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全家欺辱?替嫁后我归来杀疯了》 第1章 嫂嫂寻我有事? 国边疆,寧古塔。 “钟毓灵,你家里人接你来了!” 监军刺耳的声音钻进耳朵里,钟毓灵有些呆滯抬起了头,就看见母亲身边的嬤嬤沉著脸站在远处。 她不敢置信眨了眨眼,瘦弱的小脸扬起一个惊喜的笑,扑过去拉著嬤嬤衣角口齿不清道: “许,许嬤嬤,你真的来接灵灵回家了吗?灵灵以前也梦到过,可,可醒过来你们就不见了。” 那双眸子看上去澄澈又懵懂,枯瘦如柴的手腕裸露在外,上面满是触目惊心的鞭痕和淤青。 寧古塔苦寒,可她身上只穿著一身单衣,嘴唇都冻得没了血色。 许嬤嬤嫌弃看著面前浑身脏污的傻子,本想一把甩开她,可那么多人瞧著,又不好越了规矩。 “大小姐,夫人心疼您,给您定了一门好亲事,这才去求陛下开恩让您回去。” 她皮笑肉不笑道:“之后回到京城,您可再也不能胡闹衝撞贵人了。” 钟毓灵咬紧唇瓣,眼圈又红了,磕磕巴巴解释:“不是的,当时真的不是我把那个姐姐推……” “大小姐慎言!” 许嬤嬤呵斥一声,阻止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先上马车吧,若是回去晚了,老太太要担心的。” 钟毓灵听她这么说,心里虽然委屈,却不敢说话。 府里人说,她亲娘生下她就去世了,所以她是晦气的丧门星,爹爹后来的母亲都不喜欢她,下人们也嫌弃她。 被送来这里之前,母亲和爹第一次带她出门,她开心极了,乖乖跟著妹妹在院子里玩。 可妹妹忽然跟人吵了起来,还把另一个姐姐推下水,好多官兵来家里,爹爹和母亲就让她自己去跟他们说,是她不小心把那个姐姐推下去的,还说只要她承认,以后就会喜欢她,会让她和妹妹一样,可以有漂亮衣服,也不会饿肚子。 但是人真的不是她推的,嬤嬤也知道,为什么还要说她呢? 她低下头上了马车,一行人舟车劳顿连夜赶路,三日后才回到京城镇南侯府。 钟毓灵看见熟悉的朱红色大门,眼前一亮。 她终於能见到爹爹和娘亲,还有哥哥们了。 虽然在家里她也会吃不饱饭,母亲也会让她罚跪、打她板子,但这里是她的家,爹娘和哥哥不喜欢她,肯定也是因为她没有姐姐听话。 只要她回来以后乖一点,他们总会不討厌她的。 可钟毓灵才要跳下马车,却被许嬤嬤粗暴扯住头髮:“臭傻子!你想往哪跑?!” “晦气东西,老老实实跟我走!真以为接你回来是让你享福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钟毓灵头皮一阵痛,眼泪瞬间砸了下来:“灵,灵灵没有不乖,不要打灵灵。” “灵灵在那边有好好干活,也没有乱说话的……” 嬤嬤冷哼一声,直接將她拽到后院。 钟毓灵摔在地上,抬头就看见嫡母宋氏端著茶杯冷眼看著她。 她怯生生开口:“娘……” 宋氏却没有理会她的意思,抬头扫了一眼嬤嬤:“把她洗乾净,送去沈国公府。” “呵,也算这个臭傻子还有点用,沈家也是欺人太甚,那个病秧子世子死了,居然想让我们家宝珠嫁过去做寡妇守节!若非是国公府,我定要討个说法!” “也算这个小贱种命大,当初让她替宝珠去充军,我还以为她要死在寧古塔呢,没想到还能活著回来,让她嫁过去,跟国公府的姻亲保住了,还不用我的珠儿受苦,也算两全其美了。” 嬤嬤在一旁附和:“夫人明智。” 钟毓灵呆呆被一群僕人拖去浴房清洗乾净,换上一身崭新的的大红喜服塞进花轿。 她缩在轿子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爹爹和母亲不准她说出是姐姐推了人,她就什么都没说,为什么还是被赶出来了? 不知哭了多久,钟毓灵累得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周围掛著白布,点著蜡烛,面前还有一口巨大的棺材。 钟毓灵不清楚是什么情况,嚇得缩在角落不敢乱动。 但没过多久,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她好饿,嬤嬤路上只让她吃了两个馒头,饿得她肚子好痛,这里是哪里?会有吃的吗? 她大著胆子推门走出去,在偌大的院落四处乱转,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循著味道走过去,钟毓灵便看见一道虚掩的门。 桌上摆著好多吃食,全是她以前在家里见过但没吃过的好东西。 她知道动別人东西不对,可看见那些吃的,她实在忍不住,怯生生开口问:“有人吗?” 房间里无人回应。 她大著胆子走进去,小心翼翼夹起菜送到嘴里。 可没过多久,钟毓灵忽然觉得身体变得燥热,很难控制。 她捂著昏昏沉沉的头想站起来,房门却忽然被推开。 一道高高的身影迈步进来,看见她时,凤眸倏然冷下:“你是何人?” 钟毓灵有些害怕,本能后退,却一下子摔在地上。 沈励行深锁眉头,看见她身上的红喜服,意识到这女人恐怕是他亡兄沈慎行那位刚过门的妻子。 她不是过於伤心哭昏过去了么?怎会在他房中? 他居高临下看著她,嗓音冷锐:“嫂子寻我有事?还是走错了地方?” 钟毓灵不知道他嘰里咕嚕说的什么,一步步上前,向男人走去,沈励行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大胆,他全身上下都透露著紧绷感,这一刻,他的肌肤被探索。 钟毓灵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做什么,抬起头摸索著拆开男人腰带。 她只觉得他身上的味道格外好闻,身子也和她的不一样,腰和胸口很结实,像铁一样。 她一手感觉著自己,另一只手好奇去碰沈励行上半身:“哥哥,怎么你和我的不一样?” 那团白兔在喜服下被揉捏变形,呼之欲出,沈励行只觉得血脉賁张! 回过神来,他一把掐住那纤软的腰,想將她从自己身上掀开。 可这一用力,钟毓灵反而朝他腰下滑了一寸,好死不死抵得更近! 沈励行呼吸一滯,掐在她腰上的手也无意识收得更紧,手背青筋狰狞。 偏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二公子,世子妃不见了,府中四处都找遍了也没寻到,您瞧见她了吗?” 沈励行骤然回神,眼皮一阵惊跳—— 这女人是长嫂,是嫁过来为他兄长守节的! 若是让人看见他这个做弟弟的与嫂子做这样的事,国公府顏面何存! 偏偏那女人全然意识不到事情紧急,还在他怀中毫无章法乱蹭! 沈励行胸口起起伏伏,又不能出声惊动外面的人,只能咬紧牙关劈手一掌拍在她后脖颈。 女人软软摔进他怀中,他才努力平復下来,嗓音却带著几不可查的沙哑。 “长嫂怎会在我房中?她何时不见了?” 僕人答:“小的们也不知道,守灵的僕人先前睡著了,再醒过来,就发现世子妃没了踪跡。” 沈励行紧绷著唇:“容我换身衣裳,同你们一起去寻。” 那僕人也没听出异样,恭敬应了声是,便转身离开。 沈励行呼吸急促,確定人已经离开,才將目光落在钟毓灵身上。 这丫头看起来年岁很小,一张脸瘦得没他巴掌大,露在外面的小手有些苍白,脸颊和脖颈都染著诱人的緋红,那浓密的睫毛隨著呼吸颤动,嘴唇看上去莹亮柔软,的確是个尤物。 可想到她方才的所作所为,沈励行眼神渐冷。 这样水性杨花不安分的女子,留在府中也是祸害,还不如…… 可他的手刚落到女人脖颈,看见那身鲜红的嫁衣,却又停下了。 片刻,他匆忙整理好她身上的衣裳,捞上昏睡的钟毓灵越窗离开。 一路避开家僕將这女人丟到花园一处假山后,他才折返回自己院子,若无其事去“寻人”。 有他刻意引导,僕人们很快找到了钟毓灵。 那丫头倒睡得香沉,一番折腾也没醒过来,僕人们不清楚缘由,还以为钟毓灵是犯了什么病,慌慌张张將人抬回院子去寻大夫来瞧。 沈励行稍鬆了一口气,回到院中,心腹恰好迎了上来,神色有些尷尬。 “主子,已经查清楚了,下药那女人没有受人指使,放在饭菜中的也只是催情的药,说是倾慕主子,这才想……” 第2章 世子妃竟是戴罪充军的傻子 沈励行眉头深锁,这才想起那女人先前一副神志不清模样,的確是像中了药。 所以,那女人是闯入他房中误食了下药的饭菜才会那样? 他无意识攥紧了拳,心中一时拿不准她是故意为之,还是真只是偶然。 镇南侯府虽说近些年有败落之势,曾经也算钟鸣鼎食的大户人家,嫡出的千金小姐竟然荒唐到嫁人之后胡乱闯进小叔子院中偷吃东西? …… 另一头,钟毓灵迷迷糊糊醒来,只觉得头昏昏的,脖子也很疼。 她努力想坐起来,旁边的丫鬟忙开口:“世子妃,您身体可有什么不適?” 钟毓灵眨巴眨巴眼,看著面前表情恭敬的漂亮姐姐,有点害怕。 她记得自己刚刚偷偷跑出去了,会不会惹他们生气挨打? 还有刚刚那个嚇人的大哥哥…… 想到这里,钟毓灵赶忙从床上爬起来,怯生生要跪下:“我没有不舒服,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丫鬟嚇了一跳,赶忙后退:“世子妃,您怎么能跪奴婢?奴婢是下人啊!” 钟毓灵咬著唇:“可母亲说,做错事情就必须跪,不跪就不能吃饭,还要挨打,灵灵不想挨打。” 丫鬟直觉有些不对。 世子妃怎会这样?瞧著脑子似乎不太灵光,像是三四岁的孩子…… 她不敢隱瞒,忙去国公夫人院子里稟明情况。 国公夫人为长子去世的事伤心过度,已经臥床有好几日,可听说情况,却还是强撑病体起来。 瞧见钟毓灵那张脸,她脸色难看得能拧出水! 这哪里是镇南侯府的嫡女钟宝珠!钟家是送了什么货色来凑数! 她上前冷冰冰质问:“你是何人?何人指使你顶替钟小姐嫁进国公府!” 钟毓灵被她嚇了一跳,瑟瑟道:“是,是母亲送我来的……我没有顶替,我也是钟小姐……” 国公夫人眉头皱得更紧,心里正困惑,钟毓灵小声道:“我,我比妹妹还要大,是钟大小姐,可是他们不准我说,还说我是晦气的贱种。” “你是那个將嘉安郡主推下水的钟毓灵?!” 国公夫人气得胸口起起伏伏:“钟家欺人太甚了!怎么敢让这戴罪充军的傻子嫁入我国公府!” “来,来人!將二爷叫过来!別人这样欺负国公府,欺负我苦命的慎行,我一定要討个说法!” 钟毓灵不知道这位姨姨为何生气,可听见“戴罪充军的傻子”,也知道她是討厌自己,咬著唇瓣缩在一旁不敢说话。 而沈励行得知消息,一时愕然。 若是这样,她闯入他房中偷吃,似乎也说得过去了。 他若无其事赶去安置钟毓灵的院落,国公夫人正勃然大怒。 “给我绑了这个丫头!励行,你亲自带著她去侯府,问一问镇南候將你故去的兄长置於何地!当初若不是为了救钟宝珠,他又怎会变得这样体弱多病,让我这白髮人送黑髮人!” 沈励行不动声色看向钟毓灵。 那丫头显然嚇狠了,红著眼圈跪在地上发抖,一张小脸沾满了泪,看起来实在可怜。 打发走这丫头,其实也不是坏事,若是將她留下,日后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 更何况,兄长当初是为了护著钟宝珠才受伤落下病根,於情於理,也该让那正主嫁过来。 他垂眸轻声开口:“母亲息怒,励行这就去办,您彆气坏了身子。” 但这时,钟毓灵却抬起头看向他。 “大,大哥哥?” 她像是见了救星,膝行到他面前抱住他的腿:“是不是因为我偷吃你的肠你才生气了?对不起,我以后真的不敢了,能不能不要绑我,我会乖的……” 国公夫人眉头紧皱:“励行,这丫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与她莫非见过?” 沈励行面色僵硬。 这小傻子当时不是中了药意乱情迷么?怎会还记得他的模样?! 定了定神,他掰开那只纤瘦的手:“母亲,许是她胡言乱语吧,孩儿怎会见过她?” 钟毓灵见他不认,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灵灵没有胡说,灵灵真的记得你的!你腿上还长了……” 沈励行眉心一阵惊跳:“住口!” 灵堂气氛格外怪异,国公夫人的神色也有些怪异:“励行,这丫头当真与你没有什么?” “母亲,傻子的话怎能当真?” 沈励行幽冷的目光落在钟毓灵,带著浓郁的警告意味:“孩儿这就將她送回侯府去,免得惹您心烦。” 钟毓灵被他嚇得不敢再说话,只能无措攥紧了衣角。 国公夫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伸手按了按自己气得昏沉的头,正要开口,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身形一阵踉蹌,隨后重重摔倒在地。 “母亲!” 沈励行瞳孔一阵紧缩,忙大步上前將人扶起,冲愣在旁边不知所措的下人道:“愣著做什么!传府医!” 房中乱成了一锅粥,眾人七手八脚將国公夫人扶到榻上,一时间也顾不上钟毓灵。 府医很快赶来,把过国公夫人的脉象,眉头紧皱。 “二公子,夫人怕是不好了啊。” “夫人素有心疾,又因为世子的事悲伤过度,如今受了刺激,大悲大怒之下,身子已有些油尽灯枯之象,除非能寻到神医鬼谷,否则恐怕只能……” 沈励行死死握紧了拳! 父亲如今远在北疆,兄长又在几天前撒手人寰,若是母亲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该如何自处! 若不是镇南侯府送了这个傻子来,母亲怎会被气成这样?! “去寻別的医生!京中名医那么多,总会有法子!” 他目光落在钟毓灵身上,眸底的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若是母亲有什么闪失,我定要镇南侯府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钟毓灵嚇得打了个寒噤,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虽然不聪明,却知道是自己將那姨姨给气晕过去的,现在姨姨情况不好,这大哥哥一定很生气…… 他看起来好凶,像是要杀人一样。 钟毓灵朝国公夫人看了一眼,纠结半晌:“大哥哥,我,我可以给姨姨治病,你可不可以不要不高兴了?” 沈励行还没说话,一旁的府医已经拧紧了眉头:“世子妃,夫人这病状除了鬼医无人能治,您就不要譁眾取宠了。” 钟毓灵不知道谁是鬼医,可是在那边干活的时候,师傅教给了她好多本事,让她千万保护好自己,不能外传。 但现在她闯祸了,这个姨姨看上去很难受,她也不能隱瞒。 “我真的能治。” 钟毓灵认真道:“我要一副金针,只要给我扎两针,姨姨肯定会好起来。” “老爷爷,你相信我吧,要是再不扎针,姨姨肯定要死了,师傅说要济世救人做善事,灵灵不想有人死。” 府医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这位是世子妃,他不好太不客气,只能看向沈励行:“二公子……” “一个傻子的话,有什么好听?” 沈励行先前对钟毓灵还有几分同情,如今见母亲这样,只恨不能早些解决这个麻烦:“马上將她带下去,別让她在这里打扰母亲!” 钟毓灵顿时急了:“灵灵没有骗人,灵灵真的会治的!” 下人们却不听,直接將她拖下去关进柴房,等著沈励行发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钟毓灵急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师傅要是知道她害死人,肯定会不高兴的! 她没头苍蝇似得乱转,忽然看见墙角那个狗洞,眼前一亮,笨拙脱下身上繁琐的嫁衣努力往外钻。 外面天色已经擦黑,她穿著褻衣努力回忆刚刚那院子的方向,还真让她歪打正著寻了过去。 趁著丫鬟们不注意,她悄悄溜进房间,小心翼翼拿起桌上的银针,坐到床边为国公夫人施针。 两针下去,原本看上去奄奄一息的夫人竟然很快面色好转! 钟毓灵总算鬆了口气,担心被人发现,放下银针便想悄悄离开。 可刚走出院子,她就看见一队巡逻的家丁往这边走来。 钟毓灵嚇得不知所措。 她今天已经惹人生气了,要是再被发现乱跑,会不会被打死? 情急之下,钟毓灵胡乱跑进一间屋子想躲起来。 刚推开门,她便听见里面传来水声。 这是哪里? 钟毓灵茫然走进屏风后,便看见一道身影背对她泡在汤池里,后背肌肉结实,一头湿漉漉的头髮披散在脑后。 她下意识捂住嘴,生怕会被那人发现,放轻脚步想后退,却不慎踩上一滩水跡,啪得摔进池中。 落水声惊动了正在沐浴的沈励行。 他白天已经將京中名医寻了个遍,都束手无策,眼下只能入宫请太医,看看能不能拖延一些时日,去寻那所谓的鬼医。 看见水中有个脑袋浮浮沉沉,他眼神一厉,伸手便掐住了她脖颈:“何人如此放肆!” 但下一秒,一双藕臂便攀上了他脖颈。 钟毓灵湿漉漉被他拎起来,浑圆的眸子满是无措,咬唇盯著他怯生生道:“大,大哥哥,我不是有意的……” 沈励行眼神更冷—— 这女人真是傻子吗…… 又一次在这种时候“误闯”,到底是何居心! 第3章 夫人吐血了 沈励行眸光沉沉,嗓音冰冷:“你不是在柴房,怎么出来的?” 他掐著她脖颈的手並未鬆开,只要稍一用力,这纤细的脖子便会应声而断。 钟毓灵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委屈地瘪了瘪嘴。 “灵灵从狗洞出来的……” “灵灵想给姨姨治病,可是外面有好多人,灵灵害怕……” 说著,她艰难的攥住沈励行掐著自己的那只手。 “大哥哥,我……我透不过气了……” 掌心相触的瞬间,沈励行浑身一僵。 那只小手柔软无骨,却又滚烫得惊人,仿佛能將他皮肤下的血液都点燃。 他垂眸看去,面前的女子微微扬起脸,水汽氤氳,將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蒸腾出几分惑人的艷色。 水珠顺著她纤长的睫毛滚落,滑过脸颊,最终没入她单薄的褻衣中。 湿透的里衣紧紧贴著玲瓏有致的身段,勾勒出少女青涩却已初具规模的曼妙曲线,在水波中若隱若现。 他掐著她脖颈的手,不知不觉鬆了力道。 钟毓灵终於得以喘息,一双水洗过的眸子含著泪光,就这么直勾勾地望著他。 那眼神太过纯净,不含丝毫杂质,像山间最清澈的溪流,能一眼望到底。 可就是这样一双眼,配上她此刻这副任君採擷的模样,竟生出一种极致的矛盾与诱惑。 沈励行喉结滚动。 他流连花丛多年,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 可从未有一个女人,能用这样一张懵懂痴傻的脸,做出如此引人遐思的举动。 池水温热,气氛却在一瞬间变得滚烫而曖昧。 他体內的燥热被她无知无觉地勾起,几乎要压过理智。 就在此时—— 院外猛地传来一声悽厉的惊叫! “不好了!夫人吐血了!” 那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沈励行心中窜起的所有旖旎火焰! 他猛然回神,一把推开还攀在他身上的钟毓灵! “哗啦”一声,男人高大的身躯带起大片水花,径直跨出汤池。 他隨手抓过屏风上的中衣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一个家僕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到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二公子!夫人她……她忽然吐了一大口血,如今府医已经赶过去了!” 沈励行脸色铁青,周身散发著骇人的戾气。 “我马上过去。” 他“砰”地一声关上门,转身快步走过屏风。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汤池里水波荡漾,雾气裊裊。 那个小傻子还乖巧地趴在池边,一头乌黑的长髮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肩头,水珠顺著她小巧的下頜滴落,砸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歪著头,一双大眼睛湿漉漉地看著他,眼神里满是天真与茫然,像一只被雨淋湿了,不知所措的幼兽。 沈励行盯著池中那双乾净又无辜的眼,头一回生出几分不知做什么的烦躁。 “唰——” 他一把扯下屏风上掛著的自己的外袍,朝池边扔了过去。 “穿上!” 男人的声音裹著寒意,冷得像冰碴子。 “滚回去,再敢乱跑,打断你的腿!” 话说完,他再不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汤池院。 池子里,看他走远了,钟毓灵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 湿透的褻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穠合度的曲线,水珠顺著白皙的肌肤滚落,没入水中。 夜风一吹,她冷得打了个哆嗦。 钟毓灵连忙抓起那件宽大的外袍裹在身上,几乎能將她整个人都罩住。 她踮著脚尖,像只受惊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口。 她將门拉开一条小缝,探出半个脑袋,滴溜溜的眼睛朝外望了望。 外面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和匆忙的脚步声。 她站在门口,歪著头,似乎在原地纠结了那么几秒,像是在思考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 最终,她像是终於想起了什么,转身朝著院子角落的那个狗洞跑去。 她熟练地弯腰,钻了出去,回到了那间阴冷破败的柴房。 外面的喧囂仿佛与这个角落隔绝开来。 钟毓灵將自己缩在角落的草堆里,紧紧裹著沈励行的外袍。 袍子上还残留著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驱散了她身上大半的寒意。 她將脸埋进柔软的衣料里,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竟缓缓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 与此同时,沈励行赶到国公夫人的臥房。 府医正在给国公夫人把脉,一边嘴里不断念叨著:“奇怪,奇怪……” 沈励行上的视线落在床榻边那盆顏色深沉的血污上,眼神骤然一紧。 “我母亲如何?” 府医像是被他这一声惊醒,急忙鬆开手站起身。 “二公子不必担心。” 他躬身行礼:“夫人方才吐出的,乃是瘀滯在心脉的污血。” 沈励行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污血?” 府医重重点头,脸上却儘是匪夷所思的神情。 “说来也奇怪……” “先前老夫为夫人把脉时,脉象虚浮,分明已是油尽灯枯。” “可此番不过短短数个时辰,再探脉搏,竟……” 他说到这里,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竟有了枯木逢春之象!” 沈励行眸光一沉,厉声追问。 “当真?” “老夫行医二十余载,绝不会诊错!” 府医斩钉截铁,可眼底的困惑却越发浓重。 “只是……老夫实在想不通,为何会突然起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老夫甚至担心,这是不是……起死回生之兆。” “起死回生”四个字,让整个臥房的空气都凝滯了。 沈励行俊美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覆上了一层寒霜。 “你再仔细检查清楚!” “是!” 府医不敢怠慢,连忙俯身,更为细致地检查起来。 他翻开国公夫人的眼皮,又看了看舌苔。 隨后,他的手探向国公夫人的颈侧,轻轻按压。 突然,他动作一顿。 “这是……” 府医像是见了鬼一般,指尖颤抖著,又在国公夫人的颈侧反覆检查了几遍。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地看向沈励行。 “二公子,您来看!” 沈励行几步上前,顺著府医的手指看去。 只见母亲苍白纤弱的脖颈上,赫然有一个细如牛毛的针孔! 那针孔极小,若非仔细查看,根本无从发现。 沈励行眸光一凛。 “这是你扎的?” 府医嚇得一个哆嗦,连连摆手。 “不不不!绝非老夫所为!” 他指著那针孔,声音都变了调。 “此处乃人迎穴,紧邻颈脉要衝,落针稍有分毫之差,便会血涌不止,当场毙命!老夫行医多年,万万不敢在此处用针!” 沈励行凤眸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不是府医,府中还有谁这么大胆,敢给母亲扎针?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汤池院那双不諳世事的眼睛。 “灵灵想给姨姨治病……” 沈励行俊美的脸庞上寒意四起,神色瞬间变得凌厉。 他猛地转身,对著门外的下人厉声喝道。 “去世子妃房间把人带过来!” “是!” 下人不敢耽搁,领命快步而去。 臥房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下人便面带惶恐地跑了回来。 “回二公子,世子妃房间里,没人!” 沈励行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没人? 府医闻言,脸上惊疑不定,脱口而出。 “莫不是那位世子妃胆大包天,胡乱施针,心虚之下畏罪潜逃了?” 畏罪潜逃? 沈励行眼底划过一丝讥誚。 这国公府守卫森严,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傻子”,能逃到哪里去? 莫不是还在汤池院里? 沈励行眉头一动。 他不想將事情闹大,惊动府中上下。 他哥哥的这位“新妇”,举止实在太过诡异,若是大张旗鼓地搜人,难免引人非议。 尤其是汤池院那个地方…… 若是被人知道他与自己的寡嫂在那里拉扯,传出去,於他於国公府的名声,都是一场灾祸。 沈励行眼底寒芒一闪,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转身,对那府医道:“你守在这里,寸步不离地看著我母亲,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老夫遵命!” 沈励行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迈出臥房,直朝汤池院去。 夜风卷著寒气,吹得汤池院外的竹林沙沙作响。 沈励行一身煞气,推开院门。 汤池之內,水汽早已散尽,只剩一池冰冷刺骨的凉水,在月光下泛著死寂的微光。 哪里还有那道纤弱的身影? 偌大的汤池院,空无一人。 只有池边的青石上,还残留著一滩未来得及乾涸的水渍,无声地证明著这里曾有人来过。 沈励行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四周。 他的外袍,也不见了。 还真跑了? 沈励行俊美的脸庞上覆了一层寒霜。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跟在身后的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封锁国公府。” 沈励行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响起:“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手下正要领命,身后一个下人却忍不住开口。 “二公子……” “世子妃会不会……还在柴房?” 第4章 你真的给我母亲扎了针? 沈励行猛地转过身,鹰隼般的眸子盯住那下人。 是之前带钟毓灵下去的人。 柴房? 他下一刻便反应过来。 “我叫你们把人带下去,你们给带去了柴房?” 下人们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了。 之前夫人就说要绑了钟毓灵,之后二公子又因为夫人晕倒大发雷霆。 他们自然认为,要给这位新进府的“世子妃”一个教训。 沈励行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一甩衣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后院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那是一处早已废弃的院落,破败的屋檐下结著蛛网,冷风穿过,捲起一地枯叶,发出鬼魅般的呜咽。 沈励行一下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柴房木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惊起一屋的灰尘。 借著从破洞屋顶洒下的清冷月光,他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角落草堆里的那道纤细身影。 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身上紧紧裹著他那件玄色外袍,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可即便是这样,她整个人依旧在微微颤抖,连带著那件宽大的袍子也一起一伏。 沈励行胸口莫名一滯,那股滔天的怒火,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灭了。 既然都出来了,为什么又回来柴房了。 这女人怎么能这么蠢。 他迈步走了进去,陈旧木屑和潮湿霉味扑面而来。 他一步步走近,脚下的枯草发出“沙沙”的碎响,在安静的柴房里,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將她小小的身子完全笼罩。 “钟毓灵。”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 草堆里的人儿动了动,似乎是被这个声音从寒冷的噩梦中拽了出来。 她缓缓抬起头。 一张沾著草屑和灰尘的小脸,从宽大的玄色外袍里露出来。 长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然后慢慢掀开。 那双眸子还带著未睡醒的迷濛水汽,雾蒙蒙地望著眼前的人,一时竟没能聚焦。 “起来。” 沈励行命令道。 她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手脚並用地想撑著草堆坐起来,可身子冻得僵了,动一下都费劲。 两只小手还死死抓著他那件外袍的衣襟,像是抓著什么宝贝,晃悠悠地站起身,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她仰著头,直到这时才看清他的脸,迷茫的眼神里终於透出一丝清明。 “大哥哥,”她声音又轻又软,带著浓重的鼻音,“你是来要衣袍的吗?” 沈励行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一缩。 他向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他身上那股凛冽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他俯下身,黑眸锐利如刀,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看穿。 “你去了我母亲的房间?” 此话一出,钟毓灵脸上的迷茫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惊惶。 “我……”她慌乱地摆著手,连声音都变了调,“我没有坏心思的!”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抓著他衣袍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我就是看姨姨她病的好难受,我才想,想帮她看看……” 沈励行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盯著她,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你真的给我母亲扎了针?” 沈励行的目光如鹰隼,死死地锁著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 柴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声,和她因紧张而愈发急促的心跳。 钟毓灵瑟缩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犹豫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终於,她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若非沈励行一直盯著她,恐怕都会错过。 “就……两针。”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哭腔,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 “我真的就扎了两针……” 话音未落,她的下巴被猛然捏住! 沈励行的大手像铁钳一样,那力道,几乎要將她的骨头捏碎。 “钟毓灵。” 他眼底的寒意更甚:“你知不知道,隨意扎针,是会死人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就在刚才,我母亲吐血了!” 这话一出,手中攥著的人儿反而停止了颤抖。 钟毓灵猛地一下睁大了眼,那双蓄满水汽的眸子里直直地对上他阴沉的视线。 “吐血了?” 她不但不紧张,反而高兴起来:“吐血是对的!” 她仰著小脸,眼神恳切又焦急。 “师傅说过,吐血就是把鬱结於心的瘀血都吐出来了!那是坏血,是病根!” “姨姨很快就会没事啦!” 沈励行的眼底没有丝毫动容,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神情冷得像北地的寒铁。 他盯著她那双因为急切而闪烁著光亮的眸子,仿佛要將她的灵魂看穿。 这女人,是真的天真,还是在装疯卖傻? 半晌,他紧绷的下頜线终於鬆动了一瞬。 那只铁钳般的大手倏地鬆开。 钟毓灵一个不稳,险些跌回草堆。 “跟我走。” 他丟下三个字,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凛冽的夜风灌入柴房,钟毓灵打了个寒战,连忙抓紧身上那件还残留著他体温的玄色外袍,踉踉蹌蹌地追了上去。 沈励行的步子又快又大,她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在小跑。 冰冷的石子路硌得她脚心生疼,可她不敢停,更不敢喊。 等终於追到国公夫人的房间,她已经气息不稳,一张小脸因急促的奔跑和缺氧,泛起一片不正常的酡红。 她扶著门框,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沈励行看都未看她一眼,径直入了內室。 钟毓灵咬了咬牙,也低著头跟了进去。 屋內的光线明亮,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府医正捻著鬍鬚,守在床边,见沈励行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母亲如何了?”沈励行沉声问。 府医躬身回道:“回二公子,夫人的脉象虽仍虚浮,但已不似先前那般凶险,已然是稳下来了。” 他说著,目光落在了门口那个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小身影上,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世子妃?” 沈励行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钟毓灵。 他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声音平直得像一把尺。 “夫人脖颈上的针,是她扎的。” 此言一出,满室俱静! 府医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他瞪大了眼睛,几乎是痛心疾首地看向钟毓灵。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世子妃尚是稚童心性,怎可拿金针这等凶险之物玩笑!这,这要是偏了一分,就是要人性命的大事啊!” 沈励行眸色一沉,“又不是我让她扎的。” 他凉凉地道:“是她自己胆大包天,胡作非为。”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伸手,精准地攥住了钟毓灵纤细的胳膊。 她“啊”了一声,整个人被他毫不怜惜地一把拽了过去,又重重地甩在床榻边上。 “钟毓灵。” 他眼里的压迫感几乎能將人碾碎:“你不是说,你会扎针吗?” “现在,你就在这儿,当著府医的面,给我演示一遍!” “你是如何扎的,扎在了哪里,用了什么手法,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演出来!” 钟毓灵被他甩得头晕眼花,她撑著床面,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她抬起那张泛红的小脸,大概因为疼,大眼睛里还蓄起了两泡泪。 “我……我要针。” 沈励行冷笑一声。 “还想要针?你想现在就给我母亲扎第二回吗?用手比划便是!” 钟毓灵委屈的瘪瘪嘴,转头伸出了手。 沈励行这才注意到,那不是一双千金小姐该有的手。 指骨纤细,轮廓秀气,可细看之下,还有许多深浅不一的陈旧伤痕。 尤其是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微微有些肿胀,透著一种长期用力后留下的痕跡。 沈励行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淡的幽光。 他的视线从那双手,缓缓移回她那张天真无辜、泫然欲泣的小脸上。 钟毓灵却仿佛对他的审视毫无所觉,她只是怯生生地抬起那只手,慢慢地,悬停在了国公夫人的头顶上方。 她併拢食指与中指,模仿著捻动金针的姿態。 就在眾人以为她只是孩童般比划时—— 变故陡生! 前一瞬还瑟缩发抖的女孩,眼神骤然一凝! 那股縈绕在她周身的怯懦之气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她手腕疾速一翻,指尖如蜻蜓点水,精准无比地朝著国公夫人头顶的“百会穴”虚虚一刺! 动作快、准、狠! 没有丝毫的犹豫! 府医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未等他惊呼出声,钟毓灵的手指已经如电光火石般移开,顺著经络滑下,直取颈上的“人迎穴”! 一捻,一提,一转! 她手中虽无针,那股凌厉的针势却仿佛穿透了空气,让旁观者都感到一阵脖颈发凉! 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到了极致! 每一个落点,都是人体至险至要的穴位! “这……这是!” 第5章 不受宠的嫡长女 府医再也按捺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惊骇的低呼,下意识地就朝前踏出了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也就在这一瞬间。 钟毓灵已经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那股仿佛能洞穿生死的锐利气场,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又变回了那个不知所措的小姑娘。 她转过头,望向面沉如水的沈励行,小声说话。 “就是这样的。” 屋內一片安静。 沈励行眼底的幽光愈发深沉,他转头看向一旁府医:“她这下针之法,可有什么问题?” 府医才从震惊中回神,连忙躬身回话。 “回二公子,並无问题,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沈励行眉梢微挑:“只是什么?” 府医不敢再卖关子,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向那个依旧缩著肩膀的钟毓灵。 那眼神里,有惊嘆,有疑惑。 “只是老朽行医多年,倒是从未见过世子妃这般施针的手法。” “其势迅疾,其穴精准,看似霸道,却暗合疏通经络之理,实乃……神乎其技。” 他说完,对著钟毓灵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不知世子妃,师从何人?” 满室寂静中,钟毓灵缓缓抬起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一双清澈的杏眼眨了眨,带著几分不解,几分茫然。 她歪著头,看著一脸郑重的府医,像是没听懂他的问题。 “师从?” 她小声重复了一遍,隨即理所当然地开口。 “师从我师父呀!” 府医当场愣在原地。 这话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他当然知道是师父教的,他想问的是,究竟是哪一位杏林国手,能教出这般惊世骇俗的弟子! 可看著钟毓灵那双纯净无辜的眸子,府医一时语塞,后面的追问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沈励行。 沈励行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真是个傻子。 连人家话里的意思都听不明白。 他眸色沉沉地盯著那个缩著脖子的女人,心底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这般蠢笨,当初教她医术的那个“师父”,究竟是怎么耐著性子把她教会的? 莫不是因为这小傻子在岐黄之术上,有著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沈励行压下心头的思绪,不再纠结於她的师承。 眼下,母亲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 他沉声开口,打破了屋內的僵持。 “既然府医说这针法无碍,母亲的脉象也略有平稳,那从今日起,直到母亲醒来为止,你就每日过来施针。” 这话,是对钟毓灵说的。 钟毓灵看见他走上前来,小身板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沈励行却已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在她面前,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他俯身,凑近她,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没有半分温度。 “钟毓灵,你听好了。是你欺瞒在先,才害母亲不省人事。” “若是母亲能安然醒来,万事好说。” 男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著浓重的压迫感。 “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 “我唯你是问!” 男人话音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连一旁的府医都嚇得屏住了呼吸。 可钟毓灵却像是毫无所觉。 她仰起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对上沈励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须臾,她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 “我会努力救好姨姨的!” 她声音清脆,带著一股天真的篤定。 “我肯定能让姨姨醒过来!” 沈励行盯著她。 心头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他在警告她,拿她的性命在警告她! 这傻子,竟然连怕都不知道! 还笑? 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仿佛母亲的生死於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沈励行胸口一阵烦闷,懒得再与她多费口舌。 他猛地直起身子,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 广袖一挥,语气里满是不耐。 “行了,今日你先回去休息吧。” 话音落下,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不用去柴房了,回你自己的院子去。” 这话一出,钟毓灵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像只得了糖吃的小狗。 “谢谢大哥哥!” 她脆生生地道了谢,便要起身。 可站起来,眼前便骤然一黑,好似瞬间沉入了黑暗之中,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朝前扑去,直直地倒向了沈励行。 几乎是出於本能,沈励行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將那纤弱的身子捞进了怀里。 温香软玉,骤然满怀。 可怀里的人儿却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钟毓灵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勉力撑开眼皮,声音细弱得像猫儿在叫。 “大哥哥……我怎么感觉……头晕晕的……” 话还没说完,她脑袋一歪,竟就这么晕了过去。 沈励行身形一僵。 他低头看著怀中人事不省的女人,见她脸颊红的不太正常,伸出手摸向她的额头。 灼人的滚烫。 竟然在发烧! 沈励行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在汤池院里,她整个人缩在水里的样子,目光不由落在她身上那件始终紧紧裹著的外袍上。 修长的手指伸出,不由分说地掀开了外袍的一角。 袍子之下,她身上那件喜服,依旧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冰冷的湿衣,滚烫的肌肤。 沈励行那双凉薄的眸子里,第一次划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女人还真是个傻子。 蠢到连湿透的衣裳都不知道换,就这么裹著一件外袍在冰冷的柴房里过夜? 若非他过去发现,她是不是就打算这么活活冻死在里面? 他晃了晃怀中的人。 “醒醒。” 可钟毓灵毫无反应,柔软的身子反倒因为他这个动作,险些从他臂弯中滑落在地。 沈励行眼疾手快,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胳膊。 入手,是一片纤细的骨感,和惊人的滚烫。 他低头看著她。 昏迷中的女人,一张小脸烧得通红,平日里那双清澈的眸子紧紧闭著,长而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看上去脆弱得不像话。 沈励行喉头微动。 下一刻,他手臂一收,直接弯腰將人打横抱了起来。 怀中的身子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 他侧过头,对著早已呆若木鸡的府医冷声吩咐。 “去,开一副退热的方子。” “立刻煎好送过去。” 话音未落,他已抱著人,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国公夫人的寢室。 夜风清冷,拂动著他玄色的衣袍。 沈励行抱著人走在迴廊下,步履沉稳,只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竟不知,他这个大哥的女人住在何处。 停下脚步,他转头问后面的下人:“世子妃的院子在哪儿?” 那下人忙不迭地指向东侧一处偏僻的院落。 沈励行甚至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径直朝著那个方向走去。 院门虚掩著,他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屋里打瞌睡的丫鬟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二公子……” 沈励行压根没看她一眼,抱著钟毓灵径直走进內室,將人往床榻上一放。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著几分刻意的粗鲁。 他直起身,对著那跟进来的丫鬟道:“给她换身乾净的衣裳。” “待会儿药送来了,餵她喝下去。” 说完,他便转身欲走,一刻也不想在此地多待。 可他刚一抬步,衣角处却传来一阵轻微的拉力。 沈励行脚步一顿。 他缓缓垂下眼帘。 只见那只方才还无力垂落的纤纤素手,此刻正紧紧地攥著他袍服的一角。 沈励行眉心一蹙。 他想將衣角扯回来。 可昏迷中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那只手攥得死紧。 非但没鬆开,嘴里还溢出几声破碎的呢喃。 “冷……” “灵灵冷……” 沈励行动作一顿。 那微弱、带著哭腔的囈语断断续续地传来,像只受伤的幼兽。 “娘亲……灵灵好想你……” “你是来……接灵灵的吗……” 宽大的里衣衣袖顺著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了她纤细得过分的手臂。 沈励行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截皓白如雪的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 有新结的血痂,有狰狞的紫红,还有早已褪成淡白色的旧伤。 新伤叠著旧伤,触目惊心。 他脑中瞬间闪过京中那些传闻。 钟家那个不受宠的嫡长女,自幼养在深闺。 唯一一次被带出门参加赏花宴,就失手將圣上心尖尖上的嘉安郡主推下了水。 镇南侯当场气得將人打了个半死,隨后更是亲自將人捆了,送到御前负荆请罪。 龙顏大怒,一纸詔书,將她流放到了寧古塔那等苦寒之地。 沈励行原先只当这是京中又一桩后宅阴私,只觉得这钟毓灵胆大包天,顽劣不堪。 谁能想到,传闻里那个心机深沉的恶女,竟是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 一个连湿衣服都不知道换,只晓得喊娘亲的傻子,会推嘉安郡主入水? 恐怕,是她被人推了一把,还傻乎乎地替人数钱吧。 第6章 回门 沈励行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 深宅后院的腌臢事,他见得多了。 为个名分,为点宠爱,亲生姐妹都能相互倾轧,置对方於死地。 可那又如何? 钟家的事,与他沈励行何干。 只是这笔帐,他会亲自去镇南侯府算。 他眼神一厉,再无半分犹豫,猛地將衣角从她手中扯了出来。 那力道之大,让钟毓灵在昏迷中都发出一声闷哼。 沈励行却恍若未闻,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门槛。 …… 冰。 刺骨的冰。 钟毓灵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无边的冰窟。 雪花砸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她跪在雪地里,面前是一个缺了口的狗食盆,里面装著些剩饭冷羹。 宋氏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嘴角噙著一抹残忍的笑意。 “畜生,就该吃畜生食。” “吃了,今天就饶了你。” 钟宝珠娇笑著在旁附和:“姐姐,快吃呀,你看大黄都比你吃得香呢。” 她饿得胃里绞痛,可那份屈辱,却像一只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场景一换。 是阴暗潮湿的柴房。 她被绑在木桩上,许嬤嬤举著沾了水的藤条,一下下抽在她身上。 “大小姐,夫人说了,不该看的別看,不该听的別听!” “这一鞭,是教你安分!” 皮开肉绽的痛楚传来。 “这一鞭,是让你记住,谁才是钟家的主子!” 她哭著求饶,声音嘶哑。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求求你,嬤嬤,別打了……” “啊——!” 钟毓灵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冷汗浸透了背心,黏腻湿冷。 她茫然地睁著眼,视线里却不是柴房,也不是钟家那个破败的小院。 入目是雕花的床柱,身上盖著柔软乾净的棉被。 房间很大,也很空旷,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光,能看到桌椅模糊的轮廓。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个穿著青色衣衫的小丫鬟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了进来。 丫鬟见她醒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將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 “世子妃,这是二公子吩咐的,您趁热喝了吧。” 又是二公子。 钟毓灵垂下眼帘,乖巧的端起药碗,甚至没有问一句这是什么药,便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著喉咙滑下,像是带著灼人的温度,烫得她胃里一阵翻搅。 丫鬟似乎没料到她这么配合,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空碗。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三声沉稳的敲门声。 管家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 “世子妃,您可醒了?” 钟毓灵点点头。 在旁边的丫鬟一时无言,这点头的动作,外头的人哪能瞧得见? 果然是个傻子。 丫鬟索性帮她开口:“世子妃已经醒了。” 管家又道:“春桃,你帮世子妃梳整一番,今日是回门的日子。” “是。”身旁叫春桃的丫鬟应声。 她在钟毓灵带来的包袱里找了半天,才找出一套看起来还能穿出去的素色襦裙,放在床边:“世子妃,奴婢帮您更衣。” 钟毓灵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点点头,慢吞吞地换上那身乾净的素色襦裙。 春桃手脚麻利,很快为她挽了个简单的髮髻。 钟毓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外廊下,竟立著一道頎长的身影。 是沈励行。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见她出来,沈励行的目光便如利刃般直直地射了过来。 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 一身素衣,洗得有些发白,衬得那张小脸更是没有半分血色。 仿佛一阵风过,就能將她吹散了去。 钟毓灵走到他面前,刚要开口,手腕就被他一把攥住。 她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沈励行的手指已经搭在她的脉门上,只停留了一瞬。 已经不烫了。 烧退得倒快。 这身子骨瞧著弱不禁风,恢復起来,竟有几分惊人的韧劲。 他鬆开手,眼底的情绪深沉难辨。 沈励行转过身,只丟下两个字。 “走吧。” 钟毓灵一怔,茫然地抬起头。 “大哥哥也要和我一起嘛?” 沈励行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透著一股子森然的寒气。 “你们镇南侯府送来一个惊喜,我这个做小叔的,自然要亲自登门道谢。” “算一算,这笔欺君罔上的帐。” 钟毓灵双眼一下睁大,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大哥哥!”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好像很害怕的样子:“我能不能……不去?” 沈励行脚步一顿,垂眸看向那只抓著自己袖口的、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不行。” 两个字,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毫不留情地拂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管家適时地上前,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世子妃,请吧。” 钟毓灵看著他决绝的背影,只能咬著下唇,提起裙摆,小跑著跟了上去。 马车轆轆,驶离了国公府。 车厢內,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钟毓灵缩在角落,小手无意识地绞著自己那发白的衣角,將布料揉搓成一团。 她悄悄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 沈励行闭目养神,身形稳如山峦,周身的气场却似一张无形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却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钟毓灵又垂下眼去。 一路无话。 直到马车缓缓停下。 “二公子,世子妃,镇南侯府到了。” 车夫恭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沈励行倏地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率先起身,弯腰出了车厢。 钟毓灵也只能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跟了下去。 脚刚落地,她便看见了府门前站著的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她的父亲,镇南侯钟远山,旁边是继母宋氏,以及她那位艷光四射的妹妹,钟宝珠。 见到沈励行亲自陪著钟毓灵回来,钟远山脸上瞬间便堆满了热络的笑容。 “二公子也来了。” 宋氏也连忙跟著行礼。 而一旁的钟宝珠,一双美目却直勾勾地黏在了沈励行身上,再也挪不开了。 这就是沈励行? 传闻中的紈絝子弟,仗著国公府的名头,肆意妄为。 可她没想到,真人竟是这般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那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深邃,举手投足间皆是令人心折的矜贵与威势。 比那病弱的世子,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钟宝珠的心怦怦直跳。 若是当初这门亲事是跟他的,该有多好,自己也用不著让钟毓灵这个傻子李代桃僵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沈励行的目光,恰好淡淡地扫了过来。 只一眼,钟宝珠就觉得浑身一颤,脸颊却不受控制地飞上两抹红霞,愈发羞赧地垂下了头。 沈励行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侯爷客气。” “进去说吧。” 他撂下这四个字,便径直朝府內走去,完全没把门口这群人放在眼里。 钟远山尷尬地愣在原地,连忙转身跟上,经过钟毓灵身边时,他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又急又怒。 “国公府到底是什么態度?有没有生气?” 钟毓灵被他抓得生疼,瑟缩了一下,抬起一双茫然又无辜的眼睛,一个劲儿地摇头。 “我……我不知道……” “废物!” 钟远山见她一问三不知的蠢样,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父亲。” 一个娇柔的声音插了进来。 钟宝珠裊裊婷婷地走上前,挽住钟远山的手臂,柔声劝道。 “您就別为难姐姐了。” 她瞥了一眼垂著头的钟毓灵,语气里满是轻蔑的怜悯。 “姐姐她又能说出什么来呢?” 宋氏也赶紧打圆场:“老爷,二公子还在前厅等著呢,先进去再说吧。” 钟远山这才恨恨地甩开钟毓灵的手,理了理衣冠,快步朝前厅追去。 宋氏与钟宝珠紧隨其后。 偌大的庭院,转眼只剩下她一人。 她被所有人遗忘在了原地,像个多余的物件。 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带来一阵凉意。 钟毓灵手指在袖中蜷了蜷,默默地跟了进去。 前厅之內,气氛沉凝。 沈励行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著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次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钟远山与宋氏陪坐在下首,脸上堆著僵硬的笑,连大气都不敢喘。 钟宝珠则坐得稍远一些,一双含情目,始终痴痴地胶著在沈励行身上。 钟毓灵进来时,没有人看她一眼。 她识趣地缩到最后的位置上坐下,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良久,沈励行终於停下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他抬起眼皮,那目光如出鞘的利刃,直直刺向钟远山。 “侯爷,明人不说暗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当初国公府与侯府定下的亲事,为何临时换了人?” 来了。 钟远山脸上的笑容几乎掛不住,连忙起身,拱手道:“二公子误会了!天大的误会啊!” 第7章 谁让你跪下了 “哦?” 沈励行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钟远山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绞尽脑汁地解释起来。 “当初两家议亲时,说的確是镇南侯府嫡女。” “小女毓灵,乃是亡妻所出,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女。” 他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钟宝珠。 “而宝珠,是继室宋氏所生。” “虽说也是嫡女,但论及长幼尊卑,自然是毓灵为先。” “世子殿下身份何等尊贵,我镇南侯府不敢有丝毫怠慢,自然是要让嫡长女出嫁,方能显出我们的诚意与敬重啊!”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情真意切,仿佛他真的是为了国公府的顏面著想。 宋氏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是啊是啊,老爷说的正是这个理儿。” 钟宝珠更是露出一副委屈又识大体的模样,柔声道:“为了世子殿下,妹妹受些委屈又算什么呢?只要姐姐能嫁过去,我们全家都安心了。” 一家人一唱一和,把一场蓄意的欺瞒,说成了一番深明大义的苦心。 沈励行听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呵。” 那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侯爷倒是真会找理由。”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钟家三人的脸,最后定格在钟远山身上,眼神变得森然。 “所以,你们就费尽心思,让这么一个傻子嫁了过去?” “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去代表你们镇南侯府的诚意?” 话音落地的瞬间,前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钟远山被他看得冷汗涔涔。 他知道,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根本骗不过眼前这个活阎王。 他只能硬著头皮,用上了最后的说辞。 “二公子息怒!小女……小女毓灵她,虽然脑子是不灵光了一些,但她为人单纯善良,最是乖巧听话。” “只要將她关在院子里,日日为世子殿下诵经念佛,祈求冥福,她绝不会踏出房门半步,更不会出去给国公府惹是生非的!” 这番话,无异於承认了钟毓灵就是个可以被隨意关押、摆布的物件。 角落里,钟毓灵一双眼睛里盛满了茫然和一丝惊慌,仿佛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嚇到了。 沈励行的目光,却越过眾人,落在了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上,眸色深沉,辨不出情绪。 乖巧听话? 单纯善良? 沈励行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誚。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 那个在自己房中,敢扒他裤子、咬他要害的女人。 那个在汤池里,不知死活往他身上缠,一双手四处点火的女人。 跟乖巧听话这四个字,哪有半分关係? 这种不受控制的傻子,留在国公府,就是个天大的麻烦。 沈励行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他薄唇微启,正要发作。 一直提心弔胆观察著他神色的钟远山,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二公子!” 他急切地说道:“当年衝撞嘉安郡主一事,纯属意外!这两年,小女已在寧古塔洗心革面,日夜悔过,早已知错了!” “她如今胆子比兔子还小,绝不会再惹是生非了!” 说完,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猛地转头对坐在最后的钟毓灵呵道:“灵灵,还不快向二公子保证!”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钟毓灵像是被这声惊雷劈中,瘦弱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眼中那点仅有的神采瞬间被恐惧吞没。 脚下一软,竟是“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狼狈地跪倒在地。 她瑟缩著,连头都不敢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浓重的哭腔。 “灵灵错了……” “灵灵以后再也不敢了……” “求二公子饶命,求爹爹饶命……” 钟远山见状,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只是想让她表现得顺从,谁让她真的这么上不得台面,说跪就跪?! 这副惊恐害怕的模样,不是明摆著告诉沈励行,他镇南侯府苛待嫡女吗! “你这是做什么!”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呵斥道。 “我只是让你表个態,谁让你跪下了!” “成何体统!” 他转头,对著一旁同样脸色难看的钟宝珠命令道。 “宝珠,还不快把你姐姐扶起来!” 钟宝珠心里暗骂了一声“废物”,脸上却掛上了最是温婉得体的笑容。 她款步上前,柔柔地去搀扶钟毓灵的胳膊。 “姐姐,你別害怕,爹爹没有怪你,爹爹是在夸你如今乖巧懂事了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她华美袖袍的遮掩下,那双蔻丹艷丽的指甲,却狠狠掐进了钟毓灵的臂弯软肉里。 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钟宝珠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压低了嗓音警告。 “別在这儿给我丟人现眼!” “老实点!” 钟毓灵身子一僵,瑟缩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这一切,自然没能逃过沈励行的眼睛。 他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未曾抬起。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嘲弄之色一闪而过。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前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镇南侯府,果然家教甚严。” 他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钟远山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钟大小姐,確实听话得很。” “听话”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讥讽。 钟远山的额角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甩了几个耳光。 他尷尬地乾咳两声,急忙想把这个烫手山芋丟出去。 “小女只是胆子小,让二公子见笑了。” “宝珠,你姐姐受了惊嚇,快带她下去好生安抚,平復一下心情。” 钟宝珠看了沈励行一眼,不情不愿的应道:“是,爹爹。” 说罢,便半拖半拽地將还在呜咽的钟毓灵带了下去。 钟远山又对著身旁的宋氏使了个眼色。 “夫人,去告诉厨房,备上最好的酒菜,我要与二公子好好喝几杯。” 宋氏连忙应了声,朝著沈励行屈了屈膝,躬身退下。 前厅之內,瞬间只剩下沈励行与钟远山二人。 钟远山脸上的笑容僵硬无比,搓著手,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二公子,我们……” 话未说完,便被沈励行悠悠打断。 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著钟远山,像是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算计。 “侯爷不必忙了。” “正好,我也有几句话,想单独同侯爷说说。” 另一边。 钟毓灵被钟宝珠粗暴地拖拽著,一路踉蹌地穿过迴廊。 最终,被狠狠甩进了一处杂草丛生、蛛网遍结的破败院落。 这里是她去寧古塔前住的地方。 “废物!” 钟宝珠终於撕下了温婉的面具,一把甩开钟毓灵的手,满脸的嫌恶与鄙夷。 “你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爹让你装乖,谁让你真跪了!” “我们钟家的脸都让你给丟尽了!” 她越说越气,伸出手指,狠狠戳著钟毓灵的额头。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个傻子,我在京城贵女圈里受了多少白眼!” 钟毓灵只是抱著胳膊,低著头,瑟瑟发抖,一声不吭,仿佛真的被嚇傻了。 就在这时,一个冷淡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跟一个傻子说这些做什么,她听得懂吗?” 宋氏缓步走来,眼神轻蔑地从钟毓灵身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对著钟宝珠道:“行了,彆气了。” “我看那二公子的態度,倒也不像是要追究的样子,应该没捅出什么大紕漏。” 宋氏又瞥了钟毓灵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这死丫头,运气倒是不错。” 听到“二公子”三个字,钟宝珠脸上的怒气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抹不自然的红晕。 她绞著手中的丝帕,有些羞怯地开口。 “娘,我从前只听说国公府二公子一直未曾婚配,没想到竟是如此俊美不凡。” 宋氏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女儿的心思。 “你是看上他了?” 宋氏顿了顿:“不过,听闻他在外头有不少红顏知己,常常流连花丛,为人行事又乖张狠戾,除了担著一个国公府二爷的名头,恐怕並非良配。” “那又如何。”钟宝珠却不在意道,“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何况这些女人他一个都没有领进府中,只要我能坐上正妻,还怕打发不了那些鶯鶯燕燕吗?” 她压低声音:“何况如今世子死了,以后这镇国公世子的位置,早晚落在他的身上。” 宋氏点头:“倒也有些道理,只是这京城里盯著他的千金贵女,多得能从城东排到城西,想入他的眼,怕是不容易。” 宋氏的话,让钟宝珠眼里的光亮暗淡了几分。 可隨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痴傻的身影上,一个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娘,现在不是有个现成的傻子在这儿么?” 她看向钟毓灵的眼神,充满了利用和不屑。 “她如今是沈家的世子妃,是沈励行名义上的嫂子。” “让她替我递个话,探探路,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第8章 傻子,就是这么好拿捏 宋氏的眼睛倏然一亮。 “这个主意好。” 她讚许地看了女儿一眼,钟宝珠那点小聪明,总算是用对了地方。 得了母亲的肯定,钟宝珠脸上的狠厉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温柔面孔。 她蹲下身,伸出手,像是对待一件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替钟毓灵拍去裙摆上沾染的草屑。 动作轻柔,仿佛方才那个甩手將人扔进草丛的,根本不是她。 “姐姐,你別怪我。”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一丝委屈的哭腔。 “方才妹妹也是一时心急,说话重了些,你別往心里去。” 钟毓灵依旧抱著手臂,缩著肩膀,没有反应。 钟宝珠也不恼,继续柔声说道:“其实妹妹也是为了姐姐好。” “你想想,如今世子爷不在了,这国公府里,可不就是国公夫人和二公子说了算么?” “妹妹是怕你这副样子,惹得二公子不喜,到时候你在府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她真是那个处处为姐姐著想的贴心好妹妹。 钟毓灵终於有了动静。 她缓缓抬起头,茫然地看著钟宝珠。 那双眸子红肿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里面盛满了水汽与怯弱,乾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宛如受惊的小鹿。 钟宝珠见她终於有了反应,心头一喜,再接再厉地诱导。 “你看你一个人在国公府,身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多危险啊。” 她握住钟毓灵冰凉的手,亲昵地晃了晃。 “要不……妹妹也一同去陪你,好不好?” 钟毓灵的睫毛颤了颤,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光,她歪著头,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在努力理解,嘴里喃喃地重复。 “陪我?” “是啊,陪你!” 钟宝珠见鱼儿快要上鉤,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只要姐姐在二公子面前,替妹妹多说几句好话,夸夸妹妹知书达理,温柔贤惠。” 她凑近钟毓灵的耳边,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只要二公子点了头,妹妹就能名正言顺地去国公府陪著你了。” “到时候,我们姐妹俩相互扶持,谁还敢欺负你?” 宋氏在一旁看著,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钟毓灵呆呆地看著钟宝珠,眼神依旧是那般懵懂无知,仿佛在消化这番话里的意思。 良久,她似乎终於“想”明白了,竟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到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钟宝珠与宋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得计的笑意。 钟宝珠心中冷笑。 娘,你看。 傻子,就是这么好拿捏。 钟宝珠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生怕这个傻子转头就忘。 “姐姐,你跟著我学一遍。” 她一字一句地教著,声音刻意放得又慢又清晰。 “妹妹宝珠,知书达理,温婉贤惠,我很喜欢她。” 钟毓灵眸子动了动,才一个字一个字的学道:“妹妹宝珠,知书达理,温婉贤惠,我很喜欢她。” 她很努力的咬字,但又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背诵一篇与自己毫无关係的经文。 钟宝珠很满意。 傻子就是这点好,教什么,就学什么,不会有自己的半分心思。 “行了。”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拍了拍钟毓灵的头,像是安抚一只听话的小狗。 “你就在这里好好待著,反省反省。” 宋氏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宝珠,走了,娘还要去让厨房布菜,等会招待二公子呢。” 钟宝珠应了一声,最后瞥了一眼蜷缩在地的钟毓灵,嘴角那抹温婉的笑意里,藏著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转身,扶著宋氏的手,裊裊婷婷地离开了这个破败的院子。 脚步声渐行渐远。 钟毓灵才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手掌都被细小的石子磕破了,红通通的。 她搓了搓手,看向杂草丛生的四周,並没有朝自己那间形同冷宫的“闺房”走去,反而停顿了一会后,走出了院门。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花圃。 钟毓灵走到了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前。 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立著两个身形健硕的门房,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这是她父亲,镇南侯钟远山的书房重地。 “站住!” 其中一个门房见她走近,立刻厉声喝止。 待看清来人,那门房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隨即换上了毫不客气的驱赶神色。 “大小姐?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不许乱闯,快回去!” 钟毓灵停下脚步,抬起脸。 那张天真无邪的面孔上满是迷茫。 “我找爹爹。” 以前钟远山都是在这里办公的。 那门房更不耐烦了。 “老爷在正厅宴客,不在这里!您快走吧,別在这儿添乱!” 钟毓灵被吼的嚇了一跳,身体瑟缩了一下:“我不要宴客,我要找爹爹。” 另一个门房见状,不屑地“嗤”了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你跟她废什么话?”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缩小,显然不在意钟毓灵会不会听到。 “她就是个傻子,说再多也听不懂。” 说罢,他直接朝钟毓灵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苍蝇。 “赶紧走,赶紧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与嫌恶。 在他们眼里,她不是镇南侯府的大小姐,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会给家族蒙羞的傻子。 钟毓灵咬了咬唇。 似乎知道在这里不可能找到爹爹了,她转过身,迈著虚浮的步子,像一只迷了路的小兽,慢吞吞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两个门房看著她的背影,鄙夷地摇了摇头,重新站得笔直。 那抹瘦弱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假山之后。 四周重归寂静。 两个门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轻蔑。 “真是个晦气的东西。” “可不是,要不是为了替二小姐嫁给一个死人,老爷怎么可能把她接回来。” 话音刚落。 “啊——” 一声短促又模糊的惊叫,猝然从假山后方传来。 紧接著,是“噗通”一声闷响。 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两个门房的表情瞬间凝固。 其中一个反应快些,立刻拔腿朝假山后走去。 “大小姐?” 他一边跑,一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绕过嶙峋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小的荷花池。 只是此刻时节不对,池中只有残败的枯叶。 门房的视线在池边扫了一圈,空无一人。 他的心猛地一沉,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水面。 池水中央,一圈圈的涟漪正缓缓盪开。 涟漪的中心,一方素白的帕子正隨著水波轻轻浮动,像一朵孤零零的白花。 门房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大小姐!大小姐您在哪儿?” 他衝著池塘喊了两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藏不住的惊惶。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那方手帕,在水面上轻轻地打著旋,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什么。 他不敢再耽搁,急忙快走几步朝著书房那头喊:“张二,你快过来!” “怎么了?那个傻子又惹什么祸了?” “她……她好像掉进池子里了!” “什么?!” 另一个门房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冷汗瞬间就从他的额角冒了出来。 虽然他们瞧不起钟毓灵,但钟毓灵现在毕竟是刚嫁到国公府的世子妃。 沈家那位煞神一样的二公子,此刻可就在前厅坐著! 这要是世子妃在他们侯府出了事,尤其是在他们刚刚才呵斥驱赶过的地方出了事…… 他们两个,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快!快去看看!” 两人再也不敢有半分怠慢,疯了一般冲向池塘。 然而池塘边依旧空空如也,只有那块手帕还在水上飘著。 “人呢?” “这池子不深啊!” 其中一个门房急得团团转,顺手抄起旁边一根清理落叶的长竹竿,伸进水里就是一通乱搅。 池水本就清浅,一眼便能望到底下的青石和淤泥。 竹竿探下去,除了搅起一团浑浊的泥沙,根本没有碰到任何人体该有的柔软触感。 另一个门房不信邪,也跟著在池边四处寻找。 “会不会是爬上来了,自己跑了?” “那这帕子怎么解释?再说她一个傻子,掉进水里还能自己爬上来?” 拿著竹竿的门房用力一拨,將那方湿透了的手帕勾到了岸边。 他捡起来一看,帕角还绣著一朵小小的、针脚笨拙的兰花。 確实是那位大小姐的东西。 可人呢? 这池子就这么大,清澈见底,一眼就能看穿,根本藏不住一个大活人。 底下没有,岸边也没有。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两人拿著那块湿漉漉的手帕,面面相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们不敢声张,只能怀著满腹的惊疑与恐惧,悄悄退回了书房门口。 只是这一次,他们再也不敢有丝毫鬆懈,站得笔直,眼神却控制不住地盯著那假山的方向。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抹瘦弱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9章 三小姐在书房 而此时,正厅之內。 茶香裊裊,气氛却远不如这茶水来得温和。 沈励行漫不经心地转动著手中的白玉茶杯,杯壁温润的触感,丝毫无法平息他心中潜藏的锐利。 他抬起眼,一双桃花眼看似多情,眼底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听闻近来江南水患,朝中为了賑灾方略爭论不休。”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隨口一提的閒话。 “太子殿下主张加固旧堤,以求稳妥。而三殿下却提议另开新渠,引流分洪,虽耗费巨大,却能一劳永逸。” “不知侯爷,以为如何?” 这问题,轻飘飘地落在了镇南侯钟远山的耳中,却重若千钧。 钟远山端著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他呵呵一笑,满脸的褶子里都透著老谋深算。 “二公子说笑了,老夫不过一介武夫,於这治水之道,实在是一窍不通啊。”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继续道:“不过,太子殿下乃是国之储君,所思所虑,自然是以稳妥为先,此乃国之大幸。” 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拥护太子的立场,又没有直接贬低三皇子。 沈励行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却未达眼底。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种官样文章。 他放下茶杯,玉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侯爷过谦了。” “只是这旧堤年久失修,蚁穴处处,如今不过是粉饰太平。一旦汛期再至,万千百姓的性命……可就不是稳妥二字能担待得起的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向了钟远山话语里的漏洞。 钟远山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看似放荡不羈的年轻人。 京中都传闻沈家二公子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紈絝,可今日一见,这传闻,怕是做不得真。 这哪里是紈絝,分明是一头懂得如何收敛利爪的猛虎。 正厅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凝滯。 钟远山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传来脚步声。 宋氏领著钟宝珠,裊裊婷婷地走了进来。 钟宝珠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赛雪,眉眼如画,当真是人比花娇。 钟远山见状,正好藉此机会打破了方才的僵局,他看向宋氏,眉头微皱。 “用膳时辰到了吗?” “毓灵呢?怎么不见她人?” 宋氏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她亲热地上前一步,柔声道:“老爷,您別急。那孩子许是舟车劳顿,方才又受了些惊嚇,说是身子乏了,先回房歇息片刻。” 钟宝珠也连忙附和:“是啊爹爹,姐姐身子弱,让她多歇会儿也是好的。” 钟远山脸色稍霽,却还是沉声道:“不像话,二公子还在此处,她怎能如此失礼?” 他转头吩咐下人:“去,把大小姐请过来,就说开饭了。” “是。” 下人领命而去。 眾人移至饭堂。 钟宝珠莲步轻移,裙摆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竟是径直走到了沈励行的身边。 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悄然钻入鼻息。 她提起茶壶,为沈励行添上茶水,动作温婉,姿態优雅。 “二公子,这是我们府上新到的雨前龙井,您尝尝。” 她顺势就在沈励行身侧的空位上坐了下来,离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料的摩擦。 那浓郁的香风让他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隨即又舒展开来。 沈励行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桃花眼微微眯起,眼波流转间,恰到好处地落在了钟宝珠娇羞的脸上。 “侯府的茶固然是好茶。” 他声音带著一丝惯有的懒散与调侃。 “不过,人比花娇,倒是更胜一筹。” 钟宝珠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飞上两抹醉人的红霞。 她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蚋:“二公子谬讚了,宝珠……愧不敢当。” 那副娇怯怯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爱。 宋氏在一旁看得分明,眼底是掩不住的得意与算计。 只要能攀上沈家,哪怕只是这个紈絝二公子,也足以让她女儿在京中贵女圈里横著走了! 何况等国公爷回来,这世子的位置,一定也会落在二公子手中。 然而,就在这满室旖旎的气氛中,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所有的曖昧。 方才领命去请钟毓灵的下人,此刻急急忙忙的赶来:“侯爷,大小姐她不在房里。” 此言一出,宋氏与钟宝珠脸上的笑容,齐齐僵住。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诧。 人呢? 那个傻子,能跑到哪里去? 钟远山皱了皱眉,看向钟宝珠。 “你刚才不是和她一同出去的吗?人呢?” 钟宝珠摇头:“女儿刚才的確是送她回屋的,至於她后来去了哪里,女儿也不知道啊。”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励行,却轻笑了一声。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侯爷不必著急。” “说不定是嫂夫人不识路径,在这府里迷了路呢?”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钟远山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镇南侯府的大小姐,在自己家里迷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他强压下怒火,沉声下令:“来人!都给我去找!” “把府里每一个角落都给我仔仔细细地搜一遍!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 一时间,侯府內人声鼎沸,无数家丁护卫四散而去。 没过多久,一队护卫便寻到了书房的院落附近。 领头的护卫长看见守在院外的门房,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可有见到大小姐?” 守门的家丁脸色一白,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答道:“没……没看见……” 护卫长何等眼力,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顿时起了疑。 他不再多问,抬手便要推门进去。 “咚。” 一声脆响从里面传出。 护卫长心头一凛,再不迟疑,猛地一掌推开了院落大门,直衝书房而去。 门扉洞开的瞬间,屋內景象尽收眼底。 满地狼藉。 青花瓷瓶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清亮的茶水洇湿了名贵的地毯。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也东倒西歪,几卷竹简散落在地,一片混乱。 而在这片混乱中央,正站著一个衣衫微乱、满脸惊惶的少女。 不是钟毓灵,又是谁? 她的小脸煞白,一双澄澈的鹿眼瞪得滚圆,像是受了惊的小兽,茫然又无助地看著破门而入的眾人。 跟著衝进来的门房看清那人是谁,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三……三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 门房的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不可置信。 护卫长脸色一沉,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刮向两个门房。 “这话应该我问你们!” 他声色俱厉。 “门是怎么守的?竟让三小姐闯了进来?” 两人顿时噤若寒蝉,哑口无言。 他们心里翻江倒海,明明方才听见的是落水声,还用竹竿探了半天,怎么一转眼,人就跑到侯爷的书房里来了? 这简直是见了鬼了! 不过,惊骇之余,两人心里也暗暗鬆了口气。 至少人没淹死,他们的小命大约是保住了。 钟毓灵像是被这阵仗嚇坏了,瑟缩著肩膀,眼圈瞬间红了。 她带著浓重的哭腔,声音都在发抖。 “对不起……灵灵……灵灵来找爹爹……” 她伸出那只被划破、还渗著血丝的小手,无措地指了指主位。 “可是爹爹不在……我想在这里等爹爹回来……” 她抽噎了一下,晶莹的泪珠顺著脸颊滚落,看上去可怜极了。 “我不是故意的……东西就……就自己摔坏了……” 这番话说得顛三倒四,毫无逻辑,但傻子说话本来就是这样的。 护卫长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虽然觉得事情有些蹊蹺,但看著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嚇得浑身发抖的少女,一时间也寻不出什么破绽。 当务之急,是先把人带到侯爷面前。 “三小姐,请隨我来吧。” 他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总算缓和了一些。 隨即,他又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两个魂不附体的门房。 “你们两个,也跟上!” 镇南侯府的前厅,气氛正酣。 沈励行与钟远山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方才书房內的对峙从未发生。 酒过三巡,钟远山脸上已有了几分醉意。 “二公子,小女懵懂无知,给您添麻烦了。” 沈励行勾唇一笑,正欲开口,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却由远及近,打破了厅內的和谐。 护卫长领著人,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两个面如土色的门房,和一个衣衫凌乱、髮髻歪斜的钟毓灵。 钟远山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护卫长躬身行礼:“侯爷,三小姐找到了。” 一旁的宋氏和钟宝珠交换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虽然不知道这傻子又做了什么,但看起来就没好事。 钟远山眉头紧锁。 “人在何处寻到的?为何这副模样?” 护卫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在您的书房。” “什么?!” 第10章 人还是留在侯府吧 钟远山霍然起身,一股怒气直衝头顶。 书房乃是侯府重地,藏著他多少机密文书,这个傻子怎么会跑到那里去! 他的目光如利剑一般,骤然射向缩在护卫长身后的钟毓灵。 那眼神,冷厉得几乎要將她洞穿。 “说!到底怎么回事!” 钟远山一声怒喝,嚇得那两个门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其中一个门房颤抖著声音,抢著解释。 “方才三小姐说要来找您,小的们说您不在,她……她就自己走了。” 另一个连忙接话。 “可她刚走没多久,小的们就听见后院池塘那边传来声响,又瞧见池水上飘著帕子。” “小的们以为三小姐失足落水了,这才赶紧拿了竹竿去捞人,一时间就,就疏忽了……” “想必,想必三小姐就是趁著那个时候,溜进书房的!” 两人磕头如捣蒜,將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钟远山听得心头火起,却也知道眼下不是追究他们责任的时候。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著钟毓灵,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你呢?你又有什么好说的?” 钟毓灵被他吼得浑身一颤,像是被嚇破了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一边哭,一边用那只还带著血痕的小手胡乱抹著眼泪。 “爹爹,灵灵,灵灵不是故意的。” “灵灵刚才在池塘边上摔跤了,好疼!” 她抽抽搭搭地指了指自己沾了泥的裙角,小脸上满是委屈。 “灵灵想回去找人,可是……可是转了一圈,又走回来了。”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灵灵就想起来,以前见过爹爹进那个屋子,灵灵就想进去等爹爹回来。” “等了好久好久,爹爹都不回来,灵灵都快睡著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哭腔更重了。 “然后就不小心,把桌上的东西碰掉了,声音好大,灵灵想起来找爹爹,结果又把旁边那个高高的大瓶子撞倒了。” “然后他们就进来了,好凶好凶……” 她说著,还惊恐地看了护卫长一眼,又往后缩了缩。 护卫长闻言,立刻补充道。 “侯爷,属下方才进去时,书房確实一片狼藉,书案上的文房四宝散落一地,墙角的一个青花大瓶也碎了。” 这番话,恰好印证了钟毓灵的说辞。 一个傻子,不小心摔在了水池边,因为疼痛想找人迷了路,害怕之下闯了祸。 合情合理。 钟远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能说什么? 骂一个傻子吗?她听得懂吗? 打她一顿?当著沈二公子的面,他还要不要镇南侯府的脸面了! 前厅之內,一时死寂。 沈励行端坐席上,指尖轻点著白玉酒杯,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缩成一团的钟毓灵,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就在这僵持之中,一道娇柔的声音適时响起。 “父亲,您消消气。” 钟宝珠莲步轻移,裊裊婷婷地走到钟毓灵身前,故作心疼地拉起钟毓灵那只划破的手。 “哎呀,姐姐,你的手怎么流了这么多血?疼不疼?” 钟毓灵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把手缩了回去,怯生生地看著她,不敢说话。 钟宝珠眼底闪过一丝鄙夷,面上却愈发温柔。 她起身转向钟远山,声音软糯。 “父亲,姐姐也不是故意的,您就別生姐姐的气了。” “书房里的东西碎了便碎了,左右不过些死物,哪里有姐姐的身子重要。” “还是赶紧叫府医过来,给姐姐把伤口包扎一下吧。”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出了姐妹情深,又替父亲解了围。 宋氏在一旁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愧是她悉心教养的好女儿。 钟远山也缓过神来。 虽然沈励行明显不太喜欢钟毓灵,但钟毓灵毕竟已经嫁到国公府去了,哪怕是给国公府这个面子,他也不能当著面惩罚钟毓灵。 他深吸了口气,冷静下来。 “宝珠说得对。” 他对一旁的管家道:“派人去把书房收拾一下,再將府医叫来。” “是。”管家立刻去忙了。 钟远山这才又转向沈励行。 “让二公子见笑了,小女在家中一向是很乖巧的,今日不知怎的,竟闯出这等祸事。” 他话音刚落。 沈励行忽然轻笑出声。 “乖巧?”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抬起眼帘,一双凤眸里带著几分玩味的凉意。 “侯爷说的乖巧,就是前脚推了嘉安郡主落水,后脚就砸了自家的书房?” 钟远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沈励行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如针,扎得他心口生疼。 “我兄长新丧,府中上下本就忙於一团。” “母亲更是伤心过度,身子骨一直不见好。” 他微微倾身,目光在钟远山和钟毓灵之间来回扫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国公府庙小,恐怕是容不下钟大小姐这尊大佛了。”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钟远山额角渗出了冷汗。 他听出了沈励行话里的意思,这是要退婚?! 不等他开口辩解,沈励行已经站起了身。 他掸了掸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了下去。 “我看,既然镇南侯府这么会管教女儿……” “那这人,还是留在侯府吧。” “至於国公府与侯府的婚约。” 沈励行顿了顿。 “改日,我会亲自上奏陛下,另行商议。” 说完,他看也不看面如死灰的钟家人,转身便向厅外走去。 就在他即將迈出厅门的那一刻,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扑了过来,死死揪住了他的衣角。 力道之大,竟让他顿住了脚步。 沈励行垂眸,看到的是一双通红的、噙满泪水的眼睛。 钟毓灵仰著小脸,可怜巴巴地望著他,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像只被遗弃的猫儿。 “大哥哥,不要丟下我……” “我害怕……” 沈励行冷笑一声:“这是你家,你怕什么?” 他想也不想,便要扯回自己的衣角。 可那只小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像是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怎么也不肯鬆开。 沈励行失了耐心,手上加了三分力道。 “放手!” 嘶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彻整个前厅。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励行僵硬地低下头,看著自己那件刚上身没多久的云锦外袍,靠近下摆的地方,赫然出现一个刺眼的缺口。 而那撕下来的一小块布料,正被钟毓灵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似乎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举著那块布,呆呆地看著他,澄澈的眸子里写满了茫然与无辜。 沈励行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那双凤眸里,仿佛有风雨欲来,阴云密布。 “二公子息怒!” 钟远山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上前。 “小女无知,衝撞了二公子,我这就让她给你赔罪!” 他转身想瞪了钟毓灵一眼,钟毓灵却只害怕的缩了缩身子,半点没有说话的意思。 钟远山真是肺都要气炸了,只能忍著怒意又对沈励行道:“二公子,如今国公府新丧,正是多事之秋,若是此时闹出退婚这等事,岂不是让京中之人看尽了笑话?” “再者说,这门婚事乃是陛下亲赐,若是……” 沈励行忽然勾了勾唇角,打断了他。 那笑容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侯爷说笑了。” 他抬起手,掸了掸那处破口,动作慢条斯理。 “国公府的笑话,已经够多了。” “至於陛下的赐婚……” 他斜睨了一眼还呆站在原地的钟毓灵,语气凉薄如水。 “总不好让陛下知道,镇南侯府胆大包天,竟敢偷梁换柱,送了个傻子过来吧?” 钟远山闻言,双腿一软,险些没站稳。 沈励行不再理他,只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留个傻子在府里添堵?” “我沈励行还没这么閒。”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再无转圜余地的背影。 这一次,再没人敢拦。 前厅之內,落针可闻。 钟家人,全都蒙了。 钟远山看著沈励行消失的方向,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著自己的夫人宋氏。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宋氏脸上。 宋氏被打得跌坐在地,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侯爷……” 钟远山指著她的鼻子,声音都在哆嗦。 “看看你出的餿主意!” “什么替嫁!什么瞒天过海!现在好了!”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著宋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 “回头他若是在陛下面前告我们一状,我们全家,都是欺君之罪!” 宋氏脸上的红肿迅速浮起,火辣辣的疼,可她此刻更怕的,是钟远山眼中那几乎要將她生吞活剥的怒火。 “爹!您彆气坏了身子!” 钟宝珠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宋氏,转向钟远山。 宋氏得了女儿的支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捂著脸,哭得梨花带雨。 “侯爷,您竟然为了一个傻子打我?” “我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咱们的宝珠!” 第11章 偷上马车 她声音里带著无尽的委屈。 “沈家世子已经是个死人了,难道您就忍心,看著咱们的珠儿嫁过去,年纪轻轻就守一辈子活寡吗?!” 钟远山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她的鼻子。 “守活寡,也比全家跟著你掉脑袋强!” “你当沈励行是好糊弄的?你当陛下是好糊弄的?!” 眼看父亲的怒火越烧越旺,钟宝珠连忙开口。 “爹,您先別急。” 她扶著宋氏站稳,目光转向门外沈励行消失的方向,眸光微闪。 “二公子或许只是一时气话,未必真的会捅到陛下面前去。” “他毕竟也是国公府的人,家丑外扬,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钟远山稍稍冷静了些,但眉间的阴云依旧浓重。 “那依你看,该如何是好?” 钟宝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其中的算计。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一口咬定,是当初会错了意,以为陛下赐婚的是嫡女,却没说明是哪一位。”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或者乾脆把所有事都推到姐姐身上。” “我们就说,是姐姐她自己神志不清,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要穿上嫁衣,我们拦都拦不住,这才阴差阳错地上了花轿。” “反正她是个傻子,我们教她说什么,她便说什么。” “只要我们一家人把说辞对好了,沈家就算怀疑,也抓不到切实的把柄!”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却条理分明,让钟远山和宋氏都愣住了。 宋氏更是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对!就这么办!就说是那傻子自己发的疯!” 钟宝珠见父亲神色鬆动,心中一定,露出一抹自得的浅笑。 她说著,便转身要去寻那个任由她们摆布的“罪魁祸首”。 “我这就教她……” 话音未落,她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方才还缩在角落里,攥著那片破布,像只受惊鵪鶉般瑟瑟发抖的钟毓灵,不见了。 她之前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 只有那片从沈励行袍子上撕下来的云锦布料,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钟宝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疑惑地环顾四周。 “人呢?” …… 镇南侯府外。 沈励行面无表情地踏上马车。 “二公子,世子妃她……” 车夫在外面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沈励行掀起眼帘,一道淡漠的视线从帘缝中投了出去。 车夫立时噤声,脖子猛地一缩,再不敢多问半个字。 “走。” 马鞭一扬,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终於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车厢內铺著厚厚的软垫,角落的熏炉里燃著上好的安神香,极尽奢华。 可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却无端地有些刺眼。 沈励行修长的身子陷在软垫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倦色。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钟毓灵那张脸。 那个傻子,方才在侯府大堂里,像只被猎人逼到了绝境的小白兔,一双眼睛又惊又怕,湿漉漉的,死死攥著他那片衣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真是……蠢得可怜。 沈励行没有再去想,闔上眼打算小憩片刻。 就在他意识將沉未沉之际,臀下的软垫似乎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极轻极快,像羽毛扫过,转瞬即逝。 沈励行眉心微蹙。 他睁开眼,往身下瞥了瞥,软垫平整,並无异常。 最近实在太累,竟生出些错觉。 他揉了揉额角,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那感觉却清晰无比,再不容他错认。 一只微凉的手,竟从他锦袍下摆的缝隙里探了进来! 那只手带著少女独有的柔软,却大胆至极,顺著他的小腿,一路向上摸索而来! 沈励行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杀意毕现! 电光火石之间,他看也不看,反手就朝身下的软垫狠狠抓去! 只听“嘶啦”一声! 他竟是生生撕开了一层偽装的垫层,从车厢底部的夹层里,揪出了一个纤细的人影!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那人影被他巨大的力道拽了出来,身子一软,站立不稳,直直地朝著他怀里扑倒,撞在了他双腿之间。 沈励行只觉下腹一紧,一股闷痛直衝头顶。 额角青筋狠狠一跳。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钟!毓!灵!” 怀中的人影被这声低吼嚇得浑身一僵。 她猛然抬起头,露出一张惊魂未定的小脸,果然是她。 像是被烫到一般,钟毓灵手忙脚乱地想从他身上爬起来。 可越是慌乱,越是出错。 她的小手胡乱一撑,不偏不倚,又按在了那要命的地方。 沈励行倒抽一口冷气,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这蠢货是故意的还是真傻?! 他再也无法忍受。 大手一伸,像拎小鸡似的揪住她的后领,一把將她扯了起来。 隨后毫不留情地將她甩在软垫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 钟毓灵被摔得七荤八素,缩在座位角落里,一双眼睛水汽氤氳,怯生生地看著他。 她双手紧紧绞著衣角,慌不择路地解释:“我,我不想待在侯府,他们会打我的……” “我想跟大哥哥走,上了大哥哥的马车,就能跟大哥哥一起走了!” 她的逻辑简单又直接。 沈励行死死盯著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这个傻子。 竟然还知道偷偷上他的马车? 他回想了一下,从侯府大堂出来到上车,前后不过片刻功夫。 她是从哪个狗洞钻出来的? 动作竟比他还快! 沈励行心里生出几分烦躁,真想现在就调转马头,把这个天大的麻烦原封不动地扔回镇南侯府大门口。 可他掀开帘子一角朝外看去。 马车已经驶过朱雀大街,离国公府不过一炷香的路程。 现在折返,纯属浪费时间。 罢了。 沈励行放下帘子,面无表情地在心中做了决断。 等回了府,再叫个护卫把她送回去就是。 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假寐,懒得再多看她一眼。 马车內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钟毓灵缩在角落里,偷偷观察著他的神色。 见他眉宇间满是疏离和不耐,她心里害怕极了。 镇南侯府都是吃人的,好可怕。 她不想回去。 钟毓灵咬了咬下唇,又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 “大哥哥。”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励行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哥哥,你別把我送回去好不好?我爹和姨姨,他们会打我的。” “我以后会很乖很乖的,我什么都会做,我再也不会打碎东西了。” “求求你了,大哥哥,別丟下我……” 她絮絮叨叨,一点点地朝他靠近。 沈励行依旧不为所动,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吵得他头疼。 钟毓灵见他毫无反应,胆子更大了一些。 她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温热的呼吸,带著一股若有似无的药香,轻轻拂过他的侧脸。 痒痒的。 沈励行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他猛地转过头,与那双近在咫尺、水光瀲灩的眸子对上。 “闭嘴!” 钟毓灵被他眼中的冷意骇住,瞬间噤声,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再多说一个字,”沈励行眯了眯眼,“现在就把你从车上丟下去。” 话音落下,钟毓灵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仔,一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 她手脚並用地往后退,重新缩回了那个角落里,把自己蜷成一小团,恨不得能钻进车壁的缝隙里。 整个世界终於清静了。 沈励行冷哼一声,重新闭上眼。 只是那阵若有似无的淡淡药香,不知怎的,却仿佛钻进了他的鼻息里,縈绕不散。 马车终於在一阵轻微的顛簸后,稳稳停下。 到了。 沈励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掀开了车帘,迈了出去。 府外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总算將那股若有似无的药香冲淡了几分。 府门口的护卫立刻迎了上来。 “二公子。” 沈励行看也没看身后,只用下巴朝马车的方向点了点,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 “把她,送回镇南侯府。” 钟毓灵闻言,小脸瞬间煞白。 她慌忙从车上爬下来,脚下一个不稳,眼看就要摔倒。 下意识地,她伸出手,想去抓面前那片玄色的衣角。 那只手还未触碰到他,一道冰冷的视线便扫了过来。 “別再对我动手动脚。” 他的嗓音极淡,却带著一股令人心头髮颤的寒意。 钟毓灵的手僵在半空,又触电般地猛然缩了回去。 护卫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钟毓灵的胳膊。 “世子妃,请吧。” 就在护卫的手指即將碰到她衣袖的瞬间,一道焦急的声音从府內传来。 管家福伯提著灯笼,脚步匆匆地从府內跑了出来,脸上满是喜色。 “二公子!夫人醒了!” 沈励行周身的冷冽气息瞬间收敛。 “母亲醒了?” “是!醒了有一会儿了,还喊著您的名字呢!” 他再也顾不上钟毓灵,抬脚便要往內院走。 “等一下!” 身后,一道细弱却清晰的声音喊住了他。 沈励行脚步一顿,不耐地回头。 却见钟毓灵仰著一张发白的小脸,急切地看著他。 “我……我可以再帮姨姨扎针的!” 沈励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不必了,府里有的是府医,用不著你。” “把人送走!” 第12章 你当真有法子治好我母亲? 护卫再次上前,眼看就要抓住她的胳膊。 “姨姨的病,一针好不了的!” “还需要好多,好多针!” 这话將沈励行正欲抬起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看向她:“你说什么?” 钟毓灵被他看得一个哆嗦,却还是鼓起勇气,小跑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摆。 “我给姨姨扎了针,可是一针不够的!” 她急切的解释著。 “姨姨的病根很深,只通一次血脉,很快又会堵住的!姨姨还是会难受的!” “要灵灵一直扎针,一直扎针,姨姨才能好起来!” 沈励行听得眉心紧锁,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低头看著这个抓著自己不放的小傻子,语气里满是嘲弄。 “一直扎针?你是想把我母亲扎成个筛子吗?” “不是的!” 钟毓灵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她鬆开他的衣摆,急急地伸出小手,指著自己的心口位置。 “不扎针,这里会疼的!像有虫子在咬!” 她似乎想描述那是一种怎样的痛楚,可脑子里却找不到合適的词。 她急得小脸涨红,眼眶里又蓄满了水汽,偏偏嘴笨,翻来覆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沈励行看著她这副又蠢又急的模样,心头的烦躁不减反增。 “行了,別说了。” 他打断了她毫无逻辑的辩解。 在钟毓灵骤然黯淡下去的目光中,他极其不耐地吐出几个字。 “你,跟我过来。” 钟毓灵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沈励行却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冷冷补充了一句。 “丑话说在前头,看完母亲,立刻给我滚回镇南侯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转身大步朝內院走去。 钟毓灵愣了一瞬,连忙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穿过迴廊,绕过月洞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沈励行推开臥房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国公夫人正半靠在榻上,脸色蜡黄,唇边毫无血色,虽是醒了,眉宇间却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 府医正躬身为她诊脉,神情凝重。 “母亲。” 沈励行疾步上前,周身的寒气在踏入臥房的瞬间便已消散无踪。 国公夫人闻声,缓缓睁开眼,虚弱地朝他笑了笑。 可当她的目光扫过沈励行身后的钟毓灵时,那刚刚缓和几分的脸上,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 沈励行察觉到了母亲神色的变化,侧过头,对著身后纤弱的身影低喝一声。 “站那儿,別动。” 他自己则快步走到榻前,在床沿坐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母亲,您感觉怎么样?” 国公夫人攥紧了沈励行的手,气若游丝。 “励行,我怕是……要去见你哥哥了……”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沈励行的心上。 他反手握住母亲乾枯的手,声音都绷紧了。 “母亲,您別胡说!” “您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猛地扭头,一双利眼直勾勾地射向一旁的府医。 “傅大夫,我母亲到底如何?!” 傅大夫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连忙躬身回话,措辞格外谨慎。 “回二公子,夫人脉象比先前平稳了些,只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榻上的国公夫人。 “只是夫人心气鬱结,尚未疏通。毕竟是心疾,还添了心病,非汤药能解啊。” 这话已经说得极为委婉。 国公夫人的病,根子在心。 即便吃药能有些好转,但磋磨下去,早晚也是药石无医的。 沈励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滯了。 整个臥房內,只剩下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沉默。 就在这时,傅大夫的目光落在了钟毓灵身上。 “不知世子妃有何高见?” 钟毓灵猛地一惊,像是被嚇到的小鹿,茫然地抬起头。 她指了指自己,满眼都是困惑。 “高见?什么高见?” 沈励行眼中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她一个傻子,能知道什么?” 傅大夫却摇了摇头,神情比方才要郑重几分。 “二公子此言差矣。先前世子妃那手针法,虽看似古怪,却立竿见影,实乃奇术。” “老夫行医半生,闻所未闻。兴许夫人的病,世子妃真有法子也未可知。” 沈励行的目光倏然转了过去。 他看向钟毓灵。 那小傻子还傻愣愣地站在门边,当真像个木桩子,倒是把他那句“站那儿,別动”听进去了。 沈励行心底的烦躁与最后一丝希冀纠缠著,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声音又冷又硬。 “你,过来。” 钟毓灵的身子颤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沈励行眉心一拧,声音又沉了几分。 “我叫你过来!” 钟毓灵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提起裙摆,迈著小碎步,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她走到床榻边,停了下来,一双清澈的眸子紧张地望著面色蜡黄的国公夫人。 沈励行压下心头的烦乱,声音低沉得像块石头。 “你当真有法子治好我母亲?” 钟毓灵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她看了看榻上气息微弱的国公夫人,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小声说。 “扎针。” 沈励行的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除了扎针呢?” 这回,她迟疑了。 小小的眉头蹙在一起,苦思冥想了半天,才不確定地开口。 “吃药?” 她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小脸皱巴成一团。 “可是药很苦,特別特別苦的!” 这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沈励行最后一丝耐心。 他还没来得及发作,榻上的国公夫人却先有了动静。 她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钟毓灵身上,充满了厌恶。 “励行,咳咳……” 她剧烈地喘息起来,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生命。 “我不要她看……” “一个傻子……能……能看出什么……” “把她送走……送回镇南侯府去!快!” 沈励行低嗯了一声。 他看著钟毓灵,也觉得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竟会去问一个傻子。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门外喊道。 “墨影!” 门外立刻闪进一道黑色的身影。 “属下在!” 沈励行看向钟毓灵,钟毓灵紧张的睁大眼。 “把她立刻送回镇南侯府。” “是!” 墨影说著就要去抓钟毓灵的胳膊。 电光火石之间,钟毓灵竟然一下扑到床上,拿起傅大夫放在边上的银针,快准狠地刺向国公夫人的胸口! “放肆!” 沈励行目眥欲裂,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火。 他以为这傻子竟是起了歹心,要当著他的面弒母! 他想也不想,裹挟著雷霆之怒的一掌,狠狠拍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 钟毓灵的身子就像一片被狂风捲起的落叶,毫无反抗之力地飞了出去。 她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博古架上,又滚落在地。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在她素净的衣襟上,绽开一朵刺目惊心的红梅。 眼前一黑,钟毓灵失去知觉。 沈励行已经转头看向国公夫人。 “母亲,您没事吧?” 国公夫人捂著胸口,面白如纸,显然还未从方才那惊魂一刺中回过神来。 可那预想中的剧痛並未传来。 反而,一股淤积在胸腔许久的浊气,竟顺著这一刺,缓缓散开了。 她试探著,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竟是从未有过的顺畅! 国公夫人缓缓放下捂在胸口的手,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落在了儿子焦灼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虚弱却清晰。 “励行……” “我好像舒坦多了。” 沈励行浑身一僵。 他俯下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说什么?” 国公夫人又深吸了一口气,蜡黄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微弱的血色。 “我说,我胸口不堵了。” 石破天惊! 沈励行怔住了,他下意识地,猛地回头。 目光所及,是那个倒在博古架下,被鲜血浸染,生死不知的钟毓灵。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疯狂地窜入他的脑海。 难道,真是她那一针起了效果? 国公夫人显然也想到了什么,但她很快便摇了摇头,虚弱地说道。 “別胡思乱想了。” “兴许是傅大夫开的药,总算起效了。” 沈励行却神色复杂。 傅大夫的药若当真有用,母亲何至於迟迟不见好转? 他的脑中,清晰地浮现出昨日的画面。 昨日,也是她扎了一针,母亲才悠悠转醒。 今日,又是她看似疯狂的一针,母亲便呼吸通畅。 一次是巧合。 两次可就不是了。 沈励行眸色骤然深沉。 刚才她在外头说一针不够,他只当是疯言疯语。 可现在看来,若她真有本事,那母亲缠绵多年的心疾是不是就有救了? 他压下眸中波澜,开了口:“墨影,把她送回西厢房。” 墨影低头:“是。” 沈励行又转向一旁一脸惊愕的傅大夫。 “傅大夫,劳烦您也跟过去,不管用什么药,先保住她的命。” 傅大夫浑身一凛,瞬间明白了这位二公子的意思。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是,二公子。” 说罢,他便快步跟著墨影退了出去。 沈励行又看向一旁的管家。 “去请孙嬤嬤过来,好生给她处理伤口。” “是。” 管家也领命而去。 屋內,只剩下母子二人和几个伺候的丫鬟。 国公夫人微凉的手,抓住了沈励行的手腕。 “励行,你这是打算把她留下了?” 第13章 神医鬼谷的亲传弟子 国公夫人声音冷了几分:“你可曾去镇南侯府问个清楚,他们钟家为何要如此欺瞒我们沈家!” 沈励行垂下眼帘。 “今日,我已经陪她回过门了。”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镇南侯府,捨不得他们的宝贝女儿钟宝珠,又厌恶她这个神志不清的长女,所以,便自作主张,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美其名曰,都是镇南侯府的嫡女,嫁谁过来,对我们沈家而言,並无不同。” 国公夫人听到这话,气得胸口一阵起伏,刚刚才顺畅些的气息又急促起来。 “巧舌如簧!” 她抓著沈励行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我儿慎行,是堂堂国公府的世子!”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就算是死了,那也是皇亲国戚!” “他们钟家怎敢!怎敢送一个傻子过来,如此羞辱他,羞辱我们沈家!” 沈励行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母亲,息怒。” “眼下,什么都没有您的身子重要。” “一个傻子而已,就算留在府里,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何况再过几日,便是大哥的头七了。” “钟家的事,且等过了大哥的头七,我们再从长计议。” 提到“头七”,国公夫人的情绪才略微缓和下来。 她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哀伤。 “是啊,你大哥的头七转眼就到了。” 她缓缓鬆开沈励行的手,声音里透著虚弱。 “眼下再闹出什么波折,的確是让外头的人看笑话。” 可隨即,她眉头又紧紧蹙起,眼神锐利地扫向门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西厢房的那个女人。 “但难不成就让那个傻子在灵堂上现於人前,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笑话吗?” 她的声音里带著屈辱:“看你大哥死了,还娶了个傻子进门?” 国公夫人的气息又有些不稳。 “不行,到时候把人给我关起来,绝不能让她踏出房门半步!” 沈励行却摇了摇头:“母亲,如今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国公府有了新的世子妃。” “大丧之日,世子妃却不见踪影,反而更惹人非议。” “到时候,外头指不定会传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国公夫人一滯,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沈励行又继续道:“不如到时候,就让她跪在灵堂前,不言不语便好。” “我让孙嬤嬤在旁亲自盯著,拘著她,不叫任何人上前搭话。” “一个傻子,只要不开口,远远看著,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顾全了国公府的面子,又堵住了悠悠眾口。 国公夫人长长嘆了口气,像是泄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闭上眼。 “也只能如此了。” “等过了你大哥的头七,我便亲自进宫面圣。镇南侯府如此欺君罔上,羞辱我沈家,这件事,我定要向皇上討个公道!” 沈励行沉声应下。 他静坐片刻,直到母亲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稳悠长,胸口的起伏也缓和下来,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夜色如墨,將国公府的亭台楼阁都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沈励行穿过抄手游廊,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 推开门,一豆烛火摇曳,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单膝跪地。 “公子。” 是墨影回来了。 沈励行走到书案后坐下。 “人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墨影垂首:“傅大夫已经看过了。” “世子妃內腑受了震盪,伤得不轻,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已经开了方子,让人去煎药了。” 沈励行“嗯”了一声,眼帘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眸底的神色。 他顿了顿,又问:“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墨影的头垂得更低:“属下无能。” “钟大小姐的过往,除了在寧古塔那几年,其余竟是一片空白,寻不到半点痕跡。” 沈励行指尖的动作停住。 一片空白? 他脑中闪过钟毓灵那双澄澈懵懂的眼睛。 还有她身上那股清冽又复杂的药香,绝非一日两日就能染上的。 他捻了捻指尖,仿佛那味道还残留在上面。 “一个在寧古塔待了数年的犯人,身上怎会有常年累月浸淫药草才能留下的气味?” 墨影一愣,迟疑著猜测:“或许是她在寧古塔时常受伤,找大夫医治,才留下的?” 沈励行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呵。”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弄。 “你觉得寧古塔的监军,会给一个罪臣之女请大夫?” “还是说,镇南侯有这么爱这个女儿,冒著被皇上责罚的风险,把大夫送到寧古塔去?” 墨影瞬间噤声。 沈励行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深邃。 “继续查。” “从她入寧古塔之前开始查,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的底细给我挖出来。” “是。” 沈励行转而问起另一件事:“神医鬼谷呢?” 墨影立刻回稟:“三年前曾在江南一带出现,救过江州知府的独子,但之后便再次销声匿跡。” “属下已经派人顺著当时的线索在查,只是见过他的人都说,神医行踪诡秘,神龙见首不见尾。” “另有传闻,”墨影补充道,“神医鬼谷收过一个亲传弟子。” “只是此人从未在江湖上露过面,是男是女,姓甚名谁,一概不知。” 沈励行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动作一顿。 “竟然还收过徒弟。” “能让神医鬼谷收为徒弟的,医术定然不俗,若是能把此人找出来,或许一样可以给母亲诊治。” 墨影立刻应声:“是,属下这就加派人手,去江南详查。” 他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 “咚咚咚。” 沈励行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管家的半张脸探了进来,神色有些为难。 “二公子……” 沈励行这才抬眸,目光沉静地看著他。 “何事?” 管家躬著身子,快步走进来,压低了声音回稟:“府外,张公子和李公子他们来了,说是许久未见,问您今晚还去不去醉春风喝一杯。” 管家的声音越说越小。 谁都知道国公府如今正逢大丧,世子爷头七未过,这群公子哥儿竟还敢上门来邀二公子去喝花酒,实在是不成体统。 可他们偏偏又是二公子往日的至交好友,管家也不敢擅自赶人。 沈励行没什么表情。 张公子,李公子…… 都是他从前廝混在一处的狐朋狗友。 想必是些时日没见,又来寻他作乐。 往日里,他也是乐意的。 他那个大哥沈慎行,古板得像块石头,与父亲如出一辙,张口闭口便是家国大义,满嘴的圣人教条,总爱管著他。 说他不该终日流连於烟花柳巷,让他要学会进取。 他总以为这样烦人的日子还长得很。 却从没想过,有一天,那声音会永远地消失。 再也听不到了。 沈励行沉默了片刻,空气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大哥新丧,府中事多,不去了。” 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你去回了他们吧。” 管家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是,老奴这就去。” 管家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书房內重归安静。 沈励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上。 每一份,都带著兄长沈慎行独有的批註笔跡,刚劲有力,一如其人。 可如今,这些笔跡的主人,却已经化作了一捧黄土。 他抬手,重重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墨影。” 他站起身,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 “属下在。” “我去歇息片刻。” 沈励行迈步向內室走去,在门口处顿了顿,头也未回。 “她若是醒了,来告诉我一声。” …… 钟毓灵再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暖阳透过窗欞洒下一地斑驳。 她动了动,下一瞬,胸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感。 喉头一甜,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衝鼻腔。 她蹙眉,下意识低头看去。 身上的素色襦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乾净柔软的寢衣。 她撑著酸软无力的手臂,挣扎著从床上坐了起来。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春桃端著水盆走了进来,一抬头,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春桃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喜色。 “世子妃,您醒了!” 钟毓灵抬起头,那张小脸上带著几分刚睡醒的茫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乾净得像是不染尘埃的琉璃。 她歪了歪头,怯生生地开口。 “漂亮姐姐,我这是怎么了?” 春桃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连忙放下水盆走上前。 “世子妃,您叫奴婢春桃就好。” “您之前受了些內伤,所以昏过去了。” 钟毓灵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懵懂地重复。 “內伤?” 春桃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总不能直说,是二公子一掌將您打晕的吧? 第14章 我娘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 看这位新主子傻乎乎的模样,想来也听不懂那些复杂的东西。 她便含糊其辞地解释道:“就是……就是二公子碰了您一下,您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所以身子有些不舒服。” 钟毓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发出一个单音。 “哦。” 她乖巧地应了一声,然后又抬起那双澄澈的眸子,好奇地望著春桃。 “那我的衣服呢?” 春桃闻言,想也没想,便如实回答。 “回世子妃,您换下的衣物,已经送去浣衣房浆洗了。” 她顿了顿,又笑著补充道。 “您放心,等洗乾净烘乾了,奴婢就立刻给您送回来。” 话音刚落,面前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神情却骤然一变。 钟毓灵的嘴唇往下瘪了瘪,那双方才还澄澈如水的眸子,瞬间蓄满了水汽。 “洗了?” 下一瞬,豆大的泪珠便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滚落,砸在柔软的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为什么要洗掉!” 她带著浓重的哭腔,像个被人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那是我娘亲留给我的!是我娘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春桃彻底蒙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位看起来乖巧无害的世子妃,会因为一件衣服,说哭就哭。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慌忙摆著手。 “世子妃您別哭,奴婢不是有意的……” “等下奴婢就让人把衣服给您送回来,好不好?” 钟毓灵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了。 “不要!我不要洗过的!” “洗过了,就没有娘亲的味道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淒切得让人心碎。 “我现在就要!你把它还给我!” 说著,她竟像是魔怔了一般,伸出双手,猛地抓住自己胸前的寢衣衣襟。 “刺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內格外刺耳。 柔软的丝绸寢衣被她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雪白的褻衣和一小片精致的锁骨。 春桃嚇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 “世子妃!使不得!使不得啊!” “您別撕了!奴婢这就去!奴婢这就去给您拿回来!” 春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出了房间,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没过多久,春桃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她手里捧著一团皱巴巴的素色襦裙,正是钟毓灵之前穿的那身。 “世子妃……给,给您……” 衣服还没来得及下水,但已经被扔进了待洗的木盆里,沾上了些许潮气和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她一把將那团衣服夺了过来,像是捧著什么绝世珍宝,死死地抱在怀里。 她將脸深深埋了进去,贪婪地嗅著,声音带著满足的呜咽。 “娘亲的味道……” 春桃看著她这副模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这世子妃虽然痴傻,但对亡母的感情却是真挚得可怜。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钟毓灵胸前被撕开的寢衣,轻声开口。 “世子妃,您这寢衣已经坏了,奴婢再给您换一件乾净的可好?” 这回,钟毓灵没有再哭闹。 她只是抱著那件旧襦裙,乖巧得像一只猫儿,轻轻点了点头。 那顺从的模样,让春桃越发觉得她可怜。 见她应允,春桃手脚麻利地取来一件新的月白色寢衣,伺候著她换上。 整个过程,钟毓灵都异常配合,任由她摆弄。 “您想必也饿了,奴婢这就去膳房,让他们把温著的粥给您端来。” 春桃替她掖好被角,柔声说道。 钟毓灵依旧没说话,只是用那双还带著红肿的眼睛看著她,又轻轻“嗯”了一声。 春桃得了应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转身退了出去,还体贴地为她掩上了房门。 门扉合上的那一刻,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这声音,仿佛是一个开关。 原本蜷缩在床榻上,眼神空洞懵懂的钟毓灵,脸上的所有神情都在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悲伤,痴傻,天真……通通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垂下眼帘,看向怀中那件被泪水和潮气浸得有些湿润的襦裙。 方才还视若珍宝的“娘亲的味道”,此刻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她的指尖在衣物的內衬接缝处轻轻划过,动作嫻熟而精准。 很快,指腹便在一个极其隱蔽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用指甲轻轻一挑,一根几乎细不可见的丝线被勾了出来。 那丝线细如牛毛,色泽透明,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几乎毫无踪影。 这正是师父鬼谷传授给她的独门秘技,以天山冰蚕丝所制的“悬脉丝”,不仅能隔空悬脉诊病,更能用作缝合伤口,藏匿机密,坚韧无比,水火不侵。 钟毓灵捏住丝线的末端,不疾不徐地向外一抽。 隨著她的动作,襦裙的內衬竟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个精心缝製的夹层口袋。 她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 纸张泛著淡淡的黄色,上面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印著密密麻麻的字跡。 这也是鬼谷的秘术之一,只需將特製的药水纸覆盖在册页上,便能將上面的字跡分毫不差地拓印下来,却又不会损伤原件分毫。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纸上的內容。 那是一封钟远山写给太子的密信。 信中,她那“刚正不阿”的父亲,言辞諂媚地向太子匯报著朝中动向,並献上了一条构陷三皇子的毒计。 原来,他早已是太子一党。 钟毓灵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如今朝堂之上,太子一派有皇后做靠山,权势滔天,几乎是一家独大。 这封信若是在此刻呈上去,非但动不了太子分毫,反而会立刻被他的人截下销毁,打草惊蛇。 到那时,自己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需要一个时机。 一个能让这封信,成为一把刺穿太子和钟家咽喉的,最锋利的匕首。 钟毓灵將信纸重新叠好,撑著床起身,蹣跚走到桌前。 桌上那盏凉透的茶,倒映出她此刻惨白的面容。 钟毓灵打开了桌上那个孤零零的布包袱。 那是她从钟家带来的,全部的家当。 解开系带,她先拿出一个药瓶,从里面倒出几粒朱红色丹药。 她正准备吞下,想了想,却又放回去几粒,只留两粒吞下。 药物从喉管滑落,胸口不断翻涌上来的血腥味才被压下去。 这沈励行下手可真够重的。 钟毓灵缓了口气,又从几件旧衣物底下,翻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盒子看著是寻常的楠木所制,表面光滑,连个锁扣都没有,平平无奇。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木盒的接缝处,雕琢著几不可辨的繁复纹路。 钟毓灵的手指却像长了眼睛一般,在盒子的侧面几处不起眼的纹路上轻轻按压、旋转。 “咔。” “嗒。” 几声细微的机括弹动声后,盒盖无声地向上弹开寸许。 这是她自己研製的“千机盒”,看似普通,实则內藏乾坤。若是用蛮力强行开启,內里的机括便会瞬间发动,將盒中之物绞成齏粉。 她將那封薄薄的信纸放入盒中,又依著反向的顺序,將盒子重新合上。 严丝合缝,再看不出半点开启过的痕跡。 她將千机盒重新塞回包袱深处,用旧衣物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又从袖中抽出那根近乎透明的“悬脉丝”,小心地在指尖缠绕成一个小圈,妥帖地藏入了怀中。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榻上那件被她视若珍宝的旧襦裙上。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將上面的褶皱一一抚平。 然后,她將襦裙工工整整地叠好,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將其珍而重之地放了进去。 那模样,仿佛真的將这件衣物,看作了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 另一边,春桃出了院子,没有直接去膳房,而是快步走到了通往外院的月亮门旁。 一名身著玄色劲装的护卫正在巡逻,腰间佩刀,步伐沉稳。 春桃小跑著上前,福了一礼。 “这位大哥,烦请通报一声。” 护卫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著她:“何事?” 春桃连忙道:“世子妃醒了,二公子之前吩咐过,世子妃醒了需即刻稟报。” 护卫闻言,点了点头。 “知道了。” 说罢,他便转身,几个起落间,身影便消失在了长廊尽头。 春桃这才鬆了口气,转身朝膳房走去。 护卫一路穿行,直抵国公府深处的书房。 “咚咚。” “进。” 书房內,沈励行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著一枚玄铁扳指,神色莫测。 护卫单膝跪地,言简意賅。 “二公子,世子妃醒了。” 沈励行转过身,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隨手翻开一本卷宗,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片刻后,他才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清冷。 “让她用了药,来书房见我。” 第15章 暂且留在府中 粥是温热的,入口绵软。 钟毓灵小口小口地喝著,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安静又乖巧。 用完膳,春桃又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那浓重的苦味还没入口,就先衝进了鼻子里。 钟毓灵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小疙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春桃將药碗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极柔:“世子妃,这是傅大夫开的药,喝了胸口就不疼了。” 钟毓灵眼巴巴地望著她,小声央求:“可以不喝吗?好苦……” 春桃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却还是摇了摇头:“良药苦口,您乖乖喝了,二公子才不会生气。” 听到“二公子”三个字,钟毓灵身子一颤,再不敢多言。 她接过药碗,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仰头一口气將那浓稠苦涩的药汁尽数灌了下去。 一张小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春桃连忙递上一颗蜜饯,她含在嘴里,那股苦味才稍稍散去。 “世子妃,二公子让您过去一趟。”春桃收拾著碗筷,低声说道。 钟毓灵捏著蜜饯的手指一紧。 她跟著春桃走出院子,沿著长长的迴廊往前走。 国公府的亭台楼阁,远比她那小小的钟家要气派得多,可她却全无心思欣赏。 她步履蹣跚的跟在春桃身后,紧张地揪著自己的衣角,终於忍不住,拉了拉春桃的袖子。 “春桃……”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显而易见的担心和害怕。 “大哥哥他,是不是要把我赶走?” 春桃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日光下,女孩的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无助和惶恐。 春桃心里嘆了口气,轻声安抚道:“您別怕。”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没底,只能又补了一句。 “等到了,您就知道了。” 书房的门,是厚重的紫檀木所制,门前站著两个如同石雕般的护卫。 春桃上前通稟后,门从里面被拉开。 一股沉静的墨香扑面而来。 钟毓灵跟在春桃身后,怯生生地探头往里看。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书架前坐著沈励行。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几分昨日的凌厉,却多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 而在他的面前,还站著傅大夫。 “世子妃,过去吧。”春桃小声提醒了一句,便躬身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嗒。” 门合上。 钟毓灵侷促地站在原地,看向沈励行的眼神是又紧张又害怕。 看来昨天那掌,是真把她嚇著了。 书房內,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沈励行那清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你昨日说,要用好多好多的针,才能治好我母亲的病。”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说说看,要怎么扎?” “扎多久?” 钟毓灵闻言,像是努力在回忆著什么,小巧的鼻尖微微皱起。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自己身上比划起来。 “要用很长很长的针。” 她的声音软糯,带著几分孩童般的天真。 “扎在头上,这里,还有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和太阳穴。 “还有背上,要扎一排,像小刺蝟一样。” “腿上也要扎的,这样晚上才能睡得著。”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偷偷去看沈励行的反应。 “要扎好久好久,每天都要扎,一直扎到……扎到心口不疼了,就好了。” 她的话乍一听顛三倒四,毫无章法,完全是一个傻子在转述自己听来的只言片语。 沈励行听完,將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傅大夫。 傅大夫捋了捋自己的鬍鬚,眼中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惊奇。 他看向钟毓灵,沉吟片刻,才对著沈励行点了点头。 “二公子。” “世子妃所言,听起来並非胡言乱语。” “她所指的头顶、两鬢与背俞、腿足几处,確是安神醒脑、活血通络的要穴。” 沈励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如鹰隼般落在钟毓灵身上,仿佛要將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半晌,他才缓缓頷首。 “既然如此,这些时日,你便暂且留在府中,同傅大夫一道,为母亲诊治。” 他依旧不信她。 让傅大夫跟著,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可钟毓灵像是全然听不出这层画外之音。 她呆愣了一瞬,隨即一双杏眼倏然亮起,里面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傻气的笑容。 “大哥哥!” 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喜:“那我是不是可以留下来了!” 刚说完,她又激动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沈励行盯著她那张纯然无害的小脸,眸色深沉。 昨日还被打的吐血了,今日因为一句留下就又高兴了。 傻子的情绪这么简单的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缓缓站起了身。 高大的身影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书房內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 钟毓灵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沈励行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女人。 “那也要看你的表现。”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砸进钟毓灵的耳朵里。 “若表现得好,便不赶你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哄诱的意味。 “还有糖吃。” 钟毓灵的眼睛更亮了。 可下一瞬,他的身子猛地前倾,俊美的脸庞在她眼前放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暗流。 “但你若敢,伤到母亲分毫。”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鬼魅的私语,带著彻骨的寒意。 “我便,要了你的命。” 这几乎是贴著耳朵的威胁,换做任何一个女子,怕是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钟毓灵的身子確实抖了一下。 但她抬起头时,除了紧张外,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真的有糖吃吗?” 儘管脸色还是苍白如纸,她的声音里却是毫不掩饰的渴望。 “灵灵会努力的!灵灵会很乖很乖的!” 沈励行:“……” 他直起身子,看著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只有“糖”的小女人,一时竟有些无言。 他说了那么多。 威逼,利诱。 这小傻子,竟只听到了一个“糖”字。 他终是觉得有些头疼。 对著这听不出好赖话的傻子,再多的试探与威胁,都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沈励行兴致缺缺地抬了抬手。 “下去吧。” 傅大夫躬身行礼:“是,二公子。” 钟毓灵立刻像个得了特赦令的小丫头,眉开眼笑地跟在傅大夫身后,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春桃还在外头等著,钟毓灵见到春桃,立刻朝著她走去。 “世子妃。” 傅大夫却喊住她。 钟毓灵停下脚步,眨著一双懵懂的杏眼望著他。 傅大夫脸上带著和善的笑:“世子妃医术了得,不知除了这针灸之术,可还知晓其他什么固本培元的法子?若能指点一二,老夫感激不尽。” 钟毓灵歪了歪头,像是努力在思考一个极为深奥的问题。 半晌,她眼睛一亮,脆生生地答道: “知道呀!” 傅大夫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只听她继续用那清甜的嗓音,一本正经地说道: “就像做糖糕!要用最甜的蜜,最糯的米,再放上香香的桂花,用小火慢慢地熬,熬得稠稠的,吃下去,心里就暖啦!” 她说著,还咂了咂嘴,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 书房门口,一片寂然。 傅大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春桃没忍住扑哧笑出声,却又赶紧捂住嘴巴。 傅大夫看著钟毓灵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心中一阵嘆息。 真是暴殄天物! 如此出神入化的针法,竟传给了一个心智如同稚子的痴儿。 也不知是哪位高人,竟有这般古怪的脾性。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问,领著钟毓灵穿过迴廊,往国公夫人的院落走去。 国公夫人的臥房內,瀰漫著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 床榻上的妇人面色蜡黄,双眼空洞地望著帐顶,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仿若一尊了无生气的玉雕。 婢女通传之后,里面传来国公夫人虚弱而疲惫的声音。 “我乏了,不见。” 傅大夫隔著帘子,躬身道:“夫人,是二公子吩咐,让老夫和世子妃来给您看诊。” 里面沉默了片刻。 “你进来,那个女人,让她回去。” 声音里透著毫不掩饰的排斥。 傅大夫看了一眼身旁一脸无辜的钟毓灵,再次开口,声音沉了几分。 “夫人,请恕老夫直言。” “再过三日,便是世子爷的头七。” 帘內,原本微弱的呼吸声,猛地一滯。 傅大夫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去。 “届时府中弔唁宾客盈门,您是世子爷的母亲,是这国公府的主母。” “您总要撑起精神,体体面面地,送世子爷最后一程。” 这话如同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了国公夫人的心窝里。 是啊,她的行儿要过头七了。 她这个做母亲的,怎能一直这样躺著。 如今国公爷在外征战,还不知收到世子去世的消息没有,这国公府还需要她撑著。 她要起来,要为她的孩儿操持后事。 许久,帘內传来一声压抑的声音。 “罢了……”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 “让她进来吧。” 第16章 朱血丹 傅大夫掀开帘子,躬身而入。 钟毓灵晃晃悠悠的跟在他身后。 一进去,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股沉沉的死气。 床榻上的国公夫人,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傅大夫上前,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覆在国公夫人的手腕上。 三指搭上,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收回手,面色依旧沉重,对著钟毓灵微微頷首。 钟毓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针脚歪歪扭扭,看起来有些可笑。 可当她打开布包,露出里面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时,她那双懵懂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捏起一根最细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 国公夫人甚至没感觉到任何刺痛。 她只是觉得,一股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从手腕处开始,缓缓地向上蔓延。 一针。 两针。 三针。 钟毓灵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此刻更是白得透明。 国公夫人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竟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虽然微弱,却像是在灰烬里,重新燃起了一星火苗。 傅大夫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待钟毓灵收了最后一针,他立刻上前,再次將丝帕覆上国公夫人的手腕。 这一次,他的手指刚一搭上,眉梢便猛地一跳! 国公夫人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 “不必了,老毛病了。” 她的语气里,透著长年病痛折磨下的麻木。 傅大夫却难掩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夫人!您的脉象比方才通达顺畅了许多!” 国公夫人空洞的眼神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你没诊错?” 傅大夫用力摇头,言语间是医者的篤定。 “绝无可能!方才脉象沉涩鬱结,如今虽仍虚浮,但气血已然有了流转之势,那股鬱结之气,竟被疏散了大半!” 国公夫人的呼吸,微微一促。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个一直被她忽视的“傻子”身上。 那目光,带著审视,带著惊疑,更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钟毓灵站在一旁,小脸煞白,身子晃了晃。 她猛地用手帕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 “咳……咳咳……” 国公夫人眉头一皱。 傅大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世子妃?” 钟毓灵放下手帕,想挤出一个傻乎乎的笑,说自己没事。 可她刚一咧嘴,一缕殷红的血丝,便顺著她的嘴角,缓缓滑落。 在那张苍白如纸的小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方才那一套行针,看似简单,实则极为耗费心神,瞬间就牵动了她的內伤。 “血!” 伺候的婢女惊呼出声。 国公夫人眸色一敛:“傅大夫,给她看看。” 傅大夫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一步,三指搭上钟毓灵纤细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脉象,乱如奔马。 可他抬眼,对上的却是那双依旧茫然无辜的眸子,嘴角还掛著那抹血丝,仿佛连自己为何吐血都不明白。 傅大夫心中一凛,收回了手。 他躬身道:“回夫人,世子妃这是內伤牵动了心脉,所幸及时服下药物护住了根本,並无性命之忧,只是这伤,需得静养些时日才能癒合。” 国公夫人靠在引枕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励行下手,也忒狠了些。” “罢了,傅大夫,你多给她配些上好的药材,先养好身子。” 傅大夫看了钟毓灵一眼,见她仍是一副傻愣愣的模样:“是。” 见傅大夫看来,钟毓灵眨眨眼,忽的开口。 “糖……想吃糖……” 傅大夫闻言一愣,想起方才沈励行之前那句“还有糖吃”,顿时明白了什么。 大概是听到吃药,所以就想到吃糖了。 他看著钟毓灵那张沾著血跡却依旧渴求著糖果的小脸,想必在镇南侯府都没有吃过,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化为一声长嘆。 “世子妃放心。” “您替夫人诊治的功劳,老夫会如实稟告二公子。” “届时,二公子自会赏赐世子妃。” 钟毓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承诺。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傻气十足的笑。 “有糖!” “灵灵看病,灵灵吃药!” 国公夫人看著她这副模样,疲惫地摇了摇头。 “罢了,也亏得她什么都不知道,才给什么吃什么。” 终究是刚过门的媳妇,还是偷天换日来的,日后也是要送回镇南侯府,找他们算帐的。 人若是在国公府出了事,反倒变成了国公府理亏。 “行了,先下去休息吧。”国公夫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钟毓灵便跟著傅大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臥房。 回到自己的院子,她被春桃扶著躺下,说是要静养。 晚膳时分,又一碗漆黑的药汁被端了上来。 钟毓灵照常喝了。 夜深人静,支走了下人,钟毓灵才从包袱里再次掏出一枚朱血丹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將那虎狼之药残存的霸道药性缓缓包裹、化解。 沈励行那一掌確实伤到了她的肺腑,傅大夫的药虽也有效,但起效太慢,是药三分毒,长此以往这样吃下去,必然也会耗损身体,所以她还需要用朱血丹来调养。 不过,这朱血丹千金难求,药效更是霸道,她一次也不敢多服。 万一伤好得太快,超出了常理,沈励行那只狐狸定会起疑。 到时候,该如何解释这神药的来歷,又是个天大的麻烦。 这股暖流抚平了四肢百骸的最后一丝燥郁,钟毓灵这才沉沉睡去。 这是她来到国公府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与此同时,沈励行的书房。 烛火摇曳,將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傅大夫躬身立著,將白日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稟报。 说完国公夫人的脉象与钟毓灵的状况,他迟疑了一瞬。 “二公子,关於那糖……” 正在擦拭长剑的沈励行,动作顿了顿。 他眼皮都未抬,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沉。 “知道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也没提给不给钟毓灵送糖。 “退下吧。” “是。” 第二日清晨。 春桃照例端来了汤药。 钟毓灵接过药碗,只闻了一下,便知换了方子。 药汁的顏色浅了许多,刺鼻的苦味也淡了,但却是上好的药材。 她端起碗,一饮而尽。 喝完药没多久,傅大夫就来了。 他照例为钟毓灵诊脉,指尖搭上她腕脉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恢復得比他预想中要快。 可他想起二公子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便將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钟毓灵眨巴著眼睛,小声问:“叔叔,我的伤要多久才能好啊?” 傅大夫收回手,面色沉静:“世子妃还需静养和吃药。” 她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揪著他的衣袖,可怜巴巴地问:“那有糖吗?” 傅大夫沉默片刻,从药箱里取出一颗用油纸包好的麦芽糖。 “这是老夫自己备的。” 钟毓灵立刻喜笑顏开,宝贝似的將糖攥在手心。 隨后,两人一同去了国公夫人的院子。 诊脉,施针,一切都与昨日无异。 国公夫人看著钟毓灵苍白的小脸,精神头却比前两日好了些,心中那点疑虑也淡了。 到底是年纪小,底子好,换了更好的药材,將养著就是了。 就这样,一连两日。 到了第三日,正是世子沈慎行的头七。 天还未亮,整个国公府便被一种肃穆压抑的气氛笼罩。 钟毓灵被春桃和几个嬤嬤从床上扶起来,剥去寢衣,换上了一身粗麻裁製的斩衰孝服。 麻衣粗糙,磨得她的皮肤有些发疼。 不过相比较在镇南侯府的日子,这也不算什么。 她被半推半就地带到前厅的灵堂。 高大的堂前,一口黑漆棺槨静静地停放在中央,白幡飘动,满室皆是香烛纸钱的味道。 此时弔唁的客人还未来,只有下人们还在忙碌。 钟毓灵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沈励行一身同样质地的孝服,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高大,即便穿著最简朴的麻衣,也难掩那一身迫人的气势。 他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钟毓灵的面前。 春桃退后一步。 沈励行垂眸,看著钟毓灵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 “等会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跪在这里,別说话,知道了吗?” 钟毓灵的睫毛颤了颤,乖巧点头。 沈励行视线又转向一旁的春桃。 “若有人问起,你就说世子妃悲伤过度,说不出话。” 春桃立刻躬身应下。 “是,二公子。” 话音刚落,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国公夫人在孙嬤嬤的搀扶下,也来了灵堂。 她同样换上了一身素服,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已能自行缓步走动。 沈励行立刻迎了上去,扶住她的另一只手臂。 “母亲,您怎么过来了?这里风大。” 国公夫人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那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上。 她的目光在钟毓灵身上停顿了一瞬,对沈励行说:“励行,她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第17章 弔唁出事 沈励行侧过头,声音沉稳。 “母亲放心。” 国公夫人这才收回视线,点了点头,由著儿子扶她到主位坐下。 卯时一到,宾客陆续前来弔唁。 最先到的是礼部尚书李大人携夫人,而后是安远侯,禁军统领……皆是京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灵堂內的气氛愈发沉重。 “国公夫人,还请节哀顺变。” “是啊夫人,您可要保重身子。” 一眾前来弔唁的夫人们围在国公夫人身边,低声劝慰。 国公夫人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却还是端著国公夫人的仪態,一一还礼。 “有劳各位掛心了。” 寒暄之中,安远侯夫人眼尖,注意到了棺槨旁那个跪在蒲团上,从头到尾都垂著头,一言不发的小姑娘。 她穿著最重的斩衰孝服,身形单薄,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安远侯夫人拉了拉李夫人的衣袖,低声问:“那位想必就是镇南侯府新过门的那位世子妃吧?” 李夫人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 “正是。说来也是一桩奇事,但这镇南侯府也算有情有义,听闻是为了报答世子的救命之恩,才甘愿將嫡女送来守节。” 另一位夫人也凑了过来,感嘆道:“我听说的也是如此,这孩子也是个至纯至孝的,只可惜,命苦了些。” “是啊,瞧她那样子,想必是伤心坏了。” 眾人对著钟毓灵的背影指指点点,言语间满是同情与讚许。 她们並不知道,镇南侯府送来的,並非是那位被救的才女钟宝珠,而是那个被他们遗弃在寧古塔的傻子嫡长女。 这份“佳话”,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既保全了镇南侯府的名声,也不用牺牲他们的宝贝女儿。 李夫人先走上前去,温声开口:“世子妃,还请节哀。” 钟毓灵的身子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可头却埋得更低了,也没有应声。 李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是什么规矩?长辈问话,竟连个回应都没有? 旁边的安远侯夫人也觉得有些不妥,正要开口。 春桃连忙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子,声音带著几分哽咽。 “回稟夫人,世子妃自嫁入府中,便悲伤过度,已经好几日说不出话来了。” 这话一出,眾人皆是一惊。 李夫人脸上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怜悯。 “原来是这样,可怜的孩子。” “都怪我们多嘴,竟不知世子妃已伤心至此。” 眾人闻言,皆是一阵唏嘘,再看向钟毓灵时,眼神里只剩下了浓浓的同情和佩服。 再也无人计较她失礼与否。 眾人唏嘘之间,灵堂外忽地传来一声通报。 “镇南侯携夫人到——” 这一声,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灵堂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国公夫人原本略有缓和的面色,却瞬间沉了下去。 沈励行站在她身侧,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镇南侯钟远山与继室宋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脸上皆带著恰如其分的哀戚,步履沉重,仿佛真的为这桩悲事伤神。 钟远山走到国公夫人面前,拱手作揖。 “亲家母,节哀。” 国公夫人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声,便再无他话。 连日来的忧虑和病痛,让她连偽装的力气都没有。 若不是这大庭广眾之下,她恨不得立刻叫人將这对厚顏无耻的夫妇轰出去! 钟远山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掛不住,但还是强撑著。 宋氏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她的视线越过眾人,精准地落在了棺槨旁那个跪著的纤细身影上。 真是这个小贱人。 前几日发现她不见了,侯府上下翻了个底朝天。 还以为她跑了,或是被人处理了。 谁知,竟是国公府的人上门知会,说她自己偷偷爬上了二公子的马车,又跟著回府了! 他们本以为,国公府定会將这个傻子原封不动地送回来,甚至还会再上门问罪。 可一连几日,毫无动静。 这让他们悬著的心,总算放下了。 虽然不知这傻子用了什么狐媚法子留了下来,但只要她还在国公府,镇南侯府的脸面就还在,与国公府的这门亲事,也就算数。 想到这里,宋氏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钟远山和宋氏压下心头各异的思绪,一左一右,走到了棺槨前。 跪在蒲团上的钟毓灵,藏在宽大麻衣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她依旧垂著头,一动不动,仿佛对面前的一切毫无所觉。 钟远山与宋氏拿起三炷香,对著棺槨拜了三拜。 “世子,我们来看你了。” 宋氏还假惺惺地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 “你放心,我家小女定会好好为你守节,侍奉公婆。” 她这话,既是说给灵堂內的眾人听,也是在提醒国公夫人。 人,我们已经送来了,如今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这门亲,你们国公府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国公夫人脸上一派阴鬱。 上完香,两人转身,又看向了钟毓灵。 钟远山摆出了一副慈父的模样,嘆了口气。 “闺女,你也要保重身子,莫要太过伤心了。” 钟毓灵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那一方冰冷的地面。 宋氏见状,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但嘴上却对眾人解释道: “唉,这孩子就是实心眼,自小就认死理,怕是一时半会儿还缓不过来。” 眾人闻言,又是一阵同情。 多好的姑娘啊。 人群中,一位夫人忍不住低声感嘆。 “这镇南侯府,也真是捨得。” “是啊,多好的女儿,就这么送来守了活寡。” “可不是么,瞧这孩子伤心的,魂儿都没了。” 话音未落,那一直跪在棺槨旁、如同一尊木雕般的身影,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钟毓灵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猛地抬起头。 那张素白的小脸上,一双清澈的眸子盛满了惊恐。 她手脚並用地向后挪动,宽大的斩衰麻衣在冰冷的地面上拖出一道狼狈的痕跡,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爹爹……” 她声音嘶哑,带著哭腔:“爹爹別带我走,我不想走……” 这一连串的胡言乱语,让整个灵堂的弔唁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才不还是一副哀慟欲绝、不言不语的模样吗? 怎么突然…… 宋氏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这傻子在发什么疯?! 钟远山的麵皮更是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强行扯出一个僵硬至极的笑容,声音乾涩地安抚道: “乖女儿,你说什么胡话呢?” “你既已嫁入国公府,便是国公府的人,爹爹怎么会带你走呢?” 谁知,钟毓灵像是完全没听懂他的话。 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麻衣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可是他们说,要把我送回去……” 这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灵堂內的宾客们面面相覷,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这是怎么回事?” “国公府要把世子妃送回娘家?这不合规矩啊!” “我怎么瞧著钟家的女儿不太对劲……” 钟远山和宋氏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国公夫人也是变了脸色。 她压下心头恼怒,开口:“谁说要將你送回去了?你怕是伤心过度,听岔了话吧。” “我没有听错啊!” 少女指著沈励行,声音带著一丝委屈的哽咽,清晰地在灵堂內迴响。 “是大哥哥说的。” 唰——! 顷刻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励行的身上。 有惊诧,有审视,有等著看好戏的玩味。 灵堂里到处是窃窃私语声。 一道道视线如芒刺在背,换做旁人,恐怕早已方寸大乱。 可沈励行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那双桃花眼依旧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毫无干係。 宾客中,有人终於咂摸出了不对劲的味道。 “大哥哥?” “世子妃怎么称呼二公子为大哥哥?” 这声称呼,比指控本身还要荒唐,瞬间让钟毓灵的话语失了分量,倒更像是个痴傻孩童的胡言乱语。 沈励行终於动了。 他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地穿过人群,走到了那蜷缩在地的娇小身影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带著一股淡淡的冷檀香。 他弯下腰,竟是伸出手,动作看似轻柔地將钟毓灵从地上拉了起来。 “嫂嫂。”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你是不是又伤心过度,看花了眼?” 他轻声道。 “我不是大哥。”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醒了旁边已经面如死灰的钟远山!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抢上一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啊是啊,女儿,你快仔细看看,这是二公子,不是世子。你这是悲伤过度,魔怔了啊!” 第18章 嫂嫂,站稳了 钟毓灵抬起那张掛满泪痕的小脸,茫然地看了看沈励行,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 她像是被这接二连三的话语彻底搞糊涂了。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执拗地开口,声音里满是委屈。 “可他就是……” 剩下的话,却被一声短促的痛呼生生截断。 眾人只见那被沈励行搀扶著的少女,身子猛地一颤。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叫,从她唇边溢出。 那只被沈励行宽大衣袖遮住的手腕,正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攥住。 疼痛如电流般瞬间窜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雪白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那双清澈的杏眼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这一下,不再是表演。 是真的疼。 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斩衰麻衣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跡。 她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那双湿漉漉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无助又可怜地望著眼前的男人。 这副模样,落在眾人眼中,便成了悲伤过度、神志不清的最好佐证。 沈励行眼底划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暗,隨即鬆开了手。 他像是无事人一般,声音里甚至还带著一丝安抚的意味。 “嫂嫂,站稳了。” 钟毓灵的手腕火辣辣地疼,几乎要断掉一般。 但她只是垂下眼,纤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残叶,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 这般可怜的小模样,彻底打消了灵堂內最后的一丝疑虑。 “原来如此!”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恍然大悟的低呼。 “是伤心过度,把二公子当成世子爷了!” “对啊!刚才那声哥哥,叫的是故去的世子爷啊!” “我就说嘛,世子妃怎会如此不懂礼数。” 一声声的议论,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迅速在宾客间传开。 同情与怜悯的目光,取代了先前的审视与玩味,纷纷投向那个摇摇欲坠的少女。 一位穿著絳紫色褙子的夫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嘆息道:“唉,真是个可怜人。” “可不是么。”旁边另一位夫人压低了声音,“我可听说了,当初世子爷就是为了救这位钟家大小姐,才身受重伤,落下了病根。” “竟有此事?” “千真万確!你们想,若非情根深种,世子爷那般矜贵的人,怎会为了个女子连命都不要了?” 这番话,如同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让眾人脑补出了一场惊心动魄、情深不悔的英雄救美。 先前那些关於“镇南侯府送女儿守活寡”的议论,此刻也变了味道。 这哪里是活寡,这分明是情深义重,以身相报! 一时间,钟毓灵在眾人心中的形象,从一个被家族送来报恩的可怜千金,变成了一个为爱断肠的痴情女子。 然而,窃窃私语中,总有那么一两道不和谐的声音。 一位看起来颇为富態的夫人,拉了拉身边友人的袖子,小声嘀咕。 “哎,那是镇南侯府名满京城的千金钟宝珠吗?” “我之前在诗会上还见过她,那风姿,那气度……” 她说著,悄悄抬眼打量了一下钟毓灵。 “怎么感觉跟眼前这位,不太像啊?” 她身边的友人闻言,也蹙眉细看:“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 “你看这位世子妃,瘦得跟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 先前说话的夫人点点头,压著嗓子:“对吧?钟小姐虽也纤细,却没这么虚弱。” 她的话没说完,旁边另一位年轻的夫人便插了进来。 是周知州的夫人,她丈夫曾是镇南侯府的幕僚,和宋氏关係不错。 “你们再仔细瞧瞧,这小脸瘦得都脱相了,下巴尖得能戳死人,一看就是没好好用膳。” “想必是世子爷一去,她就伤心得茶饭不思,人才熬成这样的。” “可怜见的。” 这话仿佛点醒了那两人。 最先起疑的夫人又看了一眼,眼神里的怀疑渐渐散去,化作瞭然。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这眉眼轮廓,仔细看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许是长开了,又许是瘦得太厉害了,模样都变了。” 周夫人眸光闪了闪,连忙附和。 “是啊是啊,可怜的孩子。” 她的话音刚落,一直低垂著头的钟毓灵,忽然又有了动静。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那双水洗过的眸子,直勾勾地望著沈励行。 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浓浓的鼻音。 “大哥哥……” 她吸了吸鼻子,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下一句。 “你是不是也要把我送走?” “他们都不要我了,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这话一出,满堂宾客的心都揪了一下。 沈励行盯著她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凤眸深处一片沉寂。 当著满堂宾客的面,他若说一个“是”字,国公府的脸面便要被他丟尽了,还会落下一个苛待寡嫂的恶名。 他只能道:“嫂嫂说的什么胡话。” “国公府就是你的家,谁也赶不走你。” 说完,他朝一旁的春桃递了个眼色。 “春桃,扶世子妃去后院歇息,免得嫂嫂见了棺槨,又触景生情。” 春桃早已嚇得六神无主,得了命令,如蒙大赦。 “是,二公子!” 她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钟毓灵的手臂。 钟毓灵那只被捏过的手腕还在隱隱作痛,此刻也不再挣扎。 她顺从地靠在春桃身上,老老实实地被带了下去。 沈励行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那道纤弱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前。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这小傻子摆了一道。 灵堂內恢復了片刻的肃静。 镇南侯钟远山和宋氏,还有一直悬著心的国公夫人,都不约而同地鬆了一大口气。 刚才那场面,真是嚇得他们魂都要飞了。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一道冰冷的视线便扫了过来。 沈励行缓缓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直地落在了钟远山和宋氏身上。 钟远山脸上的尷尬笑容僵住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宋氏更是下意识地往丈夫身后缩了缩,心虚得不敢抬头。 沈励行的视线犹如刀子,一寸寸剐在钟远山和宋氏的脸上。 那股寒意,顺著脊骨一路爬上天灵盖,让两人浑身僵直。 钟远山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拱手作揖。 “二公子抱歉。” 沈励行扯了扯嘴角,弧度讥誚,却一言不发。 他什么都没说,可那副模样,却比说了千万句还要让人心惊胆战。 灵堂里人多眼杂,弔唁还在继续。 沈励行终究没在兄长的灵前发作,他收回目光,转身又去招呼前来弔唁的宾客,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钟远山和宋氏这才觉得身上一松,背后已是冷汗涔涔。 好不容易熬到弔唁结束,宾客陆续散去。 钟远山迫不及待地拉著宋氏,恨不能立刻逃离这国公府。 “侯爷请留步。” 一道清冷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钟远山脚步一顿,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他缓缓转过身,对上沈励行那双幽深的桃花眼。 “二公子还有何事?” 沈励行没看他,只侧了侧身子,对著偏厅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家母有请。” 偏厅之內,烛火摇曳。 国公夫人端坐主位,一张脸苍白憔悴,眼中却燃著两簇压抑的火。 钟远山和宋氏坐在下方,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励行则閒散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漫不经心地擦拭著手指上的一枚玉扳指,姿態慵懒,却像一头伺机而动的猎豹。 良久的沉默后,国公夫人终於开了口,声音嘶哑。 “镇南侯,你今日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她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跟著跳了起来。 “为何送到我府上的,是这个痴儿,而不是你的次女钟宝珠?!” 钟远山急忙解释。 “国公夫人息怒,此事下官已与二公子解释过了,实在是误会一场啊!” “毓灵虽痴傻,可她也是我镇南侯府的嫡女,更是嫡长女。” 国公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好一个嫡长女!你们镇南侯府正当我也是傻的吗?!” 她转头对孙嬤嬤,厉声吩咐:“把人带上来!” 很快,孙嬤嬤便扶著钟毓灵走了进来。 钟毓灵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惊嚇中回过神,怯生生地缩在孙嬤嬤身后,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钟远山一见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著她便骂。 “你这个孽障!方才在灵堂上胡言乱语,还嫌不够丟人现眼吗?!” 钟毓灵被他吼得一抖,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宋氏也跟著帮腔,脸上满是嫌恶。 “就是,我们侯府的脸都被你丟尽了!还不快给国公夫人和二公子跪下请罪!” 钟毓灵咬著唇,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 她正要屈膝,沈励行懒洋洋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侯爷何必跟她计较。” 他抬起眼皮,扫了钟远山一眼。 “我嫂嫂一个傻子,她能懂什么?” 钟远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收了声。 谁知,一直沉默的钟毓灵却忽然抬起了头。 她望著沈励行,清脆地反驳道。 “我懂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还带著哭腔,却异常清晰。 “我学的可快了!妹妹教我的话,我都记得!” 第19章 你根本不是傻子 这话一出,宋氏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沈励行也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致。 “哦?你妹妹教了你什么?” 钟毓灵吸了吸鼻子,像个急於表现的孩子,掰著手指头数。 “妹妹说,要我见了你,就跟你说,妹妹宝珠,知书达理,温婉贤惠。” 她学著钟宝珠平日里那副温婉的模样,声音装得又轻又柔。 “还说……还说我很喜欢她,让我跟你说她很好。” 偏厅里一片死寂。 国公夫人的脸色愈发难看。 钟远山和宋氏更是面如死灰。 钟毓灵却仿佛毫无察觉,她偏著脑袋,努力地回想著,然后眼睛一亮。 “哦,对了!” 她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看著沈励行,天真无邪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她还说,她可以来这里陪我呢。” “砰!” 国公夫人手边的茶杯被她一把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碎瓷的脆响,炸得偏厅里所有人心头一跳。 国公夫人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因怒气涨得通红,却又因心疾而透出一种病態的惨白。 她撑著桌子,指著钟远山夫妇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好!” “好一个镇南侯府!” 孙嬤嬤连忙上前,轻轻拍著她的后背为她顺气。 “夫人,您当心身子……” 国公夫人却一把挥开她的手,目光如利剑般死死钉在钟远山身上。 “不但把一个傻子塞进我府里,如今还想把你们次女也塞给我励行是不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当我国公府是什么地方?!” “是你们侯府攀龙附凤的踏脚石,还是收容你们家腌臢货色的地方?!” 这番话,说得又重又狠,简直是將镇南侯府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几脚。 钟远山浑身一颤,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这桩婚事本就是圣上御赐,他们偷梁换柱已是欺君。如今再被扣上一顶处心积虑算计国公府二公子的帽子,这要是闹到御前…… 镇南侯府,就完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钟远山的后背,他猛然转过身,扬手就给了宋氏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让偏厅里的空气都为之一滯。 宋氏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整个人都懵了。 钟远山双目赤红,指著她厉声喝骂。 “毒妇!是不是你教宝珠说的这些混帐话!” “我们侯府的清誉,全要毁在你这妇人手上!” 他这一下,既是发泄恐惧,也是想立刻撇清干係。 宋氏捂著脸,终於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她哭天抢地,声泪俱下。 “冤枉啊,侯爷!冤枉啊,国公夫人!” 她一边哭,一边指向安静立於原地的钟毓灵。 “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个小贱种她神志不清!” “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哪句能当真?指不定都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 一直靠在柱子上看戏的沈励行,在这时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却格外清晰。 他懒洋洋地站直了身子,踱步过来,桃花眼里漾著一丝凉薄的笑意。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宋氏,慢悠悠地开了口。 “侯夫人。” “现在知道她神志不清了?” 宋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沈励行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又嘲弄。 “那当初,你们又是怎么想到,把这么一个神志不清的嫡长女……”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钟远山和宋氏那两张煞白的脸。 “送到我国公府来的?” 他特意將“嫡长女”三个字,咬得极重,分明是在嘲讽刚才钟远山说的话。 钟远山只觉得方才被自己打过的宋氏那半边脸,此刻像是转移到了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烧著,一阵阵地抽痛。 是啊。 既然神志不清,当初为何要送来? 这不是明摆著告诉所有人,他们镇南侯府从一开始,就在故意欺瞒他们吗?! 这个问题,他们答不上来。 一旦答了,就是万劫不復。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国公夫人剧烈地喘息了几口,由孙嬤嬤抚著胸口,总算缓过了一点气。 她抬起眼,眼中的怒火已经褪去,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冰冷。 “罢了。” 她声音沙哑:“等我儿头七一过,我会亲自入宫,面见圣上。” “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此话一出,钟远山双腿一软,差点没能站住。 婚约作罢? 那他们镇南侯府偷梁换柱的欺君之罪,岂不是立刻就要昭告天下?!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侯爷的体面,猛地往前抢上一步,几乎是哀求出声。 “国公夫人,万万不可啊!” 钟远山的声音都在发颤。 “如今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小女已经嫁入国公府,为世子爷守节。” “若是此时婚约作罢,外人还不知会如何非议我们两家!” “何况……”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始终安静垂首、仿佛事不关己的钟毓灵。 “今日灵堂之上,宾客满座,也並未有人起疑。只要日后让她安心为世子守节,再不出门,定然不会再给贵府添任何麻烦!”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国公夫人只是冷眼看著他,不为所动。 钟远山心头一横,猛然转头,目光直直地投向了沈励行。 “再者说,方才二公子已经金口玉言,亲口允诺,说既已入门,便是沈家的人,是不会將小女赶走的。” “若是此番国公府出尔反尔,將人退回,怕是也会落人话柄,有损二公子的声誉啊!” 这番话,既是哀求,也是绑架。 他竟是想用沈励行自己说过的话,来堵住国公府的嘴。 沈励行眸光一闪,笑了。 “侯爷。”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尾音拖得长长的,带著一股子玩世不恭的调调。 “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在京城里的名声,一直不怎么好?” 钟远山猛地抬头,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励行閒閒地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出尔反尔,落人话柄?” “那又如何?” 他眼尾一挑,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却不见半分情意,只有纯粹的、令人发寒的漠然。 “我沈励行在乎过这些?” “……” 钟远山彻底噎住了。 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方才那点最后的希望,被这句话轻飘飘地碾得粉碎。 是啊,他怎么忘了。 眼前这位二公子,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拿声誉来要挟他? 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偏厅內,气氛比方才还要压抑。 国公夫人一直冷著脸,此刻却將视线从钟远山身上,移到了自己儿子脸上。 她看著沈励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底的神色变幻不定,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疲惫地摆了摆手。 “行了。” “此事,再议吧。” 国公夫人靠回椅背:“今日之事,好歹没闹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岔子。” “我也不希望日后,镇南侯府再做出什么出格的行径来。” 这话里有话。 钟远山心头一凛,瞬间就明白了。 国公夫人这是在警告他,警告他那个被千娇百宠的次女,钟宝珠! 今日他们敢偷梁换柱送来一个傻子,日后谁知道钟宝珠会不会再惹出什么事端,攀附上国公府。 “是,下官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女儿,绝不敢再给国公府添半分麻烦!” 他说完,狠狠瞪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宋氏。 “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起来!” 宋氏浑身一颤,也顾不得膝盖的疼痛,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临走前,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剜了钟毓灵一眼,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剥。 钟毓灵始终低著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 钟远山再不敢多留一刻,几乎是拖著宋氏,狼狈不堪地逃出了镇国公府。 看著他们离开,国公夫人疲惫地嘆出一口气。 她的视线,终於落在了从头到尾都像个木偶似的钟毓灵身上,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孙嬤嬤,扶我回去歇著吧。” 孙嬤嬤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她。 主僕二人蹣跚离去。 现在,这里只剩下沈励行和钟毓灵。 沈励行缓缓转过身,方才掛在脸上的那点玩世不恭,像是被风吹走的面具,消失得无影无踪。 突然! 一只手如铁钳般伸出,毫无预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啊,疼!” 钟毓灵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拽得向前一踉蹌,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水汪汪的杏眼里蓄满了泪,可怜得像只被掐住了脖颈的猫儿。 可钳制著她的男人,脸上没有半分怜惜。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寒冰的蛇信子。 “还在装?” 钟毓灵浑身一僵,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沈励行勾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钟毓灵。”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她的名字。 “你根本不是傻子。” 第20章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钟毓灵像是被嚇到了,瞳孔猛地一缩,隨即又恢復了那种空洞的懵懂。 她用力地摇头,一双漂亮的眼睛都嚇的红红的。 “大哥哥,你在说什么呀,灵儿听不懂……” 她声音软糯又委屈,仿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听不懂?” 沈励行笑了,忽然伸出手,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我便让你好好懂一懂。”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五指猛然收拢。 “呃……” 空气被瞬间抽离,钟毓灵瞬间感觉喘不上气。 肺部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楚,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发黑。 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洇湿了他手背的皮肤,带去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 求生的本能让钟毓灵伸出双手,徒劳地去抓挠那只铁钳般的手。 可她的指甲挠在上面,只发出一阵无力的刮擦声,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她的脖颈是那样纤细,仿佛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道,下一瞬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拧断。 沈励行的脸在模糊的视野里放大,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此刻没有半分情意,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说。” “装疯卖傻,处心积虑想留在镇国公府,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钟毓灵拼命摇头,眼里的恐惧和茫然几乎要溢出来,那神情不似作偽。 眼看她脸颊涨得紫红,眼中的光彩正一点点涣散,那双杏眼也开始无力地向上翻。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时—— 脖颈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咳……咳咳!”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里,钟毓灵整个人软倒在地,像条离了水的鱼,蜷缩著,捂著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泪和涎水混在一处,狼狈不堪。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沈励行蹲下身,捏住她的下頜,迫使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 他看著她被泪水洗过的、清澈又惊恐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讥誚的弧度。 “没想到,你骨头还挺硬。” “这样都不肯说实话。” 钟毓灵的胸口剧烈起伏著,长长的睫毛上掛著泪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她就那么看著他。 突然! 她毫无徵兆地张开嘴,对准他捏著自己下巴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 沈励行倒抽一口冷气,剧痛从手背传来。 他下意识想把手抽回,却发现这女人竟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牙关死死地咬合著,一时竟挣脱不开! 她咬得极重,像是要把他这块肉从骨头上撕扯下来。 血腥味瞬间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 沈励行眼底一抹狠戾之色闪过,猛然用力一甩! “砰!” 钟毓灵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道甩在地上,后背撞上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剧痛从后背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她眼前一黑,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 沈励行看向自己的手背。 那两排牙印深可见骨,细小的血珠正从齿痕间爭先恐后地渗出,很快晕开连成一片。 他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是属狗的吗?” 地上的人却毫无反应。 没有求饶,也没有反驳,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沈励行眉头一蹙,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俯下身,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將她翻了过来。 只一眼,他眼底的戾气便凝滯了。 女人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此刻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没有半点血色。 她的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泪,嘴唇却已泛出青紫。 冷汗已经浸湿了她额角的碎发,狼狈地贴在脸颊上。 这副模样,绝不是装出来的。 沈励行伸出两指,探上她纤细的腕脉。 指尖传来的脉象杂乱无章,气若游丝。 是旧伤復发了。 他心中一凛,立刻起身,对著门外沉声喝道:“春桃!” 候在门外的春桃闻声,连忙推门而入。 当她看清房內的景象时,瞬间嚇得魂飞魄散。 “二公子!世子妃这是……” 沈励行的眼神如刀,扫了过去。 “去把傅大夫请来。” 春桃一个激灵,什么也不敢再问,提著裙角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很快,背著药箱的傅大夫就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一进门,连礼都来不及行,便被沈励行示意上前。 “快看看她。” “是,二公子。” 傅大夫不敢耽搁,立刻跪在钟毓灵身旁,搭上她的脉搏,脸色也隨之变得凝重。 他迅速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丹药,手脚麻利地撬开钟毓灵的牙关,將药餵了进去。 紧接著,他又取出一套银针,精准地刺入她周身几处大穴。 一番施为下来,钟毓灵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开,但人依旧昏迷不醒。 傅大夫这才鬆了口气,起身向沈励行回话。 “二公子,世子妃的旧伤復发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说道:“她的內伤本就未愈,全靠药物吊著。” “前几日,她还强撑著病体为夫人施针,已是耗损了心神。” “今日又在灵堂跪了那么久,又哭又闹,身子早已到了极限。” 傅大夫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子,声音压得更低。 “再加上受了重重一撞,这才將压下去的伤势,尽数引了出来。” 沈励行听著傅大夫的稟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自己不舒服,不知道说?” 傅大夫闻言,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这……许是世子妃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励行的目光,落回地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一时间,他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若是寻常女子,受了这么重的內伤,又替人耗费心神施针,还要在灵堂前不眠不休地跪上几天几夜,只怕早就喊疼,或者抱怨不干了。 也只有真正的傻子,才会连自己的身体到了极限都不知道。 难道,她真的只是个傻子? 沈励行收回思绪,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清冷。 “先把她带回屋去吧。” “是,二公子。” 春桃和傅大夫不敢耽搁,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钟毓灵从地上扶了起来,朝著內室走去。 临走前,傅大夫的视线扫过沈励行垂在身侧的手,那上面的牙印依旧渗著血,看著有些骇人。 他忍不住开口:“二公子,您手上的伤,老夫为您处理一下吧?” 沈励行抬眼,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不必了。” 他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 “一点小伤。” …… 钟毓灵只觉得整个人都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身体像是被撕裂成了无数片。 她好像又回到了镇南侯府那个冰冷的后院。 侯府的下人狞笑著,將她的头一次又一次地按进刺骨的冰水里。 她拼命挣扎,呛了好几口水,肺里火辣辣地疼。 “大小姐,知道错了吗?以后还敢不敢跟二小姐抢东西了?” 画面一转。 又是那几个下人,她们围著她,故意点燃了手里的火摺子,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火苗猛地窜起,点著了她的袖子。 “啊——!” 皮肤被灼烧的剧痛传来,血肉模糊的水泡黏在了衣料上。 许嬤嬤走过来,看也不看,一把就將那烧焦的布料扯了下来! “嘶啦——” 那是皮肉被生生撕开的声音。 撕心裂肺的疼。 “不要……疼……” 她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呻吟,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不是狰狞的面孔,也不是冰冷的水缸。 屋子里已经是一片漆黑。 只有一缕清冷的月光,从窗欞的缝隙里漏了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银辉。 嘴里还残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是沈励行的血。 钟毓灵抬起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脖颈。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是上好的伤药,已经被人细致地涂抹了上去。 她盯著头顶的雕花床梁,那双刚刚还因梦魘而惊恐万分的眸子,此刻却沉淀下来,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死水。 沈励行…… 那个男人掐著她脖子时的力道,那双几乎要將她整个人剖开的锐利眼神,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 他起了疑心。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 钟毓灵缓缓勾起唇角,那抹笑意在月光下显得森冷无比。 今日在灵堂前的那一出,总归不算白费。 所有人都看见,她这个世子妃,在灵堂前悲痛欲绝,情深义重? 国公夫人和沈励行也当著那么多达官贵人的面,亲口说了,这里就是她的家,国公府就绝不会赶走她。 国公府要的是名声。 他们明知她是个傻子,却还是把她留下来守完了这头七,就是不想將此事闹大。 若是在这时就將她赶走,传出去,便是国公府刻意隱瞒,过河拆桥。 这顶帽子,以国公夫人的心气,是断断不会戴的。 至於镇南侯府…… 钟毓灵眼底的冷意更甚。 她的好妹妹钟宝珠,还有她的好继母宋氏,打的好算盘。 想用她这块废石,来探一探镇国公府的路,再寻机让钟宝珠这块美玉登堂入室? 呵,做梦。 经此一事,国公府对镇南侯府已是心生芥蒂,钟宝珠想再踏进这个门,难如登天。 不过,钟毓灵从不小看她那个妹妹。 钟宝珠的野心和手段,远不止於此,她绝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悬在她头顶的那把刀——沈励行。 第21章 去护国寺 那个男人,和传闻中那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紈絝子弟,判若两人。 他的试探,他的逼问,都证明了他绝不好糊弄。 今天这一晕,靠著旧伤復发,算是暂时矇混了过去。 可之后呢? 她不可能永远躺在床上装病。 只要她起身,只要她开口,只要她还活在这国公府里,就时时刻刻都在沈励行的监视之下。 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復。 钟毓灵缓缓闭上眼,將所有的锋芒尽数敛去。 看来,这个傻子,她还得继续装下去。 而且,要装得更像,更天衣无缝才行。 她必须留在国公府。 不仅是为了活下去。 更是为了借这通天的权势,为她那惨死的母亲,討回一个公道。 与此同时,国公府书房內。 烛火摇曳,將一道頎长的身影投在墙上。 沈励行坐在案前,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为自己的手背上药。 那上面,一排细小而深刻的牙印,破了皮,渗著血丝,在一片白皙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主子。” 墨影视线落在那处伤口上,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蹙。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您的手……” 沈励行头也未抬,声音淡漠如水。 “无事。”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著那圈牙印的边缘:“小白兔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墨影沉默片刻,终是没忍住。 “您还是认为,她是装的?” 沈励行放下药瓶,抬起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眸色深沉难辨。 “现在还不能確定。” 墨影低声道:“属下斗胆。” “即便世子妃是装的,看镇南侯府那般作为,她所求的,恐怕也只是在国公府里寻个活路罢了。” 这几乎是唯一的,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一个被家族当成弃子的小姐,能有什么翻天的图谋? 活路? 沈励行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一个真正的傻子,求的才是活路。 而一个能將所有人都骗过去的聪明人,所求的,绝不止於此。 他收回目光,话锋一转。 “母亲这几日,可是要去护国寺为大哥上长生牌位?” 墨影一愣,隨即垂首应道:“是,夫人定在后日启程。” 沈励行眼底划过一丝幽光,淡淡道:“知道了。” …… 钟毓灵足足在床上躺了两日。 她每日吃著春桃送来的苦药,再加上偷偷服用师父特製的朱血丹,才逐渐有所好转。 早晨,钟毓灵刚又偷吃了一颗朱血丹,感受著丹药化开,一股暖流正缓缓修復著受损的肺腑。 门此时“吱呀”一声被推开。 春桃端著水盆进来。 “世子妃,夫人那边传来话,说要去护国寺为世子爷祈福。” 她顿了顿:“请您也一同前去。” 钟毓灵慢慢撑起身子,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神依旧是那副懵懂的模样。 “什么福?” 春桃摇头,只当她听不懂,没再多解释:“没什么,我先给您擦拭一下换身衣裳,之后让人將早膳送来。” 春桃说著上前,给钟毓灵仔细擦洗后,换上了一件早就摆在桌上的月白色衣衫。 “这是二公子吩咐人准备的,大小倒是正合身。”春桃一边换一边说。 钟毓灵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布料柔软,价格应当不菲。 那沈励行,大概是觉得她那些粗布麻衣穿出去,太丟国公府的脸了。 换好衣服,春桃出门叫人传膳。 钟毓灵趁机从包袱里摸出几个小巧的瓷瓶。 瓶身上没有任何標识,但她自己却清楚得很。 解毒的,迷药,还有金疮药。 而后她又將那捲细若髮丝的悬脉丝,小心地缠在手腕上,用宽大的衣袖遮住。 做完这一切,春桃正好回来。 又简单用了些清粥,钟毓灵才在春桃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房门。 国公府的马车早已等在门外。 她被扶著先上了车,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车帘被掀开,国公夫人带著她的孙嬤嬤,也坐了进来。 车厢內瞬间安静下来,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钟毓灵悄悄瞥了一眼,见沈励行没有跟来,心里竟悄然鬆了口气。 不知为何,比起国公夫人,她觉得那个紈絝不恭的二公子,才更让她警惕。 “本来,我是不打算带你去的。” 国公夫人冰冷的声音在车厢內响起。 钟毓灵身子一颤,怯生生地抬起头。 国公夫人看著她那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眼中的嫌恶更深。 “你这副模样,只会给国公府丟人。” “但你如今顶著沈家世子妃的名头,总要去给自己的夫君上一炷香,免得落人话柄。” 她说完,便闭上了眼,再不愿多看钟毓灵一眼。 钟毓灵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只乖巧的哦了一声。 本来前几日给国公夫人治疗,国公夫人態度似已有和缓,但前两日在头七那么一闹,现在又送不走她,怕是对她更厌恶了。 马车轆轆,驶离了京中繁华长街,渐渐行入山道。 车厢內一直摇晃,反倒让人昏昏欲睡。 钟毓灵本就有伤在身,这番折腾下来,只觉得眼皮愈发沉重,脑袋一点一点,几乎就要在这摇晃中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猛地一停。 “世子妃,醒醒,护国寺到了。” 春桃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钟毓灵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才发现国公夫人和孙嬤嬤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 她心中一紧,不敢耽搁,连忙掀开车帘。 许是起得急了,又或是伤势未愈,她一只脚刚踩上脚凳,身子便是一软,整个人直直朝前栽去! “世子妃!” 春桃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將她一把扶住。 钟毓灵这才勉强站稳,脸色又白了几分。 车外,国公夫人闻声回头,看见她这副狼狈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毛手毛脚的,慢著些!” 她的声音里满是不悦:“早知道便不听励行的,平白带了个累赘出来。” 孙嬤嬤站在一旁,连忙上前扶住国公夫人的手臂,低声劝慰。 “夫人息怒,二公子也是为了国公府的声誉著想。” “您想,这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著呢,昨日皇上还特意差公公送了仪仗和金银来,又称讚了世子妃高义,若是世子妃不来,难免落下话柄。” 孙嬤嬤又嘆了口气,继续道:“再说了,自打世子爷离世,一向不管事的二公子如今也能为府中分忧,也算是懂事了。” 这话像是戳中了国公夫人的伤心处。 她眼圈一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 “若不是慎行他走得早,哪里又需要励行来操心这些腌臢事。誒,也不知老爷收到消息没有,何时能回来。” 长子的离世,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孙嬤嬤见状,不再多言,只轻轻拍著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夫人,咱们上山吧,別误了吉时。”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由孙嬤嬤搀扶著,率先朝著山上蜿蜒的石阶走去。 钟毓灵由春桃扶著,慢吞吞地跟在她们身后。 她低垂著眼,看著脚下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將主僕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沈励行。 又是沈励行。 那个男人,人虽未至,却仿佛无处不在。 拾级而上,护国寺庄严肃穆的山门便出现在眼前。 寺內香火鼎盛,烟雾繚绕,大雄宝殿內传来阵阵梵音,涤盪人心。 国公夫人面色肃穆,由孙嬤嬤搀扶著,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重。 钟毓灵则像个没有魂魄的木偶,低垂著头,默默跟在最后。 进了大殿,早有知客僧迎了上来。 在僧人的指引下,国公夫人亲手为长子沈慎行写了牌位。 当“沈慎行”三个字落在牌位上时,她的手抖得厉害,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钟毓灵站在一旁,看著那块冷冰冰的木牌。 僧人递上三炷香。 她便学著国公夫人的样子,双手举过头顶,笨拙地拜了三拜,又將香插进了香炉里。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只是模仿著,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供上牌位,又点了长明灯。 国公夫人盯著那跳跃的烛火,仿佛看到了儿子温润的笑脸,悲从中来,捂著嘴压抑地哭出了声。 孙嬤嬤连忙劝慰:“夫人,世子爷在天有灵,看到您这样也会难过的。” 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稳住情绪,只是眼中的哀痛却愈发浓重。 孙嬤嬤见状,便对她低声道:“夫人,不如去后院的禪房,请住持为您诵一段静心经吧,也好安安神。”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了钟毓灵身上,眉眼间儘是挥之不去的冷厌。 “你,就在这偏殿里候著,不许乱跑!” 钟毓灵身子一缩,茫然地点了点头。 国公夫人又转向春桃,语气严厉至极:“给我看好她!若是出了半点岔子,仔细你的皮!” 春桃连忙低头。 “奴婢遵命!一定看好世子妃,绝不让她乱走一步!” 得了保证,国公夫人才在孙嬤嬤的搀扶下,转身朝后院禪房走去。 第22章 被骗后山 国公夫人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后。 偌大的偏殿里,只剩下钟毓灵和春桃两人,空气里还残留著檀香和悲伤混合的沉闷气息。 前一刻还像木偶般僵立的钟毓灵,紧绷的神经骤然鬆懈,腿一软,竟一屁股就坐上了面前的蒲团。 “哎哟!” 春桃嚇得魂都快飞了,一个箭步衝上来就想把她拉起来。 “世子妃!使不得!这可是佛祖跟前,您怎么能坐下呢?这是大不敬啊!” 钟毓灵却没动,反而仰起那张不施粉黛的小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歪著头,视线越过焦急的春桃,望向那尊高大威严、面容悲悯的金身佛像。 “佛祖不喜欢人坐著吗?” 她声音不大,带著一丝孩童般的天真和不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他只喜欢人跪著求他?” 春桃的嘴巴张了张,一时竟被她这傻气的问题问得语塞,只急得跺脚。 “当然了!佛祖面前,自然要心怀敬畏,跪拜祈福!” 钟毓灵似乎更困惑了,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高高在上的佛像。 “可是他们坐在那么高的地方,看得见跪在底下的人吗?” “听得见我们心里在说什么吗?” “要是看不见也听不见,那我们求他,又有什么用呢?” 这番话犹如平地惊雷,劈得春桃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大逆不道!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在佛门净地说出这等疯话,若是传出去,整个国公府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她上手就要捂她的嘴,谁知还未动作,小腹却猛地传来一阵刀绞般的剧痛。 “呃!” 春桃痛呼一声,额上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捂著肚子便弯下了腰,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阵痛来得又急又猛,她再顾不上教训钟毓灵,只强忍著痛楚,急急道:“世子妃,您就在这里乖乖坐著,千万別动!” “奴婢去去就回!您千万別乱跑!” 钟毓灵看著她痛苦得扭曲的脸,乖巧地点了点头。 得了她这个点头,春桃再也撑不住,一手捂著肚子,提著裙摆就朝殿外茅房的方向狂奔而去,片刻也不敢耽搁。 偌大的偏殿,瞬间只剩下钟毓灵一人。 她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那尊宝相庄严的金身佛像。 方才还澄澈懵懂的眸子里,此刻那点傻气和茫然早已褪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片幽深不见底的冷寂。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 “求神拜佛若是有用,我娘又怎会惨死?” 殿內寂静,唯有她低不可闻的自语在冰冷的空气里打著旋,隨即消散。 那尊金身佛像依旧垂著悲悯的眼,无声地注视著一切。 就在这时,一道轻微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 一个身著灰色僧袍的小沙弥出现在偏殿门口,双手合十,朝她躬了躬身。 “施主,国公夫人有请。” 钟毓灵闻声回头,眼中的冷寂瞬间被一片茫然的雾气覆盖。 她歪了歪头,指著自己,一脸的天真无邪。 “你是在叫我吗?” “可是姨姨让我在这里乖乖坐著,不要乱跑呀。” 小沙弥面无表情,声音也听不出起伏。 “贫僧不知,只奉夫人之命,前来引路。” 钟毓灵似乎有些为难,她纠结地绞著衣角,小声嘟囔:“那……好吧。” 她从蒲团上站起身,像个听话的孩童般,跟在了小沙弥身后。 然而,两人走的方向,却並非国公夫人先前离开的正殿。 小沙弥领著她,穿过一条幽深的迴廊,竟是朝著护国寺的后山走去。 脚下平整的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泥泞湿滑的林间小径。 空气里浓郁的檀香被山林间潮湿的草木气息所取代,带著一丝腐败的凉意。 四周越来越偏僻,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小沙弥在一片竹林前猛地停下了脚步。 “施主,请在此稍候片刻。” 话音未落,不等钟毓灵有任何反应,那小沙弥竟像背后有恶鬼追赶一般,转身就朝著林子深处狂奔而去。 那灰色的僧袍几个闪烁,便彻底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竹影之中。 周遭瞬间恢復了死寂。 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鬼魅的低泣。 钟毓灵静静地站著,好似茫然。 右手却不著痕跡地抬起,轻轻搭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手腕上,一卷细如髮丝、薄如蝉翼的悬脉丝正静静地缠绕著。 这丝线,既可探脉救人,亦可削铁如泥,取人性命。 就在这时,一个娇滴滴的熟悉声音,从背后响起。 “姐姐?” 钟毓灵缓缓转过头。 只见钟宝珠也著一身素衣,身后还跟著贴身丫鬟翠玉,朝著她走过来。 钟宝珠的脸上掛著温婉的笑,步步生莲,姿態优雅。 可那双漂亮的眼眸,却飞快地扫视著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竹林幽静,除了风声,再无旁人。 她眼底那最后一丝偽装的暖意,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笑意从唇边敛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恶意。 “钟毓灵。” 她停在三步之外,声音又冷又脆。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国公夫人呢?还有沈二公子,他们人呢?” 钟毓灵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双原本盛满天真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本以为,將自己引来此处的,是眼前这个好妹妹。 可听钟宝珠这质问的语气,倒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那个引路的小沙弥,究竟是谁的人? 心思电转,钟毓灵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懵懂无知的模样。 她怯生生地后退了半步,抓著衣角,小声回答。 “姨姨?姨姨她走了呀。” “有个小师父带我来的,他说姨姨在这里等我,可他自己跑掉了……” 她说著,还委屈地瘪了瘪嘴,像是隨时都要哭出来。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片竹林深处,两道身影静静佇立,与周围的竹影几乎融为一体。 墨影一身黑衣,神色凝重,目光紧紧锁著远处的姐妹二人。 他压低了声音,对身前的男人开口。 “主子,没想到钟二小姐会突然出现,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沈励行一身玄色锦袍,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他闻言,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兴味盎然。 墨影有些迟疑。 “那还要按原计划,让我们的人去试探世子妃吗?” 沈励行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慵懒。 “既然有人抢著帮我们来试探,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钟宝珠见她这副蠢样,心头的火气更是压不住地往上窜。 她今日来,本是听了母亲宋氏的话,来护国寺假装祈福,实则“偶遇”二公子的。 她接连来了两日,今日是第三日了,好不容易才碰上,却只有钟毓灵一个。 不过正好,倒是省的她再去找这个蠢货了。 钟宝珠上前一步,声音里的温婉荡然无存,只剩下刻薄的质问。 “我问你,那日弔唁,你是不是在国公夫人和二公子面前胡说八道了?” 钟毓灵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眸子,像是听不懂她的话,小脸上满是茫然。 “胡说八道?” 她歪著头,天真地反问:“我没有说八道啊,我就说了一句!” “说见到二公子,就夸讚妹妹知书达理,温婉贤惠,还说要陪我一起待在那个府里!” “妹妹教的话,我都会背啦!” 钟毓灵一脸求表扬的神情,语气里满是骄傲。 “我还告诉国公府的姨姨和那个大哥哥,说都是妹妹你教得好呢!” 此话一出,钟宝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钟毓灵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蠢货! 她竟然把那些话原封不动地学给了国公夫人听! 这不是明摆著告诉所有人,是她钟宝珠在背后教唆,意图攀上沈家二公子这根高枝吗? “你、你……” 钟宝珠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你个贱人!” 一声怒喝,她扬起手,一个巴掌就朝著钟毓灵那张碍眼的脸上扇了过去! 钟毓灵像是被嚇到了,惊呼一声,本能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这一巴掌,堪堪落了空。 钟宝珠用力过猛,一掌挥空,脚下又急著上前,整个人顿时重心不稳。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直直地朝前扑了下去。 “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竹林间的地面铺著一层粗糲的石子,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撑地,掌心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小姐!” 丫鬟翠玉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了过来。 “我的手……” 钟宝珠疼得眼泪都冒了出来,被翠玉扶起来时,白嫩的掌心已是血肉模糊一片。 她疼得嗷嗷直叫,看著自己磨破的手,又气又恨地瞪向钟毓灵,恨不得用眼神將她千刀万剐。 竹林深处,墨影看著这一幕,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世子妃究竟是真傻,还是运气太好?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沈励行。 只见自家主子那双总是噙著几分慵懒的凤眸里,微微闪动著波光。 第23章 推她下山崖 他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兴味愈发浓厚,仿佛在看一出精心编排的好戏。 而戏台中央,钟毓灵像是才反应过来,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瞪得溜圆,充满了孩童般的惊恐。 她指著钟宝珠血淋淋的手掌,声音又尖又细,带著一丝颤抖。 “呀!妹妹,你流血了!” “好多血呀!” “是不是很疼呀?” 这几句话,天真烂漫,不带丝毫恶意,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钟宝珠的心上。 疼? 她何止是疼! 手掌的剧痛,加上被这个傻子当眾羞辱的愤恨,几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闭嘴!” 钟宝珠面容扭曲,厉声尖叫:“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她猛地转头,衝著一旁的翠玉嘶吼。 “翠玉!你还愣著做什么!” “把这个贱人给我抓住,丟到山下去!” 翠玉一个激灵,嚇得脸色发白。 “小姐,使不得啊!” 她急忙劝道:“她如今毕竟是沈国公府的世子妃,万一死在这里,被国公府查出来,那我们……” “查出来?” 钟宝珠闻言,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这深山老林里,除了我们三个,还有谁?” 她盯著翠玉:“只要你不说,一个傻子失足跌落山崖,谁会怀疑?” 她的声音阴冷得如同毒蛇,缠绕上翠玉的心头。 翠玉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表忠心:“奴婢对小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奴婢死也不会背叛小姐的!” 她说著急急抬起脸,脸上满是焦急。 “可是小姐,您想啊,就算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钟毓灵死了,咱们钟家和沈国公府这层姻亲关係,可就彻底断了呀!” “没了这层关係,您再想嫁入国公府,只怕是难上加难了!” 翠玉这番话,句句在理,却没能劝动钟宝珠分毫。 “国公府?” 钟宝珠嗤笑一声,那张温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鄙夷。 “你当我还稀罕那个地方?” “被钟毓灵这个傻子这么一闹,国公夫人早就厌弃了我,我便是想嫁也嫁不进去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得意。 “况且,我如今有了更好的去处。” “一个死了世子的国公府,如何比得上东宫的锦绣前程?” 翠玉闻言,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自家小姐的盘算。 钟宝珠抚摸著自己受伤的手,声音愈发阴冷。 “有一个傻子姐姐的事若是传出去,我钟宝珠只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她绝不能成为我路上的绊脚石!” 她猛地抬眼,死死盯著翠玉。 “她死了,一了百了!动手!” 这声命令,再无转圜的余地。 翠玉心头一横,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绝。 她猛地朝著钟毓灵扑了过去! “啊!” 钟毓灵发出一声惊叫,转身就跑。 可她那病弱的身子哪里跑得过一个常年做活的丫鬟。 不过两步,翠玉便一把揪住了她的头髮,狠狠向后一扯! “嘶——” 头皮上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钟毓灵痛呼出声,被迫仰起了头。 “放开我!疼!好疼!” 她胡乱地挣扎著,双手在空中挥舞,指甲在翠玉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血痕。 竹林深处,墨影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压低声音:“二公子,世子妃內伤未愈,身子又弱,恐怕敌不过那丫鬟。” 沈励行却只是掀了掀眼皮,连姿势都未曾变过。 主子不发话,墨影便知趣地闭上了嘴,心中却暗自为世子妃捏了一把汗。 翠玉被抓得生疼,心中怒火更盛,手下力道也加重了几分。 她拽著钟毓灵的头髮,就像拖著一个破布娃娃,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钟毓灵的哭喊声越来越悽厉,双脚在地上乱蹬,在泥土里划出两道凌乱的痕跡。 可一切都是徒劳。 很快,她便被拖到了悬崖边缘。 脚下的碎石被她的挣扎蹭落,簌簌地坠入下方翻滚的云雾之中,连一丝迴响都听不见。 冰冷的风从崖底倒灌而上,吹起她散乱的青丝,也吹得她身上的薄衫猎猎作响。 钟宝珠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被翠玉死死按在地上的钟毓灵,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畅快与恶毒。 她伸出绣鞋,轻轻踢了踢钟毓灵的脸。 “我的好姐姐,滋味如何?” “你放心,你死了之后,我会为你多烧些纸钱的。” “毕竟,是我亲手送你下去,陪你那个短命的娘!” 钟毓灵仿佛听不懂,只是不断挣扎著,落在钟宝珠眼里,就好似一个徒劳的小丑。 钟宝珠笑的愈发得意,收回脚,轻飘飘对翠玉道:“动手吧。” 翠玉咬紧了牙,手上使出全部力气,猛地將钟毓灵向前一推! 钟毓灵的身体猛地一轻,半个身子瞬间悬空! 天旋地转间,她只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崖底的风卷著,即將坠入无尽的黑暗。 竹林深处,沈励行那双始终慵懒的眸子,骤然锐利如鹰。 他一直盯著钟毓灵的手。 那双手,从始至终,除了胡乱挥舞,竟没有一丝一毫自救的动作! 眼看她整个人就要滑落,那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出竹林,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就在钟毓灵的指尖即將脱离崖壁的瞬间,一道劲风袭来,她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强横的力道向后带去! “砰!” 她撞进一个坚实而冰冷的怀抱,鼻尖縈绕著淡淡的冷檀香。 钟毓灵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死死抓住身上唯一的倚靠,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 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是沈励行。 另一边,钟宝珠和翠玉已经完全嚇傻了。 她们眼睁睁看著沈励行从天而降,將那个本该已经摔得粉身碎骨的人救下,大脑一片空白。 “沈……沈二公子?” 钟宝珠的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见了什么?看见了多少? 沈励行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捨给她,他只是垂眸,看著怀里还在瑟瑟发抖的女人。 直到钟毓灵的抽泣声响起,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冷然地射向钟宝珠。 “钟二小姐,兴致不错,跑到这荒山野岭来玩推人下崖的游戏?”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钟宝珠和翠玉的心上。 钟宝珠一个激灵,瞬间回神,连忙摆著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二公子误会了!我是因近日之事心中有愧,特意来给世子祈福的,刚才寺庙內香火鼎盛,我头有些痛,才会来这里吹吹风,未料会碰上姐姐……是姐姐,是姐姐她贪玩,非要到这崖边上看风景,结果脚下一滑,险些掉下去!” 她指著翠玉,急切地辩解。 “我们是在救她!对!在救她!” 翠玉也如梦初醒,拼命点头:“是啊是啊!奴婢正想把大小姐拉上来呢!” 钟毓灵却在这时,从沈励行怀里探出半个脑袋,一张小脸掛满泪痕,满是惊恐与委屈。 她带著浓重的哭腔,指著钟宝珠。 “我不要跟妹妹玩了!” “妹妹坏!她要把我推下去!我不要跟妹妹玩!” 这番孩童般直白又天真的指控,让钟宝珠精心编织的谎言瞬间成了笑话。 钟宝珠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精彩纷呈。 她又气又急,厉声喝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何曾……” “住口。” 沈励行冷声打断了她。 他的目光从钟宝珠那张扭曲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崖边的地面上。 那里,两道清晰的拖拽痕跡,从几步外一直延伸到悬崖边缘,泥土翻新,凌乱不堪。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弄。 “既然钟二小姐说是玩闹,那我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 他话锋一转,那双凤眸里透出森然的寒意。 “此事终究事关我沈国公府的世子妃,为了以示公允,我不介意请京兆府的仵作过来,好好检验一下这地上的痕跡,看看究竟是失足,还是谋害。” “京兆府”、“仵作”这几个字,像道催命的符咒,瞬间抽乾了钟宝珠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沈励行若真把事情捅出去,仵作一来,人证物证俱在,她谋害长姐、未来国公府世子妃的罪名,就彻底钉死了! 到那时,整个京城谁还敢娶她! “噗通!” 钟宝珠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碎石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翠玉更是嚇得魂飞魄散,跟著主子一起,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 “二公子!二公子饶命!” 钟宝珠顾不上仪態,也顾不上疼,双手撑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宝珠的错!是宝珠一时鬼迷了心窍,嫉妒姐姐能嫁入国公府,才说了些胡话,做了些错事!” “求二公子看在宝珠年幼无知的份上,放过宝珠这一次吧!” 沈励行怀里的钟毓灵似乎被她这副模样嚇到了,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鹿。 沈励行垂眸看了她一眼,再抬眼时,那双凤眸里的嘲弄愈发深重。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狼狈不堪的女人,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比崖下的寒风还要刺骨。 “放过你?” 第24章 抄写《地藏经》一千遍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若不是我恰巧来此,谁来放过我嫂嫂这一次?” 一句话,堵死了钟宝珠所有的狡辩。 钟宝珠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若不是他出现,钟毓灵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无尽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臟,她的手都在发抖,好一会才从嗓子里挤出话来:“二公子,求你看在国公府和我们镇南侯府刚刚结亲的份上,饶过我这一次吧。” “世子才过了头七,尸骨未寒,若是此时闹出我这个做小姨子的要谋害姐姐的丑闻,不仅我们侯府顏面无存,对国公府的名声,也是也是极大的损伤啊!” 她这话说的倒是极有水平。 两家如今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国公府世子刚死,丧事还未办完,就闹出新妇的妹妹试图將其推下山崖的戏码,传出去,只会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更何况,这背后还牵扯著欺君罔上的换嫁一事,一旦被有心人深究,递到御前,谁都脱不了干係。 沈励行脸上的讥誚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漠。 “既然你如此诚心悔改……”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参天翠竹,最终落在这片佛门净地上。 “正好,这里是护国寺,清净之地,最適合洗涤罪孽。” 钟宝珠心中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就在这里吃斋念佛,亲手抄写《地藏经》一千遍,为你自己今日的行径,向佛祖请罪吧。” 抄写一千遍《地藏经》? 那她的手还要不要了! 钟宝珠的脸白得像纸,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旁边的翠玉连忙上前,死死扶住自家摇摇欲坠的小姐。 她抬起头,还想再求,却对上沈励行那双毫无温度的凤眸。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只有冷漠和警告。 钟宝珠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再多说一个字,今日之事惊动了官府,她就全完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是。” 说完,她便由翠玉搀扶著,踉踉蹌蹌地转身,朝著寺庙內院的方向去了,背影说不出的狼狈。 风过竹林,只剩下颯颯的叶片摩擦声。 怀里的人却依旧一动不动,像只考拉一样,牢牢地掛在他身上。 沈励行剑眉微蹙。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子柔软的身子紧贴著他,隔著几层衣料,那惊人的曲线依旧无法忽视。 鼻尖縈绕著一股淡淡的馨香,不是俗气的花粉味,倒像是雨后青草混著药香,清冽又乾净。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她紧抓著自己衣襟的素白小手上。 那手腕上,一道青紫的掐痕尤为刺目。 沈励行喉结微动:“嫂嫂打算抱著我到什么时候?” 怀里的人像是被这嫂嫂两个字惊醒,身子轻轻一颤。 钟毓灵缓缓抬起头,一双水洗过的杏眼,此刻正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林间迷路的小鹿,惊惧又无助。 她的嘴唇还在发抖,声音又轻又软,带著哭腔。 “大哥哥,我害怕。” 沈励行盯著她。 她的小脸苍白,毫无血色,那双眼睛里除了后怕和依赖,再也找不到其他任何情绪。 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一股无名火猛地从沈励行心底窜起。 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別的什么。 难不成真是他多心了? 这女人当真就是个不通世事的傻子? 他脑海里闪过方才的画面。 钟宝珠和丫鬟当著她的面商討如何杀了她,她竟都不知道跑,还被人拖到了山崖边。 若非他在,此刻她早已香消玉殞,成了崖下的一具枯骨。 一个正常人,会把自己置於如此险境? 沈励行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產生了怀疑。 就在这时,竹林外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带著哭腔,划破了林间的寂静。 “世子妃!您在哪儿啊!世子妃!” 是春桃的声音。 沈励行剑眉拧得更紧了,方才心头那点莫名的烦乱,瞬间被这喊声冲得烟消云散。 他毫不留恋地鬆开了手。 钟毓灵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摔倒,好不容易才扶住旁边的一根翠竹稳住身形。 沈励行看都未看她一眼,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先回去吧。”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那袭华贵的锦袍很快便隱没在了竹林间。 竹林深处,一片竹叶轻晃了一下,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消失无踪。 周遭重归寂静。 钟毓灵缓缓直起身子,扫了一眼那微微晃动的竹子。 那双水光瀲灩的杏眸里,方才的惊惧与依赖早已褪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片冷静。 果然。 那个引她入竹林的小沙弥,是沈励行的人。 这是一场试探。 这个男人,表面瞧著玩世不恭,放浪形骸,实则心思深沉如海,步步为营。 他一直在怀疑她。 若她方才但凡表现出半分聪慧或自保的能力,而不是用自己的命去赌他会不会出手…… 只怕此刻,她最大的秘密早已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 钟毓灵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被掐得青紫的手腕上。 伤痕是真的。 从山崖坠落的恐惧也是真的。 只是,她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將三分的真,演出十分的信。 再抬起脸时,那份冷然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委屈和后怕。 她一瘸一拐,小心翼翼地朝著沈励行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钟毓灵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竹林。 她髮髻散乱,裙摆上还沾著泥土与草屑,那张素净的小脸苍白如纸,瞧著狼狈又可怜。 “世子妃!” 春桃的惊呼声就在前方。 她提著裙摆跑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钟毓灵,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我的好主子,您没事吧?不是让您在里面等我吗?您跑哪儿去了?” 春桃上下打量著她,瞧见她手腕上的青紫和裙摆的破损,更是心疼得不行。 钟毓灵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身子一软,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春桃身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还带著未散的颤抖。 “春桃……我好怕……” 话音未落,春桃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旁负手而立的沈励行,顿时嚇得噤了声。 那张扬的緋色衣袍,那玩世不恭的俊美面容,不是二公子又是谁? 她连忙屈膝行礼:“奴婢见过二公子。” 沈励行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钟毓灵身上,没什么温度。 钟毓灵则像是受惊的兔子,往春桃身后缩了缩,不敢看他。 正此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励行?” 国公夫人由嬤嬤搀扶著,缓步走来,脸上带著几分讶异。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眉头微蹙:“你不是说要去处理你大哥留下的一些公务吗?” 沈励行转过身。 “都弄完了。” 他言简意賅地回道,隨即又补了一句:“想著也是为大哥祈福,便顺道过来了。” 国公夫人脸上的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慰。 她点了点头:“你倒是比以前懂事了。” “以前,你总是跟你大哥对著干……” 说到这里,国公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便红了,用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 “可惜,你大哥若是活著,见你如此,也会很高兴的。” 周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沈励行眸色深了深,脸上却不见波澜,只平静地开口。 “母亲,若是祭拜完了,我们便回去吧。” “天色不早了,山里风大。” 国公夫人敛了心神,点了点头。 “也好。” 沈励行率先迈开步子,国公夫人由嬤嬤扶著,跟在他身侧。 一行人就这么从钟毓灵和春桃面前走过,仿佛她们只是路边的两丛花草。 自始至终,沈励行没有再看钟毓灵一眼,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春桃搀著钟毓灵的手臂,轻声说:“世子妃,咱们也回吧。” 钟毓灵点了点头,没说话,任由春桃扶著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与国公夫人同乘一辆马车。 车厢里燃著安神香,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钟毓灵安静地坐在角落,与国公夫人隔著最远的距离。 马车行至半途,她悄然掀起车帘的一角,目光投向了外面。 不远处,沈励行正骑著一匹神俊的黑马,玄色的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又疏离。 一道冷淡的声音在车厢內响起。 “还在望东望西。” 钟毓灵的手一抖,车帘落下,隔绝了那道身影。 她转过头,正对上国公夫人嫌恶的目光。 “来一趟寺庙,也能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国公夫人的视线在她散乱的髮髻和沾著泥污的裙摆上扫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钟毓灵的身子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她垂下眼帘,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回去……回去就沐浴。” 国公夫人冷哼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嗯。” 她闭上眼,淡淡地道:“好歹没出什么岔子,否则定然饶不过你。” 第25章 镇南侯府的千金还精通医术? 钟毓灵睫毛动了动,不再言语,车厢內再度恢復了安静。 回到国公府,钟毓灵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热水很快备好,巨大的楠木浴桶里撒满了安神的花瓣,雾气氤氳。 春桃心疼地看著她手腕上的青紫,想要上前伺候。 “主子,让奴婢帮您吧。” 钟毓灵却摇头:“我喜欢自己洗澡。” “可是……” “我要自己洗!”钟毓灵坚持。 春桃知道跟她说不清楚,只能道:“是,那奴婢就在外面候著,您有事就喊一声。” 房门被轻轻合上。 钟毓灵走到浴桶边,褪下层层衣物。 当最后一层中衣滑落,她白皙纤细的手臂上,缠绕著的东西终於显露出来。 悬脉丝细若蝉翼,在水汽的映照下泛著几不可见的银光。 她解开丝线的活扣,一圈,又一圈。 钟毓灵將那团丝线放在一旁,缓缓沉入温热的水中。 今天在崖边,是一场豪赌。 她赌沈励行就是那个试探她的人。 赌他会出手。 先不说她嫁入国公府就死了,对皇上对侯府都不好交代,哪怕是为了国公夫人的心疾,也不会放任她去死。 所幸,她赌贏了。 但钟毓灵从不將自己的性命,完全寄托在一个男人的心血来潮上。 她抬起手,看著隱隱被勒出红痕的手臂,手指缓缓握紧。 若是沈励行没有出现,或是选择袖手旁观,在她被翠玉推下的那一瞬间,这悬脉丝便会缠上崖边的树根。 她死不了。 当然,她也不介意顺手將那个对钟宝珠忠心耿耿的翠玉,也一併拖入深渊。 温热的水流漫过肩头,將她整个人吞没。 钟毓灵闭上眼,缓缓向著桶底沉去。 水流堵住了口鼻,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窒息的感觉从胸腔开始蔓延,带著灼人的痛意,一寸寸攫取著她的神志。 就是这种感觉。 与她在镇南侯府,被宋氏按在水缸里“学规矩”时一模一样。 那种无法呼吸,拼命挣扎却只能换来更粗暴对待的绝望。 那种身为螻蚁,任人践踏的羞辱。 只有这种濒死的体验,才能时时刻刻提醒她,那些刻骨铭心的恨意。 提醒她,她是如何从地狱爬回来的。 她要復仇。 她要將那些人曾经施加在她身上的痛苦,百倍、千倍地奉还! 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钟毓灵猛地挣扎著从水中探出头,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 水珠顺著她湿透的青丝滑落,淌过苍白却再无半分怯懦的脸庞。 她大口地呼吸著,胸膛剧烈起伏。 雾气氤氳中,那双曾经天真无邪的杏眸,此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 一晃数日。 国公夫人的病,竟真的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从前只能终日臥床,如今脸色红润了许多,偶尔还能在嬤嬤的搀扶下,去花园里走上几步,晒晒日头。 府里的下人们都说,这新来的世子妃,看著不声不响,倒还真有几分神鬼莫测的本事。 这一日,钟毓灵照常提著针盒来到国公夫人的正房。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许久未闻的笑语声。 “姐姐,你没事就好,我这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一道急切的女声传来。 钟毓灵脚步一顿。 屋內,国公夫人靠在软枕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清沅,你这性子,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国公夫人无奈道:“放心吧,我这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安远侯夫人苏清沅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著,嘖嘖称奇。 “何止是死不了,我看你这精神头,比去年见时还好些。都说你这心疾是沉疴,连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怎的……” 苏清沅的话还未问完,钟毓灵就提著针盒直接闯进来了。 她刚过来,就看见了陌生的苏清沅,脚步一停,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新姨姨?” 苏清沅更是纳闷:“姐姐,这是谁,怎么这般没规矩,连个通传都没有就直接闯进来了?” 国公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 她朝著钟毓灵的方向略抬了抬下巴,语气平平。 “我儿慎行新过门的媳妇,钟氏。” “哦——”苏清沅恍然大悟,拉长了语调,“原来她就是镇南侯府的那位千金啊。” 她的目光在钟毓灵身上扫了一圈,从那张懵懂的小脸,到身上还在守节期穿的素色衣裙。 “我听闻,镇南侯的千金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怎么今日一见,瞧著……”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怎么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 国公夫人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只淡淡道:“此事说来话长。” 她转而看向钟毓灵:“过来,施针吧。” “哦,好!” 钟毓灵反应过来,走过来一下坐在了床边,直接把苏清沅给挤下去了。 苏清沅被这么一挤,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她站直身子,刚要转身发怒,钟毓灵已经自顾自地打开了针盒,从里面捻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她捏著针的手高高举起,那模样,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苏清沅心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等下——” 话音未落,钟毓灵的手腕忽然一落。 那根银针便如一道倏忽而逝的流光,快准稳地刺入了穴位。 苏清沅的呼吸停了一瞬。 紧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钟毓灵的动作依旧看著有些笨拙,可每一针落下,都精准得令人心惊。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国公夫人的身上就已落满了银针。 苏清沅剩下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很快,钟毓灵便收了针,又恢復了那副乖巧懵懂的模样,低头认真地收拾著针盒,仿佛刚刚那个出手利落的人,根本不是她。 “姐姐,这……” 苏清沅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快步走到床边,难以置信地看著国公夫人:“你真让她给你扎针了?” 国公夫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本苍白的脸上竟多了几分血色。 她靠著软枕,语气淡淡:“她人虽然瞧著愚笨,但这手针灸的功夫,怕是宫里最好的御医也比不上。” 苏清沅的瞳孔骤然一缩,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所以你身体有所好转,竟是因为她?”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正低头整理银针的钟毓灵身上,充满了审视与不解。 “可我怎么从未听说,镇南侯府的千金还精通医术?” 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苏清沅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些,想从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上瞧出些什么端倪。 她刚一靠近,钟毓灵就像一只受了惊嚇的兔子,猛地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子睁得溜圆。 “呀!” 她慌不择路地猛然站起,脑袋不偏不倚,眼看就要撞上苏清沅探过来的下巴。 苏清沅惊得倒抽一口凉气,急忙后仰。 钟毓灵却比她反应还大,脸上瞬间布满了孩童般的惊慌与担忧,她踮起脚尖,撅著嘴就要凑过来。 “姨姨对不起!灵灵给姨姨呼呼!” 她的小嘴鼓成了个包子样,作势要吹气。 “呼呼就不痛了!” 那张傻乎乎的脸蛋在眼前放大,苏清沅嚇得连连后退,伸手將她拦住。 “別!你別过来!我没事!” 钟毓灵一下站定了,茫然不解的看著慌张的苏清沅。 苏清沅惊魂未定地站直,盯著钟毓灵,好一会才开口:“姐姐,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国公夫人望著苏清沅懵懂的脸,疲惫地嘆了口气。 “清沅,你先坐。” 她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无奈。 苏清沅是她从小到大的手帕交,这些糟心事,没什么好瞒的。 於是,国公夫人便將镇南侯府如何偷梁换柱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隨著她的讲述,苏清沅的脸色由惊转怒,最后变得铁青。 “啪!” 她一掌拍在床沿的矮几上,茶杯都跟著跳了一下。 “镇南侯府欺人太甚!” 苏清沅的声音里满是怒火,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们怎么敢!竟送了这么一个傻子过来羞辱你!羞辱国公府!” 国公夫人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精明与冷意。 “话不能这么说。” “当初两家定下的婚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是镇南侯府嫡女。” “钟毓灵,她也是嫡女。” “我们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 苏清沅气得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 她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看著国公夫人,眼神决绝。 “姐姐你別管,我这就去镇南侯府,替你討个说法!” “站住!” 国公夫人出声喝止了她。 苏清沅的脚步顿住,不解地回头。 “你去了,打算如何?”国公夫人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苏清沅想也不想地答道:“自然是让他们把钟宝珠换回来,履行婚约!” 国公夫人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换回来?” “清沅,你当真以为,那个钟宝珠是什么好相与的?” “一个为了逃避婚约,不惜將亲姐姐推出去顶替的女子,你觉得她会安分守己地嫁过来守寡?” 国公夫人扶著床沿,缓缓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正低头摆弄针盒的钟毓灵身上。 “与其迎一尊工於心计的菩萨进门,整日里想著怎么作妖,我还不如留著这个。” “至少,她还有用。” 第26章 新姨姨是中毒了 苏清沅胸口的怒气,隨著国公夫人这句轻飘飘的话,像是被戳破的气囊,瞬间瘪了下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那个站著的小丫头身上,正对上她懵懂的大眼睛。 苏清沅紧绷的肩膀缓缓鬆弛下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也软化了。 “姐姐说的是。” “与其迎一尊心思百转千回的活菩萨进门,日日提防她闹出什么么蛾子,倒不如……” 她顿了顿,看著钟毓灵那副天真无害的模样,摇头道:“倒不如这个,瞧著確实省心。” 可话锋一转,新的疑云又浮上心头。 苏清沅的眉头重新蹙起,带著几分探究。 “不过,我倒是好奇。” “你说她懂医术,可一个傻子,是谁教的她这些?” 国公夫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 “是励行说的。”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 “听他说,这丫头早年在外面拜过一个师父。” “只是究竟是何时何地拜的师,什么来头,问她自己,她也说不清楚,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 国公夫人放下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我让府里的傅大夫瞧过了。” “傅大夫说,她那手施针的功夫,不是装神弄鬼的花架子,確实是有章法的。” 她抬眼,看向钟毓灵:“所以,我才让她先留著看看。” “也算是镇南侯府那帮不做人的东西,难得办了件人事。” 苏清沅闻言,心里的疙瘩才解开了。 这一次,她再看钟毓灵时,眼神里已经没了先前的鄙夷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浓厚的兴趣。 就像在打量一件稀奇的物件。 而后忽然开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既然傅大夫都说她有真本事,不如,就让她也给我瞧瞧?” “你要看什么?”国公夫人疑惑道,“你的身体一贯壮的和牛犊子似的,还需要看病?” 苏清沅苦笑一声:“不瞒姐姐说,我近日总是会头疼。” 她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日日夜里噩梦缠身,惊醒过来便是一身冷汗,到了白日,也是魂不守舍,六神无主。” “府中的大夫,京中有名的圣手,请了个遍,药方子吃了一箩筐,却半点不见起色。” 苏清沅放下手,眼底一片青黑,看向钟毓灵的目光,竟真的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期盼。 “既然你这儿媳妇有这本事,不如就让她给我瞧瞧。” “死马当活马医罢了,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打紧。” 国公夫人这才抬起眼,朝著钟毓灵的方向轻轻頷首。 “毓灵,过来。” 钟毓灵听话地走上前,一双乾净的眸子好奇地盯著苏清沅。 苏清沅刚想开口让她坐下诊脉,却不料,眼前的小丫头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来。 两根手指,就这么直直地、甚至有些粗鲁地,扒开了她的眼皮。 苏清沅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僵住了。 钟毓灵凑得很近,脑袋歪著,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她的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 没等苏清沅反应过来,她又鬆开了手。 苏清沅刚鬆一口气,那双小手又缠了上来,在她脑袋上、额角边、后脑处,一通乱摸乱按。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把她精心梳理的髮髻搅得一片凌乱,几缕髮丝不听话地垂了下来。 苏清沅的脸,已经从错愕变成了隱忍。 终於,钟毓灵停下了动作,收回手,站得笔直。 她看著苏清沅,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认真地开口。 “新姨姨,你就是没睡好。” “……” 空气仿佛停滯了一瞬。 苏清沅忍著把这傻丫头丟出去的衝动,抬手赶紧整理自己被揉乱的鬢髮。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我能不知道我没睡好吗?” “我是问,为何总是被梦魘所困?” 钟毓灵茫然地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仿佛“梦魘”两个字是什么天外奇谈,她根本听不懂。 苏清沅最后一丝耐心也告罄了。 她无奈地摆了摆手,彻底放弃。 “罢了罢了,跟你一个傻子,也说不清楚……”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道软糯的声音打断了她。 “因为新姨姨中毒了呀。” 此言一出,满室俱静。 国公夫人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漾出圈圈涟漪。 苏清沅脸色也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中毒?” 钟毓灵眨了眨眸子,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是呀。” 她伸出白嫩的手指,隔空点了点苏清沅的太阳穴。 “师父说过,这里面要是藏了个小坑坑,就是有人放了坏东西。” 那语气,天真又篤定,仿佛在说什么吃饭喝水般寻常的道理。 苏清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了声调。 “荒谬!” “数位大夫轮番为我诊治,都查不出半点端倪,你怎么就能看出我中了毒?” 钟毓灵被她骤然凌厉的语气嚇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小声地嘟囔。 “因为那些大夫笨笨呀。” “新姨姨这个毒,可久可久了。” 苏清沅显然是不相信,冷笑一声,刚要再说,却被国公夫人伸手打断。 国公夫人的手落在苏清沅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而后看向钟毓灵:“你且说说,中毒之后,身体会有什么样的状况?” 钟毓灵歪著脑袋,努力地想了想,然后掰著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给她听。 “一开始呀,就是头会有一点点晕。” “走路的时候,会突然摔一跤,但也不是天天摔。” 苏清沅嘴角的冷笑僵住了。 钟毓灵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用那软糯的声音,说著最可怕的话。 “然后呢,就会做很可怕很可怕的梦。” “再后来,头就开始疼了,像是有好多好多小虫子,在脑子里钻来钻去。” 她每说一句,苏清沅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那些被她视作体虚、从未对人言说的细微症状,竟被这个傻丫头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钟毓灵还在继续。 “然后就吃不下饭饭,也睡不著觉觉。” “会变得很害怕,怕黑,怕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最后呀……” 她顿了顿,看著苏清沅,那双乾净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怜悯。 “身子就会很快很快地坏掉啦。” 话音落下。 苏清沅握著扶手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她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 可钟毓灵说的那些症状,都分毫不差。 “啪”的一声轻响。 国公夫人將茶盏重重搁在桌上,面容冷得像一块冰。 她的目光从苏清沅惨白的脸上扫过,那份无法掩饰的惊骇,已经说明了一切。 国公夫人的声音里再无半分暖意,字字沉重。 “清沅,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苏清沅猛地一颤,像是才从噩梦中惊醒,茫然地看向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的眼神锐利如刀。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你下手?” 这句话,让苏清沅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摇头:“我也不知晓。” 国公夫人蹙眉:“你的吃穿用度,还有你身边伺候的丫头呢?” “没什么异样。” 苏清沅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乾涩得厉害。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贴身伺候我的是听雪,她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跟了我这么多年了,她绝不会背叛我的。” 国公夫人看著她,眸色深沉。 看来她的確是不知道。 国公夫人又看向钟毓灵:“你可能解此毒?” 满室的压力,似乎都落在了钟毓灵身上。 苏清沅也屏住呼吸,將目光投向她。 钟毓灵眨了眨眼,仿佛没感受到这紧张的气氛,反而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可以呀。”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天籟之音。 苏清沅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就听见钟毓灵歪著头,又补充了一句。 “可是解这个毒,需要好长,好长的时间哦。” “好长,是多久?” 苏清沅的声音透著一丝颤抖,死死地盯著钟毓灵,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个確切的时日来。 钟毓灵却苦恼地皱起了小脸,手指抵著下巴,认真地思索起来。 那模样,天真又无辜。 半晌,她才抬起头:“我也不知道呀。” “新姨姨中的这个毒,被下了好久好久了,毒素都快要长进你的肉里,钻进你的骨头里啦。” “所以呀,解毒也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把它们一点点地都抓出来!” 她的声音软糯,听在苏清沅的耳中,却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扎进心臟。 倒是国公夫人眼神骤然一凛。 她看向苏清沅。 “既然中毒有个过程,说明下毒之人,极为谨慎,生怕被人发现。” “而且,此人还能长时间地接近你,在你身边动手脚,必然是你极为亲近与信任的人。” 第27章 下毒之人是谁 苏清沅晃了晃,脸上充满了不可置信和迷茫。 国公夫人继续道:“你若是很快便好了,那下毒之人岂不是立刻就知晓你已明白了中毒一事?” “到时候,狗急了都会跳墙,何况是心思歹毒之人。谁也说不准,那人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情来。” 冰冷的话语,让苏清沅身子为之发抖。 她一把抓住国公夫人的手,掌心满是冷汗。 “姐姐!那我该怎么办?” 国公夫人又看了钟毓灵一眼,语气沉稳。 “就让她先帮你慢慢解著毒,不让毒素继续侵害你身子。” “而你,”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对外,还要装作时常头痛,被噩梦缠身的样子。” “吃的药,喝的汤,都要仔细检查,万万不能再让对方看出任何端倪。” “你正好將计就计,把这个人揪出来!” 国公夫人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苏清沅也渐渐冷静下来。 恐惧仍在,但一抹狠厉却从眼底升起。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咬著牙。 “我听姐姐的!” 苏清沅那双泛著红血丝的眼,直直地转向了钟毓灵。 方才的狠厉还未完全褪去,此刻又添了几分恳求。 “那就麻烦世子妃了。” 钟毓灵却像是没听出来,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细白的小米牙。 “不麻烦不麻烦!” “灵灵帮新姨姨把身体里那些不听话的坏东西,都赶跑!” 她说著,又拿出针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烛光下闪著幽微的冷光。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取针、捻针,快得让人眼花繚乱,与她脸上那副天真懵懂的神情形成了诡异的割裂。 苏清沅只觉得手腕一凉。 钟毓灵已经捏住了她的脉门,另一只手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了指尖的穴位。 “呀!” 苏清沅下意识地缩手,却被钟毓灵看似纤弱的小手牢牢按住。 “新姨姨別怕,虫子要出来啦!” 一滴血珠,顺著银针的尾部,缓缓渗出。 那血珠並非鲜红,而是一种沉鬱的、近乎墨色的暗紫。 在阳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苏清沅的呼吸猛地一滯,瞳孔骤然收缩。 国公夫人也探身过来,脸色沉了下去。 钟毓灵却嘟著嘴,一脸嫌弃地用帕子擦掉那滴毒血,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而后她收了针,又像变戏法似的,从荷包里摸出一个毫不起眼的白色小瓷瓶,塞进苏清沅的手里。 “这个给新姨姨。” “吃了它,晚上就不会有大怪物跑到你的梦里,跟你玩捉迷藏啦!” 苏清沅低下头,看著掌心那个粗糙的、甚至瓶身还有些歪斜的小瓷瓶。 这东西……真的有用? 她心中疑竇丛生,可指尖残留的刺痛和那滴黑血的画面,却在反覆提醒她,眼前这个痴傻的世子妃,是有点本事在的。 她將瓷瓶攥紧,掌心被硌得生疼。 这份疼痛,反而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她站起身,身形还有些摇晃。 “姐姐,我先回府了。”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目光深沉。 “去吧,凡事小心,好好歇著。” 苏清沅失魂落魄地走了。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国公夫人和钟毓灵二人。 国公夫人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目光如炬,落在钟毓灵的身上。 “你这一手针法,看著倒比宫里的太医还要利落些。” 钟毓灵正低头整理自己的小荷包,闻言茫然地抬起头,大眼睛眨了眨。 “是师父教的呀!” “师父说,对著穴位图上的小人儿扎,扎对了地方,病就好啦!”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眼睛一亮。 “师父还说,扎错了也不要紧,反正扎的又不是他!” 这番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国公夫人准备好的一肚子试探,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看著钟毓灵那张纯然无辜的脸,半晌,挥了挥手,声音里透著一丝疲惫。 “罢了。” “你下去吧。” …… 安远侯府。 苏清沅回府的路上,掀开轿帘的每一眼,都觉得路边的行人面目可憎。 回到府中,迎上来的丫鬟,奉茶的婆子,每一个人的笑,在她看来都像是藏著一把刀。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砰”地一声关上门。 “都给我滚出去!” “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踏进院子半步!” 尖利的嘶吼,让门外的下人们噤若寒蝉,纷纷退散。 屋內,苏清沅背靠著门板,缓缓滑落在地,浑身发抖。 究竟是谁? 是谁在她身边,日復一日地,想要她的命! 夜深了。 她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铜镜里自己那张憔悴不堪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白色的小瓷瓶。 良久,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拔开瓶塞,將里面那颗黑色的药丸倒在手心。 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吞了下去。 这一夜。 没有狰狞的鬼影,没有无边的黑暗,没有那仿佛要將骨头都蛀空的头痛。 苏清沅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欞照在她脸上时,她才醒过来。 神思清明,是久违的舒畅。 苏清沅看著窗欞上跳跃的晨光,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折磨了她数月,让她夜夜惊醒的沉重感,竟像是被一夜清风吹散了,无影无踪。 她缓缓坐起身,抬手抚上额角。 不痛了。 那根深蒂固,仿佛要將她头骨都钻穿的刺痛,真的消失了。 虽然太阳穴还有些沉闷,但比之前那种每晚睡不好,尖锐刺骨的疼痛好上太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 那个痴傻的世子妃…… 那颗毫不起眼的黑色药丸…… 竟然是真的! 苏清沅的眼中,迸发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她要去国公府! 她要再去找钟毓灵! “咚咚咚——”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了轻柔的敲门声。 苏清沅心头一凛,刚刚燃起的喜悦瞬间被警惕浇熄。 “夫人,您醒了吗?奴婢听雪,伺候您起身。” 是听雪。 是她最贴心的大丫鬟。 苏清沅定了定神,將所有的情绪都压回眼底,声音恢復了往日的疲態。 “进来吧。” 门被推开,穿著一身藕荷色衣裙的听雪端著水盆走了进来,眉眼间满是关切。 “夫人今日气色好了许多。” 听雪將水盆放下,笑著走到床边。 “往日这个时辰,您总是蹙著眉,今日竟舒展开了,可是昨夜睡得安稳?” 苏清沅心中一动,差点就要將钟毓灵的事脱口而出。 话到了嘴边,却猛然一顿。 国公夫人的嘱咐,如警钟在耳边敲响。 “下毒之人,必定是你身边最为信任之人。” 她的目光落在听雪那张温婉关切的脸上。 虽然她不愿意相信是听雪所做,但还是小心为妙。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倦意的笑。 “许是吧。” “昨日新换了个大夫,开了方子,说是能安神,吃了之后,梦魘倒是少了些。” 听雪的眼睛一亮。 “当真?是哪位大夫这般神通?竟比府医还有用!” 苏清沅不动声色地接过她递来的帕子,隨口胡诌道。 “不记得了,是管家从外头请来的民间大夫,姓什么张,还是姓王来著。” “哦……” 听雪应了一声,走到她身后,伸出纤细的手指,熟稔地为她按揉著太阳穴。 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那可真是好事。” “既是有效,回头便让管家再去请那位大夫,多给夫人开几帖药,定要將这病根去了才好。” 温言软语,满是为主子著想的体贴。 苏清沅从铜镜里,看著身后那张温柔的脸,点了点头。 “嗯。” 用早膳时,安远侯来了。 他一身墨色锦袍,风尘僕僕,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一见到苏清沅,他便疾步走来,眉宇间的焦灼清晰可见。 “沅儿,今日感觉如何?”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握住她冰凉的手。 苏清沅看著他,轻声问。 “侯爷又宿在书房了?” 安远侯嘆了口气,眼中满是愧疚与疼惜。 “近来公务实在繁多,你本就睡不安稳,我怕夜里回来,吵著你歇息。” 他说著,亲自將苏清沅扶到桌边坐下。 “我已吩咐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水晶虾饺。” “多用一些,养养精神。” 他將一碟晶莹剔透的虾饺推到她面前,又亲手为她盛了一碗燕窝粥。 动作自然,眼神温柔,仿佛淬了世间最暖的春光。 苏清沅低下头,看著碗里升腾起的热气,咬了一口虾饺,眼前一片模糊。 那温热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虾肉的鲜甜混合著笋丁的清脆,瞬间唤醒了沉睡已久的味蕾。 有多久了? 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品尝过食物的滋味了? 自从那无休无止的头痛与噩梦开始,山珍海味在她口中都如同嚼蜡。 苏清沅的眼眶又是一热,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源於一种失而復得的感动。 她夹起第二个,第三个…… 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缺失的滋味,一口气全都补回来。 安远侯看著她,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连日来的疲惫都仿佛被一扫而空。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温声说著,又將那碗燕窝粥朝她推了推。 “若是喜欢,我让厨房日日都给你做。” 第28章 嘉安郡主来了 苏清沅正要点头,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丫鬟僕妇。 听雪,管家,还有几个脸熟的婆子。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恰如其分的恭敬与关切。 可谁也不知道,这些面孔下藏著什么样的心思。 她手中的银箸,轻轻搁在了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安远侯疑惑道:“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 苏清沅摇了摇头,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 “我吃饱了。” 安远侯的眉头立刻紧紧蹙起,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 “才用了这么一点,怎么就饱了?” 他伸手覆上她的额头,语气焦急。 “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再让府医来看看?” “不必了。” 苏清沅轻轻推开他的手,语气里带著一丝倦怠。 “那些大夫瞧来瞧去,也不过是那些话,开的药方吃著也不见好,反倒惹人心烦。”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 “我想出门走走。” 安远侯一怔。 “出门?” 苏清沅点头:“许是闷在府里太久,心里也跟著病了。出去见见外头的景致,心情好了,这噩梦兴许就自己散了。” 这话合情合理,安远侯心中的担忧稍减,立刻道。 “好,我陪你。” “不必。” 苏清沅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丈夫一向关心她,成亲这么多年连个侍妾都没有纳过,要是知道他中毒的事,肯定会日日担忧。 如今既已有了解决的办法,她就不想让他再多担心了。 “侯爷公务要紧,不必为我分神。” 她的声音柔柔的,却透著坚定:“我自己去便好。” “也好。” 安远侯也没有再坚持,嘆了口气,叮嘱道:“多带些人手,万事小心。”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对了,下个月便是皇后生辰,你记得备好礼物。到时候,正好也让宫里的张院判给你瞧瞧脉象,他的医术在太医院里是数一数二的。” 苏清沅垂下眼眸。 那钟毓灵说的虽然都应验了,给的药也有用,但中毒不是小事,再找个厉害的大夫看看也好。 她点点头应下:“好。” 安远侯看著她柔顺的眉眼,心底一片柔软。 他伸出手,带著宠溺,轻轻揉了揉她的秀髮。 “去吧。” …… 另一边,钟毓灵刚刚用过午膳。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清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 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捏著一枚银针,对著日光细细擦拭,神情专注。 “世子妃。” 春桃敲了敲门。 “夫人院里来人了,说是安远侯夫人又来了,请您过去一趟。” 钟毓灵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知道啦!” 她应了一声,將银针收回针包,起身理了理衣衫。 当她再次踏入国公夫人的院子时,气氛已然不同。 苏清沅正端坐著,脸色虽仍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鬱气,却散去了不少。 见她进来,苏清沅竟主动朝她頷首。 “世子妃,你来了。” 钟毓灵露出甜甜笑容:“新姨姨脑袋还疼吗?” 苏清沅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多了,昨夜是这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一旁的国公夫人闻言,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那便好,毓灵,你再给侯夫人瞧瞧。” 钟毓灵依言上前,取出银针。 还是和昨日一样的手法,落针快、准、稳。 暗紫色的毒血顺著针尾缓缓渗出,落在洁白的棉片上,触目惊心。 苏清沅看著那滩血,眼底划过一丝后怕。 待到施针完毕,国公夫人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她们三人。 “清沅,你回去后,可曾发现什么端倪?” 国公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清沅摇了摇头,神情里带著一丝迷惘。 “没有。” “我府里的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侯爷待我情深义重,府中別说侍妾,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她苦笑一声。 “我实在想不出,究竟是谁,会对我有这么大的杀心。” 確实如此。 没有爭宠的由头,便无从查起。 苏清沅嘆了口气,“我总是出门,怕是也会引起那下毒之人的警觉。” 她沉吟片刻,转头看向钟毓灵:“不知世子妃可否多配些药丸给我?我也好有个由头,只说是外头寻来的方子,一直在吃著。” 钟毓灵眨眨眼。 国公夫人做翻译:“让你將昨日的药多拿出一些来给她。” 钟毓灵这才掏出几瓶药,一股脑都塞在苏清沅手里。 苏清沅这才鬆了口气,小心將药瓶收好,又想起早上说的话,转头望向国公夫人。 “对了姐姐,下月皇后娘娘生辰,你的寿礼可准备好了?” 国公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还没,到时候去库房里挑一挑便是。” 苏清沅的目光,不著痕跡地从钟毓灵身上扫过。 “那你带著世子妃一道去吗?” 国公夫人摇摇头:“当然不能带著她。她替嫁之事,我没主动上报,跟镇南侯府一样,乃是欺君之罪。若是带她去了宫宴,被有心人认出她並非钟宝珠,图惹麻烦。” “何况,”国公夫人顿了顿,语气更冷,“她这性子,万一在宫里衝撞了贵人,惹出什么祸事来,谁担待得起?” 苏清沅点头:“姐姐说的是,还是让她老老实实在府上待著吧,安安分分的,比什么都强。” 国公夫人和苏清沅的话,一字不落地飘进钟毓灵的耳朵里。 没有半分遮掩。 在她们眼中,她不过是个什么都听不懂,可以隨意摆弄的痴儿。 钟毓灵依旧垂著眼,指尖无意识地捻著一枚银针的尾部,冰凉的触感让她格外清醒。 皇宫? 那地方是全天下最尊贵,也是最骯脏的地方。 她如今的敌人是镇南侯府,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恨不得將自己藏得再深一些。 那龙潭虎穴,她避之不及,又怎会主动去招惹麻烦。 不去,倒是正合了她的心意。 苏清沅又与国公夫人说了几句体己话,便起身告辞了。 几日后,安远侯府。 连著服用了几日钟毓灵的药丸,苏清沅的精神好了大半。 那恼人的头痛不再时时发作,夜里也能睡个整觉了。 为免打草惊蛇,她称病不出,只在自己的院子里静养。 这日午后,她正靠在软榻上看书,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响亮的脚步声。 “姨母!姨母!我来看你了!” 人未到,声先至。 苏清沅无奈地放下书卷,下一瞬,一道火红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来人正是嘉安郡主。 她头上戴著赤金镶红宝的步摇,身上穿著华丽的骑装,腰间还配著一柄短鞭,英气逼人,却也带著一股不容分说的娇蛮。 “听说你病了,怎么回事?” 嘉安郡主几步走到榻前,自顾自地拉过苏清沅的手腕,柳眉倒竖。 恰在此时,一位鬚髮半白的老大夫正收拾好药箱,起身行礼。 “郡主殿下。” 嘉安郡主瞥了他一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了一声。 “又是你这个老头,我姨母的病,你看出了个所以然没有?” 老大夫面露尷尬,躬身道:“侯夫人只是思虑过甚,气血不畅,下官开了方子,好生调理便是……” 苏清沅柔声打断他:“有劳张大夫了。” 她示意身边的听雪:“送张大夫出去,再將药方一併抓回来。” 听雪领命,引著大夫退了出去。 嘉安郡主看著大夫背影,眉头一皱。 “姨母,他的药有用吗,听说你都病了好些时日了都没有好转,可別越喝身体也越坏了!” 苏清沅笑了笑,却並没有接话。 过了会,听雪端来了药,而后退了出去,苏清沅看著听雪走远,却丝毫没有要喝药的意思。 嘉安郡主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不喝他的药?” 苏清沅揉了揉眉心,恰好,一丝熟悉的钝痛又从额角传来。 她蹙起眉头,脸色又白了几分。 “喝了也无用。” 说著,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里面最后一粒黑色的药丸,就著温水咽了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她紧锁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嘉安郡主看得目不转睛,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瓷瓶。 “这是什么?” 她將瓶子倒过来,晃了半天,里面空空如也。 “哪来的灵丹妙药,见效这么快?” 苏清沅有些头疼地看著自己这个外甥女。 她知道嘉安的性子,若不给她个说法,今日是过不去了。 “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只是在国公府上偶遇一位大夫,他给的方子罢了。” “国公府的大夫?” 嘉安郡主眼睛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比你找的那些神医还厉害?” 她將空空如也的药瓶在手里拋了拋,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盎然的笑。 “瞧,这不都吃完了?” “你总归是要再去找那位大夫求药的吧?” 嘉安郡主猛地凑近,一把抓住苏清沅的胳膊。 “走,我跟你一起去!” “我倒要亲眼瞧瞧,是哪路神仙,竟有这般厉害的本事!” 第29章 你竟然嫁给了慎行哥哥? “这怎么行!” 苏清沅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那药的来歷,她自己都还未完全弄清,又怎能让嘉安这个炮仗性子掺和进来。 更何况,此事还牵扯到国公府的內帷秘辛,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 嘉安郡主却不依不饶,抱著她的胳膊撒起娇来。 “姨母,你就是小气!有好东西也不知道分享给外甥女。” “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难不成那大夫还是个见不得人的妖怪?” 苏清沅被她缠得头疼,只得板起脸。 “嘉安,別胡闹。” “姨母身子不適,改日再带你去。” 嘉安郡主见她面色严肃,撇了撇嘴,倒也没再坚持。 “那好吧,姨母你可要快点好起来。” 她鬆开手,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苏清沅鬆了口气,只当她是孩子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並未放在心上。 次日一早,她算著时辰,准备动身前往国公府。 安远侯府的马车早已备好,停在府门外。 苏清沅由听雪扶著,刚掀开车帘,就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姨母,早啊!” 嘉安郡主不知何时已经钻进了马车里,正笑嘻嘻地冲她招手。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骑装,显然是有备而来。 苏清沅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怎么在这里?” 嘉安郡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自然是来跟姨母一起去求药的呀!” “你若是不带我去,我就在你这马车里不走了,看你怎么办!” 这副无赖的样子,让苏清沅又气又笑。 她知道嘉安郡主的脾气,说到做到,今日若不带上她,恐怕是走不成了。 她无奈地嘆了口气,终是妥协了。 “罢了罢了,上来吧。” 马车缓缓启动,朝著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內,嘉安郡主嘰嘰喳喳说个不停,苏清沅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思绪不由得飘远。 嘉安的母亲,是她的亲姐姐,那位曾名动京城的將军夫人。 后来姐姐嫁入將军府,她嫁入安远侯府,姐妹俩依旧情同往昔,时常走动。 直到姐姐病重,缠绵病榻。 她还记得,姐姐临终前,抓著她的手,字字泣血。 “清沅,我这一生別无所求,唯独放心不下嘉安……” “她被我惯坏了,性子骄纵,日后你定要护她周全。” 她当时在姐姐床前发过誓,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保护好嘉安。 这些年,她也確实是这么做的。 对这个外甥女,她连一句重话都捨不得说,又怎能真的狠下心肠將她赶下马车。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到了国公府,苏清沅熟门熟路地带著嘉安郡主先去给国公夫人请安。 一进门,嘉安郡主的眼睛就像巡视领地的鹰隼,四处乱瞟。 “姨母,国公夫人,你们府上那位神医呢?” “快让我见识见识!” 国公夫人正含笑拉著苏清沅的手嘘寒问暖,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她不动声色地將苏清沅拉到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急切。 “清沅,你糊涂了!” “你怎么把嘉安郡主给带来了?” 苏清沅不明所以:“怎么了?” 国公夫人眉头紧锁,声音又低了几分。 “你忘了?当初在御花园,將嘉安推下水池,害她险些丧命的,不就是钟毓灵吗!” “你让郡主见了她,岂不是当场就要穿帮,换人的事还怎么瞒得住!” 苏清沅心头一跳。 她竟然把这最要命的一桩事给忘了! 是了,当初钟毓灵痴傻之名传遍京城,就是因为在宫宴上,將备受皇后宠爱的嘉安郡主推入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虽然后来镇南侯府一口咬定是意外,但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后来这钟毓灵还被镇南侯府亲自送去了寧古塔! 苏清沅只觉得手心瞬间冒出冷汗,脸色也白了几分。 她急忙找补道:“姐姐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说著便起身转头对嘉安郡主道:“嘉安,今日那位神医不在,我们先回去吧。” 话音未落,却见钟毓灵唰的推门进来。 钟毓灵走进来,脸上掛著一贯天真懵懂的傻笑,仿佛一脚踏入了后花园。 一个痴傻之人,从来不懂什么叫通传,什么叫规矩。 她本是算好了时辰来的,却没料到,一进来正撞上嘉安郡主那张刚转过来,写满了惊愕的脸。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被抽乾。 钟毓灵脸上的傻笑僵了一瞬。 嘉安郡主更是猛地睁大了双眼,纤长的手指直直指向她,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划破屋顶。 “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钟毓灵像是被嚇破了胆的兔子,下意识地猛退一步,瘦弱的身子瑟缩著,一双清澈的眸子惊恐地转向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心头狂跳,面上却已恢復了镇定。 “嘉安,莫要大声喧譁。她是来看望世子妃的。” 嘉安郡主这才想起,钟毓灵的妹妹钟宝珠,是为沈慎行守节的新妇。 她放下手,打量了钟毓灵一眼,眼睛里是浓浓的鄙夷与不屑。 “镇南侯府还真有胆子,竟敢把这个疯子从寧古塔那种鬼地方接回来!” “还跑到国公府来?她懂什么是探亲吗?怕不是来这里发疯捣乱的吧!” 说完,她厌恶地摆了摆手,仿佛多看钟毓灵一眼都脏了自己的眼睛。 “我不想看见她!” 她转头,颐指气使地朝门外喊道:“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送回镇南侯府去!” 两名守在门外的护卫闻声立刻跨了进来,躬身听命。 可当他们的视线落在被国公夫人护在身后的钟毓灵身上时,动作却齐齐一顿。 这不是府里新过门的世子妃吗?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府里的主子动手啊! 护卫们面面相覷,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嘉安郡主见状,柳眉倒竖,火气瞬间衝上了头顶。 “怎么?本郡主的话你们也敢不听?!” 她气得回头,跺著脚朝国公夫人撒起娇来,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愤怒。 “国公夫人!姨母!你们就这么看著一个把我推到水里的疯子在我面前碍眼吗?” “你们快把她赶出去!” 国公夫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苏清沅已然上前一步,用力攥住了嘉安郡主的手腕。 “够了!”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这里是国公府,不是由著你將军府!不许再胡闹了!” 嘉安郡主被她这当头一棒喝得愣住,满腔的怒火瞬间化作滔天委屈。 她用力甩开苏清沅的手:“姨母!你也不是不知道,当初她是怎么对我的!” “那可是冬天!湖水冰得能刺骨头!” “我被她推下水之后,足足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好过来!” 她越说越委屈。 苏清沅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泛起一阵心疼。 可她更清楚,今日是自己带嘉安来的,绝不能因此给国公府惹来天大的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疼:“你既不想见到她,我带你走就是了,反正今日那位神医也不在。” 说著又急忙对国公夫人道:“姐姐,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她不再给嘉安郡主任何反驳的机会,拉起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国公夫人和钟毓灵刚鬆了口气,一个端著黑漆药碗的丫鬟却从门外匆匆走了进来。 丫鬟显然没注意到內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在看见钟毓灵时,下意识的开口。 “世子妃。” “世子妃”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嘉安郡主脑袋里。 她正被苏清沅拉著往外走,脚步猛地顿住。 国公夫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面上却飞快地做出反应,朝那丫鬟道。 “药拿来吧。” 可丫鬟还没过来,另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更快地攥住了丫鬟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丫鬟痛呼出声。 正是嘉安郡主。 她盯著丫鬟:“你刚才叫谁世子妃?” 那丫鬟被攥得手腕生疼,脑子都嚇蒙了。 她没能领会国公夫人和苏清沅递来的眼色,只是本能地顺著嘉安郡主的视线,看向了屋里那个安静站著的女子。 “世子妃就是世子妃啊。” 嘉安郡主的手指猛地转向钟毓灵,指尖都在发颤。 “她?” 丫鬟完全不明白这剑拔弩张的阵仗是为了什么,只能茫然地点了点头。 唰。 嘉安郡主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鬆开了手。 丫鬟如蒙大赦,也顾不上药碗了,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一旁,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里。 嘉安郡主却像是根本没看见她,一双漂亮的杏眼死死地钉在钟毓灵身上,里面翻涌著的是全然的荒唐与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是世子妃?” 苏清沅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想抓住她失控的手臂。 “嘉安,你冷静一点,你听姨母说……” “我不听!” 嘉安郡主尖叫著打断了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浑身的尖刺都竖了起来。 她猛地衝到钟毓灵面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像是要將那截纤细的皓腕生生捏碎。 “说!你是不是世子妃?!” 她的眼睛赤红,质问的声音尖利无比。 “你竟然嫁给了慎行哥哥?!” 第30章 他不在了,你也配不上 手腕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钟毓灵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冷的寒光,快得无人捕捉。 可当她抬起眼睫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已经迅速蓄满了水汽,脸色也变得煞白,看上去脆弱又无辜,仿佛隨时都会被这阵仗嚇晕过去。 “疼!” “你抓疼我了!” 嘉安郡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冷笑出声。 “疼?” 她眼底满是讥誚:“你还知道疼?” 钟毓灵瑟缩了一下,一脸不知所措。 嘉安郡主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咬牙切齿地说道:“当初你把我推下冰湖的时候,怎么就那么利索!” “別以为你装疯卖傻,就能嫁进国公府!”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慎行哥哥那样好的人,就算他不在了,你也配不上!”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臥房的气氛都降至了冰点。 苏清沅见状,再也无法袖手旁观,快步上前抓住了嘉安郡主的手臂。 “嘉安,你冷静些,你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计较,有什么意思?” 然而,这句话却像是火上浇油。 嘉安郡主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盯住了苏清沅,那眼神里满是受伤和背叛。 “姨母,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所以你一开始才不让我跟来!” “所以你们都瞒著我!” 苏清沅被她问得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她重重嘆了口气。 “嘉安,这是国公府和镇南侯府的家事,你就別管了。” “凭什么我不能管!” 嘉安郡主猛地甩开了她的手,情绪彻底失控。 她指著钟毓灵,质问:“我记得清清楚楚,皇上赐婚,赐的是镇南侯府的二小姐!” “是那个京城第一才女,钟宝珠!” “那才是慎行哥哥拼了命护下的人!”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国公夫人的心上。 国公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嘉安郡主却不管不顾,逼视著苏清沅和国公夫人,眼泪终於决堤而下。 “凭什么现在说换就换?!” “是不是因为慎行哥哥死了,你们就合起伙来,欺负他说不出话来了?!” 钟毓灵垂著眼,怯生生地看著自己的脚尖,余光却將嘉安郡主的模样瞧得一清二楚。 那双漂亮的凤眼此刻烧得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苏清沅连忙上前一步,试图安抚。 “嘉安,你误会了,我们没有这个意思……”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国公夫人终於动了。 她缓缓走上前,苍白的手,轻轻握住了嘉安郡主不住颤抖的手臂。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著压倒一切的沉稳。 “嘉安。” “我知道,你是为慎行抱不平。” “慎行泉下有知,也会为你这份心意,深感欣慰的。” 这番话像是一盆温水,浇熄了嘉安郡主一部分的火焰,她眼中的凶狠褪去几分。 国公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的哀戚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本也想入宫,去向圣上稟明一切。” “只是……” 她重重地嘆息,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慎行尸骨未寒,国公府经不起再大的风浪了。” “若是因此事闹大,他九泉之下,只会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她说著,淡漠的目光扫过一旁始终瑟缩著的钟毓灵。 “何况当初圣上赐婚,也只说了是镇南侯府的嫡女。” 最后一句,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她,也算是嫡女。” “可是!” 嘉安郡主猛地抬头,不甘心地反驳。 “可是皇上说的分明就是钟宝珠!是那个才名满京城的钟二小姐!” 国公夫人点了点头,承认了她的话。 “这是自然。” “但镇南侯府既然敢把她嫁过来,便是打定了主意,要钻这个空子。” “如今木已成舟,满京城都在夸讚这是一桩美事,说镇南侯府信守承诺,说我们国公府仁义无双。” 她看著嘉安郡主,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此时若是戳破,不仅镇南侯府会沦为笑柄,我们国公府也同样顏面扫地。” “最重要的是……” 国公夫人的声音陡然压低。 “还会让慎行,死都不得安寧。” 这话一下浇灭了嘉安郡主的怒火。 紧攥著苏清沅的手,也无力的鬆开,跟著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为什么啊……”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慎行哥哥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到头来,要跟这么个傻子绑在一起……” 她说著,满眼悲愤地看向那个始终低著头、仿佛不存在的钟毓灵。 苏清沅心疼地將她揽入怀中,轻轻拍著她的背。 “嘉安,我知道你和慎行哥哥情同兄妹。” “可你忘了,他那个人最是心善,他若是在天有灵,绝不希望看见你为他这般伤心难过。” 苏清沅的安抚起了作用,嘉安郡主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钟毓灵依旧垂著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唯一一次见这位郡主,还是在宫宴上。 所有人都说嘉安郡主被皇后娘娘宠坏了,刁蛮任性。 没想到,却也是个敢爱敢恨的烈性女子。 过了许久,怀里的啜泣声终於停了。 嘉安郡主缓缓直起身,用帕子胡乱抹了把脸,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眼神却恢復了几分清明。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一双利眼直直射向钟毓灵。 那眼神里,嫌恶与恨意交织,毫不掩饰。 “我不管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警告你,从今日起,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国公府,代替慎行哥哥,好好照顾国公夫人!” “听见没有!” 钟毓灵似乎被她嚇到了,小鹿般的眸子眨了眨,像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话里的意思。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声地,几乎听不见地应了一声。 “好。” 这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更是让嘉安郡主气不打一处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著钟毓灵的鼻子还想再骂些什么。 “你……” 一只温凉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苏清沅轻轻拉住了她。 “好了,嘉安,少说两句吧。” 苏清沅的声音柔和,却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放心,有国公夫人在,她一个痴傻之人,闹不出什么事来的。” 嘉安郡主顺著她的话看向国公夫人,眼中的怒火这才慢慢平息了些许。 她重重地冷哼一声,算是勉强揭过了此事。 国公夫人一直沉默著,此刻才露出一个疲惫至极的笑容,望向嘉安郡主。 “嘉安,今日之事,还望你……” 嘉安郡主立刻打断了她的话:“夫人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的眼圈又红了,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 “我也不想让慎行哥哥在九泉之下,还不得安寧。”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留下来也只是徒增伤感。 苏清沅扶著情绪低落的嘉安郡主,向国公夫人告辞。 很快,屋子里便只剩下钟毓灵与国公夫人二人。 方才还算热闹的房间,瞬间安静得可怕。 钟毓灵抬起眼,看向主位上的妇人。 国公夫人也正看著她,只是那双原本还带著几分温和与无奈的眼眸,此刻已是一片冰凉。 仿佛她钟毓灵,就是一个惹来无穷无尽麻烦的祸根。 “春桃。” 国公夫人淡淡开口。 守在门外的丫鬟应声而入。 “把世子妃带回去。” “看好了,没我的允许,別让她再踏出房门半步。” 春桃应了声“是”,赶紧上前轻轻攥住钟毓灵的手腕,拉著她出去了。 门被关上。 国公夫人疲惫地闔上眼,指尖按住了突突直跳的眉心。 “孙嬤嬤。” 她身后的老妇人躬身上前:“夫人。” “二公子回来了吗?” “回夫人的话,还未曾。” 国公夫人的声音透著一股倦意。 “等他回来了,让他立刻来我这一趟。” 夜色沉沉。 沈励行踏著月色而来,身上还带著几分夜里的凉气。 他一进屋,便看见母亲靠在软榻上,神色凝重。 “母亲。” 国公夫人睁开眼,朝他招了招手。 “励行,你来了。” 沈励行在她身侧坐下,顺手將一旁的薄毯搭在了她的腿上。 “这么晚了,母亲怎么还没歇下?” 国公夫人嘆了口气,將今日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今日嘉安来过了。” “她撞见了。” 沈励行倒茶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眼底一片深沉。 国公夫人的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以那丫头的性子,这事怕是瞒不了多久。” “一旦闹到皇上跟前,我们两家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沈励行放下茶盏。 片刻后,他开了口,声音平稳。 “母亲,这事堵不如疏。” “恐怕,还要请安远侯夫人来此一趟。” 国公夫人一愣,不解地望向他。 “清沅?”国公夫人更是不解,“此事与她何干?” 沈励行勾了勾唇:“母亲,您以为皇上为何即便不喜嘉安郡主的性格,还是对她百般纵容?” 国公夫人怔了怔:“你是说……” 第31章 衝著镇南侯来的 沈励行微微頷首。 “正是。” 他的声音在静謐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全天下都知道,皇上对已故的將军夫人念念不忘。” “嘉安是將军夫人的亲骨肉,所以皇上才一直纵著她,可安远侯夫人苏清沅,也是將军夫人的亲妹妹,和將军夫人同样有血缘关係。” “所以有些话,安远侯夫人说,比我们更管用。” 国公夫人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她长长地嘆了口气,目光复杂地落在自己这个小儿子身上。 “我明白了。” “以前你大哥总说你不学无术,整日只知斗鸡走狗。” “如今看来,你对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倒是比谁都看得透彻。” 沈励行轻笑一声,敛去了眼底那抹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又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母亲又不是不知道,儿子我什么都不会,就喜欢往外头跑,听些閒言碎语。” “这京中达官贵人间的秘闻,哪一件能逃过我的耳朵?” 国公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终是有了几分暖意。 “你啊……” 告別了母亲,沈励行回了自己的书房。 夜已深,他却毫无睡意。 他並未立刻歇下,而是隨手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昏黄的烛火下,一张俊朗的脸庞忽明忽暗。 一沓厚厚的公文被他摊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硃笔批註。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主子。” 来人是他的心腹,墨影。 墨影看著自家主子奋笔疾书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主子,您今儿是怎么了?突然这般用功起来了。” 沈励行头也未抬,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遒劲的痕跡。 片刻后,他才掀起眼皮,淡淡扫了墨影一眼。 “我何时不用功了?” 墨影腹誹,嘴上却不敢说。 您用不用功,您自个儿心里没点数吗? 白日里不是在百花楼里听曲儿,就是在销金窟里掷骰子,要不就是领著京中一帮紈絝子弟满大街地招摇过市。 这些年,您哪天沾过书本的边儿? 沈励行手中的狼毫笔“啪”地一声搁在笔架上。 他终於抬起头,那双素日里总是含著三分风流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是一片沉静的湖。 “我在找一个由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入墨影耳中。 “一个能光明正大拿到朝堂上討论的事情。” “一个既能保住我那位世子妃嫂嫂,又不会让国公府惹上半分麻烦的机会。” 墨影一怔,下意识地开口。 “主子,您先前不还不喜世子妃,怎么这会儿反倒要保她了?”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僭越。 沈励行却没生气,反而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了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我问你,派出去的人,找到神医鬼谷了么?” 话题转得太快,墨影的思绪猛地被扯了一下,他低下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惭愧。 “回主子,还没有。鬼谷先生行踪不定,如同鬼魅,我们的人连他的一点影子都摸不到。” “那不就结了。” 沈励行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既然正主找不到,那钟毓灵这手不知从哪学来的医术就有用。” 他顿了顿,眼帘半闔,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等什么时候,我们真正找到了鬼谷先生和他那位亲传弟子……” “这个女人,自然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未尽之语中的森然寒意,却让墨影的后背瞬间绷紧。 他明白了。 世子妃钟毓灵,在主子眼中,不过是一枚暂时顶用的棋子。 有用时,才会护她周全。 墨影垂下头,恭敬地应了一声。 “属下明白。” 书房內,再次恢復了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 翌日,金鑾殿。 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朝堂之上,气氛肃穆。 户部尚书正为北境军粮一事焦头烂额。 “稟皇上,粮草押运途中遇暴雪,已延误三日。” 镇南侯钟远山出列,一副忧国忧民之態:“臣已加派人手,定当儘快將粮草送达。” 他话音刚落,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儘快?” 眾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愣。 沈励行一身锦衣,松松垮垮地站在武將末列,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紈絝笑容。 他打了个哈欠,仿佛还没睡醒。 “镇南侯爷,您说的儘快,是指让边关的將士们再饿上个十天半个月?” 钟远山脸色一沉。 “沈二公子此言何意?天灾非人力可为!” 沈励行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地踱步而出。 “天灾?” 他轻笑一声,那双桃花眼扫过钟远山,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怎么听说,侯爷前几日刚给夫人置办了一套南海东珠头面?” “听说那珠子,一颗就值千金。” “北境的雪再大,总没把侯爷府上的金库给埋了吧?” 这话一出,满朝譁然。 这已经不是在议事了,这分明是在指著镇南侯的鼻子骂他贪墨军餉! 钟远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血口喷人!” 沈励行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侯爷別生气啊。” “我就是昨儿在百花楼听曲儿的时候,听见几个商人閒聊,隨口一问罢了。” “您要是没做,就当我放了个屁。” “噗嗤——” 有几个年轻的言官没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钟远山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指摘沈励行。 满朝文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谁都看出来了。 沈家这位二公子,今天就是衝著镇南侯来的。 可这又是为何? 镇南侯的嫡女刚嫁进国公府守节,两家也算是姻亲,沈励行这么做,不是在打自家国公府的脸吗? 龙椅之上,仁宣帝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底下闹剧般的一幕,一言不发。 直到钟远山气急败坏地跪下,请求仁宣帝为他做主。 仁宣帝才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 “好了。” 淡淡的两个字,却让整个金鑾殿瞬间安静下来。 “军粮之事,兹事体大,交由大理寺与户部严查。” “镇南侯,你暂且禁足府中,听候查办。” “至於沈励行……” 皇帝的目光落在沈励行身上,带著几分审视。 “口无遮拦,罚俸三月。” 沈励行懒洋洋地拱手。 “谢主隆恩。” 那模样,哪有半分受罚的自觉。 下朝后,仁宣帝並未立刻回乾清宫,而是在御花园里慢慢踱步。 贴身太监福海跟在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得出,万岁爷心里有事。 良久,仁宣帝停下脚步,看著一池残荷。 “沈家这小子,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福海低著头,不敢接话。 仁宣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摆驾,去皇后宫里坐坐。” “是。” 坤寧宫內。 上好的苏合香在角落的仙鹤铜炉里静静燃烧,满室馨香。 嘉安郡主正靠在皇后身边的软榻上,一张娇艷的小脸没什么精神,任由皇后亲手將一瓣剥好的橘子餵到她嘴边。 “嘉安,怎么今日看著心情不大好,是不是谁有得罪你了?” 正好此时仁宣帝进门。 “皇上驾到——” 皇后与嘉安郡主连忙起身行礼。 仁宣帝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落在嘉安郡主身上。 “瞧瞧你,都被皇后惯成什么样子了?动不动就甩脸子,脾气真是越发见长。” 皇后顿了顿,而后拉著嘉安在旁坐下,声音里满是宠溺。 “陛下,嘉安她还是个孩子呢。” 嘉安郡主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一对上仁宣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只是垂下眼睫,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许是天太热了,我心里头烦闷。” 皇后闻言,立刻心疼地抚了抚她的额头。 “本宫回头就叫人送些上好的银霜炭去你府上,保管比冰鉴还凉快。” 她转头吩咐身边的老嬤嬤。 “孙嬤嬤,去,让小厨房做一碗冰镇的牛乳酪来,给郡主解解暑气。” “喏。”孙嬤嬤躬身退下。 仁宣帝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嘉安身上,带著几分不满。 “十六了,还孩子?” “寻常人家的姑娘,她这个年纪都当娘了。” “就说前些日子,嫁进国公府那个,年纪不也和嘉安差不多大么。” 国公府三个字一出,嘉安郡主靠在软枕上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那张娇艷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皇后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她温柔地笑了笑,顺著仁宣帝的话头往下说。 “皇上说的是钟家的姑娘吧。” “臣妾记得,那钟家的嫡女钟宝珠,与咱们嘉安应是同岁。” 她的凤眸里波光流转,仿佛只是在閒话家常。 “说起来,也是许久未见了。” “正好臣妾的生辰宴在即,不若將她也请来,让孩子们一道热闹热闹。” 仁宣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准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正好,朕瞧著,最近国公府里的火气旺得很。” “你把人叫进宫里来说说话,也好平平心气。” 第32章 皇上得知换嫁之事 皇后微微一怔。 国公府火气旺? 她只当是世子新丧,国公夫人哀思过度,心火鬱结。 皇上金口玉言,她自是不会反驳。 “是,臣妾遵旨。” 她柔顺地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著生辰宴的宾客名单。 一直沉默著的嘉安郡主,却在此时捏紧了手里的软枕。 “皇后娘娘。”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少见的迟疑。 “我觉得,国公府新丧,那位钟姑娘刚嫁过去,还在守丧期呢。宴饮之事,她恐怕不便参与。” “要不,还是別叫她了吧?” 这话一出,皇后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你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今日倒转了性子,知道体恤人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本宫的生辰宴在下月,到那时,国公府世子早已入土为安,不算衝撞。” “再者说,正因国公府遭此大难,本宫才更该將人请进宫来,好生抚慰一番。” “这既是体恤,也是皇恩。” 仁宣帝此时也放下了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皇后所言极是。” 嘉安郡主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行!” 这一声又急又快,殿內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 仁宣帝缓缓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直直地盯著嘉安,里面的温和散去,只剩下审视。 “哦?” 他拖长了语调。 “为何不可?” “嘉安,你莫不是还在记恨,当初在御花园里被推进冰湖的事?” 皇帝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嘉安的痛处。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可那日推你的,是镇南侯府的另一个女儿。” “此事与如今的国公府世子妃,並无干係。” “你这孩子,心胸可不能如此狭隘。” 最后一句,已带上了几分帝王的敲打。 嘉安郡主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百口莫辩! 如今嫁进国公府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钟宝珠,就是那个將她推进冰湖的罪魁祸首,钟毓灵! 可这话,她能说吗? 她不能! 即便她再如何被娇惯纵容,也清楚“欺君罔上”是何等滔天大罪。 这罪名一旦坐实,镇南侯府固然逃不掉,可接了人还未说出来的国公府,更是会被立刻推上风口浪尖! 慎行哥哥在世时,待她很好。 如今他尸骨未寒,她又怎能因为一己之私,將整个国公府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嘉安涨红了脸,死死咬住嘴唇,那股不甘与愤怒在胸中横衝直撞,几乎要將她撕裂。 殿內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皇后看著她这副模样,蹙了蹙眉,柔声开口。 “陛下,您別怪嘉安。”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孩子当年受了那么大的惊嚇,心里存著疙瘩,也是人之常情。” “本宫瞧著,她呀,不是记恨如今的国公府世子妃。” 皇后的声音温婉动听,像是一缕春风,却字字句句都裹著冰渣子。 “她是怕那真正推她下水的恶人,至今还逍遥法外,心里替人家不值呢。” “毕竟,一个是罪魁祸首,一个却是无辜受牵连。” “嘉安这孩子心善,见不得这个。” 那句“真正的恶人逍遥法外”,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嘉安郡主的心上。 而那句“无辜受牵连”,更是將她所有的理智瞬间焚烧殆尽! 无辜? 钟毓灵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也配得上“无辜”二字? 甚至还嫁进了国公府,成了世子妃! 嘉安郡主猛地甩开皇后的手,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御座上的皇帝。 “她不无辜!” 这一声嘶吼,尖锐而悽厉。 “嫁进国公府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钟宝珠!” “是钟毓灵!” “就是当年在御花园,把我推进冰湖里的那个罪魁祸首,钟毓灵!” 话音落下,坤寧宫內针落可闻。 仁宣帝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山雨欲来的阴沉。 皇后也收起了笑,凤眸里满是惊愕与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仁宣帝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嘉安被他看得浑身一颤,方才衝上头顶的血气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只剩下冰冷的恐惧。 她……她都说了什么? 她怎么就脑袋一热,一下子全都说出来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內侍尖细的嗓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启稟陛下,娘娘,安远侯夫人求见。” 皇后眉心微蹙,看向仁宣帝,带著一丝询问。 安远侯夫人苏清沅?她这时候进宫做什么? 仁宣帝缓了口气,冷然看了嘉安郡主一眼,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抹素雅的身影走了进来。 苏清沅看见御座上的仁宣帝,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敛衽行礼。 “臣妇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礼毕,她抬眼便看见了殿中面色惨白如纸的嘉安郡主。 嘉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眼中带著浓浓的哀求与绝望,嘴唇翕动,几乎是本能地唤了一声。 “姨母……” 只这一眼,一个称呼,苏清沅便瞬间明白了什么。 苏清沅脸色骤变,来不及多想,裙摆一软,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直直地跪了下去。 苏清沅这一跪,把皇后都嚇了一跳。 “安远侯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苏清沅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声音沉静而清晰。 “臣妇不敢。皇后娘娘,臣妇今日冒昧进宫,本是为了一桩天大的事,想求您拿个主意。” 她微微抬眼,视线掠过御座上那个面沉如水的男人。 “但既然陛下也在此,臣妇更不敢有半分欺瞒。” 仁宣帝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言不发地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只螻蚁。 殿內的气压低得可怕。 苏清沅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份早已烂熟於心的说辞娓娓道来。 “其实今日臣妇前来,是为了镇南侯府与国公府的婚事。”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镇南侯府错將大姑娘钟毓灵当做了二姑娘钟宝珠,嫁入了国公府!” 此言一出,皇后凤眸骤然睁大。 而一旁的嘉安郡主,更是猛地抬起头。 姨母怎么不但不圆谎,反而把这事说了? 苏清沅像是没看见她们的反应,继续低著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恳切。 “臣妇也是无意间听说了这个消息,起初也是万万不敢相信的,直到见过了才得以確认。” “可臣妇与林姐姐也是多年的手帕交,实在不忍心她日日为此事忧愁。这误会已然铸成,如今两家都是骑虎难下,如今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臣妇思来想去,此事体大,关乎皇室顏面,只能斗胆进宫,来求皇上和皇后娘娘示下。” 仁宣帝一直沉默地听著,攥著龙椅扶手的手指,骨节已然泛白。 皇后瞥了一眼身旁那个气息骇人的男人,心头一紧。 她连忙转向地上跪著的苏清沅。 “安远侯夫人,你可知道,这钟家怎么会弄错?” 苏清沅伏在地上,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奈。 “回皇后娘娘,此事原也是镇南侯爱女心切,才惹出的祸端。” 她缓缓道来,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殿上三人的耳中。 “侯爷心疼大姑娘钟毓灵受苦多年,在得到皇上允许后,特意將她从寧古塔接回,本想好生补偿。” “谁料想,那孩子许是受了刺激,回来后更是神志不清,时常痴傻疯癲,在府中四处闯祸。” “出嫁那日,竟是趁著下人不备,偷穿了妹妹钟宝珠的嫁衣,自己钻进了去国公府的花轿里!” 这话一出,嘉安郡主都听得怔住了。 还能这样说? 皇后也露出恍然的神色,似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苏清沅的声音愈发低沉,充满了惋惜。 “等到镇南侯府的人发现不对,花轿早已抬进了国公府的大门,木已成舟。” “林姐姐……国公夫人听闻此事,当场就气得病倒了。” “她让二公子亲自去侯府理论,侯府那边也是有苦难言,焦头烂额。” “当时也想过,乾脆將人换回来。” 苏清沅嘆了口气,仿佛身临其境。 “可人已经嫁过去了,再送回去,岂不是对逝去的慎行世子大为不敬?” “更何况,眼看著就要头七了,国公夫人实在不想再闹出什么事端,扰得世子在天之灵也不得安息。” “所以,国公府这才想著,左右是个守节的世子妃,便暂且將此事压了下来,想著日后再议。”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错嫁的缘由,又保全了国公府的顏面。 皇后听完,立刻接口道。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她看向仁宣帝,试图將此事轻轻揭过。 “陛下,这么说来,倒也怪不得镇南侯府,毕竟是个痴傻的孩子胡闹,谁也料想不到。” 话音刚落。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传来。 仁宣帝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雷霆万钧般的压力。 “怪不得?” 他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向皇后。 “你当朕是三岁的孩子吗?” 第33章 朕要了她的脑袋 皇后嚇得立刻跪下。 眾人也跟著下跪。 殿內空气骤然绷紧。 “这镇南侯府,是真的对女儿换嫁一事毫不知情,还是存心为他们那个痴傻长女铺路,特意將人换进了国公府的大门!” 仁宣帝的怒火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好一个镇南侯府!好大的胆子!” “朕当初下旨,赐婚的是钟宝珠与国公府世子,他们竟敢偷梁换柱,將一个疯子塞进国公府!” “朕的圣旨,在他们眼里就是儿戏吗?!” 嘉安郡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威嚇得脸色发白,头低的不敢抬起。 仁宣帝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还有那个钟毓灵!先是在御花园放肆,如今竟还敢替嫁!” 他眼中杀意毕现。 “来人!” 殿外侍卫闻声而动。 “把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给朕抓了!朕要了她的脑袋!” “陛下息怒!” 苏清沅听到这话,急忙道:“陛下误会了,毓灵那孩子確实是痴傻啊!” “若非神志不清,她当年又怎会糊涂到將嘉安郡主推下冰湖?” 这话一出,嘉安郡主的身形也僵了僵。 苏清沅见皇帝的神色没有丝毫鬆动,心一横,继续道。 “陛下,请您明察!” 她抬起头,望著高高在上的帝王。 “若镇南侯府当真存了攀附国公府的心思,那送去的人,也该是臣妇那品貌才情都堪称京中表率的女儿钟宝珠啊!” “送一个痴傻疯癲之人过去,除了惹怒国公府,对镇南侯府又有何半点好处?” “国公府岂会善罢甘休?他们又何苦做这等吃力不討好的蠢事?” “还请陛下明察!” 殿內一时无人说话,只余下轻微的喘气声。 仁宣帝盯著苏清沅,那眉眼间的委屈温柔,眼中的滔天怒焰,渐渐沉寂了下去。 苏清沅的话,確实有几分道理。 若想结盟,送一个才女远比送一个傻子有用得多。 镇南侯钟远山虽然算不上顶尖的聪明人,却也不至於蠢到这个地步。 况且仁宣帝也並不知道,钟远山並不喜欢这个嫡长女,自也想不到钟远山是为了一个女儿牺牲另一个女儿。 仁宣帝忽然想起了今天早朝时,沈励行跟钟远山爭锋相对的样子。 那副剑拔弩张的架势,恨不得立刻就將钟远山踩进泥里。 当时只当是他今日因长兄之故心情不好。 现在想来是为了此事。 那念头在仁宣帝的脑中一闪而过,龙椅上的人,神情便莫测了几分。 底下眾人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觉得帝王的沉默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人脊骨发颤。 许久,仁宣帝的声音沉沉落了下来。 “朕当初下旨,赐婚的是镇南侯府嫡女。” “那个钟毓灵,”仁宣帝话锋一转,“虽说痴傻,可论身份,也確实是镇南侯府的嫡长女。”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仁宣帝的视线落在苏清沅微微颤抖的肩上,语气淡漠。 “既是嫡女,嫁给国公府的世子,也算门当户对,何来偷梁换柱一说?” 这话,竟是轻轻揭过了。 皇后最是会察言观色,立刻柔声附和。 “陛下说的是。” “陛下乃万金之躯,何必与一个痴傻之人计较,气坏了龙体可怎么好?” 仁宣帝“嗯”了一声,显然是听进去了,脸色也缓和了不少,起身扶起了皇后。 “此事,就这么算了。” “只是……” 他看向殿门的方向,扬声道:“福海。” 侍立在侧的大太监立刻躬身上前:“奴才在。” “传朕口諭,命镇南侯钟远山,即刻亲自登门,向沈国公府赔罪。” “是。” “另外,再告诉国公府,”仁宣帝的语气重了几分,“让他们好生看管那世子妃,再惹出什么祸事,朕便唯他们是问!” 这番话,既是给了国公府一个交代,也是对镇南侯府的敲打。 苏清沅伏在地上的身子一松,额头抵著冰凉的地砖,像是捡回了一条命。 “臣妇,替姐姐谢陛下隆恩!” 皇后见状,嘴角噙著一抹温婉的笑,看向苏清沅。 “安远侯夫人也是有心了,若非你主动前来將事情说开,陛下与本宫还蒙在鼓里呢。” 仁宣帝顺著皇后的话,也看向苏清沅。 “赏安远侯夫人黄金百两。” 苏清沅受宠若惊:“臣妇不敢当,臣妇惶恐!” 仁宣帝见她这般模样,不知为何皱了皱眉。 他站起身,拂了拂龙袍。 “朕还有事,先回了。” 说罢,便在宫人的簇拥下,径直离开了坤寧宫。 龙輦远去,坤寧宫內的森然之气,仿佛也隨之消散一空。 一直紧绷著神经的眾人,这才不约而同地,悄然鬆了口气。 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 “都起来吧。” 眾人如蒙大赦,连忙谢恩起身,只觉得跪得久了,膝盖都有些发麻。 皇后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苏清沅的身上。 “安远侯夫人,你也回去吧。” 她声音柔婉:“替本宫给国公夫人带句话,叫她不必太过忧心。” “陛下虽说了重话,但心里还是疼惜国公府的。” 苏清沅低头:“臣妇遵命,定將娘娘的恩典带到。” 说罢,她才在宫人的引领下,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坤寧宫。 出了坤寧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冰冷的风一吹,苏清沅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身旁的贴身丫鬟听雪连忙上前,低声问。 “夫人,您今日为何要趟这趟浑水?这本与咱们安远侯府无关啊。” 苏清沅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我与林姐姐素来交好,眼见她府上出了事,怎能袖手旁观?” 这理由听上去合情合理,听雪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苏清沅没给她深思的机会,又补了一句。 “今日之事,回府后不必告知侯爷。” 听雪心中一凛,立刻垂下头。 “是,奴婢明白。” 坤寧宫內,旁人早已识趣地退下。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皇后与嘉安郡主二人。 皇后拉过嘉安郡主的手,將她牵到自己身边的软榻上坐下,语调里满是心疼。 “瞧你这孩子,刚才可是嚇坏了?” 嘉安郡主脸上还带著几分未褪的潮红,眼神里透著一丝茫然。 她靠在皇后身边,声音闷闷的。 “皇后娘娘,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头顶,压都压不住,就……” 她回想起自己方才在御前不管不顾的样子,也有些后怕。 皇后轻轻拍著她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慈爱与纵容。 “傻孩子,那本就是他们的错,你心头有气,也是人之常情。” 皇后的话,像一剂温和的药,抚平了嘉安郡主心头的躁动。 她靠在皇后怀里,微微点头。 是啊,皇后娘娘说得对。 她想起当年冰冷的湖水,那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將她整个人都冻僵。 她想起自己为此大病一场,在床上缠绵了整整数月,喝了多少苦药汤子。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钟毓灵。 那个將她推下水的罪魁祸首,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国公府尊贵的世子妃。 她心里凭什么不能有气? 那股怎么也压不住的邪火,似乎终於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出口。 嘉安郡主紧绷的身体,缓缓放鬆下来。 她不再去想自己方才在御前的失態,只觉得那是理所应当的。 心里的那点疑虑,也隨之烟消云散了。 …… 坤寧宫那边的风波还未传开,宫里的內侍总管福海,已经带著圣上的口諭到了国公府门前。 “国公夫人、二公子、世子妃,接旨——” 国公夫人本就体弱,闻声身子一晃,幸得身旁的丫鬟及时扶住。 沈励行面色如常,上前一步,与母亲並肩。 钟毓灵呆呆地站在一旁,眼神空洞,似乎没听懂发生了什么。 国公夫人和沈励行依礼跪下。 眼看所有人都跪下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学著样子,扑通一声,也跟著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地上的声音有些响。 福海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开始宣读口諭。 “圣上口諭,镇南侯府教女无方,错认嫡庶,险些败坏皇室姻亲,实属大过!著镇南侯即刻登门,向国公府赔罪!另,世子妃钟氏,既已嫁入国公府,便是沈家的人,望国公府好生看管,不得有误!” 福海特意在“看管”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国公夫人叩首:“臣妇,领旨谢恩。” 沈励行也跟著叩首:“臣,谢皇上恩典。” 钟毓灵见他们磕头,也学著样子,將额头往地上重重一碰,发出一声闷响。 福海宣读完,脸上堆起笑意,亲自上前扶起国公夫人。 “夫人快快请起,您这身子骨,圣上还惦记著呢。圣上说了,此事全怪镇南侯府糊涂,与国公府无干,您可千万彆气坏了身子。” 国公夫人勉强撑著精神:“有劳福公公,也谢圣上体恤。” 几句场面话说完,福海便带著人浩浩荡荡地离去了。 人一走,府里的那股紧绷的气氛才算鬆懈下来。 国公夫人挥退了下人,只留下沈励行和还跪在地上的钟毓灵。 她看著自己的儿子,气息仍有些不稳。 “励行,你当真说准了。”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 国公夫人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正好奇地看著自己裙摆绣花的那个小傻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只因苏清沅在御前说了几句话,皇上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国公府和镇南侯府?” 这实在不像是那位多疑君王的行事风格。 第34章 很大的嫂嫂? 沈励行上前,亲自扶起母亲的手臂,一边朝內院走去,一边不急不缓地开口。 “安远侯夫人与她早逝的姐姐有几分神似,皇上瞧见一张与故人相似的脸,心里的怒气自然就消了三分。更何况,您让苏姨將一切都归结於一个傻子的胡闹,给了皇上一个最好下的台阶。” “皇上也不希望此事闹大,自然也就大事化小了。” 国公夫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带著后怕,也带著庆幸。 “嘉安那张嘴,果然是藏不住话的,说到底,这次还得多谢清沅,若不是她肯在御前为我们周旋,只怕……” 沈励行勾了勾唇,眼底划过一抹瞭然的笑意。 “苏姨肯帮忙,一来是念著与母亲您的旧情。” “二来,也是为了她自己。” 国公夫人一怔:“此话怎讲?” 沈励行慢条斯理道:“母亲不是说,苏姨近来头风之症越发严重,屡屡请大嫂诊治么?” “若是大嫂真出了事,被送回镇南侯府,或是……没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这京城內外,还有谁能治好她的病?” 国公夫人恍然。 她点了点头,眼中的那丝复杂情绪终於散去:“是了,你说得对。” “如今这局面,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说话间,已到了屋外。 国公夫人眉宇间的倦色更浓。 “我乏了,要歇下了。” “回头镇南侯府的人若是来了,你打发了便是,不必再来扰我。” 沈励行垂首,恭敬地应下。 “是,母亲好生歇息。” 他看著母亲由丫鬟扶著进了內寢,这才转身,准备离去。 沈励行这一转身,没料到身后竟悄无声息地跟了个人。 他收势不及,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怀里撞进一团温软,带著淡淡的药草香。 “啊!” 一声吃痛的轻呼在胸前响起,软糯又委屈。 钟毓灵捂著自己的鼻子,只觉得整个鼻樑都像是要被撞断了。 酸涩感直衝脑门,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水光蒙了上来,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著转,要掉不掉。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呜咽:“好疼……” 头顶上方,一道低沉又带著几分玩味的嗓音慢悠悠地飘了下来。 “大嫂不是號称神医么?” 沈励行垂下眼,视线落在她那张因疼痛而皱成一团的小脸上,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疼的话,自己给自己瞧瞧不就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羽毛似的,搔在人的心尖上,痒痒的,又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危险。 钟毓灵捂著发酸的鼻子,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盛满了茫然和不解,仿佛根本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 她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开口,带著浓重的鼻音。 “大哥哥,你衣服里藏了什么东西呀?” 她的视线从他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刚刚撞疼她的那片胸膛上。 “怎么这么硬,像石头一样,硌得我鼻子好疼。” 话音未落,一只作乱的小手已经好奇地伸了过去。 那纤细白皙的指尖,带著一丝试探,直接贴上了他坚实的胸膛。 戳了戳。 又隔著衣料,不轻不重地摸了摸。 沈励行的身子猛地一僵。 隔著几层衣料,那柔软细腻的触感却像是带著一簇火苗,烫得他心口发麻。 他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泼了浓墨的深潭,幽暗得不见底。 周围的下人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一个个屏住呼吸,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天爷啊! 世子妃这是在做什么? 她,她竟然当眾在摸二公子的胸口! 这可是她的小叔子!传出去是要被抓去沉塘的! 可转念一想,人人都知道,新过门的世子妃是个脑子不大灵光的傻子。 傻子不懂纲常伦理,这事怕是怪不到她头上。 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要是多看一眼,只怕一双眼睛都要被二公子亲手剜了! 跟在钟毓灵身后的丫鬟春桃,一张小脸早已煞白如纸。 她两腿发软,几乎要当场跪下去。 我的世子妃誒!我的祖宗!您快住手吧! 再这么摸下去,咱们主僕二人的小命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她哪里敢上前去拉? 那可是沈励行,是整个国公府,乃至整个京城都无人敢惹的活阎王! 钟毓灵却对周遭的死寂毫无察觉。 她的胆子好像更大了些。 那只作乱的小手,从戳、到摸,竟开始不满足地在他衣襟上摸索起来。 “大哥哥,你这衣裳底下到底藏了什么宝贝呀?” 她仰起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纯粹的好奇,仿佛一个一心想拆开新奇玩具的孩童。 “让灵灵看看好不好?” 话音未落,她那双纤纤玉手竟真的开始用力,试图去撕扯他胸前紧实的衣襟。 那架势,仿佛不把里面的“石头”掏出来瞧个究竟,就决不罢休。 沈励行的耐心,终於在这一刻耗尽。 空气中最后一丝玩味的偽装,被撕得粉碎。 他猛地出手!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了那只还在他胸前作乱的皓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將那纤细的骨头生生捏碎。 钟毓灵吃痛,秀气的眉头瞬间蹙起。 腕骨上传来一阵几乎要將其捏碎的剧痛。 这男人,好大的力气!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呼痛,手腕上那股巨力猛地一收! 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扑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柔软的身子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堵铜墙铁壁般的胸膛里。 鼻尖再次传来酸涩的痛意,可这一次,她却没能再挤出一滴眼泪。 因为一只手已经死死地扣住了她的后颈。 耳边,是男人压得极低,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嗓音。 滚烫的气息,像是烙铁,烫在她的耳廓上。 “钟、毓、灵。”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在本公子的床上,第二次是在浴池里,这一次在大庭广眾之下。” “你当真以为,装疯卖傻,就能为所欲为?” 他咬牙切齿地警告。 “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钟毓灵被他拽得东倒西歪,根本站不稳。 她索性將心一横,两条藕臂顺势环住他精壮的腰身,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似的,结结实实地扒在了他身上。 她抬起头,那张小脸上没有丝毫惧怕,反而掛著一抹茫然。 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清澈见底,仿佛能映出人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她不仅没有压低声音,反而还扬高了声调,清脆的嗓音里满是天真的困惑。 “我什么身份呀?” 这一声问,让周围倒吸冷气的声音都停滯了。 所有下人恨不得当场自戳双目,自毁双耳! 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世子妃怕不是疯得更厉害了! 沈励行周身的气压骤然低沉下去,那双深邃的凤眸里,风暴正在酝酿。 他死死地盯著怀里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她竟然还敢问?! 他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咬紧后槽牙,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是国公府的世子妃!” “是我大哥名媒正娶的大嫂!” 下人们的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自己多喘一口气,都会被二公子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给撕碎。 然而,被那股气势正正笼罩著的钟毓灵,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她扒在沈励行身上,歪了歪脑袋。 那双清凌凌的杏眼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又软又糯,带著一股子恍然大悟的天真。 “大嫂呀……” 她咂摸了一下这个称呼,隨即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大嫂,是不是就是很大的嫂嫂?” “比你还大?” 沈励行眼角狠狠一抽,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想说什么?” 钟毓灵仿佛完全没感受到他即將喷发的怒火,反而理直气壮地挺了挺小胸脯。 “既然我比你大,那你就是小的。” “小的就该听大的话!” 她这番歪理邪说,说得是掷地有声,鏗鏘有力! 说完,她还低下头,委屈巴巴地举起自己那只被他攥得通红的手腕,直接懟到他眼皮子底下。 雪白皓腕上,一圈刺目的红痕,清晰地印著他的指痕。 “你看,你都把我抓疼了。”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哭腔,像是在控诉一个欺负人的恶霸。 “你弄疼了我,就该给我道歉!” “快说,对不起!” 沈励行死死盯著她。 他发誓,他这么多年见过装傻的,见过充愣的,却从未见过如此顛倒黑白、胡搅蛮缠的! 道歉? 她还敢让他道歉?! 一股气血直衝头顶,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猛地一甩手! “滚!” 一声怒喝,像是压抑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钟毓灵被他这股巨力甩得向后踉蹌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她还没来得及喊疼,抬头去看时,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衣袂翻飞,带著恨不得將一切都撕碎的怒意。 他走得极快,转眼间便消失在了院门后,仿佛多留一秒,都会被她这疯女人给气到当场吐血。 第35章 被一个傻子逼到落荒而逃 书房內。 沈励行一脚踹上门,巨大的声响震得窗欞都在嗡嗡作响。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一屁股陷进太师椅里,抬手便重重地按在眉心上。 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理直气壮的小脸,和那句“快说对不起”。 荒唐! 简直是荒唐至极! 他堂堂国公府二公子,竟被一个傻子逼到落荒而逃! 怒火在胸膛里反覆衝撞,烧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將那股邪火压下去。 等等…… 他方才是想做什么的? 沈励行揉捏眉心的动作一顿,猛地睁开了眼。 凤眸中闪过一丝懊恼。 他想起来了。 他原本是想试探那个女人医术的。 毕竟先缓解了母亲的心疾,又缓解了安远侯夫人的头痛。 她的医术,可能远比他想的还要出色。 可结果呢? 他一句话都没试探出来。 反而被她一番疯言疯语,又是投怀送抱,又是胡搅蛮缠,搅得心烦意乱,把正事忘得一乾二净! 沈励行烦闷地一拳砸在书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 他算是看明白了。 跟一个疯子,根本没道理可讲。 他之前也是糊涂了。 竟会觉得那个女人是什么韜光养晦、深藏不露的聪明人。 沈励行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眸底划过一丝凉意。 如今看来,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一个仗著有几分医术,就敢在他面前顛倒黑白的疯女人! 跟她计较,只会拉低自己的智商。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墨影闪身而入。 “主子。” “皇上已经派了御史台的张大人,著手调查您在朝堂上所说的,镇南侯府贪墨军餉一事。” 沈励行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似乎半点也不意外。 “呵,动作倒是快。” 他隨手將茶杯搁下,发出一声轻响。 “让他们去查。” 男人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满不在乎的懒散。 “反正查来查去,也就是我胡说八道的一句话,能查出什么来?” 墨影抬起头,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忧虑。 “公子,您就不怕皇上怪罪下来吗?毕竟朝堂之上,戏言可是大罪。” 沈励行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怕什么?” 他斜睨了墨影一眼,凤眸里满是玩味。 “我从头到尾,可都说了,我是在百花楼吃酒的时候,听隔壁桌说的。” “我也没说这话是真是假。” “是皇上自己生了疑心,借著我的话要去查镇南侯,同我何干?” 他摊了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赖模样。 “难道,还要怪我耳朵太好使,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墨影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公子的歪理,向来是一套一套的。 沈励行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方才被钟毓灵勾起的邪火,竟莫名消散了些许。 他缓缓收敛了脸上那副紈絝的表情,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桌面。 气氛,陡然沉凝下来。 他看著墨影,眼神深邃,语气也变得平静无波。 “你可知,我为何要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和镇南侯爭吵?” 墨影望著他。 沈励行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的夜色如墨,將他頎长的身影衬得愈发孤冷。 “如今的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汹涌。” “太子仁德之名在外,可朝中真正肯为他效死力的,有几人?二皇子母家势大,行事莽撞,是父皇手中用来敲打太子的刀。” “五皇子年幼,却是皇上最喜爱的,也难保不会忽然上位。” 沈励行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凉薄的笑意。 “而我们沈家,与镇南侯府,向来是皇上眼中最难揣测的两股势力。” “我们手握兵权,却又从不站队。” “你说,这样的两大家族,父皇是希望我们各自为政,还是拧成一股绳?” 墨影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什么。 “皇上最忌惮的,就是国公府与镇南侯府联手。” “不错。” 沈励行转过身,凤眸里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紈絝之气。 “他既看不透我们,便绝不希望我们站在一起。” 墨影恍然,但又生出新的疑惑:“那当初陛下又为何要为大公子和镇南侯府的嫡女赐婚?” 若真如此忌惮,当初就不该有这门亲事。 沈励行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因为我大哥,在万眾瞩目之下,救了镇南侯的宝贝女儿,钟宝珠。”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一个是国公府世子,一个是侯府嫡女,光天化日,肌肤相亲。” “为了皇家的脸面,为了所谓的女子名节,这门亲事,皇上捏著鼻子也得认。” 墨影彻底怔住。 原来如此。 “所以,赐婚是给天下人看的姿態,不代表皇上乐意见到两座军功赫赫的府邸,真的亲如一家。” 沈励行重新坐回椅中,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 “皇上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让他相信,我们两家绝无可能同心的理由。” “而我,就把这个理由,亲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我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指控镇南侯贪墨军餉,与他势同水火。我闹得越凶,皇上才能睡得越安稳。” “这也是为何,皇上突然鬆口,把替嫁之事揭过的原因。” 墨影喉头滚动。 原来二公子在朝堂上的每一次乖张放纵,都藏著这般深意。 沈励行眼底的锐利敛去,恢復了几分惯常的慵懒。 这些事,他没对母亲说过。 一个字也未曾提过。 大哥的死,已然抽走了母亲大半的精气神,如今终日缠绵病榻,靠汤药吊著。 他不能再让她为这些朝堂上的阴诡之事耗费心神。 何况,父亲与母亲从不希望国公府捲入夺嫡之爭。 明哲保身,是他们为沈家定下的基调。 沈励行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一抹自嘲。 可惜。 树大招风。 沈家手握重兵,矗立於朝堂之上,本身就是一种態度,一桿旗帜。 想躲? 除非自断臂膀,將这泼天的权势拱手让人。 但这,可能吗? 他挥了挥手,示意墨影退下。 墨影躬身告退,书房內復又只剩他一人。 沈励行转头望著天边那轮残月,眼底映照出无边暗色。 而此时,清暉院內。 钟毓灵一进屋,就转头对跟进来的春桃露出一个甜腻腻的笑。 “春桃,我好饿呀!” 春桃刚才被嚇得魂飞魄散,这会儿才回过神,赶紧道:“那我去厨房问问还有没有什么糕点,世子妃您可別乱跑!” “放心吧!”钟毓灵乖巧道。 春桃这才转身去了。 门扉关上的瞬间,钟毓灵脸上的笑容,便如冰雪般寸寸消融。 她走到盥洗架旁,面无表情地挽起袖子,將双手浸入冰凉的水中。 然后,她开始用力地搓洗。 一遍,又一遍。 仿佛要搓掉一层皮。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励行攥住她手腕的触感,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他扼住她后颈时那不容反抗的力道。 噁心。 钟毓灵的眼神骤然转冷,手上的力道更重了几分。 水花四溅,打湿了她的衣襟。 指节,手背,手腕,每一寸被他碰过的地方,都被她搓得通红,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直到那股令人作呕的感觉稍稍退去,她才停下动作。 她缓缓抬起手,看著那双泛著不正常红晕的縴手,从架子上取过一方乾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地擦拭乾净。 动作优雅,与方才的傻子模样判若两人。 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微凉,正好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沈励行。 这个男人,果然是在试探她。 从看见她展露医术开始,到后来的每一句质问,都是圈套。 他想撕开她“痴傻”的偽装。 钟毓灵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寻常那些装傻充愣的法子,在他面前起不了太大作用。 不过…… 她想起被自己拽开衣襟时,男人那瞬间僵硬的身体。 想到之前每一次,两人有亲密接触的时候,他似乎都很紧张。 钟毓灵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带著玩味的弧度。 真没想到。 传闻中玩世不恭,流连花丛的沈二公子,竟然这么纯情? 不,或许不是纯情。 是怕惹麻烦。 毕竟,他虽紈絝的名声在外,可自己如今的身份,是他名义上的“大嫂”。 真闹出点什么不清不楚的传闻,对国公府的名声,对他那位病中的母亲,都是致命的打击。 原来这才是他的软肋。 钟毓灵放下茶杯,指尖在温润的杯壁上轻轻划过。 国公府是一把利刃。 而她现在,握住了刀柄。 替嫁入府这桩事,总算是揭过去了。 她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为病入膏肓的国公夫人吊住了性命,也为自己换来了在国公府立足的根本。 皇帝不再追究,沈家也默认了她这个世子妃的身份。 至於镇南侯府…… 钟毓灵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不过是损失了些顏面,被京中之人嘲笑了几天,就將这滔天大罪轻轻放过。 真是便宜他们了。 不过,来日方长。 她如今已是沈家人,借沈家的刀,斩侯府的头,岂不更是顺理成章? 第36章 镇南侯府登门道歉 一个念头闪过,她唇边的笑意更深。 几日后,镇南侯府的马车便停在了国公府门前。 镇南侯钟远山携夫人宋氏,並领著小女钟宝珠,以及带著几个僕从抬著礼,亲自登门拜访。 说是拜访,实则为谢罪。 沈励行一身絳紫锦袍,懒洋洋地倚在前厅的紫檀木椅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的声音散漫,听不出半分敬意。 钟远山脸上堆著笑,丝毫不见尷尬。 “不敢当,不敢当。说来惭愧,是本侯教女无方,才闹出替嫁这等荒唐事,累得国公夫人忧思成疾,本侯心中实在有愧啊。” 他一番话说得恳切,姿態放得极低。 宋氏站在一旁,捏著帕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脸上却不得不挤出温顺的笑。 而钟宝珠,自打进了这前厅,看见沈励行的那一刻起,便下意识的捂住了手腕。 之前她可是整整抄写了一千遍《地藏经》,手腕都要抄断了。 后来她差人將抄完的经书送到国公府,也不知道他看了没有。 她移开视线,左右张望,那个傻子钟毓灵呢? 她竟然不在。 钟宝珠紧绷的心弦,竟莫名鬆了一分。 沈励行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家母近来身子大安,但医嘱静养,不宜见客,侯爷与夫人的心意,我代为心领了。” 这便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钟远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却也只能顺著台阶下。 “理应如此,老夫人凤体安康才是头等大事。” 正当他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便告辞时,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 “爹爹!” 钟毓灵的身影绕过屏风,出现在眾人眼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一张小脸白净剔透,瞧见厅中几人,那双杏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你们是来看灵灵的吗?” 一瞬间,前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钟宝珠充斥著怨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宋氏的脸色更是瞬间沉了下去。 沈励行的眉头猛地一蹙,视线越过钟毓灵,如刀子般射向她身后的春桃。 “谁让世子妃过来的?” 春桃赶紧低头道:“回二公子,是奴婢陪著世子妃在院子里散步,世子妃听闻侯爷和夫人来了,便执意要过来瞧瞧……” 春桃越说,沈励行眉头皱的越紧。 他正欲发作,一道小身影却像没瞧见他脸色似的,从他身边轻快地溜了过去。 钟毓灵几步跑到钟远山跟前,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仰起一张纯真无害的小脸。 “爹爹,妹妹,你们是特地来看我的吗?”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雀跃,像是许久未见家人的孩子。 “你们不生灵灵的气啦?” 钟远山身子一僵,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宋氏。 宋氏的脸绷得像一块铁板。 他连忙抽出自己的衣袖,乾咳一声,脸上挤出僵硬的笑。 “灵灵,別胡闹,我们今日来是有正事。” “正事?” 钟毓灵歪了歪头,那双杏眼眨了眨,满是天真的困惑。 “什么正事呀?” 这一问,像一根针,瞬间戳破了钟宝珠强撑的偽装。 “钟毓灵,你是故意的吧!”她拔高嗓音。 钟毓灵像是被她这副模样嚇坏了,猛地倒退两步,小脸煞白。 她转身,一头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隨即像找到了庇护所的兔子,飞快地躲到了沈励行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沈励行身形未动,垂眸便能看见她攥著自己衣袍后摆、指节发白的小手。 钟毓灵的声音带著哭腔,怯生生地从他身后传来。 “妹妹,你,你生什么气啊?” “你是不是还在气上次大哥哥罚你抄书的事?” 提到抄书,钟宝珠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钟远山则是一脸茫然,眉头紧锁。 “什么抄书?” 他看向自己的小女儿,语气中带著一丝探寻。 钟宝珠手指一下握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让她怎么说? 说自己想杀自己姐姐,被二公子抓个正著,罚抄佛经反省? 那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还是宋氏反应快,立刻上前一步,脸上瞬间堆满了慈爱的笑。 “侯爷您別听孩子们瞎说,不过是姐妹间一点小矛盾,早就过去了。” 说完,她將目光投向躲在沈励行身后的钟毓灵,声音放得极其温柔,仿佛真是个疼爱女儿的慈母。 “灵灵啊,到母亲这儿来。” “我知道你素来脾气好,心也善,定是不会记恨爹爹和你妹妹的,对不对?” 宋氏那温柔似水的声音,在厅中迴荡。 钟宝珠死死咬住下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宋氏脸上慈爱的笑意依旧,似乎篤定那个傻子会乖乖地走出来。 然而,沈励行身后的那道纤细身影,却纹丝未动。 钟毓灵依旧躲著,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宋氏。 “可是……”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一丝委屈和不解。 “您不是不让灵灵叫您母亲嘛?”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宋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那精心描画的眼角,抑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她在心里將钟毓灵骂了千百遍,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灵灵,你是不是听错了?我是你娘,你当然可以叫母亲。” 钟毓灵眨了眨眼,仿佛在努力消化她的话。 “哦。” 她轻轻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隨即,她仰起头,视线直直地望向身前高大的男人,她穿著月白色的衣衫,那表情眼神像极了一只等待主人发號施令的小兔子,充满了纯粹的依赖。 沈励行心口莫名一滯。 他垂下眼,便对上那双清澈的杏眸,里面映著的全是他的影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从他心底窜起。 他沉声咳了一下,打破这诡异的氛围。 “侯爷,侯夫人。” 他的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散漫与不耐。 “今日你们是奉旨来道歉的,嫂嫂之事是侯府家事,你们回头再说便是。现在话已说开,不如就先回……” “什么道歉?”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清脆又无辜的声音打断。 钟毓灵从他身后探出整个脑袋,歪著头,满脸都是天真的困惑。 “灵灵没有听到道歉啊。” 钟毓灵那双清澈的眸子,就这么直直地望著镇南侯,仿佛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 话音落下,厅堂內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钟远山的麵皮猛地一抽。 宋氏捏著帕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刚才他们已经含糊过去了,沈励行也没说什么,都要让他们回去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傻子竟敢当著沈二公子的面,把事情掰扯得如此清楚! 半晌,还是钟远山先开了口。 “你方才不在。”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钟毓灵闻言,长长地“哦”了一声,那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她偏了偏头,一派天真。 “那爹爹是怎么道歉的呀?” 她忽闪著一双大眼睛,好奇地追问,语气里满是求知若渴的赤诚。 “是跟话本子里说的一样,跪下道歉的嘛?” “噗!” 站在沈励行身后的墨影,一个没忍住,险些笑出声来,又在主子冷颼颼的眼风扫过来时,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一张脸涨得通红。 钟远山的一张老脸,瞬间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精彩纷呈。 跪下道歉? 他堂堂镇南侯,给自己女婿的小叔子,一个晚辈下跪?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胡闹!” 他终於压不住火气,低喝一声。 眼看就要发作,一旁的宋氏赶忙伸出袖子,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角。 宋氏脸上重新堆起僵硬的笑,柔声打著圆场。 “灵灵,这道歉啊,有许多种方式的,不一定非要下跪。” “是吗?” 钟毓灵立刻来了兴致,眼睛都亮了几分。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追问道:“那爹和母亲,方才是用哪一种方式道歉的呀?” “灵灵好想知道哦!” 她说著,仿佛觉得光问他们不够,还扭过头,仰起那张白净的小脸,满眼好奇地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励行。 “大哥哥,大哥哥。” 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软糯又清甜。 “你刚才一直都在,你告诉灵灵,他们是怎么道歉的呀?” 沈励行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只拽著自己衣袖的、小巧又白皙的手上。 只是骨节仍有些错位的肿大,是这些年在侯府磋磨造成的。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觉得有趣。 隨即,他缓缓抬眼,视线越过钟毓灵的头顶,轻飘飘地落在了钟远山那张紧绷的脸上。 “镇南侯说,”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厅堂,“他教女无方,心中有愧。” 钟毓灵仰著头,静静地等了片刻。 见沈励行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她清澈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困惑。 “没了吗?” 沈励行低头看她。 “没了。” “哦……” 钟毓灵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那模样,像是真的学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知识。 她鬆开沈励行的衣袖,脆生生地说:“原来道歉是这样的啊!” 钟远山和宋氏刚鬆了口气,就听见钟毓灵又开了口。 “那灵灵就不懂了。” 她偏著小脑袋,看向自己的父亲和那位“母亲”,满脸都是不解。 “为什么当初爹和母亲说,是灵灵把那个姐姐推下水的,要灵灵去那个好黑好黑的塔里关著,才算是跟那个姐姐道歉呢?” 第37章 嬤嬤们是这样教灵灵道歉的 此话一出,满堂死寂。 钟远山那张勉强维持著笑意的脸,瞬间僵住。 宋氏和钟宝珠更是紧紧捏著帕子,脸都是青的。 钟毓灵却好像完全没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她抬起自己的左手,捲起袖子,伸到了眾人面前。 那截皓腕上,根本不是少女该有的细腻肌肤。 旧的鞭痕叠著新的伤口,皮肉翻卷,结成了一条条蜈蚣似的丑陋疤痕,从袖口里一直蜿蜒到看不见的深处。 她伸出手指,抚摸过那些疤痕。 “在寧古塔的时候,嬤嬤们是这样教灵灵道歉的。”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们说,灵灵不乖,惹了她们不高兴,就要用鞭子在手上画画。” “画得多了,画得深了,就算道过歉了。” 沈励行的视线,从她那张天真无辜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那只布满伤痕的手腕上。 钟毓灵说完,又仰起那张小脸,望向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镇南侯。 她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求知慾,好像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困扰了她许久的问题。 “爹和母亲的道歉,为什么就不用去那个黑黑的塔呀?” “为什么就不用在手上画画呢?” 钟远山脸颊上的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暴怒的血气直衝头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將这个孽女掐死。 可这里是国公府,是皇上下了口諭让他们来道歉的。 这沈励行又是个玩世不恭的古怪性子,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发怒动手。 他只能將这口恶气死死地咽回去。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里满是一个父亲对不懂事女儿的无奈。 “灵灵,那情况不一样。” 钟毓灵眨了眨眼,等著他的下文。 “你当初推下水的,是嘉安郡主。” 钟远山加重了语气,仿佛这句话就代表了天理。 “衝撞了郡主,是天大的罪过,自然是要去寧古塔里好好反省的。” 钟毓灵闻言恍然大悟。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终於解开了一个天大的谜题。 “哦,原来是这样啊。” 她的声音带著茅塞顿开般的雀跃:“原来那个姐姐是郡主,她这么这么厉害啊!” “对对对!”宋氏赶紧点头。 钟毓灵却扭头看向了身侧的沈励行,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钟远山。 一个结论在她的小脑袋里成型,然后被她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 “比大哥哥和姨姨,还要厉害!” 这话一出,钟家眾人的脸霎时涨成了猪肝色。 尤其是刚才说对的宋氏,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这孽障! 她是在国公府的厅堂上,当著沈二公子的面,说他不如一个靠著亡母恩荫的郡主! 这话要是传出去,镇南侯府就是把国公府往死里得罪了! 钟远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厉声呵斥。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这么说了!” 钟毓灵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嚇得缩了缩脖子。 “不是吗?” 她的声音委屈极了,像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话。 “那为什么衝撞了郡主,就是天大的罪过。” “衝撞了大哥哥和姨姨,就不是呢?” 钟远山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堵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 他根本无法回答。 嘉安郡主的名头听著响亮,是皇上亲封,可满京城都以为,那不过是皇上念在故去的大將军份上,给的一份体面。 说到底,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孤女。 而沈家呢? 手握重兵的国公府。 论身份,论实权,嘉安郡主给国公府提鞋都不配。 他当初之所以把钟毓灵送到寧古塔,不过是借著郡主的名头,做给皇上看的,顺便还能甩掉这个大麻烦。 可这些盘算,又如何能当著沈励行的面说出口? 钟远山额上冷汗涔涔,只觉得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让他如芒在背。 他僵硬地抬眼,正好对上沈励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一道尖锐的女声划破沉寂。 “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钟宝珠再也按捺不住,一张俏脸因愤怒而扭曲。 “难道你也想让我们去寧古塔那种地方受罪不成?!” 话音未落,钟远山脸色骤变,猛地回头。 “住口!” 他这一声呵斥,比方才对钟毓灵的还要严厉数倍。 这话一出口,就等於当著所有人的面,承认了他们明知寧古塔是受罪之地,当年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请旨,主动將钟毓灵送了过去! 钟宝珠被父亲吼得一愣,委屈地红了眼眶,却不敢再多言。 一抹讥誚飞快地从钟毓灵眼底划过,快得无人捕捉。 再抬眼时,那双眸子里又蓄满了惊慌与无措。 她像是被姐姐的怒火烫到了一般,急急地摆著手。 “不不不!当然不想了!”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泪来。 “寧古塔好疼好疼的,嬤嬤的鞭子抽在手上,好几天都下不了床。”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摩挲著自己那只布满伤痕的手腕,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钟家人的心上。 “灵灵不想你们去。”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眼睛都亮了。 她猛地转过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向了沈励行。 “大哥哥,我想到了!” 沈励行眉梢微挑,配合地看著她,似乎真的在好奇她那小脑袋里能想出什么。 钟毓灵得到了鼓励,脸上绽开一个天真烂漫的笑,指向脸色煞白的钟家眾人。 “就让他们跟话本里说的一样,跪下来磕头道歉,这样就不用去寧古塔啦!” 钟毓灵话音刚落,宋氏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起来。 “钟毓灵!” 她也装不下去和蔼可亲了,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气得通红,指著钟毓灵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竟敢让你亲生父亲下跪?!你眼里还有没有半点孝道!” 钟毓灵被她吼得瑟缩了一下,小鹿般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汽。 她委屈地绞著衣角,声音细若蚊吶。 “可是不这样,那该怎么办呀?” “娘,你和爹爹真的要去那个黑黑的,冷冷的寧古塔吗?” 她说著,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仿佛寧古塔的寒风已经吹到了她的脸上。 “灵灵不要你们去……” 宋氏被她这几句话堵得心口发闷,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险些晕厥过去。 只是道个歉,当然不至於去寧古塔,但现在话都放在这了,像之前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先掀过,显然也是不可能了。 就在这时,钟宝珠忽然开了口。 “姐姐,现在京城中大家都知道,若不是你当初稀里糊涂地上错了花轿,又怎会惹出今日这般滔天大祸。” 她向前一步,嘴角含著讽刺的笑。 “要跪也行。” “姐姐跪吧,你跪下给国公夫人和二公子磕头认错,想必就能了了此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钟远山和宋氏的脸上,都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鬆快。 这个主意好! 既能保全侯府的顏面,又能让这个傻子道歉,承担所有罪责! 钟毓灵呆呆地站在原地,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妹妹的话。 “是我做错了吗?” 钟宝珠看著她这副蠢样,唇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 “是啊,姐姐。” “就是你做错了。” 钟毓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地“哦”了一声。 站在沈励行身后的墨影,眉心一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刚要说些什么。 却听那道软糯无辜的声音又响起来。 “那让爹爹和娘亲来道歉的人,也让灵灵道歉了吗?” 钟毓灵的话,像根针刺破了钟家三人得意的面孔。 钟远山的脸瞬间僵住。 而刚刚还巧笑倩兮,自以为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中的钟宝珠,笑容也凝固在了唇角,让她那张温婉的脸,看起来扭曲又滑稽。 是啊,皇上怎么会对一个傻子下口諭? 若他们说是,那就是扭曲圣旨,欺君罔上!沈家二公子可就站在这里,一双眼睛看得分明! 这罪名,比得罪国公府,还要大上百倍! 可他们若是说不是…… 那岂不是意味著,真正该道歉的人,还是他们自己? 绕了这么大一圈,这顶黑锅,非但没能甩出去,反而又重重地砸回了自己头上! 难不成,真要低声下气的道歉么,他们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 一直像个局外人般看戏的沈励行,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声音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侯爷乃是长辈,又是嫂嫂的亲生父亲,哪有让长辈给晚辈磕头的道理?” 他瞥了一眼钟毓灵。 “嫂嫂怕是真糊涂了。” 这话一出,钟远山和宋氏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对啊!沈二公子肯定也不好意思让他们下跪的! 这事,有转机! 钟毓灵也转过头,一双眸子直直地看向沈励行。 眾人刚刚提起的心,才要悄然放下。 却听沈励行话锋一转,轻轻嘆了口气,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 “只是……” 第38章 磕头道歉 他顿了顿,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钟远山煞白的脸。 “圣意在此,若是不尊,確实也有些麻烦。” 他坐回椅子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眉心,仿佛真的在为什么天大的难题而苦恼。 “唉,真是两难啊。” 他嘴里说著两难,可那双桃花眼里,哪里有半分的为难? 钟远山额上已经见了汗。 宋氏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而钟宝珠,则死死地攥著手里的帕子,几乎要將那上好的苏绣绞碎。 就在这窒息般的僵持中,一道清澈柔软的声音,怯生生地响了起来。 “大哥哥。” 钟毓灵抬起头,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望向沈励行。 “既然他们是长辈,不能给晚辈磕头。” 她歪了歪头,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眼睛倏地亮了。 “那晚辈给晚辈磕头,总可以了吧?”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前厅的空气都仿佛停滯了一瞬。 晚辈给晚辈? 这是什么道理? 钟远山和宋氏猛地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惊愕与不解。 这个傻子,又在说什么胡话! 钟毓灵却好像没看到他们的脸色,自顾自地环视了一圈。 她眨著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声音里带著孩童般的天真。 “可是,谁是晚辈呀?” 刷的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钟宝珠的身上。 在这屋子里,除了钟毓灵自己,钟宝珠就是那个最名正言顺的“晚辈”! 钟宝珠的脸,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让她当著自己最瞧不起的傻子面磕头认错? 不!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钟毓灵的视线也转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身上。 她好奇地问:“妹妹,你是晚辈吗?” “当然不是了!” 宋氏急忙道,她上前一步护住钟宝珠:“你妹妹与沈二公子乃是平辈,怎能算晚辈呢。” 说完,她又像是要彻底堵死这条路,斩钉截铁地补充道。 “这里,没有晚辈!” 钟宝珠藏在母亲身后,悄悄鬆了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还好,还好母亲反应快。 就在钟家母女以为危机解除之时,钟毓灵却忽然伸出了手指,指向门外。 那里,站著几个跟著钟家来的丫鬟婆子。 “那她们呢?” “她们总是晚辈吧?” 她顿了顿,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又补上了一句,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你看,她们都不敢进来呢。” 宋氏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她们不敢进来,跟是不是晚辈有什么干係?” “不过是些不懂规矩的下人罢了!” 钟毓灵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急躁,反而笑得更甜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当然有关係呀。”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著,像个认真算数的小孩子。 “母亲说了,爹爹和母亲是长辈,妹妹也不是晚辈,那她就是平辈。” “这么说来,这屋子里,可不就只剩下长辈和平辈了吗?” 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望向宋氏:“那外面的她们,难不成也是长辈,或者平辈吗?” 这句话,瞬间让人哑口无言。 谁敢接这话? 说丫鬟婆子是他们的长辈?那是自掘坟墓。 可要说她们是平辈?那更是將镇南侯府的脸面,连同沈国公府的脸面一起,狠狠地扔在地上践踏! 宋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一口气死死地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钟远山那张素来还算沉稳的脸上,豆大的冷汗已经顺著鬢角滚落下来。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这个痴傻的女儿,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个愚蠢的傻子,多嘴多舌,简直要把全家害惨了! 今天这事,若不给出一个交代,他们钟家別想囫圇走出这国公府的大门! 权衡利弊,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钟远山猛地转身,对著门外那几个战战兢兢的身影厉声咆哮。 “都给我滚进来!” 门外的丫鬟婆子们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衝进前厅,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钟远山指著她们,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国公夫人和沈励行躬身道。 “是本侯爷治家不严,惭愧,惭愧!” “当初迎亲之日,正是这几个刁奴玩忽职守,看管不利,才让毓灵钻了空子,闹出了上错花轿的弥天大错!” 他几乎是咬著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错,本就该她们来认!” 话音未落,他便对著那几个抖如筛糠的丫鬟婆子怒吼。 “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给二公子磕头赔罪!” 丫鬟婆子们哪敢有半点犹豫,立刻將头捣蒜一般地磕在地上。 “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 “求世子妃饶命!求夫人饶命啊!” 砰! 砰! 砰! 沉闷而用力的磕头声,在死寂的前厅里迴荡,格外清晰刺耳。 沈励行端起桌上的茶盏,修长的手指轻轻撇去水面上的浮沫,眼角的余光,却落在了那个始终垂著头、仿佛被眼前景象震住的小姑娘身上,眸色深沉了几分。 而钟毓灵,自始至终低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完美地掩盖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无人看见,她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甲已然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意。 就是她们。 就是这几张让她在侯府里,活得连条狗都不如的脸。 钟毓灵的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她记得,那个嘴角有颗黑痣的许嬤嬤,是如何一边骂她“小贱种”,一边抢走她那碗餿掉的饭。 她也记得,那个三角眼的婆子,是如何在冬日里,將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下,只因她走路挡了钟宝珠的道。 她们仗著宋氏和钟宝珠的势,將羞辱她当作乐子。 如今,不过是让她们磕几个头,流几滴血。 这点利息,怎么够? 这仅仅是,第一步罢了。 砰! 砰! 额头与青石板碰撞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清脆,渐渐变得沉闷,甚至带上了几分粘腻的“噗嗤”声。 一丝丝鲜红的血跡,顺著那几个丫鬟婆子的额角蜿蜒而下,很快就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滩血色。 宋氏的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 钟远山紧紧攥著拳,指节因用力而根根泛白,手臂上的青筋像是要爆裂开来。 他死死地等著沈励行开口,可那个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的男人,却像是看戏一般,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终於,当其中一个丫鬟磕得眼前发黑,直挺挺地要晕过去时,那道漫不经心的声音才悠悠响起。 “行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天赦。 那几个丫鬟婆子如蒙大赦,瘫软在地,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能捂著血肉模糊的额头,剧烈地喘息。 沈励行这才懒懒地抬起眼,看向脸色铁青的钟远山,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侯爷这是做什么?动这么大的肝火,伤了身子可不值当。”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再说了,圣上金口玉言,说此事已了,那这事儿,自然就翻篇了。”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天色不早了,侯爷还是带著夫人和二小姐,早些回府吧。” 钟远山的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好一个“此事已了”! 好一个“翻篇了”! 让他钟府的下人把头都磕破了,让他镇南侯府的脸面都丟尽了,现在才轻飘飘地说这事翻篇了? 这分明是故意折辱! 是告诉他,沈国公府的气,还没消! 可他能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说! 钟远山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二公子说的是,是本侯糊涂了。” 他朝著沈励行僵硬地拱了拱手。 “今日多有叨扰,我等先行告退。” 说完,他再也待不下去,转身便走。 经过钟毓灵身边时,他脚步一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剜了她一眼。 那眼神,充满了怨毒与警告。 这个孽女! 若不是她,钟家何至於受此奇耻大辱! 钟毓灵却像是毫无所觉,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微微垂著头,乖巧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直到钟远山和宋氏一行人狼狈不堪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才缓缓抬起了眼帘。 一阵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散漫,却一步步,都像是踩在了人的心尖上。 一道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將她完全拢在了阴影里。 是沈励行。 他也起了身,缓步走到她身边,低沉的嗓音带著一丝玩味的笑意。 “嫂嫂。” “现在心里,舒坦点了吗?” 钟毓灵像是才回过神,慢了半拍地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茫然地看向他。 沈励行忽地勾了勾唇。 他俯下身,脸庞毫无预兆地凑近,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 属於他身上的,清冽的檀香气息瞬间將她包裹。 他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嫂嫂,这些人……” “以前欺负过你吧?” 第39章 她们打我 钟毓灵的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嚇到了。 她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澄澈的眼底划过一丝畏惧。 然后,她无比实诚地点了点头。 那模样,傻乎乎的,又带著几分委屈。 “她们打我!” 两个字,清晰又乾脆,像个向大人告状的孩子。 沈励行盯著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看了足足三息。 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偽装。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纯粹的,不諳世事的愚钝。 他缓缓直起身子,拉开了距离,眼底那抹探究也隨之敛去,化为一贯的慵懒。 “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在自言自语。 “虽然傻了点,倒也阴差阳错,替自己报了回仇。” 说完,他便再没看她一眼,拢了拢衣袖,转身朝著內院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钟毓灵依旧维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那抹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后,她脸上那份茫然和怯弱,才如潮水般褪去。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沈励行离开的方向,那双眸子,幽暗得像是藏著无尽的深渊。 报仇? 不。 这只是个开始。 她的血海深仇,她生母惨死的真相,她在侯府那不见天日的十六年里所受的桩桩件件的耻辱…… 又岂是让几个下人磕几个响头,就能了事的? 这笔帐,她要连本带利,一笔一笔地,同他们算个清楚! 镇南侯府的马车缓缓驶离国公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轆轆声。 车厢內一片安静。 钟远山铁青著脸,一言不发。 钟宝珠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啪!” 一声脆响,宋氏狠狠一巴掌拍在身前的矮几上。 “那个小贱蹄子!” 她声音尖利:“她是存心要让我们镇南侯府的脸面都丟尽!” “当著沈家人的面,让我们下跪!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的啊!” 宋氏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钟远山终於忍无可忍,低喝一声:“够了!还嫌不够丟人吗!” 宋氏的咒骂戛然而止,她转过头,不甘又哀怨的看向自己的丈夫。 一直沉默的钟宝珠,却在这时幽幽地开了口。 “父亲,母亲。” “你们说……大姐她会不会是装的?” 此话一出,宋氏和钟远山皆是一怔。 宋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装的?就她那个蠢样?她要有那个脑子,当初就不会乖乖替嫁了!” 钟宝珠却摇了摇头,秀美的脸上带著一丝凝重。 “可今日之事,太过蹊蹺。她句句不离圣旨,字字不离规矩,倒像是提前算计好的一样。” “一个傻子,哪有这样的心机?” 车厢內再次陷入了沉思。 良久,钟远山沉沉的声音响起。 “不会。” 他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当年她摔下马,伤了脑子,我请了京中多少名医来看?个个都说回天乏术,药石无医。” 那时晚晴刚去世没有几年,他心中对这个夫人还是有情的,对钟毓灵也是疼爱有加,所以在钟毓灵五岁坠马时,找了不少名医来,最终却都说没有办法,才不了了之。 后来这傻子整日痴痴呆呆,还犯下了不少麻烦事,加上隨著时间推移,心里对章晚晴的爱也是越来越浅,慢慢的就不再多看钟毓灵一眼了。 钟宝珠听完,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她眼底划过一丝狠戾。 “看来今日,还真是她这蠢货走了歪运。” “不过是让几个下人磕了头,算什么本事?” 她握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节捏得发白。 “父亲母亲放心,今日之辱,女儿定会百倍奉还!” “够了!” 钟远山厉声打断了她,眼神严厉地扫过母女二人。 “钟家如今是什么光景,你们不是不知道!那沈励行更是个混不吝的,招惹他做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都省些心思吧。” 他的目光落在钟宝珠身上,带著几分期许与告诫。 “下个月,便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宴。” “到时候,你和你母亲一同入宫,务必在娘娘面前,留下个端庄贤淑的好印象。” “你的前程,关乎整个侯府的未来。” “这,比什么都重要。” 钟宝珠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恭顺地点了点头。 “女儿明白。” 一月之后,皇后生辰。 天光乍亮,国公府的马车便已备好,停在府门前。 国公夫人由孙嬤嬤搀扶著,缓缓走下台阶。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缠枝宝相花纹样的锦袍,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还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愁绪。 钟毓灵跟在她身后,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衬得她那张脸愈发天真无害,像一朵不諳世事的水莲。 眼看著国公夫人就要踏上脚凳,钟毓灵却不知在想什么,没来得及停下脚步。 “砰。” 一声闷响。 钟毓灵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国公夫人的后背上。 国公夫人身形一晃,险些没站稳,幸得孙嬤嬤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钟毓灵被嚇到了,猛地后退一步,一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漫上水汽。 “对不起姨姨,灵灵不是故意的。” 她绞著衣角,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看上去可怜极了。 孙嬤嬤在边上嘆气:“世子妃,您该喊母亲。” “母,母亲……”钟毓灵最后一个字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也不知道是不敢喊,还是这个称呼太陌生。 国公夫人看著她这副样子,心头憋著一股气,却又发作不得,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 她重重地嘆了口气,由孙嬤嬤扶著上了马车,坐稳后才掀起车帘,对著车外的钟毓灵冷声道。 “真不知皇后娘娘是怎么想的。” “竟特意传了口諭来,非要我带著你一同入宫。” 话语里的嫌弃与不耐,丝毫没有掩饰。 孙嬤嬤见状,连忙扶著钟毓灵让她先上车,自己则站在马车旁,柔声劝慰道。 “夫人息怒。” “皇后娘娘许是想瞧瞧世子妃入门后的模样。” “毕竟闹出这么一档子事,娘娘她关心一二,也是常理。” 国公夫人闭著眼,揉了揉眉心,並未作声。 孙嬤嬤又继续道。 “再者说,世子妃刚入府,这等重要的宫宴若是不去,外头的人指不定要如何非议咱们国公府失了礼数呢。” “如今府里正是多事之秋,万事都需得谨慎。” 这话似乎说到了国公夫人的心坎上,她紧锁的眉头略微鬆开了些许。 孙嬤嬤看著主子的神色,放缓了语调。 “况且夫人的身子也未大好,有世子妃在身边陪著,老奴这心里,也能跟著安稳些。” 国公夫人终於睁开了眼。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正好奇地扒著车窗向外看的钟毓灵身上。 那丫头正指著街边一个卖糖人的小贩,脸上满是新奇,嘴角还掛著一丝傻笑。 蠢笨是蠢笨了些。 但孙嬤嬤的话,却也不无道理。 毕竟这段时间钟毓灵帮她施针还是颇有用处的。 国公夫人收回视线,疲惫地靠在软枕上。 “罢了。” “进了宫,跟紧我,少说话,更不许乱跑。” “听见没有?” 钟毓灵立刻转回头,像小鸡啄米似的用力点头。 “听见了!灵灵都听姨,不不不,母亲的!” 国公夫人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音节。 “嗯。” 隨即,她便闔上双目,一副不愿再多言的模样。 马车轆轆,驶过长街,穿过重重禁卫,最终停在了巍峨的宫门之前。 朱红宫墙,琉璃飞檐,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金光。 钟毓灵被孙嬤嬤扶下马车,仰头看著那高耸的宫殿,一双杏眼睁得溜圆,嘴巴也微微张著,活脱脱一副被嚇傻了的模样。 国公夫人瞥了她一眼,眉心又拧了起来,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由孙嬤嬤搀著,往里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娇柔的请安声。 “臣妇,臣女,见过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来人正是镇南侯夫人宋氏,和她身边的掌上明珠,钟宝珠。 母女二人都穿著精心裁製的宫装,珠釵环佩,明艷照人。 尤其是钟宝珠,一身水绿色的金丝鸞鸟纹样宫装,衬得她身段窈窕,面若芙蓉,引得周遭不少宫人频频侧目。 宋氏脸上堆著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夫人安好,您身子可大好了?前些日子听闻您抱恙,我们侯爷和妾身可一直惦念著呢。” 国公夫人神色冷淡,只微微頷首。 “有劳侯夫人掛心了。” 钟宝珠的目光,则落在了钟毓灵身上,眼底划过一丝轻蔑。 她柔柔一笑,对著钟毓灵福了福身。 “姐姐也来了。” “姐姐这身衣裳素净,倒是別有一番风致。” 钟毓灵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讽,反而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盯著钟宝珠头上的那支赤金点翠步摇。 “妹妹,你这个真好看!” 她伸出手,就要去摸一摸。 第40章 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 钟宝珠嚇得赶紧躲开,瞬间没了刚才摆出的端庄模样。 “毓灵,不许胡闹。”国公夫人呵道。 钟毓灵哦了一声收回手。 钟宝珠盯著她,那张温婉的脸上,笑意几乎要掛不住了。 这个傻子,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 宋氏的脸色也有些难看,连忙打圆场。 “这孩子,还是这般天真烂漫。” 国公夫人冷哼一声,懒得再与她们周旋。 “时辰不早了,我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便带著钟毓灵,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宋氏和钟宝珠被撂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不多时,便有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迎了上来,引著眾人往举办生辰宴的凤仪宫去。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片精致的假山花园,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 只见几位身著蟒袍的年轻皇子,正簇拥著一位头戴金冠、气度雍容的男子,迎面走来。 正是太子与几位皇子。 眾人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见过各位皇子殿下。” 太子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抬了抬手。 “诸位夫人小姐不必多礼,今日是母后生辰,隨意些便好。”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看到钟宝珠时,略作停留,眼底闪过一抹欣赏。 钟宝珠立刻羞怯地垂下了头,耳根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跟在太子身边的四皇子笑嘻嘻地开口。 “皇兄,你看,京城的第一才女,见到你都害羞了。” 太子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四弟莫要胡言,惊扰了钟二小姐。” 一片和乐融融,兄友弟恭的景象。 钟毓灵低著头,藏在国公夫人身后,只悄悄抬起眼帘,飞快地打量著眼前这几位天潢贵胄。 太子的偽善,四皇子的諂媚,五皇子的木訥……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三皇子身上。 他站在人群的最外侧,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神色却很平淡,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钟毓灵看过去的那一瞬,三皇子的视线,也若有似无地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没有探究,没有轻视,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钟毓灵心头一跳,立刻收回了目光,將头垂得更低了。 而太子,显然也注意到了国公夫人身后的那个小脑袋。 “国公夫人,这位是?”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好奇。 国公夫人神色不变,淡淡道。 “是犬子才过门的夫人,镇南侯府的大小姐,钟氏。” 太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哦?原来是替嫁守节的钟大小姐。”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太子金口玉言,不容违逆。 国公夫人转头看了钟毓灵一眼,低声道:“还不快抬起头。” 钟毓灵身子一颤,像是受了惊的小鹿,慢吞吞地抬起了那张一直深埋著的脸。 没有珠翠点缀,未施半点脂粉。 一张素净的小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眉如远山含黛,肤若凝脂点漆,一双杏眼,乾净得像被溪水洗过,里面盛著不諳世事的天真与怯懦。 明明穿著一身寡淡的素服,可她就这么站著,却好似將周围所有的明媚春光,都吸进了自己的眼眸里。 太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眼底那份漫不经心的审视,瞬间被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艷所取代。 钟宝珠看见太子变化的表情,手指一下握紧。 太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乾笑一声。 “哈,哈哈。” “本宫先前还道,钟二小姐已是京中难得一见的美人。”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钟毓灵,话锋陡然一转。 “却不想,钟大小姐之姿,竟是天人之貌。” 此言一出,钟宝珠那张精心描画的脸,顿时绿了。 那句“天人之貌”,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更是让她如芒在背。 钟毓灵却仿佛听不懂这其中的褒贬,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歪了歪头,澄澈的眸子里满是困惑,更显得纯然无辜。 “你是在夸我吗?” 这副懵懂的模样,非但没有让太子觉得扫兴,反而更让他兴致盎然。 他抚掌大笑,眼中儘是欣赏。 “正是!正是!” 他往前踱了一步,声音里带著文人墨客的自得,高声吟诵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钟大小姐这般风姿,正应了此句!” 此诗一出,场间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国公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宋氏和钟宝珠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四皇子看热闹不嫌事大,脸上掛著曖昧的笑。 而太子,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文采与发现美人的得意之中,浑然不觉自己的言行有多么出格。 就在这时,一道平淡却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皇兄好文采。”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三皇子。 他对著太子微微低头,神色无波无澜。 “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钟毓灵身上,声音依旧平淡,“皇兄如此盛讚,怕是会惊扰了沈家的世子妃。” “兄长新丧,弟媳寡居,不宜过分瞩目。” 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沈家,世子妃。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无形的锤子,敲在太子的心上。 那是在提醒他,眼前这个让他惊为天人的女子,是臣子之妻,是沈国公府的寡媳。 三皇子的话音刚落,太子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那双刚刚还盛满惊艷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热度尽散。 他毕竟是储君,眾目睽睽之下被三皇弟点破,脸上有些掛不住。 但他很快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挥了挥手。 “是本宫失言了。” “三弟说的是,本宫只顾著欣赏钟大小姐的风采,倒是忘了她的身份。” 他故作大度地打著圆场,场间的气氛稍稍缓和。 就在这时,一道娇柔又带著几分急切的声音插了进来。 “太子殿下。” 眾人望去,正是钟宝珠。 她上前一步,脸上掛著一副为太子忧心忡忡的神情。 “殿下,您还是离我姐姐远些为好。”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钟宝珠像是没看见周围各异的目光,继续用那柔弱的嗓音,说著最狠毒的话。 “毕竟我姐姐先前才將嘉安郡主推下水,性子有些……难以捉摸。” “万一今日与您多说了几句,一时控制不住自己,衝撞了您,那可如何是好?”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嘉安郡主落水一事,早已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丑闻。 如今被钟宝珠当著眾位皇子的面重提,无异於將钟毓灵架在火上反覆炙烤。 周围的视线,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太子也猛然想起了这桩事。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动作,仿佛钟毓灵是什么会伤人的洪水猛兽。 “原来是她。” 太子皱了皱眉,看向国公夫人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责难。 “既是如此,国公夫人可要看好你沈家的世子妃。” 他的声音扬高:“今日是母后的寿辰,来的都是贵客。可切莫在宴上,闹出什么无法收场的乱子来!” 太子那句掷地有声的警告,令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此而滯重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国公夫人的身上。 国公夫人活了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太子这番话,依旧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火辣辣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她堂堂一品誥命,沈家国公府的当家主母,何曾受过这等不留情面的当眾申斥。 她的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蹙,隨即又抚平了,快得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她没有去看太子,只是微微垂眸,那久病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挺直了背脊,那身姿,依旧是京中贵妇的典范。 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老身知道了。” 太子最后深深地望了钟毓灵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艷未散的余烬。 他拂袖转身,带著一眾皇子,径直离去。 自始至终,他再未施捨给钟宝珠一个眼神。 钟宝珠的脸越发的白了。 她今日精心打扮,只为在太子面前博得一个好印象。 可结果,竟因为钟毓灵这个傻子被彻底无视了! 攥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那痛意,却远不及心头的妒火来得汹涌。 她抬起眼,满眼怨毒的看向钟毓灵。 偏偏钟毓灵从头到尾,都只是安静地站在国公夫人身侧,眉眼低垂,像一朵不胜风雨的小白花,惹人怜爱。 这副模样,更让钟宝珠恨得咬碎了一口银牙! 周围的夫人们见状,连忙上前打著圆场。 “哎呀,我瞧著时候也不早了,皇后娘娘怕是还等著呢,我们赶紧去坤寧宫吧。” 一位夫人笑著凑上前。 “是啊是啊,站在这儿风也大,仔细吹著了大家。” 国公夫人淡淡点头。 “走吧。” 钟毓灵乖顺地隨著她一同举步。 一行人簇拥著她们,说说笑笑地朝著花园的方向去了,方才的剑拔弩张仿佛从未发生过。 宋氏与钟宝珠落在了最后。 眼见女儿还僵在原地,一副不甘心的模样,宋氏快走两步,一把拽住钟宝珠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別在这时候给我闹小性子,忘了我们今天进宫是来做什么的吗?要得到皇后欢心,才有可能得到这太子妃的位置!” 钟宝珠这才如梦初醒,死死咬著下唇,將满腹的委屈和嫉恨咽了回去。 她不情不愿地被宋氏拉著,跟上了前面的人群。 第41章 寿辰送礼 穿过御花园,坤寧宫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殿內早已是环佩叮噹,锦衣华服,各家誥命夫人与王妃贵女们言笑晏晏,一派祥和。 皇后凤冠霞帔,端坐於主位之上,保养得宜的脸上带著母仪天下的端庄微笑,不怒自威。 她的左手边,紧挨著的是太子生母贤妃,眼角眉梢都带著几分傲气。 右手边,则是二皇子的生母德妃,她为人向来温和,此刻正低头品茶,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再往下,还有几位份位不高的嬪妃,譬如五皇子的生母淑妃,正巧笑倩兮地与旁边的夫人说著什么,显得活泼外向。 钟毓灵的目光在殿中轻轻扫过,並未见到三皇子的生母。 她想起来了,那位丽嬪出身微贱,素来不得皇后待见,这样的场合,是断断没有资格出席的。 国公夫人领著钟毓灵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抬了抬手,声音温厚。 “国公夫人快快请起,赐座。” 待眾人落座,吉时已到,献礼的环节便正式开始了。 各家夫人献上的无外乎是些奇珍异宝,名家字画,倒也显得琳琅满目。 轮到国公夫人时,她並未呈上什么价值连城的物件。 “臣妇自知娘娘福泽深厚,什么都不缺,便斗胆,亲手抄录了一卷《金刚经》,愿以此功德,为娘娘祈福,祝娘娘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太监將那捲用金粉小楷抄录的经文呈上。 皇后脸上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 她接过经卷,细细抚摸著封面,眼中竟有几分动容。 “夫人有心了,这份礼,本宫很喜欢。” 在场的夫人们,无不投来艷羡的目光。 紧接著,便轮到了钟家。 宋氏给了钟宝珠一个鼓励的眼神。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莲步轻移,声音娇柔地福身。 “臣女钟宝珠,贺皇后娘娘千秋。臣女知娘娘乃百鸟之王,特寻百名绣娘,耗时三月,用金丝孔雀羽,绣成百鸟朝凤绣屏一架,以表臣女拳拳之心!” 话音落下,两个太监抬著一架巨大的绣屏走了上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那绣屏流光溢彩,上面的凤凰栩栩如生,百鸟更是姿態各异,的確是巧夺天工,华贵非凡。 钟宝珠的下巴微微扬起,等待著皇后的夸讚。 这可是她父亲花重金,几乎掏空了半个库房才製成的宝贝! 皇后抬眼瞥了一下。 可她的脸上,却没什么特別的表情,那笑意甚至比刚才淡了许多。 “嗯,费心了。” 她只淡淡地说了三个字,便挥手让宫人收了下去。 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钟宝珠脸上那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宋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怎么也想不到,如此重礼,竟只换来一句不咸不淡的“费心了”。 这与国公夫人那捲经书得到的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別! 钟毓灵安静地坐在国公夫人身侧,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茶雾裊裊升起,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誚。 蠢货。 皇后最重贤名,寿宴之上,你献上如此奢靡之物,这不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脸,说她喜好奢华吗? 国公夫人那捲经书,既显虔诚,又合了皇后標榜的简朴之风,高下立判。 钟宝珠和宋氏,到底还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们输得,一点也不冤。 钟宝珠和宋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是开了个染料铺子。 殿中其余的夫人们,也识趣地不再多言,纷纷低头品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接下来几位夫人的献礼便显得平平无奇了,皇后也只是頷首示意,並无太多表示。 眼看这献礼的环节就要过去,殿外却毫无徵兆地,响起一阵急促又热烈的乐声! 那乐声带著几分野性,与殿內庄严肃穆的雅乐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眾人纷纷侧目,只见殿门外,一道烈火般的身影,踏著鼓点,旋舞而入。 来人竟是嘉安郡主! 她今日穿了一身胡旋舞的赤红舞裙,裙摆隨著她的旋转飞扬成一朵盛开的红莲。 她竟是赤著双足,光洁的脚踝上繫著一串细小的金铃,隨著舞步发出清脆的响声,勾人心魄。 她的舞姿奔放如烈马,肆意如狂风,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带著灼人的热浪和毫不掩饰的张扬。 这哪里是贺寿,分明是一场炫耀! 底下瞬间响起了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疯了不成?这可是坤寧宫!” “迟到已是大不敬,竟还敢如此张狂!” “仗著先將军夫人的情分,她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钟宝珠的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她倒要看看,嘉安郡主如此衝撞,皇后会如何发落她。 宋氏也悄悄挺直了腰背,准备看一齣好戏。 钟毓灵却只是淡然地看著,目光落在了主位上。 皇后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笑意盈盈,眼中甚至带著几分欣赏与怀念。 一曲舞毕,嘉安郡主一个漂亮的旋身,稳稳地停在殿中,额上带著一层薄汗,气息微喘,却更显得她面若桃花,活色生香。 她对著皇后行了一个胡旋舞的礼节,声音清脆如鶯。 “嘉安来迟,特献上一舞,为娘娘贺寿!” 座下眾人皆是心头一紧,等著皇后降下雷霆之怒。 谁知,皇后却抚掌笑了起来。 “好!跳得好!” 她的声音里满是宠溺。 “本宫就喜欢嘉安这活泼跳脱的性子,比那些死气沉沉的木头美人儿有趣多了!”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贵女的脸都白了。 皇后朝著嘉安郡主招了招手。 “来,嘉安,到本宫身边来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那可是仅次於太子生母贤妃的位置,皇后竟如此轻易地给了她? 嘉安郡主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像只得了赏赐的猫儿。 “谢皇姨母!” 她提著裙摆,毫不客气地走上高台,径直在皇后身边坐下,还亲昵地挨著皇后的手臂,一副备受宠爱的娇憨模样。 刚刚那些等著看好戏的人,此刻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钟宝珠捏著帕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凭什么? 她精心准备的重礼只换来一句“费心了”,嘉安郡主如此大逆不道,却能得到皇后这般的恩宠! 殿中再次恢復了安静,只是这安静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与怨愤。 钟毓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深思。 人人皆知皇后宠爱嘉安郡主,却不知,这份捧杀的“宠爱”,才是这世间最锋利,也最伤人的刀。 皇后爱怜地拍了拍嘉安郡主的手背,这才將目光转向殿下眾人,脸上又恢復了端庄与温和。 “今日是本宫的生辰,眾位能来,本宫心里很是欢喜。” “你们送的贺礼,件件都送到了本宫的心坎里。” 她凤眸含笑,缓缓扫过座下眾人。 “本宫也备了些薄礼,赠予各位。” 话音刚落,便有宫人端著托盘鱼贯而入。 托盘上,整齐地摆放著一只只温润的白玉小盒,盒身雕著精致的祥云纹路,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上前一步,朗声道:“娘娘恩典,特將新制的玉露膏赏赐各位夫人小姐。” “这玉露膏,能活血生肌,润泽肌肤,愿各位青春永驻。” 玉露膏三个字一出,底下立刻响起一阵细微的吸气声。 几位年轻的贵女已经忍不住,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竟是玉露膏!我前儿还听额娘念叨,说宫里头的玉露膏千金难求呢!” “可不是嘛!听说里面加了极难寻得的琼花汁,抹在脸上,第二日那肌肤便嫩得能掐出水来!” “琼花一年只开一次,花期不过三日,能製成膏的更是少之又少,皇后娘娘真是大方。” 议论声虽小,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钟毓灵的耳朵里。 琼花汁…… 钟毓灵端著茶盏的手,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温热的茶水在精致的瓷杯中,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真是巧了。 她恰好对琼花过敏。 幼年时有一次她只沾染了一点,便红疹遍身,呼吸艰难。 后来她才知道,钟远山和钟家儿女都有这样的问题,大概是遗传。 那一次也是宋氏想弄死她,特意找来的琼花。 看来这玉露膏,她是无福享用了。 钟毓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再抬眼时,目光不著痕跡地滑向了宋氏与钟宝珠所在的那一席。 宋氏正满脸堆笑,与身旁的夫人说著什么,一副长袖善舞的模样。 而钟宝珠,却在此刻,恰好也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钟毓灵看到她妹妹那双漂亮的杏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怨毒。 隨即,钟宝珠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重新垂下头,变回了那个温婉柔顺的京城才女。 此时,殿中眾人已纷纷起身,朝著凤座上的皇后盈盈拜谢。 “臣妇,臣女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含笑抬手:“都起来吧。” 宫人们捧著托盘,开始等著眾人依次上前领玉露膏。 第42章 毁了我的脸 钟毓灵跟在国公夫人身后,走上前去。 她双手接过那只冰凉温润的白玉小盒,好奇的翻看著,像是浑然没有感觉背后一道视线一直盯著自己。 国公夫人也不指望她有礼数,自己微微低头道:“谢皇后娘娘赏。” “国公夫人客气。”皇后点头。 回到座位后,钟毓灵將那小盒放在桌上,便轮到了宋氏与钟宝珠。 宋氏领了赏,满面荣光地退下。 钟宝珠紧隨其后,当那只白玉小盒落入她手中的一瞬间,她的手指便猛地收紧,將小盒死死攥在了掌心。 宽大的云袖顺势滑下,恰好將她的手腕和那只玉盒遮得严严实实。 她转身,跟在宋氏身后,朝著自己的席位走去。 她们的路径,正好要经过钟毓灵的桌案旁。 宋氏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跟在后面的钟宝珠,脚步却在经过钟毓灵身边时,几不可查地慢了一瞬。 “哎呀!” 一声娇柔的惊呼响起。 钟宝珠的身子毫无预兆地一歪,像是被自己繁复的裙摆给绊住了脚,整个人直直地朝著钟毓灵的方向倒了过去! 那姿態看著狼狈,倒下的方向却精准无比。 与此同时,她那只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猛地探出。 她手中还攥著一方绣帕,目標不是扶住桌角,也不是撑住地面,而是直勾勾地抓向了钟毓灵搁在桌沿的手! 电光火石之间,钟宝珠眸中算计的光芒一闪而逝。 她刚才借著宽大的衣袖,悄悄的用帕子抹了玉露膏。 只要这帕子蹭上一点皮肉,钟毓灵今日便要在这凤仪殿中,在满朝权贵面前,红疹遍体,丑態百出! 到时候,不信太子还能觉得她好看! 钟宝珠眼底划过一抹志在必得的狠厉。 可她没看到,钟毓灵看似垂眸喝茶,眼角的余光却早已將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就在快要碰上之际,钟毓灵动了。 她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大跳,猛地从座位上旋身而起。 这一转身,动作幅度极大,钟宝珠那势在必得的一抓,便这么直直地落了个空。 非但落空,她整个人因为前冲的力道,更是收势不住,狼狈地向前踉蹌。 钟毓灵却是已经转过身,伸出手,看似慌乱地要去扶她。 “小心!” 她嘴上这么喊,手却不偏不倚,正好按在了钟宝珠的肩胛骨上,猛地向前一送! 钟宝珠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形再也控制不住,尖叫著朝后倒去! “啊!” 她口中的惊呼,从假装变成了真正的尖叫。 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箏,朝著另一个方向直直栽了过去! 那个方向,一名小宫女正捧著一个巨大的朱漆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十几盒还未分发下去的玉露膏。 “砰!” 一声巨响。 钟宝珠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小宫女的身上。 小宫女哪里经得住这般衝撞,惨叫一声,手中的托盘瞬间脱手飞出! “哐当。” 清脆的玉碎之声响彻大殿! 十几只白玉小盒狠狠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更多的,则是直接砸在了罪魁祸首钟宝珠的身上! 一时间,膏体四溅! 那珍贵无比,千金难求的玉露膏,此刻却像不要钱的烂泥,劈头盖脸地糊了钟宝珠一身! 琼花汁混著莹白的膏体,顺著她的脸颊和脖颈蜿蜒而下,最终没入她的衣领深处。 大殿之內,所有人都惊呆了。 钟宝珠狼狈地摔在地上,髮髻散乱,满头满脸都是黏腻的膏体,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浓郁到发腻的甜香。 殿中不少贵女微微蹙眉,下意识抬起衣袖,掩住了口鼻。 这香气太过霸道,闻久了竟有些头晕。 而身处香气最中心的钟宝珠,还维持著跌坐在地的狼狈姿態,脑中一片空白。 她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自己为何会落到如此田地。 可下一瞬,一股细细密密的刺痒,从她脖颈处传来。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转瞬间便燎原之火般蔓延开来! “嗯……” 钟宝珠难耐地哼了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挠。 可这一挠,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那股痒意瞬间放大了百倍,从脖颈窜上脸颊,钻入髮根,让她整个人如坠蚁穴! “痒!好痒!” 钟宝珠开始疯了一般,五指成爪,狠狠在自己娇嫩的脖颈上抓挠起来。 那精心描画的妆容,此刻被她自己揉搓得一塌糊涂,混著黏腻的玉露膏,更显可怖。 不过片刻,那雪白的肌肤上便出现了一道道刺目的红痕。 很快,红痕便见了血,渗出细密的血珠! “啊!痒死我了!娘!救我!” 她一边哭喊,一边不管不顾地在脸上、手臂上,所有沾染了膏体的地方疯狂抓挠。 眼前这骇人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嚇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方才那个温婉动人,自詡京城第一才女的钟二小姐吗? 简直像个疯子! “珠儿!” 宋氏终於从震惊中惊醒,发出一声惊呼,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珠儿!快住手,別抓了!” 她死死攥住钟宝珠的手腕,心疼得眼泪直流。 可钟宝珠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劝,那股深入骨髓的痒意让她失去了所有理智。 “放开我!娘!我好痒啊!” 她奋力挣扎,在地上扭动哭喊,声音都嘶哑了。 高座之上,皇后面沉如水:“这是怎么回事?” 宋氏死死抱著钟宝珠,抬头看向皇后,急忙解释:“回稟娘娘,是,是玉露膏!小女她天生对琼花过敏!” 宋氏这话一出,殿內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高座之上的皇后身上。 皇后的凤眸微微眯起,视线如刀子般刮过宋氏惨白的脸。 “天生过敏?”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宋氏的心猛地一沉。 “既然知道她对琼花过敏,方才本宫赏赐时,你为何不说?” 这一问,如千斤巨石,重重砸在宋氏心头。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为何不说? 难道说,她们母女贪图皇后的赏赐,明知过敏也要接下,打算之后再另行卖出? 宋氏嚇得浑身发抖,抱著还在地上抽搐的钟宝珠,磕磕巴巴地辩解:“臣,臣妇一时忘了,只顾著叩谢娘娘的天恩,不敢推辞……”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 皇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懒得再听这漏洞百出的辩白。 “来人。” 殿外立刻有太监躬身而入。 “宣太医。” 皇后淡淡吩咐道。 得了令,小太监匆匆跑了出去。 而殿內的贵女们,早已悄无声息地挪动著坐席,离那母女二人远远的,仿佛她们身上沾了什么不治之症。 窃窃私语声四起,看向钟宝珠的眼神,混杂著鄙夷和幸灾乐祸。 不多时,一名白须太医提著药箱疾步入殿。 他先是恭敬地向皇后行礼,而后才在皇后的示意下,快步走到钟宝珠身旁。 宋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太医,快,快救救我的珠儿!” 张太医蹲下身,先是號了號脉,又翻开钟宝珠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才捻起指尖,沾了一点她脖颈上混著血的膏体,凑到鼻尖轻嗅。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隨即,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钟夫人,让她服下。” 宋氏手忙脚乱地接过,掰开钟宝珠的嘴,连哄带骗地將药丸塞了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气顺著喉咙滑下。 奇蹟般地,钟宝珠那疯狂的抓挠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她不再悽厉地哭喊,只是倒在宋氏怀里,浑身颤抖著,偶尔还控制不住地抬手,在身上挠上几下。 张太医站起身,再次面向皇后,躬身回稟: “回稟皇后娘娘,钟二小姐这过敏之症来势汹汹,极为凶险。” “微臣已让她服下清心丹,可暂时压制痒意。但此症已伤及肌理,恐怕还需带回去,静养数月,以內服外敷之法,方能痊癒。” 高座之上,皇后的脸色没有丝毫缓和。 她的生辰宴,被这蠢笨的母女俩彻底搅了。 但碍於自己的身份,她还是缓了语气道:“既然如此,便带回去好生调养吧。” 宋氏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 她搀扶著怀里还在抽搐的女儿,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顏面尽失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从她怀里挣脱出来。 是钟宝珠。 她那张布满红疹和抓痕的脸,此刻因为怨恨而扭曲变形,显得格外狰狞。 “是她!” 钟宝珠颤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不远处的钟毓灵,嗓音嘶哑愤怒:“是她害我!都是她害我的!”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宋氏魂都快嚇飞了。 “珠儿!你胡说什么!” 她急忙伸手去捂女儿的嘴,紧张的看向皇后。 虽然她也厌恶钟毓灵,但钟毓灵现在毕竟是世子妃,在皇后面前攀诬世子妃,是嫌钟家死的不够快吗? 钟宝珠却一把挥开母亲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她死死地盯著钟毓灵,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燃烧著愤怒的火焰。 而钟毓灵,依旧是那副天真无辜的模样,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嚇傻了,一双清澈的杏眼微微睁大,透著茫然和无措。 “就是她!” 钟宝珠带著哭腔的声音愈发尖锐:“方才臣女险些在她那里摔倒,她就故意推了我一把!” “她知道我对琼花过敏,故意让我撞翻玉露膏,就是想毁了我的脸!” 第43章 我没有推妹妹 万眾瞩目之下,钟毓灵那张素净的小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她像是受了惊的小鹿,仓皇后退半步,纤弱的身子微微发颤。 “不,不是我……”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哭腔。 “我没有推妹妹。” 一双清澈的杏眼迅速蒙上一层水雾,无助地望向高坐之上的皇后,又慌乱地看向周围那些或审视或鄙夷的目光。 “我,我只是看见妹妹快要摔了,想伸手去拉她一把……” 她的话语不成章法,显得语无伦次。 “可是我力气小,我没有拉住她……” 钟宝珠闻言,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在她被抓得血肉模糊的脸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瘮人。 “你胡说!” 她嘶吼著,恨意几乎要从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喷涌而出。 “你若是拉我,我怎会朝著后面倒下去?” “分明就是你故意推我的,你还算准了位置,故意推我撞翻玉露膏!” 是啊,拉人是往前,推人才是往后。 钟宝珠这个道理,说得通。 一时间,殿內议论声四起,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齐刷刷地射向钟毓灵。 宋氏扶著女儿的手臂,猛地一僵。 刚才她只觉得是钟宝珠故意陷害钟毓灵,但看钟宝珠如此言之凿凿,难不成这个小贱人真的在眾目睽睽之下,动了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她怎么敢?! 就在宋氏心神巨震之时,钟宝珠已经挣脱了她的怀抱。 她拖著那副悽惨的身躯,朝著凤座的方向膝行了几步,裙摆在光滑的金砖上拖出一道狼狈的血痕。 “皇后娘娘,求皇后娘娘为臣女做主啊!” “姐姐她一直以来都嫉妒我,她这是要毁了我的脸,毁了我的一生啊!” 她说罢,转头愤恨看向钟毓灵。 大殿之內,静得能听见眾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高坐之上的皇后,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的目光,缓缓掠过底下满是抓痕的钟宝珠,又淡淡扫过钟毓灵那张无辜的小脸。 最后,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却出人意料地转向了另一侧,正是身旁的嘉安郡主。 “嘉安。” 嘉安郡主已经看呆了,被叫了才回神:“我在,怎么了娘娘?” 皇后淡淡道:“本宫记得,你之前与世子妃也算打过交道。” “依你之见,”皇后顿了顿,“她像是会做出这等狠毒之事的人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嘉安郡主的身上。 嘉安郡主愣了愣。 皇后娘娘在问她? 这不是钟家的事吗,为什么问她? 她有些茫然地顺著那一道道探究的视线,望向了那个刚刚站起,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钟毓灵。 就是这一眼。 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她四肢百骸都瞬间僵住。 三年前,御花园的荷花池。 她也是被这么一双手,用著看似无力的力道,轻轻一推。 那冰冷刺骨的池水瞬间没过头顶,堵住了她的口鼻。 水草缠住了她的脚踝,拼命將她往下拉。 那种无法呼吸,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再一次攫住了她的心臟,让她浑身都开始发冷。 嘉安郡主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抱著胳膊,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眾人只见她脸色煞白,再抬起头时,那双漂亮的杏眼竟已是通红一片,里面翻涌著刻骨的恐惧与恨意。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钟毓灵,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 “是她!” “肯定是她推的钟宝珠!” 这一声嘶吼,让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嘉安郡主像是完全疯了,根本不顾仪態,指著钟毓灵对著满殿的人控诉。 “你们都別被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给骗了!” “她根本就是个疯子!她脑子有病!” “三年前!就是她把我推进池子里的!她想淹死我!” “她当时就是这样一副天真无辜的表情,看著我在水里挣扎!我还听到了她笑的声音……对,她笑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泣音,整个人都陷入一种癲狂的状態。 钟毓灵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双眼垂下,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像是害怕到了极致。 一直端坐不语的国公夫人,眉头缓缓蹙了起来。 “嘉安郡主。” 国公夫人打断了她顛三倒四的指控。 “老身知道,你心里一直记著三年前那件事。但往事已矣,眼下,说的是这殿上的事。” 说完,她不再看几近崩溃的嘉安郡主,而是转向凤座之上的皇后,微微欠身。 “皇后娘娘,臣妇这儿媳的状况,您也是知道的。” “她自幼便有些痴傻,脑子不大灵光。” “方才人多混乱,就算她当真不小心碰倒了钟二小姐,也绝非有意为之,还望娘娘明鑑。”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一个傻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你若与一个傻子计较,反倒是你失了身份。 可钟宝珠岂能容她就这么脱身? 她猛地抬起那张布满抓痕的脸,血丝与泪水混在一起,让她看上去格外可怖。 “不!她就是故意的!” “国公夫人您有所不知,她根本不是不小心!” 钟宝珠指向钟毓灵,眼中满是怨恨。 “她和我一样,也对琼花过敏!她知道这玉露膏会要了我的命!她这是蓄意谋害!”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眾人看向钟毓灵的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先前还只是姐妹间的爭锋相对,那现在,可就是一桩见血的阴谋了。 国公夫人闻言,脸上却不见丝毫惊讶。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钟宝珠一眼,那眼神无波无澜,却让钟宝珠心头一跳。 “你说她是故意的。” 国公夫人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可有证据?” 钟宝珠一噎:“我……我这张脸就是证据!” “哦?”国公夫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若说我儿媳早存了害你的心思,那老身倒要问问,她是如何提前知晓,今日皇后娘娘会恩赐这掺了琼花花粉的玉露膏?” “她又如何能预知,你会直直地朝著她的方向摔过去,而不是旁的方向?” 国公夫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钟宝珠的脸上。 她顿了顿,目光在钟宝珠惨白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吐出了一句诛心之言。 “难不成,钟二小姐是想说,我沈国公府的儿媳,有那未卜先知的本事?” 钟宝珠被说的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煞白的脸上,血痕与泪痕交错,显得既狼狈又可笑。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怎么辩解的时候,一道身影猛地从凤座旁窜了下来! 是嘉安郡主! 她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几步衝到钟毓灵面前,那架势,活像要跟钟毓灵打架似的。 钟毓灵嚇得往后一缩,小脸煞白,瑟瑟发抖地躲到了国公夫人身后。 那双清澈的双眸里盛满了惊恐与茫然,仿佛完全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 “疯子!你这个疯子!” 嘉安郡主指著她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还在这里装!三年前你把我推下荷花池,差点淹死我!今天又想用这毒膏害死自己的亲妹妹!” “你这种毒妇,就该千刀万剐!” 她越说越激动,扬起手,一个巴掌就朝著钟毓灵那张素净的小脸狠狠扇了过去! 钟毓灵眸色一暗。 就在那巴掌即將落下的一瞬间,殿外,忽然传来內侍高亢尖细的唱喏声。 “太子殿下驾到!” 那唱喏声未落,又接连响起几声。 “三皇子殿下驾到!” “四皇子殿下驾到!” “镇国公府二公子驾到!” 话音刚落,几道身影便鱼贯而入。 为首的正是太子,他身后跟著面色沉静的三皇子,以及一眾皇亲贵胄。 而人群中,一道身影最为惹眼。 沈励行一身緋色锦袍,领口袖口用金线绣著繁复的缠枝纹,衬得他越发麵如冠玉,风流倜儻。 他嘴角噙著一抹惯有的懒散笑意,桃花眼微微上挑,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內。 就在他们踏入殿门的那一刻。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响彻整个坤寧宫。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停滯。 刚进门的几位皇子,脚步齐齐一顿。 殿內原本窃窃私语的命妇们,也全都噤了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一处。 只见嘉安郡主满脸怒容,手还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而在她面前,钟毓灵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素白的小脸上,五道鲜红的指印迅速浮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 她整个人像是被打懵了,纤弱的身子晃了晃,若不是国公夫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几乎就要摔倒在地。 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先是茫然,隨即迅速蓄满了水汽,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划过那红肿的脸颊,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沈励行眼底那丝懒散的笑意,倏然凝固了一瞬。 他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掠过嘉安郡主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最后落在了钟毓灵那半张红肿的脸上,眸色深沉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太子则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兴味。 第44章 丑人哭嚎是折磨 “嘉安,不得胡闹!” 皇后呵斥了一声,但脸上並未见多少苛责神色,说完便转头看向太子他们:“曜儿,你们怎么都来了?” 太子赵景曜上前一步,对著皇后恭敬地行了一礼。 “回母后,儿臣听闻坤寧宫这边有些情况,担心母后安危,便带著几位弟弟和朋友一同过来看看。” 他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隨即,他直起身,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场中。 他看向怒气未消的嘉安郡主,又看向委屈的钟毓灵,脸上露出惊讶与不解。 “只是,这是怎么回事?” 赵景曜话音刚落,还未等皇后开口,跪在地上的钟宝珠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眾人,死死地锁在太子身上。 “太子殿下!” 她哀哀喊了一声:“您要为臣女做主啊!” 她哭得悲痛欲绝,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赵景曜这才真正將视线投向钟宝珠。 只一眼,赵景曜的眉头便狠狠一蹙,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待看清她的脸时,他脸上的兴味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骇。 这,这是钟宝珠? 那个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总是含羞带怯,面若芙蓉的钟二小姐? 可眼前这张脸,哪里还有半分清丽可言! 整张脸红肿得像个发麵馒头,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抓痕,道道血痕交错,混著泪水与污跡,看上去狼狈又可怖。 赵景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份嫌恶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你的脸……” 他惊愕出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倒胃口的意味。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钟宝珠的脑中轰然炸响!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了,她的脸!她怎么忘了,她的脸被自己抓成了什么样子! 一股巨大的恐慌与羞愤瞬间攫住了她。 她竟然顶著这样一张脸,出现在了太子殿下面前! 钟宝珠双手闪电般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我的脸……我的脸……殿下……” 隔著衣袖,她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都是她!都是钟毓灵!是她嫉妒臣女这幅容貌,才设计陷害臣女至此!求殿下为臣女做主啊!” 那哭诉声愈发尖锐,混杂著怨毒,像一根根针,扎得人耳膜生疼。 赵景曜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美人垂泪是风景,丑人哭嚎便是折磨。 “够了!” 他终於忍无可忍,不耐烦地低喝一声。 这声呵斥,成功让钟宝珠的哭音效卡在了喉咙里。 赵景曜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分给她。 他径直绕过地上那个狼狈的身影,看向凤位上的皇后,脸上瞬间切换成担忧模样。 “母后,您没伤著吧?” 皇后摇了摇头。 “本宫无事。” 站在一旁的四皇子赵景渊,一直默不作声,此刻却忽然开口:“儿臣方才在殿外,便听得里面沸反盈天,心中好生不安。” 他目光扫过地上蜷缩成一团的钟宝珠,又看了一眼被国公夫人护在身后的钟毓灵。 “难道真是国公府的世子妃,对自己妹妹下了此等狠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皇后身上。 皇后轻轻嘆了口气,像是极为痛心。 “唉,正是如此。” 赵景渊闻言,脸上惊疑更甚。 “这……” 他拧著眉,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儿臣听闻,世子妃与钟二小姐乃是嫡亲的姐妹,究竟是何等的嫉妒,竟能让长姐对胞妹下此毒手,竟不惜在母后的寿宴上发难?” 国公夫人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反驳。 可一声冷嗤,却突兀地在大殿內响起。 “嗤!” 那声音里,带著三分懒散,七分讥誚。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沈励行正懒懒地站在几个王公子弟之首,穿的那身惹眼的緋色锦袍,衬得人愈发风流俊朗。 刚才的声音,正是他发出来的。 他嘴角噙著一抹讥誚的弧度,目光散漫地从哭哭啼啼的钟宝珠身上,慢悠悠地落在了钟毓灵那张红肿的脸上。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场极其拙劣又无趣的闹剧。 赵景渊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去。 他转向沈励行:“沈二公子这是笑什么,莫不是见自家嫂嫂受了委屈,想要偏袒不成?” 谁知沈励行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更轻蔑的哼笑。 “偏袒?” 他懒洋洋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四皇子殿下,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他嘴上说著不敢,那神態却囂张到了极点。 隨即,他下巴微抬,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朝国公夫人身后一望。 “你们不妨自己瞧瞧她那副样子。” 眾人下意识地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钟毓灵正死死抓著国公夫人的衣袖,半个身子都躲在了后面。 她那张本就清丽的小脸,此刻右边脸颊肿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触目惊心。 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惊恐与茫然,泪水掛在长长的睫毛上,要落不落,整个人看起来就呆呆傻傻的。 沈励行收回目光,慢条斯理道:“实不相瞒,诸位,我这位嫂嫂……”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对著自己的脑袋点了点。 “这儿,打小就不太灵光。” 国公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虽然这事不少人已经知道了,但真当亲口说出来,国公夫人还是觉得丟人。 沈励行却恍若未觉,继续用那漫不经心的调子说道:“本公子倒是孤陋寡闻了,竟不知这宫里的寿宴,还有为人开窍、增长智谋的奇效。” 他的目光扫过皇后的脸,最终落回到一脸错愕的赵景渊身上。 “不过是来赴一场宴,就能让我这傻嫂嫂茅塞顿开,都会使心计害人了。” “四皇子殿下,您说,这是不是奇闻?” 赵景渊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设想过沈励行一万种反驳的方式强行维护,却独独没想到,他竟会如此荒唐,当著满朝权贵的面,直截了当地说自己的嫂嫂是个傻子! 这简直是將沈国公府的脸面扔在地上! 可偏偏,这最不要脸的法子,却也最是无解。 你如何去跟一个傻子计较心机? 赵景渊喉头滚动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原来如此,本皇子倒是不知此事。” 他生硬地转过身,对著皇后和眾人,像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既然世子妃神智有异,那想来,方才也不是有意为之了。” “有意为之?当然不是!”一道尖利的女声猛地炸响,带著毫不掩饰的怒火。 嘉安郡主一张俏脸因愤怒而扭曲,她死死瞪著钟毓灵,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剥。 “你们还真信了这个託词?” 她指著钟毓灵的鼻子,厉声喝道。 “就算她是个傻子,下手的本事总是会的吧!” 嘉安郡主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委屈与恨意。 “三年前在御花园,她也是这副要死不活的可怜模样,转过头就把我推进了冰冷的荷花池!若不是我身边的嬤嬤会水,我早就没命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通红。 “那时候你们也说她痴傻,不懂事!难道每一次她害了人,都要用这个藉口来搪塞过去吗?” “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毒妇!” 嘉安郡主声嘶力竭,完全失了平日的仪態。 “最好是请陛下下旨,將她重新送回那苦寒的寧古塔!让她一辈子都別再出来害人!” 满殿譁然。 嘉安郡主这是疯了? 竟敢在皇后娘娘的寿宴上,公然喊著要將国公府的世子妃发配边疆! 皇后端坐在凤位之上,目光幽深,却一时没有开口。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温润却带著力量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嘉安郡主,慎言。”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是三皇子赵景砚。 他一贯是个低调的人,甚少在大庭广眾下开口。 即便是说话,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轻柔:“嘉安郡主,钟氏如今是沈国公府的世子妃,已不是三年前的身份,再送去寧古塔,只怕不太合適吧。” 嘉安郡主猛地回头,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赵景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三皇子这是在教训我?” 她尖声反驳,毫不客气。 “怎么,就因为她如今攀上了高枝,三年前的罪过便能一笔勾销了?” “还是说,三皇子自己出身不高,便格外同情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话一出,连皇后都变了脸色。 谁人不知,三皇子的母妃曾只是个宫女。 嘉安郡主此言,无异於將一把刀子捅进了赵景砚的心窝。 她也是平时肆无忌惮惯了,竟敢如此说话! 赵景砚的脸色果然沉了下去,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 大殿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一根弦隨时都会崩断。 可就在这时,一道细若蚊吶,带著浓重鼻音和哭腔的声音,怯生生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对不起,妹妹。” 第45章 我这流连花丛的名声 那声音又轻又软,带著十足的委屈。 眾人循声望去。 是钟毓灵。 她一直低著头,此刻才缓缓抬起,那张原本清丽的小脸此刻半边高高肿起,清晰的五指印覆在其上,显得触目惊心。 泪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滚而下,划过那一道道红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颇为可怜。 她抽噎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怪郡主,也不怪妹妹,都,都是灵灵的错。” 她一边哭,一边急切地解释,仿佛生怕別人误会了谁。 “是灵灵看见妹妹脚下不稳,快要摔倒了,心里一急,就想去拉她,谁知道让妹妹摔得更重了……” “妹妹,你別生灵灵的气了,好不好?” 沈励行看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眯了眯眼。 国公夫人却皱起眉头,不悦道:“你现在道什么歉!” 这不正好证实了钟宝珠说的话吗? 钟宝珠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正要顺著台阶往下,坐实钟毓灵的罪。 可就在这时,钟毓灵却忽然弯下腰,从脚底捡起一块方帕。 那是一方极为精致的杭绸绣帕,上面用金线绣著一朵含苞待放的宝珠花,正映衬著钟宝珠的闺名。 钟毓灵捏著帕子,像献宝一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妹妹,你的帕子刚才掉了,还给你。” 她脸上还掛著泪,眼神里却满是討好。 然而,在看到那方帕子的瞬间,钟宝珠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那双美目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慌乱! 刚才钟毓灵突然推她,她的手自然不自觉鬆开,怎么就掉钟毓灵那儿了! 她急忙想爬起,將那帕子抢回来,可一道身影却先她一步,走到钟毓灵面前。 沈励行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绕,便从钟毓灵手中將那方帕子勾了过来。 “嫂嫂別著急啊,钟二小姐都这样了,怎么还起得来身,过来拿呢?” 钟宝珠的心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尖声道:“二公子,请把帕子还给我!” 沈励行恍若未闻。 他捏著那方柔软的丝帕,似在端详什么,之后举到自己鼻子前嗅了嗅。 钟毓灵没有说话,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只见沈励行缓缓抬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却看向皇后娘娘。 他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宫殿。 “咦?这帕子上的味道,好香啊。” “若是我没闻错的话,这可是皇后娘娘赏下的玉露膏?” 沈励行这一问,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整座大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凤位之上的皇后身上。 皇后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瞥了钟宝珠一眼。 那一眼,让钟宝珠的心沉到了谷底。 皇后对著身侧的桂嬤嬤微微頷首。 桂嬤嬤会意,躬身上前,从沈励行手中接过那方绣帕。 她將帕子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隨后,她转身面向皇后,恭敬地垂首。 “启稟娘娘,確是玉露膏的味道。” 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缓缓响起。 “这玉露膏是方才本宫感念各位的厚礼,一人赏赐了一盒。” 她的话音刚落,沈励行便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 他那双桃花眼弯起,笑意吟吟地看向地上脸色煞白的钟宝珠。 “原来如此。” “皇后娘娘才刚赏赐下去,钟二小姐就这般迫不及待地打开用了?” 他的语气浅淡,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问。 钟宝珠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囁嚅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励行却又眉头一挑:“不对啊,我怎么记得,钟二小姐是对琼花过敏的。” “这玉露膏里琼花的味道如此浓烈,二小姐竟半分都闻不出来?” 此言一出,眾人恍然。 是啊,钟宝珠现在就是因为过敏肿成了猪头,才闹著说钟毓灵害她吗? 既然知道自己过敏,又怎么会用这玉露膏!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越发玩味,那双看向钟宝珠的眼睛里,却像是藏著两把锋利的刀子。 “还是说,这沾了玉露膏的帕子,本就不是给自己用的?” 钟宝珠愣住了。 她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我,我只是敬重皇后娘娘的赏赐,不敢有丝毫怠慢浪费……” 她抬起那张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样的脸,试图挤出一丝楚楚可怜。 “何况,在打开之前,我並不知道这膏子里,含有琼花汁液啊!”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励行听完,非但没有收敛,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哦?不知道?” 他慢悠悠地上前一步,那双风流的桃花眼垂下,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既然是打开前不知道,那钟二小姐为何要將这般珍贵的玉露膏,抹在一方帕子上?” “据我所知,这等养顏圣品,不都是直接涂抹於肌肤之上,才能发挥其最大的效用吗?” 此言一出,殿內不少贵女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向钟宝珠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探究。 钟宝珠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脑中一片空白,情急之下,嗓音都尖锐几分。 “沈二公子又不是女子,怎会知晓我们女儿家的用法!” 然而,话音刚落,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气氛的诡异。 太子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一向沉稳的三皇子,也忍俊不禁地侧过脸,肩膀微微耸动。 就连方才还帮著她说话的四皇子,都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满殿的窃窃私语声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钟宝珠心里猛地一沉,完全不明白他们为何发笑。 沈励行优雅地抚了抚自己的衣袖,桃花眼微微上挑,风流之態尽显无遗。 “看来,钟二小姐对我,確实是不太了解。” 他轻笑一声,那声音懒洋洋的:“我这流连花丛的名声,可不是白得的。” 他顿了顿,目光懒散地扫过钟宝珠发白的脸。 “这女子的习惯,身上的香粉味儿,別说这膏子的用法了,我啊,一闻,便知。” 钟宝珠浑身冰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钟毓灵抬起眼,静静地看著殿中那个风流不羈的男人。 不得不说,沈励行这副做派,確实活脱脱是个混跡风月场的老手。 可她却不由得想起在国公府的好几次接触,自己连衣服都没给他脱,他便紧张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模样。 那副纯情的样子,可跟眼下判若两人。 她看得出神,却没留意到,不远处的赵景砚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眸中带著一丝探究的微光。 钟宝珠紧张的额头都冒汗了,滴落在被抓伤的伤口上,疼的脸颊抽搐。 沈励行却不打算就此放过钟宝珠。 他懒懒地一哂,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坤寧宫。 “这帕子上的膏药,钟二小姐不会是特意抹上去,想拿去害別人的吧?” 说著,他意有所指地朝钟毓灵这边瞥了一眼。 钟毓灵几乎是瞬间便垂下了头,掩盖住了眸中情绪。 只听沈励行那慢悠悠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钟宝珠的心上。 “你与我嫂嫂是亲姐妹,姐妹之间,体质相似,莫不是我嫂嫂也对琼花过敏,你这一摔,便能將这玉露膏神不知鬼不觉地蹭到她身上,让她在皇后娘娘的寿宴上当眾出丑,容貌尽毁?” 沈励行的话音落下,钟宝珠的脸“唰”一下白了。 她嘴唇哆嗦著,好一会才憋出几个字:“不是我,我没有!” 说著她看向皇后,企图从皇后那张冷静的面孔上看出一丝帮她的意味。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这事有什么难的?”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世家子弟摇著扇子开口道:“世子妃到底过不过敏,用这玉露膏在她身上试一试,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此言一出,眾人纷纷附和。 “没错,试一试便知真假!” 沈励行闻言,竟真的转过身,一双桃花眼饶有兴味地落在了钟毓灵的身上。 他朝著钟毓灵伸出了手,尾音微微上挑。 “嫂嫂,把那玉露膏给我。” 钟毓灵咬著唇,小手在袖中攥紧,磨蹭了半晌,才从袖袋里掏出那个精致的白玉小盒,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沈励行接过来,指尖轻轻一挑,只听“咔噠”一声,盒盖便应声而开。 一股清甜的琼花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他修长的手指伸进盒中,隨意地勾了一点那细腻如珠的膏体。 下一刻,他一把攥住了钟毓灵的手腕。 “啊!” 钟毓灵的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就要往后缩。 沈励行却不容她挣脱,五指如铁钳般將她牢牢固定住。 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懒洋洋地开口。 “嫂嫂可要乖乖的。” 那声音低沉又曖昧,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稚童。 “若是不乖,这嫌疑,可就洗不清了。” 钟毓灵果然不动了。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那模样,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沈励行勾了勾唇角。 那沾著玉露膏的指腹,便这么直直地抹在了她细嫩的手臂內侧肌肤上。 第46章 一团无名火 几乎是眨眼之间! 眾人只听见钟毓灵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再看去时,只见她那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肤上,一片骇人的红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像是蛛网一般,触目惊心。 “嘶——” 殿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老天爷,还真过敏啊!” “瞧那疹子,密密麻麻的,看著就瘮人!” 先前起鬨的那个世家子弟“唰”地一下合上扇子,一脸的惊奇。 “没想到,沈二的猜测竟是真的。”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在钟家姐妹和沈励行身上来回打转。 嘉安郡主更是呆呆地看著钟毓灵手臂上那片狰狞的红,整个人都僵住了。 方才还囂张跋扈的脸上,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励行像是没看见眾人的反应,慢条斯理地鬆开了手。 他的指尖,似乎还残留著她肌肤滚烫的温度。 钟毓灵立刻死死抱住自己的胳膊,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细细的、压抑的呜咽声从她喉间溢出。 “好疼……又疼又痒……” 她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那副柔弱又无助的模样,让殿中不少人心生惻隱。 只有沈励行眸光微晃,盯著钟毓灵的动作, 见钟毓灵除了低声抽泣,再没有多余的动作,皇后终於开了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耐。 “张太医,还愣著做什么?快去给世子妃瞧瞧!” 张太医如梦初醒,连忙提著药箱上前,从里面取出一个青瓷小瓶。 他用药杵沾了些清凉的药液,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钟毓灵的红疹上。 冰凉的药液覆上皮肤,那火烧火燎的痛痒感终於缓解了些。 钟毓灵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放鬆下来,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钟宝珠身边、大气不敢出的宋氏突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皇后娘娘明鑑啊!” 她的声音尖利,带著浓重的哭腔,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家宝珠,那是拿到娘娘您的赏赐,一时欣喜过望,才会忍不住打开来看的!” 宋氏一边说,一边抹著眼泪,继续辩解。 “至於用帕子沾染香气,这本就是京中贵女间的雅好,许多姑娘家都爱这么做,为的是个情趣,绝不是有意要害她姐姐啊!”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悲切。 “这一切都只是个巧合,求皇后娘娘为我们做主啊!” 宋氏的声音尖锐,格外刺耳。 皇后眉头蹙了起来。 她抬起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行了。”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反抗的威严,瞬间让宋氏的哭嚎卡在了喉咙里。 “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得本宫头都疼了。” 皇后的目光从一脸害怕的钟毓灵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脸上满是血痕的钟宝珠身上。 “既然都不是故意的,那此事就此作罢。” 她看向宋氏:“带钟二小姐回去好生將养吧。” “至於这玉露膏,既然用著过敏,便不要再用了。” 皇后说著,看了眼身边的桂嬤嬤道:“本宫向来赏罚分明,今日是本宫的生辰,不能厚此薄彼。” 桂嬤嬤心领神会,躬身退下,片刻后端著一个紫檀木的托盘上来。 托盘上铺著明黄色的锦缎,上面静静躺著两支一模一样的赤金点翠嵌珠步摇,珠光流转,华美异常,其价值绝不逊於那盒玉露膏。 “本宫便另赏你们姐妹二人一支步摇,也算全了本宫的一番心意。” 桂嬤嬤將托盘拿下,先是走到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依旧跪在地上,死死地捂著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不是委屈,是气的。 今日她本该是万眾瞩目的焦点,却被钟毓灵这个傻子害得顏面尽失,如今钟毓灵不但没受到责罚,还要得到赏赐!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天大的羞辱! “宝珠!还不快谢恩!” 宋氏见她不动,心头一跳,急忙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催促。 钟宝珠却像是没听见,依旧一动不动,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掌心。 宋氏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皇后娘娘恕罪!小女她,她只是被嚇坏了,一时失了仪態,並非有意衝撞娘娘!” 说著,她膝行两步,手忙脚乱地从托盘里拿起一支步摇。 “臣妇替小女,谢皇后娘娘隆恩!” 宋氏战战兢兢地领了恩,低著头,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一边,生怕惹怒了凤驾上的那位。 桂嬤嬤端著紫檀木托盘,转身走向钟毓灵。 “世子妃,这是皇后娘娘赏您的。” 钟毓灵像是才从刚才的惊嚇中回过神来,她抬起头,呆呆地看著托盘里那支流光溢彩的步摇。 下一刻,眼睛倏然一下亮了。 “哇!” 她发出一声小小的的惊呼。 不等桂嬤嬤將托盘再递近一些,她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一把將那步摇抓了过来。 动作快得有些鲁莽,甚至让托盘都晃了一下。 她將步摇高高举到眼前,对著殿顶璀璨的明珠灯,翻来覆去地看。 赤金的底座在光下闪著温暖的光晕,点翠的幽蓝隨著她的动作变幻著深浅,像是活了一般,底下坠著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发出细微又清脆的响声。 她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微张,一脸痴迷。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惊喜地望向身旁的国公夫人。 “母亲!母亲您快看!” 她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带著一股毫不掩饰的欢喜和炫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个步摇好漂亮啊!皇后娘娘送给我的,比宝珠妹妹以前戴的还要好看!” 此言一出,钟宝珠那边传来一声细微的牙齿咬合声。 国公夫人的脸色则是僵得像一块石头。 周遭投来的目光,有看好戏的,有鄙夷的,有嘲弄的,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她脸皮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丟人。” 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钟毓灵的欢喜之上。 钟毓灵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了。 她茫然又无措地看著国公夫人那张冰冷的脸。 然后,她委屈地瘪了瘪嘴,眼圈微微泛红,默默地垂下了手。 那支被她视若珍宝的步摇,被她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再也不敢拿出来看了。 上首的皇后看著这一幕,忽然轻笑出声,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殿內片刻的僵持。 “国公夫人何必如此严厉。” “世子妃这般孩童心性,天真烂漫,本宫瞧著甚是喜欢。” 皇后看著钟毓灵,语气里满是宽和。 “赏赐之物,能得她如此真心喜爱,才不枉费了本宫的一番心意。” 这话既是打了圆场,也是给了国公夫人一个台阶下。 国公夫人只能欠了欠身,语气生硬地回道:“娘娘说的是,是臣妇管教不严。” 说著还转头看了懵懂无知的钟毓灵一眼。 钟毓灵又咧开嘴笑了,这副天真的模样,让国公夫人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气又气不起来。 嘉安郡主站在她面前,却是一副神色复杂的样子。 她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反手扇了一记耳光。 方才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她已经清醒了。 她看著面前正把步摇釵头对准灯火,眯著眼睛看那点翠光泽的钟毓灵。 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蠢得让人想笑。 可嘉安郡主笑不出来。 她只觉得有些茫然。 一个为了支簪子就能乐成这样的傻子,真的有心机去设计一场环环相扣的陷害吗? 她会算准了钟宝珠什么时候摔倒,在故意推搡钟宝珠陷害她? 不可能。 嘉安郡主不蠢,她只是被宠坏了,脾气大了些。 此刻冷静下来,那些被怒火掩盖的疑点,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钟宝珠摔得太巧了。 那玉露膏拿出来得也太巧了。 这分明都是钟宝珠的计谋。 而自己,则是不分青红皂白,怒气上头,教训了一个傻子! 嘉安郡主捏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可这清醒,偏偏让她觉得更加荒唐。 自己怎么会突然就怒气上头了呢? 明明钟毓灵那副傻样,根本不值得她动气。 可那股火,就像是平地里生出来的一样,瞬间就烧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甚至忘了自己上一刻在想什么,只记得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叫囂。 教训她! 让她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等她回过神来,话已经衝口而出,手也已经扬了出去。 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一团无名火,烧得她不管不顾,六亲不认。 事后只剩下无尽的懊恼和茫然。 她有些恼恨地闭了闭眼。 母亲。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位风华绝代的女將军。 母亲还在世时,总会拉著她的手,一遍遍地教导她。 “安儿,我们是將门之后,护的是国,保的是民,不是让你拿这身份去欺压旁人的。” “我们手中的权,是沙场上用命换来的,不是用来作威作福的。” 第47章 时而清明,时而狂躁 母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可她都做了些什么? 嘉安郡主心中有些烦躁。 这些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脾气越来越大,耐心越来越少。 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点声响就能让她暴躁地想要撕碎一切。 连皇上看她的眼神,都从最初的怜惜,变成了如今的冷漠与不耐。 若非看在她是將军府唯一的遗孤,恐怕她这个“嘉安郡主”的封號,早就被收回去了。 嘉安郡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闷得发慌。 正当嘉安郡主思绪翻涌之际,一只温软的小手忽然覆上了她的手腕。 那触感细腻,还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兰花香气。 一道软糯的声音,將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漂亮姐姐,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嘉安郡主一怔,垂眸看去。 钟毓灵正仰著一张白净无辜的小脸,眼巴巴地瞅著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像是林间受惊的小鹿,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討好。 “你別生气啦,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惹姐姐不高兴的。” 她说著,还轻轻晃了晃嘉安郡主的手,像个做错了事,正向长姐撒娇的小妹妹。 这副模样,让嘉安郡主准备好的一肚子火气,顿时像被一盆冷水浇下,连一丝青烟都冒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对著这样一张脸,再说一句重话,倒显得是自己不识好歹,斤斤计较了。 嘉安郡主只觉得一股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时,太子赵景曜含笑的声音响了起来。 “嘉安,世子妃都这般与你说话了,你便大度些吧。” “是啊,郡主,世子妃也不是有心的。”四皇子赵景渊也跟著打圆场。 几位皇子一唱一和,將她架在了高处。 若再不鬆口,便是她嘉安郡主骄纵跋扈,不给皇家顏面了。 嘉安郡主胸口一闷,脸色沉了几分,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钟毓灵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沈励行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凤眸微眯。 钟毓灵站稳后,像是被嚇到了,怯生生地缩到了沈励行身后,不敢再看嘉安郡主一眼。 眾人只当她是怕了,便也没再多言。 风波看似平息。 钟毓灵垂落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收拢。 指尖轻轻捻了捻。 仿佛在回味著方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方才,她拉著嘉安郡主手腕的时候,看似是装傻撒娇。 可她的三根手指,正不偏不倚地搭在嘉安郡主手腕的寸,关,尺三处。 那是在切脉。 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她已然探清了虚实。 脉象弦滑而数,浮躁不定。 这不是单纯的怒火攻心之象。 也不是天生的暴躁脾气。 这恐怕是……药。 一种能乱人心神,催发怒火的烈性药物,长年累月服用,才会让脉象呈现出如此紊乱又根深蒂固的跡象。 钟毓灵的眼睫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她终於明白,为何传闻中飞扬跋扈的嘉安郡主,眼神会时而清明,时而狂躁。 那清明,是她本性。 那狂躁,是药物所控。 能长年累月对一位郡主下药,又能从不被人发现的,能是谁呢? 钟毓灵下意识地抬起了头,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最高处的那抹明黄色身影上。 皇后。 凤位之上的女人,仪態万方,端庄雍容。 她的脸上,掛著一丝温和慈爱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不过是孩童间无伤大雅的玩闹,並未在她心里留下半分痕跡。 这时,皇后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带著一抹宠溺。 “嘉安,回来,到本宫身边来坐。” 嘉安郡主看了一眼还缩在沈励行身后的钟毓灵。 儘管心中还有些烦乱,但她还是听话地走了过去。 皇后亲昵地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下,轻声安抚著。 “你这孩子,就是脾气太急了些,世子妃年纪小,你多让著她点便是。” 那画面,母慈女孝,温馨和睦。 任谁看了,都要讚嘆一句皇后娘娘对郡主真是视若己出。 宫中早有传言,皇后诞下太子后伤了根本,再难有孕,一直將早早失去母亲的嘉安郡主当成亲生女儿来疼爱。 只是不知道这疼爱是真,还是另有图谋。 钟毓灵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深处的一片暗色。 “好了,今日也不早了,各位吃好了便回去吧。”皇后发话道。 这场寿宴的风波,至此才算是真正落下了帷幕。 眾人心思各异,陆续起身告退。 钟毓灵隨著沈励行与国公夫人一道,往宫外走去。 一道怨毒的视线,却如芒在背,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她脚步未停,只用余光轻轻一扫。 不远处,钟宝珠正由宋氏搀扶著,一张俏脸此刻毫无血色,只剩下屈辱和狼狈。 她一只手捂著自己的脸,脚步虚浮,在与钟毓灵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剎那,她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钟毓灵,你等著,我绝不会放过你! 宋氏也狠狠瞪了她一眼,嘴里不知在低声咒骂著什么,搀著自己的宝贝女儿踉蹌而去,背影仓皇。 钟毓灵缓缓收回了目光。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懵懂的神情,仿佛根本没看懂那眼神里的刀光剑影。 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 “沈二公子,请留步。” 沈励行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身侧的国公夫人和钟毓灵也跟著停了下来。 来人是三皇子赵景砚,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脸上带著和煦的笑意,看起来就像个不问世事的富贵閒人。 沈励行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懒散笑意。 “哟,这不是三殿下吗?叫住我,可是有什么指教?” 赵景砚也不恼,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没听出他话语里的轻佻。 “指教不敢当。” 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沈励行身上,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听闻,京城里最近很火的那套《南疆异闻录》的话本子,最后一册孤本落到了二公子的手里。” “我找了许久都未曾找到,不知二公子可否割爱?” 沈励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就为了个破话本子?” 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我还当什么大事呢。行,明儿个我让下人给你送府上去。” 话音未落,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三弟,沈二,你们俩怎么凑到一块儿去了?” 太子赵景曜在一眾皇子和侍从的簇拥下,正朝这边走来,脸上掛著一抹探究的笑。 赵景砚和沈励行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赵景砚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太子皇兄。” 沈励行则只是懒散地抱了抱拳,连腰都懒得弯一下。 赵景曜也不在意他这副紈絝做派,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这么投缘?难怪走那么快,一眨眼功夫就走到我们前头去了。” 赵景砚温和地笑了笑,主动解释道:“也没什么,我只是在向沈二公子討要一本话本子。” “哦?话本子?” 赵景砚点头,神色坦然:“正是,听闻那最后一册《南疆异闻录》被二公子买走了,我寻了许久,便想问问他愿不愿意割爱。” 赵景曜上下打量著两人,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几分鄙夷和嘲弄。 一个是沉迷书本、不理朝政的閒散皇子。 另一个是流连花丛、斗鸡走狗的京都一害。 这两人凑在一起,討论的竟然是本不入流的话本子。 赵景曜脸上的疑虑瞬间消散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轻蔑。 他夸张地笑了一声,拍了拍赵景砚的肩膀。 “三弟和沈二公子还真是……趣味相投啊。” 那语气里的嘲讽,任谁都听得出来。 赵景砚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讥讽,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也没想到,我和沈二公子的喜好竟如此一致。” 赵景曜见他这副十足的木訥模样,眼里的兴味瞬间消散得一乾二净。 跟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像是拉低了自己的身段。 他兴致缺缺地甩了甩袖子,像是要拂去什么脏东西。 “走了,几位皇弟,陪孤去校场松松筋骨。” 他只招呼著身后的几位皇子,抬脚便走,自始至终,都没再看赵景砚一眼。 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眾人浩浩荡荡地离去,方才还热闹的宫道瞬间冷清下来。 沈励行脸上的懒散笑意也淡了些。 他转过身,看向身侧的国公夫人和钟毓灵。 “母亲,嫂嫂,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去宫门口的马车上等我。” 国公夫人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钟毓灵仍是那副天真懵懂的神情,乖巧地应了一声,便扶著国公夫人,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赵景砚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钟毓灵那纤弱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才缓缓敛去,换上了一片深沉。 他侧过头,看向沈励行。 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深邃之色。 “沈二。” 他的声音也失了方才的温润,变得低沉而平直。 “你这位嫂嫂,当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个傻子?” 第48章 那可是你大哥的妻子 沈励行闻言,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 “三殿下为何会这么问?” 赵景砚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投向钟毓灵消失的那个拐角,眼神幽深。 “她在坤寧宫里的那些话,那些事,乍看之下,確实像个不諳世事的痴儿。” 他顿了顿,冷然的剖析:“可你仔细想想,从头到尾,她可曾吃了半分亏?” “钟宝珠想害她,反倒落得个作茧自缚,被皇后厌弃。” “她自己呢?非但毫髮无伤,还得了皇后赏赐的步摇。” 赵景砚终於收回目光,侧头看向沈励行。 “如果一个傻子,每一次的痴傻之举,都能换来如此巧合的结局,那这天底下最聪明的,恐怕就是傻子了。” 沈励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测的深意。 “殿下所言,我也曾怀疑过。” 他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斟酌词句。 “不过……” 他的话音拖长,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画面。 新婚之夜,那女人穿著一身红嫁衣,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地看著他,澄澈又乾净。 可那双小手却胆大包天,一把就扯开了他的衣襟,软糯的指尖好奇地戳著他的胸膛。 “大哥哥,你的心口怎么这么硬呀?跟石头一样。” 那副天真又撩人的模样,让他当时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一个地方。 沈励行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眼神飘忽了一瞬。 他轻咳一声,含糊其辞地继续说道: “她在家中平时的做法,实在不像一个神智清明之人所为。” 赵景砚何其敏锐,立刻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他的视线从沈励行的脸上,缓缓移到了他那泛著些许薄红的耳廓上。 赵景砚的眼神里,瞬间多了一丝探究的兴味。 “是吗?” 他微微挑眉,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 “她是做了什么,让你耳根都红了?” 沈励行被他这句话呛得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虚握成拳,抵在唇边,掩饰般地別开脸。 “三殿下说笑了。” 那抹烧上耳廓的緋红,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能做什么,不过是天燥热了些。” 赵景砚看著他这副模样,唇边的弧度加深,那是一种瞭然的眼神。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比任何逼问都更让沈励行坐立难安。 忽然,赵景砚声音里的调侃散去,多了几分沉肃。 “阿励。” 他唤他。 “我和你,认识多少年了?” 沈励行微怔,下意识地转回头,看向他。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衝散了他心头那一丝慌乱。 他沉吟片刻,认真地算了一下。 “从我第一次跟著大哥去军营里胡闹,被你拎著后领丟出来算起。” “约莫,十二年了。” “是啊,十二年了。” 赵景砚点了点头,眸光沉静如水,却带著一股能看透人心的力量。 “我还不了解你吗?” 话音刚落,他的神情倏然变得严肃,像是结了一层薄冰。 “阿励,我提醒你一句。” “那可是你大哥的妻子。” 沈励行脸上的散漫笑意,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赵景砚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敲在他的心上。 “虽然大哥去了,但她仍是你名义上的大嫂。” “是国公府的世子妃。” “你可別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沈励行愣住了。 他看著赵景砚,对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郑重其事的警告。 旋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著一贯的风流与不羈。 “殿下,你想哪儿去了?” 他摊了摊手,眉梢一挑,又变回了那个京城里人人皆知的浪荡子。 “这京城里的花花世界,什么样的美人我没见过,怎么可能看上一个傻子?” 他说这话时,脸上一片坦然。 赵景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样最好。”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你別忘了,我们的计划,容不得半分差池。” “哪怕她真是个傻子,也绝不能成为影响大局的变数。” 沈励行脸上的笑容终於敛去,他挺直了背脊,眼底的轻浮褪得乾乾净净。 “我明白。” 他沉声应道。 “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赵景砚看著他恢復如常的模样,没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转身先一步离开。 沈励行站在原地,脸上的浪荡笑意一点点淡去,直至化为一片沉寂的暗色。 他转身上了国公府的马车。 车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混杂著药香与母亲身上安神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咕嚕声。 沈励行在她们对面坐下,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钟毓灵身上。 他原本已经打消了对她的疑虑。 一个从寧古塔那种地方回来的傻子,能有什么心机? 可赵景砚的话,却像一颗石子,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里,重新激起了千层浪。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初见那晚的种种。 她闯入他的房间,是巧合,还是蓄意? 还有她对自己做的那些荒唐事。 如果她真的是在装傻。 那她伏在自己身上,用那双懵懂无辜的眼睛看著他时,心里又在盘算著什么? 她对自己动手动脚,撕扯他的衣物,甚至……做出那等羞耻之事,难道全都是故意的? 一想到那种可能,沈励行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无名邪火。 这女子若真是偽装,那她的心机城府,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要深沉可怕。 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嫁入国公府,又究竟有何目的? 烦躁感如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他胸口发闷。 沈励行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扯开那束得死紧的衣襟。 指尖刚碰到领口,他动作一顿。 对面的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抬了起来,正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四目相对。 沈励行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隨即,他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默默地放在了膝上。 钟毓灵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垂下了眼帘。 她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抱著怀里的步摇盒子,像一只乖巧无害的猫儿,蜷缩在角落里,再没看他一眼。 车厢內,一时间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响。 静得让人心头髮慌。 而另一边,镇南侯府的马车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贱人!” 车门刚一合上,钟宝珠那张温婉秀美的脸瞬间扭曲,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她一把將头上戴著的珠釵扯下来,狠狠摔在车厢的地板上。 “钟毓灵那个小贱人!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推我!” 宋氏本就窝著一肚子火,见她这副模样,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你还有脸说!” 她厉声呵斥道:“我让你在宴会上想法子让她出丑,你倒好!把自己弄成了个笑话!” “不但没让她丟脸,反而还让皇后娘娘觉得你举止失仪,不知轻重!” 钟宝珠又气又委屈,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能怪我吗?” 她尖声叫道:“谁知道那个傻子会突然发疯推我一把!她以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早知道我就不跟她废话,直接把那玉露膏糊她脸上去!看她还怎么装!” “啪——!” 一声脆响。 宋氏一巴掌狠狠甩在钟宝珠脸上。 “蠢货!你是想让整个钟家都给你陪葬吗?” 宋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发著颤。 “那玉露膏是皇后娘娘御赐之物!你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用它去害人?你是生怕別人抓不到我们钟家的把柄吗!” 钟宝珠被打蒙了,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亲。 她从小到大,母亲何曾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宋氏看著女儿脸上的红印,混合著抓挠的血痕,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语气依旧冰冷。 “哭什么哭!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將来还怎么做太子妃,怎么做皇后!”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次虽然殿前失仪,但好在皇后娘娘没有深究,还赏了你东西,这事就算过去了。” “那个小贱人,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宋氏的眼神渐渐变得阴狠,像是在盘算著什么。 她忽然开口问道: “我记得,当初陪著那傻子一起嫁过去的丫鬟里,是不是有一个叫秋杏的?” 钟宝珠闻言,微微一愣,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 “秋杏?” 她蹙眉思索片刻,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 “娘怎么提起她了?不过是厨房王婆子的家生女,还妄想著爬上爹的床,所以当初那傻子嫁过去,娘便將她一同打发去了。” 宋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闪著算计的光。 “就是这样,才好用。”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一条毒蛇,透著冰冷的气息:“她的爹娘兄弟,一大家的卖身契都还攥在我们手里。” “我要她往东,她不敢往西。我要她去死,她也得乖乖递上脖子。” “就像是之前,即便她起了什么心思,最终不还得乖乖听我们发落。” 钟宝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先前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化作了一股狠厉的快意。 “娘的意思是……” 宋氏没再说话,眼神却已说明了一切。 钟宝珠恍然大悟,原本扭曲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个阴毒的笑容。 “我明白了!” “还是娘亲有办法!钟毓灵那个贱人,我看她还能得意多久!” 第49章 把药量再加一倍 此时的坤寧宫內,却是另一番温情脉脉。 嘉安郡主窝在皇后怀里,还带著几分委屈的哭腔。 “皇后娘娘,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今天在宴会上,脑子里就跟有团火在烧一样,控制不住就想发脾气。” “我明明不想那样的,可话一出口就变了味,连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皇后温柔地抚著她的背,声音里满是心疼。 “傻孩子,跟本宫还说这些。” “你这孩子就是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受不得半点委屈,本宫都懂。” 她轻轻拍了拍嘉安的手,柔声安慰道:“別怕,回头本宫让刘太医去你府上给你好好瞧瞧,开几副安神静气的药吃著,慢慢就好了。” 嘉安郡主这才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 “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又温言软语地哄了她几句,才命身边的宫人將她好生送回郡主府。 嘉安郡主前脚刚走,殿门“吱呀”一声合上。 上一刻还满脸慈爱与疼惜的皇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撇去浮沫,眼神森然。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桂嬤嬤。” 候在一旁的桂嬤嬤立刻躬身上前。 “奴婢在。” 皇后冷哼一声,將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看来那烈焰散的药性,还是轻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再这么下去,本宫怕她自己都要察觉出不对劲了。” 桂嬤嬤的头垂得更低。 “那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去,传刘太医过来。” “让他给郡主好好看病,別忘了,把药量再加一倍。” 桂嬤嬤闻言,身子几不可查地一颤,声音里透出几分小心翼翼。 “娘娘,这药量会不会太重了些?” “郡主的身子本就娇贵,万一,万一出了什么差池……” 皇后將茶盏放回桌上,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划过,发出一声冷笑。 “差池?”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著一股令人心头髮寒的狠意。 “本宫就是要让她出差池。” “你以为皇上如今还待见她?” “若不是看在她那个死鬼娘苏婉晴的面子上,这郡主的位子,她早就坐不稳了。” 皇后的眼神倏然变得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本宫就是要让她疯,让她闹,让她做出些天理不容的出格事来。” “到那时,就算皇上想保她,也得问问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答不答应!” 桂嬤嬤听得心惊肉跳,却还是不敢不应。 “是,奴婢明白了。” “可这么一来,若是被人查出来……” 皇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查?谁会查到本宫这个最疼爱她的人头上?” “她若是真出了事,本宫只会是这宫里最伤心的人。” 桂嬤嬤彻底噤了声,躬身领命。 皇后的目光却飘向了殿外,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在了皇帝的乾清宫。 一想到那寢殿里,常年掛著,谁也不许碰一下的苏婉晴的画像,她的指甲便深深掐进了掌心。 那股尖锐的刺痛,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嫉恨。 她收回思绪,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像是要浇灭心里的火。 “不说这个了。” 皇后的语气恢復了平日的雍容华贵,仿佛刚才那个面目狰狞的女人只是幻觉。 “听闻近来南边水患,皇上正为了国库的银子发愁。” 桂嬤嬤立刻接话:“是,户部那边递了好几次摺子,都被皇上驳回了。” 皇后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贤良的微笑。 “你去,把今日各家夫人送来的生辰贺礼都清点出来,尽数换成银子。” “就说本宫心忧百姓,愿为皇上分忧,充盈国库。” “是,娘娘仁德。” 桂嬤嬤恭维了一句,又听皇后继续吩咐。 “还有太子那边,你也去传个话。告诉他,身为储君,也该为父皇分忧解难。” “让他儘快想出个治水的法子,再举荐个得力的人选去办这件事。” “这,可是他表现的好机会。” …… 夜色如墨,將巍峨的国公府笼罩在一片沉静之中。 马车在府门前的石狮子旁缓缓停稳。 车帘还未等丫鬟掀开,一道纤弱的身影便踉蹌著从门內扑了出来,险些摔倒。 沈励行掀帘的动作一顿,看清了来人。 是安远侯夫人,苏清沅。 国公夫人今日在宫宴上还念叨,怎么不见苏妹子的身影。 不过几日未见,她整个人竟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眼窝深陷,面色蜡黄,一身素雅的衣衫显得空空荡荡。 国公夫人刚被丫鬟扶下车,手腕便被苏清沅一把死死攥住。 “姐姐!” 她的声音嘶哑,带著泣音。 “姐姐,你可要救救我啊!” 国公夫人大惊失色,忙不迭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清沅,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清沅嘴唇哆嗦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沈励行紧隨其后下了马车,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见守门的小廝和丫鬟都探头探脑地望著这边。 他眉头微蹙,声音沉了下来。 “苏姨,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先进府。” 一句话点醒了眾人。 国公夫人连忙扶著苏清沅,一行人快步穿过前院,径直往国公夫人的正房走去。 钟毓灵安静地跟在最后,垂著眼帘,步子细碎,將自己蠢笨的模样扮演得恰如其分。 等过了正堂,她便回自己房间去了,沈励行则是去了书房。 国公夫人和苏清沅进了屋,暖意扑面而来。 国公夫人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將门合上。 “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 “是。” 隨著下人们的脚步声远去,屋子里顿时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苏清沅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竟直直地跪倒在国公夫人面前,放声大哭起来。 “姐姐!” 国公夫人心疼得不行,连忙去扶她。 “你快起来!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 苏清沅却只是摇头,死死抓著她的衣袖,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她的眼神里,混杂著悲伤和惊恐。 “我,我找到了……” 国公夫人心头一紧:“找到什么了?” 苏清沅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 “找到那个在我药里下毒,害我总做噩梦,生不如死的人了!” 国公夫人面色骤然一沉:“是谁?!” 苏清沅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姐姐,是听雪。” “是我那个跟了我几十年,我待她如亲生姐妹的听雪!” 国公夫人闻言,脸上竟没有半分意外,只是眸色沉了下去,扶著她的手紧了紧。 “果然是她。” 这几日能近苏清沅身,又不让她起疑的,除了这个跟了她几十年年的贴身丫鬟,再无旁人。 她將苏清沅从冰冷的地面上扶起来,按坐在了铺著软垫的罗汉床上。 “可她为何要害你?” 国公夫人亲自倒了杯热茶,塞进她冰冷的手里,声音里带著一丝寒意。 “你待她,素来不薄。” 苏清沅捧著茶杯,指尖仍在不住地颤抖,眼泪又断了线。 “我不知道……姐姐,我真的不知道!” “我视她为亲妹,吃穿用度从未短了她,她怎能如此狠心!” 她说到此处,悲愤交加,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国公夫人轻轻拍著她的背,替她顺气。 “別急,慢慢说。” 苏清沅缓了好一阵,才哽咽著继续道: “自从上次毓灵那孩子为我诊治,开了方子,我这梦魘的毛病已经好了许多。” “我想著,那下毒之人见我好转,定会再次出手。” “我便想將这只藏在暗处的老鼠给揪出来!”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与她此刻孱弱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几日,我夜里歇下,除了侯爷,谁也不让近身伺候。” “偏偏前两日是我生辰,府里热闹,我多喝了几杯。” 苏清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懊悔。 “醒来时头痛欲裂,只记得是听雪扶我回房歇下的。” “结果,当天夜里,我又做噩梦了!” 她抓著国公夫人的手,力道大得嚇人,手背上青筋毕露。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可怕!姐姐,那不是梦,那是地狱!我吃了毓灵给的药都压不住!” 国公夫人心中一凛。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便疑心上了她。” 苏清沅惨然一笑,眼中是化不开的悲凉。 “我不敢声张,只偷偷留意她的动静。” “就在今晚,我藉口头疼,让她去给我熬安神汤。” “我悄悄跟了过去。”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我就躲在小厨房的帘子后面,亲眼看著她……看著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全都倒进了我的药碗里!” “她搅动汤药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就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说完这句,苏清沅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国公夫人的膝上,压抑的哭声几乎要將整个屋子撕裂。 第50章 她要的,竟是我的命! 国公夫人轻抚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那压抑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为什么……” 苏清沅抬起头,一张原本清丽的脸此刻被泪水冲刷得狼狈不堪,眼中满是血丝与不解。 “姐姐,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死死攥著国公夫人的衣袖,指节泛白。 “我待她如亲妹,府中上下,谁人不知我最信重的便是听雪!对她,我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她若想要银钱,想要首饰,甚至想要个好前程嫁个管事,只要她开口,我什么不能给她?” “可她要的,竟是我的命!”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悽厉得几乎变了调。 国公夫人任由她抓著,眸色深沉如井,嘆了口气。 “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世上,总有些餵不熟的白眼狼。” 她抽出一张帕子,替苏清沅拭去脸上的泪痕,动作沉稳,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现在哭也无用,当务之急,是先看看你这身子,近日又被她下了多久的毒,毒性如何。” 国公夫人眼神一凛,朝著门外扬声道: “来人。” 一个垂手侍立在廊下的婆子立刻应声推门而入。 “去,把世子妃请过来。” “就说侯府夫人身子不適,请她过来瞧瞧。” 婆子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苏清沅止住了哭,有些茫然地看著国公夫人。 “姐姐,我现在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依赖与无助。 “我要现在就去拆穿她吗?” “我一想到日日与一个想置我於死地的毒妇共处一室,我就浑身发冷!” 与此同时,钟毓灵刚换下一身繁复的宫装,正准备歇下,国公夫人的传唤就到了。 她心下瞭然,並未多问,只披了件外衣,便跟著那婆子一路来到国公夫人的正房。 夜色已深,长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门口,引路的婆子在门外福了福身,便退到了一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钟毓灵正要抬手推门,指尖將將触到温润的紫檀木门,里头压抑的问话声便清晰地传了出来。 “姐姐,我现在该怎么办?” 是苏清沅的声音,带著哭后的沙哑与颤抖。 钟毓灵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纤长的眼睫轻轻垂下,再抬起时,眸中那一点暗色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天真与好奇。 她推开门,探进一个小脑袋,脸上掛著明媚的笑。 “母亲,您找我呀?” 她的声音清脆甜软,瞬间衝散了屋內的沉重。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上眼眶通红的苏清沅,故作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呀!新姨姨还在啊!” 说著又疑惑的歪了歪脑袋:“新姨姨怎么哭了?” 国公夫人看著钟毓灵那副不諳世事的模样,嘆了口气。 “没规矩,这是你苏姨,过来给你苏姨看看。她最近,又开始做噩梦了。” 钟毓灵乖巧地“哦”了一声。 她搬了个小绣墩,挨著床沿坐下,一双澄澈的眸子好奇地打量著苏清沅。 “苏姨,你把手给我。” 苏清沅面色灰败,像是失了魂的木偶,闻言便机械地伸出手腕,任由钟毓灵纤细的手指搭在她的脉上。 钟毓灵依旧是那副样子,先是凑近了,像模像样地翻开苏清沅的眼皮瞧了瞧。 而后又歪著脑袋,指尖在脉上轻轻按压,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仿佛在认真思索著什么天大的难题。 屋內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半晌,她才鬆开手,小脸皱成一团,语气里满是困惑。 “欸?苏姨,你身上的毒怎么好像更厉害啦?” 此话一出,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苏清沅的身子猛地一颤,惨白的脸上血色褪尽,她死死盯住钟毓灵。 “更厉害?” 她的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是呀!” 钟毓灵肯定地点了点头,似乎怕她不明白,还伸出白嫩嫩的小手。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小小的缝隙。 “苏姨,你之前的毒,大概是这么多的。” 下一瞬,她手臂伸长。 “现在,是这么多了!” 那夸张的比划,天真无邪的语气,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苏清沅心上。 她的脸色比纸还要白,嘴唇哆嗦著。 “你的意思是,她给我下的毒,更多了?” 钟毓灵懵懂地点头。 “应该是的。” “应该是的……” 苏清沅喃喃重复著这几个字,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也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与彻骨的冰冷!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根根分明,几乎要將掌心掐出血来。 “她一定是知道我好转了!她一定是发现我没有再做噩梦,所以才下了更重的毒!” “她要我的命!她非要我的命不可!” 苏清沅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问问她!我一定要当面问问那个贱人,我究竟是哪里对不住她!!” 她猛地起身就要往外冲。 “清沅!” 国公夫人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死死拉住。 苏清沅怒气上涌:“姐姐!你放开我!我一定要找她问个明白!” 国公夫人將她紧紧搂在怀里,声音沉稳而有力。 “你现在这个样子去,除了打草惊蛇,还能做什么?” 她轻轻拍著苏清沅颤抖的背脊,放缓了语气。 “听话,不然今日就在我这里歇一宿,养足了精神。” “明日一早,我陪你一同回侯府。” 苏清沅通红的双眼看著国公夫人,终於,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谢谢姐姐。” 国公夫人这才鬆开她,转头看向一旁始终安安静静的钟毓灵。 “毓灵,你先给苏姨瞧瞧,扎个针,或者开副药都行,让她今晚能睡个安稳觉。” 她顿了顿,目光深沉地补充了一句。 “对了,明日,你也跟我们一道去侯府。” 钟毓灵眨了眨那双清澈如洗的眼睛,乖顺地点头。 “嗯!毓灵听母亲的。” 她说著,便从隨身的小荷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牛皮针套,摊开来,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烛光下闪著幽微的冷光。 苏清沅看著那银针,本能地有些畏惧,但钟毓灵並没有立刻下针,而是用那软乎乎的小手指,在苏清沅的手臂和颈侧轻轻按了几个地方。 “苏姨,不疼的,就像被小蚂蚁咬了一下。” 她的声音软糯,话音未落,银针已然刺入穴位,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苏清沅只觉得一股微弱的酸麻感顺著经络蔓延开来,那股堵在胸口的燥郁之气,再次奇蹟般地顺了下去。 几针过后,钟毓灵又开了个方子,国公夫人让下人速速煎来。 药汤是浓稠的黑褐色,散发著令人皱眉的苦味。 苏清沅却毫不犹豫,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效上得很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滔天的恨意与满心的疲惫便被一股浓浓的睡意取代。 她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在国公夫人的轻抚下,沉沉睡去。 国公夫人替她掖好被角,看著她虽憔悴却安稳的睡顏,这才真正鬆了口气。 她挥了挥手,示意钟毓灵先回去歇著。 钟毓灵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房。 夜深如墨,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钟毓灵低著头,正要拐过抄手游廊,一道頎长的身影却毫无预兆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斜倚在朱红的廊柱上,一身玄色锦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桃花眼,在昏黄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是沈励行。 钟毓灵像是被嚇了一跳,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 “大,大哥哥!” 沈励行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嫂嫂,这么晚了才从母亲那儿出来啊。”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惯有的慵懒,像是在隨意閒聊。 “是呀。”钟毓灵点点头。 沈励行“哦”了一声,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朝她走近一步。 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著冷冽的松香扑面而来。 “苏姨的情况,如何了?” 他问得隨意,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锁著她。 钟毓灵似乎没察觉到他目光中的审视,仰著小脸,用一种天真的语气,努力地向他解释。 “苏姨身体里有好多好多坏虫子!” “她一直哭,一直哭,我就给她扎了针,又餵她喝了药汤。” 她献宝似的说。 “然后她就不哭了,睡著啦!大哥哥,我是不是很厉害?” 沈励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她。 那目光深邃如潭,仿佛要將她整个人看穿。 钟毓灵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忽然,沈励行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不快,骨节分明的手指,径直朝著她的脸颊探来。 反应大于思考,钟毓灵的头极快地向旁一偏,同时脚步微错,下意识向后一缩! 沈励行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指尖离她细腻的肌肤,不过毫釐之差。 那双含情的桃花眼里,先前那点慵懒笑意寸寸褪去,转瞬间,便涌起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钟毓灵眨了眨眼,下一刻,她身子一颤,竟驀然蹲下了身子,双手抱住了头,发抖起来。 “不要打灵灵!” “灵灵错了!灵灵知道错了!” 第51章 裤带,还我! 她的哭声细碎压抑,充满了恐惧。 沈励行眉心猛地一蹙。 他眼中的怀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搅得粉碎。 他目光落在她抬起的皓腕上,上面是一道道鞭子和烫伤的疤痕,还有今日在坤寧宫,钟家母女对她的设计。 这绝不是一次两次造成的。 她这是被打怕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长,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等回过神,他的手已经落在了她不住轻颤的后脑勺上。 掌心传来的,是她柔软的髮丝和微小的颤抖。 钟毓灵的哭声渐渐减弱。 她似乎没料到等来的是安抚,而不是巴掌。 她缓缓抬起头,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仰望著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又黑又亮,像受惊的小鹿,巴巴地看著他,带著一丝不解和怯懦。 沈励行心中一动。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对於“嫂嫂”而言,实在太过亲昵,也太过曖昧。 他轻咳一声,神色恢復了惯常的散漫。 手指在她发间轻轻一捻,捻起了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桂花。 “头髮上沾了东西。” 他將那片小小的落花递到她眼前,语气隨意地解释。 “哦。” 钟毓灵呆呆地应了一声,看著他指尖那点金黄,紧绷的身体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放鬆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看得沈励行眸色又深了几分。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用那带著浓浓鼻音的软糯嗓音,可怜巴巴地小声说: “那大哥哥不打我了吗?” 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就这么怯生生地望著他。 沈励行喉结微动,鬼使神差地,竟觉得有些口乾舌燥。 他嗤笑一声,似要驱散这莫名的情绪。 “我打你做什么?”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一双深邃的黑眸牢牢锁住她懵懂的脸,还有那依旧泛著红的眼圈。 “只要嫂嫂不骗我,”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带著蛊惑,“我就不会打你。” 钟毓灵闻言,眼睛倏地一亮,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保证。 她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灵灵不骗人的!” 她急著证明自己,手脚並用地就想从地上爬起来。 许是蹲得久了,她双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直直扑向了沈励行。 沈励行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想將她扶住。 电光石火间,钟毓灵为了稳住身形,小手在空中胡乱一抓,恰好攥住了他腰间那根质地顺滑的玉带。 一个前扑,一个后仰。 只听“撕拉”一声轻响,伴隨著丝绸滑脱的细微动静。 沈励行的身子猛然一僵。 他清晰地感觉到,腰间一松。 隨即,一股凉颼颼的夜风,顺著他的裤管长驱直入。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 只见自己那条用上好云锦裁成的长裤,此刻正委委屈屈地掛在大腿上,露出了里面雪白的中裤。 夜风寂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滯。 角落里,忽然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扑哧”轻笑。 是几个提著灯笼路过的下人。 沈励行猛地转头,一双厉眸如刀子般颳了过去。 那几个下人嚇得魂飞魄散,赶紧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滚带爬地溜了,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沈励行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由青转黑,堪比锅底。 他深吸一口气,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那个罪魁祸首身上。 钟毓灵还趴在地上,手里紧紧攥著那根罪证——他的玉带。 “钟!毓!灵!” 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钟毓灵被他这要吃人的语气嚇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那双水汽氤氳的眸子里满是无辜。 “嗯?” 看到她这副模样,沈励行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手死死拽著自己摇摇欲坠的裤子,另一只手指著她手里的东西。 “裤带!” 钟毓灵顺著他的手指看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里抓著什么。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对,对不起!” 她慌忙鬆手,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去身上的尘土,跌跌撞撞地凑上前去。 “我,我帮你系上!” 她拿起玉带的两端,红著脸,踮起脚尖,笨拙地往他腰间围。 只是她慌不择路,一双手在他腰腹间胡乱摸索,指尖甚至不经意地擦过了一处不该碰的地方。 沈励行的身体瞬间绷成了一块铁板! 一股异样的电流从腹下窜起,直衝头顶。 “滚开!” 他低吼一声,猛地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玉带,自己胡乱在腰间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他死死地盯著她,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剥。 可钟毓灵只是缩著脖子,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蓄满了水光,既茫然又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欺负。 那副神情,让他满腔的怒火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沈励行盯著她看了足足三秒。 最终,他从牙关里迸出一个字。 “蠢!”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沈励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方才还一脸无辜的钟毓灵缓缓放下手。 那双盛满了水汽、无辜又茫然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蠢笨模样。 她从容地弹了弹裙摆上沾染的尘土,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那个手足无措的人根本不是她。 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方才被沈励行碰过的那一缕髮丝。 眼底,暗色翻涌。 又是试探。 他怎么又来试探了? 难道是赵景砚对他说了什么? 看来这三皇子和沈励行之间,似乎关係还不错,能让沈励行相信他的话。 钟毓灵的眸光一瞬间锐利如刀。 片刻,她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转身,朝著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步履沉稳,再无一丝一毫的慌乱。 翌日,天光大亮。 国公夫人领著苏清沅和钟毓灵二人,一同去了安远侯府。 马车刚在侯府门口停稳,一个穿著浅绿比甲的丫鬟就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丫鬟听雪一把抓住了苏清沅的衣袖,眼圈都红了。 “您昨日去了何处?怎么也不跟听雪说一声,奴婢都快急死了!” 苏清沅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面上却儘量维持著平静,声音甚至带著一丝安抚。 “我只是去寻姐姐了,没什么大事,不必担心。” 听雪还想再问些什么,苏清沅却不想再多言。 “我身子又有些不舒服了。” 她蹙起眉头,露出一副病弱之態。 “听雪,你去帮我把药熬上,快些送来给我。” 听雪的身影急匆匆地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 方才还一脸病弱的苏清沅,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她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对著国公夫人冷声道:“姐姐,瞧著吧。” “等会儿她端来的药,里面定然还下了东西。” 苏清沅的指甲掐得掌心生疼,眼底翻涌著几乎要將人吞噬的恨意。 “今日,我便要当著你的面,將她这张偽善的皮,彻底撕下来!” 国公夫人轻轻嘆了口气,伸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清沅,別动气,一切有我呢。” 国公夫人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又望向一旁始终安静的钟毓灵。 三人一言不发,走进了苏清沅的臥房。 不多时,听雪果然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 “夫人,药来了,趁热喝吧。” 她將药碗稳稳放在桌上,又从食盒里端出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蜜饯。 “这是蜜饯,等会吃完了药解口。” 听雪的笑容温婉又体贴,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忠心护主的好丫鬟。 苏清沅看也没看那碗药,反而將目光投向了国公夫人和钟毓灵。 “姐姐和世子妃来了,怎能连口茶点都没有。” 她蹙著眉,对听雪吩咐道。 “去小厨房,把新做的芙蓉糕取些来。” 听雪並未多想,立刻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 苏清沅一把將那碗黑漆漆的汤药推到钟毓灵面前。 “快!” 钟毓灵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著她。 “你帮我看看,这药里究竟有没有问题!”苏清沅声音急切。 钟毓灵这才像是明白了过来,有些笨拙地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乌黑的药汁里。 搅了搅,停了片刻,再缓缓取出。 银针依旧光亮如新,没有半分变色的跡象。 苏清沅和国公夫人面面相覷。 钟毓灵似乎觉得不放心,又伸出纤长的食指,轻轻沾了一点药汁。 她將指尖凑到唇边,小猫似的舔了一下。 隨即,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仔细品味。 片刻后,她抬起头,对著一脸紧张的苏清沅,认真地摇了摇头。 “没有毒呀。” 钟毓灵的声音清脆,带著一丝不解,仿佛不明白眼前两人为何是这般神情。 苏清沅不可置信:“你確定?” 钟毓灵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双清澈的杏眼眨了眨,带著几分无辜。 “真的没有毒呀,灵灵不会看错噠!” 说著她又道:“姨姨不信,我喝给你们看!” 话音未落,她竟真的伸出两只白嫩的小手,端起了那只粗瓷药碗! 第52章 你果然给我下毒了 乌黑的药汁在碗里轻轻晃荡,散发著浓郁的苦涩气味。 她將碗凑到唇边,眼看就要仰头喝下! “住手!” 国公夫人出手如电,一把按住了钟毓灵的手腕。 碗沿离钟毓灵的嘴唇,不过分毫之差。 几滴药汁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溅了出来,落在她雪白的手背上,宛如墨点。 钟毓灵嚇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眉头紧锁,看著她这副莽撞的样子,语气里透著一丝责备。 “胡闹!” 钟毓灵被那一声呵斥嚇得浑身一颤,捏著碗沿的手指都泛了白。 她委屈地瘪了瘪嘴,水汪汪的杏眼里瞬间蓄满了雾气,却还是听话地將那碗药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桌上。 “母亲別生气,灵灵不喝就是了……” 国公夫人看著她这副被嚇坏了的小兔子模样,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她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对苏清沅道:“你看她,虽然傻了点,但医术还算不错,自己都敢毫不犹豫地喝下去,想来这药里,確实没被动手脚。” 苏清沅秀眉微蹙,点了点头:“许是见我们来了,那丫头心虚,不敢下手了?” 国公夫人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或许。” 她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钟毓灵身上,声音里添了几分算计。 “不如,我们再试她一试。” 苏清沅会意,轻轻頷首。 “好。” 恰在此时,门帘一动,听雪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著笑,步履轻快。 “夫人,这是您素日里最爱吃的杏仁乳酪,厨房刚做的,您快尝尝。” 说著,便將一只精致的甜白瓷碗放在苏清沅面前的桌上。 另外还有两份乳酪,以及精致可口的糕点,分別放在了国公夫人和钟毓灵面前。 苏清沅目光落在碗里,那乳酪洁白如雪,上面撒著几粒金黄的杏仁碎,看著便叫人食指大动。 可她的视线,却猛地定格在了乳酪表面一层薄薄的白霜上。 只有她面前这一碗里有。 苏清沅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啪!” 一声脆响,她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盛著乳酪的瓷碗被震得跳了一下,里面的乳酪也跟著晃了晃。 “好啊!你这贱婢!” 她的声音尖锐:“我说这药里怎么干净得很,原来你的手脚,是动在了这里!” 听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脸色煞白,整个人都蒙了。 苏清沅的手指直直指向那碗乳酪,厉声质问: “这是什么?!你果然给我下毒了!” 听雪顺著她的指尖看去,急忙解释道:“夫人,那不是毒,那是……” 听雪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怒斥打断。 “还敢狡辩!” 苏清沅气得浑身发抖,一双美目因愤怒而烧得通红,死死地瞪著她。 “我平日待你如何?吃穿用度,哪一样短了你的?我甚至把你当做亲妹妹看待,有什么体己话都愿意同你说!” 她的声音愈发尖利,带著失望与被背叛的痛楚。 “可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在我眼皮子底下,用这种阴损的法子害我!” 苏清沅指著那碗乳酪,手指都在颤抖。 “你简直是寒透了我的心!” 听雪扑通一声跪下来。 她抬起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夫人!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啊!” 她泣不成声,急切地解释道:“那不是毒药,是奴婢特意托人寻来的参须磨成的粉!奴婢知道您近来夜里总是睡不安稳,这才想著给您加膳食里,为您补补气血的!” “原先奴婢是加在药中,可奴婢后来听说,药物会有相剋,奴婢担心会对夫人身体造成损伤,特意去询问过,知晓加在这食物里没有关係,才会放在乳酪中的。” 苏清沅闻言,却是冷笑一声,眼底的寒意更甚。 “好一个补气血!” “你当我三岁孩童不成?这种鬼话也说得出口!” “你还敢骗我!” 怒火彻底衝垮了她的理智。 苏清沅猛地抓起桌上那碗乳酪,扬手就要朝听雪的头上狠狠砸去! “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 听雪嚇得闭上了眼睛,绝望地等待著那碎瓷与剧痛的降临。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纤细的手,却快得惊人地握住了苏清沅的手腕。 是钟毓灵。 苏清沅一愣,怒气冲冲地转头:“你做什么?!放开!” 钟毓灵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怒吼,一双清澈的杏眼直勾勾地盯著那碗乳酪,小脸上满是天真和惋惜。 “姨姨,別扔呀。” 她眨了眨眼,声音软糯,带著孩子气的执拗。 “这么好看的乳酪,闻起来香香甜甜的,扔了多可惜。” 说著,她竟一把抢过苏清沅手中的碗,就放在嘴边。 那碗细腻滑润的杏仁乳酪,碗沿几乎已经碰到了钟毓灵柔软的唇瓣。 国公夫人脸色大变,惊呼出声:“別吃!” 苏清沅也嚇得心臟骤停,下意识就要伸手去夺。 可钟毓灵的动作却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 她没有吃。 她只是將碗凑在鼻尖,小巧的鼻子轻轻翕动,像只好奇的小动物。 “咦?” 她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哼,皱起了秀气的眉头。 “这个味道,好奇怪呀。” 苏清沅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猛地提了上来,怒火再次席捲。 “当然奇怪!” 她厉声喝道:“里面加了要人命的毒药,能不奇怪吗!” 钟毓灵却摇了摇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纯粹的困惑。 “不是呀。” 苏清沅愣住了。 跪在地上的听雪,那双被泪水浸泡得通红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丝亮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猛地抬头,颤抖而急切地望向钟毓灵。 “不是毒药,对不对?!” “是参粉!是奴婢放的参须粉,对不对,世子妃?!” 钟毓灵转过头,对著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呀。” 这一声肯定的回答,仿佛天降甘霖。 苏清沅紧绷的身体一松,眼神里的杀气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 难道她真的错怪听雪了? 听雪喜极而泣,正要磕头谢恩,却又听见钟毓灵歪著头,用那软糯的声音继续说道。 “但是……” “这个参粉里面,还加了別的东西誒。” 她的声音依旧天真,落入眾人耳中却不亚於一声惊雷。 苏清沅刚刚缓和的脸色,再度变得煞白。 钟毓灵眨巴著无辜的大眼睛,指著那碗乳酪,慢悠悠地说。 “这个药,吃了会让人头晕晕的,睡著了还会做噩梦,停不下来的那种。”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苏清沅,脸上是孩子气的关心。 “就跟姨姨前阵子的情况,一模一样呀!” 此言一出,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听雪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扑得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她整个人都傻了,瘫软在地,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猛地回过神,手脚並用地爬向钟毓灵,哭道:“世子妃,您可不能胡说啊!” “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往里面加別的东西!” “求求您了,您再闻闻,再好好看看,奴婢真的只加了参须粉啊!” 钟毓灵被她这副模样嚇得往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她。 听雪见状,知道求她无用,立刻调转方向,朝著苏清沅“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额头与冰冷的青石板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夫人!奴婢冤枉!奴婢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奴婢要请府医!求夫人让府医来验!一定要还奴婢一个清白!” 苏清沅的脸早已铁青一片,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显然气得不轻。 她厉声呵斥:“住口!你真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是不是?!” 听雪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固执地磕著头,很快,光洁的额头上便见了血。 “夫人!奴婢的命不值钱,可奴婢的清白值钱!” “若今日之事不能查个水落石出,奴婢寧可一头撞死在这里,也绝不蒙受这不白之冤!” 苏清沅被她这股狠劲噎得说不出话来,手指都在发颤。 “请府医?”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冷笑出声。 “若府医真有那通天的本事,我又何至於被你矇骗了这么久?!” 此话一出,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听雪心上。 她一时哑然。 是啊,府医若是能查出来,夫人又怎么会一直头疼噩梦,日渐憔悴? 可她真的没有! 听雪的脑子飞速转动,绝望之中,她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地锁定了钟毓灵。 “那世子妃呢?” 她的声音嘶哑。 “她又是如何得知的?” 现在满京城谁人不知,世子妃她痴痴傻傻的,连话都说不清楚! 听雪豁出去了,大声道:“说不准就是她闻错了味道,在这里胡言乱语!” “放肆!” 国公夫人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终於沉下脸,一声厉喝。 “区区一个婢女,也敢在此妄议主子?” 第53章 撞墙自尽 国公夫人这一开口,便彻底断了听雪所有的退路。 听雪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听雪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般,转身就朝一旁的墙壁狠狠撞了过去! “听雪!” 苏清沅惊呼出声!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拉听雪,却已经迟了一步。 砰! 一声闷响。 听雪的身子软软地滑落,瘫倒在地。 血顺著她的额角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苏清沅死死攥著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控制住自己没有衝上前去。 她声音发抖。 “你这是做什么?” 听雪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她费力地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正对著苏清沅。 “夫人……”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奴婢自十六岁起,便跟在了您身边。” “奴婢自幼没了父母,家中只有一个长姐,也是年纪轻轻就被发卖了,这么多年再未曾见到。” “奴婢虽然只是个丫鬟,可奴婢是打从心底里,把您当成亲姐姐一样看待的。” 这番话,如同一根尖针,扎进苏清沅的心里。 她想起过往种种,心中也是一阵剧痛。 眼泪顺著听雪的脸颊流淌下来,混合著额角的血。 “奴婢绝不会害您!” “既然夫人不信,奴婢也无从辩解……” 她喘了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能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话音刚落,听雪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听雪!” 苏清沅悽厉地喊了一声,心头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就在她踉蹌著要上前时,一道娇小的身影却比她更快。 钟毓灵一步跨到听雪身前,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 她一手捏开听雪紧闭的牙关,力道大得惊人,另一只手迅速从袖中摸出一颗乌黑的药丸,直接塞了进去。 紧接著,她指间银光一闪,一根细长的银针已经稳稳刺入了听雪颈后的大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苏清沅僵在原地,死死地攥著自己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眼睁睁看著钟毓灵做完这一切,直到那根银针被拔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的嗓音乾涩沙哑,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她……怎么样了?” 钟毓灵转过头来,脸上那股沉稳利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天真烂漫。 她衝著苏清沅甜甜一笑,大眼睛忽闪忽闪。 “大姐姐没事,不会死噠。”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有千钧之力,让苏清沅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落在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丫鬟身上。 “我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钟毓灵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好奇地歪了歪头,像个不解世事的孩子。 “大姐姐为什么要撞墙呀?” 苏清沅心烦意乱,下意识地回答。 “因为她做错了事。” 钟毓灵眨了眨眼,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做错了事?”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清脆,带著一股不諳世事的纯真。 “做错了事,不应该是跪下来磕头求饶吗,为什么要撞墙呢?” 苏清沅被问得一噎,心头那股烦乱愈发汹涌,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求饶,而是寻死? 国公夫人此时开了口,冷声道:“约莫是明白自己被发现了,为了逃脱责罚,才以死谢罪吧。” 国公夫人斜睨了钟毓灵一眼:“你这孩子,什么都不懂。” 钟毓灵立刻点头,像个被先生训话的蒙童,乖巧得过分。 “嗯嗯,灵灵確实不懂。” 她掰著自己细白的手指,一脸认真地回忆著。 “以前在家里,母亲也总是说灵灵做错事。” “她说,做错了,就要跪下磕头,要用力地磕,磕到额头出血才算是真心悔过。”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却让在场的人心头莫名一紧。 “要是不磕,不求饶,就要把灵灵拖出去打死餵狗。” 她说著,还害怕地缩了缩脖子,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是真的漫上了一层水汪汪的恐惧。 “灵灵怕疼,更不想死。” “所以灵灵每次都会求饶的。” 说完这一切,她又抬起那双澄澈见底的眸子,不解地望向高高在上的国公夫人。 “所以,这位大姐姐是不怕死吗?” 国公夫人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地上那个了无生气的身影。 是啊,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做事何须如此小心翼翼? 若真恨毒了苏清沅,想要她的命,一包见血封喉的毒药,岂不比这杏仁乳酪更乾净利落? 何必大费周章,用这种只会让人头晕噩梦,却不致命的慢性药,给自己留下无穷的后患? 用慢性药,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 她在怕。 怕被人发现,怕丟了自己的性命。 可她既然如此怕死,又怎么会选择撞墙自尽? 何况以她和苏清沅这么多年的主僕情分,她若是跪地求饶,声泪俱下,苏清沅性子软,未必会真的要了她的命。 一个怕死的人,做了一件怕被发现的事,最后却用了一种最不怕死的方式来收场? 这说不通。 国公夫人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苏清沅浑身一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著开口。 “她会不会是后悔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 “因为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心里觉得愧对於我,所以才寻了短见?” 没等国公夫人开口,一旁的钟毓灵却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有可能誒!” 她一脸天真烂漫:“大姐姐刚才还说,把姨姨当成亲姐姐一样看待呢。” 钟毓灵歪著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困惑,声音软糯得像块刚出炉的桂花糕。 “可既然是亲姐姐,又怎么会那么恨,恨到要下毒呢?” “就算是一时糊涂,可下毒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呀。” 苏清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仿佛被钟毓灵这句无心之言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是啊。 她喃喃自语。 “是啊,我待她如亲妹,我们在这府中相依为命这么多年……” 她的目光落在听雪额头那滩刺目的血跡上,眼神变得空洞而迷茫。 “她为什么要这么恨我?” “恨到寧愿自己去死,也要拉著我一起?” 国公夫人眉头微蹙。 她看著情绪崩溃的苏清沅,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眨巴著无辜大眼睛的钟毓灵,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处处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厢房的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身著黑色锦袍,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沉步走了进来。 来人剑眉入鬢,五官轮廓分明,一双眸子锐利如鹰。 他似乎走得极急,衣摆还带著外头的风,捲起一阵淡淡的冷香。 可那双锐利的眼,在看到苏清沅的瞬间,便化作了一汪深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大步流星,径直越过国公夫人,停在了苏清沅面前。 他拧著眉,將苏清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她毫髮无损,紧绷的神情才稍稍鬆懈。 “昨日你一夜未归,我正待差人去找你。” 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刚才听下人说你回来了,又说屋里有了大动静,你没事吧?” 苏清沅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没等她开口,一旁的钟毓灵却忽然眨了眨眼,好奇地望向他。 那双眼睛乾净得像山间的清泉,不含一丝杂质。 “叔叔,你好厉害呀。” 她软软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崇拜。 “这厢房的门这么厚,关上之后,我在里面喊,外面都听不见的。” 钟毓灵伸出白嫩的小手,比划了一下门的厚度,然后歪著头,一脸天真地问。 “您是一直站在门口吗?不然怎么会听得这么清楚呀?”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滯了。 刚刚还满眼关切的男人,身形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落在了钟毓灵的身上,眼神里带著一丝审视。 “这位是?” 国公夫人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了钟毓灵身前,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 “安远侯莫怪,这是我的儿媳,励行的兄长沈慎行的遗孀,钟氏毓灵。” 她轻轻嘆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性子单纯,不通世故,还望安远侯不要与她介怀。” 安远侯的目光在钟毓灵那张纯真无害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隨即收回。 “原来是世子妃,失敬。” 他微微頷首,语气恢復了平淡:“方才是在下唐突了,並非一直在此,是府上下人听见这边的响动不对,慌忙跑去稟报,我担心清沅,这才匆忙赶来。” 说完,他的视线便落在了倒在地上的听雪身上,眉头猛地一蹙。 那滩刺眼的血跡,和听雪了无生气的脸,让整个屋子的气氛都沉重下来。 安远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这是怎么回事?” 第54章 叔叔身上的香味好好闻 苏清沅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径直朝著安远侯的怀里倒去。 安远侯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揽住,紧紧抱在怀中。 “夫君……” 苏清沅的声音虚弱,带著后怕的颤抖。 “你可知道,近日有人下毒害我。” 安远侯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垂头看著怀中的妻子,眼底风暴骤起。 “你说什么?” 他的目光陡然转向地上人事不省的听雪,声音冷得能刮下层霜。 “是她?” 苏清沅在他怀里,悲伤的点了点头。 安远侯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 他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便厉声喝道:“来人!” 两个护卫立刻从门外进来,躬身听令。 “將这个胆敢下毒的贱婢拖出去,给我乱棍打死!” “夫君,不要!” 苏清沅却猛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安远侯低头看她,眉头紧锁。 “她方才已经撞墙,伤得极重,也算是认了罪。” 苏清沅喘了口气,轻声劝道:“况且我也无碍,將人打发出去便是了,何必再多添一条人命。” 安远侯闻言,却只是冷笑一声。 他伸手抚开妻子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温柔,说出的话却无比冰冷。 “她今日敢起害你的心思,你若放了她,便是放虎归山,我不能让你身边存著这等隨时会咬人的隱患。” “为了你的安危,她必须死。” 他说完,不再看苏清沅,目光转向护卫,语气加重了几分。 “还愣著做什么?拖下去!” 护卫不敢违抗,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听雪,就要往外拖。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原地的钟毓灵,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一刻,她提起裙摆,噠噠噠几步凑到安远侯跟前,几乎要贴到他的身上。 她仰著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鼻子用力地嗅了嗅。 “叔叔。” 她软糯糯地开口,满眼都是纯粹的好奇。 “你好香啊。” 安远侯像是被烫著了一般,猛地鬆开了怀里的苏清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 他惊疑不定地看著眼前这个几乎要贴上来的小姑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世子妃,你这是做什么?” 国公夫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她沉下脸,厉声呵斥道:“回来!像什么样子!” 钟毓灵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仰著小脸,懵懂无知地眨了眨那双清澈的杏眼。 她甚至又凑近了些,小巧的鼻尖又动了动。 “我是说,叔叔身上的香味好好闻呀。” 她的话音软糯,带著一股天真的执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一下,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原本还沉浸在悲愤与后怕中的苏清沅,被她这么一搅和,也终於从那股情绪里抽离出来。 她眉毛轻轻蹙起,鼻翼微动,果然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縈绕在安远侯身侧。 “这是哪来的香?” 那香气清冷又馥郁,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韵味,的確是女子用的薰香。 苏清沅看向自己的夫君,眼神里满是疑惑。 “我从未用过这等味道的香料。” 安远侯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异样,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他很快恢復了镇定,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今日出门与户部的几个同僚议事,许是在酒楼里沾染上的。” 苏清沅听完,却是半信半疑:“同僚?侯爷在户部的同僚应当都是男子吧,一群大男人议事,怎么会沾染上这么浓烈的女子薰香?” “就算有女子路过,也不留下味道吧。” 她的脸色陡然一变,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抖。 “你莫不是去了青楼?” 国公夫人脸色也变了。 谁不知安远侯爱妻如命,此时正是苏清沅最伤心的时候,若是又知道丈夫去了青楼,岂不是伤上加伤! 安远侯的脸色瞬间从铁青涨成了猪肝色,他慌忙上前一步,想要去拉苏清沅的手。 “夫人!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他急切的辩解,语气里是被冤枉的委屈。 “是张侍郎他们非要拉著我去的,说那里清净,谈事情方便。我实在推脱不过,只坐了片刻,一杯茶都没喝完就赶紧走了!” 他举起手,像是要发誓一般。 “我保证,我绝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只是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苏清沅蹙了蹙眉,並未说话。 看著妻子这副模样,安远侯心头一慌,语气顿时软了下来。 “沅儿,我的心你还不知道吗?” “这些年,我心里何曾有过旁人?若我真是那贪图美色之徒,这侯府的后院早就塞满了鶯鶯燕燕,何至於就你一人?” 这句话,终於戳中了苏清沅的软肋。 是啊,成婚多年,他身边確实干净,从未有过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 她紧绷的神色,终於缓缓鬆弛了下来。 安远侯见状,心中暗暗鬆了口气,隨即脸色一沉,將矛头转向了別处。 “现在不是为了这点小事爭执的时候!”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苏清沅,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听雪身上,眼中杀意毕现。 “当务之急,是要处置了这个以下犯上,意图谋害主母的贱婢!” 他猛地一挥手,声色俱厉地朝著门外吼道。 “来人!还愣著做什么!把她给我拖出去,立刻杖毙!” 门外的护卫闻声而动。 就在这时,钟毓灵却又开口:“那青楼里的姐姐一定都很有钱很有钱吧!” 她的话语里满是孩童般的崇拜,眼睛亮晶晶的。 安远侯的心头猛地一跳,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应这句奇怪的话。 苏清沅已经先一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钟毓灵歪著头,一双眸子清澈见底。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声音又甜又糯。 “因为我妹妹身上,就是这个味道呀!”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安远侯的脸色瞬间从猪肝色转为煞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 钟毓灵却像是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兀自说道:“妹妹说,这个香可贵可贵了,叫做什么……什么香来著,她说一小瓶就要一千两呢!” 她掰著手指,一脸天真地感嘆:“哇,那青楼里的姐姐们,真的好有钱啊!” 一千两。 这价格如同一道惊雷,在苏清沅的脑海中炸开。 “冷月凝香……” 苏清沅喃喃自语,这个名字从她唇齿间溢出,带著一丝冰冷的寒意。 她想起来了。 这香在京城之中,唯有皇家御赐的“天香阁”有售,且每月限量,专供王公贵胄的內眷。 此香清冽孤高,香味淡雅却能縈绕三日不散,是世家贵女们彰显身份的象徵。 安远侯也曾拿来给她过,但她一贯不喜薰香,便没有用过,后来安远侯也没有买过了。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自己的丈夫。 “青楼里的女子,身上只会是熏得人头晕的廉价脂粉。” “她们用不起也用不到冷月凝香。”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得人心头髮颤。 “而且,这香气孤冷,並无半分魅惑之意,风月场中的女子,绝不会用这种香。” 苏清沅一步步逼近,站定在安远侯面前。 “侯爷,你方才说,是与户部的同僚在青楼议事?哪家的青楼,竟能用冷月凝香来熏屋子?” “又是哪位同僚,身上会带著这种只有內宅贵女才会用的薰香?” 安远侯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眼中的慌乱无处遁形,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妻子对视。 苏清沅的脸色一寸寸冷了下去。 “说啊!” 她陡然拔高了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嘶吼。 “你身上的香,究竟是哪个女人的!” “够了!” 安远侯被逼到了绝境,猛地发出一声怒喝,试图用气势压倒一切。 他厉声喝断妻子的话,目光狠狠地扫过钟毓灵,最后又落回昏迷的听雪身上。 “今日有外人在场,家事不便多言!” 他语气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当务之急,是先处置了这个心怀不轨的贱婢。” “至於我们的事,回头关起门来,我自会与你解释清楚!” 苏清沅的目光,从钟毓灵那双懵懂无辜的眸子上滑过,又落在了国公夫人身上。 她紧紧抿住了唇,將那满腔的屈辱和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终究,是什么都没再说了。 安远侯见状,提到了嗓子眼的心臟,总算落回了原处。 他暗中长舒了一口气,对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听雪的胳膊。 就在这时,那瘫软在地上的身子,忽然轻轻一颤。 听雪的双眼缓缓睁开了。 她视线涣散,头痛欲裂,却本能地望向了苏清沅的方向。 “夫人……”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带著一丝泣血的绝望。 “夫人,奴婢,奴婢真的没有……求您……” 苏清沅的身子驀地一僵。 那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安远侯看到妻子眼中的动摇,眉头一拧。 “你还敢狡辩!” 他震怒道:“你的意思是夫人冤枉了你吗?!” 看见如此愤怒的安远侯,国公夫人眉头也蹙了起来。 安远侯猛地向前两步,唰的一声,竟是直接拔出了身旁护卫腰间的佩剑! “本侯今日,就亲手宰了你这个贱婢,免得你再伤害沅儿!” 第55章 是你要下毒害夫人 冰冷的剑锋直直指向听雪的眉心。 那股森然的杀意,让听雪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死死地盯著安远侯那张俊美却狰狞的脸。 为什么? 老爷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他明知自己对夫人的忠心,日月可鑑! 电光石火间,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撞入脑海。 听雪的瞳孔骤然一缩,脱口而出。 “老爷,您为何要这样对我?” 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划破了庭院的沉闷。 “奴婢对夫人的忠心,您是知道的啊!” “而且……”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 “而且这参须粉的事,老爷您不是知道吗?!” “是您同奴婢说,那参须粉对夫人的身子有益,奴婢这才去买的啊!” 此言一出,庭中仿佛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的视线,唰的一下,全都钉在了安远侯的脸上。 苏清沅的身子晃了晃,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夫君。 就连一直端坐著的国公夫人,也缓缓眯起了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安远侯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精彩纷呈。 他握著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厉声呵斥,声音里带著一丝慌乱。 “本侯何时让你去买过什么参须粉?!” 听雪被他这声怒吼震得一懵,下意识地反驳。 “明明就是老爷您……” 她的话说到一半,却猛地顿住了。 那双原本充满惊恐和不解的眸子,一点点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恐惧所占据。 她猛地抬起头。 “是你!” 听雪声音悽厉:“是你要下毒害夫人!” 听雪这句泣血般的指控,如同一道惊雷,炸得安远侯理智全无。 他眼中迸出骇人的杀意,俊美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你这贱婢!死到临头还敢攀污主子!” 一声怒吼,他手腕翻转,长剑再无半分犹豫,携著破风之声,直直朝著听雪的脖颈劈下! 这一剑,是要她的命! 听雪嚇得闭上了眼,浑身抖如筛糠。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並未传来。 只听“錚”的一声脆响,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一股强劲的力道將安远侯的剑盪开。 他被震得踉蹌著后退了两步,这才稳住身形。 安远侯虎口发麻,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去。 只见苏清沅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听雪身前。 她一手护著身后的婢女,另一只手,竟也握著一柄剑。 那是一柄极细极薄的软剑,剑身如一汪秋水,此刻正微微颤抖,显然是刚从腰间抽出。 安远侯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清沅已许久未曾使剑,几乎要让人忘了,她是將军府的女儿。 “你!” 他喉头滚动,声音又惊又怒:“你这是做什么?!” 苏清沅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潜藏著克制的情绪:“侯爷,事情还没有问清楚。” 说完,她侧过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听雪。 “把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 听雪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抓著苏清沅的衣角,沙哑著嗓音断断续续的开口。 “夫人,前些日子您总是做噩梦,夜不能寐,身子越发不好。” “那日奴婢在门口碰到为您请脉的大夫,便多问了几句,恰好被回府的侯爷听见了。” “侯爷当时就说,听闻参须粉是补气安神的好东西,对您的身子有益,说回头便让人买来给您试试。” “可是……可是侯爷后来一直都没有买。” 听雪的眼泪涌了出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奴婢心疼夫人,见您日渐憔悴,便斗胆用了自己攒下的月钱,去药铺买了最好的参须粉回来。” “可奴婢对天发誓,我从未在里头加过任何不该加的东西啊!” 她艰难的抬起头,再次看向脸色铁青的安远侯。 “一定是侯爷!” “是他知道奴婢买了参须粉,便偷偷在里面加了药,想要害您,再將这一切,全都栽赃到奴婢的头上!” 安远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荒谬!” 他怒极反笑,手中的长剑因主人的情绪而嗡嗡作响。 “一个为了活命,连主子都敢攀污的贱婢,她的话你也信?!” 他的目光如利刃,越过瑟瑟发抖的听雪,直直刺向苏清沅。 那眼神里,满是被人背叛的愤恨与失望。 苏清沅迎著他的视线,没有闪躲,只是握著软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一直冷眼旁观的国公夫人,直到此刻,才缓缓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侯爷,听雪说的或许是疯话。” 国公夫人先是安抚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目光幽幽地看向他。 “可这满京城谁人不知,你对清沅一向爱护有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你又怎会生出害她的心思?” 安远侯眸光闪了闪。 是啊,他爱重苏清沅,是人尽皆知的事。 他没有动机。 这个简单的事实,让听雪的指控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安远侯的胸膛剧烈起伏,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正要发作。 国公夫人的目光却已经转向了地上的听雪。 “你说说,侯爷为何要害夫人?” 听雪的嘴唇已毫无血色,她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只是拼命地摇头,眼泪混著尘土,糊了满脸。 “奴婢……奴婢不知……” “奴婢真的不知道侯爷为何要这么做……” 她的声音破碎而绝望,看向苏清沅,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奴婢对天发誓,真的不是我!夫人,您要信我啊!” 苏清沅的脸色也白了,她看看地上涕泪横流的听雪,又看看面沉如水的安远侯,最后,求助似的望向了国公夫人。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茫然与无措。 “姐姐……” 她的嗓音带著一丝颤抖。 国公夫人看著她这副模样,轻嘆一声,仿佛也为此事颇为头疼。 “罢了。” 她一锤定音。 “眼下各执一词,谁也说不清楚,再闹下去,只会让人看了笑话。” “这样吧,先把听雪关进柴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此事等查个水落石出,再做定夺。” 她说著,扫了眼安远侯,又对苏清沅道:“你也別在这儿待著了,收拾一下,先隨我回国公府住几日吧。” 安远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国公夫人这是何意?莫非是信了那贱婢的胡言乱语,怀疑起本侯了?” 国公夫人闻言,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只淡淡道:“侯爷多虑了。” “清沅今日受了惊嚇,神思不寧。我这个做姐姐的,带她回去安抚几日,陪她说说话,难道侯爷连这个也要拦著?” 安远侯一时语塞,胸口憋著一股气,却无处发作。 国公夫人不再看他,拉起苏清沅的手,语气温和。 “好了,清沅,我们走吧。” 苏清沅六神无主,点了点头,正要迈步。 “母亲,等一下!” 一道清脆又带著几分稚嫩的声音,忽然打破了这紧绷的气氛。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钟毓灵,正指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听雪。 她那双杏眼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惊慌。 “那个大姐姐,她好像快不行了!” 苏清沅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听雪。 “你方才已经帮她止住血了吗?” 钟毓灵却摇摇头:“不行的,你看她的嘴唇,都发紫了,身子抖得好厉害!” 她焦急地跺了跺脚。 “再不想办法,她真的会死的!” 苏清沅被她这么一说,心里也跟著悬了起来,脚步再也挪不动了。 国公夫人目光落在听雪身上,眼神深邃了几分。 “真相查明之前,这个婢女,还不能死。” 话音刚落,她便对自己带来的护卫扬了扬手。 “来人,把她也一併带回国公府。” “是!” 两名护卫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架起地上的听雪。 可他们的手还没碰到人,安远侯却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护卫和听雪之间。 安远侯的目光越过护卫,直直射向国公夫人。 他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火气。 “国公夫人,听雪是我安远侯府的人。如今她犯下大错,理应由我府上看管审问。” “您就这么把人带走,传出去,岂不是让人以为我安远侯府连个下人都处置不了?” 国公夫人闻言,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安远侯见她不语,又往前逼近半步。 “更何况,这贱婢心肠歹毒,竟想谋害清沅。” “若是让她跟著清沅一同去了国公府,万一她贼心不死,再动什么手脚,这个后果谁来承担?”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是维护侯府的脸面,又是为苏清沅的安危著想。 苏清沅本就心乱如麻,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下意识地抓紧了国公夫人的手。 国公夫人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隨即,她抬起眼,那双沉静的眸子终於落在了安远侯的脸上。 国公夫人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看得安远侯心头一跳。 “安远侯。” “你的意思是,我堂堂国公府,连一个半死不活的婢女都看不住?” 安远侯的脸色猛地一僵。 国公夫人却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话锋一转,变得更加凌厉。 “还是说,侯爷觉得,在我沈家的地盘上,还会有人能伤到清沅?” 第56章 带苏清沅回府 安远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国公夫人言重了。”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试图重新掌握主动:“只是本侯觉得,听雪这个贱婢,关在我安远侯府自然是最好。” “至於清沅……”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清沅身上,带上了一丝虚假的关切,“她若是想跟著夫人去休养几日,我也没什么意见。” 国公夫人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后半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平淡,却让安远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安远侯,请恕我直言。” “刚才,听雪那丫头可是说,要害清沅的人,是你。” 安远侯面色一沉:“她胡说八道!一个贱婢的话如何能信!” “国公夫人,您难道要听信一个贱婢的疯言疯语,来质疑本侯吗?!” 国公夫人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直接打断了他还未说完的咆哮。 “我自是相信安远侯不会做出这等事的。” “但事情尚未明了之际,將你们两位放在一起,似乎不太合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安远侯那张铁青的脸,嘴角那抹淡漠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毕竟,我也是为了安远侯好。” “侯爷你想想,这贱婢已存了心要攀诬於你,若是將她带回侯府,她一了百了,直接自尽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到时候死无对证,安远侯怕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匕首,插进安远侯的要害。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被堵得哑口无言。 半晌,他才挤出几个字:“多谢夫人提点,既如此,就麻烦夫人了。” 国公夫人话音落下,便不再看安远侯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她微一点头,声线恢復了往日的温和。 “来人,將听雪带下去,好生安置。” 候在一旁的两个健壮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瘫软在地的听雪架了起来。 国公夫人则轻轻扶住苏清沅的手臂。 “清沅,隨我回府吧。” “在我这里,没人敢再动你分毫。” 安远侯那张脸,已然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钟毓灵的脚步慢了半分,余光恰好瞥见他的神色。 她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天真懵懂的眸子里,飞快地划过一丝冷意。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安远侯府。 一踏入国公府朱红的大门,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算彻底消散。 府內的亭台楼阁,草木扶疏,都透著一股安寧祥和的气息。 国公夫人脚步未停,径直带著苏清沅往自己的松鹤堂走去。 走了几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一直安静跟在身后的钟毓灵。 “毓灵。” 钟毓灵连忙上前一步,乖巧应声:“母亲。” 国公夫人淡淡道:“你去看看听雪,別让她死了。” “好的!” 钟毓灵应得乾脆利落,转身就跟著丫鬟,朝著关押听雪的柴房去了。 …… 松鹤堂內,檀香裊裊。 国公夫人拉著苏清沅的手,让她在铺著软垫的罗汉床上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安神的参茶。 “喝口茶,压压惊。” 苏清沅眼圈泛红,接过茶盏,声音里还带著颤抖:“谢姐姐……” 她话还未说完,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人未到,声先至。 “母亲!” 一道略显焦急的男声响起,隨即帘子被人一把掀开,沈励行快步闯了进来。 “母亲!您没事吧?” 沈励行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国公夫人面前,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著她,满是担忧。 “我听说您去了安远侯府,还跟安远侯对上了?他没把您怎么样吧?” 国公夫人看他这副担心的样子,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我不过是去陪清沅去的,能有什么事。” 沈励行见她面色如常,中气也足,这才舒了口气,整个人都鬆弛下来。 他目光这才落到一旁的苏清沅身上,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便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隨即,他的目光又飞快地在房中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没看到那道纤细又熟悉的身影。 “母亲,我那嫂嫂呢?” 国公夫人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淡淡地瞥了自己这个看似不著调的儿子一眼。 “我让她去瞧瞧清沅的丫鬟了,柴房阴冷,別回头人没审出来,先冻死了。” 沈励行“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 一旁的苏清沅此时开了口,声音依旧虚弱:“都说起来,今日之事,还要多谢世子妃。” 她眼眶又是一红。 “若不是她及时救了听雪,她怕是已经血溅当场了。” 苏清沅说著,拿著茶盏的手指都在发白,显然是又想起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国公夫人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苏清沅的脸上。 “这么说,你信了那丫头的话?” 苏清沅怔了怔,神情变得茫然:“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信吗? 一个贴身丫鬟,指认她的夫君,最爱自己的人要谋害她。 她该信吗? 苏清沅的脸色愈发苍白,她无措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信。” “侯爷他待我一向是最好的,府中上下谁人不知?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这太荒谬了。” 国公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將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让苏清沅的心跟著一颤。 “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待你好不好,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但有些事,却是做不得假的。” 她抬眸:“就像他身上的香,既不是你平日里用的薰香,那又是从何处沾染的?” 苏清沅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励行双眼却微微眯起,像是终於对这场女人间的谈话提起了点兴趣。 “什么香?” 听到问话,国公夫人的目光从苏清沅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自己儿子那张玩世不恭的俊脸上。 “冷月凝香。” 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这香,你应该知晓。” 沈励行挑了挑眉,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被懒散所替代。 “哦,我想起来了。” 他拖长了语调,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不就是京中贵女们最爱用的那个么?” 国公夫人瞥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你倒是熟悉。” 沈励行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直接忽略了母亲的调侃,转而將视线投向一旁仍在失神的苏清沅。 他鼻尖微微动了动,隨即皱起了眉。 “可我闻苏姨身上,似乎並没有这个香味。” 国公夫人点头:“是啊。”她声音沉了下去,“她身上没有。但是安远侯的身上,却有这个香。” 苏清沅身子颤了颤,手指驀然掐进掌心。 国公夫人又道:“说起来,这还是你嫂嫂发现的。” 沈励行眉头一挑。 “嫂嫂?” 国公夫人頷首。 “嗯。当时安远侯指认听雪,你嫂嫂就在旁边。她忽然就凑到安远侯身边,在他身上闻了半天。” “那模样,险些让我以为她是傻病犯了,要当眾闹事。” 国公夫人说著,轻轻摇了摇头。 “可谁能想到,就是她这番看似胡闹的举动,竟阴差阳错地,让她闻出了安远侯身上这不该有的香气。” 沈励行眼底那点懒散笑意倏然敛尽。 凑到安远侯身边? 在他身上闻了半天?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幅画面。 那双不规矩的小手,在他身上四处点火,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说著最胆大包天的话。 甚至还敢扒他裤子…… 一想到那个女人竟对別的男人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沈励行周身那股子玩世不恭的气息也跟著冷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不爽。 旁边的国公夫人敏锐地察觉到儿子的情绪变化,却只当他是对安远侯的行为不齿,並未多想。 一片死寂中,一直失魂落魄的苏清沅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儘管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兴许是误会。” 她唇瓣囁嚅著,拼命为自己的夫君寻找著藉口。 “侯爷方才不是说与几位同僚议事么?” “会不会是哪位大人的夫人用了这香,说话间不小心沾染到了同僚身上,然后又传到了侯爷这里?” 这个解释虽然牵强,却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她抬起头,用一双满是哀求的眼睛望著国公夫人,又看向沈励行,希望得到一丝认同。 然而,她只得到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沈励行扯了扯嘴角,那双桃花眼里的冷意,让苏清沅心头一颤。 “苏姨。” 他开口了,语调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可话里的锋芒却像毒针。 “我虽不成器,整日流连花丛,但这京中女儿家的玩意儿,我还是懂一些的。”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苏清沅瞬间煞白的脸,慢悠悠地继续说: “这冷月凝香,香气清冽,寻常沾染,顶多半个时辰便散了。能让侯爷从外面带回府里,味道还如此清晰,除非是……” 第57章 叔叔是谁?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顿了顿,才继续道:“贴身之人,日夜相伴,那香气才会浸入衣料,融进骨子里。” 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话语里的暗示意味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仿佛降了下去。 “怎么?” “难不成安远侯与他的同僚,还有什么贴身的交情不成?” 苏清沅身子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够了!” 国公夫人一声低斥,剜了沈励行一眼。 这混小子,说话怎么越来越没分寸。 她转过头,声音瞬间放柔,拉住了苏清沅冰凉的手:“清沅,別听他胡说八道。” “男人在外头的事,咱们暂且不去想。” 国公夫人轻轻拍著她的手背:“就算他真的糊涂,在外头有了什么人,也未必就跟你中毒这事有干係。” 她的声音沉稳,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样吧,我先派人去查一查。” “看看究竟是什么狐媚子,敢把主意打到安远侯身上。” 苏清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死死抓著国公夫人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姐姐,还好有你。” 她哽咽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就在这时,一直没再开口的沈励行忽然懒懒地插了句嘴。 “母亲,这事儿交给我吧。” 苏清沅愣了愣,看向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看了眼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儿子,却是嘆了口气。 “也好。” 她点了点头,话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就交给你去办。” “毕竟,这京城里的鶯鶯燕燕,没人比你更熟了。” 沈励行:“……” 他难得地被亲娘噎了一下,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那我先去了。”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松鹤堂。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主子。” 是墨影。 沈励行眼皮都未抬一下:“去查安远侯。” 他顿了顿,补充道:“把他最近接触过的所有女人,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墨影躬身应下:“是。”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筒,递了过来。 “主子,宫里刚飞来的信鸽。” 沈励行的目光落在那竹筒上,伸手接过。 他拔开塞子,倒出一卷极细的纸条。 展开纸条,只扫了一眼,他原本慵懒的凤眸里便闪过一丝锐利。 “呵。” 他轻笑一声,隨手將纸条在指尖捻成了粉末。 “邀我去揽月楼。” 墨影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只苦瓜。 “揽月楼?” 他忍不住拔高了声调:“主子,那不是城东新开的花楼吗?” “大公子前些日子才去,您这会儿去花楼,怕是这风流紈絝的名声,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墨影的声音里满是愁绪。 沈励行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洗不清,才好。” 他懒洋洋道:“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么。” 墨影嘆了口气,是真真切切地为自家主子发愁。 “可您也老大不小了。” 他苦著脸,小声嘟囔。 “再这么下去,这满京城的名门闺秀,哪还有敢嫁给您的?” 沈励行斜睨了他一眼:“我的终身大事,何时轮到你来操心了?” 墨影脖子一缩,立刻垂下头:“属下多嘴。 沈励行轻嗤一声,將目光重新投向院中那棵老槐树,语气淡漠。 “本就是条走在刀尖上的路,何必再拉个无辜女子下水。” “无人敢嫁,岂不正好。” 墨影心中一酸,却不敢再多言半个字,只觉得自家主子活得太累。 沈励行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掸去那片刻的沉鬱。 “正好,我也有事找他帮个忙。” 墨影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神医鬼谷?” “嗯,”沈励行凤眸中光芒流转,“他那人虽然看上去与世无爭,但背地里的法子可多著呢。” 墨影忍不住问:“夫人身子不是已大好了么,为何还要找神医鬼谷?” 沈励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倒是信她,就是不知道她的法子能支撑多久。” “何况,”他顿了顿,“找神医鬼谷,也不单是为了母亲。” 这话里有话,墨影却不敢再追问。 他只觉得主子布的这盘棋,越来越大了,大到他已经完全看不清棋盘的全貌。 “是,属下明白。” 沈励行摆了摆手:“行了,先回书房去吧,给他回个信。” 说著走了两步,却又脚步一顿。 不知想到什么,他改了主意:“你先去吧,等会我自己回去。” “是。”墨影没有多问,先行离开。 墨影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沈励行却並未走向书房。 他转过身,信步朝著另一侧的偏僻院落走去。 那里是关著听雪的柴房。 …… 阴冷潮湿的柴房內,混杂著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听雪幽幽转醒,一睁眼便看见了蹲在自己面前的钟毓灵。 眼神变了一下,她猛地攥住钟毓灵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钟毓灵都忍不住蹙了蹙眉。 “世子妃!求求您,求您让奴婢见见夫人!” 听雪声音嘶哑,眼中满是血丝与绝望:“奴婢真的是被冤枉的!” 钟毓灵像是被嚇到了,圆睁著一双杏眼,满是茫然。 她用力想把手抽回来,却没能挣开。 “你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听雪的心沉了下去,急得眼泪直流:“就是我家夫人苏清沅!您带我去见她,好不好?” 钟毓灵依旧摇头,脸上是傻乎乎的执拗。 “你的头流了好多血,一定很疼吧?” 她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听雪额头上的伤口。 听雪吃痛地一缩。 钟毓灵看著她,语气天真又认真:“你要是死了,就什么都说不成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听雪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攥著钟毓灵的手也无力地鬆开。 是了,她怎么忘了,面前这位,是个傻子。 跟一个傻子,能说清什么道理? 但是她说对了一件事,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活下去。 钟毓灵见她安静下来,便不再多言,低头拿出怀里的伤药和布条,为她包扎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草屑,转身离开。 谁知一抬眼,便撞上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钟毓灵心头一凛。 沈励行?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来帮国公夫人审问听雪? 她脑中念头飞转,面上却分毫不显。 沈励行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凤眸却像两把刷子,从头到脚,將她细细地颳了一遍。 钟毓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可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懵懂的模样。 她歪了歪头,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大哥哥,你怎么来了?” 那双清澈的眸子眨了眨,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你也是来看大姐姐的吗?” 沈励行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一动。 大姐姐? 他只怔了一瞬,便明白了她指的是柴房里的那个丫鬟。 这称呼从她嘴里出来,配上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竟找不出一丝违和。 他没纠正,低沉的嗓音在清冷的微风中化开:“她如何了?” 钟毓灵脸上的怯意散去几分,立刻献宝似的回答:“大姐姐已经不流血啦!也醒了!” 她说著,还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把通往柴房门口的路让了出来。 那双清澈的杏眼亮晶晶地望著他,仿佛在无声地催促:你怎么还不进去呀? 可沈励行却像脚下生了根,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半晌,他忽然开口:“你今天跟著去安远侯府了?” 钟毓灵眨了眨眼,那双眸子里盛满了困惑。 “安远侯府?” 沈励行的眉心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跟傻子说话,確实费神。 “就是那个大宅子。” 他耐著性子,刻意放缓了语速:“你跟我母亲一起去的,还有苏姨。” 钟毓灵像是被这两个称呼点醒了,原本迷茫的眼神瞬间清明起来。 她恍然大悟地“呀”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 “是呀!” 得到肯定的答覆,沈励行並未露出任何表情,只是看著她道:“那你见到谁了么?” 这个问题似乎把她难住了。 钟毓灵努力思考了好一会,才回答:“有柴房里的大姐姐,还有一个叔叔。” 叔叔? 沈励行眼底的墨色翻涌了一瞬:“那个叔叔,是安远侯。” 钟毓灵呆呆地“哦”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称呼。 沈励行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起几分。 他问:“现在知道他是谁了么?” 钟毓灵用力点头,清脆地重复了一遍:“安远侯啊。” 沈励行感觉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 他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她,带著一股迫人的气势。 “安远侯是谁?”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钟毓灵被他嚇得瑟缩了一下,眼里的天真变成了显而易见的畏惧。 她小声回答:“就是……那个叔叔啊。” 完美的回答,却让沈励行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耐心,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除此之外呢?” 第58章 不该对旁人的丈夫动手动脚 钟毓灵的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色。 她偏著头,长长的睫毛忽闪著,似乎完全不明白他话里的深意。 在这片茫然之下,她的心里也生出疑惑。 沈励行到底想问什么? 沈励行看著她油盐不进的模样,终於放弃了这种拐弯抹角的试探。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才开口道。 “他还是苏姨的丈夫。” “所以,你不该对旁人的丈夫,动手动脚。” “……” 钟毓灵彻底蒙了。 这一下的蒙,不是装的。 她什么时候对安远侯动手动脚了?在侯府,她全程跟在母亲和苏姨身后,顶多就是发现那香味时上前说了两句话而已。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盛满了茫然与无辜,仿佛根本听不懂“动手动脚”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看著她这副全然不知事的样子,沈励行心头那股火非但没消,反而“轰”地一下,烧得更旺。 又是这副表情。 就和那晚她中了药,胆大包天地在他身上肆意点火时一模一样。 也和她后来清醒时,一本正经地伸手探进他衣襟,非要摸摸里面“是不是藏了东西”时如出一辙。 原来在她眼里,男人和女人之间,根本没有界限可言。对他如此,对那个只见了一面的安远侯,也是如此! 这个念头一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瞬间攫住了沈励行的心。 若是放任她继续这样下去,她是不是还会对其他男人做出同样的举动? “呵。” 一声极低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 沈励行再次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著浓重的压迫感,几乎要贴到她身上。 钟毓灵心头一跳,被他眼中那股骇人的情绪惊到,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去。 可她刚退了半步,手腕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攥住,猛地將她扯了回来! “啊——” 钟毓灵一声低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向他坚硬的胸膛,鼻尖瞬间被他身上清冽的冷香包裹。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攥著自己手腕的力道,又紧又烫。 也近到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我听苏姨说,安远侯身上的香味,是你发现的。你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告诉了她们。” “是要这个距离,才能闻到吧?” 钟毓灵下意识摇摇头。 好像也没有贴那么近。 “不知道?还是不记得?” 沈励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贴著她的耳廓响起。 “那我便告诉你。”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食指和中指併拢,在她和他紧贴的胸膛之间划了一道界限。 “这种距离,不是一个已经成过亲的女人,该和別的男人有的。”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直直扎进钟毓灵的心里。 “你是谁?你是我大哥的夫人,是国公府的世子妃!”他嗓音冷沉,“若是让外人瞧见你和別的男人拉拉扯扯,曖昧不清,传出去丟的是我沈家的脸。” 手腕被他捏得生疼,胸口也撞得发闷,可这些都比不上他话语带来的衝击。 钟毓灵眨了眨眼,有那么一瞬间,她没太弄明白沈励行的话。 她再聪慧,芯子里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满心满眼都是復仇,何曾想过男女之事? 她看得出沈励行绝非表面那般紈絝,他城府深沉,手段狠戾,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所以她之前那些出格的举动,不论是中药后的“点火”,还是清醒后的“探衣襟”,不过是为了装疯卖傻,好让他放鬆警惕,將她当成一个真正不諳世事、脑子不清楚的傻子。 至於男女大防?在她为了活命和復仇而步步为营的计划里,这东西从未占据过一席之地。 原来,他竟是为了这个生气? 这个念头只在钟毓灵的脑海里转了一瞬,好像隱隱有些明白了。 他这是在“提点”她,提点她已经嫁给他大哥了,就是一辈子的寡妇,日后不能再和任何男人有关係,哪怕她真是没有做什么,甚至帮了国公夫人也不行。 一瞬间,钟毓灵的心头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隨即又腾地燃起一簇无名之火。 这是把她当人,还是当个被圈禁起来的宠物? 她在镇南侯府的时候,宋氏和钟宝珠便是如此,用她规矩和莫须有的罪名將她死死压住,隨意折辱打骂。她以为嫁入国公府,顶著这个世子妃的名头,至少能活得像个人样。 可到头来,还是换汤不换药。 眼前的男人,是她名义上的小叔子。他非但没有半分对长嫂的敬重,反而用这种掌控者的姿態,来规训她的言行,决定她的生死。 凭什么? 钟毓灵垂下的眼睫轻轻一颤,再抬起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一点寒芒如星子般炸开,却又被她迅速用天真无邪的神色掩盖得乾乾净净。 被他攥得发疼的手腕顺势一转,竟就这么带著他的力道,反手按在了他结实滚烫的胸膛上。 沈励行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还未及反应,一股清甜的,带著淡淡药草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钟毓灵整个人更是朝他脸上凑了过去,近得几乎能碰到彼此的鼻尖。她微微歪著头,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眨了眨,神色间满是纯然的懵懂与不解,仿佛一个正在虚心求教的孩童。 她温软的呼吸拂过他的唇瓣,声音轻得像羽毛搔过心尖。 “大哥哥……” 她吐气如兰,软糯的嗓音里带著一丝委屈和困惑。 “你说的不可以的距离,是像我们现在这样吗?” 沈励行的呼吸瞬间凝滯。 那双清澈见底的杏眼里,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错愕僵硬的脸。温热的吐息带著少女独有的甜香,像最缠绵的藤蔓,一点点收紧,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活了二十年,在风月场里向来是游刃有余的那个,何时被一个女人,还是他名义上的长嫂,逼到过这般境地? 荒唐! 下一刻,沈励行猛地回神,心头窜起一股被冒犯的燥火。他一把抓住钟毓灵的肩膀,用力將她推开,两人之间瞬间拉开了三尺远的距离。 他的胸膛因方才那番猝不及防的贴近而剧烈起伏著,额角青筋都隱隱跳动。 “没错!就是这个距离!”他几乎是咬著牙迸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恼意,“这就是不可以的距离!” 钟毓灵被他推得踉蹌一步,站稳后却不见丝毫慌乱。 她只是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费解,歪著脑袋,天真地反问:“那为什么我们就可以呢,大哥哥?” “我们也不可以!”沈励行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 “可是……”钟毓灵似乎更困惑了,她微微蹙起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忽然,她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我们之前在汤池里,不是比这还近吗?还有上次,在大哥哥的房间里……” 话音未落,恰在此时,院墙外传来几个洒扫下人经过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沈励行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至极! 这个女人是疯了吗?!这种话也敢在外面说! 电光石火之间,他一个箭步上前,想也不想地伸出大手,一把捂住了钟毓灵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唔!” 钟毓灵猝不及防,一下睁大眼,惊愕的看著他。 “那是意外!”沈励行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警告,“是你自己胡乱动作!你身为世子妃,自然不该如此,以后也绝不能如此!听见没有?” 他的声音又急又狠,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发上。 被他捂著嘴的钟毓灵不挣扎也不点头,只是忽闪著一双澄澈无辜的大眼睛,静静地看著他。 隨后,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他那只骨节分明、正紧紧捂著自己唇瓣的大手上,眼神里透著几分探究。 沈励行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一般,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多么不妥。他触电似的收回手,几乎是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嘴唇获得自由的瞬间,钟毓灵也迅速后退一步,与他重新拉开距离。 她低下头,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再抬眼时,又恢復了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柔声应道:“知道了,大哥哥。” 又是“大哥哥”! 沈励行只觉得这三个字此刻听来无比刺耳。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乱。 “以后別再叫我大哥哥。”他的声音冷硬了几分,“我是你小叔子,国公府有国公府的规矩。你直接叫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 钟毓灵眨了眨那双清亮的杏眼,眼底的茫然不似作偽,仿佛他问了一个多么深奥的问题。 沈励行只觉得一口气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 她嫁入国公府数日,竟连自己小叔子的名讳都不知道? 他压下心头的火气,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我叫沈励行。” 第59章 保持距离 “沈……励……行……” 钟毓灵將这三个字含在唇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著,尾音拖得有些长,平白带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意味。 她仰起脸,唇角弯起一个纯净的弧度:“沈励行。” 那声线又软又糯,像裹了蜜的糖糕,甜得发腻,听在沈励行耳中却只觉得烦躁。 他不想再跟这个女人多说一句废话。 沈励行冷著脸,懒得再与她纠缠,抬脚便要从她身侧绕过,径直走向不远处的柴房。 然而,就在他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异变陡生! 身旁的钟毓灵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朝旁边横跨出三大步,动作之大,幅度之夸张,仿佛他是什么会吃人的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从三尺拉开到了近一丈。 沈励行的脚步倏然顿住,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缓缓侧过头,目光如刀子般刮向她。 “你又做什么?” 钟毓灵一脸无辜地看著他,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写满了理所当然。 她甚至还歪了歪头,声音里满是困惑:“不是大……不,沈励行你让我离你远一些的吗?”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认真地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宽阔的距离,振振有词:“你说,这个距离是不可以的,那这么这么远的距离,就更好了!这样,你就不会生气了。” “……” 沈励行被她这番歪理邪说噎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让她保持距离,是让她守好世子妃的本分,恪守礼数,不是让她把他当成瘟疫一样躲! 可偏偏,她的话从字面上听,竟是无懈可击。 看著她那张写满“我做得对不对,快夸我”的无辜脸庞,沈励行只觉得额角的青筋又在疯狂跳动。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哼声。 隨即,沈励行猛地一甩衣袖,再不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朝著柴房走去,背影里透著一股被气得不轻的怒意。 直到那道高大的背影“砰”的一声消失在柴房的门后,钟毓灵脸上那份天真无辜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讥誚。 她微微蹙起秀眉,看著紧闭的柴房门,若有所思。 满京城都传遍了,沈国公府的二公子沈励行如何风流倜儻,是烟花柳巷的常客,身边从不缺红顏知己。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在外眠花宿柳的人物,对自己这位名义上的长嫂,倒是管得比谁都严。 钟毓灵撇了撇嘴,在心里轻嗤一声。 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柴房的门被他从里面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门外那道碍眼的视线。 沈励行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的那股邪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又被她將了一军。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钟毓灵那张天真无邪的脸,还有那双清澈见底,却偏偏能说出最气人话语的眼睛。 好像每次跟这个傻女人对上,自己都会莫名其妙地吃亏。 真是蠢人自有蠢招。 沈励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不过,这次的敲打也算够了,想必她日后也不敢再做出那般放荡无状的举动。 他平復了一下心绪,这才將目光投向柴房深处。 角落里,一个身影被绳索捆著,蜷缩在乾草堆上,正是国公夫人的贴身丫鬟,听雪。 听到方才的关门声,她抬起头看向他。 “二公子……”听雪的声音带著哭腔,细弱得像蚊子哼哼。 沈励行踱步过去,垂眸睨著她,目光沉沉,带著审视的意味。 “毒害安远侯夫人,你可知是什么罪名?”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在这阴暗的柴房里显得格外森冷。 “不是我!二公子,真的不是我!”听雪猛地抬起头,脸上掛满了泪痕,拼命地摇头,“奴婢跟在夫人身边十几年,忠心耿耿,怎么会害夫人!求二公子明察啊!” “我不想听这些。”沈励行冷声打断了她的哭诉,语气里透著不耐,“抬起头来,看著我。” 听雪被他话里的寒意慑住,抽噎著抬起了满是惊恐的脸。 沈励行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听雪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著下唇,不住地点头。 “在安远侯身边,你可见过什么奇怪的女人?”沈励行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听雪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摇了摇头。 “没有,侯爷与夫人成婚十载,伉儷情深,此事满京城谁人不知?” “我们夫人是將门虎女,性子虽爽朗,但也最是容不得沙子。侯爷当年求娶时便立下重誓,此生绝不纳妾,只夫人一人。这些年夫人身子骨弱,一直未能为侯爷诞下子嗣,可侯爷从未有过半句怨言,连个通房丫头都未曾有过,又怎会私下里与別的女人来往?” 这番话,她说得情真意切,不似作偽。 沈励行听完,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伉儷情深?”他缓缓重复著这四个字,尾音拖长,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表面文章罢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投下的阴影几乎將听雪完全笼罩。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关係到你家夫人的性命。”沈励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听雪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二公子的意思是……侯爷真的有问题?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冷。 她死死地咬著唇,脑子里乱成一团,拼命地回想著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蛛丝马跡。 侯爷待夫人確实是极好的。 柴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得到听雪压抑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励行的耐心快要告罄之时,听雪猛地抬起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眼神里带著一丝惊惧和不確定。 “二公子,奴婢想起一件事,只是不知算不算得上。” 她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一丝颤抖。 沈励行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听雪努力地回忆著,语速又急又快,“那日奴婢陪夫人去锦绣阁选料子,出门时匆忙,竟忘了带钱袋。锦绣阁离府不远,夫人便让奴婢自个儿跑一趟回来取。” “奴婢怕夫人等得久了,便抄了府后的角门那条近路。谁知刚绕过去,就看见侯爷正同一个女人在说话。” “那地方平日里极少有人去。侯爷向来洁身自好,身边除了夫人,从未有过別的女子近身,更別说是在那等僻静之处私下相会了。” 她咽了口唾沫,仿佛那日的场景又在眼前重现。 “奴婢当时觉得奇怪,所以就鬼使神差地,想凑过去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可奴婢还没走几步,那女人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话也没说完,便急匆匆地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奴婢只看到一个背影,然后侯爷就转过身,看见奴婢了。” 沈励行双臂环胸,眸色沉沉,像一口不见底的深井。 听雪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敢停顿,急忙说了下去:“侯爷当时的神色没什么不一样,和平日里一样温和。他看见奴婢,还问奴婢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奴婢实话实说了。侯爷便说,那只是个迷了路的妇人,向他问个路罢了。他还嘱咐奴婢,以后莫要走这种僻静小路,免得遇到危险。” “问路的?”沈励行眉头一挑,出声打破了寂静,“你信了?” “奴婢当时信了。”听雪的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奴婢那时年纪小,侯爷在奴婢们心中,就跟天神一样,他说什么,奴婢自然就信什么。可是现在想来,却有些不对。” “那女人虽然走得急,奴婢没看清脸,但她那个身段,那个仪態,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家的样子。尤其那身衣裳,虽然奴婢记不得样子,但应该也是极好的料子,不是寻常妇人买得起的。” 听雪说到这里,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抬起头,被绳索捆住的身体在乾草堆上不安地挪动了一下。 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一双眼里满是惊恐,急急看向沈励行:“二公子,难道那个女人真的和侯爷有私情?所以侯爷才想要害死夫人?” 这番猜测让她自己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现在说这些,尚早。”沈励行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问你,这件事,你可曾告诉过你家夫人?” “没有。”听雪摇著头,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了回去,苍白的脸上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懊悔,“奴婢没有说过。早知道……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就该告诉夫人的!”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夫人那么聪明,只要奴婢提一句,她定能察觉到不对劲的!都怪我,都怪我当初胆小怕事,怕被侯爷责罚,便把这件事烂在了肚子里!若是我早说了,夫人或许就不会遭此大劫了!” 沈励行看著她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忽道:“你倒是忠心。” “你家夫人怀疑你下毒,二话不说便將你关在这柴房自生自灭,还逼得你不得不自尽以证清白。” 沈励行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到头来,你还在为她著想?” 第60章 陪嫁丫鬟 沈励行那的话语,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直直插进听雪的心口。 她的呼吸猛地一滯,急促了几分,被捆住的双手死死攥紧。片刻后,她却咬著下唇,眼里迸发出一股倔强的光。 “夫人她只是被奸人蒙蔽了!” “我是她的贴身婢女,朝夕相处,府里出了那样的大事,她怀疑我再正常不过。” 听雪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可夫人终究还是留了我一命,她没有把我交给侯爷处置,而是將我带到了国公府,她就是怕我留在侯府会再遇到危险!夫人心里,还是念著我的!” 她说到最后,几乎是恳求般地望著沈励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求二公子查明真相,还夫人一个清白!哪怕是要了奴婢这条命,奴婢也心甘情愿!” 沈励行看著她,黑沉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的命,於我无用。” “不如想一想,还有没有什么被你漏掉的细节。” ……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顷刻后,沈励行回到书房。 墨影正在书房等候,见他进来,墨影立刻上前一步,稟报导:“主子,已经回过那边了。” 沈励行“嗯”了一声,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他的思绪显然还停留在方才的柴房里,对墨影的回报並未立即作出指示。 烛火跳动,在他俊朗而冷漠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光影。 半晌,他才抬起眼,看向墨影。 “去查一个人。” 墨影躬身:“主子请吩咐。” “一个女人。”沈励行淡淡道,“去查京中,或是与安远侯府有过往来的所有名门女眷,看谁的右眼眼尾,生了一颗红色泪痣。” 这个特徵很细微,也很特別。 墨影心中虽有疑惑,却从不多问,只將这个命令牢牢记下:“是,主子。” 沈励行挥了挥手。 “下去吧。” 墨影转身离开,书房內復又只剩下沈励行一人。 万籟俱寂,唯有书案上的烛火,不安分地跳动著。 那一点橘黄色的光晕,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励行盯著那团火光,脑海里却毫无预兆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钟毓灵。 就在方才,她凑近他,那双澄澈的眸子倒映著他的身影,温热的呼吸带著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香,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她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动手动脚。” 她说得那样理直气壮,天真无害。 可偏偏是这副模样,像一根看不见的羽毛,在他心头最隱秘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搔颳了一下。 痒,且烦。 书案上还摊著几份密报,字字关係著朝堂的暗流涌动,是他今夜必须处理的要事。 可此刻,他盯著那些字,竟一个也看不进去。 沈励行倏地停下动作,眉心紧蹙。 心头那股没来由的烦乱,竟是愈演愈烈。 他驀地起身,长臂一挥,带起一阵劲风。 “噗——” 烛火应声而灭,书房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又被合上,那道高大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后,只余下满室清冷的月光,无声地洒在那些未竟的公务上。 另一边,钟毓灵的院里。 热水氤氳,春桃正细心地拧乾帕子,准备伺候钟毓灵擦脸安歇。 “世子妃,您今儿累了一天,早些歇著吧。” 钟毓灵点点头,刚要接过帕子,却见春桃脸色猛地一白,手里的帕子“啪”地掉进了铜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哎哟!”春桃捂著肚子,额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钟毓灵立刻起身扶住她。 “奴婢……奴婢肚子疼得厉害,”春桃疼得齜牙咧嘴,话都说不利索了,“怕是晚饭吃坏了东西。世子妃,奴婢先去趟茅房!” 说完没等钟毓灵回答,便提著裙摆,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钟毓灵看著她匆忙离去的方向,自己从盆里捞起帕子,刚擦了把脸,房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进。” 一个穿著二等丫鬟服饰的陌生面孔走了进来,瞧著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低顺。 她屈膝行礼:“世子妃。” 钟毓灵看著她,脸上露出几分迷惑:“你是谁呀?” 这院里伺候的人,她都基本已经眼熟了。 但这丫鬟的脸却陌生。 那丫鬟连忙垂首,恭敬地回答:“回世子妃,奴婢碧水。春桃姐姐腹痛难忍,说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便遣了奴婢过来伺候您歇息。” 碧水? 钟毓灵在脑海里搜寻著这个名字,片刻后,才隱约想起。 好像是从镇南侯府跟著她过来的陪嫁丫鬟。 念头在钟毓灵脑中一闪而过,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諳世事的纯真模样。 是了,当初她从寧古塔那个鬼地方被接回镇南侯府,宋氏为了面子上的好看,也为了彰显侯府的气度,自然要为她这个大小姐准备陪嫁。 只不过,那些所谓的陪嫁丫鬟,不过是宋氏隨手从府里挑出来的几个二等、三等丫头罢了。既不是什么心腹,更谈不上忠心。 在宋氏看来,自己能活著替她宝贝女儿钟宝珠嫁过去守节,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哪里还配得上什么贴心人伺候。 她被塞进国公府后,国公夫人虽然因世子新丧而哀愁,却还是按著规矩,给她拨了春桃这个一等大丫鬟,底下还有几个二等、三等的丫鬟婆子。 人一多,那些从镇南侯府跟过来的陪嫁丫鬟,自然就被挤到了最外围,平日里只做些洒扫的杂活,几乎见不著面。 若不是今日春桃闹肚子,这叫碧水的丫头突然冒出来,她几乎都要忘了还有这么几號人的存在。 钟毓灵眨了眨眼,澄澈的眸子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声音软糯地开口: “碧水……我想起来了。” 碧水將头垂得更低了,姿態放得极是谦卑。 “回世子妃,您嫁入国公府,府里自有章程。春桃姐姐是国公夫人拨给您的一等大丫鬟,我们这些从侯府跟过来的人,自然不好越了规矩,便都在外院做些杂事,不敢扰了您清净。” “哦,原来是这样。”钟毓灵点点头,像是完全信了她的话,目光落在自己还捏在手里的帕子上,“那你们在外院,辛苦嘛?” 碧水摇摇头:“能伺候世子妃,是奴婢们的福分,何谈辛苦。” 说罢上前:“世子妃,让奴婢来吧。” 她说著,伸手去接钟毓灵手里的帕子。 钟毓灵鬆了手,任由那方丝帕落入碧水手中。 碧水却没直接用那干帕子,而是转身去外间提了暖炉上的温水,兑了些凉的,试了试水温,才將帕子浸湿拧乾,折返到钟毓灵面前。 温热的帕子覆上脸颊,力道轻柔得恰到好处。她手上的动作很稳,擦拭的顺序、力道,都不像是个在外院做杂活的丫头,倒像是专门伺候人的。 钟毓灵垂著眼,任她擦完脸,又仔仔细细地擦拭自己的每一根手指。 “世子妃,夜深了,安置吧。”碧水的声音柔顺地响起。 她服侍著钟毓灵躺下,掖好被角,却並未立刻退下,反而踌躇著开口:“世子妃,您脸色瞧著不大好,想是白日里受了惊。奴婢去给您点一味安神香吧,也好睡个安稳觉。” 钟毓灵蜷了蜷身子,埋在锦被里的声音细若蚊蚋:“不必了,我闻不惯那个味道。” “世子妃放心,不是府里那些浓郁的薰香。”碧水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带著一丝劝慰,“这是奴婢家里得的方子,用的是晒乾的百合蕊混著几味清心草,点起来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不冲鼻子的。您近来清减了不少,夜里若是睡不安稳,身子如何能好?” 这番话说得体贴入微。 钟毓灵像是被说动了,沉默了片刻,才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一双清亮的眸子带著几分犹豫看著她,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点一会儿吧。” “是。”碧水福了福身,便从自己的袖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莲花铜炉,又拿出一小撮捻好的香料,用火摺子点燃。 一缕极细的青烟裊裊升起。 果然如她所说,那香味极淡,几乎闻不见,细细去嗅,才能捕捉到一丝丝清甜的草木气息,混著雨后新泥的味道,確实有几分安神静心的效用。 钟毓灵闭著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 碧水在床边静立了片刻,见她似乎已经熟睡,这才悄无声息地將香炉挪到了更远的角落,又替她压了压被角,方才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房门。 碧水带上房门,转身之际,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廊下的阴影里,春桃正扶著廊柱,一张脸在灯笼的微光下白得像纸。见她出来,春桃才勉强站直了身子,声音有些虚浮:“世子妃歇下了吗?” “嗯,刚睡下。”碧水的声音依旧柔顺,“听著呼吸,已是睡沉了。” 春桃鬆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朝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第61章 红色泪痣的女人 “春桃姐姐说的哪里话,都是分內之事。” 碧水走上前两步,借著廊檐下的灯笼光仔细瞧了瞧她的脸,关切道:“倒是姐姐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肚子还疼著?” “別提了。”春桃摆了摆手,眉心紧紧蹙著,“也不知是吃坏了什么,还是夜里著了凉,跑了好几趟茅房,腿都软了。” 话音未落,她又“哎哟”一声,连忙用手捂住了肚子,额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汗。 碧水见状,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疼得这么厉害,要不去回了管事妈妈,请府医来瞧瞧?开两剂药吃,也好得快些。” “请府医?”春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当咱们是什么金贵人儿呢?府医那是给主子们看病的,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哪有这个福气。也就是发热了,管事妈妈才肯给两片退热的药叶子。” 她缓了口气,忍著腹中的绞痛,继续说道:“不过是些寻常的闹肚子,不值当的。扛一扛,兴许睡一晚也就过去了。” 春桃靠在廊柱上,满脸的疲惫与无奈,对碧水说:“只是世子妃这边,今儿夜里,怕是还要劳烦妹妹你多照看些了。我这身子,实在是不爭气。” “姐姐放心去歇著吧,院里有我呢。”碧水应得乾脆,没有一丝犹豫,“姐姐赶紧回去休息吧。” “那就有劳了。”春桃实在是撑不住了,捂著肚子又疾步去茅房了。 碧水望著春桃急匆匆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身影,在原地静立片刻,而后转身回到世子妃房门外,寻了处乾净的石阶坐下。 翌日。 已是日上三竿,钟毓灵才在柔软的锦被中悠悠转醒。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与娇憨。 “春桃?” 纱帐被一只素手轻轻撩开,映入眼帘的却是碧水柔顺的脸。 “世子妃,您醒了。”碧水端著一盆温热的水走近,“春桃姐姐还没好利索,今早奴婢去瞧了一眼,她房门还关著呢。” “哦……”钟毓灵应了一声,似乎並不怎么在意,她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有些惊奇地说:“我昨晚睡得可真好,一觉到天亮,连个梦都没做。” 她亮晶晶的眸子望向碧水,满是讚嘆:“碧水姐姐,你那安神香真好用,闻著舒服,睡得也踏实。” 碧水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笑容,声音温婉:“世子妃喜欢就好。这香料是奴婢家里传下来的方子,用的都是些寻常草药,胜在温和不伤身。若是世子妃不嫌弃,奴婢以后每晚都给您点上。” “好呀好呀!”钟毓灵拍著手,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那就这么说定了!” 碧水伺候她梳洗更衣,一切打理妥当后,钟毓灵便如往常一般,准备去给国公夫人请安。 她刚走到院落门口,却正碰上迎面而来的沈励行。 四目相对的瞬间,钟毓灵仿佛一只受惊的兔子,脚步猛地顿住。 沈励行面无表情地朝她走来,玄色的衣袍隨著他的步伐带起一阵冷风。 眼看他离自己越来越近,钟毓灵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大步,硬生生拉开了將近一丈的距离,呆呆的望著他。 这番动作,让沈励行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还没等他开口,钟毓灵已经抢了先。 她怯生生地垂著眼,声音又软又糯,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沈励行,我离你很远了。”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小声补充道:“我没有挨著你哦。” 那乖巧又委屈的模样,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站在沈励行身后的墨影,拼命地低著头,死死绷著一张脸,可那微微抖动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 沈励行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声音冷得掉渣。 “你不是要去给母亲请安?” “嗯嗯!”钟毓灵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可双脚却跟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沈励行懒得再理她,沉著脸从她身边迈步走过。他走了两步,却没听到身后有任何动静,那女人竟然还站在原地。 他猛地转过身,停下脚步,眼神不善地盯著她。 “还不走?” 钟毓灵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又委屈,小声地辩解:“你不是说,不能离別的男人太近吗?” 这话一出,沈励行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他活了二十年,头一次生出想把眼前这个女人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浆糊还是水的衝动。 他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是你小叔子,不是外人。” “可是……”钟毓灵的眼神更加困惑了,她歪了歪头,似乎在极力回想,“可是你昨天也说了,我不能离你太近。” 她像是怕沈励行不明白,还特意往前走了几步,煞有介事地比划著名。 “就是像你昨天划的那条线一样,要保持距离。” 沈励行看著她一步步逼近,耐心终於告罄,正要开口呵斥,钟毓灵却忽然停下了解说。 “哦,我想起来了。”她恍然大悟般地拍了下手,然后看著他,认真地道:“就像这样。” 话音未落,她人已经像一只乳燕投林般躥了过来,毫无预兆地凑到了沈励行跟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指。 一股清甜的、若有似无的香气,再次霸道地钻入鼻息。 沈励行浑身一僵,几乎是出於本能,猛地向后一撤!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人墙”。 站在他身后的墨影根本没料到主子会突然退后,被撞得闷哼一声,但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暗卫,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给主子让出空间。 於是,墨影飞快地向后撤了一大步。 这一让,可就让出了问题。 刚刚还靠著墨影稳住身形的沈励行,瞬间失去了唯一的支撑点,脚下一个踉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 他堂堂沈国公府二公子,大內秘探的头领,竟被一个女人逼得险些当眾摔个四脚朝天! 沈励行脸色铁青,腰腹猛地发力,在身体彻底失控前硬生生拧了回来,这才狼狈地站稳了脚跟。 他抬起头,眼神如刀,死死地剜著眼前那个罪魁祸首。 可钟毓灵却仿佛没看见他要杀人的目光,依旧保持著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甚至还关切地朝他伸了伸手,似乎想扶他一把。 沈励行的脸色,在短短一瞬间,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黑,最后定格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酱紫色,可谓是精彩纷呈。 而此时,他忠心耿耿的属下墨影,还十分不合时宜地躬身,低声问了一句: “主子,您没事吧?” 沈励行一个眼刀甩向墨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说著他看向钟毓灵,只见钟毓灵一脸手足无措,好像刚才的事跟她一点没关係似的。 沈励行胸口一阵气闷,堵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把她丟出去的衝动,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 “你要是现在不进去,就別进去了。” 话音一落,他重重一甩袖,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门槛。 墨影冲钟毓灵微一躬身,赶紧跟了上去。 “世子妃,您没事吧?”碧水连忙上前两步,扶住钟毓灵的手臂。 钟毓灵茫然地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困惑,她小声问碧水:“他怎么了?是生我的气了吗?可我明明听了他的话,保持距离了呀。” 她说著,还伸出手指比了比方才两人之间那不足一指的空隙,似乎还在为自己的听话而感到不解。 碧水摇头,眸光闪了闪:“奴婢也不知。许是二公子素来便是这个脾气吧。” “哦。”钟毓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提著裙摆,也跟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一进屋,一股淡淡的药香混著安神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国公夫人正半靠在引枕上,已经醒了,旁边坐著苏清沅正同她说话。 和昨日相比,苏清沅的脸色要好了许多。 国公夫人见沈励行进来,正要开口,却见钟毓灵也跟著踏了进来,脸上还带著几分未散的薄怒。眼底划过一丝讶异。 “励行,毓灵,你们怎么一道来了?” 沈励行眼风都未曾扫向身侧的钟毓灵,只淡淡丟出四个字:“门口碰上。”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钟毓灵,径直走到床榻边,目光转向了苏清沅,开门见山地问:“苏姨,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他语气认真,苏清沅心中一凛,也坐直了身子:“二公子但说无妨。” “您可曾见过,或听说过一个右眼眼尾处,生了一颗红色泪痣的女人?” 钟毓灵垂著头,乖巧地立在一旁,仿佛没在听他们说话。 “红色泪痣?”苏清沅愣了愣,“什么样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么个人?” 话刚问出口,她心念电转,猛地反应过来,试探著问:“可是与侯爷有关?” 沈励行深邃的眸子看了她一眼,算是默认。 “嗯。” 他言简意賅,將昨日之事简单复述了一遍:“昨日审了听雪,她招认,曾见过一个有此特徵的女人同侯爷说过话。只是京城人海茫茫,单凭一个特徵无异於大海捞针,所以来问问苏姨可曾见过?” 第62章 他又去花楼了? 国公夫人闻言,眉头微蹙,脸上浮现出一丝疑虑。 “励行,一个丫鬟的话,做得准么?许是她为了活命,胡乱攀扯,想寻个由头脱罪罢了。” 沈励行却摇了摇头,黑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动摇。 “我试探过,看她昨日的样子,不像说谎。” 毕竟说谎的人,最怕的就是死。 可在听雪的眼里,他没有看见对死亡的恐惧。 他没有详述是如何试探的,但苏清沅看著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便知此事绝无虚假。 苏清沅垂下眼帘,口中反覆念著那个特徵:“右眼眼尾,红色泪痣……” 片刻,她的声音忽然顿住。 “苏姨?”沈励行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苏清沅像是没听见,兀自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半晌,才喃喃道:“我想起来了,是,我见过这么一个女人。” 沈励行与国公夫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什么时候?在哪儿?”沈励行追问。 “大概是三四年前吧,就在安远侯府的门口。”苏清沅看向他,“那日我正要出门礼佛,马车刚到府门,就看见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站在街角,一直盯著我们侯府的牌匾看。” “她穿得不算好,但很乾净,怀里的孩子裹在襁褓里,也看不清样貌。我当时以为她是遇到了难处,想要求助的,便让身边的婆子去问问。” 说到这里,苏清沅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几分困惑。 “可奇怪的是,那女人一言不发,只是摇了摇头。婆子想塞些银钱给她,她也推开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那么抱著孩子,抬起头,直直地看了我一眼,之后便转身走了。”苏清沅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我之所以印象这么深,就是因为她看我的那一眼,还有她眼尾那颗红痣。” 她回忆起那个眼神,还是觉得很古怪。 那不是一个求助者的眼神,平静,幽深,甚至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仿佛她苏清沅不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夫人,而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沈励行眸色沉了沉:“那这么说,此人几年前便已在侯府附近出现过了?” 国公夫人眸光一凛,脱口而出:“难不成害你的人就是她?” “不可能。”苏清沅却想也不想地断然否定了。 她语气篤定:“我虽记住了她的长相,但那日之后,我在府中,都再也未曾见过她。她若想害我,总要有机会接近我才行。一个连侯府大门都进不来的人,如何能在我饮食中下毒?” 她的话不无道理。国公府內院守卫森严,一个外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下毒,几乎是天方夜谭。 苏清沅话音落下,內室中便陷入了一片沉寂。 沈励行眉心紧锁,正欲再问,一道软糯的声音却毫无徵兆地插了进来。 “谁要下毒呀?” 钟毓灵眨著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们,仿佛刚刚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的小脸带著几分茫然,几分好奇。 “是那个很大很大的宅子里的人吗?”她偏了偏头,似乎在努力回忆,“可是,灵儿那天跟著去,只瞧见了叔叔,没有瞧见什么漂亮姐姐呀。” 眾人神色一凛。 钟毓灵这句看似天真的童言,却瞬间点醒了他们。 是啊,那个眼尾带痣的女人或许进不来,可安远侯,他却可以!他可是苏清沅的夫君,是最能接触到她的人! 苏清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褪。她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地摇头,仿佛要將这可怕的猜测甩出脑海:“不,不会的……” 她说完,又死死咬住了下唇,唇瓣被咬得发白,眼眶瞬间就红了。 “侯爷待我那般好,他怎么会……怎么会害我……” 就在这时,国公夫人的手轻轻覆在了她冰冷的手背上。苏清沅一怔,抬眼便对上国公夫人担忧的眸子。 “清沅,你別难过。” 这句简单的安慰,却像是一根稻草,让苏清沅紧绷的情绪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反手握住国公夫人的手,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將自己的恐惧都传递过去。 “姐姐,我知道。我与侯爷情谊深厚,他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苏清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却已是水光一片,“但如今这事关乎性命,再亲近的人,也马虎不得。” 她转头看向沈励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 “励行,你先去查。” “等查到了那个女人,问清楚她跟侯爷究竟是什么关係,一切自见分晓!” 国公夫人望著她,眸中既是心疼,又是欣慰。 “你能想通就好。”她轻轻拍了拍苏清沅的手背。 钟毓灵微微抬眼,看向苏清沅。 不愧是將门虎女,即便关乎自己夫君,在伤心之后,也很快能够冷静下来。 这份心性,就比寻常女子坚韧了不知多少。 沈励行见状,便也顺势起身,对著国公夫人拱了拱手:“母亲,侯爷的事我会儘快去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去吧,正事要紧。”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钟毓灵也跟著起身,声音软软的:“母亲,那灵儿也先走啦。” 得了应允,她便跟在沈励行后头退出了內室。 刚一出门,钟毓灵就听到沈励行压低了声音,对他身后的墨影吩咐道:“去揽月楼。” 墨影低头应道:“是。” 钟毓灵站在廊下,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她目送著那道挺拔的身影带著墨影,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迴廊尽头,这才转身朝著院外走去。 一直等候的碧水上前。 直到快要走到院门口,钟毓灵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身侧的丫鬟碧水,隨口问道:“碧水姐姐,你知不知道揽月楼是个什么地方呀?” 她问得天真,语气里满是纯粹的好奇,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新奇的名字。 碧水闻言,脸色却微微一变,嚇得赶紧低下头,声音都放轻了八度:“世子妃,这话可不能乱说!您是从哪儿听来的?” 见钟毓灵不说话,只是眨巴著眼睛看她,碧水才又极小声地补充道:“那是京城里新开的花楼。” 花楼? 钟毓灵在心底冷笑一声。 果然是个风流胚子,新开的楼子都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去尝鲜。 只是…… 若他真是个在女人堆里打滚惯了的,为何自己不过稍稍逗弄了他一下,他怎么就跟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似的,慌恼成那副模样?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她几乎抓不住。 钟毓灵敛去心神,不再多想。不管沈励行是个什么样的人,眼下,国公府都是自己復仇路上最好用的一把刀。 …… 钟毓灵回到清暉院。 她正要往屋里去,脚步却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碧水,”她转过头,好奇问道,“春桃住哪里,我想去找她。” 碧水连忙跟上,轻声回道:“世子妃,春桃姐姐昨儿个闹肚子,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这会儿怕是还没醒呢。还是让她多歇歇吧,有奴婢伺候您就够了。” 可钟毓灵却把嘴一撇,小孩子似的摇了摇头:“不行,我得去瞧瞧。万一她还疼著怎么办?我就在门口看一眼,保证不吵醒她!” “世子妃……”碧水还想再劝。 “哎呀,走啦走啦!”钟毓灵根本不给她机会,拉著碧水的袖子就往院子角落的下人房走,嘴里还念叨著,“我得亲眼看看才放心。” 碧水拗不过她,只能提著裙角小步跟上。 春桃的屋子门虚掩著,里头静悄悄的。 钟毓灵放轻了脚步,像只小猫似的探进半个脑袋,一眼就瞧见了床上蜷缩著的身影。 春桃脸色蜡黄,双眼紧闭,一只手还紧紧捂在肚子上,整个人看著没有半分力气,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许是听见了动静,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一见是钟毓灵,她急忙挣扎著就要掀被子下床。 “世子妃,您怎么来了……奴婢,奴婢给您请安……” “哎呀你躺好!別动!”钟毓灵见状,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床边,想也不想,伸出小手就往她肩上用力一按。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春桃刚撑起一半的身子被这股力道直直按了回去,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床头的雕花硬木上。 她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跟在后头的碧水听得这声响,嚇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感觉那儿也跟著隱隱作痛。 钟毓灵却像是没察觉自己用了多大力气,一脸关切地俯下身,紧张地问:“春桃,你没事吧?撞疼了没有?都叫你別动了,怎么就是不听话!” 春桃疼得齜牙咧嘴,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可嘴上还得回话。她捂著后脑勺,另一只手还不敢鬆开肚子,声音都发著颤:“奴婢,奴婢没事,多谢世子妃关心。” 她缓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奴婢这身子实在不爭气,今日怕是不能伺候世子妃了,还请世子妃恕罪。” 第63章 快把这位活祖宗拉走 钟毓灵急忙摇头:“不是不是,是灵灵不好,是灵灵撞到你了,你的头疼不疼?” 她说著,一双小手就毫不客气地探了过去,在春桃刚被撞到的后脑勺上摸索起来。那力道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可不但按在了最疼的地方,还拨乱了她本就散乱的头髮。 “嘶——”春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僵住了,几乎是本能地想躲开。 “世子妃!奴婢,奴婢的头没事!”她几乎是哀求著开口,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真的!您別碰了,奴婢是,是肚子疼!” 她实在受不了这番“关切”了,再被这么摸下去,她怕自己真的要晕过去。 “肚子疼?”钟毓灵立马鬆开了蹂躪她后脑勺的手,目光炯炯地盯向了她捂著肚子的手,“那灵灵给你揉一揉,灵灵以前也肚子疼,揉一揉就好了!” 春桃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方才更白了。她死死护住自己的肚子,连连摇头:“不,不用了世子妃!奴婢这是吃坏了东西,歇歇就好,不敢劳烦您金尊玉贵的手!” 开什么玩笑!刚才摸头都快要了她半条命,这要是揉肚子,她这条小命今天怕是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那怎么行!你是我的人,病了就得治!”钟毓灵不依不饶,小嘴一撅,竟直接上手去掰她的手指,“你快鬆开,让我看看是哪里疼,是上面还是下面?是绞著疼还是坠著疼?” 她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在春桃腹部毫无章法地戳来戳去。 春桃被她折腾得苦不堪言,肚子里的翻江倒海混著后脑勺的阵痛,眼前阵阵发黑。她既不敢用力推开主子,又实在无法忍受,情急之下,只能拼命向门口站著、早已目瞪口呆的碧水使眼色。 那眼神里的祈求,几乎要溢出来了:快!快把这位活祖宗拉走! 碧水总算回过神,看春桃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样,也嚇得不轻。 她连忙上前,柔声劝道:“世子妃,您瞧春桃姐姐都疼出汗了。您这般关心,她心里肯定暖著呢。只是这病气怕过了人,咱们还是让她好生歇著吧。厨房刚燉了燕窝,您不是最爱喝吗?再不去可要凉了。” 钟毓灵被她拉著袖子,似乎还有些不情不愿,回头看了眼床上奄奄一息的春桃,才勉强点了点头:“好吧,那你可一定要好好休息,不然我下次还来看你!” 这话听在春桃耳朵里,不亚於催命符,她连忙点头如捣蒜:“奴婢遵命!多谢世子妃!” 只盼著这位世子妃下次別再来了! 碧水连哄带劝,总算將钟毓灵请回了正屋,还端了燕窝来。 钟毓灵只吃了几口就没吃了。 “我有点乏了,想睡会儿午觉。”钟毓灵打著哈欠道,“碧水姐姐,你也去休息吧。” 说著踢踏著鞋子上了床。 “是,奴婢就在外间候著,您有事就叫奴婢。”碧水恭敬地应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將门带上。 门扉合上的那一刻,室內光线一暗。 原本还睡眼惺忪的钟毓灵,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方才的天真烂漫褪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湖般的沉静与清明,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慢条斯理地坐直了身子,哪里还有半分娇憨之態。 方才在春桃房里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清晰回放。 她那些看似胡闹的触摸,实则每一下都带著目的。第一下按肩,是试探春桃的反应速度和气力,虚弱不堪。后来摸头,是藉机探她颈侧的脉搏,脉象浮而急,是体內有邪气的徵兆。 而最后那通乱按乱揉,更是她独门的诊脉手法。她的指尖看似隨意,实则已经游走於春桃腹部的气海、关元等数个穴位。 根本不是简单的吃坏了肚子。 那是一种药性极猛的泻药,下药之人剂量掌握得很好,既不会要了春桃的命,却足以让她上吐下泻,脱力到三五日都下不了床。 这清暉院里,是谁要让春桃“病”上这么几日? 一个丫鬟病了,於她这个主子而言,不过是少个伺候的人。可对某些人来说,却是挪走了一双眼睛,一双耳朵。 又或者,可以多一双眼睛,一双耳朵。 钟毓灵眸光微敛,一丝冷笑自唇角勾起,旋即又隱没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门外,碧水端著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燕窝,静静地候著。 她侧耳倾听了片刻,確认里间彻底没了动静,这才鬆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温热的白瓷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她脚步一转,並未走向小厨房,而是走到了院中一处僻静的廊柱后。 確认四下无人,她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利落地打开,將里面白色的粉末尽数倒入了燕窝之中,用银匙轻轻搅了搅,直到那粉末完全融化,再也看不出痕跡。 做完这一切,她才端著那碗燕窝,径直走向了下人房。 “春桃姐姐?”碧水推开门,声音压得极低。 床上的人影猛地一颤,显然是惊弓之鸟。当春桃看清来人是碧水时,煞白的脸上才勉强挤出一丝血色,但眼中的惊惧还未散去。 “是你啊,碧水。” “是我。”碧水快步走到床前,柔声道,“世子妃已经歇下了,我听著里头半晌没动静,应该是睡熟了。” 听闻那位活祖宗睡著了,春桃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长长地吁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碧水將手中的白瓷盅递到她面前,温言道:“这是世子妃方才的燕窝,才吃了两口就说乏了。这么金贵的东西,倒了也可惜,我想著你正病著,给你拿来补补身子。” 燕窝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春桃却没什么胃口,只是虚弱地看著她。 碧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从另一个袖袋里掏出用手帕包著的一小包点心,献宝似的展开。 “你瞧,这是厨房新做的牛乳糕,我特意给你藏的。世子妃早上没吃完,我便偷偷给你留了块。” 那牛乳糕做得小巧精致,散发著淡淡的奶香。 春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在这冰冷无情的国公府,丫鬟之间也多是踩低捧高,这点真心实意的关怀,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来得珍贵。 “碧水,谢谢你。”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几乎要落下泪来,“只是我现在实在没力气吃。” “没力气也得吃点!”碧水却坚持到。她扶著春桃勉强坐起身,將瓷盅塞到她手里。 “姐姐,你听我的。咱们做下人的,病了痛了,自己不心疼自己,还能指望谁真心疼咱们?这身子骨才是咱们的根本,若真熬坏了,以后还怎么当差,怎么活下去?” 一番话,说得春桃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 是啊,在这府里,她们不过是螻蚁,谁会真的在意她们的死活? 她不再推辞,低头看著那碗浓稠的燕窝,用尽力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来。 碧水眼见著春桃將那碗燕窝喝得见了底,唇角勾起一抹微微的弧度。 春桃放下白瓷盅,又勉力吃了半块牛乳糕,腹中有了些东西,那股虚软乏力的感觉竟真的消退了些许,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病態的红晕。 “碧水,我好像好了些。许是睡一觉,明日应当就能当差了。” “姐姐说的什么话?”碧水语带嗔怪,“病还没好利索,急什么?世子妃那边有我呢,你且安心养著就是。身子熬坏了,可没处买后悔药去。” 一番贴心话语,说得春桃眼眶又是一热。她点点头,重新躺了回去,只觉得眼皮重若千斤。 碧水替她掖好被角,柔声道:“姐姐好生歇著,我先出去了。” 她端著空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將门轻轻带上。门扉闭合的剎那,她脸上的温柔关切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屋里,春桃躺在床上,初时还觉得腹中暖洋洋的,十分舒坦。可这份舒坦並未持续多久,没一会儿,一股比之前猛烈数倍的绞痛,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钳,骤然拧住了她的五臟六腑! “呃……” 剧痛让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她感觉自己的肠子仿佛被人攥住,正一寸寸地往外撕扯。 不行!得去茅房! 这个念头支撑著她,她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从床上滚了下来,手脚並用地朝门口爬去。短短几步的距离,却好似耗尽了她全身的气力。 刚踉蹌著衝进院角的茅房,一股噁心感便直衝喉头。 “呕——” 她趴在恭桶边,吐出来的却只有酸水,腹中的剧痛却丝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紧接著,便是山洪暴发般的腹泻,几乎要將她整个人都掏空。 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春桃软软地瘫倒在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64章 气质清冷的美人 是夜,揽月楼。 京城刚建成的花楼,此刻一派鶯歌燕舞,靡靡之音不绝於耳。 沈励行一袭锦衣,手持摺扇,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风流笑意,在一眾娇声软语的簇拥下,绕过喧囂的前堂,径直上了二楼的“天字號”雅间。 屋內燃著清雅的龙涎香,一扇绘著泼墨山水的巨大屏风,將整个雅间一分为二,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沈励行挥手屏退了跟来的姑娘,墨影守在外头,他独自一人走到屏风前,施施然落座。他没有开口,只是自顾自地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水的热气裊裊升起,氤氳了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的桃花眼。 屏风之后,一道頎长的男子轮廓静坐如山,同样沉默。 直到沈励行將一杯茶饮尽,才懒洋洋地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东宫那位,最近又有什么新花样?” 他的语气,与平日里那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国公府二公子,判若两人。 屏风后的人影动了动,嗓音低沉而平稳,如古钟长鸣。 “他想要兵权。”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雅间內的空气骤然一紧。 沈励行“嗤”地笑了一声,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他也配?一个躲在幕僚身后的草包,连自己的枕边人都管不住,还妄想染指西北大营?” “皇后替他铺的路。”屏风后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嘉安郡主最近在陛下面前越发骄纵,皇后藉此频频吹风,说西北军中无主,恐生变故,意图让太子的人去接替老將军的兵符。” “痴心妄想。”沈励行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他眼底的慵懒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屏风后的声音平稳如初,仿佛沈励行方才那瞬间迸发的杀意只是一阵拂过湖面的清风,未起半点涟漪。 “所以今日找你来,正是为此。我手里已经拿到些东西,之前的计划,可以动了。” 沈励行眼中的寒潭渐渐敛去,重新化作那片波澜不惊的深海。他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好。” 他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隨即话锋一转:“我帮了你,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帮我找个人。” 屏风后的人影似乎有些意外:“你……”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人轻轻叩响。 “咚、咚。” 不等里面应声,门外便传来墨影的声音:“公子有客,閒人免进。” 话音刚落,一个娇滴滴的嗓音便响了起来。 “哎哟,大哥,您这是做什么呀?这位公子来我们揽月楼,怎能光喝茶不见人呢?这要是传出去,岂不砸了我们姐妹的饭碗?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声音婉转娇媚,带著鉤子似的,挠得人心痒。 沈励行脸上的冷峻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那副熟悉的,带著三分醉意的风流笑意。 他懒洋洋地朝门口喊道:“墨影,让她进来。” “是。”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著藕荷色纱裙的女子如水蛇般扭了进来,浓郁的脂粉香气瞬间冲淡了屋內的檀香。 女子名唤鶯儿,是这揽月楼的招牌之一。她一进来,瞧见屏风,便知趣地没有多看,一双媚眼全落在了沈励行身上。 “公子,您喝这苦茶,多伤身呀。”鶯儿娇嗔著,径直走到沈励行身边,身子一软,便跪坐在他腿边的软垫上,自然而然地从他手中接过了紫砂壶,“奴家给您换一壶新上的醉春风可好?保管您喝了,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她一边说,一边动作嫻熟地將沈励行的空杯斟满,温热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背。 沈励行没有抽回手,只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任由那女子將温软的身子靠得更近。 雅间內的气氛,瞬间从暗流涌动的权谋之地,变成了活色生香的温柔乡。 屏风之后,那道身影始终静默。 直到鶯儿將一杯新茶捧到沈励行唇边,那低沉平稳的嗓音才再次响起,仿佛无视了眼前这旖旎的一幕,径直穿透了层层香气。 “你方才说,要找个人?” 沈励行指尖的茶杯微顿,杯中新沏的醉春风漾开一圈涟漪,氤氳的热气模糊了眼底的神色。 他果然聪明,知道自己既让墨影把人放了进来,自然就不是什么掉脑袋的要紧事,所以才会直接问出口。 他对著屏风的方向懒懒一笑。 “嗯,你肯帮这个忙吗?” 屏风后的人影纹丝不动,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想找谁?” “一个女人。”沈励行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晚的月色。 话音未落,他怀里温香软玉般的身子便不安分地扭动起来。鶯儿娇媚的声音带著一丝刻意为之的委屈,腻得能掐出水来。 “公子……”她伸出涂著丹蔻的纤指,轻轻点在沈励行的胸膛上,画著圈,“鶯儿就在您怀里,您还要找什么女人呀?莫非是鶯儿伺候得不好,惹公子厌烦了?” 沈励行闻言,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顺势握住那只作乱的手,另一只手则抬起,毫不客气地捏住了鶯儿小巧精致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呀!”鶯儿娇呼一声,双颊飞上两抹红霞,一双水汪汪的媚眼含羞带怯,又藏著几分得意的期待。 这般动作,分明是男人情动的前兆。 她顺从地微微嘟起红唇,闭上眼,凑了过去,以为即將迎来的会是一个吻。 可预想中的温热並未落下。 那只捏著她下巴的手停住了,另一只手却抚上了她的脸颊,修长的手指带著一丝凉意,缓缓摩挲著,最终停在了她的右眼眼角处。 那里的肌肤光洁细腻,並无半分瑕疵。 “我要找的,”沈励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可不是你这样的女人。” 他的指尖仿佛带著烙铁般的温度,在她的眼角轻轻一点。 “而是一个右眼眼尾,带著一颗红痣的女子。” 鶯儿的身体瞬间僵住,脸上的媚笑凝固了,连呼吸都忘了。她猛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沈励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哪里还有半分醉意和情慾,分明是一片冷寂的深渊。 屏风之后,那片沉寂被打破。 “红痣?”那温润的男声再次响起,“多大年纪?什么模样的红痣?” 沈励行鬆开了手,目光投向屏风。 “不知,但应当是生过孩子的年纪了。” 他顿了顿,“至於容貌……气质清冷,想来,是个美人。” 屏风之后,那温润的男声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揶揄。 “气质清冷的美人?” 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品味这几个字。 “你这又是欠下了哪一笔风流债?竟要动用我的人,去给你寻人了。” 沈励行闻言低笑一声,顺势向后靠去,整个人懒洋洋地陷进了柔软的锦垫里,怀中的鶯儿被他带著,身子也软了下来,只是再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风流债谈不上。”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捻起鶯儿的一缕青丝在指尖缠绕,目光却依旧落在屏风上。 “不过,確实是一桩与感情脱不开干係的旧事。而且,得儘快找到。” “儘快?”屏风后的人淡淡道,“你这点信息,光凭一颗痣,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別?就算把人都撒出去,也未必能找到。” “哦?”沈励行指尖的动作停了,他缓缓抬眼,笑意未减,眼神却深了几分,“若是我说,这桩事,与安远侯府有关呢?” 话音落下,雅间內骤然一静。 屏风后的人影,再无半点声息。 过了许久,久到怀中的美人都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那道声音才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语调里再无半分玩笑之意。 “安远侯?” “嗯。” 沈励行的手指把玩著鶯儿的髮丝,漫不经心道:“所以你若能找到她,於你而言也有裨益。” “毕竟,安远侯这些年是替谁在办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雅间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屏风后的人影纹丝不动,似乎在消化著这个讯息。 就在这时,鳶儿小声开了口:“两位公子,你们方才说的,那位右眼尾带著红痣的女子,可是綰清姑娘?” 话音未落,沈励行捻著她髮丝的手指骤然一紧。 “嘶——” 髮根传来的剧痛让鶯儿倒抽一口凉气,她吃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呼,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可抬起头,对上的却依旧是那双动人的桃花眼。 “你认识她?” 鶯儿被他这眼神看的迷糊了一瞬:“奴家也不敢確定,是不是公子要找的人,只是奴家曾见过百花楼的头牌綰清姑娘,她的右眼眼尾,便生著一颗殷红泪痣。” 百花楼? 沈励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慵懒瞬间被一丝锐利取代。 他指尖鬆开了鶯儿的髮丝,转而端起桌上的酒杯,似笑非笑地睨著她:“那可是本公子常去的老地方了,怎么从未听过这號人物?”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却无端地让人感到一丝压迫。 第65章 曾经的头牌 鶯儿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帘,声音越发婉转:“公子说笑了。”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抬起头,痴痴地望著他俊美无儔的脸庞,轻声细语道:“瞧著公子这般风华,想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綰清姑娘……她可是比您足足大上十五六岁呢。在她名动京城那会儿,公子您怕是还没开蒙呢。” 屏风后的人影依旧沉默,似乎在耐心等待下文。 鶯儿见沈励行没有动怒的意思,胆子也大了些,继续回忆道:“奴家听楼里的老人儿说,綰清姑娘在百花楼最风光的时候,正是十六七岁,顏色冠绝京华。可她性子却孤傲得很,只肯抚琴弄曲,卖艺不卖身。那时候,多少王孙公子一掷千金,只为能隔著珠帘听她弹上一曲,连面都见不著。” 说到此处,她语气里满是嚮往与惋惜。 “可惜啊,再美的花也有谢的时候。百花楼的陈妈妈是个见钱眼开的,眼瞧著綰清姑娘过了二十五,怕她年老色衰砸在手里,便不顾她意愿,硬是掛了她的牌子,逼她开门迎客。” “綰清姑娘性子刚烈,当晚便一根白綾吊在了房樑上,要隨她的琴一起去了。” 沈励行晃著酒杯的手停了下来,杯中清冽的酒液漾起一圈圈涟漪。 “自杀了?”他淡淡地问,听不出情绪。 “人是救下来了,可命保住了,名声却也毁了。”鶯儿嘆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自那之后,有关她的流言蜚语就没断过,说什么的都有。再后来,她就好似从百花楼消失了。” 她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时候奴家年纪尚小,刚被卖进百花楼,怕是十岁都不到。人笨,学东西慢,挨打是家常便饭。” “有一次,奴家打碎了陈妈妈最喜欢的一只玉碗,她拿著鞭子,差点就把奴家给打死了。” 鶯儿的声音哽咽起来。 “是綰清姑娘,是她衝进来,用身子护住我,从陈妈妈的鞭子底下保住了我的命。” 鶯儿说著,渐渐沉默下来,仿佛沉浸在那段冰冷又带著一丝暖意的回忆里。过了半晌,她才抬起袖子,胡乱地拭了拭眼角的泪痕。 “那一次我记不清她们到底吵了什么,只记得陈妈妈骂得很难听,綰清姑娘却一句嘴也没还。” 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丝悠远的空洞。 “后来,她把我带回她的房间,那是我第一次进她的屋子,满是书卷的清香,一点也不像我们住的房间。” “她帮我擦洗了背上的伤,还帮我一点点清理乾净,又给了我一瓶上好的伤药。” “她將那瓶药塞进我手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复述道:“人这一辈子,总要学会为自己活,別活成我这样,看著风光,实则不过是別人手里的琴,想让你响,你就得响,想让你断,你就得断。” 话音落下,雅间內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丝竹之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再后来,没过多久,就听说她用攒了一辈子的银子,给自己赎了身。”鶯儿的语气里带著几分释然,“听说是跟著一个男人走了,具体是谁,楼里的姐妹们也说不清楚。自那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 故事讲完了,鶯儿抬起头看向沈励行,却见他正若有所思地把玩著手中的酒杯。 沈励行修长的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著,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他忽然抬眼,那双瀲灩的桃花眼里,倒映出她的影子。 “那你可知,如何能找到她?” 鶯儿摇了摇头:“奴家不知。她走后,这百花楼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当年的老人儿,早就散了。” 她像是怕沈励行不信,又急急地补充道:“后来奴家也攒够了银子,离开了百花楼。”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自嘲的苦涩。 “本想寻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可笑的是,这天底下的男子,嘴上说著不嫌弃,心里却都装著一把尺子,掂量著你的过去。哪个好人家的门,又会为我们这种烟花柳巷里打过滚的女子开呢?” 她惨然一笑,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向这位俊美的公子倾诉满腹的委屈。 “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这地方。起码,这里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屋檐,能让我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鶯儿的尾音带著一丝颤抖,像是断了弦的琴,在空气中飘荡。 就在此时,对面那扇绘著山水墨画的屏风后,忽然传来男子温润如玉的声音。 “无论是她选择离开,还是你选择留下,终归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旁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做的决定。” 那声音不带半分怜悯,也无丝毫苛责,只是一种平铺直敘的陈述。 鶯儿猛地一怔,抬起婆娑的泪眼,望向那扇看不透的屏风,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绢纱,看清说话之人的模样。 是啊,她恨这世道不公,怨这人心凉薄,可最后,回到这花楼,確实是她自己走回来的。与其说是走投无路,不如说是她选择了这条至少能活下去的路。 她愣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还带著未乾的泪意,却比方才的惨笑多了几分释然。 “公子说的是。”她朝著屏风的方向,轻轻福了福身子,“是鶯儿自己选的。” 沈励行始终未看那屏风一眼,仿佛对屏风后的人说的这些话见怪不怪了。他只是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瓷杯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將鶯儿的思绪拉了回来。 “除此之外,”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对这位綰清姑娘,可还有什么別的印象?” 鶯儿努力地回想著,眉头微蹙,似乎在搜刮著记忆深处的尘埃。 “別的印象……”她喃喃自语,“綰清姑娘那个人,清冷得很,平日里除了喜欢抱著她那把焦尾琴弹个不停,似乎也没什么旁的喜好了。” 她说著,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紧要的事情。 “哦,对了!她还喜欢喝酒!” 沈励行端起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喝酒?” “是啊。”鶯儿见他有兴趣,话也多了起来,“奴家进楼里的时候,她房里就时常备著酒了。” “奴家还记得,有次斗胆问过她,她只说,小酌怡情,能忘记许多烦心事。”鶯儿学著綰清当年的语气,声音里透著一股模仿来的疏离与落寞。 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手。 “对了!她尤其爱喝一种酒,叫醉生梦。” “她说那酒的滋味,像是把一辈子的欢喜与悲愁都酿在了一处,入口辛辣,回味却甘甜。只是这酒难酿,听说整个京城,也只有城南那家一品居的老酿酒师傅会。” 鶯儿的话音刚落,沈励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石子投入静水,漾开一圈圈莫名的涟漪。 “醉生梦……”他將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带著几分玩味,“巧了,这酒,本公子还真知道。” 说著,他懒洋洋地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看来,得亲自去一趟城南了。” 鶯儿顿时愣住了,有些无措地看著他,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扇神秘的屏风,“公子,您这就要走了?那奴家……”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沈励行也朝著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后头那位,也不需要你伺候。” 话音未落,一锭沉甸甸的金子从他袖中飞出,划过一道利落的金色弧线,“鐺”的一声,不偏不倚地落在鶯儿面前。 “赏你的。”沈励行的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漫不经心,但那双桃花眼里却不见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今天的话,不要对第三个人说。”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 “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鶯儿的呼吸一滯,下一刻猛地回过神,喜悦的將金子揣进怀里,连声应道: “是,奴家明白!谢公子赏!” 沈励行只隨意地摆了摆手,头也未回,那抹絳紫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外。 “走了。” 雅间的门被合上。 鶯儿怔怔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才反应过来。她捏著怀里那锭沉甸甸的金子,心跳得厉害。这块金子,够她在百花楼里舒舒服服地过上好几年了。 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出手如此阔绰。 鶯儿將金锭放进怀中,转身看向屏风。 那屏风后的人一动未动,也未出声,可她脑海里,却不由想起了刚才那道温润男声。 “无论是她选择离开,还是你选择留下,终究是你自己的决定。” 那声音不带半分评判,只是平静地將选择权交还给了她自己。在这风月场里,人人都在谈论身不由己,他是除了綰清姑娘外,第二个告诉她,你的人生终究是你自己决定的。 鶯儿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抵不过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她轻手轻脚地朝著屏风走去,柔声问道:“公子,您需要奴家做些什么吗?” 第66章 让奴婢来贴身伺候世子妃 没有回应。 雅间里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又唤了一声:“公子?” 依旧是一片死寂。 鶯儿再也忍不住,伸手绕过那绘著山水墨画的屏风。 屏风后,空空如也。 只有窗户开著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夜风从那儿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曳。那人就像一缕青烟,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鶯儿呆立在了原地。 是夜,沈国公府。 钟毓灵沐浴过后,换上了一身柔软的寢衣,正靠在榻上看小画书。贴身丫鬟碧水端著一盏精致的鹤颈香炉走了进来。 “少夫人,安神香点上了,您早些歇息吧。” 那熟悉的香甜气息裊裊升起,縈绕在鼻尖。钟毓灵懒洋洋地翻了一页书,眼皮似乎都重了几分。 她轻轻嗅了嗅那香气,声音带著几分刚沐浴完的慵懒和朦朧。 “碧水,这香真好闻!” 她放下小画书,打了个哈欠:“闻著闻著,就觉得困了。” 碧水见状,连忙上前为她铺好被褥,扶著她躺下,柔声说:“那奴婢伺候您休息。” 钟毓灵躺在枕上,半眯著眼睛,像只满足的猫儿,用梦囈般的语调呢喃道:“碧水姐姐,以后你每天都要给灵灵点这个香,好不好?” 这话说得天真又依赖,碧水掩去眸中暗色,微微一笑:“世子妃喜欢,奴婢就日日为您点上。只是……” 她顿了顿:“平日里伺候世子妃的都是春桃姐姐。等春桃姐姐身子好些了,奴婢就不能贴身伺候了,恐怕也不方便晚上来给您点香了。” 榻上的人儿似乎被这话扰了清梦,不满地动了动,在柔软的锦被里翻了个身,背对著她,声音含糊又带著浓浓的鼻音,满是孩子气的抱怨:“为什么呀……灵灵不要春桃,就要碧水姐姐点香。” 黑暗中,碧水的唇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她俯下身,凑到钟毓灵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那要不然以后,让奴婢来贴身伺候世子妃,好不好?” “嗯,好……”钟毓灵已经困到了极致,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呼吸就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碧水静静在榻边立了片刻。 她伸出手,纤细的五指在钟毓灵眼前轻轻晃了晃。 没有反应。 睡熟了。 她这才放心地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將房门掩好。 夜色深沉,国公府的廊下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碧水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提著裙摆,熟门熟路地穿过抄手游廊,径直来到了最偏僻的后罩房角门处。 她停下脚步,抬手在厚重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篤、篤、篤。”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门外一个模糊的黑影贴著门缝,连气息都压得极低。 碧水没有看那人的脸,只是低声道:“告诉夫人,快成了。” 门外的黑影似乎点了下头,没有任何言语,便如鬼魅般退回了黑暗之中。木门被缓缓合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微不可闻。 碧水办完事,这才转身,脸上那股子阴沉和算计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她从廊下提过早就备好的食盒,朝著丫鬟们住的院子走去。 刚进院门,就碰上两个刚打完水回来的小丫鬟。 “碧水姐姐,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其中一个丫鬟好奇地问。 碧水提起手中的食盒,柔柔一笑:“世子妃已经睡下了,我瞧著还有些温著的粥,给春桃姐姐送去补补身子。” 另一个丫鬟一听,立刻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哎呀,春桃姐姐可真该好好补补!姐姐你还不知道吧?她昨天可嚇死我们了!” “怎么了?”碧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诧。 “听说昨天下午,她在茅房里头,人就直挺挺地晕过去了,送回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那丫鬟拍著胸口,心有余悸,“要不是夫人身边的孙嬤嬤正好路过,发现了她,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大事呢!” 旁边那个丫鬟连连点头,抢著说道:“可不是嘛!孙嬤嬤立刻就报给了夫人。夫人真是菩萨心肠,白日就让府医过来给春桃瞧了。府医说啊,应当是吃坏了东西,导致身子泄泻造成亏空,开了几服药,说喝了好好养著,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碧水听完,脸上露出庆幸的神色,“这可真是多亏了夫人心善。那我现在更得去看看她了。” 她向两个小丫鬟道了別,提著食盒,脚步匆匆地往春桃的房间走去。 春桃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將人影映在窗户上,微微晃动。 碧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侧耳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確定那两个小丫鬟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再也听不见了。 她这才不著痕跡地回头瞥了一眼,將食盒放在门边的矮凳上,一手揭开盖子,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 瓶塞拔开,她將瓶口对准那碗尚冒著热气的燕窝粥,指尖轻轻一弹,一撮比米粒还细碎的白色粉末便悄无声息地落了进去,瞬间便融在了粘稠的粥里,不见踪影。 她不放心,又多倒了一些,这才盖上瓶塞揣回怀中。 她端起碗晃了晃,又换上了那副关切温和的模样,推门走了进去。 “春桃姐姐?” 床上的人闻声,挣扎著想坐起来。 “你快躺著,別动!”碧水连忙上前,將食盒放在床头,扶著她靠在枕上,“我听她们说你忽然晕倒,嚇了我一跳。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春桃的脸色確实比之前的脸色要好些了,多了几分血色,只是依旧虚弱。她感激地看著碧水,声音还有些沙哑:“好多了,亏你还记掛著我。夫人请了府医来,说是吃了不乾净的东西,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碧水拍著胸口,一副后怕的样子,隨即端起那碗粥,“你正是身子亏空的时候,我特意给你留了粥,你快趁热喝了,好好补补。” “真是麻烦你了,”春桃轻声道,“还要你每日给我送吃食来。” “哎呀,姐姐,”碧水將勺子递到她嘴边,“我们都在世子妃跟前做事,自然要相互扶持。” 听到这话,春桃眼眶微微泛红:“妹妹说的是,我一定快点好起来,回到世子妃身边去。” 她就著碧水的手,將一碗粥喝得乾乾净净。 碧水看著空空如也的碗底,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又柔声安慰了她几句,嘱咐她好好休息,这才收拾了食盒,转身离开。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又恢復了寂静。 春桃躺了一会儿,许是补品的缘故,身上似乎多了些力气。可这股暖意还未散去,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攫住了她。 天旋地转。 她眼前一黑,胃里跟著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噁心感直衝喉头。她想撑著身子坐起来,却发现四肢百骸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 紧接著,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空气被瞬间抽离,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 “呃……嗬……” 她张大了嘴,拼命地想呼救,却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破风箱般的嘶鸣。恐惧如潮水般將她淹没,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就在她意识即將涣散之际,“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一道瘦长的身影逆著廊下的灯光走了进来,来到她床边。 屋子里那点微弱的挣扎声很快就彻底平息了,只余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嗶剥轻响,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次日天光大亮,晨曦透过窗欞,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钟毓灵在柔软的锦被中伸了个懒腰,半眯著眼,习惯性地朝外间唤了一声:“春桃?” 无人应答。 她又唤了一声。 帘子被掀开,走进来的人却是碧水,她端著一盆冒著热气的温水,脸上掛著微笑:“世子妃,您醒了。” 钟毓灵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春桃身子还没好吗?” 碧水將水盆放到架子上,拧了一把热毛巾递过来,语气温和地回道:“是,春桃姐姐身子不爽利,已经告了两日假了。” “哦……”钟毓灵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那副不諳世事的模样让她看起来纯良无害,“要不请大夫去看看呢?” 碧水正要开口,外头却传来了喊声。 “世子妃!世子妃!” 一个名唤青雁的小丫鬟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里带著哭腔。 “放肆!谁让你这么没规矩的!”碧水立刻呵斥。 可钟毓灵却没在意这些,她看著青雁惊慌失措的模样,惊讶的睁大眼:“怎么了?” 青雁语气急切道:“世子妃,不好了!春桃姐姐她快不行了!” “什么?!” 钟毓灵手里的毛巾“啪”地掉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床沿栽下去,一双清澈的杏眼瞪得滚圆,“春桃怎么了?” 第67章 一品居买酒 青雁抽噎著回话:“奴婢也不知道。方才奴婢去给春桃姐姐送早饭,发现她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已经叫不应了!奴婢急著去叫了孙嬤嬤,孙嬤嬤说去请示夫人,奴婢便想著赶紧来告诉世子妃!” 钟毓灵脸色煞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塌下来的消息。她也顾不上穿鞋,甚至连外衣都来不及披上,赤著一双白嫩的脚就往外冲,嘴里还急切地念著:“我要去看春桃!” 碧水和青雁对视一眼,也顾不上其他,连忙提起裙摆,一左一右地追了上去。 “世子妃,您慢点!地上凉!” “世子妃,先把衣服穿上啊!” 可前面的钟毓灵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提著裙摆朝著下人房的方向跑去,一口气跑到了春桃房间门口。 她正要不管不顾地推门闯进去,一只有力的手却拦在了门前。 “世子妃,使不得!” 钟毓灵急得眼眶都红了,抬头一看,正是府里的傅大夫。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攥住傅大夫的袖子,声音带著哭腔:“傅大夫!你快让我进去,我要看看春桃!她到底怎么了?” “世子妃別著急,”傅大夫一脸凝重,並未让开,“老夫正要进去为春桃姑娘诊治,里头秽气重,您千金之躯,万万不可冒险。还请您在外稍候片刻。” 他顿了顿,想到钟毓灵之前救治国公夫人,也是医术卓绝,也不知会不会看其他病症,又补了一句,“若是老夫看不好,再劳烦世子妃。” 他话音刚落,气喘吁吁的碧水和青雁也总算追了上来。 碧水见状,立刻上前扶住钟毓灵摇摇欲坠的身子,一边急声劝道:“世子妃,您看您的脚都冻红了!快,先把鞋履穿上。” 说著,她和青雁手脚麻利地將披风给钟毓灵裹上,又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將一双软底绣花鞋套在了她那双已经冰凉的玉足上。 钟毓灵却像是没感觉到冷似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嘴里喃喃自语:“春桃她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她昨天还好好的……” 那副六神无主、天真无措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吱呀”一声终於开了。 傅大夫提著药箱从里面走了出来,满脸疲惫,眉心紧锁。 “傅大夫!”钟毓灵立刻挣开碧水的手冲了过去,急切地问,“怎么样了?春桃她怎么样了?你说话呀!” 傅大夫朝她躬了躬身,嘆了口气道:“回世子妃,春桃姑娘像是误食了什么不洁之物,乃是食症。” 听到“食症”二字,一直垂首立於钟毓灵身后的碧水,那紧绷的肩膀几不可闻地鬆弛了一下,快得无人察觉。 “食症?”钟毓灵懵懂地重复了一遍,隨即又追问,“你一定要救她!” 傅大夫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神色依旧严肃:“老夫已为她开了方子,也用银针为她催吐排毒,只是她身子亏损得厉害,恐怕需要休养许久了。” “所以春桃不会死,对不对?”钟毓灵眼泪汪汪的问。 “是。”傅大夫点头,“药老夫让下人去煎,世子妃还请宽心,莫要为个下人伤了自己身子。” 说完,他便提著药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眼看著傅大夫的身影远去,钟毓灵的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碧水眼疾手快地將她扶住,柔声安慰道:“世子妃,您別担心了,傅大夫不是都说了无性命之忧嘛,春桃姐姐肯定会没事的。您可千万別急坏了身子,不然春桃姐姐醒了,还不知要多心疼呢!” 钟毓灵听著碧水的话,纤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全然靠在碧水身上。 “世子妃的身子要紧,”碧水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对一旁的青雁吩咐道,“青雁,你机灵些,就留在这儿守著春桃姐姐。若是有什么动静,或需要搭把手,立刻去寻我。” “是,碧水姐姐。”青雁连忙应下。 碧水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搀扶著钟毓灵,一步一步地將她送回了清暉苑的主屋。 一进屋,暖意扑面而来,碧水將钟毓灵扶到软榻上坐好,又转身从妆檯的香盒里捻出一小块香料,放入熏炉中点燃。 很快,一股清甜幽静的香气裊裊升起,在屋中瀰漫开来。 “世子妃,您別怕,有奴婢在呢,”碧水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从今往后,奴婢会寸步不离地伺候您。” 她顿了顿,又半蹲在钟毓灵面前,仰头看著她,眼中满是关切:“您之前不是总说,最喜欢奴婢调的这安神香么?说闻著它,夜里梦都少了。以后奴婢天天给您点上,保您夜夜安寢。” 钟毓灵静静地看著她,那双清澈的眸子有一瞬间的失神。 半晌,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显得疲惫又脆弱:“我有些乏了。” “那您就靠一会儿,”碧水立刻接口,体贴地为她拉过一旁的锦被,“奴婢就在外间守著,您有什么事,唤一声便是。” …… 与此同时,沈励行踏入城南一品居。 这铺子门脸不大,瞧著也有些年头了,与周围那些金碧辉煌的酒楼茶肆格格不入。 一个穿著青布短衫的小学徒正趴在柜檯上打盹,听见门外环佩叮噹,立刻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抬眼便看见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哥走了进来。 那公子生得一副桃花眼,顾盼间风流尽显,唇边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凡人。更別提他身后还跟著一个面容冷峻的护卫。 小学徒眼尖,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这位爷,您里边儿请!想买点什么?咱们一品居的货,那可是京城一绝!” 沈励行。懒洋洋地扫了一眼铺子里的陈设,目光在那些酒罈上转了一圈,漫不经心地开口:“买酒。” “酒?”小学徒更是热情,“咱们这儿的酒可多了,有十年陈的女儿红,新到的桂花酿,还有塞外来的马奶酒……不知爷您要哪种?” 沈励行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薄唇中吐出三个字。 “醉生梦。” 那小学徒听到“醉生梦”三个字,顿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上上下下又打量了沈励行一遍,態度比刚才还要恭敬三分:“这位爷,您是哪位贵人介绍来的吧?这醉生梦,放眼整个京城,也就咱们一品居有。”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带著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这可是我师父的独门手艺,取的是晨露打湿的花瓣,配上三十六味秘药,埋在百年桂花树下整整九年,方能开坛。闻一下便能忘忧,喝一口,便如入大梦一场,故名醉生梦。” 小学徒说得眉飞色舞,最后却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只是实在不巧。这最后一坛,就在半个时辰前,刚被人取走了。您要想喝,恐怕得等下个月了。” 沈励行眼中的慵懒散去了些许。 “谁买走了?”沈励行问,声音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却让人无端感到一丝寒意。 “这……”小学徒的额头渗出了细汗,连连摆手,“爷,这我可真不能说。咱们铺子里有规矩,得为客官保密,这是我们陈师父立下的死规矩。” 沈励行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规矩?”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那就让你们陈师父出来见我。” “爷,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吗?”小学徒嘴上无奈,实则牙关要的紧,“您找我师父也没用啊!这酒是师父九年前埋下的,隔一月埋一坛,就那么多,若是提前拿出来,就没有那味了,所以绝不能破例,这是规矩!” 沈励行身后的护卫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是吗?”沈励行挑了挑眉,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你知不知道我是何人?在我面前谈规矩,可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命。” 他身上压迫感惊人,小学徒脸色瞬间一变。 下一刻,却听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堂传了出来。 “沈二公子特意跑来,便是为了嚇唬我这新收的小徒弟?” 小学徒闻声,立刻像见了救星,连忙转身:“师父!” 只见一个身形清瘦,头髮花白的老者从后堂的布帘后走了出来。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身上还带著一股浓郁醇厚的酒糟香气。他手上正拿著一块布巾,慢条斯理地擦著手,而后才抬头看向沈励行。 那股能將人冻成冰渣的冷戾之气,在看到老者的瞬间,便从沈励行身上消散得一乾二净。 他那双瀲灩的桃花眼里重新漾起惯有的懒散笑意,仿佛方才那个用身份压人的紈絝子弟只是旁人的错觉。 “陈师傅,好久不见。”沈励行冲老者拱了拱手,“您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这截然不同的態度,让一旁的小学徒彻底看傻了眼。他看看自家师父,又看看眼前这位贵公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师,师父,您认识这位爷?”他结结巴巴地问,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 第68章 买走醉生梦的是何人 那被称为“陈师傅”的老者,姓陈名玄。 他並未立刻回答沈励行,而是先瞥了自家徒弟一眼,声音平淡无波,却自有一股威严:“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快去后院沏壶好茶来?这是国公府的沈二公子。” “国公府?!”小学徒嚇得一个哆嗦,腿都软了。他方才竟敢在国公府的二公子面前拿乔,简直是阎王殿前耍大刀,不知死活! 他再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奔向了后堂。 待徒弟的身影消失在布帘后,陈玄才將目光重新落回沈励行身上。 “二公子倒还记得我这老头子。”他语气不咸不淡地开口,“算来,你也有三月未曾踏足我这小酒铺了。我这新收的徒弟眼拙,不认得您这尊大佛,还望二公子莫要与他计较。” 话是请罪的话,可陈玄的脸上却无半分惶恐,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励行轻哂一声,也不在意他的態度。 “陈师傅说笑了。我兄长去了,府里上下乱成一锅粥,我哪有那閒情逸致来寻酒喝。” 他的语气听不出悲喜。 陈玄沉默片刻,只道了声:“节哀。” 他不再多问,转身朝那一堆酒罈子走过去。 “二公子今日来,想要什么酒?老朽去后头给你搬。” 沈励行倚著门框,指尖捻了捻,漫不经心地吐出三个字。 “醉生梦。” 正要掀开帘子的陈玄驀地一顿。 他转过身,看向沈励行。 “醉生梦?” “怎么?”沈励行挑了挑眉,“陈师傅可不要告诉我没有?我之前就听你说过,整个京城,只有你这儿能酿出醉生梦。” 陈玄放下掀帘子的手,淡淡道:“没了。” “没了?”沈励行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最后几坛,半个时辰前,已经被人取走了。”陈玄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抹布,转过身,慢悠悠地擦拭著柜檯,“二公子若真想要,便等下个月吧。下月初三,会有一批新酒开坛。” 酒铺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抹布摩擦木头的细微声响。 沈励行没再说话,只是抬步,走到了柜檯前,与陈玄仅一臂之隔。 他手指在柜面上轻点了几下,敲击声清脆。 那双瀲灩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的懒散和笑意尽数褪去。 “酒,我可以不买。” “但是你得告诉我,买走那几坛醉生梦的是何人?” 陈玄头也未抬,手中那块半旧的抹布在柜面上不紧不慢地擦著,仿佛沈励行这个人,连同他那带著压迫感的问题,都不过是这晨日里昏昏欲睡的空气。 “这可不成。” 他声音平淡:“二公子,我这开门做生意,求的是长久。东西要好,人也得本分。要是隨隨便便就把客人的事往外说,往后这京城里,谁还敢踏进我这一品居的门槛?” 他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励行听了却不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三月春风,吹散了方才凝聚的几分寒意。 “陈师傅误会了。”他收回手,姿態又恢復了那份惯有的慵懒,“我並非要探听什么。只是你这儿的醉生梦断了货,我实在心痒难耐,便想著寻到那位买主,看能否匀我一坛解解馋罢了。” 陈玄擦拭的动作终於停下。他抬起眼,看向沈励行。 半晌,他才又开口:“那二公子就在这儿等等吧。”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兴许下个月,她还会来。” 沈励行摇摇头:“下个月?我可等不了。” “何况,”他话锋一转,眼神悠悠地朝门外瞥了一眼,“陈师傅,想必你也不希望等到下个月,才能再开张做生意吧?” 一旁一直大气不敢出的小学徒,听到这话,顺著沈励行的目光朝外看去,就见墨影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结结实实的堵住了大门。 有一个提著篮子的妇人想进来买东西,刚走到门口,被墨影冷冰冰的眼神一扫,嚇得篮子都差点掉了,连连摆手,惊慌失措地快步走开了。 这哪是请人帮忙,这分明是堵门砸场子! 那小学徒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在这里学艺虽只有两月,但看的出师父为人最是古板方正。平日里生意算不得顶好,京城里新奇的点心铺子、酒楼开了又关,师父却总守著这几样老东西,说什么老主顾就好这一口,若是心思都花了歪门邪道上,反倒坏了一品居的百年招牌。 师父这么好的人,凭什么要被这种紈絝子弟欺负! 他一咬牙,竟是鼓足了勇气,往前一步,张开双臂挡在了陈玄身前。 “你,你们不能这样!” 小学徒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喊得极大。 “我师父都说了,做生意讲究的是个信誉!我们不能出卖客人的消息!你们有钱有势了不起吗?有钱有势就能不讲道理,堵著门不让人做生意了?” 他越说越气:“你们这和街上的地痞流氓有什么区別?!” 一口气说完,他胸膛起伏,只觉得浑身热血上涌。 可当他对上沈励行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时,那股子热血霎时间就凉了半截。 那眼神里没有怒气,没有不耐,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带著几分看好戏的玩味。仿佛他方才那一番义正辞严的控诉,不过是台上一只猴儿在卖力地翻著跟头,滑稽又可笑。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小学徒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双腿都有些发软。 沈励行没说话,只是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那目光在小学徒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到了他身后始终沉默的陈玄身上。 “陈师傅,”他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这徒弟,倒是有几分像你。” 陈玄终於放下了手中的抹布,伸手將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小学徒拉到自己身后,那双常年和酒麴麵粉打交道的手,粗糙却有力。 “阿平,回来。这里没你的事。” 他沉声训斥了一句,復又抬眼看向沈励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许锐利的光。 “二公子,有话不妨直说,何必为难一个孩子。” 沈励行闻言,竟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陈师傅言重了。” 他收敛了笑意,那双桃花眼里却依旧没什么温度,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也罢,我这个人,向来喜欢开门见山。”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今日来,找的不是酒,是人。” 陈玄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只听沈励行继续道:“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和朝中一位大人物有些牵连。我想,陈师傅是个聪明人,应当是不想知道这位大人物是谁的,对吧?”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极轻,却像一锤落在了陈玄的心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小学徒阿平更是嚇得大气都不敢出,死死拽著师父的衣角。 陈玄盯著沈励行看了半晌,最终长长地嘆了口气。 “二公子我这只是一间小店,庙小水浅,您又何必非要將我这等小民,扯进那些腌臢事里去。” 沈励行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倚著柜檯,一双眼睛静静地看著他。 没有逼迫,没有催促,可那沉默的注视,却比任何刀剑都来得更有压迫感。 终於,陈玄嘴唇动了动,开了口。 “罢了。买酒的是个女子,她戴著帷帽面纱,瞧不见具体容貌。”陈玄的声音乾涩沙哑,“只是老夫替她包酒时,见她的眼尾处,似是有一颗红色的泪痣。” 沈励行眉峰微动,追问道:“那你可知她叫什么,住在何处?” 陈玄摇摇头:“老夫並不知晓她的全名,只知她姓宋。” 沈励行眯了眯眼。 陈玄看出他心思,淡淡道:“二公子,老夫说的句句属实。那泪痣之事都已告知於您,我又何必在这种小事上隱瞒?她每次来,都只是买那醉生梦死,放下银子便走,从不多言半句。” 说罢,他又想起什么。 “不过之前有一次,那位宋姑娘行色匆匆,很是著急的来我这里,说家中来了什么要紧的贵客,她想买几坛醉生梦死。可不巧,那日店里的酒正好卖完了,最后一坛刚被城西的张员外取走。她站在柜檯前踌躇了许久,问我可有別的酒能替代。” 沈励行微微抬眼。 “老夫便向她推荐了夏雨春波。只是那酒性子烈,酿造时用了特殊的冰泉水,最是金贵,见不得烈日。当时天气炎热,若是路远,被日头一晒,酒味便会变得苦涩不堪,算是糟蹋了。” “所以,老夫便多嘴问了一句,问她府上离此地远不远,若是不远,倒是可以一试。” “那她如何说?”沈励行终於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说不远,就住在前面的採莲巷。”陈玄道,“她说完之后,便自觉失言,立刻让老夫打包了这酒离开了。” “採莲巷……”沈励行重复了一遍,微微点头:“多谢。” 语罢,他转身便要走,却又不知道想到什么,脚步顿了下。他的目光在少年警惕的脸上扫过,隨即又落回陈玄身上,嘴角微勾。 “你这次,收了个不错的徒弟。” 第69章 恩情,总归是要还的 说完,他便带著墨影,头也不回地跨出了一品居的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城南喧囂的人流中。 直到那抹玄色身影彻底不见,一直屏著呼吸的阿平才猛地鬆了口气,他转头看向陈玄,脸上满是不解。 “师父!您怎么能把那位客人的住处告诉他?”阿平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咱们开门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为客保密。万一那位宋姑娘知道了,怪罪下来,咱们这一品居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陈玄看著徒弟急得通红的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若真想知道,就算老夫今日闭紧了嘴,这京城里有哪个巷子是他翻不出来的?”陈玄摇了摇头,“说来,这原先也是我欠他的。” 见阿平还是一脸迷茫,陈玄缓缓道出一段往事。 “早些年,我的药方引来了一个酒楼老板的覬覦。那天,他找人摸进店里,刀就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交出方子。” “我不肯交,他们就將这一品居给砸了个稀巴烂,连我这条老命都差点交代了进去。” 阿平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我原先的徒弟早就丟下我跑了,”陈玄的声音沉了下去,“就在那时,是二公子的人恰好路过,救了我。他不仅没问方子的事,还派人守了这里半个月,直到风波平息。” 陈玄抬眼望向门外。 “这份恩情,总归是要还的。” 阿平听著师父沉重的过往,心里一阵后怕,可担忧却丝毫未减。 “可是师父,那位宋姑娘能买得起醉生梦,想必也不是寻常人。咱们今日这么做了,万一她找上门来怪罪……” 陈玄的目光从门外收回,落在徒弟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眼神里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平静。 “怪罪便怪罪吧。”他语气淡然,“这间铺子,我这条命,本就是二公子给的。他如今想要,隨时可以拿回去。到那时,这铺子也算是还给了他,两不相欠。” 他拍了拍阿平的肩膀:“你这孩子心眼实,到时候我会托人给你寻个好去处,绝不会让你跟我这老头子一起喝西北风。” 阿平一听这话,急得眼眶都红了,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走!”他猛地退后一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师父!我哪儿也不去!当初那人丟下您跑了,我阿平绝不会做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我就跟著您!” 少年的声音清亮又执拗,在这小小的酒铺里迴荡著。 陈玄怔了一下,看著徒弟倔强的模样,忽然想起方才沈励行离去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不由得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呵。” 阿平更迷茫了,不明白师父怎么还笑得出来:“师父,您笑什么?” “看来,他说对了。” “他说对什么了?”阿平追问。 陈玄却没有再解释,只是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敛去,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情。 “行了,別在这杵著了。”他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去准备准备吧,等会要有客人上门了。” 阿平得了师父的吩咐,知道不会把他赶走了,顿时高兴的应了声是,转身去里屋忙活。 陈玄则负手立在柜檯后,浑浊的眼眸望向了门外淅淅沥沥的雨丝。 此时,沈励行主僕二人已撑著油纸伞,踏入了採莲巷。 巷子不长,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的白墙灰瓦透著江南水乡的静謐。 墨影跟在沈励行身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主子,咱们是不是找错人了?陈掌柜说的是宋姑娘,可您之前查的不是綰清姑娘吗?” 沈励行脚步未停,伞檐下的侧脸轮廓分明,声音淡淡的,被雨声裹挟著,却异常清晰。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墨影领命,不再多言,上前叩响了巷口第一户人家的门环。 “咚、咚咚。” 门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婆子探出头来:“谁啊?” “老人家,请问府上可有一位宋姑娘?” “宋姑娘?不认得,没听说过。”婆子不耐烦地摆摆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墨影吃了闭门羹,也不气馁,转身走向第二家。 “劳驾,敢问……” “隔壁问问去!” “请问……” “不知道!” 一连问了七八户,得到的答案都如出一辙。 都不知道这里有一个姓宋的姑娘。 沈励行始终沉默地站在雨中,黑色的伞面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他眸中的情绪。他看著墨影一次次叩门,一次次无功而返。 终於,一路问到了巷子最深处,只剩下一户独门小院。院墙不高,几枝翠竹从墙內探出,叶尖掛著晶莹的水珠,別有一番雅致。 墨影上前,再次叩响门环。 这一次,等了许久,里面都毫无动静。 他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寂静无声。 “主子,没人。”墨影回头,面露难色。 沈励行收回落在竹枝上的目光:“走吧。” 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 二人正欲转身,一道清影却从巷子拐角处缓缓行来。 来人一身青衣,素雅得如同雨后新荷。臂弯里挎著一只小巧的竹篮,篮中似有刚买的菜,还带著清晨的露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脸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月白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水的眼眸。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隔著一层化不开的雾。 她走得很慢,雨丝落在她的青衣上,洇开一圈圈深色的痕跡。 在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人时,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脸上。 沈励行的目光也落在女子的眼尾。 面纱遮住了她的容顏,却遮不住那一点殷红。像是冬日雪地里落下的一粒硃砂,清冷中带著几分说不清的妖冶。 是她。 沈励行未动,身后的墨影已经上前一步,开口道:“这位姑娘,敢问你可是姓宋?” 空气中只有淅沥的雨声,女子的目光从墨影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沈励行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却並不见惊慌。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更没有问他们是谁,为何而来。 半晌,面纱下传来一道清泠的嗓音,如山涧清泉,又似冷玉相击。 “进去说吧。” 她说著,便逕自转身,用一把铜钥匙打开了那扇紧闭的院门,先一步走进。 沈励行与墨影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乾净雅致。一架青翠的葡萄藤爬满了墙壁,叶片上掛著水珠,晶莹剔透。墙角种著几丛兰草,虽未到花期,却已添了几分幽静的气质。 女子引著他们进了堂屋,屋內的陈设更是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竹椅,除此之外,便只有一旁小几上摆著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 她並未招呼他们,只是走到那小几前,自顾自地开始烹茶。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点炭、煮水、温杯、置茶,每一个步骤都从容不迫,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墨影站在一旁,心头暗自警惕。这女子太过镇定了,面对他们两个陌生男人,她没有半分寻常女子的怯懦。 很快,两杯热茶被她端了上来,轻轻放在沈励行和墨影面前的桌上。 “请。”她只说了一个字,便在对面坐下。 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在湿润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沈励行端起茶盏,甚至不用喝,只看那茶汤色泽碧绿,清澈透亮,便知此茶绝非凡品。 他將茶盏凑到唇边,轻啜一口。 入口微涩,隨即化为满口甘醇,清香直衝喉鼻。 沈励行的手指微微一顿,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这茶是今年刚上贡的雨前龙井,而且是只供东宫和几位重臣的极品。 一个隱居在採莲巷深处的女子,喝的却是宫廷贡茶?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对面的女子却连睫毛都不见动一下,只淡淡看著他。 沈励行终於开了口,声音比这雨天还要凉上几分:“姑娘这茶,倒是金贵。” 那女子听了沈励行的话,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像是讥誚,又像是瞭然。 “公子说笑了。”她的声音依旧清泠,“这茶虽金贵,却也不过是死物。倒是公子,能於万千茶品中,一口便道出它的来歷,想来,公子的身份,比这茶叶要金贵得多。” 这话,是试探,也是反將一军。 沈励行黑眸沉沉,没有接她的话茬。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品茶,更不是为了与人打机锋。 他修长的手指在微烫的茶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隨即开门见山:“我也不与姑娘兜圈子了。” 他目光直直射向对面的女子。 “敢问姑娘,可是百花楼的綰清姑娘?” “綰清”二字一出,堂屋內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下来。 女子端坐的身影没有任何变化,但睫毛却不受控制地颤了颤,泄露了她的心思。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执起桌上的青瓷茶壶,为沈励行又续上了一杯碧绿的茶汤。 “咕嘟,咕嘟。” 清透的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抬眸,隔著朦朧的水汽和轻薄的面纱,再次对上沈励行的视线。 “公子见过我?” 她顿了顿,又继而问道:“还是,替他人寻我?” 第70章 你可认识安远侯? 沈励行刚要开口,那女子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替人寻我吧。” 她的声音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清晰得像冰块碎裂。 “毕竟,公子这样的人物,若是在百花楼见过我,断不会等到今日才来。更何况……” 她顿了一下,那双隔著面纱依旧清亮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公子一进这採莲巷,逢人便问,可有位姓宋的女子住在此处。而在百花楼,那些人只知我是綰清,却不知我姓什么。” 话音刚落,她便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染上了几分刺骨的讥誚。 “他们也不在意我姓什么。” 寥寥数字,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將那风月场中的虚偽与凉薄剖得乾乾净净。 沈励行看著她,黑沉的眸子里不起波澜。雨声不知何时又大了些,噼啪地打在屋檐上,衬得这小小的堂屋愈发安静,也让女子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他终於开了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的確是为了他人寻你,宋姑娘。” 他將手中温热的茶盏放下,瓷器与梨花木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明人不说暗话。”沈励行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牢牢锁住她,“你可认识安远侯?” “安远侯”三个字一出口,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都被压了下去,屋內的空气凝滯了一瞬。 那双藏在月白面纱下的眸子,依旧静如古井,连半分波澜也无。她只是將手中的茶夹轻轻搁在紫砂小炉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这片刻的死寂。 “认识。”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这般云淡风轻的反应,反倒让沈励行眸色更深。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丝惊慌,一丝怨懟,哪怕是一闪而过的恨意也好。可她什么都没有,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紧跟著逼问,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你和他,什么关係?”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无礼,像一把锋利的刀子,要剖开她所有偽装。 宋綰清正欲启唇,里屋的竹帘后,却冷不丁地传来一道稚嫩的童声,带著几分刚睡醒的糯软。 “娘亲?” 帘子被一只小手掀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穿著一身青布短衫,揉著眼睛走了出来。他看见堂中多了个高大的陌生男人,脚步猛地一顿,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瞬间写满了警惕和紧张。 剎那间,宋綰清身上那股清冷讥誚的气息褪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她朝那孩子招了招手,声音是沈励行从未听过的温软,能將冰雪都化开。 “阿元,过来。” 她柔声安抚,目光越过沈励行的肩头,落在孩子身上:“別怕,这位叔叔不是坏人。” 孩子迟疑地挪著小步子走到她身边,仰头望著她,又偷偷覷了一眼面色沉静的沈励行,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衣角。 宋綰清並未在意,只伸手理了理他微乱的衣襟,又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小脸蛋。 “快去洗漱,早饭在桌上温著,自己去吃。吃完了把昨日的功课拿出来温习,娘亲等会儿要检查。” 男童乖巧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嗯”,这才鬆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里屋。 堂屋里,再次只剩下三人。 方才那一点突如其来的温情,仿佛是雨中乍现的泡影,瞬间散去。可那个孩子带来的衝击,却比任何利刃都来得更直接,更震撼。 沈励行的目光重新落回宋綰清身上,只是这一次,那审视的意味里,多了些截然不同的东西。 百花楼头牌的清倌人,身边却带著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住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这背后的故事,恐怕比他最初设想的要复杂得多。 “现在,你可以说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那个孩子,是安远侯的?” 雨点敲打著屋檐上的青瓦,隨著沈励行的声音噼啪作响。 宋綰清终於抬起眼,那双隔著面纱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没有闪躲,也没有怨愤,只是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是。” 这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沈励行握著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他迅速在心里盘算著时间,目光锐利如刀:“这孩子瞧著有七八岁了。你跟著他,也不少年头了吧?” “算一算,有八年了。”她答得坦然。 “八年?”沈励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嘲,“也就是说,你们刚认识,就有了他?” 这话里的探究和不屑,几乎毫不掩饰。一个百花楼的清倌人,一个权势滔天的侯爷,这样的故事,他听过太多,结局也无外乎那几种。 宋綰清似乎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讥讽。 “公子不必把事情想的那般齷齪。”她说著,將炉上新沸的水提起,为他续了半杯茶,动作依旧从容不迫,“我的第一次,给了安远侯。我从未接过別的客,却也吃了药,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容易怀上他。” 她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里屋的竹帘,那里已经没了声响,想必是阿元正乖乖地吃著饭。那清冷的声线里,难得地染上了一丝温情。 “怀上阿元之后,我偷偷去看过大夫。”她转回头,“大夫说我身子底子差,早年挨过打,落下了病根。能怀上这一胎已是万幸,这辈子,兴许再不会有第二个孩子了。” 沈励行的眸光微动,握著茶杯的手也鬆开了些许。 “从那时起,我就打定了主意。”宋綰清淡淡道,“我自己赎身,离开百花楼。我在那种地方,却不能让我的孩子,也长在那种地方。” 沈励行沉默了。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桩风月场里的腌臢事,却没想到背后竟是这样一番光景。一个女人,为了腹中的孩子,竟有这般破釜沉舟的勇气。 “那你又为何……”他想问,你又为何还与他有牵扯。 宋綰清却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截住了他的话头。 “我也没想到,他会找到我。”她的语气里终於有了一丝波澜,“他找到我时,阿元已经快一岁了。他说,愿意给我一个家。” “一个家?”沈励行咀嚼著这三个字,只觉得讽刺至极。 “是,一个家。”宋綰清点了点头,隨即又轻轻摇头,面纱下的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只是那时,我只知他身份尊贵,並不知道,他就是安远侯。” “一个家?”沈励行笑了声,环视了一圈这简单的陋室,“这就是他说给你的家?怕是京中隨便一个平头百姓也能买得起这样的房子。” 宋綰清像是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刺,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 “他说,他家中情形复杂,长辈严苛,容不得我这样的出身。先將我们母子安顿在此处,才是万全之策。”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雨帘,望向院中那棵孤零零的石榴树,“我出身百花楼,原也没指望过什么名分。他既许了阿元一个安稳去处,不必再受人白眼,我便也认了。至於这地方,是我选的,这京中认识我的人不少,我不希望让阿元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其中的心酸难过,却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你就这么认了?”沈励行看著她,“他来,你便接著。他不来,你便一直在这儿等著。” 这个问题,似乎终於触动了宋綰清深埋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久到沈励行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他以往半月便会来一次,只有过一次,他接连三个多月未来。”她的声音比外面的雨丝还要凉上几分,“音讯全无。我怕他出了什么意外,尤其是他家人,我担心他家人知道此事,他会被责罚。” “所以,你去找他了?” “是。”宋綰清点头,“我抱著阿元,第一次走出了这条巷子。就在长乐坊的街头,我看见了他。”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让沈励行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他身边跟著一位女子,衣著华贵,容貌出眾。两人並肩而行,言笑晏晏,他为她拨开人群,又低头为她理顺被风吹乱的髮丝。那般温柔体贴,当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沈励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他能想像那个画面,也能想像出画面外,那个抱著孩子,呆立在街角的女人。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宋綰清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自嘲的笑意,“我怕认错了人,又或者,是有什么说不得的苦衷。我一路跟著他们,看著他们进了绸缎庄,又进了首饰铺,最后停在了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门前。” 她抬起眼,隔著面纱,看向沈励行。 “那门楣上,清清楚楚地刻著四个大字,安远侯府。” “那时,我才知道他的身份,原来他便是赫赫有名的安远侯。” 第71章 毁了容 宋綰清语气很轻。 “安远侯与侯夫人伉儷情深,举案齐眉,是整个京城人尽皆知的佳话。我以前在百花楼时,就时常听那些恩客们提起。” 她说著,端起茶壶,又给沈励行面前空了的茶杯续上水,雾气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京中人人都赞他,位高权重,却洁身自好,身边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多年来守著夫人一人,是天下男人的典范。” 她放下茶壶,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像是在陈述一个顛扑不破的真理。 “他这一生,只娶妻,不纳妾。” “所以,他当然不能娶我。” 沈励行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温热的杯壁,却没有喝。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屋內凝滯的气氛却比那雨夜还要压抑。 他打破了沉默:“安远侯夫人曾与人说起,在府门外见过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想来,便是那时候了?” 宋綰清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隨即又鬆弛下来,点了点头。 “是。” 她似乎陷入了回忆,目光有些空茫:“我只是好奇,一个能被他那般放在心尖上疼宠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又是什么性子。” “那你看到了?”沈励行看著她。 “看到了。”宋綰清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嫉妒与怨懟,反而带著一丝近乎嘆息的讚赏,“是个很温柔的女子,漂亮,高贵,眉眼间都是善意。她从府里出来,瞧见我带著孩子,以为我有困难,还让身边的丫鬟去取了些碎银子。” 她转过头,隔著面纱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我那时就想,这样的女子,才值得拥有这世间所有的好,也配得上一个男人全心全意的守护。”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想抢走她的丈夫,更不想我的阿元,背上一个不清不楚的出身,去毁了另一个原本圆满的家。” “我只要我的阿元,平平安安长大就够了。” “可你们,並没有断了联繫。”沈励行嗓音冰冷。 宋綰清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握住了茶杯。 “我本是打算与他说的。”她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不再是先前那般古井无波,“那日我从侯府回来,便打定了主意。等他再来时,我就告诉他,让他以后不必再来了。我们母子,就此与他两清。” “可我没等到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像是被什么可怕的记忆攫住了喉咙。 “那天下午,回来的路上,我碰上了一个人。”宋綰清的声音压得极低,“是以前百花楼的一个恩客,他认出我了。” “他见我独自一人带著孩子在外面,便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可以任人欺辱的玩意儿。”宋綰清的手指不自觉的微微颤抖,“他说我既然已经失了身子,就不该像之前那样高傲。他要我伺候他!” “阿元就在我身边!我怕嚇到阿元,跪下来求他,求他看在孩子的面上放过我,我把我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他!可他不肯!” “他说,他早就想尝尝我了,以前在百花楼没得手,今天正好!他还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那句骯脏的话说出口。 “他还说,要当著我儿子的面,让我叫给他听!” 沈励行端著茶杯的手也微微收紧。 宋綰清说完这些,却忽然沉默了,像是整个人沉浸在了那场痛苦中无法自拔。 直到外面传来打雷声。 宋綰清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从那段不堪的记忆中抽离出来。她抬起头,隔著面纱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沈励行。 “公子,你见过这么无耻的人吗?” 她不等沈励行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很轻,却带著一股子凉意:“我在百花楼的时候,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腌臢事没听过?可那时候,我身后好歹还站著个百花楼。妈妈虽然已经不怎么管我了,但那些人,顶多是嘴上放肆些,却也不敢真的把我怎么样。” 她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笑了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无依无靠,可以隨便拿捏的破烂货。他们觉得,以前在我身上花的那些银子,如今都能变本加厉地赚回来!” “后来,我被他一脚踹倒在地上。阿元……我的阿元才那么小,他摇摇晃晃地跑过来,用他那点子力气去推那个人,想保护我……” 宋綰清的声音哽住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可他被那个畜生一把就推开了,后脑勺磕在了青石板上,疼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听见阿元的哭声,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抓住了手边的一块石头,就朝著他的脑袋砸了下去!” 她语气骤然变得狠戾又决绝。 沈励行的眸色沉了沉,他能想像到那副画面。一个绝望的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爆发出的惊人力量。 “那人没有晕过去。”宋綰清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生死一线的瞬间,“他只是捂著头,血顺著他的指缝流下来。我看见了他眼里的杀意,他要杀了我们母子!” “那一刻我想,完了。” “没有人能救我。百花楼不行,安远侯也不行。” “我若是死了,阿元怎么办?他会被卖掉?还是会被那个畜生打死?”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当时逼得她几乎要疯掉。 然后,她看到了那人眼中除了杀意之外,还有毫不掩饰的、令人作呕的欲望。他想要在杀了她之前,先尽情地凌辱她。 “於是……”宋綰清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著自己得面纱。 “我拿起那块石头,当著他的面,划破了自己的脸。”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哗啦的雨声,应和著她的话。 沈励行没有开口,只是看著她。 宋綰清那只搭在面纱上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將那层薄薄的蝉翼纱,缓缓扯了下来。 纱巾飘落。 沈励行握著茶杯的手指一顿。 那是一张何等矛盾的脸。 眉如远黛,眼若秋水,鼻樑秀挺,除了脸色苍白些,这张脸的上半部分,依旧是足以令满京城王孙公子都为之倾倒的绝色。 可从左边眼角之下,一道狰狞的疤痕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蛮横地撕裂了这份美丽,一直延伸到她的唇角。伤疤的顏色暗沉,皮肉外翻,將她原本含笑的唇,都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美与丑,极致的衝击,就这么呈现在他眼前。 “公子请看。”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没了这张招人的脸,在他们那种人眼里,我便什么都不是了。” 她扯了扯嘴角,那个动作因伤疤而显得格外可怖。 “果然,那男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他狠狠踹了我几脚,骂了几句晦气,然后就走了。甚至连碰我一下都觉得噁心。” 说到这里,她眼中的寒冰忽然融化了。她侧过头,望向那掛著陈旧珠帘的里屋,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不过也好,”她轻声说,“我的阿元没事。” 这一刻的她,不是什么名动一时的花魁,只是一个母亲。 她重新看向沈励行,眼底的温柔又迅速褪去。 “后来,时隔一周,安远侯来了。” “他见到我的脸,嚇得后退了好几步,指著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宋綰清模仿著当时的情景,语气里带著一丝嘲弄,“许久,他才抓著我说,綰清你放心,我一定会找遍天下名医,帮你治好这张脸!” 她说到这里,忽然低低地笑了声。 “我告诉他,不必了。” 她的手指,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轻轻地描摹著那道丑陋的疤痕轮廓。 “我说,我当时就用了药。那药,是百花楼里一个姐妹给的方子,去腐生肌,伤口好得快。” 她的手停下。 “但只有一个坏处,这疤,再也好不了了。” 一直如木桩般立在沈励行身后的墨影,听到这话,终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女子,竟能对自己下此狠手。 沈励行却连眼都未曾眨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是故意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宋綰清抚摸著伤疤的手指顿住,隨即,脸上竟然漾开一个极浅的笑。 “公子果然是聪明人。” 她承认得坦然:“是,我是故意的。我以为,他看到我这张脸,便会觉得噁心,会彻底断了念想,从此一別两宽。” 她说到这里,轻轻嘆了口气。 “但他太蠢了。” “他不知是哪里来的英雄情怀,非说是我为了他才受此屈辱,是他没有保护好我。他说,他必须要对我,对阿元,负责到底。” “负责?”沈励行轻嗤一声,终於將茶杯放下,“他打算如何负责?” “还能如何?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隔三差五地来,给我买些东西,陪我说说话,看看阿元。” 宋綰清的语气里透著一股疲惫,“我不是没想过走,可我们孤儿寡母,身无分文,又能走到哪里去?” “他似乎知道我要走,所以东西不短缺,却从不给我银钱。” 第72章 你们怀疑是我下毒? “其实,我也我出去找过活计。” 她苦笑了一下:“浆洗,缝补,去酒楼里端盘子……可那些掌柜的,要么是嫌我这张脸晦气,要么,就是认出我来,动些不该有的心思。到头来才发现,我这双手,除了抚琴弄弦,竟是毫无用处。”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那双依旧保养得宜的手,这双手曾让京城多少才子追捧,如今却换不来一个馒头。 “就这么耗著,一年,两年,好几年过去了。我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守著阿元,在这小院里,熬到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一沉,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沈励行。 “可就在前些时日,他突然欣喜若狂地告诉我……” 宋綰清顿了顿,才继续道:“他说,他找到了能为我恢復容貌的法子,还能將我正式接入府中。” 沈励行的眸色陡然一沉,指尖在冰凉的茶杯上无意识地摩挲著,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慵懒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整个屋內的气压仿佛都隨之降了下来。 “什么法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迫人的寒意。 宋綰清摇了摇头,眼中是茫然与不安:“我不知道。我问过他,他嘴严得很,只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让我什么都不用管,安心等著那一天到来便是。” 她说到这里,脸上浮出愁绪。 “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他走后,我便託了相熟的茶博士去安远侯府附近打听,可侯府守卫森严,嘴又严,什么都问不出来。” 她的声音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鉤子般锁在沈励行脸上。 “直到三日前,我亲眼看见一辆国公府的马车,將安远侯夫人接走了。”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找我。” 她看著沈励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对吗,沈二公子?” “沈二公子”四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一直沉默如影的墨影,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沈励行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是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倒是好眼力。” 宋綰清脸上漾开一个极淡的笑,那道狰狞的疤痕也隨之牵动,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二公子说笑了。奴家在百花楼那样的风尘地里打滚了这么多年,吹拉弹唱是谋生的活计,可察言观色,认人的功夫,才是保命的本事。” 她的目光坦荡而直接,没有丝毫的畏惧与諂媚。 “您方才说受人之託,”她將话引了回来,“这人,想必就是安远侯夫人吧?” 沈励行微微頷首,算是应了她的话:“她近日中了毒,至今昏迷不醒,不知是何人手笔。” 宋綰清脸色微动,眼底的惊诧真实得不像作偽:“中毒?”她脱口而出,旋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你们怀疑是我下的毒?” “放眼整个京城,侯夫人一死,谁的益处最大?”沈励行不答反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將她看穿:“最有可能名正言顺嫁入安远侯府的人,便是你,宋姑娘。” 宋綰清怔住了,隨即,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她唇边逸出。她抬手,指尖缓缓划过自己颊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动作带著一种悲凉的嘲弄。 “凭我这张脸吗?沈二公子未免太看得起奴家了。” 沈励行神色未动,仿佛她脸上的疤痕根本不存在:“你方才不是说,安远侯已经找到了能治好你这张脸的法子?” “可我並不知道是什么法子,侯爷从未与我细说。” “这些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沈励行姿態閒適,说出的话却步步紧逼,“若你一早就知道了治癒容貌的方法,那么为了能嫁给安远侯,除去侯夫人,便是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 “满京城谁人不知,安远侯与夫人鶼鰈情深,爱妻如命。只要侯夫人在一日,他便拉不下脸来纳妾,你宋綰清便永远只能是这採莲巷里的外室,你的儿子也永远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可她若是死了呢?”沈励行的声音淡淡,说出的话却蛊惑人心,“以安远侯对你的情分,扶你为正妻也未可知。退一万步讲,即便不能为正妻,以你诞下长子的功劳,迎你入府为妾,又有何难?届时,你有安远侯长子傍身,日子自然比现在要好上许多。” 宋綰清唇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沈二公子这番话,说得奴家都快信了。”她轻声开口,嗓音里却听不出半分惧怕,“可这不也是你的一面之词吗?” 她抬眼,直视著沈励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我若真有那般攀龙附凤的心思,何必等到今日?早在阿元出生时,我大可以母凭子贵,闹得满城风雨,逼他安远侯府给我一个名分。” “你以为安远侯会允?” 沈励行嗤地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以他的性子,最重脸面,岂会让这桩风流韵事摆到檯面上,任由京中百姓非议,让他沦为满朝文武的笑柄?” 宋綰清眼睫微微一颤,沉默了片刻。 “即便如此,”她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决绝,“我也绝不会去行那下毒害人的阴毒勾当。我与侯爷夫人无冤无仇,为何要取她性命?” “这话,你跟我说没有用。”沈励行的耐心似乎已经告罄,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却並未饮下,只是拿在手中把玩,“你得留著,去跟监察司的大人们说。” 他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既然你已经亲口承认与安远侯的关係,也承认阿元是他的骨肉,那便省了我不少事。”沈励行站起身,语气平淡,“劳烦宋姑娘,跟我去监察司走一趟了。” 宋綰清的脸色终於变了,她猛地攥紧了衣袖:“不行!” 她话音刚落,墨影便上前一步,眼神冷厉,仿佛下一刻就要动手拿人。 沈励行却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墨影的动作。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宋綰清身上,不带一丝温度:“你不去,便是心虚。这桩案子,便会直接定了你的罪。届时,你以为你和你的儿子,还能安然无恙地留在这採莲巷?” “我並非不愿意去!”宋綰清急切地辩解,声音里终於透出了一丝慌乱,“我若被你们带走了,阿元怎么办?他才七岁,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如何能放心!” 沈励行看著她那副护犊心切的模样,眉头微动。 “本公子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我可以先將阿元带到一处妥当的別院安顿,派人好生照料。待监察司查清此事,你若真是清白的,我自会派人將他安然无恙地送还到你身边。” 他顿了顿,“倘若此事真与你有关,我也允你,会为他寻一户好人家,保他一世衣食无忧。如何?” 宋綰清秀眉紧蹙的看著他。將自己的命脉交到这个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男人手上?她如何敢赌? 就在这时,阿元跑了过来。 他似乎察觉到了氛围不对,贴在了母亲身边,手紧紧抓著她的衣服:“娘……” 感受到儿子身体的微颤,宋綰清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紧。 她一边轻拍著儿子,一边抬头看向沈励行:“阿元自出生起,便从未离开过我身边半步。我不放心將他交给任何人。” 气氛瞬间凝固。 站在一旁的墨影上前一步,腰间的佩刀隨著他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响,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小姐,”墨影语气冰冷,“我家主子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若再这般不识抬举,那我们只能让监察司的人亲自登门来请你了。” “到那时,他们可不会像我家主子这般好说话。” 墨影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宋綰清浑身冰冷。监察司那是什么地方?人只要进去了,恐怕无论有罪没罪,都得脱层皮下来。 她可以赌上自己的性命,却不能赌上阿元的。 宋綰清的手指一根根收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点刺痛让她勉强维持著最后的镇定。她可以死,但阿元必须好好活著。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只小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娘……” 阿元仰著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镇定和懂事。 “娘,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宋綰清所有的偽装。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儿子,这个她拼了性命也要护住的孩儿,此刻却反过来安慰她。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阿元稚嫩的脸颊上。 阿元伸出小手,笨拙地替她抹去泪水,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气。 “娘不哭,我相信娘肯定会回来找阿元的。” 他说得那么肯定,那么用力,可话音刚落,自己的眼圈也红了,金豆子跟著吧嗒吧嗒往下掉,却倔强地不发出一点哭声。 看著儿子这副模样,宋綰清的心像是被刀子反覆切割,痛得无以復加。她猛地吸了口气,强行將泪意压了回去,伸手给儿子擦乾了眼泪。 第73章 去监察司 “好,娘不哭,阿元也別哭。” “嗯!”阿元重重地点头,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宋綰清深吸一口气,终於抬头看向沈励行,声音沙哑却清晰:“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务必护他周全。” 沈励行看著眼前这对母子,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光。 他微微頷首:“好。” 说罢,他朝墨影递了个眼色。 “小公子,请吧。”墨影上前一步,朝阿元伸出手。 阿元回头看了母亲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依赖。半晌,他才鬆开抓著母亲衣角的手,一步步走向墨影。 墨影牵著阿元小小的手,那孩子没有哭闹,只是在跨过门槛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宋綰清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如纸,却死死咬著唇,没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朱漆木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隔绝了母子最后的视线。 “走吧,宋姑娘。”沈励行的淡淡道,“监察司的大人们,还有很多事情也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宋綰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点仅存的温情与脆弱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提起裙摆,默不作声地跟在了沈励行身后。 监察司衙门森然肃穆,门口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空气里都仿佛漂浮著一股铁锈和墨卷混合的冰冷气息,让人不寒而慄。 沈励行径直將人带到了主事堂,堂上坐著的是监察司主官,魏徵。此人年过四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是京中有名的铁面判官。 “魏大人。”沈励行隨意地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魏徵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抬起头,看到是沈励行,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蹙,但还是站起了身:“二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沈励行侧身让开,露出了身后的宋綰清。 “安远侯夫人中毒,这位宋姑娘,是目前最大的嫌疑人。”他言简意賅,没有多余的废话,“人,我给你带来了。至於案子该怎么查,就是魏大人的事了。” “中毒?”魏徵吃惊,“怎生未听安远侯提起?夫人如何?” “苏姨如今在国公府休养,暂无性命之忧,至於安远侯,”沈励行顿了顿,“魏大人问这位苏姑娘便知道了。” 魏徵眸色沉了沉。 他目光落在宋綰清身上,审视了一番,才转向沈励行,语气公事公办:“二公子放心,职责所在,本官定会彻查此案。” “有魏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沈励行唇角一勾,那副紈絝公子的派头又回到了身上,“人就交给你了,我这儿还有一摊子事,先走一步。” 说罢,他看也未再看宋綰清一眼,转身便带著墨影大步流星地离去。 出了监察司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墨影跟在沈励行身后,终是忍不住开口:“主子,这魏大人当真信得过?安远侯如今深得圣上信任,我怕他……” “他信得过。”沈励行脚步未停,“魏徵是父皇亲手提拔上来的寒门酷吏,眼里只有大周律法,没有人情世故。为人是古板了些,油盐不进,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最好用。” 沈励行的眸光深邃,映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 “有他在,这案子在明面上就不会出岔子。至於这水面下的暗流,自然不能指望他。”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墨影,眼神恢復了一贯的清明与锐利。 “方才在採莲巷,宋綰清说,安远侯找到了能治好她脸伤的法子。” 墨影心头一凛:“主子的意思是?” “你去查查,宋綰清口中那个能治好她脸伤的人,究竟是谁。”沈励行的声音不疾不徐,“再看看安远侯最近都接触了哪些大夫,或者京中忽然冒出了什么专治伤痕的神医。” 他眯了眯眼:“此事绝不会是安远侯临时起意,想必这个人,他也找了许久。” 墨影立刻垂首:“是,属下明白。” 墨影领命而去,沈励行独自一人回了国公府。 他前脚刚踏进府门,管家便迎了上来,脸上带著几分小心翼翼:“二公子,夫人身子又不爽利,念叨了您半日了。” 沈励行敛去一身的锐气,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回到了脸上,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脚步一转,朝母亲的院子走去。 另一头,钟毓灵用过了午膳,带著碧水正百无聊赖地在府中閒逛。绕过抄手游廊,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府中最偏僻的角落,关押听雪的柴房附近。 还未走近,一阵压抑的哭泣与质问声便隱隱约约传了出来。 钟毓灵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碧水看了主子一眼,也跟著停下。 柴房里先传出来的是苏清沅的声音,带著哭腔:“听雪,你再同我说句实话,当真不是你?” 紧接著,是听雪嘶哑的嗓音:“夫人,您便是问奴婢一千遍,一万遍,奴婢也还是那句话,奴婢没有害您。” 柴房內静了一瞬。 听雪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夫人,奴婢对您的心日月可鑑,倒是那个眼尾有红痣的女人,您一定要去查一查,说不准就是那女人害了您!” “可那女子我只见过一面,她究竟是谁?”苏清沅的语气里充满了迷茫。 听雪道:“奴婢也不知,但奴婢觉得,那女子肯定跟侯爷有关係。”她嗓音愈发沙哑,“奴婢知道,您跟侯爷伉儷情深,但如今性命攸关之际,您更要考虑自己啊。” 而后苏清沅又说了些什么,只是一阵大风吹过,声音散开,听得不真切。 钟毓灵就那么站在院中,一动未动,仿佛被那斑驳的树影钉在了原地。没过多久,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清沅红著眼眶走了出来,神情憔悴又恍惚。 骤然看到院子里立著个人,她嚇了一跳,神情有些狼狈。待看清是钟毓灵,那份窘迫又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鬆懈。 一个傻子,没什么好在意的。 苏清沅理了理鬢边的碎发,上前道:“是世子妃啊。” 她看著钟毓灵那张不染尘埃,懵懂天真的脸,心中没由来的就生出几分轻鬆和安慰。 “多谢你的药,”苏清沅的声音很轻,却很真诚,“这两日,我睡得安稳多了,再没做过噩梦。” 钟毓灵眨了眨眼睛,半晌才用孩童般软糯的语气说:“噩梦飞走了,姨姨就能睡好觉啦。” 钟毓灵那双清澈如洗的眸子望著她,仿佛真的在为她开心。 苏清沅心头一涩:“飞走?哪有那么容易。” 她垂下眼,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疲惫:“一天寻不到那个下毒害我的人,我这心里就一天不得安生。只盼著听雪还能再想起些什么来吧。” 说到这,她似是才回过神来,看著钟毓灵那副懵懂无知的模样,不禁自嘲地摇了摇头。 “瞧我,跟你一个孩子说这些做什么。”她理了理思绪,勉强恢復了几分安远侯夫人的仪態,“算了,我乏了,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苏清沅便不再多留,脚步虚浮地朝著自己的院子走去,那背影萧瑟又孤寂,仿佛隨时都会被风吹倒。 苏清沅走后,钟毓灵脸上的那抹天真笑容却並未立刻敛去,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苏清沅消失的拐角处,一动不动。 风吹过,院中老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碧水站在一旁,看著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毛。她总觉得,世子妃安静下来的时候,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世子妃,”碧水忍不住轻声唤道,“您在想什么呢?” 钟毓灵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有些空洞的眸子瞬间恢復了神采。她看向碧水,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碧水,我想吃糖葫芦了!” “啊?”碧水一愣,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前一刻还气氛凝重,怎么下一瞬就跳到了糖葫芦上? 可不等她反应过来,钟毓灵已经转身朝著院门走去。 “世子妃,您慢些!” 碧水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著,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可钟毓灵一眨眼功夫就跑出了国公府。 她径直衝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盯著那串裹著饱满糖衣,红得发亮的山楂果,毫不客气地伸手就拿了一串。 “咔嚓”一口咬下,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含糊不清地赞了句:“甜!” 说完,也不管那摊主错愕的眼神,转身就朝下一个卖糖画的小摊走去。 “哎!姑娘!你的钱还没给呢!”摊主连忙喊道。 碧水总算追了上来,一边喘著气,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荷包里掏出铜板递过去,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家主子……她……” 她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匆匆付了钱,又赶紧去追已经站在糖画摊前,指著那只威风凛凛的糖龙流口水的钟毓灵。 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钟毓灵拿了糖龙,舔了一口,又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这回的摊主是个嗓门粗大的汉子,他一把拦住钟毓灵,没好气地上下打量著她:“哪来的傻子?吃了东西就想走?” 第74章 安远侯上门 钟毓灵被他凶恶的模样嚇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糖龙都差点掉了。她噘著嘴,委屈地反驳:“我才不是傻子!苏姨都说了,我很厉害很厉害的!” “苏姨?”那摊主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你那个苏姨是谁啊?该不会跟你一样,也是个傻子吧?哈哈哈!” 这话像是踩了猫的尾巴,钟毓灵瞬间炸了毛,脸颊气得鼓鼓的。 “你胡说!苏姨才不是傻子!”她大声反驳,清脆的声音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苏姨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厉害的人!她还长得特別好看!” 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她又补充道:“苏姨只是生病了!她中毒了!不过没关係,她很快就会好了!” “什么中毒,什么好了,乱七八糟的!”摊主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丫头疯疯癲癲的,更是嫌恶,“去去去!这糖画就送给你了,別在我这儿胡说八道,晦气!” 他挥著手,像赶苍蝇一样將钟毓灵赶走。 碧水正好付了钱过来,见状连忙拉住钟毓灵的手,將她拖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我的好主子,您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啊!” 钟毓灵一脸的理直气壮:“我才没有乱说呢,姨姨本来就要好了!” 碧水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嫌恶,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她隨即换上一副无奈又宠溺的语气,伸手去拉钟毓灵的袖子:“行了行了,我的好主子,奴婢知道您说的是实话。这外头人多眼杂,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夫人又要担心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半拖半拽地將钟毓灵往国公府的方向带。 钟毓灵这才不情不愿地住了嘴,低头专心致志地对付起手里的糖龙,清脆的“咔嚓”声不时响起,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与她全然无关。 二人转身没入人流,街角处一道藏在阴影里的身影也悄然转过身,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巷陌中。 回到清暉院,钟毓灵像只得胜的小猫,一屁股坐在软榻上,两条小腿晃啊晃的,先是將那威风凛凛的糖龙吃得只剩一根竹籤,又心满意足地拿起糖葫芦,一颗一颗地细细品尝。 “唔,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评价著,嘴角沾满了亮晶晶的糖渍。 碧水端来温水,细心地替她擦拭了嘴角和手指,看她吃完最后一颗山楂,才柔声问道:“主子可还要用些別的点心?” 钟毓灵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眼角已经泛起了水汽:“不吃了,吃饱了。碧水,我困了,想睡觉了。” “好,奴婢伺候您歇下。” 碧水扶著她躺到床上,替她掖好锦被,然后转身走到角落,熟练地打开一个精致的铜匣,取出一小块顏色暗沉的香料,放入鏤空瑞兽香炉中点燃。 一丝若有似无的、带著淡淡草木气息的青烟裊裊升起,很快便弥散在整个內室。 就在香炉刚点上不久,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在门外压低了声音稟报:“碧水姐姐,安远侯来了!” 碧水眉头一皱,快步走到门边,將门拉开一道缝,闪身出去后又轻轻带上,只留钟毓灵在內室安睡。 她盯著那小丫鬟,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悦的训斥:“什么时辰了,还这般大呼小叫的!侯爷来了,自是去见夫人和侯夫人的,你跑到我们清暉院来做什么?行了,下去吧。” 那小丫鬟被碧水一顿抢白,嚇得脖子一缩,连声称是,脚底抹油般地溜了。 碧水这才缓缓转过身,隔著门扉,目光投向內室那张床榻的方向,眼神里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恭敬,只剩下冷漠与算计。 夫人那边正头疼著安远侯府的事,世子妃这个傻子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醒了,跑出去胡言乱语,指不定要添多大的乱子。国公夫人绝不希望她去前头碍眼。 再说了,那边的人三令五申,这“安神香”须得日日燃著,足足用够了时辰,才能慢慢沁入骨血,到时候……才能真正起效。 想到这里,碧水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她理了理衣襟,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而此时,国公夫人的正院里,气氛正是一片凝滯。 安远侯坐在下首的圈椅里,端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却一口未饮。他本是直奔苏清沅的院子去的,却被告知夫人受惊,正在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连他这个做夫君的,也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国公夫人这里。 主位上,国公夫人面色一如既往地苍白,手中捧著暖炉,声音也是温温的,听不出喜怒:“清沅之前受了惊,又加上身子不適,还是让她好生歇著吧。” 安远侯心头火起,脸上却不得不挤出关切的笑容:“夫人说的是,我只是担心清沅,不知她身子如何了,听雪招出什么没有?” 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国公夫人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安远侯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听雪的事还在审,那丫头嘴硬的很。”国公夫人將话题轻轻揭过,“侯爷不必担心,等清沅心情好些了,事情也水落石出,她自然会回去的。我看侯爷精神也不大好,还是早日回府歇息吧。”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安远侯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万万没想到国公府的態度会如此强硬。国公夫人嘴巴严得像个蚌壳,半点风声都不透露,苏清沅见不著,听雪的口供也问不出,这趟算是白来了。 可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频频瞟向院门的方向,心里盘算著。苏清沅那个蠢女人问不出什么,但国公府里不是还有另一个更好拿捏的么? 钟毓灵,那个傻子! 只要能“偶遇”上她,凭她那点脑子,自己三言两语一哄,不怕她不把清暉院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倒出来! 然而,他左等右等,眼看著天色都暗了几分,院门外除了巡逻的家丁和来往的僕妇,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著,更別提那个疯疯癲癲的世子妃了。 眼看国公夫人已经露出乏態,身边的嬤嬤也面露不耐,安远侯心一横,乾脆站起身,脸上堆起更热切的笑,对著国公夫人拱了拱手。 “夫人说的是,只是我实在是担心清沅。不知本侯可否厚顏在府上用个便饭?也好等清沅歇息好了,再与她说上几句话,安抚一二。” 国公夫人听闻此言,捧著暖炉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安远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誚。 她自己也没全好,应付他这半日已是乏了,他竟还想留下用饭? 真是司马昭之心。 国公夫人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依旧温和:“侯爷担忧自己的夫人,也乃人之常情。” 她侧过头,对身边的孙嬤嬤吩咐道:“孙嬤嬤,去吩咐厨房,给侯爷添一副碗筷,再多备两个侯爷爱吃的菜式。” “是,夫人。”孙嬤嬤躬身应下,转身便退了出去。 安远侯见她答应,高悬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脸上堆砌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多谢夫人体恤,叨扰了。” 他总算能留下了。 只要留下,他就不信等不到那个傻子出门! 而此时的清暉院,却是一片静謐。 钟毓灵在一片沉酣的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这一觉睡得实在太满足了,四肢百骸都仿佛被温水浸泡过一般,舒坦得让她忍不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只是…… 她揉了揉眼睛,偏头看向窗外,有些发懵。 窗欞外头不是午后明媚的日光,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圈昏黄的光晕。 “天黑了?” 她喃喃自语,撑著身子坐了起来,脑子还有些迷糊。 她不就是吃了糖葫芦和糖人,回来打了个盹儿吗?怎么一觉睡到了天黑? “吱呀——” 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碧水端著一盆温热的水走了进来,见到她醒了,脸上立刻掛上了恭敬的笑意:“世子妃醒了?可要梳洗一番?” 钟毓灵看著她,呆呆地点了点头,忍不住问道:“碧水,我睡了很久吗?我从来没有在午后睡过这么久呢,睡得好香。” 那语气天真烂漫,带著一丝孩童般的炫耀。 碧水將水盆放到架子上,拧了帕子递给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柔和得能掐出水来:“许是世子妃午时用膳用得香,这才犯了食困,一不留神就睡沉了。睡得好,才能长高高呢。” 最后一句,哄小孩的语气十足。 钟毓灵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眼神依旧有些茫然:“是吗?” 她怎么不记得午膳吃了什么?她只记得那串酸酸甜甜的糖葫芦,还有那个被她一口咬掉脑袋的糖画。 碧水见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算计一闪而过,隨即又被温顺掩盖。她上前一步,一边替钟毓灵整理微乱的衣衫,一边说道: “世子妃快些起身梳洗吧,夫人那边方才传话过来,说安远侯爷还在府上呢。夫人吩咐了,让您稍后一同去前厅用晚膳。” 第75章 听雪说了什么? 钟毓灵的动作停住了,抬眸看著碧水,似乎在消化她话里的意思。 半晌,她才轻轻地应了一声。 “哦。” 钟毓灵的反应看上去有些迟钝,像是脑袋生锈了一样。 碧水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看样子是要成了。 这安神香里加了特製的药引,无色无味,却能让人昏睡不醒,神思迟钝。 便是神仙来了,也只会以为她是贪食嗜睡,身子骨娇弱罢了。 “世子妃,我们该梳妆了。”碧水的声音愈发温柔,手脚麻利地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月白色的襦裙,又挑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 钟毓灵任由她摆布,像个没有骨头的精致娃娃,目光呆呆地看著镜中的自己。 碧水替她將长发挽成一个鬆散的髮髻,將那支玉簪斜斜插入。镜中的少女肤白赛雪,唇不点而朱,一双杏眼水汪汪的,因著刚睡醒,还带著几分懵懂的雾气,瞧著愈发不諳世事。 “这个簪子好漂亮,”钟毓灵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发间的玉簪,喃喃道,“像天上的月亮。” “世子妃喜欢,日后便日日戴著。”碧水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哄诱。 钟毓灵乖巧地点了点头。 收拾妥当,眼看时辰差不多了,碧水才扶著钟毓灵,主僕二人穿过垂花门,往国公府的正厅走去。 夜风微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曳,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斑驳晃动。 还未进门,便已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隱约人声。 待二人踏入厅內,原本正在与国公夫人说话的安远侯立刻噤了声,一双锐利的眼睛直直地射了过来,落在钟毓灵身上,那眸光闪烁不定,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审视和算计。 钟毓灵仿佛被这目光嚇到,下意识地往碧水身后缩了缩。 国公夫人见状,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平淡地开口:“毓灵,过来,到母亲这儿来。” “母亲安好,侯爷安好。”钟毓灵怯生生地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坐吧。”国公夫人指了指自己身侧的绣墩。 安远侯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钟毓灵,他清了清嗓子,状似隨意地问道:“怎不见二公子?” 国公夫人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励行那孩子,整日里不见人影,谁知道又野到哪里去了,不必管他。” 安远侯又问:“清沅呢?用膳也不来吗?” 他脸上满是对妻子的担心。 “清沅身子有些不爽利,已经歇下了。”国公夫人淡淡道,“侯爷不必掛怀,在国公府,没人能怠慢清沅。” “是,那本侯就放心了。”安远侯脸上掛著笑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谁都没有再说话。 很快,下人便开始传菜。 满桌的珍饈佳肴,香气四溢。 国公夫人没什么胃口,只是偶尔动一动筷子。安远侯则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钟毓灵,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而钟毓灵,起初还乖乖地吃著饭,小口小口,举止文静。 但不过片刻,她就开始失神,夹了一筷子水晶餚肉,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都没往嘴巴里送。 看见她的异样,国公夫人眉头微蹙,放下了手中的玉箸:“钟毓灵,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钟毓灵的恍惚。 钟毓灵猛地回过神来,像是受了惊嚇的小鹿,手一抖,那块餚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 “啊?”她脸上带著茫然和无措,“没事呀,母亲。” “那你发什么愣?”国公夫人追问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钟毓灵咬著下唇,似乎也不明白为什么,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 “许是中午的糖人吃得太多了,这会儿有些撑吧。” 这话一出,后面伺候的碧水差点没绷住脸上的笑意。 果然是个傻子! 国公夫人听了这话,眉头蹙的更紧,不悦道:“你是世子妃,不是三岁孩童,以后少吃些糖!” 说著又看向碧水,冷声道:“也不管好你主子!” 碧水急忙跪下:“奴婢知错!” 钟毓灵赶紧放下了筷子:“没关係的,我去花园转转就好了!” 说著,竟真的不等国公夫人发话,自己就站了起来。 她还顺手將跪在地上的碧水一把拉起,脆生生地道:“走啦,碧水。”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兔子似的溜出了正厅,碧水低著头,连忙跟了上去,那背影瞧著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厅內一时寂静。 安远侯看著那主僕二人的背影,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眸光闪了闪。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也站起身来。 “国公夫人,本侯也吃好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清沅既然已经歇下,本侯便不去打扰了,先行告辞。” 国公夫人抬眼看他,点了点头:“我让人送送侯爷。” “不必了。”安远侯摆了摆手,“国公府的路,本侯还认得。”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然而,他並未真的走向府门,而是在穿过一处月亮门后,身影一闪,便隱入了廊下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巡夜的护卫,朝著花园的方向绕了过去。 夜色如墨,花园里只有几盏石灯发出幽微的光。假山旁,那道纤细的身影正背对著他。 她正伸出手,轻轻拨弄著一朵开得正盛的月季,动作悠然,姿態沉静,清冷的月光洒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仿佛隨时会乘风而去的仙子。 而碧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在她身边。 一声轻咳打破了寂静。 那身影猛地一颤,回过头来时,脸上已然掛上了那副怯生生的表情。 “叔叔?”钟毓灵一脸惊讶,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安远侯从阴影中走出来,脸上掛著温和的笑,並未在意她乱七八糟的称呼。 “世子妃也在此处消食?” 钟毓灵绞著衣角,点了点头:“嗯,晚上的风一吹,就醒了。” 安远侯缓步上前:“碰上世子妃正好,本侯有些担心清沅,正想去看看她,不知世子妃可否引路?” 钟毓灵偏著头,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眼神里满是茫然。 “姨姨?可是母亲刚才说,姨姨已经睡著了。” 安远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才又耐著性子道:“那姨姨的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钟毓灵眨了眨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呀,好得不得了!”她答得清脆,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喜讯,“姨姨能吃能睡呢,今天中午还喝了两碗燕窝粥!” 安远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眯了眯眼,声音里透出一丝审视:“真的?可她不是中了毒么?府医这般厉害?” “中毒?”钟毓灵像是才反应过来,苦恼地挠了挠头髮,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哦,对哦!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早就治好啦,叔叔您放心吧。” 她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仿佛中毒只是不小心崴了脚一般的小事。 安远侯只当是国公府底蕴深厚,请了什么杏林圣手,便不再纠结於此。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能开口的人。 “那关在柴房里的那个丫鬟呢?” 钟毓灵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兴高采烈地拍了下手:“也治好啦!活蹦乱跳的!那天她醒了之后,还跟姨姨在柴房里说了好多好多话呢!” 话音刚落,安远侯的眸色骤然一凛,温和的面具几乎要掛不住。 “她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说了什么呀……”钟毓灵歪著头,手指点著自己的脸颊,露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她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脚尖,嘴里念念有词。 “嗯,我想想……” 安远侯耐著性子,一言不发地盯著她。 半晌,钟毓灵像是终於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了一点东西:“大姐姐……哦不,是听雪姐姐一直在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模仿著丫鬟的语气,声音里带著几分委屈,学得惟妙惟肖。 这句辩解毫无用处。 安远侯面色好转,正待再说什么,钟毓灵却猛地一拍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眼睛瞪得溜圆。 “啊!对了!” “她还说,有一个眼尾有红痣的女人,可能是那个人给姨姨下的毒!” 听到这话,安远侯脸色一变,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猛地一步上前,几乎要抓到钟毓灵的肩膀。 “她还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双平日里冷静的眼睛,此刻迸射出骇人的厉光,死死地盯著钟毓灵。 “啊!” 钟毓灵被嚇到,惊叫一声,踉蹌著往后退了两大步。 这一声叫,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失態的安远侯猛地回过神来。 他僵在原地,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了。对著这么一个痴傻的丫头,他竟险些露了底。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硬生生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掛在紧绷的肌肉上,显得格外僵硬和诡异。 “世子妃,莫怕。”他放缓了声音,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方才那般温和,“是本侯唐突了,是本侯的不是。” 他停下脚步,与钟毓灵保持著一个安全的距离:“本侯也是一时心急,太过担心你姨姨的安危了。你再跟本侯说说,听雪那个丫鬟,她除了这句,还说了什么別的吗?” 第76章 与世子妃碰上了 他循循善诱,眼中藏著一丝急切和探究。 谁知,钟毓灵却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神依旧带著未散的惊惧。 “没,没有了……”她怯生生地答道,声音细若蚊蚋。 “真的没有了?”安远侯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 “嗯!”钟毓灵用力地点了点头,似乎怕他不信,又补充道,“听雪姐姐说完那句话,就说想不起来了,要再想想。” 她顿了顿,小声地继续说:“然后,姨姨就从柴房出来了,说听雪姐姐身子弱,脑子有些糊涂,让人再给她看看,之后应该会想起来的。” 安远侯听完,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瞬间想起了数月前,有一次他撞见宋綰清和一个男子说话,那男子看宋綰清的眼神直勾勾的,他顿时怒火中烧,甚至忘了当时离侯府不远,直接將人拉到了后门之门,没想到碰上了听雪。 她当时確实盯著宋綰清蒙著面纱的脸看了许久,还问了一句,这位小姐是谁。 自己当时隨口搪塞了过去,说是个问路的,那贱婢似乎也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他便没再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时隔这么久,她竟会旧帐重提! 还好这贱婢现在重伤在身记不清楚,可之后呢?国公夫人心思縝密,万一她再诱导著听雪细想,保不准就会想起宋綰清的身份! 不行,这个隱患,绝不能留! 一瞬间,安远侯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叔叔?” 一只白嫩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叔叔,你怎么不说话呀?你的脸为什么这么难看?” 安远侯浑身一僵,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他垂眼看去,只见钟毓灵正歪著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纯粹的好奇和不解。 他心头一跳,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脸上再次堆起那僵硬的假笑,声音也儘量放得柔和:“无事,本侯只是在想些事情,想到你姨姨受的苦,一时有些出神。”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拉开与钟毓灵的距离,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天色不早了,世子妃也早些回去歇著吧,莫要著了凉。本侯府中还有要事,就先行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钟毓灵回话,他便拱了拱手,转身急匆匆地顺著小径离去,那背影,竟带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钟毓灵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他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片衣角,她脸上那副天真无邪的表情才如同面具般寸寸碎裂,缓缓褪去。方才还澄澈如水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只剩下一丝讥讽的笑意。 “这么快就坐不住了么……”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再无半分痴傻,只有与这夜色融为一体的寒意,“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她说著,抬起手轻轻抚过身旁一朵开得正盛的月季,指尖碾过娇嫩的花瓣。 不远处,除了刚回来匆匆过来的碧水外,还有一道几乎隱在黑暗中的身影,隨著簌簌风声,消失在花丛中。 …… 天色渐暗,沈励行也回到了国公府。 书房內烛火通明,沈励行刚换下一身沾了酒气的锦袍,手下墨风便躬身走了进来。 “二公子。” 沈励行“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一份密报,头也不抬地问道:“说。” “白日里,安远侯来过府上。” 沈励行的手指顿了顿,抬起眼,凤眸里一片平静无波:“他来做什么?” 墨风一五一十地稟报导:“据说是来探望他夫人的。不过他並未见到安远侯夫人,后来便被夫人留下了,与夫人和世子妃用了一顿晚膳。” 沈励行端著茶盏的手指一顿,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地听不出情绪。 “他去柴房了么?” 墨风躬身回道:“回二公子,没有。安远侯与夫人,世子妃用完晚膳,便离府了。” 墨风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不过……” 沈励行端著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他,眼中波澜不惊,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不过什么?” 墨风垂下头,恭敬地继续道:“不过用完晚膳后,安远侯並未立刻离府,而是独自去了一趟后花园。当时世子妃也在那里。” “哦?”沈励行的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丝玩味,“他与世子妃碰上了?” “是。”墨风答道,“属下看到安远侯主动上前与世子妃搭话,只是没过多久,安远侯便神色匆匆地离开了。” 沈励行修长的手指在温热的茶盏上轻轻摩挲著,凤眸微眯,眸底划过一丝深思。 安远侯,钟毓灵……这两个人,一个老谋深算,一个痴傻天真,凑在一起,倒是有趣。 他那傻嫂子,难道还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本事,能把安远侯给嚇跑了? “他们说了什么?”沈励行淡淡问道。 “当时为了不惊动安远侯,属下离得有些远,未能听清他们的谈话內容。”墨风低头道。 沈励行摆了摆手,並不在意。 听不到才正常,若是这么轻易就被墨风听了去,那就不是安远侯了。 他正想再问些细节,书房外忽然传来墨影的通报声。 “主子,世子妃求见。” 话音刚落,书房內的两人皆是一顿。 墨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下意识地看向自家主子。 沈励行则是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烛火下的俊脸显得有几分莫测。 “呵,倒是来得巧。”他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地吩咐道,“让她进来。” 片刻后,钟毓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依旧是那身素雅的衣裙,或许是刚从花园回来,发梢还带著一丝夜间的湿气。她探进一个小脑袋,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看到沈励行后,才小心翼翼地迈著小碎步走了进来。 “沈励行。” 她的声音软糯,让人不自觉就放下警惕。 沈励行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懒,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將她整个人看穿。 “何事?”他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钟毓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绞著自己的衣角:“是母亲的药。” 提到这个,她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献宝一样,语气里带著一丝雀跃:“母亲今天胃口好多了,还多用了一碗燕窝粥呢!孙嬤嬤说,母亲的身子正在好转,灵灵想著药方可以换一换了!” 她努力地组织著语言,话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却表达得很清楚。 沈励行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话却是对著墨风说的:“去把傅大夫请来,让他明日一早给母亲请脉,再议方子。” “是。”墨风领命,躬身退了出去,还贴心地为两人关上了书房的门。 偌大的书房里,一瞬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励行这才將视线重新落回钟毓灵身上,那眼神比刚才更加深邃,也更加具有压迫感。 “就这个事?”他问。 钟毓灵似乎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闻言,一脸茫然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著跳动的烛火,也倒映著他深不可测的脸。 她歪了歪脑袋,满脸都是无辜和不解。 “呀?”她眨了眨眼,反问道:“还有什么事呀?” 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乾净得像一汪山泉,映著烛火,也映著他沈励行深不见底的脸。 沈励行盯著她看了半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跟一个傻子说话,不能拐弯抹角。 “你今晚在后花园,是不是见了安远侯?” 钟毓灵愣了愣,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努力回想“安远侯”是哪號人物。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 她迟疑地问,带著几分不確定:“你说的是那个穿著灰色衣裳,看起来很威风的叔叔吗?” “嗯。”沈励行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 得到肯定的答覆,钟毓灵立刻点了点头。 “是呀是呀!我见到那个叔叔了!” 没等沈励行再开口盘问,她就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说了起来。 “那个叔叔好奇怪啊!他一会儿对我笑,问姨姨在这儿过得好不好,可一会儿又板著脸,眉头皱得紧紧的,看起来好凶哦,把灵灵都嚇到了。” 她说著,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还问我姨姨的身子怎么样了,我说姨姨的病有大夫在,肯定会好起来的,然后他又问我听雪姐姐醒来之后都说了什么……” “他问了听雪?”钟毓灵话话没说完,就被沈励行打断了。 沈励行盯著她:“你告诉了他什么?” “我就说听雪姐姐提到一个眼尾带著一颗红痣的女人。”钟毓灵认真的说,“其他听雪姐姐说头疼不舒服,什么都没说,不过之后听雪姐姐身体好了,肯定会想起来噠!” 第77章 倒是帮了大忙 钟毓灵原模原样的重复了一遍,听得沈励行眉头一挑。 这傻子,居然將这么重要的线索,如此轻易地就告诉了安远侯。 安远侯那只老狐狸,怕是已经动了杀心。 沈励行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露分毫。他看著眼前这张天真无邪的脸,那双乾净的眸子里,还带著一丝邀功似的期待,仿佛在等他的夸奖。 看著看著,沈励行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具衝击力的笑,仿佛冰封的湖面瞬间碎裂,化作一池春水,俊美无儔的脸上,那双深邃的凤眸微弯,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足以让京城任何一个女子为之神魂顛倒。 他站起身,走至她面前。还不等钟毓灵有所反应,他毫无徵兆地俯下身,俊美的脸庞在她眼前倏然放大。 呼吸可闻。 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合著书房里淡淡的墨香,霸道地钻入她的鼻息,將她整个人笼罩。 钟毓灵的呼吸霎时停了,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这是做什么? 他看穿了?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炸开,可面上,她依旧是那副被嚇傻了的模样。 近在咫尺的距离,沈励行能清晰地看到她纤长的睫毛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白皙的脸颊上也因他的靠近而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他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子,拉开了距离。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看起来愚蠢,倒是帮了大忙。”他眉眼微弯,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夸讚。 “行了,回去吧。”沈励行摆了摆手,“今夜早些歇著,切莫再出门。” 钟毓灵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嚇中回过神来,迟钝地眨了眨眼,过了好半晌,才傻傻地“哦”了一声,然后像个木偶似的,转身慢吞吞地往外走。 直到门扉在身后轻轻合上,钟毓灵的脚步倏地顿住。 夜色半隱住她的脸。 方才还惊魂未定的脸上,此刻已没有半分痴傻与慌乱,取而代之的是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嘴角更是勾起一缕胜券在握的淡笑。 “世子妃?” 碧水提著灯笼快步走了过来。 就在碧水身影出现的那一刻,钟毓灵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碧水……”她小声唤道,揉了揉眼睛,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碧水连忙上前扶住她,关切地问:“世子妃,二公子没为难您吧?” “没有呀,”钟毓灵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他人好好哦,还让我早点回去睡觉呢!” 碧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隨即笑著附和道:“那就好,夜深了,咱们快回清暉院吧。” “嗯!” 钟毓灵乖巧地应著,任由碧水搀扶著,主僕二人的身影,一深一浅,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 看著她们离开,一直守在外头的墨影才进了书房。 “主子。” 沈励行立在原地,淡淡开口:“派人去盯著安远侯府。” “是。” “还有,”他顿了顿,补充道,“柴房。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来报。” 墨影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隨即应下:“属下明白。” 夜半三更,月黑风高。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国公府高耸的院墙,几个起落间便隱入了假山之后。 黑影似乎对国公府的布局很熟悉,避开了所有巡夜的护卫,身形快如鬼魅,径直朝著后院最偏僻的那间柴房而去。 柴房的门上掛著一把厚重的铜锁。 那黑影立在门前,確认四周无人后,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对著锁孔,轻轻一捅,便打开了门。 “吱呀”一声轻响,黑衣人闪身而入,反手轻轻將门带上。 柴房里瀰漫著木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借著从窗格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听雪正靠著一捆柴火睡得正沉,许是夜里寒凉,她將自己蜷成一团,呼吸均匀绵长,对即將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 黑衣人没有丝毫犹豫,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月光顺著门缝溜进来,恰好落在那匕首的刃上,寒光一闪而过,映出他毫无感情的眼。 他一步步走近,脚下的乾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匕首,对准了听雪毫无防备的脖颈。 就在匕首即將刺下的瞬间—— “哗啦!” 柴房四周,数十支火把陡然亮起,熊熊火光瞬间將这方寸之地照得如同白昼! “咻!” 一支羽箭裹挟著破空之声,从正前方的窗户疾射而入! 黑衣人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侧身躲避。 “咄!” 羽箭深深钉入木柴之中,箭尾兀自嗡嗡作响。 黑衣人反应极快,他知道自己已被发现,毫不恋战,转身便朝著另一侧窗户猛衝过去。 “砰!” 木製的窗欞被他强悍的力道撞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他一个翻滚稳稳半跪在地上,抬头才看见院中不知何时已站满了手持刀剑的府內护卫,將四面八方围的水泄不通。 柴房內,巨大的声响终於惊醒了听雪。 她茫然地睁开眼,先是看到了近在咫尺、兀自颤动的箭矢,又看到了那个破开的大洞和窗外明晃晃的火光,嚇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就想跑。 然而她却忘了双脚却被铁链锁著,除了哗啦啦的声音响动之外,根本离不开柴房。 院中,所有护卫都举著刀剑对准黑衣人。 火光摇曳中,一道修长的身影自暗处缓缓踱出。月白色的锦袍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与这紧张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沈励行穿过人群,手持刀剑的护卫们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通路。 最终,他走到最前面,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黑衣人身上,嘴角噙著一抹惯有的懒散笑意。 “既然来了,便是客。”他开了口,“何必藏头露尾,叫人瞧不清脸?” 黑衣人一言不发,只是將身体压得更低,握著匕首的手又紧了三分,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著,警惕地盯著眼前的沈励行。 沈励行见他不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凉了三分:“安远侯,深夜造访我沈国公府,就为了取一个丫鬟的性命?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些。” “安远侯”三字一出,黑衣人眼中杀机瞬间暴涨! 他再无半分迟疑,猛地一个前冲,身形如鬼魅般扑向身侧一名护卫! “鐺!” 一声刺耳的金属交击声,护卫的长刀竟被那小小的匕首格开,震得他虎口发麻,刀已脱手。黑衣人顺势夺刀在手,反手一挥,一道凛冽的刀光瞬间逼退了周围数人。 他身手狠辣,每一刀都砍向护卫们的薄弱之处,招招都是杀招,却不与任何人缠斗,目標明確至极—— 撕开一道口子,逃出生天! 一时间,院中刀光剑影,喊杀声四起。 而沈励行,却依旧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连手指都未曾抬一下。 黑衣人果然驍勇,几个呼吸间,硬是在这密不透风的包围网中寻到了一个空隙。他一刀逼退面前的护卫,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大鹏展翅,朝著院墙的方向暴掠而去! 眼看他就要翻墙而出! “想走?” 沈励行轻笑一声,右手隨意一抬,袖中滑出一枚铜钱,被他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只见他手腕一抖,屈指一弹。 “嗖!” 那枚小小的铜钱竟带著尖锐无匹的破空之声,划破夜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打在了黑衣人凌空的那只脚的脚踝上! “啊!” 一声压抑的闷哼,黑衣人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被这一下给击碎了。他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滯,再也无法借力,整个人直挺挺地从墙上摔了下来,狼狈不堪地滚落在地。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右脚却传来一阵剧痛,竟是再也使不上一丝力气。 黑衣人抬头,正好对上沈励行那双含笑的眼。那笑意里,再无半分懒散,只剩下掌控一切的漠然。 “事已至此,你还要挣扎吗?束手就擒,我或许还能看在苏姨的面子上,让你在监察司里过得体面些。” 地上的黑衣人死死盯著他,眼中闪过一抹骇人的狠厉,竟是不退反进,忽而起身,猛地朝著一名护卫的剑尖直直撞了上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那护卫大惊失色,手腕下意识地一抖,想要將刀抽回。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分毫之间!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滯,安远侯忍著肩胛骨被洞穿的剧痛,借著那股推力,身形诡异地一扭,竟是硬生生从两名护卫的夹击中挤了出来! 他甚至不顾肩上还插著半截刀刃,夺路狂奔,目標直指后院墙外! 沈励行眸色一沉。 “追!” 他轻功一点,直追黑衣人而去。 黑衣人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右脚踝被废,左肩重创。他捂著肩上的血洞,鲜血顺著指缝不断涌出,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一路朝著后院奔逃,越来越近。 国公府的后院之外,便是环绕京城的护城河。 河水湍急,夜色深沉,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第78章 投河 当安远侯踉蹌著衝到河岸边时,沈励行也带著人追至,將他团团围住。 “別跑了,前面可没路了。”沈励行踱步上前,声音里带著一丝嘲弄。 黑衣人猛地回头,乱发之下,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死死地盯著沈励行,那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他知道,今日落入沈励行手中,绝无幸理。 与其被擒受辱,不如拼死一搏! 他心一横,看准了奔涌的河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便跃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安远侯的身影瞬间被黑暗的河水吞没。 “二公子!”墨风急忙上前,“要不要派人下水去捞?” 沈励行却抬起了手,神色冷峻地看著那波涛翻滚的河面,缓缓吐出两个字。 “箭。” 墨影反应极快,已经递上了弓箭。 沈励行接过长弓。 他没有半分犹豫,弓开满月,手指鬆开的瞬间,羽箭便如一道追魂的电光,携著尖锐的破空之声,直直射入安远侯落水的中心! “噗——” 箭矢没入水中,並未激起多大的水花,然而不过一息之后,那片翻涌的黑色河面上,骤然晕开一抹刺目的殷红。 血色如同墨池中滴入的硃砂,迅速被湍急的河水衝散,淡去,最终消失无踪。 河面恢復了平静,除了那不断奔流的河水,再无半点声息。 人,没有再浮上来。 “二公子,”墨风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此人先前就受了重伤,加上中了箭,恐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沈励行將弓拋还给墨影,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派人下去捞。沿著下游十里,一寸一寸地给我搜。” “是!” 护卫们得令,立刻分出数人跃入冰冷的河中,更多的人则举著火把,沿著河岸向下游飞奔而去。 半个时辰后,一名下水的护卫浑身湿透地前来復命,双手呈上一物。 “回稟二公子,河水太急,並未找到人,只在河底淤泥中寻到此物。” 那是一枚玉佩,因在水中浸泡,触手冰凉。玉质温润,显然是上等的好料,上面却只孤零零地刻著一个篆体的“安”字。 墨影接过玉佩,递到沈励行面前:“二公子,看来他是真的被冲走了。要不要再加派人手,沿著官道与小路追查?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定然跑不远。” 沈励行接过那枚玉佩,在指尖缓缓摩挲著,目光落在那个“安”字上,眼神幽深难辨。 “不必了。”他淡淡开口,“现在,还不是时候。” 说罢,他將玉佩收入怀中,转身朝著国公府走去。 与此同时,下游数里开外,一处偏僻的芦苇盪中。 一道黑影狼狈地从河岸边爬了上来,重重地摔在泥地上,不住地咳出呛入肺腑的河水。 他警惕地回头望了望上游,火光已远,再听不见任何追兵的动静,这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著。 他一把扯下脸上浸透了河水的黑布,露出的,正是安远侯那张因剧痛与怨毒而扭曲的脸。 肩胛骨的箭伤和脚踝的伤口被冰冷的河水一泡,此刻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让他几欲昏厥。 “沈励行!”安远侯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是几乎要噬人的恨意,“你这黄口小儿,我定要你不得好死!” 咒骂过后,他挣扎著坐起身。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沈励行的手段他领教过,绝不会轻易罢休。 他撕下衣摆,也顾不得清理伤口,胡乱在肩头和脚踝处扎了几个死结,勉强止住不断流淌的鲜血。 必须儘快找到綰清! 否则以国公府的手段,恐怕很快就会发现綰清的存在! 安远侯撑著地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踉蹌著,一瘸一拐地朝著安置宋綰清的採莲巷奔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汗混著河水,湿透了他的衣衫。 不知过了多久,那座熟悉的別院终於出现在眼前。 安远侯心中一喜,也顾不得隱藏身形,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了过去,一把推开院门。 “綰清!” 院內,灯火俱熄,死一般的寂静。 他心中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跌跌撞撞地衝进主屋,一脚踹开房门。 屋內空空如也,被褥叠放整齐,哪里还有宋綰清的影子! “人呢?!”他心头大骇,又冲向儿子阿元所住的偏房。 同样是人去楼空! “綰清!阿元!” 安远侯嘶声大喊,然而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空荡荡的屋子,像是在无声地嘲笑著他的狼狈与愚蠢。 安远侯身子猛地晃了晃,撑在门框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伤口的剧痛与心头的冰冷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整个人撕裂。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乾了。 良久,他才像是从噩梦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乾涩地低语:“国公府……定然是国公府……” 他们发现了!他们早就发现了綰清和阿元的存在! 可……为什么? 安远侯的脑中一片混乱。 既然他们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直接在朝堂上拆穿他?为什么要等到今夜,在国公府设下埋伏? 这说不通! 沈励行那个小畜生,心思如此縝密,若想置他於死地,大可直接將綰清母子带到御前,奏他一本,何必多此一举,演上这么一出夜半刺杀的戏码? 安远侯一时思索不透,他也不敢在此地多待一刻。他强忍著脚踝撕裂般的疼痛,一瘸一拐,如丧家之犬般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夜色深沉,採莲巷里一片寂静,只有几户人家还亮著微弱的灯火。 他刚走出院门,还没走几步,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端著水盆的大娘走了出来,看到他,先是嚇了一跳,隨即认了出来。 “哟,这不是陈大哥吗?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安远侯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將脸转向阴影处,含糊地“嗯”了一声,只想快步避开。他在这里用的,正是化名“陈武”。 那大娘却是个热心肠的,见他走路姿势怪异,又往前凑了两步,关切道:“哎呀,你这是摔著了?要不要紧啊?瞧你这满身的泥水……” 安远侯只想让她闭嘴,脚步更快了几分。 “对了!”大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陈大哥,问你个事儿。你家那位娘子,是不是姓宋啊?” 安远侯的脚步猛然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缓缓转过头,阴影下的双眼死死地盯著那个大娘,沙哑的嗓子几乎要挤出血来:“是……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见到她了?” 大娘被他这副样子嚇了一跳,但还是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瞧你这话问的!就前两日,大白天的,有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来巷子里挨家挨户地问,说要找一位姓宋的姑娘。” “我当时还纳闷呢,心想著咱们这巷子里哪有姓宋的啊?就没理会。”大娘一拍大腿,“后来我出门倒水的时候,亲眼瞧见那小伙子,带著你家娘子和孩子从你家院里出来了!我这才知道,原来你家娘子姓宋啊!” 安远侯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一定是沈励行! 那大娘还在旁边感嘆:“说来也是,你家娘子可真是深居简出,搬来这么久了,我们这些老邻居都不知道她姓什么呢!那小伙子也不知是你家什么亲戚,瞧著可真是一表人才……” 后面的话,安远侯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前两日”这三个字在嗡嗡作响。 原来,早在两天前,沈励行的人就已经找到了这里。 他们带走了綰清和阿元。 而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对此一无所知,今夜还自投罗网,一头撞进了人家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安远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滔天的骇浪,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大娘,那你可知晓,那年轻人將人带去了何处?” 他不敢表现得太急切,生怕引来不必要的怀疑。可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像死死地锁著眼前的妇人,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那大娘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往后缩了缩,一边回忆一边嘟囔:“这我哪能知道得那么清楚?人家贵人事忙,又没跟我细说。不过……” 她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细节,努力地皱著眉:“我好像隱约听见,那小伙子对我家娘子提了一嘴,说是到了地方就安心住下,是什么,什么司来著?哎哟,老婆子记性不好……” 大娘拍了拍脑门:“哦,想起来了!好像是……监,对!就是监什么司的,剩下的字儿,老婆子就没听清了。” 监察司! 安远侯心臟狠狠一颤。 宋綰清和阿元落到了监察司的手里,那便是落到了魏徵那条疯狗的手里! 魏徵那条疯狗,一旦咬住了人,不撕下块肉来是绝不会鬆口的! 倘若宋綰清扛不住他的手段,將两人的私情和盘托出,那自己给苏清沅下毒之事,岂非立刻就会被怀疑?届时,人证物证俱在,他便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第79章 我是不是生了什么病啊 安远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连带著脚踝的剧痛都似乎麻木了。他强撑著站直身体,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大娘,今日之事,你我便当从未发生过。不管之后有谁来问,你都只说,没见过我这个人,明白吗?”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著一丝杀意,那大娘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明白了,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安远侯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他身形踉蹌,一条腿拖沓著,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採莲巷尽头,只留下那妇人对著他的背影,惊魂未定地拍著胸口。 次日,国公府。 钟毓灵又是在那一阵若有似无的甜香中醒来的。 她懒懒地伸了个腰,正要唤人,碧水已经端著温水走了进来。 “世子妃,您可算醒了!”碧水將水盆放下,“您是不知道,昨儿夜里府里出了大事了!” 钟毓灵坐起身,接过碧水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著脸,故作不解地问:“出事?府里戒备森严,能出什么事?” “进了刺客!”碧水压低了声音,说得绘声绘色,“听说府里的护卫和二公子的亲卫追了好一阵呢!那刺客还受了重伤,血滴了一路,也不知最后跑哪儿去了,真是嚇死人了!” 钟毓灵擦脸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眸子:“那最后抓到了吗?” “没抓到。”碧水撇了撇嘴,“不过说来也奇怪,那刺客放著这么多院子不闯,偏偏一头扎进了咱们府最偏的柴房里。您说,这刺客是不是个新手,连路都没摸清楚就敢来咱们国公府行刺?胆子也忒大了些。” 钟毓灵点了点头:“是挺大胆的。只是府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怎么一点儿声响都没听见啊?” 她这话问得隨意,碧水的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隨即又堆起笑脸:“哎呀,世子妃,那肯定是您睡得太沉了!您这睡眠好可是天大的福气,不像安远侯夫人,日日被噩梦缠身,人都憔悴得不成样子了,多愁啊。” “哦。” 钟毓灵似懂非懂的点头,然后咧开了嘴角。 见她这副模样,碧水悬著的心略微放了下来。看来那安神香的效用是越来越好了,任凭府里天翻地覆,她这主子也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手脚麻利地伺候著钟毓灵洗漱更衣,钟毓灵也一如往常,任凭她摆弄,眼神空空地看著前方,整个人好像还没彻底醒过神,透著一股呆气。 直到碧水为她挽好最后一个髮髻,轻轻唤了一声:“世子妃,好了。” 钟毓灵的身子才仿佛被注入了神魂,她眨了眨眼,像是刚回过神来,茫然地看了一圈,然后扭过头,拉住了碧水的手。 “碧水姐姐,”她眉毛微微蹙起,眸子里满是困惑与不安,“我最近总感觉脑袋里空空的,好像前一刻发生的事,下一刻就忘了。碧水姐姐,你说,我是不是生了什么病啊?” 碧水心头一咯噔,立刻安慰道:“我的好世子妃,您可別自己嚇唬自己。什么病不病的,您瞧著比之前血色可好多了。” 碧水轻轻道:“依奴婢看,您就是头些日子为了世子的事太过伤神,如今缓过劲儿来了,身子一鬆懈,反倒有些不爽利。您吶,什么都別想,就把这府里的事都当成耳旁风,吃好睡好,过几日保管就好了。” 钟毓灵眨巴著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似乎在努力理解碧水的话。半晌,她才重重地点了下头,乖巧得不行。 “嗯!我都听碧水姐姐的。” 碧水满意地笑了,扶著她站起身:“这就对了。时辰不早了,夫人那边该等急了,咱们快些过去请安吧。” 收拾妥当,钟毓灵便由碧水扶著,往国公夫人的松鹤堂去了。 松鹤堂內,檀香裊裊。 钟毓灵一进门,便让碧水在外头候著,自己则提著裙摆,噠噠噠地跑到国公夫人面前。 国公夫人正靠在窗边的罗汉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佛经,见她来了,也只是淡淡地掀了掀眼皮。 “母亲,灵灵来给您请安了。” 钟毓灵的声音软糯,带著几分天真的討好。她蹲下身,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握住国公夫人的手,像只温顺的小猫。 “我来给母亲瞧瞧,身子有没有好些。” 她煞有介事地將把了把脉,又把小脸凑过去,贴在夫人的手背上感受温度。 “嗯!母亲的手手不凉了,暖烘烘的!脉象很稳定,脸上的气色也好啦!”她仰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国公夫人望著这张天真无邪的脸,心中的鬱结之气莫名散了些许,但丧子之痛仍在,再加上安远侯夫人的事,她实在提不起什么精神,只是疲惫地“嗯”了一声,便抽回了手。 “你有心了。” 就在这时,门帘被猛地一下掀开,一道人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嘴里还带著哭腔:“姐姐!” 来人正是苏清沅。她脸色煞白,髮髻微乱,一进来就抓住了国公夫人的胳膊。 “姐姐!你听说了吗?听雪她出事了!” 国公夫人点点头:“我知晓,一早励行便来报了,不过说及时发现了刺客,听雪並无大碍。” 苏清沅顺势坐下,神色仍惊魂未定,声音都在发颤:“是我方才去看过她了,人倒是没事,就是受了惊嚇,也不知道那要杀她的人是谁。姐姐你可知晓?” 国公夫人面色沉静,摇了摇头:“不清楚,不过此事你不必担忧,励行已经在追查了。” “怎么能不担忧啊!” 苏清沅脸上满是愁绪:“姐姐,你说这会不会是听雪跟他人合谋,给我下了毒,如今见事情要败露,便要除了她这个活口?” 国公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有这个可能。” 她呷了一口茶,才缓缓抬眼看向苏清沅,眼神清明而锐利。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国公夫人將茶盏放回桌上,发出清脆一响,“並非是合谋之人怕败露,而是下毒的真凶,怕听雪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该说的?”苏清沅愣住了。 就在这片刻的寂静中,钟毓灵忽然抬起了小脸:“会不会是那个有红痣的女人啊?” 话音刚落,苏清沅倏然看向她:“你说什么?” 苏清沅被她突然拔高的嗓音嚇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就是就是前几天,不小心听到姨姨和听雪姐姐在柴房说话,你,你们好像在说一个眼尾有红痣的女人。” “然后前两天那个叔叔来的时候,好像也很在意那个有红痣的女人……姨姨,是不是那个女人要害你呀?她为什么要害你呀?” 钟毓灵的语气天真,但却令室內空气瞬间冷了几度。 国公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说安远侯?他何时与你提过什么红痣女人?” 钟毓灵认真解释道:“就是前几日,那个叔叔留在府里用膳那次。” 她努力回忆著,一副生怕说错细节的模样。 “那天用完膳,我在花园里消食,正好碰上了叔叔。叔叔很关心姨姨,问了我好些关於姨姨身体的事情。” “他问姨姨的病好些了没有,后来又问起了听雪姐姐。我就想起前些天听到的话,就把那个眼尾有红痣的女人的事告诉他了。” 说到这里,钟毓灵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呢?”苏清沅追问道,她语气有一丝急促。 “然后叔叔的脸色就变得好难看,什么话都没说,就突然转身走了,走得特別快,我喊他他都没理我。”钟毓灵怯生生地抬眼,看向国公夫人和苏清沅,“母亲,姨姨,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松鹤堂內一时间静得可怕,连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国公夫人与苏清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复杂的情绪。 尤其苏清沅,手指几乎要將掌心掐出血来。 片刻,苏清沅才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国公夫人,声音微颤:“难不成真的是侯爷……” 国公夫人幽深的目光从钟毓灵那张懵懂的小脸上轻轻扫过,隨即沉声道:“仅凭她的一句话,还不能妄下判断。此事蹊蹺,背后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隱情。” 她顿了顿:“当务之急,是先派人查清,那个眼尾带著红痣的女人,究竟与侯爷有什么干係。” 钟毓灵垂下眼瞼,谁也看不出她此刻的表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孙嬤嬤的声音:“夫人,二爷身边的墨风求见,说有事稟报!” 国公夫人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话音落下,一名身著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的男子已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步履无声,却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墨风见过国公夫人,苏夫人。” 国公夫人淡淡道:“励行让你来,可是事情有进展了?” 墨影抬起头,沉声稟报:“二爷命属下来告知苏夫人一声,安远侯,劫狱了。” 第80章 將你的脸换成她的模样 “哐当!” 一声脆响,苏清沅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混著碎片四溅开来。 “你说什么?!”苏清沅猛然站起,“侯爷他怎么会去劫狱?他疯了吗!” 国公夫人脸色亦是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挥手让丫鬟过来收拾,目光锐利地盯著墨风:“侯爷为何劫狱?” 墨风垂首:“此事暂且不止,只是安远侯显然是有备而来,监察司的人手没能拦住。二爷命属下前来,是想提醒苏夫人,侯爷此举,恐怕会牵连整个苏家。” 苏清沅身形一晃,面色惨白。她知道,墨风说的不是可能,而是一定。安远侯劫走的是毒害正妻的嫌犯,这桩罪名一旦坐实,便是与皇权律法公然为敌,苏家百年清誉,將毁於一旦! 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才缓下情绪:“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励行,让他也万事小心。” “是。”墨风领命,退了出去。 屋內一时陷入死寂。 苏清沅身子晃了晃,跌坐在榻上,脸色发白,嘴唇发抖。 国公夫人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痛欲裂。她看了看如纸般脸色苍白的苏清沅,最终沉声道:“清沅,先別著急,此事先调查清楚再说。” 与此同时,京郊十里外的一处破庙。 深秋时节,晨风如刀,从破开的窗户灌入,吹得神像前的火堆明明灭灭。 宋綰清一把挣脱开安远侯的手,踉蹌著后退几步,喘息声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放开我!我要回去!”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力竭的沙哑。 安远侯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將她的骨头捏碎。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狂:“回去?宋綰清,你是不是昏了头!回去等死吗?!” “死也比逃狱要好!”宋綰清用力挣扎,却徒劳无功,“你劫狱是谋逆大罪,你想过阿元吗?你想过你安远侯府这么多条性命吗?” “我只想著你!”安远侯低吼,將她死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我问你,在监察司,你是不是把我们的事都告诉他们了?” 宋綰清看著他眼底的疯狂,心中一寒,却还是点了点头:“是。” “他们对你用刑了?”安远侯的声音瞬间绷紧,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是魏徵那个疯子,还是沈励行那个小畜生?他们是不是用阿元威胁你了?!告诉我,阿元呢?他们把阿元怎么样了?” “没有。”宋綰清嗓音低哑,“没人威胁我,也没人用刑。是沈二公子他早就知道了,我根本瞒不住。” “又是沈励行!”安远侯咬牙切齿,俊朗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好一个沈国公府的二公子!” 宋綰清看著他,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最可怕的猜测:“侯爷,你夫人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破庙內瞬间安静。 安远侯脸上的暴怒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鬆开她的手腕,转而轻轻捧住她的脸,指腹摩挲著她脸上的那道疤痕。 “是。”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巨石一样砸在宋綰清心上。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安远侯却笑了,那笑容温柔又诡异:“綰清,你別怕。我已经找到了一个会换顏之术的奇人。等苏清沅一死,我就让那人將你的脸,换成她的模样。” 他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到那时,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做我的侯府夫人,再也没人敢看轻你,更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宋綰清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你要我替代她?” “这有什么不好?”安远侯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描绘一幅最美妙的画卷,“你不是一直不喜欢你脸上这道疤吗?你不是说不想再做见不得光的外室吗?” 他凑近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声音充满了蛊惑:“如今,不但疤能去掉,你还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做这侯府唯一的女主人。綰清,这难道不好吗?” “啪!”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破庙里炸开。 宋綰清用尽全身力气挥开安远侯的手,那张曾让她无比迷恋的脸,此刻却让她感到彻骨的陌生和恐惧。 “你变了。”她呼吸急促。 安远侯被她打得偏过身去,脸上的狂热凝固了一瞬,隨即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她的反应:“我哪里变了?綰清,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你说不想再做见不得光的外室,你说你不想被人认出来,我如今,不过是帮你实现你的愿望,让我们能长相廝守而已。” 他的语气听起来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杀人换脸,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宋綰清看著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被寒冰冻结。 “我的愿望?” 她惨然一笑,笑声在空旷的庙宇里迴荡,显得格外淒凉:“我的愿望,只是想让你好好的过日子。” “我早就告诉过你,当初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不知道你有夫人,我的確动过和你一生一世的念头。可是后来呢?我知道你已有家室,我便求你,放我和阿元走!我不想过这种被人戳著脊梁骨的日子,更不想阿元被人骂是没爹的野种!” “不可能!”安远侯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他死死地盯著宋綰清,猛地上前一步,將她逼得退无可退,后背重重撞在斑驳的墙壁上。 “我知道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语气却愈发偏执,“你是在担心阿元,对不对?你怕他受委屈?” 他像是找到了问题的癥结,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诡异的温柔和自信。 “你放心,我都想好了。”他捧起她的脸,不顾她的挣扎,自顾自地规划著名未来,“等我找到阿元,我先將他偷偷藏在府中。等你替代了苏清沅之后,我就对外宣称,是从远房亲戚家收养了一个孩子,记在我们的名下。” 他看著她,仿佛在等待她的夸奖:“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身世了。他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公子,再也没人敢欺负他。綰清,你看,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宋綰清看著他眼中那种近乎扭曲的狂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她猛地后退一步,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我看你是疯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安远侯的心里。 她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绝不会同意。这张脸,是我亲手划破的,我是不喜欢它,但我从不后悔。更不可能为了换一张脸,去取另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 这张脸是她摆脱他,重获新生的標誌,如今,却成了他用来囚禁她,满足他疯狂占有欲的工具。 宋綰清用力將他推开,转身就想往破庙外跑。 “你让开!” 她刚迈出两步,后颈便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瞬间一黑,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安远侯稳稳地接住她,將她轻柔地揽在怀里,仿佛在对待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他低头,看著她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指尖近乎贪婪地描摹著她的眉眼,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对不起,綰清。” “等苏清沅一死,沈励行和魏徵就再也找不到你,更抓不到任何证据,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风从破庙的窟窿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他最后的耐心。 “本来,我还想再等等,等一个万全之策。可是现在,没有时间了。” 他抱著宋綰清,將她安置在铺著乾草的角落,视线转向冰冷的石像,仿佛在与神佛对话,又像在对自己下达最后的命令。 “必须把苏清沅引出来。”他喃喃自语,“她不能死在国公府。那里是龙潭虎穴,一旦她死在那,我们的计划就全完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一个计划迅速在脑中成形。 …… 与此同时,国公府客房內。 苏清沅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右眼皮跳个不停,手里的茶盏也端不稳,洒了好几次水。 国公夫人看她脸色苍白,只当她是受了惊嚇,温言劝慰了几句,便让她回房歇息。 可她哪里歇得下。 安远侯劫狱逃走的消息早已传开,可一整天过去了,无论是京兆府还是监察司,都没有半点他被抓获的消息。他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这让苏清沅更加不安。 夜幕降临,苏清沅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在房中枯坐。 忽然,“噗噗”几声轻响,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著翅膀落在了窗欞上。 苏清沅心中一惊,猛地站起身。 她认得这只鸽子,是安远侯豢养的。 她颤抖著手解下信鸽腿上的细细竹管,倒出一张捲成细卷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跡,笔锋急促,却带著恳切的语气: “清沅,见字如面。劫狱一事,我实有苦衷,並非你所想那般。今夜三更,城南土地庙,我等你。你我夫妻一场,求你信我最后一次。切记,此事绝不可告知国公府任何人,否则,我必死无疑。” 第81章 毒是我下的 信纸的末尾,还画著一朵小小的沅花,那是他当年追求她时,最爱画的图案。 苏清沅拿著信纸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纸张在她掌心被汗水浸得有些濡湿。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可若是不去,万一其中真有隱情怎么办? 窗外的更夫不知何时敲响了二更的梆子。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时间,不多了。 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疼。那个熟悉的沅花图案,更是將她的思绪拉回了数年前,那时他还不是安远侯,只是个会跟在她身后,笨拙地为她描摹花样子,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少年郎。 “必死无疑……” 这四个字,终究是压垮了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起身吹熄了烛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色的披风裹在身上,推门而出。 城南土地庙早已破败不堪,神像的半边脸都已剥落,只剩下一只眼睛,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苏清沅裹了裹衣衫,小心翼翼地踏入庙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神像前的男人。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只是几日不见,他眼下已满是青黑,神情中透著一股亡命之徒的狠绝。 “你来了。”安远侯的声音沙哑。 苏清沅的心猛地一揪,刚想开口,视线却被他身后的景象牢牢吸住。 他身后不远处的草堆上,还躺著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著粗布衣衫,脸上满是污痕,看不清样貌,唯有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有些过分。 最刺眼的是,那女人紧闭的眼尾处,有一颗殷红如血的痣。 轰! 苏清沅的脑子瞬间炸开,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是她! 听雪口中的那个女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和安远侯在一起?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翻腾,最后匯成一个令她遍体生寒的猜测。 “你……”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著地上的宋綰清,“你劫狱,就是为了她?” 安远侯没有否认。 他甚至连目光都未曾从宋綰清身上移开,那眼神,苏清沅从未见过的痴迷与狂热。 他缓缓蹲下身,替宋綰清拢了拢散乱的髮丝,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所以,你和她……”苏清沅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后面的话几乎说不出口。 “是。”安远侯终於开了口,声音平静,却像一把利刃,將苏清沅的心剖开,“我爱的人是她。” 苏清沅踉蹌著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破败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心中所有的猜测在此刻得到证实。 眼泪终於忍不住顺著脸颊滑落,她死死地盯著他,像是要將他现在的模样刻进骨血里,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你当初娶我时的山盟海誓,又算什么?” 安远侯的目光终於从宋綰清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苏清沅身上,那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愧疚,却转瞬即逝。 他像是嘆了口气:“清沅,对不住。” “那时候我还年轻,第一次在你家后院见你舞剑,红衣如火,身姿矫健,那一刻,我以为我喜欢的就是你这般英姿颯爽的女子。可直到我遇到了綰清……” 他回过头,目光再次胶著在草堆上那个女人的脸上,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染上了化不开的温柔:“我才明白,我真正想要的,是她这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能与我红袖添香,举案齐眉的女子。” “呵!” 一声轻笑从苏清沅的唇边溢出,在这死寂的破庙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笑了,起初是低低的,而后笑声越来越大,带著无尽的淒凉与荒唐,笑得眼泪都滚了出来。 安远侯皱起了眉,似乎不解她为何发笑。 苏清沅终於止住了笑,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那双曾被他夸讚明亮如星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真正想要的?”她重复著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笑话,“我记得你当初说的,是最喜我这般不矫揉造作的爽利性子。怎么,成婚二十余载,你现在倒是发现,你喜欢上跟我截然不同的女子了?” 她的话音陡然一转,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他。 “所以,为了这么一个跟你红袖添香的女人,”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犀利,死死地钉在安远侯的脸上,“你就要给我下毒?!” 安远侯的呼吸猛地一沉,像是被那句话扼住了喉咙。他没有躲闪苏清沅的目光,那张曾经让她无比迷恋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 “你既然都猜到了,我也不瞒你。”他开了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是,毒是我下的。” 他承认得如此乾脆,反倒让苏清沅准备好的一腔怒火无处宣泄,只剩下满心的荒谬与冰冷。 安远侯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嘆息:“只是我本不打算让你知道。那毒药性缓慢,到后面,只会让你在睡梦中安然离去,不会感觉到半点痛苦。清沅,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知道的。” “什么都不知道?”苏清沅几乎要气笑了,她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的意思是,我发现了真相,反倒是我的不是了?我还要感谢你,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 “我只是惋惜。”安远侯终於將目光重新投向她,那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却唯独没有苏清沅想要的悔恨,“你要是不发现,也许走的时候,会比现在更快乐。”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自己那堪称完美的计划,声音也变得更低沉了些:“我本想让你以为,害你的人是听雪,这样我们夫妻起码不要闹到如此难看的地步,可没想到那死丫头对你如此忠心,竟不惜以死明志,硬生生断了我的后路,倒给了她一个辩驳清白的机会。” “听雪……” 苏清沅的身子晃了晃,这两个字从她唇间溢出,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她的心上。 原来听雪真的是无辜的。 她险些了害死了对自己最好的人。 所有的眼泪,在这一刻都流干了。 苏清沅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男人,这个她爱了二十年,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放弃了手中长剑的男人。 那张看了二十年的脸,此刻竟是如此陌生,陌生得让她心底发寒。 苏清沅没有哭,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一丝颤抖,只是平静地问:“你既然想和她长相廝守,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安远侯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苏清沅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你若是开口,我定会成全你们,放你自由。我们苏家的儿女,或许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但这点骨气还是有的。拿得起,也放得下。” 她的话是真的。她是镇国大將军的女儿,自小在军营长大,见惯了生死与离別。爱时轰轰烈烈,不爱时,也绝不拖泥带水。只要他一句话,一纸和离书,她苏清沅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他偏偏选了最阴毒,最不堪的一条路。 “不。”安远侯摇头,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避开了苏清沅那双洞悉一切的眼,声音里带著一种荒唐的固执:“当年我登门求娶,曾对岳丈大人立下重誓,此生绝不纳妾,亦不会行有负於你之事。君子一诺,駟马难追。” 苏清沅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不纳妾?所以,为了守住这个可笑的诺言,他就要杀了髮妻,好给心上人腾出一个正妻之位? 安远侯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依旧昏迷不醒的宋綰清身上。 “何况,綰清她不愿为妾,也不愿与旁人分享一个丈夫。”安远侯语气温柔,带著一丝怜惜,“所以我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苏清沅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烈火,將安远侯最后一点虚偽的面具烧得乾乾净净。 “好一个君子一诺!好一个没有选择!”她字字如刀,剐在安远侯的脸上,“你怕的,根本不是违背对家父的誓言,你怕的是你的名声!” 她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如炬,逼得安远侯下意识地后退。 “你深知皇上对我们苏家心存看重与愧疚,你更知道你那一夫一妻,此生不渝的承诺在京中是何等响噹噹的牌坊!所有人都称讚安远侯是情深义重的好丈夫,是世间男子的典范!” “你若是休了我,或是同我和离,你这二十年苦心经营的深情人设便会毁於一旦!皇上会对你失望,满京城的唾沫星子都能將你淹死!所以,你寧愿杀了我,用我的死,来成全你那金光闪闪的美名,不是吗?”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安远侯的脸上。他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脸色青白交替,像是被人当眾撕下了脸上最后一层皮。 第82章 竟能噁心到如此地步 苏清沅看著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嘲讽更深,也更冷了。她一字一顿,用尽了此生全部的力气和鄙夷,轻轻地吐出了他的名字。 “陆景明,我从未想过,一个人竟能噁心到如此地步。” 陆景明,这是她嫁给他二十年来,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安远侯陆景明身体一震,那张儒雅的脸彻底扭曲了。可下一瞬,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从喉咙里滚出来,带著一股阴冷的寒意。 “你说得对。”他承认了,目光里再无一丝一毫的偽装,只剩下赤裸裸的狠毒,“我就是这样的人。可那又如何?” 他缓缓抬眼,阴鷙地盯著苏清沅,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苏清沅,我本想让你安安静静地走,全了我们二十年的夫妻情分。既然你非要撕破脸,非要知道一个真相,不肯好好地去死,”他的声音骤然变冷,杀意毕现,“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话音未落,他袖中寒光一闪,一柄泛著冷光的匕首已然滑入掌心。 “黄泉路上,记得走慢些,等等你的好父亲和好哥哥姐姐们!” 话音未落,陆景明眼中杀意暴涨,手中匕首化作一道冷芒,直刺苏清沅心口!他要用最快的方式,结束这场让他顏面尽失的闹剧。 面对这致命一击,苏清沅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惧。电光火石间,她不退反进,只听“錚”的一声清鸣,苏清沅抽出腰间软剑,重重碰撞在一起。 她的剑法並不精妙,却招招狠厉,是在战场上打磨出的生死招。 真正对打起来,她甚至比陆景明还要厉害。 几招过后,陆景明见强攻不成,眼中闪过一抹阴狠。他猛地一抬左手,宽大的袖袍中,一片灰白色的粉末兜头盖脸地朝苏清沅洒去! 苏清沅反应极快,立刻屏息后退,但仍有少量粉末沾染上了肌肤。一股奇异的甜香窜入鼻尖,她顿觉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手中软剑的力道也弱了下去。 “你竟用毒!”苏清沅的眼中终於流露出一丝愤怒与鄙夷,“陆景明,你果然下作!” “兵不厌诈。”陆景明阴冷地笑著,步步紧逼,“能让你死,用什么法子又有什么关係?” 他看准苏清沅一个踉蹌,手中匕首再次刺出,这一次,正对著她的咽喉! 苏清沅已知无力回天,眼中闪过一抹淒凉。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咻!” 一枚石子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挟著雷霆万钧之势,精准地击中陆景明握著匕首的手腕。 “啊!”陆景明吃痛惨叫,匕首脱手而出,“噹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落在两人之间,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来人看也未看他一眼,反手揽住摇摇欲坠的苏清沅,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了陆景明的咽喉。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直到被那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扼住,呼吸困难,陆景明才看清来人的脸。 “沈励行!”他惊骇欲绝,“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励行神色冷漠,仿佛在看一个死物,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陆景明脸色涨得紫红,他猛然转头,死死盯住被沈励行护在身后的苏清沅,眼中满是怨毒与不敢置信。 “是你!是你把他叫来的!” “咳……”苏清沅扶著沈励行的手臂,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却笑了,“陆景明,你真以为,我还会对你这种人心存半分侥倖吗?” 她抬起头,迎著他吃人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在你约我来此地之前,我就已將一切告知了二公子!” 陆景明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他终於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个女人算计了! 他开始疯狂挣扎:“放肆!沈励行,你看清楚!本侯乃朝廷亲封的安远侯,你敢对本侯动手?!” 沈励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手上力道却丝毫没有放鬆。 “侯爷好大的官威,只可惜就在你约苏夫人来此地之前,魏大人已经將你的所作所为,尽数告知圣上了。” 沈励行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陆景明的心上,將他最后一点侥倖也彻底浇灭。 不等他再说出什么话,墨影已经带人上前,动作利落地將他双臂反剪,用麻绳牢牢捆住。直到此刻,沈励行才鬆开了扼住他咽喉的手,仿佛碰了什么骯脏东西一般搓了搓手。 被捆住后,陆景明才猛地回过神来,死灰般的脸上重新燃起疯狂的怒火。 他死死地瞪著沈励行和苏清沅:“好,好啊!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演了这么一出大戏给本侯看!”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沈励行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上,语气充满了恶毒的揣测: “沈励行,你这么帮她,莫不是看上她了?哈!我懂了,一个死了丈夫的俏寡妇,又是世家贵女,这滋味……嘖嘖,比那些青楼女子可销魂多了吧?”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刺耳! 是苏清沅! 她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那一巴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將陆景明的脸打得偏了过去,留下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你住口!”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陆景明!你自己卑劣无耻,心思齷齪,便以为天下人都与你一般不堪吗?!” “我只恨自己当初瞎了眼,竟没看透你这偽君子的人皮之下,藏著的是何等骯脏腐臭的烂肉!” 脸颊火辣辣地疼,陆景明却不怒反笑,他扭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阴冷如毒蛇。 “我卑鄙无耻?哈哈哈!”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苏清沅,你当真以为你身边的这位沈二公子,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人吗?” 他转头望向沈励行,眼中满是讥讽与怨毒:“他沈励行又好到哪里去?他抓了我的孩儿,去逼迫一个弱女子,逼著她將我供出来!这种拿妇孺当棋子的手段,难道就高尚了?” 此言一出,苏清沅心头一震,下意识地看向沈励行。 沈励行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侯爷说的是阿元?” 他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公子可没有逼迫他们。那孩子,是在宋姑娘点头同意之下,才被我的人妥善安置在安全之所。” “至於去监察司,更是她自己愿意隨我前往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陆景明一脸不信,嘶声叫喊起来,“綰清怎么可能会背叛我?沈励行,你休想在此挑拨离间!” 沈励行看著他挣扎的模样,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侯爷。”他淡淡道,“她的確没有背叛你。” 这句话让陆景明猛地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然而沈励行接下来的话,却將他彻底打入了深渊。 “监察司的魏大人亲口告诉我,宋姑娘已经一力承担了所有罪责。”沈励行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她亲口承认,给侯夫人下毒的人是她,与旁人无尤。她不过是善妒,想要取而代之罢了。” “说来,魏大人说她承认的时候,甚至鬆了口气,说自己也能放下心里的愧疚和重担了。” 陆景明彻底蒙了,他踉蹌著后退一步,若不是被人架著,恐怕早已瘫软在地。他失神地喃喃自语:“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为什么?”沈励行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冰冷得像庙外的寒风,“因为她心中对你有情,而你,却把这份情当做了要挟她的筹码,將她一直牢牢困在你身边。” 他上前一步,看著这个已然溃败的男人,语气愈发森然: “你以为让她躲在暗处,为你生儿育女,再许诺一个虚无縹緲的未来,就是对她好?她想要是什么,你根本不明白。陆景明,倘若你早点放她离开,兴许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 “只可惜,你这样的人,最在意的根本不是她,而是你自己,是你那点骯脏又可悲的私慾罢了。” 字字诛心。 陆景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沈励行再也懒得看他一眼,只淡淡地挥了挥手:“带走。” “是!”两个手下立刻上前,粗暴地拖拽著失魂落魄的陆景明往庙外走去。 被拖到门口时,陆景明像是才回过神,他猛地回头,目光越过沈励行和苏清沅,死死地落在那一堆乾草上,落在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身影上。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怨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茫然。 看著陆景明被带走,墨影走到沈励行身边:“主子,那宋姑娘要如何处置?” 沈励行没有立刻回答墨影,他的目光越过墨影的肩膀,落在那一堆乾草上,开口道。 “宋姑娘,地上凉,不如先起来说话?” 此言一出,墨影猛地一惊,下意识回头。 只见那原本“昏迷不醒”的宋綰清,竟缓缓睁开了眼睛,默默地从乾草堆上坐了起来。 第83章 此生永不踏足京城 “主子,她不是昏过去了吗?”墨影愕然。 沈励行扯了扯嘴角,弧度里带了几分嘲弄:“她若不昏过去,又怎么能听到他那些真心话?” 宋綰清坐直了身体,理了理身上凌乱的衣衫,站起身。 沈励行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要他的命,也不想再捲入安远侯府的是非里,对吗?” 宋綰清终於有了动作。她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苏清沅身上,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我这一生,所求不多。”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从前求的是一份情,如今,我只想要我的阿元,想带著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走到苏清沅面前,站定。 “夫人,这些年,是我对不起。您放心,阿元只是我的儿子,”她顿了顿,“跟安远侯府,跟陆景明,再无半分干係。他只是我宋綰清一个人的孩子。” “如果您还是不放心,我可以立时带著阿元离开,此生永不踏足京城。” 苏清沅看著面前这个女人。她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庙內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可怖,可她的眼神却异常清冷,像一口古井,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该恨吗?当然该恨。可这份恨意,在看清了陆景明的真面目后,似乎找到了更应该去的地方。这个女人,可怜又可恨,说到底,也不过是陆景明野心与私慾下的又一个牺牲品。 她沉默了半晌,久到宋綰清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时,才终於听见她开口。 苏清沅没有看宋綰清,而是转向了沈励行:“沈二公子,把那孩子还给她吧。” 而后,她的目光才重新回到宋綰清身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一句话,便为这段恩怨画上了句点。 宋綰清僵直的背脊终於鬆懈下来,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水光,声音低不可闻。 “……多谢夫人成全。” 苏清沅转过身,脸上终於浮出一丝无法掩饰的倦怠。她步履沉稳,走向破庙的门口,昏黄的日光为她的身影镀上一层脆弱的金边。 “走吧。”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对身后的沈励行说道,“我也该回去了。” 沈励行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上,没有多问。他知道,安远侯府倒了,但对她而言,真正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苏清沅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府里,还有很多事等著我去做。” 话音落下,她便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那道门槛,仿佛將庙內的一切腌臢都彻底留在了身后。 墨影上前一步,低声请示:“主子,那……” “按她说的办。”沈励行收回目光,语气淡漠,“把孩子还给宋綰清,派人护送她们母子出京,確保她们此生,再无踏足京城的可能。” “是。” 沈励行最后看了一眼垂眸的宋綰清,转身离去。这齣戏落幕了,但京城里,更多的好戏才刚刚开锣。 另一边,沈国公府,钟毓灵所居的清暉苑內。 钟毓灵正歪在院中的贵妃榻上,身旁的小几上摆著一盘刚从冰鉴里取出的水晶葡萄,晶莹剔透。 她捻起一颗,慢悠悠地剥著皮,那双不諳世事的眼眸半垂著,神情专注又天真,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剥葡萄更有趣的事。 “哎,你们听说了吗?安远侯府出大事了!” “怎么没听说,整个京城都传遍了!说是安远侯意图杀妻,被沈二公子当场抓获,人已经下到大理寺天牢了!” 两个负责洒扫的丫鬟拎著水桶从院外小径走过,压低了声音,却挡不住那份激动和好奇。 另一个丫鬟嘖嘖称奇:“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安远侯平日里看著温文尔雅,竟能做出这等狠心事!我听人说,他是为了扶正一个外室,才对侯夫人下的毒手!” “我听到的版本可不一样,”先前的丫鬟反驳道,“都说安远侯夫人性子太过善妒,连个通房丫头都不许侯爷有。男人嘛,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把人逼急了,可不就起了杀心。要我说,这侯夫人自己也有不是。” “说的也是,女人家还是贤惠大度些好……” 议论声渐行渐远。 钟毓灵手中的动作未停,將一颗剥好的紫色果肉送入口中,汁水清甜。她眸色微沉,心中冷笑一声。 看吧,这世道便是如此。无论男人犯下多大的错,世人总能为他们找到开脱的理由,最后把一切的罪责,都轻飘飘地归咎到女人身上。 “世子妃,起风了,日头也偏西了,咱们回屋吧,免得著了凉。”碧水拿著一件披风走过来,轻声劝道。 钟毓灵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那双眼睛清澈得如一汪泉水,仿佛刚才那些污言秽语从未入过她的耳。 “好呀。” 她顺从地站起身,任由碧水为她系上披风。然而,在转身的剎那,她的目光却不经意地瞟向了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 安远侯这棵大树轰然倒塌,现在最坐立不安的,恐怕是那些將根须与他盘结交错的人吧。 比如,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钟毓灵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弧度,转身进了屋。 东宫,书房內。 “哐当!” 一只上好的白玉笔洗被狠狠摜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太子赵景曜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地上跪著一名幕僚,额角渗出的鲜血顺著脸颊滑落,他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殿下息怒!为,为一个安远侯,不值得您动这么大的肝火啊!” 听到“安远侯”三个字,赵景曜的怒火更是烧到了顶点。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紫檀木凳,厉声咆哮:“息怒?孤好不容易才说服安远侯为孤所用,这颗棋子都还没用上就被绊倒了,你让孤怎么不生气?!” 那幕僚哆哆嗦嗦地开口:“那咱们要不要暗中想办法,把侯爷从大理寺捞出来?他知道您不少事……” 话未说完,赵景曜已然一个箭步上前,又是一脚狠狠踹在他心口上。 “蠢货!”他怒骂道,“现在伸手去捞他,是嫌孤的把柄不够多,想直接递到父皇面前,告诉他孤在结党营私吗?!” 幕僚被踹得呕出一口血,趴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赵景曜犹不解气,在书房內来回踱步,眼神阴鷙得能滴出水来:“废物!通通都是废物!一个安远侯,竟然被沈励行那个紈絝子给办了!还有钟远山那个老狐狸!” 他猛地停住脚步,一拳砸在书案上,咬牙切齿地说道:“当初孤让他把女儿嫁进国公府,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孤在沈家安插一枚棋子,好探听沈国公府的动向吗!” “他倒好!竟敢跟孤玩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把那个痴痴傻傻的大女儿嫁了过去!送个傻子过去有什么用?否则这次沈励行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扳倒了安远侯!” 赵景曜越说越气:“如今事败了,还想把他那个才名在外的宝贝女儿塞进东宫?他钟远山做的是哪门子的春秋大梦!” 书房內一片狼藉,碎裂的瓷片与殷红的血跡交织,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过了许久,那名被打伤的幕僚才敢撑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地问道:“殿下说的是。只是小的有一事不明,您既然如此厌恶镇南侯,为何还要对那位钟二小姐,另眼相待?”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对那位京城第一才女钟宝珠青眼有加,三番两次在公开场合对其诗作大加讚赏,甚至还赏赐过不少珍玩。 赵景曜闻言,脸上的暴怒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阴冷的算计。 他缓缓转过身,眯起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幽光。 “你以为,孤是真的看上了她那点所谓的才情?” 幕僚惊恐地摇著头。 赵景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钟远山是只老狐狸,他那个女儿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孤留著她,不过是因为镇南侯府,对孤还有用。” “一条会咬人的狗,用好了,能替孤办不少事。” “用不好……”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透著彻骨的寒意,“宰了便是。” 那幕僚低下头:“殿下盛名,是小的糊涂了。” 赵景曜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转而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霾。他不再看地上的幕僚,仿佛那只是一个可以隨意踩踏的螻蚁。 “区区一个钟宝珠,不过是孤閒来无事时,逗弄的一只小雀儿罢了。真正的心腹大患,是沈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著寒气,让书房內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不过,孤也懒得再跟他们硬碰硬。沈励行那个小畜生,倒是给了孤一个提醒。” 幕僚不敢接话,只能將头埋得更低,生怕一不小心又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 赵景曜踱步到窗边,负手而立,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幽幽传来:“这满朝文武,不能为孤所用的,孤也不必非要將他们置於死地。” 他缓缓转过身,嘴角噙著一抹诡异的笑。 “孤只要让他们自顾不暇,再没精力来管孤的事,便够了。” 第84章 嫂嫂身上,是什么香? 话音未落,他已踩著满地狼藉的碎瓷,径直走回书案前。方才的暴怒仿佛从未发生过,他从容地从笔筒中抽出一支新的狼毫,铺开一张信笺。 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封密信转瞬即成。 墨跡未乾,他便將信纸折好,装入一个信封之中。 “来人。” 他淡淡地开口。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现在书房中央,单膝跪地,悄无声息,仿佛他原本就在那里。 “將此信,秘密送去镇南侯府,务必亲手交到钟远山手上。”赵景曜將信封递了过去,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黑衣人双手接过信封:“是。” “记住,”赵景曜眼神冰冷,“此事若有第三人知晓,提你的人头来见孤。” “属下遵命。” 黑衣人没有丝毫迟疑,身形一闪,便再度融入了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內又恢復了死寂,只剩下那名还趴在地上的幕僚,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赵景曜看著黑影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给国公府找点事做,想必,沈励行也就没空再来碍他的事了吧。 国公府,清暉苑。 与东宫那边的剑拔弩张不同,此处的晚膳氛围显得格外静謐。 因著国公夫人近来身子越发不爽利,早早便歇下了,偌大的饭厅里,便只剩了钟毓灵与沈励行二人,对坐无言。 一桌子的珍饈佳肴,钟毓灵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著碗里的米饭,一双清澈的杏眼没什么焦距,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一盏琉璃灯,不知在想些什么。 筷子悬在半空,许久都未曾动一下。 “嫂嫂。” 沈励行清冽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打破了这片沉寂。 钟毓灵像是被嚇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茫然地眨了眨眼:“啊?” 沈励行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想什么呢?魂儿都快飞出去了。” “没,没什么啊。”她慌忙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含糊不清地应著。 “嘖,”沈励行轻嗤一声,放下手中的象牙箸,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她,“瞧嫂嫂这模样,倒比刚进府时,瞧著更傻了几分。” 钟毓灵一听这话,顿时鼓起了腮帮子,手中的碗筷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梗著脖子,反驳道:“你才傻!我不傻!” 沈励行眉头一挑:“是,嫂嫂都会反驳了,看来是励行眼拙了。” 钟毓灵像是没听出他话中的揶揄之意,只当他是在真心实意地夸讚自己,方才还气鼓鼓的脸蛋顿时舒展开来,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小小的得意。 她轻哼一声,重新拿起碗筷,仿佛打了场胜仗的大將军,准备继续用膳。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宽大的云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一阵极淡却又沁人心脾的甜香隨之飘散开来,若有似无地钻入沈励行的鼻尖。 那不是京中贵女们惯用的花香,也不是青楼女子身上浓烈的脂粉气,而是一种清冽中带著一丝甜意的独特味道。 沈励行端著茶盏的动作一顿,鼻翼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一双深邃的桃花眼懒洋洋地抬起,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素白的袖口上。 “嫂嫂身上,是什么香?” 钟毓灵正夹著一块芙蓉豆腐,闻言愣了愣,茫然地低下头,將自己的袖口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下一刻,她那双清澈的杏眼便弯成了月牙,笑得又甜又软:“是碧水给我调的安神香,说是用了能睡个好觉。沈励行你要不要?可好闻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献宝似的將袖子往沈励行那边递了递,脸上满是“快来闻闻”的热切。 一直恭敬侍立在后的碧水见状,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快步上前:“世子妃!这是女子用的薰香,二公子如何用得?” 钟毓灵递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默默缩回了手,小脸上写满了遗憾。 沈励行將主僕二人这一番互动尽收眼底,目光在碧水那紧张戒备的脸上轻轻一扫,嘴角的弧度却越发上扬,透出几分玩味与邪气。 他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他惯有的慵懒与不羈:“女子用的又如何?我倒是很喜欢这种女子的甜香,毕竟在楼里也闻惯了。” 他拖长了尾音,桃花眼里的光芒流转:“嫂嫂不如也这婢女给我弄些,说不准,我夜里也能睡得更安稳。” 沈励行那句轻佻的话音刚落,钟毓灵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仿佛找到了什么知音。 她高兴地一拍手,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饭厅里格外响亮:“好啊好啊!我就说这香好闻吧!” 说完,她立刻扭过头,像个邀功的孩子般对著碧水道:“碧水姐姐,沈励行也喜欢,你快些给他也弄一些安神香吧!要多多的!” 沈励行不言语,只將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懒洋洋地投向了垂首侍立的碧水,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的玩味。 那目光压得碧水心头一紧。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但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 “世子妃,”她恭声开口,“这安神香製作起来颇为繁琐,奴婢手头上现有的已经用尽了。二公子若是当真需要,待奴婢採买了材料,再为二公子製备。” 沈励行闻言眉头一挑,不紧不慢地追问:“哦?需要些什么材料?说来听听,看看府里库房有没有。若是没有,本公子差人去寻来便是。” 这沈二公子怎么那么难缠! 这世间都是女子爱薰香,怎么沈励行一个男子,还追著她要! 果然是传闻中的紈絝子弟! 碧水扯了扯嘴角,只能硬著头皮往下编:“回二公子,香料本身倒也寻常,要紧的是炮製的手法。”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话说得愈发玄乎:“不仅需要清晨第一遍鸡鸣时採下的带露花瓣,还需配上子时月光下晒足七日的草药之蕊,其间的分量火候,差之一毫,便会失了安神的功效,反而成了伤身的毒物。许多辅料,更是需要奴婢亲自去城外山野间,依著时节寻觅才行。” 这一番话,將一味小小的安神香说得比炼製仙丹还复杂。 饭厅內一时寂静无声。 钟毓灵听得一愣一愣的,满脸都是“原来我的安神香这么厉害”的表情。 而沈励行的目光,则是在碧水那张故作平静的脸上停了片刻。那眼神深不见底,仿佛要將她心底所有的秘密都看穿。 就在碧水后背几乎要被冷汗浸透之时,他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原来如此。”他轻描淡写地开口,仿佛真的信了这套说辞,“那便劳烦你了。” 碧水闻言,紧绷的脊背倏然一松,连忙低下头去:“二公子客气,奴婢不敢当。” 那厢碧水话音刚落,钟毓灵的筷子又伸向了那盘金黄酥脆的烧鹅。她眼巴巴地瞅著那最后一只鹅腿,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难得的珍饈。 “世子妃,”碧水的声音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响起,“您今儿个用得有些多了,仔细又像上回那样积了食,夜里该睡不安稳了。” 钟毓灵的动作一顿,小嘴微微嘟起,满脸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可这烧鹅腿还剩一半呢,扔了多可惜呀。” “二公子还未进食完呢,何况吃不完的,自然会赐给下人。”碧水温声劝著,手脚麻利地取走了钟毓灵面前的碗筷。 “好吧好吧,都听碧水姐姐的。”钟毓灵这才恋恋不捨地收回目光,像只被夺了食的小猫,怏怏地垂下了脑袋,准备起身回院。 沈励行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淡去了几分。他想起初见时,她在他房中狼吞虎咽的模样,又想起傅大夫私下提过,说这位世子妃身子亏空得厉害,之前还一直馋著糖吃。 看来,在寧古塔那苦寒之地,她是真的没吃过一顿饱饭。 沈励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眸色深沉。 钟毓灵和碧水出了膳堂,沿著抄手游廊往回走。夜色如墨,唯有廊下的灯笼散发著昏黄的光晕。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就在此时,一只灰鸽“扑棱”一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假山顶上。那鸽子通体灰色,唯有尾羽末梢,缀著一小撮扎眼的纯黑。 碧水的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那只鸽子,隨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哇,今晚的月亮好圆呀!”钟毓灵却像是毫无所觉,仰著小脸,指著天上的明月,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惊嘆。 就在这时,碧水忽然哎哟一声,身子微微一弓,手捂住了小腹。 周围经过的护卫朝著碧水看了一眼。 “怎么了,碧水姐姐?”钟毓灵立刻紧张地转过头来,扶住她的胳膊。 碧水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发白,她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许是晚风吹的,肚子有些不舒服。世子妃,您在这儿稍等奴婢片刻,奴婢去去就回。” “啊?要不要紧?那你快去快回!”钟毓灵信以为真,连声催促道,脸上写满了担忧。 “谢世子妃。”碧水屈膝一福,捂著肚子,转身匆匆朝著另一条岔路的小径走去。 第85章 世子妃一夜未归 她走后,钟毓灵便乖巧地站在原地,一边等著,一边继续兴致勃勃地研究著天上的月亮。 而另一边,碧水一拐到了一处假山后,方才还孱弱的步履瞬间变得稳健。 几乎是同时,那只尾羽带黑的灰鸽振翅飞来,稳稳地落在了她伸出的手臂上。 碧水警惕地扫视四周,確认並无他人,飞快地从鸽子腿上的细小竹筒里抽出一张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人已准备好,今夜动手。” 碧水睫毛颤了颤,將那张小小的纸条捲成一团,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喉头一动,竟是直接咽了下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那只灰鸽的羽毛,隨即將手臂一扬,灰鸽“扑棱”一声,再次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不见踪影。 与此同时,镇南侯府。 內室烛火通明,將墙上的人影拉得细长。 镇南侯钟远山在房中来回踱步,一张脸上写满了焦躁不安,他时不时停下来,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老爷,您就不能安生坐会儿吗?晃得我眼都花了。”软榻上,宋氏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挑著甲缝,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耐烦。 钟远山猛地转过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消息?你確定碧水那丫头靠得住?她毕竟在钟毓灵那贱人身边待了那么久,万一生了二心怎么办?” “老爷,您还不信我调教出来的人?”宋氏放下银签,冷笑一声,“碧水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攥在我手里,她敢有什么二心?我让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 钟远山坐了下来,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心里的火气却丝毫未减:“可我还是不放心!国公夫人心思縝密,万一被她查出蛛丝马跡,我们整个侯府都得跟著陪葬!” “查?他怎么查?”宋氏的眼神里充满了算计的精光,“老爷,您以为我做事会留下那么大的紕漏吗?” 她凑近了些,声音里透著一股阴狠的得意:“我让碧水点的安神香,可不是寻常凡品。那是我花了重金,从南疆一个巫医手里买来的醉神散。闻久了,人一旦离开这香,就会神思恍惚,反应迟钝,手脚发软,事后甚至连自己做过什么都记不大清。” 钟远山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真有如此奇效?” “当然。”宋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碧水前几日就来信说,钟毓灵那傻子近来已经常常犯糊涂,丟三落四了,可见药效已经深入了骨髓。更何况,她本来就是个傻子!” 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带著一种扭曲的快意。 “等生米煮成熟饭,她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一个不知廉耻、主动爬上男人床的傻子,谁会信她的话?到时候,国公府只会觉得丟人,恨不得立刻把这桩丑事压下去,哪还有心思去查什么真相?” 钟远山听完,那颗悬著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但眉头依旧拧著,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烦躁地一挥手:“压下去?谁说要压下去了?” 他压著嗓子,声音里满是狠戾:“这桩丑事,绝不能压!太子殿下有令,就是要闹大,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就是要让沈家那个老虔婆和沈励行那个小畜生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才没工夫坏殿下的大事!” 原来背后还有这层深意。宋氏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隨即化作了万种风情,整个人像藤蔓一般缠上了钟远山,纤纤玉指在他胸膛上不轻不重地画著圈。 “老爷,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妾身不懂这些大事。”她的声音又娇又媚,“您就放一百个心,此次定让老爷您在太子殿下面前长足了脸,也顺便替咱们的珠儿,报了那日在宫里受的奇耻大辱!” 提到女儿钟宝珠,她声音染上了一层刻骨的恨意。 那日钟毓灵虽不是故意,但確实害钟宝珠丟尽顏面,如今也该让她也尝尝这种滋味了! 宋氏这副又娇媚又狠毒的模样,反而像一味烈性春药,瞬间点燃了钟远山心底的邪火。国公府的威胁,太子殿下的压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翻涌的欲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焦躁的眼神变得浑浊不堪,呼吸也粗重起来。 他一把抓住宋氏在他胸前作乱的手,粗糙的指腹在她光滑的手背上用力摩挲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哼!还是你,最贴我的心意。” “老爷~”宋氏娇嗔一声,身子愈发软得像一滩春水,整个人都掛在了他身上。 钟远山兽性大发,懒得多说一句废话,直接拦腰將她一把抱起,三步並作两步,大步流星地就往內室的拔步床走去。 “哎呀,老爷,烛火还没熄呢……” 宋氏的惊呼声戛然而止,话音未落,人已经被重重地扔在了柔软的锦被之上。明黄的烛火下,红色的帷幔剧烈晃动,映照出两人交缠的身影。 很快,內室里便传出了女人毫不压抑的呻吟和床榻的吱呀声,与窗外死寂的夜色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荒唐淫靡。 此刻国公府內。 钟毓灵还独自站在廊下,一脸著急的朝著刚才碧水离开的方向望去。 都快一炷香的功夫了,碧水怎么还没回来? 就算是闹肚子,也该有个信儿了吧。 她心头刚泛起一丝疑虑,一股莫名的燥热便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那感觉很奇怪,骨头缝里都像是钻进了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又麻又痒,让她坐立难安。 脑海中,碧水那特製的安神香味道,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像一只无形的手,勾著她的魂魄。 好想闻一闻……只要闻一下就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那股子挠心抓肺的渴望,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 钟毓灵咬了咬下唇,猛然提著裙摆,转身快步朝著清暉苑走去。 这三个多月,她已经熟悉了国公府。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座嶙峋的假山,自己的清暉苑便遥遥在望。 清暉苑里还有没用完的香。 谁知她前脚刚迈过门槛的瞬间,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从身后的暗影中伸出,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 惊呼被尽数堵回喉咙里,钟毓灵下意识的挣扎起来。可她的手脚却不知为何软得提不起半分力道,连脑子都跟著变得昏沉,反应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 一股陌生的男人的汗臭味窜入鼻息,耳边,一个刻意压低的沙哑男声响起。 “別挣扎了,这里没有其他人。”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著,踉踉蹌蹌地被拉向了院角的偏房。 “砰”的一声闷响,偏房的门被迅速合上。 偏房门口,一道鬼祟的身影如猫般悄然贴近。 碧水將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屏息凝神。 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挣扎,没有求饶,更没有她预想中那足以让任何女子身败名裂的污秽声响。 怎么会没声音? 难不成是直接昏过去了? 碧水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篤篤篤。”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然而,回应她的,依旧是令人心悸的死寂。 碧水咬了咬牙,不再犹豫。她將手搭在门上,指尖微凉,只稍稍用力一推,门便开了条缝。 里面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碧水小心的抬脚走了进去。 …… 翌日,天光大亮。 国公府的膳厅里,早膳已经摆好,却迟迟不见主人动筷。 青雁在钟毓灵的臥房门口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急。 “世子妃,早膳都快凉了。” 无人应答。 “世子妃?您醒了吗?” 青雁又扬声喊了一句,依旧是石沉大海。 她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重,世子妃素来浅眠,从不会这个时辰还不起身。 就算不起,平日里也有海棠和碧水姐姐来叫。 莫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而且今日怎么碧水姐姐也不在。 想到这,青雁再也顾不上规矩,走到门前用力敲了敲:“世子妃!您要再不应声,奴婢可就进来了!” 里面还是毫无动静。 “奴婢打扰了!” 青雁心一横,推开了房门。 然而房內空无一人,桌椅陈设整齐,而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竟是没有半点睡过的痕跡! 世子妃一夜未归? 青雁脸色一变,想到之前说府中来过什么刺客,她顿时心中慌乱,连滚带爬地衝出清暉苑,朝著外面狂奔而去,嗓音都带了哭腔: “不好了,出事了!” 青雁带著哭腔的尖叫划破了国公府清晨的寧静,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此时,沈励行的院中,他刚换上一身暗紫色朝服,墨色的长髮用一根玄玉簪束起,整个人透著一股与平日里玩世不恭截然不同的冷冽与贵气。 他正准备去上早朝。 “主子!” 一道黑影如风般掠过庭院,墨影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出事了!” 第86章 寻找世子妃 沈励行繫著玉带的手微微一顿,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何事惊慌?” “是世子妃!”墨影的声音透著一丝不稳,“世子妃不见了!” 沈励行终於抬起眼皮:“不见了?” “是!”墨影急忙回道,“就在今早,她院里的丫鬟青雁去叫她起身,才发现房里根本没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看样子,怕是一整晚都没回去过!” 沈励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昨晚,他与她还一同在膳厅用膳。 那就是晚膳之后出的事。 “走。” 沈励行口中只吐出一个字,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墨影立刻起身,紧隨其后。 清暉苑此刻已是乱作一团。 几个丫鬟婆子聚在院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脸上满是惊惶与好奇,窃窃私语声不断。 青雁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沈励行过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二公子!世子妃她不见了!” “我知道了。” 沈励行说著越过她,径直走向钟毓灵的臥房,青雁连忙跟上。 房门大敞著,里面的一切果然如墨影所说,陈设整齐,毫无凌乱之处,床上的锦被更是叠得方方正正,没有一丝褶皱,仿佛主人从未归来。 沈励行的目光在房內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青雁身上:“昨天最后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青雁被他看得心头髮颤,连忙回话:“回二公子,昨夜世子妃去用晚膳后,奴婢便没有再见到了。直到今日一早,世子妃一直没有起床,奴婢才来看,发现世子妃还有贴身伺候的碧水姐姐都不在!” 碧水也不见了? 沈励行眉头一挑。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昨日晚膳的时候,碧水也是在旁伺候的,如今这主僕二人竟在国公府一起失踪了? 沈励行看著还在抽噎的青雁,开口道:“这整个清暉苑,都找过了吗?” 青雁傻愣愣地摇了摇头,哭声都顿住了:“没……没有。奴婢方才在房里发现世子妃不在,心里一慌,就赶紧让管家去稟报二公子您了……” 沈励行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 那个钟毓灵天真痴傻,没想到她身边的人,也蠢得跟她一脉相承。 他深吸一口气,懒得再跟这丫鬟废话,侧过头对墨影下令:“把清暉苑给我翻过来,一寸土都別放过!看看有没有什么地道暗门之类的东西。” “是!”墨影领命,一挥手,几个黑衣护卫便开始对整个院落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的声音从旁边的耳房传来。 “外面是出了什么事吗?怎么这般吵闹……”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丫鬟正扶著门框,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站稳,有气无力地朝外张望。 沈励行双眸眯了眯,走了过去,视线在她身上扫过:“春桃?” 春桃看见沈励行,连忙想行礼,身子却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二公子。”她喘了口气,声音细若蚊蚋,“奴婢这段时间肚子一直不舒服,疼得厉害,总也起不来身。世子妃体恤,便让奴婢在房里歇著,诸事都由碧水姐姐伺候著。” 她说著,眼中透出几分焦急:“是世子妃出了什么事吗?奴婢刚刚好像听见青雁在哭喊……” 沈励行的视线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淡淡道:“你的主子,连同碧水一同不见了。” “什么?!” 春桃闻言,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她扶著门框的手猛地一滑,整个人脸色瞬间煞白,摇摇欲坠。 沈励行的耐心本就告罄,此刻见春桃这副要死不活却又偏要强撑著说话的模样,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二公子,您快派人去找找世子妃吧!”春桃死死抓著门框,像是抓著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哭求道,“这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踪呢?是不是府里进了刺客?可刺客抓走世子妃做什么?难道是世子妃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人家寻仇来了?” 她这一连串的胡乱猜测,听的沈励行脑仁一阵阵发疼。他正要打断,一道清脆又带著几分茫然的女声,却忽然从他身后悠悠地飘了过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怎么都聚在我院子里?” 一瞬间,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沈励行顿了顿,转过身去。 只见不远处,钟毓灵正傻愣愣地站在那儿,身上还穿著昨日那身衣裙。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脸上还带著几分初醒的懵懂,好奇地看著满院子的人。 晨光熹微,浅金色的光线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染尘埃,与这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沈励行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视线在她身上飞快地上下扫视了一遍。 衣衫整齐,髮髻虽有些许鬆散,却无半点挣扎过的凌乱痕跡。脸上、手上,乾乾净净,没有伤口,也没有污渍。 说不出是为什么,沈励行紧绷的心,在这一刻竟毫无预兆地鬆了下来。 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愈发冷冽,站定在钟毓灵面前,投下的身影將她完全笼罩。 “你一晚上,去了哪里?”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审问的意味。 钟毓灵被他这气势嚇得缩了缩脖子,眼神有些躲闪,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声音也跟著小了下去。 “我……我昨晚好像走错房间了。”她伸出手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院子都长得差不多,我走著走著就迷路了。后来实在困得不行,就隨便找了个没人的空房间,睡著了。” 沈励行凤眸微眯,锐利的视线仿佛要將她看穿。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就只是这样?” 面对沈励行那几乎要將人魂魄都看穿的目光,钟毓灵非但没有半分心虚,反而还无辜地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坦然与困惑。 “是呀,”她点头点得理直气壮,“不然还能是怎样?” 沈励行一口气堵在胸口,正要发作,一道带著哭腔的身影猛地从旁边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钟毓灵的胳膊。 “世子妃!您可算回来了!您嚇死奴婢了!”青雁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奴婢……奴婢也不活了!” 钟毓灵被她撞得一个趔趄,隨即反应过来,连忙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嘛!” 她一边说著,一边抬起头,目光越过青雁的肩头,落在了不远处还死死扒著门框的春桃身上,顿时一脸惊喜:“春桃,你怎么也出来了?你没事了吗?” 春桃的脸色比纸还白,闻言只是含著泪,一个劲地摇头:“奴婢没事,世子妃您安然无恙就好。” “我当然没事呀。”钟毓灵说著,鬆开了青雁,好奇地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神情各异的护卫和下人:“咦?怎么今天这么多人?对了,碧水呢?她去哪儿了?” 此话一出,刚刚还沉浸在失而復得的喜悦中的青雁,表情猛地一僵。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钟毓灵,声音都有些发颤:“碧水姐姐……她没有同您在一处吗?” 这下轮到钟毓灵满脸诧异了。 她摇了摇头,那模样比谁都无辜:“没有啊。昨晚碧水说她肚子疼,让我在原地等著。” “我就在那里等了她好久好久,可她一直都没回来。”钟毓灵小脸皱巴成一团,“后来我觉得不舒服,就想著自己先回屋了。” “怎么会突然不舒服?”沈励行瞬间抓住了重点。 钟毓灵眉毛轻轻蹙起,声音软糯又委屈:“我也说不好。就是忽然觉得头晕晕的,手脚也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反正,就是很不舒服。” 她说著,还可怜兮兮地吸了吸鼻子,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唉,那时候我好想碧水姐姐的安神香啊,闻一闻许是就好了。” 安神香? 沈励行眸色愈发幽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先前碧水说过,她调製的安神香是独门手艺,旁人模仿不来。 看来,还真是有“独特”之处。 “她的安神香,只有她会做。”沈励行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只有先找到碧水了。”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偏房方向,一声尖锐的惊叫划破了清晨的寧静! “啊!” 紧接著,墨影急匆匆地从那边走了过来,写满了古怪与尷尬。他快步走到沈励行面前,抱拳躬身:“主子,找到碧水了。只是……” 他欲言又止,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旁边满脸担忧的钟毓灵。 沈励行见他神情,也没有问,抬步便朝那间偏房走去。钟毓灵立刻提著裙摆,小碎步跟上:“碧水怎么了?她是不是出事了?” 墨影在边上神色复杂,也没吭声。 一进偏房,大家才知道墨影为何不说话。 屋內的景象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凌乱不堪的床榻上,两个赤身裸体的男女主躺在一起,那女子正是失踪了一夜的碧水!她死死地抓著一角薄被,拼命想遮住自己暴露在眾人眼前的身体,一张脸血色尽失,眼中满是惊恐和羞愤。 第87章 床上捉姦 而她身旁的那个男人,更是让眾人大跌眼镜,竟是国公府里一名平日里看著还算老实的护卫! “天哪!”跟在后头进来的青雁捂著嘴,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护卫见到沈励行,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抓起散落的衣裤,胡乱套在身上,也顾不得系好,便连滚带爬地翻下床,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著冰冷的青石板。 “二公子饶命!” 满院的下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多看一眼这桩丑闻。 然而,一片死寂中,钟毓灵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提著裙摆,迈著小碎步,好奇地凑到了床边。她歪著头,一双清澈的眸子眨了眨,满是天真的不解。 “碧水姐姐,你们在做什么呀?地上凉,这位大哥哥怎么跪在地上呀?” 她软糯的声音打破了凝滯的气氛。 床上的碧水猛地抬起头,当她看清眼前之人是钟毓灵时,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惊恐瞬间被巨大的错愕所取代。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声音嘶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明明该跟这个护卫躺在一起的人应该是钟毓灵,怎么会变成她,而钟毓灵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能在哪里呀?”钟毓灵一脸理所当然,还伸手指了指自己,“我找了你好久呢。碧水姐姐,你在说什么胡话呀?” “世子妃!”一旁的青雁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钟毓灵的胳膊,急得压低了声音,“您別再说了!快过来!” 这种场面,本就污了世子妃的眼,若是再口无遮拦说出什么话来,传出去岂不是让整个国公府都成了笑柄! 钟毓灵还想再问,沈励行冰冷的声音却已然响起,如腊月的寒风,颳得人骨头生疼。 他的视线像两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钉在碧水身上。 “你昨夜將世子妃独自撇下,就是为了与他在此处私会?” 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的重量,狠狠砸在碧水心头。 “不是的!”碧水疯了似的摇头,抓著被子的手直发抖,“二公子,奴婢没有!奴婢,奴婢……” 她百口莫辩!她要怎么解释?总不能说她给主子下药吧! 沈励行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来人,將这不知廉耻的丫鬟和狗胆包天的护卫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发卖出去!” “是!”两名身强力壮的护卫立刻上前,架起地上的男人就要往外拖。 “不要!二公子饶命啊!”碧水彻底慌了,她知道沈励行说一不二,这一顿板子下去,她不死也得去半条命,再被发卖出去,这辈子就全完了!她悽厉地哭喊著,猛地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钟毓灵,“世子妃!您救救奴婢!” 钟毓灵被她悽惨的哭声嚇了一跳,茫然地转过头,看向面沉如水的沈励行,小声地问道:“为什么要罚碧水姐姐呀,是因为她跟这个大哥哥一起睡觉了吗?” 沈励行深邃的目光从碧水惨白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钟毓灵那张不染尘埃的小脸上。这桩齷齪事,似乎並未在她眼中留下任何痕跡,她的眸子依旧清亮得像一汪山泉。 乾净的,让人觉得有些烦。 “罚她,不是因为她跟人睡觉。而是因为她玩忽职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她的职责是护著你。昨夜你若在院中独自一人,遇上任何一个心怀不轨的歹人,她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哦……”钟毓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消化完这句话,忽然转过头,再次看向床上抖成一团的碧水,声音清脆,带著孩童般的天真: “碧水姐姐,沈励行说你会让我遇到危险,是不是真的呀?” 碧水像是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整个人都痉挛了一下。她拼命地摇头,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不是的!世子妃!奴婢怎么会让您遇到危险!”她混乱的思绪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张口而出,“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一时昏了头……对!” 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指向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护卫。 “是他!是他害我的!二公子明鑑,是这个畜生把奴婢打晕了,拖到这里来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护卫本已是面如死灰,听到这话,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猛地扭过头,一双眼睛因愤怒和屈辱而变得赤红,死死地瞪著碧水。嘴唇哆嗦著,正要辩解什么。 “我说的有错吗?” 碧水却抢在他开口之前,阴狠地迸出一句:“你可別忘了你之前说过什么!” 那护卫身形剧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电劈中。他赤红的双目中,愤怒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恐惧所取代,脸色在青白之间几番变化,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缓缓垂下头,双拳鬆开又攥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半晌,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咬了咬牙,重新转向沈励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二公子,的確是属下的错。是属下色胆包天,冒犯了碧水姑娘!” “哦?” 沈励行挑了挑眉,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道:“这么说来,是碧水姑娘毫不知情,你一人色慾薰心,强行纠缠,才做下这等丑事?” 那护卫头埋得更低,声音闷在喉咙里:“是属下的错。” 沈励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如此说来,碧水倒也著实无辜了。” 他踱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將地上的护卫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他的鼻翼几不可闻地动了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閒散,“你既然已经把她打晕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在这屋里点了催情香呢?” 那护卫愣了愣,下意识张口:“什么催情香?” 沈励行瞥了他一眼,目光又若有似无地扫过床上抖得更厉害的碧水。“你闻不到么?这满屋子甜腻腻的香气。” 碧水的眼神闪躲,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钟毓灵忽然开口了:“这不是碧水姐姐的安神香嘛!” 她说著还煞有介事地凑近了些,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隨即满足地眯起眼。 “好好闻呀!” 说著,她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自言自语道:“誒,闻了这个味道,我怎么感觉身上又有力气了呢?” 沈励行深不见底的眸子转向她,在她那张纯净无暇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隨即又转了回去。 “是么?”他淡淡道,“既然是碧水姑娘的安神香,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间偏僻的耳房里?” 沈励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从护卫移到碧水惨白的脸上。 “可別告诉我,这安神香,是你给他的。” 碧水身子一抖。 她还没来得及编排出个所以然,沈励行已经幽幽地开了口,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本公子瞧著,你可不像是倾心於他的模样。这安神香,总不能是你赠予他的定情信物吧?” 他的视线在护卫抖如筛糠的身上一扫而过。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你给的,今日这般乾柴烈火的时候,点的也不该是这让人安神定气的玩意儿。难不成……” 沈励行顿了顿,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这所谓的安神香,另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妙用?” 此话一出,碧水指尖猛地收紧,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她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沈励行的眼睛。他不再看她,仿佛已经失去了兴趣,只侧过头,对墨影吩咐:“墨影,去把香炉里的香灰取出来,再让傅大夫来一趟。” “是!” 墨影领命而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傅大夫便匆匆赶到。 “二公子。”傅大夫躬身行礼。 沈励行抬了抬下巴,示意那香炉:“傅大夫,劳烦你瞧瞧,这里头烧的是什么金贵东西。” 傅大夫不敢怠慢,上前捻起一点香灰,凑到鼻尖细细嗅闻,又取出一根银针探了探,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片刻后,他回身稟报导:“回二公子,此香老夫虽闻所未闻,但这其中应当混有一味软筋藤,这软筋藤能使人吸入后四肢无力,神志不清,绝非什么正常香料!” 真相大白。 这根本不是什么安神香,而是能让人无力反抗的迷香! 碧水脸上血色尽失,煞白如纸。 突然,她竟裹著身上的薄被,连滚带爬地扑到沈励行脚下,死死攥住他的袍角。 “二公子饶命!这香……这香里头的確是奴婢添了东西!是奴婢与王护卫私下相好,互有情意。” 她猛地看向那早已蒙了的护卫。 “这香是奴婢赠予他的,只是为了些闺房情趣,增添些许兴致……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才做了这等糊涂事!但它也確实有安神之效,绝非害人之物!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求二公子开恩啊!” 碧水哭得梨花带雨,一番话说得淒切婉转,仿佛真是个为情所困、行差踏错的可怜婢女。她匍匐在地,瘦弱的肩膀微微耸动,期盼著能换来一丝怜悯。 第88章 世子妃在救她? 周遭一片安静。 沈励行垂著眼,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她,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神像。 碧水没听到沈励行斥责的话,也没踢开她,渐渐生出希望。 男人都是怜香惜玉的,何况还是二公子这样多情的男人。 兴许自己一落泪,一哀求,二公子就相信了。 就在她暗自鬆了口气的瞬间,她的下巴被两根手指精准地扣住,力道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她仰起那张掛满泪痕的脸。 她被迫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那里面没有自己想像中的怜惜。 “增添情趣?” 沈励行笑了声,只是笑容不达眼底:“那你方才为何不说?” 沈励行尾音拖长,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像是一把软刀子,割开碧水最后的偽装。 那双凤眸里没有半分温度,看得碧水心头髮颤,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冻成了冰碴。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乾涩地辩解道:“奴婢方才是怕二公子和世子妃责罚,才不敢说的。可眼下背著这样大的罪名,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隱瞒了啊!” 她声泪俱下,磕头如捣蒜:“二公子,奴婢真的知道错了!” 沈励行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傅大夫身上,语气平淡,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一紧。 “傅大夫,劳烦再替我嫂嫂看看。” 他顿了顿,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那摊香灰:“这安神香,嫂嫂日日都闻著,也不知身子可有受损。” 此话一出,碧水的脸色“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傅大夫心中瞭然,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躬身道:“是。” 他走到钟毓灵面前,恭敬地请她伸出手腕,三指搭上脉门,闭目凝神。 不过片刻,傅大夫的眉头便紧紧蹙起,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收回手,对著沈励行和钟毓灵拱了拱手,沉声道:“回二公子,世子妃的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两亏。想必近来,世子妃总有神情恍惚、心神不寧之感,时常觉得手脚酸软,昏昏欲睡吧?” 钟毓灵一直安静地看著,此刻听到傅大夫的话,她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对对对!我总觉得睡不醒,做什么都没力气,还以为是春日里犯困呢!” 傅大夫嘆了口气,目光如剑地射向已经瘫软在地的碧水。 “世子妃的身子本无大碍,坏就坏在这日日薰染的安神香上!此香中的软筋藤,少量可安神,可一旦日日闻著,便会不知不觉耗损人的心神气血,让人终日提不起精神,四肢乏力。这哪里是安神香,分明就是慢性毒药!” 傅夫人每说一个字,碧水脸就白一分。 她绝望地爬向沈励行,扯著他的袍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公子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这东西会有这么大的害处啊!奴婢只是想让世子妃睡得好一些!求二公子开恩,求二公子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拖出去。” 沈励行终於开了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懒得再看碧水一眼,只冷冷吩咐左右:“王护卫与她同罪,各打五十大板!” 五十大板!那直接会要了他们的命! 两个健壮的家丁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架起已经嚇傻了的王护卫和哭得快要昏厥的碧水,就像拖两条死狗一样往外走。 “二公子饶命!” 碧水悽厉的哭喊声响彻整个院子,眼看就要被拖出房门。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又急切的声音忽然响起。 “住手!” 眾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一脸病容的钟毓灵竟几步衝上前,张开双臂,拦在了碧水面前。 她眼圈通红,带著哭腔,对著那两个家丁大喊: “不能打碧水姐姐!” 这一声喊,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满屋子的人都停了动作。 那两个架著碧水的家丁下意识地鬆了手,碧水“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也顾不上疼,只是呆呆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挡在她身前那个纤弱的背影。 世子妃……在救她? 一个要害她的人,她竟然要救? 满院的下人都窃窃私语,看向钟毓灵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与不解。 沈励行微微眯起了那双狭长的凤眸,眼底划过一丝探究的兴味,他好整以暇地看著钟毓灵,嗓音里听不出喜怒:“嫂嫂,你可知道,她方才做的事,是想要你的命。” 钟毓灵转过身,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还掛著泪痕,眼圈红得像兔子。她咬著下唇,一双清澈的鹿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声音带著委屈的颤抖。 “我知道。”她抽噎了一下,小声说,“可是五十大板真的会打死人的。以前在家里,我犯了错,母亲就让人拿板子打我,就好痛好痛。”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身子都抖了一下,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下来:“我不想碧水姐姐也那么痛,不想她死……” 这番话,说得天真又可怜。 碧水的心狠狠一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愧疚、震惊、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她从未想过,自己处心积虑要加害的人,竟会在最后关头为自己求情。 沈励行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他盯著钟毓灵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那依嫂嫂的意思,这事该如何处置?” 钟毓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急切地看著他:“能不能不让她死啊?沈励行,求求你了。” 她这一声“沈励行”叫得又软又乖。 沈励行盯著她看了许久,眸光流转,晦暗不明。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心软时,他却忽然嘴角微勾,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他上前两步,瞬间拉近了与钟毓灵的距离,一股清冽的沉水香气侵入她的鼻息。 “既然嫂嫂开口求情……” 他微微侧头,满意地看到碧水眼中燃起的希望。 然后,他用轻飘飘的吐出了后半句话:“那就三十大板,然后送去西山的矿窑吧。” 矿窑!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从碧水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如果说五十大板是速死,那矿窑就是活地狱!永无天日的苦役,猪狗不如的饭食,据说那里的女人下场更是悽惨,生不如死! 碧水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那点刚刚生出的感激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吞噬。她疯了一样地膝行上前,想要去抓沈励行的衣摆,却被他嫌恶地避开。 “不!二公子!奴婢不去矿窑!奴婢不去!”她涕泪横流,声音都变了调,“求您杀了奴婢吧!求您了!” 沈励行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她,只对著左右一挥手。 “还愣著做什么?” 家丁们如梦初醒,再次上前,一左一右地將彻底崩溃的碧水从地上拖拽起来。 这一次,任凭碧水如何挣扎哭喊,都再也无人理会。 眼看著就要被拖出院门,那暗无天日的未来就在眼前,碧水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她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悽厉地嘶吼出声。 “不是我!是有人指使我做的!” 这一声悽厉的嘶吼,仿佛用尽了碧水全身的力气,也成功地让那两个拖著她的家丁再次停下了脚步。 沈励行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那两个家丁立刻鬆开了手。 碧水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再次跌在地上,但求生的本能让她顾不上疼痛。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沈励行脚边,双手死死抓住他玄色的裤脚,仰起那张涕泪交加的脸,声音嘶哑地重复道:“二公子!真的不是奴婢!是有人指使奴婢害世子妃的!求二公子明察!” 沈励行垂下眼帘,那双狭长的凤眸里一片幽深,看不出情绪。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脚边这个狼狈不堪的丫鬟,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他拖长了音调,带著几分嘲弄的意味,“你方才不还言之凿凿,说是你与这王护卫的情趣么?怎么,这会儿眼看要去矿窑了,又换了个说法?” 碧水浑身一颤,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乾涩地咽了咽口水。她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抬起头,目光却越过沈励行,投向了那个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纤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身影。 “方才奴婢那么说,不过是想苟活一命。”她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却多了几分决绝,“可奴婢没想到,世子妃如此心善,明明奴婢要害您,您却还为奴婢求情……奴婢实在不忍心看您再被蒙在鼓里,再遭奸人毒手。” 说完,她猛地朝地上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奴婢愿意將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只求二公子能护世子妃周全!” 第89章 告发宋氏 沈励行的目光在钟毓灵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落回碧水身上,语气淡漠:“说吧。” 得了这个字,碧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促地说道:“是宋氏!是镇南侯夫人宋氏!” 这个名字一出,墨影等人脸色都变了。 碧水继续道:“这安神香,是她交给奴婢的,说是只要长期点著,就能让世子妃神思恍惚,身子日渐亏空。而那个王护卫,也是宋氏早就让奴婢花钱买通的,就等著今日事发,好一举毁了世子妃的清白!” 沈励行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目光锐利地扫向那个从始至终都低著头、一声不吭的王护卫。 “人都要死了,还要钱做什么?”他冷冷地问。 这个问题,让碧水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急忙解释道:“王护卫他家中尚有一位老母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儿。他的妻子,去年生孩子时难產去了,宋氏许诺的那笔银子,不是给他的,是给他老娘和孩子的活命钱!” 王护卫为了老母和幼子不惜赴死,这话一出,院中其他几个护卫的眼神都有些复杂起来。 他们这些人,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谁家里还没几个念想?若不是为了那点碎银,谁又愿意把脑袋別在裤腰上。碧水这番话,真假难辨,却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他们这些人的心窝子。 一时间,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碧水压抑的抽泣声。 沈励行垂眸看向碧水,声音里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凉薄:“空口白牙,谁信?” “镇南侯夫人,”他一字一顿,像是咀嚼著这个名號,“她为何要害自己的女儿?钟毓灵再如何,也是顶著镇南侯府嫡长女的名头嫁过来的。她宋氏做出这等事,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她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质问如同一盆冷水,浇得碧水一个激灵。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猛地抬起头:“因为世子妃不是她亲生的!我们世子妃是镇南侯的先夫人所出,宋氏面上和善,心里却从未將世子妃当做亲生女儿看待!” “更何况,上次在皇后娘娘的寿宴上,二小姐吃了大亏,丟尽了脸面,宋氏便將这笔帐,全都算在了世子妃头上,恨不得扒了世子妃的皮!” 沈励行眯了眯眼,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却依旧是那副嘲弄的调调:“就为了这点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她就敢在国公府动手,毁了我兄长的妻子?” “奴婢……”碧水被他这句反问噎得一窒,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声音充满了无力和绝望,“奴婢只是个下人,主子们的心思,奴婢如何能全部猜透?奴婢只知道这些了!” 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 “奴婢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二公子,奴婢是家生子,我爹娘,我弟妹,全家的身契都攥在宋氏手里!她拿捏著奴婢全家的性命,奴婢不敢不从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不成调。 “二公子,奴婢犯下大错,死不足惜!奴婢不求您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只求您大发慈悲,救救奴婢的家人!只要能让他们脱离宋氏的魔爪,奴婢愿以死谢罪!” 沈励行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以死谢罪?”他微微低下头,“那岂不是太无趣了些?”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碧水浑身一颤。 “不如,”沈励行轻笑了一声,“你现在就去一趟镇南侯府,当面问问你的好主子。如此,我便知道,你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了。” 这话一出,別说碧水,就连一旁的心腹都愣住了。 放虎归山? 碧水含著泪,茫然地抬起头,那张满是污痕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二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 夜幕四合。 镇南侯府的后门,一道瘦削的身影走过来。她按照记忆中的暗號,在厚重的朱漆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吱呀——”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面无表情的婆子探出头,见到是她,一言不发地侧身让她进去。 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 碧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跟著那婆子穿过曲折的迴廊,来到一处极为隱秘的小院。院中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笼,將宋氏那张保养得宜却阴沉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事情办妥了?”宋氏端坐在石凳上,呷了口茶,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碧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著哭腔和惊恐:“夫人!奴婢,奴婢被发现了!拼死才逃了出来!” “哐当!” 宋氏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磕在石桌上,茶水溅出,她猛地站起身,眼神如刀子般刮在碧水身上:“你说什么?被发现了?” 她脸色阴沉,一脚踹在碧水身上:“国公府守卫森严,凭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能逃出来?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好糊弄吗!” 碧水被踹的吐出一口血,却还是艰难的爬起来,颤抖著从怀里摸出了一块令牌,高高举起。 那令牌是国公府护卫的腰牌,上面刻著一个“王”字,此刻,却沾满了暗褐色的血跡。 “是王护卫!”碧水泣不成声,“王护卫他为了护著奴婢出来,已经……” 她哽咽著说不下去。 宋氏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刚才怀疑的神色减退了些许。 碧水见她神色鬆动,连忙道:“王护卫说,他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求夫人您能信守承诺,照看好他的老母和幼子!他还说,这牌子就是信物,让奴婢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上!”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小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宋氏盯著那块染血的令牌,眼神变幻莫测,半晌,她忽然缓了神色。 她声音轻柔下来:“那他们可知道,是我指使你做的?” 碧水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变了调:“不知道!奴婢什么都没说!奴婢的家人都在夫人您的手里,奴婢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吐露半个字啊!” “嗯。”宋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唇边甚至泛起一丝嘉许的笑意,“很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让我失望。” 碧水紧绷的神经鬆懈下来。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喘匀,宋氏下一句话便如腊月的冰水,从她头顶浇下。 “既然你这般为家人著想,”宋氏的语气依旧是那么温和,甚至带著一丝怜悯,“那你也愿意为了他们去死的,对吧?” “什么?”碧水瞬间睁大了眼,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宋氏已经懒得再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对著许嬤嬤吩咐道:“拖下去,埋了。” 话音刚落,许嬤嬤便走上前,脸上带著一贯的冷漠:“是,夫人。” 两个身形粗壮的婆子隨之现身,一左一右地架住了碧水的胳膊,那力道像是铁钳,让她动弹不得。 碧水这才如梦初醒,剧烈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不!夫人!夫人饶命啊!”她悽厉地尖叫起来,拼命挣扎,双脚在地上乱蹬,“奴婢对您忠心耿耿,奴婢什么都没说啊!您不能杀我!不能!” 她的求饶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氏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她优雅地坐回石凳上,重新端起茶,轻轻吹了吹气。 “吵什么?”她不耐烦地蹙了蹙眉。 许嬤嬤会意,立刻示意一个婆子用布堵住了碧水的嘴。 世界瞬间只剩下“呜呜”的绝望悲鸣。 宋氏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碧水的耳朵里:“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守住秘密。你死了,这件事才能彻底了断,绝不会牵连到我们镇南侯府的头上。” 她看著碧水那双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又残忍。 “你放心去吧。” “等你死了,我会仁慈地让你的老母和幼弟,都下去陪你的。” 碧水的瞳孔骤然紧缩! 宋氏仿佛嫌这刺激不够,又补充道:“哦,对了,还有那个王护卫的家人。他既然为你这条贱命而死,也算是个忠僕,我会好心送他们一家,与你们一同上路的。” “呜!!” 碧水发出悲鸣,眼中迸射出滔天的恨意,可她被死死地钳制著,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宋氏那张带笑的脸,被两个婆子拖拽著往草丛而去。 “砰!” 一声震天巨响,本就老旧的后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碎裂的木屑四散纷飞!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那两个拖拽碧水的婆子嚇得手一松,碧水便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火光瞬间涌入这片阴暗的角落,十数名手持火把、腰佩长刀的精锐护卫鱼贯而入,迅速將这方寸之地包围得水泄不通。 宋氏惊得从石凳上站起,茶杯失手滑落,“啪”地一声在地上碎成几瓣。 第90章 拆穿宋氏 火光映照下,一道頎长的身影立於门前。沈励行一身玄衣,面沉如水,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跳跃的火光中,宛如千年寒潭,不起半点波澜,却足以冻结人心。 他甚至没看宋氏一眼,只是淡淡地对身后挥了挥手。 立刻有两名护卫上前,將几乎虚脱的碧水从地上架起,护送到一旁。 劫后余生的碧水浑身颤抖,看著沈励行的背影,眼泪决堤而下,却死死咬著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直到此刻,宋氏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到底是镇南侯府的当家主母,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端起了架子,厉声质问: “沈二公子,你这是何意?大半夜的带人闯我侯府后院,是想造反不成?” 沈励行终於將目光转向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凉薄。 “侯夫人说笑了。”他迈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宋氏的心尖上,“本公子只是在查想要害我嫂嫂之人,倒是侯夫人,深更半夜在此,是想做什么?杀人灭口么?” “你胡说八道!”宋氏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强作镇定,“我不过是教训一个不听话的下人,何来杀人灭口一说?沈二公子就算毓灵,也不能如此血口喷人,污我镇南侯府的清誉!” “教训下人?”沈励行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需要动用到活埋这么大的阵仗,还要除掉人家的家人?” 宋氏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怎么会知道?! 沈励行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刀: “侯夫人,还要我替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吗?还是,需要我將卖你药之人也抓来此给你见见?” 宋氏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沈励行,又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碧水。 “是你!” 她这时才明白,碧水早就把她卖了,碧水根本不是来求救的,是来引她入瓮的! 碧水抬头抹去嘴角的泥沙与血丝。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此刻满是污痕,眼神却亮得惊人,透著一股死里逃生后的狠厉。 她看著宋氏,竟冷笑出声。 “夫人,我为你做事,你却要我的命,连我老母幼弟都不放过。”她的声音沙哑,字字扎在宋氏心上,“我若不为自己寻条活路,难道就该躺在那坑里,等著你那铲子黄土把我埋了不成?” “你这贱婢!”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碧水的手指都在颤抖,“我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碧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悽厉,“就是许诺我事成之后给我一家生路,转头就让人连夜挖坑,准备结果了我们全家?夫人,这世上,可没这么便宜的买卖!” 宋氏语塞,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因沈励行那冰冷的目光如芒在背,一个字也再骂不出来。 沈励行收回视线,仿佛根本懒得再看这场主僕反目的闹剧。他朝宋氏略一抬下巴,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侯夫人,不必再与一个丫鬟费口舌了。烦请隨我走一趟监察司,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吧。” “监察司?!”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宋氏耳边炸响。那是什么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进了那里,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踩到刚才摔碎的茶杯碎片,发出一声刺耳的“咔嚓”声,人也跟著踉蹌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不……我不能去!我是镇南侯夫人!” 就在她惊慌失措,几乎要语无伦次之际,后院的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灯笼的光亮和一声威严的喝问。 “这是在做什么?!”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镇南侯钟远山在一眾家僕的簇拥下,正大步流星地走来。他身著家常的锦袍,面色沉凝,目光如电,扫过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最后定格在沈励行的身上。 “沈二公子,”钟远山先是客气地打了声招呼,隨即眉头紧锁,“你深夜带人闯我侯府,还將內院闹得鸡犬不寧,这是何道理?” 宋氏一见丈夫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扑了过去,哭喊道:“老爷!你可算来了!沈二公子他要抓我去监察司啊!” 沈励行神色不变,对著钟远山微微頷首,算是行了礼。 “侯爷来得正好。”他语气淡漠,直入正题,“我查到有人对我嫂嫂下毒,意图谋害。而下毒的丫鬟,便是侯夫人身边的碧水。经审问,碧水已经招认,是受侯夫人指使。” 钟远山听闻此言,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他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妻子,声色俱厉地质问道: “他说的是真的?!你当真做出这等糊涂事?!” 宋氏被他吼得一哆嗦,抓著他衣袖的手更紧了,连连摇头,语带哭腔地辩解起来: “老爷,你听我解释!我……我只是一时糊涂!宝珠说她在皇后娘娘生辰宴上丟尽脸面,全因毓灵推搡她所致,我实在气不过,才想给她个教训。” 她见钟远山脸色愈发阴沉,急忙补充道:“可我真的没想害她的性命啊!那药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我找人问过的,不过是让人浑身酸软几天,提不起劲儿罢了!老爷,我再怎么糊涂,也知道她现在是世子妃,我哪敢真的害了她呀!” 宋氏的哭诉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悽厉。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来自沈励行,带著三分玩味,七分冰冷的嘲讽,在这紧张的对峙中,显得尤为刺耳。 “让人浑身酸软几天?”沈励行慢悠悠地重复著这句话,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侯夫人,这药,確实不是什么立刻要命的东西。” 宋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以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沈励行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將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只是侯夫人还买通了府上的护卫,准备趁我嫂嫂神志不清、浑身无力之时,將她挪到那护卫的床上去。” 沈励行说著漫不经心的走上前,那慵懒的姿態与他口中吐出的字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压迫感十足。 “届时,我嫂嫂清白尽毁,尚是小事。真正要紧的,是我沈国公府百年清誉,也將因此事,毁於一旦。侯爷,您现在还觉得,这只是您夫人一时糊涂,教训小辈的家事吗?” 钟远山脸皮抖动了几下,突然间转头给了宋氏一个耳光!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后院迴荡。 宋氏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她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丈夫,眼中满是惊恐。 “糊涂!”钟远山脸色阴沉,“你竟敢存这等歹毒心思!” 宋氏被他吼得瑟瑟发抖,除了呜咽,再也发不出別的声音。 钟远山胸膛剧烈起伏,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著沈励行深深一揖。 “沈二公子,是本侯管教不严,才让这贱人做出如此无法无天之事!你放心,本侯定会重重责罚,绝不姑息!” 他见沈励行神色未动,心一横,又道:“改日,我让她亲自登门,给毓灵赔罪!只求二公子看在两家乃是姻亲的份上,高抬贵手!” 沈励行的目光沉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就这么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位恨不得將头埋进地里的镇南侯。钟远山身上那股老奸巨猾的悍气,此刻竟被他一个紈絝子弟压得荡然无存。 良久,沈励行才幽幽嘆了口气,那声音轻得仿佛隨时会散在夜风里。 他走到两个人面前停下,他的视线在钟远山紧绷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轻飘飘地落在了宋氏那张既怨毒又不甘的脸上。 “侯爷,”他开口,语气无辜,“不是励行不肯高抬贵手。只是,当时府上的下人將那丫鬟和护卫捉姦在床时,他们二人为了活命,可是当著满院子人的面,一五一十地招了。一字一句,都指认是侯夫人您,让他们二人合谋演一齣戏,来陷害我那苦命的嫂嫂。” 钟远山脸皮抽搐了几下。 沈励行似笑非笑的继续说:“侯爷您也是知道的,我们国公府人多嘴杂,我再三约束,也难保这事儿不会漏出一星半点。就算我今日看在您的面上,不计较了,可这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长了耳朵的墙。” “要是此事不给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怕是明日一早,整个京城都要传遍了,说镇南侯府蛇蝎心肠,竟对自家嫡女下此毒手,说侯夫人不仅下毒,还妄图毁其清白,坏其姻亲。更要命的是,事情败露之后,侯府竟想草草了事,毫无作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偏偏说的人后背发寒。 “嘖,这名声一旦坏了,再想捡起来,可就难了。” 沈励行向前又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却让钟远山听得清清楚楚。 “而且这事若是传到了圣上耳中,不知龙顏会否震怒?毕竟我兄长刚去,圣上还亲口抚慰过我们沈家,说要好生照拂。这节骨眼上,他的新妇,还是您的亲生女儿,却在婆家遭了亲娘这般算计……” 他轻轻笑了笑。 “届时,天子一怒,下令彻查,您说会如何呢?” 第91章 打宋氏三十大板 钟远山的冷汗,一颗颗从额角滚落。 他擦了把额头,声音乾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那二公子的意思是,想如何处置贱內?” 沈励行闻言,忽地笑了,那笑声在夜里听来,带著几分冷暗,让宋氏浑身一颤。 “侯爷说的这是哪里话?”他一摊手,满脸的无辜,“这事儿啊,说破了天,也是侯爷您的家事。自己的夫人犯了错,自然是侯爷您亲自发落才对。励行一个外人,哪有插手的道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当然了,若是侯爷觉得为难,下不去这个手,那励行也只好公事公办,將人连同那些下人的口供,一併送到监察司去了。” 钟远山的身子猛地一僵。 沈励行仿佛没看见他煞白的脸色,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不过……”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宋氏身上,“我倒听我那嫂嫂偶然提起过。说她出嫁前,在府里也曾挨过板子。当时侯夫人说,是她不听管教,顽劣不堪,要亲自给她些教训,长长记性。我当时还好奇,这嫡女犯错,也是要动家法的么?不知这算不算是侯府的家训?” 这话一出,宋氏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血色褪尽。她惊恐地望向钟远山,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自己当初如何折辱钟毓灵,如今这报应竟要一五一十地还到自己身上! 钟远山死死盯著沈励行那张带笑的脸,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下,是一双锐利的眼睛,不给他留半分退路。 良久,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二公子说的是。”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沈励行,也不再看自己的夫人,而是对著院外厉声嘶吼:“来人!” 几个家丁闻声立刻冲了进来。 钟远山看向几乎要站不稳的宋氏:“夫人宋氏,心胸狭隘,妒心作祟,更兼管教无方,纵容恶奴,谋害嫡女,败坏门风!按镇南侯府家法,给我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钟远山那一声嘶吼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余音还在庭院里打著转,宋氏的魂儿却像是被这声音彻底吼散了。 她猛地从惊惧中回过神来,疯了一样扑过去抱住钟远山的腿,哭得涕泪横流:“侯爷!侯爷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妻子啊!你打我,就是打整个侯府的脸面!侯爷!” 钟远山浑身僵硬,喉头滚动,却始终狠著心,別过脸去,不敢看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他知道,今日他若不给沈励行一个满意的交代,可能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家丁们面面相覷,一时有些犹豫,不知是该上前,还是该等候。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沈励行那带著几分懒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哎,等等。”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沈励行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踱步到宋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瞧著她,嘴角依然掛著那抹玩味的笑:“侯爷,何必这么麻烦,还要拖下去?我看,就在这儿行刑吧。” 钟远山猛地回头,双目赤红地瞪著他:“沈励行!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沈励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了一声,“侯爷误会了。励行也是为了你著想啊。你想,这事儿我回去总得跟我母亲,还有我那可怜的嫂嫂有个交代不是?若是没亲眼瞧见侯爷你大义灭亲、严惩恶妇,我空口白牙地回去说,她们又怎会相信侯爷的诚意呢?” 他说著嘴角弯了弯,带著几分邪性的笑:“侯爷,让她们相信,总比让监察司相信,要容易得多吧?”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钟远山所有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钟远山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暗。他看著那两个高大的家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还愣著做什么!把长凳搬过来!就在这里打!” 家丁们不敢再耽搁,飞快地搬来一条厚重的长凳。宋氏的哭嚎和求饶变成了尖叫和咒骂,但很快就被两个家丁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沈励行!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励行充耳不闻,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要找个更好的观赏角度。 钟远山別过脸,不忍再看。 “行刑!” “啪!” 第一板子落下,是沉闷的、砸在肉上的声音。 “啊!” 宋氏悽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家丁得了死命令,又当著沈励行这尊煞神的面,哪里敢放水?每一板子都用上了十成的力气,板子起落间带著风声,声声到肉。 “啪!” “啪!” 庭院里,只剩下板子接触皮肉的闷响,和宋氏从高亢到嘶哑、再到微弱的惨叫。起初她还咒骂挣扎,几板子下去,便只剩下求饶,再到后来,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无意识的呻吟。 血腥味渐渐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当第三十板落下时,宋氏趴在长凳上,身后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整个人悄无声息,已然是晕死过去。 钟远山双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身体微微颤抖。这是他的侯府,他的夫人,却在他自己的地盘上,被一个外人逼著当眾受此奇耻大辱! 沈励行仿佛这才满意了,他施施然走上前,看了一眼凳上不省人事的宋氏,点了点头:“侯爷果然家法严明,励行佩服。” 说著,他的目光又扫过碧水。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钟远山笑道:“对了,侯爷,还有一事,听闻这丫鬟的母亲和幼弟,如今也都在侯府当差?” 钟远山心中一凛,不明白他又要耍什么花样,只能僵硬地点头:“確有此事。” 沈励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励行之前允诺过她,虽然要重罚她,但定会妥善照顾她的家人。不知侯爷可否卖我一个面子,將她母亲和幼弟的卖身契给我?也好了却我一桩心事。” 此言一出,钟远山语气冷下来:“沈励行,你这是何意?你是觉得,我镇南侯府会对她一个下人的母亲和幼弟下手?” 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屈辱和怒火,这简直就是把镇南侯府的脸面摁在地上,又狠狠踩了两脚! 沈励行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怒气,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一脸无辜:“侯爷多想了不是?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只是我既然允诺了人,就想著做到而已。毕竟侯爷也知道,我风评不好,如今我大哥又去了,我若是不想办法挽回一些形象,做些善事积些德,我母亲非要气坏了身子不可。” 他竟將国公夫人都搬了出来! 钟远山眼角狠狠一抽,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沈励行这是在拿话堵他的嘴。他若是不给,传出去便是镇南侯府气量狭小,连个下人的家眷都容不下。可他若是给了,就等同於承认了他镇南侯府真的会做出这等齷齪之事! 无论怎么选,都是一个耳光。 “好,好一个为了国公夫人!”钟远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他转头对著身后的管家道:“去,把碧水她娘和她弟弟带过来,再把卖身契一併取来,交给沈二公子!” 管家一个哆嗦,赶紧低著头小跑去了。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很快,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妇人牵著一个七八岁、同样瘦弱的男孩,被战战兢兢地带了过来。妇人一看到碧水,急忙连跑带顛的过去,被碧水紧紧搂住。 “娘!小山!”碧水看到亲人,眼泪瞬间决堤,又转头对著沈励行道,“多谢二公子!” 沈励行身后的侍卫上前,递上了三张泛黄的纸。 沈励行看了眼,隨手將三张卖身契塞进怀里,而后看向钟远山:“侯爷,那励行就先告辞了。” 说完转身,带著他的人,头也不回地朝侯府大门走去。 直到那抹囂张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钟远山紧绷的身体才骤然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阴沉著脸,目光缓缓落到那条长凳上,看著早已昏死过去,只剩一口气的宋氏。 “许嬤嬤,把夫人带下去好生调理。” “是,是!”许嬤嬤不敢怠慢,赶紧招呼著几个粗壮的婆子,手忙脚乱地將宋氏从那条沾满了血的长凳上抬了下来,仓皇地退了下去。 只余下钟远山一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在摇曳的灯笼光影下浮出阴冷的神色。 镇南侯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在沈励行身后缓缓合拢。 长街上,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庭院中飘出的血腥气。 沈励行停下脚步,侧过头对著身后的护卫墨风淡淡吩咐:“墨风,將这位妇人和孩子安顿好。” 他顿了下,又道:“再给她们些银子傍身,確保无人叨扰。” 墨风抱拳领命:“是,二公子。” 那中年妇人本就嚇得魂不附体,此刻听到要被带走,更是慌了神,一把攥住碧水的手臂,声音都在发颤:“碧水,我的儿,这是要去哪?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第92章 沈二公子买糖 碧水看著母亲蜡黄的脸和弟弟惊恐的眼神,心如刀绞,却还是强忍著泪:“娘,你带著小山先去,二公子是好人,他不会害你们的。”她声音哽咽,却透著一股决绝,“女儿还有事要办。” “可是……”妇人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碧水抬头打断。 “娘!你赶紧去吧,否则侯夫人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 妇人看著女儿满是泪痕却异常坚定的脸,最终只能哆嗦著嘴唇,点了点头。她一步三回头,牵著小山的手,最终还是被墨风半请半劝地带入了夜色之中,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巷道的拐角处。 长街寂静,只余下沈励行与碧水二人。 方才还掛在沈励行脸上的那丝懒散与玩味,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夜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角,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沈励行缓缓转过身,一双桃花眼在夜色里没了半分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如深潭古井,不见其底。 碧水被他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你的家人,我已保下。”沈励行的声音平淡无波,却比钟远山的怒喝更让人心悸,“现在,该算算你的帐了。” 碧水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墨影“鏘啷”一声,丟了一柄匕首在碧水脚下。 碧水弯腰捡起。 她双手握紧刀柄,缓缓抬头,直视著沈励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奴婢自知犯下死罪,多谢二公子信守承诺,救下我家人性命。” 说完,她猛地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握著匕首的手没有半分颤抖,狠狠一下便捅进了自己的心口!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碧水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两下,脸上却不见痛苦,反而露出一种解脱般的释然。她没有看沈励行,而是费力地转过头,望向母亲和弟弟消失的那个巷口。 一缕鲜血从她嘴角缓缓流下,她仿佛看到了母亲温暖的怀抱,听到了弟弟稚嫩的笑声。 “娘……” 她喃喃一声,身子一软,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长街恢復了死寂,只有夜风捲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墨影上前,探了探碧水的鼻息,隨即收回了那柄还带著余温的匕首,用布帛仔细擦拭乾净,而后一挥手,阴影里便窜出几个人,动作麻利地將碧水的尸体抬走,不消片刻,地上除了几点尚未乾涸的血跡,便再无他物。 墨影再次回到沈励行身边:“主子,接下来该如何?” 沈励行终於转过身,脸上的冰冷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凉薄的笑意。 他轻嗤一声,眼里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兴味:“钟远山这么辛苦的在我面前表演一番,我当然不能让他失望,我们也得回敬一出大戏,才不算失了礼数。” 墨影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嘴角也不由扬起:“是。” 夜色渐深,返回国公府的路上,沈励行骑在马上,不紧不慢。 墨风与墨影一左一右,策马跟在后头。 路过一处尚有灯火的街角,一阵甜丝丝的香气隨风飘来。沈励行勒住韁绳,马儿“聿聿”叫了一声,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卖糖的小摊子,老翁正准备收摊,见有客,又连忙打起精神。 沈励行看著那摊上码放整齐,被灯笼微光映得晶莹剔透的龙鬚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灵动的小脸。 他想起之前答应过那个蠢女人,说只要治好了他母亲,就给她买糖吃。 当时她笑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那时不过是隨口一言,后来也没放在心上,但不知为何今天突然想了起来。 想到刚才宋氏被打板子时悽惨的模样,这些年她在钟家,过的也是如此悽惨吗? 沈励行眸色深了深。他没下马,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小锭银子,隨手拋了过去,声音带著惯有的懒散:“老人家,那几包龙鬚糖,爷都要了。” 银子在摊位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老翁惊喜地抬头,连忙手脚麻利地將糖用油纸包好,恭敬地递了上去。 沈励行接过,隨手放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跟在后头的墨影一脸纳闷。 主子向来不喜甜食,嫌其甜腻歪缠,怎么今日破天荒地买了一堆?那龙鬚糖入口即化,绵软甜糯,分明是小姑娘家喜欢的东西。 难道主子还有什么事,是他这个最忠心的手下不知道的?墨影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只打起十二分精神,护卫著沈励行回了国公府。 翌日清晨,沈励行刚练完剑,就听下人来报,说是国公夫人请他过去一趟。 他换了身家常的锦袍,信步来到母亲的院落。一进暖阁,就看到钟毓灵也在,正端端正正地坐著,捧著一杯热茶,小口小口地啜著,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瞧见他进来,也只是呆呆地抬了下眼,没什么反应。 “母亲。”沈励行上前行礼。 国公夫人嗯了一声,朝他招了招手:“励行,你过来。我问你,昨日毓灵在院子里被下毒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问她,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励行瞥了一眼旁边依旧傻愣愣的钟毓灵,又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地解释道:“不过是府里出了两个吃里扒外的奴才。一个手脚不乾净的丫鬟,一个被收买的护卫,胆大包天想谋害嫂嫂。儿子已经处置了,母亲不必忧心。” 国公夫人听了,眉头却皱得更紧:“就这么简单?我瞧著不像。你老实告诉我,背后主使之人是谁?” 沈励行知道这事瞒不过母亲,便也不再遮掩:“是镇南侯府的宋氏所为。” “宋氏?!”国公夫人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满是震惊与怒意,“岂有此理!那宋氏好大的胆子!毓灵虽非她亲生,名义上也是她的女儿,是镇南侯府的大小姐!她竟敢做出毒害女儿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国公夫人气得胸口起伏,脸上浮现出一抹薄红:“何况毓灵如今已嫁入我沈家,是我国公府的世子妃!她这么做,是把我们国公府放在何地?这是欺我沈家无人吗?!” 沈励行上前,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替她顺气,声音沉稳:“母亲放心,昨夜儿子已经亲自去了一趟镇南侯府,跟钟远山算过这笔帐了。” 听到这话,国公夫人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她頷首道:“如此便好。” 但隨即,她又嘆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几分担忧:“不过,既然毓灵如今安然无恙,此事也別做得太过火了。你大哥刚去,国公府正是多事之秋,你又无官无职,终日里在外面胡闹,万一真把事情闹大,惹怒了陛下,於我们沈家没有半分好处。” 说著,国公夫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无尽的感伤与疲惫:“唉,你父亲要是能早日从边关回来就好了,这一去便是数年,连个音讯也无。你大哥,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话未说完,国公夫人已是眼圈泛红,用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再也说不下去。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一个软乎乎带著几分懵懂的嗓音突兀地响起。 “是母亲让碧水给我下毒的吗?” 一直像个木偶般坐著的钟毓灵,终於抬起了那张乾净得有些过分的小脸,澄澈的眸子望向国公夫人,又转向沈励行,仿佛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为什么呀?母亲她不喜欢我吗?” 这个母亲,自然指的是宋氏。 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將国公夫人满腔的悲戚都给问散了。她停下拭泪的动作,愕然地看著这个刚过门的儿媳。 沈励行转头看向钟毓灵,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抹讥讽。 “嫂嫂不会以为,她很喜欢你吧?” 钟毓灵被他这么一问,像是受了惊嚇的小鹿,猛地低下头,纤细的脖颈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她轻轻摇了摇头,攥著衣角的手指泛著白。 过了半晌,才听见她用比蚊子哼哼还小的声音,闷闷地补了一句: “可是母亲说过,打我是为了我好。那下毒,也是为了我好吗?” 这话一出,暖阁里一瞬间再度安静了。 国公夫人那点残存的伤感,瞬间被一股火气冲得烟消云散。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是愚蠢!都给你下毒要你的命了,还能是为了你好?你告诉我,天底下有这样的好法吗?!” 她瞧著胸口发堵,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被骗过来的!” 面对国公夫人的怒火,钟毓灵却没再说话。 她只是抬起眼,就那么委屈巴巴地看著国公夫人,眼睛里水汪汪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掉下泪来。 这一下,倒把国公夫人满肚子的火气给看得没处发了。她瞪著钟毓灵,半晌,泄了气似的往后一靠。 “算了,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明白。” 她闭上眼,靠在引枕上缓了口气,才又看了她一眼。 “虽然我也不喜欢你,但你既然已经嫁进了我沈家的门,生是我沈家的人,死是我沈家的鬼。为了国公府的顏面,日后,你少回那个镇南侯府。” 第93章 送糖 钟毓灵像是没听懂话里那份嫌弃,只乖巧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她甚至还补了一句:“父亲本来就没让我回镇南侯府呀。” “……” 国公夫人让钟毓灵这话给堵得一口气不上不下,最后竟是气笑了。 她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什么烦心事:“那正好,也省得我多费口舌。我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是,母亲。”沈励行应得乾脆。 钟毓灵也跟著福了福身,学著他的样子,动作標准得像个提线木偶。 两人一前一后地退出了暖阁。 沈励行走在前面,钟毓灵则像个小尾巴,低著头亦步亦趋地跟著,两人之间隔著三两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直到快要走出院门,沈励行的声音才从前面传来,冷不丁地叫住了她。 “站住。” 钟毓灵停下脚步,抬起头,依旧是那副懵懂无辜的模样。 沈励行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在门廊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有压迫感。他盯著她,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母亲的身子,如今到底如何?”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钟毓灵却好像听懂了。她想了想,回答得很认真:“母亲的身子骨比之前好很多了。心口疼的毛病,也好些了,晚上睡得安稳。” 她说的都是些最寻常的大白话,却字字都说在了点子上。 沈励行黑沉的眸子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缓缓頷首。 “嗯,你做得不错。”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钟毓灵看见这么多油纸包愣了下,疑惑地接过来,指尖揭开层层叠叠的纸包,露出了里面缠绕如丝的白色糖块。她眼睛倏地一亮:“是龙鬚糖!” 那一点点雀跃,是她进府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如此鲜活的表情。 她抬眼看向沈励行,像是確认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问:“你买给我的?” 沈励行对上她那双澄澈得过分的眼睛,竟莫名觉得有些烫人,喉咙一紧,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眼神也飘向了別处。 “之前答应过你的。恰好路过,顺手买的。”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钟毓灵只“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声“哦”,轻飘飘的,像根羽毛,却把他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给堵死了。沈励行眉梢一挑,心里头窜起一股无名火。他自己都说不清这火气从何而来,只觉得这女人不识好歹。 他声调一沉,带著几分不耐烦:“算了!不想要便还我!” 说著,他伸手就要去夺。 哪知钟毓灵的手比他还快,她猛地往后一缩,將那几包龙鬚糖紧紧护在了怀里,一脸防备地看著他。 那护食的模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钟毓灵一双清凌凌的杏眼瞪著他,理直气壮地宣告:“这是我的!” 声音不大,甚至还带著点糯,可那份不容侵犯的意味却半分不少。 沈励行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他盯著她那副防贼似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灭了,剩下的那点灰烬,竟被她这副样子烧成了哭笑不得。 他最后竟是气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 “我又不同你抢。” 钟毓灵闻言,非但没有放鬆警惕,反而將怀里的油纸包抱得更紧了些,那双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他探出的手,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那你这是做什么? 沈励行喉头一哽,那句“你这不识好歹的女人”在嘴边滚了一圈,又给咽了回去。 他有些狼狈地乾咳一声,到底还是把手收了回来,顺势摸了摸鼻尖,以此来掩饰那份莫名的尷尬。 “行了,你回去吧。”他生硬地转开话题。 可钟毓灵没动,依旧抱著那几包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这眼神看得沈励行心里越发烦躁,好像自己真是什么图谋不轨的恶人。他眉头一皱,语气更不耐烦了:“別看了,我说了我不吃。” 听到这句,钟毓灵像是终於確认了什么,一直紧绷的嘴角倏然上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笑意像是一缕阳光,瞬间衝散了她周身那股呆气。 她宝贝似的將那几个油纸包重新拢了拢,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步履轻快地走了。 沈励行站在原地,看著她那几乎要雀跃起来的背影,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想不明白,不过是几包不值钱的糖,至於么? 但嘴角,却不自觉上扬起来。 他走出院门,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外的墨影。 而墨影,也正巧看到了从他身侧一晃而过、正往自己院子走去的世子妃。更准確地说,是看到了她怀里抱著的几个油纸包。 那熟悉的油纸包,边角还印著个小小的“苏记”朱印…… 墨影的眼角抽了抽。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眼熟?这不就是主子昨夜回来时买的龙鬚糖吗? 怎么现在全都到了世子妃手里? 不对啊! 主子不是一向嫌弃这位世子妃,说她呆呆傻傻,是个大麻烦吗?怎么会想到给她买糖? 墨影打了个颤,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沈励行已经走到了他跟前。墨影下意识地抬起头,那眼神复杂,还透著些许诡异。 沈励行被他这么盯著看,脚下一顿,凉颼颼地斜睨著自己的心腹。 “你这样盯著我做什么?” 墨影脸上挤出了几分纠结与迟疑。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轻,几乎是贴著沈励行的耳朵根在说话。 “主子,您不会是……看上世子妃了吧?”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励行倏然睁大了眼,眸中寒光一闪而过。 “胡言什么!”他厉声呵斥。 墨影被他这反应骇得脖子一缩,但不知哪来的胆子,非但没退,反而又上前了一小步,梗著脖子,声音更低了,却也更篤定了。 “主子,我都看见了,您给她买糖了。苏老头的龙鬚糖,您全给她了。” 沈励行喉头一噎,竟无言以对。 他沉默了片刻,那张俊美的脸上像是覆盖了一层寒霜。他盯著墨影,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可最终,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股无名火压了下去。 “那是之前答应她的。”他语气生硬地解释道,“她治好了母亲,我允诺给她买糖。怎么,你是觉得我是说话不算数的人?” 墨影一听,那紧绷的神经瞬间就鬆懈了下来,整个人都像是卸了力。他拍了拍胸口,一脸后怕。 “哎哟,嚇死属下了,不是就好,不是就好!”他长舒一口气,隨即又凑近了些,压著嗓子道,“主子,那可是世子妃,是您的嫂子。您要是真喜欢上她了,那夫人不得活活气死啊!” “嫂子”两个字,像根细小的针,轻轻地在沈励行心尖上刺了一下。 说不上疼,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让他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 他眯了眯眼,眼底划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鬱。 “墨影。”他开口。 “属下在!”墨影立刻站直了身子。 “我瞧著你最近是越来越閒了。”沈励行扯了扯嘴角,“既然这么喜欢打听这些家长里短的八卦,就去街上,把全京城的八卦都给我搜罗过来。” 墨影一愣,没反应过来。 沈励行已经转过身,抬步就走,只留下一句话。 “要是搜罗来的消息里,没有一条是有用的,你就不用回来了。” 话音落,人已经走远了。 “主子!主子!”墨影在后头叫了两声,可沈励行连头都没回。 墨影独自站在原地,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欲哭无泪。 全京城的八卦…… 什么才算是有用的消息啊?! 沈励行回到书房,周遭的喧囂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 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倒在了椅子上闭目养神。 墨影那句“您不会是看上世子妃了吧?”还在耳边迴响,像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挥之不去。 嫂子…… 这两个字,確实莫名的扎人。 他静坐了半晌才睁开眼,幽深的眸子在早晨的光影下晦暗不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若是墨影在此,定会惊得下巴都掉下来。 他以为自家主子把苏老头的龙鬚糖全给了世子妃,却不知,沈励行还昧下了一包。 修长的手指解开细麻绳,捏起一小块雪白的龙鬚糖送入口中。 一如记忆里的甜腻,入口即化,甜得有些齁人。他素来不喜这些小玩意儿。 可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钟毓灵接过那几个油纸包时,那双清澈的杏眼里迸发出的光彩,还有她下意识將糖包抱紧在怀里的动作,活像一只护食的小猫儿,生怕旁人抢了去。 那模样,倒是有趣。 沈励行想著,又捏起一块放进嘴里。这一次,那股甜腻似乎顺喉了许多,丝丝缕缕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好像……也还挺好吃的。 第94章 沈励行给的糖 与此同时,清暉苑內。 钟毓灵刚將那几个沉甸甸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春桃就端著安神汤从外面进来了。 她眼尖,一进来就瞧见了桌上那堆东西。 “吱呀”一声,春桃反手將门关好,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惊讶。 “世子妃,您这是买了什么?这么多纸包!” 钟毓灵头也没抬,闻言隨口答道:“沈励行给的糖。” 春桃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声音都变了调:“二公子?!” 钟毓灵將打开的纸包推到她面前,露出里面细如髮丝、层层叠叠的龙鬚糖:“喏,你吃吗?” 春桃凑近一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天吶!还真是糖!这么多糖!” 她看著钟毓灵,满眼都是不可思议:“二公子他怎么会给您买这个?” 在春桃眼里,那位二公子就是个混世魔王,整日流连秦淮河畔,为博花魁一笑一掷千金是常事,但这可是他的嫂嫂,又不是那些女人。 何况她也看得出来,之前二公子对世子妃是不喜的。 “大概是谢我治好了国公夫人的病吧。”钟毓灵寻了个最稳妥的由头,毕竟刚才演傻子演累了,她捏起一块糖放进嘴里,而后岔开话题,“你身体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春桃闻言,连忙摇头,眼眶里还带著几分后怕和感激:“奴婢多谢世子妃的救命之恩!身子早就爽利了,再没半点不適。” 钟毓灵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又拿了一块龙鬚糖,边吃边道:“本来就不是什么厉害的毒,不过是从南疆传来的阴损玩意儿,京中大夫见得少罢了。”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可春桃听著,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看著自家主子那张依旧带著几分稚气、天真无邪的脸,终是没忍住心里的疑惑,压低了声音问:“世子妃,您既然如此聪慧,医术又这般高明,为何还要藏拙?甚至……嫁到国公府来,做一个活寡妇呢?” 钟毓灵闻言抬眸,静静地看了春桃一眼。 从发现房里的安神香有问题开始,她就知道府里有內鬼。所以,她將计就计,顺藤摸瓜揪出了碧水。春桃的毒,她早就解了。这些日子让春桃继续待在房里装病,不过是演戏给碧水看,让她和她背后的人放鬆警惕。 这段时间经过观察,她看得出来,春桃是个忠心护主的。 她身边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帮她做自己不方便出面办的世情。 所以有些事,她没打算继续瞒著春桃。 她淡淡开口:“你以为我想来国公府守寡?这次真正对我动手脚的,其实是我的好父亲。” “什么?!”春桃惊得失声。虎毒尚不食子,镇南侯竟然…… “在国公府,他们尚且敢对我下手,”钟毓灵声音冷得像冰,“你觉得,若我还在那镇南侯府,如今还会有命在吗?” 她转过头,看向面色发白的春桃,缓缓地笑了。 “我嫁过来,是为了保命。起码现在我若是死了,总归是有人会替我查个水落石出的,不是么?” 春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她猛地想起初见世子妃时的模样,瘦得像根竹竿,仿佛风一吹就倒。当时她还在心里嘀咕,堂堂镇南侯府的嫡女,金尊玉贵地养著,怎么会落魄成这副鬼样子。 后来听府里人说,这位大小姐是因为痴傻,衝撞了圣上最宠爱的嘉安郡主,这才被一怒之下送去了寧古塔那等九死一生的地方。 春桃原先只当是侯府心狠,为了不得罪郡主和宫里,便舍了这么个痴傻的女儿。虽觉不忍,但也觉得世子妃终归是自己闯了祸。 可如今看来,世子妃根本不傻!她聪慧过人,心思縝密,甚至连南疆奇毒都能一眼看穿。 一个这样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去衝撞郡主? 若痴傻是假,那衝撞郡主一事,怕也是个彻头彻头彻尾的圈套! 想到这一层,春桃遍体生寒,再看钟毓灵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中除了惊骇,更多了几分铺天盖地的怜惜。她的主子,究竟是在怎样一个豺狼窝里活到今天的?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春桃却一个字也不敢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她不能给世子妃再添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將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恭敬地福了福身子:“世子妃说了这半天话,想必也乏了。奴婢这就去厨房,让他们给您燉盅燕窝粥,好好补补身子。” 钟毓灵看著她,眼底掠过一丝讚许。 春桃已经猜到了,但她没有追问。这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聪明丫头。 她轻轻頷首:“嗯,去吧。” 春桃躬身退下,轻轻带上房门,方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在屋里,她只觉得冷,可这会儿一出来,被廊下的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不敢耽搁,快步走向厨房,一改往日的温和,板起了脸对管事婆子吩咐道:“世子妃身子虚,吩咐下去,燉盅上好的血燕,用文火仔细煨著,不得有半点差池。” 管事婆子见她神色郑重,不敢怠慢,连忙应下。 春桃站在原地,看著小丫鬟们忙碌起来,脑子里却不自觉地回想起方才钟毓灵捏著那块龙鬚糖,一块接一块吃下的模样。 二公子送来的糖,世子妃似乎很喜欢,一连吃了好几块。 春桃心里一动,世子妃太瘦了,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得好好养著才行。她想起府外街角那家“闻香斋”,他家的桂花糕乃是京城一绝,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燕窝粥先燉著,我出去一趟,给世子妃买些点心。”她丟下一句话,便脚步匆匆地出了府。 刚走到街口,就觉得今日的气氛格外不同,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间满是兴奋和探究。 春桃竖起耳朵,只听得只言片语飘了过来。 “镇南侯府……家法……” “打得那叫一个惨,听说半夜里,打更的都听见鬼哭狼嚎的……” 她心头一跳,脚下步子放缓,状似不经意地凑到一个茶摊边上。 只听一个摇著蒲扇的胖大叔压低了声音,唾沫横飞地说道:“你们是不知道,我那大侄子就在侯府当差,说昨儿个夜里,镇南侯不知为何勃然大怒,把那位宋氏夫人拖到院子里,当著全府下人的面,打了三十板子!” “我的天爷!”旁边一个妇人惊得捂住了嘴,“这得是犯了多大的错?宋氏夫人不是一向最得侯爷宠爱吗?” “谁说不是呢!这里头的门道可就深了!”胖大叔一脸神秘,“肯定是宋氏背地里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立刻就有人跟著道:“要我说,八成是这宋氏在外头不乾不净,跟人有了首尾,被侯爷抓了个正著!不然一个男人,哪至於对自己的婆娘下这么重的手?这可是奇耻大辱!”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抽气声,议论声更大了。 “有道理!肯定是偷人了!” “嘖嘖,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著端庄,骨子里竟是这等货色!” “怪不得侯爷要半夜动手,这是家丑不可外扬,想赶紧处置了,谁知动静太大,还是传了出来!” 春桃站在人群外围,听著那些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污秽的猜测,心中却没有半分不適,反而涌起一股奇异的快意。 她当然知道宋氏为何挨打,那是因为毒害世子妃的阴谋败露了! 可这些人不知道。 他们猜得越不堪,传得越离谱,对宋氏的打击就越大。一个注重名声的侯府夫人,被全京城的人当成偷人的荡妇,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春桃只觉得胸口那股被碧水下毒的恶气,此刻终於彻底舒了出来。 她冷笑一声,转身挤出人群,步履轻快地走向“闻香斋”。 “店家,劳驾,给我包两斤你们这儿最好的桂花糕。” 买了点心,春桃提著温热的食盒往回走。她想,这样也好,让那些脏水都泼在宋氏身上,以后她再想出门兴风作浪,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还有没有那张脸。 而她的主子,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在国公府里,將身子养得白白胖胖的,就够了。 …… 东宫。 “啪!” 一只上好的汝窑茶盏被狠狠摜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满地。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赵景曜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紫檀木矮几,上面的奏摺、笔墨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殿內伺候的宫人早已嚇得跪伏在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幕僚魏旬跪在最前方,额头紧贴著冰凉的金砖地面,一动不敢动。 “一个安远侯,连个女人都救不出来,自己反倒折了进去!现在又是一个镇南侯府,竟让自己夫人的丑闻闹得满城风雨,把本宫的脸都丟尽了!”赵景曜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尖利,“钟远山是怎么办事的?” 第95章 以命换命 魏旬知道,太子真正愤怒的,不是宋氏的丑闻,而是这接二连三的失利,让他的谋划之路越来越艰辛。 “殿下息怒。”魏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安远侯和镇南侯府接连出事,都与国公府脱不开干係,尤其是那位二公子沈励行……臣以为,这其中恐怕不简单。” 太子烦躁地来回踱步,闻言冷哼一声:“沈励行?一个只知流连花丛的紈絝子弟,能有什么不简单?不过是仗著父皇的几分宠信,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殿下,”魏旬的声音沉稳下来,“不可小覷。沈家世子沈慎行在世时,国公府一直严守中立,不偏不倚。可如今,沈励行屡次三番针对我们的人,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国公府,是不是已经选好了要站的队?” 太子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们敢?他们想站谁?老二还是老四?” 魏旬摇了摇头:“二皇子有勇无谋,四皇子母家势弱,都不足为惧。国公府若要择主,必然会选一个有胜算之人。只是他们如今的態度,已然成了我们的绊脚石。” “那就把这块绊脚石给本宫搬开!”太子咬牙切齿道。 “直接动沈励行,风险太大,陛下那边不好交代。”魏旬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但国公府,並非无懈可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国公爷常年在外征战,府中最尊贵,便是那位体弱多病的国公夫人。世子新丧,她本就心力交瘁,若是此刻再受些刺激,一病不起……”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尽,但那阴狠的意味,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太子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好,好一个釜底抽薪!就这么办!本宫要让沈励行知道,什么叫后院起火,什么叫分身乏术!让他忙著给他娘准备后事,看他还怎么有精力跟本宫作对!” 一道阴冷的指令,如同一只无形的乌鸦,悄无声息地飞出了东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丑时,夜最深沉的时候。 国公府內一片静謐,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啊——!” 一声悽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惊起了院中树上棲息的乌鸦。 紧接著,松鹤堂內灯火骤然通明,杂乱的脚步声,惊慌的呼喊声乱成一团。 “不好了!快来人啊!” “夫人吐血了!夫人昏过去了!” “快!快去请二公子!” 沈励行睡得一向很浅,几乎是在第一声尖叫响起时便睁开了眼。他披上外衣,刚走到门口,一个贴身小廝便连滚爬地冲了过来,脸上血色尽失。 “二……二公子!不好了!夫人她……” “说清楚。”沈励行眸光瞬间凝结成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小廝被他看得一哆嗦,话也利索了:“夫人方才突然咳血,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话音未落,沈励行已如一阵风般掠了出去,只留下一道冰冷而急促的命令。 “去请傅大夫!告诉他,带上府里所有能吊命的药材,一刻钟內要是见不到人,就让他提头来见!” 下人领命,屁滚尿流地跑了。 沈励行赶到松鹤堂时,屋里已是乱作一团,浓重的血腥味混杂著药味,刺得人鼻腔发酸。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上气若游丝的母亲,和那床榻前一滩刺目的暗红色血跡。 傅大夫很快就被架了过来,一把年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搭上脉搏的手指都在发颤,脸色一变再变。 “怎么样?”沈励行立於床边,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傅大夫急忙道:“二公子,夫人这是急症攻心,气血逆行,五臟皆损!老朽……老朽无能为力,只能先用参片吊著一口气,但恐怕撑不过今夜啊!” 沈励行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他盯著床上母亲毫无血色的脸,一言不发,那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人心惊胆战。 傅大夫嚇得魂不附体,脑中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急喊道:“有了!世子妃!二公子,快请世子妃过来看看!” 他语速极快道:“夫人的心疾既是世子妃用几剂汤药调理好的,她的医术路子奇特,或许有法子!” 沈励行眸色幽暗的盯著他,而后开口。 “墨影。” 墨影立刻出现在门口:“属下在。” “去请世子妃。”沈励行沉声道,“告诉她,母亲病危。” 夜半更深,钟毓灵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春桃披著衣服去开门,只见墨影立在门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墨影统领?这么晚了……” 墨影看也没看她,目光直接投向屋內:“二公子有令,请世子妃即刻前往松鹤堂,国公夫人病危。” 钟毓灵早已醒了,此刻正坐在床上,闻言,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蓄满了惊慌,她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赤著脚就跳了下来。 “母亲?母亲怎么了?”她像是被嚇住了,“白天还好好的,怎么会病危呢?” 春桃赶紧拿了外衣和鞋子给她胡乱套上,刚简单扎起头髮,钟毓灵就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世子妃,您慢点!” 她哪里听得进去,一路小跑,到了松鹤堂门口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小脸跑得通红。 “母亲!” 她衝进屋里,刚要扑到床边,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 那力道极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钟毓灵抬头,对上的是沈励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救她。” 他只说了两个字,嗓音里裹挟著冰碴,不带一丝温度,却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將钟毓灵扯到了床榻前。 钟毓灵被他嚇得一哆嗦,看著床上气息微弱的国公夫人,手忙脚乱地从袖中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蜡丸。 “这是我师父给的保命丹,他说能吊住一口气啊!” 她把药丸捏开,小心翼翼地塞进国公夫人的嘴里,又拿起傅大夫放在床上的银针,掀开被子,对准国公夫人的心口和指尖几个穴位,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几针下去,原本已经近乎停止起伏的胸口,竟真的有了一丝微弱的动静。 傅大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针法可真厉害啊……” 一炷香后,钟毓灵收了针,国公夫人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明显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满屋的人都鬆了一大口气。 沈励行紧紧盯著她,声音依旧沙哑:“如何?” 钟毓灵抬起头,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已经稳住了!” 沈励行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於有了一丝鬆懈。 可他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就听见钟毓灵歪著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只是暂时稳住了。” 沈励行:“……” 那刚放下的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一股无名火直衝脑门。他真是要被这个大喘气的女人给气死! “什么叫暂时?”他几乎是咬著牙问出来的。 钟毓灵被他突然凶狠的语气嚇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地解释道:“那颗保命丹,加上我的金针渡穴,能强行护住母亲的心脉三日。三日之內,她会像正常人一样。可三日之后,药效一过,五臟六腑的生机就会瞬间断绝,到那时……”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带著一丝怯懦:“到那时,就真的谁也救不回来了。” 沈励行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他稳住身形,死死地盯著她,像是要从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三日?”他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意思是,三日之后,必死无疑?” 钟毓灵点了点头,又像是怕他动怒,赶紧摇了摇头。 沈励行额角青筋暴起:“到底是点头还是摇头!” 钟毓灵被吼得眼圈一红,委屈巴巴地道:“是……是会死,除非……” 沈励行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线希望,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除非什么?!” 钟毓灵被他摇得头晕眼花,结结巴巴地说:“除非用我师门秘传的一种针法,以命换命!” “以命换命?”沈励行手上的力道一松,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嗯!”钟毓灵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解释,“这套针法,传闻是阎王爷不收的人才能创出来的,专走偏锋,险之又险!这十三针,每一针都落在人的死穴之上,以至阳至刚的內力催动金针,强行激发五臟六腑最后的生机。可只要一步走错,哪怕只是入针深了一分,或是偏了一厘,母亲她就会当场气绝!” 这番话一出,整个松鹤堂內静得落针可闻。 傅大夫更是听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胡闹!简直是胡闹!在死穴上动针,那不是救人,那是杀人!二公子,万万不可啊!” 沈励行没有理会傅大夫的惊叫,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钟毓灵,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著惊涛骇浪。 他当然明白,这所谓的“以命换命”,赌上的就是母亲最后的一线生机,赌贏了,能从阎王手里抢回三年五载,赌输了,便是立刻阴阳两隔。 第96章 一同守夜 他缓缓鬆开钟毓灵的肩膀,转身看向床上气若游丝的母亲。她的脸在烛光下白得像一张纸,若非胸口还有那微不可查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屋內一阵沉默。 良久,沈励行霍然转身,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傅大夫:“傅大夫,我再问你一遍,除了这个法子,可还有其他万全之策?” 傅大夫被他看得两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哆哆嗦嗦地道:“二公子,老朽才疏学浅,实在是无能为力啊!夫人的病症来得太过凶猛,五臟已衰,非汤药能救。但世子妃的做法,又实在骇人听闻……” 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急得满头大汗,最后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要不请宫里的御医来瞧瞧?太医院的林院使,一手金针术出神入化,或许他有更稳妥的法子!” 沈励行眸色幽沉,像是抓住了一丝希望。 “墨影!” “属下在!”墨影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 沈励行从腰间解下一块玄铁令牌,看也不看便向后拋去,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墨影稳稳接住。 “明日一早,持我令牌入宫,去太医院请人。”他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带一丝感情,“无论用什么法子,把林院使给我请到府上来!” “是!”墨影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遣走了墨影,沈励行心中的焦躁並未减少分毫。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屋內伺候的一眾下人,最终定格在国公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孙嬤嬤身上。 “孙嬤嬤。” 孙嬤嬤一个激灵,连忙低头:“二公子。” “母亲之前在世子妃的调理下,身子已大安,为何会突然急症攻心?”沈励行冷声道,“你仔细回想,今日一整天,母亲都见了什么人,用了什么膳,可有与往日不同的地方?一五一十,不得有半个字的隱瞒!” 孙嬤嬤摇摇头:“夫人的饮食,都是老奴亲手盯著小厨房做的,跟往日里一模一样,绝不敢有半分差池。至於见客,夫人今日精神不济,並未见任何外客。” 孙嬤嬤顿了顿:“不过午后夫人歇晌时,听外头的丫鬟嚼舌根,说了一些关於世子妃的事情。” 她瞥了一眼旁边安静站著的钟毓灵。 “夫人本就因世子爷的去,日夜忧思,再加上前些时日安远侯夫人的事也是心中鬱结,今日听了这些,便一直嘮叨著多事之秋,神情便有些萎靡,会不会是因为这样才气血攻心……” 沈励行眼帘微垂,那双深邃的眸子叫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都下去吧。” 傅大夫和一眾下人躬身行礼后,手脚麻利地退了出去。偌大的松鹤堂,转眼间只剩下床上昏迷的国公夫人,和他们叔嫂二人。 钟毓灵见状,也福了福身,准备跟著退下。 “嫂嫂。” 沈励行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成功止住了她的脚步。 她回过身看向他。 沈励行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母亲这几日,劳烦嫂嫂一併在此守著。” 钟毓灵一怔,留她在这里?守著一个隨时可能咽气的国公夫人,和一个心思深沉、不知是敌是友的小叔子?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可她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只得装作懵懂的点头:“哦。” 夜,愈发深了。 松鹤堂內只留了两盏昏黄的烛火,跳跃的火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无声地交织。 国公夫人的呼吸在保命丹的效力下,变得平稳了些,不再像先前那般气若游丝。 沈励行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床沿的脚踏上,一言不发。 钟毓灵则寻了个离得不远的圆凳坐下,托著腮盯著床,看似在发呆,实则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瞟向那个男人。 京中谁人不知,沈国公府的二公子沈励行,是个只会吃喝玩乐、流连花丛的紈絝子弟,可如今看来,倒是挺孝顺的。 兄长新丧,母亲又遭此大劫,偌大的国公府,內有虎狼环伺,外有政敌覬覦。这份重担,想必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吧? 那张总是掛著漫不经心笑容的面具之下,究竟藏著一颗怎样的心? 钟毓灵想著想著,一股浓浓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实在撑不住,螓首一歪,靠著桌沿,竟是托著香腮沉沉睡了过去。 沈励行一转头,就看见了这一幕。 只见那个本该陪著他一同守夜的女人,竟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得正沉。她呼吸匀净,恬静的睡顏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出几分不设防的柔软。 沈励行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 好大的胆子。 自古哪有侍疾的,先把自己伺候睡著的? 他心底冷哼一声,这女人,果然还是他印象中那个蠢笨无知的模样,做什么事都上不得台面。 正这么想著,一阵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睡梦中的钟毓灵似乎感觉到了寒意,纤瘦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轻轻打了个寒颤。 沈励行的目光凝固在那一瞬。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无声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走到她身边,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绣著暗纹的墨色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 或许是感受到了暖意,钟毓灵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侧了侧头,想寻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温软的唇瓣,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擦过了他尚未完全抽离的手背。 那触感轻如羽毛,却又带著惊人的滚烫。 沈励行的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从手背接触的那一点飞速窜起,直衝心底,让他呼吸都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盯著她那张熟睡的脸。烛光下,她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巧,嘴唇因方才的碰触显得愈发娇嫩。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 “白痴。” 一声低语,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也不知是在骂她,还是在骂自己。 一夜无话,直至天光乍破,一缕晨曦从窗欞透入,驱散了满室的昏暗。 钟毓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发觉自己竟在桌边睡了一夜,脖子僵硬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一件质地厚重的外袍便从肩上滑落。 钟毓灵一愣,低头看去,那是一件男子的墨色外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上面还残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冷的檀木香。 是沈励行的。 她环顾四周,房中早已不见沈励行的身影,只有床榻上依旧昏睡的国公夫人。 钟毓灵將那件外袍拿起来叠好,放在桌案上,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四肢,走到了床边。 当她的目光落在国公夫人脸上时,秀眉瞬间蹙起来。 不过一夜功夫,国公夫人的情况就变得愈发凶险。只见她脸色比昨夜更差,那张原本只是苍白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灰败的死气,双唇也泛著淡淡的青紫。 钟毓灵伸出手指,飞快地探上国公夫人的脉搏。 脉象沉、细、若有若无,那颗吊命的丹药,恐怕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钟毓灵心头一沉。 她师父鬼谷子曾言,他的独门绝学“鬼门十三针”,能与阎王抢人,只要尚有一丝气息,便能將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但此针法霸道至极,凶险万分。施针者需对人体穴位瞭若指掌,內力更是要收放自如,稍有不慎,银针错位分毫,便不是救人,而是催命。 届时,便是神仙难救。 更重要的是,这“鬼门十三针”乃师门不传之秘,当世除了她与几位行踪成谜的师兄,无人会使。一旦用了,她“鬼谷弟子”的身份,便再也藏不住了。 到那时,她还如何扮猪吃虎,为母亲报那血海深仇? 可若不用……国公夫人熬不过三日。 就在她心念电转之际,“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沈励行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著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他一抬眼,便对上了钟毓灵望过来的视线,脚步未停:“醒了?” “嗯。”钟毓灵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抬手指向桌案的方向:“啊,你的衣服在桌子上。” 沈励行顺著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走到桌边,將托盘放下。他隨手拿起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墨色外袍穿上,然后才坐下道。 “过来吃点东西。” 见他已自顾自地坐下开始吃粥了,钟毓灵也不再多想,乖巧地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粥是精米熬的,什么都没放,清淡得很。 可一口热粥下肚,一股暖意却从胃里缓缓散开,驱散了守夜积累了一整晚的寒意与疲惫。 两人相对无言,一时间,房中只剩下轻微的喝粥声。 就在钟毓灵快要喝完碗里的粥时,对面的沈励行忽而抬头看了她一眼,而后伸手入怀,拿出一个白玉小瓷瓶,放在了她面前。 钟毓灵拿著汤匙的手一顿,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这是给我的?” 第97章 谢谢你啊,沈励行 “傅大夫给的,调理身子用。”他隨口解释了一句,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你之前不是中了安神香。” 钟毓灵这才反应过来。 只是她自小跟在师父身边,尝遍百草,试过万毒,寻常毒物於她而言,与吃糖豆无异。这副身子,早就百毒不侵了。 沈励行这是误会了,不过,倒也算一份难得的好心。 她没有点破,反而顺著他的话,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纤长的手指捏起那只小巧的白玉瓶,瓶身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莫名安定了几分。 她抬起头,弯起一双清亮的杏眼,唇边漾开一个甜甜的笑涡:“谢谢你啊,沈励行。” 这一声“沈励行”又软又糯,就这么直直地撞了过来。 沈励行像是被那声名字烫了一下,喉结微动,视线不自然地撇开,耳根处,竟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无事。”他端起粥碗,將最后一口粥喝完,声音听上去有些僵硬。 钟毓灵却將他那点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她歪著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眼前这个男人,平日里不是在花街柳巷廝混,就是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囂张模样,她一直以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混帐。 可现在看来……似乎,也没有那么惹人厌了。 就在这片刻的静謐中,房门“砰”地一声被猛地推开,打破了屋內的气氛。 墨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神色焦急,连礼数都忘了周全,疾步走进来稟报:“主子,人请来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跟进来一位身穿官服、鬚髮微白的老者。老者背著药箱,步履沉稳,眉宇间带著一股医者的威严与沉静,正是太医院的院使,林正德。 沈励行神色一凛,方才那点不自在瞬间荡然无存。他霍然起身,对著林院使拱手道:“林院使,有劳您走一趟。” 林院使摆了摆手,脸上不见半点客套:“沈二公子客气了,救人如救火,国公夫人的病情要紧,先带老夫去看看吧。” “好,您这边请!” 沈励行再不耽搁,立刻侧身让路。 钟毓灵也连忙將那只白玉小瓷瓶揣入怀中,起身跟上。 林院使在榻边坐下,將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国公夫人枯瘦如柴的手腕上。他双目微闔,神情专注,整个房间里只听得见他平缓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院使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仿佛拧成了一个疙瘩。沈励行站在一旁,心也跟著那紧锁的眉头一点点沉了下去。钟毓灵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目光落在国公夫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半晌,林院使收回手,並未立刻开口,而是从隨身的药箱中取出一个锦盒。锦盒打开,一排长短不一的金针在烛光下闪著幽微的冷光。 他捏起一枚最长的金针,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捻动之间,金针於指尖翻飞,稳准地刺入国公夫人心口几处大穴。他手腕沉稳,下针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一连几针下去,原本呼吸微弱的国公夫人,胸口竟有了些许微不可察的起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做完这一切,林院使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他转过头,沉声问道:“在老夫来之前,国公夫人可曾服过什么药?” 此话一出,沈励行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侧过头瞥了钟毓灵一眼。 “服用过家嫂给的一颗丹丸。可是那丹丸有什么问题?” 林院使摇了摇头,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病人:“不,非但没有问题,反而正是这颗丹丸吊著夫人最后一口气。”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只是夫人的心脉早已油尽灯枯,生机耗损殆尽,这颗丹丸药效再强,也不过是强行护住了一缕残存的心脉罢了。如今老夫用了金针,也不过是扬汤止沸,最多撑到四日午时。” 林院使站起身,对著他微微躬身,脸上带著医者看惯生死的悲悯:“这已是回天乏术了,还望沈二公子节哀,早做准备吧。” 沈励行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上前一步,几乎是逼视著林院使:“连林院使也束手无策?” 这可是御前首席,整个大周医术最高之人!他若说没救,那便是真的没救了。 林院使抬眼看著他,缓缓摇头:“沈二公子,老夫只是个大夫,不是阎王殿里勾魂的鬼差,更不是能与天爭命的神仙。做不了把將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本事。” 一番话,彻底击碎了沈励行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他站在原地,身形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寸寸收紧,骨节被他捏得泛起骇人的青白。 半晌,他紧绷的下頜线才稍稍鬆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墨影,送林院使。” 墨影领命,对著林院使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言不发地引著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院使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头往內室那张床榻上看了一眼,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摇著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静下来,静得连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汤药味,混杂在一起,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励行就那么站在床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光沉沉地落在母亲苍白消瘦的脸上,一动不动。 钟毓灵站在他身后,能清晰地看见他紧绷的背脊线条,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她正盘算著自己是不是该识趣地先行告退,把空间留给他们母子,低沉的声音却毫无预兆地从前方传来。 “你先前说的十三针,当真能救我母亲?” 话音未落,沈励行已经转过身。 他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直地钉在钟毓灵身上,那眼神不带半分平日里的风流与戏謔。 钟毓灵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开口:“我也不確定,我只能尽力试试。” 沈励行就那么看著她,看了许久,久到钟毓灵几乎以为他要將自己看穿。他眼中的锋芒与审视,也一点点地沉寂下去,最终归於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你先回去吧。”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哦。” 钟毓灵应了一声,提起裙摆,转身便走。 回到自己的院子,一进屋,她便卸下了所有偽装,脸上那份天真无邪与怯懦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春桃,打水来。” 春桃连忙端来一盆热水。钟毓灵隨意洗了把脸,甚至没让春桃伺候,自己脱了外衣,便和衣躺倒在床上。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人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夜幕深沉,万籟俱寂。 直到腹中传来一阵强烈的飢饿感,咕嚕作响,她才转醒。 钟毓灵坐起身,对著门外淡淡地唤了一声。 “春桃。”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春桃手里端著食盒,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世子妃,您可算醒了!”春桃脸上是实打实的关切,她麻利地將饭菜摆在桌上,“奴婢都把饭菜热过三回了,就怕您醒来饿著。” 一碗粳米粥,两碟精致小菜,还有一小盅温著的鸡汤,简单却暖心。 钟毓灵趿上鞋,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汤匙慢悠悠地搅著碗里的粥,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幽幽地飘了出来:“这一觉睡得沉,还不是白日里在母亲院中侍疾,耗了心神。不过也无妨,反正人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 她这话音量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得春桃魂都快飞了。 她慌忙回头,確认房门关得严丝合缝,这才压低了声音:“我的好主子,世子妃!这话可不兴说啊!太触霉头了!万一叫人听了去,还当您盼著国公夫人……” “我只是在说实话。” 钟毓灵打断了她,终於抬起眼。那双眸子在烛火下亮得惊人,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细细咽下,才继续道:“国公夫人这口气,若没有我的十三针吊著,或是师父他老人家亲自出山,谁也救不回来。” 春桃听得心头一跳,手里的汤匙差点没拿稳。她刚刚才从自家主子那句“人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的惊嚇中缓过神,此刻又被这番话震得七荤八素。 “世子妃,您师父是哪位高人?竟然有这等通天的本事?” 她顿了顿,脑子飞快地转动著,脸上满是期盼:“他老人家既能救国公夫人,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派人去请啊!出山?莫非您师父是隱居在山里的世外高人?那更得快马加鞭了!以国公府的权势,就算是把京城周边的大山翻个底朝天,也定能將您师父请来的!” 在春桃看来,这世上就没有国公府办不成的事。 谁知,钟毓灵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点欣喜,反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 “请他?別说国公府,就是把整个大周翻过来,也未必找得到他。连我都不知道那老头子究竟在哪座山上窝著,你们上哪儿找去?” 第98章 他会来求我的 春桃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钟毓灵,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啊?” 春桃的脑子彻底乱了,下意识地反问:“他不是世子妃您的师父吗?怎么会连师父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简直闻所未闻!哪有徒弟不知道师父山门的道理? 钟毓灵看著春桃那副震惊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面上却是一派无奈。她用勺子轻轻搅动著碗里剩下的半碗粥,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我那师父,性子古怪得很,最爱云游四海。今日在崑崙之巔看雪,明日或许就去了东海之滨钓鰲。行踪飘忽不定,全凭心意。”她轻描淡写地说著,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江湖说书人,“除非他高兴了,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徒弟,传信给我,否则,天王老子也寻不到他。” 春桃一听头皮发麻:“那岂不是说,这世上能救夫人的,眼下就只有世子妃您了?” 钟毓灵没应声,又舀了一大勺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偷食的仓鼠。直到將那口粥咽下,她才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我也想啊。” 她拿勺子有一下没一下捣鼓著碗底:“可你家那位二公子,防我跟防贼似的。怕我一针下去,没把人救活,反倒给送走了。到时候,我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春桃一听,急得在原地直跺脚:“那可如何是好?林院使都说了,夫人她等不了啊!” 钟毓灵却並不著急,她淡淡一笑:“放心吧,他会来求我的。” 说著,她又抬头对上春桃的眼睛。 “还有一件事。” 春桃立刻回过神,连忙俯身,神情肃穆:“世子妃您吩咐。” 钟毓灵没说话,只是举起了手里的空碗,对著她晃了晃。 “再来一碗。” 春桃:“……” 春桃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能默默地接过空碗,转身又去盛了一碗。她家世子妃的心思,真是比九曲迴廊还要绕,她这颗小脑袋是想不明白了。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国公府的大门就没清静过。 一辆又一辆的马车停在门口,下来的人个个都仙风道骨,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什么“南境药王”、“塞北针圣”,甚至连宫里退下来的老御医都被请来了。 这些人进去时个个信心满满,出来时却无一例外地垂头丧气,对著守在母亲院外的沈励行连连拱手,说得都是同一句话:“二公子,恕我等无能为力。” 药石的苦涩味道几乎浸透了整个院子,也浸透了沈励行的眉眼。 他已经两日未曾合眼,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身锦衣也变得褶皱。他就那么站在廊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冷意。 夜深了,最后一波大夫也摇著头走了。 墨影走到沈励行身后:“主子。” 沈励行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母亲紧闭的房门上,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鬼医呢?找到了吗?” “属下无能。”墨影低头,“鬼医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的人撒遍了整个江湖,也只找到一些陈年旧踪。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励行紧握的拳头上传来骨节错位的轻响。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他那个徒弟呢?” “也没有。”墨影的声音里透著一丝挫败,“鬼医的亲传弟子极为神秘,江湖上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我们最后查到的线索,是半年前,有人在云安城见过一个疑似他徒弟的人。” “云安城……”沈励行咀嚼著这个地名,眼中终於有了一丝光亮,“云安城离京城不过百里地。她会不会已经进了京城?” 墨影道:“属下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京城偌大,藏著百万之眾,要从里面找一个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的人,无异於大海捞针。何况,夫人的身子,等不了了。” 沈励行眼底暗色更浓。 墨影看著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著道:“不然,让世子妃试一试?” 沈励行看了眼墨影。 墨影头皮一麻,却还是硬著头皮躬身道:“主子,如今京中名医都束手无策,只有世子妃说过,她或许有法子!眼下这光景,死马也得当活马医,再拖下去,夫人的身子,真的撑不住了!” 沈励行看著他,正想说什么,屋內却突然传来孙嬤嬤悽厉的尖叫,伴隨著瓷器碎裂的脆响。 “夫人!” 沈励行脸上一变,猛地一脚踹开房门,大步冲了进去。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国公夫人伏在床沿,一口鲜血呕在地上,染红了明黄色的地毯,整个人软软地朝下倒去。 “母亲!”沈励行一个箭步上前,將摇摇欲坠的国公夫人一把揽入怀中。 “夫人!”孙嬤嬤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手足无措。 国公夫人微弱地睁开眼,涣散的目光好不容易才聚焦在沈励行的脸上。她吃力地抬起手,紧紧抓住儿子的衣襟,气若游丝地开口: “励行……” “母亲,您別说话,大夫马上就来!”沈励行眼眶赤红,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国公夫人却缓缓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励行,你父亲远在边关,你大哥,也没了……” 她喘了口气,眼中竟有了一丝迴光返照般的神采。 “我知道,你的心不在这方寸宅院里……可这国公府,以后就交给你了……咳咳……你要,护好它……” 话未说完,她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双眼缓缓闭上。 “母亲!”沈励行心头剧痛,一种灭顶的恐慌瞬间席捲了他。 他抱著母亲冰冷下去的身体,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无助。什么情报网,什么谋略,在生死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手指握紧,猛然转头。 “去,把世子妃请来!” 孙嬤嬤愣住了:“二公子……” “快去!”沈励行低吼一声。 孙嬤嬤不敢再多言,赶紧转身出去了。 钟毓灵来得很快。 她甚至没换外衣,只提著一个半旧的木製药箱。 她没有理会还在擦眼泪的孙嬤嬤,也没看面色铁青的沈励行,径直走到床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搭在了国公夫人的腕脉上。 片刻后,她收回手,看向沈励行:“我能施针了吗?” 沈励行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往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浪荡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渊,锐利地审视著眼前的女人。 她还是那副模样,穿著素色衣裙,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乾净得过分,眸子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带著一丝懵懂和怯意,仿佛根本不明白眼下的情形有多凶险。 钟毓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之前你不让,现在可以让灵灵试试吗?再不试,母亲她……”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沈励行最痛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赤红又深了几分。 “你要怎么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钟毓灵似乎鬆了口气,立刻道:“我要施针,用的是师父教我的十三针,专救吊著一口气的人。不过施针的时候,这屋里除了我,不能留任何人。”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窗户,一脸认真地补充道:“门窗都要关死,不能见光,更不能有风。我下针的穴位都在要害,稍有偏差,或者被风吹著了,人就立刻没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的声音极小,仿佛是怕嚇著他。 沈励行心头一凛。 他盯著她,一字一顿地问:“你有几成把握?” 钟毓灵伸出七根白嫩的手指,歪著头想了想:“如果一切都按我说的做,应该有……七成。”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墨影正好踏进门槛,將这话听了个正著。 “就七成?”墨影失声惊呼,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国公夫人的性命,就赌在这区区七成上? 沈励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墨影瞬间噤声,垂下头不敢再言。 “找到了?”沈励行沉声问,话却是对著墨影说的。 墨影嘴唇紧抿,摇了摇头:“属下无能,还是没能找到鬼医所踪。” 听到鬼医二字,钟毓灵抬眸看了墨影一眼。 沈励行手指握紧。 既找不到鬼医和他的徒弟,那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眼前这个自称有七成把握的傻嫂嫂。 钟毓灵却仿佛没感受到这股压力,反而因为墨影的质疑,有些不高兴地嘟起了嘴。 “七成就不错啦!”她语气天真,带著几分孩子气的抱怨,“这针法很难学的,要是师父他老人家在,倒是可以有九成把握,但我又不是师父!” 墨影一听到这话,脱口而出:“那你师父呢?我派人去请!” 钟毓灵偏著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唔……大概死了吧。” “……” 墨影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差点没把自己憋过去。 死了? 那还说什么! 眼下这情形,他们已是別无选择了。 沈励行开了口:“就让你试。” 说罢,他转头对墨影和一眾下人道:“你们都出去。” 第99章 嫌我慢,你来唄 眾人领命,正要退下,钟毓灵却蹙起了眉头。 “你也出去呀。”她指了指沈励行,小声说,“我说了,屋里不能留人的。” 沈励行回头看她,眼神沉沉。 “我留下。” “不行!”钟毓灵立刻反驳。 “我不会出声,不会打扰你。”沈励行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著不容商量的意味,“母亲在此,我必须亲眼看著。再者,万一有任何变故,我也好及时应对。”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万一她心怀不轨,他也好当场拧断她的脖子。 钟毓灵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是咬著嘴唇,犹豫了片刻。 “好吧。”她勉强点了头,但立刻竖起一根手指,一脸严肃地约法三章,“但我们先说好!等会儿施针的时候,母亲身上可能会出汗,会发抖,甚至会吐黑血,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能动,更不能叫!你要是敢打扰我,人就真的没了,到时候可不怪我!” 沈励行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好。” 隨即他又问:“还需要准备什么?” “要一盆最烫的热水,乾净的布巾,还有一把消过毒的匕首。”钟毓灵掰著手指头数著,又补充道,“针就不必了,我隨身带著。” 她拍了拍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小荷包。 很快,东西备齐,墨影带著所有人退了出去,並將房门从外面紧紧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昏暗的烛火,和床上国公夫人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沈励行站在床尾,一双眼盯著钟毓灵,看著她不疾不徐地走到盆边,仔仔细细地將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清洗乾净,又用布巾一点一点擦乾。 然后,她从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泛著幽光的银针。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將那些银针按著某种特殊的顺序,一一排列在床头的软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国公夫人的脸色却愈发灰败。 沈励行心急如焚,手背上青筋暴起,终於忍不住催促道:“还等什么?再拖下去,母亲就真的没救了!” 钟毓灵闻言看了他一眼,幽幽道:“嫌我慢,你来唄?” 沈励行:“……” 就在他气恼的剎那,钟毓灵动了。 她根本没有去拿那些摆放好的银针,而是素手在紫檀木盒上一抹而过! 只见她手腕疾速一转,一道银光乍现! 沈励行瞳孔骤然一缩! 他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就见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竟已齐齐没入国公夫人胸前大穴! 每一根针的针尾,都牵著一根细不可见的银色丝线,而所有丝线的另一端,都匯集在钟毓灵的指尖。 沈励行眼睁睁地看著那十根银丝在钟毓灵的指尖下,仿佛拥有了生命。 她五指轻拢,指节分明,时而轻捻,时而急拨,那些连接著国公夫人性命的丝线,便隨著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肉眼难见的残影。那姿態,不像是救人,倒像是在弹奏一曲无声的乐器。 “唔……” 床上,原本已经毫无声息的国公夫人,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乾枯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拽动。 沈励行心头一紧。 然而,他刚动,更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国公夫人猛地弓起身子,“哇”的一声,一口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瞬间染出一大片血色。 “母亲!”沈励行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 “站住!” 一声清冷的呵斥,如冰锥般砸在他耳边。 钟毓灵头也未回,指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声音里却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凌厉:“你想让她现在就死吗?!” 沈励行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死死攥著拳,手背上青筋虬结,一双眼眸紧紧盯著钟毓灵的侧脸。 烛火摇曳,映得她的脸庞忽明忽暗。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天真、几分怯懦的小脸,此刻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熟悉感。她的神情专注而冷静,眉宇间甚至透著一股掌控生死的肃杀之气。 这个女人的样子,和之前判若两人。 一种莫名的的念头涌上心头,她不会害母亲。 就在他这分神的一瞬,床上的国公夫人再次剧烈地抽搐起来,血一口接一口地呕出,每一次都让沈励行的心揪紧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时辰,又仿佛过了一辈子,当最后一缕血从国公夫人口角溢出后,那骇人的抽搐终於渐渐平息。 钟毓灵眼神一凝,手腕猛地一振!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那十根紧绷的银丝瞬间鬆弛下来。她素手一扬,十根银针已尽数被她收回掌心,快得没有留下一丝痕跡。 可她並未停下。 电光火石之间,她从紫檀木盒中又拈出三根寸长的金针,看也不看,反手便刺! 三道金光一闪而逝,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国公夫人心口的三处大穴上。 做完这一切,钟毓灵紧绷的身体才骤然一松。她长长地吁了口气,额上已是细密的冷汗,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一道身影疾速闪过。 沈励行在她倒下的前一刻,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將她揽入怀中。 怀中的温软馨香,与方才那股掌控生死的凌厉之气截然不同。 沈励行低下头,正对上一双清亮却带著几分迷茫的眸子。那双眼里,倒映著摇曳的烛火,也映著他自己紧绷的脸。 钟毓灵很快回过神,挣扎著想站起来。沈励行顺势鬆开手,扶著她的手臂,让她站稳。两人之间那短暂的温存,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母亲如何?”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钟毓灵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气息尚有些不稳:“命保住了。但元气大伤,还需静养。” 沈励行漆黑的眸子盯著她,片刻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顿了顿,他又问:“你如何?” “没事,就是有些累。”钟毓灵摇了摇头。 沈励行不再多言,转身便要朝门口走去:“我让人进来收拾。” “等等!” 沈励行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只见钟毓灵快步走到床边,从隨身的药箱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银镊子。她俯下身,无视那片刺目的血污,在锦被上搜寻著。 很快,她的动作停下了。 银镊子的尖端,精准地从一滩半凝的血块中,夹起了一样东西。 她转过身,將镊子举到沈励行面前:“你看这个。” 沈励行走过来,目光落在镊子尖端。 那是一只极小的虫子,通体血红,细如髮丝,若不仔细看,只会当成一缕血丝。可此刻,那虫子竟还在镊子尖端微微扭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沈励行眉头紧锁,声音冷得能结出冰来:“这是何物?” “南疆的蚀心蛊。”钟毓灵认真解释,“此蛊虫无色无味,入体后便会直钻心肺,以人的精血为食。平日里,只会让人觉得体弱气虚,鬱结於心,与寻常的体虚之症別无二致。”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著沈励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 “除非以金针封住心脉,再將它逼出体外,否则,任何大夫都诊不出来。” “直到它吸乾宿主的最后一丝精血,宿主便会心脉断绝,吐血而亡。在外人看来,不过是积鬱成疾,油尽灯枯罢了。” 沈励行死死盯著那只在镊子尖端蠕动的血色蛊虫,周身的气压低得仿佛能凝出冰霜。 积鬱成疾,油尽灯枯……好一个油尽灯枯! 若非钟毓灵今日在此,母亲便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深宅大院里,最后只落得一个“体弱多病,思虑过重”的死因,任谁也查不出半点端倪。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的杀气:“又是南疆。” 上次府里查出的安神香,也是出自南疆。 沈励行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再无半分平日的轻佻,只剩下深渊般的冷寂。 看来,是同一人的手笔。 至於是谁,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可有东西能装它?”沈励行问道。 “有。”钟毓灵应了一声,转身从自己的药箱底层,取出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的羊脂玉小瓷瓶。她动作利落地將那只蚀心蛊从镊子上拨入瓶中,盖上塞子。 她將玉瓶递给沈励行,补充道:“这蚀心蛊离了人血,不出半日便会枯死。你若是想让它不死,每日滴一滴血进去养著便可。” 用活人的血,去餵养这杀人的邪物。 沈励行接过玉瓶,瓶身冰凉,可他的目光却比这玉石更冷,直直地锁在钟毓灵那张还带著几分苍白的脸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嫂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你的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识得此等邪物,又能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十三针?” 钟毓灵的心猛地一沉。 第100章 將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知道,今日之事,终究是漏了底。 这“鬼医十三针”是师父的独门绝技,早已绝跡江湖多年。她今日情急之下使出,便是將自己的底牌掀开了一角。 可她没有办法。沈慎行新丧,国公府本就风雨飘摇,若是国公夫人再一死,这偌大的国公府便真的散了。到那时,她顶著一个寡妇的名头,还如何借著这国公府的势,去报她的血海深仇? 她这桩婚事,这番筹谋,岂不都成了个笑话? 电光石火间,钟毓灵已在心中转了千百个念头。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露出一丝茫然和无辜,仿佛根本听不懂沈励行话中的深意。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她微微歪了歪头,神情天真,声音却还有些虚弱:“师父就是师父呀,他教了我些医术,我也只学了些皮毛,今日不过是情急之下,想起师父曾提过一嘴,便大胆试了试,没想到真能有用。”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看起来脆弱又无害。 沈励行拿著那个小小的玉瓶,深深地看著眼前这个女人。 她的语气神態都像是个不諳世事的傻子,可是一个傻子,真能学会如此出神入化的医术,懂得这么多东西吗? 沈励行眸色暗了暗。 但他知道,现在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收回目光,將玉瓶揣入怀中,淡淡对著外头喊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以墨影为首的一眾下人鱼贯而入。 跟在最后的是早已急得满头大汗的孙嬤嬤,她一进门,视线便死死锁在床上气若游丝的国公夫人身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夫人!夫人您怎么样了?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孙嬤嬤的声音里带著哭腔,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伸手想碰,却又怕惊扰了国公夫人,手僵在半空,不住地发抖。 沈励行站在一旁,眼神幽幽落在钟毓灵依旧苍白的小脸上:“世子妃已经控制住了母亲的病情。”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个身形纤弱、脸色苍白的女子身上。 他们是真没有想到,钟毓灵真的能够將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太好了,谢谢世子妃!”孙嬤嬤激动的对钟毓灵道,都要一副磕头的架势了,嚇得钟毓灵赶紧开口。 “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师父以前教过几招,我胡乱试试罢了。”她一边说,一边连连摆手。 演戏演全套,她顺势扶著额头,身子晃了晃,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我好累啊,我想先回去歇著了。” 说完,她转身就想溜之大吉。 再待下去,沈励行那双跟刀子似的眼睛能把她盯出个窟窿来。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沈励行的声音。 “我送嫂嫂回去。” 钟毓灵的脚步一僵。 她缓缓回头,看见沈励行已经走到了她身边,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孙嬤嬤,”沈励行头也没回,只对著床边的人吩咐道,“你留下,仔细照看母亲,有任何异动,立刻派人来报。” “是,二公子。”孙嬤嬤赶忙应下,感激地又看了钟毓灵一眼。 钟毓灵心里已经开始骂人了。 她有手有脚,从这院子走到她那个小院子,闭著眼都走不错,需要他送? 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她又不能拒绝。她的人设是天真单纯的世子妃,不是能跟小叔子拍桌子叫板的泼妇。 她只能硬生生把一肚子怨气咽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院子,穿行在寂静无声的迴廊下。 月光如水,將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沈励行一言不发,钟毓灵也乐得装鵪鶉,只低著头,看著自己绣鞋的鞋尖,一步一步慢慢挪。 可她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这傢伙到底想干什么? 她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脱身,就是不想被他像审犯人似的盯著。她今日亮出的底牌已经够多了,“鬼医十三针”加上南疆蛊虫,隨便哪一样传出去,都够她喝一壶的。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去消化这一切,去筹谋下一步。 送了她,又不说话。 这是吃错药了,还是哪根筋搭错了? 钟毓灵只觉得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隨形,带著审视和探究,让她背脊一阵阵发凉。她不敢走快,怕显得心虚,也不敢走慢,怕给他更多时间盘问。 这短短一段迴廊,竟走得比刀山火海还要煎熬。 她不知道的是,沈励行落在她背影上的目光,早已没了刚才的锐利。 他看著她纤弱的肩膀微微垮著,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月光下,她单薄的影子在青石板上轻轻晃动,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方才在房中,他满腹疑云,字字句句都准备好了要逼问她。师承何人?为何会解南疆奇蛊? 可话到了嘴边,看著她那晃晃悠悠的身子,却又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了。 他想起她施针时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想起她逼出蛊虫后瞬间煞白的脸,就感觉心口莫名堵得慌。 也罢。 她便是真有什么图谋,也不急於这一时。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女子,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两人就这么沉默著,终於到了钟毓灵所住的清暉苑。 还未进门,春桃就提著灯笼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世子妃!您可算回来了!”春桃一见钟毓灵,先是鬆了口气,待看清她惨白的脸色,顿时大惊失色,“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她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钟毓灵,入手只觉得一片冰凉。 钟毓灵借著她的力道站稳,虚弱地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二公子。”春桃这时才注意到跟在后面的沈励行,连忙屈膝行礼。 沈励行的视线从钟毓灵的脸上扫过,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对著春桃吩咐道:“去给你们主子燉一盅补气养血的汤来。”顿了顿,又补了几个字,“用老参。” 春桃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应下:“是!” 沈励行不再多言,只最后看了钟毓灵一眼,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情绪复杂难辨。 “嫂嫂好生歇著。” 说完,他便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没入了夜色之中,仿佛刚才那个提出要送她回来的人,根本不是他。 钟毓灵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悬著的一颗心,总算是暂时落了地。 春桃將院门从里面閂上的“吱呀”一声,仿佛一道屏障,彻底隔绝了门外那个男人带来的所有审视与压迫。 钟毓灵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整个人几乎是掛在了春桃身上:“扶我进去,我快站不住了。” 春桃被她冰凉的体温和虚弱的语气嚇了一跳,不敢多问,连忙將她半扶半抱地弄进內室,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 “小姐,您没事吧?”春桃替她脱下绣鞋,声音里满是担忧。 钟毓灵闔著眼,连指尖都懒得动弹一下,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没事。” 春桃鬆了口气,想到刚才二公子的嘱咐:“那奴婢给您弄吃的。” “先不用了。”钟毓灵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先让我睡会儿。” 她实在是太累了,那十三针,每一针都耗费了她巨大的心力,尤其最后三根刺入心脉的金针,更是险中求胜,稍有不慎,便是条人命。 话音刚落,不等春桃再说什么,一阵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便已传来。 她竟是沾著枕头就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清暉苑外。 沈励行听到背后关门声,脚步顿了下:“墨影。” “属下在。”墨影立刻凑上前。 “去查一件事。”沈励行看了他一眼,眼神晦暗不明,“江湖上,有谁会十三针。” 墨影看向他:“主子,您还是怀疑世子妃?” 沈励行眸光幽深:“这十三针,针法诡譎,路数刁钻,绝非寻常医术。寻常大夫救人,是固本培元,徐徐图之。而她,是以命搏命,行的是霸道之法,招招都走在阎王爷的刀尖上。这样的针法,除非创出来后从未在世间用过,否则不可能完全无人知晓。” “江湖之大,但凡有人会,就必然会留下痕跡。我不信,这么一套起死回生的本事,能藏得滴水不漏。” 墨影立刻领命:“属下明白,这就去查。” 他正欲离开,夜空中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破风之音。 沈励行倏然抬手,一只通体乌黑的信鸽稳稳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熟练地从鸽子腿上取下蜡丸,捻开,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笺。 借著月光一扫,他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慵懒被一抹彻骨的寒光取代,双眸危险地眯起。 墨影见状开口:“是他?” “嗯。”沈励行將信纸在指尖捏成粉末,隨风飘散。 他抬眼望向飞走的鸽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查到了一些关於太子的事。” “看来这位储君殿下,最近又閒不住,想找点新乐子了。” “那他,也该有些动作了。” 第101章 嫂嫂跟我一起去? 次日,皇宫。 御书房內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紧接著是天子压抑著怒火的咆哮。 “滚!通通给朕滚出去!” 殿门大开,几位顶戴花翎的朝中重臣鱼贯而出,一个个垂头丧气,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为首的户部尚书,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老头,此刻额角正冒著细密的冷汗。 眾人刚退下,三皇子赵景砚正好抱著一卷书路过。他看见这阵仗,脚步微顿,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他走到御书房门口,对著正躬身收拾著一地碎瓷片的总管太监福安,轻声问道: “福公公,父皇这是为了何事动怒?” 福公公抬头见是三皇子,连忙行了一礼,脸上满是愁苦,压低了声音嘆气道:“唉,殿下,还不是为了南方的漕运。连日大雨,官道泥泞,几批重要的税粮都堵在了南阳过不来。户部和工部那几位大人,吵了三天,递上来的摺子除了互相攻訐,就是让朝廷拨款修路,没一个能拿出即刻管用的法子。” 赵景砚闻言,眉梢微微一动:“南阳?” 他略一沉吟,仿佛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隨口一提:“我前些日子出宫,倒是听闻京中几个走南闯北的商队在閒聊。他们说,官道虽毁,但南阳东侧有条支流叫盘龙溪,平日里水浅石多,官船过不去,可这几日暴雨,水位上涨,反倒能容吃水浅的小船通行。他们为了赶生意,都雇了当地的縴夫,从小道转水路,虽多绕几十里地,却比在官道上等著省时省力得多。” 福公公听得一愣,手里的动作都停了:“盘龙溪?奴才怎么从未听过这条水道?” 赵景砚笑了笑,神色依旧温和:“不过是些江湖传闻,当不得真。我也就是隨口一说,福公公莫要放在心上,別扰了父皇心烦。” 说罢,他便抱著书卷,微微頷首,转身离去了,仿佛刚才那番话真的只是不经意的閒谈。 福公公却直直地愣在原地,將“盘龙溪”三个字在心里咂摸了好几遍,眼神越来越亮。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內的龙涎香也压不住皇帝的烦躁。 他看著地图上南阳那个扎眼的位置,一拳砸在御案上:“一群废物!国之栋樑,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 福安正小心翼翼地將最后一片碎瓷扫进簸箕里,听到这话,他犹豫片刻,终是鼓起勇气跪了下来。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皇帝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又想说什么?” 福安將头埋得更低:“奴才不敢妄议朝政。只是方才收拾东西时,听到了一件奇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福安这才將三皇子赵景砚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末了又急忙补充道:“三殿下特意嘱咐了,这只是民间商贾的野路子,当不得真,让奴才千万別拿到檯面上来说,怕扰了陛下圣听。” 御案后的皇帝,原本不耐烦的神色渐渐起了变化。 他看向福安:“你说,这是老三说的?” 福安点头:“是三殿下。” 皇帝沉默了。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排行第三的儿子,生母出身卑微,自幼体弱,性子也温吞平庸,除了读书还算过得去,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平日里见了他,也总是低眉顺眼,问一句才答一句。 他何时竟有了这般见识?能知晓朝廷舆图上都未曾详录的民间水道? “福安。” “奴才在!” “传朕旨意,立刻让舆图监將南阳一带最详尽的舆图呈上来,再传工部侍郎,朕要亲自问话!” 三日后,国公府,松鹤堂。 瀰漫了数日的浓重药味,终於被清晨窗外透进的一缕桂香冲淡了些许。 国公夫人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酸软,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但那股盘踞在心口,让她夜不能寐的阴寒之气,却诡异地消失了。 “夫人,您醒了!”守在床榻边的孙嬤嬤喜极而泣,声音都带了颤。 国公夫人缓缓转动眼珠,目光扫过屋內,最终定格在孙嬤嬤脸上,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这是睡了多久?” “整整三日啊夫人!”孙嬤嬤连忙扶著她,在她背后垫上软枕,“是世子妃,是世子妃將您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钟毓灵?”国公夫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去,把她叫来。” 一刻钟后,钟毓灵踏入了松鹤堂的內室。她依旧是一身简单的衣衫,小脸因著那日耗费心神而略显苍白,更衬得那双眼眸黑白分明,乾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毓灵见过母亲。”她脆生生的说。 国公夫人靠在床头,静静地打量著她,半晌才开口:“听孙嬤嬤说,是你救了我的命?” 钟毓灵声音轻软:“只是灵灵恰巧从师父那里学过,运气好救了母亲。” “运气?”国公夫人淡淡道,“金针封脉,逼出蛊虫,这若是运气,那太医院的御医们岂不都成了庸医?” 她眼底化为一摊墨色:“钟毓灵,你究竟师从何人?” 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內室。孙嬤嬤在一旁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钟毓灵抬起头,眼中氤氳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被嚇到了,声音细若蚊蚋:“师父就是师父啊。” 她这副模样,天真无辜,柔弱可欺,仿佛一株风中摇曳的小白花,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国公夫人盯著她看了许久,终究是没能从那张乾净的脸上找出任何破绽。 “罢了,”国公夫人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且去开个调养的方子来,我乏了。” “是,母亲。”钟毓灵恭顺地应下,转身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提笔蘸墨。她写的字有些歪歪扭扭,確实不像是一个聪明人写出来的。 她刚写完方子,將笔搁下,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励行一袭玄色锦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母亲,见她气色尚可,才鬆了口气。 “母亲,您感觉如何?” “死不了。”国公夫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眉眼间的鬱气散了不少。 沈励行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案前的钟毓灵,以及那张刚刚写好的药方。 他转回头,对著国公夫人说道:“宫里头下了旨意,十日后便是秋日围猎。” 国公夫人闻言,嘆了口气:“去吧,我们国公府的人,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知道了。”沈励行应著,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在想些什么。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风吹动著树叶,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沈励行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钟毓灵身上。他的眼神深邃,像是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让人看不真切。 他嘴角噙著一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话却是对著她说的。 “嫂嫂,”他唤了一声,“这围猎甚是无趣,不过图个热闹。你想不想去瞧瞧?” 钟毓灵抬起那双水洗过似的眸子,茫然地看著沈励行,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轻轻歪了歪头。 这副懵懂无知的模样,让国公夫人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励行,你胡闹什么?”国公夫人的声音带著病后的虚弱,却依旧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往日围猎带女眷,那也是带自家夫人或是待嫁的姑娘家。你带你嫂嫂去,成何体统?” 沈励行却笑了,那笑容一如既往地带著几分漫不经心。他走到床边,替国公夫人掖了掖被角,动作倒是难得的耐心。 “母亲,您这话说的。往日都是大哥去,嫂嫂自然是跟著的。如今我代大哥前往,总不能把嫂嫂一个人撇在府里吧?再说了,我这不是想著,嫂嫂嫁过来,还没正经见过什么大场面呢,带她去见识见识,省得闷坏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何况,外头那些人嘴碎得厉害,如今都传成什么样了?说我们国公府苛待侯府千金,明知她心智不全,还故意圈在府里做活寡妇,连门都不让出。” 沈励行轻嗤一声:“这次带嫂嫂出去风风光光地露个脸,也叫他们都把嘴闭上,瞧瞧咱们国公府是如何待她的,瞧瞧她在这儿过得有多好。” 这番话,句句都戳在了国公夫人的心窝子上。 沈家乃百年將门,最重声誉。世子新丧,新妇守寡,本就惹人非议。若再添上苛待痴傻儿媳的名声,那国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国公夫人沉默了半晌,最终长长地嘆了口气,眼中的锐利也化为了疲惫。 “罢了,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她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呆呆站著的钟毓灵,“只是她这身行头,未免太素净了些。” 说罢,她对一旁的孙嬤嬤吩咐道:“去帐房支五百两银子给世子妃,让她出门去置办些像样的衣裳首饰,別丟了我们国公府的脸面。” “是,夫人。”孙嬤嬤躬身应下。 国公夫人又看向钟毓灵,眼神复杂,嘆息道:“哎,本想著我这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这府里的中馈理应交到你手上打理。只可惜你这……”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一声嘆息里的惋惜和无奈,却让整个內室的气氛都沉重了几分。 隨即,她將目光转向沈励行:“励行,你也老大不小了,整日介在外面胡混,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收心成家?非要等我闭了眼才甘心吗?” 第102章 这位妹妹是? “母亲,您瞧您说的。” 沈励行立刻打起了哈哈,嬉皮笑脸道:“您身子才刚好,说这些做什么。儿子的事不急,不急。” 他眼珠一转,目光又落回钟毓灵身上,仿佛找到了绝佳的挡箭牌。 “说起来,这上街买东西可是个精细活。嫂嫂一个人出门,我可不放心。”他煞有介事地说道,“万一叫那些奸商给骗了,买了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回来,岂不是更让人笑话我们国公府没人了?我看,不如就由儿子陪嫂嫂走一趟吧。” 国公夫人闻言,下意识地看向钟毓灵。 只见她依旧是那副天真呆滯的模样,眼神清澈,却空无一物,仿佛根本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让她自己去置办行头,確实不怎么稳妥。 “也好。”国公夫人终於点了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有你看著,我总归放心些。去吧。” 沈励行得了母亲的首肯,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更深了些。他转过身,朝钟毓灵閒閒地一伸手。 “走吧,嫂嫂,我带你开开眼去。” 钟毓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骂了句“小王八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懵懂模样,乖巧地点了点头,抬脚便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国公府,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沈励行径直將她领进了一家名唤“珍宝阁”的铺子,此地金玉琳琅,珠光宝气,是京中贵妇贵女最爱流连之所。 钟毓灵倒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她好奇地打量著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香风,伴隨著一道娇滴滴、媚入骨髓的声音。 “二公子~” 只见一个身段妖嬈、穿著桃红纱裙的女子,像条没骨头的蛇,直接缠上了沈励行的胳膊。她一双媚眼如丝,幽怨地瞥著沈励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烟儿。”沈励行也没动弹,脸上掛著惯有的风流笑意,“你怎么在这儿?” 说著他又转头对钟毓灵介绍:“她是百花楼的柳烟姑娘。” 柳烟的目光这才落到一旁的钟毓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一身素净,眼神呆滯,眼底的轻蔑一闪而过。 “这位妹妹是?”她娇笑著,身子却又往沈励行身上贴了贴,“难怪二公子这么久没来,原来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人。奴家这心吶,都快碎成八瓣了。” 钟毓灵真想把耳朵堵上,索性扭过头,专心致志地看著柜上的一支白玉兰花簪。这簪子雕工精巧,玉质温润,倒是件不错的物件。 她刚伸出手,还没碰到那簪子,另一只涂著丹蔻的縴手便抢先一步,將玉簪夺了过去。 “哎呀,这簪子真好看。”柳烟捏著簪子,在自己云鬢上比划著名,一双眼睛却瞟著沈励行,嗲声问道,“二公子,您瞧,这簪子配奴家吗?” 钟毓灵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励行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弯唇笑道:“配,烟儿戴什么都好看。” 得到首肯,柳烟脸上的得意更甚。 钟毓灵懒得与她计较,目光又移向了另一边的一对羊脂玉鐲。 她刚拿起一只,还没来得及细看,那只鐲子便又被柳烟从她手里抽走了。 “这对鐲子奴家也喜欢!”柳烟將玉鐲套在自己皓腕上,转了转,发出清脆的响声,“二公子,您看,是不是衬得奴家这手腕更白了?” 她得寸进尺,整个人几乎都掛在了沈励行身上,声音腻得发齁:“好二爷,您就一併买给奴家嘛,好不好?” 钟毓灵在心里已经吐槽了八百遍,面上却连一丝波澜也没有,只是默默地將手收了回来。 沈励行看著柳烟那副恨不得將整个人都化成水、融进自己骨头里的娇媚模样,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了声。他伸手捏了捏柳烟的下巴,语气里满是宠溺。 “好啊。”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著一丝漫不经心,“既然烟儿喜欢,那便都买下。何止这两件,今日这珍宝阁里,你瞧上什么,只管拿,爷都给你付钱。” 这话一出,柳烟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简直像黑夜里点燃了两簇火。 “真的?二公子此话当真?”她惊喜地拔高了声调,確认道。 “爷何时骗过你?”沈励行唇角一勾。 “哎哟!多谢二公子!”柳烟喜不自胜,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沈励行脸上亲了一口,隨即像只得了令的蝴蝶,立刻转身扑向了那些琳琅满目的珠宝。 “这个,这个碧玉簪子我要了!还有那对赤金的耳坠子!掌柜的,快,把那串南海珍珠项炼给我包起来!” 珍宝阁的掌柜原本还算镇定,一听这话,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脸上笑开了花。他哪还顾得上一旁穿著素净的钟毓灵,三步並作两步地衝到柳烟身边,殷勤得像个哈巴狗。 就算跟沈二公子来的又怎么样,沈二公子不愿意给她掏钱,就没有价值。 “哎,柳烟姑娘,您慢点!小的给您拿著,您看上哪个,儘管吩咐!” 伙计们也一拥而上,又是端茶又是递水的,將柳烟围了个水泄不通。钟毓灵原本站的位置,瞬间就被这群人挤占了。 她被一个伙计不小心撞了一下,踉蹌著退了两步,正好退到了一排不起眼的银饰架子旁。 钟毓灵咬了咬后槽牙,心中冷笑。 好个沈励行,这到底是带她来买东西,还是专程来这儿会情人的?拿她当幌子,就是为了在外头养这些个销金窟里的女人?瞧他那副风流样子,怕不是在国公府里憋得太久,出来放风了。 她抬眼看向那边被眾人簇拥著的柳烟,那女子满脸贪婪,恨不得將整个铺子都搬回自己的百花楼,哪里有半分真心待沈励行? 而沈励行就那么靠在柜檯边,含笑看著,任由她予取予求。 真是个天字第一號的冤大头。 罢了,她倒要看看,这场戏能唱到什么地步。钟毓灵索性抱起胳膊,倚著墙,冷眼旁观。 一炷香的功夫后,柳烟终於心满意足地回来了。她身后跟著两个伙计,手里捧著大大小小数十个锦盒,珠光宝气几乎要闪瞎人的眼。 “二公子,奴家都选好啦!”柳烟扭著腰肢,再次贴到沈励行身边,声音腻得能滴出蜜来,一双媚眼得意地瞥向角落里的钟毓灵,挑衅之意不言而喻。 沈励行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从那堆积如山的锦盒上掠过,最后落回到柳烟那张因兴奋而泛著红晕的脸上。 他轻笑一声,缓缓开口问道:“选完了,就这些?” 柳烟那张娇媚的脸因著狂喜而愈发艷丽,她听著沈励行这句问话,还当是他嫌自己选得少了,不够尽兴。她连忙摆出一副体贴懂事的模样,声音又软又糯地缠了上去。 “够了够了,奴家哪敢真让二公子这般破费。能得您一两件赏赐,奴家就心满意足了,今日已是天大的福气。”她说著,眼波流转,手指状似无意地划过沈励行的胸膛,“往后二公子常来百花楼看奴家,便是对奴家最好的赏赐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了乖巧,又暗含邀约。 角落里的钟毓灵忍不住想笑。这女人的段位,比起她那个好妹妹钟宝珠,可差得远了。 沈励行却像是被取悦了,低沉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珍宝阁里迴荡,听得人心尖发麻。他伸手,从伙计捧著的锦盒中,拈起那支最华丽的赤金点翠步摇。 “买都买了,总得让爷看看,戴在你身上是个什么光景。”他慢悠悠地说著,目光在柳烟那精心梳理的云鬢上扫过,“戴上。” “好呀!二公子您瞧好!” 柳烟大喜过望,立刻配合地低下头,任由沈励行將那沉甸甸的步摇插入她的发间。她得意地转了个圈,发上的流苏隨著她的动作摇曳生姿,珠翠叮噹,配上她那张脸,倒也真是风情万种。 “二公子,好看吗?”她娇声问道,隨即又拿起那对羊脂玉鐲,准备换下腕上原本的旧鐲子。 可她刚要戴上,沈励行又从另一个锦盒里取出了那串硕大的南海珍珠项炼,珠光莹润,几乎能映出人影。 “这个也戴上。” 柳烟一愣,旋即笑道:“哎呀,二公子,总得一件一件来嘛,奴家这就戴给您看。”她说著,就想先把步摇摘下,换上项炼展示。 “別摘。”沈励行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散的调子,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爷说的是,全都戴上。让爷看看,哪一件最衬你。” 全都戴上? 柳烟有些没反应过来,但看著沈励行含笑的眼睛,只当是这位贵公子又有什么新奇的玩法,连忙点头应允:“好,都听二公子的!” 於是,珍宝阁內上演了奇异的一幕。 柳烟先是將那串南海珍珠项炼戴在了脖子上,冰凉圆润的触感让她心神荡漾。接著,她又戴上了那对赤金耳坠,然后是羊脂玉鐲,碧玉簪子…… 一件,两件,三件…… 金玉相撞,发出一阵清脆又沉闷的声响。起初,柳烟还满心欢喜地在沈励行面前搔首弄姿,展示著每一件珍宝。可渐渐地,她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 第103章 嫂嫂怕我了 那堆积如山的珠宝,一件件往身上叠加,很快就超出了“点缀”的范畴。三条项炼叠在一起,勒得她脖子发紧;五六只鐲子挤在手腕上,沉得她手臂都快抬不起来;头上更是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簪子和步摇,重得像顶了块石头,压得她头皮生疼,脖子都快直不起来了。 她从一个风情万种的美人,变成了一个被金银珠宝压得喘不过气的、滑稽可笑的移动宝库。 “二……二公子……”柳烟的呼吸有些急促,额上渗出了细汗,“这也太多了,奴家……奴家觉得这条东珠项炼有些重,想先拿下来……” 她颤抖著手,想去解脖子上最沉的那条项炼。 可她的手刚碰到项炼的锁扣,就被一只更有力的手抓住了。 沈励行的手,不知何时伸了过来,铁钳一般箍住了她的手腕。 钟毓灵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她看到沈励行的脸上依然掛著那种漫不经心的、宠溺的笑容,可那双桃花眼里,却像结了一层薄冰,没有半分暖意。 “既然是烟儿喜欢的,怎么能摘下来呢?”他笑著看她,语气温柔得像在说什么情话,“爷给你买的,自然要让你戴个够。” 柳烟彻底慌了,那笑容在她眼里,比阎王的催命符还可怕。她感觉自己不是被一个紈絝子弟抓住,而是被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盯上了。 “不……不是的二公子……”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奴家其实用不了这么多……方才是奴家贪心了,有几样戴著就好,真的,有几样就够了……” 沈励行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他鬆开她的手腕,转而从伙计捧著的托盘里,又拿起一只镶满了红宝石的金鐲子,亲自抓过柳烟的另一只手。 “咔噠”一声,那沉重的金鐲子被他扣了上去,重重地砸在下面几只玉鐲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柳烟疼得眼泪瞬间就飈了出来。那新扣上的金鐲子像是烧红的烙铁,死死卡在她本就戴满了玉鐲的手腕上,几只鐲子相互挤压,腕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不过转瞬之间,她那截皓腕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甚至泛起了青紫色。 沈励行却像是没看见一般,依旧维持著那个亲昵的姿势,甚至还低头,用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关切地看著她。 “怎么了?方才不还说喜欢得紧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蛊惑人心的沙哑,“这才戴上几件,怎么就哭了?莫不是爷的手劲儿重了,弄疼了烟儿?” 这番话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可听在柳烟耳中,却比三九天的寒冰还要刺骨。 她浑身发抖,再也顾不上什么风情、什么媚態,哭著哀求道:“二公子,奴家错了!奴家不喜欢了,真的不喜欢了!求求您,把这些都拿下来吧!” “不喜欢了?”沈励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鬆开了她的手腕,却顺势抓住了她的胳膊,让她无法动弹分毫。他转向一旁已经嚇得面无人色的伙计,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愣著做什么?把剩下的,都给烟儿姑娘戴上。” 伙计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道:“二……二公子,这太多了,柳烟姑娘她……” 沈励行的目光轻轻扫了过去,没说话,但那伙计立刻噤声,哆哆嗦嗦地捧著剩下的几个锦盒,手抖得几乎捧不住。 “二公子饶命!奴家再也不敢了!奴家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贵人,求二公子放过奴家吧!”柳烟彻底崩溃了,她想跪下,可胳膊被沈励行铁钳般的手抓著,想挣脱,却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沈励行充耳不闻,亲自从盒中取出一对沉甸甸的玛瑙耳坠,不由分说地掛在了柳烟已经戴了赤金耳坠的耳垂上。金与石相撞,拉扯著那小小的耳垂,几乎要將它撕裂。 柳烟疼得面孔扭曲,却连一声完整的哭喊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接下来,她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由沈励行將她选中的所有珠宝,一件一件,全部堆砌在了她的身上。 她脖子上的肌肤被几条项炼勒出了深深的红痕,手腕早已高高肿起,青紫交错。头上更是重灾区,十几支长短不一、材质各异的簪子步摇胡乱插著,金玉的重量压得她头皮发麻,甚至有一支簪子的尖端划破了头皮,隱隱能看到一丝血跡渗出。 她整个人像一座被强行堆砌起来的宝山,摇摇欲坠,却被沈励行死死攥著胳膊,连坐下喘息片刻都做不到。 整个珍宝阁內,死一般的寂静。掌柜和伙计们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惊恐地看著这位平日里只知风月的沈二公子,此刻却像个索命的阎罗。 沈励行欣赏著自己的“杰作”,看著柳烟那张因痛苦和屈辱而扭曲的脸,脸上的笑意终於淡了下去。 他驀地鬆手。 柳烟失去了支撑,再也承受不住身上那几十斤的重量,“扑通”一声,狼狈地摔坐在地上。满头的珠翠叮噹作响,听上去不再悦耳,只剩一片刺耳的嘈杂。 她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混合著泪水和汗水的妆容糊了一脸,哪还有半分先前的娇媚。 沈励行居高临下地睥睨著她,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他抬起脚,用金丝线绣著祥云纹的靴尖,轻轻踢了踢散落在她脚边的一个锦盒。 他轻飘飘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珍宝阁的每一个角落: “看来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属於你的。” 说完,他看也不看地上的柳烟,径直走到一旁被眾人遗忘的角落。那里,一个伙计还傻傻地捧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钟毓灵最初看中的那支白玉兰簪。 那簪子素净淡雅,在满室璀璨的金光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自有一股清冷风骨。 沈励行伸手,將那支白玉兰簪拈了起来,走到钟毓灵面前,將那支洁白无瑕的玉簪递到钟毓灵眼前。 “嫂嫂。” 那一声“嫂嫂”,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在珍宝阁內所有人的心头都激起了惊涛骇浪。 难怪他如此动怒,原来竟是国公府的世子妃! 钟毓灵有片刻的怔忪。 她抬起眼,看著眼前这个男人。他唇边依旧噙著那抹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方才那般狠戾决绝的手段,仿佛只是她眼花时的一场错觉。 这支簪子…… 她的目光落在沈励行修长指间捏著的那支白玉兰簪上。玉质温润,雕工精湛,素净的兰花仿佛还带著清晨的露水,与满室的金玉俗物截然不同。 “给我的?”她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声问道。 沈励行“嗯”了一声,將玉簪塞进她微凉的手心,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他的视线在阁內扫了一圈,最终又落回她身上,懒洋洋地问:“还有什么喜欢的?方才那对鐲子?可惜了……”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声的柳烟。 “好像已经被弄脏了。” 这话一出,柳烟本就惨白的脸,更是血色尽失。 沈励行却不再看她,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他对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的掌柜抬了抬下巴,命令道:“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那套头面拿出来,给我嫂嫂包起来。” “是!是!二公子稍候!” 掌柜的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亲自去了內堂。不消片刻,他便用上好的紫檀木托盘,恭恭敬敬地捧出了一套通体温润、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帝王绿翡翠头面。那光泽,那水头,瞬间便將柳烟身上那堆金银衬成了不入流的俗物。 沈励行只扫了一眼,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包起来。” 说完,他转向钟毓灵:“走吧,该去看看衣裳了。” 他伸手,似是想去牵她的手腕,带她离开这个污浊之地。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剎那,钟毓灵却像被蝎子蛰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 动作很轻微,却清晰无比。 沈励行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眼底的神色变幻莫测。他看著她那只迅速收回的、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忽地,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不出喜怒。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率先转身,朝珍宝阁的大门走去。 钟毓灵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迈步跟了上去。路过柳烟身边时,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过那个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 一出珍宝阁,外头朱雀大街的喧囂便扑面而来,与阁內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人並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沈励行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钟毓灵则安静地跟在他身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走出十余步后,沈励行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她。午后的阳光透过街边的柳树,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显得愈发勾人。 他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嫂嫂怕我了?” 第104章 秋猎 那声音里带著一丝懒洋洋的笑意,但莫名的让人有些心寒。 钟毓灵闻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隨即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沈励行“呵”地轻笑一声,像是看穿了她的偽装,又像是浑不在意,“怕我也不奇怪,我这人做事,向来荤素不忌,心狠手辣的名声在外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往前凑了半分,那张俊美无儔的脸在钟毓灵眼前放大,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喷洒在她的脸颊上。他眯起那双勾人的桃花眼,语气陡然转冷,带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压迫感: “不过嫂嫂放心,只要你安分守己,没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惹恼了我,我自然不会对你动手。” 那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 钟毓灵微微抬起眼帘,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著几分怯懦与茫然。 不会对我动手? 她在心底冷笑。 当初那只掐著她脖子,恨不得將她置於死地的大手,可没见半分手软。今日若是让他知道,他眼前的“嫂嫂”一直在装傻,一直在谋划,只怕她的下场,比地上那个柳烟要惨上百倍。 届时,就不是什么簪子鐲子了,怕是连皮都要被他活活扒了。 沈励行似乎也只是隨口一句敲打,那股迫人的气势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见她不敢说话,便觉得无趣,懒洋洋地直起身,转过身去。 “走了,去给你挑几身像样的衣裳,秋猎时別丟了国公府的脸。” 说完,他便迈开长腿,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之后,两人又逛了京城最有名的“云裳坊”,沈励行出手依旧阔绰,几乎將店內所有新款都包了下来,直到国公府的马车再也装不下,才总算打道回府。 是夜,钟毓灵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白日里那个金碧辉煌的珍宝阁,沈励行一脚踹翻了锦盒,满地的珠翠滚落。 她被人狠狠地按在地上,被迫一件件试戴那些冰冷的头面,头皮被扯得生疼,手腕被磨得红肿。她想挣扎,想呼救,却发现自己变成了柳烟,而周围所有人的脸上,都掛著和沈励行一模一样的、冰冷又玩味的笑。 那只踹翻锦盒的脚,缓缓抬起,朝她的脸踩了下来! “啊!” 钟毓灵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湿了中衣,心口怦怦狂跳。 她大口喘著气,许久才回过神来。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她坐在床上愣神片刻,才缓过劲来。 那场梦魘太过真实,以至於钟毓灵一连几日都有些心神不寧。 她对著铜镜,反覆练习著那副怯懦无辜的神情,生怕哪里露了馅儿,被那只笑面狐狸瞧出端倪。那个男人看似懒散不羈,实则一双桃花眼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那日的话,究竟是隨口敲打,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这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钟毓灵心头,让她夜里辗转,白日里也时刻提著一分警惕。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沈励行像是忘了她这个人。 一连数日,別说来找她,就连个影子都没在她的院子里晃过。府里的下人依旧恭敬,国公夫人那边也遣人送来了不少东西,一切都平静得有些诡异。 若非那只温润的白玉兰簪子提醒著她,钟毓灵几乎要以为那日朱雀大街的惊心动魄,也只是一场梦。 直到秋猎前一日,沈励行才终於派人传话,让她明日一早准备妥当,隨他出发。 …… 十日之期,转瞬即至。 皇家秋猎,设在京郊的九龙山围场。天子亲临,宗室权贵云集,场面之盛大,远非寻常宴饮可比。 钟毓灵坐在宽敞的马车里,身上穿著那日新买的衣裳,一身利落的月白锦衣,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著精致的云纹,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通透。她安静地垂著眼,只当身旁那个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的男人不存在。 沈励行今日也是换下了招摇的衣服,穿著玄色劲装,金冠束髮,少了几分平日的邪魅,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与凌厉。 听到上马车的声响,他忽然睁开眼,桃花眸里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嫂嫂这身打扮,倒是比之前顺眼多了。”他懒洋洋地开口,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就是顏色还是太素了些。” 其实那日他给她选了几件桃花色的衣服,但钟毓灵不太喜欢。 粉色娇嫩,但从心底里不適合她。 钟毓灵小声道:“我喜欢。” “呵。”沈励行勾了勾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便不再言语,重新闭上了眼睛。 马车行至围场,外面已是人声鼎沸,马蹄声与號角声交织成一片。 沈励行率先下了马车,隨后竟是十分守礼地朝车內伸出手。钟毓灵一怔,迟疑片刻,还是將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他的掌心温热乾燥,却在她触碰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钟毓灵被他引下马车,抬眼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围场中央,一座巨大的金顶大帐如君王般矗立,明黄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大帐前方的高台上,天子正与皇后並肩而坐,俯瞰著下方密密麻麻的王公大臣。 皇后身侧,一个身著火红骑装的少女正亲昵地挽著她的手臂,眉眼间满是飞扬的跋扈与娇纵,正是嘉安郡主。 再往下,太子与几位皇子谈笑风生,一副好大哥的架势。 钟毓灵的目光飞快地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扫过,神色淡淡。 这满场的衣香鬢影,权势滔天,却没几个是乾净的。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最终落定。 很好,镇南侯府的人,一个都没来。 看来,之前宋氏被打的事,终究是让镇南侯府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父亲那般爱重脸面的人,又怎会带著一家子来这等场合自取其辱。 钟毓灵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下一刻,她的思绪被高台上传来的钟鸣声打断。皇上一身龙袍,起身走至台前,洪亮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围场:“眾卿家,今日秋猎,既是操演武备,亦是君臣同乐。猎物最多者,朕有重赏!” 他顿了顿,身旁的福公公立刻高举起一支通体鎏金的令箭。 “此为金令箭,得此箭者,可向朕,討一个恩典!” 此言一出,底下瞬间沸腾! 一个天子的恩典,这彩头可太大了!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甚至一个家族的兴衰! 太子赵景曜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负眾望,为皇家夺得头筹!” 他身后几位皇子,连同那些跃跃欲试的王公贵胄,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野心之火。唯有三皇子赵景砚,依旧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那金令箭对他毫无吸引力。 “嫂嫂就在这儿歇著,”沈励行懒洋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看风景,喝喝茶,等我给你猎只狐狸回来做围脖。” 钟毓灵抬起眼,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软糯:“我就在这里等你。” 她这副乖巧怯懦的模样,显然让沈励行很是受用。他轻笑一声,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马匹。 他一动,立刻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快看,是沈二公子!他也要参加?” “天哪,他今日这身玄衣,衬得他可真俊朗!比平日里穿著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好看多了!” 几个世家小姐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双颊緋红,目光却一刻也不捨得从沈励行身上移开。 钟毓灵顺著她们的视线望去。 只见沈励行利落地翻身上马,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仿佛与他融为一体。他隨意地拉了拉韁绳,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眼林子的方向,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的桃花眼,此刻竟透出一种迫人的锐气。 平日里看著吊儿郎当,没个正形,这般跨上骏马,手握长弓的模样,倒確实有几分摄人的风采。 钟毓灵在心中淡淡评价了一句。 隨著號角长鸣,太子一马当先,剩下几位皇子以及数名王孙公子策马扬鞭,如潮水般涌入广袤的九龙山密林之中,马蹄声震天动地。 主帐前的空地顿时清静了不少,只剩下女眷和一些不参与骑射的文臣。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又跋扈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寧静。 “皇上!嘉安也要去!”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嘉安郡主从皇后身边挣脱出来,提著裙摆跑到天子面前。 皇上眉头一皱,沉声道:“胡闹!秋猎是男儿家的事,你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回去!” “我偏要去!”嘉安郡主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身上火红的骑装,“我这一身骑装难道是穿著好看的?论骑射,我可不输给那些王孙公子!” 她的声音又娇又横,带著被宠坏的任性。 皇上眉头一皱。 一旁的皇后此时温婉开口:“陛下,嘉安这孩子性子烈,您越是不让她去,她心里越是惦记。不如……” 她看向嘉安,眼中带著笑意:“不如让嘉安试试箭法,若是能射中百步外的靶心,便允了她,也叫眾人心服口服。若是不成,嘉安,你便乖乖回来陪著本宫,可好?” 嘉安郡主下巴一扬,清脆的声音里满是与生俱来的骄傲:“好!就依娘娘所言!” 第105章 对钟毓灵射箭 她说著便要上前,却被皇后一把拉住。 “嘉安,先別急。”皇后笑得温和,亲自端过一盏茶递到她嘴边,“来,喝口茶水,润润嗓子,也平復一下心绪,免得待会儿手抖。” 嘉安郡主正觉口乾,闻言想也不想,仰头便將那杯茶一饮而尽,隨手將茶盏递给宫女,豪气道:“多谢娘娘!”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场中,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张雕花长弓,又抽了三支羽箭在手。 全场的目光都匯聚在她身上。 只见她站定,抬手,拉弓,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疑。 “咻!咻!咻!” 三声破空锐响几乎连成一线,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眾人定睛看去,百步开外,三支羽箭稳稳地钉在同一个靶子的红心之上,箭羽兀自嗡嗡颤动! “好!” “郡主好箭法!” 短暂的寂静后,场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钟毓灵端著茶盏,目光落在皇后身上。皇后脸上的笑容依旧端庄得体,仿佛真心为嘉安高兴。 高台之上,皇上的眉头却並未舒展,反而沉声道:“不过是固定的死靶子,算不得什么真本事。林中猎物是活的,会跑会躲,岂是这般容易?” 嘉安郡主却不恼,反而被激起了好胜心,她声音清亮如银铃:“这有何难?” 话音未落,她脚尖一点,身形如一团烈火,矫健地翻身上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来人!把靶子给我换了!” 侍卫们不敢怠慢,立刻將数个靶子重新布置,在空地中央围成一个大圈。 嘉安郡主策马立於圈中,手中长弓再次举起。 “驾!” 一声清叱,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在圈中飞驰起来! 眾人只看到一抹烈焰般的身影在尘土中盘旋,马蹄翻飞,红衣如火。而就在这飞速的奔驰与旋转中,她身形稳如磐石,手中羽箭接连射出!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咄!咄!咄!” 箭矢钉入靶心的声音不绝於耳,虽不如方才那般箭箭正中红心,却也无一脱靶,引得眾人惊呼连连。 皇上看著场中那道张扬的身影,眼神却渐渐变得恍惚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片九龙山围场,另一个同样穿著火红骑装的女子,也曾这般纵马驰骋,笑靨如花,回眸对他说:“陛下,看我为您猎下今日的头彩!” 那时的她,明媚得像是天边最绚烂的朝霞。 可如今…… 皇上的眼神暗了下去,胸口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闷。 皇后唇边的笑意未变,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抹阴霾。她侧过身,柔软的手轻轻搭在皇上紧握著龙椅扶的手背上,声音温婉如水:“陛下?” 这一声轻唤,如同一根针,刺破了皇上恍惚的思绪。 皇上猛地回神,视线重新聚焦在围场中央,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场中,那抹烈火般的身影依旧在飞驰,可原先那股势如破竹的锐气已然消失殆尽。圈中还剩下三五个靶子,可嘉安郡主却像是失了准头,几次举弓,都未曾將箭射出,反而在圈中越绕越快,马蹄扬起的尘土几乎要將她的身影吞没。 方才还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的议论和不解的目光。 “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没了力气?” “我看也是,方才那般逞强,终究是个女子。” “嘘,小声点,没看见皇上和娘娘的脸色……” 钟毓灵的指尖在温热的茶盏上轻轻一敲,眸光微凝。她看得分明,嘉安郡主的脸颊泛著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那双原本清亮逼人的眸子,此刻竟有些涣散,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这不是力竭,倒像是……药性发作了。 那杯茶。钟毓灵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皇后亲手递茶的画面。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嘉安郡主耳中,引的她心头一阵烦躁。她只觉得一股热气从丹田猛地衝上头顶,气血翻涌,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渐渐蒙上一层血色,变得模糊不清。 “驾!”她怒喝一声,想用更快的速度来驱散脑中的眩晕和耳边的杂音。 可身下的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失控,开始焦躁地摆头嘶鸣。嘉安郡主的身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她死死咬著下唇,凭著最后一丝意志,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手臂重若千钧,她根本无法瞄准那些旋转的靶子。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鲜红比甲的宫女,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了钟毓灵身后不远处。她像是被场中的景象嚇到了,猛地用手帕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却又足够清晰的尖叫: “郡主!” 那一声尖叫,伴隨著那一抹刺目的鲜红,像是一道惊雷在嘉安郡主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她几乎是凭著本能,猛地调转马头,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锁定了那声音与那抹红色的来源! “唰!” 弓弦被拉至满月,冰冷的箭尖,隔著百步之遥,直指钟毓灵所在的方向! 剎那间,钟毓灵心头一凛。 她毒医双绝,一手银针能从阎王手里抢人,一包药粉能让人生不如死。 可偏偏,她不会武。 师父曾嘆,她十一岁才入鬼谷,身子骨又被宋氏那些年磋磨得太狠,光是调养便花了足足三年,早已错过了练武的最佳年岁。 她解得了世间奇毒,却躲不开这迎面而来、裹挟著杀意的一箭! 就在这念头闪过的瞬间,嘉安郡主猩红著眼,手指猛地一松! “嗡——” 弓弦震颤,利箭破空,直奔钟毓灵眉心! “啊!” “保护世子妃!” 周遭的惊呼声、侍卫的怒吼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无比绵长。 电光火石间,一道玄色身影从人群后掠起,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眾人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金石交击,火星四溅! 那支本该夺命的羽箭被一股巧劲猛地盪开,失了准头,旋转著“咄”一声,深深钉入了地上,箭尾犹自嗡鸣颤抖! 一切只发生在呼吸之间。 那道玄色身影稳稳落地,挡在钟毓灵身前。 死里逃生的衝击让钟毓灵脑中一片空白,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腿一软,下意识便向后退了两步。 “小心。” 一只大手伸来,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將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稳住。 熟悉的沉水香气传来,带著一丝狩猎场上独有的冷冽。 是沈励行。 钟毓灵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眸子里。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此刻却沉得像一汪寒潭。 “嫂嫂,可嚇著了?”沈励行开了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收紧了几分,“这么大的场面,怎么也不知道躲一躲?” 钟毓灵的心跳依旧快得像要衝出胸膛,她定了定神,从他怀中挣出,低声道:“我没事。” 沈励行挑了挑眉,没再多言,只是侧过身,依旧將她护在身后,目光冷然地望向场中。 场中死寂一瞬,旋即被更大的譁然所取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堪堪夺命的羽箭和沈励行身上,却无人注意到,高踞马背上的嘉安郡主,身形晃动得比方才更加剧烈。 她仿佛一尊失了魂的木偶,全凭本能维持著平衡,唯有那双眼,赤红一片,像是燃著两簇来自地狱的鬼火。 那只握著长弓的手,青筋毕露,竟再次缓缓抬起,弓弦被再一次拉满,对准了人群! “沈励行,”钟毓灵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一股急切,从他身后传来,“你看她的眼睛。” 沈励行目光微动,並未回头,视线却早已锁死在嘉安郡主身上。 “她不是疯了,”钟毓灵的语速极快,“是中了毒。一种能乱人心智,催发人体潜能的烈性毒药。” 她深吸一口气:“快去阻止她!再拖下去,她会心脉尽断而死!” 沈励行心中剧震,那双桃花眼瞬间眯起,杀意一闪而逝。 他刚要提气上前,嘉安郡主却因控制不住马,眼神愈发烦躁,竟將手里的箭猛然刺向她胯下那匹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 “噗嗤!” 利箭入肉,深及箭羽! “吁!”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悽厉长嘶,前蹄猛地立起! 紧接著,它疯了一般,不辨方向地在围场內狂奔衝撞起来! “疯了!马疯了!” “快躲开!” 方才还算有序的围场瞬间大乱,人群轰然炸开,尖叫著四散奔逃,宫女內侍、王公贵族,此刻再也顾不得体面,狼狈不堪。 高台之上,皇帝再也坐不住了,猛地拍案而起,脸色煞白,对著下方的禁军怒吼:“还愣著干什么!快!快救郡主!” 嘉安郡主被顛得几乎要从马背上甩落,整个人伏在马颈上,只剩一双死死抓住韁绳的手还有些力气,却早已失去了对马的控制。 禁军们手忙脚乱,想要上前,却又忌惮那发狂的宝马,一时竟无人敢冲在最前。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谁也没有看清,一道青色身影驾马而来,身子猛然腾空而起,整个人便如一只矫健的猎鹰,直扑正在作乱的马。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身影已然越过数丈距离,揽住了嘉安郡主的腰,將她整个人从马背上强行带了下来! 第106章 本郡主中了毒? “砰!” 两人在半空中翻转卸力,隨即重重滚落在草地上。 草屑纷飞,尘土四起。 那青衣身影正是三皇子赵景砚,他闷哼一声,撑著地站了起来,左臂的衣料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渗出丝丝血跡,但他毫不在意,第一时间便去查看嘉安郡主的情形。 与此同时,就在眾人心神还系在那滚落草地的两人身上时,另一道玄色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足尖在骚乱的人群肩头轻点几下,竟借力腾空,直扑那匹仍在疯狂刨蹄的汗血宝马! 是沈励行! 他身法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眾人尚未看清他的动作,他已然翻身跨坐在了马背上。那宝马野性未驯,感受到背上有人,愈发癲狂地人立而起,试图將他甩下。 沈励行双腿如铁钳般紧紧夹住马腹,身子隨著马的动作起伏,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他俯下身,手腕一翻,竟是徒手握住那没入马胯的箭杆,狠力一拔! “噗!” 带血的箭头被猛地抽出,沈励行隨手將其扔在地上,隨即死死抓住韁绳,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呼哨! 那声音仿佛带著某种魔力,方才还状若疯魔的汗血宝马,竟奇蹟般地渐渐平息下来,打了几个响鼻,虽仍在不安地踱步,却不再衝撞伤人。 这一连串的动作兔起鶻落,快如闪电,待眾人反应过来时,沈励行已经閒庭信步般地控制住了烈马,姿態瀟洒地翻身下马,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围场中的混乱,至此方才堪堪平息。 “快!看看三皇子和嘉安郡主!”皇帝指著下方急忙道。 皇后也早已花容失色,扶著宫人的手,急切地望著场中:“嘉安!嘉安怎么样了?” 赵景砚已顾不上自己的伤,试图扶起瘫软在地的嘉安郡主,可手刚一碰到她的肩膀,就被一股大力狠狠甩开! “滚开!別碰我!” 嘉安郡主猛地抬起头,双目依旧赤红一片,毫无理智可言。 几个想上前帮忙的禁军和宫女,都被她这副骇人的模样嚇得连连后退。 “郡主,您冷静点!” “郡主,是奴婢啊!” 可无论谁说话,她都听不进去,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剧烈颤抖,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嘖,”一声轻佻的嗤笑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沈励行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踱步过来:“郡主这是发的什么疯?在陛下面前也敢撒泼,是活腻了不成?” 他的话成功吸引了嘉安郡主的注意。她猩红的眸子猛地转向他,像是找到了新的攻击目標,嘶吼一声便要扑上来! 赵景砚脸色一变:“沈二公子,小心!” 沈励行却不退反进,就在嘉安郡主扑到近前的剎那,他身形一错,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欺身而入,长臂一伸,便將她整个人牢牢锁在了怀里。 “放开!放开我!”嘉安郡主在他怀中疯狂挣扎,拳打脚踢,力气大得惊人。 “郡主殿下,投怀送抱也不必如此热情吧?”沈励行嘴上调笑著,双臂却如铜浇铁铸,任凭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这边的混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无人察觉的角落,钟毓灵袖袍下指尖微动。 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悄无声息地飞出,迅速没入了嘉安郡主身体。 前一刻还在癲狂挣扎的嘉安郡主,身子猛地一僵,竟瞬间软了下来。 她眼中的赤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空洞,那急促狂乱的呼吸也骤然平復。 怀中的挣扎骤然停止,沈励行垂眸,正对上嘉安郡主一双空洞茫然的眼。那股癲狂的劲儿像是被人凭空抽走了,只剩下绵软无力的躯壳。 他不著痕跡地鬆开手,任由宫人將软倒的郡主扶住,目光却越过眾人,落在了不远处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钟毓灵正垂著眼帘,理著自己微乱的袖口,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沈励行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转瞬即逝。 高台上的皇帝终於回过神来,龙顏铁青,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还愣著做什么!快传太医!將郡主扶到一旁歇息!” “是!” 几个宫女连忙手忙脚乱地搀扶著嘉安郡主,退到围场边的软帐下。 皇后早已快步走了下来,脸上带著焦急,亲自扶住嘉安,柔声问道:“嘉安,你可觉得好些了?告诉本宫,究竟是怎么回事?” 嘉安郡主像是受了惊的小鹿,瑟缩了一下,眼神涣散地摇著头:“我……我不知道……” 她用力地按住自己的心口,秀气的眉毛痛苦地拧在一起:“头好痛,像要炸开一样……胸口也堵得慌,喘不过气……” 她说著,茫然地环顾四周,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只是身体本能地残留著那份痛苦和恐惧。 皇后见她问不出个所以然,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別怕,太医马上就到。” 这边的动静不大不小,沈励行却已收回了目光。他看见钟毓灵竟也朝著嘉安郡主的方向走去。 他眸光闪了闪,转身走到了三皇子赵景砚身旁,那身玄色衣袍衬得他愈发风流不羈。 “三殿下这英雄救美,代价不小啊。”他瞥了一眼赵景砚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惯有的轻佻,“这胳膊,怕是要养些时日了。” 赵景砚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仿佛那伤口不在自己身上:“二公子说笑了,皮外伤而已,不碍事。” 沈励行却是眉头一挑,漫不经心道:“三殿下还是快去让太医瞧瞧吧,万一留了疤,以后可是会被心仪的女子嫌弃的。” 赵景砚无奈一笑,也不与他多做口舌之爭,只道了句:“二公子费心了。”便转身朝著太医候命的另一侧走去。 沈励行双手抱胸,立在原地,又转而看向钟毓灵,见她已入了软帐,眼底闪烁著旁人看不懂的光。片刻后,他也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著三皇子过去。 与此同时,软帐內。 嘉安郡主蜷缩在角落的软榻上,双手抱著膝盖,像一只受惊的刺蝟,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方才那股疯劲儿过去了,残留在身体里的却是无边的恐惧和痛苦。 “嘉安,別怕,告诉本宫,到底是怎么了?”皇后坐在榻边,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 “別碰我!” 嘉安郡主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挥开她的手,尖利的指甲在皇后光洁的手背上划出几道清晰的血痕。 “啊!”皇后低呼一声,迅速收回手。 旁边的贴身宫女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娘娘!您的手!” 皇后看著那几道渗血的红痕,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的关切被一丝恼怒和嫌恶取代,但转瞬又恢復了那副端庄贤淑的模样。她站起身,对宫女道:“无妨,小伤罢了。郡主受了惊,本宫先去处理一下伤口,你们好生照看著。” 宫女连忙应是,扶著皇后退了出去,生怕郡主再发狂。 软帐內一时间只剩下瑟瑟发抖的嘉安郡主。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钟毓灵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嘉安郡主对面的小凳上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是在自家后院。 嘉安郡主警惕地抬起头,一双泛红的眸子惶恐地盯著她,声音沙哑:“你想做什么?” 钟毓灵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 不等嘉安郡主反应,她身形一晃,快如闪电地欺身上前。一只手捏住了嘉安郡主的下頜,迫使她张开嘴。 “唔!你……”嘉安郡主惊恐地瞪大了眼,话未出口,那粒带著微苦药香的药丸便被另一只手乾脆利落地塞进了她的口中。 钟毓灵鬆开手,指尖在她下頜处轻轻一弹。 嘉安郡主不受控制地將那药丸咽了下去。 她震惊地捂著自己的脖子,正要发作,却忽然愣住了。 那股盘踞在胸口的闷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抚平了,堵塞的感觉瞬间消散。而脑中那股如同千万根针在扎的剧痛,也奇蹟般地缓和下来,化作一丝丝清凉,让她烦躁欲狂的神智渐渐回归清明。 这变化来得太快,太明显,让嘉安郡主一时忘了愤怒。她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世子妃,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给我吃了什么?”她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 钟毓灵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淡淡开口:“清心丸。” 顿了顿,她抬起眼帘,眸光直直看向嘉安郡主,一字一句地补充道:“能解你身上之毒的药。” 嘉安郡主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中毒?”她失声叫道,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骇与荒谬,“你的意思是,本郡主中了毒?!” 第107章 你不傻 钟毓灵清冷的目光落在嘉安郡主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小声点。” 仅仅三个字,却带著一股不容置辩的冷意。 “郡主是想让帐外所有人都知道,你中了毒,还是想让给你下毒的人知道,你已经发现了?” 这一问,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嘉安郡主瞬间噤声,下意识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惊恐万状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看著眼前这个气定神閒的世子妃,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那个传闻中痴痴傻傻,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镇南侯府嫡女,怎么会有这样一双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嘉安郡主猛地放下手,像是想確认什么一般,死死盯著她,声音压抑得几乎变了调:“你不傻?” 钟毓灵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著几分森然。 “我要是真傻,”她轻声说,“郡主现在就不是头脑清醒,而是尸骨冰寒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重锤都来得震撼。嘉安郡主愣愣地看著她,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方才那股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失控的疯狂还残留在记忆里,她毫不怀疑,若非这粒药丸,自己最好的下场也是彻底疯癲。 “所以你是故意装的?”嘉安郡主的声音乾涩,“可为什么?” “郡主不必管。”钟毓灵淡淡打断了她,似乎並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你只要知道,我没有害你的心思,今日之事,你知我知。” 这番话更是让嘉安郡主心头巨震。她不是蠢人,恰恰相反,在宫廷这种地方长大,她比谁都懂利益交换。平白无故的善意,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她盯著钟毓灵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问道:“那你救了我,还把这个天大的秘密告诉本郡主,是想要本郡主做什么?” 这才是正题。 钟毓灵弯了弯唇,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郡主是个聪明人。”她说著,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意味深长,“其实,若非被身边最亲近之人蒙蔽利用,以郡主的性子,又怎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最亲近之人?”嘉安郡主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脸色骤然一变,血色尽褪! 宫中待她最好,最亲近,最让她信赖的,除了皇后,还能有谁? 嘉安郡主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你是说……不,不可能!” 她死死地盯著钟毓灵,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跡。 然而,钟毓灵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波都未曾晃动一下。 “是不是她,”钟毓灵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郡主以后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 她没有辩解,没有说服,只是將一个血淋淋的可能,轻描淡写地推到了嘉安郡主面前。 “现在,我们来谈一笔合作,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转换让嘉安郡主有些发懵,她盯著眼前这个气定神閒的女人,一时竟忘了言语。 “你要谈什么?”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乾涩沙哑。 钟毓灵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拋了拋。那正是方才装著清心丸的瓶子。 “这瓶里的清心丸,能暂时压制你体內的毒,保你神智清醒,不至於再像今天这样,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疯子。” 嘉安郡主的目光瞬间被那玉瓶死死吸住,方才那种灵魂被撕扯、身体不受控制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她知道,这小小的瓶子,就是她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是,”钟毓灵话音一顿,將玉瓶稳稳握在掌心,“我需要你,帮我找出皇后给你下毒的证据。还有她背地里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你为何要针对皇后?”嘉安郡主脱口而出。 钟毓灵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语气无波无澜:“我並非针对皇后。只是我有些旧仇要报,而她,恰好是挡在我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嘉安郡主沉默了许久,脑中思绪万千。她看著钟毓灵,这个曾经被她视作傻子的女人,如今却像一张巨大的网,要將她也笼罩进去。 “本郡主凭什么信你?”嘉安郡主忽然冷笑一声,眼中带著审视与嘲弄,“你这个人一直装疯卖傻,竟连国公夫人这么精明的人也被你骗过去了,心机深沉至此,我怎么能相信你?况且,我还没忘,当年在荷花池,將本郡主推下水的人,不就是你吗?” 提起旧事,钟毓灵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极淡的波澜,但转瞬即逝。 “推你的人是钟宝珠,不是我。”她淡淡道,“她不过是看我痴傻,好將罪名栽到我头上罢了。” “呵,”嘉安郡主嗤笑,显然不信,“你既然有这般心智,就算她陷害你,你总有办法自证清白!” 钟毓灵闻言,竟是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没错,我有办法。” 她的回答让嘉安郡主一愣。 只听钟毓灵的声音飘了过来,带著一丝遥远而森冷的意味。 “但那个时候,我不能再待在侯府了。” 嘉安郡主一怔。 “郡主应当知道,这些年我在镇南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么?”钟毓灵的声音很轻,“我那时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若是一直留在侯府,只怕今日,也坐不到这儿来跟郡主谈条件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当年那场“意外”,是她逃离侯府唯一的生机。 嘉安郡主瞬间明白了所有关节,一股被当成棋子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怒声道:“所以你是在利用我?!” “利用你的人,不是我。”钟毓灵迎著她愤怒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退缩,“是钟宝珠。是她想利用你的身份来害我,是她见不得我这个傻子还能安稳地待在侯府,我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顺势而为?”嘉安郡主怒极反笑,“好一个顺势而为!” 她盯著钟毓灵,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光芒所取代。在这个吃人的后宫,在那些虚偽的笑脸之下,这样坦荡的狠辣与算计,反而比那些假惺惺的关怀更让她觉得真实。 “不过……”嘉安郡主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意,“倒是很合本郡主的胃口。” 她抬起下巴,带著与生俱来的骄傲,一字一句道:“好,这笔合作,本郡主应下了。” 钟毓灵似乎早就料到她会答应,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只是手腕一翻,將那白玉瓶乾脆地拋了过去。 嘉安郡主下意识接住,那冰凉的玉质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她紧紧握著这小小的瓶子,仿佛握住了自己的性命。 “但是我,”她抬眼,目光锐利地盯著钟毓灵,“我还是不信皇后娘娘会害我。她待我视如己出,疼爱有加,这京城里谁人不知?这件事,我会亲自去查个水落石出!” “我等著郡主的好消息。”钟毓灵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 嘉安郡主將药瓶收入袖中,心中的巨石落下了一半,但另一个更深的疑虑又浮了上来。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那等我查清楚之后,你……”她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最后还是咬牙问道:“你能解了本郡主体內的毒吗?” 钟毓灵却道:“我不知郡主中的是何种奇毒,解药自然无从谈起。”她的声音清冷,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不过,若郡主信得过我,可取一滴血给我。我带回去查验,若能配出解药,定会为郡主解了这后顾之忧。” 这话坦荡得近乎无情,却也磊落得让人生不出一丝被要挟的屈辱感。 嘉安郡主紧绷的背脊倏然一松。 她原以为,钟毓灵会藉此拿捏她,逼她立下什么毒誓,或是提出更苛刻的条件。毕竟,这可是掌控她性命的唯一机会。 可她没有。 这种感觉……很新奇。 在这深宫內苑,人人脸上都掛著笑,嘴里说著亲厚的话,背地里却恨不得將你啃得骨头渣都不剩。反倒是钟毓灵这般乾脆利落的算计,让她心里那股憋闷之气散去了不少。 “好。”嘉安郡主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一言为定!” 她说著,將那白玉小瓶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 钟毓灵见状,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和一个小巧的琉璃瓶。她捏起嘉安郡主的手指,在指尖轻轻一刺。 嘉安郡主只觉微微一痛,一滴殷红的血珠便沁了出来,被钟毓灵精准地用琉璃瓶接住,隨即盖上了塞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还夹杂著人声喧譁,似乎是围猎的人回来了。 第108章 怎么连只雀儿都没打著 嘉安郡主神色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钟毓灵。 钟毓灵却只是抬了抬眼,示意她稍安勿躁。她不疾不徐地將那装著血珠的琉璃瓶收入袖中,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二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她们的谈话,到此为止。 钟毓灵站起身,走到帐前,掀开了帘子的一角。 帘外的光线涌入,只见太子赵景曜正翻身下马,他身后还有一群侍卫和內侍,手里拿著不少战利品。 赵景曜一身骑装,面带红光,显然是收穫颇丰,心情极好。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高台前,身后跟著的侍卫將一头头鹿、一串串野鸡兔子,“砰砰砰”地丟在空地上,转眼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父皇!儿臣回来了!”赵景曜声音洪亮,对著皇上拱手行礼,眉宇间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皇帝看著他:“哦?收穫如何?” “儿臣幸不辱命,猎得麋鹿三头,野兔十余只,飞禽若干!” “好!”皇帝赞了一声,“来人,清点太子的猎物。” 话音刚落,四皇子赵景渊与五皇子赵景瑄也相继归来。他们的猎物同样被丟在地上,却只在太子那座“小山”旁,衬出两小堆可怜兮兮的土丘。 赵景瑄一见太子的战利品,立刻凑上前去,满脸惊嘆:“二哥当真是骑射无双!这等收穫,我等望尘莫及啊!” 赵景渊也皮笑肉不笑地附和:“二哥风采依旧,父皇见了定然欣慰。” 赵景曜听著这些恭维,下巴微扬,目光在几个弟弟的猎物上扫过,那股子傲慢劲儿,毫不遮掩。 就在这时,赵景渊眼珠一转,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 “怎么不见三哥的踪影?” 提到三皇子,皇上正要开口,却见三皇子赵景砚走了过来。他身上满是灰尘,手臂上还包扎著白布,只是两手空空如也,与这满地的猎物格格不入。 赵景渊像是逮到了天大的笑话,第一个笑出声来:“三哥,你怎么连只雀儿都没打著?莫非是箭囊里的箭,一支都没捨得用?” 赵景瑄跟著惊讶道:“三哥还受伤了,不会是被自己的箭戳到了吧?” 几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刚回来的那些王公贵族听得一清二楚。一道道视线,或同情,或讥讽,尽数落在了赵景砚身上。 眼看场面越发尷尬,赵景曜才慢悠悠地站出来,摆出一副兄长的宽厚模样,挥了挥手。 “行了,都少说两句。” 他转向赵景砚,语气听似关怀,实则满是居高临下的施捨:“三弟自幼体弱,加之早年一直在宫殿不出,没学过几日骑射,猎不到东西也属寻常。” 顿了顿,他用一种仿佛是天大的恩赐的口吻说道:“这样吧,三弟,莫要往心里去。待会儿孤从我的猎物里,给你挑几只最肥的,也算不让你在父皇面前空手。” 这话一出,赵景渊嗤笑一声,赵景瑄也別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堂堂一个皇子,一个猎物都猎不到,还需要被他人送几个才行,这话听起来实在有些侮辱。 可赵景砚面对太子的“恩赐”,脸上並无半分受辱的神色,反而平静地拱了拱手。 “多谢二哥体恤。”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高台上的皇帝,语气里带著几分愧疚:“只是三弟回营时两手空空,父皇是亲眼瞧见了的。若是此刻平白多出几只猎物来,岂非成了欺君之罪?三弟万万担待不起。” 太子赵景曜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赵景渊可没那么多顾忌,当即嗤笑道:“原来是回来得太早了!三哥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在林子里逛了一圈,不但猎物没瞧见,连多待片刻的力气都没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羞辱,暗指他体虚无能。 赵景砚垂下眼帘,不再言语,仿佛默认了这番讥讽。 就在赵景渊还想再说些什么时,一道略带慵懒的嗓音从旁边传来,不轻不重,却刚好盖过了他的声音。 “看来太子殿下与几位皇子,方才在林中收穫颇丰,还不知晓营地里发生的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沈励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已经换上了一身锦衣,与周围金戈铁马的气氛格格不入,脸上还掛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太子赵景曜眉头一皱:“沈励行?你说什么事?” 赵景渊和赵景瑄也面露疑色,他们一直在林中深处,確实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 沈励行却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哦,无妨,无妨。不知道也就罢了。” 他说著,目光扫过太子那堆积如山的猎物,又瞥了一眼灰头土脸、手臂带伤的赵景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毕竟太子殿下与几位皇子都英明神武,一心为父皇狩猎,建功立业。这营帐之间发生的些许小乱子,自然入不了诸位的眼。” 此话一出,赵景砚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方才那点施捨般的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冒犯的怒意。 他猛地转头,厉声呵斥道:“沈励行!你把话说清楚!阴阳怪气的给谁看?这围场內外皆是父皇的御林军,铜墙铁壁一般,能出什么乱子需要我们几个皇子亲自守著?” 赵景砚一发话,他身边向来没什么主见的赵景瑄也跟著帮腔:“就是!二哥说得对,我们一心为父皇狩猎,也是一片孝心。再说了,真有事,不还有禁军和侍卫吗?哪里轮得到我们插手。” 他这番话听著憨直,却也说出了在场不少人的心声。 赵景渊倒是没开口,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目光在沈励行和默不作声的赵景砚之间来回扫了扫,不知在盘算什么。 眼看几人就要在此爭执起来,高台之上传来一声冷哼,带著天子独有的威严,瞬间让剑拔弩张的气氛凝固了。 “够了!” 皇帝皱著眉,目光冷冷地从太子赵景曜脸上刮过,语气里满是不悦:“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些:“今日是秋猎,你们专心猎物,原也无错。只是方才营中的確出了些意外。” 皇帝的目光转向一直低著头的赵景砚,这一次,眼神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讚许。 “嘉安受了惊,坐骑失控,险些酿成大祸。幸得景砚反应机敏,不顾自身安危將人救下,才没出岔子。” 这话一落,太子和四皇子、五皇子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精彩,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疼。 皇帝似乎嫌这记耳光还不够响,又补了一句。 “他虽空手而归,却比你们猎再多猎物,都做得更好。” 全场霎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看似平庸、一直被兄弟们压得抬不起头的三皇子身上。 之前在场的人自然看得分明,但许多也进林子狩猎才回来的王公子弟们一脸不可思议。 一个平时从不见出头的懦弱皇子,他竟有胆子救郡主? 赵景曜的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父皇这是在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打他的脸,抬举老三! 正在这时,一名负责清点猎物的司猎官大约是觉得气氛太过诡异,连忙快步上前,高声稟报导:“启稟陛下,秋猎猎物已清点完毕!” 这声音打破了僵局,皇帝也顺势收回了目光,淡淡道:“念。” “是!”司猎官连忙展开手中的名录,“太子殿下猎得麋鹿三头,野兔一十二只,飞禽若干,位列第一!四皇子殿下猎得……” 隨著一长串的名单报下来,毫无疑问,太子的猎物数量遥遥领先,其后跟著的几位世家子弟加起来,都不及他一人之功。 皇帝听完,看向赵景曜的脸色又好了几分。 毕竟是他疼爱的儿子,亲封的太子,自然对赵景曜也有几分偏爱。 “嗯,不错,太子上前听封。” 方才的屈辱和难堪仿佛被这“位列第一”四个字冲刷得一乾二净,赵景曜脸上重新堆起得意的笑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儿臣在。”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按照秋猎的规矩,猎物最多者,当赏金令箭一支,若有何愿望,都可以和朕说。望你日后也能如此,凡事拔得头筹,不负朕望。” “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 赵景曜高高举起双手,从內侍手中恭敬地接过了那支通体鎏金、象徵著围场无上荣耀的金令箭,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 看著如此意气风发的儿子,皇后亦是满面荣光,与有荣焉。在她看来,这便是储君该有的风采,是她儿子碾压旁人的铁证。 正在此时,一道略显虚弱却清晰的女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父皇,嘉安觉得……三皇子也该有赏赐才是。” 此言一出,场中刚刚缓和的气氛又一次绷紧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太子身上,齐刷刷地转到了声音的来处。 只见嘉安郡主在钟毓灵搀扶下,正缓步从软帐那边走来。她的小脸依旧苍白如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往日总是盛气凌人的眸子,此刻却清明一片,再无半分癲狂之態。 第109章 封为雍王 她走到场中,鬆开钟毓灵的手,对著高台上的皇帝盈盈一拜。 “皇上,方才若非三皇子,嘉安恐怕早已摔落马下,被那疯马踩成肉泥,哪还有命站在这里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后怕的颤抖,也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 “也正因如此,三皇子受了伤,无法继续参与围猎,这才两手空空。” 嘉安郡主抬起头,目光直视著皇帝,一字一顿地说道:“嘉安的命,是三皇子救回来的。因为救我而让他失了秋猎的彩头,这对三皇兄未免也太不公了。恳请皇上,为三皇子论功行赏!” 太子顿时面色不济,现在可是他最出风头的时候,怎么又要给赵景砚领赏了? 他顿时看向赵景砚,眼里充满了不悦和审视,却见赵景砚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无波无澜,既没有被人请功的欣喜,也没有面对太子审视目光的畏缩,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副模样,反倒更让太子心中憋闷。 高台之上,皇帝的目光在嘉安郡主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讚许。 “嘉安说得有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围猎的根本,是为了彰显我皇家子弟的勇武与仁德,而非单纯的杀戮竞赛。” 皇帝的目光终於落在了那个一直被他忽视的儿子身上。 “景砚,上前来。” 赵景砚这才有了动作,他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儿臣在。” 皇帝看著他,缓缓开口:“你想要什么赏赐?朕,许你。” 这话一出口,无数道目光,或羡慕或嫉妒亦或审视,尽数匯集在赵景砚身上。这可是天子亲口的许诺,是泼天的富贵,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无上荣光。 赵景曜的脸色已然沉得能滴出水来,袖中的手死死攥成了拳。他费尽心机,猎得奇兽,才得了父皇一句讚许和一枚金令箭。凭什么赵景砚这个废物只是救了个女人,也能得到赏赐? 就连皇后,唇边的笑意也僵住了,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旁的皇帝,只见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然而,万眾瞩目之下,赵景砚却只是平静地抬起头,迎著皇帝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父皇,儿臣不敢求赏。”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地,让所有嘈杂瞬间静止。 “救人乃本分,当时情况危急,儿臣未曾多想。嘉安郡主安然无恙,便是对儿臣最好的赏赐。”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太子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世上竟还有人会把送上门的恩宠往外推?他嗤笑一声,觉得赵景砚不过是在故作清高,譁眾取宠。 皇帝看著下方这个素来没什么存在感的儿子,目光却沉了下来,思绪竟一时飘远了。 这不爭不抢,甚至有些过分谦卑的性子……倒真像她。 那个胆小得像只兔子,却会在危急关头鼓起所有勇气的女人。 皇帝的记忆,瞬间被拉回了二十多年前,他尚是秦王的时候。 那日,他因与父皇政见不合,被斥责了一番,心中烦闷,便独自一人在王府后院的月下饮酒,连贴身侍卫都未曾带上。许是酒喝得急了,旧疾復发,胸口一阵绞痛,让他眼前发黑,直直地倒在了假山背后。 就在他意识昏沉之际,一个提著食盒的瘦弱身影匆匆路过。 那时的他,为了行动方便,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常服。那小丫鬟是府中最低等的粗使丫头,从未有幸得见天顏,只当他是个误闯后院的刺客。 她嚇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食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点心撒了一地。 他本以为她会尖叫著跑开,引来护卫。可她没有。 她看著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嘴唇发紫,竟是咬著牙,一步步挪了过来。 “你是谁?”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快走!被巡夜的护卫抓到,你就死定了!” 他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皱眉看著她。 她见他不动,急得快要哭出来,却还是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抖著手塞进他嘴里一粒黑色的药丸,又將自己的水囊递到他唇边。 “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但是嬤嬤说这个能救急,是上次嬤嬤赏给我的……你快吃了赶紧走,別被人发现了!” 他只觉得那丫头有趣极了。 明明自己害怕得瑟瑟发抖,一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那份孤注一掷的善良,像一束光,就那么突兀地照进了他当时阴鬱的心里。 后来,他收了她。当她知道自己救下的人竟是王府的主人秦王时,那张小脸煞白,当场就嚇晕了过去。 再后来,他登基为帝,將她从王府带进了这深宫,封为美人。起初,后宫嬪妃尚少,他处理完政务,偶尔还会念起那晚的救命之恩,想起那个胆小却又可爱的女子,去她的宫里坐坐。 可后宫的女人越来越多,个个貌美如花,巧舌如簧。而她,却永远是那副不爭不抢的样子,见了他也只是怯生生地行礼,连句邀宠的话都说不出口。 渐渐地,他便忘了。 直到有一天,內侍监的人来报,说林美人突发恶疾,去了。他才恍惚记起,宫里似乎还有这么一个人。彼时,他们的儿子赵景砚已经十二岁,被交由一位份位不高的嬪妃代为照料。可到底不是亲生的,那嬪妃待他也是不冷不热,从未上心。 思及此,皇帝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赵景砚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这个儿子,和他母亲一样,都有一颗纯善的本心。 只可惜,在皇家,纯善往往是最无用的东西。 良久的沉默后,皇帝终於再次开口。 “罢了。”他看著赵景砚,沉声道,“你不求,朕便替你做主。” “已故林美人,性情温婉,与世无爭,只可惜福薄,未能伴朕长久。她未曾享受过一日尊荣,是朕心中有愧。” 眾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 这是要……抬举三皇子生母? 果然,皇帝下一句话便如惊雷般炸响在眾人耳边。 “今日,朕便追封林氏为嫻昭仪。” 嫻者,安静美好之意。 这不仅是抬了份位,更是给了天大的体面!一个无宠无家世的宫女,死后竟能得此殊荣,简直是闻所未闻! 皇后保养得宜的脸上,那温婉贤淑的面具终於裂开了一丝缝隙,袖中的丝帕被绞得变了形。 然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皇帝的目光从追忆转为锐利,沉声道:“老大已就藩,老二为储君。景砚,按序齿,也该轮到你了。” “你既不求战功,不求財帛,那朕便给你一份安身立命的根本。” 皇帝顿了顿:“朕今日,便封你为雍王,赐王府一座,三日后,迁出皇宫,开府建衙!” “轰!” 所有人的脑子都炸开了。 如果说追封贵妃是恩宠,那封王建府,就是实实在在的权柄!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营地瞬间一片然,又在皇帝威严的目光下迅速噤声,只剩下眼神互相交流,揣测著皇帝真正的用意。 赵景曜在边上,脸色沉的都能挤出水来了。 就连赵景砚自己,也猛地抬起头,神色有些错愕。 但短暂的震惊过后,赵景砚立刻敛去所有情绪,俯身重重叩首,声音沉稳:“儿臣,谢父皇隆恩!” “好。”皇帝看著他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眼中的满意更甚。 四皇子和五皇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嫉妒与不甘。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一直被他们踩在脚下的老三,能一步登天! 虽然按照顺序是该老三了,但老三向来不得父皇宠爱,这自古也不是没有跳过前头直接封后面皇子为王爷的先例。他们本以为,后面跟著封王的不是老四就是老五,谁知道竟还是被老三抢了先! 底下百官更是心思各异,窃窃私语声如蚊蝇,却又不敢高声,只敢用眼神疯狂交换著彼此的震惊与揣测。 这三皇子一向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今日是怎么得了陛下的青眼? 封王,开府……这可是天大的恩赐! 难道说,这朝堂的天,要变了? 沈励行瞧著太子那张几乎要扭曲的脸,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眾人,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另一边,钟毓灵目光也扫过他和赵景砚的脸,眸色幽深。 “好了,今日秋猎便到此为止吧。”皇上发了话。 眾人不论何种心思,此刻也只能都咽下。 嘉安郡主被婢女搀扶著,走之前回头与钟毓灵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合作,愉快。 钟毓灵微微頷首,隨即转身看向沈励行和一旁的赵景砚。 “三弟,真是恭喜了。” 赵景曜领著四皇子和五皇子走了过来,脸上掛著滴水不漏的笑:“父皇厚爱,封王开府,往后愚兄可要去你府上多多叨扰了。” 赵景砚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微微躬身:“多谢太子皇兄。” “呵,恭喜?”一旁的赵景渊嗤笑一声,斜睨著赵景砚,话里藏著针,“三哥这运道是真好,不过是救了个郡主,就得了这么大的赏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立了什么泼天的战功呢。” 第110章 不再偽装 赵景砚却像是没听出话中深意,只对著几人拱了拱手:“皇恩浩荡,愧不敢当。” “行了,別在这杵著了。”赵景曜懒得再装,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赵景砚的肩膀,“改日得了空,咱们兄弟再好好聚聚。” 那“聚聚”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说罢,他便带著两个弟弟,在一眾官员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嫂嫂,戏看够了?”沈励行懒洋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瞥了钟毓灵一眼,“我们也该回府了,母亲还等著呢。” 钟毓灵收回目光,敛去眸底的深思,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马车轆轆,缓缓启动。 方才在外的紈絝之气,此刻从沈励行身上褪得一乾二净。他隨意地靠在车壁上,闔著眼,似乎是在假寐。 钟毓灵也乐得清静,正襟危坐,在心里復盘著今日的种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这沉默会一直持续到国公府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响起。 “嫂嫂。” 钟毓灵掀开眼帘,看向他。 沈励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那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沉静如深潭,锐利得仿佛能將人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今日,你是如何治好嘉安郡主的?” 他问得直接。 车厢內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填满。 钟毓灵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天真懵懂的模样,她眨了眨眼,长而卷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歪著头,一脸无辜地反问:“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明白。郡主不是三殿下救的吗?” 她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信上三分。 可沈励行不是別人。 他轻哂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下一瞬,他毫无预兆地出手,扣住了钟毓灵的手腕。 手腕骤然一紧,钟毓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感觉袖中一滑,一个靛蓝色的锦囊已被他抽了出来,稳稳地落在他掌心。 锦囊入手微沉,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硬物的轮廓。 “这是什么?”他掂了掂,语气平淡。 “还给我!”钟毓灵小脸一沉,“这是我的东西!” 沈励行手腕一翻,轻巧地避开了她的手。 钟毓灵抢了个空,辩解道:“我自幼体弱,跟著师父学医,隨身带著针袋,不是很寻常吗?” “寻常?”沈励行重复著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一用力,直接將钟毓灵整个人从座位上扯了过去,拉向自己。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尺,呼吸交错,他身上清冽的冷香尽数钻入钟毓灵的鼻息。 “可方才郡主神志不清,是你说她中了毒,让我出手阻拦。而后她便醒了,”他盯著她的眼睛,“嫂嫂,方才你让我出手时,那副模样,可半点瞧不出痴傻。” 钟毓灵被他身上强大的气场笼罩,只觉得呼吸一窒。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选择了沉默。 见她这副模样,沈励行盯著她看了半晌,终是鬆开了手。 力道一松,钟毓灵立刻退回自己的角落,与他拉开距离,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沈励行好整以暇地靠回车壁,把玩著那个针袋,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还有,你在软帐里与郡主独处了那么久,究竟说了些什么?” 他顿了顿,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你若是不愿说,也无妨。我亲自去问问郡主便是。” “以嘉安那藏不住话的性子,想来,不难套出什么。” 钟毓灵眸色暗了暗。 確实,嘉安郡主那性子,风风火火,爱憎分明。自己当初不过是设计將她推入水中,她便记恨至今,可在软帐中將话说开,道明缘由后,她竟也愿意信自己,甚至答应合作。 这样的人,心中藏不住半点事,更何况是面对沈励行这种成了精的老狐狸。 他有的是法子,能让嘉安將她们之间的密谋,一字不落地吐出来。 今日,是自己太过心急,露了马脚。 钟毓灵心中念头飞转,不过瞬息之间,便已有了决断。 她缓缓抬起了头。 方才那双如小鹿般惊慌懵懂的眸子,此刻已然褪去了所有偽装,只剩下彻骨的清明与冷冽,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痴傻之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不再辩解,也不再偽装。 不装了。 沈励行看著她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眼中並无半分意外,反而像是终於等到了正戏开场,唇角那抹凉薄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隨手一拋,那个靛蓝色的锦囊便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回了钟毓灵的怀中。 “说吧,”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可字里行间却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压迫感,“你一直装疯卖傻,处心积虑嫁进我沈国公府,究竟图什么?” 钟毓灵接住锦囊,纤长的手指缓缓收紧,將那微沉的针袋握在掌心。 她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地对上他探究的视线,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图什么?”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二公子可知,我在镇南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要是不装疯卖傻,”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自嘲,“此刻怕是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又怎能安稳地坐在这儿,与你说话。” 她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沈励行心中某个猜测。 钟毓灵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愈发冷淡: “至於处心积虑嫁进国公府?二公子,你太高看我了。” “费尽心思要嫁给世子爷的,可不是我。是我那好妹妹,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的钟宝珠。”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那笑意却比哭还冷。 “只可惜,你大哥沈慎行……死得太早了。” “我那妹妹金尊玉贵,前途无量,怎么肯嫁过来给你大哥守活寡?” “所以,他们只好把我这个本该死在寧古塔都无人问津的傻子,从边疆接了回来,洗剥乾净,塞进花轿,替她出嫁。” “毕竟,一个傻子,和一个死人,才算绝配,不是吗?” 这番话如刀子,字字句句都扎在人心最隱秘的角落。沈励行听著,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浪荡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幽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他大哥是死了,可沈国公府的世子,牌位上写的,依旧是沈慎行。她就这么当著他这个亲弟弟的面,张口“死人”,闭口“活寡”,竟没有半点畏惧。 这女人,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他嗤笑一声,打破了车厢內短暂的死寂,语气里带著惯有的嘲弄和审视:“说得这般悽惨,倒像是我们沈家强娶了你。所以,你不会想告诉我,你嫁进国公府,全然是被逼无奈,没动过半分自己的心思吧?” “心思?自然是有的。”钟毓灵这回答得倒是乾脆利落,没有丝毫遮掩,“毕竟,在寧古塔的日子,猪狗不如。如今嫁给世子爷,成了国公府的世子妃,上不用费心討好夫君,下有国公府这棵大树庇荫,我倒是乐意的很。” 她这番过於坦诚的话,反倒让沈励行微微一顿。他原以为她会继续卖惨,博取同情,或是编造些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既然如此,”他顺著她的话问下去,目光锐利如鹰,“你又何必多此一举,继续装傻?” “我若不装傻,”钟毓灵抬眼,目光清亮地看著他,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试探,“当初你们沈家,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留下一个从镇南侯府嫁过来的清醒的寡妇?怕是新婚当夜,便已想方设法將我这烫手山芋丟回去了吧。”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更是逼近了一步: “何况,我那位唯利是图的父亲,若是知道他这个女儿不仅不傻,还能在国公府站稳脚跟,你猜他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她没有等沈励行回答。 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锁定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定然会想尽办法,利用我攀附国公府,在朝堂上为沈家,添砖加瓦。”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二弟,”她轻轻喊了一声,“你希望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吗?” 沈励行眯了眯眼。 那双桃花眼里惯有的风流笑意早已敛得一乾二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审视。他盯著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嫂嫂”,看她神色坦然,不见半分心虚,仿佛刚才那番剖心之言不过是寻常问候。 半晌,他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你倒是说说,你那位好父亲,想利用你做什么?” 钟毓灵仿佛早料到他会这么问,身子往后一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在软垫上,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知道啊。他背地里投靠了太子,这事儿二弟想必比我更清楚。而沈国公府,可不是太子的人吧?” 第111章 拿你的秘密来换 她拋出这个问题,目光却清澈依旧,不带丝毫试探。 “所以他想利用我,无非就两个目的。” “其一,拉拢国公府,將沈家这块硬骨头,也绑上太子的战车。毕竟,有我这个世子妃在,总能寻到由头,递上橄欖枝。” “其二么……”她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冷峭的讥讽,“若是拉拢不成,便是在国公府里埋下一根钉子,里应外合,毁了国公府。” 话音落下,她眉眼弯了弯,那清冷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直直看向沈励行。 “想必这两种结果,哪一种,都不是二弟乐见的吧?” 车厢內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是沈励行主动打破的。他盯著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带著几分玩味,几分危险,像是猎人看到了一个出乎意料却又格外有趣的猎物。 “你胆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彼此彼此。”钟毓灵毫不示弱地回敬,“二弟的胆子也不小。秋猎场上,竟敢公然替三皇子说话。”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不对,现在该叫雍王殿下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起来,这个封赏,也逃不开二弟的功劳呢。” 钟毓灵的目光落在他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 “你就不怕太子殿下,给你记上一笔?” 沈励行闻言,嗤笑一声:“记上一笔?太子还没那个閒工夫。” 他懒洋洋地往后靠去,那双桃花眼里的审视却愈发锐利。 “雍王殿下是什么人?一个母妃早逝、出身微贱、向来与世无爭的閒散皇子。別说太子,便是四皇子、五皇子,又有谁会真正把他放在眼里?” 钟毓灵的目光清凌凌的,不带一丝波澜:“哪怕如今封王?” “哪怕封王。”沈励行淡淡道。 车厢內,薰香裊裊,气氛却比外面寒风更冷冽。 钟毓灵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为何还要在秋猎场上,为他请功?” 沈励行眼中的笑意终於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兴味。他看著她,像是在欣赏一件终於露出真面目的珍宝。 “你想知道?” “说了,你就会告诉我?”钟毓灵毫不退让地反问。 “呵。”沈励行笑了,那笑声低沉悦耳,却带著一股压迫感,“那就要看嫂嫂,能拿出什么让我信任的筹码了。” 这便是要图穷匕见了。 钟毓灵却仿佛等的就是这一刻。她非但没有被他的气势所慑,反而坐直了身子,一直淡然无波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抹真正的带著锋芒的笑意。 “我手里,有我父亲钟远山,写给太子的密信。” “这个筹码,够不够?” 沈励行眼底的玩味瞬间凝住,眉头倏地一挑。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属於紈絝子弟的散漫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密信?”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低了些许,“上面写了什么?” 钟毓灵看著他骤然紧绷的神情,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方才被压制的局面,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她学著他方才的语调,慢悠悠地开口。 “二弟想知道?” 见沈励行紧紧盯著自己,她才不紧不慢地拋出下半句。 “简单。拿你的秘密来换。” 车厢內,死一般的寂静。 沈励行盯著她看了半晌,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酝酿著风暴,却又在下一刻,尽数化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自喉间滚出,带著一种棋逢对手的畅快。 他点头,吐出一个字。 “好。”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滚动的声响在逼仄的车厢內被放大了数倍,恰好掩盖了方才那一场无声的硝烟。 “好”字落下,沈励行便恢復了那副懒散模样,靠回软垫上,闔上眼,仿佛刚才那个气势凌人的男人只是钟毓灵的错觉。 钟毓灵亦垂下眼帘,理了理微皱的袖口,神色淡然。 两人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谁也没有再开口。 直到车夫在外面扬声稟报:“二公子,世子妃,国公府到了。” 帘子被小廝从外掀开,秋日下午的光线涌了进来,有些刺眼。 沈励行率先跳下马车,转身时,那双桃花眼又带上了惯有的风流笑意,仿佛要伸手扶她。 钟毓灵却没给他这个机会,自己提著裙摆,利落地踩著脚凳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府里走,一路无话。穿过抄手游廊,眼看就要在岔路口分开,各回各的院子。 “嫂嫂。” 沈励行忽然停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钟毓灵耳中。 她脚步未停,也未回头。 “明日午时,我来清暉苑寻你。”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钟毓灵的身影顿也未顿,只是在拐入清暉苑门的前一刻,微不可察地頷了頷首,便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次日,午时。 清暉苑的下人只见二公子沈励行登门,与世子妃在屋里说了几句话,便一同出了府。 两人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小车,一路行至城南。 揽月楼自开业以来,很快就成了京城有名的销金窟,夜里有多活色生香,白日里便有多寂静冷清。朱漆大门紧闭,不见一个客人,唯有几只寒鸦落在飞檐上,发出几声嘶哑的叫声。 沈励行却熟门熟路地领著她绕到后巷,推开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里面別有洞天。 穿过一条幽深的迴廊,便是一处雅致的庭院,与前楼的喧囂奢靡截然不同。 一个穿著短打劲装的汉子守在二楼的楼梯口,见沈励行上来,立刻躬身行礼:“二爷。” 他的目光落在钟毓灵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身子微微一侧,不著痕跡地挡住了去路。 “这位是?” 沈励行勾了勾唇,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嫂嫂。今日,也是这里的贵客。” “嫂嫂”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那汉子脸色一变,眉头拧得更紧了:“二爷,您知道这里的规矩,除了您和……” 他的话没说完,里面却传来一道温润如玉的男子声音,隔著门板,依旧清晰。 “阿武,让他们进来。” 那声音仿佛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守卫阿武紧绷的身体瞬间鬆懈下来,他看了沈励行一眼,又深深地望了钟毓灵一下,终是退到一旁,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励行领著钟毓灵,推门而入。 屋內暖香浮动,与外面的寒气仿若两个世界。正对著门,立著一架绘著山水墨画的紫檀木屏风,將內里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只能隱约看到,屏风之后,有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临窗而坐,姿態閒適。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来了。” 依旧是那道温润的声音,不疾不徐。 那声音穿过屏风,带著几分熟悉的暖意。 钟毓灵垂了垂眼,眼底的波澜被长长的睫毛尽数掩盖。 沈励行懒洋洋地侧身,对著屏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坐吧,嫂嫂。” 待钟毓灵在梨花木圆凳上坐定,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今日带我嫂嫂来,是有一件东西,想请你过目。” 他说著,朝钟毓灵递了个眼色。 钟毓灵也不废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置於身前的梨花木小几上。 “这是我父亲镇南侯钟远山,写给太子的密信。”她道。 屏风后静了一瞬,隨即传来一声轻笑。 “哦?镇南侯府防卫森严,钟大小姐是如何拿到这封信的?”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钟毓灵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屏风上那副泼墨山水画上,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后面的人,“阁下想必也清楚,传言未必可信。” “呵,”里面的人又笑了,这次的笑意更浓了些,“传闻镇南侯府的大小姐痴傻不諳世事。今日一见,倒是与传言大相逕庭。” 钟毓灵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若真如传言那般,今日这封信,便不会出现在这里。阁下,也见不到我。”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却也坦荡得让人无法反驳。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只听得见窗外风拂竹叶的沙沙声。半晌,那温润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带著一丝讚许。 “说得好。那可否让我一观?” 话音刚落,屏风后便走出一名劲装男子。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桌前,朝著那封信伸出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信封的剎那,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按在了信封之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男子手下动作一顿,锐利的目光射向钟毓灵。 钟毓灵却看也未看他,只是抬眸,视线依旧锁定著那架紫檀木屏风。 “东西,自然可以给阁下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双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锋锐的光。 “可做买卖,讲究的是个公平。我已將我的底牌和诚意都摆在了檯面上,阁下却依旧藏头露尾,隔著一扇屏风与我说话。” “这恐怕,不太合適吧?” 第112章 三人合作 话音落下,一片安静。 半晌,一声极轻的笑自屏风后传出。 紧接著,是衣袍摩挲之声,一道修长的身影绕出屏风,走了出来。来人並未穿皇子蟒袍,只著一袭寻常的月白布衣,却丝毫不减其通身清贵的气度。 眉眼温和,唇边噙著一抹淡笑,赫然便是秋猎场上救下嘉安郡主的三皇子,赵景砚。 他走到她对面的圆凳坐下,见钟毓灵神色平静,眼中带著一丝探究的兴味:“世子妃似乎早就料到是我?” 钟毓灵淡淡道:“国公府从不参与党爭,这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但在猎场上,二弟却会为你公然说话。” 她顿了顿:“这便足够说明,你们並非敌人。” “如今几位成年的皇子中,太子殿下自不必说。大皇子自幼体弱,双腿有疾,早已退出纷爭。五皇子不过是太子身边的一条狗。” 她的话说得毫不客气,却字字在理。 “排除了这些人,便只剩下四皇子与殿下您了。” 赵景砚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他饶有兴致地追问:“那为何不是四弟?他素来喜欢结交权臣,国公府这棵大树,他不会不动心。” 钟毓灵闻言,却轻笑了一声。 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始终懒洋洋靠著,仿佛事不关己的沈励行。 “四皇子心机深沉,手段狠戾,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阴险之人。”她评价道,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二弟想来是看不上他的。” 一直没出声的沈励行眉头几不可查地一挑,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懒懒地瞥了过来,落在钟毓灵的侧脸上。 “嫂嫂倒是了解我。” 他拖长了语调,嗓音里带著一丝惯有的散漫与戏謔,却又藏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听在耳中,无端地让人觉得有些曖昧。 钟毓灵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轻咳一声,不著痕跡地转开了视线。 赵景砚的目光在沈励行与钟毓灵之间打了个转,那温和的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 他转回视线,望向钟毓灵:“那么现在,本王可否看一看那封信?” 钟毓灵没再多言,只鬆开一直压在信封上的手,將它推至桌案中央。 赵景砚伸手取过,动作不急不缓地拆开。然而,当他抽出信纸,目光落於其上时,眉峰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语气中透出几分意外:“这是拓印的?” “是。”钟毓灵神色不变,頷首道,“原信若是不翼而飞,家父必然生疑,届时只会打草惊蛇。” 赵景砚眼中的兴味更浓了几分:“哦?镇南侯府守卫森严,世子妃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將其拓印出来,再放回去的?” 这话是在探她的底细和能力了。 钟毓灵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淡得像一杯凉水:“这似乎与殿下的计划无干。”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堵得滴水不漏。 赵景砚怔了怔,旋即,一声低笑自喉间溢出。 “说的是,是我唐突了。” 沈励行在旁哼笑一声,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我这位嫂嫂的本事大著呢。殿下以后,就慢慢知道了。” 赵景砚对此不置可否:“信,可还有別的?” “有。”钟毓灵坦然承认,“但一时仓促,委实没有那么多时间能將所有信件一一拓印。” 她话锋一转:“况且,我已翻看过其余的密信。信中所提,大多是些看似无关政务的风花雪月,要么,便是家父与太子之间另有旁人看不懂的暗语秘诀。” 她顿了顿,下了结论:“那些信只言片语,不成章法。即便全部拿出来,也无法作为呈堂证供,一举扳倒太子。” 赵景砚闻言,抬起眼。 “扳倒太子?”他轻声重复著这四个字,“世子妃可知,这四个字,乃是大逆不道之言。” 钟毓灵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我今日既然坐在这里,將这封信交到殿下手中,便已经是大逆不道了。”她淡淡开口,“何况,在这屋里,大逆不道的,又何止我一个。” 此话一出,屋內的空气都仿佛安静了。 沈励行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嘴角却噙著一抹看好戏的笑。 赵景砚先是一怔,隨即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笑。 “哈哈,好一个何止我一个。”他转向沈励行,“励行,你这位嫂嫂,还真是个妙人。难怪,你肯带她来见本王。” 沈励行微微頷首,算是应了这话。他將目光投向桌案上的信纸,问道:“你可看得懂这上面的暗语?” 赵景砚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重新將信纸执起。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確实藏了东西。” 他將信纸放在台子上,手指在几处点了点。 “这里,十五、旧地、月满。”赵景砚的声音沉静下来,“连起来看,便是在说,十五月圆之夜,於老地方相见。看来,真正要紧的事,他们从不落於纸面,而是当面密谈。” “倒是够谨慎的。”沈励行冷嗤一声,“也是,皇上生平最厌恶的便是皇子结党,暗通朝臣。这事若是被捅出去,即便他是太子,也够他喝一壶的。” “正是因此,我们才更需要一击必中的证据。”赵景砚接话道。 钟毓灵静静地听著,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一个是大周朝最不起眼的三皇子,一个是京城里人人皆知的紈絝膏粱,可他们此刻的对话,却全无半分君臣之礼的拘束。那份默契与坦然,不像是盟友,倒更像是相交多年的知己。 他们谈论著扳倒太子,谋划著名动摇国本的大事,神態却仿佛在谈论今天吃什么一般轻鬆。 赵景砚聊完,又转头看向钟毓灵:“不知世子妃可有良策?” “良策谈不上。”钟毓灵道,“不过,要寻证据,还得从我那好父亲,钟远山身上下手。” 她说著,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二人,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了几句。 话音落下,揽月楼的后院雅间內,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励行那素来玩世不恭的脸上,难得地收起了笑意。而赵景砚,则是目光沉沉地盯著桌面,仿佛要將那木纹盯出个洞来。 良久,赵景砚才抬起头,看向钟毓灵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好一个釜底抽薪之计。”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隨即又加了一句,“世子妃,幸好不是男子。” 这话像是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了钟毓灵一下。她抬起眼,眸子直视著赵景砚,眉头微蹙。 “殿下这话是何意?”她问得直接,“是说女子便想不出这样的计策,还是说,女子便天生比男子弱上一截?” 赵景砚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反问。 眼看气氛就要僵住,一旁的沈励行忽然轻笑出声,打破了僵局。 “嫂嫂误会了,他可不是这个意思。”沈励行懒洋洋地靠回椅背,替赵景砚解围,眼睛却看著钟毓灵,“他是说,若嫂嫂是男子,凭这番心智手段,在这京城里怕是早就平步青云,直上青天了。到时候,哪里还有我们兄弟什么事。” 钟毓灵自是听出他话中深意,目光从赵景砚脸上移开,淡淡道:“自古以来,女帝也不是没有。只是那龙椅太高,坐上去,太冷了。” 此言一出,沈励行与赵景砚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惊诧,隨即,二人竟同时笑了起来。 “是,太冷了。” 半晌,赵景砚收了笑,神色郑重地对钟毓灵拱了拱手:“那就劳烦世子妃费心了,今日之恩,本王感激不尽。” “不必客气,我和镇南侯府有私仇,不过是各取所需。”钟毓灵道。 事情议定,三人便不再多留。 回国公府的路上,两人先去了京城里最大的牙行。 一炷香后,两人重新回到马车上。 “人我已经挑好了,是个不起眼的粗使丫头,身家清白,家里人也都捏在牙行手里。”上车后,钟毓灵说,“如何送到镇南侯府,又如何让她到我父亲身边去,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沈励行听完,狭长的凤眼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 “这点小事,嫂嫂就瞧好吧。” 钟毓灵没再多言,她信他。这个男人,看似是京城里最不著调的紈絝子,实则手腕通天。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三日,镇南侯府竟像是遭了什么邪。 先是钟远山书房里伺候笔墨的小丫鬟,不知怎地手一滑,一整砚新磨的徽墨尽数泼在了他刚写好、要呈给太子的奏章上。钟远山当场雷霆大怒,直接命人將那丫鬟拖出去打了一顿,发卖了全家。 紧接著,宋氏房里一个素来机灵的大丫鬟,在为她梳头时,竟失手扯断了她一根心爱的珠釵,那珠子碎了一地。宋氏气得当场就给了她两个耳光,叫人牙子来直接发卖去了最下等的窑子。 隨后,厨房里新来的厨娘不知是得了失心疯还是怎地,竟在给侯爷燉的补汤里错放了双倍的盐,咸得能齁死人。 第113章 爬太子床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些看似意外的岔子,可结果却是镇南侯府的下人接二连三地被发卖、被赶走。短短三日,府里伺候的人竟短了一半,尤其是钟远山的书房,更是连个端茶送水的都快凑不齐了。 “人都死哪儿去了!一盏茶,要老娘等一炷香的功夫!是想渴死我吗?!” 宋氏趴在床上,身后的伤还没好利索,一动就牵扯著疼。她嗓子干得冒烟,声嘶力竭地吼著,床边的矮几上,茶杯早已空了。 许嬤嬤端著刚沏好的热茶,一路小跑著进来,满脸的愁容。 “夫人息怒,息怒啊!实在是府里的人手不够用了。”她將茶水递过去,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前儿个您和侯爷发卖了那几个不中用的,这人手一下就紧了,各个院子都缺人,这不,奴婢方才亲自去厨房催的。” 宋氏“砰”地一声將茶杯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许嬤嬤一脚,她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废物!一群废物!”宋氏气得胸口起伏,“府里养著你们这群奴才,就是让主子受罪的吗?人不够?人不够就不知道去买吗!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去牙行给我领人回来!要手脚麻利的!” “是,是,奴婢这就去!”许嬤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牙行的动作倒是快,不过下午时分,便领了一批新的丫鬟婆子,乌泱泱地在宋氏院子里站了一排,个个低眉顺眼,等著主家挑选。 宋氏由许嬤嬤扶著,勉强靠在软榻上,眯著眼一个个地打量。 她先是扫了一眼,但凡有几分姿色,眉眼长得开的,直接一挥手:“那几个,长得跟狐媚子似的,打发走!咱们侯府不要那等不安分的。” 牙婆子连忙点头哈腰地將那几个最漂亮的姑娘领了出去。 剩下的,宋氏又细细挑了几个瞧著还算顺眼、身段也过得去的,指了指:“这几个,就留在我院里伺候吧。” 最后,还剩下七八个,大多是些面黄肌瘦,要么就是长相平平,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 许嬤嬤在一旁提醒道:“夫人,侯爷的书房那边,这几日也走了好几个丫鬟,连个研墨的都没了。” 宋氏闻言,不耐烦地朝著剩下那群人里一指,专挑了几个看著最是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木訥的丫头。 “就她们几个吧。”她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送到老爷书房去,省得有些不长眼的,整天想著爬床的齷齪事。” 在她看来,钟远山书房里的丫鬟,越丑越好,越笨越好,只要能干活就行。 许嬤嬤立刻会意,连忙应下:“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说完许嬤嬤就退下,领著那几个新来的丫鬟去钟远山书房了。 那些丫头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瞧著比府里原来那些还要木訥几分。许嬤嬤心道夫人这招果然高明,这等货色,谅她们也生不出什么攀高枝儿的心思。 夜幕降临,消息便如长了翅膀的鸟,悄无声息地飞入了沈国公府。 晚膳过后,钟毓灵正在院中散步消食,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得她一身素衣也仿佛染了层霜华。 一道頎长的身影从门后转出,带著几分惯有的疏懒。 “嫂嫂。” 沈励行喊住她,几步走到跟前。 “镇南侯府那边,鱼儿已经入网了。”他声音压得低,带著一丝笑意,“宋氏亲自挑了几个最老实本分的,送进了钟远山的书房。” 钟毓灵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似乎对此结果毫不意外。 毕竟在镇南侯府这么多年,宋氏的小心眼,她是领教过的。 她静静听著沈励行將府里的动静一一说清,半晌,才忽然停住,侧头看向他,清澈的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那些被发卖的下人,如何了?” “嫂嫂放心,”沈励行说,“银子早就给足了,不过是陪著演一场戏。打板子的瞧著嚇人,实则没伤著筋骨,养几日便好。卖去牙行的,我的人转手就赎了回来,已经安排了別的去处,比在镇南侯府强得多。” 钟毓灵頷首,轻声道:“那就好。” 沈励行看著她,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我倒是不知,嫂嫂还是个心善的,竟会惦记著几个下人的死活。” 钟毓灵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斑驳影子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下人也是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从前在镇南侯府过的日子,未必比他们好上多少。” 这一句听起来轻飘飘的,可谁都知道这背后痛苦非三言两语就能说尽。 沈励行看著她淡然的侧脸,心口微微一抽,一句未经过大脑的话脱口而出:“在国公府,你不会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安静。 钟毓灵怔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沈励行这才惊觉自己失言,他看见她眼底的惊愕,心头竟有些发慌。 他驀然移开视线,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乾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態。 “咳,我的意思是,你毕竟是世子妃,我大哥的妻子。” 他刻意加重了后面几个字。 “护著你,是我分內之事。” 钟毓灵心头疑惑。她这个大哥的妻子,与他这个小叔子何干?为何护著她,就成了他分內之事? 但她也没好意思问,只轻轻“嗯”了一声,权当是听进去了,而后便转身离开了。 沈励行站在原地,看著她纤弱的背影,一时竟有些出神,连指尖都泛起一丝莫名的燥意。 直到墨影匆匆而来。 “主子。” 沈励行回过神,侧头看他:“说。” “鳶儿姑娘那边传来消息,已经找到了合適的人选。” 沈励行微微頷首:“知道了。” 他又看了眼那个身影,已经拐了弯看不见了,这才转身离开。 三日后,东宫。 太子为新得的良娣庆生,大张旗鼓地设宴,遍请京中权贵。席间丝竹管乐之声不绝於耳,酒过三巡,气氛已是热烈。 赵景曜斜倚在主位上,眼神里带著几分酒后的迷离,百无聊赖地看著堂下献舞的舞姬。那些女子身姿曼妙,舞技精湛,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看得他昏昏欲睡。 直到一个红衣女子赤足走入殿中。 她不似旁人那般低眉顺眼,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竟是直勾勾地望向主位上的太子。她脚踝上繫著一串细碎的金铃,隨著莲步轻移,发出一阵阵清脆又撩人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人的心尖上。 乐声骤变,变得急促而魅惑。 女子的舞姿也隨之变得大胆而热烈,腰肢柔若无骨,每一次扭动都带著致命的吸引力。那袭红裙如烈火般在她周身绽放,裙摆翻飞间,一双雪白的长腿若隱若现,引得席间不少人倒抽一口凉气。 赵景曜的眼神瞬间就直了。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女子身上。 一曲舞毕,女子盈盈下拜,那串金铃跟著发出一阵清响,更是引得人意动。 “你,叫什么名字?”赵景曜指著她问。 女子抬起头,眸色含春,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奴家,落蕊。” “落蕊……”赵景曜咀嚼著这个名字,“好名字。你今夜便留下吧,继续给孤跳舞。” 此言一出,眾人都跟著低下头。谁都知道,太子所谓的“跳舞”是什么意思。 身旁的良娣脸都绿了,死死攥著手帕,却是敢怒不敢言。 是夜,落蕊被两名太监引著,送入了太子寢殿。 不多时,带著一身酒气的赵景曜推门而入。他看著地上那抹纤细的红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兴奋。 赵景曜狞笑一声,粗暴地扯起地上的红衣,一把將人扔到了柔软的床榻上。 落蕊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的勾住了赵景曜的脖子。 “美人儿,孤的舞,可不是那么好看的。” 赵景曜欺身而上,伴隨著布帛撕裂的刺耳声响,寢殿內很快便被曖昧与粗暴的气息所填满。 不过一个时辰,一封密报便悄无声息地送入了养心殿。 烛火摇曳,皇帝正披阅著奏摺,一个黑影跪在下方,將东宫发生的一切,连同那舞姬的来歷都报得一清二楚。 “那舞姬名为落蕊,是京中揽月楼新来的头牌,据查並无可疑之处。” 皇帝手中的硃笔一顿,在奏摺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知道了,退下吧。” “是。”黑影如来时一般,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偌大的御书房內,只剩下皇帝和他身边的总管太监福公公。 良久,皇帝將硃笔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皇上?”福公公贴心的问。 “福安,”皇帝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疲惫,“朕这个太子,什么都好,就是这沉溺女色的毛病,总也改不掉,你说该如何是好?” 第114章 勾结漕运,倒卖官粮 福公公连忙上前,为主子轻轻按著太阳穴,低声劝慰道:“陛下息怒,太子殿下到底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一时情难自禁,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皇帝冷哼一声,睁开了眼,“他是太子!未来的储君!不是寻常王孙公子!” 福公公顿时噤声,不敢再多言。 皇帝嘆了口气,语气沉重了几分:“治国理政,他有章法,笼络朝臣,他有手段,可偏偏在这色字上,屡教不改,保不齐他日,便会被一个女人绊住手脚。” 他越想越是恨铁不成钢,转头道:“传朕的旨意,明日让他进宫来,朕要好好敲打他一番!” “奴才遵旨。”福公公连忙应下。 与此同时,镇南侯府。 书房外的庭院里,一个名叫冬梅的小丫鬟正拿著一把比她人还高的扫帚,费力地清扫著落叶。她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相貌平平,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动作有些笨拙,看著就是个不怎么机灵的乡下丫头。 “哎,我说冬梅,手脚麻利点!这犄角旮旯都扫乾净了没?”管事婆子叉著腰,尖著嗓子喊道。 旁边几个正在偷懒閒聊的丫鬟掩嘴偷笑。 “你看她那笨样,也就能干点粗活了。” “可不是嘛,许嬤嬤买她回来,就是看她老实,好使唤。喏,咱们去那边歇会儿,这院子的活儿,就都交给她了。” 一个胆大的丫鬟走上前,將自己的扫帚往冬梅怀里一扔,颐指气使地说道:“冬梅,我肚子疼,要去趟茅房,这块地你也顺便扫了。” “我也要去帮厨房摘菜!”另一个丫鬟也找了个藉口溜之大吉。 转眼间,原本几个人的活计,全都压在了冬梅一个人身上。 她抱著两把大扫帚,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著,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憨傻模样,直到那些人的背影都看不见了,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扫地。 她扫得很慢,很仔细,將每一片落叶都归拢到一处,仿佛这就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直到日头偏西,院子里再无旁人,连巡逻的家丁都换了班次,去远处歇脚了。 冬梅直起腰,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確认无人后,急忙溜进了紧闭的书房。 书房里东西繁多。 冬梅找寻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一转头就看见了靠墙而立的紫檀木书架。 她的脑海中,迴响起一道冷静的女声。 “镇南侯为人多疑,帐本信件之类,绝不会放在寻常的地方。你进去后找一找书架,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机关。” 这是那天在牙行,钟毓灵亲口嘱咐的。 冬梅先是找了一圈,没有看见对方要的东西,而后目光落在了书架里的青釉花瓶上。 “这机关或许是花瓶之类的物件,你试著挪动看看。”钟毓灵又在脑海里响起。 犹豫了一下,她伸出手,先是摸了摸,然后试探著转动了几下。 不知道是怎么转的,只听到“咔噠”一声,书架的侧面,一块木板竟缓缓向內凹陷,露出了一个仅容一臂伸入的漆黑暗格。 冬梅將手伸了进去,很快便摸到了一个硬物。 她迅速將其取出,见到是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本帐册和几封信件。帐册的封皮上没有写名字,但信件的火漆印却清晰地刻著几个大家族的名號。 她飞快地翻阅了几页,即便只是匆匆一瞥,上面的內容也足以让她心惊。 “勾结漕运总督,私吞官粮……” “盐铁专卖,收受贿银三十万两……” “吏部侍郎……买官……” 每一个字,都令冬梅震惊。 冬梅不敢细看,赶紧帐册与信件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仔细地將暗格恢復原状,又將那青釉花瓶摆回原位,不差分毫。做完这一切,她又在书房內走了一圈,抹去了自己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跡,然后赶紧离开了书房。 她抱著扫帚,快步找了个偏僻的角落,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哨子。 这哨子是同行的那个公子交给她的。 她將哨子凑到唇边,对著寂静的夜空,学著那公子的说法,吹出了一长两短的调子。声音清脆,听起来与寻常鸟鸣无异。 不多时,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著翅膀,精准地落在了柴房的屋檐上,歪著头,用黑豆般的小眼睛看著她。 冬梅不敢耽搁,隨便撕了一块小小的布条,她將布条绑在信鸽的腿上,轻轻一拋,那信鸽便振翅而起,迅速消失在眼前。 做完这一切,冬梅才长舒一口气,赶紧回到书房前继续干活去了。 第二日清晨,冬梅特意寻了个管事婆子最忙的时候,说清洁用的皂角用完了,管事婆子果然没心思跑,都没去细看,就手一挥让她去买。 她低著头,快步穿过京城繁华的街道,最终拐进了一条无人的胡同。 胡同的尽头,一道黑色的身影早已如鬼魅般静立在阴影中。那人一身劲装,面容冷峻,腰间配著一把长刀,正是沈励行的手下墨风。 冬梅见到他,心中一紧,快步上前,將帐册与信件递了过去。 “这是你们要的东西。”她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墨风接过东西,却没有立刻离开。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著冬梅,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这是主子给你的。”他的声音像冰一样,“你爹娘和弟弟,已经赎了出来。这封信是他们的亲笔信,等事情了了,你便可去与他们团聚。” 冬梅急忙接过,她颤抖著打开,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信上说他们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掛念,好好照顾自己。 冬梅眼泪一下决堤,立刻低头道:“多谢姑娘和公子大恩!” 墨风没有扶她,只是淡淡开口:“主子用人,不看言语,看行动。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胡同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国公府,书房。 沈励行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神情慵懒。 墨风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將东西呈上。 “主子,拿回来了。” 沈励行放下酒杯,伸手接过。 他隨意翻了翻那几本帐册和信件,在看见上面的內容后,他脸上並无意外神色。 “呵,胃口倒是不小。”他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勾结漕运,倒卖官粮,连吏部侍郎的位子都敢拿出来卖。不错,真是份大礼。” 他將帐册扔在桌上,对墨风吩咐道:“去告诉世子妃一声,就说我们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是。”墨风领命,转身离去。 他前脚刚走,墨影便跟著推门进来。 墨影手里还抓著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凑上前:“主子,您真就这么跟世子妃合作了?对她一点防备都没有?” 沈励行斜睨了他一眼:“有什么问题?” “问题倒是没有!”墨影连忙摆手,一脸的八卦与不解,“属下就是纳闷啊。以前除了三皇子,您对谁不留著一手?这位世子妃,当初装傻可是把您都骗过去了,还在您房里……咳咳,做出那等事。您怎么一点儿都不气,还这么掏心掏肺地信她?” 墨影越说越来劲:“这要是换了旁人,敢这么耍您,坟头草都得三尺高了吧?” 沈励行看著手中那封镇南侯与漕运总督勾结的亲笔信,指尖在火漆印上轻轻摩挲著。 “一个能在虎狼环伺的侯府里隱忍数年,能对自己下狠手,將自己偽装成一个天真无邪的傻子,还能在绝境中布下如此精妙的棋局,一出手便直击敌人要害的人……” 他抬起眼,看向墨影。 “这样的人,要么成为最可怕的敌人,要么,就是最值得信赖的盟友。” “而我,”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向来喜欢险中求胜。” 墨影闻言,將最后一口苹果咽了下去,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 他算是明白了。 主子这种人,行事从来不按常理,赌的就是人心,玩的就是心跳。以前他总觉得主子已是京城里最会算计的疯子,没想到,这国公府里,又多了一个。 一个敢拿自己性命布局的世子妃,一个敢拿全部信任去赌一个盟友的二公子。 这两人凑到一起,太可怕了。 “得嘞,您心里有数就成。”墨影嘿嘿一笑,不再多问,“那属下先去看看太子那边,估摸著好戏也该开场了。” 皇宫,御书房外。 太子赵景曜身著明黄色四爪蟒袍,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日头从东边升起,又挪到了头顶,他从辰时一直站到临近午时,整整一个时辰,腿都快站麻了。 父皇明明一早就派人传召他入宫,可他到了这御书房外,却被拦了下来,只说皇上正在批阅奏摺,让他候著。 这一候,便是一个时辰。 往日里,父皇何曾让他等过这么久? 赵景曜心头火气翻涌,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他朝著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会意,连忙凑到御书房门口,对著守门的太监低声说了几句。 不多时,御前总管福公公迈著小碎步从里面走了出来。 第115章 皇帝的敲打 “福公公。”赵景曜一见他,立刻迎了上去,“父皇忙完了?” 他抬脚便要往里走,却被福公公不著痕跡地侧身挡住。 “殿下留步。”福公公躬著身子,语气谦卑,“皇上今日政务实在是过於繁忙,眼下正和几位阁老议事呢。皇上口諭,说是不忍殿下在此久候,让殿下先回东宫去吧。” 赵景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让他回去? 他强压著怒火道:“父皇既然朝事繁忙,又何必一早便传召孤入宫?让孤在这站了一个时辰,如今连面都不见,便要打发孤回去,这是何意?” 这话已然带了几分质问的意味,周围的宫人嚇得头垂得更低了。 福公公脸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火药味。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他连忙摆手,声音又轻又柔,“皇上召见殿下,自然是有顶顶要紧的事要与殿下商议。只是天子之身,万事缠身,总有那么些个加急的摺子突然递上来,打乱了章程,这也是常有的事。” 他顿了顿,微微抬眼,意有所指地继续道:“皇上也是心疼殿下,怕您站久了身子乏。再者说,身为储君,自是要为皇上分忧。皇上日理万机,殿下多体谅一二,想必皇上知道了,心中也会宽慰的。” 赵景曜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还能说什么?说父皇故意晾著他?还是说他这个太子连体恤君父都做不到? 他只能將满腔的怒火与屈辱尽数咽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既如此,那孤便先回了。劳烦公公代为转告父皇,儿臣告退。” “奴才恭送太子殿下。”福公公躬身行礼,转身又回到御书房了。 赵景曜盯著那扇再次紧闭的门,门上鎏金的铜钉在日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猛地一甩衣袖,转身便走。 跟在他身后的贴身內侍连忙小跑著跟上,一路穿过长长的宫道,直到四下无人,才敢凑上前去,低声劝慰道:“殿下,您別动气。福公公说得也在理,皇上日理万机,许是真的被急事绊住了。等皇上忙完了,您再来请安也就是了。” 谁知话音刚落,赵景曜便倏然停下脚步,侧过头,一记冷笑从唇边溢出。 “蠢货。” 內侍被这两个字砸得一愣,不明所以地抬头。 “你跟了孤这么久,竟连这点话中话都听不出来?”赵景曜的声音冰冷,“福安那个老东西,字字句句说的都是体恤君父,为君分忧,他这是在提醒孤,还是在敲打孤?” “他是在告诉孤,父皇如今政务缠身,焦头烂额,而孤这个太子,非但没有为他分忧解难,反倒只顾著自己享乐!父皇这是对孤,心生不满了!” 內侍嚇得脸色一白,连忙道:“怎么会?殿下多虑了!前些时日秋猎,皇上不还当著文武百官的面赏赐了您,夸您骑射出眾,有皇家风范吗?怎会突然就……” “秋猎是秋猎,”赵景曜打断他,眼神阴鷙地眯了起来,“父皇是什么性子,孤最清楚。” 他眼里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戾气和烦躁。 跟在身后的內侍见状,大气也不敢出,直到走出好一段路,才又战战兢兢地开口:“殿下,那咱们现在该如何?皇上既然心中不快,定然是有缘由的…… 赵景曜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什么,顿时眉头紧锁,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 “莫不是因为孤前日留了那个舞姬?”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父皇一向自詡勤政爱民,最看不惯的,便是耽於享乐。他这是觉得孤贪图美色了?” 內侍心中一凛,连忙压低声音,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那殿下,要不要奴才这就去把那个叫落蕊的……” 赵景曜犹豫了一下。 脑海中闪过那抹烈火般的红衣,那双勾魂摄魄的眼,还有那仿佛能烧进人心里的舞姿。 他沉默了片刻,才不耐地一挥手。 “不必。先回宫再说。” …… 一路无话,东宫的朱红宫门遥遥在望。 赵景曜心头积压的火气未散,並未去正殿,而是甩开眾人,径直绕向了后苑。他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理清思绪。 谁知刚踏入院內,一阵若有似无的乐声便飘入耳中。 他循声望去,脚步瞬间便钉在了原地。 只见后苑那片开得最盛的牡丹花丛中,一抹艷丽的红影正在翩躚起舞。女子赤著一双雪足,踩在青石小径上,腕间繫著的金铃隨著她每一个旋身、每一次抬臂,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响声。 更奇的是,竟有数只五彩斑斕的蝴蝶,正绕著她的身姿飞舞,时而停在她乌黑的发间,时而落在她纤长的指尖,仿佛她不是人,而是什么能號令百花的花中精怪。 那画面,美得妖异,看得赵景曜连呼吸都忘了。 跟上来的內侍正要高声通传,却被赵景曜抬手制止。他就这么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看著,满腔的怒火与烦躁,竟在这妖冶的舞姿中,被一点点抚平了。 不知过了多久,乐声骤停,那抹红影也隨之缓缓停下。蝴蝶四散飞去,她微微喘息著立在花丛中,额上沁出薄汗,一张本就妖媚的脸,此刻更添了几分惑人的风情。 赵景曜终於忍不住,迈步走了出去。 “你方才跳的,是何种舞?” 那声音突兀地响起,落蕊像是受了惊的兔子,猛地回过身来。当看清来人是赵景曜时,她急忙跪了下去。 “殿下!”她柔声道,“奴家不知殿下在此,惊扰了殿下,请殿下降罪。” “起来。”赵景曜走到她面前,亲自伸手將她扶起,“孤又没说要怪罪你。” 手掌触及她温润的肌肤,一股幽香瞬间钻入鼻尖。那香气极淡,不似寻常女子身上的脂粉香,倒像是清晨的花园,无数花朵吐出的第一缕芬芳,清冽又勾人。 赵景曜心神一盪,抓著她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他低头凝视著她,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告诉孤,你刚才跳的,叫什么?” 落蕊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 “回殿下,这舞,这舞没有名字。”她轻声说,“是奴家閒来无事,瞧著院中的蝴蝶嬉戏,觉得好看,便隨性编排的。” “隨性编排的?”赵景曜挑了挑眉,指尖在她的手臂上轻轻摩挲,那细腻的触感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霸道:“既是孤第一个瞧见,那这舞的名字,便该由孤来取。” 落蕊闻言抬起头,那双本就勾人的眸子里瞬间漾满了惊喜与崇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 “真的吗?殿下……”她声音又软又糯,“那奴家便斗胆,求殿下赐名。” 赵景曜很满意她的反应。他鬆开手,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些仍在花丛间流连的彩蝶,又落回到眼前这张媚色无双的脸上,沉吟片刻,吐出三个字。 “引蝶舞。” 他看著她,眼底带著一丝玩味:“引蝶而来,为你而舞。这个名字,你可喜欢?” “引蝶舞……”落蕊在口中轻念了一遍,眼波流转,隨即绽开一个比牡丹更艷丽的笑容,“奴家很喜欢!多谢殿下赐名!” 她盈盈一拜,隨即身子如柳絮般轻轻一旋,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臂顺势滑开,仿佛一条抓不住的鱼,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和空落落的触感。 赵景曜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失落,仿佛有什么珍宝从指间溜走了。 还未等他回味,落蕊已经再次开口,声音里满是雀跃:“既然这舞有了名字,那奴家,便再为殿下跳一曲完整的引蝶舞!” 话音刚落,她足尖轻点,红色的裙摆如烈火般再次绽开。这一次,她的舞姿比方才更加热烈,更加奔放。腕间的金铃声愈发急促,像是一阵阵催人心魂的魔音,每一个旋身,每一次回眸,都带著致命的吸引力。 赵景曜的目光被她牢牢锁住,只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她旋转得越来越快,快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让人看不清她的身形。忽然,只听她“啊”地一声惊呼,像是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整个人直直地朝著赵景曜的怀里倒了过来! 香风扑面,软玉温香撞了个满怀。 赵景曜下意识地伸手一揽,便將那纤细柔软的腰肢稳稳地搂在了怀中。入手处,是惊人的柔软和灼热的体温,隔著薄薄的衣衫,几乎能感受到她心跳的擂动。 “殿下恕罪!”落蕊娇喘一声,一张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便要从他怀里挣脱出去,“奴家脚下不稳,惊扰了殿下!” 她越是挣扎,赵景曜的手臂便收得越紧,像是铁钳一般將她禁錮在怀中,不让她动弹分毫。 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几乎要喷在她的脸上,眼底翻涌著毫不掩饰的欲望和占有。 “小妖精。”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大白天都敢如此勾人,嗯?”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一收,將怀中的人儿打横抱起。 第116章 奴家愿意一死 落蕊娇呼一声,伸出双臂,紧紧勾住了赵景曜的脖颈。 隨著她手臂的动作,一股淡淡的幽香钻入赵景曜的鼻息,似兰似麝,比那满园的牡丹更要勾魂摄魄。 “殿下,殿下!”跟在后头的內侍急得满头是汗,小声劝道,“白日宣淫,恐於您的名声有碍啊……” 赵景曜恍若未闻,长腿一迈,已至寢殿门前,看也不看,一脚便將那雕花木门给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殿外的宫人齐齐跪了一地。 还未等落蕊反应过来,她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重重地丟在了那张宽大的床上。锦被柔软,她陷了进去,髮髻微乱,几缕青丝散落在脸颊旁,更添了几分凌乱的媚態。 她撑起身子,正欲如一尾水蛇般缠上去,一只大手却猛地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呼吸骤然一窒,落蕊眼中的媚色瞬间被惊恐所取代。 赵景曜俯下身,那张俊美的脸上再无半分方才的温存,透著危险的气息:“你可知,就因为你这个妖精,孤今日可是被父皇好好敲打了一番。” “父皇觉得孤沉湎女色,不思进取。你说,孤现在是不是该亲手拧断你的脖子,好向父皇证明孤的清白?” 窒息感传来,落蕊的脸颊因为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泪也跟著滚落下来,可在这张娇艷的脸上,不但不显得狼狈,反而多出几分楚楚可怜。 “若是因奴家一人,累得殿下受此责罚,”她艰难地开口,“那奴家……愿意一死。” 这话说的感人,赵景曜却是无动於衷,反而阴笑了一声:“呵!”他手上的力道驀然加重了几分,看著她痛苦地蹙起眉头,“你真愿意死?” 落蕊的视线没有半分闪躲,痴痴地望著他,仿佛眼前这个要取她性命的男人,是她此生的神明。 “奴家在揽月楼时,不过是任人观赏摆弄的玩意儿。他们夸奴家舞跳得好,不过是图个乐子,从未有人像殿下这般,真正地看过奴家,还为奴家的舞赐名。”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殿下是奴家的知己,是奴家的悦己者。能为殿下舞一曲引蝶舞,能死在殿下手中,是奴家的福分。” 说完,她脸上滑下最后一滴清泪,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赵景曜盯著她,渐渐的眼底升腾起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死寂的寢殿中显得格外阴森。 “死?孤让你死,可没说让你这么便宜地死。” 话音未落,他扼住落蕊脖颈的手猛然鬆开,转而粗暴地抓住她的衣襟。 “刺啦——” 一声裂帛脆响,那身本就单薄的红衣舞裙应声而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冰凉的空气瞬间贴了上来,让落蕊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既然这么想死,”赵景曜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带著令人战慄的灼热,“那便死在孤的身下,也算是全了你的忠心!” 他猛地將人死死压在锦被之上,毫不怜惜地吻了上去,动作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啃噬。 殿外,內侍听著里面传来的女子压抑的痛呼和衣物撕裂的声响,无奈嘆了口气。 与此同时,国公府清暉园內。 钟毓灵正坐在窗边,手里捏著一枚黑子,对著一盘残局出神。春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姐,墨风大人传话来,蝶已入笼,殿下说,第一步成了。” 钟毓灵捏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將那枚黑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瞬间盘活了一片死棋。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神情,眸光却深邃了几分。 “知道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春桃,陪我出去走走吧。整日在府里闷得慌。” “是,小姐。”春桃乖巧应下,心中却明镜似的。小姐哪里是去挑玩意儿,分明是该进行下一步了。 长街上人声鼎沸,车马川流不息。 钟毓灵走走看看,最后在一个货郎跟前停下。 那货郎是个捏麵人的,竹架子上插满了五顏六色、栩栩如生的小玩意儿。有耀武扬威的孙猴子,有憨態可掬的猪八戒,还有含苞待放的牡丹、怒马鲜衣的將军。 钟毓灵的目光却被一只雪白的小兔子吸引了。那兔子揣著前爪,竖著长耳,一双红豆眼点得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那竹籤子上跳下来。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將那只小兔子拿了起来。 “小姐好眼光!”货郎见有生意上门,立刻来了精神,嘴皮子利索地夸讚起来,“我这面人,別的不敢说,就这只玉兔,那可是得意之作!您瞧瞧这神態,这毛色,保准是京城独一份!” 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 “这只小兔子的確活灵活现,眼神里透著一股机灵劲儿,是难得的佳品。” 钟毓灵闻声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来人一身寻常的月白锦袍,手持一把摺扇,眉目俊朗,气质清贵,正是微服出行的三皇子赵景砚。 她怔了怔神,隨即反应过来,弯了弯眉眼笑眯眯道:“是你啊。” 赵景砚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面人上 那货郎一看两人这郎才女貌的模样,把他们当成了出来閒逛的一对,连忙对著赵景砚道:“这位公子,您夫人可喜欢这兔子了,一直拿著瞧呢!您不如买下来,哄夫人开心开心?” “夫人?”赵景砚愣了一下,俊脸上升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连忙摆手解释,“店家误会了,我与这位姑娘並非是这种关係。” 他说著看了钟毓灵,见钟毓灵手里还拿著这只小兔子面人,还是伸手摸向了腰间的钱袋。 钟毓灵却比他快了一步,对著身后的春桃道:“春桃,付钱。” 春桃立刻上前,掏出碎银递给货郎。 钟毓灵拿著那只小兔子,又转头看向赵景砚:“公子可有喜欢的?” 赵景砚又是一愣,目光下意识在货郎的摊子上扫过,最后停在了一只同样雪白的小狗身上。那小狗吐著舌头,尾巴高高翘起,一副摇头摆尾的憨厚模样。 见他目光,钟毓灵已然拿起那只小狗,给了货郎钱:“这个也买了。” 说完將手中小狗递给赵景砚。 赵景砚怔了怔,目光落在她白皙的手指上,半晌才接过,轻声道:“多谢。” 钟毓灵摇摇头,转身已经朝著前面走去。 赵景砚跟上前。 两人並肩走在喧闹的长街上。 钟毓灵一手拿著小兔子,时不时转动著手里的竹籤,看著那只白色的小兔子在眼前滴溜溜地打转。 赵景砚走在她身侧,目光沉静地看著她的侧脸。 街上的叫卖声,马蹄声,行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他却觉得此刻格外安寧。 “你很喜欢兔子?”他终於开口,声音温和,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钟毓灵闻言,脚步未停,只是转动竹籤的动作慢了下来。那只雪白的小兔子在她眼前晃悠,红豆做的眼睛在日头下,竟有几分活物的神采。 她侧过脸,看了赵景砚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谈不上喜欢。”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柳梢,“只是年少时,也曾养过一只小白兔。” 赵景砚见她神色间並无欣喜,便知这背后有故事。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著。 “那是在后院墙角捡的,小小一团,浑身脏兮兮的,差点就冻死了。”钟毓灵的目光落在远处熙攘的人群上,声音飘忽,仿佛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时候,府里没人同我说话,我便偷偷將它养在房里,有什么吃的都省下来分它一半。那段日子,它算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赵景砚却从这三言两语中,窥见了一个小女孩孤立无援的童年。他心中微动,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了些:“后来呢?” “后来?” 钟毓灵重复了一遍。她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手里那个小小的面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毫无笑意。 “后来被杀了。” 赵景砚的脚步猛地一顿。 只听她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道:“钟宝珠说她想尝尝兔肉,厨房的人便把它抓了去,燉了一锅汤,热气腾腾地端到了她的桌上。” 喧闹的长街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赵景砚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窜起,他眉头紧紧蹙起,沉声道:“侯府里难道缺一只兔子不成?隨便抓一只便是,为何偏要吃你的?” 钟毓灵终於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向他,眼里却没有半分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三殿下,”她轻轻开口,“就因为,那是我的朋友。” 她看著赵景砚骤然变化的脸色,又补上了一句,像是在为他解惑。 “这世上有些恶,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不是因为它肥美,也不是因为它挡了路,仅仅是因为那是我唯一喜欢的东西。所以,她才要吃了它。” 第117章 遗物被偷了 赵景砚心头一震,喉咙有些发乾。他看著眼前这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位钟家大小姐,活的比他想像的更艰难。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是本王想得太简单了。” 这世上,有太多腌臢事,远比沙场上的刀光剑影更令人齿冷。 钟毓灵却像是没事人一般,將那只兔子面人又转了回来,对著他微微一笑:“殿下不必如此,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过不去的,是她心里的那笔帐。一笔一划,都用血泪记著,等著清算的那一日。 就在此时,长街对面“一品居”茶楼的二楼雅间,一道清冷的视线正落在二人身上。 窗边,沈励行一身玄色锦袍,手边放著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目光沉沉,辨不清喜怒。 他身后的墨影顺著他的视线望去,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主子,您看那不是世子妃吗?” 墨影往前凑了凑,看得更真切了些,语气里满是惊讶:“她身边那位,好像是三皇子?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沈励行没有答话,只是脸色愈发的沉。 他今日来此,並非为了饮茶。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正是在这间雅间里,见了钟远山的合作对方,京城绸缎庄“锦绣阁”的李掌柜。 那李掌柜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野心的。镇南侯给了他富贵,也给了他一道无形的枷锁,帐目往来层层盘剥,让他空有扩张之心,却无周转之力。 沈励行给出的条件很简单,也更丰厚。 他不仅能提供足够李掌柜另起炉灶的银两,更能许他一条通往南边丝绸原產地的官商路子。 “侯爷给了李掌柜一条活路,”沈励行当时慢条斯理地转著茶杯,“而我给的,是能让你自己挣脱枷锁的刀。” 那李掌柜几乎没有犹豫,当场便纳了投名状。 事谈得很顺利,沈励行本想在此处多坐片刻,理一理接下来的布置,却不想,一抬眼,便看到了窗外那副景象。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街上。 钟毓灵正仰著头,手里举著那个白色的兔子面人,不知在对赵景砚说著什么。阳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像是盛著细碎的星光,一眨不眨地看著身旁的男人。 而一向寡言少语的赵景砚,竟也耐心地听著,甚至还微微俯身,侧耳过去,神情专注。 一个温婉,一个俊朗,站在一起,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登对与和谐。 不知为何,这副画面,让沈励行觉得有些刺眼。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赵景砚手上。那人手里也拿著一个面人,是只憨態可掬的小狗,似乎与钟毓灵手里的兔子正好凑成一对。 那画面般配到,沈励行险些忘了,这个女人还是他的嫂嫂。 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著喉管滑下,让他渐渐冷静下来。 墨影察觉到自家主子周身气压骤降,小心翼翼地问:“主子,世子妃和三殿下往前头去了,咱们要不要……” “不必。” 沈励行视线从窗外移开。 “锦绣阁的投名状已经拿到,让墨风去处理后续。告诉他,我要钟远山在南边的生意,半个月內,全线溃败。” “是!”墨影低头领命,又小心抬眼看向沈励行,却见他盯著已经空了的茶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街尽头,便是码头。 “这里倒是热闹。”钟毓灵停下脚步,望著码头上人来人往,船只穿梭的景象,唇边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京城繁华,由此可见一斑。” 赵景砚顺著她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难得今日天气好,没什么风浪,船只好行。”他以往一直住在皇宫中,深居简出,此刻见这番人间烟火,也觉得心境开阔了些。 钟毓灵微微頷首,正欲再上前一步,恰在此时,一个扛著沉重麻袋的脚夫正匆匆从旁经过。 “让开!” 脚夫喊道,自己脚下却是没停。 麻袋边角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钟毓灵的肩上。 “啊!”钟毓灵吃痛,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朝著河边的青石板栽去。 “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赵景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才让她没有摔倒。 那脚夫不满的看了她一眼:“你没长眼睛啊!” 说完也没句道歉,转身就走了。 赵景砚皱了皱眉。 钟毓灵借力站稳,他才鬆开了手。 “多谢殿下。”钟毓灵定了定神,转头冲他道谢。 “无事便好。”赵景砚的眉头微蹙,目光扫向那已经走远的脚夫背影,“此处人多杂乱,你可有伤到?” 钟毓灵摇了摇头,正想说“无妨”,手却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耳垂。 下一刻,她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赵景砚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钟毓灵的指尖在空空如也的耳垂上反覆摩挲,秀眉紧蹙:“我的耳坠不见了。” “许是方才被撞时掉落了。”赵景砚当即道,“我们在此处找找。” 两人在方才站立的地方低头仔细寻找,春桃也急忙过来帮忙。可青石板的缝隙里,除了些尘土,哪里有耳坠的影子。 “会不会是滚到那边去了?”春桃指了指码头堆放货物的区域。 钟毓灵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抬脚便要往那边走。 刚走两步,就被两个看守货物的壮汉拦了下来。 “哎!干什么的?”其中一人伸出胳膊,语气不善地挡住去路。 赵景砚上前一步,將钟毓灵护在身后,沉声道:“我朋友的东西遗落在了附近,我们只是找找。” 那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见他们衣著华贵,不似寻常人,態度稍缓,却依旧不肯放行:“这里都是要上船的货,金贵著呢,没你们的东西,到外头找去!” 钟毓灵从赵景砚身后走出。 “我的东西,就是在方才被贵码头的人撞了一下之后才丟的,也只可能掉落在这附近。” 她的目光越过那两个壮汉,落在了一个正扛著货物,一只脚已经踏上船板的身影。 那人的衣著,与方才撞到她的脚夫一模一样。 钟毓灵顿时抬起手,遥遥一指。 “就是他。” 那被指著的壮汉背对著眾人,已经上了船,並未听到身后的骚动。 拦路的两个壮汉顺著钟毓灵的手指看去,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船舱的阴影里。 “人呢?哪有人?”其中一个壮汉不耐烦地收回目光,语气愈发恶劣,“小娘子,你可別在这儿胡搅蛮缠,耽误了我们上货,你赔得起吗?” “他刚进去,我要上船看看。”钟毓灵说著就要过去,却再次被拦住。 “嘿,你还来劲了!”另一个壮汉嗤笑一声,双臂环胸,像一堵墙似的挡在船板前,“说了不准进就是不准进!这船上的货要是少了一件,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这边的动静越来越大,码头上原本各自忙碌的脚夫和商贩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纷纷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赵景砚脸色沉了下来:“我们只是想找回失物,並非有意滋事。让开。” 他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让那两个壮汉的气焰稍稍收敛了些。可一想到船上的规矩,他们还是梗著脖子不肯让步。 “这位公子,不是我们不通情理。只是这码头有码头的规矩,货船重地,閒人免进!” “什么閒人!”春桃气得脸都红了,站出来大声道:“我家夫人是被你们的人撞了才丟了东西,你们不帮忙找就算了,还拦著不让进,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爭执声中,一个穿著青色绸衫,留著两撇八字鬍的中年男人拨开人群走了过来,皱著眉头喝道:“吵什么吵!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货都装完了吗?” 两个壮汉一见来人,立刻像老鼠见了猫,躬身道:“刘管事。” 那刘管事嗯了一声,目光在赵景砚和钟毓灵身上扫过,问道:“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壮汉连忙抢著解释:“刘管事,这位夫人非说我们的人撞了她,弄丟了东西,硬要闯到船上去。” 刘管事闻言,转向钟毓灵,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这位夫人,一场误会吧?您瞧,您也未曾上过船,东西怎么会丟在船上呢?” 钟毓灵迎上他的目光,原本清澈的眼眸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我丟的,是一对珍珠耳坠,那是我娘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此言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一旁的春桃跟著接上了话,又急又气地说道:“我家夫人就是被刚才那个上船的脚夫撞到后,耳坠才不见的!早不掉晚不掉,偏偏那个时候掉?我看,分明就是他趁乱顺手牵羊,偷走了!” 春桃这话像是往平静的油锅里扔进了一颗火星,瞬间炸开了锅。 码头上看热闹的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母亲遗物?这可了不得!”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盗世家夫人的东西?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看那几个船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刚才就凶巴巴的。” “可不是嘛,这位夫人瞧著柔柔弱弱的,真是可怜……” 第118章 上船亲自搜 一声声的议论如同针扎一般,刺向了那位刘管事。 刘管事那撇八字鬍抖了抖,眼角的余光扫过越聚越多的人群,脸色越发难看。今日刚到了新货,可不能耽搁,更不能惹来官府的人。 他心里暗骂一声晦气,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和缓的笑容,对著钟毓灵再次拱了拱手。 “这位夫人,您先息怒。这码头上人多口杂,许是看错了人也未可知。这样吧,您在此稍后,我这就进去,把您说的那个人给您叫出来,当面对质,如何?”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台阶,又显得自己通情达理。 周围的人听了,也觉得这法子公道,纷纷点头。 谁知,钟毓灵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 两个字,乾脆利落,让刘管事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夫人这是何意?” 钟毓灵道:“你进去?谁知道你进去跟他说些什么?万一你们本就是一伙的,进去串好了词,出来反咬我一口,说我无理取闹,我一个弱女子,跟谁说理去?” “你!你血口喷人!”听到这话,刘管事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我们是正经生意人,岂容你这般污衊!” “是不是污衊,让我进去看看便知。”钟毓灵表面看著柔弱,此时却寸步不让,“我要亲自进去,当面问他!” 刘管事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今日出门定是没看黄历,竟碰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硬茬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今天是出货的日子,对面正等著呢,不能在这耽搁了时间。 权衡利弊之下,他咬了咬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夫人既然信不过我,那便请吧!只是船上货多路窄,还请夫人小心脚下,若是有个什么磕碰,或是损了我们东家的货,那……” “若有损坏,我双倍赔偿。”钟毓灵直接截断了他的后话,抬步便朝著船板走去。 赵景砚也跟在后头上了船,春桃则是在底下守著。 刘管事脸色铁青,却也只能恨恨地跟了进去。 船舱內一袋袋鼓鼓囊囊的麻袋堆积如山,几乎要顶到船舱顶部,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 钟毓灵刚进去,先前那个脚夫正好放下货出来,看见刘管事和钟毓灵,一脸迷茫:“管事的,这是?” 刘管事脸一沉:“这位夫人说,你偷了她的东西。若是有,你现在就交出来!” 那脚夫一听脸色就难看起来:“小人就是个扛活的,怎么会偷东西!这位夫人,莫要血口喷人!” 钟毓灵却是不依不饶:“可你碰了我,我的珍珠耳坠就不见了,是不是你拿了?” “绝对没有!”脚夫立刻道,“该不会是因为我撞了你,你才故意害我吧?” “明明就是你偷的!”钟毓灵声音比他还大。 刘管事早就不耐烦了,开口道:“行了,夫人既然不信,我让人搜身便是。” 说著两个船工上前,將那脚夫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连鞋底都没放过,结果自然是空空如也。 “夫人,您这下可看到了?”刘管事摊了摊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就是一场误会。您那耳坠,兴许是掉在別处了呢。” 脚夫也跟著冷笑一声。 “不可能。”钟毓灵斩钉截铁,“我那耳坠是我娘亲给我的,那珍珠世间罕有。他肯定是知道这个贵重,藏在船里的其他地方了!我要找找!” 说罢,她竟真的作势要去翻找那些麻袋。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刘管事脸色大变,一个箭步衝上前,张开双臂拦住她,声色俱厉:“夫人!这万万使不得!这些都是主家运来的新米,金贵得很!若是开了袋,沾了潮气,这一船的货就全毁了!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我不过是找东西,又不会弄坏你的货。”钟毓灵却道。 “你!”刘管事气结,正要发作,一道温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这位管事。” 赵景砚走过来,“我的朋友丟了母亲遗物,心急如焚也是人之常情。你这般三番五次地阻拦,莫非是心里有鬼?” 刘管事的心猛地一咯噔,对上赵景砚那双温和的眸子,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安,下意识反驳:“这位公子莫要诬陷我,我心中有什么鬼?”他看了眼钟毓灵,“既然夫人铁了心这么认为,那夫人就找吧!” 钟毓灵也没理他,走到一排麻袋跟前,在里面扒拉,嘴里还嘀嘀咕咕著:“肯定藏在这里面!” 说著说著,忽然一声细碎的声响传来,只见麻袋竟然破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的米跟著流淌下来。 钟毓灵仿佛被嚇了一跳,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指著那不断流出的米。 “啊!” 雪白的米粒如溪流般从麻袋的破口处倾泻而下,瞬间在船舱里舖开一小片晃眼的白。 “米!我的米!”刘管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张铁青的脸瞬间转绿,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身体死死堵住那个破口,衝著外面声嘶力竭地吼道,“来人!快来人!拿东西来堵上!” 两个船工闻声跌跌撞撞地衝进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按住麻袋。船舱里顿时乱作一团,米粒滚落的“沙沙”声和几人慌乱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好不容易將破口扎紧,洒落的米也被迅速清扫乾净了,刘管事才鬆了口气。他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钟毓灵,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正要张口骂娘。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一声带著惊喜的轻呼打断了。 “呀,找到了!” 钟毓灵不知何时手里已经捏了一个珍珠耳坠,在阳光下闪烁著温润的光泽。 “我就说嘛,肯定是被藏在这里了!”她喜不自胜地说道。 刘管事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哑了火。他死死地盯著那颗珍珠耳坠,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都是不可思议。怎么可能真的在这里? 钟毓灵可不管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小脸一板,理直气壮地指著那个还愣著的脚夫:“果然是你偷的!人赃並获,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刘管事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就把矛头对准了那个倒霉的脚夫,厉声喝道:“好啊你!手脚竟然这么不乾净!你看你干的好事!” 那脚夫一下子蒙了,刚才囂张的气焰也没了,此刻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冤枉啊!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偷人东西啊!这……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我也不知道啊!” 一时间,船舱內的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赵景砚开了口,温润的声音瞬间缓和了紧张的气氛。 “好了,既然东西找到了,便是一桩好事。”他走到钟毓灵身边,语气带著几分安抚,“物归原主即可,不必再追究了。” 说著,他转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刘管事,微微頷首:“今日之事,我这友人情急之下,弄坏了你们一袋货,也確实给你们添了麻烦。这样吧,耳坠我们找到了,这袋米,就算是我们赔的不是。两件事相抵,一笔勾销,你看如何?” 他这是给了台阶,可刘管事一听,非但没有鬆口,反而脸色一沉道:“这位夫人方才亲口说的,若有损坏,双倍赔偿!我们东家这批米可金贵著呢!一笔勾销?说得轻巧!” 钟毓灵闻言,竟也丝毫不让,將那耳坠往他面前一递:“那我的耳坠还是我娘的遗物呢!被你们这脏兮兮的船给弄脏了,你也得赔我!” “你!”刘管事被她这胡搅蛮缠的劲头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呵。”一声无奈的轻笑打断了两人的爭执。 赵景砚上前一步,挡在钟毓灵身前,对著刘管事歉然一笑:“管事的,您別跟她计较。实不相瞒,我这位友人,她自小满脑子便有些不太灵光。”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希望管事不要介怀。” 说著又继续嘆了口气:“这样吧,若是管事的一定要赔,那这笔钱,我替她出了。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袋破损的麻袋上,“只是这赔偿,总得公允。这米究竟是什么样的品质,成色如何,又到底缺了多少斤两,需得让我瞧个仔细,称个分明,我们才好照价赔偿。” 赵景砚此言一出,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刘管事叫囂的喉咙。 验米?称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交加。別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批米下头是什么。 刘管事额上冷汗涔涔,再看赵景砚,那温润的笑容此刻在他眼里比刀子还锋利。他咬了咬后槽牙,目光又转向旁边那个一脸天真,还在把玩耳坠的钟毓灵。 罢了!今日算是栽了! “算了算了!”刘管事猛地一摆手,像是赶苍蝇似的,“我瞧这位公子也是个讲理的人,就不跟一个傻子计较了!今儿算我倒霉!” 他这话骂得难听,钟毓灵却像是没听懂,脸上笑容更灿烂,看上去更像是挑衅。 第119章 往粮里掺陈米砂石 刘管事心里更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只能狠狠瞪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脚夫:“还有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以后別让我在码头上再看见你!滚!” 说罢,他再也不看眾人,衝著船工吼道:“都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把米抬走!误了东家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一群人赶紧转身干活去了。 “我们也走吧。”赵景砚对钟毓灵说。 钟毓灵攥紧手里耳环,点点头,跟著赵景砚下船去了。 到了船下,赵景砚脚步微顿,对著身后的隨从低声吩咐道:“去,跟著方才那人,给他一袋银子。” “是,公子。”隨从领命,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跟了上去。 处理完这一切,赵景砚才重新转向钟毓灵。 “天色不早了,我的马车就在前面,送你一程?” “好。”钟毓灵垂下眼瞼,点头说。 上了马车,厚重的车帘一放,便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嘈杂与视线。车內燃著清淡的安神香,陈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著雅致。 钟毓灵隨意地拣了个位置坐下,方才还挺得笔直的腰身跟著放鬆下来。她抬眼看向对面的赵景砚,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没想到,王爷也这般会演戏。” 赵景砚闻言,唇边的笑意也深了些:“本王这点微末道行,如何及得上世子妃的浑然天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丝郑重,“只是下次再演,还望世子妃能提前知会一声,免得本王配合得不到位,误了你的大事。” 这话听得一旁的春桃瞪大了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啊?王爷您事先竟不知道?” 她看看自家夫人,又看看对面气定神閒的雍王,满脸的不可思议,“奴婢还以为您二位是商量好的呢!方才在码头上,您和夫人一唱一和,简直天衣无缝!” 赵景砚摇了摇头,淡然一笑:“本王也只是见世子妃与人起了爭执,就为了一只耳坠,便不惜闹到要搜船的地步,斗胆猜了一猜。” 他目光落在钟毓灵身上,那双温润的眼眸此刻清明如镜,仿佛能洞悉一切。 “不知世子妃可是得了什么消息?” 钟毓灵从怀中取出一块团起来的素色手帕。 她將手帕在身前的小几上摊开,里面赫然躺著一小撮米粒,正是刚才趁著混乱前拿的。 那粮袋,也是她划破的。 春桃凑过头去,只看了一眼,便惊呼起来:“小姐!这米里头怎么还有沙石?” “你再仔细看看。”钟毓灵说。 不等春桃再看,赵景砚已然伸出手,修长的指尖从帕中捻起几粒米。 “不止是沙石。这是今年的新米,混了往年陈米,再加上碎石增重。” 钟毓灵笑了下:“王爷慧眼。” 春桃惊讶:“他们好大的胆子!往粮里掺陈米砂石,就不怕查验的时候被发现吗?” “我方才划破米袋时,特意摸过看过。这袋子里的米,上头七成铺的是上好的新米,底下应当才是这些掺了砂石的陈米。” 她抬眸看向春桃:“寻常查验,只会开袋看一看顶上,谁会费工夫把整袋米都倒出来?” 春桃还是想不通,拧著眉追问:“可是米总是要吃的呀!就算一时瞒过去了,等运到了北边,开袋用粮,不就什么都露馅了吗?” 钟毓灵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讥誚。 “若是寻常买卖,自然瞒不过去。可偏偏,我那位好父亲,给北边商户的条件是,先送粮,后结款。” “不仅如此,京城通往北境有三条关键的漕运线,都被他钟远山常年包揽。旁人的船,要么价高,要么慢,要么路上不太平。” 她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继续剖析:“北边的商户急著用粮,也急著周转银钱。你说,是这点混进去的陈米和砂石要紧,还是能儘快拿到粮、晚些再付钱要紧?” 春桃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至於砂石,更好解释。”钟毓灵淡淡道,“大可以说是在路上顛簸,米袋破损混进去的,下次补些优惠便是了。何况,这批粮到了北边,还要再经过一层人的手。底下的人得了好处,上头的人拿到了粮,只要不出大乱子,谁又会去深究这米是新是陈?” “等卖的人拿到手,全当做新米来卖,他们也不吃亏,亏的不过是那些北方不懂的百姓罢了。” 春桃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原来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赵景砚看著钟毓灵:“看来你和励行,已经查到了不少镇南侯的底细。” “还不够。”钟毓灵却道,“剩下的就交给二公子和王爷了。” 赵景砚额首:“你放心,本王和励行知道该怎么做。” 马车很快便到了国公府。 钟毓灵与赵景砚道別后,带著春桃回了清暉院。 今日在码头上精神高度紧绷,此刻一放鬆下来,只觉得一阵疲累袭来。她屏退了下人,简单洗漱后便倒在床上,一觉睡到了夜幕四合,华灯初上。 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墨色,唯有几点星光点缀其上。 钟毓灵坐起身,唤来春桃问了时辰,得知已是戌时末。 这个时辰,沈励行应该已经从外面回来了。 她心里记掛著码头那批粮草的后续,略作思忖,便起身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 “小姐,您要去哪儿?”春桃见她要出门,连忙问道。 “我去找二公子。”钟毓灵一边繫著腰带,一边隨口答道。 “要不要奴婢陪著您?” “不必。”钟毓灵摆了摆手,“你守在院里便是。” 她如今对国公府的路早已烂熟於心,尤其是从清暉院到沈励行那听竹苑的路。 这一次,她没带春桃,一个人熟门熟路地穿过花园的抄手游廊,到了听竹苑。 院內静悄悄的,只有几盏风灯在檐下轻轻摇曳,將修竹的影子投在白墙上,如同水墨画一般。 她特意选了这个时辰过来,按理说,他应当已经沐浴完毕,正在处理事务才是。 钟毓灵心中篤定,因为便没有想到敲门,直接伸手一推。 “吱呀——” 虚掩的房门应声而开。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她的脚步就那么钉在了原地。 屋內烛火通明,暖黄的光线勾勒出室內的景象。 一道赤著上身的挺拔背影正对著门口。 听到门响,对面下意识地转过身来。 钟毓灵的呼吸也跟著倏地一滯。 她没想到沈励行会在换衣服。 他手里还隨意搭著一件刚脱下的外衫,身上一览无遗。 宽肩窄腰,线条流畅,烛光在他白皙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暖光,隨著他转身的动作,背脊的沟壑与肩胛的骨骼轮廓分明,胸膛与腹肌更是毫无遮掩地展现在她眼前。 钟毓灵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几块结实的腹肌上,脑中竟不受控制地闪过上一次在浴池里,她指尖划过他胸膛时的触感。 温热,坚硬,如上好的磐石。 就在她心神摇曳之际,一道带著几分慵懒和戏謔的嗓音幽幽飘了过来。 “看够了?” 钟毓灵猛地回神,这才发现沈励行不知何时已经將一件雪白的中衣披在了身上,系带松松垮垮地垂著,一双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睨著她。 她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看够了。”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懊恼地恨不得当场咬掉自己的舌头。 果然,沈励行闻言也是一僵,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得如此……坦诚。 下一刻,他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著说不出的蛊惑意味。他好整以暇地倚著一旁的衣架,眼波流转,玩味地勾起唇角。 “哦?那既然嫂嫂看够了,”他刻意拖长了尾音,慢悠悠地道,“是不是就该走了?” 听到这话,钟毓灵的脚下意识地一转,当真就要往外走。 可才迈出半步,她又猛地顿住,硬生生把身子又转了回来。 “不是,”她迎上他戏謔的目光,硬著头皮解释,“我来找你,不是为了看你。” 沈励行眉梢一挑,非但没退,反而朝她走了过来。他身上那件中衣本就系得松垮,隨著走动,胸膛若隱若现,带著一股漫不经心的浪荡气息。 “哦?”他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將她笼罩,“不是为了看我,”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脸颊,“难不成,嫂嫂还想做点……別的更过分的事儿?” 这话说得轻浮又曖昧,像一根羽毛,瞬间点燃了她耳根的热度。 钟毓灵脑中“轰”地一声,想也不想,抬手一把推开了他:“沈励行!” 他没设防,被她推得踉蹌著退了一步。站稳后,他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间滚出,引得整个胸膛都隨之震动。 这下,钟毓灵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是被耍了。 一股恼意窜上心头。这人,当真是个脾性恶劣的混帐!明明是在谈正事,偏要用这种方式逗弄她。 可偏偏,他笑起来时,微红的眼尾都像是染上了光,一双桃花眼波光瀲灩,配上那张顛倒眾生的脸,实在是,太有蛊惑性了。 第120章 雍王殿下是个好人 那恼意只在钟毓灵心头盘旋了一瞬,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呼了口气,神色也恢復了惯常的清冷。与这种人周旋,若是先乱了心神,便已输了半筹。 “沈励行,”她抬眼,目光直视著他,语气里再无半分先前的慌乱,“我来找你,是有正事要谈。” 沈励行玩味地勾了勾唇角。 他隨手將那件松垮的中衣拢了拢,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提起桌上的白玉瓷壶,给自己斟了杯茶,又执起另一只乾净的杯子,斟满,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推,將那杯茶推到了她面前的空位上。 “坐,”他抬了抬下巴,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慵懒散漫,“你说吧,什么事。” 钟毓灵走到他对面坐下,却没有碰那杯茶。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素色的帕子,在桌上展开。 帕子里包著的,是那一小撮米粒。 “我今日去了趟码头,瞧见了我父亲镇南侯名下的漕运船队。”她声音平直,“这是他们运往北地边军的官米,里头掺了至少三成的陈米和沙石。这东西,想来对你有用。” 沈励行捻起一粒米,放在指尖细细端详,昏黄的烛光下,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意味不明。 他眸光闪了闪,忽然轻笑一声:“嫂嫂倒是动作快,比我手底下的人还利索。” 他將那粒米丟回帕子里,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这才懒懒地抬眼看她,话锋一转:“所以,今日你同雍王一道,就是为了这个?” 钟毓灵微讶:“你看见了?” “嗯,”沈励行頷首,茶杯的雾气氤氳了他眼底的情绪,“我瞧著你们在码头相谈甚欢,还当是私下幽会,便没好意思上前打扰。” 这话一出,钟毓灵眉心一蹙:“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可是你大嫂。” 说她与旁人私会?还是当朝亲王?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今圣上最重纲常伦理,前些年才为一位守节十年的寡妇亲批了贞节牌坊,满朝称颂。似她这般新寡入门不足三月的世子妃,若传出半点风言风语,唾沫星子都能將她淹死。 沈励行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是存心想让她背上骂名,死无葬身之地么? 念头急转,钟毓灵脸上却不见色变,只一双眼眸沉静如水盯著他。 见她这副模样,沈励行像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浑话,桃花眼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抬手在自己嘴上虚虚一拍。 “瞧我,失言了。嫂嫂莫怪。” 他语调轻佻,毫无诚意,甚至还补了一句:“都怪大哥走得太早了,我差点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这话比方才那句“私会”更诛心。 钟毓灵垂在袖中的手猛然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怒火强行按回心底。 罢了,和这种人计较,只会自己堵心。 “我与雍王殿下,不过是碰巧遇上。”她淡淡道,“不过今日在码头之事,確实多亏了王爷肯陪我演一场戏。” 沈励行“嗯”了一声,端起茶杯,长指摩挲著温热的杯壁,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 “雍王殿下是个好人。”钟毓灵淡淡道,“就是……” 她话音一顿。 沈励行终於抬眸,眸光里带著一丝探究的兴味:“就是什么?” “就是太心慈手软了些。” 钟毓灵的视线落在那一小包掺了沙石的米粒上,语气里透出几分与她外表截然不符的冷峭。 沈励行挑了挑眉,发出一个玩味的单音:“哦?” 钟毓灵简单概况了今日码头之事:“换做是我,不会给那脚夫银两。” “为何?”沈励行终於来了点兴致。 钟毓灵看著他:“此人秉性暴戾,是他自己脚下不稳撞到我,开口却是怨懟。这等人,你给他一分好,他便要蹬鼻子上脸。今日得了银两,明日便敢为了银两故意撞人。给他教训,他或许会收敛,给他好处,只会助长他的恶。”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冽:“世间从无绝对的公平,但赏罚,需分明。” 沈励行闻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才懒洋洋地开口。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嫂嫂似乎忘了,在耳环之事上,你的確冤枉了那脚夫。” 他掀起眼皮:“雍王给的,是一份歉礼。他这个人……就是这般,寧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最怕欠了別人的。” 这话语调隨意,却透著一股不寻常的熟稔。 钟毓灵心中一动:“你似乎很了解雍王殿下。”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试探:“我听闻国公府从不参与党派之爭,国公爷这些年在朝中也一直保持中立。你为何会……” “为何会选择站队,而且会帮一个並不受皇上宠爱的皇子,是么?”沈励行轻笑著接过了她的话,仿佛早就料到她有此一问。 钟毓灵没有否认,静静地看著他,等一个答案。 沈励行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想不想听个故事?” 不等钟毓灵说话,他已经自顾自地开了口。 “从前,有个少年,家境颇丰,从小什么都能得到,可偏偏他有个厉害的大哥。这个大哥什么都比他强。读书、骑射、为人处世,样样都是京中翘楚,是父母眼中的骄傲。而他,就像大哥身边的一道影子,无论多努力,都活在大哥的光环之下。” “后来,那少年发现了一件事,他再怎么努力优秀,父母的目光也只会短暂地停留一瞬,然后便会转向他大哥。可他若是惹了麻烦,哪怕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父母却会为了给他收拾烂摊子,而不得不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 “於是,这个少年就越来越爱惹麻烦。他做的麻烦事越多,找上门的苦主越多,大家听到他的名字就退避三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父亲气得扬起家法,母亲在一旁垂泪数落时,他心里反而有种病態的满足。因为那一刻,他们的眼里,终於完完整整地,只有他一个人。” 说到这里,他微顿了一下,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有一次,他惹了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公子。那小公子家世不如他,明面上不敢得罪,暗地里却咽不下那口气。於是,他买通了流氓地痞,在一个雨夜,用麻袋套了那少年的头,將他拖进暗巷里,一顿拳打脚踢。” “那伙人下手很重,打断了他两条肋骨。等他醒来时,人已经被丟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那城外的乱葬岗,平日里连个收尸人都懒得去。想来那些地痞也觉得,不过是教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总能自己爬出去。可他们不知道,那少年在被套上麻袋的前两天,才刚挨了他父亲一顿家法。”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茶盏边缘摩挲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嘲弄。 “下手颇重,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好不容易从那脏污的麻袋里挣出来,断掉的肋骨疼得像有刀在剐,没爬出两步,就再没了力气,一头栽倒在泥地里。也不知是不是平日里坏事做得太多,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没一会儿,天就下起了雨。” 沈励行说到这里,竟真的笑了,那笑声很轻,飘散在寂静的夜里,透著一股凉意。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混著泥浆,把他整个人都往地底下拽。他冷得发抖,身上的力气也一点点被抽乾。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就在那个时候,他心里头想的却是,死了也好。” “死了,父亲或许就不会再生他的气了。母亲也许会为他掉几滴眼泪。那个永远压在他头顶上的兄长,每年忌日,总该会记起自己还有过这么一个不爭气的弟弟。他们会一辈子都记著他。” “他这么想著,就真觉得自己要死了。” 钟毓灵的心口莫名一紧,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后来呢?” 沈励行终於將目光从摇曳的烛火上收回,转向了她。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懒散和戏謔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弯了弯唇角,弧度却没什么暖意:“你觉得呢?那少年,是不是活该就那么死了?” 钟毓灵几乎没有犹豫,摇了摇头:“罪不至死。说到底,不过是个想要得到关注的顽劣孩童罢了。” “哦?”沈励行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他身子微微前倾,带著一股压迫感,“那若是你呢?若是在那样的雨夜,让你遇上了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东西,你会如何?” 钟毓灵沉默了片刻。 “若是我,”好一会,她才道,“我大概会帮他把断掉的骨头接好。至於他最后能不能自己爬出那片乱葬岗活下来,就是他自己的造化了。” 沈励行闻言挑了挑眉:“既已出手相助,为何不索性好人做到底,把人救出去?” 第121章 嫂嫂可真是冷心冷清 “救?”钟毓灵却道,“我不想惹麻烦。” 她垂下眼,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茶汤上的浮沫,声音清清冷冷地传来:“谁知道那些打人的地痞流氓还在不在附近?万一瞧见我多管閒事,迁怒於我,我岂不是自寻死路?再者说,一个来歷不明的半死之人,我若真將他带了出去,他醒来后赖上我了,我又该如何处置?” 她抬起眼帘,平静地对上沈励行的目光,眉眼间一片淡漠。 “二公子,这世道,自己能好好活著,已是不易了。” 听竹苑內一时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沈励行就那么盯著她,眸色深沉,让人看不出情绪。 半晌,他忽然笑了:“嫂嫂,你可真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他倾过身子,桌上的烛光將他俊美的脸庞映得明暗交织,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的桃花眼弯起来,竟真有几分勾魂摄魄的意味。 “我突然有些好奇,像你这样的人,若有一日真喜欢上什么人,会是个什么模样?” 钟毓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面前这张笑靨如花的脸,有一瞬间的失神。这人明明前一刻还在说著那般阴冷惨烈的故事,下一刻,却又能笑得如此……顛倒眾生。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声音也恢復了往日的平静无波:“谈感情,於我而言太过奢侈。” “有了感情,便有了牵绊,有了弱点。”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我只想好好活著。” “呵。” 沈励行嗤笑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坐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引人沉沦的模样,又变回了那个慵懒散漫的国公府二公子。 “那只能说,是那个少年运气好,没在乱葬岗遇上你。” “他也不记得自己在那泥地里昏了多久,只觉著头顶上冰冷的雨水,忽然就停了。然后他看见的,是一个撑著油纸伞的白衣少年郎。” “那少年郎,与他年岁相仿,只不过,比起当时那个在泥浆里打滚、满身脏污的傢伙,他乾净得有些过分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隨即忍不住笑了一声。 “后来,那白衣少年郎把他带了出去,治好了他的伤。只不过……医药费,还是那个被打得半死的少年自己付的。谁能想到,那个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竟然身无分文,比叫花子还穷。” 这转折倒是出人意料。 钟毓灵抬眼:“他为何会出现在乱葬岗那种地方?” “为了一只狗。”沈励行答得乾脆。 “狗?” “嗯。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白衣少年郎和他一样,也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主儿。他养的一条小土狗被人打死了,他气不过,就偷偷藏在运菜的餿水车里溜了出来,想把那条狗的尸身找回来,好好埋了。” 他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谁知道狗没找著,倒先捡了个半死不活的人。” 听竹苑里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烛火依旧在跳动。 钟毓灵安静地听完,却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那后来,那条狗找到了吗?” 沈励行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抬眼看著钟毓灵:“嫂嫂,你的关注点,倒是总是这么与眾不同。” 他笑的开怀,笑到钟毓灵似乎都有些恼了,他才咳嗽了两声停下,摇了摇头:“那时那个少年伤还没好,可那个白衣小公子,却天天守在他身边,一步也不肯走。即便那个少年对他恶语相向,骂他多管閒事,骂他破坏了自己原本的计划,让他没办法得到想像中完美的同情和关注,可他就是不走,就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杵在那儿。” 说到这他顿了顿,才又吐出几个字:“真是个蠢货。” 他说著“蠢货”两个字,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后来,那少年伤好了,也习惯了身后跟著这么一个跟屁虫。大约是觉得烦了,便请他吃了顿饭,又紆尊降贵地陪著他,在那片乱葬岗附近,把那条狗给找著了,算是还了他的救命之恩吧。” “那后来呢?”钟毓灵问,“人情还完了,他走了吗?” “后来啊,”沈励行语气中有几分无奈,又带著几分温柔,“后来,他还是不肯走。” “他说自己身无分文,也是头一回偷跑出家门,谁都不认得,回不去了。”沈励行轻嗤一声,“你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为了一条狗,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少年当时就想,算了,自己大人有大量,就当捡了个麻烦。先带这傻子回去,等回头打听清楚他家在哪,再把他一脚踹出去也就是了。” 他说著说著,语气却又沉下来:“可就在他们说好要动身回去的前一晚,那傻子不见了。” 钟毓灵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少年找了许久。乱葬岗,破庙,所有那傻子可能待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他还跑去找了当初找他麻烦的那个人,还有那些个地痞流氓,把他们统统又揍了一顿,骨头都打断了几根,可谁都说没见过。” “后来,那少年在外头找了足足七天七夜,直到家里人寻了过来,强行把他绑了回去,他都没再见过那个傻子一面。”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良久,钟毓灵才若有所思地抬起眼,看著沈励行:“是被带回皇宫了?” 她的声音很篤定,甚至没用疑问的语气,而是接著说出了那个名字:“是雍王殿下,对吧?” 沈励行看她。 “嫂嫂倒是聪明,”他笑了起来,“就这么明显?” 钟毓灵嘴角微弯:“爱管閒事的脾气,跟他很像。” “確实。”沈励行点头,“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他那天晚上不告而別,是听我白日里隨口说了一句,想吃城东福记那家的栗子糕了,就是平时人太多了,根本买不上。” “那个傻子,大半夜的,就一个人跑出去,想早点排队,给我买回来当第二天的早饭。” “结果,人刚到城东,就被找他的皇宫侍卫逮了个正著,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给我留下。” 啪嗒。 钟毓灵將那只空了的茶杯放回桌上,看著沈励行:“原来如此。那后来你们什么时候再见面的?” 被她这么一问,沈励行才像是从久远的回忆中抽离出来。 他拿起茶壶,重新为自己和钟毓灵蓄满了茶:“我们再次遇到,已经是十年之后的事了。他总算从那个吃人的冷宫里爬了出来,我们在一次秋日围猎时遇上。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是三皇子赵景砚,而他也才知道,我是国公府那个不成器的二公子。” “所以,就因为年少时那点情谊?”钟毓灵挑眉,显然不认为这是全部的答案。 “也不全是。”沈励行將茶壶放下,“嫂嫂久在闺中,可能对朝堂之事不太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锐利了几分:“皇上年事已高,龙体一日不如一日。膝下几位皇子,大皇子腿有残疾,早就断了继位的可能。太子殿下看似仁德,实则生性残暴,不过是仗著皇后和一帮幕僚在背后替他粉饰太平。” “至於四皇子,”他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冷意,“心性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是他登基,於国於民,都是一场灾难。” 他抬眼,目光如炬地看著钟毓灵:“你觉得,这几个人里,谁最適合坐上那个位子?” 答案不言而喻。 “所以,只有三皇子赵景砚。”钟毓灵接话,“他才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是啊。”沈励行淡淡道,“有些事,不是如我父亲或大哥那般,想避就能避得开的。这天下將倾,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他说著又弯了弯唇:“我这个人啊,没什么大志向,就是不喜欢听天由命。比起把未来交到別人手里,我更喜欢把命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钟毓灵闻言,也勾起了唇。 “看来在这一点上,我们倒是英雄所见略同。” 她喝完自己杯中的茶,起身道:“时辰不早了,东西我已经送到。剩下的,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话说完,她並未拖泥带水,转身离开了。 沈励行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处,看著她的背影。 他脸上一贯玩世不恭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敛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幽深。 那双桃花眼里再无半分风流,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筹谋与冷厉,仿佛能將这满室的灯火都吞噬进去。 第二日,钟毓灵醒来时,便听春桃说,二公子一早就备了马,带著几个隨从出京了,说是去城外庄子上散心,归期未定。 钟毓灵端著药碗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吹了吹汤药的热气。 沈励行这一去,便去了整整五日。 这五日,她白日里多半时间都耗在了国公夫人房中,为国公夫人调理身体。国公夫人本就身子骨弱,上次之后,更是雪上加霜,好在钟毓灵医术卓绝,几日下来,国公夫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几分。 这日午后,钟毓灵正为夫人掖好被角,准备让她歇下。 国公夫人却喊住她问道:“励行还没回来吗?” 第122章 財路断了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问了。 钟毓灵佯装不知:“也许是外头风景好,所以他想多留在那里几日呢!” “风景好?”国公夫人闻言,却是长长嘆出一口气,“就怕不是去看什么景致,而是跟那帮狐朋狗友鬼混去了。他大哥去了,你公爹远在边关,这偌大的国公府,以后还要指望他,若他一直这样,又怎么能放心將来將国公府交给他呢?” 国公夫人说著,眼圈便红了:“他若有他哥哥一半的稳重,我就是现在闭了眼,也安心了……” 钟毓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直到国公夫人情绪平復,沉沉睡去,她才悄然退出了房间。 从福寿堂出来,走在廊中,初秋的凉风拂过面颊,钟毓灵忽然想起了那夜沈励行讲的那个故事,那个被打断肋骨,丟在乱葬岗的少年。 世人皆说国公府二公子是扶不起的阿斗,是烂泥,可谁又知道,这滩“烂泥”曾经也想过要站起来。 是国公府的长子之位太过耀眼,压得他喘不过气。 是所有人的期望都落在了那个完美的世子身上,而他这个弟弟,仿佛连努力都是一种多余。 钟毓灵的脚步停在了院中的桂花树下。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沈励行讲的那个故事里,少年寧肯死在乱葬岗,也不愿拖著一副残躯苟活。 正如他自己,寧可在世人眼中做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也不愿去做国公府世子那轮皓月旁黯淡无光的星辰。 长兄如骄阳,光芒万丈,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这个做弟弟的,就该安分守己地待在兄长的影子里,不被人看见。可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就该是另一个人的陪衬? 原来,他不是不想站起来,而是不屑於用別人给的梯子站起来。他要做的,是在所有人都看不上的废墟之上,亲手建起一座属於自己的通天高楼。 与赵景砚的联手,亦是如此。 两个同样被命运踩在脚下,不被世俗看好的人,偏要拧著一股劲,向这世道证明,他们自己,便能成为最耀眼的光。 他要的,从来不是国公府的庇佑,而是以“沈励行”这三个字,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就是他,不是谁的儿子,更不是谁的弟弟。 …… “阿嚏!” 与此同时,京郊的一处酒楼雅间內,沈励行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他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对面的人刚刚离开。 墨影立刻上前一步,关心问道:“主子,可是著了凉?这几日您不眠不休,身子怕是熬不住,不如先回府歇歇?” 沈励行看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无妨。” 顿了顿,他又道:“事情也差不多了,是该回去了。” 墨影精神一振。 “传个消息给雍王府,就说鱼已上鉤,可以准备收网了。” 三日后。 “侯爷!不好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衝进书房,脸色煞白如纸。 镇南侯钟远山正烦躁地看著帐本,闻言猛地將帐本摔在桌上,怒喝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管家喘著粗气,几乎要哭出来:“侯爷,天……天快塌了!方才漕运的王家派人来说,要和我们断了合作,即刻就要结算所有款项!还有,城南最大的那几家绸缎庄,也说不再从我们这里进货了!” 钟远山一愣,隨即拍案而起:“什么?王家疯了?我们与他合作近十年,他敢断我的漕运线?” “何止啊侯爷!”管家声音发颤,“先前与我们有借贷往来的几家钱庄,也不知从哪听到了风声,派来的掌柜们已经堵在前厅了,说是要我们立刻还钱!这几家一动,咱们的现银周转就全断了!” “砰!” 钟远山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椅子,双目赤红。 漕运、绸缎、钱庄……这些都是他最重要的財路,怎么会一夜之间,全都出了问题? 可恨他前几日刚投了一大笔银子到一桩海外生意里,眼下府库空虚,哪里拿得出这么多现银来填窟窿? “是谁?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钟远山嘶吼著,脑中飞速闪过一张张面孔,一时却也猜不出是谁。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眼下能救他的,只有那一位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著管家道:“送一封密信去太子府,我要求见太子殿下!” “是。”管家领命。 钟远山起身走到书房內侧一排紫檀木书柜前,从一处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长条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名册。 钟远山展开名册,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 管家看著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跳,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侯爷,您这是又打算动用这个?” 这名册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对应著一个嗷嗷待哺,等著花钱捐官的富商或地方乡绅。 钟远山头也不抬,冷哼一声:“王家断我漕运,张家断我绸缎,几大钱庄同时催债,这分明是有人要置我於死地!眼下府库空虚,不动用它,难道等著被那些人活活逼死吗?” 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叫“钱有为”的名字上停下,“这个钱有为,早就托人递话,愿出十五万两白银,求一个江南盐运司主簿的位子。有了这十五万两,至少能先堵上钱庄的窟窿。” 管家脸色更白了,急道:“侯爷三思啊!前些时日,您才为那个刘胖子谋了个平阳县令的差事,结果他上任不到一月,就为了个女人闹出了人命官司!幸亏您在刑部尚有门路,花了大力气才把事情压下去。这卖官鬻爵乃是朝廷大忌,万一再捅出什么篓子,被御史参上一本,恐怕会惹火烧身啊!” “顾不得那么多了!”钟远山猛地合上名册,“资金炼一断,整个侯府都要跟著陪葬!只要能度过此劫,日后就算有些小麻烦,太子殿下登基之后,谁还敢翻这些旧帐?” 他將名册重新锁回暗格,语气不容置辩:“你速去备礼吧!” 管家见他主意已定,只能暗嘆一声,躬身退下。 翌日,一处城郊別院內。 檀香裊裊,太子赵景曜听完钟远山的哭诉,漫不经心地拨弄著手中的玉串,语气平淡:“区区几家商號,便让你如此惊慌?” 钟远山心中一凛,知道太子这是嫌他小题大做,连忙道:“殿下,这绝非普通的商业纠纷!漕运、绸缎、钱庄,三条线同时发难,招招致命,分明是有人在背后统一调度,想断了臣的根基!臣的根基,不就是殿下的根基吗?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哦?”赵景曜终於放下玉串,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鷙,“孤倒是想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孤的人?” “臣斗胆猜测,此事十有八九,与四皇子脱不了干係!”钟远山斩钉截铁地说道,“除了他,满朝上下,谁还有这个动机和能力,能同时撬动这么多关节?” 赵景曜眯起眼睛,沉吟道:“老四……他最近確实不太安分。仗著母妃是贵妃,在朝中拉拢了不少人。” “正是如此!”钟远山趁热打铁,“殿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將关键的位置换上我们自己的人,才能高枕无忧!臣这里正好有几个可用之才,譬如江南盐运司主簿一职眼下空缺,此乃肥差,若是能安插我们的人,不仅能为殿下所用,更能……” 他话未说完,意思却已十分明显。 “爱卿所言极是。”赵景曜並未多思考,“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孤会跟吏部打招呼。我们的人,必须牢牢掌控住钱袋子和命脉。” “殿下英明!”钟远山大喜过望,心中悬著的大石终於落了地。 然而,就在此时—— “什么人?!” 外头忽的传来一声呵斥,两人心头皆是一惊,猛然停住话头,朝著外面看去。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个娇软的女声。 “殿下,是奴家。” 听到这声音,赵景曜紧绷的神色一松,眼中的阴鷙散去几分,朝著钟远山隨意地摆了摆手:“去开门吧。” 钟远山心头疑竇丛生,这別院守卫森严,怎会有女子隨意出入?但他不敢多问,只得压下惊疑,起身走到门前,拉开了门栓。 门口俏生生站著一个女子,身著一袭艷红色罗裙,云鬢高挽,眉眼间媚態天成,当真是娇艷欲滴。她手中端著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摆著几碟精致的糕点。 那女子正是落蕊,她见了开门的钟远山,只略略一福身,便將目光越过他,望向屋內的太子,声音愈发柔媚:“殿下,奴家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赵景曜应了一声。 落蕊莲步轻移,绕过钟远山,径直走到太子身边,將托盘上的点心一一摆在案几上,而后便自然而然地挨著太子坐下,身子几乎贴在了他身上。 “殿下,这是新做的杏仁酪和芙蓉糕,您尝尝?”她吐气如兰,一双水眸含情脉脉地望著赵景曜。 钟远山重新关上门,站在一旁,目光却锐利地锁定在落蕊身上,心中警铃大作。他与太子商议的乃是掉脑袋的大事,这女子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他试探著开口:“姑娘方才可听见了什么?” 第123章 卖官 落蕊露出迷茫的神色:“大人指的是什么?” 赵景曜拿起一块芙蓉糕,却不入口,只在指尖把玩,闻言轻笑一声,语气浑不在意:“无妨,她一个女人家,懂得什么朝堂大事。” 说著,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落蕊的下巴。 “啊,殿下!”落蕊吃痛,柳眉微蹙,口中发出一声娇媚的呼痛,眼中却不见丝毫怨懟,反而泛起一层水雾,更显楚楚可怜。 赵景曜看著她:“况且,她终日跟在孤的身边,眼中只有孤一人,何曾见过外人?” 这话里的意思,钟远山瞬时便明白了。 太子这哪里是宠爱,分明是將这美人当成一只养在笼中的金丝雀,牢牢地看管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断绝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繫。 想到此处,钟远山心头大定:“是臣多虑了。” 赵景曜已经被旁边的女人点起了火,不耐烦再多和他说话,挥了挥手。 “既然侯爷已无事,便退下吧。” 钟远山自然不会打扰好事,急忙起身:“是,微臣告退。” 他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名唤落蕊的女子已经软若无骨地倚在太子怀里,纤纤玉指正捻起一块芙蓉糕,送至太子唇边,媚眼如丝。 钟远山心里生出一丝隱隱的妒忌。他垂下眼帘,转身快步离去。门被重新合上,隔绝了屋內的一室春色。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必须马上去见钱有为,將太子的许诺告知於他。 门“吱呀”一声关上,赵景曜立马拉住落蕊纤细的手腕,在落蕊的惊呼声中,直接將人压在了地上。 衣服被大手撕碎,泄露一地春光。 许久后。 赵景曜已沉沉睡去,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落蕊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没有半分情慾与睡意。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隨手从床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將满身的痕跡遮掩得严严实实,而后出了房间。 侍寢后不在房间待著也是常有的事,护卫只看了一眼,確定屋內並无异议,就隨意她离开了。 只要不出这別院,没什么特別的举动,这些护卫都不会管。 何况这院子里到处都是巡逻的护卫。 一个负责巡逻的护卫面无表情地从另一头走来。 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那交错的一瞬,落蕊藏在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一动,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已然滑落。那护卫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手臂却自然地垂下,宽大的袖口正好將那飘落的纸条捲入其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电光石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护卫继续著他的巡逻,而落蕊则头也不回地离开。 翌日国公府。 沈励行一早踏入內院,墨影跟在一旁正在稟报。 “主子,消息確凿。昨夜钟远山密会太子,太子已允诺,让他的人填补漕运上的空缺。” 沈励行眼底划过一丝冷嘲:“也不知太子若是知道手下的人存著这种心思,会是什么样子。” 话音刚落,他抬眼便看见一抹素雅的身影从长廊尽头款步而来。正是从国公夫人房中请安回来的钟毓灵。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黄色的薄袄,未施粉黛,却更衬得眉目如画。见沈励行正与护卫低声交谈,她便只当是府中要事,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准备侧身绕行过去。 “嫂嫂。” 沈励行却喊住她。 他已挥手让墨影退下,自己则几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刚从母亲那儿来?” “嗯。”钟毓灵点头,声音清淡,“母亲今日精神尚可,用了半碗燕窝粥。” “劳嫂嫂费心了。”沈励行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里带上几分莫测的意味,“有件事,想来嫂嫂会有兴趣。” 钟毓灵抬眸看他。 “你的父亲,镇南侯又开始卖官了。” 钟毓灵並不意外。 这本来就是他们的计划,只不过没想到钟远山这么沉不住气。 “我的计划已在收网,”他看著她,“你的仇,很快就能报了。” 钟毓灵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於抬眼,眸中一片深不见底。她没有说谢,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欣喜,只是淡淡道:“但愿如此。” 说完,她再次頷首,转身离去,並未注意到沈励行停留在她背后的目光。 墨影也一直盯著沈励行看,心中嘖嘖,二公子这看世子妃的眼神这么专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看什么心上人呢…… 脑子里闪过这个年头,连墨影自己都嚇了一跳,赶紧甩了甩脑袋。 这可不兴想啊,要真这样,国公府一世英名就完蛋了! 钟毓灵回到清暉院,春桃立刻上前倒了一杯温茶,她坐了下来,却久久没有端起。 一旁的春桃察言观色,见她眉宇间带著一丝凝重,便轻声问道:“世子妃,可是夫人那边有什么不妥?” “母亲无事。”钟毓灵转头看向自己最信任的侍女,吩咐道:“春桃,从今日起,你多关注一下二公子那边。” “啊?”春桃愣了一下,大眼睛里写满了疑惑,“关注二公子?” 钟毓灵却並未解释:“你只管照做便是,不必多问。” “是,奴婢知道了。”春桃低头应道。 钟毓灵淡看了她一眼,眸中浮出微光。沈励行说计划在收网,可她心中总有一丝不安。父亲钟远山不是个蠢人,他能攀上太子这棵大树,就绝不会轻易倒下。只要太子一日不倒,她想报母亲的血海深仇,便难如登天。 思忖片刻,她才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个精致的药箱。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码放著上百个大小不一的白玉瓷瓶,每一个瓶身上都用蝇头小楷標註著药材名。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珍稀药材,最后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著一个寸许高的小琉璃瓶,瓶中装著一点殷红的液体,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这是嘉安郡主的血。 当日答应了要为她研製解药,便不能食言。这既是承诺,也是她为自己铺下的一条路。她小心翼翼地倒出几滴,又从別的瓶中取了些粉末,神情专注地开始在琉璃盏中调配起来。清暉院內,一时只闻药杵轻捣之声。 春桃见世子妃开始忙正事,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像个门神一样守在了院门口,不让任何人打扰。 一晃七日过去。 新上任的漕运盐使钱有为,此刻正志得意满地坐在自己的官署里,脚下踩著西域进贡的波斯地毯,手里把玩著一对油光水滑的玉核桃。 “大人,您这招真是高啊!”心腹师爷凑上前,諂媚地笑著,“那一大笔银子送到了镇南侯府,换来这么个肥缺,简直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哼,这点银子算什么?”钱有为得意地哼了一声,將核桃在桌上重重一拍,“你懂什么!本官买的不是这个官位,是通天的路!搭上镇南侯这条线,日后这漕运上的油水,还不是咱们的天下?” 师爷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大人高瞻远瞩,小的佩服得五体投地!” 钱有为心情大好,正准备再吹嘘几句,官署的门却“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个年轻小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煞白,话都说不利索:“大……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混帐东西!”钱有为的好心情被瞬间打断,勃然大怒,起身一脚就踹在那小吏的胸口上,“没见本官正与师爷议事吗?哭丧著一张脸,晦气!” 小吏被踹得倒在地上,捂著胸口咳了半天,却顾不上疼痛,挣扎著哭喊道:“大人!真的不好了!市集上传来消息,说是为了整顿盐务,朝廷要推行盐引新法!” 钱有为的动作一僵,皱眉道:“什么新法旧法,与我何干?” 那小吏带著哭腔,绝望地喊出了最后一句话:“新的盐引会即刻发放,旧的盐引,怕是要变成一堆废纸了!” “哐当”一声,钱有为手中的玉核桃滚落在地,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为了打点关係,几乎掏空家底,更是从各处钱庄借贷,全都换成了旧盐引,准备在新位置上大捞一笔。 如今,新法一出,他不仅官位不稳,更是血本无归,倾家荡產! 钱有为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巨锤砸中,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他花了这么多心血,又赌上全部身家换来的通天路,还没等他踏上第一步,就塌了? “不……不可能!”他猛地抓住师爷的衣袖,“师爷!现在怎么办!” 师爷急忙安慰道:“大人!您別著急,您忘了您背后是谁吗,那是镇南侯爷啊!这事儿,咱们自己解决不了,侯爷他手眼通天,定有办法!您不如去侯府走一趟?” “去侯府?”钱有为盯著他,突然“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师爷脸上。 “蠢货!”钱有为咬牙切齿地低吼,“你让我现在这副德行去见侯爷?我前脚刚把银子送去,后脚就哭著喊著告诉他,我才来就把事情办砸了?” 第124章 咱们得换行头啊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侯爷会怎么看我?他会觉得我钱有为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到时候,別说拉我一把,他怕是会立刻把我一脚踹开,再找个比我更有用的狗!我这条路,就彻底断了!你懂不懂!” 师爷捂著火辣辣的脸,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说的是,是小的糊涂!小的该死!” 他绞尽脑汁,看著地上那个还在发抖的小吏,忽然灵光一闪,急道:“大人!大人您想!这事儿未必是真的啊!” 钱有为动作一顿。 师爷见有门,赶紧继续说道:“您看,宫里头还没下明旨,朝廷的公文也没到,这不就是底下人的一句传言吗?说不定是哪个眼红大人您得了这个肥缺,故意放出来嚇唬您的风声呢?” 这话如同一根救命稻草,让溺水中的钱有为瞬间抓住了。 他心中的惊慌瞬间被一丝希冀所取代:“风声?对,一定是风声!” 他猛地转向那报信的小吏,一把將他从地上揪了起来,恶狠狠地问道:“你这狗奴才!这混帐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小吏嚇得涕泪横流,话都说不清楚:“是……是衙门口的张三,好像是他朋友李四说的,而且,而且现在外面都传遍了啊大人!小的真不敢骗您!” “废物!”钱有为一把將他摜在地上,转头对师爷厉声命令道,“听他胡咧咧!你现在就去给本官查清楚!” “是!是!小的这就去!”师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官署。 偌大的官署內,瞬间只剩下钱有为一人。 他背著手,焦躁地在堂中来回踱步,脚下的官靴踩在地砖上,发出嗒嗒的闷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虽然只是传言,但万一是真的呢? 他钱有为,难道就要成为这京城官场里,上任最短、死得最快的笑话? 师爷此刻已经在茶楼里探听了。 茶楼是人流匯聚之地,也是探听消息的不二场所。 他一边听著周围人討论家长里短,一边琢磨著找谁查探一下消息,就见一个穿著华贵,气度不凡的男子站在了他面前。 “这位不是王师爷吗?” 师爷一愣,抬头见来人,是一张极为英俊的面孔,看过就会过目不忘的脸,但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略带警惕道:“公子认识我?” 沈励行弯了弯唇:“师爷不记得了?鄙人姓沈,是从蜀中来这儿做生意的,先前周大人在的时候,我还同他喝过酒。” 他自来熟地坐下:“师爷如今是跟著新任的钱大人吧,听闻钱大人很重视您,想来师爷也是前途无量。” 师爷听他提起周大人,眼中警惕稍褪:“原来是周大人的朋友,失敬失敬。” 沈励行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豪爽地招来小二:“上最好的碧螺春,再来几碟你们这儿最好的点心,都记我帐上。” 他这番做派,倒真像个不差钱的富商。 师爷拱了拱手,客气道:“沈老板太破费了。” “哎,区区几两银子,算得了什么。”沈励行长嘆一口气,故作愁苦,“我从蜀中大老远跑来,本以为京城遍地是黄金,谁知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他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神情也变得神秘起来。 “不瞒师爷说,我最近可听到点风声。” 师爷心里一咯噔,面上不动声色:“哦?什么风声?” 沈励行左右张望了一眼,仿佛生怕隔墙有耳,才凑得更近了些:“说是这盐引,朝廷马上就要改章程了!如今手里的旧引,怕不是要……” 他做了个“作废”的口型。 “师爷,你我都是明白人,我也不绕弯子。这新盐引一出,旧盐引就是废纸一张。我手头上还有一批货,就等著盐引出手。师爷您如今在钱大人麾下,那可是近水楼台,不如你我合作一把,赶在这新政下来之前,把这最后一笔横財给发了,如何?” 师爷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猛地站起身,义正言辞:“沈老板慎言!我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行此等徇私舞弊、动摇国本之事!此事,休要再提!” 他这话说的,凛然正气,仿佛真是个两袖清风的忠臣。 沈励行像是被他的正气给镇住了,愣了片刻,隨即哈哈一笑。 “是我想左了,师爷莫怪,我一个商人,满脑子都是铜臭气,哪里比得上师爷这般高风亮节!佩服,佩服!” 他满脸歉意地作了个揖:“这顿茶算我给师爷赔罪,如何?” “不必了。”师爷冷著脸道,“我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墨影就从一角落走来。 “主子,您这齣师不利啊。”墨影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憋不住的笑意。 沈励行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淡:“那王师爷,倒不是个酒囊饭袋。” “属下倒觉得,问题不在他。”墨影摸著下巴,一脸认真地分析起来,“问题可能出在主子您身上。” “哦?”沈励行眉头一挑。 “您瞧瞧您,”墨影绕著沈励行转了一圈,嘖嘖有声,“往那一坐,通身的气派,您说自己是从蜀中来的商贾,鬼才信呢!那王师爷但凡长了眼睛,就知道您是个大人物,就算他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跟您合作呀。” 沈励行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剪裁合体的玄色暗纹外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低调却难掩华贵。 “那依你之见,该换什么?” 墨影一脸自信:“主子,咱们得换行头啊!” 半个时辰后,锦绣阁內。 沈励行面无表情地站在镜子前,额角的青筋正一下一下地跳动。 墨影则兴致勃勃地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又一件的衣袍,在他身上比划。 “主子,这件孔雀蓝的怎么样?上面还绣了金线,多气派!” 沈励行冷著脸:“太扎眼。” “那这件桃粉色的?” 沈励行眼角抽了抽:“娘们唧唧。” 墨影毫不气馁,终於,他从一堆衣服里翻出了一件镇店之宝,献宝似的捧到沈励行面前。 那是一件极为骚包的絳红色长袍,上面用金丝银线绣著大朵大朵怒放的牡丹,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衣摆,华丽得简直有些浮夸。 “主子,您看这件!”墨影双眼放光,“穿上它,往门口一站,都不用说话,一看就有钱!再戴个金锁,身上掛点玉佩首饰,绝对接地气,保准那王师爷再也看不出您的底细!” 沈励行盯著那件几乎能闪瞎人眼的袍子,又看墨影已经在挑金锁了,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墨影,你確定这样真行吗?” 墨影对沈励行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反而信心十足地拍了拍胸脯:“主子,您就信我一回!这叫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咱们做戏就得做全套!” 他全然没理会主子的黑脸,兴冲冲地又从柜檯上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金锁,不由分说就往沈励行脖子上一掛。那金锁又大又俗,上面刻著“长命百岁”四个字,晃得人眼晕。 “还有这个,还有这个!”墨影像是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又挑了几块质地一般却雕刻得异常繁复的玉佩,叮叮噹噹地往沈励行腰间系。 一番折腾下来,沈励行活像一棵掛满了杂物的人形衣架,还是镶金边的那种。 墨影满意地后退几步,左看看右看看,不住地点头:“嗯,像了,真像了!这活脱脱就是个蜀中来的暴发户,除了钱什么都没有,就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钱!” 可他摸著下巴,又皱起了眉:“就是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沈励行忍著把身上这堆零碎扯下来的衝动,冷声道:“少了什么?少了再给你主子我脸上贴两片金叶子吗?” “不是不是,”墨影连连摆手,目光在店里四处游移。恰在此时,旁边一对夫妻正依偎著挑选布料,妇人轻声细语地同自家夫君商量著顏色,男子则满眼宠溺地听著,时不时给出意见。 墨影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猛地一拍手 “对了!就是这个!主子,咱们还差个夫人!” 沈励行正抬手想扯那金锁,闻言动作一僵,不可思议地扭过头,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你说什么?” “我说,您得带个夫人去!”墨影凑上前来,一脸的理所当然,“主子您想啊,这倒卖盐引可是掉脑袋的大生意,那王师爷能那么乾脆地拒绝您,说明他不是个蠢货,警惕著呢!您一个孤身男子,腰缠万贯地跑来京城要做这种买卖,他能不怀疑吗?他会想,您到底什么来头?背后有没有官府的影子?是不是別人派来试探他的?” 他越说越起劲,条理清晰:“可您要是拖家带口的,那就不一样了!一个带著夫人出来闯荡,想挣笔钱回家置办產业的商人,听上去是不是就可信多了?这叫人之常情!有了夫人这个幌子,您的身份就更扎实了,他就算有疑心,也会被打消大半!” 第125章 我来扮你夫人 沈励行听著他这一番歪理,竟一时无法反驳。他沉默了片刻,额角的青筋又开始跳动:“说得头头是道,可我去哪儿给变个夫人出来?” “这还不简单!”墨影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百花楼的姑娘,揽月阁的清倌人,不都行吗?主子您一句话的事儿,她们肯定乐意至极。” 沈励行闻言,终於忍无可忍,给了他一个冷颼颼的白眼:“你当王师爷真是个瞎子?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就算洗乾净了身上的胭脂气,那股子媚態也是刻在骨子里的。一开口,一抬眼,寻常人家的妇人哪有那般风情?一眼就能被瞧出底细,到时候是去演戏,还是去给自己找笑话?” 墨影顿时噎住了。他抓了抓后脑勺,也犯了难。 是啊,青楼女子不行,那良家妇女……上哪儿去找个胆子这么大,还信得过的? 他家主子这紈絝子弟的名声在外,可那都是逢场作戏。平日里流连花丛,却从未真跟哪个姑娘有过什么首尾。这偌大的京城,一时间,竟还真找不出一个能来扮演夫人的合適人选。 爭论到最后,沈励行一个字都懒得再跟墨影多说。他只觉得额角那根青筋突突地跳,再由著这傢伙胡说八道下去,自己迟早要被气得英年早逝。 他扯了扯脖子上那俗不可耐的金锁:“把这些东西都包起来,付钱,走人。” “好嘞!主子您就瞧好吧!”墨影得了令,仿佛得了天大的恩赏,喜滋滋地招呼掌柜打包。那堆金玉俗物,他是一件没落下,全当宝贝似的捧著,生怕磕了碰了。 回到国公府,沈励行连看都没看墨影和他怀里那堆“行头”一眼,径直换下身上那件扎眼的锦袍,便一头扎进了书房,显然是眼不见为净。 墨影抱著那一大包衣物首饰,看著主子紧闭的书房门,嘿嘿一笑,也不在意。他將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偏厅,这才想起晚膳还没著落,便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去。 “夫人……上哪儿找个胆子大,还信得过的夫人呢?”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嘀咕,满脑子都是这桩天大的难事,压根没看前方的路。 长廊拐角处,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端著托盘匆匆走来。 “啊!” “砰”的一声轻响,墨影只觉得撞上了一团柔软,紧接著便是女子的惊呼。他眼疾手快,下意识地伸手一揽,將那摇摇欲坠的身子连同差点飞出去的托盘稳稳扶住。 怀中的人正是春桃。她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惊魂未定,一抬头见是墨影,顿时柳眉倒竖,气鼓鼓地嚷道:“你怎么回事?走路不长眼睛啊!” 她对墨影这个统领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態度,还是平日里墨影是有了名的好脾气,除了工作时间,其他时候都是插科打諢,跟府里的人关係也都处的不错。 “抱歉抱歉!”墨影赶紧鬆开手,后退一步,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是我的不是,你没伤著吧?我方才在想事情,一时入了神,实在对不住。” 春桃揉了揉被撞得有些发麻的胳膊,见他態度诚恳,气也消了大半,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墨影看著她,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问道:“哎,春桃,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春桃警惕地看著他。 “你认不认识什么姑娘?”墨影挠了挠头,努力组织著措辞,“就是要那种,胆子特別大的,长得又顶顶漂亮,心思还得细,最要紧的是,嘴巴严实,绝对可靠的!” 春桃闻言一愣,歪著头想了想,这条件一条条比对下来,她脑子里立刻就冒出一个人影。她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脱口而出:“这不就是我们世子妃吗?” “不行不行!”墨影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绝对不行!” 这反应也太大了些。春桃疑惑地盯著他,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审视:“什么不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好奇道,“你想找女人?” “哎呀你想到哪儿去了!”墨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澄清,“不是我!是我家主子!” 这话一出,春桃更是震惊得瞪大了眼睛:“二公子?他要成亲了?天吶,他竟然肯收心了?!”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京城那帮姑娘的芳心怕不是要碎一地了!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成亲!”墨影见她越猜越离谱,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这事儿根本解释不清,“哎呀,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是桩顶要紧的差事!”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放弃了解释,只最后叮嘱了一句:“总之,你要是真认识別的合適人选,记得给我说说!” 说完,也不等春桃再问,便摇头晃脑地走了,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著。 春桃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墨影远去的背影,方才那一番没头没尾的对话在她脑中盘旋。 她也想不通,但想到之前钟毓灵的嘱咐,转身快步朝著清暉院的方向走去。 清暉院內,烛火微晃。 春桃將托盘往桌上一放,隨即快步走到钟毓灵跟前。 “世子妃,奴婢方才碰见墨影统领了!” 钟毓灵正临窗看著一盆新开的墨菊,闻言连头都未回,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春桃有些著急,將方才拐角处那番没头没尾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学了出来:“他问奴婢认不认识胆子大、漂亮、嘴又严的姑娘,说要给二公子办一桩顶要紧的差事!” 听到“姑娘”二字,钟毓灵捻著花瓣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转过身,眸光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清亮。 只停顿片刻,她便站起身:“备好的晚膳先温著吧。” 春桃一愣,下意识地问:“世子妃,您要去哪儿?” “去找沈励行。” 话音刚落,人已经迈出了门槛,头也未回。 沈励行此时正在书房,对著一卷舆图凝神,听见门被推开的轻响,以为是墨影,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又怎么了?” “听说二公子要找个姑娘办差?” 温软的女声响起,沈励行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钟毓灵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她走到了书案前,静静地看著他。 沈励行先是一怔,隨即眉头便拧了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墨影这个大嘴巴。”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索性也不再隱瞒,將手中的硃笔往笔架上一搁,“不错,要去会那个新上任的漕运盐使。身边没个內人跟著,不像那么回事,容易惹人怀疑。” 钟毓灵微微点头。 “我来扮。” 沈励行愣住了:“你?” 钟毓灵丝毫不在意他的反应,径直道:“第一,你我如今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知根知底。我不会害你,你也不必防我。第二,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泄密的风险。由我出面,便不必再將第三人卷进来。” “第三……”钟毓灵微微一顿,唇边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我扮了十几年的傻子。论演戏,这京城里怕是没几个比我更在行。” 沈励行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盯著钟毓灵,片刻后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朝她走来。 高大的身影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隨著他的靠近,书房內的空气仿佛都热了起来。他停在钟毓灵面前,垂眸端详著她。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从她素净的脸庞,到她纤细的脖颈。 钟毓灵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背脊下意识地绷紧,但她没有退。 她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畏缩,只有一片坦然。 四目相对,反倒是沈励行先败下阵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错开了视线。那股迫人的气势,也在这一瞬间悄然散去。 “我考虑考虑。” 他转身回书案后,丟下这么一句。 钟毓灵也没再多言。 她微微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门“吱呀”一声合上,將那抹纤细的身影与一室烛光隔绝开。 沈励行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幽暗深邃,辨不清情绪。方才她抬起下巴时那双清亮又坦然的眸子,还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扮了十几年的傻子…… 这京城里,的確没几个比她更在行。 而且,若是做他“夫人”。 沈励行眸色幽暗,相比较那些女子的接触,他似乎更能接受她一些。 两日后。 “旧盐引要作废”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大街小巷。 起初只是茶楼酒肆里的窃窃私语,如今已是人尽皆知。那些手里囤积著旧盐引的商户们,个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走,想要在最后的关头將手里的烫手山芋脱手。 漕运盐司衙门內,钱有为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师爷!还没打探到消息吗?这都两天了!外面都快传疯了!”他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炭盆,满屋子都是呛人的菸灰。 王师爷苦著一张脸,连连作揖:“大人息怒!小的已经託了所有能托的关係去打听了,可宫里头一点风声都没有,兵部那边也说没接到任何公文。这事……实在是透著古怪啊!” 第126章 玩儿这么大? “古怪?等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本官的官帽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钱有为一把揪住师爷的衣领,面目狰狞,“等不了了!走!跟本官上街去转转!我就不信,这么大的事,会一点蛛丝马跡都找不到!” 王师爷被他拖拽著,踉踉蹌蹌地出了衙门,两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主街依旧繁华,人声鼎沸。可这份热闹,在钱有为眼里,却只剩下无尽的烦躁。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王师爷忽然停下了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不远处的一对男女。 那男子穿著一身极其扎眼的絳红色牡丹纹长袍,脖子上掛著个明晃晃的大金锁,腰间环佩叮噹,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暴发户。 而他身边的女子,则身著一身素雅的湖蓝色衣裙,虽未施粉黛,却难掩其清丽绝色的容貌。 此刻,那“暴发户”正举著一支刚从旁边摊子上买来的银簪,姿態亲昵地往女子发间比划。 “夫人,你看这支怎么样?这成色,这雕工,配你正好!”沈励行一口蜀中口音,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钟毓灵微微侧头,任由他將那簪子插进自己的髮髻,声音平淡:“还行。” “什么叫还行?我挑的,那必须是最好的!”沈励行不满地嚷嚷著,隨即又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银子,“啪”地一声拍在摊主的桌上,“不用找了!” 摊主乐得合不拢嘴,一口一个“老爷大方,夫人好福气”。 两人旁若无人地秀著恩爱,又被不远处一个捏麵人的小摊吸引了过去。 摊主是个手艺精湛的老汉,手里的麵团在他指尖翻飞,片刻便成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孙悟空。 “老板,你这手艺不错啊,捏得真像!”沈励行拿起一个做好的嫦娥面人,递到钟毓灵面前,“夫人,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钟毓灵瞥了他一眼,两人在演戏,但这傢伙一口一个夫人,倒是叫的毫不生涩。 也不知道,是对多少女子这样叫过。 她接过这嫦娥面人,放在手里细细把玩,片刻后,却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了?”沈励行问。 “捏得是像,就是总觉得差了点意思。”钟毓灵隨口道,“我见过比这个更好的。” 老板一听顿时不满了:“这位夫人,你不喜欢便不喜欢,没必要这般对比吧?” 钟毓灵怔了怔,她很少逛街,只是想到什么说了什么,却忘了还是在老板面前,赶紧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励行却是没见著老板脸色似的,问钟毓灵:“你说更好的,是上次你跟雍王殿下买的那个?” 钟毓灵捏著面人的手微顿,抬眸看了他一眼:“这你也看到了?” 沈励行嗯了一声,没再说这个,只是从她手里拿过面人:“我倒是觉得挺好的,老板,这两个都要了!”他拿起另外一个,倒不是孙悟空,而是另一个射箭的男小人,跟先前嫦娥一起,丟了两锭银子在摊子上。 老板见他问也不问价,就给出两锭银子,顿时嘴巴都要咧到天上去了,哪里顾得钟毓灵刚才的失礼。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浑然不觉身后不远处,有两道目光正死死地钉在他们身上。 钱有为见王师爷跟丟了魂儿似的,一直盯著那对男女看,不由得心头火起,一把推了他一下。 “看什么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没见过女人吗?” 王师爷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脸上却带著几分惊疑不定,他指著沈励行的背影,压低了声音道:“大人,那个男人,我见过。” 钱有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个俗不可耐的背影,顿时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你认识?” 王师爷点点头,他凑到钱有为耳边,声音压低:“大人,前两日小的去茶楼,碰到了这个蜀中来的商人,说要高价收咱们手里的旧盐引。” 钱有为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亮光:“哦?竟有此事?” “就是他!”王师爷道,“虽说换了身行头,可那张扬的劲儿,一模一样!” 钱有为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目光死死地锁住那个絳红色的身影,眼里闪动著兴奋:“这么说,咱们手里这堆废纸,还真能变成银子?” “大人,此事蹊蹺。”王师爷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劝道,“这节骨眼上,满京城都在传盐引作废,他偏偏这时候跳出来要收,还出高价,就怕是个圈套。” 钱有为顿时流露出不满的神色。 他一把推开王师爷,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呵斥:“人家想发財,你倒在这里疑神疑鬼!怎么,你是盼著本官刚上任就栽个大跟头,喝西北风去吗?” 王师爷被他骂得一缩脖子,冷汗都下来了,连声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那我们上前去探探他的底?” “还等什么?带路!”钱有为一甩袖子,整了整官袍,端起架子,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此时,沈励行正拉著钟毓灵在一个画糖人的小摊前驻足。 “夫人,你看这个龙,画得活灵活现,买一个?”他依旧是那副夸张的蜀中口音。 钟毓灵还没来得及搭话,身后就传来一个刻意的乾咳声。 “沈老板?” 沈励行转过身,脸上先是露出一丝被搅了兴致的不悦,待看清来人,那丝不悦瞬间变成了惊喜。 “这不是王师爷吗?真是巧了!您也出来逛街?”他热情地上前一步,视线隨即落在了王师爷身旁,一脸官威的钱有为身上,故作疑惑地问道,“这位是?” 王师爷见状,连忙躬身介绍:“这位是我们漕运盐司衙门的新任盐使,钱有为钱大人。” 沈励行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原来是钱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他说著便抬手行了个礼。 钱有为下巴微抬,很是受用他这番恭维:“免了,不知者不罪。” 说著,他的眼睛上下扫视过沈励行。 这身蜀锦,这腰间的玉佩,还有那股子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刻在脑门上的劲儿,比他当年还没做官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来若是贩盐,自然有各种门路能卖得出去。 他清了清嗓子,端著官架子,慢条斯理地开口:“沈老板,本官有几句话,想同你单独谈谈。” 话音未落,一旁的王师爷连忙上前一步:“大人,此处人多口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不若咱们寻个清净的茶楼,坐下慢慢聊?” 钱有为瞥了他一眼,觉得这话在理,便矜持地点了点头:“也好。” 一行人很快就近寻了家茶楼,要了个雅间。 小二奉上茶水点心退下后,王师爷亲自给钱有为和沈励行斟满了茶,这才笑著开了口。 “沈老板,实不相瞒,今日我家大人特地寻你,正是为了那盐引之事。” 王师爷说得恳切,仿佛真是为了沈励行著想一般,“我家大人为官,向来是两袖清风,断然不会做出那等倒买倒卖,中饱私囊的勾当。” 沈励行闻言,连连点头:“是是是!我明白!” 王师爷满意地点点头,又继续道:“只是这盐引新政一出,最受影响的,还是像沈老板你们这些本本分分的生意人。眼瞅著一辈子的家財就要打了水漂,我家大人於心不忍啊!” 钱有为在边上长长嘆了口气,仿佛真的在为万千商贾忧心。 “大人真是体恤我等商贾的青天大老爷。”沈励行立刻应话,转头看向钟毓灵,“夫人你瞧,我说的没错吧!钱大人果真是位难得的好官!” 钟毓灵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闻言抬起双眸,看了眼钱有为:“相公说得是。看来这位大人,果真和相公说的一样,是个大好人。” 这话瞬间勾起了钱有为的兴致,他那微微抬起的下巴又高了几分,颇感兴趣地问道:“哦?你家相公与你说过本官什么?” 钟毓灵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道:“我家相公说,他虽未曾见过大人,但前两日王师爷在茶楼,能拒绝那等泼天富贵,想来其主家钱大人,定然不是那等贪赃枉法之辈。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敢放心地来寻大人合作呀。” 这番话,听得钱有为心里熨帖无比,嘴角都要咧到天上去了。 钟毓灵见他神色鬆动,又跟著嘆了口气:“唉,大人有所不知,我们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全部身家性命都压在了这批货上,家里还有老的要养,小的要顾……” 她说著,伸出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实不相瞒,妾身的肚子里还揣著一个呢,正是最需要用钱的时候。”说著又眼含秋水的看了沈励行一眼,“所以我家相公才进了许多盐来,想要多赚些钱財,给我和孩子们过上更好的日子,无奈就是缺少了盐引,这些盐一直堆积在家中,实在是寢食难安,才不得已找上大人。” 沈励行一听这话,眼角几不可察地一抽,他侧过头,深深地看了钟毓灵一眼。 在钱有为和王师爷看不见的角度,他的薄唇无声地动了动,用口型对她道:“玩儿这么大?” 第127章 名节从不在罗裙之下 钟毓灵眼波流转,迎上他的视线,藏在桌下的手却毫不客气地在他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咳咳!” 沈励行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连忙將这声吃痛的闷哼转为一声剧烈的咳嗽。 他一边咳,一边转向钱有为,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和恳求:“大人您也看见了我们的情况,我知大人是宅心仁厚的父母官,还请大人念在我们夫妻不易,拉我们一把!” “大人若是愿意帮助我们,这得来的银两,我们也愿意分给大人五成,当做我们的报答!” 这番话,反倒让王师爷心中的疑虑消退了不少。 毕竟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一个想著赚钱养家的丈夫,这听起来的確靠谱多了。 一听到五成,钱有为简直恨不得立刻答应了。 不过他倒是还没忘摆架子,转头问身旁的王师爷:“王师爷,你现在觉得,此事可行么?” 王师爷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道:“回大人,沈老板夫妻二人,看起来確实颇为诚恳,只是此事终究干係重大,我们还是……” “行了!” 王师爷话未说完,便被钱有为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他虽是徵询,但不代表这王师爷能骑到他头上来,他只是需要一个认同而已。 “只是什么?难道要本官眼睁睁看著治下的良民,因为朝廷一道政令就倾家荡產,妻离子散不成?”钱有为一脸正气凛然,说得慷慨激昂,“本官並非在意钱財,只是看你们夫妻二人也確实不易,既然你们信得过本官,那本官便破例做主,帮你们一把!” 沈励行一听这话,立刻激动地起身,对著钱有为一揖到底:“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真乃我家的再生父母啊!” 他这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让钱有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既然钱有为已经拍板,王师爷也无力回天,只能在心中暗嘆一口气,接下了话头。 “如此,回头我让人送来盐引,足够你出清手头所有的存盐。只是我家大人的意思,是帮你渡过难关,而不是让你拿此牟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警告的意味:“这些盐引,你只能自己拿去贩盐,断不可再转手卖给旁人,更不能声张出去。若是让朝廷知道了,不光是你,就连我们大人,也担待不起。你可明白?” 沈励行点头。 “明白,明白!师爷放心,大人放心!我们是本分生意人,懂规矩,绝对懂规矩!这天大的恩情,我们夫妻二人,永世不忘!” 钱有为心满意足地抚了抚肚腩,在一片感恩戴德声中站起身来,脸上掛著一副悲天悯人的官老爷派头,“沈老板言重了,为民解忧,本就是本官分內之事。你们好自为之,切记本官的话。” “我一定谨记在心,恭送大人,恭送王师爷!”沈励行一路將两人送到了雅间的门口。 直到钱有为与王师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沈励行脸上的笑意才褪去。 他关上门,走回桌边坐下,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才似笑非笑的看向钟毓灵。 “夫人演技可真不错啊。” 钟毓灵抬起眼帘:“人已走了,不必再演戏了。” “是,嫂嫂。”沈励行从善如流地点头,刻意加重了“嫂嫂”二字,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只是没想到,嫂嫂说起谎话来,眼都不眨,比我可厉害多了。连怀中揣了一个这种事,都能张口就来。” 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双深邃的凤眸里闪著探究的光:“嫂嫂就不担心,这事若是传了出去,会影响了你的名节?” 听著他意有所指的调侃,钟毓灵脸上却不见丝毫恼怒。 “名节?”她轻声重复了一遍,隨即,一抹近乎嘲讽的笑意在她唇边漾开,“名节从不在罗裙之下。若是一句话就能让人失了名节,那这东西,不要也罢。” 她的话音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何况,与我们要做的事相比,区区名节,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她忽然又弯起了唇角。 “再者说,此事牵扯到二公子你。”她也端起茶杯,朝著沈励行的方向,“想必二公子,也不会让这事传出去的,对吧?” 沈励行眉头一挑。 “你觉得我还在乎名节?”他懒洋洋地往后一撑,嘴角掛著一抹自嘲的弧度,“我这京城第一紈絝的名声,还不够差吗?” 钟毓灵神色未变。 “你的名声確实不好。”她坦然承认,话锋却骤然一转,“不过,这也不代表你想连累整个国公府的名声。” 她抬眸,清亮的目光直直射向沈励行。 “毕竟,你我如今可是叔嫂。这事若是传了出去,一顶秽乱门楣的帽子扣下来,恐怕整个国公府都会被拖累。到时候,我们俩,怕不是要被一起浸猪笼吧?” “浸猪笼”三个字一出,沈励行脸上的戏謔之色一点点敛去,那双深邃的凤眸幽幽地看著她,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要將人吸进去。 空气仿佛凝滯了。 半晌,他竟笑了。 这一笑,如冰雪初融,春风过境,瞬间衝散了方才的凝重。他本就生得俊美,笑起来时眼尾微挑,更是自有一股难言的风流与邪气。 “若是一起浸猪笼,”他拖长了音调,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道,“似乎也不错。” 钟毓灵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对上他那双带笑的眼,一时竟有些怔愣。 沈励行却已收回了目光,將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利落地站起身。 “开个玩笑,嫂嫂莫当真。”他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走吧,鱼饵已经撒下去了,我们也该找间客栈,等著看好戏了。” 两人寻了一家附近的客栈住下。 不过第二日,钱有为那边便派人將一沓厚厚的旧盐引秘密送了过来。 沈励行看都未看,直接將东西丟给了墨影。 “將这些东西,秘密分发下去,务必让京城里每一家盐商都拿到一份。记住,要快,要在镇南侯的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水搅浑。” “是!”墨影领命。 一夜间,翻天覆地。 一大早,街上就闹哄哄的。 “哎,听说了吗?现在的盐,三文钱就能买一斤!跟白捡似的!”一个提著菜篮的妇人,满脸不敢置信地对同伴嚷道。 “可不是嘛!”同伴一拍大腿,声音更高,“前些日子还捂著钱袋子不敢多买,一夜之间,满大街都是推著车卖盐的!我家那口盐缸都快堆不下了!说是手上都有大批的盐引,全都能隨便卖盐了呢!” “那就不著急买了,看哪家便宜卖哪家唄。”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是关於盐价的议论。 原先还打算哄抢的百姓,后来也都开始货比三家。 曾经能被当成硬通货的雪花盐,如今价格一泻千里,甚至比最粗糙的劣等米还要便宜。 盐运司衙门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大人!全乱了!全乱了!”一个差役连滚带爬地衝进来,声音里满是惊惶,“东市的盐价已经跌破三文钱一斤,比糙米还贱!到处都是拿著旧盐引卖盐的,根本拦不住!” “啪!” 钱有为一个巴掌狠狠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他脸色铁青,眼珠子布满血丝,哪还有半分平日里官老爷的从容。 “废物!一群废物!”他指著差役的鼻子破口大骂,“查!给我查!那些盐引是哪来的?!” 一旁的王师爷面色惨白:“大人,我们恐怕是著了道了,那个自称姓钟的蜀中富商,还有他那个娇滴滴的夫人,分明就是一对骗子!” “那对狗男女!”钱有为咬牙切齿,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找到他们!就算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他们给本官揪出来!我要將他们千刀万剐!” 王师爷抹了把冷汗,苦著脸说:“大人,现在不是追究他们的时候。盐价崩了,帐目对不上,若是让御史台的人知道了,我们……” 话未说完,门外却传来通报声。 “大人,门外有一商人求见,自称姓钟,说是来跟大人报案的。” 钱有为和王师爷猛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愤怒。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让他滚进来!”钱有为怒喝道。 片刻后,沈励行走了进来。只是此刻的沈励行,再无半分那日暴发户的张扬,他衣衫微微有些凌乱,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活脱脱一个遭了难的倒霉商人。 不等钱有为发作,沈励行便抢先一步道:“钱大人,出大事了!我们的盐引在客栈里被人偷了!” 这一出,直接把钱有为满肚子的怒火给憋了回去。他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是真的,大人!”沈励行满脸真诚,“昨夜我们歇在客栈,今早起来,装盐引的箱子就不翼而飞了!肯定是哪个天杀的贼,偷了我们的盐引,拿出去胡作非为,才搅得这市场天翻地覆!大人,您一定要抓住贼人,还我们一个公道啊!” 第128章 造假 钱有为暴跳如雷。 “你还敢找本官要公道?现在变成这样,都是你的过错,本官杀了你都不为过!” 沈励行垂下眼眸,佯装惶恐:“我死不足惜,可是大人,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让盐价恢復正常啊!” 钱有为听到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起来,指著沈励行的鼻子骂道:“恢復正常?你说得轻巧!现在满大街都是旧盐引,家家户户都在拋售贱盐,你让本官怎么恢復?难道要本官派兵去把所有盐都收回来不成!” 他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完了,全完了……本官的乌纱帽,不,本官的脑袋!” 王师爷在一旁也是冷汗直流。 沈励行却仿佛没看到他的暴怒,反而压低了声音,凑近一步:“大人,大街上盐引多,又如何?谁又知道盐运司的盐簿上,究竟记了多少盐引出去?” 此话一出,钱有为和王师爷的脚步猛地顿住,二人齐刷刷地看向沈励行,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你的意思是……”钱有为的声音都在发颤。 “造假。”沈励行乾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大人,眼下这局面,您是想保住一时的清名,还是想保住自己的脑袋?反正朝廷的新盐引不日便会下发,到时这些旧盐引本就是一堆废纸。我们只需在盐簿上做些手脚,將帐目抹平,撑到新引下发那一日,一切不就都过去了?” 他看著钱有为发白的脸,语气里带著一丝蛊惑:“到时候,盐价自然会由大人您重新来定。是掉脑袋,还是安安稳稳地继续当您的盐运使大人,您自个儿掂量。” 钱有为听得连连点头,转身对王师爷急声道:“他说得有道理啊!就这么办吧!” 王师爷却颇为犹豫。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掉入了什么陷阱,但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大人,下官觉得,此事还是再从长计议。” “长什么长,再长下去我脑袋都不保了!”钱有为不耐烦的说,说著转头看向沈励行,神色里的恼怒消退了几分,“你还算有点用途!” 沈励行连忙作揖:“大人谬讚!我这就回去將损失整理一番,一定想办法弥补大人的损失!” 他看著钱有为:“等市面上那些小盐贩子的盐都卖光了,届时,小人手里还有一批上好的精盐,正好可以高价发卖。这笔钱,小人愿意全数孝敬给大人,定能將这次的窟窿补回来!” 听到这话,钱有为眼中的怒火瞬间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贪婪。 他咳嗽了一声,故作冷静的挥了下手:“知道了,还不快滚!把事情给本官办得利索点!” “是,我这就去办!”沈励行再一拱手,退了出去。 衙门口,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沈励行径直走过去,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內燃著清雅的薰香,钟毓灵正端坐其中,手中捧著一卷书,见他进来,才缓缓抬起眼帘。 “解决了?”她问道。 “嗯。”沈励行一改刚才那副紧张的態度,懒散地往后一靠,扯了扯身上那件略显滑稽的商人衣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比想的还好骗。” 钟毓灵將书卷放下,目光投向窗外,声音清冷:“此等空有野心却无德才之辈,若真叫他坐稳了官位,受苦的只会是黎民百姓。扳倒一个钱有为容易,可他背后的人,才是我们真正的目的。” 她顿了顿,收回视线,望向沈励行:“镇南侯府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沈励行闭上眼,靠在软垫上,淡淡地应了一声。马车缓缓启动,匯入川流不息的人海之中,仿佛一滴水融入大江,了无痕跡。 一个月后,自江南回京的官道上。 “吁——” 一声勒马的长嘶划破了午后的寧静,马车骤然停下。车外传来墨影的声音:“公子,有人拦路。” 车厢內,沈励行正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地问:“怎么回事?” 坐在他对面的钟毓灵却放下了手中的书,素手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只见道路中央,一个妇人正跪在那里,怀中紧紧抱著一个襁褓。妇人头髮凌乱枯槁,如同败草,一张脸被灰土和泪痕糊得看不出原样,唯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们的马车,充满了绝望的祈求。 官道两旁已经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对著那妇人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 钟毓灵转头看向沈励行。 沈励行看了她一眼:“墨影,去问问。” “是。” 墨影应声下马,快步走到那妇人面前,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拦路?” 那妇人一见有人搭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砰砰地磕起头来:“求求各位贵人,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快要饿死了!” 她说著,將怀里的襁褓又抱紧了几分,声音嘶哑,带著哭腔:“我们村子闹了瘟疫,男人没了,家里什么都没了,我们母子俩逃了出来,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瘟疫?!” 墨影听到这两个字,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捂住口鼻,猛地后退了两大步。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更是一片譁然,瞬间“轰”地一下散开,躲得远远的,仿佛那妇人是什么洪水猛兽,脸上满是惊恐和厌恶。 “不是我!我没得病!”那妇人见状,急得连连摆手,哭喊道,“我真的没得病!求求你们了,救救我的孩子吧!” 墨影不敢再靠近,转身回到马车旁,隔著车帘低声稟报:“主子,是附近村的人,村里闹了瘟疫,她男人死了,带著孩子逃出来的。” 车厢里沉默了一瞬。 “从乾粮里拿些给她。”沈励行的声音传来。 “是。”墨影领命,从马车后备的行囊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硬的烙饼。他走过去,远远地將油纸包扔在了妇人面前的地上。 妇人如获至宝,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抓起油纸包,看也不看,就抓起一块烙饼胡乱塞进嘴里。她也顾不上干硬难咽,只是拼命地嚼著,嚼烂了,便小心翼翼地凑到怀中婴儿的嘴边,想把嚼碎的饼末餵进去。 然而,那襁褓中的婴儿却只是发出微弱的哭声,紧闭著双眼,小脸憋得通红,任凭母亲如何努力,就是不肯张嘴吃东西。 墨影本已准备上马,无意中瞥了一眼,却皱起了眉头。那婴儿的脸色青紫,嘴唇乾裂,瞧著实在骇人。 他忍不住开口:“你家孩子这是怎么了?” 那母亲手忙脚乱地哄著孩子,头也不抬地回道:“是饿著了,饿坏了身子。” “饿著了?”墨影向前凑了半步,打量著那婴儿,怀疑道,“我瞧著,可不像是饿著了那么简单。”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胆子稍大的百姓便远远地插了一句嘴: “该不会是孩子也染上瘟疫了吧?” 这话如同一颗火星溅入滚油,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天爷啊!真的是瘟疫!” “我说她怎么鬼鬼祟祟地跪在路中间,原来是想把病气过给我们!” “快!快把他们赶走!不对,不能让他们走!要是传染给我们,我们都得死!” 一个手持扁担的壮汉面露凶光,眼中满是恐惧,他朝著那对母子一指,声音都在发颤:“把那孩子处理掉!烧了!瘟疫只有烧了才干净!” “对!烧死他们!” “烧死他们!” 人群的鼓譟声浪潮般涌来,那妇人嚇得魂飞魄散,死死地將孩子护在怀里,涕泪横流地哀求:“不是的!求求你们,我的儿不是瘟疫!他只是饿坏了!我求求你们了,放过我们吧!” 可她的哭喊在巨大的恐慌面前,显得那样微不足道。那持扁担的壮汉已经一步步逼近,一只手捂著鼻子,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扁担。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马车內传来。 “且慢。” 眾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那华贵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钟毓灵清丽的面容露了出来。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那个绝望的母亲和她怀中的孩子身上。 她提裙便要下车。 手腕却被一只大掌握住。 她转过头,对上沈励行,那双素来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一片幽深:“你不要命了?万一真是瘟疫怎么办?” 钟毓灵回眸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汪古井,没有丝毫波澜。 “若是瘟疫,便更该治。” 话音落下,她手腕轻轻一转,便从他的钳制中挣脱出来。沈励行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微微一怔。 钟毓灵已然下了马车,径直朝著那对母子走去。 “小心!”墨影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想拦住她,“危险!” 钟毓灵脚步未停,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世家贵女的娇弱,也没有面对危险的恐惧,只有一种沉静如山的力量。墨影心头一震,竟鬼使神差地收回了手,默默退到了一旁。 只见钟毓灵从怀中取出一块绣著幽兰的素色帕子,动作嫻熟地系在耳后,遮住了口鼻。她走到那惊魂未定的妇人面前,蹲下了身。 “別怕,能否让我看看孩子?” 第129章 不是瘟疫 那妇人脸上还掛著泪痕,她怔怔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清澈而温柔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悲悯和专注。她颤抖著手,缓缓解开了包裹著孩子的襁褓。 襁褓一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便散了出来。孩子的状况比远处看著更为骇人,不仅面色青紫,小小的身体上还布著些许红疹,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钟毓灵却毫无惧色。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婴儿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上,闭目凝神,为他诊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周围的百姓屏住呼吸,连那叫囂著要杀人的壮汉也忘了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这个蹲在地上的女子身上。 片刻后,钟毓灵睁开眼。她从腰间隨身携带的精致药囊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药丸,塞入了婴儿微张的口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头看向那满脸泪痕的母亲:“放心吧,他不是瘟疫。” 那妇人劫后余生,抱著孩子的手还在抖,听闻此言,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彩,声音都变了调:“真的吗?夫人,您说的是真的吗?我的儿真的没事?”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夫人,谢谢夫人!”她语无伦次,抱著孩子便要给钟毓灵磕头。 不等她磕头,一声暴喝便將这片刻的安寧撕得粉碎。 那手持扁担的壮汉总算回过神来,他啐了一口,横眉竖目地盯著钟毓灵:“哪来的黄毛丫头!你说不是瘟疫就不是了?你算哪根葱!” 钟毓灵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他凶狠的视线,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他面色青紫,身有红疹,且有呕吐之症,乃食物中毒,並非疫症。” “我管你什么毒不毒的!”壮汉却根本不听她的解释,他將扁担在地上重重一顿,振臂高呼,“谁知道瘟疫是不是也有这个症状!万一你判断错了呢?总不能为了你一句话,就让咱们这么多都冒这个险!寧可错杀,不能放过!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 恐惧是最好的煽动。 “对!他说得对!” “不能信她的!万一是骗我们的呢!” “烧死他们!不能让他们把瘟疫带进来!” 刚刚平息下去的人群再次沸腾起来,比方才更加凶狠,一道道目光如同利刃,死死地钉在那对母子身上。 钟毓灵秀眉微蹙,声音陡然转冷:“那若不是呢?” 她环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叫囂的百姓竟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你岂非草菅人命?”她盯著那壮汉,一字一顿地问,“这孩子才多大?人生尚未开始,就要因为你一句万一,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我说了,他並非瘟疫,我有十足的把握。”钟毓灵冷声道,“若是不信,大可以去请大夫来瞧。” “请大夫?”壮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狞笑一声,“一来一回要多久?等你把大夫请来,咱们早都染上了!你分明就是想拖延时间!” 他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扁担直指钟毓灵的鼻尖,语气里满是威胁:“你!给老子让开!” 钟毓灵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的沉默彻底激怒了壮汉。 “臭娘们,这是你自找的!”他脸上最后一丝理智被恐惧吞噬,面容扭曲,高高举起了扁担,“那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扁担带著凌厉的风声,朝著钟毓灵头顶狠狠砸下! “小心!”墨影惊呼出声,下意识要上前。 一道花枝招展的身影却比那扁担更快!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紧接著便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以及骨头断裂的清脆“咔嚓”声! 那气焰囂张的壮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几丈开外的地上,一下子就昏迷过去。 沈励行收回拳头,他甚至没有看那壮汉一眼,那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覆著一层寒霜,冷冷地扫过噤若寒蝉的眾人,最后落在了钟毓灵的身上。 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和血腥味,方才还鼓譟不休的百姓们,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个面色煞白,连呼吸都忘了。 那倒在几丈开外,生死不知的壮汉,就是他们前一刻的下场。 “你没事吧?” 冰冷的气氛中,沈励行终於转向钟毓灵,开了口。 钟毓灵轻轻摇了摇头,甚至没有抬手去拂去鬢边的尘土。她平静地转身,目光重新落在那群噤若寒蝉的乡民身上。 “各位,”她的声音冷静,与方才的剑拔弩张判若两人,“我虽不知那真正的瘟疫是何症状,但这婴孩所得的確不是。方才他已服下我的药丸,各位若仍有疑虑,大可以上前亲眼看看他此刻的模样。” 她的话音落下,人群却骚动著向后退了一步。 上前? 开什么玩笑! 那壮汉的下场还歷歷在目,谁还敢上前去触这个霉头?再说,万一那孩子身上的真是瘟疫,这一上前,岂不是把自己的小命也搭进去了? 一时间,无人敢应,场面再度陷入僵持。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个略带迟疑的年轻声音。 “我是大夫,能让我看看吗?” 眾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背著药箱,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正努力地从人群中挤出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麵皮白净,身上还背著一个药篓。 “是大夫?” “让他去!让他去看看!” 人群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自动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那年轻大夫咽了口唾沫,显然也被沈励行方才那一击嚇得不轻,但他还是鼓足勇气,快步走到了那对母子面前。 他先是朝著钟毓灵和沈励行小心翼翼地拱了拱手,才蹲下身,开始为那婴儿诊脉。 他先是搭上脉搏,眉心微蹙,隨即又翻开婴儿的眼皮,查看了舌苔。 片刻后,他才起身,看向眾人道:“的確是食物中毒之症,不过这孩童脉象虽仍有些虚浮,但已然平稳,已无性命之忧了。”他说著又有些激动看向钟毓灵,“不知夫人给这孩子吃的,是何等灵丹妙药?”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 真的不是瘟疫?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没那么容易拔除。 “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看他年纪轻轻的,该不会是跟这娘们一伙的,合起伙来骗咱们吧?” 这话立刻引起了几个人的附和。 “就是!哪有这么神的药?吃下去就好了?” 不等那年轻大夫辩解,人群中一个拄著拐杖的老婆婆突然高声道:“老身识得你,你是回春堂的林大夫!” 她旁边一个庄稼汉也立刻接口:“没错!是林大夫!上回我家的婆娘难產,就是林大夫连夜从镇上赶过来救的命,分文不取!他是活菩萨!” “对对对,我也认得,林大夫医术高明,心地又善,从不誆人!” “原来是回春堂的林大夫,那定是错不了了!” 一时间,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响起了为年轻大夫正名的声音,方才的质疑瞬间烟消云散。 那被称为林大夫的年轻人被眾人夸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急忙拱手作揖:“各位谬讚,谬讚了!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有林大夫作保,无人再怀疑钟毓灵的话。 人心就是如此,前一刻还喊打喊杀,恨不得將人置於死地,下一刻便能换上截然不同的面孔。 方才还鼓譟著的人群,此刻已作鸟兽散。有几个麵皮薄的妇人,许是想起了自家孩儿,看著那孤苦的母子,心生不忍,便从隨身的布袋里摸出几个干硬的饃饃,塞到了那妇人怀里,低声劝慰了几句,便也匆匆离去。 尘埃落定,官道上只剩下钟毓灵,沈励行,墨影,以及那对母子和那位年轻的林大夫。 那妇人抱著孩子,朝著眾人离去的方向,不住地磕头道谢,泪水混著脸上的灰尘,划出一道道狼狈的印记。 钟毓灵上前一步,伸手將她扶起,声音温和了许多:“孩子已经无碍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回去好生將养便可。” 谁知她话音刚落,那妇人再度哭得泣不成声:“回去?可我还能回去哪儿呢!”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村子里闹了瘟疫,我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我不敢回去,可带著孩子,又能去哪儿呢?” “你可是来自清水村?”林大夫忽然开口。 那妇人茫然地点了点头:“是,就是清水村。大夫,您知道我们村?” 林大夫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点了点头:“我曾去村中义诊过几次,村里的人都淳朴善良,待我极好。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妇人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所有苦楚都吐出来一般:“谁知道呢?起先只是村东头的王三叔,说是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的。可没过两天,他就开始发高热,浑身滚烫,说胡话,身上还起了红疹子。还没等请来郎中,人就没了。” 第130章 去清河村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仿佛又回到了那恐怖的场景中。 “然后,然后就像是中了邪一样,王三叔的婆娘,他家的娃,接著是隔壁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症状都一样,先是呕吐,再是高热,不出三日,必死无疑!从死了第一个人开始,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村里都快死绝了!” 林大夫听得心惊肉跳,急忙追问:“那村里所有人不会都……” 妇人摇了摇头:“那倒没有,跑出来一些,还有些家里人病著,捨不得走,就守在村里等死。” 她说到此处,死死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仿佛那是她世上唯一的珍宝:“我公婆,我当家的,都没了。我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才拼了命逃出来。” 林大夫眉头紧锁:“既然还有活人,为何不报官?不去城里请大夫?” “请大夫?”妇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惨然一笑,“林大夫,我知道您是菩萨心肠。可这是瘟疫,是要人命的!哪个大夫不怕?谁家里没有妻儿老小?谁敢拿一家子的性命来我们这鬼地方赌啊!” 她说完,不再多言,朝著眾人深深地弯下腰,算是谢过了救命之恩,然后便抱著孩子,头也不回地朝著与清水村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林大夫定定地看著她离去的方向,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半晌,他转过身,对著钟毓灵和沈励行拱了拱手:“几位,萍水相逢,就此別过。” 说罢,他竟是朝著那妇人来时的路,也就是清水村的方向走去。 “林大夫留步。”钟毓灵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大夫顿住脚步,回过头。 钟毓灵看著他:“你可是打算去清水村?”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村里还有活口,身为医者,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们等死。” “那可是瘟疫,”钟毓灵看著他,“你不怕死?” 林大夫闻言,竟是笑了,那笑容乾净坦荡:“怕。可我的命是命,那些村民的命也是命。医者悬壶,为的是济世救民。若我一人之命,能换回更多条人命,也算值得。” 他再次拱手,声音朗朗:“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钟毓灵久久地凝望著他消失的背影,一言不发。 “看够了?”沈励行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人已经走远了,我们也该回了。” 钟毓灵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立在原地。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你先回京。” 沈励行眉梢一挑,斜睨著她:“怎么,嫂嫂也动了惻隱之心,想管这桩閒事?你可別忘了,我们这次出来是为了什么。” 钟毓灵终於转过身,正对著他。 “我当然没忘。”她淡淡道,“所以,你先回去。” 沈励行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斜倚在马车边上,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玩味:“我先回去?嫂嫂,你这是在说梦话?” “我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等死,然后让满京城的流言蜚语把我淹死?说我沈励行薄情寡义,连自家寡嫂的性命都不顾?” 他语气里带著一股凉意:“我大哥才下葬多久?国公府再办一场丧事,你觉得外头的人会怎么戳咱们的脊梁骨?我娘的身体,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钟毓灵眉心微蹙,清冷的眸子直直地望向他:“哪有那么夸张。我只是去看看,不是去送死。” 她的语气顿了顿:“何况,就算我真有什么不测,凭你的本事,到时候还不是由著你顛倒黑白?眾口鑠金,也得看是谁在后面搅弄风云。” 这话像是说到了沈励行的心坎里,他先是一愣,隨即低低地笑了起来:“嫂嫂还真是看得起我。”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衣袍:“罢了,既然嫂嫂心意已决,那我便先回京。你若真死在这儿,我一定为你请功,就说你是心怀苍生,捨身取义,让全天下都为你立个牌坊,如何?” 说著,他便再不看她一眼,转身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车。 钟毓灵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旋即转身,朝著那条通往清水村的路走去。她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身影纤细却笔直,从缓缓启动的马车边上走过,竟是连头都未曾回一下。 马车横栏上,墨影看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问:“主子,就这么让世子妃一个人去?” 沈励行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钟毓灵背影上。 “她有她的盘算。”他哼笑一声,“我管她的閒事做什么,走吧。” 墨影便不再多言,一扬马鞭,马车軲轆转动,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清水村。 通往村落的泥土路上,早已没了人烟。 林大夫林景尘站在村口,眉头紧锁。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甜腻的腥臭,像是腐烂的瓜果混杂著血肉的气味,令人闻之欲呕。整个村子静得可怕,听不见鸡鸣狗吠,也听不见半点人声,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场。 路边就倒著几具尸体,早已僵硬发黑。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紫色脓疮,有些已经破裂,流出秽臭的黄水,招来成群的苍蝇。 林景尘脸色一白,立刻学著先前那位姑娘的模样,从怀中掏出一方乾净的帕子,严严实实地蒙住口鼻,在脑后系了个死结。 他提著药箱,一步步踏入这死寂的村落。 “有人吗?还有活人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村道上迴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难道都死了?林景尘的心一寸寸往下沉。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之际,不远处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婴孩啼哭声。 那哭声只响了一下,便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戛然而止。 有活人! 林景尘精神一振,立刻朝著那间茅屋快步走去。他不敢靠得太近,站在院门口高声道:“別怕,我是大夫!我听说村里遭了难,特地来给大家治病的!” 他连喊了三声,屋里依旧毫无动静。 就在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时,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拉开一道缝。 门后,露出一张蜡黄憔悴的脸。那是个女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一双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充满著恐惧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是大夫?”她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林景尘重重点头,语气儘量放得温和:“是,我是大夫,名叫林景尘。大娘,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 那女人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门“哗啦”一下全开了,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著林景尘磕头:“大夫!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当家的吧!” “快起来!”林景尘连忙上前想扶,却又顾忌著她身上可能带著病气,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跟著那女人走进屋里,一股更浓重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险些当场吐出来。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男人正躺在床上,进气少,出气多,身上同样布满了黑紫色的脓疮,多处皮肉已经开始溃烂,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气味,眼看是活不成了。 林景尘强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沉声问道:“他这样多久了?” “三天……不,四天了!”女人带著哭腔道,“一开始只是发热,身上起红点,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林景尘不再多问,他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块乾净的布巾,垫在男人枯瘦的手腕上,这才伸出手指,搭上了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 指尖搭上脉搏的一瞬间,林景尘的心便沉了下去。 那脉象乱如一团麻,微弱得好似风中残灯,隨时都会熄灭。这是油尽灯枯,是大罗神仙也难救的死脉。 他缓缓收回手,面色凝重。 那女人一直死死盯著他的脸,见他这般神情,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发著颤:“大夫,怎么样?我当家的还有救吗?” 林景尘沉默了片刻,避开了她那双满是乞求的眼睛。他打开药箱,从一个瓷瓶里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递了过去。 “先给他服下吧。” 女人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她一把抢过药丸,手忙脚乱地掰开丈夫的嘴,用瓢里仅剩的一点水,费力地將药丸灌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激动地转向林景尘,声音里带著哭腔和无限的感激:“大夫,这就好了,是不是?他服下药就好了!” 林景尘缓缓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忍:“这药只能让他走得安详些,身上没那么疼。”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化为一片死灰。她难以置信地看著林景尘,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几息之后,她猛地尖叫起来。 “你胡说!”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你们这些大夫都是骗子!都是骗子!我当家的撑了这么些天,他不会死的!他怎么可能会死!” 她像是疯了一样,扑到床边摇晃著那具已经没有多少生气的身体,嘶吼著:“当家的你醒醒!你別听他胡说!你会好起来的!” 这悽厉的喊声,惊动了屋角黑暗中的一团小小的阴影。 第131章 確实无药可救了 “呜……” 一声微弱的抽泣传来。 林景尘猛地转头,这才看见,墙角的稻草堆里,竟然还缩著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子。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一张小脸被抹得黑一道灰一道,只有一双眼睛,惊恐地望著这边,泪水无声地滑落。 林景尘的心头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了一下,闷得他喘不过气。 女人也听见了哭声,她的疯狂瞬间被母性压了下去。她跌跌撞撞地跑到角落,一把將孩子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脸颊蹭著孩子的头。 “狗蛋不哭,不哭……娘在。”她的声音发著抖,却在极力安抚,“你爹会没事的,他会没事的……” 她喃喃自语著,眼神却越来越疯狂,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猛地推开孩子,站起身。 “娘这就去找人!去找能救你爹的神仙!你在这儿等著,別乱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衝出了茅屋,像一阵风般消失在了门外。 “別出去!”林景尘大惊,立刻喊道,“外面危险!你回来!” 村里的疫病如此凶险,她一个妇人这样跑出去,与送死无异! 他想也不想,拔腿就要追出去。 可刚迈出一步,裤腿却被一股小小的力道猛地拽住。 林景尘一僵,低头看去,正对上那孩子满是泪痕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珠里,盛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哀求,小小的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林景尘心中焦急如焚,几乎是恳求道:“你快放手!再不追,你娘就没命了!” 可那孩子只是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把一张小花脸冲刷得更加狼狈。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小小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怎么都不肯放。 就在林景尘心急如焚,几乎要强行挣脱时,茅屋外,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你做什么?” 这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莫名的威势,瞬间穿透了妇人悽厉的哭喊和屋內压抑的啜泣。 那孩子浑身一颤,抓著她的手下意识地鬆了些许。 就是现在! 林景尘再顾不得其他,猛地抽身,一步跨出了茅屋。 门外的景象让他一怔。 那疯了一般往外冲的女人,此刻正被人拦住了去路。拦住她的,是戴著面纱的钟毓灵。 她身形纤细,却身姿笔挺,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一块不会被任何风浪撼动的礁石。 女人双眼通红,状若疯魔:“你给我让开!我要去找神医!救我当家的命!” 钟毓灵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看向从屋里衝出来的林景尘。 林景尘对上她的视线,沉重地摇了摇头。 只需一个动作,钟毓灵便已瞭然。她垂下眼帘,原本清冷的声音里又添了几分寒意,对面前的妇人道:“这村子里到处都是死人,疫气横行,你这样没头苍蝇似的乱闯,不等找到神医,自己就先成了一具尸首。” “我不管!”女人嘶吼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只要能救我当家的,我死也甘心!” “可別人不会管你。” 女人愣住了。 钟毓灵盯著她,面纱下的话字字如刀:“你以为,这清水村的疫病传了多久了?为何至今没有一个大夫肯来?” 见女人神情呆滯,她冷笑一声,替她说了答案:“因为他们怕死。他们只会躲得远远的,一旦知道你是从清水村出来的,非但不会救你,只会当你是活瘟神,拿起石头棍棒,把你活活打死在外头!” “到那时,你不但救不了你丈夫,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著。” 这番话太过残忍,却也太过真实。女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林景尘见状,也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补充道:“大嫂,你你还有孩子啊!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办?” “孩子……”女人喃喃著,像是终於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回头望向那黑洞洞的茅屋。 茅屋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挪了出来,正是那妇人的孩子。他脏兮兮的脸上还掛著泪痕,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著自己的母亲,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那妇人像是被这道目光刺穿了,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眼中的疯狂和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死水一般的绝望。眼泪无声地滚落,在脸上洇开一小条深色的痕跡。 就在这时,钟毓灵再次开口:“我也是大夫,让我去瞧瞧吧。” 那妇人毫无反应,仿佛没有听见,依旧呆呆地望著自己的孩子,眼神空洞。 钟毓灵也不再多言,径直绕过她,走进了那间茅屋。 林景尘立刻跟了进去,压低声音,用最快的语速將男人的情况说了一遍:“脉象细微,几不可闻,身起脓疮,高热不退,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钟毓灵微微頷首,表示自己听见了。她走到床边,那男人已陷入了深度昏迷,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她伸出手,隔著布搭在了男人枯瘦的手腕上。 屋內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片刻后,林景尘终於忍不住,怀著一丝渺茫的希望轻声问道:“夫人,如何?” 钟毓灵收回手,摇了摇头。 她的动作很轻,却像一柄重锤,彻底击碎了门外那女人最后的支撑。 “油尽灯枯,確实无药可救了。” 话音刚落,走过来的女人身子猛地一晃,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软绵绵地摔坐在了床边。她看著床上形容枯槁的男人,泪水决堤而下,嘴唇剧烈地颤抖著,却发不出一丝声音,那种无声的悲慟比任何嚎哭都更让人心碎。 那个瘦小的孩子终於跑了过来,伸出小手紧紧抱住母亲的胳膊,將脸埋在她的怀里,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压抑地哭泣著。 茅屋內的气氛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良久,钟毓灵看著那对相拥哭泣的母子,再次开口。 “我救不了他。”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能让他醒过来片刻,同你说几句话。” 她看向那女人:“你们夫妻二人,好生道个別吧。” 女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钟毓灵,像是要確认她话中的真假。见钟毓灵神色不变,她又缓缓转头,看向床上气若游丝的相公,最终,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地点了点头。 钟毓灵不再迟疑,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摊开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她捏起一根最长的,手法快而精准,毫不犹豫地刺入了男人头顶的几个大穴。 林景尘在一旁看著,心中骇然。这几处穴位乃是人体要穴,稍有不慎便会立时毙命,可她的动作却不见半分迟疑,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几针下去,床上原本毫无生气的男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皮颤了颤,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浑浊,却在看到床边的妻子和孩子时,迸发出一丝光亮。 “阿……阿兰……” 钟毓灵见状,默默地后退几步,与林景尘一同退到了边上,將这最后的时刻留给了他们一家。 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气力不济,却坚持著一句一句地嘱咐。无非是让她带著孩子好好活下去,去投奔远方的哪个亲戚,家里的地契藏在何处…… 女人跪在床边,死死攥著丈夫的手,早已哭成了泪人,除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孩子也懂事地趴在床沿,小声喊著“爹”。 “下辈子……下辈子,我还娶你……” 男人说完最后一句,眼中的光彩彻底涣散了。 那只紧紧攥著妻子的手,没了力气,缓缓垂落。 茅屋內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女人压抑不住的、细细的抽噎。那孩子似乎也哭累了,小小的身子依偎在母亲怀里,一动不动。 死別,是这世间最沉重的痛。 林景尘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终是忍不住別过头去,长长嘆了口气。他自詡医者仁心,可见惯了生死,却还是看不得这般人间惨剧。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人才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撑著床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转向钟毓灵和林景尘,深深地弯下了腰。 “多谢二位恩人,让他最后能跟我说几句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仿佛每一字都磨著砂石。 林景尘连忙上前一步:“大嫂不必如此。只是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快带著孩子走吧,去个安生的地方。” “走?”女人惨然一笑,抬起头正要说话,身子却猛地一晃。 就在她俯身欲呕的瞬间,钟毓灵动了! 她一步上前,快如闪电,一把將那呆立著的小男孩拽到了自己身后。 下一刻,一口暗红色的血猛地从女人嘴里喷出,溅落在她方才站立的地上,触目惊心。而她自己,则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大嫂!” 林景尘脸色大变,惊呼一声便要上前施救。 “別过去!” 一只手却横在他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何?”林景尘转头看向钟毓灵,急道,“她……” 钟毓灵没有解释,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看。 林景尘一愣,顺著她的目光望去。那妇人倒地时,一只胳膊的袖子被蹭了上去,露出了手腕以上的一截皮肤。 那上面,遍布著与她丈夫身上一般无二的暗紫色斑块,甚至还有几处已经开始溃烂流脓。 林景尘的瞳孔骤然一缩,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瘟疫?她也染上了?!” 第132章 你真的能救我娘吗 下一刻,林景尘的目光猛地从妇人溃烂的手臂上移开,看向了被钟毓灵拉住的那个男孩。 他一把攥住那男孩细瘦的胳膊,猛地撩开他的衣袖。 光洁的皮肤,没有任何斑点。 他又急急查看了男孩的脸颊和脖颈,入目之处皆是寻常肤色,並无半点疫症的痕跡。 林景尘长长吁出一口气。他转头,望向钟毓灵:“现在怎么办?” “先將人隔开。”钟毓灵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眼前这生死一线的惨状,不过是寻常病灶,將那小男孩往林景尘身边一推,“你带他出去。” “娘!” 一直呆呆站著的小男孩似乎终於反应过来,挣脱了林景尘的手,就要扑向倒在地上的母亲。 “我不要走!我要我娘!” 林景尘还好反应极快,一把拦腰抱起那不断挣扎的小男孩。 “放开我!我要我娘!” 林景尘扛著孩子,看向钟毓灵:“那这位大嫂她……” “这里有我,你先出去。”钟毓灵道,“否则这孩子也会被感染。” 林景尘不再犹豫,点了点头,將还在蹬腿的小男孩往肩上一扛,快步走出了茅屋。 门內,钟毓灵走到那妇人跟前,素手搭上她颈侧的脉搏,气息已是游丝一般。她没有丝毫迟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倒出一粒赤红如血的丹药,撬开妇人的嘴,將药塞了进去。 紧接著,她指尖一翻,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赫然在手。 没有片刻的犹豫,银针在她指尖翻飞,快得只剩下残影,精准无误地刺入妇人周身大穴。 门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景尘在屋外焦急地踱著步,不时朝那里面望上一眼,心中七上八下。 被他放在地上的小男孩,起初还拼命地哭喊挣扎,想要衝回屋里去。可渐渐地,他的力气耗尽了,哭声也变成了低低的呜咽。最后,他彻底不动了,也不闹了,就那么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木门,原本还算有神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灰败的绝望。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屋內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林景尘终於按捺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心想便是以身犯险,也总好过在这般乾等著。他刚抬脚,准备推门而入。 钟毓灵走了出来。 夕阳的余暉为她渡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著细密的汗珠,看上去耗损了不少精力。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急切道:“夫人,那位大嫂她如何了?” “我用金针暂时封住了她的心脉,吊住了她一口气。”钟毓灵道。她侧目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茅屋,眸色沉了沉,“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撑不了多久。真正要命的,是这村里的瘟疫。” 她顿了顿:“而且,屋里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尸身若是一直放在那儿,疫气只会越来越重,活人也得跟著遭殃。” 话音刚落,钟毓灵的目光倏地一凛,越过林景尘的肩膀,望向不远处几间破败的屋舍。 “有人。” 林景尘猛地回头,只见暮色四合的村道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瘦骨嶙峋的人影。他们像是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鬼魅,远远地站著,用一种麻木又警惕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们二人。 见到还有活人,林景尘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喜色:“太好了!还有人活著!” 他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可脚步刚一抬起,又猛地想起屋里那个妇人,硬生生停住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只能站在原地,朝著那些村民远远地喊道:“各位乡亲!別怕!我们是大夫,是来救人的!你们怎么样了?” 夜风萧瑟,將他的声音送了过去,却只换来一片死寂。 那些村民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就像一尊尊绝望的雕塑,任凭林景尘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子里迴荡,然后消散。 “他们怎么不说话?”林景尘的眉头紧紧蹙起。 “別喊了,林大夫。”钟毓灵淡淡开口,声音里透著一股洞悉人心的平静,“他们现在信不过任何人。与其在这里白费口舌,不如先做些实在的。”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几间还算完整的空屋上扫过,思路清晰无比:“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找几处乾净的空房间,把它们收拾出来。” “必须將得了瘟疫还没死的人,和那些没得瘟疫的人,彻底分开安置。这才是救人的第一步。” 林景尘是医者,一听便知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当即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夫人说的是!我这就去找!” 他一刻也不耽搁,转身便朝村子深处快步走去,身影很快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四周復又归於死寂,只剩下风声呜咽。钟毓灵收回目光,看向那个自始至终都缩在地上,像被全世界遗弃了的小男孩。 她提起裙摆,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素日里清冷的声音此刻放软了几分:“別怕,你娘还活著。” 那孩子瘦小的身子猛地一颤,终於抬起了头。他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只是此刻蓄满了泪水,眼圈红得像只兔子,声音带著哭腔,小心翼翼地问:“夫人,你真的能救我娘吗?” 他的声音那样轻,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钟毓灵没有给他一个虚无的承诺,只是平静地凝视著他:“我只能说,我会尽我所能。但你也要撑住,你若是倒下了,往后你娘亲醒来,可就真的没人照顾了。” 小男孩怔怔地看著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映出钟毓灵沉静的面容。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只是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林景尘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煞白,眼神里带著一丝惊魂未定:“找到了!那边有几间空屋子,里面……里面的人家都已经……” 他没说下去,但那欲呕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到底是读书人,虽说过医术,开了医馆,但也未曾见过这般惨状。可只是片刻,他便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哑著嗓子道:“我去把屋子腾出来。” 说完,他便又跑了回去,很快,远处便传来拖拽重物的声音。 林景尘將一具早已僵硬的尸身从屋里拖出来。钟毓灵面不改色,对小男孩道:“你熟悉路,跟我去寻水井,打水来。” 她又对林景尘道:“林大夫,劳烦你去附近找一找,看看有没有卖艾草、菖蒲、金银花、薄荷草药的铺子,有多少要多少。” 林景尘此刻对她已是言听计从,应了一声,立刻去了。 钟毓灵则自己动手,捲起袖子,舀起冰冷的井水,一遍遍冲刷著那几间沾满污秽的地面。她没让小男孩动手,只给了他一块手帕让他捂住口鼻。 等屋子被冲刷得见了本色,林景尘也带著一大捧草药回来了。 “点火,烧水,把这些都放进去煮。”钟毓灵道。 很快,药草味混著滚烫的水汽瀰漫开来,总算將那股若有似无的尸腐之气压下去了几分。钟毓灵將煮好的药汤分装在几个破碗里,让他將药汤洒遍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剩下的这些,”她指著另外一堆新鲜草药,“先拿到外面晾著,等晒乾了,掛在屋子里,能驱邪避秽。” 一切准备就绪,夜色也已深沉如墨。 钟毓灵將其中一间最乾净的屋子指给小男孩:“你今晚就睡在这里,把门关好,除了我们二人,其他任何人叫都不要开门。” 安顿好孩子,她跟林景尘又去將女人移了出来,抬起了另一间屋子。 而在他们忙碌的这整个过程中,那些村民也一直都在。他们时不时会冒出头,用一双双麻木空洞的眼睛注视著这一切。 將那女人也安置妥当,钟毓灵才走出屋外,清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藏在暗处、如惊弓之鸟般的村民。 夜风捲起她的话音,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屋子已经备下,左边三间住未染疫之人,右边三间住已染疫之人。若有信我的,便將人送来。无论是尚有一息尚存的病患,还是家中安然无恙的老弱妇孺,我与林大夫都会尽力而为。” 她的声音带著穿透力,在死寂的村庄里迴荡。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更沉的寂静。 黑暗中,那些麻木的眼睛依旧只是看著,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恐惧早已將他们钉在原地,无人敢应答,更无人敢上前。 钟毓灵並不意外,也不强求。她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便转身回了安置那妇人的屋子。 林景尘见状,嘆了口气,也快步跟了进去。 屋內,那妇人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钟毓灵自袖中取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而后精准地刺入妇人指尖。 “夫人,这是?”林景尘低声问。 钟毓灵没回头,指尖轻轻一挤,一滴暗红近乎发黑的血珠便沁了出来。她迅速用一个小瓶接住。 第133章 你为何不怕? “我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作祟。”她將药瓶塞进,收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她便转身离开,径直去了隔壁男孩所在的屋子。林景尘也默契地跟上。 男孩已经在床上睡著了,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让人心头髮紧。 钟毓灵没去打扰他,只是走到屋里唯一那张破旧的方桌前,从包袱里取出一盏小巧的煤油灯点上。豆大的火光瞬间驱散了些许黑暗,也照亮了她与林景尘凝重的脸。 “夫人,”林景尘率先打破沉默,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递了过去,“在下不才,方才思索了一个方子,是根据寻常祛瘟解毒的古方化裁而来,不知能否一用?” 钟毓灵接过药方,在灯下仔细看了看。 片刻后,她抬起眼:“这方子以固本培元为主,清热解毒为辅,用药稳妥。对付寻常风寒疫病,確有奇效。” 林景尘眼中刚升起一丝喜色,便听她话锋一转。 “只是,”钟毓灵的指尖轻轻点在药方上,“此次瘟疫来势之凶,毒性之烈,远非寻常。我恐怕,这般温和的法子,收效甚微。” 林景尘眼中的光芒黯了下去。 “不过,”钟毓灵又道,“此方虽不能根治,却也无害,用来给那妇人吊著一口气也好。林大夫,有劳了。” 听到肯定的话语,林景尘心中鬱结稍散,立刻振作起来:“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方才我去寻艾草时,见村东头有家废弃的药铺,里面的药材虽大多朽坏,但这方子上的几味主药倒是还有些存货,我这就去熬药!” 他拱了拱手,便脚步匆匆地出了门,很快,院外便传来了生火与陶罐碰撞的声响。 屋內復又安静下来。 钟毓灵没有点燃多余的烛火,只由著桌上那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將她正在观察血液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景尘抱著一捆乾枯的药草,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將药草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怎么了?”钟毓灵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清冷。 林景尘压著火气,沉声道:“方才有几个村民鬼鬼祟祟,想偷走我放在院外风乾的药材。大概是以为这些东西能直接救命。”他长嘆一声,语气里满是挫败,“他们为何就是不愿相信我们?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害人的!” “信我们?”钟毓灵终於抬起头,幽暗的火光照出她明灭的眉眼,“信我们有起死回生之术?还是信我们能点石成金?”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林景尘哑口无言。 只听她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我们一来,並无確切的方子能打包票救活他们。二来,那些染了病却还吊著一口气的人,家属最怕的是什么?是怕我们一剂药灌下去,人没救活,反倒死得更快了。与其死在我们手里成了冤魂,倒不如听天由命,或许还能多熬几日。” 这番话说得太过直白,林景尘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钟毓灵將一枚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用细布擦拭乾净,缓缓收回针包:“所以不必在意。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一心想死的人,你也不能强求他们活著。”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林景尘心上。他看著烛火下钟毓灵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侧脸,那张脸明明还带著几分少女的稚气,可说出的话,却比这村庄里的尸骨还要凉上三分。 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冒了出来,他脱口而出:“夫人,你为何不怕?” 钟毓灵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著跳动的火苗:“怕什么?” 林景尘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方才那男人的死状,那妇人身上溃烂的脓疮,还有村口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首……寻常人见了,怕是连三魂七魄都要嚇掉一半。”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著她:“可夫人见此种种,竟无半点惧色,实在不像是寻常……”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似乎觉得有些唐突。 钟毓灵却替他说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像是寻常女子,对吗?” 林景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钟毓灵却淡淡道:“寻常女子,要么生於富贵之家,千娇百宠,要么长於寻常巷陌,粗茶淡饭,亦有父母兄长爱护。她们的一生,喜怒哀乐,都摆在明面上,那才是寻常。” 她转过头,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却点不燃一丝暖意。 “而不寻常的女子,总归是过了些不寻常的日子,见了些不寻常的人事,自然,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这番话平静得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林景尘听著,心里却驀地一酸。他想起那日匆匆一瞥,护送她前来的那位郎君,衣著华贵,一副暴发户的架势,分明家境不菲。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可那日我见你家郎君,也是富贵显赫之人……”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恍然大悟,声音也跟著拔高了几分,“莫不是他待你不好?” 林景尘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否则,哪有夫君会让自己的妻子孤身一人,跑到这死人堆里来冒险?分明就是不闻不问,毫不关心! 他顿时生出一股义愤,替她不值:“他怎能如此!让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夫人你妙手仁心,济世救人,为何要嫁给这样一个凉薄之人?” 面对他的愤慨,钟毓灵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並未解释半句。 她在心里想,这林大夫,倒还真是个少见的热血心肠。 林景尘见她不说话,只当是自己说中了她的伤心事,让她无言以对。那抹淡笑在他看来,也成了苦涩的强顏欢笑。他心中愈发同情,又有些懊恼自己的唐突。 “抱歉,夫人,是我多言了。”他有些窘迫地別开脸,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匆匆道:“我再去看看药炉的火。” 说罢,他便快步走了出去。 烛火摇曳,將门边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景尘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门槛上,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屋內的那道身影。 钟毓灵並未在意他的离去,已然回身,重新俯首在案前,借著烛光,细细端详著那小瓶中的血样。她的侧影专注而沉静,仿佛这间破屋不是疫病横行的死地,而是她最熟悉自在的药庐。那份从容,与周遭的死寂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著方寸间的恐惧消退了不少。 林景尘的心头轻轻一颤。 如此女子竟被那样一个夫君弃之敝履。 若她是他的妻子,他定然將她奉若珍宝!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骤然升腾,但很快林景尘就回过神来,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在想什么?这简直是大不韙!她是有夫之妇,他怎能生出这般念想! 他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將那荒唐的思绪甩出去,再不敢多看一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半个时辰后,药汤的苦涩气味瀰漫了整个小院。 林景尘端著熬好的药汤回到屋里,却见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堆整整齐齐的布袋子。 “这是何物?”他好奇地走上前。 “防瘟疫的药包。”钟毓灵头也未抬,正將最后一撮乾草药塞进布袋,用细绳扎紧了口子,“里面是些苍朮、白芷、艾草,掛在腰间,虽不敢说能杜绝疫病,但也有一定的防护作用。” 她隨手递了一个给林景尘。 林景尘依言接过,那股辛辣又清冽的草药香钻入鼻中,竟有些好闻。他学著样子將药包掛在自己腰侧,目光却落在那剩下的一大堆上。 “怎的做了这样多?” 钟毓灵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收拾著桌上的草药末。 她的沉默,却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林景尘心念一动,瞬间福至心灵,试探著问:“夫人是给外面那些村民准备的?” “你將这些拿到屋外,就放在门口。”钟毓灵终於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谁愿意拿,便自取就是。” 林景尘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心中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您当真是嘴硬心软。”他抱著那堆尚有余温的药包,由衷道,“这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 说罢,他便抱著药包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村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破败窗欞的呜咽声。林景尘將那堆药包在屋门外的石阶上码放整齐,然后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各位乡亲!我们为大家备下了防疫的药包,就放在这里,有需要的便自己来拿!”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庄里传出很远,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林景尘也不多等,依著钟毓灵的吩咐,转身便回了屋里,將门轻轻带上。 门內烛火通明,门外死寂如初。 不知过了多久,一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缝。一个黑影探出头来,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见四下无人,才猫著腰,快步跑到石阶前,飞快地抓起一个药包,又一阵风似的缩回了屋里。 第134章 以毒攻毒 有了第一个,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一道道沉默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他们像是畏光的影子,动作迅速而无声,取走一个药包,便立刻消失在夜色中。 很快,那一小堆药包便见了底。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个头髮花白的老汉,他颤巍巍地拿起最后一个药包,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攥著那小小的布袋,浑浊的眼睛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门缝里透出温暖的橘色光晕。 他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一道轻不可闻的声音传来。 “……谢谢。” 林景尘一直从门缝往外看,在看见最后一个药包被拿走,转过身高兴的对钟毓灵道:“都拿走了,一个不剩。” 他像是在匯报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我原以为,他们会……” 他没说下去,但钟毓灵明白他的意思。他以为那些被恐惧和猜忌折磨的村民,会寧愿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不会接受外人的任何施捨。 “只是,”林景尘的眉头很快又拧了起来,“他们只肯拿药包,却不愿搬到一处,这样下去,没得病的人家迟早也会被染上,得瘟疫的人岂不是会越来越多?” 钟毓灵正低头用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挑拨著瓶中的血样,闻言,手上动作未停,语气更是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生死有命。我们能做的,是为人事,而非逆天命。” 她抬起头,看向林景尘。 “眼下,更要紧的是,找到如何救治这些已经得了瘟疫的人。” 林景尘心头一震,是了,与其费力去防堵那看不见的蔓延,不如集中精力攻克这病症本身。 他往前凑近一步,急切地问:“夫人可有头绪?” “此疫病来势汹汹,高热不退,咳血不止,皮下生紫黑斑点。”钟毓灵將观察到的症状一一道来,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方才看过那对夫妻,他们的脉象沉而急,是热毒攻心之兆。寻常的清热解毒方子,怕是杯水车薪。” “那……”林景尘的心沉了下去。 “我倒是有个想法,”钟毓灵放下银针,指了指那小瓶血样,“或许可以试试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林景尘大惊,“此法过於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催命符!” “寻常法子是等死,凶险法子是求生。”钟毓灵淡淡道,“我取了他们的血样,便是想看看这毒到底是什么路数。明日一早,你去村外山上,帮我寻几味药材来,马钱子、生半夏、附子……我写个单子给你。” 她口中所说的,无一不是虎狼之药,寻常大夫开方,躲都来不及。 林景尘听得心惊肉跳,却见钟毓灵神色篤定,条理清晰地分析著每一种毒草的药性,以及如何配伍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发挥最大的效用。他听著听著,竟入了神,原先的惊惧早已被一种更深的敬畏所取代。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著这昏黄的烛火,竟商討到了半夜。 直到烛芯跳动了几下,光线越发微弱,林景尘才惊觉夜已深了。他打了个哈欠,连忙起身告罪:“时辰不早了,夫人早些歇息,我去隔壁那间空屋將就一晚,有事您隨时叫我。” 他说著,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 他脸上带著几分懊恼与窘迫:“还有一事,在下实在冒昧。与夫人同行至今,竟还未请教夫人芳名。” 钟毓灵正收拾著桌上的草药,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清冷的月光从窗格透进来,映得她神色有几分无奈,又有些好笑。 这人,医术不错,心肠也好,就是有时候,確实有点傻乎乎的。 “钟毓灵。”她轻轻吐出三个字。 林景尘一怔,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钟、毓、灵。 钟灵毓秀,人如其名。 “好名字。”他由衷地讚嘆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再次浮起,像羽毛轻轻搔刮。林景尘不敢再多留片刻,生怕自己会失態,匆匆起身,拱了拱手,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钟毓灵看著他有些仓皇的背影,嘴角微不可查地牵了一下,旋即便恢復了惯有的沉静。 她没有继续熬夜,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保全自己的身体更重要。 她吹熄了烛火,在这间充满药味的破屋里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林景尘睡得极不安稳。 屋外的风声像是鬼哭,屋內的药草味混著尘土的气息,钻进鼻子里,让他辗转反侧。他脑子里一会儿是钟毓灵那张清冷的脸,一会儿又变成了那些浑身长满紫瘢,嘴角流血的灰败面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惨状,不管是闭眼还是睁眼都觉得心头冷的发慌。 可一墙之隔的钟毓灵,却睡得极为安稳。 对她而言,这间能遮风挡雨的破屋,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好去处。这些年,柴房的草垛,狗窝,甚至阴冷的寧古塔,她都睡过。再苦再难的环境,於她不过是闭上眼,再睁开眼的事。 天刚蒙蒙亮,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划破了清水村死寂的清晨,將钟毓灵从沉睡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濛,只有一片冰冷的警惕。 钟毓灵坐起身,將帕子戴上,这才起身开门。 门外跪著的,正是昨夜最后一个来拿药包的老汉。 他此刻老泪纵横,见了钟毓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上前一步便要下跪。 “大夫,大夫啊!” 钟毓灵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將他拉起。 “老丈,这是怎么了?” “我老婆子!求您救救我老婆子!”老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她昨日还好好的,可今早天不亮,她就咳个不停,咳得都喘不上气了!我刚才给她擦脸,才发现她身上也起了那黑点子!” 钟毓灵闻言,心中便有了计较。 “別慌,”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带我去看看。” 说著,她转身回屋,拎起隨身的药箱,又从里面取出一块乾净的帕子递给老汉:“把这个围在脸上。” 老汉哆哆嗦嗦地接过,胡乱地蒙在脸上,便领著钟毓灵朝自家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间比钟毓灵暂住的屋子还要破败的茅草屋,门一推开,一股霉味便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正蜷在床上,用破旧的被子蒙著头,整个人咳得像要散架一般,发出痛苦的闷响。 钟毓灵没有半分迟疑,径直上前,掀开了被子。 老妇人面色青紫,嘴唇乾裂,额头滚烫。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腕上,赫然布著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紫黑色斑点,与昨日那对夫妻的症状如出一辙。 她伸出两指,搭在老妇人的腕上,闭目凝神。 脉象沉急,热毒深重。 一旁的老汉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死死盯著钟毓灵,颤声问道:“神医,她,她是不是也……” 钟毓灵收回手,將老妇人的被子重新盖好,这才转过身,看向他。 “是疫症。” 老汉身子猛地一晃。 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他一下子瘫坐在地,脸上血色尽褪。 “大夫……救救她……”老汉回过神来,手脚並用地爬到钟毓灵脚边,死死拽住她的裙角,嘶哑地哭嚎:“我老婆子不能死啊!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她!” “我会尽力。”钟毓灵看向他,“想让她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老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冀:“您,您有法子?” “先把人抬到我安排的屋子去。” 老汉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床上气若游丝的老妻,脸上满是犹豫:“就在家里治不行吗?挪动她,我怕她受不住……” 钟毓灵的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茅草屋,从潮湿的地面到发霉的墙角:“这屋子已经脏了,你碰过的,她躺过的,每一寸地方都染上了疫气。留在这里,就算一时用药压住了,要不了多久又会再染上,到时候神仙也救不回来。”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老汉一个激灵。他看著床上痛苦呻吟的老妻,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好!都听您的!” 钟毓灵也不多言,与老汉一头一尾,架起床上虚弱的老妇,朝著村里腾出的那几间隔离病房走去。 恰在此时,林景尘端著一碗刚熬好的、还冒著热气的汤药匆匆赶来,正撞见他们。 “这是……”林景尘见状,急忙上前搭了把手,目光落到老妇枯瘦手腕上那几点刺眼的紫黑斑时,心头猛地一沉,看向钟毓灵,“又一个?” 钟毓灵点了点头,指挥著他们將老妇安置在昨日那女人旁边的空床铺上:“再去熬碗药,给她们二人都服下。” 她吩咐完林景尘,隨即转向一旁手足无措的老汉:“您跟我来。” 老汉不敢违逆,亦步亦趋地跟著钟毓灵走出了病房,到了外面空地上。 第135章 焚烧尸体 钟毓灵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腕,两指搭了上去,片刻后鬆开:“你暂时无事。” 老汉刚鬆了口气,就听她继续道:“从今日起,你就住到那几间乾净的屋子里去,不许再靠近这里半步。” “不行!”老汉想也不想地拒绝,情绪激动起来,“我要陪著我老婆子!她一个人在这里,我怎么放心得下!” “可你若也染上了,谁来照顾她?”钟毓灵知他心里担心,耐心解释道,“而且我们还要分神来照顾你,岂不是更影响她的病?” 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又深深看了钟毓灵身后的屋子一眼,最终只重重地点了点头,步履蹣跚地朝著那间乾净的屋子走去。 看著老汉佝僂著背,一步一挪地走向那间乾净的屋子,钟毓灵收回目光,转身回了病房。 屋內的光线有些昏暗,带著一股浓重又苦涩的药味。林景尘刚刚给先前那个女人餵完了药,正拿著空碗准备出去,见她进来,便低声道:“我去给那位老婆婆熬药。” 钟毓灵点了点头,径直走到那女人的床榻边。 女人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钟毓灵掀开盖在她身上的薄被,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一沉。 疫病的进程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昨日那紫黑色的溃烂不过蔓延到小臂,今日竟已爬过了手肘,直逼肩头。更让她心惊的是,女人光洁的脖颈上,也隱约浮现出几缕不祥的暗色纹路。 “这次的药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用。”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凝重。这以毒攻毒的法子,终究是行险。 不多时,林景尘端著另一碗滚烫的汤药走了进来。 他先是將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凳上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扶起那刚送来的老妇人。老妇人比先前那女人状况稍好,至少还有些意识,只是嘴里一直虚弱地念叨著:“老头子……我的老头子……” “老婆婆,您放心。”林景尘一边將药匙凑到她乾裂的唇边,一边柔声安慰道,“您老伴好好的,正在外头等著您好起来呢。您得把这药喝了,才有力气去见他。”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光,听话地张开了嘴。 一碗药餵完,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就在两人以为能喘口气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下午的阳光正烈,一个男人踉踉蹌蹌地冲了进来,看见他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大夫!求求你们,救救我……” 他语无伦次,浑身发抖,身上穿著的粗布衣裳满是泥污和血渍。 “怎么回事?你慢慢说。”钟毓灵上前一步,声音冷静。 男人抬起头,一张脸上满是泪水和绝望:“我婆娘,我儿子,还有我那刚会走路的闺女……都没了!今天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全都长了那种紫斑,躺在家里一动不动了!”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林景尘心上。 还没等他们细问,又有几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一个个面带惊恐,其中一个妇人更是指著跪地的男人尖叫:“別让他进来!他也染上疫病了!” 这一下,整个村子仿佛被彻底点燃了。陆陆续续地,又来了七八个村民,有的人身上已经出现了病症,有的人只是单纯的恐惧,全都围在屋外,吵嚷不休。 “都別慌!”钟毓灵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染了病的,去右边的三间屋子!没染病的,去靠左边的三间!不许混在一起!” 她指著早已规划好的隔离区,条理清晰地指挥著。林景尘也立刻反应过来,帮著將人群分流安置。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院子里总算恢復了平静。 夕阳西下,给这死寂的村庄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钟毓灵站在院中,看著被分开安置的村民,眉头却没有丝毫鬆开。 活人暂时安顿好了,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呢? 她找到正在井边清洗药罐的林景尘,开门见山地问:“那个男人说,他家人的尸首还在屋里?” 林景尘点了点头,面色沉重:“是,他说他不敢碰。” “不止他一家。”钟毓灵的目光扫过村里那些门窗紧闭的屋子,“这个村子,不知有多少尸骸还停放在屋里。尸身腐烂,疫气只会越来越重,留著他们,就是留著祸根。” 林景尘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手上的动作一顿,愕然地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钟毓灵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烧了。所有死者的尸体,必须全部就地焚烧。” 林景尘脸色微微发白。 虽然已经隱隱猜到了钟毓灵想说的,但还是觉得震惊:“钟夫人,入土为安乃是人之常情,焚烧尸身,此乃大不韙之事!那些家属如何能答应?” 钟毓灵的眼神没有半点波澜,平静地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不烧,这村子就得死绝。尸身上的疫毒只会越积越重,风一吹,水一流,你觉得那些没染病的人还能撑几日?”她的声音清冷,字字句句都像冰锥扎在人心上,“你去跟他们商量?告诉他们为了活下去,必须把爹娘妻儿的尸骨付之一炬?你猜他们是会答应,还是会先將你我乱棍打出?” 林景尘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这个道理,他这个行医之人比谁都懂。可懂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那烧掉的不是木头,是活生生的人,是別人家的念想和根。 他看著那些隔离屋里透出的昏黄灯火,听著里头压抑的咳嗽和呻吟,再想到院外那些紧闭门扉下的一具具尸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救人,还是守义? 良久,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烧就烧!” 林景尘猛地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却透著一股豁出去的决绝:“若因此事降下罪责,或遭乡人报復,皆由我林景尘一人承担!与钟夫人无干!”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就朝著村里那户死绝了的人家大步走去,竟是打算亲手去搬运尸体。 钟毓灵看著他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多的是明哲保身之辈,像他这般愿意將罪责往自己身上揽的赤诚之人,倒真是少见了。 两人寻了村子后头的一片空地,將那一家三口的尸身並排摆好,又搬出了其他家属不在之人的尸首,同寻来乾柴枯草一起,堆成一个小丘。 夜色渐深,火光一起,噼啪作响,將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火舌舔舐著尸身,很快便有焦臭味瀰漫开来。 “什么味道?” “好像是后山那边传来的!” “走,去看看!”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议论,很快,一个悽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夜空。 “天杀的啊!他们在烧我儿子的尸首啊!” 正是下午那个跪地求救的男人! 这一声喊,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村子瞬间炸开了锅。 “畜生!他们把我们的亲人都烧了!” “跟他们拼了!” 村民们被恐惧和悲痛冲昏了头,抄起家中的锄头、铁锹、木棍,疯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將两人团团围住。 火光映照下,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狰狞的恨意。 “大家听我说!”林景尘张开双臂,挡在钟毓灵身前,大声解释道,“疫病会通过尸身传染!不烧掉,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放你娘的屁!”一个壮汉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骂道,“你们这些外乡人,安的什么心!” “我就说,哪有这样的好心人!该不会你们治病是假,想用什么妖术害我们才是真!” “打死他们!” “打死这两个妖人!” 人群彻底失控,谩骂声中,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一根木棍就朝林景尘头上砸来。 林景尘侧身躲过,却有更多的人围了上来。他竭力想护住钟毓灵,后背却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疼得他一个趔趄。 就在此时,下午那个男人高举著一把铁锹,双目赤红地冲了过来,目標直指他身后的钟毓灵。 “我先打死你这个妖女!” “钟夫人小心!”林景尘想也不想,转身就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面前。 “砰!” 一声闷响,铁锹重重地砸在了林景尘的肩上,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打翻在地。 那男人一击得手,凶性更盛,再次举起铁锹,朝著钟毓灵狠狠拍下! 劲风扑面,钟毓灵瞳孔骤缩。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 只听“鐺”的一声脆响,金石交击,火星四溅。 那把势大力沉的铁锹,竟被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稳稳夹住,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在火光下衣袂翻飞,俊美无儔的脸上一片森寒。 第136章 镇住暴怒的村民 来人正是沈励行。 他隨手一甩,那沉重的铁锹便如断线风箏般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远处,激起一片尘土。 那举锹的男人虎口震得发麻,踉蹌著后退几步,惊骇地看著眼前这个凭空出现的俊美男子。 沈励行却看也未看他一眼,一双桃花眼转而望向钟毓灵,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嫂嫂,可有伤著?” 他这一声“嫂嫂”叫得亲昵又自然,仿佛他们不是在剑拔弩张的疫村,而是在国公府的后花园偶遇。 钟毓灵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她怔了一下,眸光微闪,半晌才摇了摇头:“无事。” 得到答覆,沈励行这才懒洋洋地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圈將他们团团围住的村民。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话里的讽刺却毫不留情。 “嘖,好大的阵仗。一群大男人,拿著锄头铁锹,围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还是来救你们命的大夫。”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真是长见识了。” 他这话一出,本就怒火中烧的村民更是被激得青筋暴起。 先前那个攻击钟毓灵的男人涨红了脸,指著沈励行怒吼:“你是什么人!少在这里说风凉话!你知不知道这无耻妖女要焚了我们的亲人!” “亲人?”沈励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眉梢一挑,眼波流转间,那点笑意瞬间化为刺骨的寒意,“是你们的亲人,还是已经不会喘气的死人?” 他向前踏出一步,明明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面前的村民下意识地后退。 “既是死人,烧了又如何?”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难不成,要留著腐烂发臭,把你们这些活人也一併拖下去陪葬?” “你……你胡说八道!” “跟他废什么话!连他一起打死!” 被戳到痛处的村民彻底失控,嘶吼著再次举起手中的傢伙,一窝蜂地朝沈励行冲了上去。 沈励行立在原地,动也未动。 就在那些棍棒铁锹即將落到他身上的瞬间,他只是隨意地一挥袖袍。 一股磅礴的劲风骤然捲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壮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袭来,惊呼声中,竟被齐齐掀翻在地,滚作一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尘土飞扬中,沈励行睥睨著地上呻吟挣扎的人,唇边的笑意更冷了。 “就凭你们?”他语带轻蔑,“连我一个人都打不过,竟然还妄想著能抵得过这满村的疫毒。” 这一手,彻底镇住了所有暴怒的村民。他们死死盯著沈励行,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却再无人敢上前一步。 僵持之中,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打破了这死寂。 “我要焚烧这些尸体,非是要做什么妖术。” 是钟毓灵。 她从沈励行身后走了出来,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或愤怒、或悲痛、或恐惧的脸。 “他们得的皆是瘟疫,若让他们继续留在这村子里,尸身不但会腐烂,还会让疫毒通过土地和水源,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你们的亲人离世之时,最后的希望,应该都是盼著自己的相公、夫人,盼著家里的孩子和老人能好好活下去吧?”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而不是想让你们,一起去黄泉路上陪葬吧?” 钟毓灵这一句反问,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所有人的怒火之上。 是啊,死人已经死了,难道要活人也跟著去死吗? 一时间,方才还群情激愤的村民们面面相覷,握著锄头铁锹的手,不自觉地鬆了几分。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尸体腐烂带来的淡淡恶臭。 死一般的寂静中,左侧一间茅草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后,一个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汉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钟毓灵身上。 “钟大夫……是好人吶。” 他的声音在这一片死寂中异常清晰。 “我家老婆子染了疫病,白日里已经不喘气了,是钟大夫不嫌弃,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老汉说著,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如今还將她妥善安置,日日用药。若不是她,我们老两口早就阴阳相隔了。” 他顿了顿,望向眾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我相信钟大夫,她这么做,一定是有她的道理的!” 眾人一时无言。有人露出了动摇的神色,可人群中,一个不服气的声音却尖锐地响了起来。 “说得好听!陈老汉,要是死的是你老婆子,你难道也捨得把她扔进火里烧了?!” 这话问得诛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到了老汉身上。 老汉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双满是沟壑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他嘴唇哆嗦著,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字。 “若能换大傢伙儿都活著,我老婆子她定是愿意的!” 泪水从他深刻的皱纹里滚落,他挺直了佝僂的背,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別说烧她,便是让我这把老骨头现在就跳进这火堆里,也成!” “也成!”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彻底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再无人敢多说一句话。 钟毓灵看向那老汉,对上他含泪的双眼,微微頷首。 而后,她收回目光,冷然扫过面前的村民。 “我非妖女,但也並非圣人。今日所为,只为救命。” “不愿的,现在便可將自家亲人的尸身带走。” 她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此后,你家但凡有人染病,我钟毓灵,概不救治。” “你们,大可另请高明。” 话音一落,她再不看眾人一眼,转身便进了身后那间临时歇脚的屋子。 沈励行看著她决绝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也懒洋洋地跟了进去,顺手“砰”地一声带上了门,將一村的惊惧与沉默尽数隔绝在外。 村民们呆呆地站在原地,唯一的声响,是那堆烈火。火舌贪婪地舔舐著柴堆与尸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焦臭与疫病腐败的古怪气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几欲作呕。 可没人离开,也没人说话。 他们就这么看著,看著那些曾经的邻里、亲人,在火中化为焦炭。这些被焚烧的,多是家中已无活口的可怜人,或是全家都被钟毓灵隔离看护的人家。 还有些人,先前不信邪,將亲人的尸体还停在家里,此刻,他们站在人群里,脸色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心头像是有两只手在撕扯,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求生的欲望。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披头散髮的女人忽然开口。 她双目无神,嘴里发出幽幽的声音。 “我不管,我相公怕黑,我得陪著他,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走……” 她说完,也不看任何人,就那么晃晃悠悠地,朝著自家那间漆黑的茅屋走去。 她的离开像一个信號。 陆陆续续,又有几户人家默默地转身,拖著沉重的步子回了家。他们选择了守著尸体,守著那份或许会带来死亡的“情义”。 然而,更多的人留了下来。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猛地站起,赤红著双眼,转身冲回自己家。片刻后,他竟真的將自家婆娘的尸首从门板上拖了出来,一步一顿,走向那团烈火。 他没有哭,只是在將尸体奋力推入火堆的瞬间,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吼。 火焰轰然暴涨,將他的脸映得狰狞。 “钟大夫!”他嘶哑著嗓子,朝著木门方向喊,“俺听你的!俺婆娘没了,可俺还有俩娃!俺们……也想活!” 他的举动像是点燃了引线。 又有几个人,咬碎了牙,眼泪混著鼻涕,也从家里拖来了已经僵硬的亲人。他们將尸体丟进火里,像是丟掉了过去,也像是在赌一个未来。 做完这一切,他们齐刷刷地跪在了那扇门前。 “我等愿意追隨钟大夫!求大夫给条活路!” 林景尘看著这一幕,眼里不觉有泪光闪烁。他回头复杂地看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的屋门,然后转身,对眾人道:“都起来吧!钟大夫说了,要活命,就得听她的。先把身上都消了毒,有病的,没病的,都要分开安置!” …… 屋內。 一张简陋的木桌,一只粗糙的陶碗。 钟毓灵走到桌前走下,给自己倒了碗水慢慢地喝著,仿佛门外那番动静,不过是窗外的一阵风。 沈励行斜倚在门边,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她平静的侧脸,眼底的玩味却越来越浓。 他轻笑一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嫂嫂真是好心性,对这群前一刻还想杀了你的蠢货,也肯费这番功夫。”他的声音带著惯有的懒散,却字字如针,“依我看,不如一把火把这村子烧了乾净,也省得他们再给你添乱。” 钟毓灵將水碗放下,陶碗与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她终於抬眼,看了眼沈励行:“这群村民不识好歹,我留在这里,是为了救那些还有救的人。”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倒是金尊玉贵的国公府二公子,不回你的京城办事,跑到这穷乡僻壤的疫病窝里来,又是为了什么?” 第137章 都杀了就是 沈励行哼笑一声。他不再懒散地倚著门,而是直起身子,走了过来。 “我算了下时日,”他走到桌边,隨手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这事情要发酵,总得给京城里那些人一点时间。若是一点风声都传不回去,我此刻回京,岂不是白跑一趟?”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所以我让墨影先回去了,把这钱大人做的事,原原本本地在京城里传一传。” 钟毓灵垂著眼,又拿起破口的茶壶,给他面前那个空碗也倒满了水。 “还真是个坏坯子。”她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她將盛满水的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就算如此,江南之大,你想找个清净地儿等消息,易如反掌。或是沿途看看风景,也胜过来这疫病窝里以身犯险。”她抬起头,一双眸子直视著他,像是一眼要看到他心底去,“说吧,你来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 她想当然地认为,他这番去而復返,必是带著什么目的。在他风流不羈的外表下,藏著的从来都是一盘深不见底的棋局。 没想到,沈励行却只是看著她,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竟没了半分玩味。 “就是来看看,”他说,“免得你死在这里。” 钟毓灵动作倏然一顿。 她愣住了,怔怔地看著他,像是在分辨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他脸上看不出一点说谎的痕跡,没有惯常的戏謔,也没有算计的精光。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倒映出的,满满当当,全都是她的影子。 钟毓灵的心跳,莫名快了几下。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眼睛,视线落在陶碗里晃动的水面上。水面倒映著她自己的脸,还有他模糊的轮廓,交织在一起,看不真切。 “我才不会死在这里。”她开口,“何况,我若是真死在这儿,对你们国公府不是一桩美事么?世子妃为救万民,捨生取义。到时候请一道圣旨,给我立个贞节牌坊,你们沈家的门楣,岂不更是光彩?” 沈励行怔了怔,旋即失笑。 “你这女人,”他摇了摇头,眼里的认真褪去,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怎么总是这般牙尖嘴利,半点亏也吃不得。” 他说著顿了顿,转移了话题:“说正事。这疫病,可有眉目了?” 提到疫病,钟毓灵也认真起来。 “此疫病来势汹汹,毒性霸道,寻常药方不过是杯水车薪。”她沉吟道,“我现在调配出几种药方,只是不知哪种能真的有效,且有些药方缺少药材。” 这才是她眼下最头疼的事。这小小的村落,能找到的药材实在有限,若是去城镇,一来一回要不少时日,她也离不开那么久。 “药材?”沈励行眉头一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这算什么难事。你把方子列出来,缺什么,缺多少,我让人给你送来。別说几味药,就是把整个江南的药铺都搬空,也费不了多大功夫。” 钟毓灵看了他一眼,心中瞭然。她差点忘了,眼前这个紈絝子弟,可不是个空有其表的草包。 “若药材能到,”她点头,“那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 话音刚落,屋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钟毓灵抬眼看向门口:“谁?”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钟夫人,是我,林景尘。” 钟毓灵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身旁的沈励行眉头倏地一挑,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这么晚了,他一个大男人,还来寻你?” 钟毓灵闻言,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她侧过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 “如今这村里,能称得上大夫的,除了我,便只有他。他不来找我商议病情,难不成去找你么?” 说罢,她不再理会沈励行脸上那副微妙的神情,径直起身,朝著门口走去。 木门被拉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带著湿气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烛火猛地一跳。 门外,林景尘的面容显得有些疲惫,他看见钟毓灵,立刻开口:“钟夫人,大部分尸首已经处理了,但还有几户人家,死活不肯,把门堵著,谁也进不去。” 他顿了顿:“还有,刚刚又倒下了好几个,安置病人的屋子已经满了。最要命的是,熬药的药材,只够撑到明早了。”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能压垮人的绝境。 林景尘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便从钟毓灵身后踱了出来,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沈励行双手环胸,那双桃花眼在昏暗中扫过林景尘,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 林景尘瞳孔一缩。 白日里兵荒马乱,他只瞥见这人身手不凡,带著一股迫人的贵气,却来不及细想。此刻在这狭小的屋檐下四目相对,那股子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度,更是让他心头一凛。 他连忙拱手,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只能含糊道:“这位……公子。” 钟毓灵没看见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侧过身看了眼沈励行。 “药材的事,交给他。”她朝沈励行扬了扬下巴,“他有办法弄来。” 接著,她又对林景尘道:“至於屋子,你去问问那些已经不住在自家的人家,屋子都空了出来,问他们愿不愿意先借出来安置病人。” 林景尘一怔,隨即重重点头:“是!我这就去问!” 他说完,又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沈励行,那眼神复杂,似乎想问什么,但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匆匆隱入了夜色之中。 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屋外呜咽的风声。 “嘖。” 沈励行突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屋內的寂静:“他方才看我的眼神,倒好像很失落的样子。” 钟毓灵正转身回到桌前,闻言莫名其妙地抬眼看他:“有什么好失落的?” 她没等沈励行再开口,跟著道:“天色不早了,你找个地方歇下吧。” “这里不行吗?”沈励行理所当然地开口,目光扫视了一圈这简陋却乾净的屋子,“我看这里就挺好,清净。” 钟毓灵被他这副不见外的样子气笑了。 “沈二公子,你看清楚了,这是我歇息的地方。” 她顿了顿。 “要不然,你跟林大夫挤一挤?他那屋里都是男人。” 沈励行懒洋洋地收回倚在门框上的身子,仿佛没听懂钟毓灵话里的逐客之意,反而嫌弃地撇了撇嘴。 “嘖,本公子可不习惯跟別的男人挤一张榻。” 那副理所当然的紈絝姿態,看得钟毓灵心头火起,面上却勾起一抹假笑:“是啊,沈二公子风流惯了,自然是亲近女子的。只可惜,这里没你想找的鶯鶯燕燕。” 她这话带了刺。 哪知沈励行非但不恼,反而朝她走近两步,那双桃花眼在烛光下流转著戏謔的光,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气息几乎要拂到钟毓灵的耳廓。 “嫂嫂这话,怎么听著酸溜溜的?”他轻笑一声,“莫不是在吃醋?” 温热的气息激得钟毓灵耳根一麻,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分亲近的距离,心底暗骂这人是个登徒子。 她面无表情地白了他一眼:“你要住不住,不住便出去吹风。你也听到了,村里空房紧张,没有多余的屋子给你挑。” “谁说没有?”沈励行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床榻边的空地上,“这不就挺宽敞。” 钟毓灵顺著他的视线看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秀眉立刻蹙了起来。 还不等她开口,沈励行便逕自道:“没事,嫂嫂睡床,我睡地上。总行了吧?” 他这话一出,钟毓灵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又好气又好笑。亏他想得出来! “不行!”她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沈励行,你我叔嫂有別,同住一屋,像什么话!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励行却像是完全没把她的顾虑放在心上。 他径直走到屋角那个破旧的木柜前,拉开柜门,竟真的从里面翻出了一床半旧的铺盖。他將铺盖往地上一扔,动作不见半分世家公子的矜贵,反而透著一股说一不二的利落。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铺著地铺,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悠悠传来: “人命关天的时候,谁还管那些虚名俗礼?” 他將被子抖开,铺平,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再说了,我们这也不是为了自己享乐,是给病患腾地方,嫂嫂医者仁心,不会连这点地方都捨不得吧?你这屋子空著也是空著,委屈我一下,能多救条人命,划算。” 钟毓灵被他这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沈励行却已经铺好了床铺,拍了拍手,转过身来,桃花眼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 “何况,我保证,没人敢乱嚼舌根。” 他这话说的篤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钟毓灵心头疑竇丛生,下意识追问:“你凭什么保证?” 沈励行缓缓直起身,那双总是带著几分轻佻的桃花眼,此刻在昏黄的烛光下却显得有些深沉。他弯起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简单。”他轻描淡写道,“敢嚼舌根的,都杀了就是。” 第138章 谁又会是她的救命稻草 话音落下,屋內瞬间安静。 钟毓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脊樑,让她心头猛地一凛。 她见过死人,也见过杀人,可从未见过谁能把“杀人”二字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仿佛碾死一只蚂蚁般稀鬆平常。 就在这死寂之中,沈励行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又回到了脸上。 “看把嫂嫂嚇的,开个玩笑罢了。” 说完,他也不等钟毓灵回应,转身就走向自己的地铺,直接躺了下去。 “累死了,我先睡了,嫂嫂也早些歇息。” 屋里很快就只剩下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钟毓灵却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方才那一瞬间,他散发出的杀意,是真真切切的。这个男人,平日里装得像个只知风花雪月的浪荡公子,可撕开那层偽装,底下藏著的,却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这种人,要么就是最可靠盟友。 要么,就是最可怕的敌人。 夜,愈发深了。 屋內的烛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摇曳,將地铺上那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励行平稳的呼吸声传入钟毓灵的耳中。她本该移开视线,本该立刻躺下休息,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他身上。 睡著了的沈励行,卸下了所有偽装。没有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轻佻,也没有了方才那瞬间令人胆寒的狠戾。月光透过窗欞,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鼻樑高挺,薄唇微抿。 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钟毓灵看得有些出神。她想,这样一张脸,也难怪京中那么多名门贵女为他痴狂,也难怪他能在那烟花柳巷之地如鱼得水。 “呼。” 又一阵风吹来,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光线的骤变將钟毓灵惊醒,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盯著一个男人看了许久。脸上霎时一热,仿佛被那跳动的火苗燎了一下,心跳也乱了几分。 她暗骂自己一声,慌乱地收回目光,起身吹熄了蜡烛,迅速在床上躺下,用被子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本以为屋里多了个男人,她会彻夜难眠,可白日里耗费了太多心神,身子早已疲累到了极点。不过片刻功夫,钟毓灵便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睡得並不安稳。 她又回到了那个地方,那个让她永世不想再记起的寧古塔。 刺骨的寒风像是无数把小刀,刮在脸上生疼。她衣衫襤褸,缩在骯脏的草堆里,周围是其他流放者麻木而贪婪的目光。 “一个傻子,还是个被家里人扔掉的晦气东西,死了都没人收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看她那张脸,洗乾净了肯定不赖,哥几个今晚……” 污言秽语像黏腻的毒蛇,爬满她的耳朵。两个狱卒狞笑著朝她走来,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將她往外拖。 “不……放开我!滚开!” 她拼命挣扎,用指甲去抓,用牙齿去咬,可换来的却是更用力的殴打和撕扯。绝望像潮水般將她淹没,在那些人眼里,她不是镇南侯府的大小姐,甚至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可以隨意玩弄、任意践踏的玩物。 就在那脏污的手即將撕开她最后一道屏障时,钟毓灵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別碰我!” 黑暗中,她胡乱挥舞著手臂,像个溺水之人,绝望地想抓住些什么。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宽大、温热,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冰冷颤抖的手紧紧握住。 那股暖意,仿佛是穿透了无边噩梦的唯一光亮。 钟毓灵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回握住那只手。指甲深深陷入对方的皮肉,她也浑然不觉,只是本能地抓紧,怎么也不肯放开。 仿佛只要一鬆手,她就会再次坠入那万劫不復的深渊。 …… 翌日清晨,第一缕天光照进屋內。 钟毓灵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额上已是一片冷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指尖触到一片湿润的凉意。 又做噩梦了。 她缓缓坐起身,昨夜那绝望的触感和恐惧还残留在心头,挥之不去。对了,还有那只手…… 她恍惚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昨晚在梦里,她就是用这只手,抓住了一丝温暖。那感觉真实得不像话,让她在最黑暗的时刻,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可眼前,空无一人。 钟毓灵垂下眼瞼。 果然是梦罢了。在这吃人的世道,除了自己,谁又会是她的救命稻草呢? 若真有,那也是她自己。 就像在寧古塔那年冬天,那双即將撕碎她的手,不是被什么天降神兵挡开的。 她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狠戾,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个炼狱。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在绝望中挣扎,指甲挠破了冻土,却摸到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 就是那块石头! 她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那块冰冷的石头,在那狱卒狞笑著压下来的瞬间,猛地朝他的太阳穴砸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 温热的血溅了她满脸,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另一个流放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而她,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握著那块还在滴血的石头,用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 她知道自己敌不过几个男人,可那又如何? 哪怕是死,也要拖著这些畜生一起下地狱!她绝不妥协,绝不任人宰割! 就在她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准备与剩下的人同归於尽时,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 “丫头,下手够狠,筋骨也不错,要不要拜我为师啊?” 一个衣衫襤褸,头髮乱得像鸟窝,手里还抓著个酒葫芦的老头子,就那么凭空出现,笑嘻嘻地看著她。 是师父…… 想到那个云游四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头子,钟毓灵眼中那化不开的寒冰,竟有了一丝鬆动。也不知他现在又跑到哪里去逍遥了。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猛地將钟毓灵从回忆中惊醒。 她迅速回神,眸光恢復了平日里的冷静,起身披上外衣,走去开了门。 门外站著的是林景尘,他脸上此刻满是焦急。 “钟夫人,不好了!”他急切道,“昨天那几个喝了药的病人,方才都开始吐血了!” 钟毓灵的心猛地一沉。 她二话不说,用帕子蒙住口鼻,就跟著林景尘去了安置病人的那几间屋子。 还未走近,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混杂著药草味扑面而来,让人闻之欲呕。 屋里,几个病人正蜷缩在草蓆上,身下和嘴边满是暗红色的血跡,发出痛苦的呻吟,整个人气息奄奄,比昨日看著还要凶险几分。 钟毓灵立刻上前,俯身搭上其中一人的脉搏。 三指落下,她原本就紧蹙的眉头锁得更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果然,以毒攻毒的法子虽能暂时压制疫毒,但对这些本就体虚的村民来说,药性太过霸道,他们的五臟六腑根本承受不住。再这样下去,不等疫病痊癒,人就先被虎狼之药给拖垮了。 就在这时,旁边屋里几个还能走动的病人探头探脑地看到了这一幕,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怎么回事?不是喝了药就能好吗?怎么还吐血了?”一个汉子颤抖著声音喊道,语气里充满了恐惧。 他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恐慌迅速蔓延开来。 “天哪!这药是不是有问题?” “她到底会不会治病?別是想把我们都害死在这里吧!” “我就说,这么年轻个小娘子,怎么可能是神医!我们都被骗了!” 质疑和恐慌的声浪越来越高,甚至有人开始往后退,看向钟毓灵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敌意。 “都静一静!” 林景尘见状,赶忙站出来挡在钟毓灵身前,对著骚动的人群高声安抚:“疫病凶险,用药岂能一蹴而就!钟夫人正在想办法,我们绝不会弃大家於不顾!” 可他的话在死亡的恐惧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想办法?再想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就是!庸医害人!把我们当药渣子试呢!” 污言秽语和绝望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要將屋里所有人都拖入深渊。 钟毓灵却在此时拨开了护著她的林景尘,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不想死的,就闭嘴!” 她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慑人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趁著眾人被震住的片刻,她已然从袖中摸出针包,手腕一抖,数根银针便夹於指间,寒光乍现。 她看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吐血最严重的那人身边蹲下,手指疾点,银针便快、准、狠地刺入他胸腹间的几处大穴。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疑。 “林大夫,”她头也不抬地吩咐,“劳烦去打一盆水,再取些烈酒和乾净的布巾来。” 林景尘立刻回神,高声应了句“好”,转身就跑了出去。 第139章 又死人了 一番手忙脚乱的施救,屋內的血腥味愈发浓重。钟毓灵用浸了烈酒的布巾擦去病人嘴角的血沫,又施了几针,那人急促的喘息总算平復了些许,但脸色依旧灰败,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在眾人死寂的注视下,那病人的胸口微弱地起伏了最后一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死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抽泣,绝望的气氛彻底凝固。 钟毓灵静静地看著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片刻后,她站起身,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大夫,將他抬出去,按老规矩,烧了。”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看向她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冷血的怪物。 钟毓灵却视若无睹,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承认,这种疫病,我以前从未见过。我手上的方子,也只是根据医理推演,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救活每一个人。”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 “但你们也要认清一件事。现在这村子里,只有我和林大夫两个大夫。你们的命,只能交给我们。” “信我们,就老老实实地待著,喝药、听话。不信,现在就可以离开这里,自寻生路。” “我钟毓灵,不救存了死志的人。” 说完,她不再看眾人是何反应,转身便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门口的光线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正对上一道深邃的视线。 沈励行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一身锦衣,与这里的破败格格不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二人目光在昏暗的廊下交匯,不过一瞬,又各自错开。 钟毓灵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被关上。 她走到桌边,拿了纸笔,將自己记忆里关於疫病的治疗方法全部写下,从《鬼谷杂症》到《百草毒经》,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试图从浩如烟海的记述中,找到一丝与此地疫病相似的蛛丝马跡。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钟毓灵头也未抬,只当是林景尘,冷声道:“我说了,在我想到新方子前,不要来烦我。” 脚步声却没停,径直走到了她桌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將一个托盘放在了她面前的医书上。 一碗冒著热气的肉糜粥,两个白面馒头。 她这才抬起头,看到来人是沈励行。 “我没胃口。”她皱眉,伸手便想將托盘推开。 “人是铁,饭是钢。”沈励行的声音淡淡的,“这里的几十条人命,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你若是倒了,他们就真的只能等死。” 钟毓灵推拒的手一顿。 她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起那双熬得有些发红的眸子,深深地看了沈励行一眼。 隨即,她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到墙角的铜盆边,仔细地净了手,再回来时,便一言不发地拿起筷子,默不作声地將那碗粥送进了嘴里。 这碗粥温热的,带著肉糜的咸香,正好暖了她冰冷的胃。 钟毓灵吃得很快,却並不粗鲁,每一口都咽得乾乾净净。两个白面馒头下肚,她才感觉自己冻僵的四肢终於回了些暖意。 她將空碗和筷子放回托盘,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沈励行也同样沉默,仿佛他来此,就只是为了送一顿饭。 他端起托盘,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在她身后,狼毫笔尖再次触及纸张,发出细微而急促的“沙沙”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春蚕,在吐尽最后一缕丝前,绝不肯停歇。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內外的光线。 廊下,林景尘正焦急地踱步,一见沈励行出来,立刻迎了上去,目光先是落在他手中空空如也的托盘上,神情明显鬆了口气。 “沈公子。” 沈励行脚步未停,一边朝外走一边淡淡问道:“饭菜都分发下去了?可有人闹事?” “都分了,没人闹。”林景尘跟在他身侧,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 沈励行瞥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以公子的身份,金尊玉贵,想必京中美人环绕,不知多少人等著巴结。为何要屈尊留在这等腌臢之地,做这些伺候人的粗活?” 林景尘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实在想不明白。他这几日看得分明,沈励行虽未参与诊治,却將所有人的吃穿用度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连劈柴烧水这等事,都亲自分派。 “公子大可斥巨资,派人送药送粮,已是天大的恩德。实在没必要,將自己也赔进来。” “您不是大夫,留在这里,一旦染上疫病,便是九死一生。” 沈励行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著手中那只被吃得乾乾净净的白瓷碗,碗底甚至连一粒米都未曾剩下。 夜风吹过廊下,带著远处焚烧尸体后特有的焦糊味,以及浓重的药草苦涩。 半晌,他才用一种近乎平铺直敘的语气开了口。 “他人送来,她未必肯吃。” 林景尘猛地怔在原地。 沈励行却已不再多言,端著托盘,身影很快没入了夜色之中。 独留林景尘一人站在原地,脑子里反覆迴响著那句话。 他人送来,她未必肯吃。 就为了这句“未必肯吃”? 就为了让她能顺当吃下这顿饭,他就甘愿留在这朝不保夕,隨时可能会被疫病夺去性命的鬼地方? 林景尘望著钟毓灵紧闭的房门,又望向沈励行消失的方向,心中头一次觉得,沈励行对钟毓灵的感情,似乎並非他想的那般寡淡。 此后数日,村中的光景愈发惨澹。 钟毓灵几乎是不眠不休,一张张药方从她笔下诞生,又被她亲手划掉。屋子里堆满了药草,空气中到处瀰漫著令人作呕的古怪气味。 期间,又有几人没能熬过去,被沉默的村民用草蓆卷了,抬到空地烧掉。 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哭天抢地,也没有人衝上来指责她是庸医。 整个村子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或许是连日的死亡让他们麻木了,又或许是他们终於看清,眼前这两个同样熬得眼圈发黑、身形消瘦的大夫,確已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绝望,有时比愤怒更能让人认清现实。 钟毓灵和林景尘累到极致,便在病患满地的屋角寻一处相对乾净的乾草堆,和衣而臥,稍作歇息。醒来后,便又立刻投身於无穷无尽的诊脉、施针、熬药之中。 为了防止自己先倒下,那预防疫病的汤药,他们一日三次,苦得舌根发麻,却从未断过一顿。 只是,那药终究只能预防,而非解毒。 一日钟毓灵给病人餵完药,踏出门槛的时候,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鼻子里也跟著流出血。 “咳咳!” 一直守在不远处的林景尘看见,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几乎是衝过来的,声音都在发颤:“钟大夫,你……” 他的话还没问完,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沈励行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一步便跨到了钟毓灵面前,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钟毓灵被他扶住,眉头紧蹙,下意识地便要挣脱。 “鬆手。”她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的沙哑。 沈励行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攥著她的手却纹丝不动,一双深邃的眸子死死锁著她鼻间流下的血。 “你怎么了?” 钟毓灵更用力地想抽回自己的手,语气也冷了三分:“別碰我!” 她抬起眼,迎上他满是阴翳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万一我也染上了,你再碰我,也会被传染。”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沈励行脸色骤变,那张总是掛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冷戾的神色。他非但没鬆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我立刻带你出村,去找最好的大夫!” “没用的。”钟毓灵挣脱开他的手,擦了下鼻间的血,无奈地抬头看著他,语气却异常平静,“现在最了解这里疫病的人,就是我自己。与其出去折腾,还不如留在这里,我自己医自己。” 她的平静,与沈励行的焦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励行盯著她苍白得的脸,和鼻间残留的血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能治好自己吗?” 钟毓灵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她消瘦的肩头,將她鬢边散落的碎发吹起,露出那双熬得通红,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若我治不好自己,”她缓缓开口,“那这里的其他人,也都要死。” “所以,哪怕是为了这么多条人命,我也会尽力活下去。” 说完,她不再看沈励行一眼,转身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步履却异常坚定。 沈励行下意识跟上一步,却被她抬手拦在了门外。 “在我出来之前,任何人,不许进来。” 话音未落,房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合上。 第140章 我打算亲自试药 沈励行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盯著那扇薄薄的木门,半晌没挪动步子。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的凤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阴翳。 “这可如何是好!”林景尘急得在原地团团转,脸色比方才钟毓灵的还要难看。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就朝院里的药庐衝去。 他要去熬药!钟大夫能配出方子,他也一定能!他不能眼睁睁看著她出事! 门內,钟毓灵背靠著冰冷的门板,方才强撑著的那口气一泄,喉间的痒意便如跗骨之蛆,再也压制不住。她死死地用袖子捂住嘴,將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闷在喉咙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好一会儿,那股劲儿才缓过去。 她缓缓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昏黄的灯光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方才若是不將他们关在门外,瞧见他们那一张张写满关切和慌乱的脸,只会乱了她的心神。 她还没打算就这么死了。 母亲的大仇未报,那些曾欺她、辱她、害她的人还活得好好的,她怎么能死? 钟毓灵深吸一口气,拿起纸笔,借著豆大的灯火,重新开始演算药方。每一个字,每一个剂量,都写得极为用力,仿佛要將自己的全部心神都刻进去。 这一夜,她时而咳嗽,时而凝神苦思,累到极致便伏案小憩片刻,醒来又继续。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篤篤篤。” 钟毓灵放下笔,警惕地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只问:“谁?” 门外无人应答,只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这才將门拉开一条缝,只见一只食盒安安静静地摆在门口。揭开盖子,是还冒著热气的白粥和小菜,清淡却精致。 她扫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院子,知道是谁送来的。 这人倒是守信,说不进来,便真的没进来。 钟毓灵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抹弧度极浅,转瞬即逝。她將食盒端进屋里,就著那碗热粥,將桌上早已冷透的药一饮而尽。 到了下午,那扇紧闭的房门终於再次打开。 钟毓灵走了出来,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瞧著竟和没事人一样。她径直走进病患的屋子,挨个诊脉,试药,记录病人的反应。 只是情况並不乐观。 那些服了新药的病人,虽不再咳血,高热也退了些,但一个个仍是面色蜡黄,毫无生气,就那么躺著,像是被抽走了魂的木偶。病情不好转,也不再恶化,就这么僵持住了。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傍晚时分,院中又升起了新的药炉。 钟毓灵亲自守在炉边,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火。她就那么盯著炉子里翻滚的药渣,眼神有些空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个身影在她旁边坐下。 林景尘递过来一个水囊,声音沙哑地开口:“喝点水吧。” 钟毓灵没接,目光依旧落在火上。 林景尘也不恼,將水囊放在她手边,沉默了片刻,终於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头一天一夜的话。 “怎么样了?” 钟毓灵没有回头,只是用蒲扇拨了拨炉底的灰烬,让火烧得更旺一些。跳动的火光映在她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还好,不必担心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平稳,“眼下只要想法子制出解药,不仅能救他们,也能救我自己。” 林景尘闻言,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成拳,隨即又无力地鬆开。如此反覆几次,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开口:“钟大夫,你先离开这儿吧!” 他语速极快,带著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我看得出来,你和那位沈公子都不是寻常人。你们定有法子去寻访天下神医,治好你的疫病!这里,这里就交给我吧!” 钟毓灵终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却像能看透人心。 “你一个人,可以?”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一盆冷水,將林景尘满腔的孤勇浇了个透心凉。他咬紧了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我会努力!” “这不是努力就行的事。”钟毓灵將目光重新投向那锅翻滚的药汤,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应该清楚,你的医术,没有我好。” 这句话直白又伤人,林景尘却並未动怒,因为这是事实。他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焦灼与痛苦:“可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你去死啊!” 钟毓灵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只剩下药炉里“咕嘟咕嘟”的声响。 “你怎么就確定,”她缓缓开口,“我制不出解药,就一定会死?” 说罢,她顿了顿,视线落在炉火上。 “我打算,亲自试药。” “什么?!”林景尘失声惊呼,整个人都从地上弹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瞪著她。 钟毓灵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些病人神志不清,说不出自己身子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我没法子在药方上对症增减。” 她拿起一旁的木棍,搅了搅锅里的药材,继续道:“只有我自己熟知药理,將药喝下去,才能清楚知道药性在五臟六腑间如何游走,方子该如何改。” 这番话说得冷静无比,却让林景尘听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上前一步,声音都在发颤。 “可是,万一这药有问题……” “林大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钟毓灵打断他的话。 院里的火光將她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燃著一簇比炉火更盛的火焰。 “如今这般拖下去,每日看著他们痛苦,看著我自己慢慢被疫毒侵蚀,就一定能活下来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一刻,林景尘从她瘦弱的身躯里,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和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天真无害,她的內心深处,藏著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就在林景尘被她气势所慑,说不出话来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励行一身锦衣,懒懒地走来,像是刚看了一场好戏。 林景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衝过去,急切地喊道:“沈公子!你来得正好!你是她相公,你快劝劝她!她要以身试药!” 沈励行却看也未看他一眼,一双桃花眼径直落在钟毓灵身上,並未否认那句“相公”,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半晌,他才开了口,问的却是钟毓灵。 “你想好了?” 钟毓灵搅动药材的木棍顿了顿,她抬起头,迎上沈励行探究的目光,四目相对,仿佛在无声地交锋。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想好了。” 沈励行盯著她看了一会,忽然勾唇一笑。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隨即慢悠悠地补充道:“你放心,你若死了,你的仇,我替你报。” 此话一出,不仅林景尘目瞪口呆,就连钟毓灵也驀地怔住。 她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虽然她一直渴望报仇,但她从未將自己的心事摆在檯面上。 但面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整日流连花丛的男人,却一语道破,给了她一个最直接、最有力的承诺。 仿佛她的一切,他都懂。 心底深处那块最坚硬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钟毓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的万千情绪。 半晌,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如碎玉落盘,清脆又动人。 “好。” 她顿了顿,又道:“多谢。” 沈励行笑了一声。 “你们,你们简直是疯了!” 林景尘终於从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愤怒:“人命关天!这岂是能拿来当儿戏?钟大夫,你若有事,这满村的病人怎么办?沈公子,你怎能……” 他话未说完,脑袋却猛地一晕,眼前景象天旋地转。 下一刻,他只感到喉头一阵腥甜,身子一软,便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 “哇!” 一口乌黑的血,喷洒在乾燥的泥地上,触目惊心。 “林大夫!”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林景尘最后看到的,是钟毓灵惊愕的脸。 …… 不知过了多久,林景尘悠悠转醒。 鼻尖縈绕著一股浓重而熟悉的药味。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素净的脸。钟毓灵正坐在床边,手里端著一个药碗,静静地看著他。 他动了动乾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怎么了?” 钟毓灵没有说话,只是將温热的药碗递到他面前:“喝药。” 林景尘的脑子也清醒了几分。他缓缓撑著身子坐起,看著自己手背上隱约可见的红疹,再回想起昏迷前吐出的那口黑血,心中瞬间一片冰凉。 他哑声问道:“我也染上了,是不是?” 第141章 我的命,就交在你手里了 钟毓灵端著碗的手顿在半空,神色复杂地看著他。半晌,才轻声开口:“你是不是早就有了徵兆?为何不说?” 这些日子,他与她一同诊治病人,接触的病患最多,染上疫病本不奇怪。可他身为大夫,怎会连自己身体的异样都察觉不到? 林景尘闻言,脸上浮起一抹苦笑,眼神黯淡下去。 “我真的並未察觉。只当是连日劳累,有些胸闷气喘,竟没想到……”他摇了摇头,满是自嘲。一心只顾著救人,却忘了自己也只是个凡人。 “你先好好养著。”钟毓灵打断他的自责,將药碗又递了过去,“把药喝了。” 林景尘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却没有伸手去接。他抬起头,盯著钟毓灵。 “这药是你新研製的方子吗?” 钟毓灵愣了愣,隨即缓缓摇了摇头。 那新药还没实验过,还是以前的药最保险。 看到她的反应,林景尘心中已然瞭然。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苍白却释然。 他伸手,將那碗药推了回去,目光坚定地看著她: “那我来试药吧。” 钟毓灵的瞳孔一缩:“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再清楚不过。”林景尘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儘管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钟大夫,我也是大夫,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体的每一丝变化。这疫病如何在我体內横行,药效如何与之相抗,我都能说得清清楚楚。让我来试药,是眼下最快,也是最稳妥的法子。” 钟毓灵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一个清醒、且精通医理的病人,是试药最理想的人选,能省去无数摸索猜测的功夫,將新药方的风险降到最低。 可这风险,终究是要由试药之人来承担。 钟毓灵沉默了许久,终於再次开口:“你可想好了?这药下去,是生是死,尚未可知。” 林景尘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並非逞英雄。”他视线落在她手中那碗黑漆漆的旧药方上,“钟大夫,你我都心知肚明,按著这旧方子喝下去,不过是苟延残喘,早晚也是死路一条。与其温吞地被疫毒耗死,不如放手一搏。” 他深深地看著她,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钟大夫,我的命,就交在你手里了。” 这句话,重逾千斤。 钟毓灵看著他眼中的决绝与信任,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忽然就鬆了。 她站起身。 “我明白了。” 没有再多一句劝说,她只留下这四个字,便转身出了屋子。 林景尘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半晌,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的笑,缓缓闭上了眼。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门被再次推开。 钟毓灵端著另一只碗走了进来,碗里的药汁顏色更浅,却瀰漫著一股奇异的、带著丝丝甜腥的气味。 她將药碗递到林景尘面前。 林景尘睁开眼,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来,一饮而尽。 辛辣、滚烫的药液顺著喉管滑入腹中,瞬间,一股灼热的烈火仿佛从胃里轰然燃起,迅速蔓延至五臟六腑。 “呃!”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钟毓灵立刻上前,扣住他的脉门,神情专注到了极点:“什么感觉?说出来!” 林景尘闭上眼。他感觉有股灼热感在他体內横衝直撞,仿佛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焚烧殆尽。 “像一团火在烧,”他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字句,“从胃里,一直烧到胸口……” 钟毓灵的指尖在他的脉搏上未动分毫,另一只手飞快地在隨身携带的册子上记录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还有呢?” “手脚在变冷。”林景尘一只手捂住胸口,“这里,像被烙铁烫过一样。” 钟毓灵一一记下,又观察了片刻,见他除了面色更加惨白,冷汗涔涔外,呼吸反倒比之前平稳了些许,那股剧痛似乎也隨著药力的散开而渐渐缓和。 “暂时就这样。”林景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脱地瘫软在榻上。 钟毓灵点点头,收起纸笔,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夜风微凉。沈励行换了身黑衣,站在外面,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见她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子。 “林大夫如何了?” “他愿意以身试药。”钟毓灵言简意賅。 沈励行眸光一凝,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他倒是信你。” “我不会让他失望。”钟毓灵的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说完,她绕过他,便要回自己的屋子。 她转身欲走,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 钟毓灵诧异地回过头,撞进沈励行那双深邃如夜的眸子里。 “你做什么?” 沈励行盯著她,声音比夜色还要沉:“你也要顾著自己。別等他好了,你却倒下了。” 钟毓灵愣了一下,那双总是清冷淡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微的波动。 “我不会。”她答道。顿了顿,她垂下眼帘,语气终是软了几分,“多谢。” 沈励行这才鬆开了手。 钟毓灵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屋子,將门轻轻合上。 屋內的烛火摇曳著,將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她一进屋便怔住了,只见那张简陋的木桌上,不知何时摆上了几样清淡的小菜和一碗尚有余温的米粥,还在冒著热气,而在房间的墙角,整整齐齐地堆著一摞崭新的药材,其中不乏几味极其珍稀难寻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沈励行方才的话,毫无预兆地再次浮上心头。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盪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她已经太久没有听过这样直白的关心了。自从母亲走后,她听到的,永远是算计,是命令,是利用。 钟毓灵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的感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走到桌前,端起那碗粥,快速地吃了几口,便立刻坐下,摊开那本写满了症状和药方的册子,借著烛光再次沉入到繁复的医理推演之中。 夜色渐深,村庄里除了偶尔几声病患的咳嗽,便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钟毓灵猛地抬起。她抓起笔,在册子上飞快地写下一个新的配方,又反覆斟酌修改了几味药材的用量。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从墙角那堆新药材中精准地拣选出所需的几味,走向屋外的药炉。 半个时辰后,她端著一碗气味更加温和、色泽却依然奇异的药汤,再次推开了林景尘的房门。 此后的数日,林景尘的屋子成了钟毓灵的药庐。一碗碗顏色各异、气味或苦或腥的药汤被端进去,又换来他或剧烈或平缓的反应。他吐过血,黑色的,带著腥臭。也曾一度好转,能撑著坐起身说几句话,可第二天又会再度倒下,高烧不退。 村里的哀嚎声一日未曾断绝,每日都有新的尸体被抬到村口焚烧,浓烟裹挟著绝望,笼罩著这片小小的村落。 钟毓灵偶尔也会將一些稍有成效的方子,减了剂量给其他重症病人服下,虽能吊住性命,却无法根除病灶。她的话越来越少,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直到第五日的清晨,林景尘在昏沉中醒来,无意识地抬手想要擦去额上的冷汗时,动作忽然一顿。 他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看向自己的手臂。 “钟大夫!”他嘶哑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 钟毓灵几乎是立刻就推门而入,她身上还带著清晨的露水,显然一夜未眠。 “你看!”林景尘举起自己的手臂,因为激动,声音都在发颤,“你看这里!” 钟毓灵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只见那原本盘踞在他小臂上、如同毒蛇一般狰狞的黑紫色瘢痕,竟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只剩下些许浅淡的印记。 “有效了!钟大夫,你的方子有效了!”一把反抓住她的手腕,眼眶通红。 钟毓灵低头看著那片淡化的瘢痕,紧绷了数日的面容终於有了一丝鬆动,她眼底也终於透出些许光亮。 “那你呢?”林景尘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看著她苍白的脸,“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钟毓灵抽回手,语气恢復了平淡,“不是疫病,只是连日劳累,染了风寒。” 她说完,看向林景尘,那双总是清冷如古井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复杂而真切的情绪。 “林景尘,谢谢你。” 林景尘一怔。 “若不是你,这些虎狼之药,我或许会直接用在自己身上,后果不堪设想。是你用自己的命,为我和全村人试出了一条生路。” 林景尘看著她,忽然笑了,惨白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钟夫人,我们如今,算是朋友了吧?” 钟毓灵愣了愣,看著眼前这个豁出性命信她的人,她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景尘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笑容也变得轻鬆起来:“既然是朋友,便不用这般客气了。” 第142章 过中秋 钟毓灵看著他明亮的眼,竟也觉得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被搬开了一角。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转身出去,声音清亮了许多:“我去熬药了!” 院子里,几口大锅早已架起。沈励行不知何时也出现在院中,默默地接过一捆柴火,蹲身在药炉前生火,火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定感。 三日后,第一个病人退了热。 五日后,有人能下地行走了。 希望的火苗一旦点燃,便以燎原之势在这死气沉沉的村庄里蔓延开来。 又过了半月,村中再无一个疫病患者。钟毓灵又根据药方,研製出了预防的汤药,分发给那些未曾染病的村民。 曾经那些手持棍棒,满眼怨毒的村民,如今一个个跪在院外,只为求一碗救命的药汤。他们看著钟毓灵的眼神,如同仰望神明。 最后一场大火在村口燃起。 这一次,烧的不仅仅是尸骸,更是这场瘟疫留下的所有痕跡。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亮了每个村民重获新生的脸。这个被死亡阴影笼罩了近一月的村庄,终於彻底乾净了。 夜风微凉。 钟毓灵独自站在院中,仰头看著那轮几近圆满的明月。她的身影在清冷的月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单薄。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当石雕?” 沈励行的声音总是带著几分不正经的调笑,他走到她身侧,顺著她的目光往天上看了一眼:“今儿怎么有这閒情逸致?” 钟毓灵没回头,只是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声音很轻:“今晚的月亮真圆。” 沈励行挑了挑眉,没接话。 “是不是快到中秋了?”她问。 “是。”沈励行隨手摺了一根枯草叼在嘴里,漫不经心道,“再过一日,便是中秋了。” 院子里沉默了片刻。 钟毓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瞼处投下一片阴影:“可惜,今年中秋是赶不回去了。” 她转过头,看著沈励行:“母亲她一定很想你。” 听到这话,沈励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想我?也许吧。” 他双手抱臂,身子懒洋洋地往旁边的老树上一靠,也抬头看向那轮明月,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不过往日的中秋,我也鲜少在家过。” 钟毓灵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沈励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往年这时候,都有父亲在家陪著母亲。若是父亲不在,那便是大哥。一家团圆这种温馨戏码,总归轮不到我这个混世魔王。” 他说著,侧头看向钟毓灵,语气里带著几分玩世不恭:“我在家做什么?父亲要训斥我不求上进,大哥要训斥我流连烟花之地。只要我一露面,他们就得提心弔胆,生怕我是不是又在外面闯了什么泼天大祸才滚回来避难。所以我不在,他们反而耳根清净,鬆了口气。” 他说得轻鬆,仿佛是个局外人在讲別人的笑话。可钟毓灵分明看见,他在提到“大哥”二字时,那双总是含著桃花笑意的眼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痛色。 钟毓灵沉默了许久。 “被训斥,也是有人在意的表现。”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总比你明明站在那里,却被人当成空气,或者当成晦气的脏东西要好得多。” 沈励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转头看著她:“那你呢?以前的中秋怎么过的?” 钟毓灵怔了怔,隨后轻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 “嗯。”钟毓灵目光有些空洞,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也许是被锁在柴房里睡觉,也许是在后院那口结冰的井边洗衣服。反正那天府里会很热闹,前厅会有很好吃的月饼和螃蟹,但我不能去。”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笑:“有一年我饿极了,偷偷跑去厨房,想捡一块掉在地上的点心,结果被许嬤嬤发现了。她让人把我按在水缸里……” 沈励行眉头猛地皱起,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钟毓灵却像是没看到他的反应,忽然话锋一转,原本死寂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柔和的光:“不过,我也过过一年像样的中秋。” “那是我师父在的时候。” “师父?”沈励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眼神微眯。 钟毓灵似没有察觉他的试探,只是看著月亮,嘴角微微上扬:“嗯。那年师父没骂我笨,给我买了一盏兔子灯,还带我去山顶看了月亮。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月亮。” 沈励行眼底的探究之色更浓,並没有被那温馨的兔子灯故事糊弄过去,反而逼近一步,语调微扬: “你那便宜爹虽然也是个侯爷,但满脑子只有官位和继室,他会专门为了你个不受宠的傻女儿,去请人教你医术?” 钟毓灵將被风吹乱的碎发別到耳后,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柔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 “若是能用我换三瓜两枣的前程,他只怕恨不得亲自把我打包送人,哪捨得花那万金去请神医。” 她说著,语气很快又平和下来:“那是我十一岁那年。宋氏身边的丫鬟说府里胭脂不够了,宋氏便以此为由,非要逼著我一个人出府去採买。” 沈励行眉头微皱:“你那时才多大?让你一个人出府?” “是啊,我也纳闷。”钟毓灵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冰冷,“直到我在巷子口,碰巧撞上那个满身肥油的富商,我才明白宋氏的良苦用心。” “那富商盯著我的眼神,就像饿狗看见了肉骨头。他说他家里已经有了十七房姨太太,正好缺个年纪小的第十八房,只要我肯跟他走,保我不愁吃穿。” 沈励行脸色沉了下来:“然后呢?” “然后?” 钟毓灵忽地笑了,那笑容在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上显得格外冰冷:“我那时候只知道不能跟他走。他伸手来抓我,力气大得很,拖著我就往马车上拽,嘴里还说著些不乾不净的话。”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指,仿佛那里还残留著当年的血腥味。 “我急了,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沈励行挑眉:“咬人?” “不是那种过家家的咬。” 钟毓灵声音很轻,却透著股狠劲:“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么他死,要么我死。我用了吃奶的劲儿,死死咬住不鬆口,直到嘴里全是咸腥味,直到,硬生生从他手上撕下来一块肉。” 沈励行瞳孔微微一缩。 十一岁的小姑娘,生生咬下成年男子一块肉。 这得是被逼到了什么绝境。 “那富商疼得嗷嗷乱叫,发了疯一样把我踹倒在地,举起拳头就要往我天灵盖上砸。”钟毓灵语气依旧淡淡的,“也就是那时候,师父出现了。” “他一根银针便定住了那富商的手。” “师父那时候穿得破破烂烂,手里还拿著个酒葫芦,笑嘻嘻地对那富商说,『我看你印堂发黑,虽然看似身宽体胖,实则外强中乾,是不是每到夜里便腰膝酸软,力不从心啊?』” 沈励行没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老头倒是直接。” “那富商也是个怕死的,一听这话,连手上的疼都顾不上了,跪在地上就喊神医救命。” 钟毓灵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师父便跟他说,救你可以,但这丫头我看上了,我要带走做个药童。你若是答应不为难她,我便治好你的隱疾。” “那富商哪敢不答应,不仅放了我,还给了师父一大笔诊金,千恩万谢地走了。” 夜风拂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沈励行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胸,颇有兴致地问:“既然是神医,想必是说话算话,后来真把那富商治好了?” 钟毓灵抿了抿唇,眼底染上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痛快的事。 “治是治好了。” “师父那种人,怎么会食言呢?”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著几分促狭:“只是顺手又给了他一点小教训罢了。” 沈励行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什么小教训?” 钟毓灵转头看著他,那双总是装无辜的大眼睛里,此刻全是幸灾乐祸:“师父那是虎狼之药。治好了他的命,却让他这辈子,再也碰不了女人,再也没办法祸害任何一个姑娘。” “哈哈!” 沈励行终於没绷住,笑出了声。 他看著面前这个明明长著一张小白兔的脸,说起让人断子绝孙的事却面不改色的女子,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让他再也不能祸害女人这招,真是绝。” “这行事作风,睚眥必报,出手狠辣又不留后患……钟毓灵,你跟你那师父,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钟毓灵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对於“狠辣”二字竟是半点没恼,反而扯了下嘴角。 “你这双招子倒是亮堂,看人挺准。” “在这京城里,旁人见了我,哪个不说我是个好拿捏的傻子?也就是你,能把我想得这么坏。” 第143章 我想照顾你 没等沈励行接话,她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漫不经心:“不过那老头说的倒是跟你一样。他说我天生反骨,眉眼间带著煞气,瞧著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说怕我这性子以后放出去祸害苍生,这才大发慈悲教我医术,好让我知道这医者仁心四个字怎么写。” 沈励行听得直乐,將口中的草一吐:“这老头有点意思,自己给富商下那种绝户药,转头教你仁心?” “可不是么,他自己也就是个疯疯癲癲的老混蛋,倒是有脸来教训我。” 钟毓灵垂下眼帘,看著地上斑驳的树影,声音轻了几分:“不过也是因为他这疯劲儿,我心里那股子恨意,倒是真的散了不少。” “以前我觉得活著就是为了把那些人一个个咬死。后来跟在他身边久了,才觉得这人生除了復仇,好像也还有一些別的路可以走。” 沈励行收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比如像现在这样,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瘟疫村子里,治病救人?” 钟毓灵点了点头,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一片坦荡: “我能杀人,自然也能救人。手里的刀是杀人的,手里的针却是救命的,並不衝突。” 她说著,目光越过沈励行,投向那些还亮著微弱烛火的破败茅草屋: “明日就是八月十五了。” “既然死不了了,不如明日给大家都过一个中秋吧。” 沈励行挑了挑眉,没说话。 两人又静静在院中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开口,只一同抬头看著那轮越发圆润的明月。 次日天刚蒙蒙亮。 “砰”的一声闷响。 两袋白面被重重扔在了院子里的石磨盘上。 沈励行拍了拍手上的麵粉灰,一身锦衣虽然沾了点尘土,却依旧挡不住那股子贵气:“別问本公子从哪弄来的,这是你要的面。” 钟毓灵也不客气,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舀水和面:“没想到堂堂国公府二公子,还会干这种跑腿的粗活。” “少废话,爷这是为了这村里的百姓,可不是为了你。”沈励行抱臂在一旁当监工。 不多时,那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景尘扶著门框走了出来。他虽然烧退了,但脸上还透著大病初癒的苍白,身形有些摇晃。 “你怎么出来了?”钟毓灵眉头一皱,手里还沾著麵粉,“回床上躺著去。” 林景尘却固执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案板上的麵团上:“躺了这么些天,骨头都酥了。既然是过节,我也想搭把手。” 说著,他竟真的走过来,净了手要帮忙揉面。 “隨你。”钟毓灵见劝不住,便也没再多言,只给他挪了个避风的位置。 沈励行冷哼一声,也过来帮忙。 日头渐高,院子里热闹了起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庄,因为那一笼笼即將出锅的月饼和饭菜,竟真有了几分过节的烟火气。 几个身子骨好些的妇人也相互搀扶著过来,非要帮著洗菜烧火。 “钟神医,这点活儿让我们来吧,您歇著!” “是啊,若是没有您三位,俺们这村子早就绝户了,哪还能过上这个中秋啊!” 到了夜里,院中架起了篝火。 虽然没有什么珍饈美味,只有粗面做的月饼和简单的野菜燉肉,但那香气却仿佛能勾出人肚子里的馋虫。 沈励行不知从哪变戏法似的弄来了十几罈子好酒,拍开泥封,那酒香瞬间飘满了一院子。 “来!没死的都过来喝一口!这可是一位老师傅珍藏的陈酿,便宜你们了!”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全无世家公子的架子。 村民们欢呼著围了上去,笑声、划拳声此起彼伏,在这刚刚经歷过生死的村落里显得格外珍贵。 钟毓灵没去凑那个热闹。 她独自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里捏著半块月饼,看著远处被火光映得通红的人脸,嘴角不自觉上扬。 身侧忽然落下阴影。 林景尘端著一只粗瓷碗,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钟大夫,在想什么?” 钟毓灵侧过头,目光在那跳动的篝火上停了一瞬,才轻飘飘地落回林景尘脸上。 “没想什么,只是觉得这日子太美好了,美得有些不真实。” 林景尘握著粗瓷碗的手指紧了紧,深深看著她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两下,片刻后,嗓音有些发哑: “你是不是要走了?” 钟毓灵没遮掩,乾脆地点了点头:“嗯,打算明日一早启程。” “这么快?”林景尘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透著急切,“这村子才刚安稳下来,怎么不再多待些时日?” 钟毓灵笑了笑,將手里剩下的半块月饼一点点掰碎了餵给脚边的蚂蚁,语气淡然: “待得越久,越是捨不得,到时候反倒更难受,不如早点上路。” “既然捨不得,为什么不能住下来?” 林景尘这一句问得又急又快,许是那几口老酒上了头,他那张常年温润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了一层薄红,平日里的克制也散了几分。 他盯著钟毓灵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 “其实你跟那位沈公子,根本不是夫妻吧?” 钟毓灵餵蚂蚁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眸底闪过一丝讶异:“你……” “別想蒙我。” 林景尘直接打断了她,借著酒劲,那双眼里满是篤定: “我这段时日虽病著,但脑子没坏。你们虽然住在一处,却从未同床。而且平日里举止虽然亲近,却守礼得很,哪怕是递个水都要避开指尖。” 他冷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哪家夫妻是你们这样的?相敬如宾到了这份上,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钟毓灵看著他这副较真的模样,无奈地嘆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林大夫真是观察仔细,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转头看向正在不远处被村民围著灌酒的沈励行,目光里没什么波澜: “我与他確实不是夫妻。按辈分,我该叫他一声二叔,我是他大哥的妻子。” 林景尘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那碗酒洒出来半截都浑然不觉。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他大哥呢?” “死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听不出半点悲戚。 林景尘瞳孔骤然一缩,那一瞬间的酒意仿佛都被这两个字给惊散了。 沉默良久,他才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抱歉,我不该问,惹你伤心了。” 钟毓灵却摇了摇头:“没什么好伤心的,其实我根本就没见过他大哥几面。” 她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说別人的故事。 “这辈子唯一见过的一次,也是在棺木里。” 林景尘猛地抬起头。 眼前的女子神色平静,明明说著这般悽惨的过往,眼里却不见半滴泪,只有火光在她眸底跳跃,坚韧得让人心惊,也让人心疼。 那股被压抑许久的衝动,混合著烈酒的辛辣,猛地衝上了天灵盖。 林景尘一把將手里的碗搁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 他死死盯著钟毓灵,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既然连面都没见过,守著个死人做什么?” “钟大夫。” 他突然倾身逼近,借著那股子不管不顾的酒劲,沙哑著嗓子问道:“那你愿不愿意再找一个男人照顾你?” 钟毓灵明显愣住了。 “林大夫,你……” “我想照顾你。” 话一出口,林景尘便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势头。他身子前倾,甚至有些失態地想要去抓钟毓灵的袖口,却又在半途硬生生忍住,只急切道: “既然你喜欢这里的清静日子,咱们就在这住下来。我知道我比不得那些京城里的贵公子,但我手里那间医馆,虽然发不了大財,养家餬口却是绰绰有余的。” 他喘了一口粗气,语速快得像是在怕钟毓灵打断他: “我自幼学医,身家清白,至今尚未婚配,身边更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也没有通房丫头。赚的银子我都攒著,你要是愿意,以后都归你管。若是有孩子,我也养得起,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钟毓灵看著他这副急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的模样,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传的很远。 不远处,正在被村民轮番敬酒的沈励行,动作忽然一顿。 即使隔著人群和跳动的篝火,他也能一眼看见那个角落。 林景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满脸通红且急切地在说著什么,而钟毓灵……她在笑。 不是那种对著旁人时带著面具的假笑,也不是算计人时那般狡黠的冷笑,而是眉眼弯弯,发自內心的开怀。 沈励行握著酒罈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 粗糙的陶土边缘硌得指腹生疼,他却浑然未觉,只觉得那刺眼的笑容让他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沾了醋的棉花,堵得慌,更酸得发涩。 这书呆子说了什么?竟能让她笑成这副模样? 那边角落里,林景尘彻底被这一笑给弄懵了。 那一腔孤勇像是被打湿了的炮仗,还没炸开就哑了火。他怔怔地看著钟毓灵,有些结巴: “钟、钟大夫,我是真心的,你笑什么?” 第144章 是我肖想了 钟毓灵摇了摇头,眼角的笑意还没散去,可看著林景尘的眼神却柔和得有些残忍。 “林景尘,你是个好人。” 她敛了敛裙摆,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声音轻柔:“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我知道你很好,家世清白,为人正直,医术也高明。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若是能嫁给你,定然都会过得安稳幸福。” 林景尘眼里的光亮了起来:“那你……” “但我不能。” 简单的四个字,瞬间浇灭了他眼底刚升起的那簇火苗。 钟毓灵转头看向远处漆黑的山峦,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我也很喜欢这里的环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血雨腥风。”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飘渺:“若將来有机会,尘埃落定之时,我也许真的会来江南寻一处这样的地方终老。可是现在,还不行。” 她回过头,重新看向林景尘,那双眸子里再无半点刚才的轻鬆,只有一片黑压压的沉重,认真得让人心惊。 “林大夫,我身上背著的东西太重了。我还有很多的债没有討,还有很多的仇没有报,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没有完成。” “我现在这条命,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过日子的。” 钟毓灵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尘土,居高临下地看著呆坐在地上的林景尘,语气淡漠却坚定:“所以,我不能留在这里,也不想谈论什么儿女私情。” 林景尘眼里的那点光亮,像是被一阵寒风吹过的烛火,颤了两下,渐渐灭了。 他垂下头,苦笑一声:“我明白了。” 也是,像她这样即使身处泥泞也能开出花来的女子,心里装的是家仇国恨,是生死大义,怎么会甘心留在这个小山村里,和他过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 是他逾矩了。 “喂,那边的!话还没说完吗?” 沈励行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插了进来,带著几分醉意。他举著酒罈子,大半个身子倚在一棵枯树上,衝著这边喊道:“大家都等著敬神医酒呢,钟毓灵,你还过不过来?” 钟毓灵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的情绪,转头应了一声:“来了。” 她没有再看林景尘一眼,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安抚,转身便朝著篝火最亮,人声最沸腾的地方走去。 林景尘依然坐在地上,看著她离去的背影。 火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红色的火苗映照著她的裙摆,仿佛她整个人都要乘风归去,或是浴火重生。她走向那个张扬肆意的男人,两人站在一处,竟是那般刺眼的般配。 “是我肖想了。” 林景尘低声喃喃:“如她这般的女子,本就不是我这种平凡人能够拥有的。” 远处的欢声笑语再次爆发出来。 沈励行似乎是把酒罈子递到了钟毓灵嘴边,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混帐话,惹得几个村民哈哈大笑。钟毓灵虽没喝,却也没恼,只是无奈地推了推他的手肘。 林景尘看著看著,心里的那股酸涩慢慢沉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释然的长嘆。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这辈子,能遇到这样一个惊才绝艷的女子,能同她並肩作战过,哪怕只有短短数日,也足够他往后余生在枯燥的医馆里反覆回味了。 夜色渐深,篝火燃尽。 次日天刚蒙蒙亮,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去,一辆外表朴素的青篷马车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村口。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马车內,沈励行双臂抱胸,大长腿无处安放地伸著,好整以暇地盯著闭目养神的钟毓灵。 “嘖,真就这么走了?”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欠揍的调侃:“连个招呼都不打,咱们这算不算是做了好事不留名的活菩萨?” 钟毓灵连眼皮都没抬:“昨晚不是都喝过送行酒了吗?该说的话都说了,再道別徒增伤感,何况我不喜欢那种哭哭啼啼的场面。” “呵。” 沈励行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车壁上:“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是这些村民哭著喊著求你留下来,还是那位林大夫?” 钟毓灵缓缓睁开眼:“你都听到了?” “我又不是聋子。” 沈励行嘴角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是你们说话太大声,偏偏本公子耳力又好,想不听都难。” 钟毓灵没理会他的调侃。 沈励行却来了兴致,身子前倾,凑近了些盯著她:“喂,说正经的,你真不打算再嫁人了?” “与你何干。” “怎么没关係?你名义上可是我大嫂。”沈励行嘖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跟我大哥面都没见过,更別提什么感情。年纪轻轻的,就为了那么个牌坊做一辈子寡妇,天天对著冷冰冰的墙,確实挺惨。” 他说著,语气看似隨意却透著几分试探:“不然等你守孝期满三年,我去跟母亲说说,给你放了吧。到时候你是找那个林大夫,还是找別的什么人,天高任鸟飞。” 钟毓灵眉头倏地紧蹙:“休要胡言乱语。” “你可知当今圣上最注重的就是贞洁二字?我若从国公府出去,哪怕是有放妻书,外头的吐沫星子也能把我淹死。” 沈励行眉头一挑:“我以为你不在意外头的流言蜚语。” “我在意的不是流言,是麻烦。” 钟毓灵淡淡道:“我现在在国公府,锦衣玉食,有人伺候,旁人因为我这世子妃的名头,哪怕心里再瞧不起,面上也要敬我三分。若是离开国公府,我的日子未必比现在好过。” “就因为这个?”沈励行有些好笑,“为了口吃的,为了让人敬你三分,就甘愿守活寡?” “二公子觉得这很好笑?” 钟毓灵打断他:“二公子含著金汤匙出生,自然不懂。你可知道食不果腹是什么滋味?你可知道每日生活在恐惧中,睡觉都不敢闭实了眼睛是什么感觉?” 沈励行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没说话。 钟毓灵也不等他回答,又接著说:“就是那种你看到地上的餿馒头都要跟野狗抢,就是你明知道那水坑里的水脏,为了活命也得喝下去,就是你必须时刻提防著,不知道下一刻鞭子会不会抽在身上,不知道今晚睡过去明天还能不能醒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冷冷道:“那种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国公府虽也是个牢笼,但至少有肉吃,也不会有人半夜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车厢內一片死寂。 沈励行定定地看著她,半晌,才收回目光,嗤笑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嘲她:“行,你有理。既然你这么喜欢这笼子,那就待著吧。” 钟毓灵垂下眼帘,刚要侧过身去,却听那道慵懒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不过,只要爷还在国公府一日,这牢笼里虽没了自由,却断不会让你饿死,更不会让那鞭子再落到你身上半下。” 钟毓灵背脊猛地一僵,错愕地抬起头。 沈励行却已经把头偏向一侧,呼吸均匀,仿佛刚才那句承诺只是她的错觉。 马车轔轔,一路驶入京城。 刚进城门,喧囂的人声便裹挟著市井的热浪扑面而来。街边茶馆酒肆里,几个行脚商人正凑在一块儿大声嚷嚷。 “听说了吗?江南那边的盐价跌得比白菜还贱!” “胡扯吧你,盐铁那是官营,价格那是朝廷定的,哪能说跌就跌?” “骗你我是孙子!我刚从那边运丝绸回来,那边的盐堆积如山,都在传那边的盐贩子为了回本,私底下贱卖呢!” 外头的议论声顺著车帘缝隙钻进来。 钟毓灵与沈励行对视一眼。 沈励行眼底划过一丝精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消息不大,不会传到江南钱有为那里,却足够顺著这满城风雨,飘进那位多疑帝王的耳朵里。 次日,金鑾殿。 卯时刚过,百官列位。 站在前排的钟远山刚想打个哈欠,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有些陌生的暗紫色身影晃晃悠悠地站到了武官那一列的末尾。 他揉了揉眼,待看清那张脸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沈励行? 这混世魔王怎么来了? 不仅仅是钟远山,周围的大臣们也是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顿时像炸了窝的马蜂。 “我是不是眼花了?那是沈家二郎?”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自从沈世子去后,皇上虽给了他个閒职安抚国公府,可从未见过他上朝啊。” “嘘,你看他那站没站相的样子,估计也就是来应个卯,指不定一会儿就溜去哪座花楼了。” 钟远山听著周围的议论,鼻孔里冷哼一声,满脸鄙夷。 好歹也是自家女儿名义上的小叔子,如此烂泥扶不上墙,简直丟人现眼! 加上之前被他带人来教训过,他心里现在对沈励行是愈发厌恶。 龙椅之上,皇帝揉了揉眉心,听完户部尚书枯燥的匯报,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眾爱卿可还有本奏?无事便退朝吧。” 大殿內一片死寂,眾人刚准备跪安。 “臣,有本启奏。” 第145章 禁足东宫思过 一道懒散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眾臣惊愕回头,只见沈励行慢条斯理地从队尾走出来,手里也没拿笏板,就那么大喇喇地往大殿中央一站。 皇帝也是一愣,隨即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哦?沈爱卿今日有何事要奏?” 沈励行收敛了脸上的几分不正经,抬起头,目光如炬,朗声道:“臣要参江南盐运司主簿钱有为,玩忽职守,私乱盐引!”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钟远山听到这熟悉的名字,脸色骤然变了。 沈励行却丝毫不理会周围惊诧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坊间皆传江南盐贱如土,实为钱有为在任期间,滥发盐引,致使私盐泛滥成灾!更甚者,臣查得確凿消息,此人胆大包天,竟敢在盐运司的帐簿上弄虚作假,欺上瞒下,致使国库岁入短缺整整七成!” “陛下,此等蛀虫不除,国法何在?天理何容?!” “短缺七成?!”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震得底下群臣心头一颤。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皇帝那双锐利的眸子扫过眾人,最后盯著户部尚书:“赵卿,沈励行所奏之事,可是真的?江南盐税乃国库重地,何时竟有了这般巨大的亏空?!” 户部尚书赵富恆早已嚇得身子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直冒:“陛、陛下息怒!江南路途遥远,奏摺往来尚需时日,微臣確实未曾收到盐务亏空的摺子啊!” 这时,文官列里走出一名留著山羊鬍的大臣,躬身道:“陛下,沈二公子虽言之凿凿,但这毕竟是坊间传闻。所谓三人成虎,江南离京城数千里之遥,市井流言未必可信。或许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以此扰乱视听,还请陛下明察,莫要听信一家之言。” “是啊陛下,盐引一事兹事体大,若无实证,仅凭传言便查办朝廷命官,恐寒了江南官员的心啊。” 几个官员纷纷附和。 沈励行听著这些推諉之词,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却也不恼,只是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 “诸位大人这意思,是我沈励行吃饱了撑的,大清早跑来金鑾殿给陛下讲故事解闷儿?” 他转过身,嘴角噙著笑容,目光却冷得像冰:“陛下,臣敢在金鑾殿上开口,自然不是听什么阿猫阿狗说的。江南那地界儿,臣可是刚从那儿回来。” 皇帝一愣:“你去了江南?你不在京城好好呆著,跑去江南做什么?” 身为国公府二公子,无詔离京虽不致死罪,但也毕竟不合规矩。 沈励行却像是听不懂皇帝语气里的质问,反而两手一摊,笑得一脸无赖:“陛下您还不知道臣?这京城的乐子都玩腻了,听说江南烟雨朦朧,佳人如玉,臣自然是去游山玩水的。” 底下大臣听得直翻白眼,这混世魔王,到了这种时候还没个正形! 沈励行话锋一转,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嘆了口气道:“再者,陛下也知道,家父常年在外征战,家中只剩老母一人。母亲身体一直不好,那太医院的苦药汤子喝了一缸又一缸也不见好。臣听说江南有名医,便想著顺道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寻个偏方,好歹让我娘少受点罪。” 提到国公夫人,皇帝眼中的怒意消散了些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国公为国戍边,家中老妻体弱多病,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前些日子宫里还特意派了御医去国公府问诊,回来说確实是忧思成疾,身子骨虚得很。 “难为你还有这份孝心。”皇帝语气缓和下来,“江南盐务若是真烂到了根子里,那便是动摇国本!” “大理寺卿何在!” “臣在。” “即刻擬旨,著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派钦差即刻下江南彻查此事!若查实钱有为確有贪赃枉法之举,立斩不赦!” “臣遵旨!” 皇帝发完號施令,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什么,有些疑惑地开口:“不过,这钱有为……朕对这个名字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江南盐运司主簿虽不是什么封疆大吏,但也算是肥缺要职,吏部呈上来的名册里,朕怎么不记得见过此人?” 大殿內一时无人敢接话。 一声嗤笑突兀地响起。 沈励行抱著双臂,似笑非笑地看著满朝文武,慢悠悠地道:“陛下日理万机,哪里记得住这么个小人物?这位钱大人,可是四个月前才刚刚上位的。”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站在前排面色阴沉的太子,声音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短短四个月,就能把江南盐务搅得天翻地覆,还能把这主簿的位子坐得稳如泰山。陛下难道不想知道,他是靠著哪位贵人的提携,才能爬得这么快、这么稳吗?” 朝內顿时安静下来,谁都知道沈励行这话意有所指。 龙椅之上,皇帝的脸也沉了下来,原本把玩著玉扳指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知道什么?”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让人膝盖发软的寒意:“沈励行,话別只说一半。” 沈励行嘴角勾了勾,朝太子方向看了眼:“微臣不敢说。” 这一眼,哪怕再快,也被龙椅上的天子捕捉得清清楚楚。 顺著沈励行的视线,皇帝那阴沉如水的目光,落在了太子赵景曜身上。 赵景曜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那是他在父皇盛怒前最熟悉的徵兆。他心中警铃大作,刚要出列辩解,就听见皇帝道:“朕恕你无罪,说。” 沈励行这才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锦囊,双手呈过头顶。 “臣在江南时听闻此事,悄悄潜入了钱有为的密室,在密室暗格里搜出了一封书信,还有一枚盘龙玉佩。敢用盘龙玉佩的,除了陛下之外,也就只有一人了。” “放肆!” 太子赵景曜脸色骤变,猛地转身指著沈励行,厉声喝道:“沈励行!你休要血口喷人!孤从未见过什么钱有为,更不可能把贴身玉佩给一个小小主簿!你这是构陷储君,该当何罪!” “构陷?” 沈励行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戏謔。他也不爭辩,直接將锦囊递给走下来的大太监。 “是不是构陷,陛下一看便知。” 太监呈上锦囊。 皇帝看了眼赵景曜,打开锦囊,倒出玉佩。 玉佩落进他手中,那上面雕刻的四爪盘龙,正是东宫独有的规制!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驀然握紧玉佩。 “太子!” 赵景曜见那玉佩,也是心头一震。 这確实是他的玉佩! 可这玉佩,明明是他半年前为了拉拢镇南侯府,亲手交给镇南侯钟远山的信物,怎么会出现在钱有为手里? 难不成,是钟远山…… 赵景曜那一瞬间,背上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衣。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钟远山。 若是只认个识人不明、御下不严的罪过,顶多挨顿骂,可若是说出实情,说是钟远山拿著他的玉佩去卖官鬻爵,那便是结党营私! 父皇生平最恨皇子与权臣私下勾结。 一旦承认他与镇南侯府有利益输送,那这个太子之位,怕是真坐不稳了! 赵景曜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父皇!儿臣知罪!” 他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儿臣半年前確实丟过一枚玉佩,並未在意,不想竟被奸人捡去利用!钱有为之事,儿臣確实不知情,但儿臣身为储君,未能察觉有人打著孤的旗號招摇撞骗,是儿臣失察!求父皇开恩!” “失察?好一个失察!” 皇帝怒极反响,將那锦囊劈头盖脸地朝赵景曜砸去。 “短短四个月,亏损七成!这就是你一句失察就能交代的?!若是他沈励行不去江南,你是不是还要等到国库被那群蛀虫搬空了才知情!” 锦囊砸在他身上,赵景曜却动都不敢动。 “这玉佩是你贴身之物,哪怕不是你亲手给的,也定是你身边亲近之人流出去的!你管不住下面的人,便是无能!管不住自己的东西,便是昏聵!”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指著太子的手都在发抖:“传朕旨意!太子赵景曜,御下无方,致使江南盐务大乱,即日起,罚俸三年,禁足东宫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东宫半步!朝中兼理的一应差事,全给朕卸了!” 全场譁然。 虽然没废太子,但这惩罚,等於直接剥夺了太子的实权,把他关了禁闭! 但皇上没有追究,已经是放过他一码了。否则真追究下去,还不知会牵扯出什么。 太子自也知晓,没有反驳,低头道:“儿臣……领旨。” 沈励行站在一旁,眸光闪了闪,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他又转而看向钟远山,只见钟远山的头已经快埋到地上了,身子一直在微微发抖,却是半个字都不敢说。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尖锐的通报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报!” 一名背插令旗的驛卒跌跌撞撞衝进大殿,满脸尘土,噗通跪倒,声音嘶哑悽厉: “八百里加急!北疆急报!” “北蛮集结五万铁骑,突袭幽州边境!幽州三城告急!请求火速增援!” 第146章 带兵出征 这一声吼,把满朝文武都震懵了。 刚刚还在清算贪官,转眼战火就烧到了眉毛底下! 皇帝神色大变,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你说什么?!” 原本瘫软在地的太子,眼中却猛地爆出一团亮光。 机会! 这是天赐的翻身机会! 父皇尚武,若是能领兵出征,击退北蛮,今日这贪腐案的污点便能一笔勾销,甚至还能掌握兵权! 太子猛地直起身子,大声疾呼:“父皇!边关危急,儿臣愿带罪立功!求父皇给儿臣五万精兵,儿臣定將北蛮驱逐出境,扬我不死国威!以此洗刷儿臣身上的污名!” 皇帝眉头紧锁,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犹豫。 太子毕竟是储君,虽有过错,但若能军功压身,確实能稳固地位。 就在皇帝即將开口之际,却被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 “父皇。” 眾人惊愕回头。 只见人群里,那个平日里像个哑巴一样、毫无存在感的三皇子赵景砚竟站了出来。 他走到大殿中央,拱手道:“太子皇兄千金之躯,国之根本,岂可轻易涉险?且皇兄如今正值禁足反省之际,心绪难平,恐不利於阵前指挥。” 他顿了顿,“儿臣不才,虽无皇兄治国之才,却也在演武场摸爬滚打十数载。儿臣愿领兵北上,替父皇分忧!” 赵景曜听了这话,差点没把后槽牙咬碎。 他皮笑肉不笑地转过头,阴惻惻地盯著赵景砚:“三弟还真是体恤为兄。不过三弟多虑了,孤此刻心绪平稳得很,只想为父皇分忧,为我大凉雪耻,何来不利指挥一说?” 说完,他又重重朝皇帝磕了个头,额头撞得砰砰响:“父皇!儿臣是一时失察,但儿臣的一片赤胆忠心天日可鑑!那钱有为贪墨一案,儿臣定会配合彻查,但军情不等人,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大儿子,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目光晦暗不明。 满朝文武这会儿一个个都成了锯嘴的葫芦,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刚才沈励行那一手太狠,直接把太子的老底都快掀了,现在谁帮太子说话,那就是跟贪墨案沾边。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一道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父皇!儿臣觉得皇兄说得对啊!” 眾人顺著声音看去,只见五皇子赵景瑄大步出列,一脸愤愤不平:“皇兄平日里待人宽厚,那玉佩指不定是哪个手脚不乾净的奴才偷出去卖了,怎么能全怪在皇兄头上?如今皇兄想去打仗赎罪,这是好事啊,父皇您就答应了吧!” 赵景曜听了这话,脸瞬间就绿了。 这个蠢货! 哪壶不开提哪壶!父皇正在气头上,他非要现在站出来现眼! 果然,龙椅上的皇帝动作一顿,敲击扶手的声音戛然而止。 四皇子赵景渊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垂著眼皮看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真是个没脑子的东西,嫌太子死得不够快吗? 赵景瑄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还在那喋喋不休:“况且三哥平日里也就管管那个破马场,哪里带过兵?五万精兵交给他,那不是儿戏吗?还是皇兄……” “够了。” 皇帝驀然开口,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太子和站著的五皇子,忽然笑了一声:“好啊,真是好得很。” “朕竟不知,老五你对朝政也有这般见地?既然你这么信得过你大哥,觉得那贪墨案只是如此,那不如你也去大理寺陪著审审?” 赵景瑄一愣,终於觉出不对味儿来,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下了:“父皇息怒!儿臣、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皇帝拔高嗓音,嚇得满朝文武齐齐一哆嗦。 赵景曜和赵景瑄更是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片刻才道:“既然太子心绪难平,老五又这么捨不得你大哥,那就都给朕滚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出来!” 说著,目光又落在一贯沉稳的三皇子赵景砚身上。 “老三。” 赵景砚抱拳:“儿臣在。” “传朕旨意,即刻点齐五万精兵,北上幽州抗敌!此番,务必要得胜归来!” 赵景砚当即下跪,重重叩首,声音鏗鏘有力:“儿臣,领旨!” 散朝。 金鑾殿外的白玉阶上,阳光刺眼。 赵景曜浑浑噩噩地往外走,像是一具被抽乾了精气神的行尸走肉。 “皇兄!皇兄你等等我!” 五皇子赵景瑄屁顛屁顛地追了上来,一脸委屈:“皇兄,父皇今儿是怎么了?我明明是帮你说话,怎么连我也一起罚了?” 赵景曜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死死盯著这张蠢脸。 他胸口憋著的那口恶气终於爆发了,抬手狠狠一甩袖子,直接把凑上来的赵景瑄推了个趔趄。 “滚!” 赵景曜咬牙切齿,眼珠子都红了:“谁让你多嘴的?若不是你这个蠢货胡搅蛮缠,父皇怎会动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给孤滚远点!” 说完,他看都不看赵景瑄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景瑄被骂懵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皇兄我……”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四皇子赵景渊慢悠悠地晃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意味深长:“五弟啊,回去多吃点猪脑补补吧,有些忙,不是谁都能帮的。” 说完,他也走了,只留下五皇子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不远处身后。 沈励行看著那一出闹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他身边走过。 两人並未交谈。 只是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赵景砚微微侧头。 沈励行抬眸。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 那无声的眼神交匯极短,並没有人注意到。 回到国公府,沈励行脑子里还转著金鑾殿上那一出出好戏,脚步不知不觉就拐到了钟毓灵的院子。 刚推门进去,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钟毓灵手里的银勺一抖,一撮褐色粉末洒在了桌面上。她猛地抬头,那双平日里装得天真懵懂的杏眼,此刻却像要把人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沈励行!你进別人屋子不知道敲门吗?” 她没好气地把银勺往碗里一扔,也不装那副受气包的傻子模样了,拿帕子心疼地擦拭著桌上的粉末:“这味药我熬了三个时辰才提炼出来,要是刚才那一下全抖进去,这一炉子就废了!” 沈励行被骂得一愣,隨即挑了挑眉,反倒笑出声来。 自打从江南回来,这女人在他面前是越发不客气了。以前还装著唯唯诺诺喊“二公子”,现在连名带姓叫得倒是顺口。 “多大点事,至於这么凶?” 他也不介意,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低头往那药罐子里瞅了一眼,黑乎乎的一团,味道刺鼻得很:“这是做什么?要毒死谁?” “这是救命的药,不懂別乱看。” 钟毓灵把药罐子往怀里一护,防贼似的看著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二爷今儿个在朝堂上威风够了,跑我这小院来做什么?” 沈励行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威风谈不上,不过是看了一场狗咬狗的好戏。钱有为倒了,你父亲的钱袋子破了个大洞,太子还被禁足东宫,三皇子接了兵符北上幽州。” 他挑了重点,说的乾脆利落。 钟毓灵手上动作不停,將重新配好的药粉倒入罐中,闻言冷笑一声,语气凉薄得不像是在说自己亲爹:“那不是正好?钟远山忙著擦屁股,就没空来找我的麻烦。若是能急火攻心气死过去,我也好回去给他烧这第一炷香。” 说完,她盖上盖子,忽然停了手,转过身正色看向沈励行:“三皇子接了兵符北上幽州,这事儿也是你们算计好的?” 沈励行抿了口茶:“算是顺水推舟。” 钟毓灵眉头微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著:“北蛮凶悍,五万兵马虽然不少,但若是朝中有人掣肘,粮草跟不上,也是死路一条。他主动请缨去那种死人堆里,有胜算吗?” 沈励行放下茶杯,手指摩挲著杯沿,漫不经心道:“应该有吧。” “应该?” 钟毓灵蹙眉:“沈励行,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三皇子若是死在北边,咱们之前铺垫的那些计划不就全完了?到时候太子反扑,你我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放心吧。” 沈励行哼笑一声:“他命硬,死不了。退一万步说,就算真完了,计划崩了,这国公府还在,我有手有脚,总归饿不死你,也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钟毓灵盯著他看了半晌,见他说得篤定,这才鬆了口气,点了点头:“那就好。只要我有饭吃,我就不亏。” 沈励行被她这理直气壮的话气笑了:“你这女人,还真是没心没肺。合著要是咱们败了,你就光顾著自己那口饭?”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我不图那口饭图什么?图你长得好看?” 钟毓灵翻了个白眼,转身继续捣鼓她的药罐子:“行了,既然没事你就走吧,別耽误我配药,这味药火候最重要,稍微差一点都不行。” 第147章 一条听话的疯狗 这是下逐客令了。 沈励行摇摇头,站起身来:“行,世子妃忙著,小的告退。” 他理了理衣摆,转身便往外走。 手刚搭上门框,身后忽然传来钟毓灵的声音。 “等等。” 沈励行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又怎么了?想通了要留我吃饭?” 钟毓灵没理会他的调侃,径直道:“沈励行,能不能找个机会,带我去见见嘉安郡主?” 沈励行挑了挑眉:“嘉安?你见她做什么?我若没记错,上次宫宴她还想杀了你,你们俩什么时候有交情了?” 钟毓灵將捣药的玉杵放下,神色淡淡:“那是以前。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至於交情,上次秋日狩猎,我和郡主相谈甚欢,你是知道的。” “相谈甚欢?”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沈励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那是你单方面被她刁难,差点被箭射死,最后还是我救了你吧?这就叫相谈甚欢?” “过程不重要,结果是我用药救了她,她现在听我的。” 钟毓灵没那个耐心跟他翻旧帐,只抬眸看他:“你就说帮不帮吧。” 沈励行一时无言,盯著她看了半晌,才嘖了一声:“你们女人的感情来得还真快,前一刻恨不得掐死对方,后一刻就能成姐妹。行吧,嘉安虽然脾气臭,本心倒也不坏,我带你去见她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我有个条件。” 钟毓灵打断他,眼神变得格外幽深:“见面的理由必须正当,绝不能让人知道,我和郡主私底下有来往。” 沈励行微微眯起眼。 他身子前倾,那股子紈絝的散漫劲儿收敛了几分,透出一股压迫感:“钟毓灵,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这就和你无关了。” 钟毓灵避而不谈,只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放心,我这人最惜命。这事儿绝对不是害你,更不会牵连国公府。甚至若是成了,对你那位盟友三殿下,也是一大助力。” 沈励行审视著她,似乎想透过那张看似柔弱的皮囊看穿她心底的想法。 片刻后,他往椅背上一靠,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成。明日正好是嘉安生母的忌日,她要在京郊水月庵祈福,我安排你去偶遇一下。” 入夜,东宫太子府。 书房內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混帐东西!”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擦著跪在地上的那人额角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钟远山浑身一颤,顾不得擦拭额头的血,把头磕得砰砰作响:“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下官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太子穿著一身明黄寢衣,胸膛剧烈起伏,指著钟远山的鼻子破口大骂:“卖官鬻爵!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干这种事?那是从五品的官职,你也敢明码標价往外卖?若是父皇彻查下来,孤都要被你拖下水!” 钟远山冷汗直流,脸色惨白:“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最近几处合作都没了,下面缺口堵不上,微臣也是想给殿下筹措银两,这才……” “闭嘴!你自己贪得无厌,还敢拿孤做挡箭牌?” 太子气得一脚踹在他心窝上:“若不是看在你还有点用的份上,孤现在就让人砍了你的脑袋!” 钟远山被踹翻在地,又连滚带爬地跪好,涕泪横流:“殿下救我!殿下一定要救救下官啊!下官是殿下的人,若是下官倒了,那些人肯定会顺藤摸瓜咬上殿下……” 太子阴沉著脸,眼神阴鷙得嚇人。 虽然恨不得现在就弄死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但钟远山说得对,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钟远山手里攥著不少他私底下的帐目,这时候绝不能让他落在別人手里。 “滚回去把你那些烂帐抹平了!” 太子咬牙切齿道:“这件事孤会让人去顶罪。但钟远山,你给孤记住了,这是最后一次。若是再有下次,不用父皇动手,孤先把你剁碎了餵狗!” “是是是!多谢殿下!多谢殿下!”钟远山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隨后也不敢多留,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屏风后转出一个身穿青衣的幕僚。 太子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色依旧难看得紧:“先生,这钟远山越来越不像话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扶持这个废物。” 幕僚给太子换了一杯新茶,低声道:“殿下息怒。钟远山虽然贪婪愚蠢,但毕竟是镇南侯,还是有些价值的。不过……” 幕僚顿了顿,眼神微冷:“这种人留久了终究是个祸患。殿下应当早做打算,慢慢架空他,免得日后被他连累得无法翻身。” “孤也是这么想的。” 太子接过茶盏,却没心思喝,重重地顿在桌上:“最可恨的是那个贱婢生的杂种!明明是个闷葫芦,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怎么这时候突然开了窍,居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请缨去幽州!” 说到这里,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嫉恨:“那可是五万兵权!父皇居然真的给了他!若是真让他打了胜仗回来,孤这个太子的脸往哪搁?” 幕僚沉吟片刻,阴惻惻地笑了:“殿下不必忧心。北蛮凶悍,刀剑无眼。战场上瞬息万变,能不能活著回来还是两说。况且幽州苦寒,粮草补给最是关键。若是朝廷这边粮草运送稍微慢了那么一点,或者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 太子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先生说得对。想抢孤的功劳?那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命拿!” 次日清晨,京郊水月庵。 山林掩映,梵音裊裊。一处僻静的后山禪房外,沈励行斜倚著那棵老槐树,手里把玩著一块玉佩,回头扫了眼关上的门。 钟毓灵走进屋內,看见了正坐在椅子上的嘉安郡主。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孝衣,没了平日里的张扬跋扈,脸色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额角青筋微跳,似乎在极力忍耐著什么痛苦。 见到钟毓灵,她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却透著一股狠劲:“你怎么才来?” “最近去了一趟江南。” 钟毓灵没跟她废话,几步上前,两指搭上她的手腕。脉象狂躁,如滚油烹心。 她眉头微蹙,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漆黑的药丸递过去:“吃了。” 嘉安看著那药丸,迟疑了一瞬。 “怎么?怕毒死你?”钟毓灵淡淡看著她,“你现在的身子,不吃也是个死。” 嘉安咬咬牙,一把抓过药丸仰头吞下。 不过须赫,一股清凉之气从丹田升起,瞬间压下了胸口那团仿佛要炸开的燥火。脑中那种时刻想要杀人、想要摔东西的暴虐欲望,竟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久违的清明。 “呼……” 嘉安长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脱地瘫软下来。 “钟毓灵,多亏有你。” 钟毓灵看著她,声音平淡:“郡主听了我的话,去查了?” “查了!当然查了!” 嘉安眼中迸发出一股恨意,咬牙切齿道:“自从上次你提醒我,我就留了个心眼。以前每次进宫,皇后……那女人都会留我用膳。我特意留意了,每次我的那份燕窝羹,都是她身边的大宫女单独端上来的!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 她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这几日我藉口胃口不好,推脱了几次,可有些实在推不掉,硬著头皮吃了。只要一吃完,回来必定胸口火烧火燎,看谁都不顺眼,恨不得拿鞭子抽死几个奴才才痛快!直到刚才吃了你的药,我才觉得自己像个人!” 说到最后,嘉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脾气不好,原来竟是被人当畜生一样餵药控制! “那就是了。” 钟毓灵神色漠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是混了慢性的燥药,长期服用会让人性情大变,狂躁易怒,最后心智全失,沦为疯子。看来皇后娘娘並不是真的疼爱你,只是把你当成一把好用的刀,指哪打哪。” “这毒妇!” 嘉安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亏我以前还把她当亲生母亲敬重,为了討她欢心,得罪了那么多人,甚至连皇上都厌弃我……原来我在她眼里,就是一条听话的疯狗!” “郡主慎言。” 钟毓灵打断她的咒骂,眼神变得幽深:“既然知道了,就要沉住气。太子如今因卖官一事被陛下关了禁闭,东宫势弱。皇后必定心急如焚,甚至有些狗急跳墙了。” 她在嘉安对面坐下:“最近宫里恐怕会有大动作,皇后对你的控制只会变本加厉。药不能停,但戏也要演足。郡主,你得保重自己,別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看出破绽。” 嘉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重重地点头:“我知道,我绝不会再让她摆布!” 说完,她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钟毓灵,带著几分审视:“钟毓灵,你我非亲非故,甚至以前还有过节。你冒著这么大的风险帮我解毒,又帮我看清皇后的真面目,到底是要对付谁?” 第148章 本宫要见皇上 钟毓灵看著她,红唇轻启:“镇南侯钟远山,继室宋氏,还有,钟宝珠。” 嘉安瞳孔微缩,隨即明白过来:“看来钟家对你確实不好。” 钟毓灵神色未变,只是垂眸理了理袖口:“郡主若是怕了,大可当作今日没见过我。” “怕?” 嘉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会怕那个毒妇?我只恨不能亲手剥了她们的皮!”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钟毓灵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上,忽然觉得顺眼了许多。 “不过你也真够惨的,堂堂世子妃,被自家人算计成这样。” 钟毓灵抬眼,语气凉薄:“若好,我们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说话。” 嘉安一愣,隨即放声大笑:“有理!真是有理!” 她笑得步摇乱颤,眼角却泛起了泪花,指著钟毓灵道:“这么一看,你我倒是有几分相似。我没家人,你也没有。都在这吃人的京城里挣命。” 她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钟毓灵的肩膀,豪气干云道:“行!从今日起,我嘉安就认下你这个朋友!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號!” 钟毓灵被她拍得身子一歪,却没躲开,只是静静看著她。 嘉安收回手,眼里的狠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落寞的情绪。 她復又坐下:“若是我娘亲还在,看见我终於有了一个朋友,大概也会为我高兴的……” 屋內一时寂静。 钟毓灵看著面前这个刚才还张牙舞爪,此刻却落寞的女子,目光微动。 过了半晌,她轻声道:“我听说人死后,都会化为星星。” 嘉安猛地抬头,怔怔看著她:“星星?” “嗯。” 钟毓灵指了指窗外湛蓝的天空:“她们就在天上看著。等哪一天,我带一坛好酒,你可以坐在月下说给她听。她听得见。” 嘉安愣愣地看著钟毓灵,嘴唇颤抖了两下。 半晌,她嘴巴一撇,“哇”的一声竟然直接哭了出来。 没有丝毫郡主的仪態,就像个受了委屈终於找到宣泄口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钟毓灵没劝,只是静静地坐著,任由她哭。 …… 日头西斜,天色渐晚。 禪房的门终於再次打开。 钟毓灵走出禪房。 山风微凉,吹散了屋內的药味。 门外,沈励行正百无聊赖地揪著树叶,见她出来,挑眉一笑:“聊完了?再不出来,我都要以为你们在里面义结金兰了。” 钟毓灵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裙摆:“世子爷久等,只是聊了些毒药的事。” “嘖,没劲。” 沈励行双手抱胸,跟在她身后往山下走,嘴里却不停:“不过你也真敢说,就不怕这疯丫头转头就把你卖了?她可是皇后的心尖宠,虽然是个假的。” “她不会。” 钟毓灵脚步不停:“与其担心她,你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太子被禁足,皇后这几日怕是要拿国公府撒气,你在外面的那些红顏知己,最好藏严实点。” 沈励行脚步一顿,看著前方那道纤弱却挺拔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嫂嫂教训的是。” 他快步跟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股子玩世不恭的狠劲:“谁敢动我的人,我就让他这辈子都只能当个瞎子,聋子。” …… 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最终停在了国公府偏门。 沈励行率先跳下车,回身虚扶了一把。 钟毓灵借力落地,神色淡然,仿佛刚去听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经。 两人並肩入府,穿过长廊。 四下无人时,沈励行脚下一顿,侧目看她,嘴角勾著那一贯紈絝的笑:“嫂嫂今日累了,早些歇息。至於水月庵里的事……” 钟毓灵步履未停,声音清清冷冷:“水月庵?我今日只去礼佛,有什么问题。” 沈励行眼底笑意加深:“那是自然,我也只是陪著嫂嫂去祭拜一下大哥。”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身。 心照不宣。 皇宫,养心殿外。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顾不得仪態,步履匆匆,髮髻上的凤釵隨著步伐剧烈摇晃。 “让开!本宫要见皇上!” 皇后一把推开拦路的小太监,脸色煞白,眼中满是焦灼。 桂嬤嬤紧跟在后,气喘吁吁地搀著她:“娘娘,您慢点,当心身子!” 眼看就要闯进殿门,一道微胖的身影却像堵墙似的,笑眯眯地挡在了正中间。 福公公手中拂尘一甩,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笑,眼底却是一片精光:“哟,皇后娘娘,这大风天的,您怎么来了?” 皇后此时哪有心思跟他打太极,厉声道:“福海,太子的事本宫都知道了!本宫要见皇上,本宫要亲自向皇上解释!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福公公纹丝不动,依然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娘娘,陛下这会儿正头疼呢,刚服了药睡下。特意吩咐了,谁也不见。” “睡下?” 皇后冷笑一声,指著殿內通明的灯火:“灯都亮著,你跟本宫说皇上睡了?福海,你敢欺骗本宫!” 说著,她就要硬闯。 福公公也不恼,只是身子轻轻一侧,再次挡住去路。 他收敛了几分笑意,压低声音道:“娘娘,奴才哪敢欺瞒您啊。您想想,若非陛下亲口告诉奴才身子不適,奴才哪敢拦住娘娘去路。” 皇后身形一僵,顿时明白了他话中之意。 这是皇上知道她要来为太子求情,特意让福公公在这拦著。 皇上不想见她。 难不成,他真打算一直將太子软禁著? 皇后身子晃了晃。 桂嬤嬤上前一步扶著她,轻声劝道,“娘娘,皇上既然身子不適,咱们就先回去吧,等皇上身子爽利了,您再来。” 皇后死死盯著紧闭的殿门。 良久,她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既是皇上歇下了,那臣妾,告退。” “娘娘慢走。”福公公道。 桂嬤嬤衝著福公公低了低头,扶著皇后去了。 福公公盯著她们背影,眸中幽暗不明,片刻才转身进去。 桂嬤嬤扶著皇后回了坤寧宫。 刚一进殿,皇后便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铺著锦缎的凤椅上。 案几上名贵的青花瓷盏被她袖袍带落,摔得粉碎。 满地狼藉。 “娘娘!” 桂嬤嬤急忙上前替她揉著心口:“您消消气,千万彆气坏了身子啊!” 皇后看向她,声音颤抖,带著恐慌:“你说,本宫是不是完了?皇上连见都不肯见本宫,他是不是动了废太子的心思?” “娘娘莫要自己嚇自己!” 桂嬤嬤握住她冰凉的手,急声道:“您想啊,若是皇上真要废太子,那便是雷霆手段,哪会只是禁足思过?” 皇后死死抓住桂嬤嬤的手:“真的吗?” “老奴看得真真的,皇上这是在气头上,想让太子殿下长长记性罢了!” 桂嬤嬤一面替她顺气,一面宽慰道:“再者说,您是中宫皇后,太子是嫡长子。皇上便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也要顾念与娘娘您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啊!” “夫妻情分?” 听到这四个字,皇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嘴角扯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恨意。 “我也配跟他谈夫妻情分?” “他那颗心,早就隨著那个贱人死了!若不是为了我王家的兵权,为了稳固这江山,这后位轮得到本宫来坐?” 桂嬤嬤被这话嚇了一跳,赶紧挥手屏退丫鬟奴才们,关紧殿门,这才折返回来道。 “娘娘慎言啊,这可是掉脑袋的话!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可就真的完了!” 皇后颓然:“我又何尝不知……” 她闭上眼,手指紧紧扣著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只是那贱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可即便这样,我在他心里,依然连那贱人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就连那贱人的孩子,他也是视如己出。” “奴才瞧著,倒並非如此。” 桂嬤嬤却道:“皇上如今对嘉安郡主,怕是只剩下觉得胡闹了,这几次郡主闯祸,皇上眼里的不喜可是藏都藏不住。” “不喜?” 皇后冷哼一声,涂著丹蔻的指甲在凤椅扶手上狠狠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若真是不喜,凭那死丫头做的那些荒唐事,早就够剥夺封號贬为庶人了!可你看看,皇上哪次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即便闹得这般大,也不过是罚些俸禄闭门思过。” 说到此处,她眼中怨毒更甚:“还不就是看著那张脸!哪怕那是別人的种,只要长著那样一张脸,他在梦里都能笑醒!” 殿內烛火摇曳,將皇后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宛如鬼魅。 突然,皇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地盯著桂嬤嬤。 “本宫问你,嘉安是不是这几日都没来坤寧宫请安了?” 桂嬤嬤手上的动作一顿,想了想回道:“是有些日子没来了,说是身子不爽利,在府里养著。” “身子不爽利……” 皇后眯起眼,声音骤然阴沉下来:“难不成,她是发现了什么?” 第149章 这国公府没必要留著了 “这,应该不会吧?” 桂嬤嬤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郡主那性子您还不知道?那就是个炮仗,一点就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油。况且她对娘娘您向来是言听计从,把您当亲娘似的敬著,怎么会怀疑您?” “亲娘?” 皇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噁心的词。 “她也配!” 她转头看向铜镜,镜中那张虽保养得宜却难掩岁月痕跡的脸,咬牙切齿道:“那是那贱人的种!跟那个贱人长得真是越发像了!本宫现在只要一看见她那张脸,就恨不得扑上去亲手撕烂了它!” 皇后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可本宫还得忍著,还得跟她虚与委蛇,还得装出一副慈母的样子对她嘘寒问暖!天知道本宫心里有多噁心!” “您再忍忍,不用多久了。”桂嬤嬤眼里闪过阴狠的光,说道,“那药,老奴一直下著呢。如今那毒已经渗透了她的心肺。” 皇后听到这话,眼角的皱纹略微舒展了些许:“是啊,本宫瞧著,她確实比之前更疯癲了,上次秋猎,若非三皇子,她已经射穿了国公府世子妃的脑袋,那时皇上一定会勃然大怒,国公府也不会善罢甘休。” “是啊。” 皇后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眼中精光乍现:“若是那个钟毓灵真的死了,国公府便是拼了老命也会跟嘉安结下死仇。到时候,即便皇上再怎么护著那张脸,也不得不给沈家一个交代。哪怕不杀嘉安,这情分也被血仇隔断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显森然:“再者,堂堂世子妃若是在皇家猎场出了人命,民间必定流言四起。太子一直想拉拢国公府那群硬骨头,费尽心思也不见成效,既然不能为我儿所用,藉此机会彻底压制住国公府,让他们在朝堂上抬不起头来,倒也是一桩好事。” “娘娘圣明,这一石二鸟之计,確实高妙。”桂嬤嬤道。 皇后冷哼一声:“高妙又有何用?” 她將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溅出几滴热茶:“没想到那三皇子平日里看著老实,竟是个会咬人的狗,偏偏在关键时候坏了本宫的大事!” 桂嬤嬤眸光闪了闪:“娘娘,不仅是秋猎的事。老奴刚得到消息,听说这次北上幽州平乱,太子殿下本来是想主动请缨,藉此机会以功抵过,好让皇上消了帐目之事的火气。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三皇子给截了胡。” “他截胡?”皇后眼中满是荒谬,“他凭什么?” “坏就坏在五皇子身上。”孙嬤嬤嘆了口气,“当时朝堂上,五皇子急著出来帮太子殿下说话,想把这差事揽给殿下。可您也知道,皇上生平最恨皇子拉帮结派,一见五皇子那般做派,当即脸就黑了,直接点名定下了三皇子去幽州,今日便要出发了。” “混帐东西!” 皇后气得胸口起伏,咬牙切齿道:“之前本宫就告诉太子,別跟老五这蠢货待在一处,他偏不听!” 顿了顿,她脸色又阴沉下来。 “这老三什么时候有这等本事了?还能带兵打仗?他那个贱婢娘生前也不过是个洗脚婢,能生出什么將才来?” 桂嬤嬤赔笑道:“是啊,那三皇子虽说也会点骑射功夫,但一直资质平平,並不突出。这次若非是秋猎时瞎猫碰上死耗子救了嘉安郡主,皇上只怕早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老奴估摸著,他也就是想借著这股风,趁热打铁在皇上面前露露脸罢了。就凭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先不说打贏这场仗,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还两说呢。” 皇后听了这话,紧皱的眉头这才稍稍鬆开些许,冷嗤道:“也是,既然他想去送死,那便让他去,省得在京城碍本宫和太子的眼!” “娘娘说的是。”桂嬤嬤一边替皇后顺著气,一边压低声音附和,“那三皇子不过是个没人疼的野种,去幽州那种虎狼之地,能不能活过头三个月都两说,確实不足为惧。” 皇后冷冷道:“老三那条贱命本宫不在此意,死了也就死了。本宫真正头疼的,是国公府。”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本宫原想著,镇南侯是咱们的一条忠狗,他的女儿嫁进国公府守寡,凭著这层姻亲关係,枕边风吹一吹,里应外合,说不定能把国公府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逼著他们站在太子这一边。” 说到此处,皇后手指一下攥紧:“可如今看来,这沈二却是个没脑子的混帐东西!放著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此番竟敢在朝堂上公然出手坑害太子,查什么烂帐目!既然他不想活,那这国公府,也就没必要留著了!” 桂嬤嬤身子一抖,小心翼翼地问:“那娘娘打算如何?” 皇后並未直接回话,而是招了招手。 桂嬤嬤赶忙凑上前去。 皇后侧过头,在桂嬤嬤耳边低语了几句,听得桂嬤嬤老脸上的褶子都颤了几颤。 说完,皇后直起身子,眼中满是算计后的快意:“去办吧。记得找几个可靠的人,手脚乾净些,別把火烧到坤寧宫来。” “老奴明白。”桂嬤嬤低头道,“娘娘放心。” …… 城门外。 三皇子赵景砚一身银甲,身后是整装待发的黑云骑。他勒住韁绳,看向沈励行。 “就送到这儿吧。”赵景砚淡笑,“送君千里终须一別。” 沈励行眼皮都没抬,手里把玩著个白玉扳指,嗤笑一声:“谁要送你。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注意著点,別死在那儿。” 他掀起眼帘,目光在赵景砚脸上转了一圈:“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真死在那穷乡僻壤,我可不去,嫌脏。” 旁边的副將听得脸都绿了,手按在刀柄上,恨不得衝上来。 赵景砚却半点不恼,反而笑意更深,满是包容道:“好。若我不幸战死,定让人把骨灰烧得乾乾净净,绝不污了沈二公子的眼。” “行了。” 沈励行摆了摆手:“赶紧走吧,別耽误了时间,到时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赵景砚笑了笑,翻身上马,振臂高呼:“出发!” 尘土飞扬,大军浩浩荡荡远去。 待到那最后一面旌旗都消失在地平线上,沈励行脸上的嫌弃才骤然收敛起来,化作一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墨影走了过来。 “主子。”墨影递上一张纸条,“落蕊姑娘传来的信鸽。” 沈励行展开扫了一眼,指尖稍一用力,纸条便化作齏粉。 “东宫那位最近日子不好过?” “是。”墨影回道,“太子被陛下禁足,这几日脾气越发暴躁,听说昨夜里又打死了两个伺候的宫女,尸体连夜拖去了乱葬岗。落蕊姑娘说,太子在房中摔砸东西,大骂三殿下和国公府。” 沈励行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到底是沉不住气。越是耐不住,就越容易把脖子往刀口上送。他那点脑子,全长在怎么折磨人上了。” 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赵景砚消失的方向。 “景砚。” 他声音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漫天的风:“这局棋才刚落子,没有你可不行。你这条命,得给我留著,活著回来。” …… 找景砚离京不过三日,原本平静的京城,忽然像是炸开了锅。 大街小巷,茶楼酒肆,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哎,听说了吗?那沈国公府出了桩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丑事!” 天桥底下的茶摊上,几个閒汉凑在一处,唾沫横飞。 “你是说那沈二爷和世子妃?” “嘘!小声点!”那说话的人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了一圈,才压低声音,一脸猥琐地笑道,“什么世子妃,那简直就是个淫娃荡妇!听说前些日子,沈二爷带著那位刚过门的寡嫂下了江南?” “这事儿我知道!”旁边立刻有人接茬,“对外说是国公夫人病重,沈二爷孝顺,特意带著懂医术的嫂子去江南寻访神医。呸!也就是骗骗那帮傻子!” “可不是嘛!”最先说话的閒汉一拍大腿,“有人亲眼瞧见的!这一路上山高水远,孤男寡女的,也没个避嫌。听说两人那是同进同出,有时候大半夜的,那嫂子还在小叔子的房里没出来呢!说是商討病情,我看吶,是在床上商討吧!” “嘖嘖嘖,这世子才死了多久啊?尸骨未寒呢,亲弟弟就爬上了嫂子的床?” “谁说不是呢!那沈励行平日里看著是个流连花丛的紈絝,没想到口味这么重,连自家亲嫂子都不放过。那世子妃看著唯唯诺诺跟个傻子似的,原来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骚货!” 眾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鬨笑声,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我还听说啊,这两人在江南那是如胶似漆,说是去寻神医,其实就是为了避开京城的耳目,去幽会偷情的!这要是让地下的世子爷知道了,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咯!” 流言越传越烈,越传越真,仿佛所有人都亲眼见到了沈励行与钟毓灵在那江南烟雨中是如何顛鸞倒凤一般。一时间,沈国公府百年的清誉,仿佛被扔进了烂泥塘里,任人踩踏。 第150章 打死这不要脸的荡妇 翌日清晨,长街喧囂。 “我要那个红果子!那个甜!” 钟毓灵指著街边插在草靶子上的糖葫芦,眼睛亮晶晶的,扯著春桃的袖子直晃悠。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裙衫,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苍白无害,活像只不諳世事的小白兔。 春桃无奈,只能护著她往摊位前凑:“好好好,世子妃慢点,奴婢这就给您买。” 谁知刚走到摊前,那卖糖葫芦的小贩抬头一瞧,脸色骤变,像见了瘟神似的,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地上。 “呸!真是晦气!一大早就撞见这脏东西!” 春桃柳眉倒竖,叉腰喝道:“你怎么说话呢!我们要买东西,又不是不给钱!” “钱?”那小贩把草靶子一扛,冷笑道,“爷嫌你们的钱脏!拿著滚远点,別脏了爷的地方!” 这一嗓子极其响亮,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静了一瞬,隨即像是炸了锅,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钟毓灵身上。 “哎哟,这就是那个钟氏?” “长得一副狐媚样,难怪刚死老公就能爬上小叔子的床!”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听说在江南叫得那叫一个浪……” 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过来。钟毓灵身子一抖,似乎被嚇坏了,瑟缩著往春桃身后躲,怯生生地问:“春桃姐姐,他们为什么骂灵灵?灵灵做错事了吗?”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闭嘴!你们这群刁民,再敢胡说八道,国公府撕烂你们的嘴!” “哟,还国公府呢?如今京城谁不知道沈家那是淫窝!白瞎了世子爷那么好的人!”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紧接著,一片烂菜叶子“啪”地一声甩了过来,直直砸在春桃的肩膀上,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打死这不要脸的荡妇!” “为世子爷出气!” 群情激愤,烂菜叶、臭鸡蛋雨点般砸落。 钟毓灵死死抓著春桃的衣角,把头埋得低低的,看似惊恐万状,垂下的眼帘里却划过一丝极冷的寒芒。 就在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擼起袖子,想趁乱动手动脚时—— “嗖!” 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骤响。 还没等人看清是怎么回事,那是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閒汉突然惨叫一声:“哎哟我的腿!” “扑通!扑通!” 两人竟是一下摔倒在地上,抱著腿疼得满地打滚。 “谁?” “给老子出来!” 趁著这乱劲儿,春桃一把拉住钟毓灵的手,转头狂奔:“世子妃快走!咱们回府!” …… 长街一侧,醉仙楼二楼雅间。 临窗的位置,沈励行收回手。 他端起酒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神色淡漠得仿佛楼下的闹剧与他毫无干係。 站在身后的墨影却早已气炸了肺,手里的剑鞘握得咔咔作响。 “主子!这帮人简直欺人太甚!” 墨影看著楼下那群还在指指点点的百姓,咬牙切齿道:“世子妃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平日里装傻充愣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受这等鸟气!您刚才就不该只打腿,该把那几张臭嘴给缝上!属下这就下去给他们点顏色瞧瞧!” 说著,他转身就要往楼下冲。 “站住。” 沈励行放下酒盏,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却让墨影迈出去的腿硬生生收了回来。 沈励行眼皮都没抬:“你现在下去做什么?告诉全京城的人,我为了护住自己的嫂嫂和百姓大动干戈,坐实了传言?” 墨影憋得脸红脖子粗:“那就任由他们这么泼脏水?这些话到底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传出来的!” 沈励行转著手里的空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觉得,现在这京城里,谁最恨不得我死?谁最想看国公府身败名裂?” 墨影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那自然是东宫那位太子爷啊!现在他被陛下禁足,肯定恨死您和三殿下了。” “確有可能。”沈励行淡淡道,“他如今被关在东宫,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传播一点流言,就能不废一兵一卒,让国公府身败名裂,的確是个好主意。” 墨影皱眉:“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您和世子妃背著这骂名吧?” 沈励行倒是不急不慌:“有人搭台唱戏,我们自然要先捧场。现在闹得越欢,回头这脸打得才越响。” 他侧头瞥了一眼窗外那群还在叫囂的泼皮,眼底划过一丝凉薄。 “先去查查,话头是从哪个嘴里传出去的。” “是。”墨影低头。 沈励行收回视线,起身:“走吧,也许久没去看苏姨了,正好去討杯茶喝。” 墨影还在琢磨去找苏清沅做什么,见主子已经走远,赶紧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拍:“小二!结帐!” 说完火急火燎地追了上去。 国公府,清暉院。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春桃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脯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刚才那一顿跑,简直像是身后有恶狗在追。 稍微平復了一下呼吸,春桃气鼓鼓道:“那群杀千刀的!烂心肝的王八蛋!” “咱们世子妃招谁惹谁了?平日里连只蚂蚁都捨不得踩死,他们凭什么这么泼脏水?还淫……呸!他们全家才是淫窝!” “那个卖糖葫芦的死瘸子,上次咱们还多给了他两文钱,转头就翻脸不认人!我看他那腿就是报应!” 春桃越骂越气,恨不得现在就衝出去跟那群人拼命。 一回头,却见自家世子妃正坐在桌边。 钟毓灵神色平静,甚至还刚给自己倒了杯茶,浅浅啜著。 那模样,哪像是刚被人指著鼻子骂过。 春桃看傻了眼:“世子妃!您怎么还喝得下茶啊?” “不喝茶做什么?” 钟毓灵放下茶盏,润了润有些发乾的嗓子:“难道要在门口跟那群泼皮对骂?还是坐在这儿哭天抹泪,上吊自尽以证清白?” “那也不能就这么受著啊!” 春桃急得直跺脚,眼圈都红了:“您没听见他们刚才骂得多难听吗?什么寡妇、爬床……这种话若是传开了,以后您还怎么做人?咱们国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钟毓灵没说话,指尖轻轻摩挲著温热的茶杯壁。 良久,她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冷的笑意。 “春桃,你以为他们真的是因为正义感才骂我?” 春桃一愣:“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钟毓灵看向她:“这是个局。有人故意散播谣言,激起民愤,就是为了逼我乱。若是刚才我在街上发了火,动了手,那就是恼羞成怒,是被戳中了心事。若是我一声不吭,那就是做贼心虚,默认了姦情。”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钟毓灵眼神幽深:“那背后之人,要的就是这种百口莫辩的效果。我现在越是急著自证,就越是往他们的套子里钻。” 春桃听得后背发凉,张大了嘴巴:“这……这也太恶毒了!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就任由流言发酵吧!” “急什么。” 钟毓灵淡淡道:“既然是局,就有破局的法子。谣言止於智者,虽然这世上智者不多,但只要这把火烧得够旺,风向一转,烧死的就是放火的人。”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春桃:“你去一趟北院,找人问问,若是沈励行回来了,第一时间来告诉我。” 春桃虽然心里还憋著气,但见世子妃这般篤定,心里也有了主心骨,用力点了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说完,她抹了一把脸,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了出去。 北院沈励行住处。 一道黑影正抱著剑站在门口,脸上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正是被留守府中的墨风。 “喂!那个谁!黑木头!” 墨风眉头微皱,睁开眼,就看见世子妃手下那个咋咋呼呼的小丫鬟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 春桃跑到他跟前,双手叉腰,气喘吁吁道:“可算找著个活人了!那个谁,二爷呢?回来没?” 墨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重新闭上眼:“主子行踪,无可奉告。” “嘿!你这人怎么跟石头似的!” 春桃本来就一肚子火没处撒,这会儿更是火冒三丈,伸手就在墨风胳膊上戳了一下:“我问你话呢!我家世子妃有急事找二爷!天大的急事!” 墨风被戳得眉头直跳,不耐烦地睁开眼,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她的魔爪:“主子没回来,有事也得等著,不行你自己出去找。” “我自己出去?” 春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全京城都在骂我们国公府,门口都被烂菜叶子堵死了!我现在要是出去,指不定被人套麻袋打死!你就说你帮不帮吧!” 墨风皱眉:“帮什么?” “帮我盯著点啊!”春桃理直气壮,“只要二爷一进门,你就来清暉院吱一声!” 墨风冷著脸:“我很忙。” “忙?” 春桃不可思议道:“我看你閒得都要长蘑菇了!你可別忘了,这流言说的可不止我家世子妃,还有二爷呢!你难不成想看著二爷也被骂?” 第151章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提到自家主子,墨风那一贯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墨风环抱的手放下来:“到底何事?说清楚。” 春桃瞪大了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外头都传疯了!说我家世子妃和二爷有了首尾,连什么时候在哪儿私会都编排得有鼻子有眼!” 墨风一怔,他这几天一直守在府里,是真不知道有这个流言。 见这木头终於有了反应,春桃急著往前凑了一步:“我也不是来难为你的。眼下这局势,我家世子妃和二爷那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若是世子妃名声毁了,二爷能落著什么好?我家主子就是想找二爷商议个对策,这可是救命的大事!” 墨风沉默了。 他虽不管外头的閒事,但也知晓这名声对於世家大族意味著什么。 片刻后,他重新站直了身子,面无表情道:“我知道了。此事我会记下,待主子回来,定当第一时间通报他。” “哈?” 春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著墨风的手指都在哆嗦:“通报他?我都火烧眉毛了你跟我说跟他通报?你是榆木疙瘩刻出来的吗?” 墨风不为所动,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死人脸:“主子有令,未归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这是规矩。” “好好好!规矩!你就守著你那破规矩过吧!” 春桃气得胸口生疼,狠狠跺了一下脚:“最好等你家主子回来,被外头那些烂菜叶子臭鸡蛋砸死在门口,到时候我看你跟谁通报去!” 说完,她猛地一转身。 墨风以为她要走了,却见那那道绿影並没有往院外去,反而几步走到廊下的石阶旁,一屁股坐了下来。 墨风眉头皱的更紧:“你做什么?” 春桃双手抱膝,仰起头理直气壮地瞪著他:“做什么?你不帮我传话,那我就自己在这儿等!我就不信二爷今晚不回来睡觉!” “这是北院,二爷的居所。” 墨风手按在剑柄上,语气冷硬:“閒杂人等不得擅闯,立刻出去。” “谁擅闯了?” 春桃屁股往台阶里面挪了挪,把头一扭,耍起了无赖:“我进屋了吗?我动你们东西了吗?我不就坐在这台阶上吗?怎么,这地上的砖也是金子做的,坐一下能掉块肉啊?” “你——” 墨风这辈子跟不少高手过过招,刀光剑影里也没皱过一下眉,此刻面对这么个胡搅蛮缠的小丫鬟,却觉得比面对十个刺客还头疼。 “赶紧走,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不走!打死也不走!” 春桃梗著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反正出去也是被人骂,还不如在这儿等著!你有本事,那就拔剑把我砍了吧!” 墨风握著剑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最终只是黑著脸转过身去,重新站回门口,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 春桃得意的哼了一声,別过脸去不再看那张冷冰冰的死人脸,双手托腮,气鼓鼓地盯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日头西斜,渐渐沉入墙头,原本还斗志昂扬的小丫头,眼皮子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墨风听著耳边没了那聒噪的动静,下意识转过头。 只见春桃坐在石阶上,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身子也隨著动作左摇右晃,眼瞅著重心一偏,整个人就要直挺挺地往那坚硬的青石板上栽去。 墨风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步跨出。 春桃撞在了一个坚硬冰冷的身体上。 她猛地惊醒,一抬头,正好撞进墨风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 春桃愣了愣,下一刻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像是被烫著了一样,手忙脚乱地站起了身。 “咳咳!” 她掩饰性地重重咳了两声,低著头,整理著有些凌乱的衣襟和鬢角的碎发,眼神飘忽。 “那个,我好像睡著了……”春桃刚说了两句,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春桃和墨风同时一惊,齐齐转头。 只见沈励行一身玄色锦袍走了进来,后面还跟著墨影。 沈励行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眉梢微挑。 墨影更是几步窜上前,看了看满脸通红的春桃,又看了看有些僵硬的墨风,疑惑道:“春桃姑娘?你怎么来这儿呢?还有墨风,你不在门口守著,跑台阶这儿杵著干什么?练木桩呢?” 春桃这才回过神来,想起正事,顾不得刚才的羞窘,急切道:“二爷,您可算回来了,世子妃有事要找您!” 沈励行看她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子,心中大概有了数。 “知道了。” 他越过春桃,边往里走边扔下一句:“让世子妃来一趟书房。” 春桃连连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叫世子妃!” 说完,她匆匆福了一礼,转身出去了,经过墨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一溜烟消失在院门口。 墨影看著春桃略有些慌乱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凑到墨风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喂,刚才什么情况?这丫头脸怎么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你欺负人家了?” 墨风身子一僵,转开视线,重新恢復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冷硬道:“没有。” “真没有?”墨影也就是隨口问了一句,话音未落,就听到沈励行叫他了。 “墨影。” “誒,来了!”墨影应了一声,也没继续跟墨风说了,转头就朝书房去了,只留下墨风直立在原地。 过了片刻,钟毓灵来到书房。 一进门,她就平铺直敘道:“外头流言已经满天飞了,说我和你在江南不知廉耻。这一手,是要把国公府的名声往泥里踩,也是要毁了我和你。” 沈励行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白玉扳指,脸上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的丑闻。 “踩就踩唄,名声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钟毓灵眉头一皱:“沈励行,我是无所谓,顶著个傻子的名头我也听不懂。可母亲还在病中,若是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受了刺激怎么办?还有国公府若是因此影响了名声,之后我们的计划……” “急什么。”沈励行轻笑一声,抬手止住她的话头,“正好,你也准备一下,过两日我陪你去赴宴。” “赴宴?”钟毓灵一愣,“这种风口浪尖,你让我去哪儿?” “正是因为风口浪尖,才要出去。”沈励行抬眸看向她,“安远侯府苏夫人的帖子,说是赏菊宴,遍邀京城王公夫人和小姐们。苏姨的面子,你不能不给。” 听到“苏姨”二字,钟毓灵神色稍缓。苏夫人与国公夫人是手帕交,这宴会怕是特意为了给国公府解围办的。 “看来,你是早有对策了。”钟毓灵看著他,唇角也轻鬆了几分,“那我就等著了。” 沈励行嘴角也微微勾起。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把钟毓灵送来,还真是钟家做的最对的一件事。 两日后,安远侯府门庭若市。 虽说是赏菊宴,可眾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那几盆名贵的菊花上。三五成群的夫人小姐们聚在一起,眼神时不时往门口瞟,窃窃私语声就没断过。 “听说了吗?国公府世子妃今儿个要来。” “她也敢来?她和小叔子的事儿都传遍了,也不嫌臊得慌。” “嘘!小声点,那是国公府的事儿,你不要命了?” 正议论著,门口小廝高声唱报:“国公府沈二爷,世子妃到——!” 瞬间,原本嘈杂的花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门口。 只见沈励行一身紫金蟒袍,手里摇著把摺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步履轻浮,眼角眉梢都带著股风流紈絝的劲儿,哪有半点被流言所困的样子? 而在他身后半步,钟毓灵穿著一身粉嫩的襦裙,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看著满院子的人傻笑。 沈励行一进场,那双桃花眼就四处乱飞,摺扇“啪”地一合,指著前头一位穿绿衣的小姐笑道:“呦,这不是李侍郎家的三姑娘吗?几日不见,身段越发好了。” 李三姑娘脸腾地红透了,又羞又恼,偏偏碍於这位是国公府的二公子,不敢发作,只能拿帕子捂著脸躲到一边。 沈励行也不在意,转头又看向另一边的妇人:“王夫人,您这头上的金釵可真晃眼,也就是您这富贵相能压得住,换了旁人,那是俗不可耐。” 那王夫人被他明夸暗损了一通,愣是没反应过来,只能僵笑著点头:“这女子的宴会,二公子怎么来了?” “哦……”沈励行拉长音调,看了一眼身后的钟毓灵,“我是送我家嫂嫂来的。” 听到他竟然还毫无避讳的对嫂嫂如此亲密,眾人简直不可置信。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道尖细的女声,带著几分刻薄:“沈二爷真是好兴致,前几日还在江南风流快活,今儿个就带著嫂嫂来这儿招摇过市,也不怕世子爷在天之灵不安寧?” 说话的是钟宝珠的闺中密友,礼部尚书之女李婉儿,在她旁边的正是钟宝珠。 那尖酸刻薄的话音刚落,还没等沈励行发作,旁边便伸出一只皓腕,轻轻拉住了李婉儿的袖子。 “婉儿,別说了。” 第152章 当面对质 那声音柔得像要把人的骨头都听酥了。 钟毓灵朝著她看去。 许久未见,这位镇南侯府的二小姐今日显然是下了血本。一身流彩暗花云锦裙,在阳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既不似正红那般张扬,又比寻常粉黛多了几分贵气,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娇艷欲滴。 她在京城一眾贵女中,確实美得扎眼。 钟宝珠看都没看沈励行一眼,目光直直落在钟毓灵身上。 只这一眼,她眼底那抹嫌恶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可下一瞬,她就红了眼眶,几步上前想要拉钟毓灵的手,却在快碰到那身粉俗的衣裳时,又不著痕跡地收了回去。 “姐姐,你没事吧?” 李婉儿在一旁气不过,跺脚道:“宝珠!你理那个傻子做什么?她不知廉耻勾引小叔子,把你们钟家的脸都丟尽了!你还护著她?” “不许胡言!” 钟宝珠转过身,虽是呵斥,语气却软绵绵的。 “婉儿,你知道的,我姐姐自小便坏了脑子,神智不清。” 她环视四周,语气淒切:“诸位夫人、小姐,家姐心智不全,行事全凭本能,就像个三岁孩童。孩童哪里懂得什么礼义廉耻?她哪怕做出再荒唐的事,那也是无心之失。” 说到这,她似是羞愧难当,咬著下唇看了沈励行一眼,又迅速垂下头: “外头的流言我也听说了,姐姐她许是把二爷当成了自家人,这才没个避讳,各位若是怪,就怪我吧。当初若非姐姐痴傻,偷偷打晕了我钻进花轿,嫁入国公府,如今也不会出现这些事了。” 这话一出,四下里的议论声愈发大了。 李婉儿立马心疼了,拉著钟宝珠的手嚷嚷:“宝珠,你就是太善良了,这怎么能怪你呢!” 说著冷冷瞥了钟毓灵一眼。 “分明是她欺人太甚,害得你被你父亲责罚了好久,如今她不知廉耻,做出这种丑事来,你还替她遮掩,谁又来心疼你?” 这话一出,原本还对钟宝珠有些微词的夫人小姐们瞬间倒了戈,一个个义愤填膺,看向钟毓灵的眼神如同看著什么脏东西,转头对著钟宝珠却是满脸怜惜。 “二小姐真是太心善了,摊上这么个姐姐,还得替她收拾烂摊子。” “钟家也是倒了血霉,这种丑事都要被翻出来……” 在一片唏嘘安慰声中,钟宝珠心中得意至极,嘴角几乎要压不住那一丝嘲弄的弧度,面上却仍是一副摇摇欲坠、泫然欲泣的模样,任由李婉儿扶著,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插了进来。 “哟,这是唱得哪一出?这么热闹,大老远就听见这儿有人哭丧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清沅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步走来,身后还跟著个提著药箱的老者,正是宫里的胡太医。 苏清沅扫了一眼被人群围在中间的钟宝珠,眉头微挑:“方才身子有些不爽利,请胡太医瞧了瞧,耽误了些功夫。怎么,这赏菊宴还没开席,就有人要把场子给砸了?” 钟宝珠脸色一僵,刚要开口解释,苏清沅身后那胡太医却是看见了沈励行和钟毓灵,眼睛骤然一亮,朝著他们拱手行礼:“沈二公子,世子妃。” 沈励行看了他,隨口道:“原来是胡太医,怎么,这侯府的菊花茶你也来蹭一杯?” 胡太医被打趣了也不恼:“二爷说笑了,下官是奉命来给苏夫人瞧病的。对了,上回给国公夫人开的方子,不知夫人用著如何?” 沈励行点点头:“多谢胡太医掛心,家母身子已有好转了。” 苏清沅极有眼色,立马接茬问道:“姐姐的病好些了?我还打算过两日去探望呢。” “是好多了。” 沈励行看了钟毓灵一眼:“还多亏了我这嫂嫂,日夜守在母亲榻前侍疾,端屎端尿从未假手於人。这次去江南,也是她运气好,误打误撞替母亲寻到了一位隱世名医。”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刚才那些长舌妇的脸上。 胡太医听了这话,不著痕跡的看了钟毓灵一眼,抚著鬍鬚感慨道:“是啊,下官前几日去国公府复诊,也见到了那位神医,当真是用药如神,剑走偏锋却又切中病灶,高,实在是高!” 他说著,又衝著钟毓灵拱了拱手,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敬意:“世子妃虽道心智如孩童,但这片纯孝之心,却是常人难及啊。那神医脾气古怪,若非世子妃这般赤子之心,只怕也是请不动的。” 苏清沅闻言,立马接话道:“这么说来,这京城里的传言竟是二公子和世子妃的一片孝心。有些人啊,自己心里脏,看什么都脏,连人家去救命都能编排出这些腌臢事来。”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李婉儿和钟宝珠一眼。 李婉儿脸色涨得通红,忍不住反驳道:“虽说確实是下江南请来了名医,但这路途遥远,谁知道在请名医当中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又谁能知道传言是不是真的?” 沈励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嗤笑。 “怎么,听李小姐这口气,当初下江南,你是缩在我们马车底下跟了一路?” 李婉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瞪大了眼睛:“沈励行!你胡言乱语什么!我乃清白的闺阁女子,怎么可能跟你们……跟你们一起去!” “既没有一起去,那你这言之凿凿的底气是从哪儿来的?”沈励行猛地掀起眼帘,那双平日里总是含著桃花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淬了寒冰,直勾勾地盯著李婉儿,“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往本公子和世子妃身上泼脏水?还是说,这事儿是谁教你说的?” 这话里带著十足的压迫感,李婉儿身子一抖,刚才那股子泼辣劲儿顿时散了一半。 她慌乱地咬著唇,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身后的钟宝珠。 钟宝珠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面上却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她轻轻嘆了口气,对著李婉儿摇了摇头,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婉儿,算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心疼我。但这事儿若是真闹开了,姐姐以后还怎么做人?不管外面怎么传,咱们只当不知道就是了,姐姐毕竟是我亲姐姐,有些事……我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这话说的,简直是茶香四溢。 周围人看钟毓灵的眼神越发鄙夷,看钟宝珠却像是看著什么受尽委屈的活菩萨。 “呵。” 沈励行冷笑一声:“二小姐这话说得有意思,看来你是有人证物证了?” 钟宝珠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强撑著笑意道:“二公子说笑了,这种女儿家的私密事,哪里会有什么物证……” “既然没有证据,那就是空口白牙造谣了?”沈励行声音骤然拔高,语气森冷,“本世子爷带嫂嫂去给母亲求医,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苟且之事?今日若是拿不出个说法,便是安远侯府也保不住你们这张嘴!” 李婉儿被逼急了,也是不想在眾人面前丟了面子,梗著脖子喊道:“怎么没证据!外头早就传遍了!有个从江南一路乞討过来的流民,亲眼看见你们在江南举止亲密,同进同出!那流民如今就在城根底下要饭,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难道还能是假的?” “一介流民说的?” 苏清沅在一旁听得真切,开口道:“既然如此,来人,去把那个流民给我带过来,当面对质便是!” 钟宝珠捏著帕子,那双看似含著秋水的眸子极快地在钟毓灵身上扫了一下,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面上却是满脸的担忧与识大体。 她上前一步,对著上首端坐的苏夫人盈盈一拜,柔声道:“苏夫人,今日原本是大傢伙高高兴兴来赏菊的雅事。姐姐这事虽说传得沸沸扬扬,但这大动干戈地审问一个流民,传出去怕是不好听。若是真闹出什么难堪来,这宴会也没法办了,不如就算了吧?” 这话听著是为了顾全大局,实则却是要把那盆脏水给钟毓灵扣死了。 如果不查,那就是心里有鬼,那就是默认了这见不得人的勾当。 苏清沅也是在后宅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哪里听不出这她话里的深意? 她並未理会钟宝珠,视线扫过眾人,语气淡淡道:“各位想必也知道我和沈夫人是多年的手帕交,如今事关她的儿子和儿媳妇,我自然要查个清楚。” 顿了顿,她又道:“何况今日若是有什么流言蜚语从我安远侯府传出去了,我苏清沅便是个罪人了。日后还怎么去见她沈夫人?” 说著,她目光便冷然落在钟宝珠身上,“钟二小姐,我做这些也是为了钟家著想,毕竟钟家也是世子妃的娘家,想必也不希望出现这些传言吧?” 钟宝珠脸色一僵,訕訕地退了回去,只能强笑道:“苏夫人说的是。” 苏清沅不再看她,转头对著家丁呵道:“还不快去?” 第153章 是活菩萨啊 “是!”管家一抬手,那几个家丁立刻离开。 见人去了,苏清沅面色稍缓,对著满院子站著看戏的夫人小姐们挥了挥手:“都別在这杵著了,那流民带过来还要些功夫。大家都入座吧,该喝茶喝茶,该赏花赏花。” 说著,她又看了沈励行一眼:“来人,另外给沈二公子看座。” 沈励行手中摺扇“唰”地一下展开,慢悠悠地摇了两下,嘴角噙著那一抹混不吝的笑意。 他侧过头,对钟毓灵道:“嫂嫂莫怕,先入座就是。” 钟毓灵极配合地低下头,长睫微颤,怯生生道:“嗯……” 沈励行也懒得管別人怎么看,大袖一挥,大摇大摆地去了一处远离女眷的位置坐下。 而后他又看向胡太医道:“胡太医也请留步,等宴会结束,还要烦请太医再去给我母亲诊治一番。” 胡太医拱手:“是,那下官先去外院等候。” 说完又看了钟毓灵一眼,转身离开了。 钟毓灵则是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不懂似的,在女眷这边坐了下来。 眾人虽然都落了座,此时此刻谁还有心思看那些开得正艷的菊花? 一盆盆名贵的“绿牡丹”、“墨荷”被下人小心翼翼地搬了上来,摆在眾人面前。 往日里早就有人吟诗作对、品头论足了,可今日,整个花厅里却透著一股诡异的安静。 夫人们端著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撇著茶沫子,眼神却不住地往门口瞟。 小姐们则是凑在一处咬耳朵,目光在钟毓灵和沈励行之间来回打转,那眼神里有鄙夷,有探究,更多的则是等著看好戏的兴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有人已经坐不住了,帕子都快绞烂了。 “怎么还不来?” “那流民不会跑了吧?” “我看悬,要是真抓来了,指不定能问出什么惊天大丑闻呢……” 就在眾人等得心焦意乱之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进!快进去!” 紧接著,一个衣衫襤褸的人被两个家丁像是拖死狗一样,一路拖进了花厅。 “夫人!人带到了!” 流民被丟到了苏清沅脚下,所有人朝著他看去。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说!” 苏清沅端坐高位,手中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那流民浑身一哆嗦,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像破风箱似的:“草,草民刘二,是从江南一路过来的,全家都死绝了,只是想在京城討口饭吃,不知怎么得罪了夫人……” 钟宝珠站在一旁,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 这刘二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前日她特意让心腹拿了整整五十两银子塞给他,交代得清清楚楚。只要他一口咬死,亲眼看见钟毓灵和沈励行在江南举止亲密,甚至都不用说什么具体的,只要说两句似是而非的浑话,这屎盆子钟毓灵就得顶著一辈子! 而且,还能给太子哥哥出了这口恶气。 一想到太子因为沈家被关了禁闭,害她都不能跟太子哥哥碰面,她就恨不得让沈家人都倒霉。 所有阻挡她成为太子妃的人,都该下地狱! 苏清沅冷眼看著地上的人:“有人说你在外散播谣言,编排沈家二公子与世子妃有染,可有此事?”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钟宝珠捏著帕子,眼底满是恶毒的期待,等著看钟毓灵身败名裂。 那刘二似乎愣了一下,抬起头:“世子妃?是谁?” 他那一双眼珠子在场內转了一圈,最后顺著其他人目光,定格在一言不发的钟毓灵身上。 下一瞬,刘二猛地瞪大眼,嘴唇哆嗦著:“是……是……” 钟宝珠心中冷笑:说啊,快说是这个荡妇! “是活菩萨啊!” 刘二突然一声大喊,手脚並用往前爬了好几步,对著钟毓灵的方向“砰砰砰”就开始磕头! “活菩萨!恩人啊!您原来在这里!”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满屋子人都吼懵了。 钟宝珠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什么菩萨? 苏清沅也似乎愣了一下,皱眉道:“什么活菩萨?你把话说清楚!” 刘二额头都磕破了,指著钟毓灵哭喊道:“夫人!这便是几个月前在江南救了我们全村性命的活菩萨啊!若是没有这位活菩萨请来神医,我们村子一百多口人早就死绝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婉儿忍不住站起身,怒斥道:“你这疯子!分明是你自己说看见他们在江南私相授受,怎么现在又变成救人了?” 刘二转过头,一脸愤慨地看著李婉儿:“这位小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小的何时说过私相授受?小的说的是,曾亲眼见二公子和活菩萨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呼,看向钟毓灵的眼神又变了。 形影不离?那不还是有染? 钟毓灵依旧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似是被嚇坏了,实则藏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摩挲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果然,李婉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听到了吗?苏夫人!这可是他亲口说的,形影不离!叔嫂之间形影不离,这不是私情是什么?” “我看你这心里装的都是粪水!” 刘二直接啐了一口,大声嚷道:“那时候江南闹瘟疫,死人堆得比山高!別的官老爷都跑了,就这位二公子和活菩萨没跑!” “若是没有活菩萨找来神医,给我们施针熬药,我们早就烂在泥里了!” 刘二说得声泪俱下,指著自己的脸:“当时我染了病,脸上全是脓疮,家里人都把我扔了,是这位贵人,一点都不嫌弃,亲自给我挑破了脓疮,餵我喝药!这等大恩大德,谁要是敢往她身上泼脏水,我刘二第一个拼命!” “还有那位公子,我们的药草全是他买来的,否则咱们连药都吃不起!”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砸得眾人头晕目眩。 去江南不是为了私会,是为了治瘟疫? 这哪里是丑闻,这分明是功德无量的大善事! 钟宝珠脸色惨白,指著刘二的手都在抖:“你撒谎!什么治瘟疫,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她分明就是个……” “你懂个屁!”刘二红著眼吼回去,“活菩萨那是低调!” 一直没说话的沈励行此时轻笑一声,手中摺扇“啪”地合上。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道:“本公子本来只想做个无名英雄,没想到啊,这年头做好事还得被人拉出来审。嫂嫂,看来咱们下次还是別管閒事了,省得让人说咱们不清不楚。” 钟毓灵这才缓缓抬起头,双眼红红的,结结巴巴的小声道:“没,没关係的……” 刘二一听,哭得更凶了,拼命磕头:“活菩萨真是心善啊,连半点名头都不要,怎么还会有人烂了心肠诬陷您啊!” 这话说的钟宝珠和李婉儿脸色瞬间跟吃屎了一样发绿。 周围那些夫人们的眼神却都变了,从鄙夷变成了敬佩,甚至还有几分愧疚。 苏清沅深吸一口气,看向钟宝珠的目光冷得像冰:“钟二小姐,这就是你说的见不得人的勾当?救死扶伤到了你嘴里,怎么就成了男盗女娼?” 钟宝珠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那人拿钱办事,怎么眨眼间钟毓灵就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她慌乱地看向四周,只见那些平日里与她交好的小姐们此刻都避开了她的视线,有的还在窃窃私语。 “真没想到,钟二小姐心肠这么歹毒,连自家姐姐救人的事都要污衊。” “就是,亏得还是才女,心思真脏。” 钟宝珠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眾扒光了衣服。 她咬著牙,死死盯著钟毓灵,却见那看似柔弱的女人正好看了过来。 隔著人群,钟毓灵眼中哪还有半分怯懦? 那双眸子漆黑幽深,带著一丝戏謔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只跳樑小丑。 钟宝珠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脑门。 可下一瞬,钟毓灵肩膀一塌,眼泪好似要往下掉,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影子? 钟宝珠揉了揉眼,难道真是自己气昏了头看花了眼?这贱人也就是个只会哭的废物,怎么可能有那种眼神? “不对!这就是骗局!” 李婉儿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她猛地往前一步,指著地上的刘二喊道:“苏夫人,这流民满嘴胡话,肯定是他们早就串通好的!故意演这么一齣戏来博取名声!哪怕……哪怕不是私相授受,那也定是早就买通了这贱民!” “串通?” 沈励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李小姐,这人是你们说的,也是你们让他当眾指认的。我和嫂嫂自入席以来,半步都未曾离开过大伙的视线,连个眼神都没给过这人。” 他歪著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凉凉地扫过李婉儿那张涨红的脸:“难不成李小姐觉得,本公子和嫂嫂会妖法?隔空就能让他改了口供?” 第154章 这戏,还没演够么? 李婉儿一噎:“那,那也许是你们之前就……” “之前?”沈励行轻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却骤然冷了几分,“方才这人要指认我们有染时,李小姐可是信誓旦旦,恨不得立马把我们浸猪笼。怎么现在人家说了实话,夸我们两句,李小姐就急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著李婉儿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若是他指认我们有染,就是铁证如山,若是夸我们救人,就是刻意串通。合著这好话赖话全让你们说了,我们就只能认栽?这京城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夫人们顿时议论纷纷。 “就是啊,这也太霸道了。” “人家沈二公子说得在理,人是她们自己说的,现在还要反咬一口,吃相也太难看了。” “我看这就是故意针对世子妃,真是造孽哦。” 李婉儿被噎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她下意识看向钟宝珠,想求助,却发现钟宝珠的脸色比她还难看。 钟宝珠看著周围人鄙夷的目光,指甲都要嵌进肉里,掌心一片刺痛。 输了。 彻底输了。 今日这局本来是必死之局,只要坐实了钟毓灵不守妇道,不但可以让钟毓灵再也抬不起头,还能精准打压了沈家。 可现在,不但没泼成脏水,反而让他们成了活菩萨! 再闹下去,不仅她那才女的名声要毁於一旦,到时候別说太子妃,就是侧妃的位置都未必保得住。 钟宝珠到底是有些城府的,那僵硬的笑容只在脸上掛了一瞬,转眼便化作了满脸的愧疚。 她快步走到钟毓灵面前,语调软得能掐出水来:“姐姐,是宝珠听岔了话,险些酿成大错,误会了姐姐清白。如今既然解释清楚,知道姐姐和二公子是行善积德,妹妹这颗心也就放肚子里了。” 钟毓灵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皮,像是没听懂的样子。 钟宝珠脸上浮出几分尷尬,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点回应都没有。 傻子就是傻子! 连个台阶都不知道递! 钟宝珠咬了咬牙,转身朝主位上的苏清沅道:“苏夫人,既然是一场误会,那宝珠就先行告退,家父家母一直忧心姐姐,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一声,也好让他们宽心。” 苏清沅自然知道这钟二小姐是没脸待下去了,当即挥了挥手,顺水推舟道:“那是自然,百善孝为先,钟二小姐快些回去吧,莫让你爹娘等急了。” “谢苏夫人体恤。” 钟宝珠如蒙大赦,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恨不得脚底生风。 “哎?宝珠!” 一直站在旁边帮腔的李婉儿彻底傻了眼。她这前脚才为了钟宝珠把沈家得罪死,后脚正主居然丟下她自己跑了? 李婉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提著裙摆就想追。 “李小姐。”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斜插进来,生生定住了李婉儿的脚步。 沈励行把玩著手里的茶盏,眼皮微掀,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那张涨红的脸上,似笑非笑道:“李小姐这就走了?方才不是挺能说的么?这会儿怎么哑巴了?” 李婉儿身子一僵,硬著头皮回过身:“沈二公子,我也是被蒙蔽了……” “被蒙蔽?”沈励行嗤笑一声,“我看李小姐不是心眼被蒙蔽了,是这耳朵不大好使。人家刘二说东,你非要听成西。正好,本公子虽不才,但也认识几个专治疑难杂症的大夫,回头定要登门拜访李大人,让他好好给你治治这耳朵,免得日后出门再听风就是雨,平白让人笑话李家没家教。” “你!” 李婉儿气得手帕都快绞烂了,眼眶通红,却偏偏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那是国公府二公子,又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她哪里敢硬碰硬? 只能狠狠跺了跺脚,捂著脸跑了出去。 见那两个搅屎棍终於走了,苏清沅这才鬆了口气,扬声打起了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一场误会,说开了便是。今日这刘二也是个实诚人,知恩图报,值得嘉奖。” 她侧头吩咐身边的管家:“去,给他支五十两银子,送他出府。” 刘二一听,激动得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谢夫人赏!谢世子妃和二公子的大恩大德!草民给各位磕头了!” 待刘二退下,苏清沅笑著招呼眾人:“这好好的赏花宴,莫要被这点插曲坏了兴致。园子里的墨菊开得正艷,各位,咱们继续赏花吧。” 丝竹声再次响起,园子里的气氛看似恢復了热闹,可眾人的心思早就飘远了。 那些个刚才还跟著起鬨、对钟毓灵指指点点的夫人们,此刻一个个尷尬得不行,谁也不好意思再往钟毓灵跟前凑。 倒是有些脸皮厚的夫人,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这钟毓灵虽说痴傻,可到底占著国公府世子妃的名头,若是能攀上关係,对自家老爷也是个助力。 於是,原本无人问津的位置,此刻竟围上来好几位夫人。 “方才离得远没瞧真切,这走近了一看,世子妃这皮肤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一个圆脸夫人笑得满脸褶子,自来熟地拉起钟毓灵的袖子,“这料子也是极好的,可是江南进贡的云锦?” 钟毓灵眨巴著大眼睛,身子往后缩了缩,一脸茫然:“啊?我,我不知道,这是嬤嬤给穿的……” 另一个瘦高个妇人也挤了进来,夸张地赞道:“瞧世子妃这髮簪,样式虽古朴,却透著一股子雅致,定是国公夫人赏的好东西吧?” 钟毓灵更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我不知道啊。” 她说著伸手去摸头上的簪子,甚至还差点把簪子给碰掉了,也会压根没有回答这妇人说的话。 周围几个夫人面面相覷,眼里闪过一丝轻视,但嘴上仍是热络:“呵呵,世子妃真是……天真烂漫,难怪国公府上下都疼爱得紧。” “是啊是啊,这般赤子之心,如今可是难得。” 一群人围著个傻子尬聊,钟毓灵就只管装傻充愣,问三句答不上一句,要么就是牛头不对马嘴。 渐渐地,那些人也觉得自討没趣,寒暄了几句便各自散开赏花去了。 钟毓灵这才暗暗鬆了口气,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沈励行靠在椅子上,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她的身上。 “呵。” 他喉结微滚,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这小丫头,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一直到午后,赏花宴便结束了,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去。 钟毓灵见人都走光了,便也想告退:“苏姨,那灵灵也回去啦,娘还在等灵灵吃糕点呢。” 她仰著小脸,眼神依旧是一派天真懵懂,嘴角还掛著那抹傻乎乎的笑。 苏清沅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哄著她,反倒是目光沉沉地盯著她看了半晌。 “灵灵,人都走光了。” 苏清沅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这戏,还没演够么?” 钟毓灵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眨巴眨巴眼睛,歪著头一脸不解:“苏姨在说什么呀?灵灵听不懂,是要给灵灵变戏法吗?” “变戏法?” 苏清沅轻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复杂:“若是变戏法能变出起死回生的医术,能变出在江南救治百人的手段,那你这戏法,倒是比太医院那帮老古董还要厉害。” 钟毓灵心头一跳,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之前我也想不明白,你既懂医术,又是这般聪慧的通透人,何必作践自己,装傻充愣做这些不討好的事,甚至还要背上不洁的骂名。” 苏清沅看著她那双依旧想要偽装的眼睛,声音里带著几分心疼:“可今日看了钟宝珠那副嘴脸,我算是明白了。你在钟家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若是不装傻,只怕是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钟毓灵沉默了许久。 慢慢地,她挺直了脊背,脸上那种痴傻的神情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沉静。 那双眸子不再浑浊懵懂,反而透著冷冽的锋芒,像是换了个人。 “苏姨慧眼。”钟毓灵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哪还有半点之前的稚嫩。 苏清沅见她终於卸下防备,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忍不住伸手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苦了你了。” “你放心,你不想说,这事儿便烂在苏姨肚子里,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钟毓灵感受著手背上传来的温度,鼻尖微微一酸,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一圈。 自母亲死后,除了鬼谷的师父,再无人这般真心实意地替她打算过。 “你婆母可知道此事?”苏清沅试探著问。 钟毓灵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若是婆母知道我不傻,只怕更要日夜忧心。况且,您也知道如今外头关於我和沈励行的那些风言风语……” 她顿了顿,眼中划过一丝无奈:“我若是个傻子,旁人说什么,婆母大抵是不会信的,只当是那些人欺负我。可若我不傻,孤男寡女共处一府,即便我们清清白白,婆母心里也难免会生出疙瘩。” 第155章 真的都要有些喜欢你了 “也是这个理。” 苏清沅点了点头,视线越过亭台楼阁,落在了远处迴廊下那道修长的身影上。沈励行正靠在柱子上逗弄一只鸚鵡,並没有走远。 苏清沅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灵灵,苏姨问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可得老实回答。” 钟毓灵一怔:“苏姨请讲。” “你对励行那孩子……”苏清沅顿了顿,斟酌著词句,“可喜欢?” 钟毓灵眉头瞬间一蹙:“苏姨何出此言?莫不是连您也不信我们?我和沈励行之间清清白白,绝无……” “哎呀,你急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清沅见她反应这般大,连忙拉住她,嘆气道:“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 她看著钟毓灵那张年轻姣好的面容,眼中满是怜惜:“只是你嫁进国公府,慎行那孩子就已经不在了。你如今年纪轻轻就要守寡,除非你婆母休了你放你归家,否则你这一辈子都要被困在国公府的高墙大院里。” “这漫漫余生几十载,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如今国公爷在外打仗,慎行又走了,整个国公府就只有励行这么一个顶樑柱。” 苏清沅语重心长,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担忧:“我实在是担心你,若是日后……” “绝无日后。” 钟毓灵回答得乾脆利落,声音里连一丝犹豫也无:“苏姨,您多虑了。我对沈励行,绝无半点男女之情。” 她抬起眼帘,眸底清澈见底:“我在钟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您今日也瞧见了。如今在这国公府,虽名为守寡,却无人打骂,衣食无忧,这就是我求都求不来的神仙日子。我只想守著这份安寧过活,绝不会因为那些虚无縹緲的念头,亲手毁了自己的容身之处。” 苏清沅闻言,盯著她看了半晌,见她神色坦荡不似作偽,那紧绷的肩膀才慢慢鬆弛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好。” 苏清沅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那抹戒备终於散去,换上了讚许:“是个通透的好孩子。你能这么想,苏姨这颗心也就放进肚子里了。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钟毓灵垂下眼帘,微微頷首,心中却是一片明镜似的透亮。 她怎会不懂苏清沅的担忧? 叔嫂通姦,那是要被浸猪笼、被万人唾骂的丑事。 即便她是抱著牌位拜的堂,即便她嫁进来时沈慎行那个世子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即便她至今仍是清清白白的处子之身。 可在世人眼里,她进了沈家的门,入了沈家的族谱,就是沈励行的亲嫂嫂。 这层身份像是一道看不见的枷锁,死死扣在她的脖子上。一旦越雷池半步,都不用宋氏出手,光是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国公府淹了。她若真对沈励行生了心思,那就是把现在的安稳日子往火坑里推。 这种蠢事,她钟毓灵绝不会做。 “行了,时辰也不早了,你也乏了半日,快些回去歇著吧。” 苏清沅理了理衣袖,朝著迴廊那边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我看励行在那边转悠了八百圈了,那只鸚鵡都要被他薅禿了毛。你若再不出去,依著他那个混不吝的性子,怕是要直接衝进来找我要人了。” 钟毓灵脸上的清冷散去些许,乖巧地福了福身:“是,那灵灵告退。” 说罢,她转身朝著园外走去。 穿过月亮门,绕过假山,刚踏上迴廊的台阶,她便下意识地抬起头。 沈励行果然还在那里。 他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朱红色的廊柱上,手里把玩著那把摺扇。 似是有所感应一般,钟毓灵刚看过去,沈励行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廊外的阳光正好,斑驳的光影洒在他侧脸上。 似是有些疑惑钟毓灵看著他的眼神,他眉头微微上扬,下一刻,忽的衝著她粲然一笑。 那一笑,没了个平日里的紈絝轻浮,也没了算计人心的阴狠,竟像是那年少不知愁的少年郎,乾净得有些晃眼,明媚得让人心惊。 钟毓灵的脚步驀然一顿。 脑海中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方才苏清沅那句“你可喜欢他”,像是平地起惊雷,胸口处忽然漏跳了两拍。 但也就那么一瞬,她面上的神情就已经恢復如常,连那一丝多余的波动都被抹得乾乾净净,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神只是错觉。 钟毓灵没事人一样走到沈励行跟前,语调平平:“走吧。” 沈励行却没动。 他身子仍懒懒地倚著廊柱,手里摺扇“啪”的一声合上,那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视线在她脸上寸寸巡梭,像是要透过这层皮囊看进骨子里去。 被他看得久了,钟毓灵眉头微蹙,佯装镇定地迎上他的目光:“你这是做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 沈励行忽的又是一笑。 这一笑带著几分看穿一切的玩味,他拿扇骨虚虚点了点她的眉心,语气篤定:“瞧嫂嫂紧绷成这副模样,是被苏姨识破了吧?” 明明是问句,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是板上钉钉的肯定句。 钟毓灵身形微僵,隨即肩膀一塌,乾脆也不装了。 她点了点头,坦然道:“是。不过苏姨答应了我,此事她会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告诉母亲半个字。” 沈励行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许:“你就不好奇,苏姨是怎么猜到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 钟毓灵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神色淡淡:“你既然特意请了苏姨来这宴席上帮我,又大费周章找了胡太医来做戏,这其中的关节,苏姨那样玲瓏剔透的人,怎么可能想不明白。”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我是个傻子,傻子或许会治病,但傻子绝不可能研究出治疗时疫的方子。” 沈励行手中摺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掌心,示意她继续。 钟毓灵理了理袖口,声音冷静得可怕:“既然治好时疫的不能是我这个傻子,那就只能是旁的大夫,所以你才让刘二特意说明还有以为神医,还让胡太医来佐证此事,证明我们带了神医回镇国公府。” “可这齣戏要想唱得圆满,光靠胡太医一张嘴是不够的。还需要苏姨在恰当的时机,替我遮掩,替我圆谎,甚至在眾人质疑时,用她的身份把这事儿盖棺定论。” “苏姨若是不知情,今日在席上配合我时,就不会那般滴水不漏。” 说罢,钟毓灵看向沈励行,眼神清明:“你既然把苏姨推到台前,不就是算准了苏姨会看破不说破,还会为了国公府的名声护我周全么?既然都是你算计好的,我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迴廊里静了一瞬。 沈励行定定地看著面前这个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女子,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加深,最后竟像是要溢出来一般。 他忽然长长地嘆了口气。 “嫂嫂啊……”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声音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时候太聪明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沈励行收了摺扇,往前逼近一步,直到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笑著说道: “你瞧你,这般聪明,又是这般通透,连我的心思都猜得八九不离十……再这么下去,我可是真的都要有些喜欢你了。” 这一瞬,钟毓灵的心跳几乎停滯。 面前这双桃花眼太深太沉,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晰地倒映出她那一瞬间的惊慌。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一道急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世子妃!二公子!二位且留步!” 是胡太医。 钟毓灵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脚下踉蹌著后退一步。 两人之间那点曖昧不清的距离瞬间被拉开。 沈励行也直起身子,转头看向急匆匆跑来的胡太医时,面上已掛上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仿佛刚才调侃自家嫂嫂的人根本不是他。 “胡太医,您这把老骨头跑这么急做什么?” 胡太医气喘吁吁地停在两人面前,鬍子都在抖,眼神却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钟毓灵,像是看著什么稀世珍宝。 他顾不上沈励行的调侃,拱手道:“二公子说笑,老朽是有事相求,不知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说著,他的目光又急切地飘向钟毓灵。 钟毓灵此刻已平復了心绪,垂著头,双手绞著帕子,又恢復了那副木訥胆怯的模样,只露出一截发红的耳尖。 沈励行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似笑非笑道:“借一步说话倒是不难,只是这园子里人多眼杂,若是被人瞧见胡太医拉著我那守节的嫂嫂私语,传出去怕是又要惹出不少閒话。这国公府的名声,今日可是经不起再折腾了。” “不如这样,家母近日身子总是有些不爽利,胡太医若是得空,不如这就隨我的马车回府,替我母亲看看脉案,有什么话,咱们路上慢慢说,到了府里关起门来慢慢聊,如何?” 第156章 被缠上了 胡太医闻言大喜,连连点头:“使得使得!正好也许久未给国公夫人请平安脉了,二公子孝心可嘉,那老朽就叨扰了!” “胡太医请。” …… 国公府宽大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轔轔而行。 车厢內铺著厚实的软垫,沈励行懒散地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倒是对面的胡太医,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屁股挪来挪去,视线时不时往钟毓灵身上瞟,几次欲言又止。 终於,胡太医再也忍不住了,对著钟毓灵道:“世子妃,老朽有一疑问,不知可否请教世子妃?” 钟毓灵愣了愣,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著胡太医。 胡太医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老朽想知道,苏夫人之前的病,您是如何治好的?” “苏姨嘛,苏姨就是做噩梦了呀!” 钟毓灵歪著脑袋,一副天真烂漫的语气,脆生生道:“她一直在叫唤,说有鬼抓她,我就想著用针扎鬼肯定特別疼。我就拿那种长长的银针,在她头上『咻』地扎了一下,就在这儿,然后又在她手腕上扎了几下。” 说著,她还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自己的百会穴和內关穴,又接著傻笑道:“然后我又让人煮了那种苦苦的汤,加了点叫什么……哦对,安魂草!让苏姨喝下去,她就不叫唤啦,睡得可香了!” 胡太医听得愣在当场,隨即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鬍子乱颤:“妙!妙啊!” “百会穴提神醒脑,內关穴寧心安神,再辅以安魂草重剂镇压惊悸!这看似乱来,实则却是险中求胜,直攻病灶!常人只敢温补,世子妃却敢用猛药重针,这简直是……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双眼放光,长吁一声,看钟毓灵的眼神如同看著一尊活菩萨:“老朽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大胆却又精准的用法!世子妃,您这身本事,究竟是师承何人?” 钟毓灵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怎么每个人都要问这一句? 在寧古塔救那个快死的狱卒时被问,给国公夫人和苏清沅治病被问,现在这个老太医也要问。难道医者救个人,还得把自己祖宗十八代都交代清楚不成? 她才懒得编瞎话,眼珠子骨碌一转,直接扭头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沈励行,把皮球踢了过去。 “我不知道呀。” 她一脸无辜,伸手戳了戳沈励行的胳膊:“你问沈励行吧,他知道的。” 正在装睡的沈励行被这一戳,差点没崩住脸上的表情。 他缓缓睁开眼,就对上钟毓灵那双写满了“你行你上”的大眼睛,又看了看对面一脸求知若渴的胡太医,只能认命地轻咳了一声。 “咳……哦,这事儿啊。” 沈励行张口就来:“胡太医有所不知,我这嫂嫂在寧古塔时,曾遇见过一位性格古怪的云游道人。那老人家见嫂嫂……嗯,天资聪颖,心思单纯,便隨手教了几招。” 他似笑非笑地瞥了钟毓灵一眼,接著编:“那位高人閒云野鹤惯了,最是討厌世俗名利,也不愿透露姓名,所以我嫂嫂只喊他师父,並不知其名讳。胡太医若是想寻人,怕是大海捞针了。” 胡太医闻言,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满脸的惋惜之色,连连摇头嘆气。 “可惜,当真是可惜了!” 他一拍大腿,悔恨道:“先前去给国公夫人请脉,见夫人经络通畅,心疾竟有消退之象,想来也是世子妃的手笔吧?世子妃这医术当真高明!能教出这般徒弟,那位隱士高人定是华佗在世的陆地神仙,老朽此生竟无缘得见,实乃一大憾事啊!” 听著胡太医把自家那个老顽固吹成了陆地神仙,钟毓灵垂著头,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她在心里冷笑。 神仙? 若是让这老头知道她师父是那个救人全凭心情的鬼谷,只怕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钟毓灵心里腹誹著,面上却还得装出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抓著手帕傻乐:“嘿嘿,师父是好人,给我糖吃。” 沈励行看著她这副装疯卖傻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懒洋洋道:“行了胡太医,你看我嫂嫂这幅样子,这神医您怕是见不著了。倒是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儘管问问我这嫂嫂。” 听到这话,钟毓灵身子猛地一僵。 她侧过身去,在胡太医看不见的方向,狠狠瞪了沈励行一眼。 那眼神凶巴巴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在心里把沈励行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混帐东西,自己躲清閒也就罢了,还要把这难缠的老头子往她身上引!装疯卖傻很累的好不好! 沈励行瞧著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鲜活模样,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都压不住,甚至还恶劣地挑了挑眉。 平日里,这位刚过门的嫂嫂在他面前,要么是装疯卖傻的一团稚气,要么就是谈正事时冷得像块万年不化的寒冰,这般气急败坏又生动灵俏的样子,倒是稀罕。 真是有趣。 有趣得让他想再多看两眼。 胡太医哪知道这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一听沈励行这话,跟得了圣旨似的,高兴得连连作揖:“多谢二公子!多谢世子妃!” 这一路回府,钟毓灵算是倒了大霉。 马车刚停稳,胡太医就跟个黏皮糖似的跟了上来,火急火燎地给国公夫人请了平安脉,开了方子。 待从国公夫人院里出来,到了游廊上,胡太医彻底憋不住了。 “世子妃!留步,请再留步!” 胡太医追在屁股后面,手里还拿著个小本子,一边跑一边喘:“老朽方才还有几处不明,想请教那位高人的法子!” 钟毓灵只觉得脑仁疼,一边往前走一边还要维持著傻笑:“胡爷爷,我要回去吃糕点了……” “就问两句!就两句!” 胡太医拦在面前,两眼放光:“敢问世子妃,若是遇到那种寒邪入体,高烧不退却又脉象沉细的病人,您那师父是怎么教的?” 钟毓灵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眨巴著大眼睛,咬著手指头含糊道:“烧?那就用凉凉的水呀!师父说,要把火引出来!”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就像灶坑里火太大了,要往外掏灰!在后背上啪啪刮几下,刮出红印子,火就跑出来啦!” “刮痧引火归元!” 胡太医一拍脑门,笔尖在纸上飞快记录:“大俗即大雅!妙哉!那若是病人肚子胀,不吃饭呢?” 钟毓灵翻了个白眼,隨手摺了一枝花在手里转:“肚子胀就是肚子里有气嘛!扎破了气就跑了!在腿上,这里,还有这里,用针扎一下,然后就好啦!” 她指的是足三里和天枢穴的位置。 胡太医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点头:“通调腑气,简单粗暴!高人果然是高人,化繁为简,直指本源啊!” 这一问一答,竟是没完没了。 从游廊问到花园,从正午问到了日薄西山。 直到天边烧起了大片的火烧云,將整个国公府都染上了一层橘红,胡太医这才意犹未尽地收起了小本子。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胡太医朝著钟毓灵深深一拜,这才依依不捨地提著药箱告辞:“世子妃早些歇息,老朽改日再来请教!” 还来?! 钟毓灵身子一晃,差点没栽进花坛里。 看著胡太医的背影终於消失在月亮门外,她紧绷了一下午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累死我了……” 她揉了揉笑得僵硬的腮帮子,只觉得比起之前学一天医还要累。 一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凉亭里,沈励行正坐在石凳上。 男人手里端著一盏茶,姿態慵懒,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正隔著花丛,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显然是看了许久的热闹。 钟毓灵心头的火气“腾”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她也不装了,气鼓鼓地大步冲了过去。 “沈励行!” 她衝进凉亭,双手往石桌上一拍,那双总是装得无辜懵懂的杏眼此刻却燃著怒火,咬牙切齿道: “看我被人当猴耍,你很高兴是不是?” 听到这话,沈励行脸上却是一副比竇娥还冤的神情。 “嫂嫂这话从何说起?” 他一脸无辜道:“那是胡太医自个儿是个医痴,非要刨根问底,又不是我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问的。我也只是好心帮嫂嫂扬名,怎么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呵。” 钟毓灵冷笑一声。 她也不客气,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扬名?我看你是嫌不够乱。” 她死死盯著沈励行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咬牙道:“胡太医確实是个医痴,但若是没人从旁煽风点火,多那一句嘴,他至於跟个饿狼见了肉似的,缠著我整整一下午吗?” 想到刚才为了应付那老头,自己绞尽脑汁装傻充愣,还得要教他的样子,钟毓灵就觉得脑仁突突地跳。 她身子前倾,眯起眼睛,目光如两道利刃刺向沈励行。 “沈励行,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別跟我玩聊斋了。你费这么大劲把我架在火上烤,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第157章 市井泼皮的手段 沈励行迎著她审视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 “嫂嫂多虑了。” 他幽幽道,语气漫不经心:“我能打什么主意?我对岐黄之术一窍不通,哪怕你真是华佗在世,我也没那閒工夫去偷师。” 钟毓灵狐疑地看著他。 这话倒是不假。 这廝表面上是个只会走鸡斗狗的紈絝,背地里搞情报玩权谋,確实跟治病救人八竿子打不著。 她盯著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荡,不似作偽,这才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最好是这样。” 既然他不说实话,她也懒得在这个话题上跟他车軲轆。 钟毓灵端起面前沈励行刚才给她倒的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压了压心头的火气,隨即话锋一转: “那散播谣言的源头,你查到了吗?” 沈励行挑眉看著她,顺著她的话往下说:“源头?那流民刘二不是已经被带上来了吗?他也当眾指认了,是感激嫂嫂昔日救命之恩。” “沈励行!” 钟毓灵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忍无可忍道:“你当我是傻子吗?!”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那个刘二,满口胡言,分明就是被钟宝珠收买了故意栽赃我的!” 钟毓灵冷声道:“而且他前脚刚指认我偷情,后脚就改口颂扬我的恩德,突然反水,是因为你给的钱比钟宝珠更多吧?” 沈励行也不装了,身子往后一仰,懒洋洋地笑道。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他漫不经心道:“只要钱到位,別说让他改个口供,就是让他当场认你做再生父母,他也会乖乖磕头。” 钟毓灵眯了眯眼,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道:“所以今日你非要带我来这苏府赏花宴,就是为了在这个当口,借那个刘二的嘴,当眾破除传闻,给我洗白。” 沈励行把玩著手里的空茶盏,闻言只是微微一点头,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並未减退。 “不然呢?嫂嫂以为我是那等閒得发慌,喜欢带寡嫂逛园子的登徒子?” 钟毓灵没理会他的调侃,眉头微蹙。 “既然谣言是有人刻意散播,那刘二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傀儡。真正躲在背后,想要毁我名节,置国公府於死地的人,究竟是谁?” “別急。” 沈励行又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淡淡道:“鱼饵才刚撒下去,急著收网做什么?” 他透过裊裊升起的茶雾,看了一眼远处的方向,眼底划过一道冷芒:“既然这盆脏水没泼成,那背后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流言既已破,他们一定会恼羞成怒,这下一步动作,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 皇宫,坤寧宫。 “废物!一群废物!” 一只名贵的青花瓷瓶被狠狠摜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瓷片飞溅,嚇得满屋子宫女太监扑通一声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此时哪还有半点平日里母仪天下的端庄模样,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胸口剧烈起伏。 “本宫安排得天衣无缝!只要坐实了那个傻子和沈励行有染,就能一举毁了沈国公府的名声!” 她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偏偏那个苏清沅多管閒事!还有那个钟宝珠,竟然敢自作主张,反倒给了沈励行破除流言的机会!” 桂嬤嬤战战兢兢地走上前,一边给皇后顺气,一边低声劝道:“娘娘息怒,那苏夫人跟国公府向来交好,也难怪她会出手。至於钟二小姐,想必也是心中念著太子殿下,见到流言,便想顺势推一把,哪里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 “聪明?我看她是愚蠢至极!”皇后脸色阴沉,“现在本宫的棋全被她毁了!” 她手指握紧:“这钟宝珠还想做太子妃,简直是痴心妄想!” 桂嬤嬤低著头,也不敢多言。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跪著的小太监忽然膝行两步,重重磕了个头。 “娘娘,奴才有法子!” 皇后冷眼扫过去:“什么法子?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本宫拔了你的舌头!” 那小太监生得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直转,正是平日里负责採买的小得子。 他討好地抬起头,压低声音道:“娘娘,奴才有个同乡,是京城地头蛇,手底下管著一帮叫花子和閒汉。这市井传言嘛,越是离谱,越是下作,信的人就越多。” 小得子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恶毒:“既然那是假的,咱们就编排得更离谱些!不用讲什么证据,只要传得够脏,够噁心,三人成虎,到时候就算是假的,那钟氏也没脸见人!” 皇后眼睛微微一眯,怒气稍敛:“哦?你有把握?” “奴才绝不会让娘娘失望!”小得子信誓旦旦道,“奴才这就去安排,保证不出三日,让那钟氏成为全京城的笑柄,比那过街老鼠还不如!” 皇后冷哼一声:“桂嬤嬤,给他拿五百两银子。这件事若是办不好,你自己提头来见!” “若是办成了,本宫重重有赏!” “是!谢娘娘恩典!”小得子得了在皇后面前露脸的机会,大喜过望,连连磕头。 桂嬤嬤也不敢耽搁,连忙带著小得子退了下去。 京城西市,一条脏乱的暗巷里。 小得子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左右张望了一番,確定无人跟踪后,才钻进了一间破败的赌坊后院。 “得爷,您怎么来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迎了上来,手里还抓著一只油腻腻的烧鸡。 小得子嫌恶地捂了捂鼻子,从怀里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少废话,有大买卖。” 刀疤脸眼睛一亮,伸手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得爷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小得子凑近他耳边,阴惻惻地说道:“给我散出风去,就说沈国公府那个世子妃,在寧古塔的时候,为了活命,早就跟那边的蛮子睡遍了,甚至还染了一身脏病回来!” “不仅如此,”小得子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光,“还要说她克夫克子,谁沾上谁倒霉,她生母就是被她剋死的,沈世子也是被算出和她命中注定有纠缠,才会得了重病才去世的!” 刀疤脸听得咋舌:“嚯,这招够损的啊!得爷放心,这些事兄弟们最拿手,保准明天一早,连卖菜的大娘都能骂上两句!” “去吧,做得乾净点。” 小得子交代完,又匆匆拉低帽檐,转身消失在巷口。 然而他前脚刚走,后院的墙头上,墨风的身影便显现出来。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正在分银子的刀疤脸,足尖一点,向著国公府的方向飞掠而去。 国公府,书房內。 沈励行听完墨风的回报。 “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皇后这手段,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堂堂一国之母,竟沦落到要用这种下三滥的市井泼皮手段。” 墨风垂首道:“主子,那小太监找的人已经在准备散播流言了,说是要把夫人说成……” “说成什么?”沈励行挑眉。 “说成是千人骑万人压的荡妇,还说她带了一身脏病,剋死世子。”墨风低声复述。 沈励行眼底的笑意瞬间凝结成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骤降了几度。 “脏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既然皇后娘娘这么喜欢编排这种病,若是不让她亲眼见识见识,岂不是辜负了她这一番苦心?” 墨风眉头微皱:“主子,您的意思是?” 沈励行慵懒地靠回椅背,抬手勾了勾手指。 墨风立刻凑过耳去。 沈励行嘴唇微动,低语了几句。只见墨风那一贯如古井无波的面孔上,竟极其罕见地露出几分错愕。 “既然要回敬,自然要挑最痛的地方下手。”沈励行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去吧。” “是!”墨风重重一点头,转身融入夜色。 待墨风走后,沈励行指尖在桌案上轻扣两下:“墨影。”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书房中央,单膝跪地。 沈励行从袖中摸出一枚玉哨,拋给墨影:“去联繫一下三皇子的人,他养了这么多年的棋子,该动一动了。” 墨影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图:“属下明白!” 翌日清晨,皇宫下人房。 小得子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翘著二郎腿坐在床边。他一边美滋滋地喝著茶,一边在心里盘算著时辰。 按理说,刀疤脸这会儿应该已经把那这脏水泼遍整个西市了。 只要那钟氏的名声一臭,皇后娘娘一高兴,这往后的赏赐还能少得了?他在宫里的地位,那也是水涨船高,那些往日里瞧不起他的,怕是也得点头哈腰喊一声得爷! “咚!咚!咚!” 一阵急促且暴力的砸门声骤然响起,震得房樑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落。 小得子嚇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襠,烫得他齜牙咧嘴跳了起来:“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踹爷爷的门!不想活了是不是?!” 第158章 直接杖毙 “砰!” 话音未落,那扇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两扇门板摇摇欲坠。 一群身穿深褐色官服的太监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內务府的总管太监张公公,满脸横肉,眼神阴鷙。 小得子一看来人,心头顿时咯噔一下,那股囂张气焰瞬间灭了大半,赔著笑脸迎上去:“哟,这不是张公公吗?这一大清早的,哪阵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可是娘娘那边有什么吩咐……” “啪!” 张公公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把小得子扇得原地转了个圈,眼冒金星。 “娘娘?你这脏东西也配提娘娘!” 张公公阴测测地冷笑一声,大手一挥:“给杂家搜!有人举报这狗奴才手脚不乾净,偷盗宫妃首饰!” 小得子捂著肿起老高的脸,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冤枉啊!张公公,奴才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偷东西啊!奴才可是坤寧宫的人,是给皇后娘娘办差的,您是不是搞错了……” “还敢嘴硬!” 张公公一脚踹在他心口,將他踹翻在地。 此时,两个小太监已经手脚麻利地翻开了小得子的床铺,只听“丁零噹啷”几声脆响,几支金灿灿的珠釵步摇从枕头芯子里滚了出来,掉在地上格外刺眼。 那是端妃娘娘刚丟的御赐之物! 小得子看著地上的东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浑身止不住地哆嗦:“不……这不是我的!我没有!这是栽赃!这是有人要害我!我要见皇后娘娘!我要见娘娘!” “人赃並获,还敢狡辩!” 张公公看死人一样看著他,冷哼道:“端妃娘娘正为此事大发雷霆,甚至惊动了陛下。你这狗奴才胆大包天,竟敢在宫中行窃,简直是死有余辜!” “来人!拖出去!” “不需要审了,直接杖毙!” 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小得子就往外走。 小得子拼命挣扎,悽厉地尖叫:“我是冤枉的!我要见皇后!我是替皇后办事的!你们不能杀我!我有功!” 然而根本没有人理会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院子里很快架起了长凳。 “行刑!” 隨著张公公一声令下,厚重的板子带著风声狠狠落下。 “啪!啪!啪!”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清晨的院落里迴荡,鲜血很快染红了小得子的裤子。他双眼暴突,死死盯著坤寧宫的方向,却再也没机会把那个事说出口。 不过片刻功夫,那挣扎的身影便不动了,彻底变成了一滩烂泥。 张公公走上前,探了探鼻息,掏出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手,对著身边的小太监吩咐道:“裹个蓆子,扔去乱葬岗餵狗。去回稟皇后和端妃娘娘,手脚不乾净的畜生,已经处理乾净了。” 坤寧宫內,檀香裊裊。 皇后正闭目养神,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著一串翡翠佛珠,嘴角掛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只要那谣言一散开,钟家那丫头就彻底毁了,连带著沈家也得惹一身骚。 “娘娘!大事不好了!” 桂嬤嬤跌跌撞撞地衝进来,那一脸的惨白直接把皇后的好心情冲得一乾二净。 皇后倏地睁开眼,厉声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事情办妥了?” “办……办砸了!”桂嬤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小得子死了!” “死了?”皇后眉头一皱,“怎么死的?谁动的手?” “是內务府张公公!说是小得子偷了端妃娘娘御赐的珠釵,人赃並获,直接就在下人房门口仗毙了!” “什么?!” 皇后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扯断,珠翠滚了一地。 “这个蠢货!本宫让他去散布谣言,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偷东西?他是嫌命太长了吗!” 桂嬤嬤磕头如捣蒜:“张公公已经让人把尸体拖去乱葬岗了,还让人来回话,说是帮娘娘清理了门户。” 皇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偷东西是假,这分明是有人在警告她! 能在宫里这么快动手脚,到底是谁? 她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罢了,死人最乾净。这蠢东西自己手脚不乾净,死有余辜。” “桂嬤嬤。” “老奴在。” “去库房挑几样上好的补品和首饰,亲自给端妃送过去。就说本宫御下不严,出了这种手脚不乾净的畜生,本宫也是刚知道,多谢她帮本宫清了这一害。” “是,老奴明白。” 桂嬤嬤刚要退下,皇后又叫住了她,眼神阴鬱:“慢著。你拿著本宫的对牌出宫一趟,去西市转转。” “娘娘是担心……” “那蠢货死之前到底有没有把话传出去,必须得確认清楚。若是传出去了,那就顺水推舟。” 两个时辰后,桂嬤嬤急匆匆地回到了坤寧宫。 “怎么样?”皇后有些焦急。 桂嬤嬤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道:“回稟娘娘,老奴去西市几家茶楼和瓦舍都转了,风平浪静,什么风声都没有。看来那小得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抓了。” 皇后闻言,反倒是鬆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凤榻上:“没传出去也好。若是谣言刚起他就因为偷盗被打死,难免有人会把这脏水往本宫身上引,。如今他死於偷盗,倒是把咱们摘得乾乾净净。” “娘娘圣明。” 夜色渐深,京城的喧囂慢慢沉寂下来。 沈国公府后巷,一片安静。 一道纤细的身影裹著黑色的斗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门处。 “咚咚咚。” 三声轻叩,两长一短。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女子左右看了眼,见没有人,隨即进去,后门又紧紧关上。 书房內,烛火摇曳。 沈励行坐在书桌后,看著进来的女子。 那女子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正是之前被留在太子府的落蕊。 她快步上前,微微俯身:“落蕊见过公子。” “起来说话。”沈励行放下笔,“你现在前来,可是太子府最近有什么动静?” 落蕊直起身,眉头微蹙,神色凝重:“回公子,太子最近的情绪愈发暴戾了。前日有个伺候洗脚的婢女,不过是水稍微烫了些,就被他让人拖下去活活打断了腿。” 沈励行却不惊讶:“他那性子,做出这种事不稀奇。” “不仅如此。”落蕊压低了声音,“最近半夜,我总瞧见太子手底下的人,鬼鬼祟祟地抬著什么东西,从后门溜出去。” “哦?”沈励行眼皮一抬,“去哪儿?” 落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几个抬东西的家丁都会功夫,我怕打草惊蛇,坏了公子的布局,没敢贸然靠近。” 书房內静了一瞬。 沈励行才道:“你做得对。” 他抬眸看了落蕊一眼,声音淡淡:“太子府如今是龙潭虎穴,这事儿不急在一时。你先回去,切记藏好行跡,万事以保全自己为上。” 落蕊闻言抬起头。 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仿佛盛了一汪春水,波光粼粼地望著书桌后的男人。 然而沈励行已经低下头去翻看手中的公文,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隨口一出的御下之术。 落蕊眼底的光亮黯了黯,抿紧嘴唇,低低应了一声:“是,落蕊告退。” 她重新戴好兜帽,转身融入了黑暗之中。 房门刚一关上,沈励行头也没回,对著空荡荡的身后喊了一声: “墨影。” “在呢在呢!主子您吩咐!” 一道黑影像是从樑上掉下来似的,瞬间窜到了书桌前。墨影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手里还把玩著一把没出鞘的匕首,“主子,刚才落蕊姑娘走的时候,那眼神可是……” 沈励行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墨影立刻收了笑,挺直腰板,做出一副正经模样:“咳,属下是说,太子府那边,要我去盯著?” “去查。” 沈励行將手中的笔扔进笔洗,墨色晕染开来,“只在外面盯著,別进去送死。我倒要看看,太子大半夜的不睡觉,到底在运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得令!”墨影把匕首往怀里一揣,身形一晃,转瞬便离开了。 …… 次日深夜,月黑风高。 太子府后巷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墨影蹲得腿都要麻了。 他百无聊赖地数著墙头晃过的野猫。这太子府守卫確实森严,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那几股暗处的杀气锁定,硬闯肯定是找死。 就在墨影琢磨著要不要换个姿势的时候,那扇紧闭了一整天的后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墨影眼睛瞬间瞪圆,屏住呼吸。 只见四个身形魁梧的家丁抬著一卷破草蓆走了出来。 那草蓆裹得严严实实,看著却並不怎么重,只是中间那段软塌塌地垂著,隨著步伐晃悠。 “晦气,大半夜还得干这脏活。” 其中一个家丁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骂道。 “少废话,赶紧扔了回去復命!要是让殿下知道咱们磨磨蹭蹭,下一个裹在里面的就是你!” 第159章 恶有恶报 几人不敢再言语,抬著草蓆脚下生风,一路避开巡夜的更夫,直奔城西乱葬岗而去。 墨影如同鬼魅般吊在他们身后,直到看见那几人將草蓆隨手往死人堆里一扔,转身匆匆离去,这才从暗处现身。 乱葬岗阴风阵阵,腐臭味直衝天灵盖。 墨影皱著眉扇了扇鼻子,几步窜到那草蓆边上。 “让我瞅瞅,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抽出匕首,挑开草蓆上的麻绳,用力一掀。 借著惨白的月光,看清里面的景象时,饶是墨影这种见惯了刀光剑影的,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草蓆里裹著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太监。 那张原本应该清秀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那一身皮肉,竟没一块好地儿! 身上青紫交加,全是鞭痕和烫伤,四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显然是生前被人硬生生折断了手脚骨头。脖颈处还有几道深深的勒痕,嘴角撕裂,身上更是带著某种不可言说的污秽痕跡。 这哪里是死人,分明是个被玩坏了的破布娃娃! 墨影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著匕首的手背青筋暴起。 “太子这个畜生……” 他咬著牙骂了一句。 难怪要半夜偷偷摸摸运出来,这要是让人看见了,太子那“仁德”的名声怕是要烂在大街上。 墨影深吸一口气,强忍著噁心將草蓆重新盖上,回去国公府復命去了。 一晃过了两三日,冬天也渐渐要来了。 长街之上,却依旧热闹非凡。 钟毓灵刚从府里出来,就被一群挎著篮子的大娘大婶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世子妃!这是自家地里刚摘的甜瓜,脆生生的,您拿著尝尝!” “还有这个!这是老婆子刚纳的鞋垫,之前是咱们猪油蒙了心,听信了那些人的鬼话,您可是活菩萨,千万別跟咱们计较!” “就是就是!听说您在江南救了好多人,咱们真是该死,居然还要逼您认罪!” 各种瓜果蔬菜、布头鸡蛋,一股脑地往钟毓灵怀里塞。 钟毓灵瞪圆了一双杏眼,怀里抱著两个大甜瓜,也不撒手,只是一脸茫然地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看向身旁的丫鬟: “春桃姐姐,她们这是要做什么呀?是要打灵灵吗?” 她身子抖了抖,似乎被这过分的热情嚇坏了,拼命往春桃身后躲。 春桃好不容易替她挡开一只伸过来的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一边护著自家主子往外挤,一边嘟囔道: “去去去!別挤著世子妃!” 待好不容易挤出了人群,春桃看著怀里被硬塞的一堆东西,瘪著嘴冷哼一声: “这帮人,变脸真是比翻书还快!前几天还在门口指著脊梁骨骂咱们不知廉耻,恨不得拿烂菜叶子砸死您,如今听了真相,又一个个赶著上来巴结。” 她替钟毓灵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襟,愤愤不平道:“真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若是没有宴会上那一出,此时咱们怕是已经被唾沫星子淹死了,哪还有这甜瓜吃?” 钟毓灵此刻远离人群,神色已恢復了平静,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虽然她不在意这些人对她的態度好坏与否,但是看见有人是真心维护她,她还是有些开心的。 此时,路边菜摊子上传来的一阵粗声议论,顺著风钻进了主僕二人的耳朵。 “哎,听说了吗?就在西市那一片横行霸道的刀疤脸突然死了,尸首昨儿个才发现,都臭了!” “哟?真的假的?那祸害壮得跟头牛似的,怎么说死就死了?” “千真万確!听说死得可惨了,浑身没个伤口,就那么直挺挺躺在巷子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而且啊,不仅是他,平时跟著他混的那几个地痞流氓,也都全没了踪影!” “该!真是老天开眼!那刀疤脸平日里欺男霸女,收咱们保护费,这下咱们总算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就是,少被剥一层皮,这日子也有盼头咯!” 春桃听得起劲,忍不住啐了一口:“恶有恶报。” 钟毓灵捧著甜瓜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划过一丝幽光,隨即对春桃道:“你先把这些送回府去吧,我去一趟一品居,你待会儿来接我便是。” 春桃看著那一堆东西正犯愁,想著此处离一品居不远,又是光天化日,便点了点头:“那奴婢先去送东西。” 待春桃离开,钟毓灵便转身去了一品居。 二楼,雅间。 房门推开,就见嘉安郡主正坐在窗边,手里紧紧绞著帕子,神色焦躁不安。见钟毓灵进来,她猛地站起身,那一贯张扬跋扈的脸上竟多了几分依赖和急切。 “你怎么才来!” 嘉安郡主几步衝过来,压低声音道:“这几日宫里那位又差人来唤我了!说是想念我,让我进宫敘话。我推脱身子不爽利没去,可昨儿个桂嬤嬤亲自来了,我就算不想去也得硬著头皮去了一趟坤寧宫。” 钟毓灵闻言,神色淡然地坐下,指尖搭上嘉安郡主伸过来的手腕,凝神把脉。 嘉安郡主紧张地盯著她:“你是不知道,本郡主有多努力才没让她看出破绽。后来她又赏了一堆糕点,非要看著我吃下去两块才肯放人。钟毓灵,你快给我看看,我是不是又中毒了?那解药还有效吗?” 想起皇后那张慈眉善目却暗藏杀机的脸,嘉安郡主就忍不住发抖。她曾把皇后当做母亲来看待,却没想到皇后如此狠决。 片刻后,钟毓灵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放心,脉象平稳,毒素並未反扑。” 她声音清冷,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之前给你的药丸足以压制你体內沉积的毒性。至於她在宫里餵你吃的那些,你不必忧心,既然根基已被我的药截断,那些药吃下去也就像普通糕点一样,除了长点肉,伤不到你分毫。” 嘉安郡主闻言,整个人长长鬆了一口气 她抓起那个小瓷瓶,如同抓著救命稻草,抬头看向钟毓灵时,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 “多亏了你,若是没有你,我恐怕到现在还被那个毒妇蒙在鼓里,认贼作母,最后变成个疯子!” 她反手紧紧握住钟毓灵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颤: “钟毓灵,只要能报仇,能让那毒妇付出代价,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哪怕是要我这条命去填,我也绝无二话!” 钟毓灵回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目光幽深如潭: “郡主言重了。我们要的不是赔命,而是要看著她们把欠我们的,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嘉安郡主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张平日里骄纵跋扈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恨意。她反手握住钟毓灵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钟毓灵的肉里,咬牙切齿道: “你说得对!本郡主绝不能就这么算了!那毒妇想把我养成个疯子,我也要让她尝尝眾叛亲离的滋味!”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於找到了主心骨,急切地看向钟毓灵:“你也別跟本郡主客气,想让本郡主做什么儘管说!只要能扳倒她们,本郡主都听你的!” 钟毓灵看著她眼底燃烧的怒火,略微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轻声问道:“郡主,你如今能接触到太子吗?” “太子哥哥?” 嘉安郡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钟毓灵会突然提起那个人。她皱了皱眉,思索道:“自从上次他惹了祸,被父皇禁足在东宫,已经好些日子没出来了。不过……” 她顿了顿,扬起下巴,神色中透出一丝往日的傲气:“我们自幼一处玩耍,关係还算不错。虽然他被禁足,但这宫里还没几个敢拦本郡主的。我若是打著探望兄长的名义送些吃食进去,那些侍卫也不敢说什么。怎么?你要见他?” “不是我要见他。” 钟毓灵摇了摇头,那双原本清冷的杏眸中忽然划过一丝暗色。她身子微微前倾,凑到嘉安郡主耳边快速低语了几句。 “……” 隨著钟毓灵的话语,嘉安郡主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几乎惊得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猛地捂住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著钟毓灵:“你是说太子哥哥府里藏著……太子哥哥为人一贯友善,这怎么可能!” “知人知面不知心。” 钟毓灵打断了她的震惊,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如何一般,“有没有,郡主只需去一趟,自然就知道了。不过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嘉安郡主胸口剧烈起伏著,脑海中迴荡著钟毓灵刚才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如果那是真的……那这宫里,究竟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腌臢事? 良久,她咬了咬牙,用力点头:“好!我明白了!明日一早我就进宫去太子府!若是真如你所说……” 她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那我定要让皇上看看他这好儿子的真面目!”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紧接著传来春桃的声音:“世子妃,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第160章 太子的玩物 屋內的气氛瞬间一收。 钟毓灵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冷意,站起身对嘉安郡主福了福身:“那我就先回去了,郡主保重。” 嘉安郡主连忙摆手:“快走吧,万事小心,有了消息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钟毓灵推门而出,春桃立刻迎了上来,替她系好披风,主僕二人匆匆下了楼,钻进了候在后巷的马车。 马车一路疾行,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朝著沈国公府驶去。 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有些擦黑。 钟毓灵刚从角门踏进院子,正准备往自己的院子走,忽然一道黑影从旁边的假山后闪了出来,差点撞在春桃身上。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 春桃嚇了一跳,刚要骂出声,看清来人后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只见墨影神色焦急,一见到钟毓灵,墨影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眼睛倏地一亮,也不顾什么礼数了,两步衝上前去,压低声音急促道: “世子妃!您在这儿可太好了!快!快跟我走一趟!” “出了什么事?竟然让你著急成这样?”钟毓灵心头一跳。 墨影已经转身走了:“世子妃,您去了就知道了!主子已经在等著了!” 钟毓灵见他脚步飞快,心道应该有急事,不敢耽搁,跟春桃对视一眼,便往沈励行的院子赶。 刚到院门口,便见墨风正抱剑守在门口,面如黑铁,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见钟毓灵过来,墨风立刻站直了身子,抱拳行礼:“世子妃,主子在里面。” 钟毓灵点了点头,抬脚便往里走。 春桃见状,也急忙跟上主子的步子,哪知刚迈出一只脚,一只结实的手臂横空拦在了她面前。 “哎?”春桃莫名其妙地看向墨风,瞪圆了眼睛:“你拦我做什么?” 墨风目不斜视,声音硬邦邦的:“二爷有令,除了世子妃,任何人不得入內。” 春桃一听这话,差点气笑了,叉著腰指著自己的鼻子:“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谁?我可是世子妃的人!平日里我和世子妃形影不离,凭什么你能进,世子妃能进,偏偏拦著我?” 墨风眉头都没皱一下,冷冰冰地重复:“二爷有令,除世子妃外,不得入內。” 顿了顿,他垂眼扫了春桃一眼:“而且,里面的场面不太乾净,你胆子小,最好別看。” “哈!你少瞧不起人!” 春桃被激起了性子,本来还没那么想进,这会儿却是不得不进了。她一扬下巴,哼道:“我才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女子,跟著世子妃之前什么苦活累活没做过,还怕你这院子里有什么洪水猛兽不成?让开!” 说完,她趁墨风不备,猛地伸手用力推开他的手臂,像条泥鰍似的钻了进去。 “世子妃等等我……” 春桃的话音未落,刚跑进院中没两步,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只见院子中央,孤零零地扔著一卷破草蓆。 草蓆已经被掀开,露出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那人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衣衫和皮肉黏连在一起,鞭痕纵横交错,甚至有好几处深可见骨,伤口处泛著溃烂的黑紫色。四肢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是被人活生生折断了,脖子上还有一道紫黑的勒痕。 最可怕的是那股混杂著腐肉、血腥和排泄物的恶臭,直衝天灵盖! “呕!”春桃脸色煞白,下一秒忍不住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墨风站在门口摇了摇头。 钟毓灵也被这扑面而来的气味熏得眉头紧锁,但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沈励行负手立在草蓆旁,一身锦袍纤尘不染,与地上的污秽形成了鲜明对比。 见钟毓灵过来,他抬了抬下巴,:“这是墨影从乱葬岗捡回来的,你看看。” 钟毓灵强忍著噁心,蹲下身子。 近距离看,这具躯体更是惨烈。这是怎样的酷刑,才能把一个人折磨成这副鬼样子? “下手够狠的。”钟毓灵声音发冷,伸出手想要查看伤势。 “世子妃!別碰!脏!”春桃吐得眼泪汪汪,想衝过来拦,却腿软得迈不动步子。 钟毓灵没理会,指尖搭在那人满是血污的脖颈处。 没有脉搏。 皮肤冰凉。 但是她敏锐的看见,那根满是淤泥的小指,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这人还没死?” 沈励行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团血肉上一扫而过,言简意賅:“能救活吗?” 钟毓灵没说话,手却极快地探入怀中。 一只通体碧绿的瓷瓶被她掏了出来,紧接著便是隨身携带的针包。 她毫不犹豫,一只手捏开那满是血污的下頜,另一只手將一颗黑漆漆的药丸塞了进去。 对方明显咽不进去,钟毓灵眯了眯眼,隨著咔嚓一声,卸掉了他的下巴。 在边上看著的墨影感觉下巴一凉。 世子妃也……太豪横了! 等对方咽了下去,钟毓灵又是咔嚓一声,给他把下巴装了回去。 紧接著,银光一闪。 三枚银针准確无误地刺入那人胸前的几大穴位,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沈励行眸光微动,静静看著她施救。 不知多久,那人胸口终於有了起伏。 钟毓灵利落地收了针,从地上站起身。 “如何?”沈励行问。 钟毓灵语气淡淡:“死不了。” 话音刚落,墨影就忍不住道:“神了!真是神了!属下刚从乱葬岗把他刨出来的时候,这人身子都硬了一半了!世子妃您这哪里是医术,简直是阎王爷手里抢人啊!这几针下去,哪怕是个死人也得被您扎得跳起来喊疼吧?高!实在是高!” 钟毓灵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直接无视了他的聒噪。 她抬起头,直直地盯著沈励行。 “人我也救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他是谁了吧?” 沈励行迎著她的目光,缓缓吐出三个字:“太子府送出来的。” 钟毓灵瞳孔微微一缩。 “我让人在太子府的后门盯了好几日。”沈励行语气平静,“扔出来的草蓆子不知凡几,只有这一个,还有口气。” 钟毓灵皱眉:“太子的手下?犯了错被处置了?” “手下?” 沈励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嘲弄:“什么手下,不过是他眼中的玩物罢了。” “玩物?”钟毓灵心头一跳。 “太子往日便是男女通吃,只因著皇后训斥才略有收敛,且性情暴虐,最喜折磨样貌清秀的少年。”沈励行眼神幽暗,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寒意,“这些少年大多是被掳掠进去的禁臠,供他发泄兽慾。稍有不顺心,便是鞭笞刑讯,甚至……” 他扫了一眼地上那具不成人形的躯体,淡淡道:“这人身上的伤,便是最好的证明。至於死了的,一张草蓆裹了往乱葬岗一扔,餵了野狗便是。” 钟毓灵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直衝脑门。 虽然早知太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没想到竟是这般丧心病狂,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呕……” 身后再次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春桃本来就吐得两眼发黑,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刚把耳朵竖起来,就听到了这番骇人听闻的话,再看著地上那摊血肉模糊的东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励行描述的画面,胃里顿时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一块深蓝色的手帕忽然递到了眼前。 春桃一愣,顺著那只手看过去。 只见墨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依旧是一张黑如锅底的冷脸,也没说话,只是將手帕又往前送了送。 “谢谢。” 春桃连忙接过手帕,胡乱地擦了擦嘴角的污秽。 沈励行没理会那边的动静,只看著地上的“尸体”。 “好在这一步棋没白走,总算是有个活口。” 他转头看向墨风:“把人带下去安置。用最好的药吊著他的命,绝不能让他死了。” “是!” 墨风应了一声,弯腰像扛麻袋一样,一把將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人扛在了肩头,转身欲走。 “慢著。” 钟毓灵唤了一声,將方才那个碧绿的小瓷瓶递了过去。 “拿著。” 墨风脚步一顿,看向沈励行。 钟毓灵也不管他接不接,只盯著那瓶子道:“一日两次,一次一粒。这药霸道,能吊著他的命,也能让他骨肉再生。只要断不了气,吃下去就能活。” 沈励行微微頷首。 墨风这才伸手接过瓷瓶,揣入怀中,扛著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连点声响都没发出。 钟毓灵也不多留,转身去扶还在腿软的春桃。 “还能走吗?” 春桃一张小脸煞白,腿肚子都在转筋,手里死死攥著那块墨风给的手帕,强撑著点了点头:“能走,小姐,咱们快回吧……” 她是真怕了。 这满院子的血腥气,还有世子爷那冰冷的眼神,比鬼差还嚇人。 钟毓灵没再多言,扶著软成麵条的春桃,径直离开了院子。 院內只剩下两人。 沈励行负手而立,目光望著虚空的黑夜,手指轻轻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眸色晦暗不明。 “墨影。” 第161章 你们这群畜生 “属下在。”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房樑上翻下,落在沈励行身后。 “再去一趟太子府。” 墨影一愣:“主子,刚把这半死不活的弄出来,还去?那地方现在恐怕戒备森严……” “想办法把落蕊带出来。” 沈励行打断了他,语气平静。 “落蕊?”墨影有些诧异,“那可是咱们埋了这么久的钉子,好不容易才混到太子身边伺候,这就撤了?那往后太子府里的消息……” “撤。” 沈励行转过身,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这个局已经开了,这具尸体只要一露面,太子势必发疯。以那个畜生的性子,寧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府里的下人必然会被清洗。” 他顿了顿,眼神冷冽:“落蕊若是继续留在那里,活不过明日太阳下山。没必要为了点消息,把命搭在那种地方。” 想办法把人弄出来送出城,给笔银子安顿了。 墨影听罢,眼睛忽然弯了弯,带上了几分戏謔。 他抱著剑,大著胆子凑近了半步,调笑道:“嘖嘖,主子这可是越来越懂得怜香惜玉了。” “主子这般体贴,將来若是娶了媳妇,那女子怕是要整日吃醋的。” 沈励行偏过头,一双凤眸微微眯起,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我看你最近是太閒了?连我的玩笑都敢开了?” “咳!” 墨影瞬间站直了身子,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一本正经地拱手道:“不笑了不笑了,属下失言!属下这就去办!”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残影,比兔子跑得还快,瞬间溜出了院墙,生怕晚一步就要挨罚。 沈励行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轻哼一声,视线却不由自主的朝著刚才钟毓灵的方向看去。 娶媳妇吗? 若是真要娶,他定要娶个跟钟毓灵一样,无畏无惧的女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沈励行自己都愣了。 这一念头方才升起,沈励行便觉得荒谬,脊背猛地一僵。 疯了不成? 那可是钟毓灵,是他亲大哥名义上的遗孀,是他正儿八经的嫂嫂! 若是让外人知晓他沈励行对自家守节的嫂子动了这种心思,只怕沈家百年的清誉都要毁在他手里,连带著钟毓灵也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真是魔怔了。” 沈励行自嘲地嗤笑一声,抬手按了按眉心,將那股不合时宜的悸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没再多看那空荡荡的院门一眼,转身大步回了屋,“砰”地一声合上了房门,似是要將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併关在门外。 …… 此时,太子府。 日头高悬,府门口却是车马稀疏。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侧门,嘉安郡主在此处下了车,提著裙摆便往里闯。 “哎哟!我的郡主祖宗!” 门口的小太监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拦在嘉安面前,苦著一张脸道:“您这时候怎么来了?殿下昨儿个夜里没睡好,这会儿还在歇著呢,特意吩咐了谁也不见!” 嘉安柳眉倒竖,一脚踹在那太监的小腿上:“瞎了你的狗眼!本郡主也是谁?太子哥哥最疼我,我来看望他,给他送刚出炉的点心,你也敢拦?” 小太监哎哟一声跪在地上,还是死死挡著路:“郡主息怒!奴才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拦您啊,可殿下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若是扰了他清梦,奴才这脑袋就保不住了!您就在偏厅稍坐片刻,等殿下醒了,奴才立马通报!” “行了行了,真是一条看门的好狗。” 嘉安不耐烦地摆摆手,將手中的食盒往身后的丫鬟怀里一塞:“我不去吵他便是。本郡主就在府里转转,等哥哥醒了再说。” 那太监见她鬆口,顿时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郡主体谅!奴才这就让人给您备茶!” 嘉安冷哼一声,没理会他,领著丫鬟径直往花园深处走去。 她在太子府向来来去自如,这些下人也不敢真盯著她。嘉安绕过假山,见四下无人,原本那股子骄纵劲儿稍微收了收,眼神里透出一丝狐疑。 太子哥哥向来勤勉,怎么可能大白天的睡觉?而且刚才那太监神色慌张,分明是有事瞒著。 “你们在这候著,我去前面折几枝花。”嘉安隨口支开了丫鬟,便朝著后院深处走去。 太子府很多地方嘉安都去过,但也有些地方她平时没想到去。 近日她心里藏著事,有意到处乱转,走著走著,竟是来到一处从未来过的地方。 此处偏僻,杂草丛生,只有一座孤零零的院落矗立在尽头,那院门紧闭,上面竟还掛著一把硕大的铜锁。 嘉安不由屏住呼吸,下意识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哗啦!” 院內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铁链撞击声,紧接著是一阵压抑的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 嘉安嚇了一跳,心臟狂跳不止。 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大著胆子凑到那朱红大门的门缝处,眯起一只眼往里瞧。 这一瞧,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院子中央立著根粗壮的木桩,上面正绑著个赤著上身的精壮男子。那男子琵琶骨被铁鉤穿透,手脚都被婴儿手臂粗的铁链死死锁在桩子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显然是受过极刑。 而在这男子面前,站著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背对著门,看不清面容,手里却捏著个细颈的小瓷瓶。 “这可是好东西,別浪费了。” 中年男人声音嘶哑,语调里带著股让人作呕的兴奋。他拔开瓶塞,並未餵那人吃下去,只是拿著那瓶子,在那被绑男子的鼻尖前轻轻晃了晃。 仅仅是晃了晃。 下一瞬,那原本奄奄一息的被绑男子猛地瞪大了双眼,眼球暴突,眼白瞬间布满了血丝,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痛苦的嘶吼! “啊!!!” 哪怕隔著院墙,那惨叫声也直钻耳膜。 只是这里偏僻,即便叫的再凶,也穿透不到更远处其他人的耳朵里。 男子疯了一般拼命挣扎,手腕上的皮肉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著那瓶子,身躯剧烈抽搐,带动著身上的铁链发出“哗哗”的爆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將那木桩连根拔起! 嘉安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双腿却软得几乎站不住。 那股寒意不仅仅是因为眼前血腥的场面,更是因为那男子此时的状態。 那种眼球暴突、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的疯狂模样……太熟悉了。 太像了。 每回她“犯病”,脑子里像是有火在烧,想砸东西、想杀人、想把自己皮肉抓烂的时候,不也是这副鬼样子吗? 除了没被铁链锁著,她发病时和这个被折磨的男人有什么区別? 嘉安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冷汗顺著额角滑落。 难道皇后餵给她的药,和这人闻的东西是一路货色? “咯咯咯!” 院子里,那个灰袍中年男人忽然发出一阵公鸭嗓般的怪笑。 他似乎极其愉悦,手指在那细颈瓷瓶上摩挲著,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而非害人的毒物。 “成了,总算是成了!” 灰袍人一边笑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尖细刺耳:“不愧是加了一味西域的断魂草,这药性比之前猛了十倍不止!只要闻上一口,神仙也得变疯狗!” 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把药瓶小心翼翼塞进怀里:“这回太子殿下定要重重赏我!妙啊,真是妙!” “啊!” 那被锁在木桩上的男子猛地昂起头,脖颈青筋暴起,嘴角溢出白沫混合著血水。 哪怕神智已经被药物摧毁大半,可听见这话,那男子眼中竟迴光返照般透出一股滔天的恨意。 他拼尽全力往前撞,琵琶骨上的铁鉤扯得血肉滋滋作响。 “骗子……你们这群畜生!” 男子声音嘶哑破损,像是含著一口浓稠的血液:“你说过的,只要我来做工……就给我银子救我娘的命……” “你说太子府缺杂役,把我们从流民堆里骗进来……” “什么做工,你们是要拿我们当药人试毒!” 男子猛烈挣扎。 “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见我娘!” “闭嘴!” 灰袍人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男子小腹上。 “砰”的一声闷响。 男子痛得身子弓成虾米,一口污血喷了出来。 灰袍人嫌恶地退开两步,掸了掸袍角的灰:“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能给太子殿下试药,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想回家?进了这院子的,除了横著出去餵狗,还没见谁能竖著走出去!” 他冷笑一声,从旁边架子上抄起一条浸了盐水的皮鞭。 “既然还有力气叫唤,看来是药劲儿还没完全散开,老子这就帮你松松皮!” “啪!” 鞭子狠狠抽在男子满是伤口的胸膛上,皮肉瞬间绽开。 “啊!” 惨叫声再次响起。 门外的嘉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一声声鞭响像是抽在她心尖上。 这里是地狱。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太子哥哥府邸,竟然藏著这样的人间炼狱! 第162章 落蕊救人 “谁在那儿!” 那灰袍人忽然转过头,那双倒三角眼里满是阴狠毒辣的凶光,直勾勾地朝著嘉安的方向射来。 四目相对。 嘉安心跳骤停。 她下意识地想要尖叫,想要后退,腿肚子却软得根本不听使唤,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身后伸出,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拽进了一旁的阴影里。 “什么人!” 灰袍人已经迅速拉开院门走了出来。 他狐疑地眯起眼,目光如刀子般在四周的草丛和假山缝隙里来回刮过。 “奇怪……明明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 灰袍人抽了抽鼻子,空气里只有铁锈般的血腥味和腐烂的臭气。 他皱著眉,阴测测地骂了一句:“妈的,这几日这院子里怎么老有动静,莫不是这断魂草招来了什么孤魂野鬼?”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甚至抬脚踢了踢旁边的灌木丛,確定没人后,才骂骂咧咧地转身往回走。 “晦气!得赶紧把这药试完,殿下还等著回话呢。” 阴影深处的夹角里。 嘉安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个远去的背影,后背的衣衫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她就会落到那个变態手里,也许会像那个被锁在木桩上的男人一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捂在她嘴上的那只手才缓缓鬆开。 那只手柔软细腻,嘉安喘了口气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艷丽的面孔。 见嘉安卡看来,女子压低声音开口道:“那人是西域来的巫医,一身毒功深不可测,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去他都能听出公母,你居然敢站在风口上盯著他看?” 嘉安被她这语气噎了一下,平日里的骄纵劲儿上来,刚想发作,却又想到刚才若不是这女子出手,自己只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她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警惕地打量著面前的女子:“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太子府的禁地?” 这里可是太子府最隱秘的刑房,连她这个郡主都是偷偷溜进来的,这女人怎么会在这里? 女子淡淡道:“我算是太子殿下新纳的妾室吧。” “妾室?” 嘉安脸色顿时一变。 她驀然后退一步,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往后退了两步,厉声道: “你是赵景曜的人?” 既然是太子的枕边人,肯定也是一丘之貉! 嘉安手指用力握紧:“你也知道这里面在干什么勾当是不是?你们这群疯子,畜生!竟然拿活人试药!简直丧尽天良!” 女子看著她这副愤怒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也不反驳,只是抱著手臂靠在墙上,幽幽道:“郡主骂得真好听,既然知道这里是地狱,怎么还不快滚?等著那巫医出来,把你抓进去一起试药?” “你!” 嘉安气结,刚想骂回去,那紧闭的院门里忽然又传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 那声音如同鬼哭狼嚎,在这块安静的地方显得格外瘮人。 嘉安的话戛然而止。 羞愤、恐惧、噁心,几种情绪在胸腔里炸开。 她狠狠跺了一脚,指著那艷丽女子的鼻子骂道:“別以为救了我,本郡主就会对你们感恩戴德!你们这群疯子,把人命当草芥,我绝不会帮你们隱瞒!我现在就要去揭露你们的阴谋,让皇上看看他最疼爱的太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女子却並不惊慌,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眼底甚至带著几分嘲弄。 这种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嘉安身上。 “你等著!” 嘉安扔下一句狠话,像是为了掩饰內心的恐惧,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朝著院外跑去。 落蕊站在阴影里,看著那一抹鹅黄色的身影仓皇消失在拐角,原本艷丽轻浮的脸上,笑意瞬间消散。 那双眸子幽深如潭,她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刑房院落,里面又传出一声闷哼。她没有进去,只是理了理鬢边的乱发,转身从另一条路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嘉安一口气走出了偏院。 “哎哟,郡主!您这是跑哪儿去了?” 还没等缓口气,一个尖细的嗓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嘉安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 她猛然转身,见到是太子身边的掌事太监,如同鬼魅一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 “老奴把这花园都翻遍了也没找著您,这要是出了什么差池,老奴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太监一边说一边打量嘉安,忽然一愣:“郡主,您这脸色怎么煞白煞白的?额头上全是汗,可是哪里不舒服?” 嘉安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全是冷汗。 刚才那血淋淋的一幕又在脑海里闪过,那个被铁链锁著的男人,还有那个拿著毒药的灰袍巫医…… “没,没事。” 嘉安用力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园子太闷了,隨处走走。” “隨处走走?” 太监狐疑地看了看她身后,那是通往废院的路,平日里连下人都很少去。 他试探著问道:“郡主刚才没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吧?这府里有些地方年久失修,容易伤著人。” 嘉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看见了那个刑房…… 她猛地挺直了腰杆,拿出了平日里跋扈的架势,瞪著眼睛骂道:“本郡主爱去哪就去哪!怎么,我在太子哥哥府里逛逛,还得跟你这个奴才报备不成?” 太监被骂得一缩脖子,连忙赔笑扇了自己一巴掌:“哎哟,瞧老奴这张臭嘴!老奴是担心您的安危,哪敢管您的行踪啊!” 嘉安冷哼一声,不想再跟他纠缠,生怕露出马脚。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太子哥哥醒了吗?我这都等半天了。” “醒了醒了!”太监连忙侧身引路,“殿下刚醒就在找您呢,郡主快请。” 嘉安点了点头,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陷进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要见到太子哥哥就好。 太子哥哥平日里温文尔雅,最是讲道理,那个刑房里的事……或许他也只是被蒙蔽了?又或者那是那个巫医私自乾的? 带著这一丝侥倖,嘉安跟著太监来到了正厅。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太子赵景曜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正坐在主位上喝茶,面容俊美儒雅,看起来温润如玉,哪里有半点刚才那刑房里阴森恐怖的影子。 “嘉安来了?” 赵景曜放下茶盏,笑著招了招手:“快过来坐,刚才听下人说你不见了,孤还担心了一阵。” 嘉安看著那张熟悉的笑脸,不知为何,背脊却一阵阵发凉。 她僵硬地走过去坐下,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嘉安贪玩,在园子里迷路了,让太子哥哥担心了。” “无妨,人没事就好。” 赵景曜温和地把一盘剥好的葡萄推到她面前:“尝尝,西域进贡的,很甜。” 听到“西域”两个字,嘉安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那个巫医,也是西域来的。 她看著那晶莹剔透的葡萄,就像看到了那瓶晃动的毒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太子哥哥。”嘉安没有动那葡萄,而是试探著开口,“我听说你被皇上关禁闭的事儿,你还好吧?” 赵景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鷙,但转瞬即逝。 他嘆了口气,一脸惭愧地说道:“是孤丟了东西,让歹人钻了空子,父皇惩罚的对,身为储君,连自家府邸都管不好,日后如何治理天下?孤已经让人加强了守卫,日后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了。” 嘉安看著他这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心却一下下往下沉。 既然加强了守卫,那巫医的事就不可能不知道的,太子哥哥,不,赵景曜,他什么都知道,却默许了那个巫医这样做。 那皇后给她下的毒,兴许他也都知道。 可往日里,还是摆出一副好哥哥的態度对她。 她突然觉得这个屋子让人窒息,哪怕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太子哥哥说得是。”嘉安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翻了桌上的茶盏,“那个……时辰不早了,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適,就先回去了。” 赵景曜看著泼洒在桌上的茶水,目光微凝,隨即又换上那副温和的面孔,还带著关心问道:“身子不適,可去找大夫瞧过了?或者我差人告诉母后一身,让她找御医给你看看。” “不必了!”嘉安立刻道。 她最近一直在服用钟毓灵给的药,若是找太医,岂不是一下子就露馅了? “我就是感染了风寒,回去休息休息便好了!”嘉安说著掩唇咳嗽了两声,甚至不敢看赵景曜的眼睛,转身就匆匆离开了。 赵景曜坐在原位,看著她有几分惊慌的身影,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消失。 他靠回椅背,两根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从盘中捻起一颗紫得发黑的葡萄,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殿下。” 第163章 你看哪里 刚才引路的那个太监猫著腰凑了上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带著几分欲言又止:“老奴刚才在花园碰见郡主的时候,瞧著她是从西边偏院那条小路上衝出来的,脸色煞白,跟撞了鬼似的……” 西边。 赵景曜指尖猛地一顿。 那里是那个西域巫医试药的地方,也是整个太子府唯一的禁地。 “去查。” 他声音依旧温润,却没来由地让人骨头髮寒:“看看嘉安是否有进那个地方,还有,接触过什么人。” 话音未落,只听“噗嗤”一声轻响。 那颗饱满多汁的葡萄在他指间骤然爆开。 紫红色的汁液顺著他白皙的手指蜿蜒而下,像极了还没干涸的血跡。 …… 半个时辰后,刑房。 鞭子狠狠抽打在皮肉上。 落蕊被吊在刑架上,原本那一身艷丽的衣裙此刻已经被抽得稀烂,渗出的血水將衣裳和皮肉粘连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说!” 行刑的侍卫手里拎著还在滴血的鞭子,恶狠狠道:“刚才在西院门口,你到底跟嘉安郡主说了什么?” 落蕊痛得浑身冷汗直冒,那张漂亮的脸蛋惨白如纸,却还是咬著牙,装出一副可怜样:“奴家……奴家真的不知道她是什么郡主……” “奴家就是想在那边摘几朵花戴,谁知道迷了路,就碰上了,但奴家什么都没说。” “还嘴硬!” 侍卫反手又是一鞭子抽在她胸前:“殿下养你是为了让你伺候人的,不是让你到处乱跑的!” 落蕊闷哼一声,咬破了嘴唇,头重重垂了下去,像是晕死过去了。 暗处,赵景曜站在门口,眼神阴鬱:“还没招?” “回殿下,这女人嘴紧得很,一口咬定是迷路,什么话都没和郡主说过。” 赵景曜冷笑一声:“迷路?偏偏这么巧,就迷路到了那里?” 他瞥了一眼刑架上那血肉模糊的人影,眼底没有半点怜惜,只有被背叛的暴戾:“既然不招,那就吊著。把府里最好的伤药给她用上,別让人死了,孤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派来的探子,能硬骨头到几时。” “是!” 入夜,国公府。 书房內灯火如豆。 墨影匆匆进来:“主子!出事了!” 沈励行正坐在桌前看著一份密报,闻言抬眼看他:“何事?” “落蕊折在里面了!” 墨影脸色难看:“属下下午放飞了信鸽,让她来后门寻我,但属下等到三更也没见她出来,我不放心潜进去看了一眼,结果发现那狗太子把落蕊吊在刑房里,打得皮开肉绽!” “属下在房顶看得真切,落蕊虽然还没鬆口,但再这么打下去,那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万一要是鬆口了,把主子您供出来怎么办?” 沈励行面色骤沉,凤眸中闪过一丝杀意:“怎么暴露的?” “这属下不知。”墨影顿了顿,“但属下听到了嘉安郡主的名字。” “嘉安郡主?”沈励行眉头一挑。 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钟毓灵。 毕竟上一次见到嘉安郡主,还是带著钟毓灵去的。 墨影见沈励行未开口,又道:“属下本想直接將落蕊救出,可门口却有不少看守的人,不仅如此,属下靠近的时候,隱约感觉到几股极强的气息藏在暗处,应当是太子养的暗卫。” 墨影低头:“属下不敢轻举妄动,怕被那些暗卫发现,坏了主子的大计。” 但看到那妙龄女子受到如此重刑,墨影心头还是有股怒火在翻腾。 沈励行这才开口道:“那是个陷阱。只要你敢踏进那个院子半步,便可以抓住我的把柄,到那时便可以说我往他太子府里插人,届时不仅救不了落蕊,连整个国公府都要被拖下水。” 墨影点头:“是,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不然,属下想办法给她……” 沈励行没说话。 他垂下眼帘,不知在思考什么。 片刻,他站起身。 墨影心头一紧,赶紧上前:“主子,您不会打算亲自去救人吧,那可不行啊……” 沈励行听了这话,非但没急,反而凉凉地斜睨了墨影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在你眼里,你家主子就这么蠢?明知是火坑还往里跳,上赶著给人送把柄?” 墨影一愣,挠了挠头,满脸不解:“那主子您这是?” 沈励行慢悠悠理了理袖口,抬脚往外走:“屋里闷,出去逛逛,散散心。” “啊?” 墨影看著自家主子那閒庭信步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彻底懵了。 这人还被吊著呢,隨时可能会被太子抓住把柄,主子还有功夫去散心? 此刻清暉苑。 钟毓灵刚卸了釵环,正准备吹灯歇下,门外忽传来两声轻叩。 “谁?” 钟毓灵一边问一边走过去。 这么晚了,平时其他人不会来她屋中,只有春桃这个丫头偶尔会来,是因为缠著府中的厨子给她做了补汤,想著给她补补身子。 所以钟毓灵以为又是春桃,也没多想,就一把拉开了房门。 没想到门外站著的却不是春桃,而是沈励行。 沈励行也没想到她会这样出来开门。 她身上外衫已褪,只穿了一件单薄如蝉翼的藕荷色寢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半截如凝脂般雪白的锁骨,还有那件绣著鸳鸯戏水的緋红肚兜边缘。 那布料极贴身,隨著呼吸起伏,將少女初长成的玲瓏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腰肢纤细若柳,胸前那抹弧度饱满挺翘,透著勾引的诱惑。 沈励行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钟毓灵顺著他的目光低头,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一股热气瞬间衝上头顶,脸颊涨得通红,像是熟透的虾子。 “你看哪里!” “砰!” 一声巨响。 两扇木门在沈励行鼻尖前不到半寸的地方狠狠合上,带起的劲风颳得他鬢角髮丝都飞了起来。 沈励行摸了摸险些遭殃的高挺鼻樑,非但没恼,反而低笑了一声,隔著门板慢悠悠道:“嫂嫂这待客之道,倒是別致。” 屋內一片死寂,只有窸窸窣窣穿衣的动静。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房门再次“吱呀”一声打开。 这次钟毓灵已经裹得严严实实,不仅穿好了中衣,外面还罩了一件厚实的立领外衫,就连扣子都扣到了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张警惕的小脸,像是防贼一般瞪著他。 “你这深更半夜的不睡觉,跑到我院子里做什么?” 她语气不善:“若是被人看见,那些传闻又要满天飞了?” 沈励行也不恼,反倒上前一步:“找你要个药。” “药?” 钟毓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蹙,目光在他身上巡视一圈,似乎在找伤口:“受伤了?” “没伤。” 沈励行收起脸上的散漫,身子微微前倾,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要假死药。” “我要那种服下后脉搏全无、呼吸停止,无论怎么查验都如死尸一般,哪怕是用针扎、火烤都毫无反应的药。我知道你有。” 钟毓灵瞳孔微微一缩,盯著他的脸:“你要这种药做什么?” 沈励行却道:“嫂嫂只管给药便是,至於做什么,我自有我的用处。” 钟毓灵见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眼皮动了动:“哦。” 她走出屋,隨手关上身后的门:“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这药,我便没有。” 沈励行抬眼盯著面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浑身带刺的女子,片刻后发出一声低笑。 “钟毓灵。” 他忽然唤了她的名字,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透著几分审视的幽光:“咱们如今既然要把太子拉下马,那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嫂嫂对我,何必还要这般警惕?” 钟毓灵微微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直视著沈励行。 “你这就说错了。” “第一,咱们只是暂时是一条船上的人,不代表以后也是。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沈励行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钟毓灵往前走了一步,逼视著他:“第二,你这大半夜的要假死药,谁知道你现在要做的事,是在帮咱们这条船撑桨,还是在凿船底?” 沈励行一听这话,顿时摊开双手,俊脸上写满了无辜和委屈:“我在嫂嫂心里,就这般不堪?难道我的风评就真的有这么差吗?” 钟毓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笑眯眯地看著他:“需要我给你复述一遍,如今外面那些百姓权贵,是怎么评价你这位沈国公府的二公子的吗?” 沈励行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钟毓灵却没打算放过他,抬起右手,掰著手指头就开始数落。 “这第一嘛,自然是沈家二郎,京城第一紈絝子弟,整日里流连烟花柳巷,不仅是个好色之徒,更是个……” “那是为了掩人耳目。”沈励行小声嘀咕。 钟毓灵没理他,继续掰下第二根手指:“第二,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除了败家一无是处,乃是沈家的耻辱……” 第164章 假死药 “那是韜光养晦。” “第三,行事乖张,性格暴戾,稍有不顺心便……” “停停停!” 沈励行终於听不下去了,猛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好嫂嫂,別念了,再念下去,我都觉得自己该去跳护城河谢罪了。” 他嘆了口气,收起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正色道:“我说,我说实话还不行吗?” 沈励行简单把事情都说了一遍。 说到“嘉安郡主”的时候,沈励行敏锐地捕捉到钟毓灵神色的变化。 他猛地停住,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怎么?提到郡主,嫂嫂的神色为何如此古怪?” “难不成,嘉安郡主的事儿,跟你也有关?” 钟毓灵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男人的直觉,简直敏锐得令人髮指。 她轻嘆了一口气:“你猜得没错。” “最近我一直在研究皇后给她下的毒,我发现她体內的毒素很复杂,但其中需要一味最关键的一味药引,西域断魂草。” 沈励行眉头微皱,没有打断她。 钟毓灵继续道:“这断魂草產自西域极寒之地,咱们大凉与西域隔著茫茫戈壁,且两国交恶,商贸往来早已断绝。这毒草,究竟是如何出现在京城的?” 沈励行听罢却不以为意。 “我当是什么难事。” 他漫不经心道:“嫂嫂久居深闺,怕是不知道这世上有种东西叫黑市。只要银子给得足,別说是西域的毒草,就算是西域国王的脑袋,也有人能给你运进京城。皇后想要这东西,自有他的渠道。” “这就是你不懂医理了。” 钟毓灵摇了摇头:“若真是普通的药材,哪怕只有乾草枯叶,运过来也就运过来了。但这断魂草有个极为特殊的习性。”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沈励行面前晃了晃。 “它离土即死,拔出之后,仅需三个时辰便会彻底枯萎,药性全无,变成一堆废草。无论用什么冰镇火烤的方法保存,都无济於事。” 沈励行脸上的笑意骤然消退几分。 钟毓灵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西域至京城,快马加鞭也要三月有余。三个时辰?就算是插上翅膀飞,也绝不可能把活的断魂草运进太子府。” 沈励行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看著钟毓灵,薄唇轻启:“除非就在这大凉境內,有人在私自种植断魂草。” 钟毓灵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不错,我正是此意。” 她冷声道:“私养毒草是掉脑袋的大罪,皇后生性多疑,除了她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能信得过谁?若是放在別处,难保不被人察觉,可若是养在太子府……”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就是灯下黑,谁敢去搜太子的后院?” “而且,我之前问过墨影。” 钟毓灵抬眼看向沈励行:“京城周边的山林地势,根本没有適合断魂草生长的地方。这娇贵的玩意儿只能养在精心搭建的暖阁里,放眼整个大凉,除了皇宫,也就只有太子府有这个財力和条件。” 沈励行眸光流转:“所以,你想让嘉安借著探病的名义,去太子府探虚实?” “是。” 钟毓灵眉头却没鬆开,反倒锁得更紧了些:“嘉安郡主虽然跋扈,心眼却不坏,又是被药物控制才变得疯疯癲癲,我觉得她是个可靠的盟友。” 她顿了顿,有些懊恼:“只是没想到,反而把你放在太子府的眼线给暴露了。” 沈励行看著她垂下头的样子,灯笼暖黄色的光照在她微垂的小脸上,显现出几分委屈。 他不自觉的开口道:“你也没想到会如此,此事怪不得你。”他顿了顿,“而且就算我们將落蕊带出太子府,以太子的性子,也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势必要天南海北的追杀。” 他道:“此番,或许还是个机会。只要你有假死药。” 钟毓灵反应极快,瞬间便明白了他的盘算。 她抬起头看向沈励行。 “等著。” 她丟下这两个字,转身便进了屋內。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折返归来,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漆描金圆盒。 “接著。” 她手腕一抖,药盒划出一道拋物线,稳稳落在沈励行怀里。 “这是龟息丹,是我独门研製的。” 钟毓灵神色严肃,语气也变得格外郑重:“吃下去一刻钟,人便会呼吸全无,脉搏停滯,浑身冰冷僵硬,就算是宫里的太医把脉,也只能诊出是暴毙而亡,绝无破绽。” 沈励行刚要打开盒子,却被钟毓灵按住了手背。 “別急,听我说完。” 她盯著沈励行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诫:“这药霸道得很,只有三个时辰的药效。三个时辰一到,必须立刻施救,否则假死就变真死了。” “解法只有一种。用三寸长的银针,刺入膻中穴,入针三分,轻捻三下,必须在一炷香的时间內完成,让鬱结的心气散出来。若是晚了半刻,或是穴位扎偏了一分,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到时候你那眼线就真成了一具尸体。” “所以一旦得手,要立刻把人送到我跟前来,绝不能耽搁分毫!” 沈励行收好药盒,额首:“明白了。” 他忽地展顏一笑,那双桃花眼里泛起瀲灩波光:“若是这事儿成了,嫂嫂当立首功。” 说完,也不等钟毓灵反应,他身形一闪,大步流星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钟毓灵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直到那背影彻底不见,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 太子府地牢,阴森湿冷。 墙上的火把燃了一整夜,此时只剩下微弱的余烬,將熄未熄。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啪!” 行刑的鞭子被隨手扔在一旁的盐水桶里,激起一片红色的水花。 刑架上,落蕊早已没了人形。 她浑身衣衫襤褸,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顏色,十根手指红肿发紫,指甲盖被掀去了大半,鲜血顺著指尖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匯成一滩暗红。 她垂著头,乱发遮住了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人还活著。 “真他娘的嘴硬。” 狱卒骂骂咧咧地甩了甩酸痛的胳膊,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折腾了一宿,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这娘们是铁打的不成?” 另一个狱卒打了个哈欠,眼底满是青黑:“行了,別埋怨了。天快亮了,咱俩也能歇会儿。” 正说著,铁门被敲响了。 “两位爷,辛苦辛苦。” 一个身穿灰布衫的杂役提著食盒走了进来,满脸堆笑:“这是厨房刚热好的酒菜,给两位爷暖暖身子。” 那杂役手脚麻利地將食盒打开,一股酱肉的香气混著酒香瞬间在阴暗的地牢里炸开,勾得人馋虫直冒。 刚扔下鞭子的狱卒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抓酒壶,却被同伴一把按住。 “你疯了?”同伴瞪眼道,“太子爷吩咐了,这女人口供没出来之前,这地牢里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过。这时候喝酒,若是误了事,咱俩有几个脑袋够砍?” 那狱卒闻言,手僵在半空,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是馋极了,却又不敢动。 送饭的杂役眼珠子一转,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哎哟,我的爷,这天寒地冻的,这地方阴气又重,不喝口酒驱驱寒,身子骨哪受得住?” 他拿起酒壶,在那犹豫的狱卒鼻子底下晃了晃:“这是上好的烧刀子,您二位就喝两口暖暖身,这女人现在就剩下半口气吊著,还能跑了不成?” 见那狱卒还在犹豫,杂役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这会儿总管大人还在温柔乡里呢,谁大清早跑这晦气地方来查岗?” 那狱卒早就又冷又饿,听了这话,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妈的,喝!这鬼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两人一旦开了头,便有些收不住。几杯烈酒下肚,身子暖了,脑子却开始发飘。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个狱卒便趴在桌上,呼嚕声震天响。 那杂役原本諂媚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迅速起身,伸手在其中一个狱卒腰间摸索片刻,很快取下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他左右看了眼,確定没人,赶紧过去打开了牢门的铁锁。 “落蕊姑娘。” 他凑近落蕊,声音极低极快:“是二公子让我来救你。” 落蕊费力地掀开肿胀的眼皮,意识模糊不清,根本发不出声音。 杂役也不废话,迅速掏出那枚漆黑的药丸,塞进落蕊嘴里,隨后用力一抬她的下巴,迫使她吞咽下去。 “这是假死药,莫要害怕。” 餵完药,他迅速退出牢房,锁好铁门,將钥匙悄无声息地掛回狱卒腰间,隨后提著空了的食盒,低著头匆匆离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 那狱卒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同伴还睡得跟死猪一样,不由得踹了一脚。 “赶紧起来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下意识地往刑架上看了一眼。 第165章 既然该死,那就去死 人还在那掛著,一动不动。 狱卒鬆了口气,他先去放了水,而后拿出钥匙,打开牢门,走过去拿起一瓢凉水,直接泼在落蕊脸上,想把人弄醒接著审。 “哗啦——” 冷水浇了个透,可刑架上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连那微弱的哼唧声也没了。 狱卒皱了皱眉,心里隱隱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喂!別装死!” 他骂了一声,伸手一把抓起落蕊的头髮,迫使她抬起头来。 触手便是一片冰凉。 那种凉,不是冬日的寒凉,而是死人才有的透骨僵硬。 狱卒心里“咯噔”一下,颤抖著手伸到落蕊鼻下。 没有气息。 他又慌忙去摸脖颈处的脉搏。 也没有跳动。 “死了?!” 狱卒嚇得瞬间清醒了,脸上的醉意瞬间化作了惨白。 “快!快醒醒!出大事了!” 他连滚带爬地衝出去摇晃同伴,声音都变了调,透著极度的惊恐:“那女人没气了!快去稟告大总管!人死了!” 太子府正殿,暖阁內香雾繚绕。 总管太监周顺康跌跌撞撞地衝进来,帽子都跑歪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出……出大事了!” 太子正由两个美貌侍女伺候著更衣,闻言眉头一皱,一脚踹在周顺康肩头:“大清早的嚎丧什么!没规矩的东西!” 周顺康顾不得疼,在这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嗓音哆嗦:“地牢那边来报,落蕊她没气儿了!” “什么?!” 太子脸色骤变,一把推开侍女,大步往外走:“一群废物!怎么死的?” “狱卒说是昨晚还好好的,早起想接著审,泼凉水都不醒,一探鼻息,人已经凉透了。” 太子阴沉著脸,脚步飞快,那明黄色的衣摆带起一阵冷风,所过之处,下人们嚇得纷纷跪地大气不敢出。 地牢內。 两个狱卒早已嚇得瘫软在地,见太子进来,两人拼命磕头,额头上全是血。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的们一直守著,半步都没敢离开啊!” 太子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刑架前。 落蕊垂著头,乱发遮面,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太子伸出手,两指在那脖颈处一探。 冰凉,僵硬,毫无跳动。 “这就是你们说的半步没离开?” 太子转过身,目光阴鷙地扫过地上的空酒壶。他冷笑一声:“好啊,好得很。本宫让你们审人,你们在这儿喝酒误事!” “殿下!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狱卒嚇得屎尿齐流,哭喊震天。 “既然该死,那就去死。” 太子厌恶地用帕子擦了擦手,冷冷吐出一个字:“杀。” 身后侍卫瞬间拔刀上前。 “啊!” 两声惨叫戛然而止,血光四溅,两颗人头咕嚕嚕滚到了墙角。 地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浓烈的血腥气。 周顺康凑上来,看著刑架上的尸体:“殿下,这人死得蹊蹺,要不请个大夫来验验?万一是诈死……”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太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周顺康脸上,骂道:“这是什么光彩事吗?还请大夫?你是嫌本宫私设监狱囚禁人的事儿传得不够快?御史台那帮老不死的正愁抓不到本宫的把柄!” 周顺康捂著脸,眼珠子一转,急忙补救:“殿下息怒!奴才糊涂!奴才的意思是府里后院不是养著那位西域来的巫医吗?那是自己人,嘴严,让他来看看?” 太子面色稍缓,冷哼一声:“还不快去叫!” 没过多久,那个披著黑袍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 那巫医也不行礼,径直走到落蕊身边,从袖中掏出一只黑色的虫子放在落蕊手腕上。 那虫子爬了两圈,毫无反应,最后甚至蜷缩起来不动了。 “死了。” 巫医沙哑著嗓子,如同两块破锣摩擦:“体內生机断绝,血都凉了,蛊虫不吃死人血。死得透透的。”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刑具架子。 “晦气!审了一夜,屁都没问出来就死了!” 他指著落蕊的尸体,满脸嫌恶:“找个破蓆子卷了,趁著天还没大亮,从后门扔出去!扔到城西乱葬岗餵野狗!这种贱婢,死也不让她安生!”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办!”周顺康连连应声。 半个时辰后,城外乱葬岗。 这里常年阴风阵阵,枯骨遍地,野狗乌鸦盘旋不去。 一辆破旧的板车吱呀吱呀地停在路边,两个家丁捂著口鼻,七手八脚地抬下一卷草蓆。 “真他娘的沉。” 一家丁骂道:“又来一个,这个月第几个了?整日里干这些丧尽天良的活!” 两人像是甩包袱一样,將那草蓆用力往尸堆里一拋,看都没看一眼,拉著板车逃命似的跑了。 板车刚消失在路口,一道黑影便从一棵枯树后闪身而出。 墨风一身劲装,面色凝重。他几步窜上前去,手中长剑一挑,那草蓆瞬间翻开。 里面露出一张惨白如纸、满是伤痕的脸。 墨风迅速探了一下鼻息,果然全无动静。但他记得世子的吩咐,不敢耽搁,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块黑布將人一裹,扛在肩上,脚尖一点,便消失在乱葬岗中。 国公府院內。 空房內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正旺。 落蕊被平放在一张软塌上,沈励行负手站在一旁,眉头微蹙看了看漏刻。 “我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钟毓灵快步走了进来。 “怎么样?”她问。 “刚带回来,约快两个多时辰了。”墨影在一旁抱怨,“没想到那个赵景曜还挺谨慎的,检查了很久。” 时间快到了! 钟毓灵二话不说,快步走到榻前,伸手撕开落蕊胸前衣襟。 沈励行立刻偏过头去。 胸前全是伤口,血肉模糊,看起来很是骇人。 钟毓灵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她手腕一翻,指尖已多了三枚细长的银针。 “龟息丹药效霸道,只有这一线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著落蕊胸口的膻中穴,手起针落! 唰! “咳!” 塌上原本毫无声息的人,身子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一声呛咳声,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 “活了?!”墨影惊喜出声。 落蕊这一口血喷出,胸膛剧烈起伏,原本灰败的脸色竟泛起一丝潮红。 她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在钟毓灵和沈励行脸上聚焦了片刻,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沈励行的手腕。 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公子,我……我看见了……” 沈励行反手扣住她的脉门,內力缓缓渡入:“別急,慢慢说,这里很安全。” “不!来不及了!” 落蕊不知哪来的力气,半个身子探出软榻,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在太子府后院……看见了嘉安郡主!” 落蕊大口喘著粗气,语速极快:“我没有看见那院子里有什么,只看到嘉安郡主很恐慌的样子,我就把她拉到了一边,没想到被,被太子的暗卫看见了……” “我被抓后,虽咬死说不知那是郡主,什么也没说,可太子明显,明显不相信我……那院子里面,肯定有什么秘密……” 沈励行眸色冷下来:“太子生性多疑,若是真怀疑上了郡主,怕是寧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沈励行当机立断,起身道:“墨影,照顾好她。” 说完便要离开。 钟毓灵连忙喊住他:“等下,我和你同去。” 沈励行还想说什么,钟毓灵先道:“我会医术,若是嘉安郡主受了伤,我还能替她治疗。” 沈励行看了眼喘息的落蕊,顿了下,点点头。 钟毓灵赶紧快步跟上,和他一起离开。 此时太子府,书房。 太子仍是心神不寧地在屋內踱步。 “殿下,那落蕊都已经死了,您还在担心什么?”周顺康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盏茶。 “她死了有什么用,也不知嘉安有没有看见什么。” 太子脸色难看:“若是嘉安那个疯婆子在里面真看见了,告诉父皇,他一定会扒了孤的皮!” 哪怕嘉安是被药物控制的傻子,他也绝不敢赌。 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但嘉安毕竟是郡主,又是那个女人的女儿,不能像杀个丫鬟一样隨便杀了。 “笔墨!” 太子厉喝一声。 周顺康连忙铺纸研墨。 太子提笔,笔锋如刀,飞快地写下一行字,隨后將纸条捲成极细的一卷,塞进一枚特製的蜡丸中。 “把这个送进宫给母后。” 他將蜡丸扔到周顺康怀里,眼神阴鷙:“告诉母后,嘉安撞破了『药人』的事,必须马上处理,不能让她乱说话。不管用什么法子,哪怕是让她永远闭嘴!” 周顺康死死攥住蜡丸:“奴才这就去办!” …… 嘉安郡主府门口。 马车刚刚停稳,沈励行便率先跳了下来,回身去扶钟毓灵。 “我们这样闯进去,会不会太显眼了?”钟毓灵低声问道,在外人面前,她还得维持著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顾不得了。” 沈励行压低声音:“若是去晚了,只怕只能给她收尸。” 两人快步走去。 谁料,刚到门口,家丁就拦住他们:“站住!郡主府重地,閒杂人等不得擅入!” 第166章 人命关天 沈励行冷著脸,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晃了晃:“沈国公府沈励行,携世子妃前来探望郡主,还不速速通报!” 那家丁看清令牌,立刻变了副嘴脸:“原来是沈二爷和世子妃,真是不巧,二位来晚了一步。” “什么意思?”钟毓灵心头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一炷香前,宫里的皇后娘娘派了凤驾来,说是多日未见郡主,甚是想念,已经把郡主接进宫去敘旧了。” 进宫了?! 钟毓灵和沈励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好快的动作! 前脚刚处理完落蕊的“尸体”,后脚就把人接进了皇宫。 看来太子,真是打算“斩草除根”了。 “该死!” 沈励行盯著那空荡荡的朱漆大门,眼中寒芒乍现:“嘉安现在是唯一看见那后院真相的人,若是她死在宫里,这线索就彻底断了。” 太子心狠手辣,皇后更是杀人不眨眼,嘉安这一次进宫,分明就是入鬼门关。 钟毓灵当机立断道:“你快去!这种时候只有你能想办法进宫捞人。” 顿了顿,她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塞在他手里:“这个你拿去,或许能救嘉安郡主一命。” “那你……”沈励行握住手中药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 “我自己回去不要紧。”钟毓灵沉声道,“救人如救火,晚一步,那疯郡主怕是连骨头都不剩了!” 沈励行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到马车前,一把夺过车夫手中的韁绳。 “二爷?”车夫还没反应过来。 “借马一用!” 沈励行抽出腰间佩剑,手起剑落,连接车厢的套绳瞬间崩断。他飞身跃上马背,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驾!” 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只留下满地尘烟。 京城的街道上,一人一马狂奔而过。 沈励行虽然心急如焚,脑子却转得飞快。 现在並非早朝时间,亦无圣上詔令,他是外臣,哪怕拿著沈国公府的腰牌,宫门口的禁军也绝不会放行。硬闯是死罪,还没见到嘉安就会被射成筛子。 要想这个时候进宫,必须找一个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且能无视宫规的人。 沈励行的目光穿过层层坊市,而后调转马头,朝著成王府而去。 成王,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哥哥。 当年的夺嫡之爭杀得血流成河,先皇的皇子们死的死,残的残,唯独这位成王爷,整日只知遛鸟斗鸡,不沾染半分朝政,硬是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 更重要的是,当今圣上当年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落魄时甚至连炭火都烧不起,是这位成王爷雪中送炭,几番接济。这份情谊,圣上记了一辈子。 可以说,在这京城里,若还有谁能想进宫就进宫,除了成王,再无二人。 沈励行勒住韁绳,骏马在成王府门口扬起前蹄。 “吁——” 守门的侍卫刚要喝止,定睛一看,立刻换了笑脸:“哟,这不是沈二爷吗?您这是……” 沈励行翻身下马,把韁绳往侍卫手里一扔:“王爷呢?” “在后院跟自己下棋呢。” 沈励行熟门熟路,根本不用通报,大步流星直奔后院。 后花园凉亭內,一个身穿宽鬆道袍的中年男子正捏著一枚黑子,对著棋盘愁眉苦脸。 “这一步若是落在这儿,岂不是自寻死路?不成不成……” 成王摇著头正要悔棋,只觉一阵风颳过,面前的棋盘上多了一只修长的手,“啪”的一声按住了棋盘。 “王爷,这局棋改日再下。” 成王嚇了一跳,手里的棋子差点扔出去,抬头一看,没好气道:“沈二?你小子属猴的?火烧屁股了这么急?把你那爪子拿开,本王这局可是要贏的!” 沈励行没心情跟他玩笑,沉声道:“王爷,我要进宫,现在,立刻。” 成王一愣,隨即把棋子往棋盒里一丟:“你发什么疯?此时已妃早朝之时,无召不得入內。你是想让御史台那帮老头子用唾沫星子淹死本王,还是想让你那国公老爹去殿前跪著?” “人命关天。”沈励行盯著成王的眼睛。 “谁的命?”成王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 “嘉安郡主。” “噗!” 成王一口茶喷了出来,瞪大眼睛:“嘉安?那个被皇后当眼珠子护著的小疯子?她能出什么事?” 沈励行深吸一口气,早已想好了说辞:“王爷有所不知。前几日我在街上偶遇嘉安,见她面色青黑,神色不太好,便带著她去看了一位神医。” “当时那神医並未说什么,直到刚才那个神医研究出了结果,说郡主是中了一种很奇特的毒,需一种特殊的药才能治好,否则只怕挨不过三日,而今日,便已是第三日了!” 沈励行从怀中拿出钟毓灵给的药瓶,说得煞有介事:“郡主虽然行事荒唐,但毕竟是故人之后,我与她又从小相识,总不能见死不救!” 成王狐疑地看著他:“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多管閒事了?再说,宫里有太医,用得著你?” “太医?”沈励行冷笑一声,“王爷觉得,若是有人不想让她活,太医能诊出什么来?” 成王神色一凛。 他在皇室浸淫多年,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需一点就透。嘉安那丫头的娘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若是真死得不明不白…… “你是说,有人要动嘉安?”成王站起身,原本那副慵懒的模样瞬间收敛了几分。 沈励行没有明说,只是拱手一礼:“王爷,这药此刻只有我有。若是去晚了,只怕咱们只能给郡主收尸了。到时候皇上震怒,追究起来……” “行了行了!” 成王一挥袖子,打断了他的话,:“本王就是欠了你们这帮小辈的!整天不是杀就是打,就不能让本王过两天安生日子?”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大步往外走。 “备车!进宫!”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瞪了沈励行一眼:“你小子要是敢骗我,那药要是治不好嘉安,本王就把你扔进护城河餵王八!” 沈励行紧隨其后,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若是治不好,励行自己跳。” “哼,少贫嘴!” 成王府的马车比寻常马车宽大许多,掛著王府特有的徽记,一路畅通无阻直奔皇宫。 到了宫门口,守门的禁军统领刚要上前阻拦,车帘便被掀开。 成王的脸露了出来:“是本王。” 那统领一见是成王爷,哪里还敢废话,连忙躬身赔笑:“原来是成王殿下,您这是?” “本王是来给皇上送酒的。”成王下了马车,手里还拎著几个酒罈,“是皇上最爱的冬日白,今日刚酿好,便送来了。” “原来如此。”统领並未生疑,主要这档子事,之前成王也確实做过。 “既然是给陛下送酒,那自然是……哎?车里还有……” 他说著就看见沈励行走下来。 成王看了沈励行一眼,眉头一抬,將几坛酒递给沈励行:“这是给本王拿酒的苦力,怎么,你也想拿?” 沈励行自然而然的接过。 “不敢不敢!放行!快放行!” 统领哪敢动皇上的酒,虽不知成王是什么目的,但这酒如今在沈二公子手里尚且安稳,若是落在他手里可就不一定了。 要是泼了洒了,成王几句话,他这颗脑袋都不够赔的。 他顿时挥手让开路。 御书房內,炉火正旺。 成王拎著酒罈子,大步流星跨进门槛,张嘴就喊:“皇上!” 皇帝正批著奏摺,闻言眉头一皱,抬头见是成王,神色才缓和几分,又瞥见跟在后面的沈励行,不由得一怔:“成王这是做什么?送酒还需带个外臣进御书房?” “皇兄,这送酒嘛,只是其中一事!” 成王把酒罈往桌子上重重一顿,“咣当”一声响,嚇得屋里伺候的太监一哆嗦。 “我来是找皇上救命!嘉安那丫头快没命了!” 皇帝手中的硃笔一顿,墨汁在奏摺上晕开一团黑渍,他沉下脸:“胡说什么?嘉安前些日子还把朕的秋猎闹得鸡飞狗跳,怎么就快没命了?” “皇上有所不知。” 成王也没有隱瞒,索性全说了:“沈二在宫外找神医確诊了,嘉安中了奇毒,今日是第三日,若是再不解毒,就要七窍流血而死!” “可偏偏今日皇后娘娘心中惦念嘉安,把人叫进了宫,所以才不得已来找本王进宫告诉皇上此事。” 皇帝目光如炬,瞬间射向沈励行:“沈励行,此话当真?” 沈励行上前一步,声音鏗鏘有力:“微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那神医乃是京中圣手,断言郡主毒入肺腑。微臣深知擅闯皇宫是死罪,若非情况万急,绝不敢惊扰圣驾!陛下,再晚一刻,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回郡主!” 皇帝死死盯著他,沈励行背脊挺直,毫无惧色。 片刻后,皇帝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早已故去多时,却依旧刻骨铭心的面孔,那是嘉安的母亲,那个曾在马背上回头对他嫣然一笑的女子。 纵使嘉安这两年变得疯疯癲癲,惹人厌烦,可那毕竟是她的骨肉! “摆驾!” 第167章 毁掉!全部毁掉! 皇帝一把推开龙案,明黄的衣袖带翻了茶盏:“去坤寧宫!” “对了,去把太医也给朕叫过来!” 坤寧宫,暖阁。 地龙烧得热烘烘的,薰香甜腻得让人发闷。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手里剥著一颗金橘,指甲上的丹蔻红得刺眼。嘉安郡主坐在她身旁,若不知晓的人,定然会以为是一对亲密的母女。 “听说,你今儿你去太子府了?”皇后將橘络撕乾净,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嘉安点头:“我听说了太子哥哥的事,想去看看他。” “你倒是有心了。”皇后浅笑著说。 这时,两名宫女低著头走进来,手里各托著一个精致的琉璃盘,盘中盛著晶莹剔透的芙蓉糕。 “瞧瞧,今日你一来,就有芙蓉糕吃。”皇后笑著看了一旁伺候的桂嬤嬤一眼,“还你让御膳房做的吧,本宫瞧著桂嬤嬤对你,比对本宫还用心呢。” 桂嬤嬤也笑:“郡主最喜欢吃芙蓉糕,奴婢自然记著,不过奴婢也记著娘娘不爱甜,特意做了份少糖的给娘娘。” 嘉安听到这话,目光立刻落在皇后面前的盘子上。 她眸光闪了闪,语气里就带了几分娇憨:“我最近嗓子不好,要想吃不甜的,娘娘可否再宠宠嘉安,把这盘给我?” 皇后剥著橘子的手微微一顿,那双凤眼里极快地划过一丝冷意,隨即又掩入温柔的笑意之中:“这可不行。” 她將橘子皮扔进小盂,將剥好的橘子放到她面前,用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带著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本宫这盘糕点里加了参片,是为了补气血用的,味道苦涩得很,你这孩子嘴刁,定是吃不惯的。” 桂嬤嬤那是个人精,立马弯著腰凑上前,指著嘉安郡主面前那一盘道:“是啊郡主,娘娘那盘药味重。您面前这盘也是御膳房新琢磨的,减了糖,又不失软糯,刚才奴婢尝过了,一点都不腻,正是您喜欢的口味。” 嘉安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信,刚要伸手去拿,皇后却已经率先伸出手。 她如慈母般亲自拈起嘉安面前那盘子里的一块芙蓉糕,送到了嘉安嘴边,目光殷切:“来,尝尝,若是这个也不爱吃,本宫就让人再去重做。” 那块糕点晶莹剔透,散发著诱人的香甜。 嘉安心中冷笑。 果然。 她想要的,皇后不给;皇后想给的,定是催命的毒药。 若是换了从前,她定然会相信皇后;亦或者,她会在知道真相后直接伸手推开。 可她此时又想起那位世子妃说的话。 “郡主,我给你的药可保你无虞,无论皇后餵你吃什么,你只管吞下,戏要做足,剩下的,交给我。” 嘉安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抹决绝,张口含住了那块芙蓉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吃吗?”皇后看著她咽下去,眼底的笑意这才真切了几分。 嘉安刚想点头,突然间,一股剧烈的刺痛毫无徵兆地在脑海中炸开! “唔!” 她猛地捂住脑袋,那痛楚並非来自腹部,而是直衝天灵盖,仿佛有一把烧红的利刃在脑浆里疯狂搅动。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燥热。 而且比之前更胜百倍! “郡主?这是怎么了?”桂嬤嬤惊呼一声,想要上前搀扶。 “滚!” 嘉安猛地抬头,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竟布满血丝,瞬间变得通红一片,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原本富丽堂皇的暖阁在她眼中变得扭曲怪异。耳边嗡嗡作响,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像是无数人在她脑子里嘶吼,又像是一个恶魔在她耳边低语: “砸了这里……” “都是假的……她们都想害你……” “毁掉!全部毁掉!” 那声音充满了蛊惑,让嘉安原本混沌的意识彻底崩塌,只剩下暴虐。 “啊!” 嘉安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猛地站起身,双手抓住面前沉重的紫檀木桌边缘。 “哗啦”一声巨响! 那一桌子精致的茶盏、果盘、还有那盘要命的芙蓉糕,连同沉重的桌子,竟被她这具瘦弱的身躯直接掀翻在地! 碎片四溅,茶水横流。 “疯了!郡主疯病又犯了!”桂嬤嬤惊叫著,“快来人啊!” 皇后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她慌乱地从凤椅上站起来:“嘉安,你在做什么?” 嘉安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她听不清皇后在说什么,只能看见眼前这两个女人的嘴巴一张一合。 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变得更加尖锐,更加疯狂: “杀了她们!” “血!要见血!” 血…… 嘉安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皇后和桂嬤嬤,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她猛地转身,目光落在桌上的烛台上。 就在几个宫女太监慌慌张张衝进来的瞬间,嘉安已经一把抄起桌案上那沉重的纯铜烛台。 那烛台尖端锋利,还在滴著滚烫的蜡油。 “去死吧!” 嘉安嘶吼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举著铜烛台,越过满地狼藉,径直朝著皇后和桂嬤嬤扑了过去! “娘娘小心!” 桂嬤嬤衝过去,一下將皇后撞开。 “噗嗤”一声闷响! 那锋利的铜烛台尖端狠狠扎进了桂嬤嬤的肩膀,滚烫的蜡油顺著铜身滑落,尽数浇在伤口翻卷的皮肉上,发出“滋啦”的炙烤声。 “啊!” 桂嬤嬤悽厉的惨叫声几乎衝破屋顶,整个人痛得浑身抽搐,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嘉安!你在干什么!” 伴隨著一声暴怒的雷霆大喝,大门被人狠狠踹开。 皇帝一身明黄龙袍,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身后跟著同样一脸惊骇的成王爷和沈励行。 嘉安却仿佛听不见一般,眼底红得都要滴出血来,拔出带血的烛台,嘴里还念叨著“杀、杀”,竟是要越过桂嬤嬤再次朝跌坐在地的皇后扑去。 “嘉安!”皇帝急怒道,“快,快阻止她!” 一道玄色身影却比侍卫更快。 沈励行一个闪身来到嘉安面前,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她纤细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拧,右手快如闪电,两指捏开她的下頜。 “咽下去!” 一颗褐色药丸弹入嘉安口中。 嘉安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呼嚕声,张嘴就要咬断沈励行的手指。 沈励行面无表情,大手猛地一抬她的下巴,迫使她喉头一滚,硬生生將那药丸吞入腹中。 “放开……杀……毁掉……” 嘉安在他怀里疯狂扭动,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在沈励行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沈励行却纹丝不动,只是冷冷锁著她的双臂,眼神沉静如水。 不过片刻。 怀里疯狂挣扎的人动作渐渐缓慢下来。 嘉安眼底那可怖的赤红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原本浑浊的瞳孔逐渐聚焦,重新变得清明。 她大口大口喘著粗气,鼻尖縈绕著浓烈的血腥味。 “我,我这是……” 嘉安下意识低头,只见自己手中紧紧攥著那个沉重的纯铜烛台,尖端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淌著鲜血,温热粘稠。 而在她脚边,桂嬤嬤正捂著肩膀满地打滚,哀嚎声渐渐微弱,那张平日里刻薄的脸此刻白得像鬼一样。 皇后髮髻散乱,狼狈地跌坐在凤椅旁,正大口喘息,眼里全是惊魂未定。 “噹啷!” 嘉安嚇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烛台脱手而出,重重砸在地上,溅起几滴血珠。 “不是我!我没有!”她惊恐地后退两步,身子一软就要瘫倒,却被身后的沈励行一把握住手臂,这才勉强站稳。 胡太医此时刚拎著药箱赶来,见状赶紧过来给桂嬤嬤止血。 皇帝大步跨过地上的狼藉,一脚踢开那个带血的烛台,双眼冒火瞪著嘉安:“是朕和皇后太过惯著你了!平日里骄纵跋扈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在坤寧宫行凶!” 嘉安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一想到钟毓灵之前说的话,她又硬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绝望之中,她下意识地转头,求助般地看向身边依然抓著她的男人。 “沈励行……”她声音颤抖,带著哭腔。 沈励行微微额首,跟著转头看向皇帝:“陛下息怒,郡主並非发疯,亦非行凶,而是中毒之兆。” 一旁的皇后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那丝异样转瞬即逝。 皇后立马换上一副震惊错愕的神情,瞪大了眼睛看向嘉安。 “中毒?何时发生的事,本宫刚才怎么未曾看出?” 沈励行那双幽深的眸子,轻飘飘地落在了皇后身上。 他眼神平静,可皇后被这一眼扫过,心里竟莫名“咯噔”一下,那股子没来由的心虚顺著脊梁骨就开始往上爬。 “皇后娘娘看不出,那是自然的。” 沈励行收回视线,对著皇帝拱手道:“陛下,其实早在数月之前,便已有太医说郡主脉象不对,但也只查出郡主心浮气躁,肝火过旺,开了不少清心静气的方子,却始终也没查出这病根到底在哪儿。这事儿,太医院是有档可查的。” 第168章 这世间竟有这样的神医 皇帝眉头紧锁,回忆了一下,確实是有这么回事。嘉安这半年来脾气越来越坏,动不动就打骂身边的人,太医看了无数次,都说是心病,谁也没往中毒上想。 沈励行见皇帝神色鬆动,便接著道:“巧的是,前些日子为了家母的旧疾,微臣特意去江南请了一位隱世的神医进京。那日神医给家母诊治完,我便想著也带去给郡主看一看。” “当时神医看过之后,说郡主眼神涣散,恐有隱疾,只是当时並未研究出结果。” “直到今日,那神医才研究出郡主乃是中毒,且方才那一丸药,正是那神医研製出克製毒性的药,说是若遇邪毒入脑,以此药可暂保清明。” 皇后和躺在地上的桂嬤嬤对视一眼。 桂嬤嬤脸色惨白,竟还有意识,紧紧抓著皇后的手,微微摇头。 “若是中毒……”皇帝盯著嘉安那张惨白的小脸,沉声问道,“这是什么毒?竟能让人变成这副模样?” “神医言,这是一种极为阴毒的慢性药。” 沈励行拿著刚才那个小瓷瓶。 “此毒平日里潜伏在体內,长此以往必然会损毁心智,” “一旦发作,中毒者便会丧失理智,力大无穷,只知杀戮,最终彻底沦为一个只会吃人的疯子。” “疯子”二字一出,嘉安浑身狠狠一抖。 皇帝听得也是背脊发凉,目光在嘉安脸上游移,神色晦暗不明。 “胡太医。”皇上开口。 恰在此时,那边的胡太医刚给桂嬤嬤包扎完伤口,擦著额头上的冷汗站起身来。 “微臣在。” “你过来。” 皇帝看向沈励行手中的瓶子:“既然他说这是解药,你且看看,这药到底是个什么名堂,能不能解毒。” “是。” 胡太医快步走到沈励行面前,双手接过那只瓷瓶,拔开瓶塞。 一股子清冽苦涩的药味瞬间钻进鼻孔,紧接著便是一股透著寒意的凉气,激得人天灵盖都有些发麻。 胡太医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放在掌心,凑近了仔细闻了又闻,隨后伸出小指甲盖,轻轻颳了一点药粉送入嘴里。 只这一口,他那两条花白的眉毛就拧成了麻花。 他咂摸了一下嘴,神色变得极为古怪,一会儿瞪大眼睛似乎很是震惊,一会儿又眉头紧锁满脸疑惑,盯著那药丸像是盯著什么稀世宝物。 “如何?” 皇帝早已等得不耐烦,见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龙顏微怒:“让你验药,你对著那药丸子相什么面?这东西到底是毒还是药?能不能治嘉安的病?” 胡太医身子一抖,连忙低头回话。 “陛下恕罪!” 他举著那药瓶,语气里满是纠结:“微臣行医三十余载,这药……微臣確实能分辨出其中几味药材。有天山雪莲清热,有极地冰蟾镇痛,还有几味极为名贵的安神草药,皆是千金难求。” “但是,”胡太医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羞愧之色,“这里面有一味主药,味道极其霸道,入喉辛辣,回味却甘寒,微臣竟是从未见过,也闻不出来究竟是何物。” 皇帝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连你也闻不出来?” “是。” 胡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但这味药虽然微臣不认得,却能感觉到它药性极强,正如沈大人所言,是一味以毒攻毒、强行压制体內燥热邪毒的猛药。方才郡主服下后迅速恢復清明,便是最好的佐证。” “也就是说,这药確实管用,能救嘉安的命?”皇帝抓住了重点。 “能!”胡太医篤定道,“不仅能,而且这配方之精妙,简直是匪夷所思。只是若是换了微臣,那是万万不敢下这么重的虎狼之药的,可偏偏这药又被其他的辅药中和得恰到好处。”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胡太医可是太医院院判,平日里眼高於顶,这满宫的太医他没一个放在眼里的,今日竟对一瓶来歷不明的药如此推崇? “你身为太医院之首,竟也有你不识得的药材?”皇帝语气里带著几分审视。 胡太医苦笑一声,重重磕了个头:“微臣惭愧!正所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位製药的神医,医术造诣只怕远在微臣之上,微臣便是再学二十年,也未必能配出这等方子。” “这世间竟有这样的神医?” 皇帝转头看向沈励行,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沈励行,你这神医究竟是从哪儿挖出来的?” 沈励行站在一旁,面对皇帝的质询和胡太医的惊嘆,脸上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嘴角噙著一抹极淡的笑意,慢悠悠道:“陛下若是问別人,或许还要查上一查。但若是问这位神医,胡太医应当是再熟悉不过了。” “我?” 胡太医一愣,对上沈励行的眼神,顿时反应过来。 “啊,確有此神医,陛下,微臣前些日子遵陛下旨意,去给国公夫人看病,当初国公夫人已是病入膏肓,微臣都断言无力回天,可那位神医只用了几针,辅以药物便有了起色。既然是出自她手,那这药定然是没问题的!” 有了胡太医这番话,皇帝心头的疑虑算是彻底消了。 “既然药是真的,那嘉安中毒一事,便是铁板钉钉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那沾血的铜烛台上,眼底的怒火再次升腾而起。 之前以为是嘉安发疯行凶,是管教无方。 甚至他还责怪过皇后,太过溺爱。 可如今证实是中毒,那就是谋害皇亲,是有人把手伸进了这皇城根下! “好大的胆子!” 皇帝声音冰冷刺骨:“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有人敢给当朝郡主下这种阴毒的药,想要把人活活逼成疯子!” 一旁的皇后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立刻用帕子捂著胸口,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天吶……怎么会有这种事?嘉安这孩子虽说平日里任性了些,可到底也没得罪什么人,是谁如此狠毒?” 她红著眼圈看向嘉安:“嘉安,你受苦了,既然你早就知道自己中了毒,为何不早些告诉本宫和皇上?” 嘉安死死盯著皇后那张满是“关切”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方才,这双手还要拿著有毒的糕点往她嘴里塞,这会儿却又在这里抹著眼泪装慈母。 若是以前,她定会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郡主,虽然没了生父生母,但有皇后娘娘这般疼爱,跟公主比也不为过。 可现在,脑子里那些疯狂的画面虽已退去,但身体残留的痛楚和恐惧却像是烙铁一样烫。 一股怒火直衝脑门,嘉安猛地张嘴,那句“是你害我”就要脱口而出—— “陛下。”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横插进来,硬生生截断了嘉安的话头。 沈励行不知何时往前迈了一步,恰好挡在嘉安与皇后之间。 “郡主刚刚清醒,脑子只怕还是乱的,连是谁下的手都不晓得,此时问她,也是白问。” 皇帝眉头紧锁:“正因不知,才要彻查!朕倒要看看,谁敢动她!” “查自然是要查的。”沈励行眼皮微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皇后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只是陛下,这下毒之人能悄无声息的对郡主动手,心思之深沉可见一斑。如今郡主毒解了,若是此时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臣只怕打草惊蛇。” 皇帝一愣:“你的意思是?” “狗急了还跳墙呢。” 沈励行淡淡道:“那人既能下一次毒,就能下第二次。若是知道陛下雷霆震怒要彻查,难保不会为了掩盖罪证,来个鱼死网破,到时候万一再伤了郡主……” 皇帝脸色骤变,看了一眼虚弱不堪的嘉安。 “你说得对。”皇帝沉声道,“励行,还是你思虑周全。此事暂不张扬,只能暗查。” 一旁的皇后藏在袖子里的手狠狠掐了掌心一把,指甲都快断了。 该死的沈励行! 若是闹大了,她自有办法找个替死鬼顶罪,可如今这般引而不发,反倒让她像是头顶悬了把剑,不知何时会落下来! 她心念急转,脸上立刻堆出更加淒楚的神色,上前就要去拉嘉安的手。 “既是如此,那嘉安更不能走了。这宫里守卫森严,本宫定会让人十二个时辰守著你,绝不让歹人再有机会!” 皇后拿著帕子擦了擦眼角,语气恳切:“况且你身子刚好,还需要太医再仔细瞧瞧,若是留下了什么病根可怎么好?听本宫的话,就在坤寧宫住下,本宫亲自照顾你。” 嘉安看著那只伸过来的手,像是看见了毒蛇吐信,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再住下去? 再住下去她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她猛地把手往回一缩,身子往后一躲:“我不!” 皇后手僵在半空,脸色一瞬间有些难看,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嘉安,別任性,本宫是为你好。” “我不要在宫里!” 嘉安压下心头滔天恨意,咬了咬唇道:“这里的太医根本治不好我的病!我要去沈府!我要去找那个神医!” 第169章 她是个大骗子 她抬头看向皇帝,眼圈发红:“皇上,嘉安不想变回疯子,既然那个神医能救我,我要去沈国公府!” 皇帝看著嘉安这张如此相似的脸,犹如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隱隱作痛。 若是她还活著…… 若是看到自己女儿这般…… 他转头看向胡太医。 胡太医连忙拱手:“陛下,郡主所言极是。微臣医术浅薄,那解毒的方子微臣確实配不出来。既然沈大人府上有高人,让郡主去求医,或许是最稳妥的法子。” “这……”皇后还想阻拦,“可这毕竟不合规矩,嘉安尚未出阁,住在国公府成何体统?” “命都要没了,还讲什么规矩!” 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此时看皇后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也有些心烦:“况且刚才嘉安发病,桂嬤嬤伤得不轻,你也受了惊嚇。皇后,你也是在宫里好好静养。” 皇后心头一颤,知道皇帝这是真的动了怒,若是再强行留人,只怕反而会引起皇帝的疑心。 她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臣妾遵旨。只要嘉安能好,本宫怎样都行。” “沈励行。” 皇帝转头吩咐:“带嘉安走,务必让那位神医把郡主治好,若是少了一根头髮,朕拿你是问!” 沈励行躬身一礼:“臣,领旨。” 他转身看向嘉安,也没什么废话,直接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郡主,走吧。” 嘉安含泪点点头,蹣跚著跟沈励行离开。 直到走出了那道压抑的宫门。 直到坐上了沈家那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视线和光线。 那一股强撑著的气,才终於散了。 嘉安眼泪哗的就流了下来。 “沈励行!嚇死我了!呜呜呜……那个老妖婆,她真的要杀我!她以前对我那么好,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啊!要是我爹还在,肯定会杀进皇宫里帮我教训她的!” 嘉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囂张跋扈的郡主模样,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糯米糰子。 沈励行无奈地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锦帕,毫不客气地盖在她脸上胡乱揉了一把。 “行了行了,別嚎了,吵得我脑仁疼。” 他虽是语气嫌弃,动作却没带半分內力,只是像个邻家兄长般透著股子无可奈何的纵容:“你爹都在土里埋了多少年了,你上哪找去?再哭,把眼睛哭肿了,明日顶著两个核桃出门,我看你丟不丟人。” “我就哭!我都快没命了还不让哭吗!” 嘉安一把扯下帕子,狠狠擤了一把鼻涕,抽噎著道:“刚才要不是你拦著,我就真的要跟她拼命了!我怕死了,那时候我身子都不是我自己的,就像有个鬼在拉著我……” “这不是没事了吗?” 沈励行靠在车壁上,长腿隨意一伸,懒洋洋道:“到了国公府,有嫂嫂在,保管把你这身子调理得壮得像头牛,以后谁也害不了你。” 听到“嫂嫂”二字,原本还在抽泣的嘉安猛地一顿,哭声戛然而止。 她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像只炸毛的河豚,眼泪还掛在睫毛上呢,火气却蹭蹭往上冒:“钟毓灵?我不提她还好,一提她我就来气!” 沈励行挑眉:“怎么?她招惹你了?” “她是个大骗子!” 嘉安把手里的锦帕狠狠往坐垫上一摔,气呼呼地吼道:“之前她找我的时候,给我塞了个什么药丸子,信誓旦旦跟我说吃了那个就能百毒不侵,哪怕中了毒也不会伤及根本。结果呢?结果我今儿个差点就见阎王爷了!” 她越想越气,小脸涨得通红:“她就是个骗子!我要找她算帐去!” 沈励行唇角微勾,忍著笑意道:“是是是,那你一会儿可得好好审审她。”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停在了沈国公府门口。 刚一下车,嘉安就气势汹汹地往里冲。 沈励行跟在后面,看著那道风风火火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这丫头,只要转移了注意力,倒是忘了怕了。 清暉苑。 “砰砰砰!” 嘉安把门板拍得震天响:“开门!钟毓灵你在不在!给我出来!”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春桃探出个脑袋,一看是这位小祖宗,嚇得脖子一缩:“郡……郡主?您怎么来了?” 嘉安一把推开春桃,大步流星闯了进去:“钟毓灵呢?让她出来给我个说法!” 屋內,钟毓灵正坐在圆桌前。 面前摆著一盅冒著热气的冰糖雪梨羹,她手里捏著白瓷小勺,正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了一口,甜软的梨肉入口,她舒服地眯了眯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外头天塌下来,也不耽误她吃这口甜的。 嘉安一阵风似的卷到桌前,双手往桌上一撑,瞪圆了眼睛:“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我都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钟毓灵咽下嘴里的羹汤,这才缓缓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波澜不惊的看著嘉安。 “手。” 冷冷清清的一个字。 嘉安一愣,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兴师问罪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她虽然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嘟囔著“你別想糊弄我”,身体却比脑子诚实,乖乖拉开椅子坐下,把手腕伸了过去。 钟毓灵两指搭上她的脉搏。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嘉安还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后,钟毓灵收回手,甚至没多看嘉安一眼,重新端起那碗雪梨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没死算你命大。” 嘉安气结:“你——” 钟毓灵没理会她的炸毛,目光越过嘉安的头顶,看向斜倚在门口看戏的沈励行,淡淡道:“那颗归元丹给得倒是及时,晚半刻钟,神仙难救。” 沈励行闻言,抱著双臂笑眯眯地走了进来,脸上掛著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 “那是,本世子这腿脚功夫,漫说京城,就是放眼整个大乾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快。” 他隨手拉过一张圆凳,大马金刀地往钟毓灵身边一坐,顺手捏起桌上的一块糕点往嘴里扔,含混不清道: “不过嘛,这回能把你这条小命从鬼门关拉回来,靠的可不是我跑得快。嫂嫂早就料到了皇后会对你下手,这归元丹,是我进宫前她特意塞给我的。” 沈励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嘉安:“怎么?郡主冰雪聪明,刚才那一路上哭得震天响,难道心里就没猜到几分?” 嘉安身子一僵。 她咬著下唇,手指死死绞著衣角,原本囂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闷闷地哼了一声:“我知道……我也不是真的傻。” 若不是那颗药丸给得及时,她这会儿早就凉透了。 钟毓灵放下手里的白瓷小勺,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 她抬眸看向嘉安:“之前的避毒丸不是假的。” 嘉安刚要反驳,却被钟毓灵打断。 “那药能解百毒不假,但这世上没有什么药是万能的。若是之前那样的药量,你定然不会有大问题。” “但这次,皇后是下了死手。她给你下的药量,是平常的三倍不止。” “三倍?!”嘉安失声惊叫。 “不错。” 钟毓灵道:“若是当时你没有及时吃下归元丹,就算不会死,也会立刻经脉寸断,变成个流口水、大小便失禁的疯子,也就是俗称的失心疯。” “哐当!” 嘉安手边的茶盏被她失手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刚才那股要去找皇后拼命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她真的这么狠?” 嘉安双眼再次泛红,眼底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声音都在打颤:“我可是她看著长大的!她以前还说要把我当亲女儿疼……居然真的想要我的命?!” “既然做了,自然就是奔著要你命去的。” 沈励行懒洋洋地接过了话茬,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 “你真以为你刚才那是运气好?若不是我们去得快,若不是皇上恰好赶到,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嘉安咬牙切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恨声道:“就不怕本郡主杀了她吗!我若是死了,我爹的旧部绝不会放过她!” “杀她?” 沈励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我的傻郡主,你拿什么杀?人家既然敢动手,那就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你以为那桂嬤嬤是吃素的?刚才在坤寧宫,那个老货衝上来挡在你面前,你以为她是护主?” 他身子前倾,盯著嘉安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那是早就安排好。只要你毒发动了手,到时候,你就是谋害中宫、发狂行凶的疯郡主。皇上不来,会有侍卫拦你;侍卫拦不住,会有暗卫杀你。总之,今日这坤寧宫,就是给你准备的死局。” 第170章 拿活人试药 嘉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钟毓灵看著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淡淡开口: “所以,收起你那点大小姐脾气。想活命,想报仇,就老老实实听话。” 钟毓灵那清冷的话音刚落,屋內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刚才还要死要活、喊打喊杀的嘉安郡主,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鵪鶉,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硬是將到了嘴边的狠话给咽了回去,缩著脖子不敢再吭声。 见她终於消停了,钟毓灵这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那个没正形的男人,低声问道: “刚才在皇宫,皇后没起疑心吧?” “疑心?她那双眼睛都快长到天上去了,能起什么疑心。” 沈励行把玩著手里没吃完的半块糕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缩在椅子上的嘉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当时咱们这位郡主虽说情绪激动了些,可在旁人看来,那分明就是怕极了自个儿真变成疯子。” 说到这,他顿了顿,將糕点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笑道: “更何况,我在父皇面前一口咬定我们不知是谁下的毒。在皇后眼里,嘉安可是除了她那个宝贝儿子外最听话的棋子,她自负得很,哪会觉得一条养熟的狗能反咬一口。” “没起疑就好。” 钟毓灵微微頷首:“若是今日这戏没演好,让她察觉出端倪再下一次手,那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到时候伤及根本,人的脑子就彻底坏了。” “伤及根本?!” 嘉安本就惨白的脸色此刻更是透著青灰,身子猛地一抖,连声音都带著哭腔:“那你刚才说……说解了毒!我现在到底还有没有事?我会不会……”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刚才那种五臟六腑都在焚烧的感觉太可怕了,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试第二次。 “把心放回肚子里。” 钟毓灵见火候差不多了,才不继续嚇唬她了:“既是我出的手,自然保你无虞。一会儿我给你开个方子,用来调理身子、逼出余毒。照著方子吃上三天,若是快的话,明后日就能將体內残存的毒素排乾净。”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嘉安:“到时候,保证你跟之前一样,生龙活虎,想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 听到这话,嘉安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只要不变成疯子就好。 片刻后,那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恨意。 “只要本郡主死不了,这笔帐我就一定要跟她算清楚!她既然想让我疯,那我也定要让她尝尝这种生不如死、被人当猴耍的滋味!” 她眼中燃烧著熊熊怒火,那股子娇蛮跋扈的劲头似乎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那刀尖对准了坤寧宫。 钟毓灵看著她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行了,发狠的话留著以后慢慢说。” 沈励行忽然坐直了身子,收敛了几分脸上的嬉皮笑脸,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锐利如刀,直勾勾地盯著嘉安: “比起找皇后算帐,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你在太子府究竟看到了什么?” 提起太子府,刚才还满眼恨意的嘉安郡主像是突然跌进了冰窟窿,身子止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在太子府里头,有一处平日里不让人进的偏僻院子。我本来想躲开守卫去查探一下太子府的,谁知误打误撞闯了进去。” 她猛地闭上眼,仿佛只要一睁开,那地狱般的场景就会重现:“有个巫医,手里拿著一瓶药,架子上的那人浑身没一块好肉,皮都被剥了一半,还被餵了药……” 钟毓灵眉头猛地一皱。 嘉安咽了口唾沫:“然后我就听那个巫医说药终於研製成了,还提到了什么,药人。” 沈励行与钟毓灵对视一眼。 “药人?” 钟毓灵语气森然:“怪不得太子府送出那么多尸首,不但有凌虐痕跡,死状还极为悽惨怪异,有的骨骼尽碎,有的臟腑腐烂。原来除了荒淫无度,还在拿活人试药!” “呕!” 嘉安听著她的描述,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些尸体的惨状,再也忍不住,捂著胸口乾呕了几声。 好不容易止住噁心,她抬起头,红著眼睛看向他们:“你们既然有本事救我,肯定也有本事救他们对不对?” 她虽骄纵,但她终究是將军之女,若非药物影响,她其实是个心地善良之人。 “你们不能放过赵景曜……那个畜生!他连人都不是!一定要杀了他,把那些人救出来!” 嘉安激动得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又跌坐回去。 沈励行瞥了她一眼:“这件事牵扯甚广,既然涉及炼製药人,背后定然不仅是太子一人在捣鬼。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连你也得搭进去。” “所以这件事你就別管了,这几日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国公府养著,哪儿也別去。” 嘉安被他噎得一滯,张了张嘴,却不敢反驳,只能委屈地看向钟毓灵。 钟毓灵点点头:“他说的有理。” “在国公府,有世子爷和我盯著,那毒我也能隨时看著给你拔除。出了这个门,若是再被人灌了什么药,或者是半夜被人抹了脖子,可没人再去阎王殿捞你一回。” 嘉安脸色煞白,想起坤寧宫那一盘芙蓉糕,还有那地狱般的太子府偏院,脖颈后头嗖嗖冒凉风。 她缩了缩脖子,再没了刚才的气势:“知道了。” “叩叩叩。”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沈励行收起脸上的冷意,懒洋洋地冲门口喊了一嗓子:“何事?”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公子,是夫人身边的孙嬤嬤来了。夫人听说嘉安郡主遭了大罪,心疼得不得了,特意让人把暖阁收拾出来,还备了安神汤,想请郡主过去说说话。” 沈励行挑了挑眉,回头看向缩在椅子上的嘉安:“听见没?我娘可是把你当亲闺女疼,这消息传得够快的。” 嘉安一听是国公夫人,紧绷的肩膀明显鬆弛了几分。 沈励行又对著外头开口道:“郡主马上就去,你去告诉孙嬤嬤,把那院子守严实了,连只苍蝇也別放进去。” “是。” 嘉安站起身,有些依依不捨地看了一眼钟毓灵,见对方给了自己一个安定的眼神,这才咬著嘴唇,一步三回头地跟著丫鬟走了。 房门再次合上,將屋外的光亮隔绝。 原本还掛著几分吊儿郎当笑意的沈励行,那张俊脸瞬间沉了下来,眸底一片幽深。他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赵景曜这是在找死。”他把玩著手中的空杯,“剥皮试药,炼製药人,他也不怕遭天谴。” 钟毓灵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神色淡漠:“天谴太慢,不如人祸来得快。若是让那药人炼成,只怕遭殃的就不止是太子府里的下人了。” “哼,想炼成?做梦。” 沈励行冷笑一声,忽然话锋一转:“上次我去乱葬岗,在那堆烂肉里扒拉回来的那个活口,情况如何了?” 钟毓灵略一沉吟:“那是条硬汉子,这几日我又去给他施了针,还让下人给他用了药,如今情况已经稳定了。” “还要多久能醒?” “不出三日。”钟毓灵回答得乾脆利落。 沈励行弯起嘴角:“那三日后,就有好戏看了。” “你想做什么?”钟毓灵盯著他问。 “自然是给我们这位太子爷和皇后娘娘找点事做。”沈励行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我会安排一场好戏,让他们自顾不暇,没空去管药人,也没空来盯著国公府和嘉安。” 钟毓灵看著他狡黠的神色,微微頷首:“既然你有计划,我就只管治人。” 话音刚落,沈励行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说起治人,落蕊那边怎么样了?” 听到提起落蕊,钟毓灵微微抬起眼皮。 “那龟息丹吃下解药后,要十二时辰才起效。”钟毓灵看向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只是她受了刑,身子更虚一些,到明日一早,便差不多了。” “好,明日一早,我同你一起去看看她。”沈励行道。 钟毓灵视线在他脸上流连一圈,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只是道了句“好”。 次日清晨,晨曦透过窗欞洒进屋內。 床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落蕊盯著头顶陌生的青色帷幔,脑中一片混沌。她记得自己被拖进死牢,皮开肉绽的痛楚似乎还残留著,可眼下身下的褥子却软得不可思议。这是哪儿?地府难道也有这般好的日头?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两道人影逆著光走了进来。 钟毓灵跨进门槛,一眼便瞧见睁著眼的落蕊,嘴角立马勾起一抹自得的笑,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怎么样?我说十二个时辰便是十二个时辰,这龟息丹的药效,我掐得不错吧?” 第171章 吻她 沈励行今日换了一身藏蓝色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目光扫过床榻,隨即侧身冲钟毓灵一笑:“嫂嫂医术通神,励行佩服。若非嫂嫂不愿意声张,想必这京城神医,定然有嫂嫂的一袭位置。” 这话明明是夸奖,但从他这嘴里说出来,不知道怎么总没个正形。 钟毓灵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打嘴炮,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沈励行盯著她的背影,微微勾唇,紧隨其后跟到了床前。 “感觉如何?”沈励行低头看著床上的人,收敛了几分玩笑意。 落蕊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觉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只能虚弱地摇摇头,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没事,多谢二公子关心。” 钟毓灵此时已將手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凝神片刻,眉头微舒:“命是捡回来了,不过受刑在前,假死在后,身子到底是亏空了。这几日我会给你开些补气养血的方子,细细调理便是,好在没伤及根本。” 听到“没伤及根本”,落蕊眼中闪过一丝庆幸,可紧接著,那双眼中又涌上浓浓的惊慌。 她死死抓住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喘息著看向沈励行:“可是这样把奴家带出国公府,会不会连累公子?若是被太子知道……” 那是太子府,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若是让人知道沈家从太子手里偷了“尸体”,还不知太子会如何对付沈家,对付沈励行! 沈励行却是嗤笑一声,毫不在意:“你当赵景曜是什么精细人?狱卒报上去的时候,说你已经断气了。在那位太子爷眼里,你便早已是被扔进乱葬岗的死人,自然也不会追查你的下落。” 落蕊闻言,紧绷的身体这才慢慢软了下来。 忽地,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极重要的事:“那郡主呢?奴家在那暗牢里,咬死了什么都没说!真的!奴家绝没有出卖郡主半个字!” 见她这般著急,沈励行神色柔和了几分。 “我知道。” 沈励行看著落蕊的眼睛,语气难得正经:“郡主如今就在国公府的暖阁里,被好茶好水地供著,比你还康健。” 落蕊愣了一下,紧绷的那根弦彻底鬆开,低声道:“那就好,还好没有连累公子……” 落蕊那一双含泪的眼眸,像是生了鉤子,紧紧掛在沈励行身上,那一声声“公子”,唤得百转千回,仿佛这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一般。 钟毓灵站在榻边,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隨即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探脉的手。 “既然醒了,就好生休养吧。” 她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裙摆,语气淡淡:“我再去给你擬个新的方子,这几日照著吃便是。” 说完,她也没看沈励行一眼,转身便出了房门,步履极快,仿佛身后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似的。 隨著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屋內静了下来。 落蕊痴痴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眼泪终於决堤而出,她勉强撑著身子想要去够沈励行的衣袖,声音哽咽:“公子,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奴家真的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公子了……” 沈励行看著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眼中並未有多少动容,只是虚虚抬手,没让她碰到自己,顺势替她掖了掖被角。 “说什么傻话。” 他直起身子,语气虽温和,却透著股不易察觉的疏离:“如今既已活下来了,往后的日子还长著,有的是机会见面。你且安心养著,先把身子骨养好了才是正经。” 落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沈励行却已乾脆利落地转过身:“我也还有事,就不扰你清静了。” 话音未落,人已迈步而出。 刚跨出门槛,穿过迴廊,沈励行便瞧见前面那道倩影正走得飞快。 他挑了挑眉,脚下步子一迈,三两步便追了上去:“嫂嫂走那么快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院子里有老虎追著你咬呢。” 钟毓灵脚下一顿,停在了迴廊拐角处。 她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著跟上来的沈励行:“老虎倒是没有,鸳鸯倒有一对。我这不是识趣,特意给你们留个单独相处的机会么?” 沈励行一怔:“嫂嫂这话从何说起?” “还装傻呢?” 钟毓灵嗤笑一声:“刚才在屋里,那落蕊姑娘看你的眼神,柔得都能掐出水来。若非身子动弹不得,怕是都要扑进你怀里诉衷肠了。” 沈励行闻言,无奈地摸了摸鼻尖:“嫂嫂误会了……” “沈励行。” 钟毓灵忽然收敛了脸上的戏謔,声音冷了下来。 沈励行抬眸看她,见她神色严肃,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虽说我是你嫂嫂,但是跟你哥毕竟没有夫妻之实,也就是掛个名头。你房里的私事,你的感情,我本没有资格插手。” 钟毓灵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但是,太子是见过落蕊的。”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赵景曜那种人,寧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你平日里流连花丛也就罢了,若是將来你真打算娶了落蕊,或者让她拋头露面……一旦让太子知道当初那具尸体还活著,你应该知道是什么结果。” “到时候,你这好不容易布下的局,还有整个国公府,怕是都要因为这一个女人,惹上大麻烦。” 沈励行死死盯著面前这张看似认真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气极反笑。 “所以你以为我和她是那种关係?” 钟毓灵不但没被他语气嚇到,反而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理所当然道:“不然呢?” 她甚至还带著几分嘲弄地挑了挑眉:“她那寧死都不愿说出口的情意,可別跟我说什么忠心护主,我是大夫,也是女人,我看得很清楚。她看你的眼神,那是女子对男子的钦慕。” 沈励行刚要开口,钟毓灵却根本没给他机会,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 “其实你要把她纳入房中也没什么大问题,男欢女爱嘛,也是常事,只不过碍於太子见过她的脸,这事儿难办。” 她顿了顿,思考了一下:“不过我有个法子。我认识一个精通易容换面奇术的江湖人,手艺极好,就是过程痛苦了些。若是落蕊姑娘不在意换一副面孔生活,我可以介绍你们去……” “钟毓灵。”沈励行忽然叫了她一声。 钟毓灵下意识停住,疑惑地看著他:“怎么?你捨不得她受苦?若是那样……” 沈励行看著那张还在一张一合的小嘴,粉嫩水润,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却都令他不舒服。 哪怕他在外头名声狼藉,是个只会流连花丛的紈絝,可在这女人心里,自己真就是这样来者不拒、甚至要靠利用女人感情去哄骗对方为自己办事的下作之徒吗? 她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包括怎么处理他的“风流债”,冷静得让人恼火。 真的很碍眼。 碍眼到,他恨不得立刻用什么东西把这张喋喋不休、只会说混帐话的嘴给死死堵住。 “若是那样,你就得把她藏得更深些,或者乾脆送到乡下庄子里……”钟毓灵还在那自顾自地分析利弊,完全没注意到男人眼底越来越深的暗色。 “唔!”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钟毓灵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沈励行那张俊美无儔的脸在眼前骤然放大,唇上一热,带著男人独有的凛冽气息和一丝压抑的怒火,狠狠地碾压了上来。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沈励行原本只是想堵住这张不討喜的嘴,听得他心里不痛快,只想惩罚她一下。可当真的触碰到那两片唇瓣时,却一下子生起一股別样的感觉。 太软了。 比一品居最甜的糕点还要软,带著一股淡淡的药香,像是某种致命的毒药,一旦沾染,竟让人食髓知味,捨不得分开。 他甚至还想要更多。 钟毓灵的大脑瞬间空白了。 直到感觉到对方得寸进尺的动作,她才猛地反应过来,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猛地推开他! “啪!” 跟著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迴廊里炸响。 沈励行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道鲜红的指印。 钟毓灵胸口剧烈起伏,用手背狠狠擦过自己的嘴唇,像是要擦掉什么脏东西一样,又羞又恼地瞪著他,声音都在发抖: “沈励行!你做什么?!” 这一巴掌打得狠,迴廊里似乎还迴荡著脆响。 沈励行偏著头,舌尖抵了抵腮帮子,尝到了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他其实也有瞬间的怔愣,刚才那一刻,脑子里全是这女人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除了堵上它,竟想不出第二个法子。 此时脸上火辣辣的疼,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慢慢转过头,那双桃花眼里的迷离之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钟毓灵,目光像是有实质一般,顺著她的眉眼一寸寸往下滑。 第172章 混帐东西 钟毓灵原本还怒气冲冲,被他这般盯著,后背竟莫名窜起一股凉意,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她刚想开口呵斥,沈励行忽然动了。 他抬手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颊,嘴角一勾,那股令人牙痒痒的紈絝劲儿瞬间又回到了脸上。 “嫂嫂,不过是亲了一下,至於发这么大火?” 沈励行上前一步,將刚才被打散的距离又逼了回来,语调轻浮:“还是说……嫂嫂长这么大,还没亲过男人?” 钟毓灵瞪大了眼,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浑话:“你说什么?!”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沈励行夸张地嘆了口气,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嘖,若是早知这样,刚才我便不会如此了。” 他说著还嘆气道:“且这事儿也赖不得我,谁让嫂嫂刚才那张嘴里吐不出好话,我不这么做,怎么能让你安静下来?” “你!” 钟毓灵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晕,脸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涨得通红。她在钟家,在寧古塔,什么样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却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徒! 这人刚刚强薄了自己,如今竟还能说出这种倒打一耙的混帐话! “沈励行!” 钟毓灵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冷静自持,指著长廊尽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给我滚!!” “滚?” 沈励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非但没滚,反而身子一歪,懒洋洋地靠在了朱红色的廊柱上,双手抱胸,一脸无赖样。 “嫂嫂这话好没道理。” 他吊儿郎当道:“这长廊通南贯北,是国公府的地界,大傢伙儿都能走,都能待。腿长在我身上,嫂嫂虽是世子妃,怕也没资格赶我走吧?” 钟毓灵气结,胸口剧烈起伏著。 她死死瞪著眼前这个泼皮无赖,只想把自己那一袋子银针全都扎在他身上,让他下半辈子只能在床上瘫著! 可她不能。 这里是迴廊,虽然此刻无人,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下人路过。若真动起手来,她偽装了这么久的“柔弱”便全毁了。 “好。” 钟毓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冷冷道:“你不走是吧?行,那我走!” 说完,她看也不看沈励行一眼,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朝著长廊另一头快步走去,那是回她院子的路。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著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沈励行没动,也没去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依旧靠在柱子上,目光追隨著那抹纤细的身影,直到她转过拐角,彻底消失在一片葱鬱的花木之后。 直到这时,沈励行脸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笑意,才像潮水般一点点退了个乾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罕见的凝重。 夜风卷著凉意吹进迴廊,吹散了方才那点旖旎曖昧的热度。 沈励行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过自己的下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那女人柔软触感,以及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 “混帐东西。” 他低骂了一声,骂的却是自己。 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昏了头。 不管怎么说,钟毓灵现在的身份是世子妃,是他名义上的嫂嫂。 长兄虽逝,礼法仍在。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名声就是女人的命。他沈励行本来就是个流连花丛、声名狼藉的紈絝子弟,再多背一条“调戏长嫂”的罪名也无所谓,甚至还能给他的偽装添砖加瓦。 可钟毓灵不行。 她本就在这府里步履维艰,若是再传出点什么风言风语,那些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有些东西,是他不能越雷池一步的禁区。 况且…… 沈励行垂下眼帘,眸色有些晦暗。 刚才那一巴掌打得没留余地,那眼神里的厌恶也不似作偽。 这女人,怕是厌极了他这副轻浮浪荡的模样。 一念及此,沈励行忽地自嘲一笑。 “沈励行啊沈励行,你这是怎么了?” 他放下手,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低声喃喃道:“不过就是为了堵住她的嘴亲了一下,怎么还矫情上了?居然还想什么喜不喜欢的……” 哪怕她是这棋局里唯一的变数,那也不过是盟友罢了。 这可不像他。 “莫不是刚才在坤寧宫,我也中了那个老妖婆的疯药?” 沈励行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可那一闭眼,脑海里却又不自觉地浮现出钟毓灵刚才的样子。 明明气得要死,偏偏脸颊緋红,一双水眸里像是含著雾气,瞪著他的时候不像是在发狠,倒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小猫。 张牙舞爪的,却没什么杀伤力。 沈励行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这笑意极浅,却终於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温度。 “其实这嫂嫂……” 他看著空荡荡的迴廊尽头,轻笑了一声: “倒也確实挺可爱的。”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推开。 钟毓灵大步跨进屋子,反手將门甩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只会装傻充愣的小脸上,此刻像是染了胭脂,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正在整理床铺的春桃嚇得一激灵,手里的锦被差点掉在地上。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春桃急忙迎上去,瞧见钟毓灵那红得不正常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出事了?难不成是落蕊姑娘没挺过来……又死了?” “死?她能出什么事!” 钟毓灵没好气地走到桌边,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冷茶,想浇灭心头那股燥意,嘴里恨恨道:“我看她精神好得很!恨不得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敲锣打鼓地嫁给沈励行那混蛋!” 屋子里突然静了一瞬。 春桃愣在原地,眨巴著眼睛,一脸茫然:“落蕊姑娘要嫁人?这跟二公子又有什么关係?” 钟毓灵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是啊,跟沈励行有什么关係? 明明是那落蕊哭哭啼啼,她不过是气那男人轻浮浪荡,怎么一开口,满嘴都是那个登徒子的名字? 舌尖似乎还残留著那股酥麻感,钟毓灵只觉得脸颊更烫了,那是被气的! “啪”的一声,茶杯被重重磕在桌上。 “谁提他了!” 钟毓灵恼羞成怒,转过身背对著春桃,咬牙切齿道:“以后少在我面前提这三个字!听著就让人倒胃口!再去打盆凉水来,我要洗脸!” 春桃缩了缩脖子,赶紧应了一声“是”,端著铜盆退了出去,心里却更是犯嘀咕。 奇了怪了。 这二公子平日里虽说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紈絝,但除却刚开始的误会之外,后来对世子妃都是客客气气的,哪怕有时候说话不正经,也是带著笑模样。 这到底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能把自家主子气成这样?连名带姓地骂? …… 与此同时,松鹤堂內。 暖阁里燃著安神的沉香,嘉安郡主坐在暖塌上,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 国公夫人则是坐在旁边,一寸寸地仔细打量著嘉安。 “今日看上去比昨日要更好一些了,阿弥陀佛。” 国公夫人还有些后怕:“你说说你这孩子,怎么行事还是如此糊涂,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姨母一心都系在你身上,她可怎么办才好?” 国公夫人並不知道是皇后给嘉安下毒的事,只以为是她误食了什么。 嘉安垂下眼帘,想起坤寧宫里那令人窒息的疯癲感,身子不由得抖了一下。 那是真的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確实是我糊涂。” 嘉安抿了抿乾涩的嘴唇,低声道:“这次多亏了励行哥哥来得及时,不然我怕是真的要死了。” 国公夫人闻言,倒是有几分诧异地看著嘉安,隨即脸上浮出淡淡笑意:“倒是稀奇,这还是头一次听你这么心平气和地喊他哥哥。” “以前你们俩见面,不是你嫌他游手好閒,就是他嫌你咋咋呼呼,恨不得要把房顶给掀了。”国公夫人笑著摇摇头,眼中满是慈爱,“看来经过这一遭,倒是让你们亲近了不少。” 嘉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嘟囔道:“谁跟他亲近了,不过是这次看他还算是个男人罢了。” 嘉安撇了撇嘴,手指无意识地搅著帕子,那股子娇蛮劲儿虽淡了些,嘴上却仍不饶人。 “再说以前的事儿也不能全赖我!谁让他嘴那么欠,见了我不是扯头花就是起浑號,成日里没个正形!哪里像是慎行哥哥……” 话一出口,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嘉安脸上的埋怨停住了。 她眼睁睁看著国公夫人原本还带著笑意的眼角瞬间耷拉下去,那双总是透著慈爱的眸子里,像是被吹熄了灯火,只剩下一片灰败的黯淡。 “慎行”这两个字,是这国公府里不能揭的伤疤,更是这位母亲心头的一把刀。 “夫人……” 嘉安手足无措地坐直了身子,懊恼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急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张破嘴,您別往心里去!” 国公夫人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强撑著扯出一抹苦笑。 第173章 若能凑成一对 “没事,不怪你。” 她伸手拍了拍嘉安的手背:“都过去这么久了,也就是你这孩子心实,还念叨著他。” 嘉安低著头,不敢接话。 国公夫人转头看向窗外那一树枯枝,眼神有些涣散:“慎行这孩子,打小就是那样,稳重、懂事,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从未让我操过半点心。满京城的人提起沈家长子,谁不竖起大拇指?” 说到这,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哽咽了一下。 “或许正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得连老天爷都嫉妒,这才早早地把他召了去伺候。” 国公夫人收回目光,落在虚空处,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说给嘉安听: “以前啊,看著励行整日里游手好閒、流连花丛,我是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拿棍子把他打醒,让他哪怕有他大哥三分样子也好。” “可自从慎行走了……” 国公夫人闭了闭眼,语气里竟透出一股令人心酸的庆幸: “我现在倒是想开了。不成器就不成器吧,紈絝就紈絝吧。哪怕他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只要能平平安安地活著,能在我跟前喘气儿,能惹我生气,就比什么都强。” “夫人……”嘉安听得心里发酸,喉咙像是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劝不出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 过了半晌,国公夫人拿著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平復了情绪,再看向嘉安时,眼里的悲戚已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探究。 “嘉安。” “哎,我在呢。”嘉安连忙应道。 国公夫人身子前倾,拉过嘉安的手,目光灼灼:“其实你跟励行也是从小一块儿在泥地里打滚长大的。” 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有些发懵:“是、是啊,怎么了?” “我知道你以前眼里只有慎行,觉得励行是个混吝魔王。” 国公夫人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格外柔和,却又带著几分不容迴避的直接:“但如今慎行已经去了,人死不能復生,咱们活著的,总得往前看。” 嘉安眼皮一跳,隱约觉出些不对味儿来,下意识想往回抽手。 国公夫人却抓得更紧了些,紧紧盯著她的眼睛: “我知晓你一个孤女,虽有皇上撑腰,但终究將军府还是要你一个人撑著。与其一个人孤苦伶仃,不如你看看励行?” “啊?!” 嘉安惊得差点从暖塌上跳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看他?看沈励行?夫人您说什么呢!” “怎么就不行?” 国公夫人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语速也快了几分: “这次你也瞧见了,关键时刻,还是励行豁出命去救的你!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有你!你们知根知底的,这国公府我也还能管上一二,若他娶了你,定然不敢给你气受。这国公府虽不如宫里富贵,但胜在自在,我也拿你当亲闺女疼……” “不是,这哪跟哪啊!” 嘉安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急的,结结巴巴道:“他、他那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说了,我对他真没有这个心思!” “你是不是介意他以前做的那些糊涂事?”国公夫人却道,“我知晓他以前是混帐了些,但那些都是逢场作戏,只要你点头,我保管让他以后不再接触那些女人。” 国公夫人顿了顿,看著嘉安:“嘉安,我是觉得你们俩合適,若能凑成一对,我也就真的没什么遗憾了。” 嘉安张著嘴,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都什么事儿啊! 刚还在缅怀完美的沈慎行,怎么一转眼,就要把她跟那个混世魔王凑作堆了? 国公夫人见她瞪圆了眼半晌憋不出一句话,不由得失笑,眼底的探究淡了几分,多了些慈爱。 “行了,我也知道这话提得急了些。” 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了下来:“你是女儿家,麵皮薄,这事儿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定的。况且感情这东西,得处。这样吧,这段日子你就先在府里安心住著,多跟励行见见,这桩事咱们日后再议,不急在一时。” “不是,夫人,我……” 嘉安刚想张嘴辩解,外头帘子一掀,负责伺候她的墨书端著个黑漆托盘快步走了进来。 “郡主,药熬好了。” 那股浓郁的苦味瞬间钻进鼻子里,郡主的脸瞬间变得皱巴巴的:“我能不能不喝?” “郡主,世子妃交代过,这药必须要喝,否则您体內的毒素没办法根除。”墨书一字一顿道。 嘉安想到那恐怖的毒,还是认命的拿起药碗一饮而尽,之后噁心的胃里翻腾,藉故要回屋休息去了,胡乱行了个礼,逃也似的溜出了松鹤堂。 …… 接连两三日,钟毓灵几乎都没有出房门。 “主子,今儿个日头好,花园里的芍药开了,咱们去瞧瞧?” 春桃端著托盘站在门口,衝著紧闭的房门喊了一嗓子。 “不去。” 屋里传出一声闷闷的拒绝,紧接著便是翻书页的声音,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烦躁:“除了给郡主看诊,谁来也许不见,饭菜搁门口就行。” 春桃嘆了口气,把饭菜放下,愁眉苦脸地蹲在廊下。 自家主子这是跟二公子较上劲了。 这几天,钟毓灵就像是个缩头乌龟,整日里窝在房中捣鼓药草,连半步都不肯踏出院门,生怕在府里的犄角旮旯碰见那个人。 直到第三日晌午。 春桃正靠在柱子上打盹,墨影忽然出现,把春桃嚇得从梦中惊醒。 “你怎么来了?”春桃一下子站直身子,擦了下嘴角的口水。 “是二公子让属下来的,有事想请太子妃一同出门。” 一听到二公子,春桃顿时头大:“你等著啊,我去通报一声。” 说完春桃就急忙进屋去了。 墨影站在外头。 屋內静了一瞬,隨即传出钟毓灵没好气的声音:“不见!让他少来烦我,若是病了就去找太医,若是死了……那正好,我去给他收尸!” 过了几秒,春桃出来了,她咳了一声,儘量用好听的话说道:“世子妃今日身子略感不適,若是二公子没什么急事,还是改日吧。” 墨影却似乎早就知道结果,衝著屋內就喊道:“世子妃,乱葬岗带回来的那个男人,醒了!” 片刻。 房门被拉开。 钟毓灵从屋內走出来。 她神色平静,好像刚才骂人的不是她一样:“真醒了?” “是,所以主子让您过去看看。”墨影侧身让开路,“车马已在角门候著了。” 钟毓灵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彆扭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那个男人是揭开太子府“药人”案的关键证人,只要他醒了,这盘棋就能真正活起来。 “走吧。” …… 马车一路疾驰,绕过了几条繁华的主街,最后拐进了一条幽静偏僻的巷子。 这是沈励行在京城的一处私宅,外观看著毫不起眼,就是寻常富户的小院,里头却是別有洞天,五步一哨,十步一岗。 墨影领著钟毓灵穿过迴廊,在一间厢房前停下。 “世子妃,请。” 钟毓灵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光线有些昏暗,充斥著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来了?” 一道慵懒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钟毓灵脚下一顿,抬头便看见沈励行正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白玉茶盏。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衬得那张脸愈发妖孽,此时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我还以为嫂嫂打算在屋里躲一辈子,连这正事都不顾了。” 一看见沈励行,那天在迴廊上的画面就瞬间涌了上来。 男人的气息、滚烫的触感、还有那句不要脸的“嫂嫂没亲过男人”…… 她的脸颊瞬间又有些发烫,脚尖下意识地往后转了半寸,恨不得掉头就走。 这混蛋!怎么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咳!咳咳!” 床榻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是要將肺腑都咳出来一般,紧接著便是粗重的喘息声。 这动静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点诡异的旖旎。 钟毓灵眼中的羞恼瞬间褪去。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她看都没再看沈励行一眼,直接从他身边大步走过,径直来到了床边。 床上躺著的少年瘦骨嶙峋,身上缠满了渗血的纱布,此时躺在床上,看见又有人来,眼里充满了惊恐和警惕,竟是挣扎著要起身。 “別动。” 钟毓灵冷喝一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动作利落地扣住他的脉门。 那少年还要挣扎,沈励行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抱著手臂倚在床柱上,冷冷道:“想活命就老实点,这可是把你从阎王殿抢回来的人。” 少年身子僵了僵,看著面前这个神色冷淡却目光专注的女子,终於卸了力气,重新躺回枕头上。 钟毓灵凝神屏气,指尖下的脉搏虽然依旧虚浮,但比起三日前那种游丝般的死脉,已经强健了不少。 她鬆开手,又掀开少年身上的薄被,检查了几处致命的伤口。腐肉已经剔除,新肉正在生长,虽然看著狰狞,但已无大碍。 “怎么样?”沈励行问了一句,语气里少了几分轻浮,多了几分正色。 第174章 拦车求救 钟毓灵直起腰,从袖中掏出一瓶药粉丟在床头,转过身看著沈励行,语气平淡得仿佛之前的尷尬从未存在过: “既然醒了,这命就算是保下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励行看著她:“他多久能好?” 钟毓灵收回手:“哪怕是华佗在世,这身子骨没个三五月也下不了地。” “三五月?” 沈励行摇摇头:“这京城的局势瞬息万变,莫说三五月,就是三五日都嫌多。此番嘉安的事,令太子已经起疑,等他养好伤,黄花菜都凉了。” 他盯著钟毓灵的眼睛:“你手里有没有那种药?能让他立刻起身的?” 钟毓灵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看沈励行的眼神冷了几分:“你是说激发潜能的虎狼之药?他如今五臟六腑都虚得像纸糊的一样,全靠一口气吊著,再用那种药,是在透支他的寿数,无异於杀鸡取卵!” “给他用。”沈励行却道。 “不行。”钟毓灵断然拒绝,“我是大夫,不是阎王。” “大夫救命,阎王索命,有时候也就是一念之差。”沈励行语气淡淡。 就在两人僵持之时,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突然从被褥中探出,抓住了钟毓灵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出奇,钟毓灵手腕上一痛,下意识回头。 床上那少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硬撑著半个身子,一双眼泛著红,死死盯著她。 “给,给我……” 少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浓烈的恨意:“我吃!哪怕是死……我也要拉著赵景曜那个畜生一起下地狱!” 钟毓灵蹙眉:“那是会折寿的,甚至可能让你以后变成废人。” “这条命是恩人给的,废了便废了!”少年急促地喘息著,指甲几乎陷进钟毓灵的皮肉里,“只要能报仇,只要能不放过那个害死石头的人……” “石头?” 钟毓灵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名字,转头看向沈励行:“那又是谁?” 沈励行此时已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闻言动作微滯,神色晦暗不明:“这小子一醒过来就在找这个叫石头的人。想来是一同被抓进太子府的同伴。” 他说到一半,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钟毓灵已经明白了。 能捡回这一个活口已是万幸。那个叫石头的,恐怕早就成了那些“药人”试验下的冤魂了。 钟毓灵垂下眼帘,看著他紧紧抓著自己的手,这只手骨瘦如柴,也不知受了多少折磨。 她沉默良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罢了。” 钟毓灵轻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个红色的瓷瓶,反手拋给了沈励行。 沈励行抬手稳稳接住。 “这药名为回光散,能在一刻钟內强行提聚他体內残存的精气,让他像常人一样行走说话,维持六个时辰。”钟毓灵淡淡道,“代价是药效一过,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只能像滩烂泥一样瘫在榻上,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沈励行握紧手中的瓷瓶,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决断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多谢嫂嫂成全。” “不必谢我,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她站起身,看向沈励行:“我能帮的只到这里了,太子心思狠毒,你们要小心。” 沈励行怔了怔。 钟毓灵的眸子里,倒映出他的脸。 她这是在关心他? 沈励行心头微微一跳,那种名为“悸动”的感觉还没来得及蔓延,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你……” 话音未落,那抹倩影已经带起一阵香风,毫不留恋地越过他,推门而出。 门扉开合,冷风灌入,吹散了那点曖昧的余温。 沈励行转身看著空荡荡的门口,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化作了无奈。 看来那日强吻的事,她是真记恨上了。 片刻,他才收敛心神:“墨影。” “主子。” 墨影立刻推门进来:“主子,世子妃刚才冷著脸出去了,您是不是又惹人家生气了?要属下说,那芙蓉斋的糕点……” “闭嘴。” 沈励行瞥了他一眼,墨影立马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去安排一下,明日一早,我们的戏,就要开演了。” …… 次日,晨光熹微。 长街之上雾气未散,一辆青布马车缓缓行驶在前往早朝的必经之路上。马车简朴得甚至有些寒酸,连个像样的徽记都没有,正如车內坐著的那位御史中丞秦錚大人,清贫了一辈子,就连官服上的补丁都缝得整整齐齐。 突然,一道悽厉的嘶吼声撕破了清晨的寧静。 “冤枉啊!!!” 一个人影从斜刺里的巷子里冲了出来,疯了一样扑向马车。 “吁——”车夫嚇得魂飞魄散,死命勒住韁绳,马蹄高扬,险些就要踏在那人身上。 周围赶早市的百姓和路过的官员轿子纷纷停下,好奇地围了上来。 只见马车前跪著一个少年。 说是少年,不如说是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他衣衫襤褸,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新肉翻卷,旧疤狰狞,尤其是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车帘掀开,露出秦錚那张如同铁板一样严肃的脸:“何人惊扰本官车驾?” 少年猛地抬头,死死盯著魏錚,那目光亮得嚇人。 他张开嘴,声音沙哑破碎:“草民状告当朝太子赵景曜!他在府中私设刑堂,掳掠良民,以活人试药!太子府后院,那是吃人的魔窟啊大人!!” 此言一出,满街死寂。 秦錚也浮出了错愕的神色:“你说,太子?” 秦錚到底是沉浮宦海数十年的老臣,短暂的错愕后,瞬息便收敛了情绪,沉声道:“状告储君,乃是抄家灭族的死罪。你空口白牙,凭什么让本官信你?” “证据?” 少年惨笑一声:”“草民这副鬼样子,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据?!”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竟是一把扯碎了身上仅剩的那几块破布条。 “嘶——” 周围围观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胆小的妇人更是尖叫一声捂住了孩子的眼。 只见那少年瘦骨嶙峋的躯干上,密密麻麻全是刀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已经化脓流著黄水,更可怕的是他胸口处,竟有一块皮肉被生生剜去,露出里面跳动的血红肌理,而在那溃烂的伤口周围,还能依稀辨认出被火烙烫过的焦黑痕跡。 少年指著自己胸口那个血窟窿:“大人看清了吗?这是太子殿下为了试药,亲手剜下来的!他说要看看没了心头肉,人还能不能活!草民命大,熬过来了,可跟我一起抓进去的石头、二牛、小顺子,全都成了后花园里的花肥!” 他往前膝行两步,血水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痕跡:“草民知道那个炼製药人的院子在哪!若大人不信,草民这就带大人去!” 长街一角,沈励行和墨影站在阴影里,看著这一幕。 墨影有些担忧道:“主子,这秦大人当真会管这档閒事?” “他会管。” 沈励行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弧度:“满朝文武,要么是太子的走狗,要么支持四皇子五皇子,唯独这秦錚,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墨影挠挠头:“属下听说过,这老头连皇上都敢骂。” “不错。当年就因为他在朝堂上指著皇上的鼻子骂昏君,被贬去了岭南。可皇上心里清楚,满朝皆是结党营私之徒,只有秦錚心里装的是社稷,是百姓。” “所以皇上后来又把他调了回来,让他坐镇御史台。这老头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看到这般惨状,若是还能坐视不理,他就不是秦錚了。” 果然,秦錚看著少年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脸色越来越难看。 身为御史中丞,他见过贪官污吏,见过草菅人命,可这般活生生將人当牲畜宰割试药的惨剧,若非亲眼所见,简直骇人听闻! “大人!求大人做主啊!”少年重重磕头,鲜血顺著额头流下,混著地上的尘土,糊住了那双满是仇恨的眼。 秦錚深吸一口气。 “太子府守备森严,私闯乃是大罪,本官此刻若是带你去搜查,若是搜不到,你我皆是死路一条。” 少年身子一僵,眼中刚燃起的光亮就要熄灭。 “但。” 秦錚猛地一挥袖袍,厉喝道:“此事关乎国本,关乎天理!本官这便带你入宫面圣,你当著圣上的面,说清原委!” “大人!” 马车旁的隨从急忙劝道:“使不得啊大人!这人来路不明,若是带入宫中惊扰了圣驾,那是掉脑袋的罪过!况且此人若是说谎,那咱们秦府上下百十口人都要遭殃啊!” “糊涂!” 秦錚坐在马车內,怒骂一声。 “你当本官这几十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看见这般惨绝人寰的祸事,因为怕担干係,怕掉脑袋,就装聋作哑?” 他指著地上血肉模糊的少年,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隨从脸上:“你看看他胸口那块肉!那是人心!太子敢剜人心做药引,本官若是今日走了,明日这京城百姓是不是都要成那案板上的鱼肉?” 隨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直流:“老爷息怒,小的,小的只是担心老爷……” 第175章 带他进殿 “闭嘴!” 秦錚懒得再听他废话,转头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少年,语气放缓了几分:“孩子,你上来。本官这便带你去见皇上,我看这朗朗乾坤,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少年浑身颤抖,那双满是仇恨的眼睛里终於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他想站起来,可膝盖早已磨烂,试了几次都没能起身。 “扶他一把!”秦錚衝著傻愣著的车夫喝道。 车夫哪敢怠慢,忍著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气,七手八脚將少年架上了马车。 少年缩在角落,看著那锦绣车厢,生怕身上的血污弄脏了贵人的地界。 “走!进宫!” 秦錚一声令下,车轮再次滚动,朝著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尚未散去的围观百姓。 百姓们还在议论纷纷。 “太子竟然製造药人?真的假的?” “不是说太子宅心仁厚,怎么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莫不是在冤枉太子?” “谁知道呢,也不是咱们关心的事,只要別连累到咱们就行……” 没人注意到,在这群百姓当中,有几个穿著粗布衣衫的男人对望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墙角阴影处,墨影看著远去的马车,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主子,他这就走了?” 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沈励行:“这秦大人的脾气也太急了吧?好歹是当朝御史中丞,不该先派人去查查那少年身份,或者去那什么別院探探虚实?就这么听了一面之词,直接把人带到御前,万一要是弄错了,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沈励行负手而立,目光幽深地盯著马车消失的方向,直到那马车彻底看不见时,才轻笑了一声。 “查?怎么查?” 他转动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语气凉薄:“秦錚虽然性子烈,但他不傻,甚至比朝中绝大多数人都精明。” 墨影一愣:“精明?属下看著倒是像鲁莽。” “若是他今日把人带回府去查,你信不信,不出一个时辰,太子的人就会洗清那处別院,將所有证据尽数销毁。” 沈励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而且这少年当街拦车告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消息这会儿怕是已经传进东宫了。赵景曜那个性子,为了保全自己,什么事做不出来?” 墨影听得后背发凉,猛地一拍脑门:“属下明白了!秦大人这是在抢时间!只有儘快把人带到皇上面前,才让太子没有多余的准备时间。” “不错。” 沈励行道:“秦錚是在拿他全族的身家性命,逼皇上做这个决断。若是给了太子喘息之机,那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可……”墨影皱起眉,还是有些担忧,“皇上会信吗?毕竟太子是一国储君,这少年不过是个贱民。” “信不信,不由皇上说了算。” 沈励行从阴影中走出:“这朝堂之上,想拉太子下马的人,可不止我们。秦錚这把刀既然递了上去,自然会有人帮著把刀刃磨快。” 他理了理衣袖,恢復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抬脚往外走去。 “走吧,我也该进宫了。” 沈励行眯了眯眼,看著巍峨的宫墙,似笑非笑:“这么精彩的一齣戏,可不能错过了。” 金鑾殿,早朝。 “臣,御史中丞秦錚,有本起奏!” 秦錚站在大殿中央,手中笏板高举:“臣弹劾太子赵景曜,私设刑堂,掳掠百姓,活人试药,行径令人髮指,天理难容!” 一语激起千层浪。 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如同苍蝇过境。 “秦大人疯了吧?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太子殿下向来宽厚仁德,连只蚂蚁都捨不得踩死,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看是秦錚老糊涂了,被人当枪使!” 太傅孙廉立刻出列,指著秦錚怒斥:“秦錚!你竟敢公然污衊储君!太子殿下自幼熟读圣贤书,仁爱之名满京城,怎会用活人试药?” “就是!无凭无据,你这是欺君!” 附和声此起彼伏,大多是太子一党。 秦錚猛地转头,花白的鬍子气得乱颤:“仁爱?孙太傅,你那双眼睛若是瞎了,本官不介意替你挖出来!之前盐运使的事,你都忘了吗?!” 孙廉被他噎得满脸通红:“你,你简直有辱斯文!” “那事也不能全怪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只是丟失了腰牌而已,顶多算是个没有及时上报的罪名!但太子殿下绝不会做出製造药人之事!” “我不与你逞口舌之快!”秦錚看向皇上,“陛下!证人就在殿外!那少年死里逃生,身上伤口便是铁证!陛下若是不信,大可宣他上殿,问清真假!” 大殿內又是一阵骚动。 沈励行眼观鼻鼻观心,完全没有参与这场爭斗,只是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礼部侍郎幽幽开口:“孙太傅何必如此惊慌?若是太子殿下清白,让他把人带上来对质一番又有何妨?若是拦著不让见,反倒显得心虚了。” “你胡说什么!”孙廉大怒。 “够了!” 龙椅之上,皇帝不耐烦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呵道:“大清早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朕的头都被你们吵炸了!” 皇帝阴沉著脸,目光扫过下方站得笔直的秦錚,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各异的大臣,冷哼一声:“秦錚,你可知若是诬告储君,该当何罪?” 秦錚挺直脊背,声如洪钟:“臣只愿为百姓討个公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赵恆眯了眯眼,沉默片刻,手一挥:“宣。”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大殿:“宣,证人进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阳光刺眼,逆光中,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朝著里面走来。 他身上的血腥味还有腐臭味传来。 大臣们在看清那少年模样的瞬间,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口鼻。 衣衫襤褸,露出的肌肤没有一块好肉,胸口处缠著渗血的粗布,看上去好像被削去了肉一样,只剩下一堆贴著皮的白骨。 孙廉刚想说话,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少年没见过这般阵仗,周围那些穿著华贵朝服的大人,还有正上方那金光闪闪的龙椅,都让他怕得浑身发抖。 他缩著身子,像是受惊的鵪鶉,跪在殿下,把头死死埋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来。 赵恆眉头紧锁:“你是何人?状告太子,可是实情?” 皇帝威严的声音在大殿迴荡。 少年身体发抖,一时间无法言语。 “孩子,別怕。” 秦崢厉声道:“这是当今圣上!你受了什么委屈,遭了什么罪,你全都说出来,圣上定然会为你做主!” 少年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恐惧到了极点,却又在看到秦錚鼓励的眼神时,燃起了一撮微弱的火苗。 少年颤抖著张开嘴,半晌才缓缓道:“草民本是城隍庙的一名乞丐,没爹没娘,平日里就和小顺子、石头他们几个相依为命。” 少年一边说,一边不受控制地打摆子,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度恐怖之事:“小顺子后来进了宫,说是去伺候太子殿下,他还很高兴,说以后能让我们都吃上饱饭,后来把我们也带到了太子府做下人。” “我们以后,我们都要过上好日子了,可没想到……太子他就是个疯子!” 赵恆高坐在龙椅上,眉头猛地一跳。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仇恨的光:“太子不拿太监当人,夜夜折磨,用鞭子抽,用蜡油烫,还用那些奇奇怪怪的铁器往人身体里塞!原先还能给小顺子他们休养的时间,可自打太子闭门思过之后,便有过之而无不及,小顺子,小顺子没多久就快被折磨死了!” “放肆!”孙廉猛然大吼一声,“竟敢污衊储君私德!” “让他说!”赵恆一声厉喝,嚇得孙廉浑身一颤,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咬牙切齿道:“我们去求太子殿下,给小顺子请大夫看病,可太子殿下却把我们送到了后院一个巫医的手里。太子让人把他剖开,往他肚子里填药,还把我和石头、还有几十个乞丐全抓了进去!” “他们给我们餵那种黑色的药丸,吃了以后浑身像火烧一样疼,皮肉溃烂,流黄水,没有达到他们想要的效果,他们就拿著刀,把烂掉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再接著餵药!” 全场譁然。 不少文官脸色惨白,更有甚者已经乾呕起来。 少年指著自己胸口那处深可见骨的伤,哭喊道:“小顺子和石头都没熬过去,死了。可那些人说,死了就死了,反正城中还有那么多乞丐,他们一定要炼成不知疼痛、不会死亡的行尸走肉,给太子殿下练成一支不死不灭的鬼军!” 沈励行眸色瞬间暗下去。 鬼军…… “荒唐!简直荒谬至极!” 孙廉急得跳脚,指著秦錚道:“秦大人,这就是你找来的证人?这分明是神志不清的疯话!世间哪有什么不死不灭的行尸走肉?这分明是妖言惑眾!” 第176章 不死不灭的鬼军 秦錚冷冷看了他一眼,没理会,只转身看向皇帝:“陛下,妖言惑眾与否,一查便知!但这少年所言若是真的,那便是我大乾的灾难!” 皇帝坐在高位,指节死死扣著龙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行尸走肉…… 若说了些旁的,他定当是疯言疯语。 可这少年提到了一个人——小顺子。 皇帝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太子身边確实有个叫小顺子的小太监,长得眉清目秀,机灵得很,之前去东宫,那小太监还在旁边奉茶,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若这少年说的是真的,那平日里在他面前恭顺谦卑的太子,背地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面兽心? 皇帝只觉得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 “查。” 皇帝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阴沉得可怕:“大理寺卿何在?” 大理寺卿战战兢兢出列:“臣在。” “即刻去查……” “陛下!” 秦錚突然高声打断:“大理寺办案讲究流程,这一来一回,又要请旨又要调兵,怕是等大理寺的人到了地方,太子府早就毁尸灭跡,把那人间炼狱烧个乾乾净净了!” 孙廉眼皮狂跳,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秦錚猛地抬头,目光如炬:“臣恳请陛下,准臣即刻带羽林卫包围太子別院,进行搜查!” 皇帝盯著秦錚。 “陛下不可啊!” 孙廉急忙上前一步道:“人是他找来的,也是他口口声声说太子炼製药人,如今还要亲自带兵去搜查,这分明是居心叵测!” 他转头死死盯著秦錚:“秦大人如此急切,莫不是早就准备好了什么证据,只等著带人衝进去,好栽赃陷害太子殿下?若是你趁乱往里面扔几具尸体,到时候死无对证,太子殿下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孙太傅!” 秦錚怒目圆睁,花白的鬍子都要翘起来:“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齷齪?你在拖延什么?是在给太子爭取销毁罪证的时间吗?!” “你血口喷人!”孙廉脸红脖子粗,“老夫是为了朝廷法度!为了储君清誉!若是让你带兵闯进去,太子的顏面何存?皇家的顏面何存?” “父皇!儿臣也认为不可!” 一道急切的声音横插进来。 五皇子赵景瑄从列队中衝出,脸涨得通红:“二哥为人良善,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这分明是这乞丐受人指使,故意往皇兄身上泼脏水!” 他转头恶狠狠地瞪著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骂道:“哪里来的贱民,满嘴胡言乱语!依我看,就该直接拖出去乱棍打死,免得污了父皇的圣听!” “五弟!” 赵景渊也开了口:“正是因为太子仁德,我们才必须要查。” 五皇子一愣:“四哥,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也信这疯子的话?” “我不信。” 赵景渊摇摇头,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太子乃是一国储君,品行高洁,断不会做此等阴损之事。但正如秦大人所言,这少年身上的伤做不得假。如今眾目睽睽,这少年是在大庭广眾之下拦的车,若是我们今日不查,直接將人杀了,那百姓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廉那张铁青的脸,继续道: “百姓会说,是皇家心虚,是父皇包庇,是太子真的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才要杀人灭口!” 他说著转身看向皇帝。 龙椅上,皇帝的脸晦暗不明。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皇帝冷冷问道。 赵景渊拱手低头:“儿臣恳请父皇,准秦大人之奏!” 孙廉大惊失色:“四殿下!您这是把太子往火坑里推啊!” “太傅此言差矣!” 赵景渊猛地抬头:“正是为了证明太子的清白,才非查不可!只有大张旗鼓地去查,让所有人都看著里面乾乾净净,如此,方能堵住悠悠眾口,方能还太子一个公道!” “到时候,不仅太子清白得证,这诬告储君的刁民,还有背后指使之人,也能名正言顺地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孙廉张著嘴,半晌竟找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沈励行站在角落,听著这番慷慨陈词,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些。 好一招以退为进。 所以他说,不用他开口,也会有人动手。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目光阴鷙地在两个儿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满身血污的少年身上。 半晌,龙袍一甩起身:“好,那朕亲自去!” 满朝文武瞬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片譁然。 “陛下!” 孙廉急忙上前一步,高声道:“万万不可啊!此事尚未有实证,仅凭这疯癲少年的一面之词,陛下就亲自去搜查储君別院,若是传出去,皇家顏面何在?太子殿下日后如何统御群臣?” “顏面?” 皇帝脚下一顿,冷笑一声:“若是真炼出了什么不死不灭的鬼军,朕的大乾都要亡了,还要什么顏面?何况只有朕亲自去,才能证明太子的清白!” 说著又转头对秦錚道:“秦爱卿,你带著那孩子跟朕走!朕倒要看看,他说的是真是假!” 秦錚精神一振,高声应道:“老臣遵旨!” 说罢,他一把扶起地上的少年,跟在皇帝身后往外走。 四皇子垂眸拱手,嘴角划过不易察觉的冷笑。 眾臣则是面面相覷,谁也没想到皇上竟然雷厉风行到这种地步,连依仗都不摆了,直接就要出宫。 那少年被秦錚扶著,经过沈励行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沈励行几不可察地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少年很快垂下头,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在秦崢的搀扶下朝著外面走去。 眾大臣也纷纷走出了金鑾殿。 “太子殿下真会做出这种事?” “老夫觉得不然,这太子殿下可是储君,何必弄什么鬼军,搞这么大的阵仗?” “我也觉著,定然是那少年污衊太子!” “是不是污衊,很快就能知道了,保不齐是太子殿下被关在太子府里,心中不愤,才做出这等错事呢……” 眾大臣说的热火朝天,唯独沈励行慢吞吞地走在最后。 “沈二爷。” 一官员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也太荒唐了,仅凭一个疯童指认就要搜查太子別院,你怎么看?” 沈励行斜了他一眼,吊儿郎当道:“看?拿眼睛看唄。这是皇家的事,我可管不著,还不如回去睡一觉,等晚上了去百花楼抱美人呢。” 说完,他也不管那官员便秘一样的脸色,抬脚便往下走。 刚下两级台阶,就听见前面一阵喧譁。 赵景瑄涨红了脸,扯著嗓子对周围大臣嚷嚷:“二哥仁德,连只蚂蚁都捨不得踩死,怎么可能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定是那秦錚老匹夫受人指使,构陷储君!我要去太后那儿告状!” 旁边的赵景渊连忙拉住他,嘆了口气:“五弟,慎言。” “四哥!连你也怕了不成?”赵景瑄怒目圆睁,“刚才你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二哥平日里待我们多好啊!” 赵景渊一脸忧色:“就因为太子平日里待人宽厚,绝不可能炼什么鬼军,但那少年身上的伤做不得假……万一皇兄是一时糊涂,又被下面人蒙蔽了呢?咱们若是硬拦著,反倒显得心虚。” 赵景瑄一听,愣在那儿:“这……所以你真的是为了二哥好?” 赵景渊点头:“那是自然。” “我就知道!”赵景瑄脸上的怒意这才消散了几分,“我们兄弟都是相信二哥的!” 周围的大臣们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 这五皇子,可真是够蠢的。 沈励行路过两人身边,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出了宫门,马车早已候著。 墨影正等著,见沈励行出来,急忙迎上去:“主子,刚才看见御林军往太子府的地方去了,事情是不是成了?” 沈励行上了马车。 “我们也去。” 墨影眼睛一亮:“得嘞!” 做了那么多事,总算是能看太子吃瘪了! …… 皇帝的鑾驾是巳时到的太子府。 甚至没有在门口停留,御林军直接撞开了朱漆大门,明晃晃的甲冑和冰冷的刀锋瞬间惊动了整个別院。 “陛下驾到!” 通报声划破长空,院內的奴僕们嚇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皇帝一身金色龙袍,面沉如水,大步流星地踏入前厅,身后跟著一脸刚正的秦錚,以及那个被秦錚半搀半扶著的瘢疤少年。 “太子呢?”皇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仿佛腊月的寒冰。 管家连滚带爬地跪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陛下,殿下正在书房读书。” 话音未落,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迴廊后传来。 “父皇今日怎会大驾光临?可是出了什么事?” 眾人寻声望去,只见太子赵景曜一袭月白常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他脸上带著一丝惊讶,眼神清澈,仿佛真是刚刚从书卷中抽身,对眼前的一切浑然不觉。 第177章 父皇也不信儿臣吗 他走到皇帝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並未叫他起身,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只是冷冷地盯著他,看得赵景曜心头髮紧。 “父皇怎么来了?”赵景曜问道。 皇帝盯著他,片刻开口:“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 赵景曜立刻道:“皇上罚了儿臣闭门思过,所以儿臣这段日子一直都在抄写书册,一为静心,二也是为了反思己身,再也不会做出那等糊涂事了。” 赵景曜说完,又扫向御林军,疑惑开口:“父皇这般,是为何……” 他未说完,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皇帝身后的少年,他像是才发现这个人,脸上讶异的神色更浓了。 “怎么是你?” 皇帝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了几分:“你认得他?” “回父皇,”赵景曜直起身,坦然迎上皇帝的目光,“此人原是院中一个洒扫的小廝,因手脚不乾净,偷盗府中財物,被儿臣命人责罚一顿赶了出去。只是儿臣不知父皇为何会带著一个窃贼前来?” “太子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秦錚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这少年並非窃贼!他在微臣马前拦驾,状告太子殿下您!” 赵景曜闻言,脸上露出震惊又荒唐的表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状告我?秦大人,本宫不懂,他能告我什么?” 他转向皇帝,一脸的委屈与不解:“父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錚根本不给他演戏的机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说,太子殿下您囚禁良家男子於太子府之內,行狎昵之事,更以活人为药引,试炼药人!” “什么?药人?” 赵景曜猛地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隨后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一派胡言!” 他脸色沉下来:“本宫身为太子,一言一行皆在天下人眼中,爱惜名声胜过性命!怎会做出此等丧尽天良、禽兽不如的悖逆之事?” 赵景曜那张俊逸的脸转而看向皇帝。 “父皇,儿臣虽无大才,却也知礼义廉耻。府中上下统共不过两名侍妾,又怎会去狎昵男子?更遑论什么活人炼药,这简直是耸人听闻!” 他冷眼指著那瑟瑟发抖的少年:“这刁奴因偷盗被逐,怀恨在心,竟编造出如此恶毒的谎言来污衊当朝太子!父皇,您难道寧信一个贼,也不信儿臣吗?” 皇帝看著他,目光沉沉,並未立刻言语。 秦錚却是冷笑一声,根本不吃他这套苦肉计:“太子殿下若是一身清白,又何惧查验?这少年既能说出囚禁之地,让他带路一探便知!”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那瘢疤少年:“你且带路!去你口中那个关押药人的院落!” 少年身子猛地一颤,眼睛里透出巨大的恐惧。他下意识地缩起脖子,畏惧地看了一眼赵景曜,竟是一步都不敢挪动。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害怕,仿佛那人是什么吃人的恶鬼。 秦錚眉头一皱,转身向皇帝拱手:“陛下!此子畏惧太子淫威,不敢妄动,请陛下下旨,这別院是龙潭还是虎穴,一搜便知!” 赵景曜猛地抬头,盯著皇帝,还要再辩:“父皇……” “行了。” 皇帝冷冷吐出两个字,隨后看向那少年:“带路。朕在此,无人敢伤你。” 有了皇帝这句话,那少年才像是稍稍找回了三魂七魄。他哆哆嗦嗦地从秦錚身后走出来,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太子,拖著那一瘸一拐的腿,向著后院的方向挪去。 赵景曜身侧的手掌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管家见状,急得额头冒汗,刚想上前阻拦:“陛下,后院乃是……” “闭嘴!” 赵景曜猛地喝止了管家,他深吸一口气:“既然父皇不信儿臣,那便查!与其背负污名,不如將这府邸翻个底朝天,也好还儿臣一个清白!” 说罢,他大袖一挥,竟是主动跟在了那少年身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迴廊。 那少年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显然受过极重的刑罚。 七拐八绕之后,眾人停在了一处偏僻幽静的院落前。 这院子位置极偏,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槐树,遮天蔽日,显得阴森森的。 “就,就是这里……”少年指著那紧闭的院门,声音发抖,“我们就被关在里面……” 皇帝对御林军道:“开门!” 两名御林军统领上前,推开院门。 秦崢的目光都盯著那扇门后。 然而,院內的景象暴露在眾人眼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荡荡的院落里,既没有木架,也没有血跡,更没有所谓的药人和受折磨的男子。 只有几排木人桩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旁边的兵器架上摆放著刀枪剑戟,角落里还有几个石锁和沙袋。 这分明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练武场! “这怎么回事?”秦崢眉头紧锁,转头问那少年。 少年也是一脸茫然,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去,看著那些木桩,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不对……不是这样的!明明就在这里!刑架呢?那些死人呢?怎么都不见了!” 就在这时,一直提心弔胆的管家终於找到了机会。 他几步衝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皇帝面前,声泪俱下: “陛下明鑑啊!这院子一直是太子殿下用来强身健体、习武练剑的地方!平日里连下人都不让隨便进,哪来的什么男人和药人?” 管家指著那少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这小贼分明就是偷盗不成,怀恨在心,这才信口雌黄,把咱们殿下往死里陷害啊!陛下,您可要为太子殿下做主啊!” “不可能!绝对就是这里!” 那少年像是疯了一般,猛地挣脱了搀扶,连滚带爬地衝进院子中央。 他指著那几排乾乾净净的木人桩,眼珠子都要瞪裂了,嘶吼道:“假的!都是假的!这里明明摆著刑架,地上全是血!就在这儿,小石头就被他们吊在这里,皮都被剥了一半……我不会记错的,我死都不会记错!”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赵景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是你!一定是你收到了风声,让人把东西都搬走了!你说,你把那些尸体弄哪去了?还有那个老怪物呢?那个拿我们研究药物的巫医呢?把他交出来!” 听到“巫医”二字,周围空气骤然一冷。 在宫中行巫蛊之术乃是死罪,更何况是堂堂太子府! 管家脸色大变,指著少年的鼻子破口大骂:“放肆!哪里来的野种,满嘴喷粪!太子府乃天家威仪之地,何来什么巫医?你这分明是受人指使,想要构陷储君,按律当诛九族!” “我没有撒谎!” 少年声嘶力竭,拽著秦錚的官袍下摆,像是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通跪下:“秦大人,您信我!那个巫医就在这院子里,他肯定藏在哪个暗室里!他是太子的心腹,这里只有他最清楚怎么把人炼成药!” 秦錚面色铁青,他自然听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这少年若是撒谎,此刻早就该嚇破了胆,怎么敢如此言之凿凿地提到“巫医”这种具体的细节? 他猛地抬头看向皇帝,拱手道:“陛下!此子言语虽然癲狂,但此时已无退路,绝不敢欺君!既然他说有人藏匿,那不如搜上一搜!” 赵景曜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隨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父皇,儿臣冤枉啊!这刁奴空口白牙胡乱一气,秦大人就要带兵搜查儿臣的私宅,这若是传出去,儿臣还有何顏面?” 皇帝负手而立,目光在那少年和太子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並没有赵景曜预期的愤怒,反而平静得让人心慌。 “搜。” 皇帝只吐出了这一个字。 赵景曜手指驀然掐紧掌心。 秦錚大喜,手一挥:“羽林卫听令!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是!” 数十名身披铁甲的羽林卫瞬间涌入这不大的院落,推开正房的大门,翻箱倒柜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寂静。 赵景曜站在原地,身形未动分毫。 他微微侧头,目光与跪在地上的管家在空中飞快地碰了一下。 管家低垂著头,嘴角微不可查地咧开。 搜查还在继续,秦錚亲自带人衝进了正屋,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桌椅翻倒的巨响。 皇帝並没有进去,他缓缓走进了院子中央的练武场。 他走到一个木人桩前,伸出手,在那光滑的木头上摸了一把。 木头上有些许凹痕,那是长期击打留下的痕跡。 “这木桩子,倒是有些年头了。”皇帝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景曜心头一跳,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父皇,儿臣自知资质鲁钝,不敢荒废光阴。这处院子僻静,儿臣每日晨起都会来此练上两个时辰,只盼著能强健体魄,將来好为父皇分忧。” 第178章 送入大理寺 皇帝转过身,看著自己最器重的儿子。 太子生得极好,眉眼间像极了当年容貌艷冠京城的皇后,此刻一身素色长袍站在槐树下,更显得身姿挺拔,容貌俊朗。 虽然他不喜欢皇后,也不得不承认皇后那副容貌放在太子脸上,很难让人不多疼惜几分。 皇帝的手指在木桩那凹痕上摩挲了两下,收了回来,目光落在赵景曜那张恭顺的脸上。 “朕知道,你平日里颇为勤勉,又是练武又是读书,確实辛苦。” 皇帝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不过这坐天下,光有勤勉是不够的。有的时候,也是需要一些手段。” 这话里有话,像是在敲打他。 赵景曜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面上却是一脸茫然,仿佛真的听不懂其中的深意:“儿臣愚钝,不知父皇所指何事?儿臣行事皆遵礼法,不敢耍半分手段。” 皇帝盯著他看了半晌,见他面不改色,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真不懂也好,假不懂也罢。” 皇帝没再纠缠这个问题,抬脚便往回走。 余光扫过院墙根下的一处泥地时,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那里的土色比旁边的要深上几分,像是刚被翻新过,而在那泥土的缝隙里,似乎隱约渗著几滴尚未乾涸的暗红色液体。 就在这时,正屋那边传来脚步声。 秦錚从里面走出,眉头紧皱,脸色不济。 那少年跟在他身后,御林军也鱼贯走出来。 “陛下!”秦錚走到皇帝面前,咬著牙道:“微臣……无能!” 皇帝收回目光,看向秦錚:“可搜到什么了?” 秦錚摇头:“微臣查过了,里面只有些陈旧的兵器谱和杂物。” “没有药人,没有刑具,也没有什么巫医。” “不可能!不可能的!” 那少年像是被抽去了魂魄,身子颤抖:“明明就在这里……” 赵景曜看著这一幕,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秦大人,如今事实摆在眼前,您还要为了一个疯癲刁奴的胡言乱语,继续折辱本宫吗?” 秦錚张了张嘴,还未开口,赵景曜又转头看向皇帝:“父皇,苍天可鑑,如今秦大人也算是还儿臣清白了!” “皇上!”秦崢却又想起什么,驀然转向院子里,“这院子內臣还未查!” “秦大人!”太子也恼了,比之刚才,竟有了几分慌乱。 皇帝深深地看著赵景曜,正欲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喊声。 “陛下!陛下!” 一个小太监突然跌跌撞撞地衝进院子,连滚带爬地扑到皇帝脚边,帽子都跑歪了,哭丧著脸喊道:“陛下快回宫吧!慈寧宫传来消息,太后娘娘忽然吐血了!” “摆驾!即刻回宫!” 皇帝此时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药人案,龙袍一甩,大步流星便往外走。 赵景曜心中狂喜,面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紧跟几步追上去。 “父皇!那这满口疯话的贱奴该如何处置?” 皇帝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輦,闻言头也没回,只淡淡道:“既然是在你府上闹出来的,你自行处置便是,莫要再让朕心烦!” 说罢,车帘落下,鑾驾在御林军的护送下,朝著皇宫疾驰而去。 院子里,赵景曜直起腰,脸上的恭顺谦卑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他缓缓转过身,眸子盯著那少年:“来人。” “慢著!” 秦錚猛地横跨一步,挡在那少年身前。 “太子殿下,臣认为,此人身上还有颇多疑点,还是请殿下交给臣盘问处置吧。” “秦大人刚才没有听到吗,父皇將此人交给了本宫。”赵景曜冷声道,“既是如此,就不必劳烦大人了。” 秦錚寸步不让,怒目圆睁:“殿下这是何意?莫非想要杀人灭口!” “秦大人慎言。” 赵景曜呵道:“本宫之前念在初犯偷盗之罪,已经网开一面了,未曾想他竟还敢污衊本宫,这让本宫如何饶他?” 他顿了下:“不过既然秦大人非说本宫要杀人灭口那不如就交给大理寺审问吧。”他盯著少年,眸色阴鷲,“也查查看他背后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他目光如刀,扫过两旁的守卫: “来人!將这贱奴押送至大理寺詔狱,让大理寺卿好好审一审!” 两名膀大腰圆的看守立刻衝上来,抓住了那少年。 “放开我,放开我!” 少年拼命挣扎,绝望的目光死死盯著秦錚,想要喊什么,却被侍卫一拳重重砸在腹部,隨后一块破布狠狠塞进了嘴里。 “带走!” 赵景曜一声令下。 少年像是一条死狗般被拖了下去。 秦錚眼睁睁看著少年被带走,却也找不出什么理由將让人留下,手指在掌心都掐出了红痕。 赵景曜理了理袖口,恢復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既然事情已经了结,太子府就不留秦大人做客了。” …… 慈寧宫。 “太后如何了?!” 皇帝甚至来不及换下朝服,就一脸焦急地衝进了內殿。 层层叠叠的明黄帐幔后,太后髮髻散乱地躺在凤榻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前的锦被上还残留著星星点点的暗红血跡。 几名太医跪在塌前,一个个抖若筛糠,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 皇帝一把揪住胡太医的衣领,怒吼道:“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吐血?!” 胡太医嚇得魂飞魄散,急忙道:“回陛下,太后娘娘这是急火攻心,加之年事已高,旧疾復发,这才导致气血逆行……” “旧疾?又是旧疾!” 皇帝一把將他甩开,眼中满是暴戾:“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若是治不好太后,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皇帝……” 帐幔中,忽然传来一道虚弱至极的声音。 皇帝身形一僵,连忙上前握住那只枯瘦的手:“母后,儿臣在。” 太后费力地睁开眼,摆了摆手,气息奄奄道:“不怪他们……都是哀家这副身子骨不爭气,老毛病了,死不了……” 说著,她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太医和宫人。 “都退下吧,哀家有话同皇帝说。”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寢殿內,只剩下这对天下最尊贵的母子。 太后並没有急著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皇帝,半晌,才长长嘆了一口气。 “皇帝,你还记得皇后的母家吗?” 皇帝一怔,不明所以道:“母后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太后眼神有些恍惚,似乎陷入了回忆: “当年夺嫡之爭,凶险万分,若非皇后的父兄带著全族之力支持你,甚至为了救你,她的两位兄长都战死沙场,这皇位……未必能坐得这般稳当。” 皇帝沉默了。 那是一段血雨腥风的往事,也是他心中对皇后最大的亏欠。 太后反手握紧了皇帝的手,力道大得有些惊人: “哀家虽然在深宫,可外头的风言风语,也不是听不见。” “听说今日,有人为了构陷太子,竟然闹到了你的面前?” 皇帝眉头紧锁,脑海中又浮现出太子府泥土中渗出的血跡,沉声道:“母后,今日之事蹊蹺甚多……” “皇帝!” 太后厉声打断了他,隨后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满脸通红。 皇帝连忙替她顺气:“母后息怒,儿臣不说了。” 太后喘息著,眼中泛起泪光: “景曜这孩子,是哀家看著长大的,性子最是仁厚,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定是有奸人想要离间你们父子!” 她死死盯著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皇帝,你难道真要听信谗言,伤了太子的顏面,寒了皇后的心吗?” “朕知道了。” 皇帝沉默片刻:“母后放心。” 他轻轻拍了拍太后枯瘦的手背:“您且宽心养著身子,莫要再操劳了。” 太后听了这话,紧绷的身子这才微微一松。 她费力地点了点头,似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见太后呼吸渐稳,皇帝这才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殿门外,寒风凛冽。 眾太医依旧跪在冰冷的砖石上,见皇帝出来,个个把头垂得更低。 皇帝脚步微顿,目光冰冷扫视眾人:“务必治好太后。” “若是母后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便提头来见!” 太医们嚇得浑身一颤,齐齐叩头如捣蒜:“臣等遵旨!定当竭尽全力!” 太子府外,长街尽头。 沈励行立於暗巷深处,目光幽深。 先是少年被带出来,而后秦錚满脸颓丧,摇头嘆气地跨出门槛,身后大门紧跟著重重关上。 墨影站在沈励行身后,眉头紧锁:“主子,看来我们的计划失败了。” 墨影有些焦急:“那少年若是进了詔狱,怕是活不过明日,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沈励行眼底一片冰凉。 他目光扫过少年渐行渐远的身影,手指轻轻摩挲著腰间的玉佩。 “方才那传旨太监来得蹊蹺,跑得连帽子都歪了,宫里定是出了大事。” 若非十万火急,皇帝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匆匆离去。 否则以秦崢的脾气,若是细查,定然是能查出端倪的。 沈励行侧过头,声音沉稳:“先去查查宫里到底怎么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大理寺那边,也让人盯著,別让他死了。” 墨影神色一凛,抱拳应道:“属下遵命!” 第179章 太没品了 回到国公府,已是夕阳西下。 长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洒下一地斑驳光影。 沈励行刚穿过迴廊,正欲回房,脚步却猛地一顿。 前方拐角处,钟毓灵正迎面而来。 听到脚步声,钟毓灵下意识抬头。 四目相对。 她驀然一顿,然后转身欲要回去。 这男人是个疯子,她现在一点都不想招惹他! “嫂嫂。” 身后却传来男人慵懒又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 钟毓灵脚步一僵,慢了几分,沈励行已经走到她身前,垂眸看著她。 “嫂嫂见了我跑什么?” 钟毓灵眨了眨眼,刚想隨便说两句糊弄过去,沈励行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嫂嫂躲得这么快,看来,还是很在意那日之事啊。” 轰的一声! 钟毓灵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耳根瞬间烫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猛地抬起头,眸子里满是羞恼与警告。 “別说了!” 钟毓灵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脸上的燥热,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才再次开口:“谁说我跑了?” 她挺直了脊背,强作镇定地看著面前这个危险的男人。 “那日的事,我只当你是一时脑子不清醒,犯了糊涂。” 她甚至摆出了长嫂的架势,语重心长:“以后莫要再提了,免得伤了和气。” 沈励行凤眸微眯,眼底掠过一丝玩味,那幽深的眸光仿佛要將她看穿。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向前逼近半步。 “一时糊涂?”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危险。 钟毓灵心头一跳,生怕这张嘴里再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她根本不敢让他接话,语速飞快地打断了他。 “我只是方才想起,自己忘记拿药给你了,才急著回屋拿药而已!” 沈励行脚步一顿,挑眉看她。 “什么药?” “你等等。”钟毓灵说著转身回屋了,过了会回来,沈励行竟还真的在院子里耐心等她。 钟毓灵將一个小药瓶递给他:“这是给落蕊姑娘的药。” 见沈励行神色异样,她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这是我新研製的药丸,对她的伤大有裨益,能助她早日恢復。” “你正好顺路给她带过去。” 沈励行垂眸把玩著手中的瓷瓶,指腹摩挲著温润的瓶身,却並没有要收起来的意思。 他懒懒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著钟毓灵。 “既然是嫂嫂的一片心意,你自己给她送去便是。” 他把玩著手中瓷瓶:“为何非要经过我的手?” “何况谁说,我顺路要去见她了?” 这次轮到钟毓灵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我以为你是要往落蕊姑娘院子里去的。” 沈励行无语:“我是打算回屋去休息的,结果你挡在了我门口。” 空气凝固了一瞬,钟毓灵乾咳一声:“那你还去吗?” 沈励行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晦暗不明。 “去。” 男人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隨即,他迈开长腿,越过她身侧。 “你也一起。” …… 落蕊此时还没休息,见二人联袂而来,躺在床上的女子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却被钟毓灵快步上前按住。 “別乱动了。” 钟毓灵坐在床边,手指搭上落蕊那纤细却满是伤痕的手腕,眉心微蹙。 沈励行立在一旁,高大的身躯在墙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片刻后,钟毓灵收回手:“没什么大碍。” “外伤癒合得尚可,只是那些刑具留下的內伤,还需静养一段时日。” “到底是伤了底子,不能著急。” 说著,她头也没回,极其自然地冲身后伸出手,掌心向上。 她在其他人眼中本就是傻子,隨口使唤人也没什么稀奇。 “药拿来。” 沈励行乖顺地上前,將刚才给他的药瓶放在了钟毓灵掌心。 落蕊靠在软枕上,苍白的脸上划过一丝异样,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钟毓灵转手將瓷瓶递给一旁的贴身丫鬟。 “每日一粒,温水送服,切记不可断药。” “这药性烈,吃完若是发热也是常事,不必惊慌。” 丫鬟接下,连连点头,倒是诧异看了钟毓灵一眼。 世子妃会看病之事,在国公府也不算稀奇,但是她还是头一次看到痴傻的世子妃看病的样子,竟好似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女主注意到她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最近有点太放鬆警惕了,竟差点忘记了装傻子的事,差点在一个丫鬟面前漏了陷。 顿时她憨傻一笑,咧嘴道:“要是烫的厉害,去泡泡凉水就好啦!” 丫鬟见状,顿时心里笑话自己,刚才竟还觉得世子妃突然不傻了,却又突然说出这番傻话来。 都发热了,再去泡凉水,岂不是病上加病。 沈励行也看出她心思,嘴角微微勾起。 以前只觉得她装傻,心思深沉,现在倒是越看越觉得有几分可爱了。 落蕊眼眶微红:“多谢世子妃大恩,落蕊……无以为报。” 钟毓灵替她掖了掖被角。 “不用客气啦!” “沈励行说了,你都是为了帮我们,那灵灵帮你看病,也是应该噠!” 落蕊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抬眸,越过钟毓灵,深深看了一眼立在阴影处的沈励行。 那眼神中,不仅有敬畏,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痴迷。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愫,轻声道:“只要能帮上公子,落蕊便是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愿的。” 钟毓灵闻言,似笑非笑地回头,轻飘飘覷了沈励行一眼。 那眼神里三分揶揄七分看戏,仿佛在说:二爷好手段,这就让人家死心塌地了? 沈励行接收到她眼底的促狭,只觉得额角青筋微跳。 他无奈地捏了捏眉心,这女人,看戏还不忘踩他一脚。 “好了。” 他截断了空气中那点微妙的氛围,声音沉稳。 “既然无事便好,你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侧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钟毓灵身上。 “嫂嫂,夜深了,我们走吧。” 钟毓灵神色瞬间收敛,乖巧地点了点头。 “嗯!回去睡觉!”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像只欢快的蝴蝶般率先朝门口走去。 沈励行没有丝毫迟疑,迈开长腿紧隨其后。 落蕊靠在床头,望著两人离去的背影。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女子娇小玲瓏。 沈励行始终落后半步,似是呈保护姿態护在她身侧,两人步调竟是出奇的一致。 昏黄的烛光將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落蕊苍白的唇瓣动了动,鬼使神差般开了口。 “他们……倒是般配。” 这话音刚落,正拿著药瓶端详的丫鬟手一抖,差点將药瓶摔了。 丫鬟嚇得脸色煞白,慌忙转头看了眼房门。 “落蕊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小丫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恐:“我们二少爷和世子妃那是叔嫂!这要是传出去,可是乱伦的丑闻,如何能称之为般配?” 落蕊並没有因为丫鬟的惊慌而收回视线。 她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声音极淡。 “是么……” “但我瞧著,他们感情不错。” 丫鬟低著头:“这奴婢就不清楚了。” “只是咱们世子妃是个痴傻的,心智如同孩童,哪里通什么男女情爱?” “她对二爷亲近,多半是因为二爷给吃给喝,一切都是无心之举罢了。” 落蕊闻言,指尖轻轻摩挲著腕间刚被诊治过的地方。 “无心之举啊……” 出了房门,夜风微凉。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时而交缠,时而分离。 沈励行並未刻意加快脚步,反而与身侧的女子保持著並肩的频率。 四下无人,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迴廊中迴响。 “往后,別再给我乱点鸳鸯谱了。” 沈励行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 他目视前方,声音沉稳中透著一丝无奈:“我对落蕊,確无半分男女之情,更无那些旖旎心思。” 钟毓灵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向身旁高大的男人。 她那双平日里装痴卖傻的眸子,此刻清亮如雪,透著几分洞若观火的通透。 “二爷同我解释做什么?” 她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我不过是个看戏的,二爷心里怎么想,那是二爷的事。” 沈励行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却被她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只是,既然二爷真对人家没那个心思,也该早点把话挑明了说清楚。” 钟毓灵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前方漆黑的夜色中,语气淡了几分。 “女子的青春最是宝贵,统共也就那么几年好光景。” “她既视你为主,为你出生入死,甚至不惜豁出性命,这份情义便不该被轻贱。” 说著,她转过头,神色认真地盯著沈励行:“她为你做这些,总不能最后落得个白白牺牲的下场。” “你也別仗著人家心悦你,便利用別人的感情来为你卖命。” “那样,太没品了。” 沈励行闻言,脚下一顿,停在了迴廊拐角处。 第180章 报仇本就是他所愿 他转过身,定定地看著钟毓灵。 月光透过廊檐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清冷的柔光。 还真是个言辞犀利、爱憎分明的小刺蝟。 “呵。” 一声低沉的轻笑突兀地响起。 钟毓灵一愣,疑惑地停下脚步,仰头瞪他。 “你笑什么?” 这人有毛病吧?她在很严肃地跟他討论姑娘家的待遇和感情伦理问题! 沈励行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却未散去,反而愈发浓郁。 他往前逼近半步,垂眸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女子。 “没什么。” “只是觉得,你方才这般管束我、说教我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像……” 沈励行说到这一顿,脸上的笑意微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闭上了嘴。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那后半句话终究是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像什么? 像个管家婆?还是像个……操心自己夫君名声的妻子? 不管是哪个,都不是他们如今这种叔嫂关係该说的话。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 钟毓灵却没察觉到这气氛的异样,只觉得他话说一半便卡住,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不说了?” 她偏著头,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探究了一番,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 “哦,我知道二爷想说什么了。” 钟毓灵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想说,我这般囉嗦,像极了母亲吧?” 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副颇为理解的模样。 “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俗语有云,长嫂如母嘛。” “我对二爷多几分关切教导,那也是分內之事。” 沈励行听著这话,眉心狠狠跳了两下。 方才那点旖旎的心思,瞬间被这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垂眸看著眼前这张一张一合的小嘴,只觉得牙根有些发痒。 明明长得这般灵动可人,怎么说出来的话,就这么让人不爱听呢? 真想乾脆堵住她这张嘴,让她再也吐不出半个让他心塞的字来。 沈励行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莹润的唇瓣上,眸色暗了暗。 可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上次那个吻。 那时她嚇得像只受惊的兔子,连著躲了他好几日,见了他便贴著墙根走。 若是今夜再来一次,恐怕这就不是躲著他那么简单了。 只怕这国公府,她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沈励行瞬间打消了脑海里那个危险的念头,强行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 “咳。” 他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的尷尬。 “我又不是没娘,用不著你来当这便宜二娘。” 沈励行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声音凉凉的。 “否则我娘都这把年纪了,还得有危机感,以为我要把她换了。” 钟毓灵愣了愣。 她是真没想到,这平日里冷麵冷心的活阎王,竟然会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 “噗嗤!” 她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那双清澈的杏眼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眸中仿佛落满了细碎的星光,亮晶晶的,透著从未有过的鲜活。 沈励行看著她这般模样,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 夜风拂过,吹起她鬢边的碎发。 在这之前,他见过她装疯卖傻的笑,见过她冷笑讥讽的笑,也见过她虚与委蛇的笑。 可像如今这般,发自內心、毫无防备的笑,记忆里竟好像还是头一回。 原来她真心笑起来,竟是这般好看。 沈励行脑海里突兀地冒出这么个念头,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隨即他自己倒是先嚇了一跳,连忙收敛心神。 自己最近是怎么了?竟会对这丫头生出这般荒唐的念头。 钟毓灵笑够了,才正了正神色道:“不谈这个了,沈励行,你还没告诉我,太子药人之事如何了?” 提到这事,沈励行眸色暗了几分:“失败了。” 钟毓灵怔了怔,但其实她並不意外。 毕竟那可是太子,若是那么容易被扳倒,沈励行和三皇子又怎么会筹谋这么多年。 只是…… “此番一点收穫也没有吗?那少年呢?”钟毓灵更关心那少年的去向。 沈励行眸色幽深看著她,沉声道:“被太子送去大理寺了。” 钟毓灵瞬间薄唇紧抿:“大理寺……”她垂下眼眸,“那怕是活不成了。” 太子不会让这个“证人”再有开口的机会的。 刚才那点轻鬆的情绪瞬间消失,钟毓灵轻嘆了一声,忽然觉得有些疲倦:“我知道了,我先回屋了。” 她说罢转身朝著自己的厢房走去。 沈励行站在原地,看著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主子。” 墨影走来。 沈励行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 “说。” 墨影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稟报:“大理寺那边传来了消息。” “今夜有人与大理寺里的狱卒见了一面。” “属下查实,那是太子身边的人。” 沈励行闻言,眸光骤然一冷。 “看来,太子是坐不住了,想要杀人灭口,除掉那少年了。” 墨影却是咧嘴一笑:“主子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 “太子的人前脚刚走,属下后脚就让人寻了那狱卒。”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手段,不过是比太子给的银两,多砸了一倍罢了。” “那狱卒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当即就拍著胸脯保证了。” “那少年回头自会送到咱们手里。” 说到这,墨影顿了顿:“不过为了演戏演全套,瞒过太子的耳目,皮肉之苦是在所难免了。” “后面能不能活,也只能看他自己造化了。” 沈励行闻言,面色並未有半分波澜。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无妨。” 他声音极淡:“报仇本就是他所愿。” “早在当初我就告诫过他,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死路。若是连这点苦头都吃不了,这血海深仇,他不报也罢。” 沈励行垂眸:“既是他自己心甘情愿,便是把骨头打断了,他也得受著。” 墨影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恭敬地点了点头。 “主子说的是。” 他顿了顿:“不过主子刚才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世子妃?” 沈励行看了他一眼:“少多嘴。”他顿了下,“情况未明,那少年一日没有活下去,就没有必要告诉她,倒好过若真没活下去,令她失望。” 墨影愣了愣,旋即感慨道:“主子也是会为別人考虑了。” 沈励行凉凉瞥他。 墨影咳了一声,转移话题:“还有一事。” “皇宫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太后娘娘突然犯了旧疾,太医院的太医都提著药箱进宫了。” “我们的人探不到內殿的消息,也不知现在情况究竟如何。” 沈励行眯了眯眼:“难怪皇上急著回宫。” “太后的旧疾,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早在十年前,太医院那群人就断言过,她活不过那个冬天。” “若非当年皇上不惜重金,请来了神医鬼谷出手,强行替她续命,这大丧的钟声早在十年前就该敲响了。” 墨影闻言,心中一惊。 “主子的意思是……” 沈励行收回视线,声音凉薄如水。 “鬼谷当年便说过,那是逆天改命,至多只能保她十年安稳。” “如今算算日子,刚好到了鬼谷所说的十年之期。” “大限已至,神仙难救。” 墨影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是如此,那朝堂怕是要变天了。” 他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语气中满是担忧:“太后虽然不理朝政多年,但她在朝中余威尚存,更有那几位老臣唯她马首是瞻。” “若是太后真的不在了……” 墨影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各方势力原本维持的微妙平衡,恐怕会隨著太后的崩逝,出现新的变数。 沈励行却不急不慌:“乱就乱吧。” “这水若是不浑,我们又怎么好浑水摸鱼?” 墨影理解的点点头,又说道:“那药人之事,主子打算真就这么作罢了吗?” 沈励行眸色幽暗:“这件事既已生起,即便什么都没有发现,也已经在皇上心里埋下了一个种子,假以时日,或是再有变数,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 沈励行说完这话,转身便要往屋內走。 脚步刚迈出一半,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身形一顿。 “对了。” 他侧过头,漫不经心地扫了墨影一眼。 “刚才砸进去的银两,记得一笔一笔都记清楚。回头等景砚回来了,拿帐册找他去要。” “我们可是帮他做事,这笔帐不能算在国公府头上。” 墨影一愣,隨即咧嘴一笑,拱手道:“属下明白,定然不会让主子亏本。” 沈励行摆了摆手,推门入室,再未回头。 …… 夜色渐深,秦府书房內,却依旧灯火通明。 秦崢背著手,在屋內焦躁地来回踱步。 地上的影子隨著烛火摇曳,拉得忽长忽短,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茶盏里的茶早已凉透,他却连一口都没顾得上喝。 这一夜,对於秦崢而言,註定是个无眠之夜。 直到窗外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晨曦微露。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第181章 太子,无罪 秦崢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著门口。 一名亲信推门而入,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 秦崢心头咯噔一下,声音乾涩:“怎么样?人救下来了吗?” 亲信垂著头,不敢看秦崢的眼睛,声音都在发颤。 “属下无能。” “我们的人赶到时,已经晚了一步。” “大理寺那边今儿一早刚开了侧门,几个狱卒卷了个破草蓆子丟了出来,说是染了恶疾暴毙的犯人。” 亲信咽了咽口水,艰涩道:“属下悄悄去瞧了一眼,正是昨日那个少年。” 秦崢身形猛地一晃,踉蹌著后退了两步。 “死了……” 他喃喃自语:“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是我考虑不周,害了他一条性命!” 秦崢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亲信看著自家大人这般模样,心中也是不忍,试探著问道:“大人,您如此扼腕,难道您还是怀疑太子殿下?” 秦崢猛地抬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神却异常凌厉。 “製作药人一事,丧尽天良,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若非確有其事,那少年不过是一介布衣,又怎敢冒著必死的决心,以此状告当朝太子?” 秦崢咬著牙,字字句句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即便知道会死,也要用这条命撕开一道口子。” “这里面,必有蹊蹺!” 亲信嘆了口气,无奈道:“可是大人,您不是没查到吗?” “什么都没有,也许就是真的没有。” “不!” 秦崢目光灼灼:“当时什么都没有,並不代表真的就乾乾净净。” “太子行事向来滴水不漏,越是查不到,就越说明藏得深。” 他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官帽就要往头上戴。 “不行,我得再进宫一趟,我要去面见圣上,请求圣上再彻查此事!” “大人,不可啊!” 亲信急忙拦住他:“昨日皇上既然下令让太子殿下全权处理那个少年,甚至连过堂审问都免了,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秦崢动作一僵,看著亲信。 亲信急切道:“皇上若是想查,早就令三司会审了,何必把人交给太子?” “皇上这就是不想继续查下去了啊!” “那可是太子殿下,是一国储君!” “无论那少年说的是真是假,只要皇上不想让这丑闻爆出来,那即便是真的,也是假的!” 亲信苦苦哀求:“大人,您现在若是再上书,那就是在打皇上的脸,是在逼皇上做决断。” “如今那少年已死,死无对证,咱们手里又没有別的实证。” “您这一去,非但扳不倒太子,反而会惹怒圣上,到时候秦家恐怕就要大祸临头了啊!” “大人,您哪怕不为自己想,也要想想夫人,想想刚满周岁的小少爷,还有待字闺中的小姐啊!”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千钧重锤,狠狠砸在秦崢的心口。 秦崢高举著官帽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一往无前的气势,在提到妻儿老小的瞬间,像是被戳破的皮球,顷刻间泄了个乾净。 沉默良久。 他徐徐放下了官帽,长长嘆了口气:“容本官,再考虑考虑吧。” 辰时,金鑾殿上。 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满朝文武低垂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龙椅之上,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昨日,朕亲自去了太子府。” “此事已经查明,是那少年偷窃太子物品,有意诬陷。” 眾臣面面相覷,其中一些心中虽有腹誹,却是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太傅孙廉倒是满脸得意,抬起头扫向眾人:“臣说什么来著,太子殿下为人高洁,怎会做出此事?秦大人呢,他还有何理由?” 皇帝扫了一眼旁边的福公公,淡淡道:“朕听说他今日告病没来?” 福公公连忙躬身道:“回皇上,秦大人说昨夜偶感风寒,今早確实递了摺子告假。” “什么风寒,怕不是心虚吧!”孙廉立刻道,转头面向皇上,“皇上,此番秦大人如此污衊太子殿下,定不能轻易放过,否则若还有人效仿,將皇上和太子殿下的顏面置於何处?” 皇帝听到此话,却抬手道:“秦爱卿也是受奸人蒙蔽,並非有意构陷储君,朕便不治他的罪了。” “可……”孙廉还想说,却再次被皇帝打断。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俸半年,令其闭门思过,好好养病吧。” “退朝。” 隨著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眾臣面面相覷,却只能齐齐跪拜送驾。 沈励行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无波,只是那双垂下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早就料到的嘲弄。 下了早朝,眾大臣还在討论此事,眾说纷紜。 五皇子赵景瑄几步追上四哥赵景渊:“四哥,我就说二哥是被冤枉的吧?你还不信我!” 赵景渊看了他一眼,真不知道他这猪脑子怎么长的。 但赵景渊自然懒得反驳他,只皮笑肉不笑道:“是,既然如此,我们等会去慰问一下二哥吧。” “好啊。”赵景瑄高兴道。 赵景渊掩下眸中暗色,同赵景瑄一起离开。 …… 沈励行回了国公府。 刚转过迴廊,便见一道纤瘦的身影正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挪动步子。 沈励行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落蕊?” 那女子闻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虽显苍白却已有几分血色的脸庞,正是昨日还在臥床的落蕊。 见是沈励行,落蕊连忙想要行礼,却被沈励行抬手止住。 “你怎么起来了?” “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怎不在屋里歇著?” 落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公子的话,吃了世子妃给的药,奴家觉得身上鬆快多了。” “那药当真神奇,昨夜刚服下,今早胸口的闷痛便消了大半。”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轻声道:“整日躺在榻上,身子都要躺懒了,奴家便想著下来走动走动。” 沈励行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深思。 钟毓灵的医术,果然厉害,一枚药丸便有了起死回生之效。 落蕊见沈励行沉默不语,眉宇间还带著几分尚未散去的阴霾,不由得敛了笑意。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沈励行的脸色,试探著问道:“公子脸色这般难看,可是宫里的事不顺心?” “难道……” 落蕊咬了咬唇,压低了声音:“太子的事,还没解决?” 沈励行看著她充满希冀的眸子,沉默了一瞬。 隨后,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皇上口諭,那少年偷窃太子財物,蓄意构陷储君。” “太子,无罪。” 短短四个字,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落蕊身上。 落蕊身形一晃,若非丫鬟扶著,怕是要直接跌坐在地。 她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那双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肉里,渗出丝丝血跡。 “无罪……” 她喃喃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都在发抖。 “死了那么多人,那样惨无人道的折磨……竟然是无罪?” 驀然间,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那岂不是说,他还要继续抓人,继续造那些不人不鬼的药人?!” 沈励行眸色微沉,没有否认。 但这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落蕊身子剧烈颤抖起来,眼底涌上一股深深的寒意。 沈励行看著她这副模样,语气放缓了几分:“这些事,自有我去筹谋,你无需多虑。” “眼下你只需安心养伤。等你伤好了,我会派人送你去江南。” 落蕊猛地抬头,眼中划过一抹错愕。 “公子要送我走?” 沈励行额首:“京城这潭水太深,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在太子眼里,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若是让他知道你还活著,他绝不会放过你。” 落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看著男人冷峻的脸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抹苦涩。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失落。 “奴家知道了,多谢公子安排。” 沈励行点点头,不再多言,大步离去。 从始至终,他都未曾回头看上一眼。 落蕊站在迴廊下,看著那道挺拔修长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转角。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负责伺候落蕊的小丫鬟端著汤药,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 “落蕊姑娘,该喝药了……” 声音戛然而止。 空空荡荡的床榻,只有枕头上,孤零零地放著一封信。 小丫鬟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药碗四分五裂,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她嚇得脸色发白,颤抖著手拿起那封信,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此时,沈励行刚下了早朝回府。 他一身官服未换,神色间带著几分疲惫。 刚进院子,便见那小丫鬟闯进来:“二爷!” 沈励行脚步一顿,眉头微皱:“何事惊慌?” 小丫鬟著急忙慌道:“落蕊姑娘不见了,只留下了这一封信!” 沈励行眉头一皱。 他一把拿过那封信拆开。 第182章 落蕊回太子府 字跡娟秀,却透著一股决绝,显然是匆忙写就。 “公子救命之恩,落蕊无以为报。 公子大业未成,身边正是用人之际,落蕊虽流落风尘,却也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奴家愿自投罗网,重回太子府,哪怕拼却这残躯,也要为公子在东宫钉下一颗钉子。” 公子勿念,奴家既敢回,便有把握活下来。” 只盼来日大仇得报,公子能记得,曾有一女子,愿为手中刀,斩尽不平事。” 沈励行脸色冷下来。 墨影刚进门,就看见自家主子阴沉的面色。 面前伺候落蕊的丫鬟更是嚇得瑟瑟发抖。 墨影顿了下,才走上前,挥了挥手:“你先下去。” 丫鬟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 墨影这才看向沈励行问道:“主子,出什么事了?” 沈励行没说话,只是冷著脸,將那封信扔了过去。 墨影伸手接住,展开一看。 一目十行扫过,墨影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是疯了吗?!” 墨影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好不容易才从那个阎王殿里捡回一条命,她现在又要回去送死?” “那太子的手段她不是没尝过,这次回去,若是被发现,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他將信纸狠狠攥在手里,转身就要往外冲。 “属下这就去把人带回来!” “以她的脚程,现在肯定还没进太子府,还来得及!” “站住。”身后传来沈励行冷冽的声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墨影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满脸不解:“主子?难道真要看著她去送死?” 沈励行掩去眸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丟给他:“去拦住她,帮我传一句话。” ...... 晨光熹微,长街寂静。 一道纤弱的身影,正扶著墙根,从巷子一步一步朝著太子府走去。 落蕊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便扯著疼。 但她心里好似有一团火,寒风也吹不灭。 “呼!” 一阵风声掠过。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落蕊嚇了一跳,本能地想要后退。 待看清来人,她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鬆。 “墨影大人。” 她惨白著脸,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是公子让你来抓我回去的吗?” 墨影看著面前这个摇摇欲坠却还要强撑著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动手抓人。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沉声道:“落蕊姑娘,主子没让我抓你。” 落蕊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即便是深深的失落。 公子他连抓都不愿抓自己回去了吗? 也是,自己这般残花败柳,本就不值得公子费心。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墨影大人告知,奴家这就……” “但是。” 墨影打断了她的话。 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落蕊的眼睛。 “主子有些话,让我带给你。” 落蕊驀然抬眼,眼里闪过一抹微弱的期盼。 “他说,他对姑娘,並无男女之情。” 墨影的声音在清冷的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不带一丝温度。 落蕊身子猛地一颤,眼里的光芒瞬息又暗下去,原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她死死咬著下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墨影还在继续转述著沈励行的话:“当年主子许诺,只要姑娘助他潜入太子府探听消息,便为姑娘赎身,许姑娘一个自由。” “如今,姑娘做到了,主子也做到了。” “主子已经將您从百花楼赎了出去,从今往后,姑娘便是自由身,天大地大,尽可去得。” 落蕊眼睫轻颤,两行清泪终於忍不住滑落下来。 原来,在他心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交易。 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墨影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也是不忍,语气稍稍放缓了些: “落蕊姑娘,主子並非绝情之人。” “他在江南为您置办了一处宅院,依山傍水,是个清净去处。”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这里是一千两银票,足够姑娘在江南富足地过完下半生。” “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找个好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吧。” 落蕊看著那厚厚的一叠银票,眼眶渐渐泛红。 她没有伸手去接。 晨光打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却暖不了她早已凉透的心。 良久,她才抬起头,悽然一笑。 “多谢公子好意。” 她声音虽轻,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但这银子,落蕊不能收,那江南的宅院,落蕊也不会去。” 墨影眉头紧锁:“你这是何苦?难道真要为了一个不可能的人去送死?” 落蕊摇了摇头。 “墨影大人,落蕊虽是一介女流,出身风尘,却也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 “那太子在府中暗设密室,以活人试药,研製药人,手段之残忍,简直人神共愤!” “在被关进地牢之后,我体验到了太子的残忍,更何谈那些被製成药人的无辜百姓?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著墨影的眼睛: “当年,我险些被那些有钱有怪癖的客人折磨致死,是公子救我於水火,教我如何保全自己,教我怎么在百花楼那样的地方生存下去。” “我这条命是公子救的,礼义廉耻也是公子教的,我不能辜负了他的厚望。如今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要毁了太子这害人的勾当!” 墨影看著面前这个柔弱却坚韧的女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嘆息一声,墨影收回了银票。 “既然姑娘心意已决,墨影便不再多劝。”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沈励行交给他的那个瓷瓶。 墨影神色复杂地看著落蕊,將瓷瓶递到了她面前:“主子早就料到,姑娘或许不会答应去江南。” 落蕊一怔,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瓷瓶上:“这是……” 墨影沉声道:“主子说,若你执意要回太子府,便將这个给你。” “若有一日,姑娘身陷绝境,或是……” 墨影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乾涩:“或是觉得撑不下去了,这药,或许能帮姑娘解脱。” 落蕊颤抖著手接过瓷瓶,紧紧握在手心。 瓶身尚有余温,仿佛还带著那人的气息。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他也並非对自己全无心肝,至少,他还为自己留了一条最体面的退路。 落蕊將瓷瓶贴在心口,脸上绽放出一抹悽美至极的笑容,盈盈下拜。 “奴家,谢公子赏赐。” “请墨影大人转告公子,落蕊此去,定不辱命!” 说罢,她再无留恋,转身决绝地没入晨雾之中,朝著那吃人的太子府步步走去。 墨影手紧了又松,半晌重重嘆了口气。 晨雾未散,太子府那两扇朱红的大门紧闭。 一道纤瘦踉蹌的身影,停在了石阶之下。 守门的侍卫正打著哈欠,余光瞥见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庞,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鬼……见鬼了!” “落蕊?你不是死了吗!” 两个侍卫面面相覷,腿肚子直转筋,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落蕊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双眸子却死死盯著那扇朱红大门,声音嘶哑破碎。 “我要见殿下。” 侍卫还在哆嗦,颤声道:“你,你是人是鬼?这里可是太子府,衝撞了贵气让你魂飞魄散!” 落蕊悽然一笑,指甲深陷掌心:“若是做了鬼,怎还会惦念著殿下的好?” “去通报吧,就说落蕊没死,爬也爬回来见殿下一面,求殿下开恩。” 侍卫见她脚下有影,这才稍微定神,对视一眼后,急忙衝进了府里通报。 不过片刻,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一条缝。 几个守卫走出来,二话不说,架起落蕊便往里拖,一路將她拖到了院子里。 “砰”的一声! 落蕊被重重摔在院中,膝盖传来钻心的剧痛,尚未癒合的伤口再次崩裂。 未等她喘息,一只镶著金丝云纹的黑靴便重重踩在了她的肩头,狠狠碾压! “唔……” 落蕊疼得冷汗直流,身子蜷缩成一团,却咬死不敢叫出声,只是卑微地伏在地上。 头顶传来一道阴鷙森冷的声音,带著浓浓的血腥气。 “本宫倒是小瞧了你,进了那阎王殿,竟还能爬回来?” 太子赵景砚蹲下身,一把掐住落蕊的下巴,力道大得仿佛要生生捏碎她的骨头! 他眼神阴狠,如毒蛇般在她脸上游走:“说,是谁派你回来的?你是嫌命长,想让本宫再杀你一次?” 落蕊被迫仰起头,眼泪顺著眼角大颗大颗滚落,正好滴在太子虎口处,烫得他手背一缩。 那双原本充满了恐惧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令人心碎的痴迷与哀怨,仿佛看著自己在这世上最后的神明。 “殿下,落蕊没死,是老天爷可怜落蕊,不忍心让我们阴阳两隔。” 她声音颤抖,带著哭腔:“那日奴家被扔在乱葬岗,恰逢一位游方郎中路过,见我还有一口气,便施针救醒了我……啊!” 太子冷笑一声,手指驀然收紧,令她呼吸困难,脸色涨红。 “郎中?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你看见了本宫的秘密,还敢回来,真以为本宫不会再杀你?” 第183章 真心 落蕊双手无力地攀上太子的手腕,却不是推拒,而是依恋地抚摸著那只想要掐死她的手。 “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我確实遇见了嘉安郡主,可郡主也只是问我出口在哪儿,我真的什么都没有看见……” “殿下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杀了落蕊,只要能在死前再看殿下一眼,落蕊便知足了。” 太子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的杀意散了几分,却依旧狐疑地盯著这张梨花带雨的脸。 “既然捡回一条命,为何不逃?为何还要回来送死?” 落蕊痴痴地看著他,仿佛眼前这个残暴的男人是她全部的信仰,是她生命唯一的光。 “逃?天下之大,没有殿下的地方,对落蕊而言便是地狱。是殿下第一次给了我温暖,让我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会对我那么好,不是只痴迷於我的身子,而是真的在意,照顾我。” “我知道殿下身边美人如云,我也知道殿下手段雷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这颗心,我就是离不开殿下。” “哪怕殿下是餵我吃毒药,哪怕是要拿我的血肉做引子,只要能陪在殿下身边,落蕊都甘之如飴。” “求殿下,別赶我走,让我留在您身边,哪怕做个通房丫头,哪怕死在您手里,我也心甘情愿。” 那双眸子里的光,实在太烫人。 赵景砚只觉得指尖微微一颤,掐著她下頜的手竟有些僵硬,那股原本想要碾碎她的暴虐杀意,竟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停滯了。 他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定定地看著面前这个卑微如泥的女子。 明明是被他折磨得体无完肤的螻蚁,明明是只剩一口气的残躯,可她看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真心?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锯过赵景砚早已荒芜的心头。 他突然觉得有些恍惚,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红墙黄瓦的深宫之中。 那是他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孩童时。 他是中宫嫡出,落地便被封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尽了这世间极致的荣华富贵。 可父皇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审视,是衡量,唯独没有那寻常百姓家的舔犊之情。 “砚儿,你是储君,你要稳重。” “砚儿,你是国本,莫要作小儿女情態。” 父皇口口声声说最重视他,赏赐流水般送进东宫,可直到他长这么大,那个被天下万民敬仰的男人,从未哪怕一次,真正伸手抱过他。 赵景砚眼底闪过一丝阴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落蕊的脸颊。 除了父皇,母后也不爱他。 那个母仪天下的女人,每日在他耳边念叨的永远只有那一句话:“你是太子,你必须比所有人都强。” “別想那些没用的东西,只要你做得够好,只要你坐稳了这个位置,这天下自然会有无数人来爱你!”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在这冰冷的皇家,哪有什么兄友弟恭,哪有什么手足情深! 他在那一双双看似恭敬的眼睛里,看到的从来都是算计,是嫉妒,是恨不得將他拉下泥潭的恶毒! 赵景砚的呼吸骤然急促,脑海中猛地浮现出一张稚嫩却虚偽的脸。 那是四皇子。 他还记得那是七岁那年冬日,御花园的冰湖还没有冻结实。 四皇子贪玩落水,在冰冷的湖水里拼命扑腾,哭喊声撕心裂肺。 那时候的他多傻啊。 他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拼了半条命將那个所谓的弟弟拖上了岸,自己却因为受寒高烧了三天三夜。 可醒来后,等待他的不是夸奖,而是母后狠狠的一巴掌! “蠢货!” “那是你的劲敌!那是想抢你太子之位的狼崽子!你救他做什么!” “你若是稍微心狠一点,这世上便少了一个和你爭抢的人,你怎么就是不开窍!” 那时候他捂著红肿的脸,心里还是不服气的。 后来父皇当著群臣的面表扬了他,说他有长兄风范,仁爱宽厚。 他开心极了,拖著还未痊癒的病体,想去看看那个被他救回来的四弟。 可就在四皇子的寢宫门口,他听到了让他这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对话。 “母妃,太子真的好傻啊,那么冷的水他也敢跳。” 这是那个他拼死救上来的弟弟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紧接著是一个女人的冷笑声:“我的儿,你可別被他骗了。” “他那是做戏给皇上看呢,那是为了博一个兄友弟恭的好名声,拿咱们当垫脚石呢!” “哼,真虚偽,为了討好父皇,连命都不要了,活该他烧成那样。” “儿臣知道了,儿臣以后定会小心提防那个偽君子。” 那一刻,站在门外的赵景砚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成了冰渣。 从那时候起,他就明白了。 这世上没有真心。 所有的温情脉脉背后,都是血淋淋的利益交换和阴谋算计。 他学会了残忍,学会了用暴虐来偽装自己,学会了在所有人背叛之前先下手为强! 可如今…… 赵景砚回过神,目光复杂地落在落蕊那张悽惨的小脸上。 这个女人被他折磨过,被他当成玩物扔掉过,甚至差点死在他手里。 她图什么? 图权势?她只是个卑贱的青楼女子,他不可能给她什么地位什么尊荣。 图钱財?回来可能会死,死了要钱有什么用。 她在这个世上,一无所有。 可她在看他的时候,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是他这辈子,不论在父皇、母后,还是那些嬪妃兄弟脸上,都从未见过的……真心。 赵景砚那颗坚硬如铁的心臟,在那一瞬间,竟產生了一丝极其陌生的悸动。 他缓缓鬆开了掐在她下頜的手:“既是你自找的,那本宫便成全你。” 赵景砚的声音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凉薄,指尖顺著她的下頜线滑落,像是逗弄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既然你觉得本宫这么好,那本宫就留著你在身边伺候。” 落蕊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眼底迸发出惊喜的泪光。 赵景砚却嗤笑一声,在此刻恢復了那高高在上的储君威仪。 “不过,你也別妄想什么名分地位。” “在本宫眼里,你也只配做一个暖床的贱婢,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明白吗?” 这话极尽羞辱,仿佛將她的尊严扔在地上狠狠践踏。 可落蕊却没有丝毫不满。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奴婢明白!” “奴婢不在意什么名分,也不要在意什么荣华富贵。” 她仰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满是痴迷与虔诚:“只要能留在殿下身边,哪怕是做牛做马,落蕊也甘之如飴。” 赵景砚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却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受用。 果然,是个傻女人。 “带下去吧。”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那明黄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迴廊尽头,跪在地上的落蕊才缓缓直起身。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深情与痴迷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寒。 几个粗使婆子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还愣著做什么?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太子殿下说了,把你安排在西角的偏院,那是下人住的地方,別指望有人伺候你!” 落蕊没有说话,顺从地任由她们推搡著往西边走。 那里离太子的主院极远,是一处荒废已久的破败院落,窗纸透风,屋內只有一张硬板床。 婆子们把她推进去,把门重重一关,甚至连口热茶都没给。 “呸,不过是个青楼出来的烂货,还真以为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竟然还巴巴著回来,真是个贱骨头,等太子玩腻了,看不打死她!” 门外传来刻薄的嘲讽声,渐渐远去。 落蕊面无表情地站在昏暗的屋子里。 她走到那个缺了角的脸盆架前,舀起水缸里冰冷刺骨的水,疯狂地泼在自己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她用粗糙的布巾死死地擦拭著下巴,那是刚才被赵景砚碰过的地方。 力道之大,仿佛要搓下一层皮来。 直到原本白皙的皮肤被搓得通红充血,甚至隱隱渗出血丝,她才停下手,看著水中那个狼狈的倒影,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厌恶。 真噁心。 被那种人碰一下,都觉得脏到了骨子里。 可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留下来了。 只要留下来,就算是用这副残躯去填,她也要把太子府这座骯脏的魔窟给掘个底朝天! 她要亲手把赵景砚害人的证据,一样一样地挖出来!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慈寧宫。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宫殿的死寂。 太后猛地从凤榻上坐起,身子剧烈颤抖,一口鲜血猛地喷在明黄色的锦被上,触目惊心。 “太后娘娘!” “娘娘您怎么样了?快!快传太医!” 宫女太监们嚇得魂飞魄散,跪了一地。 皇帝满脸焦急地衝进內殿,看著面色金纸般灰败的母后,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太医呢!都是死人吗!怎么还没治好!” 几个太医提著药箱滚了进来,战战兢兢地轮流把脉,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雨下。 一碗碗黑乎乎的汤药灌下去,却如同石沉大海。 太后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却还伴隨著咳嗽,显然是肺疾入骨,药石无医之兆。 太医院院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 “太后娘娘这是陈年旧疾復发,当年乃是神医鬼谷治好了太厚娘娘,此等本事,臣等实在是望尘莫及啊!”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皇帝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眼中满是暴怒:“那还不赶紧再去还找神医鬼谷?” 第184章 发布皇榜 太医们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冷汗瞬间浸湿了地面。 “陛下明鑑!並非臣等不尽心,实在是那神医鬼谷行踪不定。” “早在十年前,鬼谷便已云游四海,自此销声匿跡,便是神仙也难寻啊!” 皇帝闻言,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仿佛隨时都会杀人。 “找不到?那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统统拖出去砍了给太后陪葬!” 满殿太医嚇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哭喊声震天。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就在这时,胡太医硬著头皮往前膝行了两步:“陛下!陛下息怒!臣有一言,或许能救太后娘娘!” 皇帝赤红的双目死死盯著他:“讲!” 胡太医颤声道:“鬼穀神医虽如閒云野鹤难寻踪跡,但臣听闻,他早些年收过一位亲传弟子,尽得其真传。” “若是能找到这位高徒,或许太后娘娘还有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跪在一旁的张太医立刻反驳,唾沫横飞。 “胡太医莫不是老糊涂了!” “江湖传闻岂可当真?那徒弟是男是女尚且不知,甚至连个名讳都没有,如大海捞针,从何找起?” “这分明是拿太后娘娘的凤体在做赌注!” 皇帝眼中的希望刚升起便被浇灭,目光再次变得凶戾。 胡太医却不甘示弱,大声道:“只要行医救人,必留痕跡!” “臣曾听闻那徒弟曾在江南一带出手救治过奇症,顺著这条线索查下去,兴许还有机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得救太后娘娘啊!” 这句话狠狠戳中了皇帝的心窝。 皇帝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挥衣袖,声音如雷霆炸响。 “传朕旨意!” “即刻派禁军统领带人去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找到神医鬼谷的传人!” “另外,张贴皇榜昭告天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凡有能提供鬼谷及其徒弟线索者,赏金百两!” “若能请得神医入宫治好太后,朕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 翌日清晨,京城內。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那张崭新的皇榜上,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嚯!黄金千两!这神医鬼谷到底是什么来头?” “听说是能起死回生的活神仙,可惜失踪太久了,这钱怕是没得赚咯。” 钟毓灵站在人群后,目光扫过那皇榜上硕大的“鬼谷”二字,眼神微微一凝。 “世子妃,您在看什么呢?”春桃好奇的张望。 钟毓灵垂下眼眸,掩了神色:“没什么,东西买好了,回去吧。” 说完便已经朝著国公府走去。 “誒,世子妃,等等我!”春桃手里拎著两盒糕点,又看了一眼皇榜,急忙追上去。 钟毓灵刚回到国公府,迎面便撞见了一袭锦衣华服的沈励行。 沈励行刚上前想说什么,就被风风火火进来的墨影打断。 “主子!” 墨影见到钟毓灵也在,赶紧停住脚步。 钟毓灵瞥了一眼墨影,衝著沈励行微微额首,施施然从他身边离开了。 沈励行转身看向她。 直到那抹倩影消失在转角,沈励行才收回目光。 “什么事?” 墨影道:“主子,太后的病似乎更严重了,太医院束手无策,皇上让他们去找神医鬼谷。” “如今皇榜已经贴满了大街小巷,说是只要能找到鬼谷传人,赏黄金千两。” 沈励行闻言淡淡道:“当初我们找了这么多年,都没能挖出鬼谷那老头的半点踪跡,更遑论他的徒弟。” “如今皇上想要找到,恐怕也不容易。” “是啊。”墨影点点头,“还好我们现在不用继续找……” 话没说完,墨影忽然抬头:“对啊主子,世子妃不是医术卓绝吗,不然让她去给太后娘娘看看?” 沈励行闻言,凉凉地瞥了墨影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让她去?” “墨影,你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墨影愣住,挠了挠头:“主子,属下只是觉得那赏金不要白不要……” 沈励行目光幽深如潭:“太后是皇后的亲姑母,也是太子在朝中最大的倚仗。” “太后若倒了,太子的位置便会动摇。” “救活了太后,便是给太子递刀,你想让我们死得快些?” 墨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属下愚钝!属下刚才什么都没说!” 沈励行无语地白了他一眼,也没真怪罪,转而问道:“落蕊那边如何了?” 墨影神色一肃,压低声音道:“已经进去了,看来太子是真的信了她。” 沈励行眸光微闪:“嗯。”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既然进去了,便没有回头的路。” “只要她不后悔,便好。” …… 一连三日,皇宫上空愁云惨澹。 那张贴满大街小巷的皇榜,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別说神医鬼谷,连个徒弟的影子都没见著。 倒是来了几个不怕死的江湖郎中,揭了皇榜进宫,自詡手到病除。 结果几碗汤药灌下去,太后不但没醒,反而又咳出了血,气息更加微弱。 “庸医!一群庸医!” “拖出去!给朕乱棍打死!” 伴隨著几声悽厉的惨叫,鲜血染红了殿外的汉白玉阶。 那几颗血淋淋的人头就掛在宫门口,以此谢罪。 自此,再无一人敢揭皇榜,甚至连路过的百姓都绕著那皇榜走,生怕惹祸上身。 养心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坐在床边,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在侍疾,虽说皇后也曾来过,说自己照顾姑母,但皇帝却非要亲力亲为,整个人都有些憔悴了。 太医跪在一旁,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烦躁地揉著眉心:“到底还有何人,能治的好太后,难不成除了神医鬼谷,就没有他人了吗?” 皇帝说著,脑海中却忽的闪过一件事。 “朕想起来了,沈励行那小子之前跟朕提过。” “他母亲之前病重垂危,是从江南请来的一位神医给治好的,既然能治好国公夫人的沉疴,定有过人之处!” 皇帝立刻道:“来人,传沈励行进宫!” …… 片刻后,沈励行入宫。 即便面对天子,他脸上也掛著几分平日里的紈絝习气,行礼都显得漫不经心。 “微臣参见陛下。” 皇帝哪有心情管他礼数周不周全,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励行!朕记得你说过,当初国公夫人病重,是请了一位江南神医治好的?” “快!速速將那位神医宣进宫来!太后等不得了!” 沈励行怔了一下,旋即低声道:“陛下,这恐怕不太好办啊。” 皇帝急得火烧眉毛:“有何难办?是要金山银山,还是高官厚禄,朕都允了!” 沈励行垂眸:“並非钱財之事,陛下有所不知,那位神医脾气古怪得很,且身份有些特殊。” “若是贸然请进宫,只怕会惹来杀身之祸,微臣不敢冒这个险。” 皇帝怒极反笑:“荒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要谁救人,谁敢杀他?” “朕赦他无罪!不管他是江洋大盗还是朝廷钦犯,只要能救太后,朕保他一命!” 沈励行抬眸看向皇帝。 如今皇上忧心太后病情,只怕自己不应允,他也不会轻易放过。 半晌他才又道:“陛下金口玉言,微臣自当尽力。” “不过,还得请陛下赐一道免死金牌,不论这位神医是谁,犯过何事,甚至是欺君之罪,都要留其性命。” 皇帝眉头紧皱,狐疑地盯著沈励行。 这小子平日里斗鸡走狗,今日怎么如此磨嘰?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太后寢殿內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皇帝再顾不得其他,从怀中直接掏出一块免死金牌丟到沈励行手上:“好!朕答应你!” “君无戏言!只要人能救活太后,朕绝不杀她!” 拿到免死金牌,沈励行才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恭敬一拜。 “微臣,这就去请神医。” 国公府。 沈励行大步流星跨进院门,直奔清暉院。 他將此事言简意賅的告诉了钟毓灵。 “马车已经在府外候著了。” 钟毓灵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知道了。” 她起身,理了理裙摆。 “我去拿药箱。” 说罢,她转身就要往內室走。 经过沈励行身边时,手腕却猛地被人扣住。 沈励行力道有些大,目光如炬,紧紧盯著她的眼睛。 “你想好了?” “这一步迈出去,世子妃是个傻子的戏,可就演不下去了。” “那是欺君,哪怕有这道圣旨,日后你在京城也是如履薄冰,无数双眼睛都会盯著你。” 钟毓灵停下脚步,侧过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装得懵懂无辜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暗色。 “我自然知道。” “但我本就不可能装一辈子傻子,看著仇人锦衣玉食,看著那个女人高枕无忧。” “如今,或许是送上了的机会。” 沈励行深深看著她。 眼前的女子坚韧,决绝,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绝非他能左右。 或许从她出手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第185章 进宫治太后 “我知道了。” “我陪你去。” 慈寧宫外,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寂静:“宣——沈二公子,世子妃覲见!” 殿门大开。 皇帝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听见通报,猛地抬起头。 只见沈励行一身蟒袍,神色肃穆。 而他身后,竟然跟著那个痴傻疯癲的世子妃,钟毓灵! 皇帝一愣,目光越过两人往后看去,却空无一人。 “励行!神医呢?” “朕让你去请神医,你带个傻子来做什么?!” 皇帝怒火中烧,沈励行却面不改色,撩起衣摆,重重跪在地上。 “陛下息怒。” “那位治好微臣母亲的江南神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著,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子。 钟毓灵没有丝毫怯懦,也没有平日里的疯癲之態。 她缓缓跪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於额前,行了一个標准的大礼。 “臣妇钟毓灵,参见陛下。” 声音清脆婉转,条理清晰,哪里还有半分傻子的模样? 皇帝手中的茶盏僵在半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是神医?” “你不傻了?!” 皇帝只觉得荒谬至极,指著沈励行怒喝:“沈励行!你竟敢联合这妇人欺君!” “这就是你说的神医?一个乳臭未乾的丫头?!” 沈励行伏在地上,沉声道:“陛下,此事是微臣让她欺瞒的。” “当初微臣母亲病重,確实是嫂嫂出手相救,只是当时她身份尷尬,又身负痴傻之名,微臣怕陛下不信,更怕有心人加害,才不得不隱瞒。” “如今太后病危,微臣不敢因私废公,这才斗胆带嫂嫂进宫。” “所有罪责,微臣愿一力承担!” 钟毓灵有些讶异地侧目,看了一眼身旁跪得笔直的男人。 她没想到,这男人竟然会把所有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 但很快,她收回目光,抬头直视帝王威严。 “陛下,並非世子要有意欺瞒,实在是臣妇不得不装。” 皇帝眉头紧锁,死死盯著钟毓灵。 半晌他才又开口:“不得不装?此话怎讲?” 钟毓灵咬著唇,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继母宋氏掌家,视臣妇为眼中钉肉中刺。” “若臣妇不装疯卖傻,只怕早已成了一抔黄土,哪里还有命活到今日,嫁入国公府?” “臣妇这一身医术,乃是机缘巧合所得,若敢显露半分,只怕更会遭到继母嫉妒。” “求陛下明鑑,臣妇也是为了保命,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说罢,她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殿內一片死寂。 皇帝看著地上那个虽跪著却一身傲骨的女子,又看了看旁边护短的沈励行,眼神变幻莫测。 若是旁人,他定要治个欺君之罪。 可若是她真能救活太后…… 皇帝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 “好,好一个不得不装。” “钟毓灵,朕且信你一次。” “只要你能救活太后,过往之事,朕既往不咎。” “但若你救不活……” 皇帝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即便有免死金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钟毓灵猛地抬头,目光灼灼。 “臣妇,领旨!” 內殿之中,药味混杂著血腥气,熏得人头皮发麻。 钟毓灵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立在太后榻前。 她伸手搭上太后枯瘦的手腕,指尖微凉。 脉象细数无力,如在那悬崖边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太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方锦帕瞬间被鲜血染透。 钟毓灵眸光一凝。 是肺癆。 这是让人闻风丧胆的绝症。 她脑海中闪过师父当年的嘆息。 “癆病噬肺,药石无医,为师穷尽半生,也只研製出一半的解法。” “但这半张方子,若运用得当,足以从阎王手里抢回半条命。” 钟毓灵深吸一口气,从袖袋暗格中取出一只隨身携带的瓷瓶。 这是她根据师父留下的残方,改良炼製的护心丹。 她捏开太后的下頜,將药丸送入,隨即素手如飞,指间银针闪烁寒芒。 鬼谷十三针,针针惊鬼神。 第一针,封天突。 第二针,定膻中。 …… 隨著银针落下,太后原本急促如风箱般的喘息,竟奇蹟般地平缓下来。 那张灰败如纸的脸上,也终於恢復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钟毓灵收针,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 片刻,她整理好衣衫,推开厚重的殿门。 “吱呀”一声。 殿外焦灼等待的两人瞬间看了过来。 皇帝几步衝来,声音都有些发颤:“母后如何了?” 沈励行虽未开口,那双幽深的凤眸却紧紧锁在钟毓灵脸上,带著几分探究。 钟毓灵神色平静,不卑不亢道:“回陛下,太后所患乃是肺癆。” “但陛下放心,臣妇已用祖传金针过穴,暂时压制住了太后体內的毒气。” 皇帝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狂喜:“当真?!” 钟毓灵微微頷首:“臣妇不敢欺君。” “只是此病凶险,想要彻底根除,臣妇还需根据太后的脉案,斟酌新的方子。” 皇帝大喜过望,连声道:“好!好!” “既如此,这段时日你便住在慈寧宫偏殿,隨时照看太后病情,不得有误!” 钟毓灵欠身行礼:“臣妇遵旨。” 一旁的沈励行听闻此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刚想开口说什么。 皇帝却已转过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语气淡了下来。 “励行,既已確诊,太后需要静养。” “这慈寧宫乃是后宫禁地,你一个外男,虽有亲眷之名,但久留也不合规矩。” “你先出宫去吧。” 沈励行脚步一顿。 这就是过河拆桥? 但他面上不显,只恭敬垂首:“微臣遵旨。” 皇帝虽心系太后,却又急著去处理积压的政务,如今见太后已暂时安稳下来,摆摆手便匆匆离去。 殿前只剩下两人。 沈励行没有立刻走,而是看向面前这个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女子。 她身形单薄,立在巍峨的宫殿前,显得格外渺小。 “那我先回去了。” 沈励行压低声音,语气中少了几分往日的轻挑,多了几分凝重。 “宫中不比府里,人心难测。” “你自己小心。” “若有何事,无论大小,想办法让人传信与我。” 钟毓灵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 “你多虑了。” “如今我是太后的救命稻草,陛下为了太后的命,也会护我周全。” “在这慈寧宫里,我能有什么事?” 沈励行看著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莫名有些发堵。 这女人,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太过自信? 但他终究没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国公府书房。 烛火摇曳。 沈励行坐在案前,手中的密信已经拿了一炷香的时间,却连一行字都没看进去。 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道瘦削的身影。 她在宫里会不会被刁难? 皇后那边若是知道她是神医,会不会暗下毒手? “啪”的一声。 沈励行有些烦躁地將密信扔在桌上。 墨影一边研墨一边偷眼瞧自家主子。 自家主子向来运筹帷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今日这是怎么了? 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坐立难安。 墨影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主子……” “您这般心神不寧,是在担心世子妃?” 沈励行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我担心她做什么?” 墨影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他自幼跟在沈励行身边,虽是主僕,情分却非比寻常,平日里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只见他一边磨墨,一边仗著胆子,索性直接捅破了那层纸。 “主子,您就別嘴硬了。” “您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世子妃了吧?” 沈励行神色骤然一变。 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一股无形的威压在书房內蔓延开来:“我什么时候准你这样胡言乱语了?” 墨影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怕死地小声嘀咕。 “本来就是啊。” “您若是不喜欢世子妃,为何费尽心机也要帮她向陛下討来那块免死金牌?” “现在人进了宫,您又在这坐立不安,比自己掉了脑袋还急。” 墨影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还有之前在江南,那个村子染了必死的瘟疫,您可是寧愿冒著生命危险,也要留在那里陪著她。” “若是这都不算上心,那属下真不知道什么才叫上心了。” 沈励行一时无言以对。 他想要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每一个字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抬眸,视线落在面前跳动的烛火上。 火光在他幽深的瞳孔里明明灭灭,正如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半晌。 他才缓缓开口 “她是我的嫂嫂。” 简单的六个字,却像是一个枷锁,深深的绑在他身上,入肉入骨,难以割捨。 墨影脸上的戏謔瞬间僵住。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哑然失声。 是啊。 她是世子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妃。 哪怕世子已经不在了,她也是要守节的未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