不能只看眼前,得往后看十年、 二十年!” 她嘆了口气,神情变得有些悠远:“这买房子的事,就是个契机。他能想到买老洋房,说明他有眼光,有担当,不是那种有了钱就胡来的人。这样的男孩子,错过了,可能就真难找了。” 她看著女儿羞红却並未真正动怒的脸,知道女儿至少听进去了一些,便见好就收,柔声道:“好了,妈妈不说了。反正,周末请他来家里吃饭,就这么定了。你们是同学,是朋友,正常来往,谁也说不出什么。其他的,顺其自然,总没错吧?” 周日,李劲松被周华玲父女俩带著看了两套房。 一栋在衡山路,三层半,382平米,但房子比较老,1920年建的,需要大修。 房主全家准备移民加拿大,急著出手。 另一栋在岳阳路,三层,小一些,316平米,维护得比较好,1958年修缮过。 而且还带一个小花园。 房主女儿嫁到美国了,老两口要跟著去,房子空著也没用。 看完两套房,已近中午。 李劲松本来想请周华玲父女俩吃顿饭,表示感谢,可最终以陈文娟在家里做好了为由,硬是把李劲松拉到了她们家。 三人回到周家,陈文娟已经准备好一桌菜:清炒虾仁、红烧排骨、葱油芋芳、醃篤鲜,还有一盆番茄蛋汤。 四菜一汤,在1981年算是丰盛的家宴了。 “快洗手吃饭,菜要凉了。”陈文娟繫著围裙从厨房出来,笑容满面,和上次生日时客气疏离的態度判若两人。 吃饭时,陈文娟主动夹了块排骨放到李劲松碗里:“劲松,別光说话,吃菜。尝尝阿姨做的红烧排骨,华玲最爱吃了。” “谢谢阿姨。”李劲松道谢。 “小李,你怎么想起在美国出书了?你一个中国人在美国出书不容易吧?”陈文娟状似隨意地问,但眼神里的探究藏不住。 “当然是为了赚钱啦!”他简要地把《星环棋局》出版的过程讲了讲。 “那能赚不少吧?”陈文娟继续问,语气关切得像长辈关心晚辈:“在美国出书,稿费肯定比国內高多了。” 周华玲在桌下轻轻踢了母亲一下,但陈文娟没理会。 李劲松也没瞒著,把版税標准、首笔版税和二版印数说了说。 周明华和陈文娟都在默默地替李劲松算帐,算出第二笔版税將超过10万美元的时候,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陈文娟很快恢復自然:“那真是了不起。以后还打算在美国出书吗?” “有这个打算,还在构思新作品。”李劲松回答:“出版社那边也催了两次了!” “有前途,有前途。”陈文娟连连点头,又夹了只虾仁给他。 接著又问李劲松家里的情况,又问了问李劲松对象的事情———— 听说任怡湘在燕京上班,他们一年也见不了几次之后,陈文娟似乎,更热情了。 不过,李劲松也没多想,只是想著可能上次不熟悉,这次熟悉了才这么热情。 李劲松还想著送给她一个贵重点的礼物,毕竟这次帮了那么大的忙。 到底该选哪一套,著实让李劲松犯了难。 其实,李劲松两套都想要,两家开价都不高,因为可以支付美元的关係,一万多美元就能拿下。 可是,政策不允许。 这个时候,由於《城市私有房屋管理条例》要到1983年才颁布,私人房產的买卖、赠与等行为都受到了严格管控。 可以买房,但有很多附加条件,第一个就是必须有户口。 好在,李劲松现在有沪上户口,儘管是集体户口,但好歹满足购房条件。 再一个,必须是自住、无房或者住房困难。 如果敢买两套房,真的会把你当成“投机倒把”分子抓起来。 最终,李劲松选择了岳阳路的那套小一些的,花了一万三千美元。 没关係,过两年还有捡漏的机会。 手续可能还要办一段时间,他还需要去作协开一些证明,否则,根本没法过户。 甚至还可能要打点打点。 当然,卖房的也比较急,而且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过户手续办下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第157章 亏了 第157章 亏了 买房子的事情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月。 手续繁琐是一方面,还有一个,就是李劲松必须向美国双日出版社那边出具书面转帐意见,航空邮件走一遭就得两周,那边再转帐给售房人女儿。 售房人女儿收款后,才又和沪上国际长途联繫,来来回回就耽误了些时间。 好在,不管过程如何复杂,李劲松终於拿到了位於岳阳路上这栋三层洋房的產权证和钥匙。 他先收拾收拾,再帮小妹找个学校,准备到暑假回家把娘俩接过来。 办完了房子的事情,李劲松又去了一趟中行。 自从上次兑换了一次外匯后,总是感觉特別吃亏,他特意留意了一下关於外匯兑换的消息,又去学校经济学系请教了几位懂外贸和金融的教授。 不学不知道,一学才发现,自己亏大了。 首先,是外匯券。 这东西他以前听说过,但没往心里去。 现在才明白,外匯券简直就是1980年代中国的“特权货幣”。 只能在指定的友谊商店、华侨商店、涉外宾馆使用,能买到普通商店里见不到的进口商品一日本电视机、瑞士手錶、美国牛仔裤、雀巢咖啡,甚至进口香菸和洋酒。 更重要的是,在黑市上,外匯券和人民幣的兑换比例长期倒掛,1元外匯券能换1.3到1.7元人民市,甚至更多,视地区和供需关係浮动。 其次,这年头,美元对人民幣实行的是匯率双轨制。 什么是匯率双轨制? 打个比方,如果有海外亲戚给你寄美元,那么,就会按照官方牌价1:1.6(1981年涨了)的匯率给你兑换成相应的人民幣。 但是,如果你是搞外贸出口的,实行的就是贸易外匯內部结算价兑换,这个標准远远高於官方牌价,1美元兑2.8元人民幣。 “我这种算不算出口?”他拿著笔记,请教经济系的刘老师。 刘老师仔细看了李劲松带来的《星环棋局》英文版和与双日出版社的合同复印件,沉思良久:“小李啊,你这个情况————有点特殊。通常说的出口,是指货物贸易。你这是智慧財產权出口,严格说属於服务贸易范畴。但我国现在的外匯管理规定,主要针对的是货物贸易————” “也就是说,没有明確规定?”李劲松抓住重点。 “没有明確规定,但也没有明確禁止。”刘老师谨慎地说:“从道理上讲,你在美国出版书籍,赚取美元版税,属於为国家创匯,应该享受和出口创匯企业同等的待遇,也就是適用贸易结算价。但具体执行————” 他摇摇头,“要看银行怎么认定了。毕竟你这个是个人,不是单位。” “那如果我据理力爭呢?”李劲松问。 刘老师看著他,笑了:“那要看你的本事,还有银行的觉悟了。不过,你可以重点强调“为国家创匯”这个点。现在国家急需外匯储备,你这个理由,有一定说服力。” 有了教授的理论支持,李劲松心里有了底。 他仔细整理了材料:与双日出版社的英文合同原件、美国银行版税到帐凭证、美国《纽约时报》畅销书榜的剪报,甚至还有双日出版社编辑托马斯·格利森的联繫方式。 他要让银行相信,他不是在胡搅蛮缠,而是在爭取应得的权益。 还是上次那个说话利索、原则性很强的女职员。 “同志,你还认识我吗?”李劲松装作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女职员看了看他。 “我去年年底在你这边兑换了5000美元的外匯————”李劲松提醒了他一下。 这年头,5000美元的外匯確实有让人记住的本钱。 女职员点点头:“记得!有什么事儿吗?” “记得就好!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可以兑换外匯券?” “外匯券?”女职员依旧是不卑不亢的腔调:“你当时说要换成人民幣,没提要换外匯券。” “我————”李劲鬆气结:“我不提你就不主动告知了吗?” 他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这是你的工作职责吧?客户不了解政策,你有义务告知所有可行的选择。我当时说换成人民幣”,你就按最低的官方牌价给我换了。外匯券也是人民幣的一种,而且价值更高,你为什么不提?” 李劲松並不是要追责,而是为了爭取1:2.8的贸易外匯內部结算价,在给银行施加压力。 女职员声音依然平稳:“同志,兑换业务以客户明確要求为准。你当时要求兑换人民幣,我就按当日牌价给你办理了。外匯券是特种票证,有特定用途,並非所有客户都需要。如果你有疑问,你可以和我的领导沟通。” “把你的领导叫出来!”李劲松打蛇棍隨上。 不一会儿,一位自称外匯业务部主任的张姓领导接待了他。 李劲松直接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这年头,有实力必须展示出来,没有人会说你以势压人。 果然,张主任重视了很多,不再是一副无所谓的態度。 “劲松同志,这个我们感到很抱歉,但外匯已经结算过了,也没法再更改了————要不然,我们送你一个礼物————” 李劲松连连摇头:“这个就算了,希望你们引以为鑑,另外,我最近又收到了一笔外匯————” “还有外匯?”张主任愣怔了一下,连忙吩咐身边的工作人员去找票据。 很快,那张36972美元的外匯单据被找了出来,摆放在了张主任面前。 “3万多美元————”张主任拿著票据的手抖了抖:“我有印象,没想到竟然是劲松同志你的————行,我们这次全部给你兑换成外匯券————” “等等!”李劲松制止住了他:“外匯券不著急,我想先和你们谈一谈匯率的问题—— “匯率问题?就按今天的匯率啊,1:1.61,比去年涨了,是好事————” 李劲松没有跟他囉嗦,直接说道:“张主任,我认为,我的这笔外匯收入,不应该適用1:1.61的个人外匯牌价,而应该適用1:2.8的贸易外匯內部结算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