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风雪青云路》 第1章 风雪扣朱门 腊月二十三,小年。 神京的雪下得正紧,贾璟躲在荣国府西角门外的槐树下避雪。 他今年满十岁,身子还未长开,裹在一件明显过大的旧棉袄里,袖口卷了三道才露出手指。 棉袄是母亲临终前拆了自己的冬衣改的,灰扑扑的顏色,在漫天白雪里几乎要隱去。 不多时,角门里走出个穿酱色比甲的媳妇,三十上下,手里拎著个食盒,脚步匆匆。 贾璟从树后走出来,拦在去路上。 不是他不想敲门进荣国府,而是守后门的婆子压根不搭理他,一脸的没钱莫开尊口的意思。 而贾璟早就用家里的最后一笔余財安葬了母亲,浑身上下著实拿不出一文钱。 “嫂子安好。” 贾璟个子小,仰著头行了个礼:“烦嫂子递个话,就说贾家玉字辈的晚辈来给璉二嫂子请安。” 吴嫂子一愣:“玉字辈?你是哪一房的少爷?我怎么瞧著面生?” “家祖父讳贾代修,与府里代善太爷、代儒太爷同辈。 家父单名一个敦字,按辈分论,侄儿该尊府上大老爷一声伯父。” 这话里有讲究,贾敦这个名字吴嫂子没听过,但贾代修她听说过。 那是寧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的侄儿,和贾代善太爷同辈,早已败落的一支。 至於“伯父”,是说父亲贾敦和贾赦、贾政同属文字辈,他自然是玉字辈,按辈分该叫贾赦一声伯父。 短短一两句,宗谱位置说得明明白白。 吴嫂子这才仔细打量这孩子,虽然衣衫寒酸,但说话有条理,眉眼间確有些贾家人的影子。 而且言语利落思路清晰,不像玩闹,瞅了眼贾璟落魄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也就点了点头。 “行,那你等著,我回去问问。” “嫂子心善,贾璟多谢嫂子!” 贾璟再行一礼,他已经拦了七八人,这是第一个愿意替他问问的。 “嘿,传个话而已,小哥多礼了。” 见贾璟面貌清秀,又有礼貌,吴嫂子笑著从食盒里拿了一小块糕点,递给贾璟,隨后就回门传话。 贾璟手持糕点,退到槐树旁,避开风口,没有跺脚取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块糕点。 这糕点油纸包著,四四方方,透过寒风都能闻到淡淡的桂花混著麦芽糖的甜香。 小心揭开一角往里瞅了瞅,酥糖做成了梅花形状,撒著金黄的桂花屑,边缘还粘著几粒芝麻。 这样精巧的吃食,他只在母亲病重带他前往药店,路过点心铺时远远见过。 母亲当时停了很久,最终只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粗面馒头。 “等璟儿以后有出息了。” 母亲摸著他的头说,“咱们也买一块尝尝。” 现在糕点就在手里,母亲却不在了。 贾璟盯著看了半晌,没捨得吃。 他重新包好,仔细放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这点心太金贵,他现在还不能吃。 万一今日事不成,这或许是他接下来几天唯一的口粮。 况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袖口,一身寒酸,若拿著有钱人才吃得起的点心,被人看见,反倒惹眼。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贾璟袖著手,重新看向那扇朱红角门。 他其实考虑过很多路。 去药铺当学徒,人家嫌他年纪小,手脚没力气。 去饭馆跑堂,掌柜的就打量他一眼:“你这身子骨,端得动几个盘子?” 在家中种田,那更是可笑,一个十岁的孤儿,还不被邻里撕碎? 思来想去,眼下唯一能走通的,还是投靠贾家。 倒不是真指望那点单薄的族亲情分,而是他盘算过。 贾家有族学,管笔墨纸砚,也有厨房,能管一日三餐,也有规矩,至少明面上不会放任族中子弟饿死街头。 而且这世道也不好,北边闹旱,南边发水,米价一日三涨,城外流民越来越多。 没有系统傍身,年仅十岁的他,单凭这副小身板,根本活不过这个冬天。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有机会读书。 读书啊,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父亲单单就凭一个秀才的身份,就可以什么事都不做,单靠廩粮就养活了母亲和自己。 家里的败落,也是父亲死后才发生的事。 回想起觉醒胎中之谜的五年前,那是眼睁睁的看著家里是一步步的衰落。 田里原本荒废都不会有人过问的农田有人开始打理,刚开始还以为是有好心人。 结果打理著打理著就成他自家的了,母亲也是为了这事气得染病。 而他呢,五年来最多也只是帮母亲做一做家务,一想下田帮忙干活就被拦下。 “你才五岁,不要想著帮娘种田,田是种不完的,只有读书。” “只有读书,才能改命。” 贾璟小声的念叨著这句话,脑海里浮现当时的场景。 那时还是夏日,母亲死死的在田里搂著他的胳膊,蹲下身子盯得他后背都有一丝凉意。 那是一种淹没在大海里看见浮板的眼神,既让人发毛又让人发愣。 贾璟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 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约莫半刻钟后,吴嫂子出来了:“跟我来,奶奶正用点心,你有话快说。” 贾璟道了谢,跟在嫂子身后。 穿过角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黑底金字的“荣国府”匾额高悬,积雪衬得那几个字愈发威严。 贾璟低头看路,青石铺的地面扫得乾乾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偶尔有穿红著绿的丫鬟结伴走过,环佩叮噹,带起一阵香风,她们好奇地打量这个一身半旧袄、冻得耳根通红的少年,捂著嘴低低说笑。 贾璟倒也不理,只顾跟上。 又穿阁走廊,抵达东边的一处耳房。 耳房里迎面就是一股暖气,让人发晕。 贾璟站在门槛外,先掸了掸身上的雪,又整了整衣襟,这才迈步进去。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层厚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响。 椅子上坐著个年轻媳妇,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头上戴著金丝八宝攒珠髻,项上围著赤金盘螭瓔珞圈。 正拿著一本帐簿在看,眼皮也没抬。 这就是王熙凤了。 第2章 对答 贾璟垂下眼,按著母亲生前教的礼数行礼道:“贾璟给璉二嫂子请安。” 半晌,凤姐才放下帐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抬起头来。” 贾璟抬头,但眼睛仍看著地面,母亲教过他礼数,不能直视尊长的眼。 凤姐暗自点头,確实不像是乡里来的野孩子。 “多大年纪了?” “回二嫂子,过了年虚岁十一了。” “你家里……怎么就剩你一个了。” “家母娄氏,三日前病故了。” 贾璟的声音很稳,“父亲贾敦,五年前拜访京城里的故友,路上遭强人害了。” 凤姐终於正眼看他,少年生得清秀,但太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衣服虽旧,却浆洗得乾乾净净,连补丁的针脚都整整齐齐。 “从你家到神京,好像也得有几十里路,你一个孩子,怎么来的?” 贾璟睫毛微颤,仍是垂著眼:“花了八十文钱,跟永顺鏢局往京里送山货的商队走的,他们初十动身,走官道,我跟在车队后头,走了两日。” “八十文?”凤姐挑眉,“这价钱倒公道。” “是母亲生前攒的。” 贾璟声音轻了些,“我想著一个人上路太险,跟商队走虽花些钱,但安全,那商队的把头姓陈,原是父亲旧识,这才肯带。” 瞧著贾璟一幅冷静机敏的样子,凤姐没来由生出几分戏謔之意:“你怎么想著来荣国府了?” 贾璟微微一顿,他大概猜到了凤姐的意思,但迟疑了片刻,还是应道。 “回二嫂子的话。” 贾璟声音平稳,仍带著几分孩童的清亮,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璟一路进京,路上看见城门口贴著告示,说今冬朝廷在各州县设了粥棚,我想著,若只为一口吃的,留在房山,或来京城,都能领一碗粥。 可粥只能饱一时之腹,但……” 凤姐显然来了兴致,笑眯眯的催问道:“但什么。” “但因为一个贾字! 母亲说过,这贾字,写在族谱上是一份名,顶在头上,却也是一份责。 父亲在世时,常念著同气连枝、家族一体,如今父母俱不在了,璟若流落在外,与乞儿无异,既是自己墮了志气,也……损了贾氏一族的顏面。” 这话说得颇有分量,凤姐端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神也慢慢开始变化。 贾璟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恳切: “我想著,既是贾家子孙,血脉里流著一样的血,哪怕死了也该归到族里。 况且在家学读书,將来若能有些微末进益,也不负家族的栽培。 若实在愚钝,无所成就,至少也曾在祖宗设立的学堂里端坐过,不曾在外头玷污了姓氏。 这比领朝廷的救济粥……更对得起父母,也对得起贾这个姓。” 说到这里,一直在旁伺候,默不作声的平儿都看愣了,贾璟进来之前她还在和凤姐聊著这孩子。 原以为就是一个穷秀才生的穷亲戚上门投靠,可瞧著这言谈风姿,把她换在王熙凤位子上她都不知道该怎么答。 家族,在后世可能就是一个即將衰亡的概念,但在这个世道,这就是一群人的根! 说不说这番话贾璟本质上都是投靠荣国府,但说了这番话后,在面子上还真挑不出个错。 贾璟没有提荣华富贵,没有提攀附权势,只牢牢扣住家族、血脉、姓氏这几个字眼。 每一个词,都敲在世家大族最看重的地方。 凤姐脸上的戏謔之色渐渐敛去,仔细打量著眼前的孩子,仿佛要重新掂量他的分量。 “你父母倒是把你教得好。” “父亲曾说,树高千丈,根在一处,我虽只是远枝旁叶,也不敢忘本。” 见凤姐语气袒露迟缓,贾璟从怀里取出两个布包,膝行两步,双手奉上: “这是家母生前晒的房山黄精,说最是益气补脾,二嫂子日夜处理府里事物,想必也是用得上的。 这……这是家父留下的半锭旧墨,家父当年曾用此墨中过秀才。” 贾璟喉结滚动:“既是读书人的东西,合该送到族里私学以充束脩之礼。” 按理来说,墨锭应该亲手交於塾师以表诚意,但贾璟能否留在荣国府尚且不知,索性也就一併给了。 若凤姐收了,那就代表同意他的请求留在荣国府,墨锭自然会转交给族里的塾师。 倘若凤姐不收,那想必也不好意思收下黄精,他拿著黄精也能换点钱財考虑后路。 但这一番小心思反而把凤姐逗笑了,起身將贾璟搀扶起来。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么多?” 顺手替贾璟掸去肩上未化的雪屑,又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颊,直到贾璟耳根发热,面露侷促,方才收手。 “凭你方才那番话,便知是个有心的。莫说这般,纵使你真走投无路来投,我还能將你推出门去不成?” 见贾璟低头赧然,凤姐这才接过他手中那两个布包,转身递给平儿: “墨锭你收好,稍后亲自送到贾太爷手上,至於这黄精……” 凤姐眼神往贾璟那儿一带,话音里漾开些笑意:“叫人熬成两碗,一碗送我屋里来,到底是孩子母亲的心意,我不喝倒显得不近人情,另一碗嘛……” 就捏著这小子的嘴灌下去。” 平儿含笑应下。 凤姐兴致上来,又吩咐道:“另在后巷收拾一间清静屋子给他,別与下人杂居。 月钱、衣裳都照旁支进学孩子的份例来,三餐隨学堂供应,若夜里读书饿了,只管去小厨房要些热的,记我帐上便是。” 说罢,她伸手將贾璟一双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揉了揉,语气温和却有力:“既姓贾,便是一家人,倒也不必终日惶惶,但也须记得分寸,该有的不会少你,不该想的,一丝也別多念。” 贾璟闻言一怔,抬起眼时,正撞上凤姐含笑的眸光。 那目光深处並无戏謔,倒像藏著一丝瞭然与不容拒绝的温和。 他心中那点刚因被灌药而生的微窘,霎时化开,转为一股酸涩的暖流。 “谢二嫂子体恤……” 他自然明白,凤姐不是真要灌他,是怕他面薄推拒,用这般泼辣直白的方式,让他母亲晒的黄精,回到他的身上。 第3章 立志 更深露重,梆子声遥遥递过三响。 荣国府西后巷东首第二间倒座房內,一灯如豆。 屋子不大,一明两暗的格局,墙面新近粉过,还透著些微潮气,地上铺著青砖,扫得光亮。 临窗一张榆木书案,一把方凳,案上已摆好一套青瓷笔砚,並一盏黄铜烛台。 靠墙是张窄窄的木榻,铺著青布褥子,一床厚实棉被叠得整齐。 墙角立著个小小的炭盆,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只在窗欞边缘凝著薄薄一层白霜。 四季衣裳各两套,家常的靛蓝细布袄裤,见人穿的石青棉袍,已叠好放在榻尾的矮柜上。 月钱一吊,用红绳串著,也搁在枕边。 屋內陈设简单,却样样齐全,乾净暖和,与贾璟之前风雪中的飘零相比,已是云泥之別。 贾璟掩上房门,插好门閂,背靠著冰凉的门板,静立了许久。 屋內炭火噼啪轻响,窗外风声呜咽,更得这一方小天地寂静得让人心头髮空。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微颤,连日来紧绷的弦,终於鬆开了第一扣。 肩膀卸了力,这才觉出浑身酸软,走到榻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厚实的棉被,总能睡个暖和觉了。 默然坐了片刻,起身从怀中贴身的內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 解开层层缠绕的布条,里面是两块寸许高、一指宽的木牌,上面用石块歪斜的刻著先考贾公敦、先妣贾母娄氏之灵位。 刻痕已有些黯淡,边角却被摩挲得温润。 这是他仅剩不多的“家当”,一路贴身藏著,不敢示人。 將父母的灵位端正放在桌上,隨即將怀中一直藏著的糕点拿了出来。 撇开一半,自己咽下,另外一半再次掰开,分別放在父母灵前。 而后跪在冰冷的砖面,低声道: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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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领著丫鬟一进来,就带进一股室外清寒的雪气,隨即反手將门虚掩。 “这么晚了,劳烦姐姐。” 贾璟连忙要去接她手中的东西。 “不妨事。” 平儿避开他的手,先取过丫鬟手上之物,將食盒放在书案上,又將手炉递给他,“这个你拿著暖手,斗篷是二奶奶从前年赏人剩下的,料子还好,只是顏色旧了些,夜里读书或白日去学里,披著挡挡风。” 说话间已利落地打开食盒,端出一只白瓷盖碗,碗口热气氤氳,一股略带甘苦的药香顿时瀰漫开来。 “黄精汤熬好了,按二奶奶吩咐,加了些红枣、冰糖,去了些苦味,趁热喝才好。” 平儿將碗推到他面前,又变戏法似的从食盒下层取出一个小碟,里头竟是两块精巧的枣泥山药糕,“二奶奶说,光喝药嘴里发苦,配著这个吃。” 贾璟看著那碗深褐色的汤药和旁边精致的点心,喉头微哽。他想起母亲病中,也曾想方设法为他寻些甜嘴,却终是捨不得那几文钱。 “二嫂子……费心了。”他低声道,双手捧起那温热的瓷碗。 “快喝吧,”平儿在一旁的方凳上坐下,眉眼柔和,“二奶奶看著厉害,心里却是有数的。她既肯留你,又这般安排,便是真把你当族里子弟看了。你只管安心住下,好好读书,便是最好的报答。” 贾璟点点头,不再多言,仰头將汤药徐徐饮下。 汤汁温润,入口微苦,旋即回甘,一股暖意顺著喉管流入胃腑,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似乎暖和了起来。 一口饮尽后放下碗,又拈起一块枣泥糕,小小咬了一口,清甜软糯,化在舌尖。 平儿见他喝了药,吃了点心,脸上露出些笑意,这才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屋子: “炭火可还够,被褥薄不薄?若缺什么,明日再与我说。 林之孝家的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日常用度不会短了你的。” “都很好,谢姐姐周全。” 贾璟真心实意地道谢,就算凤姐是为了贾家大义收下他,但这屋子、炭火、热汤、点心、乃至身上这尚未来得及换上的新衣,每一样都超出了他最初的期盼。 这份情他自然得认。 平儿起身,收拾了碗碟放回食盒:“你早些歇著,明日卯时二刻前要到学里,莫要迟了,贾太爷最重规矩。” 走到门边,她又回头,轻声道:“小哥,府里人心思多。你年纪小,又刚来,凡事多看、多听、少说,把书读好了,比什么都强。” “姐姐教诲,贾璟记下了。” 贾璟送她二人到门口。 平儿走在前面,丫鬟提著食盒跟著,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与廊下的灯火交织处。 贾璟閂好门,回到案前,手炉暖意融融。 展开那件青缎斗篷,料子果然厚实柔软,披在身上,大小竟也合適,想来是平儿细心挑选过的。 將斗篷仔细叠好,与那套见人穿的棉袍放在一处。 吹熄了灯,褪去外衣躺下。 黑暗中,那两个字却愈发清晰,如同刻在眼帘內壁上: 秀才。 世上从无无缘无故的善,凤姐今日留下他,或许確有几分不忍与族谊,可这份善意如同炭火,若不添薪,终会隨时间渐冷。 唯有自己一步步踏上更高的台阶,这份情义才不致消散,甚或转为更有余地的互相成全。 秀才……母亲与他说过,须通过童试方可取得。 而童试是一个统称,包含县试、府试、院试。 换句话说,他得过三关才能將青衿披在身上。 而首场县试,考四书文两篇,试帖诗一首。 诗,他自觉尚有几分把握,唯独四书义理,非沉潜往復、精思熟读不可。 思绪如蛛网蔓延,越想越深,眼皮却越来越重。 倦意如潮水漫上,他下意识地將被子裹紧了些,意识逐渐朦朧…… 明日,天光破晓时,便是另一段路的起点。 第4章 子绝四 次日天未透亮,贾璟便醒了。 炭盘里的火將熄未熄,余温尚存,贾璟掀被起身,简单洗漱后,手脚利落的穿上那身石青色棉袍,披上平儿给的青缎斗篷。 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远处天色是沉鬱的蟹壳青,檐角屋脊都覆著一层未化的薄雪,泛著泠泠的微光。 按著昨日平儿略提的方向,往后巷深处走去。 穿过一条狭长的夹道,路过几处紧闭的院落角门,再往前,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粉墙斑驳,院门敞开,门上悬著一块旧匾,上书“崇文斋”三字,笔力苍劲,已有些年头了。 这里便是贾氏族学所在。 悄然推门,院中已有三四个少年,年纪在十余岁左右,穿戴不及府上正经主子华丽,但也算整洁体面。 有的正捧著书在廊下诵读,有的屋內檐下踱步默念,见贾璟这个生面孔进来了,都停下动作,投了一个好奇的目光。 贾璟垂眸,未曾理会,只快步走到正屋门槛外。 屋门开著,里面陈设简单,正前方一张大案,后面坐著一位清癯的老者,鬚髮花白,穿著半旧藏青直裰,正就著晨光看一本厚厚的书。 料想便是塾师贾代儒了。 贾璟整了整衣袍,在门槛外站定,提高声音,规规矩矩地行了两个礼: “晚辈贾璟,给太爷请安。” “学生贾璟,给先生请安。” 贾代儒闻声抬头,目光落向门外,昨日听平儿说起这孩子聪敏时还不以为意,今日一见倒有些意思。 贾代儒目光古井无波,在贾璟身上扫了一圈,凝神端详片刻,见贾璟身姿稳静,气息沉定,半晌不动。 心里默默点头,倒是有些静气,於是缓缓开口。 “既辛苦赶至京城,便好生读书,莫要学族內紈絝之辈浪费光阴。 每日卯入申出,不得迟到早退,功课每日查验,不得敷衍。 言行举止,须合读书人体统,若有违逆,戒尺不饶。 可明白?” 贾璟朗声应道:“学生明白,定当恪守学规,勤勉向学。” 贾代儒頷首,面色稍缓:“既愿入此门,那便进来吧。” 得了贾代儒的应允,贾璟这才迈过门槛进入屋內,走到贾代儒的面前垂手听训。 此时贾代儒面上已表露和善之意,眼神点了点放置於右手案头的半块青云墨:“这是你父亲留下来的?” “是。” 贾代儒长长嘆了一口气,语气里全是时光荏苒的余味:“当年你父亲在我这儿开蒙时,也还是个孩子……转眼间,他的孩子,竟也站到这门槛前了。” 说罢摇了摇头,看著贾璟瘦弱的身子,不免怜悯:“读书是该下苦功,却也须惜身,人须先养好身子,才谈得上进学。” 贾璟听得出一分长辈的叮嘱,头垂得更低,轻声应道:“学生明白。” “你如今书读到何处了,仔细说说。” 贾代儒敛神问道,气息微深。 昔年教出个老子秀才,若能再教出个儿子秀才,亦是一段学林佳话。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皆能背诵。《论语》读过数遍,《孟子》只粗略翻过。” 贾代儒微微頷首,这进度不算慢,可听著听著却觉察出了不对劲。 昨儿平儿说过,贾敦五年前便已亡了,那时这小子应当才五岁…… “你父亲去时你方五岁,何人替你开蒙?” “母亲教我识的字,而后我便在家拿书自学的,后来……家里拮据,母亲把书拿去卖了,我便只能默诵学过的內容。” 贾代儒越听越心惊,娄氏一个乡野女子,能有何学识,如何教人? “你多大之后便未曾摸过书本?” “七岁。” 贾代儒眼睛微眯,开始考校:“头悬樑,锥刺股?” 贾璟没有迟疑,下意识应道:“彼不教,自勤苦。” 贾代儒面色未改,继续追问: “朝於斯,夕於斯?” “昔仲尼,师项橐。” “幼而学,壮而行?” “上致君,下泽民。” 贾代儒点点头,《三字经》確已熟诵於心,隨即话锋一转: “贾路娄危?” 贾璟微微思索,这是百家姓,后面跟著的…… “江童顏郭。” 贾代儒声调愈沉:“诸姑伯叔,犹子比儿?” 贾璟不疾不徐:“孔怀兄弟,同气连枝。” 此乃《千字文》。 贾代儒捻须沉吟,忽出一问,语带深意:“子绝四:毋意、毋必……后两句为何?” 贾璟静了片刻,方抬眸应声:“毋固,毋我。” 《论语·子罕》篇的句子。 贾代儒目光微凝,忽然问道:“你背得这般熟,可明白其中真义?” 贾璟怔了怔,如实摇头:“《三字经》《百家姓》等蒙书略知大意,至於《论语》《孟子》……实是未能领会。” 这话並非谦辞。 蒙学篇目浅近,尚可理解,自四书始,便是义理深微之学。 当年他不过稚龄,许多句子绞尽脑汁仍难通透,只能囫圇记诵,以待来日。 贾代儒闻言,反而长长舒了口气。 若连这些贾璟皆能通晓,他这一世书便真是白读了。 即便如此,此子天资之高,已是他平生罕见。 贾代儒捏起长须,继续解释: “此句出自《论语·子罕》,乃圣人修身之要,『毋』通『勿』,即不可之意。” “毋意,勿凭空臆测;毋必,勿武断绝对;毋固,勿固执己见;毋我,勿自以为是。” 贾璟眼中恍然有光闪过,却忽又抬头: “学生尚有一惑,子绝四之『绝』字,是谓圣人於此四者已达至境,还是立志断绝此四弊?” “是指圣人在这四个方面做到了极好,还是圣人想要断绝这四个方面的错漏?” 贾代儒驀然一顿。 这问题,他从未想过,但细思之下,顿觉意趣丛生。 门外原本扒著门框偷听的几个族学子弟,此时面面相覷。 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在这学斋里问住了先生。 贾代儒缓缓开口,声音里也带上了几份思索之意。 “这个绝字,歷来多家註解均为『杜绝』『禁绝』之意,谓圣人主动戒除这四种弊病,若按你这般思量,亦可解作绝无仅有之绝,意为圣人於此四者,已臻至巔峰之境……” 反覆在嘴里念叨后,贾代儒又摇了摇头:“不可,倘若如此,便是子绝者四,方合文法。” 贾璟肃然揖首,“谢先生指点。” 贾代儒捏须莞尔,看向贾璟的神色愈发柔和。 能背是一回事,能动脑理解又是一回事,心下不由得对贾璟又高看了一分。 第5章 握笔 考校既毕,贾代儒起身,行至身后那排古旧书柜前,指尖掠过重重书籍,仔细挑选。 片刻后,抱出一叠书册,郑重置於案上。 “你已熟诵的蒙书便不给了,这是《声韵启蒙》与《笠翁对韵》,拿去早晚熟读,不通声韵,诗无从作起。” “《资治通鑑》一部,治史不可不读。” 贾代儒最后又指了指两部厚册:“此乃《四书章句集注》与《五经集注》,经义深微,全凭註疏阐发。你须熟记至烂熟於心,若有不解之处,隨时来问。” 贾璟喉头微动,心里沉甸甸的。 见贾璟神色端凝,举止恭敬,贾代儒心下慰藉,眼中却仍浮起一缕忧色。 “来,写几字与我看看。” 贾璟心下一嘆,他最怯的,便是这个。 笔墨书案上都有,贾璟无奈的伸出手,將笔握住…… 贾代儒一看,苦笑的摇了摇头,果然如此…… 只见贾璟右手先是三指握住,发现毛笔歪斜於虎口后,又將中指向前,抵住笔桿,无名指与小拇指替换中指的位置顶住,可如此一来却凑成了一副极怪异的景象。 右手拇指单独抵成一侧,而另外四根手指抵住另外一侧。 贾代儒嘆了口气,见贾璟面色晒然,沉声开口:“无妨,你且写来,我看你会不会写字。” 贾璟点头,就这样握住毛笔,颤颤巍巍的把毛笔蘸染上墨,挪到纸上,而后一笔一划的写著刚才的应答之语。 不多时,一张纸写满,贾代儒看著白纸上大小不一,笔画扭曲的字跡,心里既有对宣纸的心疼,又有对贾璟的怜爱。 五年前贾敦一去,娄氏一介妇人,持家维艰,最先变卖的,恐怕便是丈夫遗留的文房雅物。 这孩子,只怕自幼便极少有机会提笔。 “好了,我大致明白了,这些字,你心中皆有其形,只是手腕未能相从。” “是……” 贾璟脸色羞红,有些不好意思。 “此非你之过,且看仔细。” 贾代儒接过笔,移至贾璟身侧。 贾璟看得仔细,贾代儒枯瘦的手指拈起笔桿,动作舒展如鹤唳清空。 “此法传自唐时书法名家陆希声,谓擫、押、鉤、格、抵五字诀,乃执笔之正法,称五字执笔法。” 贾璟凝神屏息,盯著那支笔。 “第一,擫。” 贾代儒以拇指指腹按住笔管內侧,力道如按琴弦:“拇指之力,重在沉实,如磐石镇纸。” “第二,押。” 贾代儒食指第一节斜压笔管外侧,与拇指相对:“食指之押,若雁落平沙,轻灵中见沉稳。” 说著,调整手指角度示意贾璟看清:“拇指与食指之间,需留一线空隙,不可紧逼,此谓『凤眼』,形如凤目微张,气韵方能流通。” 贾璟垫著脚仔细看去,果然见贾代儒拇指与食指圈出的空隙,恰似一枚狭长的眼。 “第三,鉤。” 贾代儒中指第一节弯曲如鉤,从外侧鉤住笔管,“中指如弓,蓄势待发,这三指……” 说著动了动拇指、食指、中指,“便是主执笔的三军统帅,各司其职,又相辅相成。” “第四,格。” 贾代儒无名指的指甲与肉交际处抵住笔管,方向朝外,“无名指之格,如城郭拒敌,外抵內守,是为屏障。” “第五,抵。” 最后贾代儒小指紧贴无名指,辅助支撑,“小指如偏师策应,虽不主战,却不可缺。” 五根手指各就其位,笔管稳稳立於掌中。 贾代儒並未握紧,那支笔却仿佛凭空生根,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此五指,暗合五行生剋。。” 贾代儒的声音在屋內格外清晰: “擫属金,坚刚肃杀;押属木,生发条达;鉤属火,升腾灵动;格属土,厚德载物;抵属水,润下承托。 其中奥妙,待你日后习字渐深,自能体悟。 今日姑且一提,来日便知其味。” 言罢凌空运笔,笔尖虽不触纸,却有虚影流转:“执笔之要,不在握得紧,而在取得巧。五指各司其位,掌心自然虚圆,如握鸡卵,如抱太极。” 示范完毕,贾代儒將笔递向贾璟:“你来试试,先不必蘸墨,寻这五指之位即可。” 贾璟深吸一口气,接过笔。 先伸出拇指,学著贾代儒的样子,以指腹轻按笔管內侧,接著是食指斜压,两指相对时,他刻意想要留出空隙,可那“凤眼”在他手中,却像个歪斜的枣核。 前世写字有手臂撑於桌上,执笔也主要靠三指,剩余两指不过虚拖,哪有毛笔这般讲究。 如今悬腕凌空,五根手指各负其责,贾璟只觉十分彆扭,笔管在指尖打滑,似握著一尾不安分的游鱼。 “莫急。” 贾代儒枯瘦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温厚,“初学皆如此,你且感受……” 贾代儒带著他的手缓缓运笔,在空中画圆: “金木水火土,五行需相生。拇指为金,当沉实如印;食指为木,须柔韧如枝;中指为火,要灵动如焰;无名指为土,应稳固如础;小指为水,得润泽如泉。” 贾璟闭目凝神,感受著那五种力道在指间流转。 奇异的是,当他不去刻意控制每一根手指,而是顺著代儒引导的节奏,五指竟自然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拇指沉稳下按,食指轻盈上托,中指微曲內鉤,无名指外抵成格,小指悄然承托。 笔管倏然稳了,不似先前那般打摆。 “这便是『巧』。” 贾代儒鬆开手,笑道:“执笔之妙,在顺势而为,不在强扭硬掰,你且记住这感觉。” 贾璟睁开眼,自己执笔在空中虚画。 笔尖虽仍颤抖,但那颤抖已有了韵律,仿佛初学步的孩童,跌撞中自有生机。 贾代儒取过一张纸铺开:“现在,蘸墨,写『一』字。” 贾璟依言。 笔毫饱蘸浓墨,他缓缓落笔。 墨跡在宣纸上洇开,起笔处仍显笨拙,但行至中段,五指开始自然调整。 食指稍松,让笔锋铺展,中指微收,控墨色浓淡,无名指轻抵,防笔势外泄。 横画终了,虽依旧难看,但也能称之为字了。 贾代儒凝视这一道墨痕,良久方道:“《周易》有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你这第一笔,便是『大始』之笔,往后千万笔墨,皆由此生发。” 贾璟无言,重重行了一个大礼。 贾代儒轻笑摇头,又从案头取过一本薄册递给贾璟:“这是前朝书家整理的《五指执笔精要》,你每夜读一页,读罢合书,以指空书,直至五指生出记性。” 而后转身见到门槛外围了一圈学子,眉头直皱:“课业可都学好了?” 眾多学子一鬨而散。 贾代儒冷哼一声,而后转身叮嘱贾璟:“你的座位在第二行最右手边,下去准备受业吧。” 第6章 吃 贾璟抱著那摞书册,小心走回堂內自己的座位。 此时学生已到得七七八八,左边邻座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见右侧来了生人,眨著一双清亮的眼睛,朝他抿嘴一笑。 贾璟回笑一下,以示友好。 悄悄环顾四周,才发现这崇文斋布置得颇有讲究,正北墙设先师位,悬一幅孔子行教图,画像已显陈旧,却澄明庄肃,像下还设了一香案,自有香炉、烛台。 圣像下便是先生讲席,一张宽大的柏木书案,案上除笔墨纸砚外,还有一把竹子戒尺,一部翻旧的《四书章句集注》,一个用来计时的铜漏,案后一把高背大师椅,椅背还铺著半旧的青缎坐垫。 左侧西厢似是休憩之所,贾璟透过窗隙窥见里头有炕床、矮几、茶具,还有一副简易棋枰,更有僕役在內轻手轻脚地烧水、煨粥,白气裊裊。 右侧厢房则堆满杂物,纸张、墨锭、灯笼、炭篓……不时有小廝躬身进去,为自家少爷取用所需。 至於身后方,另有一间小室,大抵是隨侍僕从候命之处,偶有低低笑语从门缝里漏出,但又很快压下。 悄悄观察时,贾璟才发现学生刚来崇文斋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向孔子像行礼。 在心中暗暗记下后,贾璟就默默等著开课,没有言语。 不多时,一声晨钟敲响,堂內十余名少年各自归座,挺直脊背,目光齐投向讲席。 贾璟亦不动声色地隨眾坐正,心中却掠过一丝惘然。 这崇文斋眼下明明学风肃整,怎会沦落到日后那般藏污纳垢的光景? 但转念也就拋之脑后,这些东西多想无益,仔细进学才是。 很快,贾代儒就悠然的步入正堂,立於圣像之前。 堂內空气为之一肃。 眾学子无论先前是歪坐还是私语的,此刻皆挺直了脊背,齐声开口,声音参差: “请先生教。” 贾璟不明旧例,却反应极快,几乎是凭著直觉,將声音虚虚混入那片声浪里。 贾代儒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可。” 而后整肃衣冠,转向那幅略显陈旧的孔子行教图,一丝不苟地作了三个揖。 从香案上请过一支线香,点燃后插入小鼎。 青烟笔直升起,在圣人平静的注视下盘旋、散开,檀香气味渐渐蔓延整个学堂。 再转身看了一眼眾多学子,朗声说: “循旧例,先诵读所学半个时辰,澄心静虑,而后早食。” 话音刚落,窸窸窣窣的翻书声便响了起来。 隨即,孩童们诵读声次第响起,很快混杂成一片嗡嗡然却带著特定韵味的声浪: “地所生,有草木。此植物,遍水陆……” “罔谈彼短,靡恃己长。信使可覆,器欲难量……” “物虽小,勿私藏。苟私藏,亲心伤……” 一时间学堂內书声琅琅,眾多半大的孩子纷纷手持书本,诵声或清亮或含混。 贾璟也拿起一本论语,翻到《学而篇》开始诵读。 贾代儒点点头,而后坐於正席,手持一卷《孟子》,一边看书,一边目视学子们是否偷懒。 朗读了一会儿贾璟也逐渐发现,学堂內学子们的进度並不齐,从《三字经》到《论语》的都有。 比如身旁那七八岁的同桌,正蹙著眉头,一字一句地啃著『人之初,性本善』。 贾璟一边翻页,一边复习起背诵过的《论语》。 他儿时只粗略读了几遍,家中藏书就被母亲无奈拿去换钱,此时看见这些久违的方块字,虽然不是同一本书,但贾璟也是颇感亲切。 很快,贾璟越读越快,声音也放开自然,渐渐地,半个时辰时光悄然而过。 天光也已全亮,不见明月模样。 突然听见一声“停!” 声音並不高亢,却如冷水滴入沸油,瞬间截断了满堂琅琅。 贾璟的声音卡在“君子食无求饱”的“饱”字上,生生顿住。 抬眼望去,只见贾代儒已放下书卷,目视眾人。 “晨诵已毕。” 恍惚之间,贾璟身子一松,耳旁似乎听见周围学子齐齐鬆了一口气,倒也稀奇。 “各自整理书案,准备早食。依序领取,不得爭抢。” 序字刚落,学堂里的空气便悄然一变。 先前那份捧著书本摇头晃脑的斯文气瞬间消散大半,后排几个年纪稍长的学子,已不著痕跡地调整了坐姿,目光隱隱投向左边厢房。 贾璟默默合上《论语》,將其放回原处。 看来左厢房便是用饭之处了,倒也不知午食和晚食是否也是在那做的? 也不知稍后能不能吃饱,想到此处,贾璟的肚子又饿上了几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饱过了。 见眾人整理完毕,贾代儒点点头。 “课闭。” “谢先生授课。” 这一回的致谢声,倒比晨初那番齐整不少,气息里也多了几分活泼之意。 贾璟嘴角不由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起身,隨眾人往左厢房门前列队。 早餐倒是颇为丰盛:一木桶稠糯的白粥、一碟油亮的酱瓜、一笼扎实的二合面大馒头。 贾璟望著那蓬蓬上升的白汽,一时竟有些目眩。 跟著大家族,总归就有这个好处。 很快,贾璟跟著领了一碗白粥,一碟酱瓜,两个馒头,而后寻了个条凳边的空位坐下。 贾璟一边小口的吃著,一边观察周围的同窗。 见吃得快的同窗或续粥,或续酱瓜的,也知晓了这早食大概可以隨意添取。 知晓了这一层,贾璟三两下吃完两个馒头,本打算再拿一个。 但仔细想想还是算了。 周围同窗吃得最多的也是两个馒头,自己多拿了万一被有心人看见,背地里嚼舌根倒也不好。 倒不是他多想,而是在这厢房內,他已经感觉到了不少望向他的视线。 而且来日方长,吃得太饱稍后也不利读书。 眨眼间贾璟就做好了决定,喝完这碗粥就跟著回到正堂。 正垂眸饮粥时,一个白胖的馒头忽然递到眼前。 “吃。” 贾璟抬首,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 正是他那七八岁的同桌。 孩子正咧著嘴笑,模样有些憨气,手里馒头还冒著微微热气,指尖沾著一点油渍。 笑容乾乾净净,如初雪映日。 第7章 討打 心中虽掠过万般思量,手却还是诚实地伸了出去。 没法,饿多了。 贾璟的身体实在无法拒绝送上门的食物,只得面露一丝尬意:“多谢。” 那孩子见贾璟接了,顿时眉眼舒展,开怀地凑近了些,压著嗓子嘀咕: “我瞧你吃完馒头,眼睛还往笼屉那儿瞟呢,就猜你没饱。” 果然还是不够小心。 贾璟心中轻嘆,张口想要为自己辩解:“我的眼神很明显吗?” 那孩子嘿嘿一笑,“其实不甚明显,只是这眼神我很熟,我娘见到买不起的首饰时,便是这样看的。” 贾璟闻言,心下瞭然。 原来是个阶级兄弟。 孩子咧著嘴,笑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叫贾菌,你呢?” “我叫贾璟。” 贾菌一听是玉字辈的,一张圆脸上顿时堆满愁云,老气横秋地嘆道: “唉,这贾家就数草字辈顶小,见谁都得喊叔叫伯。” 话音未落,他已自个儿摇了摇头,仿佛对这辈分之苦早已认命。 贾璟觉得有趣,心头那点初来的拘谨,不知不觉便鬆了几分。 “璟叔,你知道吗,你刚才可牛了。” 贾菌看著贾璟,突然眼神放光,带有崇拜之意。 贾璟不解,他刚才只是寻常诵读而已。 “先生考校你的,你居然都答上来了,还问住了先生一小会儿呢!” 贾璟微微一怔,原来如此…… 方才用饭时周遭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竟是为此。 隨意的问了一句:“大家都这么觉得吗?” 贾菌猛地点点头:“十有八九。” 贾璟心头一紧。 坏了。 无意之间,竟已成了眾目所注的那一个。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到底还是不够沉潜。 与贾菌简单几句交谈,方知他母亲也姓娄,与自家母亲似是同出一族。 贾璟心中微动,正欲再问,忽闻正堂內钟声清越,悠悠荡开。 “上课了。” 贾菌一把拉起他的衣袖,两人匆匆归座。 又是一番“请先生教”与“可”的仪程过后,晨间正式的授课方始。 崇文斋內学子年岁悬殊,进度亦参差不齐。 贾代儒也有一套章法。 首个时辰为“查课”:对尚在蒙学的七八岁童子,每日皆布置一段书文,令其背诵。 篇幅长短,依各人资质而定。 至於那些已开始攻读四书五经的十来岁少年,则不止需背,更须默写。 待眾人依次呈上功课,贾代儒便当眾评点,择一二用功者略加褒扬。 而轮到贾璟时,贾代儒微微凝视,而后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近处几人抬头。 “贾璟。” 贾璟即刻起身,垂手应道:“学生在。” “你初来学堂,今日便从《学而》篇背起。” 贾代儒目光落在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上,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只问你,若专心致志,你一日能背多少?” 贾璟心里一紧。 《论语》全书不过一万五千字上下,还被分为二十篇,內容多是孔子与门人问答,篇章也精短,文辞也简洁,他三年前便已能诵其七八,如今重拾,背诵並非难事。 难的是如何答这句话。 答多了,似显轻浮骄矜。 答少了,又恐辜负期待,也露怯懦。 贾璟略垂眼帘,思忖片刻,方抬首恭声应道: “回先生的话,若將饮食、睡眠所耗时间除外,尽日埋头强记,不求义理,一日可背诵三五篇,但记得快,忘得也快。” 说到这,贾璟顿了顿,认真道。 “若求字字分明、句句入心,则一日至多一篇。 学生愚钝,愿择后者,但求一步一印,踏个实在。” 每日七八百字,总该算不多不少。 但贾璟此言一毕,堂內譁然,身边的贾菌更是睁圆了眼,投来一道混杂著惊诧与不解的目光。 贾代儒微捏鬍鬚,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却仍肃容道: “你倒不夸大,那便自今日始,每日呈上一篇默写,並附心得数语。不必长,但须有己见。” “学生遵命。” 隨著贾代儒接连布置,贾璟也大致弄明白了学堂內,除了贾族子弟外,还有一些外姓学生,或是姻亲故旧的子孙,或是府中得脸奴僕的子侄,得了主人的赏赐,能够在此受教。 如此一来,自己在这学堂內的地位,尚不算最低。 贾璟心中稍定,並非他打算惹是生非,而是自保罢了。 自己终究是贾姓族人,姓名载於族谱。 倘若真与僕役子嗣或姻亲子孙起了齟齬,闹將起来,只要自己占住理字、不输由头,族规家法之下,总不至吃太大的亏。 而等到查课完毕后,贾代儒便开始正式授课。 今天讲的是《孟子》中的公孙丑章句。 贾代儒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厚的穿透力,將“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析得层层入理。 堂內学子无论听懂几分,皆屏息凝神。 正讲到“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一句时,门外忽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还伴隨著若有似无的笑声。 贾代儒忽然停下,眉眼肉眼可见的开始阴鬱。 木门轻响,一道身影伴著门外漫入的阳光,有些怯生生地探了进来。 是个十余岁模样的少年,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綾缎袄子,颈上掛著明晃晃的金螭瓔珞,面容生得极为贵气俊秀,眉眼间却漾著几分未脱的稚气与明朗。 只是此刻,他立在门槛边,竟有些踟躕不前,一双清澈的眼睛悄悄望了讲席一眼,又迅速垂下。 他看见了贾代儒冰冷的眼神。 那孩子连忙规规矩矩垂手站好,脸上那点开朗神气收得乾乾净净,只余下晚辈见尊长的恭谨,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而后垂下的右手悄悄摆了摆,示意身后跟的小廝。 小廝会意,忙碎步上前,在贾代儒案前深深一揖,赔著笑脸低声道: “太爷安好,我们二爷今儿一早先去给老太太请安了,老太太留著说了会子话,故而来迟了些……特命小的稟告太爷。” 贾代儒捏须一笑,小廝还以为贾代儒不会计较,也凑出了一个笑容。 而后就听见贾代儒冷哼一声。 “討打!” “学堂之內,没有太爷,只有先生!” 小廝嚇得腿一软,扑通跪倒,眼神慌乱地投向门口那少年。 少年嘴唇微动,似想开口,可瞥见贾代儒寒霜似的面色,又生生將话咽了回去,只低头绞著指尖。 贾璟静坐一旁,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只怕就是贾宝玉了。 第8章 不救 “贾瑞何在?” 贾代儒忽然扬声。 语落,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自后堂快步走出,生得倒也清秀,只是眉眼间总似笼著一层挥不去的倦怠之气,举止虽恭,却少了几分读书人的挺拔。 快步行至案前,躬身道:“先生。” 贾代儒目光如刀,刮过地上跪著的小廝,又掠过门边垂首的宝玉,最后落在贾瑞脸上: “学堂规矩,你是掌事的。迟误课业、僕役喧譁,该当如何?” 贾瑞额角渗出薄汗,低声道: “按规……迟到者罚站一炷香,僕役搅扰学堂,当……当掌嘴五下。” 贾代儒点点头,“既如此,茗烟掌嘴五下,宝玉念在孝道为先,罚站半炷香即可。” 隨后重新拾起案上的《孟子》,声音恢復了先前的平缓: “其余人继续听课。” 宝玉默然走到前方墙角,垂首面壁而立。 茗烟则被贾瑞带至门外,隱约传来清脆的掌摑声,一下,又一下,混在风雪呜咽里,显得格外清晰。 贾代儒已接著方才的句子讲了下去,声音沉稳如故,將“今人乍见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一句阐发得条理分明。 满堂学子皆凝神倾听,只眼角余光却忍不住飘向墙边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半炷香的时光,在书声与墨香中悄然流走。 忽而,贾代儒方抬目道:“时辰到,宝玉,归座。” 宝玉低声应了,走回前排属於自己的座位。 正在贾璟左前方不远处第一排最靠近先生的位置。 只见他坐下时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微微蜷著,透出几分不自觉的紧绷。 贾代儒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问道:“方才讲到『今人乍见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 你既已听了,可知此『怵惕』与『惻隱』这二词,有何深意?” 宝玉一怔,面上掠过一丝慌乱。 他方才心神不寧,哪曾听进多少? 支吾片刻,方低声道: “怵惕……是嚇一跳,惻隱是可怜?二词都是看见孩子要掉井里的反应罢……” “胡扯一通。” 贾代儒眉头微皱,“伸手。” 宝玉抿了抿唇,將右手伸出,掌心向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戒尺破空而下,“啪”的一声脆响,落在掌心。 宝玉浑身一颤,却咬著唇没吭声。 贾璟见了都於心不忍,这也太惨了。 他刚才见得真切,其余人没答上来也不至於上来就打,恐怕是贾代儒格外看中宝玉,对他的期望更大,也就愈发严厉。 怪不得日后宝玉不愿读书,原本宝玉天性就贪玩好乐,经贾代儒这么一逼,无怪日后那般憎恶科举。 正思量间,贾璟忽觉一道目光如细针般扎来。 “贾璟。” 贾璟连忙起身,垂首应道: “学生在。” “告诉你这位堂兄,这二词有何深意?” 前排的贾宝玉闻声,竟忘了掌心火辣辣的疼,猛地回过头来。 见右后方坐著个清瘦陌生的面孔,眼中先是一怔,隨即漾开一抹明晃晃的好奇与欣喜,仿佛方才挨戒尺的压根不是自己。 贾璟对上他那双犹带泪光却亮得惊人的眸子,心下不由莞尔。 这位堂兄,倒真是…… 但没空顾忌宝玉,贾璟敛神,恭声答道: “回先生,怵惕是害怕警惕,为耳目骤然发现孩童坠井的身体本能。 惻隱是担忧不忍,乃本心自然流露之善念。 孟子並举二者,正是要显明:人虽自身未坠入枯井,但乍然见孩童坠入,亦会產生同感,进而怵惕,待神思安定,所生第一念並非庆幸自身安稳,而是油然动惻隱之念。 此念不假思索,不涉利害,恰是人性本善最真切的印证。” 言毕,堂內静了一瞬。 贾代儒微微頷首,赞了一句“大善”,便將目光转向宝玉: “可听清了?” 宝玉忙点头,又偷偷朝贾璟眨了眨眼。 见宝玉似有所得,贾代儒也点了点头。 “不错,这正是孟子的本意,人固然贪生而怯死,可真当稚子跌入枯井,心头那猛然一揪,那不假思索便想伸手的衝动,便是天性里的仁苗在跳……” 话音未落,宝玉忽然脱口而出: “真到那时候,哪还顾及仁苗,自然该伸手去拉那孩子一把!” 说罢才惊觉自己打断了先生,慌忙捂住嘴,一双眼睛怯怯地瞟向戒尺。 身子也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显然是怕再挨上一下。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与戒尺並未落下。 贾代儒非但未怒,反而轻轻抚掌,目光扫向满堂学子,满意的笑道: “诸位且看,虽课堂有规,不得妄断师言,然宝玉此语脱口而出,不假思量,不问利害,此正是仁念自发,如泉喷涌,直见本心。” 堂內气氛隨之一松,眾学子见先生竟有讚许之意,也纷纷跟著露出笑意。 宝玉紧绷的肩膀悄悄落下,嘴角忍不住扬起,眼里那点怯色渐渐化开,荡漾成了一抹属於少年的得意。 可这笑意还未全然舒展。 “然而。” 贾代儒话音忽转,“课堂终究有课堂的规矩,今日若因你发乎仁心便废了礼数,他日或將以仁为名,行错漏之实。” 隨即再次拿起戒尺,瞪向宝玉。 “手。” 宝玉愣住,笑意僵在脸上,却仍慢慢伸出手心。 戒尺忽地扬起,落下时却极轻,只在掌心如蝶棲般微微一触,甚至未闻声响。 宝玉原本紧皱的眉宇如冰雪消融一般,忽地化开,难以置信的看向先生。 “此一触,非为罚你仁心,而是警你礼数。” 贾代儒搁下戒尺,语气已恢復平缓,和蔼笑道:“仁与礼,如鸟之双翼,缺一不可。望你日后时时自省,使其丰满。” 宝玉怔怔收手,望著掌心,未曾说话,只默默点头。 一旁尽观一切的贾璟更是神色肃穆,他未曾见过別的塾师,但在这一刻,他確信贾代儒乃是极好的塾师。 其余学子见先生『戏弄』宝玉,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堂內气氛更显一松,贾代儒则是微微点头,继续教导: “方才宝玉说要伸手救人,你们且说,该不该救?” 眾学子纷纷笑应: “该救!” “自然该救!” “见死不救,岂是读书人所为?” 一片附和声中,唯贾璟静默不语,眉头微皱,像是陷入了某种思考。 贾代儒未曾言语,只是將每一个人脸上的反应都收入眼中,直到目光落到沉默的贾璟脸上。 “贾璟,你为何不言?” 贾璟起身,衣袖轻振,垂目沉默了半晌,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回先生,学生以为……不救。” 第9章 君子不救 贾菌张大了嘴,宝玉也愕然转头。 四下里目光如针刺来,更有人侧身掩口,故意將议论声送到贾璟耳边: “贪生怕死罢……” “到底是外头来的,心肠硬些。” “嘖,这般话也说得出口。” 低语窸窣,如冷风穿堂。 贾代儒面色未动,只缓缓道:“你且细说。” 贾璟声音平静,目光静如古井:“学生並非不愿救,只是思及,有时贸然伸手,未必是真救,反可能误了他人,也误了己。” 顿了一顿,而后继续解释。 “宝玉年方十岁,本是少年之身,倘若见孩童坠井,一时意气之下,未量己力便探身去拉,井口湿滑,力有不逮,非但救不得人,恐將自己亦陷於险地,此其一。” “再者,宝玉乃府中千金之躯,倘因施救而伤损一二,纵是好心,却可能反使那孩童一家担上重责,甚至遭逢更大灾殃。 善意未必结善果,有时反成他人重负,此其二。” 隨即贾璟目光转向宝玉,眼神里並无指责,只有一片澄明的思量: “《论语》有言:『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 我认为勇敢並非不顾一切,仁心亦需有智慧相佐。遇事当先衡轻重,度己所能,而非仅凭一腔热血。” 最后,贾璟再次转身,向贾代儒微躬: “学生浅见,真救人之道,不在逞一时之勇,而在谋万全之策,呼人、寻绳皆是为救。 若只因『该救』二字便贸然伸手,非智者所为,亦非仁者所愿。” 话音落下,满堂凛然,眾多学子,包括宝玉在內,皆怔然无声。 原先那些跃跃欲试的神色,此刻都化成了一片茫然的安静。 方才的低语与讥讽,仿佛被一场无声的大雪掩盖,再无痕跡。 君子不救。 这也是孟子提出的观点。 贾代儒注视著贾璟,有些沉默。 这番话本身极好,条理分明,义理简然,正是他欲向这些孩子传授的道理。 亦是孟子深意所在:仁心需有智术相扶,见义勇为,亦须见智而为。 可偏偏说这番话的人,太年轻了。 若是个及冠子弟有此见解,贾代儒会欣然頷许,觉得其为可造之材。 哪怕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说出这等道理,他更会视为早慧明理。 但贾璟……才十岁。 十岁的孩子,合该有些天真,有些鲁莽,有些热气腾腾的“该救”之念。 可这孩子眼中一片静水,言辞之间不见波澜,仿佛早已將那热血沸腾的年纪,静静渡了过去。 窗外雪光映著贾璟清瘦的侧脸,神情平静得像深冬的潭水。 贾代儒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抬手: “坐。” 待贾璟坐下,他又看向犹自怔忡的宝玉,又看向处之泰然的贾璟,略微思忖,开口言道: “贾璟,你和贾环换个位置,坐到宝玉身边。” 话音落下,贾璟前方一个穿著半旧靛蓝袄子的少年猛地转过头来。 正是贾环。 他生得眉目本也算清秀,只是眉宇间总似笼著一层散不去的鬱气,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著,看人时目光总先垂三分,又迅速抬起,带著几分警惕与打量。 此刻贾环听见自己的名字,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茫然,隨即意识到是要他与这新来的换座,嘴角便不自觉地下撇了些。 只见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收拾书本的动作有些拖沓,眼角余光扫过贾璟时,那目光里像藏著细小的刺。 有不甘,有不解,还有一丝被忽视已久的委屈。 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低著头,抱著自己的书匣与贾璟错身而过。 两人衣袖相触的瞬间,贾璟感觉到对方胳膊有些僵硬。 待座位更换完毕,贾代儒目光在宝玉、贾璟之间停留片刻,最后又落在宝玉身上: “你既与他同座,往后便多看看、多听听,贾璟思虑周全,你心地纯直,你二人若能各取所长,方是进益。” 宝玉怔怔望著身旁这位陌生的堂弟,掌心犹热,心里却像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不疼,反倒痒痒的。 贾代儒接著讲授《孟子》,堂內气氛却已不同。 原先那点躁动懵懂都沉淀了下去,眾童子皆认真听课。 贾宝玉悄悄侧目,只见这位堂弟专注垂眸,侧脸静如寒玉。 也不知道这堂弟是何来歷,待午后定要好好问问…… 窗外细密的小雪不知不觉又下了起来,沙沙扑在窗纸上。 炭火渐弱,屋內寒气也一丝丝漫上来。 贾代儒的讲经声平稳如钟: “……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 最后一字落下,远处钟声恰悠悠传来。 “今日课毕。” “谢先生教。” 贾代儒微微頷首,便起身回到书房。 待先生身影消失在门廊后,学堂里那层紧绷的肃然之气霎时一松。 眾学子纷纷起身,书匣开合的声响、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低声的交谈顷刻匯成一片。 贾璟隨人流往西厢房走去。 甫一进门,便见里头並未如早间般升起炊烟,只摆开了数张条案,几个粗使僕妇正將几只硕大的木桶抬进来,揭开盖,是热气腾腾的米饭与几样大锅燉煮的菜蔬。 原来此处仅是用饭之地,饭食皆是从府中大厨房统一送来。 正思忖间,却见后头那小室里,陆续走出不少衣著整齐的小廝,手里提著或捧著油亮的朱漆食盒,径直奔向自家少爷。 这些少数自带饭食、独据一桌的,倒也不多,寥寥几位罢了,成群占了一桌。 更多的学子则是排队从大木桶中盛取饭菜,或三三两两拼桌,或独自寻个角落。 亦有几人並不停留,只向相熟的同伴打声招呼,便径直往院外去了,想必是家就在附近,回去用饭也方便。 贾璟默默收回目光,走到领饭的队伍末尾。 轮到他时,掌勺的僕妇抬眼打量了他一下,见他面生,却也未多问,只依例舀了一勺饭、一勺混杂著菜叶豆腐的燉菜到他碗中。 他端著粗瓷大碗,正想寻个空处,却听有人唤道: “璟叔,这边来!” 扭头看去,正是贾菌,正坐在一条长凳上朝他招手,旁边还空著一个位置。 贾璟微笑点头,正欲过去,却被宝玉叫住。 “璟……璟兄弟。” 宝玉两步凑过来,眼睛亮亮的,“你是哪一房的?我先前怎未见过你?” 贾璟停下脚步,简略应道:“家祖父讳贾代修,按辈分,我该称你一声堂兄。” “原来是代修太爷一支的。” 宝玉恍然,隨即绽开笑容,带著几分自来熟的热络,“既是一家人,何必在此用这些粗食?走,隨我去我屋里,咱们一同用饭,正好说说话。” 贾璟微微摇头,神色恭谨却坚定:“多谢堂兄美意,只是我初入学堂,课业生疏,想抓紧时间温书,实在不好討扰。” 宝玉还想再劝,可见贾璟神情平静。 正有些訕訕,一旁的贾菌也探过头来,笑嘻嘻地招呼:“璟叔,来这儿,我给你占了位置!” 贾璟朝宝玉微微頷首,便转身走向贾菌那桌。 第10章 人之初……性本善…… 贾璟在贾菌身旁坐下,面前是粗瓷碗里盛满的米饭和混杂的燉菜。 执起竹筷,安静地吃了起来。 贾菌在一旁絮絮说著些学堂里的琐事,贾璟偶尔点头,目光却不时掠过窗外,凝视宝玉远去的背影。 堂兄,非我愿意拒你,而是围绕你的算计和嫉妒实在太多。 自己刚来荣国府,实在不宜与你在学堂外有太多牵扯。 可想起方才宝玉回头邀他时那眼神,亮堂又真切,贾璟也不由得莞尔一笑。 也无怪老太太那般疼他。 生得一副面如满月,天生富贵的安泰模样,难得的是心也透亮,信人是真信,待人是真待,还没被这深宅里的弯绕给浸透。 这样的纯粹,在这处处是心眼的府里头,確实招人疼,也招人护。 只是…… 贾璟收回目光,垂眼看了看碗里的粗饭。 此刻的自己没法想那么多,只想把眼前这热气腾腾的饭菜吃完。 “贾菌,下午什么时辰开课?” “未时初刻。” 贾菌扒拉著碗里的菜,头也不抬,“不过多数人未正前后才晃回来,午间这一个多时辰,够回家眯一觉了。” “回家?” 贾璟手中竹筷微顿。 “可不,你瞧,那几个,饭都吃完了才走的,多半是住得远的,或……” 贾菌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含混道:“或是嫌来回折腾,索性在这儿凑合一顿。” 贾璟抬眼望去,厢房里人已稀疏不少。 几个衣著体面的少年早已不见踪影,剩下的多是像贾菌这般穿著半旧袄子的,正三两口吃完饭,抹抹嘴便起身往外走。 方向却不是回学堂,而是出了院门。 原来如此。 蹭这一顿学堂的饭,省了家中炊米。 午后回家,还能在自家炕上踏实睡个午觉。 对这些不算宽裕的旁支子弟而言,已是难得的实惠。 贾菌几口扒完饭,也站起身: “璟叔,我也回了。我娘说晌午得回去帮她缠些线,未时前回来。” “好。” 贾璟点点头,继续用饭。 不多时,厢房里便只剩寥寥几人。 僕妇开始收拾碗筷,碰出些清脆的声响。 贾璟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 隨后重新走回学堂,拿起论语开始温书。 午后学堂內人声寥落,炭火也熄了,只余窗缝透进的雪光冷冷地映著空案。 贾璟端坐於自己的位置上,左右手各执一卷,左手是《孟子》,右手是《四书章句集注》。 他读得仔细。 与孔子的《论语》相比,孟子之学在仁义根基上更重辩理阐发,言势说气,体系愈发严整,却也正因如此,字句间的歧义与后人附会尤多。 若无朱子集注参详对照,极易走入偏径。 两相对照之下,进益也快些。 这些註疏如灯,虽不如旭日明亮,但也能照亮一些晦暗难明的拐角。 尤其是他从前读书只求死记硬背,不解真义。 如今有了参照,方觉书文奥妙。 以往那些枯燥的问答,竟也渐渐透出意思来。 譬如《孟子·梁惠王上》开篇那句“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將有以利吾国乎?』” 从前他只当是寻常寒暄,匆匆背过。 如今对照《集注》,方知这一问一答间藏著关节。 梁惠王开口便问“利”,是心术已偏。 孟子立刻以“仁义”对之,正是拔本清源,要將他从功利路上拽回来。 再看朱子批註:“王所谓利,盖富国强兵之类,孟子所谓利,乃指私慾害义而言。” 短短一句,便將“利”字两层含义剖得清清楚楚。 贾璟执笔在旁批了两个字:公私。 原来孟子劈头便不答“如何利国”,而说“何必曰利”,非是不懂治国实务,而是要先將“利”字正本清源。 治国之利当为公义,非一人一姓之私慾。 公私一辨,后面说“未有仁而遗其亲,未有义而后其君”,才就有了根基。 他轻轻吸了口气。 从前只觉得圣人说话弯绕迂腐,如今方知字字都落在实处,只是不在財货兵甲,而在人心根底。 人心若是坏了,財货兵甲再多,亦是於民无用。 窗外雪光寂寂,映著纸页上密密的字跡。 贾璟又翻过一页,目光落在“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那一行上。 註疏在侧,如师在旁。 而读到《公孙丑下》“天时不如地利”一节时,贾璟笔尖稍顿。 他忽然想起一事:八股文章。 科举之途,诗赋虽不可废,终究只是锦上添花。 真正定乾坤的,仍是八股、策论、时政这些从四书五经里长出来的学问。 尤其是八股,格式森严,破题承转皆需依准圣贤义理,非熟读经注、深諳章法不可。 抬眼望向讲席后方那扇紧闭的房门,贾代儒此刻应在其中休憩。 要不要散学后,去请教先生如何研习八股? 但思索几瞬后也就罢了,目前连四书都未读全,谈八股怕是早了些。 正沉吟间,窗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与人语。 已有学子陆陆续续返回学堂,不知不觉,一个时辰便已悄然而过。 唉,光阴当真易逝。 贾璟收起思绪,继续埋头研习。 “璟叔,这么用功呢。” 贾菌已回来了,见贾璟仍伏案苦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张小脸立刻皱了起来: “你早晨说的可是真的?你真一日能背下一篇?” 贾璟点头含笑:“七八百字而已,你若静心多读几遍,也能记下的。” 瞧他说得这般轻巧,大约便是记性好的人独有的从容罢。 贾菌小脸一拉,唉声嘆气地坐下,嘴里嘟囔:“用功用功,个个都这般说……先生这般说,爹娘也这般说。” 可有些事,真不是光用功就成的啊。 他自觉已使了十二分的力气,《三字经》至今仍背得磕磕绊绊。 那总共一千一百余字,他啃了整整七日,仍像漏水的瓢,这边记住那边又忘。 像是看穿了贾菌的苦恼似的,贾璟揉了揉他的小脸。 “莫心急,初学背书都是这般,你且每日拣一两百字反覆念,背熟了再背昨日记下的,循环往復,自然就记牢了。” 贾菌点点头,可望著贾璟被午后薄雪映得极清朗的侧脸,仍忍不住小声问: “璟叔……你当初背《三字经》,用了多久?” 贾璟持书的手微微一颤。 他其实记得很清楚,那时他五岁,父亲刚刚逝去,母亲握著他的手,一字一字指著教。 窗外蝉声嘶鸣,纸页被汗水浸得微皱。 他那时刚醒宿慧,整日恍惚怔忡,哪里肯安安稳稳坐下念书? 母亲便拽他跪在父亲灵位前,一手压著他肩膀,一手举著竹篾。 他岂能从愿? 便挣脱了母亲的手,想要逃跑。 可五岁的孩童岂能跑过成人? 没两步就被捉了回来。 竹篾抽在手心,火辣辣地疼,母亲一边打,一边哭,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嘴里却还断断续续念著: “人之初……性本善……” 就这样整整闹了三日,终於磕磕绊绊背全了。 倒不是因为他擅长背书,实是怕了那竹篾,也怕了母亲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可这话不兴说。 於是贾璟笑了笑,只道:“记不清了,只记得背下来那日,我娘给我煮了碗糖水蛋。” 贾菌“哦”了一声,似懂非懂,没再追问,只低头翻开自己那本边角捲起的《三字经》,小声念了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 第11章 进学之道 午后宝玉准时到了学堂,见贾璟已端坐温书,不由惊讶: “璟兄弟,你就这般喜欢读书吗?” 瞧著宝玉那副理所当然的诧异神情,贾璟心下苦笑,又不是谁都可以如你一般生而富贵的。 “不过求个上进罢了。” 贾璟温声应道。 贾宝玉撇了撇嘴,显然对贾璟口中的『上进』有些不屑一顾。 “璟兄弟,我瞧你是个清雅人,可莫被这些俗世名利污了本性。” 说得还十分恳切,眼中真有关切,像是生怕这新认的堂弟一头扎进那条他眼中“浊臭逼人”的功名路。 贾璟知他性情,也不辩驳,只抬眼瞥了瞥贾代儒书房那扇闭著的门。 里头隱约有动静,听声音还不小。 “堂兄,先生怕是快出来了,你还是先將书取出来吧。” 宝玉这才回过神,忙从茗烟手里接过书匣,刚抽出那本崭新的《孟子》,门扉便“吱呀”一声开了。 贾代儒踱步而出,面色却不同往常,眉心紧锁,嘴角下抿,眼底凝著一层薄怒。 身后还跟著贾瑞,此时正低著头,面色泛红,一脸狼狈的模样,脚步也有些拖沓。 贾代儒在讲席前站定,目光如寒刃般刮过满堂学子,半晌未语。 堂內空气陡然凝滯,眾人皆屏息垂首,不知先生是怎么了,也不敢动弹。 “课业深了,听不懂了,便想求个轻鬆,是么?” 贾代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万钧力道,砸在台下的寂静里。 贾瑞在他身后,头垂得更低,耳根都红透了。 方才在书房里,他受了几位婶子伯娘的託付,硬著头皮向祖父求情,说近来《孟子》义理深奥,族中子弟多有吃力,能否略缓一缓进度。 话未说完,贾代儒便已变了脸色,將他怒斥一顿。 贾代儒眼角斜瞥了一眼身后贾瑞,冷哼一声,而后目光扫向堂下诸多稚嫩的面孔。 “崇文斋是族学,不比外头私塾能招齐整岁数的学子一同开蒙。 在座诸位,年岁有长幼,学问有深浅,有的刚入门,还在啃《三字经》,有的已隨我读到《孟子》。 平日讲学,有人跟得上,有人吃力,这情形我也並非不知。” 贾代儒说完略顿,话音陡然转重: “可这条进学之路,不正是尔等自己选的?” “莫要忘了!” 贾代儒声调再扬,字字如钉: “是尔等日日拱手,道『请先生教』,而非我立於尔等家门外,苦求尔等来听。 何谓进学? 每日背些字,记些句,便算进学? 错! 进学是竭尽全力去爭,是咬碎牙根去求,是尔等苦追学问,不是学问停下来候著尔等!” 话音至此,已如金石相击,震得堂內学子振聋发聵。 见学子们皆屏气凝神,目不转睛的盯著自己,贾代儒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 “你们手里捧的,不是书……而是一条登天之阶。”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贾代儒说到此处时,抬头微微望向门外的天空,语气幽幽。 “此乃天底下出人头地最快之道。” 堂內鸦雀无声,炭火噼啪一响,格外分明。 “你们须牢牢记住。” 贾代儒声缓而力沉:“书,是给你们自己读的,不是读给我看的。 课上若听不明白,该想尽法子去钻透、去嚼烂。 莫指望谁会揣著明白,来將就你的糊涂。” 贾代儒话音一顿,目光如淬火的铁,扫过台下每一张低垂的脸: “连这份心气都没有的……” 寒风恰在此时挤进窗隙,捲起案头纸页哗啦作响。 贾代儒最后的声音,也混在这片簌簌声里,冷硬如铁: “趁早绝了科举的念头,那考场龙门,从来不为浑噩人开。” 满堂学子脊背绷得笔直,无人敢动弹,连呼吸都不自觉轻了许多。 贾瑞立在原地,面色由红转白,又渐渐透出灰败。 他二十岁的年纪,混在这群少年之中,本就尷尬,如今更似被这番话剥去了最后一层遮掩,赤裸裸地立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包括那些他受託为之说话的“族中子弟”。 贾代儒静立片刻,方將胸中那口鬱气缓缓吐出,语气復归平缓,却仍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今日且先不论章句,继续聊进学之道。” 眾学子皆屏息抬首。 “治学如建屋,须先夯实地基。” “蒙童入学,当自《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始,此三书,识常用字,明人伦纲常,乃学问之门径。” 贾代儒略顿,重新坐到讲席,指节轻叩案面: “其后,当习《声韵启蒙》《笠翁对韵》,通平仄,晓对仗,为诗赋之阶。再读《千家诗》,浸染唐风宋韵,养性情,润笔墨。” “待此蒙学诸书皆熟,心性稍定,方堪入圣贤之门。” 贾代儒语气渐肃,“四书之序,依朱子所定:先《大学》,立为学之规模;次《论语》,定修身之根本;再《孟子》,观义理之发越;终《中庸》,求天道之精微。五经则继其后,如江河之入海。” 言至此,他目光似无意掠过贾璟,只一瞬便移开。 贾璟心头驀然清明。 他未曾系统读过《大学》,更遑论蒙学诸书虽能背诵,却未深入,先生这只怕是在提点他:学问须循序而进,不可偏废。 “汝等可听明白了?”贾代儒沉声问。 “学生明白。” 堂內响起齐声应和。 “既明白,便当践行。” 贾代儒不再多言,重新展开《孟子》,接续讲解。 贾璟端坐如钟,耳中听著孟子“浩然之气”的阐发,心中已將《大学》与蒙学诸书,默默排在了今日放学后课业的最前处。 经歷此番训话后,原本就规矩的学子更是聚精会神。 不管是听得懂的,还是听不懂的,皆齐齐精神抖擞,看向讲席,神色庄重。 唯独贾璟身边的贾宝玉,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起初也跟著眾人正襟危坐,可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那挺直的背便悄悄鬆了下来。 指尖无意识地卷著书页一角,將纸边揉得微微起皱。 目光虽朝著讲席,却渐渐失了焦距,像是透过先生的身影,望向了別处。 悄悄侧过脸,瞥了一眼身旁的贾璟。 这位堂弟背脊笔直,目光沉静。 那般专注,那般……理所当然。 宝玉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明明是同一位先生在讲同一段书,怎么有人听得如饮甘泉,有人却如坐针毡? 散学钟声终於悠悠荡开,贾代儒离席回到书房后,贾宝玉再也忍不住这可怖的氛围,连和贾璟告別都没有。 逃也似的跑出了学堂。 那背影,竟有几分悽惶,像是终於挣出了笼子的雀儿,连振翅都带著慌乱的急促。 像是逃离牢笼一般。 贾璟望著消失在门廊外的衣角,默然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隨即垂下眼,重新摊开了书卷。 宝玉自然受不住这份清苦,他院里有温言软语的丫鬟,有百般凑趣的小廝,有暖阁香榻、珍玩雅器,哪一样不比这的冷板凳,功名书捲来得有意思? 而自己…… 贾璟鼻间微动,抬眼望向左厢房方向。 那里已隱约飘来炊米的气息。 他还等著学堂这一顿晚饭。 第12章 夜读 和贾菌一道用过晚饭后,贾璟原想借著学堂里未散的炭火余温再看会儿书。 不料刚坐下,贾瑞便踱了过来,脸上堆著层浮皮潦草的笑: “璟兄弟,天可不早了,学堂该落锁啦。” 贾璟抬眼。 窗外暮色才刚漫上来,厢房那头明明还有僕妇收拾碗盏的动静。 他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只点点头,默默收拾起书册。 “有劳瑞大哥提醒。” 贾瑞像是怕他不信,又补了句:“府里的规矩,到了时辰就得清场,可不是我催你。” 贾璟不再接话,抱起书便往外走。 转身时,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誚。 什么落锁时辰? 只怕是这位爷自己坐不住了,想溜出去寻些热闹,又嫌他碍眼,便抬出规矩来,早早打发乾净。 走过院门拐角,暮风卷著细雪沫子扑在脸上,针尖似的冷。 贾璟缩了缩脖子,將怀里的书搂紧些,脚下却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 天是愈发寒了。 贾璟不敢耽搁,小跑著穿过后巷,径直奔向北街。 街边铺子已点了灯,昏黄的光晕在雪夜里晕开。 他钻进一家杂货铺子,拣选片刻,花了八十文,买了一套齐整的针线,另配了一枚铜顶针,用粗布帕子仔细包好。 而后依著昨日问平儿得来的路径,寻到后门处吴嫂子的住处。 敲开门,將布包递上: “谢嫂子昨日传话周全,一点心意,嫂子莫要嫌弃。” 吴嫂子怔了怔,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接过。 指头一捏便知里头是什么,脸上笑意盪开,真切了几分: “这孩子,多大点事,也值当你记著……” 推让两句,终究收了。 贾璟不多留,略一躬身便往回走。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閂好门。 他没急著点灯,先就著窗外残雪映进的微光蹲下身,指尖拂过门边地面。 早晨出门前洒的极细一层灶灰还在,纹丝未乱。 嗯,今日没人进来。 贾璟放好书篓,將今日贾代儒赠的那一摞书在案头排开。 心里也跟著盘算起来。 昨日平儿带他领的例银是一吊钱,统共一千文。 如今一日三餐有学堂供应,四季衣裳按例发放,连笔墨纸砚也有定例。 眼下竟没什么非得花钱的地方。 这钱,还是先存著稳当。 隨后转身出了屋,在檐下寻了根笔直趁手的细棍,又俯身从墙角处拢了几捧乾净细沙,用衣襟兜著端回屋里。 炭盆添了新炭,火光渐渐旺起来。 水瓮是满的,他顺手舀了一瓢,將陶盆注满。 就著冰凉的水抹了把脸,精神微微一振。 而后坐在凳上,就著炭火的光,用碎瓦片慢慢將木棍上的毛刺磨平。 一切收拾停当,他搬来那个矮矮的小方凳,在炭盆边蹲下身。 左手摊开书卷,右手执起那根磨光的木棍,在铺平的细沙上一笔一画地临摹起来。 如今他执笔的手法尚且生涩,若动不动就往纸上落墨,未免太过奢侈。 方才往北街去时,他特意留心问过。 单是一刀最寻常的竹纸,也要二十余文,更別提墨锭砚台。 他如今虽不缺钱,但也不能隨意浪费。 姑且以沙地为纸,细棍作笔。 屏住呼吸,依照晨间先生所授的五指执笔法,拇指与食指虚虚环住棍身,中指內鉤,无名指外抵,小指轻贴。 起先几画仍是歪斜,沙痕深浅不一。 贾璟倒也不急,只垂眸细看自己指节的姿態,回想晨间先生掌心覆在他手背上的力度,那五指力道流转的韵律。 手腕再提,木棍缓缓划下。 沙粒隨著棍梢移动,发出极细的窸窣声,在这寂静的寒夜里却清晰得惊人。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笔触虽仍稚拙,却渐渐有了文字的样子。 他写的是白日记下的句子: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沙痕易散,掌心一抹即平,正適合反覆习练。 写满一板,便用手轻轻抚平,再从头来过。 炭盆里火光跃动,映著他低垂的侧脸,在墙上投下一道静默而执拗的影子。 与先生那种执笔悬空而纹丝不动的境界相比,自是云泥之別,字跡更是无从谈起。 沙上习字不过半盏茶功夫,右臂已隱隱泛酸。 这毛笔的执笔之法当真颇费力气,整个右手前臂都须提起,初时尚不觉得,待写过几十字后,那股酸沉便从肩肘丝丝缕缕渗了出来。 贾璟咬著牙,勉力坚持。 书法一道,他不敢奢望练成什么名家手笔,只求將来科场应试时,字跡能端整清楚,不至因潦草拙劣而拖累文章。 若因一笔字误了前程,那才真是冤枉。 待最后一笔落下,右臂再也撑不住,沉沉坠了下来。 整条胳膊仿佛卸下千钧重担,先是一阵酸麻,继而血液回流,竟生出一种重新活过来的快活。 五十余字。 贾璟心里默默算了算自己目前一口气能写下的极限。 稍歇片刻,才又就著炭火微光,浅浅翻阅手中《笠翁对韵》。 这一看,倒微微怔了怔:“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竟是前世幼时也曾背过的句子。 只是那时囫圇吞枣,只知其韵,未解其妙。 既开了头,便顺了下去。 低声诵念新篇,嗓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清清朗朗地盪开: “河对汉,绿对红。雨伯对雷公。烟楼对雪洞,月殿对天宫。” ………… “过天星似箭,吐魄月如弓。驛旅客逢梅子雨,池亭人挹藕花风。” ………… 每熟读一句,便重新执起细棍,在沙上徐徐书写。 此番手臂已渐適应,边读边写也不易疲乏,心也静了下来。 一边写,一边细细琢磨,才渐渐品出些滋味。 这《笠翁对韵》看似孩童启蒙之物,实则暗藏机杼。 不单是教人平仄押韵,更在无形中铺排天地万象、古今典故。 在不知不觉中培养对仗工整的语感与语言韵律。 念及此,贾璟笔下更认真了几分。 沙痕起落间,不只是记忆字句,更是在心中默默推敲。 为何“烟楼”对“雪洞”?“梅子雨”与“藕花风”又妙在何处? 贾璟停下棍,目光落在沙上那两行浅浅的痕跡上。 烟楼,暖雾繚绕,人间繁华处。 雪洞,寒冰凝结,世外自然所。 这一暖一寒,一俗一隱,不只是物象相对,更是两种迥然的人生意境。 至於“梅子雨”与“藕花风”,则愈觉有味。 梅子雨,春末夏初的雨本就缠绵,以梅点缀,恰似驛旅客面对此雨时的酸愁之感。 而藕花风,则是盛夏之中的藕花处,那一股迎面吹来,让人备觉凉爽的甜香之风,自然让池亭人心旷神怡。 二者情绪底色截然不同,却又在时序流转中悄然对应。 贾璟咂摸出味,更觉读书之妙。 虽月色渐高,亦不觉疲惫。 第13章 宝玉…用功否?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淡地淌了过去,一晃便是五六日。 恰逢今日旬休,贾璟睡醒后在屋里將《大学》从头细读了一回,待得天光透亮,便將书放入怀中,拎起木桶,出门往井边去。 凤姐安排的这住处確实清净,平日里连个人影都难瞧见,只是清净也有清净的不好。 打个水都须走到二里外的公井去挑。 今日旬休还算好说,平日散学后回到屋里天都黑了,只得在午时回来打上两回水,凑够一日洗漱之用。 待贾璟提著木桶到井边时,果然井口已有了好些人排队。 多是附近住著的杂役、粗使婆子,也有两个面熟的,是后巷另几户旁支子弟家的帮佣。 见贾璟过来,一个正摇著轆轤的婆子先笑了起来:“哟,书哥儿来了?” 旁边蹲著抽菸袋的老汉也抬眼,见贾璟来了也倒了菸袋,踩上两脚,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道:“小书公今日不去学堂?” 贾璟笑了笑,在队伍末尾站定:“今日旬休,想著早点把水打上。” 这些常年在此处打水的邻里,见他来挑水时手里总攥著本书,等閒时便低头默读,便半是打趣半是亲近地唤他一些外號。 前头还排著三四人,贾璟也不急,从怀里掏出那本边角已经开始发毛的《大学章句》,就著晨光,翻到昨夜看到的那一页。 提著木桶的右手伸出食指,隨著心里的默诵,开始在半空中虚画著。 轆轤吱呀,水桶碰撞,婆子们扯著谁家媳妇醃的咸菜淡了,老汉们嘟囔著这几日旱菸又涨了几文,在这口透著斑驳青苔的水井边倒也让人心静。 不多时,前头人唤了声:“书哥儿,到你了。” 贾璟驀地回神,抬眼一瞧,才发现前面空无一人,再回头,则是几个婆子正抿著嘴嗤笑。 “早说书哥儿一沾书本就入定,哪里还晓得前头空没空人?快,三文钱,拿来!” “哼,就你精……拿去。” 贾璟赧然,自己竟成了这些婆子们閒来打赌的由头,脸上不由得一热,连忙上前接过井绳。 他力气尚弱,每次打水只敢打半桶,若打满了莫说提回去,便是从井口拽出来都费劲。 双手握住軲轆把,身子微微后仰,细瘦的胳膊使劲,一圈一圈的慢慢摇,麻绳也开始绷紧,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方才打赌贏了的那婆子瞧著,忍不住出声:“书哥儿,要不我帮你提一段?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不妨事。” 贾璟匀了匀气,朝她笑笑,“半桶水,走得动。” 隨后附身將水桶拎出,倒入自己的水桶內。 掂了掂分量,便一步步稳稳地往回走。 水在木桶里轻轻地悠著,一边倒映著远处天上的云彩,一边映著近处少年嘴角微微抿起的嘴唇。 身后井台边,婆子们的低语声也飘了过来: “这孩子,是真要强……” “读书人也得吃饭喝水不是?不容易哟。” 贾璟装作没听见,只將桶换到另一只手,继续往前。 半桶水於他刚好,走起来不会洒,多歇几次脚也能撑到住处,这分寸技巧也是他这四五日一趟趟摸索出来的。 待提著水桶走回屋前,正要將木桶搁在檐下,一个穿著灰布棉袄,面容整肃的中年僕人像是听见声响,从屋里走了出来。 语气恭敬里带著几分不容耽搁的意味:“可是璟哥儿?” 贾璟微微点头。 “老爷吩咐,请小哥往梦坡斋书房去一趟。” 梦坡斋? 贾璟微微凝眉:“可是二老爷?” “正是。” 僕人微微躬身:“老爷此刻便在书房,请小哥隨我来。” 贾璟点点头:“有劳稍后,待我换身见人的衣裳。” 快步走入屋中,褪下那件沾了水的旧袄,换上那套石青色棉袍,又舀了勺水洗手,一番理好后才重新走了出来。 “小哥隨我来。” 僕人侧身引路,贾璟默然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府里西边的夹道,愈往东走,景致愈见清肃。 林木渐疏,粉墙渐高,连廊下悬掛的灯笼也换了式样,不再是寻常的素绢罩子,而是清一色的白纱官灯,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透出几分官家气派。 贾璟目不斜视,步履跟著僕人放轻了些,他能感觉到,此处与他所居的后巷截然不同,连一点周围的杂音都没有。 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现出一处独院。 院门虚掩,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筋骨清癯的楷字: 梦坡斋。 “璟小哥请进,老爷在书房等候。” 贾璟略整了整衣襟,方举步迈过门槛。 院內比外头更显寂静。 青砖墁地,不见一片落叶,墙角几竿瘦竹凝著未化的霜,在风里轻轻颤动。 贾璟走到廊下,还未开口,里头已传来一道沉缓的声音: “进来。” 贾璟推门而入。 屋內陈设简朴,迎面一张紫檀大案,案头堆著几叠文书,一方端砚,一盏清茶。 四壁皆是书架,满架线装书册列得整整齐齐,空气中浮动著旧纸与墨锭特有的沉静气息。 贾政正端坐案后,手中持著一卷书,闻声抬眼望来。 他年约四十许,面容清瘦,三綹长须,眉宇间凝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端凝之气。 目光落在贾璟身上时,似审视,又似打量,並无波澜。 贾璟不敢怠慢,上前两步,躬身长揖: “晚辈贾璟,给二老爷请安。” “起来罢。” 贾政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既入了族学,便是贾家的读书种子,代儒太爷治学严谨,你能跟上,甚好。” “学生愚钝,全赖先生悉心教导。”贾璟垂眸应答。 贾政微微頷首,似只是平淡的激励之语。 然而,下一句话却让书房內的空气微微一凝: “宝玉……近日在学中,用功否?” 贾璟心里一跳,这个问题他一时间还真不知如何作答。 回答宝玉不用功,那岂不是害宝玉白得一顿打,自己也成了告密小人。 若答宝玉用功,那便是欺瞒长者,於情於理也不合適。 一时之间,贾璟反而愣在原地,纹丝不动。 只是眨眼间的迟疑与慌乱,终究是落在了贾政的眼中。 於是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拍在案上,厉声肃然道。 “小辈岂敢欺瞒,还不如实道来!” 第14章 贾政 贾璟咬紧嘴唇,宝玉待他以诚,若因自己一言害他挨打,自是万万不能的。 可若欺瞒贾政,万一日后事发,那自己恐怕在荣国府连个棲身之所都没有。 贾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冰凉。 案后的贾政將这份显而易见的挣扎尽收眼底,却不曾流露半分缓和之意。 面色反而更沉了些,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长辈垂问,岂容迟疑?学堂里先生是如何教导你的?” 最后几个字,音调微扬,已带上了明確的责问意味。 那目光犹如利箭,牢牢锁在贾璟身上,逼著他必须给出一个答覆。 贾璟见逃不过,只得开口: “回二老爷的话,晚辈来学堂日短,所见所闻难免浅薄。 只见宝玉堂兄每日准时到学,於先生讲授时,亦是端坐聆听,未曾懈怠。 先生曾言,读书进益,各人稟赋不同,用功亦不在表面时辰长短,而在是否用心,是否投入。 晚辈初入学堂,自身课业尚且追赶不暇,实不敢妄断堂兄课业深浅。” 稍作停顿后,贾璟介绍起了宝玉的近况。 “而晚辈曾闻先生在课上点评,堂兄对於孔孟之道中的仁心颇有领悟,先生当时颇为感慨,言道此乃性情之本,读书明理,正为滋养此心。 这番话,非独晚辈听见,满堂同窗皆可为证,便是先生当面,晚辈亦敢复述。” 言毕,贾璟垂手静立,等待发落。 这番话,句句属实。 除了老太太经常留宝玉聊天之外,宝玉確实很少迟到。 上课认没认真另说,端坐还是做得到的,不然也得挨先生戒尺。 至於用不用功,先生都夸奖了,二老爷您就莫问了。 他自觉这番回答,未说谎,未告状,未阿諛,亦未失礼,已是他在电光石火间所能想到的最周全的应对。 书房一时无声,贾政面色沉静,目光落在贾璟低垂的眉眼上,良久,方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嗯,懂得亲亲相隱之道,亦不妄言,不轻断,倒是难为你了。” 这话里,竟透出几分淡淡的唏嘘。 昨日赵姨娘借著环儿的口,在他耳边絮絮叨叨,明里暗里说著宝玉在学堂如何顽劣、如何不用功,又趁机抬高环儿如何知道上进。 怒,自是有的,怒宝玉不爭气,辜负期望。 可更深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同父兄弟,如此年幼竟已开始了这般相互窥探,乃至落井下石的地步。 如今看著眼前这远房子侄,不过寥寥数语,便知进退,懂分寸,既未违心奉承,也未趁机踩低宝玉以显自身。 这份在自身难保的境地里,仍能顾全同族体面的心思,反倒比血脉更近的,更显出几分自家人气度。 贾政心中滋味复杂,面上却不曾表露,只將那份慨嘆压入心底。 敦弟,育子方面,终究你胜过了我…… 重新端详贾璟,语气虽仍平淡,却已少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长辈对待可造之材的平和: “你能如此想,可见代儒太爷教导有方,你也肯用心,读书明理,正该如此,不过……” 隨即话锋微微一转,目光再度变得严肃:“亲亲相隱並非姑息纵容,我身为宝玉生父,自然应当知晓宝玉近况,若因你含糊回护之语而致我对他疏於管教,那反而是害了他!” 贾璟凛然,躬身认错:“晚辈知错,谢二老爷指教。” 贾政端起茶杯,神色稍霽,语气依旧平稳: “既在家中,按家礼,你该叫我一声二伯父。” “二伯父。” “原听璉媳妇说你到了府中,我便想寻个时机见你一面,不想这两日衙门里事务冗杂,几番耽搁,竟拖到了今日,恰逢你也旬休,便唤你过来一见。” 贾璟垂手默立,静听下文。 “你居於府中,衣食用度,可还周全,有无短缺之处?” “回二伯父,承璉二嫂子细心安排,一应俱全,並无短缺。” 贾政点点头,王熙凤管家,他自是放心的。 “若有甚么需置办的,可来寻我,就算撇开族谊不谈,我与你父亲……也是旧交。” 贾璟抬眼,对上贾政那双沉静中带著些许追忆的眼眸,心下已然明了。 这旧识二字,恐非虚言。 果然,贾政默然片刻,似在整理久远的思绪,而后才以一种沉缓的语调开口: “早年,我与你父亲同在代儒公的崇文斋开蒙进学,切磋文章。 彼时先后进学,也都侥倖得了秀才功名。 那时节,我总想著……科场虽难,我与他或可並肩而行,各搏前程,留一段佳话。” 贾政话音微微一顿,似有感慨凝於喉间,旋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后来,我承祖上余荫,蒙恩授官,看似有了出身,实则……终究是与那科举正途无缘了。” 贾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贾璟脸上,眼中沉淀著复杂难辨的情绪: “而你父亲,才情本就在我之上,若专心举业,这条青云路,他必是能走得通的。 这五年来杳无音讯,我只当他潜心学业,以待一飞冲天。 岂料天意难测,他竟……” 语至此处,一声轻嘆落下,已作无言。 贾政不再言语,只是目光掠过贾璟清瘦挺直的身影,恍如透过多年时光的薄雾,依稀看见另一个少年的轮廓。 贾璟微躬行礼,声音清正:“往事已矣,还请二伯父莫要过於伤怀。” “我听凤丫头说,你如今……住在后巷北街?” “是。” 贾政眉头微蹙,摇了摇头:“不妥,那是府中暂待食客之所,你既非外人,合该居於自家院落才是。” 隨即略一思忖,便有了决断: “这样,我让凤丫头给你收拾一处清净院子,再拨两个稳妥的僕人过去伺候,月例银钱,也该按著府里正经少爷的份例来。” 贾璟闻言,心下骤紧。 他能寄身荣国府,入族学,享三餐,领月例,已是意外之幸,岂敢再平白受此厚待? 更何况他终究是远支旁系,並非荣寧二府嫡脉…… 此时连忙躬身,言辞恳切:“二伯父厚爱,晚辈感激不尽,然如今住处已甚妥帖,衣食无缺,实不敢再劳烦府中,徒增耗费……” 殊不知贾璟越是谦辞推拒,贾政越是执拗,心头那分源於故人之情与家族体面的坚持,便越是固执。 “这说的是哪里话!” 贾政將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声响虽轻,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说到底,俱是金陵贾氏一脉。 当初你父亲在府中亦有院落安居,为何到了你反倒住不得? 莫非是嫌我这伯父安排不周,或是觉著府里慢待了你不成?” 这话已带上了几分长辈的威仪与隱隱的不悦。 贾璟见拗不过,只得作揖再劝: “二伯父息怒,晚辈绝无此意,正因不敢忘却先父遗志,不愿辜负二伯父与先生的期盼,才不敢贸然领此厚恩。” 隨后语气稍顿,整理思绪后,將缘由细细说出。 “《孟子》云,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晚辈虽不敢妄称肩负大任,但既立志於科举,便知此道崎嶇,非心志坚毅不能行远。 晚辈依稀记得年幼时,先父攻读,居处素简,一桌一椅一灯而已,母亲也常常借先父之言告诫晚辈: 读书宜静,养心宜简,纷华奢靡,最易消磨志气。” 贾璟言辞渐稳,目光澄澈。 “晚辈如今已得棲身之所,虽简朴却放得下书卷,衣食虽寻常,却足以饱暖身体,於此环境中,更能时时警醒,不敢有丝毫懈怠。 若骤然居於华院,僕役环绕,衣食精致,习惯了安逸享乐,反会將那股寒窗苦读,奋力向上的心气磨灭。” 说到此处,再次深深一揖: “晚辈非是矫情拒赏,实是深知自身根底浅薄,外物之诱愈少,心思才能愈专。 恳请二伯父体谅晚辈志向,允我暂居原处,清静向学。 待来日若真能如先父所期,於科场中挣得一丝寸进,再领受家族厚泽,方可问心无愧。” 一番话语既引经据典为据,又有亡父遗训为鑑,更將自身志向表露无疑,贾政虽有心恩惠,但此情此景,却也是再也开不了口。 只得半晌无言,缓缓点了点头。 “罢了,你既有这份心,便依你,只是若有短缺,定要来寻我。” “谢二伯父体谅。” 贾政点头,目光在贾璟身上停留片刻,终是挥手让他退下。 第15章 小考 翌日,晨课方毕,贾代儒並未如常吩咐诵读,反將手中戒尺往案上轻轻一搁。 “鐺”的一声轻响,却让满堂学子心头一跳。 “今日小考。” 四字落下,学堂里霎时一片哀嚎。 “先生,怎的突然要考?” “昨日不曾说啊……” “我《孟子》还未温熟呢!” 贾代儒面色不动,只淡淡扫了一眼:“考的是各位十来日所学篇目,若平日用心,何须临时抱佛脚?” 哀嘆声中,贾宝玉急得眼角频频朝贾璟使眼色,里头满是焦灼与求助。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璟兄弟,好歹帮衬一二! 贾璟只垂眸坐著,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 他这十来日不敢懈怠,倒是將所学篇章反覆默写诵读过,心里有些底。 可若真要他暗中递答案…… 堂兄啊,你我不是坐在后面,乃是先生眼皮子底下啊! 贾璟瞥了瞥宝玉,又瞥了瞥先生。 才发现贾代儒正不动声色地盯著自己。 眼中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正踌躇间,却听贾代儒又道:“此番考题,每人皆不相同。” 说罢,从案下取出一叠早已备好的素纸,亲自走到每位学子案前,放下一张。 纸上墨跡簇新,题目果然各异。 宝玉伸颈瞥了一眼贾璟的卷子,又忙低头看自己的,果然都不一样。 自己这份白卷上写著:“试释『惻隱之心,仁之端也』与『羞恶之心,义之端也』二句关联”。 登时眼前一黑。 他昨日才勉强將这几句背下,哪里想过其中还有什么关联要阐发? 再偷眼去瞧贾璟,却见这位堂弟已执笔蘸墨,垂眸静思片刻,便落下了第一笔。 姿態沉静,竟无半分慌乱。 宝玉心中那点侥倖,彻底凉了下去。 完了。 又要挨父亲训斥了。 窗外朔风卷过枯枝,呜咽作响。 学堂里只闻落笔之声,再无半点杂音。 贾代儒踱回讲席,缓缓坐下,目光如古井般扫过满堂。 有人奋笔疾书,有人抓耳挠腮,有人面色发白。 他的视线在贾璟挺直的背脊上停了停,又掠过宝玉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终是摇了摇头。 ………… 贾璟垂眸细看自己案上的考题。 前几道皆是先生这十来日讲解过的义理阐发,无非“孟子何以谓性善”“仁义礼智四端如何扩充”之类。 他平日听得仔细,又常於细沙上默写推敲,此刻答来自是从容。 笔尖移过,一行行字跡端正落下,墨跡清匀。 中间数题则是抽查背诵,从蒙学內容到《孟子》所讲篇章,段落皆不长,但取得刁钻,有的是取下半句,让续后文,有的是取上半句,请填上文。 贾璟闭目默诵片刻,再睁眼时,笔下已是行云流水,无半分滯涩。 直至最后一道题映入眼帘。 “以冬为题,试作五言四韵律诗一首。” 贾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抬眼悄然望向讲席,贾代儒正端坐案后,手持书卷,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堂下眾生,沉静如古潭。 原来如此。 贾璟心下瞭然。 前头的义理与默背,难不倒他。 而这道诗题,考的却是他是否自觉补上了蒙学阶段的功课。 若他只顾追赶平日进度,未回头夯实根基,此刻怕是要捉襟见肘。 先生果然……深谋远虑。 贾璟缓缓吸了一口气,將笔搁下,闭目凝神。 窗外正是深冬,积雪未消,寒风透骨。 这十来日,他每夜蜷在炭火將熄的屋里,沙地练字,诵读韵书。 那些关於“冬”的句子,“雪片似鹅毛”“寒风吹枯草”“冻云迷雁影”等等。 早已在反覆吟诵间,渗进了骨子里。 所谓五言四韵,便是五字一句,须有四个韵脚,对应八句诗,需在偶数句句尾押韵。 而律诗则需平仄。 以平起首句入韵式为例,应当是: 平平仄仄平,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其中頷联与颈联要求对仗。 贾璟闭眼,开始酝酿,打算以这段时间的经歷为內容作诗一首。 寒夜,霜雪,炭火,练字,读书,科举……功名。 这些日子的经歷与想法逐渐在脑海里匯融,反覆浮现在眼前。 最终提笔,开始作诗。 《冬》 寒窗雪映明,炭火暖书轻。 冻手勾砂砾,垂眸校字清。 功从今夜垒,路向晓天开。 莫道春风远,青云自有程。 诗成搁笔,贾璟看了看,倒也朴实。 韵脚的话,全诗押下平八庚韵,属一韵到底。 他知晓自己笔力尚嫩,只能勉强符合格式韵律,至於才情,那就不强求了。 抬眼见贾代儒不知何时已踱到近旁,正垂目看著他那首诗稿。 老人家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冻手划沙直,垂眸校字清。”两句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旧事。 末了只极轻地点了点头,而后轻轻拍了拍贾璟的肩头,留了一句“夜里要点灯”便缓步走开了。 贾璟心下微微一松,知道这一关,大抵是过了。 见贾璟抬头,贾代儒微微清了清嗓子: “做完者可先交卷,而后自习。” 贾璟会意,双手將卷子呈上,转身欲回座位,却被叫住。 只见贾代儒把手指向“冻手勾沙直”一句,小声问道:“此句何解?” 贾璟面上一热,垂眼答道:“回先生,弟子执笔尚且生涩,字跡拙劣,恐糟蹋纸张,便以细棍书於沙上,既可反覆习练,亦能磨礪腕力。” 贾代儒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瞭然,隨即浮起温厚的讚许: “这些时日见你字跡日进,老夫原猜你私下必是苦功不輟,未料还有这番巧思。” 隨后拿起卷子,就著天光又细看了一回。 这字虽未得体,却已横平竖直,笔画间透著一股沉静气,在这学堂诸生中,也算堪堪入了中流。 贾代儒微微頷首,转头朝后堂唤了一声,语调里带著难得的温和: “贾瑞,去我书房案头,將那份我旧年临摹的馆阁体字帖取来。” 贾瑞应声快步走去。 贾代儒这才转向贾璟,目光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缓缓道: “於沙土上勾画,磨的是腕力指劲,是根基,这法子颇好,然则……” 话音微顿,指尖在卷面字跡上轻轻一叩: “练字不练体,终究难登大雅之堂,更遑论將来科场应对。 馆阁体端正谨严,规矩中见精神,最適合制艺书写。 你既已能横平竖直,便该將这份劲力,落到纸墨之上,体会笔锋与纸面相触相生的细腻变化。 由沙入纸,方可更进一步。” 此时贾瑞已捧了一册略显陈旧的字帖回来。 贾代儒接过,又拿起书案上一大摞纸,一併递给贾璟。 “这是老夫早年临习所用,你且拿去,每日散学后,可留堂半个时辰,於案前铺纸研墨,静心临写,若有不明之处,隨时来问。” 贾璟心里一热,双手接过,躬身郑重道:“学生谨遵先生教诲,必不敢懈怠。” 第16章 十四个月 散学后,贾代儒把贾璟叫到了书房。 “你想参加二月的县试?” 没等贾璟站定,贾代儒就拋出一句挑明了贾璟的想法。 莫道春风远,青云自有程。 这句诗太明显,將贾璟的心志表露无疑。 “是。” 贾璟垂手而立,並不隱瞒。 贾代儒望著眼前身量未足却目光沉静的弟子,默然片刻。 有些话虽似冷水浇头,却不得不说。 “两个月之內,纵然你是文曲星下凡,也绝无可能通过县试。” 贾璟嘴唇微抿:“学生……还是想试一试。” 理是这么个理,目前他四书进度尚不足一半,更遑论精研章句,习练八股。 可心底总存著一丝不甘的念想,万一呢? 更何况就算没过,也能增加些科场经验。 贾代儒摇了摇头,神色间並无责备,只有歷经世事的成熟。 “並非老夫刻意挫你锐气,科考一道,讲究的是一鼓作气,越是徘徊试探越是下场悽惨。 县试虽只是入门,看似不难,考的却是根基是否牢靠,学识是否成片。” 说到这里,贾代儒目光落在贾璟脸上: “你如今所学,如散珠未串,纵有亮色,也难成篇章。 仓促应试非但无益,反易挫了心气,乱了自己日后进学的节奏。 不如沉下心来,將四书五经读熟读透,將制艺文章的规矩法度一一摸清。 来日方长,待你真正准备好了,那一鼓作气之力,方能將你稳稳託过龙门。” 贾璟低头默然,似在沉思。 仿佛是看见了贾璟眼中的迟疑,贾代儒枯瘦的指节在书案上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从容的篤定:“十四个月。” “十四个月?” 那便是明年二月? 贾代儒点点头,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似在描摹一张清晰可期的蓝图: “以你的天资勤奋,一月可补完蒙学內容,半年足令四书经意烂熟於胸,再以四月潜心揣摩八股法度,最后三月,精研近十年考题,揣摩其中关节,届时……” 贾代儒语速平缓: “你踏进考场,手中起码握著七成把握。” 贾璟静默片刻,忽而抬眼。 “敢问先生,那另外三成……在何处?” 贾代儒不料有此一问,略怔了怔,捻须坦然道: “一成在考官,文章合不合眼缘,有无私心偏见,非你所能左右。 一成在你自身,临场心气是否寧定,笔墨是否顺畅,身体是否安泰,也是变数。 最后一成……” 贾代儒话音稍顿,抬眼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缓声道: “在天命。” 三字出口,书房內一时悄然。 “弟子明白。” “嗯。” 贾代儒微微頷首,神色缓和下来,“老夫此番与你分说利害,是望你能静心沉气,莫因求快而自乱阵脚。” 目光掠过案头厚重的书卷,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慨然: “我执教这崇文斋数十载,寧国府的敬老爷,荣国府的政二爷,还有早逝的珠哥儿……连带你父亲,俱是在老夫手上考取秀才,若天意怜见……” 贾代儒伸手指了指面前的贾璟,又虚指窗外,贾璟瞭然,这指的是宝玉。 “许我再教成两位秀才,那大抵是你与宝玉了。你二人,一个心性质朴灵秀,一个聪慧沉静坚韧,皆是可造之材。” 见贾璟闻言略显赧然,似要谦辞,贾代儒轻轻摆了摆手,笑道: “不必自谦,老夫阅人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年轻一辈,你二人资质最为出挑,在我看来不逊於西府的珠哥儿,足可媲美当初的敬老爷。 往后时光,你等须得时时自省,互相砥礪,切莫辜负了这份资质,也……莫辜负了老夫这点期望。” 贾璟没有再言语,只是整了整衣袖,后退半步,而后朝著书案后端坐的老秀才,深深躬身,郑重一揖。 贾代儒安然受了他这一礼,枯瘦的脸上皱纹舒展,如秋阳下的淡菊。 微微抬手,声音温和: “去吧,安心读书,我还需改卷。” “学生告退。” 贾璟轻声退出书房,反手將门扉轻声盖上。 原想回到座位临摹书法,却瞥见空荡的学堂內,一道身影正在窗边焦灼地来回踱步。 正是宝玉。 “堂兄,你怎么还没回去?” “璟兄弟,你可算出来了!” 见贾璟从书房回来,宝玉闻声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步上前,一把攥住贾璟的衣袖,连声音都打著颤。 “你……你方才在先生书房,可曾瞧见先生將今日的试卷收在何处?” 贾璟眼前一黑,岂能不明了宝玉打得什么算盘。 “堂兄,你听我说,这次考得不尽人意,先生未必会立刻稟告二老爷,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可你若真做了那等事,一旦被发现,按二伯父的脾性,你当知道后果。” 此言並非恐嚇宝玉,考砸了,尚有老太太、王夫人可以求情,最多也就是被贾政打上两下,可去偷试卷这事一旦被发现,按照贾政的脾气,非得打死宝玉不可。 宝玉的手腕在贾璟掌中微微一颤,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惶急与不甘: “那……那该如何是好?父亲若知晓我连《孟子》章句都默不全,定要……” 不过是《孟子》章句而已…… 贾璟心中微微一嘆,其实宝玉的课业已算极快,比学堂內那些十二三岁的都快,只是平时不甚用功,多是先生逼一下才背一下。 宝玉喉头滚动,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懊丧的嘆息。 “老太太近日身上也不爽利,我怎好再去闹她……” 听出他话中確有悔意,贾璟顺势温言劝道:“那你平日不妨多努力一二,若先生见了,必不会將这次小考告知二伯父。” “当真?” 宝玉眼眸明亮,仿佛突然活了过来。 “这是自然,先生所求,不过望你能好生读书,岂会真愿见你挨打。” 贾璟言罢语气稍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少年人间分享秘密般的恳切: “先生方才训诫於我时也提过,你天资甚佳,所欠不过一份持之以恆的心气,若肯稍加用心,让先生看见你的转变与诚意,此事多半便能揭过,而且抽空我也会替你说个情,看能不能在先生那里转圜一二。” 宝玉恍然,感激的谢过贾璟。 第17章 元旦 腊尽春回,岁序更新,转瞬便是元旦。 荣国府早已洒扫庭除,焕然一新。 朱门之上新桃换了旧符,檐角廊下皆悬起大红縐纱灯笼,连石狮颈项也系了彩绸。 从五更起,爆竹声便零星炸响,至天色熹微,已连成一片噼啪热闹的响动,混著各房各院请安贺岁的笑语,蒸腾出一股子喧囂富贵的年节气象。 崇文斋也依例放假,眾学子皆散归家中过节。 贾璟也是贾家子弟,早得了平儿嘱咐,这等大节自有该尽的礼数。 天光尚未透亮,他便换上那套见客穿的石青色棉袍,默然匯入前往寧国府宗祠的旁支子侄人流中。 晨风凛冽,他微微缩颈,隨著眾人依样行礼,在族长贾珍主持下祭拜先祖。 香火气混著清晨的霜寒,縈绕在森肃的祠堂內外。 族礼繁琐,一程程跪拜、上香、奠酒,直至午时初刻方堪堪礼毕。 人潮自祠堂內缓缓涌出,多数人径直转向,朝著荣国府正院方向去。 按著年节旧例,此时该往荣禧堂给老太太磕头请安,討个新年吉利。 在贾家这等大族,年节敬宗之后,便是尊长,向族中最高长辈叩贺新岁,是全族上下皆须遵循的礼数,关乎家族体统与亲亲之道。 贾璟也不好缺席,只求流程能够快一点。 隨著一眾年纪相仿,衣著光鲜的旁支子弟后头,默然步入荣禧堂。 堂內暖香馥郁,笑语喧闹,珠光宝气盈目,与祠堂的清肃森然恍若两个世界。 贾璟垂著眼,跟著前面的人影规规矩矩跪下,叩首,起身,口中念著吉祥词句,声音混在一片嘈杂的贺岁声里,並不惹眼。 礼毕,他便欲顺著人流的边沿悄然退开。 不料刚转过身,手腕便是一紧。 “老祖宗!您瞧这是谁?” 贾璟心里一惊,抬眼才发现竟是宝玉。 宝玉的声音清亮,在满堂喧闹中格外清晰。 说完不顾贾璟失措的眼神,不由分说將他拉到前面,朝著榻上那位满头银丝却精神矍鑠的老太太笑道: “这便是孙儿常跟您提起的,在学堂里极肯用功的璟兄弟,今日可算见著真人了!” 一瞬间,无数道目光悄然匯聚而来。 贾璟感到掌心微微渗汗,却也只能稳住身形,迎著老太太投来的好奇目光,再度深深躬下身去。 “晚辈贾璟,恭请老太太金安,愿老太太新岁康泰,福寿绵长。” “好好好。” 贾母眉眼舒展,和蔼地应著,摸了摸贾璟清瘦的脸庞,骤然像是想起什么,望向一边侍立的贾政。 “这孩子……瞧著面善,可是当年那个,贾敦家的?” 贾璟心里一跳,怎么老太太连这都知道。 贾政已捏须微笑,上前半步,温声应道:“母亲好记性,这正是贾敦兄的独子,名唤璟儿。如今在族学里进益,很是勤勉。” 贾母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恍然的追忆,抚摸贾璟脸颊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嘆道: “原来真是敦哥儿的孩子……我说怎的眉眼间依稀有几分旧影……那一年,政儿和你父亲敦哥儿,是同一年院试考中的秀才,名次都挨著,喜报那是脚前脚后送到府里。 两个一般高的少年人,並肩站在我这屋里,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朝气,眼里亮晶晶的,看得人心里头欢喜…… 那日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贾家一日出了两位秀才,那场景……当真是热闹得不得了。” 贾母一边拉著贾璟的手,一边目光环视周遭儿孙,仿佛又看见了那日盛景。 王熙凤最是机敏,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接上话头: “何止呢,老祖宗,我虽晚来了几年没赶上,可听太太们说了多少回,那日贺喜的人把门槛都快踏平了,都说咱们贾氏门风清正,文脉绵长,一举双秀,可是京城里独一份的风光!” 话音才落,一旁坐著的邢夫人便掩口笑了起来:“凤丫头这话可说得轻巧了,那会儿啊別说是你,连我这当大嫂的也才刚过门没两年呢。 政兄弟和敦兄弟中秀才那会儿,敦兄弟还没说亲呢,算起来……少说也是二十多年前的光景嘍。” 王熙凤听了,將手中帕子轻轻一甩,眼波朝眾人一转,笑吟吟道:“大伙儿可都听见了,大太太这是仗著比我早几年进府,见过大世面,就在这儿『卖起老』来啦!” 王熙凤说得巧,大太太也不生气,反而扶手笑了起来,一副拿王熙凤没法的样子。 王熙凤见了更是得意,带著几分惯有的爽利玩笑,又转向宝玉与贾璟: “你们俩,我平日可没少疼,今日当著老祖宗、老爷太太和这满屋子人的面,你们也得爭口气,將来若也能像当年二老爷和敦老爷那般,给咱们家再挣个『一门双秀』回来,也好让我这没赶上趟的,真真切切开一回眼,瞧瞧那到底是何等风光!” 此言一出,满场皆是言笑晏晏,好不快活,连一向严肃的贾政,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贾母更是笑得眉眼弯弯,一手拉住宝玉,一手牵过贾璟,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手背,慈声道: “你们俩別听那凤丫头瞎胡说,读书是正经事,能学进去自然是好,便是一时吃力也不打紧,咱们这样的人家,原也不单指著科名过日子,只是……” 贾母目光温煦地端详著两个孩子清秀稚气的脸,语气愈发柔和: “若能像你们父当年那样,兄弟齐心,一同上进,互帮互扶著走正路,那才是真真让我心里头高兴的事。” 贾璟,宝玉连忙点头称是。 贾母瞧著贾璟清瘦的脸颊,越看越觉欢喜,忽又想起什么,语气愈发和蔼地问道: “对了,璟哥儿,你既来了,你父亲人呢?这些年……我倒有年头没见著他了,他可还好?” 这隨口一问,却似平地掀起汹涌。 侍立在侧的贾政面色微凝,持须的手指猛地顿住。 王熙凤眼底的笑意也霎时收了两分,目光迅速转向贾璟,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贾母。 坏了。 第18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贾敦五年前便已亡故的事,因怕老太太年高伤感,又將逢年节,一直未曾特意稟明。 此刻老太太当著满堂人问起,若贾璟这孩子脱口而出…… 这满室和乐融融的氛围,老太太方才的好兴致,只怕顷刻间就要烟消云散。 王熙凤心念电转,正待寻个话头打岔过去,却见贾璟已抬起头。 面上並无惊慌,只眼帘微微垂下,声音清晰而平稳,带著晚辈应有的恭谨: “回老祖宗的话,家父……在外游学访友,潜心学问,临行前曾再三叮嘱,若得见老祖宗,定要代他恳请老祖宗恕其失礼之处。” 而后贾璟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朝著贾母作了一揖。 此言一出,堂上静了一瞬。 王熙凤悬著的心悄然落下,暗赞这孩子机敏周全。 隨后立刻笑著接上,语气轻鬆地將话头带开:“哎哟,敦叔也真是,连老祖宗都忘了,不过这也是真读书人的脾气,璟哥儿快起来,大过节的,老祖宗疼你还来不及,哪会怪罪。” 贾政捏须的手微微放鬆,望向贾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讚许与慨嘆。 这番应答,既未在年节喜庆时直言噩耗惊扰贾母,又保全了父亲身为读书人的体面,可谓妥帖。 贾母闻言,也只当是子侄辈忙於求学,疏於走动的常情。 於是略带嗔怪地摇摇头,语气却仍是慈蔼:“这孩子,读书读得痴了,自家伯母这里也生分起来……罢了,你既替他告了罪,我便不追究了。 只是璟哥儿你既来了,往后可要替你那书呆子父亲,常来我这里走动走动。” “是,孙儿谨记老祖宗教诲。” 贾璟垂首应道,姿態恭敬。 贾母见贾璟礼仪周全、应答得体,心中愈发欢喜怜爱,拉著贾璟的手又细瞧了瞧,目光落在他略旧了些的棉袍袖口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好孩子,难为你这般懂事,又是头一遭来给我磕头,可不能让你空著手回去。” 隨即转向身旁侍立的鸳鸯,温声吩咐道: “鸳鸯,去把我收著的那块红丝砚,並那套紫毫笔取来,再开我那樟木箱子,拣两匹今年新进的湖縐料子,一匹雨过天青,一匹秋香色,给璟哥儿裁几身见人的春衫再送去,另封些银子,给他平日买纸墨零用。” 鸳鸯含笑应下,转身去取。 贾璟本能觉得受之有愧,正待开口婉辞,不料话音未起,一旁的贾政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开口道: “璟儿,长者赐,不可辞,况且贵重的也是文房雅物,你既立志於学,便当收下,好好用功,方不辜负老祖宗这番期许。” 贾璟点头,只得应下,不多时,鸳鸯带著两个小丫鬟將东西取来,贾璟恭敬接过。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探春、迎春、惜春三位姑娘前来请安。 贾母见了,便笑著招呼:“你们快来瞧瞧,这是敦哥儿的儿子璟哥儿,如今在族学里读书,可上进了。” 三位姑娘上前行礼,探春眼波流转,笑著道:“早就听宝玉哥哥提起过璟哥哥,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斯文俊秀的人物。” 迎春性格温和,只是微微点头,说了句“璟兄弟安好”。 惜春年纪最小,性子也最冷淡,只是行了个礼,便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贾璟一一回礼,只觉得这荣禧堂的热闹,於他而言,竟比祠堂的繁文縟节还要难熬。 尤其是东西二府里各等人物,许多都是第一次见,若不是王熙凤在一边指点身份,他怕是连如何称呼都不知道。 午饭过后,眾人又是一番玩笑嬉耍,贾璟方寻了个由头,才得以从喧闹的荣禧堂脱身。 回到那间冷清的小屋,闔上门,外头的富贵喧囂仿佛被瞬间隔绝。 走到榆木桌前,就著窗外透进的灰白的天光,静静看著桌上这几样得来的赏赐。 锦盒里的紫毫笔,笔管尾端雕著繁复难辨的纹路。 那方红丝砚,则石质润泽,砚台上的红丝如冰裂云霞,甚是新奇。 贾璟伸手摸了摸,摸不出珍贵在哪里,想著如今他字跡丑陋,用这些实在糟蹋。 看了片刻,终究原样盖好,仔细收进了矮柜里。 打开信封,才发现竟有五十两银票,也一併收了起来。 看来父亲当初在贾家过得还不错,连带现在自己都受了不少余荫。 贾璟摇了摇头,將纷乱的思绪压下,取了那吊钱前往北街闹市。 先在一家招牌老旧的糕点铺前停下,仔细挑选了一份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用油纸妥帖包好。 又寻到一家茶叶铺子,拣了半斤香气清正的雨前茶。 两样东西提在手中,也足够表一份敬师的心意。 日头西斜,將雪地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时,贾璟提著东西,转向崇文斋的方向。 元旦按礼数,在拜了祠堂与贾母后,还需问候一下塾师,更何况贾代儒本就辈分大,还教过他父亲。 待走至崇文斋后,才发现自己竟来得晚了。 只见那扇平日肃静的院门外,不知何时已聚了不少人,且都领著孩子,正对著门口排起了长长一条队。 “待会儿进去了,什么也莫多看,径直给代儒太爷磕头,就说你一心向学,非科举正道不走!” “你这不爭气的东西,等会儿嘴放甜些!贾先生那是教出过进士老爷的,若肯多指点你一二,便是你的造化!” “乖,好好给太爷行礼,若是太爷肯收你入学,娘明日就给你买玫瑰酥吃……” ………… 七嘴八舌的叮嘱,威嚇与诱哄交织在一起,嗡嗡地灌入耳中。 贾璟一时竟有些恍惚,这处怎么看起来比荣禧堂还热闹? 人潮中他提著那包糕点与茶叶,立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往前挤,还是暂且退开。 正踌躇间,忽觉衣袖被人轻轻扯了扯。 转头看去,正是贾菌,只见他一手牵著母亲娄氏,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娘,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璟叔,他背书可牛了,一日可背上千字,先生天天夸他呢。” 贾璟闻声,连忙朝娄氏躬身见礼:“见过嫂子。” 娄氏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温婉,此刻一手拉著贾菌,一手提了些礼品,对贾璟露出和善的笑意: “璟哥儿快別多礼,菌儿在家常提起你,说你学问好,人又和气,在学里很是照应他,我这孩子年纪小,性子又憨直,往日里多亏有你看顾。” “嫂子言重了,贾菌聪慧可爱,与我甚是投缘,既是同窗,互相帮助也是应当,谈不上照应。” 简单寒暄两句后,贾璟也是好奇的指著人潮问道:“怎的今日这么多人拜访先生?” 娄氏苦笑著摇了摇头:“说到底,也不过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罢了。” 第19章 放宝玉一马 经娄氏一番解释,贾璟方才彻底明白其中关窍。 崇文斋虽是贾家族学,名义上凡贾姓子弟皆可入学,但贾家族人眾多,旁支繁衍,更有许多姻亲故旧依附,哪可能照单全收? 学堂容量有限,先生精力更是有限。 既如此,能入学的,除了荣寧二府正经的少爷,便是血缘尚近,在族中说得上话的旁支,或是得主子格外青眼,特许恩惠的管家后辈,再若有的…… 便是贾代儒太爷认可的读书种子。 一说到这,贾璟便明白了。 怪不得,这寒冬天里这么多父母牵著孩子前来崇文斋……甚至用上了恐嚇、胁迫等等手段。 就算自己孩子於科举无望,那也能省下数年粮米不是。 更何况贾代儒本身便是秀才,浸淫教书一道数十年,手上还教出过四位秀才,这等成绩,放在京城族学之中,也足够令人侧目。 更不必提他在族中辈分极高,德望深厚,他若开口认定谁是可造之材,便连贾母,也不会驳他的面子。 感慨罢了,贾璟却面对眼前熙攘人群犯了难:“如此……咱们是否也得在此排队等候?” 娄氏微微一笑,打趣道:“咱们与嫡脉靠的近,且本身就是学堂子弟,按规矩,年节问安,可径直入內,自然不须理会他们。” 言罢,便领著贾璟绕过那略显杂乱的长队,朝院门走去。 守门的正是贾瑞,见是贾璟与贾菌,脸上堆起熟稔的笑意,略一拱手:“新年好,快进去吧,先生刚送走一波,此刻正休息著。” 双方简单道了句吉祥话,贾璟与贾菌便跟在娄氏身后,坦然踏入这扇对於门外许多人而言尚且难进的院门。 他们这一行畅通无阻,自然落入门外眾多排队者的眼中。 一时间,不少目光复杂地追隨而来。 有心急的家长立刻压著声音,指著他们的背影对自家孩子厉声道: “瞧见没有,只要得了里头太爷的认可,成了学堂里的人,便能这般径直进去! 你待会儿若爭气,能让太爷点个头,往后你娘我也能挺直腰杆走这道门!” ……………… 待走到书房外的廊下,娄氏在阶前停下脚步,侧身对贾璟温声道: “璟叔是正经来给太爷请安问礼的,理当先进,我们母子略等片刻便是。” 贾璟知她有意为贾菌挣点情分,且自忖与先生只有几句话要稟明,便也不多虚辞推让,只頷首道:“如此,璟便先行一步。” 略整了整棉袍,贾璟才抬起手,在门扉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篤,篤,篤。” “进。” 里头传来贾代儒那熟悉的且略带沙哑的声音。 推门而入,才发现贾代儒桌子上正有一大堆竹纸,上面全是乱七八糟似是涂鸦的玩意儿。 见贾璟来了,贾代儒原本疲惫的脸上打起一丝精神。 “问安来了?” “恭祝先生新岁安康,福寿绵寧。” “嗯,有心了。” 贾璟將手中那包糕点与茶叶置於案几一角,態度恭谨,“学生备了些微薄之物,聊表寸心,望先生不弃。” 贾代儒眼中略过一丝笑意,“一份心意罢了,有什么好嫌弃的。” 隨后指了指案上那堆凌乱的竹纸,语气带著些许无奈的自嘲: “你倒来得巧,正赶上老夫批阅眾贤。” 贾璟顺势望去,才看清那些竹纸上,歪斜稚嫩的笔跡居多,更有甚者,画了个扭曲的松鹤或是辨不出模样的吉祥图案。 心下顿时瞭然,这恐怕是今日前来拜年的各房子弟,为表礼数呈上的功课罢了。 “莫非这么多稚子没一个能入先生眼的?” 贾代儒嘆了一口气:“多是些……一眼便能望到底的材料,於科举正途,实难有望,老夫年事已高,精力有限,更紧要的是,贾家……已多年未出过正经秀才了。” “先生辛苦了。” 贾代儒点头,还未等贾璟反应,便如往常一般开始提问。 虽然元旦休了长假,但是贾璟並未懈怠,答得也算轻鬆,只是答完后脸上却突然浮现出一股难言之色。 而这自然是瞒不过贾代儒的,“怎么了?” 贾璟迟疑片刻,终是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是关乎宝玉堂兄的。” 深吸一口气后,贾璟便把那日小考后宝玉在学堂外焦灼等候,欲偷试卷未果,以及自己劝慰他的经过,简要稟明贾代儒。 末了,贾璟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著贾代儒: “先生,堂兄已知此次小考成绩不佳,心中惶愧非常。 他曾向我坦言,往日確实疏於用功,辜负了先生教导与二伯父期望。 经此一事,他已真心知错,並向我保证,日后定当收敛心性,好生研读圣贤书,不敢再敷衍懈怠。” 贾代儒凝神思索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此番宝玉小考的成绩,让我莫要告知政老爷?” “是。” 贾代儒语气复杂:“你倒是个重情义的,宝玉若能如你这般省事,何须老夫如此操心。” 摇了摇头,似在感慨,又似在权衡。 “也罢。” 贾代儒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静,“念在他確有悔过之心,也念在你这份同窗之谊上,此次小考之事,我便暂且按下不提,只是……” 贾代儒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盯著贾璟:“你需將老夫的话带给他: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自开学后,老夫会格外留意他的功课。 若他仍旧因循旧態,荒嬉度日,莫说告知政老爷,便是这崇文斋,他也未必能安稳待下去,你可听明白了?” 贾璟心头一松,连忙躬身:“学生明白,定將先生教诲一字不差转告堂兄,谢先生宽宏!” “嗯。” 贾代儒摆摆手,神色略显疲惫,“你自回去温习功课吧。” “是,学生告退。” 贾璟再行一礼,轻轻退出书房,反手掩上门。 堂兄,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而后向贾菌母子告別,打算將这个好消息告诉宝玉。 第20章 忙 “璟哥儿,你说先生当真放我一马了?” 絳芸轩內,亲口得知这个消息的贾宝玉先是一愣,隨即难以置信的狂喜便如沸水般涌上心头,激动得一把將贾璟抱住。 “璟哥儿,我的好兄弟!” 宝玉腾地站起,一把攥住贾璟的手臂,眼睛瞪得溜圆,“我第一眼见你便觉不凡,果不其然,此番你可是救我於水火之中了!” 说完还不罢了,还欢喜得在屋里转了两圈,锦缎袍角带起一阵轻风。 忽的朝外头连声唤道:“袭人,袭人,快將我收著的那罈子桂花酿取来,再配几碟细点,今日我得与璟兄弟好生庆贺一番,不醉不归!” 袭人正端著茶盘进来,见自家二爷高兴得眉飞色舞,步履雀跃,全无前些日子那股懒散愁闷,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朝贾璟福了一福,唇角含著温婉的歉意: “璟大爷您瞧瞧,我们二爷一高兴起来便是这般模样,没个稳重时候,平日学堂里,定是没少让您费心看顾,奴婢这里先替二爷谢过了。” “无妨。” 贾璟看著宝玉喜难自抑的身影,嘴角也不禁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堂兄,莫高兴得太早,我既在先生面前替你作了保,你日后便真需收敛心性,好好读书才是,否则,下次便是我也无顏再为你开口了。”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宝玉立刻收了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兴奋未退,却努力摆出一副郑重神色: “璟兄弟你放心,经此一遭,我若再不知悔改,岂非辜负了你一番心意,也辜负了先生宽宥?日后我定当潜心向学,绝不再让父亲与先生失望!” 说罢就从袭人手中接过那坛小巧精致的果酒,拍开泥封,清甜的桂花香气顿时瀰漫开来。 隨后一边亲自斟酒,一边心有余悸地对贾璟嘆道: “好兄弟,你是不知,自那日小考后,我这心里便似揣了只活兔子,整日里七上八下。 夜里合眼,恍惚便是父亲提著家法找来的模样,惊得一身冷汗……如今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岂能不庆贺?” 贾璟无奈地看著宝玉的模样,又瞧了瞧忙活的眾多下人。 “隨意吃点便可,稍后我还得回屋温书。” “不可不可,今日大喜,唯有一醉,方可宽慰我这么多日的担忧。” 贾璟拗不过盛情,只得略饮了两口酒,又陪著说了会子閒话,见宝玉渐渐被袭人劝著去用些粥饭醒酒,这才寻了空当,脱身出来。 冬夜寒气侵肌,一路冷风拂面,適才屋內暖融微醺的薄晕才散了些。 回到自己那处僻静小屋,推门而入,惯常的清寂气息扑面而来。 点完油灯后,先就著瓦瓮里存著的凉水喝了一口,冰冷的滋味滑过喉头,精神为之一振。 刚拿起书卷没看一会儿,屋外便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来了。” 贾璟连忙过去开门,赫然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平儿。 “璟哥儿!” “平儿姐姐?” 见贾璟面露疑惑,平儿故意抿起嘴唇,佯装不喜:“怎么,不愿见我?” “岂敢,姐姐快请。” 贾璟面露歉意,忙引她入座。 “今日二奶奶打算亲自来的,但是你也知道,元旦府里忙得不可开交,哪哪都要她过去,这不,就把我给遣来了。” “可是二奶奶需要我做些什么。” “这是自然。” 平儿面露笑容,反而让贾璟有些摸不著头脑,自己能帮凤姐儿何处? 见贾璟半天想不明白,平儿顿了顿,温和道:“二奶奶觉著你如今既安心进学,日后便是咱们府里正经的读书人,总住在这后巷里,未免太委屈了些。 正好东边挨著梨香院有一处小院子,清静敞亮,日前才拾掇出来。 二奶奶的意思,是想给你换个地方,那里书房、臥房俱全,僕役丫鬟也都准备好了,也可照顾你读书起居。 你看看,何时有空,我就带人帮你搬过去?” 贾璟恍然,这怕是因为白日贾母那一遭的事,让凤姐儿心中自己的分量抬高了些。 “还请平儿姐姐替我谢过璉二嫂子,只是院子就不必换了,如今这屋子,我已住惯了,地方虽小,却也够用。 更紧要的是,此处僻静,白日里少有人声扰攘,夜里更是安寧,正合我闭门读书。 我性子喜静,若换了那更宽敞的院落,往来人必多,反怕心绪难寧,耽误了功课。” 见平儿面露迟疑,贾璟继续道:“不瞒姐姐,前些日子二伯父也曾唤我去,提及要为我另寻院落,添置僕役。 我亦是如此回稟的:读书宜静,养心宜简,外物过盛,恐消磨志气。 如今二嫂子又提及此事,足见对我关爱之深。 璟並非矫情,只是深感眼下清静难得,只愿能安守此屋,將书读进去,方不辜负二嫂子、二老爷,还有先生的期许。” ……………… “那小子真这么说的?” 刚刚应酬完诸多事宜,回到房间的王熙凤在平儿的服侍下喝下一碗解酒汤,有些难以置信。 “是,听得真切,而且我瞧他的样子也不像骗人。” 王熙凤这才坐到椅子上,接过平儿递过来的清茶细细琢磨。 平日她身边见多了攀图富贵的货色,头一次见这等人还真有些拿捏不准。 前些时日贾璟来投靠的时候,她原以为只是一个远房秀才的独子,快活不下去了想要求个活路,收下也就收下了。 结果谁曾想那远房秀才竟与政老爷有这么大的关联,而且最关键的是在老太太心里居然还记得这一遭事儿。 这下贾璟在府里的地位,自然不合適再住在北边那处屋子。 不然吃长辈掛落的就得是她王熙凤了。 可如今这小子油盐不进,只怕是…… 见二奶奶苦思,平儿索性开口:“二奶奶莫要烦恼,就算事发了老太太怪罪,那也怪不到您头上,璟哥儿也说了,便是政老爷的心意,他不是一样拒绝了。” 王熙凤无奈的抿了一口茶:“这能一样吗,政老爷又不管家,万一真闹腾起来还不是得我处理。” 第21章 盘算 “这有什么好闹腾的,璟哥儿这孩子知书守礼,不是个会闹腾的主。” 平儿坐到王熙凤旁边,商量起来。 王熙凤脑海里也回忆起白日荣禧堂內那个清雋的身影,虽然只见过贾璟这两面,但是印象颇深。 “我不是担心那小子,我是担心老太太,你当时离得远没瞧见,白日里老太太一手牵著宝玉,一手牵著贾璟,那神態……” 这要是听说了自己当初把贾璟安排到北街的小屋里,这不怒骂自己一顿? “不行,明日你再去找那小子一次,你就是拉,也要把他拉去新院!” 王熙凤一发狠,一个十来岁的娃娃还能逃出自己的五指山? 但却苦了平儿,无奈的向凤姐儿倾诉:“这只怕不好拉,我去之前把璟哥儿的近况都打听清楚了,这孩子是个极守得住清苦的,你之前说让他半夜饿了可以去小厨房寻吃食,结果你猜怎么著?” 王熙凤探著脑袋,也来了兴致:“怎么著?” “我一进他的屋里,就闻到了柜子上一个咸菜缸子的味,一瞥还发现了边上的几个馒头,被璟哥儿拒绝之后,我径直去了小厨房,才发现璟哥儿莫说去小厨房寻吃食,小厨房的人都没一个见过璟哥儿的。” 听完平儿的探报,王熙凤只觉额头更痛。 原以为贾璟只是求个生路,自己发个善心也算积点阴德。 结果谁曾想事居然变成这样。 万一贾璟这小子真读书读了个出息,那……自己到底是有功还是有罪? 若没他那父亲的事儿,自己必是极有功劳的,一番好心收留旁支孤儿,帮他读书进学,任谁见了都得夸自己两句。 可现在这架势……那就是苛待功族之后,贾璟苦读成材,万一日后被有心人翻出他的过往,那时候可没人会说要不是自己收留,贾璟如何进学云云,旁人只会说王熙凤把人安排在北街的破落屋里,幸亏贾璟爭气,考取功名……真到那时,就是啪啪打自己的脸! “那敦叔儿,当初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为什么我来贾家这么多年,都没听过他的事?” 平儿连忙凑到王熙凤身边,帮她揉揉额角:“我找府里老人打听过了,二十多年前政老爷和敦叔一同考进秀才之后,敦叔儿便搬出府里住在了府学附近,而后不知怎的就认识了一个女子,前往房山结亲了,这么些年一直极少回到府里。” 王熙凤无奈地摇头,二十多年前的事,这谁能知道。 “对了,你说那小子,能不能学出个名堂?” 平儿也不藏著:“我不好说,但我回来之前寻了几个在崇文斋读书的,他们都说璟哥儿读书极为刻苦,贾太爷很欣赏。” “倒是辛苦你了,一晚上跑这么多地儿,对了,贾太爷很欣赏那小子,是当眾说的?” 王熙凤自觉发现了异处,又看向平儿。 “自然是当面说的,不然那些娃娃如何知晓。” 平儿不明所以,还是王熙凤细细开始分析:“我虽没读过书,但太爷的本事为人我还是知道的,上一次太爷夸讚的人……是珠哥儿。” 平儿眼眸一亮:“那不是说,璟哥儿读书有望?” 王熙凤白了她一眼,打趣道:“怎么,你很想那小子读出个成绩出来?” “二奶奶真是没个好心眼,净会打趣人,我这不是站在您这边想的吗,我瞧璟哥儿是个知恩图报的,万一他日后读书有成,会对您没好处?” 王熙凤面露得意,但还是变了脸。 “不行,理是这么个理儿,但还是得把那小子拉进新院落,不然这事儿总归办得不漂亮……” ……………… 送走平儿之后,贾璟就继续准备课业。 一者此次休假虽长,但是先生布置的作业不少,二则他虽刚背下《大学》,但是经义尚未开始研究,仍需抓紧时间,更何况还得抽空研习先生的馆阁体字帖。 一时之间只觉时间不甚够用。 研墨,提起毛笔,仿著先生的字帖,开始默写先生布置的功课。 如此一可研习书法,二则巩固之前学过的內容,一事二用。 毕竟读书也讲究方法,一日总共就这么些时辰,无法较旁人拉开差距,便只得从功效上琢磨办法。 待到手酸之后,便放下毛笔,拿起书卷,开始品味经义。 经过这段时日贾代儒授课《孟子》的折磨,回头再看《大学》,竟罕见地生出轻易之感。 与《论语》《孟子》那种將深意藏於对话中不同,《大学》將含义径直写出,理解上倒是没有阻碍。 而等到头脑疲乏之后,方才將书卷放下,重新提笔,开始研习书法,准备作业。 而写了一段之后,贾璟却皱眉停笔。 笔下的字,架子是撑起来了,可自己瞧著,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只见这一个个字呆板地立在纸上,像是个穿戴整齐却面无表情的泥塑木偶,与字帖上的相比,感觉像是缺了生气,犹如死物。 贾璟拿起字帖,仔细端详,而后又拿起竹纸,两相比对,细看了一会儿才找出原因。 自己的字原本横平竖直,虽然丑,但是能看,可一模仿这字帖开始,便又开始扭七扭八,於书法一道不仅没有进步,甚至还开始倒退了。 拿起字帖重新端详片刻,决定暂且放下功课,且先一个字一个字跟上再说。 重新蘸墨,屏气凝神,回忆起之前先生的教导。 感受笔墨与纸张相触的变化…… 而后双目紧紧盯著字帖,隨著“正其衣冠……”开始缓缓落笔。 这个正字的第一横,笔墨大致先轻而后重,缓缓向上,运笔时还须有一弧度。 辛苦將这第一个字写下,贾璟擦过额头薄汗,头一次认识到了写字的艰难。 这每一个字在运笔时的细微变化,用墨的力度大小,以及书写时的空间布局等等,竟然都有讲究。 而当意识到这一点后,贾璟死死地看著这部字帖,竟发现自己压根动不了笔! 因为他实在想像不出究竟应该如何落笔,蘸多少墨水,写到哪一步再停下写下一笔。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才惊觉书法一道,直到现在自己压根还没入过门。 第22章 误会 翌日清晨,天色將明未明,檐角尚凝著夜霜。 小屋门口,窥得一丝书法奥妙的贾璟再次谢绝平儿。 “平儿姐姐莫再说了,我心意已定,眼下只愿专心学业,实不愿操心这等俗事。” 平儿看见眼眶泛黑,双目中泛起血丝的贾璟,忍不住开口问道。 “璟哥儿,你……昨夜可是没睡?这眼睛红得厉害。” “无妨,无妨。” 贾璟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却仍灼灼,带著一种异样的专注,紧盯著平儿。 “姐姐此来,可还有其他吩咐?” 见他神色有异,言语间似有逐客之意,平儿心下生疑,不仅未退,反而上前一步,径直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晨光隨人一同涌入,照亮了屋內景象。 平儿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昨夜还整洁有序的小屋,此刻竟是一片狼藉。 地上散乱铺著数十张竹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尤其以书案周围为甚,纸团东一个西一个乱丟,揉得皱巴巴。 平儿弯腰拾起一个,只见上面大大小小、横七竖八、全是反覆一个个“正”字,又看向其他纸团竹纸,竟都是如此。 抬头再看书案,砚中余墨未乾,一本字帖摊开,旁边还放著一叠竹纸。 到了这番地步平儿哪能不知缘由,转身看向门口那身形微微摇晃,依靠在门框边的贾璟,声音里充满了责备。 “璟哥儿,这府里头我还真是头一遭见著有人能练字练得通宵达旦的,你才多大年纪,身子骨还没长成,岂能禁得住这般苦熬?” 苦? 贾璟还真不觉得,相反他还觉得有些快乐,经过昨夜反覆习练,他自觉这个『正』字已然得了三分形似,此刻精神抖擞的驳斥道: “平儿姐姐此言差矣!自古专心课业的有几个不苦的?悬樑刺股,凿壁偷光,先贤皆然,贾璟只怕未有所得,不怕这点付出。” 一番慷慨的辩驳反而把平儿给说愣住了,怔怔的看著神情亢奋,眼眶乌黑的贾璟,一时无言。 但回过神来后,还是上前,不由分说的拉住贾璟的手腕,带往床边。 “我知你是读书人,我说不过你,可你知道当年的珠大爷?”平儿语气急促,带著不容置喙的关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当初也是这般拼命,可结果呢?……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你是不曾见,他走后老太太哭成了什么模样,太太也是一病不起,你如今这般不爱惜自己,难道要步他的后尘?” 贾璟还想挣扎,抬手欲拂开平儿,却发现手臂使不上力气,想必一是平儿年长他许多,二是熬了一夜后身子乏力,一时间竟然拗不过平儿。 不等他再辩,已被平儿半推半按地弄到床沿边躺下。 “你且听我的,眼下正是学堂假期,你哪怕睡个一日二日的,能耽误多少功课?” “不可,不可!窗外正是旭日初升,我岂能在床上酣睡?” “我不知道什么课业,我只瞧见你眼眶全是黑圈,倘若再不休息我怕你性命有危!” “我哪有那么娇气,不可,不可……” 而就在平儿扯过棉被往贾璟身上盖去,贾璟伸手阻拦,两人拉扯之际。 “啊!” 门口骤然传来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尖叫。 两人动作一僵,齐齐扭头望去。 只见门口站了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手里原本捧著几件叠好的乾净衣裳,此刻正瞪圆了眼睛,小嘴微张,满脸惊愕地望向床榻方向。 尤其是衣衫被扯得有些凌乱的贾璟,和正倾身將他压在床沿,拉过被子往他身上盖的平儿。 “平、平儿姐姐……你,你们……不要脸!” 小姑娘声音发颤,脸唰的红了,眼神满是见著脏东西的噁心。 贾璟与平儿瞬间反应过来这情景有多容易引人误会,心头俱是一紧。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两人异口同声,慌忙鬆开彼此,急急站起身向门口解释。 那小姑娘见他们同时朝自己走来,更是惊嚇,手一松,怀里的衣裳“啪”地散落在地。 连连后退,像是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事,转身便要跑。 小姑娘脚步很快,但是快不过想追回名节的平儿,没跑出几步,就被赶上的平儿一把抓住手腕,温声劝了回来,半扶半请地重新带回屋里,按在仅有的一张方凳上坐下。 至於贾璟? 跑了没两步顿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踉蹌著差点栽倒在地,弯著腰半挪半走的回到了屋里。 ………… 小姑娘一双秋水般的明亮眸子自带著怯意和好奇,不安地转动著。 目光先是落在了地上那一地狼藉,写满了同一个字的纸张上,又瞥了瞥书案上的字帖和墨水。 又瞧了瞧贾璟身上那件袖口还沾著墨水的棉袍,墨跡漆黑,確实是新的。 最后,又瞅著贾璟乌黑的眼眶和一边站定的平儿,二人皆是神色坦荡,无半分苟且意味。 这才信了二人的辩解,道原来是误会。 “原是如此……” “好姑娘,你这一大早的,是奉了谁的差遣过来,怎的手里还捧著衣裳。” 小姑娘闻言,连忙抬起头来,想起自己的来意,重新把衣服拿回手里,递向贾璟。 “是老祖宗派我来的,说做衣服再快也要几日,新年新岁,总不好让璟哥儿还穿著旧衣服过年,就寻了几件顏色料子合適的衣裳让我送给璟哥儿,新的再慢慢做不迟。” 小姑娘声音细细的,带著点变声期的清雅。 贾璟恍然,原是昨日老太太赏赐的事,竟没想到如此周全,连替换的成衣都考虑到了,心下暖意更甚,更添几分感念。 “原来如此,多谢老祖宗费心惦念了,也劳姑娘跑这一趟。” 贾璟双手接过衣服。 这时,他才得了空细打量这小姑娘,只见她与自己年龄相仿,身量未足,坐在椅上却已显一副伶俐窈窕之態。 生得也极为標致,一张瓜子脸白皙细腻,眼如水杏,顾盼间自有灵动神采,虽著府里丫鬟统一服饰,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俊俏风流。 平儿也见这丫鬟出挑,忍不住开口问:“我瞧你面生,是如何知晓我是平儿的。” 小姑娘也不怯,脆生生的说著:“我叫喜鹊,原是外头买来的,上月才进府,如今在老太太屋里学规矩,至於平儿姐姐,那是昨日鸳鸯姐姐教我认得。” 第23章 女孩 喜鹊和平儿帮著收拾了一下屋子,隨后也就回去了,平儿眼神有异,嘱咐了贾璟一两句也跟著走了,一大一小两个姑娘似乎在回去的路上细聊些什么。 贾璟没心思关注,经过刚才一番闹腾后脑子开始发晕。 唉,人要是能不睡觉就好了。 晕乎乎的贾璟无奈褪衣上床,打算小憩一会儿。 厚实的棉被盖上来,將残存的寒意隔绝在外,几乎是刚挨上枕头,无边的倦意便紧紧包裹住了他,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酸胀的眼皮也缓缓合上,连思绪都来不及飘远,意识已模糊的沉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中。 待到再次睁开眼时,屋內已一片漆黑,只有窗纸外透进些微清冷的月光。 万籟俱寂,似乎连风声都歇了。 贾璟摇了摇头,脑子清醒不少,此时也不像午时那般温暖,屋里冰凉的冷气有些刺脸。 起身穿好衣服,方觉腹中飢饿。 但这个时辰府里又没有吃食,除非是去小厨房。 思索片刻后还是打算出府吃一顿,一来他如今也不缺钱,二来毕竟过年,吃顿好的也属应当。 夜色深浓,弦月如鉤,洒下清辉,映得未化的积雪泛著幽幽的冷光。 贾璟拉紧了斗篷,快步朝北街方向走去。 年节期间的宵禁也宽鬆些,北街尽头那家老字號酒楼“醉仙居”,此刻还亮著灯火。 贾璟暗嘆一声侥倖,连忙掀帘进去。 店內热气扑面,夹杂著酒肉蒸腾的暖香,驱散了满身寒气。 目光一扫,大堂里七八张桌子竟坐得满满当当,唯角落临窗处还剩一张空桌。 快步过去坐下,唤来伙计,点了三四盘荤素菜餚,打算好好享用一番。 等待上菜的间隙,贾璟隨意的四下略瞥了瞥。 食客三教九流皆有,有穿著体面、似是商铺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在低声谈生意,有穿著短袄、像是刚卸完货的力夫在划拳喝粗酒,也有几个文人打扮的,正围著一壶酒,声音不高却情绪激动地议论著什么。 “……要我说,朝廷这些年对西南也太软了些,那些土司,畏威而不怀德,隔三差五就闹腾!” “可不是么,听说这回不只是寻常骚乱,是和缅甸那边勾连上了,边军前几日急报入京,怕是又要动刀兵……” “动刀兵?银子从哪儿来?北边旱情刚缓,南边漕运又不畅,国库怕是比咱这酒壶还空!” “西南也就罢了,天高皇帝远,可你们听说了没有,去岁北直隶、山东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涌入京畿的还少么?” “慎言,慎言!喝酒,喝酒……” 零星几句飘入耳中,贾璟心中微动。 西南、缅甸、天灾、钱粮……这些词对他来说既遥远又带著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想起进京路上看到的流民,想起母亲曾说过的世道不太平。 莫非这表面的盛世繁华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这跟他一个十岁的稚子又有甚关係? 贾璟无奈的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也就在这时,酒楼门帘又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贾璟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进来两人,一老一少,打扮有些奇特。 老者约莫五十许,身材精瘦,面色黝黑如铁,穿著不起眼的灰布棉袄,腰间束著一条宽牛皮板带,脚步落地极稳。 而老者身旁的女孩,不过十岁上下年纪,却瞬间吸引了几乎全店人的目光。 只见她同样穿著灰扑扑的窄袖短袄与扎脚裤,小脸冻得有些发红,但眉目极为清晰俊朗,一双眸子黑亮如寒星,顾盼间没有丝毫孩童的怯懦,反倒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锋芒。 女孩毫不在意旁人打量,目光坦荡地扫过店內,仿佛在评估环境,那股子浑不吝的豪迈气概,竟比许多成年男子还要张扬几分。 “酒来!” 见酒店內眾人愣住,她反而不悦,上前一步,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小二。 “没听过人话?上酒来,我渴了!” 旁边桌上一个喝得满面红光的壮汉,见这小丫头片子进门就嚷著喝酒,模样又这般扎眼,借著酒劲,咧开嘴逗弄了一句:“哟嗬!这是哪家跑出来的野娃娃,毛没长齐就学大人吃酒?小心回家被你娘打屁股……” 话音未落,那女孩倏地转过脸,黑亮的眸子如同两点寒冰,冷冷钉在他脸上。 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羞恼,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锐利审视,仿佛看的不是个活人,而是个碍事的物件。 壮汉被这眼神一刺,后面调侃的话竟噎在了喉咙里,酒意都醒了两分,隨即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被个孩子瞪了回去,面子上顿时有些掛不住。 “瞪什么瞪?小丫头片子还挺横!” 壮汉悻悻地嘟囔著,借著酒劲站起身,身形摇晃,似乎想上前找回点场子。 女孩见状,非但不惧,嘴角反而向上扯了扯,不像在微笑,反而像是一种面对挑衅时本能升起的兴奋。 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不仅没退,脚下甚至还微妙地调整了半步,重心下沉,那站姿……隱约竟有点像蓄势待发的架势。 一直沉默站在女孩身后的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喉间发出一声的低语,带著边地特有的硬邦邦口音。 “小姐,收著点劲,別闹出人命,吃喝完了咱们还得去兵部递文书。” 女孩冷哼一声,像是对老头说的话有些不屑一顾。 壮汉见一老一小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尤其是女孩儿那声冷哼,一时间酒气混著恼羞成怒,直衝头顶,骂了一句粗话,挥著蒲扇般的大手就朝女孩肩膀抓来,意图將她拨拉到一边,显显威风。 而就在他手掌即將触碰到女孩肩头的剎那。 女孩动了。 没有惊呼,没有闪避,像是早就预判了对方的动作轨跡,那微微下沉的重心瞬间化为迅捷的爆发力,整个人未曾后退,反而迎著那抓来的大手,矮身疾进半步,快得只留下一道灰扑扑的残影。 同时五指併拢,向前刺去,並非击向壮汉粗壮的手臂,而是精准地敲在壮汉腋下肋骨与上臂连接处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凹陷位置。 “呃啊……” 壮汉的怒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而扭曲的痛嚎。 只觉得半身一麻,整条右臂瞬间酸软脱力,那股前冲抓挠的劲道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庞大的身躯因这突如其来的失衡和剧痛向前踉蹌。 女孩一击得手,毫不停留。 脚下步法极其灵活,如同林间小鹿般轻盈一旋,已闪至壮汉侧后方。 借著对方前冲踉蹌的势头,左腿如同钢鞭般迅捷扫出,踢向壮汉另一侧支撑腿的脚踝外侧。 “噗通!” 一声闷响,壮汉少说也有一百六七十斤的魁梧身躯,如同被伐倒的树桩,毫无花巧地脸朝下重重摔趴在地板上,震得附近桌上的碗碟都哗啦作响。 挣扎著想爬起来,可半边身子麻软,脚踝处更是传来钻心疼痛,一时竟只能趴在地上嗬嗬喘气,狼狈不堪。 就这这时,一只沾著些许尘灰却骨节分明的小手,抓住了壮汉散乱的头髮,毫不客气地向上一提,迫使壮汉那张因疼痛和羞辱而扭曲的脸仰了起来。 视线对上的,正是那女孩儿寒星般的眸子。 只见她一只手稳稳提著壮汉的脑袋,一边侧身回头对老者说道。 “我说过了,出门在外……” “叫我將军。” 此时,整个醉仙居大堂,鸦雀无声。 第24章 裴鸣玉 先前还有的碗筷轻碰与低语议论声全都消失,所有食客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这古怪的一老一少身上打转,尤其是那自称“將军”,下手却狠辣利落得嚇人的小姑娘。 店小二端著托盘,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角冒汗。 那女孩却浑不在意这凝固的气氛,见壮汉没有反抗之意,便鬆开壮汉的头髮,任其再次颓然趴伏下去。 转身目光再次投向店小二,眉头蹙起:“酒肉呢?磨蹭什么?” 店小二一个激灵,嘴唇嚅囁了两下,却发不出声,眼神躲闪,求救似的瞟向柜檯后的掌柜。 掌柜的也是面色发白,缩著脖子,哪敢应声? 这煞星似的姑娘,谁还敢伺候? 可不开腔,又怕她发作起来,把这店都给拆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平静的少年声音: “这位……小將军,若是不嫌弃,可来这边拼个桌,在下的饭菜刚上齐,尚未动筷,桌位也还宽敞。” 眾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只见临窗那桌,一个穿著石青色棉袍的清瘦少年站了起来,面色平静,朝那一老一少微微頷首。 正是贾璟。 女孩闻声,黑亮的眸子一转,冷冽的目光如刀子般落在贾璟身上,上下打量,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兴味。 “你这小子倒有点胆色,这满屋子的人都不敢喘大气,你怎敢开口请我拼桌?” 贾璟迎著她的目光,神色未变,拱手道:“方才听得二位提及『兵部』、『文书』,又见这位老丈气度沉凝,步履如尺,小將军虽年幼,身手却矫捷利落,似有章法,非寻常孩童嬉闹。 在下冒昧揣测,二位或是来自边镇军中人物,边军將士戍卫疆土,保境安民,值得一敬,既同是酒楼食客,拼桌共饮,有何可怕?” 女孩哈哈一笑,径直走向贾璟桌子对面坐下,老者也悄然跟上,对贾璟点头示意。 “你既看出我来自边军,那你可知具体来自哪一处?” “恐怕是西南裴將军帐下。” 女孩找小二拿过酒壶,还没凑到嘴边,闻言动作一顿,瞪大了眼睛看向贾璟。 “这你也能看出来?有点意思,说说,怎么猜到的?” 猛饮一口后,身体前倾,胳膊支在桌面上,一副“快讲给我听”的架势。 贾璟被她这副直来直往的样子弄得微怔,旋即稳了稳心神,道: “方才小將军与那壮汉交手时,衣角偶尔翻起,露出了束腕的布条,虽沾尘带土,但绣著特殊的花纹,在下前段时间曾於先生书房中的《武备杂记》上看见过,此乃西南白杆兵的標誌。” “刚才我动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你竟连这也看得见?” 女孩似是难以置信,有些不解。 贾璟倒也没多解释,他確实看见了。 “嘖嘖,可惜了,你这眼力来军中倒是能当个好射手。” 放下酒碗,女孩用手背隨意抹了下嘴角,又好奇地打量贾璟:“看你年纪也没比我大多少吧?说话一套一套的,还在这儿读书,打算考个状元?” 贾璟被她这直白的问法弄得有些莞尔,摇头道:“功名之事,尚远,只是家中长辈期望,自身亦觉读书明理乃是正道,故在族学中略识几个字罢了。” “正道?” 女孩眉头一挑,显然对此等正道不屑一顾,“你口中这正道,就是关在四方天井里,摇头晃脑念那些几百年前的死句子,琢磨怎么把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好去考个功名,博个官身?” 说罢不等贾璟作答,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指向窗外隱约可见的皇城方向,又仿佛指向更遥远的西南: “那我且问你,若是边疆告急,烽火连天,是你们这些熟读圣贤书的『正道』书生能提刀上马,守住关隘,保一方百姓平安?还是我们这些被你们视为『粗鄙武夫』的边军,顶风冒雪,流血拼命,才算是真正护住了这正道?” 她语气急促,带著边地特有的直率与火药味:“我爹常说,西南那些土司,还有隔山望过来的缅人,他们听不懂之乎者也,只认得刀枪弓马,认得谁拳头硬,谁够狠!你跟他们讲仁义道德,他们转脸就能烧杀抢掠!这时候,你那些书本能当城墙用?还是那些锦绣文章能当箭矢使?” 贾璟被她连珠炮似的詰问震得微微一滯,却並未慌乱,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迎上女孩灼灼的视线: “小將军所言,俱是实情,边军將士浴血戍边,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贾璟不敢有半分轻慢。” “呵……” 女孩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压,带著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专注,“漂亮话谁不会说?那你倒是给个痛快话,在你心里,到底读书是正道,还是参军是正道?” 她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若眼前这小书生被她三言两语逼住,畏畏缩缩,言辞闪躲,那便是心志不坚,见风使舵的庸碌之辈,合该挨她一顿拳头,打醒这软骨病。 若他冥顽不化,死抱著酸腐念头,硬说唯有读书高,贬低行伍,那便是欠揍的酸臭腐儒,更该狠狠教训一番,叫他知晓世间並非只有笔墨道理。 贾璟迎著她那几乎要迸出火花的眸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小將军,此题……本无唯一答案,亦不该非此即彼。” 女孩眉梢一扬,正要发作,却听贾璟继续道: “守土安民,自然是正道,將士们用性命扛起的是家门后的炊烟,是田垄里的秧苗,是这醉仙居中安稳的灯火,此道至刚至烈,贾璟唯有仰望。 然则,治国平天下,並非只需刚烈。 厘定章程,使赏罚有度;疏通钱粮,使边餉无缺;明辨是非,使冤屈得申;教化人心,使奸邪不生…… 这些,光靠刀剑,可能成事?若无文治梳理內务,调和阴阳,前方纵有百万敢战之师,恐怕亦如无根之木,难敌久战消耗。” 贾璟的目光中没有畏惧,也没有高人一等的迂腐,只有一种坦诚的思辨:“书中有治世良方,亦有误国歧路,军中有卫国忠魂,亦难免害群之马。 故而,正道不在於是站在书斋里,还是立於疆场上,而在於所行之事,是否上无愧於天,下无愧於地,中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是否能於这世间有所裨益,哪怕只是微末之力。” 女孩微微怔住,她预想过对方各种反应,或怯懦,或激昂,或迂腐反驳,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般……四平八稳却又透著股坦然的回答。 没有被她牵著鼻子走,也没有固步自封,反倒像一块浸水的牛皮,韧得很,一下子把她蓄满力的拳头给托住了,劲道都卸了大半。 盯著贾璟看了好一会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清瘦安静的小书生,半晌,女孩忽的嗤笑出声来,不是嘲讽,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好好好……你这小书生,肚子里还真有点绕绕弯弯,行,算你会说!” 女孩后退一步,重新拿起酒碗,咕咚灌了一大口,哈著酒气道:“成!你修你的书道,我守我的兵道,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往前奔,且看將来,是谁先在这条道上闯出个名堂!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她眼珠一转,那股子狡黠的光芒又亮了起来:“要是將来我发现你读成了个只会之乎者也,坑百姓的混蛋官,虽不远万里,我必取你项上人头!” 贾璟闻言,不禁莞尔,举杯,以茶代酒,郑重道:“若真有那一日,不劳小將军动手,贾璟自当自裁以谢天下,绝无顏面苟活於世。” “贾璟?我记下了。” 女孩行事乾脆利落,既已尽兴,便不再多留。 风捲残云般將桌上剩余的酒肉扫入腹中,酒碗见底,隨手一抹嘴角,直至走到酒楼门口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 回头指向贾璟,昂首道:“你也记住我的名字……” “未来大周以军功入內阁第一人……裴鸣玉!” 第25章 璟哥儿,我对不住你 酒楼隨著裴鸣玉走了之后,又像是恢復了生机一般,甚囂尘上,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毕竟一群普通人,没人敢触边军大將的眉头,更何况人家壮汉都没说话…… 裴鸣玉刚才吃得极快,几句话的功夫就把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 贾璟无奈地看向店小二,“再上一份吧,钱我会付的。” 一顿饱餐后,贾璟就回到了屋里,继续潜心学业。 ……………… 接下来的整个年节假期,贾璟就在屋內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陋室清寂,炭火常温,每日的时辰也被他精確划分:晨起背诵《大学》章句及朱子集注,上午潜心琢磨经义,勾画疑难。 午后则雷打不动地临摹字帖,每一个笔画都力求比昨日更稳一分,晚间则温习《孟子》已学篇章,並尝试將之前所学的道理与《孟子》相互参详。 偶尔遇到实在啃不动的关节,他便记在纸上,抽个空儿恭敬地向贾代儒请教,在先生点拨下,那些滯涩处往往豁然开朗。 短短月余,他的馆阁体也在先生偶尔的指点与自身反覆捶打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初的歪斜稚拙,渐渐有了架构匀称的模样。 只是,夜深人静或临帖间歇,那个眼神亮如寒星,自称“裴鸣玉”的身影,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心头。 那夜酒楼中的爭辩、豪气干云的话语、以及她口中“以军功入阁第一人”的狂言,都给贾璟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他对大周朝廷格局了解不算深透,但身处贾家这等勛贵门第,耳濡目染,也多少知晓一些。 本朝虽未以文抑武,但自太祖以来,重文轻武之风日渐浓厚。 中枢內阁,歷来是进士出身的文臣天下,掌票擬、议朝政,权柄极重,武將纵有泼天战功,封侯拜將易,步入中枢、参决机务却是难上加难。 也正因如此,哪怕如贾家这样的开国武勛,也会敦促子弟读书科举,接连出了贾敬、贾珠等人物,便是谋求长远,不甘家族止於武荫。 裴鸣玉一介女子,出身將门,却怀此入阁壮志,其所选之路,恐怕比寻常男子更加坎坷崎嶇,简直堪称逆流而上……贾璟偶尔思及此,心中也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嘆。 虽无法设身处地,但也能感到她所选之路恐怕十分艰难…… 撇过杂念,重新翻开《孟子》,明日就是崇文斋开学之日,贾璟的心里早已有些迫不及待,自学固然灵活,但是遇见经义晦涩的情况下总归容易卡壳,而贾代儒讲授明確,他理解起来也容易,在此基础上熟背更是事半功倍。 如今四书的进度已过其二,只待开学后就可以继续攻读。 贾璟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始这假期最后一日的学习时,一道敲门声自屋口传来。 “璟哥儿可在屋里?” 听声是一个女子,温婉柔和,既有些陌生,又仿佛在何处听过,一时竟想不起来。 “在的。” 贾璟起身走到门边,拔开门閂,才发现来人竟是宝玉房里的头等大丫鬟,袭人。 见她今日穿著一件藕荷色綾缎掐牙背心,外面罩著半旧的青缎面出风毛斗篷,秀气的脸上带著些许行走后的红晕,更衬得眉目温婉。 见到贾璟开门,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唇角抿了抿,先福了一福:“璟大爷安好。” “你怎么来了,可是宝玉又唤我吃酒?” 袭人一怔,脸上那点红晕更深了些,忙摇头道:“不是吃酒……璟大爷莫怪,实在是……有件顶为难的事,不得已才来寻您。” 她站在门槛外,並未立刻进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屋內那整洁的书案与摊开的书卷上瞥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窘迫与焦虑。 咬了咬下唇,才像是下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十二分的恳切与无奈:“原不该来叨扰您用功,可……可我们二爷他……” 语气顿了顿,似难以启齿:“年节这几日,只顾著顽闹,和老太太、太太那边请安说话,姐妹们一处玩笑,又去东府看了两回戏……竟是將先生布置的课业,忘了个乾乾净净,偏生明儿个学堂就复课了,今儿下半日才猛地想起来,现在正急得在屋里转磨似的。” 袭人抬起眼,看向贾璟,眼神里满是求助:“我们这些伺候的,倒是想帮衬,可……可识字的本就不多,能提笔写几个端正字的更是没有。 二爷自己对著那一大叠纸笔发愁,写不了几个字便摔笔嘆气。 奴婢实在没法子了,想著璟大爷您学问好,又是二爷的堂兄弟,这才厚著脸皮来求……求您过去一趟,好歹……好歹指点二爷一二,將这些功课对付过去,明日先生查问,不至太过难堪。” 说完,又深深福了一礼,姿態放得极低:“奴婢知道这不合规矩,也耽误您工夫,可眼下……真是没有旁的法子了,万望璟大爷看在兄弟情分上,伸手帮这一回,二爷说了,日后定当好生读书,再不这般荒废了。” 一番话说完,袭人已是面颊微红,额角都沁出了细汗,显见是心中焦灼,又觉此事著实难以开口,站在午后的冷风里,竟有些微微发颤。 听完袭人这一长段带著颤音的恳求,贾璟心下不由一阵无声的嘆息。 宝玉……果非是能沉心向学科举之材。 年节欢愉固然难免,但能將课业全然拋诸脑后,临到头来这般仓皇无措,终究是心性未定,且……还派丫鬟前来求救,而自身置身事外……终究是又欠了一份担当。 然而嘆息归嘆息,看著袭人几乎要泫然欲泣的模样,再想到宝玉平日待自己那份毫无机心的热忱,以及自己先前在先生面前为他所作的担保…… 贾璟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平和道:“姐姐不必如此,我隨你去看看便是。” 袭人闻言,如蒙大赦,连连道谢,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 二人穿过后巷,经由角门进入西府,一路行至絳芸轩。 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隱隱传来焦躁的踱步声与含糊的抱怨。 袭人打起书房帘子,贾璟迈步进去,只见宝玉对著一张大紫檀雕花书案发愁,地上还散落著两三个揉皱的纸团。 宝玉一见贾璟,先是一愣,隨即脸上迅速涨红,那份素日的明朗飞扬全然不见,只剩下窘迫与愧疚,几步抢上前,竟对著贾璟深深作了一揖,声音都带了点哽咽: “璟……璟哥儿,我……我对不住你,实在是没脸见你!” 第26章 两支笔 贾璟忙侧身避开,扶住宝玉的胳膊:“堂兄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宝玉直起身,脸上红白交错:“璟兄弟,你不知,我……我这些日子真是糊涂油蒙了心……竟是將先生的功课忘得一乾二净,方才袭人一提,我才魂飞魄散,明日可怎么去见先生,父亲若知晓,怕不是要打死我!” 说著眼圈都有些红了,显然是真怕了。 贾璟见他这般,心中那点无奈又添了几分,温声安抚道:“堂兄先別急,既已至此,慌张无益,且让我看看先生给你布置的功课是哪些?” 贾代儒治学严谨,因材施教,此番年节休假,给各人布置的功课也依其进度深浅有所不同。 宝玉忙將一张素纸递上,上面是先生端正的字跡,列著数项要求。 贾璟接过来,目光迅速扫过,心中已有计较,指著纸上的条目: “先生布置的功课,依我看可分作两部分,这第一部分,是考较经义理解…… 此乃先生查验你读书是否用心,明日课上多半会抽问细究,这一部分,必须堂兄亲笔亲写,绝不可假手他人。” 宝玉一听,脸上顿时愁云密布:“我就是不明白这些……” 贾璟轻轻摇头,语气却沉稳:“堂兄,此刻要紧的不是『会不会』,而是『写不写』。 你只管將自己对这些章句的理解尽数写下,哪怕只是些许感触或是困惑不解之处,关键是让先生看到你思考的痕跡。 届时先生若问起,你便直言其中多有未解,尚需先生点拨。 这是资质悟性的问题,先生或会苛责,但必不会视作懈怠敷衍。 可若空白一片,或寻人代笔,那便是態度有亏,此番性质便不同了。” 宝玉恍然,眼神一亮,明白贾璟的意思。 “至於另外一部分,便是对於四书的默写……这些我来写。” 宝玉大吃一惊,先生给他布置的默写內容足足有数十篇,便是让他自己抄,怕也得抄上数日工夫。 “时间紧迫,只能行此权宜之计。” 贾璟神色平静,“堂兄你需立刻静心,先去將那份经义心得写出,待你写完,立刻回来,我们二人合力补这默写內容。 你写一部分,我写一部分,笔跡虽有差异,但好在默写功课先生通常不会逐字比对笔跡,只查是否齐全,我们小心些,加快速度,未必不能赶在明日上学前补齐。” 贾璟思路清晰,安排果断,仿佛早將种种可能盘算过一遍。 宝玉被他这份沉著感染,心中慌乱去了大半,只剩下抓紧行动的紧迫感,连连应道:“好,好!都听璟兄弟的!” “事不宜迟。” 贾璟转向侍立在一旁的袭人,“袭人姐姐,劳烦再搬一张书案过来,置於窗下光亮处,多备些笔墨纸张,再沏一壶浓茶来。” 袭人如梦初醒,连忙应声去安排。 不多时,另一张较小的榆木书案便被安置在窗下,与宝玉那张紫檀大案相对。 笔墨纸砚一一备齐,浓郁的茶香也很快在暖阁內瀰漫开来。 “宝玉切记,默写內容先生虽不会细看,但你我也需注意笔跡,你的字跡需往端正了写,我会仿著你的笔跡写得秀逸些。” 宝玉听得目瞪口呆,万没想到贾璟连笔跡这等细节都考虑到了,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重重点头:“我记下了,定好好写!” 贾璟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敛起心神,目光落回洁白的素纸上。 先迅速將需默写的內容在脑中过了一遍,確认记忆无误,而后提笔蘸墨,手腕悬稳,开始落笔。 起初几行,他写得稍慢,意在观察和模仿宝玉笔跡中那种略显飞扬却力道不足的韵味,渐渐找到感觉后,速度便提了起来。 一行行端正中带著刻意模仿的字跡,如溪流般从他笔尖流淌到纸上。 对面宝玉咬著笔桿,时而苦思,时而疾书,偶尔偷眼看向窗边那个沉静专注的清瘦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袭人,还不把书拿给璟哥儿比对默写?” 贾璟微微摇头,“不必,先生布置的这些內容我已背下。” 宝玉暗自心惊,贾璟入崇文斋满打满算还不足两个月,平日的课业进度已是极快,如今连这额外指定的长篇默写竟也能熟记於心? 忍不住脱口问道:“璟哥儿,你……你莫非有过目不忘之能?” 贾璟笔尖一顿,隨即哑然失笑,笑容里带著些微倦意,也有一份实诚: “我岂有那般神异才能,不过是將旁人顽耍歇息,走亲访友的工夫,多花些在这些字句上罢了,反覆诵读,用心记忆,久而久之,自然就印在脑子里了。” 宝玉遂想到平日学堂里,贾璟永远是听得最凝神的那一个。 散学后眾人一鬨而散,唯独他常留下温书习字,年节假期,自己醉心宴乐嬉游时,对方恐怕正对著青灯黄卷,此时他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璟哥儿,我觉得……科举这条路,你是真能走通的。” “借你吉言吧。” 贾璟应了一句,语气平淡,並无骄色,手中笔走龙蛇,愈发流畅自如。 过往一月的苦练书法,此刻仿佛厚积薄发,化作腕底一股圆熟的气息。 他竟觉得自己越写越快,越写越好…… 窗外日影,在不知不觉中拉得越来越长。 待到天色渐暗,袭人端来饭菜,看见二位爷刻苦的模样,心里复杂难明。 若二爷平日能有此刻三分静心用功的劲头,何至於將自己逼到这般田地,又何须劳动旁人补救? 她既心疼宝玉此刻的狼狈辛苦,又莫名感到一丝心酸与期望交织的慨嘆。 “二位爷,天已晚了,先用些饭食吧,歇息片刻再写也不迟。” 宝玉早就写得头昏眼花,飢肠轆轆,闻言如听仙乐,眼睛一亮,扔下笔就要起身:“可算是……” 话未说完,他却猛地顿住。 只见窗边案后的贾璟,仿佛压根没听见袭人的话,连眼皮都未曾撩动一下,这份心无旁騖的沉静,甚至隱隱透出一股不容打扰的执拗气场。 见宝玉犹豫,还是袭人站了出来,放轻脚步走到窗边,在贾璟身侧略蹲下身,將声音放得愈发柔和: “璟大爷,您从午后忙到现在,滴水未进,饭菜都已备好,您多少用一些,哪怕垫垫肚子也好,二爷这边……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嗯……宝玉先吃,我不饿。” 贾璟此时已进入一种极玄妙的状態,岂愿轻易脱身。 可贾璟没动,宝玉又哪好意思自己先吃,只得硬著头皮,继续提起笔,舔了舔发乾的嘴唇。 竟也学著贾璟的样子,埋下头,不再看那满桌佳肴,而是强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凝聚到那些拗口的章句上,只是握笔的手终究不如贾璟稳当,微微有些发颤。 终於,月上柳梢头,二人终於补齐了功课。 贾宝玉已经整个人瘫软在案上,双目浑浊,嘴里含糊的吩咐袭人。 “饿……我要饿死了。” 贾璟轻轻搁下笔,那支羊毫的笔尖几乎已禿了大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了,宝玉,稍后你记得把你默写的少部分內容放在最上面,如此……希望能矇混过去吧。” 一直守在边上的袭人此刻连忙上前,先扶了宝玉一把,又看向贾璟,眼中满是感激与关切:“璟大爷辛苦,二爷也辛苦了,饭菜一直温著,奴婢这就去摆上来。” 贾璟摸了摸腹部,確实飢饿。 “那便打扰了。” 第27章 走了 翌日清晨。 贾宝玉难得没被老太太留下聊天,这也是贾璟昨日的嘱託。 若明日迟到,先生必会单独细查功课,倒不如混在眾人里一併交上去,或许还能借著人多眼杂,矇混几分。 宝玉眼角瞥见贾代儒对自己微微頷首,那种表示认可的眼神让他心里愈加不安。 晨诵时,声音更是一反往日常態,亮若洪钟,像是在麻痹自己似的。 贾璟则是端坐如常,能尽的力已经尽了,剩下只看天命了。 贾代儒端坐讲席之上,今日心情似乎颇为不错,目光尤其在宝玉那过於洪亮的声音处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欣慰,看来年节一过,这孩子总算知道些进退了,虽显刻意,总是个好兆头。 命贾瑞將眾学子的假期功课收齐,厚厚一摞置於案头,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然后开始逐一检视。 “贾菌……功课少了两篇,上来领罚。” 轻飘飘一句话,堂下的贾菌身子一哆嗦,脸色霎白的走上台,领了先生十下戒尺。 没混过去…… 啪、啪、啪、啪、啪…… 贾菌收回手,握成拳头藏在袖子里,转身走回座位,脸上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恨,只有愿赌服输的坦然。 “贾琼……少了一首诗,上来领罚。” ……………… 这一幕幕落在贾宝玉眼里,犹如一道道惊雷。 先生怎么……如此认真。 虽然口中还在诵读,但是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宝玉只觉得怀里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冷汗悄悄从背后冒起,浸湿了內衣,黏腻的贴在身上,带来一阵阵战慄。 贾宝玉再也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讲席上的贾代儒。 只见贾代儒正垂眸看著手中的一份功课,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癯严肃,眉心的纹路如同刀刻。 贾宝玉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收回目光,死死盯住面前的书页,却只觉得那些熟悉的方块字都在眼前晃动,一个也看不进去。 完了……先生看得这样细,那样厚厚一摞,笔跡的差异,內容的深浅……到底能不能瞒得过? 而就在他神思恍惚时,那道如同催命符的声音终究还是响起。 “贾宝玉。” 三个字,平平无奇,但是却让贾宝玉的心彻底地坠入谷底。 平日,先生都是唤他宝玉的。 贾宝玉动作僵硬,几乎是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他不敢看先生,只垂著头,盯著自己书桌上的书卷,冷汗沿著鬢角滑下,滴在纸页上。 贾代儒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慌,拿起属於宝玉的那厚厚一叠功课,只缓声问道:“假期布置的功课,可都完成了?” “回……回先生,完……完成了。” 宝玉的声音乾涩发颤,几乎不成调。 “真完成了?” “……” 贾宝玉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棉絮,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周围原本还嘈杂的学堂,此刻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所有学子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先生与宝玉之间来回移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贾代儒不再催促,只是用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著宝玉。 目光並不凶狠,却有著千钧重量,压得宝玉脊梁骨都弯了下去,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良久,贾代儒才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深重的失望。 “贾宝玉,老夫最后问你一次,这功课,从头到尾,字字句句,可都是你独自一人,亲手所写?” 贾宝玉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剧烈颤抖,眼中全是被逼到绝境的惊恐与战慄。 他想点头,也想撒谎,可是这一切的想法在这双古井无波的注视下,全都像被冻在了舌根一般。 巨大的羞愧和恐惧像潮水般將他淹没,只觉眼前发黑,耳中轰鸣,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而就在这窒息的对峙间。 “先生。” 贾宝玉右手边响起了一个清朗而平静的声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贾璟缓缓站起身,向讲席上的贾代儒作了一个揖。 “学生贾璟,向先生请罪。” 学堂內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这跟贾璟又有什么关係? 贾宝玉猛地扭过头,眼中瞬间涌上复杂至极的情绪,有惊愕,有羞愧,更有一种如释重负却又痛彻心扉的懊悔。 贾代儒目光如电,射向贾璟:“你有何罪?” 贾璟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向贾代儒的审视,“学生有罪,一罪在明知宝玉堂兄假期荒废学业,行包庇掩饰之事,二罪在不思正道,妄图以取巧代笔之法,助宝玉欺瞒师长,矇混过关,三罪在……” 说到这顿了顿,还是继续坦白:“三罪在辜负先生平日教诲,只顾兄弟急难,忘了品行修身。所有过错,皆在学生,望先生责罚。” 贾代儒目光平静,胸中却怒火翻腾,他岂会看不出这其中关节? 必是贾宝玉假期贪玩,临了关头才想起课业,无奈向贾璟求救,而贾璟也因之前小考求情之事下不来台,只得將错就错,指望矇混过关…… 但贾璟此刻站出来,將主要责任揽下,这份担当,却比现下这个仿佛软脚虾一般的贾宝玉,更显出一份异样的骨气…… 然而,错了就是错了,尤其是学业上的欺诈,乃是他执教生涯中最不能容忍的底线。 “既如此,贾璟……” “在。” “將你替贾宝玉默写的部分,抄一百遍。” “是。” 堂內瞬间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与议论声,眾人虽不知贾璟究竟替贾宝玉写了多少,但假期默写功课,少说也得数篇,一篇数百字,这百遍下来……怕是手腕都要抄断! 这惩罚,严厉得近乎苛刻。 贾璟却面色未改,神色平静:“学生领罚。” 贾代儒点点头,隨即也不再看瘫立在一旁,冷汗如雨下,却连求情都不敢的贾宝玉。 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心头那份失望与疲惫加深一分。 缓缓起身,拿起案上那叠宝玉的功课,然后径直走出了崇文斋的正堂门,春日明媚的天光涌入,勾勒出挺直的背影,但很快便消失在廊檐下,只留下满堂寂静。 先生……竟就这样走了? 连一句训斥、一声嘆息都未曾留给宝玉? 第28章 崇文斋 虽然贾代儒走了,但学堂內眾人却不敢放肆,只依著旧日的习惯,自行温书。 只不过一双双眼睛都悄悄抬了起来,目光在空荡荡的讲席,与贾宝玉,贾璟,三者间来回游移。 除了贾宝玉,像是被抽了魂魄似的,双目空洞的望向前方空无一人的讲席。 周围的书卷的翻页声,砚台的磨墨声,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耳膜上,刺进他的脑仁里。 他只觉得周围一切都让他难以呼吸,羞愧、恐惧、懊悔、茫然……种种情绪在他四肢百骸里衝撞奔流,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將他钉在这张冰冷的椅子上,动弹不得。 张了张嘴,想唤一声“璟兄弟”,或是哭喊出声,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死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直到过去半个时辰…… 一位中年僕人走进崇文斋,身后还跟著几个人,手持棍棒。 贾璟认得,这是上次带他去见贾政的那位。 “二少爷,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贾宝玉下意识地一哆嗦,但怔了一会儿后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待贾宝玉走后,崇文斋里的眾人纷纷低头议论。 贾菌也缩著身子,蹭到贾璟旁边:“璟叔儿,你真要抄一百遍啊,那得抄到什么时候去?” “多不过半年,先生只罚我抄,又没规定时间。” 听著贾璟从容的语气,贾菌原本担忧的神色立马缓了过去,笑嘻嘻的说道:“那这样看来,先生还是留手了的。” “可是……” 贾菌看著贾璟清瘦的侧脸,又瞥了瞥贾宝玉被带走的方向,小脸满是担忧…… “宝玉叔他……会不会挨打?先生是不是气极了,往后都不管我们了?” 贾璟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望向窗外那方被屋檐切割出的天空。 “先生既然罚了,便还是愿意教的,至於堂兄……自有二伯父操心。” 贾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璟叔的话总是有道理,让人心里安定。 挠了挠头,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抱著《千字文》温书,只是目光也忍不住瞟向窗外。 一直到午时,外边的钟声响起,贾代儒依旧没有回来。 大伙倒也不算太慌,自行散学,该回家的回家,该蹭饭的蹭饭。 贾璟也回家打了两桶水后回到学堂,继续温书。 ………… 未时,贾代儒依旧不见人影。 此时学堂里几个年龄稍长的按捺不住,探头探脑的在门口张望了好几回,见始终没见先生回来,便约著一起去后堂寻了贾瑞。 似是说了些什么,几人便一起簇拥著贾瑞离开了学堂。 见最后一个管教他们的离开之后,又有几个十来岁的少年互递了眼色,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轻鬆,有人乾脆把书本一推,凑到窗边低声说笑起来。 不多时,便有三四人悄悄溜出后门,脚步声里都带著压抑不住的雀跃,想是趁机寻乐子去了。 原本尚算整齐的书堂,渐渐鬆散下来。 留下的,多是些年纪尚小或性子老实的,虽还握著书卷,眼神却已飘忽,不时偷覷门口,又看看那空荡荡的讲席。 贾菌凑到贾璟身边小声道:“璟叔,瑞大叔也走了,先生今日……真不回来了么?” “重要吗?” 贾璟直视书卷,未曾扭头:“先生虽不在,课业总是自己的。” ………… 日头渐低,夕阳渐红。 直到下午散学的钟声再度悠悠响起,贾代儒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在廊下。 堂內剩余的学子大多面露轻鬆,有人慵懒地伸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脸上带著嬉玩了一日的淡淡倦意。 收拾书匣的窸窣声、低低的谈笑、椅凳挪动的声响,混在一起,打破了往日里秩序井然的安静。 贾璟缓缓放下书,在学堂內用过晚饭也就回去了。 像平常一样。 ………… 第二日清晨,天色灰濛濛的。 崇文斋的院门虚掩著,但里头透出的不再是往日清朗有序的诵读声。 学堂內仿佛一夜间抽去了定海神针,起初只是比昨日更响些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下的暗流,在各处角落涌动。 几个胆子大的,也不再规规矩矩坐著,而是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脑袋抵著脑袋,不知说些什么趣事,偶尔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书案间有人开始传阅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閒书,有人用毛笔在纸上胡乱涂画著戏謔的丑像,有人互相推搡著取乐,更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竟將脚搭在了旁边空椅的横档上,身子歪斜,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砚台乾涸了无人添水,地上散落的纸页被乱步踩踏也无人捡拾。 空气里,墨香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鬆懈甚至有些躁动的气息。 几个年岁小的孩子茫然四顾,捏著书本不知如何是好,目光频频望向门口,又怯怯地收回,又看向前方如往日一般端坐温书的贾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低头默默地看书。 ……………… 下午,崇文斋里的学子渐少。 堂內只剩下寥寥六七人,多半是年纪小,且家又住得远不便来回的,或是一贯老实不敢妄动的。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却与往日的肃穆截然不同,是一种无所依凭的静。 ……………… 终於,散学的钟声再次响起,余音在空寂的堂內迴旋。 仅存的几个少年也纷纷起身,拿起书篓,准备归家。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了缓慢而略显滯重的脚步声。 一道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了学堂大门口。 贾代儒回来了。 可那身影却让所有抬头的学子微微一怔,几乎不敢相信。 短短两日功夫,贾代儒原本挺拔清癯的背脊,竟明显的佝僂了下去,像是一夜之间承受不住无形的重压,生生的被压弯了似的,往日梳理地一丝不苟的灰白鬢髮,此刻有些散乱的垂在额角。 最让人心头一紧的,还是那张灰败的面庞,尤其是一双涣散而黯淡的双目,看不到一点神采。 “先生!” “先生回来了!” 几个年幼的孩子见了他,眼睛一亮,仿佛主心骨归位,忙不迭地开口问好,声音里带著两日惶然后的依赖与欣喜。 贾代儒的眼珠缓缓转动,掠过那一张张仰起的面孔,目光却空洞得没有泛起丝毫涟漪。 最终落在了唯一一个没有起身,仍在温书的身影。 贾璟。 原本乾涸的双目忽然像是焕发生机一般,重新染上一丝神采。 贾璟听见响动,也回头看向贾代儒。 四目相对,只有短短一瞬。 “先生好。” 贾代儒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对仅剩学子殷切的目光也熟视无睹,只是挪动缓慢的步伐回到书房。 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將这片令人不安的沉寂,一同关在了门外。 几个刚才还面露喜色的孩子,笑容僵在脸上,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堂內重新安静下来,却比之前更加令人心慌。 第29章 是……贾璟啊 第三日。 天色未明透,崇文斋內却已坐得满满当当。 眾多学子全都坐得端正,仿佛昨两日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除了贾宝玉,他压根没来,位置正空著。 但堂內的气氛却与寻常迥异,既不是往日的肃然,也不是前两日的放鬆,而是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诡异和疑惑。 交头接耳声几乎绝跡,连翻动书页都刻意放轻了手脚,眾人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书房那扇紧闭的房门。 贾代儒罕见地迟了。 直至晨诵的钟声余韵彻底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那房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 贾代儒走了进来,脚步比昨日似乎稳了些,背却依旧佝僂著。 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眼下的青黑却越发明显。 没有如往常般先向圣人像行礼,也没有扫视眾人,只径直走到讲席后坐下,枯瘦的手掌平放在戒尺旁。 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诵书。” 声音沙哑,乾涩,没了往日沉稳的力道。 眾人如梦初醒,纷纷捧起书本,朗读声参差响起,透露著几份心不在焉的飘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除了贾璟,依旧如同平常一样捧起书本,和平常一样自然地诵读。 直到晨诵毕,眾人依序去左厢房用早食。 今日的粥饭似乎也失了滋味,厢房里大家的咀嚼声都显得格外轻悄。 贾菌捧著碗,蹭到贾璟身边坐下,四下飞快扫了一眼,才压著嗓子:“璟叔,你怕是还不知道……昨两日,府里出大事了!” 见贾璟不为所动,贾菌似是更急,一张小脸紧紧绷著,眼里全是倾诉的急切。 “现下府里应该传开,连我娘都知道了,前日上午,政老爷把宝玉拖去祠堂……动家法了!” 贾璟嘆了一口气,夹了一筷桌上的咸菜,包在馒头里。 见贾璟有了反应,贾菌像是来了兴致,讲得愈加起劲:“听说打得极狠,整整一个时辰,里头的斥骂声、板子声,外头都听得真真儿的!” “政老爷一边打一边骂,说宝玉叔辱没门风,欺骗师长,没有担当……后来王夫人得了信儿,一路哭著闯了进去给宝玉叔求情,可政老爷像是发了疯一般,斥责得更狠!” 贾菌舔了舔发乾的嘴唇,眼中惊悸未消:“再后来,不知谁惊动了老太太,老太太被人搀著,风一样赶过来,脸色白得嚇人……” “一进祠堂院门,老太太听见里头宝玉叔的惨叫和王夫人的哭声,当场就和政老爷吵起来了,祠堂外头不少人都隱约听见老太太声音都颤了,骂政老爷『要逼死亲子』,政老爷还梗著脖子回什么『孽障不肖,枉读诗书』……吵得不可开交时,不知怎的又扯上了代儒太爷!” 贾菌说得又急又乱,呼吸都急促起来:“说什么『逼得太紧』、『存心不让人活』,太爷起初还回几句,后来……后来就没声儿了。” 见贾璟三两口就把馒头吃得七七八八,贾菌的语速更快,还带著一股讲述秘闻的神秘感。 “最后……里头就不知怎么了,只听见宝玉叔像发了疯一样的狂嚎,先是骂起了太爷,然后……然后就是老太太开始惨叫,嚷嚷什么『你怎么摔玉了』之类的话,接著祠堂里就乱得不行!” 手中的馒头已经吃完,贾璟拍了拍手,又领了一碗粥,拿起咸菜盘子往里扒拉了些,小口饮了起来。 贾菌则扯住贾璟的胳膊,轻轻摇了摇:“璟叔,你到底在没在听!” “在的。” 贾菌狐疑的盯著贾璟平静的脸庞,希望找到一丝听到秘辛的惊诧或兴味,但是却什么都没找到。 贾璟只是平静的喝粥,瞥了一眼贾菌脸上憋得不行的样子,才轻轻地问了一句。 “然后呢?” 见终於得了贾璟回应,贾菌皱著眉仔细回忆打听到的消息,小声说。 “老太太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太爷……那话就说得更重了。” 贾璟垂眸,低头思索了几瞬:“这些……是前日发生的事吧?” “对啊。” “那……先生怎么昨日才回来?” 贾菌一拍大腿,“我还没和你说呢,宝玉叔发了疯之后就昏了过去,被人抬出来的时候身上血刺呼啦的,老太太赶忙请了太医过来……直到昨日下午宝玉叔才醒过来。” “醒来之后一见到屋里的太爷,就像是又要发疯似的,老太太知道了,就让太爷先回去……” 贾璟长嘆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老祖宗和蔼的脸庞,隨即眼神又顺著左厢房屋门瞥向先生紧闭的书房门。 事情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昨日先生回来时那副万念俱灰的样子,恐怕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志向和尊严遭践踏后的彻骨寒凉。 突然,书房的门轴发出一声乾涩的吱呀声,缓缓被推开。 贾代儒挪了出来。 走得极缓,脚步像陷在淤泥里,虚浮得几乎没有声响。 那件半旧的藏青直裰松垮垮掛著,衬得人形销骨立,晨光从廊下斜切进来,將他佝僂的影子拉得更长。 一步步挨到讲席后,却並不坐下,就那么枯站著。 双手垂著,指尖微微发颤,目光空茫地投向下面…… 堂下座位空无一人,像是一座座坟。 不知站了多久,风穿过窗隙,带起檐角细微的呜咽。 直到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却清晰: “先生,请喝粥。” 眼珠木然地动了动,缓缓瞥去,才见身侧不知何时已立了个清瘦的少年身影。 只见少年微微低著头,双手稳稳地捧著一只白瓷碗,碗中米粥稠糯,正裊裊地散著温白的热气。 贾代儒似觉眼眶微润,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两日未眠的眩晕感开始袭来,眼前视野开始昏花泛黑,耳中也嗡嗡作响,那捧著粥的少年身影也在昏蒙的光线里有些模糊摇晃。 他闭上眼,復又睁开。 费力地凝了凝神,终於看清了这张清雋却犹带稚气的脸庞。 “是……贾璟啊。” 第30章 过去了 贾代儒微怔,接过白粥,小口饮尽。 乾涸的眼神像是恢復了一丝生机,整个人又焕发出了一丝生气。 在宣布今日自习后,就转身回到了书房。 一边的贾菌看得真切,先生饮完粥后,璟叔的神色似乎放鬆了些。 接下来的时日,崇文斋的氛围似乎开始变得古怪,贾菌虽然年纪小,但是感觉还是挺敏锐的。 先生似乎……变了。 倒不是像他最开始担忧的那般不再管教,戒尺依旧在,不认真的同窗依旧会收罚。 晨诵周考,也一样不落,可贾菌总觉得,先生的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 那双眼睛,有时扫过堂下,依旧是锐利的,可不再有从前那种恨不得把学问灌进你脑子里的热切,而是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疏冷。 讲课时声音平稳无波,却偶尔会走神,目光飘向窗外不知名的远处,怔忡片刻,才又驀然惊醒般接续下去。 倒是对璟叔儿……贾菌曾悄悄数过,先生一堂课,目光落在璟叔身上的次数,比其他所有人的都多。 提问考校也都紧著璟叔儿,有时是艰深的经义辨析,有时是信手拈来的典故出处,有时甚至会让璟叔起身,將一段文章诵读讲解给眾人听。 怎么说呢,以前先生也很喜欢璟叔,但是现在……似乎又多了点东西。 那態度里,有种说不出的重视。 而宝玉叔…… 过了两周,宝玉叔终於来了。 脸色还有些苍白,脚步也虚,被两个小廝小心搀著。 可先生只看了一眼,便淡淡地吩咐:“贾宝玉,你的座位,调到最后一排。” 没有解释,没有训诫,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当时宝玉叔张了张嘴,眼圈驀地红了,却什么也没说,低头抱著书匣,默默走到了最后一排那个最偏僻的角落。 自那以后,先生待宝玉叔,就像待一尊摆错了地方的瓷瓶,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提问从不点他,功课收上去,也从不批阅,偶尔宝玉叔在底下与邻座挤眉弄眼,弄出些窣窣的动静,先生的目光会冷厉地扫过去,却也只是一扫而过,从不深究。 贾菌偷眼望去,最后一排的宝玉叔,起初还试著挺直背脊听讲,可几日下来,也渐渐垮了下去。 或是时常伏在案上,书本摊著,手里却捏著支笔,在纸上胡乱涂画些美人花草。 或是与旁边那几个同样坐不住的脑袋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传来压抑的笑声。 先生不管,他们便愈发放肆了些,那角落里,渐渐自成一方瀰漫著懒散与顽嬉的小天地。 只有当璟叔站起来,平稳地回答先生的提问时,整个学堂才会骤然一静。 连最后一排的窃窃私语,也会不自觉停下片刻,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先生和宝玉叔,都会凝聚在璟叔身上。 贾菌看看讲席上目光复杂的先生,又看看右前边侧脸沉静的璟叔和他左边空置的座位,再望望后面嬉闹的宝玉叔,小心肝里莫名其妙地,就觉得有些发慌。 崇文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这日散学,暮色初合。 堂內的学子们三三两两收拾著书匣笔墨,脚步声、閒聊声、木凳与地砖摩擦的轻响,交织成一片惯常的散学景象。 璟叔不疾不徐的收拾著书卷笔墨,他一向比较慢,尤其喜欢在用饭排队时站在最末。 贾菌问过,璟叔说了,那时打饭的婆子们心绪鬆了,勺底或许能多留些给他。 贾菌还挺疑惑,左厢房的饭食不是隨便打吗。 璟叔说他习惯了。 就……挺奇怪的。 但此刻更让贾菌挪不开眼的,是最后一排的宝玉叔……他竟还没走,低著头,手里胡乱翻著本书,眼角余光却总偷偷往璟叔那边飘。 一股压抑不住的好奇,猛地从贾菌心底窜了上来……他立刻也装模作样地蹲下身,在自己的书篓里翻翻捡捡,磨蹭著不肯走,一双耳朵却竖得跟兔子似的。 堂內的人声渐渐稀落,脚步声远去,终於,只剩下他们三个。 见贾菌一直没走,或是等得不耐烦了,或是觉得贾菌无所谓。 宝玉叔动了,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似的,將手里那本根本没翻几页的书往案上一搁,站起身,脚步有些拖沓地挪到了璟叔座位旁。 昏黄的天光被他挡住一片,投下一道不安的影子。 “……璟兄弟。” 宝玉叔开口了,声音涩得发乾。 璟叔正將最后一册书放入书袋,闻言抬眼,神色静如古井。 宝玉叔避开璟叔的目光,视线垂落在地砖缝隙里,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声道: “那日……功课的事,是我荒唐,后来闹得鸡飞狗跳,连累你受罚,又气著了老太太,顶撞了先生,还让父亲……那般动怒伤神,桩桩件件,都是我的不是。” 宝玉叔顿了顿,吸了口气,像是要把后面的话用力推出来:“我……今日特来给你赔个不是,璟兄弟,对不住。” 话说完了,宝玉叔像卸下了一副重担,肩膀却垮得更厉害些,只是眼睛仍看著璟叔,像是等著一个回应……或是斥责,或是谅解,或是別的什么。 贾菌低著头侧身对著他们俩,但是眼角却紧紧地盯著,生怕漏了任何一个细节。 璟叔静默了片刻,伸手慢慢关上书篓,然后抬起眼,对著宝玉叔微微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落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朦朧。 “堂兄不必如此。” 璟叔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事情既已发生,多说无益,往前看便是了。” 说完又顿了顿,吐出了几字:“都过去了。” 宝玉叔似乎没料到璟叔会应得如此轻描淡写,怔了怔,抬眼对上璟叔沉静的目光,那里面既无责怪,也无热络,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仿佛那场曾闹得不可开交的风波,真的就只是书页间一段可以被轻轻翻过的旧字句。 宝玉叔像是胸口堵著很多话,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訥訥地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更加空茫的神色,转身慢慢踱出了学堂。 直至暮色將他有些伶仃的背影一点点吞没。 一旁假装整理书篓,实则大气不敢出的贾菌,此刻才直起身,小脸上满是没听够又没看懂的纠结。 望望空荡荡的门口,又瞅瞅神色如常的璟叔。 那句“都过去了”在他心里不停打转。 真的,都过去了? 第31章 八股 过去的不仅是那次风波,贾璟的日子也在学堂、小屋、经卷与那叠总也抄不完的罚写中,悄没声地滑到了季春。 崇前的老槐抽了新芽,透出嫩生生的黄绿,风也染上了潮湿的暖意。 只是崇文斋內贾代儒身上那份挥之不去的沉寂,却並未隨季节一同转暖。 一日散学后,贾璟照例被贾代儒留了下来,唤至书房。 自那场风波后,这般留堂便成了常事,或是考校经义,或是指点书法。 “你既已经开始研习《中庸》,於县试而言,也有了一定的砖石木料。” 见贾璟气息如常,贾代儒捏须頷首,其实相比起贾璟身上那些看得见的天赋,他更认可贾璟的沉稳。 走得快的不一定走得远,一直走的往往才能抵达终点。 “接下来,该学如何建屋了。” 贾璟心神一凛,知先生所指,乃是八股。 贾代儒走回案后,取过一张素纸,提笔蘸墨:“科场文章,首重八股,此文体式森严,分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共八段。” “破题需扼住题眼,承题继而阐发,起讲总论题意,入手方引入正文。” “自起股至束股,两两相对,共四股对仗,需用排偶,阐发圣贤义理,最是考究思力与笔力。” ………… 慢慢听著贾代儒的讲授,贾璟心里也对八股明了一二。 八股,是一种论点取自四书五经,结构严密、规则苛刻的议论文体。 贾代儒一边说,一边写,脸上带著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八股要旨,在代圣贤立言,需將自家心思全然隱去,仿佛化身为孔孟程朱,以其口吻心思,阐发题目深义,许多初学之人会以为八股乃拘束,殊不知是於方寸之地,见万里乾坤。” 贾璟神色微动,欲言又止。 “怎么,何处不解?” 贾璟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心里话,而是问道:“先生为何不在学堂上讲授八股?” 贾代儒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望向窗外暮色中逐渐模糊的庭院景致,半晌,才淡淡道: “建屋,需先备齐材料,他们的砖石木料尚且粗疏残缺,说出来不过徒乱人意,並无实益,学艺不循序,反受其害。” 收回目光后,重新看向贾璟:“你不同,心性已定,根基渐牢,是时候看看这屋子究竟该如何搭建了,只是切记,法度虽严,终是器用,心中若无真义理支撑,那写出来的不过是假大空罢了。” “今日之言,我已写下,你且拿回细思,自今日起老夫每旬予你一题,你试作破题、承题、起讲三股,初时不必求工整,先求其意通即可。” 贾璟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郑重应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回到屋里,天已黑透。 閂好门,点亮那盏黄铜油灯,贾璟在案前坐下,先取过砚台,注少许清水,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而后开始每一日的必备功课,抄写先生罚他的那一百遍。 虽然自那日后,先生未提过这罚抄之事,仿佛已然忘却,但贾璟却从未想过就此搁笔。 一是有错即须认罚,二是也可藉此习练书法,倒也不算浪费时间。 瞥了身旁的一小摞竹纸,贾璟眼底也不由得闪过一丝肉疼之色。 一刀竹纸二十文,共二十五张,若不是有贾母接济的那五十两银子,他只怕连竹纸都买不起了…… 来崇文斋这三个月来,笔墨都用废了数套,要真指望每月一两银子的月例,只怕还真不够。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贾璟搁下笔,將新抄的纸张仔细理入那厚摞里,而后取过案头那本《中庸》。 《中庸》原为《礼记》中的一篇,全书仅三千五百余字,相传为孔子之孙子思所作,后经朱熹编入《四书章句集注》,成为儒家核心经典。 所述內容核心也即是中庸二字,根据贾璟的理解,也即是探討如何通过修身养性达到人与自然、社会的和谐统一。 嗯,其实也就这么简单。 所谓中,便是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所谓庸,便是万事万物遵循的普遍规律。 而中庸,便是执其两端而用其中,强调在矛盾中寻求一种动態的平衡,避免矛盾发展到极端。 而如何达到中庸的状態,书里倒也写得明了,那就是一个“诚”字。 研习了一个时辰的《中庸》后,贾璟拿出了先生方才给他留的题目。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贾璟凝视著这八个字,心头微微一怔。 此题看似只截取《论语·顏渊》篇末一句,言辞简朴,內里却关窍重重,非洞悉全章深意不能下笔。 此句出自原文是: 哀公问於有若曰:“年飢,用不足,如之何?” 有若对曰:“盍彻乎?” 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 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鲁哀公问有若,如果遇到饥荒,国家用度不够怎么办?有若说,何不用“彻”法? 鲁哀公再问,我十份里取两份都不够用,如何能用彻法?有若说,百姓足够了,国君怎么会不够?百姓都不够,国君怎么会够? 这其中的彻法,是周代的一种赋税制度,农民耕作九份私田算自己的,另耕作一份公田的產出交给国家。 贾璟闭目凝神,起身踱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欞。 春夜的风已带暖意,涌入屋內,吹得灯焰轻轻摇曳。 远处隱隱传来荣国府內院的丝竹笑语,更衬得这后巷小屋寂静如渊。 贾璟指尖轻叩床沿,心中思索,破题不能止於复述“民本”大义,那样过於空泛,须替有若说出深意。 足与不足,非仓廩之数,而是民心向背。 君若夺民膏以自肥,则民贫而国基朽;君若藏富於民,则民殷而国运昌。 贾璟回到案前,重新坐下,取过一张竹纸,提笔蘸墨。 八股虽格式森严,但正因这森严,才逼著人在有限的框架內,將义理锤炼得愈加精纯。 思索许久,才题下一句。 民既富於下,君自富於上。 第32章 请帖 光阴弹指,庭前石榴花开了又谢,蝉声一日紧过一日,聒噪地宣告著夏日即將来临。 崇文斋內,夏气被高墙与古树滤去大半,只余下书卷与墨锭混合的沉静气息。 贾璟端坐案后,笔下馆阁体已初具筋骨,一横一竖间,隱隱透出沉稳力道。 自那场风波后,他心无旁騖,四书义理在贾代儒精准的点拨下,愈发清晰。 只是先生眼里的那层暮气,终究是挥之不去了,偶尔望向他的目光,欣慰中总夹杂著一丝难言的寂寥。 这日散学后,贾璟正收拾笔墨,忽见前次传话的中年僕人又立在堂外檐下,神色比上回更显恭谨。 “璟哥儿,老爷请梦坡斋一见。” 贾璟心下一凛,距上次贾政召见已有数月,此番不知为何。 再入梦坡斋,微薄的暑气也被满架书卷与冰釜里丝丝凉意驱散。 贾政端坐案后,穿著家常的玄色杭绸直裰,手中並未持书,案头除了一盏清茶,还放著一只泥金撒朱霞笺信封,极为考究。 “给二伯父请安。”贾璟依礼作揖。 “嗯。” 贾政语气平和,示意他坐下,目光在他明显拔高了些的身形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近来学业如何?” “回二伯父,蒙先生教导,已开始研习《中庸》。” 贾政微微頷首:“代儒太爷前日与我提过,你进益极快,心性也稳。” 顿了顿后,指尖轻轻划过案上那枚华美的信封,“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 隨后將信封推向贾璟:“三日后,北静王设『孟夏文会』,遍邀京中年纪在十五岁以下,略有才学的子弟。” 贾璟一怔,双手接过。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触手微凉,泥金笺上带著淡淡檀香,正面以俊逸行楷写著“孟夏文会”,落款是“北静王水溶谨订”。 他心下震动,北静王水溶,乃当今圣上颇为看重的宗室郡王,风雅好文,名动京华,这等文会,请柬便是身份的象徵。 “此会由来已久。” 贾政缓缓解释,“名为以文会友,实则是让各家年轻子弟有个相识的场合,去的多是公侯伯府、清贵门第的读书种子,亦有翰林院几位学士家的公子,你……可明白其中意味?” 贾璟捏著请柬,他自然明白,这当然不止是吟风弄月,更是踏入某个圈子的敲门砖,是未来官场人脉的初织。 贾政將此帖给他,更是將他视作贾家这一代有望支撑门庭的子弟之一。 但此刻他却不好收下,而是略微迟疑的问道:“二伯父,这请帖是否应该给堂兄?” 贾政拨了拨手,望向贾璟的眼神更加认可:“宝玉自然有宝玉的一份,这是我给你单独要来的。” 话已至此,贾璟不再推辞,只肃容躬身:“侄儿谢过二伯父。” “嗯。” 贾政捻须微笑,语气中带著几分提点之意:“你须好生准备,此番文会,北静王亦会邀请宛平县令列席旁观。” 贾璟心神驀地一紧,握著请柬的手指微微收力。 县试,乃是由县令出题,批阅,而贾璟在户籍上就隶属於宛平县。 二伯父这话,已然说得再明白不过。 若能在文会上展露才学,都不必提王爷青眼,甚至只需县令心中留个名姓,来日踏入考场时,便已先占了几分眼缘。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优势吗……贾璟心中无声一嘆。 与那些毫无门路,全凭寒窗苦读挣扎求进的平民学子相比,这般机会,何其奢侈。 见贾璟面色郑重,贾政打趣道:“你也莫要有什么非分之想,科场自有科场的规矩,糊名、誊录,皆是朝廷法度,任谁也不敢明里逾越。” “这个自然明白。” 贾璟瞭然,世家之利,不在舞弊代笔那等蠢事,那是对朝廷法度的挑衅,容易祸及家族。 真正的助力,是让你不必明珠暗投,是让县令在疲惫昏沉之际,看到你文章时,心头忽地一动:这字跡……倒似文会上那贾家子弟的手笔? 於是,原本可能被匆匆划入中平的卷子,便被提起精神多看了两眼,或许就从可取可不取的边缘,被轻轻推入了可取的那一摞。 这便是人情的分量,不坏规矩,但有助力。 除此之外,在县试的排名次上亦有说法。 县试首名,称为县案首,可直接保送秀才,而其余前十名,在下一场考试中亦可享受“堂號”的待遇,可以在考场当中坐在一个条件稍好的位置上,更利於临场发挥。 种种这些,皆由县令一人裁定。 嘱咐完了相关要点,贾政又与贾璟閒敘几句,语气鬆缓: “此去文会,倒也不必过於忧心,你年纪尚小,纵无惊艷之笔,亦在情理之中,只当是见见世面便好。” “只是宝玉的性子……你是知道的,那般场合,人多口杂,你在一旁须多看顾些,莫教他失了礼数,平白惹人议论,至於你自己……” 贾政目光落在贾璟沉静的脸上,声调温和:“言行当谨,不卑不亢即可……其间分寸,你自行把握。但有一点你须记得,你先是贾家子弟,而后才是读书人。” 贾璟拱手:“侄儿明白。” “嗯,且下去准备吧。” ………… 回小屋的途中,贾璟揣著请柬,心中感慨万千。 这世道,读书科举固然是正途,是鲤鱼跃龙门的天梯,但跃过龙门之后呢? 一个寒窗十载的平民子弟,纵使侥倖榜上有名,踏入官场,恐怕多是四顾茫然。 无人引荐,纵有才学也会掩埋,缺少依傍,举步便是千般险阻,若无根基,功劳易被窃取,过错常替人担。 甚至稍有不慎便可能因不懂官场规则,无意间开罪於人,引来无妄之灾。 而贾家这等世代簪缨的官宦子弟则截然不同,长辈同僚,姻亲故旧,盘根错节。 即便才学稍逊,有了这层出身和背后的人情铺路,不仅起步便高,升迁之途往往顺畅许多,同样的进士及第,有人可能外放苦寒之地当个县令,有人却可能直接进入翰林院或六部观政,起点与眼界已然天差地別。 便如此番北静王的文会,若非身在此门之中,寻常人家子弟,怕是连风声都未必能听闻。 第33章 小聚 絳芸轩东侧有一处小花厅,临著一池浅水,微风拂过甚是荫凉。 厅內已摆开了红木圆桌,几碟时新瓜果、冰镇的蜂蜜水並几样细巧点心搁在青瓷盘里,盈盈透著凉意。 迎春来得早些,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捏著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 她今日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衫子,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整个人透著股与世无爭的恬淡,窗外斜阳透过竹帘,在她衣襟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帘子忽的一响,探春走了进来。 “二姐姐来得这样早。” 探春笑著在她对面坐下,她今日穿了身水绿綾裙,梳著简单的双丫髻,眉眼间却自有一股掩不住的伶俐气。 迎春抬眼,温温一笑:“左右无事,便早些过来。” 探春拣了颗葡萄含进嘴里,目光往门外瞟了瞟,压低声音道:“二哥哥这回是真上了心,连我们俩都求了来,只是……璟哥儿那性子,怕是难劝。” 迎春摇扇的手缓了缓,声音轻轻的:“难得宝玉肯低头,咱们……尽力便是。” “得了吧,什么肯低头,二哥哥就是喜欢长得清俊的,不然怎么不和贾环……”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是贾宝玉掀帘进来。 他今日换了件簇新的杭绸穗褂,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青玉簪子別著,瞧著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 只是眉眼间那点惯常的飞扬神采,此刻却蒙著一层不安,一进门便朝迎春、探春作揖:“待会儿有劳两位姐妹了。” 探春眼尖,见他额角有细汗,递过一方素帕,口中笑道:“二哥哥且定定神,自家兄妹聚聚,也该自在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贾宝玉接过帕子擦了擦,目光却频频望向帘外:“袭人去请了璟兄弟,我算过时间,应当快到了。” 话音未落,帘外已传来一道平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贾宝玉脊背挺直,忙上前两步,亲自打起竹帘。 迎面走来的正是贾璟,见贾宝玉亲自打帘,脚步微顿,神色寧定:“堂兄,怎能劳你迎我?” 这话声音不高,语气平和。 可落在屋內,却似春风化开薄冰。 贾宝玉紧绷的肩背鬆了一分,脸上哂笑:“我这不是……许久未曾於你好好说话……” 探春眉眼也悄然舒展,唇角微微扬起。 她原担心璟兄弟会冷著脸,或是客套得让人接不上话,现下看来,虽不热络,却也未拒人千里。 悄悄侧眸,给了身旁的迎春一个眼神。 而迎春依旧安然地坐著,好似没有看出方才的机锋。 贾璟將贾宝玉、探春二人细微的神色变化收入眼底,猜到今日邀请必有內情。 “前段日子忙於课业,实在没空应堂兄相邀。” 语罢步履沉稳地走进花厅,朝迎春、探春方向端正一礼:“二姐姐,三妹妹。” 探春眼中笑意更浓,顺著他的话便接,声音清脆里带著几分促狭:“那今日怎么就有空儿了,莫非是知道二姐姐备了好点心,还是知道了二哥哥给你准备了礼物?” 这话接得巧,既未深究那忙於课业是实情还是推託,又將话题轻巧地转向了兄妹间的玩笑,还给二哥递了个台阶。 “礼物?” 贾璟不解,望向贾宝玉:“堂兄送我礼物作甚?” 此时贾宝玉已得了探春眼神示意,从怀中掏出了一方墨锭,脸色哂然:“我前儿去东府珍大哥那儿得的,说是歙州的老松烟,气味正……我留著也没什么用,想著你平日写字勤快,或……或能用上。” 话说到后头,声音渐低,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十岁的贾宝玉,尚不擅长周全地表达歉意与修好之意,只本能地拿出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递出橄欖枝。 贾璟目光落在那墨锭上,墨体黝黑润泽,松纹清晰,隱隱有暗香。 心下微怔,这方松烟墨品质极佳,绝非宝玉口中“留著无用”的物件,在贾璟看来,市价恐怕不下十两银子。 “无功不受禄,堂兄,这墨……贵重了。” 贾璟声音平静,却未伸手去接。 贾宝玉见他推拒,顿时有些急了,向前又递了递,脸上涨红:“不贵重,我……我其实……” 隨后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低了下去,“前番那事,是我糊涂荒唐,连累了你,这墨……权当是我的赔礼。” 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明了。 贾璟恍然。 瞥了一眼探春、迎春递过来隱含期望的眼神,原来今日这兄妹小聚,这费心布置的花厅茶点,这特意请来的二姐姐、三妹妹,甚至这方价值不菲的松烟墨,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为的是这一句道歉。 贾璟忽然笑了笑,笑意很淡,像初阳化开晨霜,落在他素日沉静的脸上,一时有种別样的温和。 “这墨,我收下了。” 贾璟看著宝玉瞬间亮起来的眼眸,语气平和如旧,“其实之前我便说过,已经过去了,堂兄真不必如此掛怀。” 然而,也仅止於此了。 他再不会天真到相信,经此一事,贾宝玉便能洗心革面,从此悬樑刺股,一心向学。 这被富贵温柔乡浸透的性子,被眾人捧在掌心呵护的处境,早已註定贾宝玉与自己走的不是一条路。 他能接受贾宝玉的道歉,也能维持表面的兄弟和睦,但內心深处,那道因见识、处境、志向不同而划下的界线,清晰分明。 贾宝玉闻言,肩膀明显鬆弛下来,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璟兄弟,那你也別总叫我堂兄了,听著怪生分的,府里姐妹们,都叫我宝玉,你……你也这般叫,可好?” 探春在一旁抿嘴笑,並不插话,只饶有兴致地看著。 迎春也抬起眼帘,目光温和地流转於两人之间。 贾璟心下无奈,但想到不应下只怕会被贾宝玉接著纠缠,便轻轻頷首:“宝玉。” 贾宝玉眉眼弯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还有一桩事,四月二十六是我生日,老祖宗说了,今年想著在园子里小小地热闹一下,请自家兄弟姐妹们聚一聚,吃杯酒,你……你那日定要来!” 四月二十六……贾璟心下略一推算。 他一心扑在课业上,对这类宴饮聚会能避则避,但看著宝玉那殷切的目光,再思及方才缓和的关係,此刻若推拒,未免太不近人情。 “若有空,便来。” “那就说定了!” 贾宝玉抚掌,欢喜溢於言表。 第34章 面子和里子 三日之期如约而至。 清晨天光尚未大亮,贾璟便已起身,换上了老太太给他新做的那件湖縐新袍。 刚收拾停当,院门外便传来马蹄与车辕的轻响,开门一看,贾宝玉的马车刚到。 一辆黑漆朱轮华盖车,垂著靛蓝细布帘子,辕头繫著表明荣国府身份的青色丝穗,看上去沉稳而不失体面。 驾车的是茗烟,见了贾璟,忙跳下来笑嘻嘻地请安:“璟大爷,二爷在车里候著您呢!” 贾璟点头,踩著脚凳上了车。 车厢內颇为宽敞,贾宝玉已坐在当中,今日穿了身宝蓝底子箭袖,腰间繫著五彩丝絛,悬著通灵玉,衬得面如美玉。 “璟哥儿,快坐。” 贾宝玉见他进来,眼睛一亮,拍拍身旁铺著软垫的位置,“这车虽不如我平日那辆宽敞,倒也稳当,父亲特意吩咐过,说今日不可张扬。” 贾璟却在他对面坐下,感受著车厢平稳地启动,穿行在尚显清静的街巷中。 “二伯父思虑周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两人一边閒聊,一边听著车轮轆轆,马蹄得得,出了城门,沿著官道向西北方向而去。 约莫行了半个多时辰,车窗外的景致渐渐由平野转为缓丘,林木也愈发苍翠。 又拐过一道清溪,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傍水的庄园映入眼帘,粉墙黛瓦,掩映在鬱鬱葱葱的古树修竹之间,並无高门广厦的迫人气势,反透著一种疏朗清新的雅致。 庄园门前並无石狮镇守,只立著几块未经雕琢的湖石,苔痕斑驳,野趣盎然。 此刻庄门前已停了数辆马车,皆低调而不失华贵,僕从们安静侍立,並无喧譁。 空气里瀰漫著草木与溪水的清新气息,间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宝玉!” 一声清亮的招呼从侧后方传来。 刚一下车的贾璟与贾宝玉闻声回头,只见两个华服少年正从马车间转出,为首一人约莫十二三岁年纪,面容傅粉,眉眼间带著矜贵笑意,快步走来。 “哟,是柳二哥!” 贾宝玉脸上立刻绽出笑容,迎上前两步。 来人正是理国公柳家的嫡孙柳芳,在家族同辈中行二,因其祖父与贾母娘家有些拐弯亲故,且同为四王八公一脉,小时也曾与贾宝玉一处玩过几次,算是旧识。 柳芳笑著拍了拍贾宝玉的肩:“方才在那边瞧著背影就像你,怎么,政老爷这回竟捨得放你出来参加文会了?” 贾宝玉赧然一笑:“左右不过是来应个景,沾沾王爷的文气罢了。” 说著,侧身將贾璟让到身前,“柳二哥,这是我家远房的璟兄弟,如今在族学里进益,读书极是用心。璟兄弟,这位是理国公府的柳二爷。” 贾璟依礼上前,拱手作揖:“贾璟见过柳公子。” 柳芳点头,知晓贾璟乃是贾家派出的读书种子,也頷首认可,隨即將身后一个面容木訥的少年推了过来。 “璟兄弟何必如此生分,都是自己人,唤一声世兄即可,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族弟柳晏,平日里最是喜静读书,你二人可多聊聊。” 柳晏上前,规规矩矩地向贾宝玉和贾璟见礼,声音清润:“柳晏见过贾世兄,见过璟兄。” 贾宝玉笑著应了,贾璟亦是还礼,心中却是一动。 这位柳晏,倒像是……另一个自己,或者说是这些簪缨世族里,被刻意培养的另一种子弟。 柳芳似是无心,又似有意地笑道:“我这族弟,自小就是个书呆子性子,被他那先生拘得紧,等閒不出门的。这回王爷发了帖子,家里想著也该让他出来见见世面,免得读成了个不通人情的酸儒。璟兄弟既是勤学之人,稍后文会上,你们倒可以多亲近亲近。” 几句话,轻描淡写,却將柳晏的身份、处境、乃至今日与会的目的点得明明白白。 他是柳家著力培养的“读书种子”,是家族未来在科举正途上的指望。 带他出来,是“见世面”,也更是“入圈子”。 贾璟面上依旧平静,口称“不敢”,面上看似平静,心里已有暗流翻涌。 目光飞快地扫过不远处其他几簇正在寒暄的少年,隱隱能分辨出一些熟悉或陌生的世家徽记与衣冠规制。 想来,那其中必然也藏著各自家族的“柳晏”,或者说,是与他贾璟处境相似的“里子”。 原来如此。 贾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瞭然与微涩,这些钟鸣鼎食之家,世代簪缨之族,果然都是一般的路数。 明面上有贾宝玉这般衔玉而生,承载著家族门面与宠爱的“面子”,风流倜儻,结交王侯,维繫著富贵圈层的体面与人情。 暗地里,却也从未放弃培养如柳晏、如他自己这般,需要寒窗苦读,凭藉文章学问去搏一个正途出身,从而为家族权力寻求更稳固根基的“里子”。 面子光鲜,维繫当下荣光;里子踏实,谋划长远未来。 两手准备,並行不悖,这便是大家族的生存智慧,亦是其绵延不倒的根基所在。 自己先前只道贾家如此,如今看来,竟是天下豪门,概莫能外。 柳晏似乎察觉到了贾璟瞬间的静默,抬眼看来,目光清澈而平和,並无寻常紈絝的骄矜,也无寒门学子常有的侷促,只微微頷首,便安静地退回了柳芳身后,这份沉稳与周遭隱约的喧囂浮躁格格不入,却让贾璟生出一种同类之感。 正思忖间,又有其他相识的子弟过来与贾宝玉打招呼,笑语喧喧,將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衝散。 贾宝玉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显然极適应这般场合。 贾璟则退后半步,安静地跟在贾宝玉身侧,扮演著一个初入此等圈子的远支子弟角色,只在必要时才微笑頷首,应对得宜。 忽而,贾璟却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声音。 还是一道女声。 “誒,小子!” 贾璟循声侧目望去,只见不远处走来几人,为首者正是那夜在醉仙居认识的女孩。 裴鸣玉。 第35章 閒聊 只是今日的她,与那夜灰扑扑的装扮判若两人,穿了一身海棠红的织金马面裙,上身配著月白色窄袖立领衫子,头髮也梳成了时下京中少女常见的双鬟髻,各簪了一对小巧的点翠。 身后还跟著的三四个少年,年岁比她略大,皆是一身青黑箭袖锦袍,腰束革带,眉目间带著军中子弟特有的精悍之气。 贾璟頷首应道:“裴姑娘,好久不见。” 柳芳见状,立马邀贾璟介绍。 “这位是重庆府游击將军裴將军之女,裴鸣玉。” 言罢贾璟隨即转向裴鸣玉,同样持礼道:“裴姑娘,这位是理国公府的柳二公子。” 裴鸣玉闻言,目光在柳芳身上打了个转,將他那傅粉的脸庞,柔嫩的双手尽收眼底,唇角便勾起毫不掩饰的讥笑。 略一頷首,算是见过礼,声音清亮,语速略快:“原来是理国公府的公子,久闻京中武勛贵子弟风仪出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乍听像是恭维,但她身后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已忍不住“噗”地低笑了一声,又赶忙憋住。 柳芳何等机敏,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正待反唇相讥,但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顿住。 只因重庆府游击將军裴燮,这是实实在在统兵驻扎在前线,直面土司的实权位置。 更重要的是,前段时间播州土司杨显贵兵锋扰动川黔,正是这位裴將军率部在綦江一带接连打了几个漂亮的守御战,生生扼住了叛军东进的势头,捷报传至京师时,连久不上朝的天子都曾开口嘉勉过一句“忠勇可嘉”。 电光石火间,柳芳心思已转了几转。 脸上那点僵硬迅速化开,朗声道:“原来是裴將军的千金,失敬失敬,裴將军在綦江力挫叛酋,威震西南,我等在京中听闻,亦是钦佩不已,今日一见裴姑娘英姿颯爽,当真是令人心折。” 裴鸣玉也是眉眼一挑,没想到柳芳如此能忍,隨即目光便转向贾璟,不再与柳芳多言。 “小子,你是什么来头,怎到这里来的?” “贾家旁支。” 裴鸣玉眼神微眯,显然对贾璟这种敷衍的回答不满意。 正欲开口追问,却听不远处引路的中年文士提高了声音,朝著附近三三两两聚集的少年们拱手道: “诸位公子,时辰將至,还请移步阁內奉茶,文会稍后便始。” 门口眾人闻言,渐渐止了谈笑,依序隨著僕役的指引,沿著临水的迴廊向山庄深处行去。 裴鸣玉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咽下,瞥了贾璟一眼,似是说“待会儿再问”,便转身带著她那几个同伴,步履轻捷地跟上了人群。 贾璟与贾宝玉、柳芳兄弟也隨著人流行进。 穿过几道月洞门,但见一片开阔的水面,倒映著天光云影,一座宏敞而不失精巧的轩阁临水而筑,正是流觴阁。 眾人鱼贯而入,但觉一股的檀香混合著墨香扑面而来。 阁內极其宽敞,地面铺著光滑如镜的金砖,四壁悬著名人字画,多与山水相关。 数十张紫檀木嵌螺鈿的案几有序排列,上设笔墨纸砚,並细巧茶点。 阁內上首,设一主案,稍高於眾席,此刻尚空。 贾璟隨指引入座,位置在右侧偏后处,正於贾宝玉身后。 略一环顾,便瞧出些端倪。 这流觴阁內座次也隱含著规矩,左侧那些席位上的少年,多是文官清流子弟,衣著相对素雅,举止间带著书卷气。 而自己所在的右侧,则多是武勛將门之后,衣饰鲜亮,气度也外放些。 再细看这右侧座次,亦分亲疏远近。 最靠近主案的前两排,皆是如柳芳、贾宝玉这般世袭罔替的公侯伯府邸的嫡系子弟,锦袍玉带,光彩照人。 而裴鸣玉与她那几位同伴,却坐在右侧靠窗的末排位置,虽仍属將门一列,但距离主案已是甚远。 贾璟正暗自思量这微妙的座次玄机,忽觉身侧有人靠近。 侧目一看,竟是裴鸣玉不知何时从她那靠窗的末排走了过来,只一个眼神横过去,贾璟左手边那少年便訥訥地起身,与她无声地换了个位置。 “小子,你很不想见我?” 裴鸣玉坐下后,侧过脸斜斜视贾璟,唇角噙著几分轻挑的笑意。 “自然不是。” 见贾璟目光微垂,裴鸣玉轻轻眯起眼,压低声音道:“別糊弄我,方才回答时你看我的眼神,与那夜在酒楼里……可不一样。” 贾璟心头微凛,没料到她如此敏锐,沉吟一瞬,方低声坦言: “柳世兄毕竟是国公府的子弟,方才你与他言语间有些针锋,我若与你显得过於熟稔,只怕平白招人留意。” 裴鸣玉闻言微怔,想起刚才嘲笑那个白面小子的事,眸光在贾璟沉静的侧脸上停了片刻。 贾家旁支……原来不是疏远……而是一种提醒…… 裴鸣玉捏紧拳头,嘴唇抿紧,但终究没好意思开口,只是深吸一口气,诚恳的扭过头正视贾璟。 “那这样,你若在贾家呆不下去了,不妨来重庆府寻一份前程。” 贾璟明白裴鸣玉的意思,心下莞尔,嘴角也有些压抑不住笑意,换了个话题继续閒聊。 “今日不是文会吗,小將军怎么来了?” 裴鸣玉见他避而不答,握拳更紧,眉梢挑起,故意將声音扬起来。 “怎么,你觉得我们这些提刀握枪的都不认识字,不配进这等文会?”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后排几位武將子弟的侧目,数道目光带著不善的打量,齐齐落在贾璟身上。 贾璟心下无奈,暗自苦笑。 裴鸣玉见了,嘴角一扬,笑意里透出几分狡黠。 稍稍倾身,压低了声音: “这样,你帮我一个小忙,这事便算了。” “小將军请讲。” “待会儿若真要联诗作对,你替我挣些顏面。” 裴鸣玉眼波朝对面文官子弟的方向一瞥,“我不想在他们跟前丟人。” “贾璟自当尽力而为……” 贾璟默然的看著前方贾宝玉的身影。 这一次,应当不会被罚抄了吧? 第36章 文会 既得了允诺,裴鸣玉朝后排淡淡一扫,那几个正盯著贾璟的武將子弟见状,彼此对了对眼色,便陆续收回了目光。 一旁的贾璟闻言微怔,心头浮起几分不解。 裴燮在重庆府或许称得上一方人物,可此处毕竟是京城,贵胄云集、將星林立。 一个四品的游击將军之女,何以能让这许多將门子弟皆看她的眼色行事? 裴鸣玉似觉察到他眼底的疑惑,唇角微勾,故意压低了声音,带出两分故弄玄虚的笑意: “你猜,这几个月我在京城都做了些什么?” 贾璟沉吟片刻,终究摇了摇头。 裴鸣玉眉梢轻扬,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自然是时常与同辈交流一番。” 贾璟再次打量了一下裴鸣玉,十分钦佩。 “那小將军今日怎么来此?” 裴鸣玉无奈地嘆气:“我哪知道水静王为何会邀请我们来,可这请帖又总不好拒了。” 文会,邀请將门子弟? 贾璟微怔,总觉得有些奇怪。 “对了,你以后莫唤我小將军,我那日是开玩笑的……” 裴鸣玉突然浅声嘀咕,脸上也露出一丝尷尬:“那日一时兴起,隨口吹吹,倘若日后没有完成……不好意思见人。” 见裴鸣玉眼中难得没有往日神采,贾璟不由打趣道。 “这话,可不像出自小將军之口。” 一听这话,裴鸣玉眼中掠过一丝羞怒。 “呸,我哪知道你们京城人这么多讲究,你们男儿一个个嚷嚷著沙场建功那就是有志气,吹嘘未来要入阁拜相那叫胸怀大志,偏我……” 话头忽地一顿,像是把后半句硬生生咬住了。 目光往对面那群正襟危坐,低声论文的文官子弟方向一瞥,又飞快收回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偏我是个女子,说了,便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言,成了……笑话。” 裴鸣玉侧过脸,望向窗外潺潺的溪水,阳光透过窗欞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总挺得笔直的肩背,此刻却显出一点极细微的孤单。 贾璟静静听著,没有立刻接话,怪不得不愿意在对面丟了面子,原来是有过过节。 默然片刻,才轻声道:“边镇有边镇的直爽,京城有京城的方圆,有些话,在那边是豪气,在这边或许便成了靶子,裴姑娘注意些便好。” 末了又补充一句:“那我私下叫?” 裴鸣玉摆正神色,目视前方:“不,等到我光明正大地受封,你再光明正大地叫!” 贾璟低头忍笑,儘量不让自己发出声:“裴姑娘,其实撇开入阁……单凭当將军这一条,我觉得你还是有希望的。” 这话倒也不算乱说,目前大周卫所制鬆弛,改制已是大势所趋,而作为首个募兵的裴燮前番又得了陛下嘉奖,不出意外……日后是要被重用的。 只要裴鸣玉未来能积累到足够的军功,封侯拜將还真並非不可能。 至於入內阁…… 贾璟眼角偷瞥了一眼裴鸣玉黯淡的眼神,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人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罢了,自己也不好置喙太多。 ……………… 很快,隨著宾客逐渐到齐,一位华服青年步入屋內,身后还跟著一名中年人物。 只见他约莫二十出头,身著一袭暗纹云锦长袍,腰束玉带,悬著一枚羊脂白玉佩,面如冠玉,眉目疏朗,行走间虽无甚声响,却自有一股清贵从容的气度。 在身后左侧稍后,跟著一位约莫三十余岁的文士,面容富態,笑容和蔼,身著便服,神情恭谨中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正是宛平县令周文德。 堂內眾人纷纷起身,齐声见礼: “见过王爷。” “诸位不必多礼。” 北静王水溶含笑抬手,目光温和地扫过堂下一张张尚带稚气的面孔,却在掠过宛平县令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声音清润如泉:“今日孟夏雅集,本王邀各位前来,一为赏景论文,二也为让京中才俊彼此相识。” 说完侧身略让,温言道:“这位是周文德先生,精於诗文书法,今日特请来与诸位共赏雅集。” 周文德上前半步,朝眾少年拱手为礼,语气平和:“今日有幸得见诸位少年才俊。” “见过周先生。” 堂中少年连忙还礼,心思活络。 言罢,水溶在主案后安然落座,周文德则被引至右侧上首特设的客席。 侍者奉上清茶,水溶端起茶盏,却不急著饮,眼含笑意,徐徐道: “诸位皆是春日之苗,夏木之材,今日不妨以『苗木』为题,隨意作诗,或咏物或言志,尽可畅抒胸臆,本王愿见诸位少年意气,笔下乾坤。” 话音落下,侍者已在一尊青瓷香炉中点燃线香,青烟裊裊升起。 满堂少年闻言,有的已凝神沉思,有的则铺纸研墨,笔尖轻悬。 裴鸣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贾璟,压低声音:“听见没?这题目倒不算刁钻,你可有把握?” 贾璟微微頷首,目光却望向窗外。 榴花似火,绿荫如盖,远处溪声潺潺,偶有燕影掠过水麵。 他心中渐渐浮起几句,笔尖亦在砚边轻轻一蘸。 正在此时,对面席中,一个约莫十三四岁、面容白皙的少年忽然起身,朝北静王拱手道:“王爷,学生斗胆,有个不情之请。” 水溶抬眸:“但说无妨。” “素闻王爷精於琴艺,若待会儿诗成之后,能请王爷择佳篇抚琴相和,岂不更添雅趣?” 此言一出,席间隱隱响起几声附和。 谁不知北静王琴技冠绝京华,若能得他琴声应和,诗文扬名自然更易。 水溶闻言轻笑,並不直接应允,只道:“若有诗文能入眼,抚琴一曲又何妨。” 这话虽未说定,却无疑添了几分期待,堂中气氛更见凝肃。 约莫半炷香后,侍立在阁角的小廝敲响了铜磬。 “时辰到……” 清越的磬音在轩阁內迴荡。 少年们纷纷搁笔,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仍在匆匆添补最后几字。 贾璟写完两份后,赶忙將写给裴鸣玉的那张素纸微微抬起,示意身旁的裴鸣玉誊抄一份。 裴鸣玉动作极快,手上笔尖早蘸饱了墨,三两下也就抄录下来。 水溶端坐主案后,含笑道:“诸位皆已诗成,不妨依次诵读,共赏佳句。”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堂下,“便从……左侧首席开始罢。” 左侧是文官子弟的席位,第一个起身的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面容清秀,举止从容,朝北静王微一躬身,朗声道: “学生李昀,献丑了。” 声音清朗,诵的是一首咏竹诗: “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处亦虚心。 寧折不弯真骨相,清影摇风是雅音。” 第37章 品论 阁內响起几声低低的讚嘆。 这诗化用前人成句,却衔接自然,立意也端正,显是家学深厚。 水溶微微頷首:“李公子家学渊源,此诗风骨清雅,甚好。” 只是,一句甚好,自然不足以令他抚琴。 李昀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却仍端正行礼:“谢王爷谬讚。” 正欲退回座中时。 “且慢。” 一旁的周文德忽然开口,捏须笑道:“既当得起王爷一句『甚好』,可否与我细观一二?” 声音不高,却让阁內为之一静。 李昀一怔,忙將手中诗稿交由侍者。 周文德接过那张素纸,並未立即展看,反而先抬眼打量了李昀片刻,目光温和,却如细密的筛子,將少年从髮髻到袍角,从仪態到神情,都筛过一遍。 片刻,他才垂眸看向诗稿。 “確实甚好。” 此言一出,堂下许多少年皆是精神一振,看向李昀的目光更添羡慕。 接下来几位文官子弟的诗作也多规整,或咏兰草,或赞青松,皆不离“清”、“正”、“直”几字,用词典雅,却少新意。 水静王点评时也偶有几位略微出眾,能拿来被周文德一观。 而轮到居於右侧的子弟这边时,气氛便微妙起来。 前排几位公侯伯府的嫡系公子,诗作虽不及文官子弟工巧,但也算合辙押韵,至少面子上过得去,可越往后排,便越是参差。 一个黑脸膛的粗壮少年站起来,正是之前开口嗤笑柳芳的那位。 见他憋了半晌,瓮声瓮气念道: “园中多树木,夏天绿成荫。 可以挡太阳,还能听鸟音。 长得挺高大,看了挺开心。 大概就这样,写完了交卷。” 最后一句尚未落地,阁內已然有人“噗”地笑出声来。 隨即,那笑意如投石入水,波纹般迅速漾开。 先是武將子弟那几桌爆出毫不掩饰的鬨笑,接著连左侧文官子弟中也有人以袖掩口,肩膀不住耸动。 “哈哈哈哈哈!” “好诗,好诗!句句大实话!” “孙老三,你这交卷二字,当真点睛之笔!” 鬨笑声里,被唤作孙老三的那黑脸少年,反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浑不在意地朝四下拱了拱手,一屁股坐了回去,还顺手抄起面前茶盏灌了一大口。 主案后,水溶以拳抵唇,轻咳一声,眼底却分明掠过一丝笑意。 温声开口,音量不高,却让满堂喧笑渐次低了下去:“孙公子……率真烂漫,童心可嘉,甚好,甚好!” 这话说得委婉,却让方才笑得最响的几人稍稍收敛了些。 孙老三自己也摸了摸鼻子,訕訕坐正了身子。 贾璟没应声,只静静听著。 很快就轮到了他们这一排。 柳晏先起身,行礼时腰背挺直,声音平稳: “学生柳晏,拙作《庭树》,请王爷、诸位指教。” 他诵得一字一顿,吐字清晰: “嘉树立中庭,经春復歷夏。 滋露叶常新,临风枝不亚。 默默守其位,荫荫蔽台榭。 但求人尽用,无愧栽培者。” 诗毕,阁內安静了片刻。 这诗太规整了,规整得近乎刻板。 每一句都在咏树,又句句像在表忠心。 水溶沉吟片刻,温声道:“柳公子心性沉稳,诗如其人,甚好。” 评价中规中矩。 柳晏躬身谢过,坐回原位时,脸上无波无澜。 坐於侧席的周文德则是摇了摇头:“我倒觉得少年人作诗,往往不在文采高低,贵在真性情,你这诗虽说不差,唯独……少了一点属於你自己的气。” “谢周先生指点。” 贾璟距离柳晏不远,眼角隱隱能见柳晏肩膀颤抖,似在强忍。 是了,柳晏在柳家,看似被精心栽培,是家族寄予厚望的“里子”。 可说到底,他如今也不过十来岁,尚未考取到功名,是一颗刚埋进土里,尚未破土的种子。 种子在土中,如何能违逆栽种者的心意,长出自己想要的姿態? 他的诗规整、忠诚、无可指摘,正因为那是柳家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一个沉稳、尽责、知恩图报的家族砥柱。 柳晏不敢,也不能在这样场合,流露出半点“自己的气”。 再看周文德。 这位县令大人年岁不大,面容中尚带几分书卷意气,评诗时目光坦率直接…… 贾璟心下一动。 只怕这位周县令,是寒窗苦读直取功名的平民出身,入仕未久,尚未深諳世家大族里那些盘根错节的规矩。 他眼中看到的只是诗,却未必看得懂诗背后那整个家族的影子。 电光石火间,贾璟的目光落回自己案上,取过素纸,重新写了一张。 拼文采,他不可能拼得过对面那些从小浸润诗文的文官子弟……唯有一搏! 隨著接连点评,其余整个右侧子弟竟无一人能得北静王一句“甚好”的评价。 纵是贾宝玉那首,王爷也只是微微頷首,道了句“清丽可观”,便再无下文。 其余人更是几乎全军覆没,所作或直白少文,或堆砌辞藻,连周文德都只是礼貌性地点头,未曾多言。 直至轮至贾璟。 见他不慌不忙,捧纸起身,朗声道:“学生贾璟,此诗名为《石间草》。” 草? 这是全场第一个以此为题,倒是颇有新意,连水静王在內,眾人皆以目光投来。 “石隙存微命,春来自挺腰。” 第一句落,阁內已有极轻的抽气声。 石隙?微命? 在座多是公侯伯府、清贵门第的子弟,平日所作,或咏松竹梅兰以示气节,或赋春柳秋月以寄閒情,何曾有人以“石隙草”自表?这贾璟…… 贾璟恍若未闻,声调平稳,继续诵道:“风欺腰未折,雨打叶犹骄。” 风欺,雨打。 字字硬朗,全无半分自怜自艾。 左侧席间,裴鸣玉眼底驀地一亮,唇角不自觉勾起。 连身旁那几个將门子弟,亦有人微微頷首……这诗,听著有劲。 对面文官子弟席中,却有人蹙起眉头。 诗以言志,这般直白言及“欺”、“打”,未免失之粗礪,少了含蓄蕴藉之美。 “日曝根须韧,霜凌气未凋。” 日曝,霜凌。 根须韧,气未凋。 周文德持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將目光投向那立於席间的清瘦少年。 青衫素净,身形未足,唯有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这模样,这诗句……竟让他恍惚间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简陋乡塾里,借著窗隙漏进的月光,一字一句啃著《孟子》的少年。 水溶亦微微前倾了身子,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他见过太多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或为附庸风雅堆砌辞藻,这般將自己剖开,坦陈於眾人之前的……少见。 贾璟深吸一口气,念出最后两句: “无心爭沃土,但求见晨宵。” 裴鸣玉暗自拍腿,险些脱口叫好,这哪里是写草?分明是写她自己! 柳晏则怔怔地望向贾璟,说不出话来,同为大族的读书种子,为何贾璟就能作出这种诗? 至於周文德? “將诗稿递上来。” 第38章 诗、字、曲 侍者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从贾璟手上取过那页墨跡未乾的宣纸,躬身呈至主案。 周文德就著明净的天光,凝神细看。 字跡已初具馆阁体的骨架,横平竖直间,却隱隱透出一股倔强力道。 恰似诗中那株石间草,虽生於逼仄之处,笔画间却自有向上舒展的气韵。 “诗可品,字亦有骨,只是……” 周文德缓缓开口,声音在此时安静的堂中格外清晰,手指往诗稿上的“晨宵”二字虚点了一下。 “晨字这一竖,起笔时心气太盛,以至於中段稍显虚浮。霄字的上部,点画之间呼应不足,略显鬆散。” 贾璟心头一凛,这是他习字时隱隱觉出却难以言明的滯涩处。 周文德抬眼看他,语气转为和缓:“你习的是馆阁体路子?” “回先生,是,承蒙族学先生教导,习练未久。” “馆阁体重规矩,求端正,本是科场正道。” 周文德將诗稿轻放案上,“然规矩易成桎梏,你既有『石隙存微命』之心志,笔下便不该一味求稳。 起笔可再沉三分,行笔时须气贯始终,收锋处再留余韵。” “谢先生指点。” 贾璟深揖一礼,心头將那几句要领反覆默念。 水溶含笑搭腔:“贾璟,周先生曾任翰林院编修,精於书法鑑赏,他的指点,你要好生记下。” “是。” 贾璟再次行礼,心头却如潮涌。 翰林院编修,那是清流中的清流,文墨场上的顶尖人物。 这般人物亲口指点他一个十岁孩童的书法,这份机缘,恐怕连许多世家嫡子都求之不得。 周文德却似想起什么,又问道:“你习字多久了?” “回先生,自入族学始习,数月有余。” “数月?” 周文德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重新打量贾璟,“数月能有此根基,当得起一声勤勉。” 说著,周文德以指尖蘸了杯中清水,在案几上虚画示范。 指尖过处,水痕淋漓,虽瞬息即干,但那俯仰呼应的气韵,却让贾璟心头豁然开朗。 “谢先生教诲。” 贾璟这一揖,比先前更深三分。 水溶將一切收入眼底,眼中笑意愈浓。 “今日文会,能见后辈如此进益,实乃快事,周先生惜才之心,本王感同身受,今日愿抚琴一曲,以酬佳句,亦贺今日之聚。” 堂中霎时一静。 北静王亲自抚琴,这可不是寻常能见的场面。 一时间,堂內尤其是左侧子弟,皆向贾璟投来复杂的神色。 水溶將一切收入眼底,眼中笑意愈浓。 轻轻击掌,身后侍者会意,自屏风后捧出一张蕉叶式古琴,琴身桐木泛著温润光泽,七弦如丝,静静臥於案上。 水溶敛衽而坐,指尖轻拂过琴弦,试了几个清音。 声音泠泠如玉,在流觴阁內悠悠荡开。 水溶抬眸,目光似无意间掠过贾璟,唇角含著一抹浅淡笑意,旋即垂首,十指落弦。 琴声起处,如幽泉出涧,冷冷淙淙。 初时舒缓,似见石隙微茫,草芽初萌;继而转坚,如风欺雨打,枝茎倔强;再而高扬,恰似那“但求见晨宵”的志气,破开层层阻遏,直向云天。 竟是应和著《石间草》的诗意。 贾璟怔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诗句能被化作琴音。 堂內诸人更是神色各异,羡慕、嫉妒、讶异、深思……种种情绪在琴声中交织,他们忽然意识到,今日之后,贾璟这个名字,怕是要在京中少年才俊的圈子里传开。 琴声渐收,余韵裊裊,如最后一缕天光没入群山。 水溶收手按弦,抬眸时,眼中笑意温润:“此曲名为《石隙吟》,即兴之作,聊表心意。” 隨后看向贾璟,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诗好,望你永葆此心。” “学生……谨记王爷教诲。” 贾璟躬身再拜,退回座位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 但他泰然自若,倒也不惧。 文会继续进行,余下子弟的诗作中,除了裴鸣玉的诗让水溶和周文德点评一二外,余者皆是难评。 当品鑑完最后一篇诗文后,水溶抚掌笑道:“诗文既毕,当有笙歌以娱宾客。” 话音方落,屏风后转出一队乐工与舞姬。 丝竹声起,清越婉转;水袖轻扬,如云如雾。 堂中气氛为之一松,少年们纷纷举盏谈笑,各自与周遭的同伴品论诗句,互相吹捧。 贾璟也在柳芳、贾宝玉的介绍下认识其余的四王八公子弟。 “璟哥儿,刚才你好样的,著实为我们武勛一脉出了一口气。” “別说了,宝玉,明年璟哥儿中了秀才,你们贾家得摆一桌,咱们再去庆庆。” ………… 虽是初次应付,但有柳芳的帮衬和贾宝玉在侧,贾璟应对倒是不难,一时言笑晏晏好不快活。 忽而,一名身著王府侍卫服色的中年人疾步而入,行至水溶身侧,俯身低语数句。 觥筹交错间,贾璟看见水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周文德亦侧耳倾听,面色渐肃。 乐声未停,舞袖尚扬,但主案周围的气氛已悄然凝滯。 水溶缓缓起身,面向堂下眾人,笑容依旧温润: “诸位且尽兴,本王与周先生有些俗务需处置,暂且失陪,此间酒饌歌舞,皆可隨意享用。” 言罢,与周文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只朝眾人略一頷首,便在那侍卫引领下快步离去。 衣袂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不可闻的风。 乐声仍在丝竹间流淌,水袖依旧在灯影中翻飞。 水溶与周文德的离席,起初只如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几圈微澜,便迅速被满堂的喧囂与笙歌淹没。 王爷与县令皆是贵人,自有无数政务俗务缠身,中途离席处理急事,在这些世家子弟看来,实属寻常。 甚至有人觉得,少了主案上那两道沉静审视的目光,堂內的气氛反而更鬆快自在了些。 “王爷与周先生或有要务商议。” 柳芳不以为意地举盏,与身侧的贾宝玉笑道,“也好,咱们乐得轻鬆。” 时间就在这看似无休无止的宴乐中,悄无声息地滑过。 侍者们无声地添酒换盏,乐工们不知疲倦地吹拉弹唱,舞姬的旋转似乎也成了某种背景。 第39章 惊闻 应付完了武勛子弟,贾璟回到席间端坐,面上仍带著得体的浅笑,应付著左右偶尔投来的搭訕与探究目光,心思却系在了水溶和周文德匆匆离去的身影上。 何事,能令一位閒散亲王与一位京畿县令同时离席? 只是这念头也仅是一闪而过,他如今的层次,远不足以窥探那等人物所虑之事。 正思忖间,臂肘被轻轻一碰。 侧目看去,正是裴鸣玉。 只见她不知何时已坐得有些不耐,身子微微歪著,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地敲著节拍。 “这文会,听著风雅,实则无趣得紧。” 隨后撇了撇嘴,声音压得低,眼睛眯著打量对面那群文官子弟:“小小年纪不是在掉书袋,便是互相吹捧,酸文假醋的,真不如在校场跑马射箭来得痛快。” 贾璟唇角微弯,低声道:“难为裴姑娘了。” 裴鸣玉学著她父亲话,语气却十分怪异,“这有什么法子,我爹说了,在京中~就得守京中的规矩~” 贾璟听出她话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烦闷,顺著问道:“说起来,裴姑娘此次入京,时日也不短了,何不回去,免得遭受閒气。” 裴鸣玉闻言一嘆,侧过头望向窗外潺潺的溪流,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回?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 “哦?” 贾璟心头微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裴鸣玉转过脸,露出一抹意味复杂的笑,声音压得更低:“我爹……前番的事你也听说了吧?綦江那几个胜仗,打得还算漂亮,京里头,似乎……有风声。” 她话未说尽,但贾璟已然明了。 裴燮以游击將军之职力挫叛军,立功边陲,天子亲口嘉勉。 下一步,若无意外,便是敘功升迁,游击之上,便是参將……而一旦迈过三品这道门槛,便是真正步入了高级武將之列。 “所以……” 贾璟的声音也放轻了,带著一种洞悉的沉静,“裴姑娘需得留在京中?” 裴鸣玉点了点头。 那双向来亮如寒星,顾盼生锋的眸子里,此刻映著窗外疏落的天光,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怔忡与黯淡。 又忽的嗤地笑一声,只是笑声里並无多少欢愉,反倒浸著一股说不清的涩意,像嚼了一颗未熟的青杏。 “是啊,留在京中。” 裴鸣玉转回头,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渐冷的茶汤里。 “我爹若是真能再进一步,到了那个份上……家眷再隨军长驻边陲,就不太合適了。 至少,明面上得有个『安居京师、沐浴圣化』的模样,我这趟来,原只是送几份文书和私信,顺道瞧瞧京城是什么光景,如今看来……” 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些认命般的调侃:“倒像是要在这儿,落地生根了。” 三品以上,尤其手握实兵的镇守大將,其直系亲眷留居京师……这虽不见於明发典章,却是本朝心照不宣的惯例。 既是朝廷示恩,彰显倚重荣宠,亦是一道无形的牵繫,让远在边关的將帅心中有所顾念,谓之“以亲情安其心,以眷属系其念”。 其中深意,庙堂与疆场之间,彼此心知肚明,只是从不宣之於口。 贾璟沉默了片刻。 窗外溪声淙淙,阁內笑语隱隱,而眼前这红衣少女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烦闷与隱隱的抗拒,此刻忽然都有了清晰而沉重的来由。 她压根不属於这雕樑画栋,曲水流觴的精致牢笼,她的天地在更旷野的西南边陲,应该在马蹄踏起的烟尘与凛冽的朔风之中实现自己的抱负。 可家族的命运、父亲的仕途、朝廷的潜流,却將她生生按在了这里,学著適应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规则。 一种微妙的共鸣,悄无声息地在他心底漫开。 裴鸣玉见他不语,忽的冷笑一声,眼中那点烦闷骤然化作锐利的讥誚: “说起这个,我就更火大,你可知道西南那些土司,究竟是何等货色?朝廷里那些清流文官,嘴上整天嚷嚷怀柔、教化,说什么要以仁德感化,以礼仪驯之……呸!” 裴鸣玉声音虽低,却字字如刀:“那些土司,畏威而不怀德,你跟他们讲仁义,他们转脸就能烧杀抢掠,视汉民如猪狗,我爹在重庆府这些年,看得最明白……对付这些人,唯有刀枪最硬,规矩最严,杀到他们怕了,才肯老老实实听朝廷的话。” 她指尖在窗口重重一指,似是指向远方的西南:“可满朝文武,有几个真敢这么做?弹劾的奏章一天比一天多,都说我爹杀戮过甚,有伤天和,可结果呢?” 裴鸣玉嘴角扬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明面上骂得凶,实际赏赐却一天比一天多,爵位、金银、绸缎……一箱箱往我家里送。 你说,这是几个意思?一边骂你手段狠,一边靠你稳住边疆,一边说你不合圣人之道,一边又离不开你这把刀。” 贾璟静默地听著,窗外溪声淙淙,阁內笑语隱隱,而眼前这红衣少女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鬱气与锋芒,此刻忽然都有了清晰的来由。 怪不得想要入阁……这恐怕不仅是狂言,更是对这个既依赖武人戍边、又以文制武、甚至以家眷为质的规矩,一种不甘的反抗。 “朝廷……亦有朝廷的谋算……” 贾璟缓缓说著,目光投向远处京城方向隱约的巍峨轮廓,“令尊前程有望,是好事,裴姑娘聪慧果毅,无论身在何处,想来都不会寂寂无名,至於別的……世间安得双全法。” “呸!” 一听这话裴鸣玉反而像是受到了刺激:“我看你们读书人就便宜占尽,清流名声揣著,实惠官位拿著,笔桿子一挥便是天下道理。 凭什么我们这些拎著脑袋守土卫疆的,就该被按在边关吃沙喝风,家眷还得被荣养在京城当个活摆设,立了功,升了官,反倒像被套上了更精巧的枷锁?” 这个问题,贾璟还真不好回答,但裴鸣玉却抢先一步,语声急促: “我知道,朝廷是怕,怕边將坐大,怕重演藩镇旧事。可古往今来,戍边將领成千上万,真敢裂土称王的又有几个?就为了防那万一,就要整个武人低头矮三分?就要处处提防,连家小都成了质物?” 裴鸣玉胸膛微微起伏,眸光锐利如刀,越说越上头:“我看史书上,伊尹、霍光……” “裴姑娘!” 在后面几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剎那,贾璟心头猛震,一股寒意伴著前所未有的急切衝上头顶。 不及思索,手已本能地伸出……在她唇瓣即將吐出那惊天字眼的瞬间,用併拢的食指与中指,带著不容置喙的力道,轻轻顶在她的唇前。 “慎言!” 贾璟环顾四周,確认无人看向他们才鬆开手:“哪怕你之前说的入阁豪言……被人听了也只会当你是年幼女子,口无遮拦荒唐可笑,可这话一旦说出口,那便是滔天祸事……” “切。” 裴鸣玉扭过头,压低声音:“我自晓得,方才是我情急,一时难以自抑,日后自不会说。”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方才还针锋相对,言辞激昂的气氛,此刻被一种微妙的静默取代。 附近的柳芳正与旁人击节唱和,贾宝玉笑得前仰后合,倒也无人留意这一隅的异常。 窗外的溪流依旧潺潺,日光透过雕花槅扇,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突然间…… “砰!” 流觴阁那两扇雕花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发出沉闷的巨响。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惶然收势,满堂的笑语喧譁骤然停下。 只见一个满面惊惶的中年管事跌撞进来,一双眼睛慌乱地扫过满堂华服子弟,最终定格在主座那空荡荡的席位,声音嘶哑尖利,带著哭腔,不管不顾地喊道: “王爷,王爷人呢?” “不好了,刚才王府里的樵夫跑回来报信,说北边的山坳里,影影绰绰的看见了有好几百人,个个衣衫襤褸的,像是……像是逃荒的灾民,正顺著山道,似乎……似乎是朝著咱们山庄这边过来了。” 此言一出,满堂子弟皆是譁然。 第40章 灾民 灾民,虽然从未见过,但是在场的眾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那些人是什么模样。 是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睛里冒著饿绿的光,是传说中为了一口吃的就能暴起伤人的……活不下去的人。 管事这声嘶力竭的呼喊,如同滚油泼进了冰水,瞬间炸开。 短暂的死寂后,是骤然爆发的喧譁与骚动。 “灾民?” “怎么会有灾民聚到这里来!” 几个胆小的已经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退缩,撞翻了身后的桌案,引来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原本优雅从容的世家子们,此刻脸上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惶。 柳芳猛地站起,酒意瞬间去了大半,他到底年长些,强自镇定,扬声问道:“山庄难道没有护院守卫?快调集人手,守住门户!” 他这一问,像是提醒了眾人。 对啊,这可是北静王的別业,岂能没有防护力量? 管事脸上同样毫无血色,勉强维持著礼仪,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內心的恐惧: “各位公子……方才,方才王爷接到急报离席,已……已带走了山庄內大半护卫隨行。” 吞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继续道:“剩下的……剩下的护院不过二三十人,庄內僕役也多老弱,只怕……只怕当真守不住山庄的各处门户啊!”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堂內勉强维持的秩序。 “大半被带走了?” “只剩下二三十人?这……这如何够!” “王爷为何要带走那么多人?究竟出了何事?”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惊慌像是瘟疫般蔓延开来。 有人六神无主地原地打转,有人慌不择路地想往堂后躲藏,却与同样想法的人撞作一团。 几个年纪更小的,已经带上了哭腔,徒劳地喊著家中长辈或僕从的名字。 乐工舞姬早已嚇得瘫软在地,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精美的杯盘被碰落,碎裂声此起彼伏。 原本衣香鬢影、风流雅集的流觴阁,顷刻间沦为人人自危、混乱不堪的惊惶之地。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镇住了所有人。 “慌什么,这里距离京城最多十里有余,骑快马一炷香功夫就能赶到京城,呼叫援兵。” 开口的正是裴鸣玉。 只见她从容上前,几步走到堂中,目光如炬,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最后落在面色惨白的管事身上。 混乱的声浪被她这一嗓子压下去不少,眾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將目光投向这个身形尚显单薄,气势却丝毫不弱的少女。 裴鸣玉根本不理会那些投来的各异目光,径直问向管事,声音清晰而冷静:“山庄內,除了护卫所用,可还有库存的刀枪?数量几何,存放何处?” 管事被她沉著的態度感染,勉强定了定神,擦了把额头的汗,急声道: “有……有的,王爷偶在此处宴客,也常与亲近的武勛子弟习射演武,后院的武库里,存著二三十张弓,百来壶箭,刀枪也有二三十柄。” 裴鸣玉眼神一亮,“二三十护院……加上这些兵器……够了,孙老三!” 人群中一个面容黢黑的少年站了出来,面露一口白牙,眼中不见惧色,反倒有几分跃跃欲试:“在!” “你马术最好,脚程快,熟悉这一带小路。” 裴鸣玉语速极快,不容置疑,“挑一匹快马,不必走大门,从东侧出去,避开流民,用最快速度赶回京城报信求援!记住,你的任务是把消息送到,不是逞英雄,路上遇见任何状况,以躲避为先!” “明白!” 孙老三重重抱拳,转身便跑,身影利落地消失在侧门。 裴鸣玉旋即再次面向眾人,声音陡然转沉,一字一句清晰吐出:“剩余的人里……杀过人的,出列!” 杀过人? 这三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堂內尚未完全平復的惶然。 眾人一时愕然,目光呆滯地看向裴鸣玉,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这等世家雅集,高朋满座,谈的是诗文风月,饮的是玉液琼浆,“杀过人”这三个沾著血气与煞气的字眼,何其突兀,何其……骇人。 然而,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几道身影默然走了出来。 皆是四五个將门出身的少年,彼此对视一眼,他们年纪虽不大,但眉宇间已隱约褪去纯粹少年的青涩,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硬朗与沉肃。 將门子弟,隨父兄见识过阵仗、甚至亲手处置过匪患,杀人並不稀奇。 裴鸣玉目光扫过这几张熟悉的面孔,皆是往日切磋时的手下败將,她毫无废话,径直问道:“尔等既都输给过我,此刻情势危急,我若临机指挥,尔等——服否?” “服的。” “发话便是!” “好,那你们把那二三十护院和武库分了,各守小门,这山庄墙高,灾民乏力,必难翻进来,若真有偶尔翻墙的……” 裴鸣玉猛地扭头,目光死死盯住管事:“我不指望山庄內杂役上前搏命,只求他们能用竹竿,石头远远將那些人打翻,做不做得到!” 管事战战兢兢,但还是咬牙:“做得到!” 接著裴鸣玉又把视线落在剩余的將门子弟身上,你们剩下的人,挑选各家子弟带来的僕从,组成预备队,或支援管事或支援各小门。” “是!” “是!” ………… 一声声令下,整个流觴阁內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这时,一个约莫只有十来岁、穿著儒生袍的文官子弟怯生生地从人群里走出来,小脸苍白,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为……为何不能分些粮食与门外灾民?他们……他们只是饿极了,来求一口吃的,未必……未必就会伤害我们……” 这话音虽轻,却像一颗火星溅入了乾草堆。 堂內嗡然一声,许多原本就面露不忍且心神不定的少年,仿佛找到了一个更仁慈也更安全的出路,眼中顿时燃起希冀的光。 几个心肠软些的已忍不住点头,低声交头接耳: “是啊……若是给些粮食,或许就能將他们打发走……” “终究是些可怜人,何必非要兵戎相见?” “我……我瞧著也觉得,未尝不可一试……” 附和之声虽不激烈,却细碎地从各处响起,带著天真的善意与对流血衝突本能的恐惧,迅速在惶惑的人群中弥散开来,眼看就要动摇方才艰难凝聚起的决心。 但一直稳坐的贾璟猛地起身,厉声打断: “休得胡言!” 第41章 虚惊一场 目光扫过那幼童,又环视堂中许多面露不忍或犹疑的同龄人,贾璟语气急促而沉重: “你尚年幼,有所不知,城外那些早已不是什么求食的灾民,他们一路逃荒,易子而食的惨剧怕是都见过,甚至……做过,饿到极处,人便与野兽无异,只剩抢夺活命的本能!” 贾璟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继续道: “山庄內存粮或许不少,可你想想,黑压压几百人,我们就算倾尽所有,他们又能分得几口?杯水车薪,非但救不了人,反会让他们以为庄內存粮丰厚,更加疯狂衝击!” “在座皆是官宦子弟,身份非比寻常,若真有谁在此损伤,事后追究起来,岂会只惩首恶?届时死的便不止几个灾民……那几百人,恐怕都要为之偿命。” “就算真要救济灾民,那也须等到京城来援之后,有了確保灾民不会生事的手段,方可救济。” 那年幼的文官子弟见了,面色煞白。 裴鸣玉摇头制止:“好了,不必说了,我稍后领一把大刀,自守山庄大门,尔等只需呆在这阁內,静候京城救援即可。” 管事此时又犹豫著开口了:“其实……各位,山庄有暗道……” “暗道?” 几个早已面无人色的少年几乎扑將过去,抓住管事的衣襟,眼中迸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通往何处?快,快带我们走!” 管事被这阵势嚇得后退半步,连声道:“是有条旧道,通往山后……” “太好了,留在此处等死么?快走!” 一个锦衣少年已急不可耐地拉扯同伴,打算一起逃命。 就在这逃生之念如野草疯长之际,贾璟的声音再次截断了混乱。 “且慢。” 贾璟面容沉静,立在骚动的人群中鹤立鸡群。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已乱了方寸的子弟,最后定格在管事惶惑的脸上。 “贾璟,你有何话说?” 裴鸣玉眉梢微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贾璟转向眾人,声音不高,压住了堂內粗重的喘息:“请问管事,那暗道出口,是荒山野岭,还是坦途大道?” 管事抹了把汗:“出、出口在山后老林边,甚是隱蔽,往前三里方有岔路……” “这便是了。” 贾璟截断他的话,黑沉沉的眸子掠过一张张或急切或茫然的脸,“诸位请思量:那数百灾民漫山寻活路,林野之间岂无同伴流窜?暗道出口纵是隱蔽,怎知此刻没有飢疲之人已至彼处歇脚?” 他稍顿,让这话里的寒意和可能性渗入眾人骨髓,才继续道:“我等呆在山庄,尚有高墙厚门可依仗,眾人犹能同心协力。 一旦入了那幽深暗道,前路莫测,后路断绝,若出口真有零星灾民守候,或暗道之內另有蹊蹺……” 贾璟目光扫过那几个提议逃走的人:“届时便是身陷绝地,呼天不应,叫地不灵……” 方才叫嚷最凶的几人,脸色由涨红转为惨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贾璟转向裴鸣玉,语气转为恳切:“裴姑娘调度有方,此处墙高门固,更兼孙三哥已去求援,我等聚守此地,以逸待劳,据险而待援,活命之机反倒更大,若此时分散潜逃,力薄势单,正如幼羊离群,徒惹豺狼窥伺。” 裴鸣玉眼中锐光一闪,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当即喝道:“贾璟所言甚是,此刻逃离,形同自投险地。” 隨即凛冽的目光刺向管事:“暗道入口即刻封锁!” 管事如蒙大赦,连连躬身:“是,小人这便去办!” 贾璟不再多言,默默退回座中。 堂內经过这番波折,那盲目求生的躁动虽未全消,却已被一股必须直面危机的决然所取代。 眾人望著离去前往山庄大门的裴鸣玉,又看向阁楼內沉静如水的贾璟,再瞧瞧走出阁外划分武器护院的其余將门子弟,终究是安定了下来。 不消半盏茶的功夫。 侧门处脚步声再起,方才那面色惨白的管事几乎是跌撞著再次奔入,脸上却不再是惊惶,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了,诸位公子……无事! 外头……外头那群灾民旁边,竟……竟跟著我大周官兵的旗號! 刚才那樵夫在林子里瞧得急,没看清就跑回来了,这些灾民原是流窜到四周,被军队带回京城安置的!” “官兵?” “原道是误会……” 这消息如同久旱甘霖,阁內凝固的气氛瞬间冰消雪融。 紧绷的肩背垮了下来,紧握的拳头鬆开,低低的、混杂著后怕与庆幸的吐气声在四处响起。 “原是虚惊一场……” 有人喃喃道,拭了拭额角的冷汗。 “嚇死我了……” 几个年纪小的几乎软倒在席上。 片刻过后,裴鸣玉去而復返,身后跟著一名身著轻甲,风尘僕僕的武將。 那武將约莫三十上下,面庞稜角分明,进得阁来便抱拳一礼,声如洪钟: “惊扰各位公子了,末將奉令收拢京畿附近灾民,引其前往城外粥厂,不料误近王爷別业方向,引得山庄戒备,实乃末將约束不力之过,万望恕罪!” 原来是场误会。 眾人至此彻底放下心来,纷纷起身还礼,口中连称“无妨”、“將军辛苦”。 那武將又再三致歉,並执意道:“虽是一场误会,但为保万全,末將当亲率人马,护送诸位公子返回京城。” ……………… 归途的车马粼粼而动。 车厢內,贾宝玉早已恢復了平日的鲜活,挨著贾璟坐著,眉飞色舞:“今日可真是一波三折,幸好是虚惊一场。” 话说到一半,侧头却见贾璟靠著车壁,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人潮,眉头微锁,並无多少释然之色。 “璟兄弟?” 贾宝玉碰了碰他的手臂,“事儿都过去了,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贾璟收回目光,眼底仍残留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思虑,低声道:“无事,只是……总觉得有些地方,透著些古怪。” 邀请將门的文会、一件同时能带走一个王爷和县令的要事、突如其来的灾民、转瞬即至的军队。 这么多的巧合……当真还是巧合吗? 可倘若真是设计,那目的是什么? 第42章 好戏 待那支军队护送各家子弟入城之后,一辆青帷马车悄然驶入深巷,左转右绕,最终停在一处高门大院的后角门前。 车帘轻掀,一名年约七八岁的童子缓步下车,虽身著一袭素净的常服,並无绣纹点缀,然目光明澈通透,自有种说不出的清贵气度。 只是脚下轻快得像只小雀儿,嘴角还抿著一点未收尽的笑意。 童子熟门熟路地推开那扇虚掩的朱漆小门,仿佛回自己家一般。 门扉方启,便见两人已候在门內。 正是先前匆匆离席的北静王水溶与宛平县令周文德。 周文德垂手躬身,姿態恭谨,目光低垂,未敢抬起。 水溶则含笑上前,温声问道:“少爷,今日可还尽兴?” 那童子眉眼舒展,声音清亮:“甚是有趣,先生在哪,我要即刻见他!” 水溶微微頷首,引著童子穿过幽静的庭院,直至一处静雅的书房门外。 抬手轻叩门扉,嗓音温和: “先生,少爷回来了。” 门內传来一道沉稳的应声: “进。” 童子推门而入,书房內陈设简雅,墨香隱隱。 只见一位中年文士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持一叠宣纸,凝神细看……正是今日诗会上各家子弟所作的诗文。 看上去约莫四十许年纪,頷下蓄著疏朗整齐的长须,双眉平直如裁,目光沉静时似古井无波,微抬眼瞼时却自有洞彻人心的清明。 此刻听得脚步声,抬眼望来,目光先落在童子身上,温然一笑,隨即转向水溶,平和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叮嘱: “王爷,此番虽是有惊无险,但各家长辈若闻风声,问將起来,还需劳烦您周旋善后。” 水溶拱手一礼:“份內之事,先生放心。” 说罢便退出书房,轻轻掩上门。 周文德悄步进来,垂手立於门边,並未出声。 这时,那童子走到书案旁,歪著头看了看案上诗稿,忽然抬起脸,眼中闪著明亮而狡黠的光: “先生。” “嗯?” “今日山庄外那灾民来袭的事……是假的吧?” 中年文士捏起长须,眼中含著淡淡笑意:“何出此问?” 童子挺了挺小胸脯,神色认真,语速也不自觉快了些: “您教过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这次文会聚集了京城许多官宦家的子弟,连我也在其中。” 说到这里,童子声音不自觉地高昂起来,显得更加篤定,那双清亮的眼睛望著中年文士,里头没有半分疑虑,只有全然的信赖。 “先生既知我在那儿,便不会真让我陷入险地。” 这话说得乾脆,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武断,仿佛这是天地间最不言自明的道理。 中年文士微微頷首,並不否认,流觴阁內童子附近自有多名高手乔装,且山庄內也有第二处密道,其中伏有五百精兵,正是为防万一所设。 但他仍含笑追问:“那你且说说,这局中……何处为假?” 这个问题似乎有点难度,那名童子想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答案。 “是那报信的樵夫!” “哦?” 中年文士放下诗稿,饶有兴致地望向童子,“为何是樵夫?” 童子扳著手指,目光清亮,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我回城时亲眼见了沿途灾民,那作不了假,而且先生也说过,用全然虚假之事骗人,最易被戳穿,若灾民是扮演的,那太容易露馅,这事就会闹得难以收拾。” “第二,也不像是那武將,因为他这一环没必要作假,您只需派一个外地的武將,给他一份略微有误的行进路线,他就会自然而然地驱使灾民惊扰到我们。” “第三,也不是管事……” 中年文士抬眉:“何以见得?” 童子篤定道:“管事若事先知情,面对我们时,神色言语有可能露出痕跡,可那樵夫……自始至终未曾露面,换句话说,对於他的说法,我们连当面质问,细究真假的机会都没有……” 一口气说完一长串话,童子拿起桌案上的茶杯,一口饮尽后继续说:“毕竟倘若他所言为实,那情况便已万分紧急,压根不可能唤他进来细细查问再做决断。” 说完稍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因此,这樵夫报信一节,恰是整件事中最易操控,也最难以证假的一环,而管事……” “恐怕是您特意选择的一枚棋子……他知晓密道,却无主见,行事也无章法,正是因此,他反而是真的。” “何谓没有章法?” 童子仰头长长的“嗯”了一会儿,而后缓缓道:“对於樵夫的言辞,管事一听便信,不派人核实,也不细问,便直接惊慌失措地闯入阁內…… 而且……我觉得这么蠢的人,也当不上王府的管事……” 中年文士眼底掠过讚许,却仍温声追问:“那我为何要如此安排?” 童子听了,忽然嘿嘿一笑,露出一排细白的小牙:“这个……我也想过。” “想到什么?” “我想起前几日先生教导:做事第一要务,在於用人。” 童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挠了挠额角,继续道,“而用人的第一要务……首在识人。” 说完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中年文士:“所以我猜想,先生今日……是想借这件事教我识人的道理。” 中年文士终於露出笑容,如春冰初融:“那你今日,学到了什么道理?” 童子回想当时堂中纷乱之景,眉头微微蹙起,似有许多感受在胸中翻涌,却一时难以言尽: “平日里,人人皆好,可一旦遇上危急关头……便不是每个人都一样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稍涩,像是找到了线索,却尚未能完全抽丝剥茧般將想法说出。 中年文士闻言,终是頷首,目中儘是欣慰: “不错,这便是我要教你的道理……” 他伸手將童子轻轻抱至膝上,一同望向案上那叠诗稿,声音低沉而有力: “平日宴饮唱和,人人皆可作得体面文章,唯有风浪袭来时,方知谁是中流砥柱。” “有句古话说得好: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今日这一场虚惊,便是教你这句话的意思。” 第43章 夜聊 “先生既想让我认识他们,为何不直接召他们入宫中相见?” 童子仰起头,却只对上中年文士一双神色幽深难辨的眼。 “正如你今日在角落里所见……你觉得眾人在水静王面前的模样,与他离席之后的模样,可还相同?” 童子微微回想片刻,低声应道:“似乎……大家都鬆快了些。” 中年文士捻须一笑:“正是,王爷在眾人眼中是上位者,而人面对上位者时,往往不自觉会戴上一层面具。” “你若像王爷一样坐在台上,便永远只能看见那张面具。” 童子眼神一动,忽然会意,唇角扬起恍然的笑: “所以先生才安排我坐在台下……就是想让我偷偷地观察?” “不错。” 中年文士頷首,目光温和而深远:“此次文会限定十五岁以下,亦有此中深意。” “这个年纪的子弟,心智初开而世故未深,尚存几分本真,此时观察,犹能窥见几分性情底色。” “不似那等在宦海沉浮中淬炼出的老成人物……你若看他们,便如雾里观花,难辨真容了。” 童子虽未全懂,却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中年文士执起茶盏,声调渐沉:“此外,按年龄算……这些阁內的少年郎,將来大多会成为你的臣子。” 童子眨了眨眼:“他们不都是父皇的臣子么?” 中年文士眸光微动,神色复杂,只是未在此处深言,只温声道:“你总要长大的,早些认识你未来的臣子,並非坏事。” 童子点头应下,默然思量片刻,忽然抬头,带有一丝疑惑: “可……为何今日来的儘是官宦子弟,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便不能来么?”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笑意里藏著几许难以言喻的深意:“將来能走到你面前的……不会有『寻常人』。” “为何?” 童子更困惑了:“我常听人说,自己出身寒微……” “你要看的,从来不是他们怎么说。” 中年文士轻轻打断,指节在案上叩了叩:“而是看他们怎么做。” 隨即略顿,缓声道:“譬如……一个农家子,寒窗苦读中了秀才,娶了同村商贾之女,而后中举人,成进士,入朝为官。 当官后所行所言皆为岳父的生意考虑,用手中权柄为岳家生意行尽方便,不过数年,岳家便成一方豪富。 这时他跪在你面前,说自己出身贫寒农家……” 文士看向童子,目光如静水深流:“你说……他究竟是农家子,还是官宦,亦或是商贾?” 童子怔住了,嘴唇轻动,喃喃重复:“是农家……是官宦……还是商贾……” 良久,童子抬起清澈的眼,声音很轻,却像破开了一层薄雾: “他已是……商贾。” 中年文士微笑頷首:“便是这个道理了。” “往后会有许多人跪在你面前,以出身寒微自表心跡,但你须记得……莫听他嘴上言语,只看他所行何路。” 中年文士话音落下时,侍立於门畔的周文德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好了。” 文士语气一转,温言问道,“今日这场观人,你觉著如何?” 童子眼睛一亮:“倒真有出挑的,一个是……” 话未说完,中年文士已轻抬食指,虚按自己唇前,示意童子住嘴。 “莫要说出名字。” “他们年岁尚小,此时你若宣之於口,將目光落於他们,那在暗处便会有无数道眼光顺著你的视线望过去……这对他们而言,绝非幸事。” 童子怔了怔:“那我该如何?” “等。” “等?” “嗯。” 文士袖手而坐,神色如深潭静水,“若真是栋樑之材,他们自能走到你面前。” “那……若不能呢?”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笑意淡如窗外交错的竹影: “若不能……便也算不得什么栋樑之材了。” 童子默然点头,將名字在心底又默念了数遍。 窗外的光斜斜地切过书案,中年文士看了眼天色,將童子放下,温声道:“今日便到这里罢,天色向晚,少爷该回宫温书了。” 童子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终究还是规规矩矩作了揖:“先生,学生告退。” 隨后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迟,快到门边时又回头望了一眼中年文士,终究还是开了口。 “先生。” “嗯?” “那些灾民,你要好好安顿他们。” “是。” 中年文士起身,对著童子深深行了一礼,起身时,那双一直平静的双目里,竟生出一片温润的亮光,那里面有欣慰,有触动,更有一股沉甸甸的动力。 童子嘿嘿一笑,而后推门而出。 门外候著的內侍悄步上前,为他披上一件薄绸披风,主僕二人的身影渐渐没入廊廡渐深的暮色里。 书房內重归寂静。 中年文士静坐片刻,听著脚步声彻底远去,方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进来。” 门扉无声而开,两名身著青灰短衣打扮的男子躬身入內,行动间毫无声息,若童子尚在房中,便会认出此二人是之前在阁內伺候他的下人。 二人行至案前数步处,垂手肃立。 中年文士未抬眼,只徐徐道:“今日阁內可有人发现少爷的身份?” “没有,均是寻常閒聊。” “消息传开后,各家子弟是何作態?” 左侧那人上前半步,声音平稳低沉,如敘常事: “理国公嫡孙柳芳,虽面有惊色,却最先离席而起,詰问管事山庄守备几何……” “裴家女裴鸣玉,闻变不慌,即召同来数位將门子弟,中有安远伯府三子陈振、武德营指挥使之侄韩闯…………取武库兵械,令將门子弟率护院分守侧门……” “……………………” “其间,光禄寺少卿林大人之子林慍,曾出言倡『开仓散粮,以安灾民之心』,然语出之际,遭贾璟立时驳斥,言……李昀遂退后,不復再言。” “……………………” “另有永昌伯幼孙陆文启,闻密道之说,即扯其表兄袖口连呼『速走』,几欲奔门而出……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之子赵襄,亦握拳频催管事引路先遁……” “……………………” “贾家远房子弟贾璟,初时静观,未显慌乱,待密道之议起,人心浮动之际,方起身陈词,剖析利害。言明『弃庄而走,反陷绝地』,眾人闻之,躁动渐平……后裴鸣玉下令封道,亦未见其再置一词,坐回原处,神色平静。” “……………………” “其余眾人,或两股战战,倚柱难立;或面白唇青,喃喃念家;亦有三五人聚作一团,交头低语,然无一敢挺身主事。” “综此种种,当堂三十七人,临变之態,尽在於此。” 待左侧那人稟报完毕,书房內一时静极。 中年文士目光垂落,心內如明镜映照。 灾民惊变,本意正在察看將门子弟的风骨,刀兵將至时,谁有胆色站出来力挽狂澜,谁又能听令而行。 而隨后透出的“密道”风声,则是另一重考量,生死逼至眼前,最能验出文官子弟的心性与见识,是慌乱欲逃,还是能在电光石火间辨清利害,稳得住人心。 此次事件固然是一个幌子,但是在场子弟的反应却是真的…… 思索完毕后,中年文士將宣纸摞摊开,当著右侧那人的面抽出四张连续的白纸。 这是他之前的吩咐,让此人按照顺序收好各家子弟所作的试稿。 “这四张纸上的诗,是谁写的?” 右侧那人在心中默念姓名片刻后,双手抱拳:“前三张皆是贾璟所写,最后一张为裴鸣玉所写。”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觉得有趣。 初时翻阅到前三首诗时,他还以为是某位子弟文思泉涌,一连写下三首,可翻到第四张时,却发现和第一张纸上所写之诗一模一样,可字跡却截然不同…… 恐怕,裴鸣玉的诗是贾璟帮忙作的,她再誊写一份…… 可一想到这里,中年文士还是觉得隱隱透著古怪。 在眾家子弟回京之前,此人已快马將席间眾人试稿整理好后带回,而后复述了水溶与周文德离去之前发生的情景。 他自然知道贾璟的《石间草》最出风头,即是贾璟第三张纸上所写的內容。 那第二张……当真是贾璟自觉发挥不佳,而后补写第三张? 中年文士闭目思索,再次回忆起最初之人带回的消息。 最先是李昀,水溶点评甚好……而后……而后……而后柳晏,水溶……周文德点评没有自己的气……而后贾璟? 一念至此,中年文士眼神微眯,看向一直站在门口的周文德。 “文德。” “恩师,有何吩咐?” “你日后说话,慎言。” 周文德茫然地看著中年文士,不知恩师何意。 第44章 生日宴 四月二十六,天光清朗,榴花照眼。 贾璟晨起后,先往崇文斋上了一上午的课,散学后回到小屋,换上了老太太前些日子新赏的靛蓝细布夏衫。 走到矮柜前,拿出一个小木匣,里面装著一支新买的狼毫笔。 礼不重,却也算尽了心意。 推门而出后,发现午后阳光正好,穿过荣国府层层叠叠的屋檐洒落下来,没一会儿就走到了絳芸轩。 还未走近,便见院门处人影绰绰,几个小廝正端著红漆食盒鱼贯而入,袭人穿著一身水绿比甲站在阶前,一边指点著摆放,一边含笑与厨下的婆子说著什么。 一抬眼瞧见贾璟,脸上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忙將手中对牌交给旁边一个小丫头,快步迎了过来。 “璟大爷来了!” 袭人声音温软,走到近前便福了一福,“二爷念叨您好一会儿了,方才还问呢,快请进,老太太、太太、姑娘们都在里头了。” 贾璟还礼道:“有劳袭人姐姐。” 袭人引著他往正堂走,一面轻声细语:“今日不过是自家小聚,二爷说不必拘礼,璟大爷只当寻常家宴便是。” 说话间已至廊下,里头笑语喧譁之声清晰传来。 还未跨入门槛,便听得贾宝玉高亢的声音正说到兴头上: “……老祖宗您是不知,那日北静王爷抚琴,弦声一起,满堂的人都静了! 王爷还亲自说,那曲子就叫《石隙吟》,正是照著璟兄弟的诗意谱的!” 贾璟脚步微顿。 紧接著便是王熙凤爽利含笑的嗓音,像一把珠子洒在玉盘里似的:“哎哟哟,这可了不得,咱们家璟哥儿出息大了,连王爷都亲自谱曲应和! 老祖宗,您可白疼宝玉了,如今看来,璟哥儿这才是真真给咱们家长脸的!” 堂內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夹杂著贾母愉悦的嗓音:“凤丫头又胡说,宝玉怎就不长脸了,我瞧著都好,都好!” 贾璟在门外听得耳根微热,袭人已打起细竹帘子,提高声音笑道:“老祖宗,二爷,璟大爷来了。” 堂內说笑声微微一静,旋即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望了过来。 只见正中软榻上坐著贾母,一身絳紫万字不断头纹饰的褂子,满面红光,左手边挨著王夫人,右手边挨著贾宝玉,王熙凤则站在贾母身侧,手里还捏著半把瓜子。 下首坐著迎春、探春、惜春,皆穿著顏色鲜亮的夏衫,如春花映水般清新。 贾宝玉已跳了起来,几步抢到门前,一把拉住贾璟的手腕:“璟兄弟,你可算来了,正说你呢!” 贾璟稳住身形,先朝贾母方向端正行礼:“给老祖宗请安,愿老祖宗福寿康寧。” 又转向王夫人及诸位姑娘:“给太太请安,诸位姐妹安好。” 贾母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招手道:“好孩子,快过来我瞧瞧。” 又对左右道,“我方才还说呢,璟哥儿是个沉稳的,不像宝玉,有点好事就嚷得天下皆知。” 贾宝玉嘻嘻一笑,浑不在意,只拉著贾璟往贾母跟前凑。 贾璟走到榻前,贾母拉过他一只手,细细端详他身上那件靛蓝细布衫子,点头道:“这料子衬你,清爽,今日是你宝玉哥哥的好日子,你们兄弟俩一处好好乐一日,那些书啊字啊的,暂且放一放。” “是。” 贾璟应著,从袖中取出那个小木匣,双手递给宝玉,“恭贺堂兄生辰,一点薄礼,望莫嫌弃。” 宝玉接过,打开一看是支簇新的狼毫,笔桿油润,笔锋饱满,顿时喜道:“正好我前儿那支旧了,璟兄弟有心,这礼我可太喜欢了!” 说著便递给旁边的袭人,“好生收著我书房里去,明儿就用它写字。” 王熙凤在一旁掩口笑:“可见是璟哥儿送的,若是旁人,咱们宝兄弟怕是转眼就赏了小丫头们画眉去了。” 眾人又是一阵笑。 贾母指著凤姐儿笑骂:“就你眼尖嘴利!” 看上去话不是好话,可语气里却全是纵容,听著便是好话了。 时值正午,眾人玩笑一番后也就上了饭桌。 王熙凤坐在贾母右侧下手,她身边特意留了个位置,把贾璟招呼了过来坐下。 丫鬟们悄步添汤布菜,席间也渐渐热闹起来。 贾宝玉正说到北静王文会的盛况,眾人听得津津有味。 贾璟安静用著面前一小碗鸡髓笋汤,並不插言。 王熙凤夹了一筷火腿鲜笋,却不急著吃,身子微微倾向贾璟这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璟哥儿,前些日子我让平儿去请你搬院子,你可是半点面子不给啊。” 贾璟手中汤勺微顿,侧过脸低声回应:“二嫂子言重了,那院子甚好,只是侄儿眼下住处已惯,离学堂也近……” “得得得,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套!” 王熙凤轻笑打断,眼波流转间带著探究,“你呀,年纪不大,心思倒深。” 顿了顿后,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不过呢……嫂子我这儿,倒真打听著一桩事,或许能帮上你。” 贾璟抬眼,对上她意味深长的目光。 王熙凤唇角噙著笑:“你家在房山那几亩田……是不是叫人给占了?有五年了吧,那时你母亲还在世,为这事儿气得病重……” 贾璟握著汤勺的手指微微一紧,骨节泛白。 缓缓放下瓷勺,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席间笑语喧譁,无人注意这处里的低语。 “確有此事。” 贾璟声音平静,却似深潭下的寒冰。 王熙凤眼中掠过一丝瞭然,笑意更浓:“那便好办了,我让璉二爷往房山县递张帖子,再派两个得力的管事走一趟。 莫说几亩田,就是让那些不长眼的连本带利吐出来,再给你磕头赔罪,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何?嫂子帮你这一回?” 此言说得极轻巧,仿佛在閒聊说今日天气。 贾璟沉默了半晌。 席上贾宝玉说到周文德指点书法那段,引得贾母开怀大笑。 那笑声仿佛隔著一层水幕,朦朦朧朧,隔绝了两个世界。 “谢二嫂子好意。” 贾璟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只是不必了。” 王熙凤挑眉:“哦?” 贾璟转过头,直视王熙凤的眼睛。 王熙凤只见一双眸子深沉,映著窗欞透进的午阳,却无半点暖意。 “这是贾璟的家事,亦是贾璟的私仇,既是私仇,便该自己了结,借府中权势压人,纵使得回田產,又算什么本事?” “好,好志气!” 王熙凤抚掌轻笑,眼底透出毫不掩饰的激赏。 只是这声音不大,恰好让邻座的探春转头看了一眼。 王熙凤也不遮掩,唇角一弯:“倒是我多事了,璟哥儿既有这般骨气,嫂子自然乐见其成,只盼你早日高中,那才真叫痛快。” “谢嫂子。” 贾母见王熙凤与贾璟说得热闹,又见她忽然笑得明媚,不由笑骂道:“凤丫头,你又发的什么疯?” “老祖宗明鑑!” 王熙凤眼波一转,声音促狭:“我瞧璟哥儿身边也太清静了些,正说要给他添两个丫鬟暖床呢,谁知人家心气高,说非要等中了状元,娶个宰相家的小娘子呢!” 贾璟闻言,胸中那口气微微一岔,耳根顿时染上一层薄红。 堂內眾人闻言皆是一笑,贾母亦摇著头,只是目光落在贾璟清瘦挺直的背影上,又掠过少年低垂的侧脸,旋即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 席散人渐稀,小一辈自去一边玩闹,贾璟也藉口回去上学。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收拾杯盘。 贾母招手唤王夫人近前,借著茶盏氤氳的热气,低声吩咐道: “你回头与政儿说,明年县试过后,不论璟哥儿中与不中,都把东边那处小清院收拾出来,给他挪过去,一应摆设用度,照著府里正经少爷的份例来,別再拿甚么『俭省』『习惯』的话搪塞我。” 王夫人轻声应“是”。 却见贾母目光远了一瞬,似是贾璟离去的方向: “叫他务必上心,尤其是璟哥儿如若真中了秀才,让他切莫走上敦哥儿的老路……” 话未说尽,却似沾了暮色般的微凉。 王夫人心头一凛,忙敛目应道:“老祖宗放心,媳妇明白。” 第45章 行诚 窗外溽暑渐起,蝉鸣初噪。 自贾宝玉生日宴后,日子便如雨过檐下,不紧不慢地淌了过去。 白日里在崇文斋如常听讲,散学后回到小屋,关门,伏案。 如今夏日渐长,倒可以较冬日多省些灯油钱。 《中庸》的经文与朱子集注,正於案上堆放。 贾代儒知他进度快,点拨得也愈发精深,不再局限於字句训詁,常於课后將他单独留下,一问一答间,直指义理幽微之处。 就如今日,特留他回去研习一句: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此句道理甚明,唯『果能此道』之『道』,所指究竟为何?你回去细想,明日说与我听。” 贾璟並未翻书,《中庸》全文仅三千余字,月余前他已背下,这句话的道理也十分浅显。 別人一次就会,我做一百次;別人十次就会,我做一千次。如果能遵循这样的方法,即使天生愚笨,也能变得聪明,即使一开始柔弱,也能变得强大。 但先生特意问的是“果能此道”的“道”,是指这“下笨功夫”的方法本身吗? 似乎不止……若“道”仅指机械重复,那与磨坊里蒙眼拉磨的驴有何区別? 何以能“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反覆思量之间,贾璟心中鬱结更甚,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手边那厚厚一摞抄满字的竹纸上,那是尚未完成的一百遍罚抄。 这么一看还是抄书更简单,费不了多少脑子,还能练练笔力。 贾璟索性拋开这恼人的思辩,重新研墨,铺开一张新纸,提笔便默写起今日所学的篇章。 起初,心思还缠绕在那个“道”字上,笔下只是惯性地移动。 可写著写著,腕底渐熟,心神竟不由自主地沉入那一笔一画之中。 写到“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时,他笔尖微顿。 这一个“诚”字,先生曾反覆剖析,说是《中庸》枢纽。 忽然,一道灵光如电石火般闪过贾璟纷乱的思绪。 停下笔,仔细审视著自己刚刚写下的可被周县令点评的字跡,又翻出纸摞堆里最早抄写的那几张……那时气韵全无,端的是难以入目。 自己与那『拉磨的驴』同样是百遍、千遍的重复,何以有如此差別? 关键或许不在重复的行为,而在重复时的“心”。 蒙眼拉磨的驴,它的重复只是被动地走完一圈又一圈,所以永远只是驴。 而自己抄书,从第一遍直到现在,每一次落笔行笔,却並非全然相同。 起初虽存了一二分完成任务的心思,可隨著后来开始留意墨的浓淡、笔的提按、字的间架。 哪怕是最微小的调整……这一横是否比上次更平稳,这一撇的弧度是否更自然…… 都是心在参与,在观察,在试图靠近那个更好的样子。 这个过程中,他並未刻意想著要“明”什么大道理,要“强”到什么地步。 只是每一次,都儘可能地將全部注意力投注於当下这一笔,认真对待,不肯苟且。 这“认真对待,不肯苟且”,不正是“诚”么? 果能此道的“道”,或许並非指“重复百千次”这个粗笨的外壳,而是指“在每一次重复中,都贯注以『诚』的这个过程。 唯有用“诚”来驾驭“重复”,这百次千次的耕耘,才能不再是原地画圈,而是螺旋向上。 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专注一分,更清明一寸,笔下更稳健一毫。 愚者於此过程中,因专心而渐生智慧;柔者於此过程中,因持守而日益坚韧。 若无“诚”贯穿其中,纵是万遍,也是空转。 贾璟只觉得胸中那团鬱结的闷气,霎时被这股清明的悟解衝散。 长长舒了一口气,夏日夜晚微热的空气吸入肺腑,竟也觉得清爽了几分。 此时再看那句“人一能之,己百之”,含义已然不同。 “己百之”並非强调笨拙苦功的训诫,而是一条以“诚”为內在驱动的修炼途径。 思索及此,回头再看《中庸》,理解已是再上三分,子思所述之诚若是单纯按品性来解,只怕失了真意。 而且……根据这些时日对於其余四书的研习,再结合后世见闻,这个诚字,恐怕还有新解…… 贾璟神色恍惚,心中似有千言,但躑躅之下,终是难以开口。 长嘆一口气后,终究熄了心中想法。 时机仍是太早。 抬头看向窗外明月,清辉洒落庭前如积水空明。 心中一时忆起贾谊的《过秦论》。 自己或许能借圣人之言,述心中之义? 生出这个想法后,贾璟先是写下《礼》中的一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未来,或许可以从这一句话开始作作文章? 贾璟提起嘴角,心中从未与人诉说的宏愿似有一丝能够实现的满足。 但转念摇头,当下要务仍是研习《中庸》。 可这个念头犹如雨后春笋一般又难以自抑,在心中冒出诸多嫩芽。 联想起往日孔孟所言的仁礼之说,又联想到刚刚对於“诚”字的领悟。 贾璟忽而心有所感。 或许,千年前的孔孟也与自己有著相同的想法? 贾璟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內踱了两步,胸口起伏,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 但隨即额角传来隱隱胀痛,白日苦读的疲惫和连日抄写的辛劳一同袭来。 揉了揉额角,贾璟深呼吸几口气,走到墙角瓦瓮边,拿起木瓢舀起半瓢凉水,仰头“咕咚咕咚”饮下。 冰冷的井水划过喉咙,浇熄了心头那份急於求证的燥热。 而后拋去诸多纷杂念头,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蘸墨,敛息凝神。 笔尖落下,开始书写今日先生布置的《中庸》篇章心得,也继续一百遍的罚抄。 隨著纸笔的书写声重新成为小屋里唯一的声音,说来也怪,当那些宏大的思辨被暂且搁置,心神全然沉入眼前这一笔一画时,贾璟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充实。 不知不觉,窗外月色偏移,夜渐深沉。 贾璟写完今日功课的最后一笔,又完成了三遍罚抄。 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手指,目光落在案角那摞已完成的罚抄纸张上。 厚厚一叠,整齐坚实。 距离先生罚抄已过去数月,这一百遍,似乎也快完了。 第46章 论诚 眨眼之间,便是盛夏,崇文斋外,蝉鸣嘶聒。 斋內一眾学子虽手持书卷,口中念念有词,心神却早如沸水躁动般浮动不寧。 一是天儿热,躁得人心里发慌,二是……贾璟还没来。 眾人一边大声念书,一边用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第一排那空著的座位,又迅速收回。 彼此眉眼间无声交匯,议论纷纷。 “怪哉,贾璟也会迟到?” “怕是身子不適罢……” “终究也是血肉之躯,偶尔迟上一回,也不稀奇。” “我瞧定是睡过了头,这会儿正往这儿赶呢!” ………… 贾菌手里那本《幼学琼林》捧了半晌,却一个字也未读进去,只怔怔盯著前排空座,心里七上八下地翻腾。 璟叔怎会迟到? 一定是病了。 除此之外,贾菌再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不对,……或许,是读书太狠,將身子熬坏了? 贾菌悄悄抬眼,朝讲席瞥去。 贾代儒端坐如钟,目光却沉沉落在那空位上,仿佛也被什么绊住了心神,一时也出了神。 至於后排的宝玉叔……他今日恐怕又是请老祖宗的安去了,现在还没来。 贾菌正胡思乱想著午间是否该去后巷探视,院门处忽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似是老旧的木轴被徐徐推开。 斋內琅琅书声戛然而止。 所有学子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朝门口望去。 只见一道清瘦身影迈过门槛,正是贾璟。 他微喘著气,额角沁著薄汗,手里还提著两摞厚墩墩的纸卷,隨著他的步子轻轻晃悠。 正待眾人暗自揣测那两摞厚纸究竟是何物,后排忽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压著嗓子惊道: “难不成……他把那一百遍罚抄真给写完了?”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痴话!那日先生说的分明是气话,岂能当真?” 先前那人却连连摇头,声音里透著一种近乎篤信的嘆服:“你糊涂,那可是贾璟。” ………… 堂下的低语窸窣,並无人理会。 讲席之上,贾代儒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与门边那道清瘦的身影静静对上。 只一瞬,老人眼底那层薄薄的疑虑便如晨雾遇阳般悄然散去,化作一片沉静的瞭然。 是了。 那两摞厚重微皱的纸卷,贾璟额角未拭的薄汗,沉默中挺直的脊背。 这便是那一百遍了。 两摞纸確显沉重,贾璟一手提著一摞,步子迈得稳,却仍不免微微晃动。 贾璟行至讲席前,將纸摞轻轻搁在案边,而后退后半步,双手合揖,垂首道:“学生来迟,请先生恕罪。” 贾代儒未应声,只伸手掂了掂最上一摞纸角……那纸摞压得紧实,入手沉甸甸的,显然被细心整理压实过。 抬起眼,目光掠过贾璟汗湿的额发与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下已是瞭然。 “一路提来,不易吧。” 贾璟耳根一热,本就因吃力而发红的面颊更添了几分赧色,只低低应道:“学生……惭愧。” 贾代儒不再多言,俯身將两摞纸一併抱起,转身朝书房走去,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跟上。” 堂下一片寂静。 所有学子怔怔望著贾璟隨先生步入书房的身影,直到那扇门“嗒”一声轻合,將內外隔成两界。 短暂的沉默后,低哗骤起,如潮水般漫开。 有人摇头咋舌,有人交头接耳,更有坐在后排的半大少年猛地一拍大腿,扯著邻座袖子嚷道: “俺回去非得跟俺娘说道明白,不是她儿子不爭气,是咱这学堂里出了个学怪,寻常人哪能跟他比?” “那可是整整一百遍啊……別说写,光是想,我手腕都发酸。” ……………… 书房內,贾代儒解开包住纸摞的细绳,查阅起贾璟罚抄的內容。 贾璟则是站在书桌前,目光垂落。 片刻后,贾代儒放下手中的纸张,满意的看向贾璟。 “此事之后,你是如何理解『诚』的?” 贾璟虽猜到先生大约是想教他为人以“诚”,但念及前些时日思索时得的感悟,仍决定在贾代儒面前试著表述心中想法。 “学生閒暇翻阅史书时,心有所感,想到春秋之时,周室衰微,诸侯纷爭,百姓流离。 圣人见世道昏乱,遂以『仁』立人伦之基,欲使人皆存惻隱之心,行不忍之事,以止干戈、安黎庶。 然『仁』虽为根本,终是心性自觉,若他人心无仁念,纵有律法威严,亦难强施於內,纷乱何谈制止? 於是圣人復倡『礼』,欲以规矩节制行为,使人知进退、明尊卑、守分际。 然设『礼』过严则近於法,失其温厚育人之念;过弛则流於虚,丧其约束行为之用。 而欲使『礼』能不偏不倚发挥其调和秩序,滋养人心之效,全在一『诚』字。” 贾代儒静默了半晌,听得有些发愣。 他钻研经义数十载,自认於圣贤微言大义已窥得三四分真髓,却从未如眼前贾璟般,將“仁”“礼”“诚”三者如此贯通起来,置於歷史兴衰处整体思量。 更令他诧异的是,这番话逻辑严整、层层递进,竟似天然镶嵌在圣人学问的肌理之中,寻不出一丝破绽。 仿佛千年前孔孟著书立说时,心底存的便是这般思绪。 窗欞外蝉鸣聒噪,屋內却静得能听见自己压抑的呼吸。 贾代儒缓缓抬起手,食指在案上那摞厚重的罚抄纸张上轻轻叩了叩,纸张发出沉闷而实在的声响。 “这番话,你自己想的?” “是。” “你方才说……全在一『诚』字。” 贾代儒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缓:“那你且告诉老夫……你甘愿受罚,抄这百遍功课,是出於『礼』,还是出於『诚』?” 贾璟抬起眼,对上先生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 “起初是礼。” 贾璟答得坦然:“学生有错,先生依规而罚,此乃教学之礼,学生自当遵从。” “后来呢?” “后来抄至三十余遍时,手腕酸痛,心生倦怠,几欲敷衍。” 贾璟顿了顿:“那时学生想起方才所言,学生既认罚,若因畏难而草率应付,便是以虚礼自欺,失了本心之诚。” 隨后目光落回那摞纸上:“故而自第三十一遍起,每一笔皆凝神而书,不求速成,但求字字端正,篇篇如一。 至此,罚抄之事,方由外礼转为內诚。” 贾代儒静静听著,想要开口寻出贾璟的疏漏,可竟不知从何处出言。 良久,他忽而提起兴趣,问向贾璟。 “假如,你回到当初,贾宝玉再次邀你代笔,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这一次像是问住了贾璟,迟疑了许久,贾璟方才开口。 “先生可以作此问,我却不好作此答。” 贾代儒先是一愣,而后想到此为『君子远庖厨』之理,便哑然一笑,终是摆了摆手,示意贾璟回去准备上课。 第47章 人各有志 出了书房之后,虽然贾代儒没说,但贾璟还是自觉在墙角站了一炷香。 他来崇文斋这安安稳稳半年多,虽有贾代儒照看之因,但也不想平白遭人口舌。 贾代儒出书房后也没阻止,只一炷香后便让他回到座位。 今日讲《中庸》第三十二章,“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 课至一半,后门被轻轻推开条缝。 一道身影侧身闪入,来人正是贾宝玉。 只见他猫著腰,飞快地溜到最后排那个角落里,坐下时还悄悄舒了口气。 讲席上,贾代儒眼皮未抬,声音也未停顿,只继续往下讲。 如今课业渐深,许多学子难以跟上,贾代儒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按照他的话说,跟不上就想办法问师长,问同窗。 师长,自然是没几个好意思问的,但是同窗…… 午食过后,便有许多个年长的学子拿书向贾璟走了过来。 “璟兄弟,方才先生讲『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这『知风之自』一句,究竟何意,我思索了一上午都难以明了,敢问何解?” 一个名唤贾琼的旁支子弟率先开口,他约莫十四五岁,眉目敦厚,家中在府外经营著一间小绸缎铺子,父母送他入学,倒也不求科举,只盼能识文断字,看懂帐目契约,日后接手家业不至受人蒙蔽。 贾璟放下手中正温习的《中庸章句》,略一沉吟,缓声道:“嗯……譬如行船,见水面波纹荡漾,便知风起於何处;见庭树叶动,便知风向哪方。 这『知风之自』,便是要人於世事人情的细微变动处,追溯其根源。” 另一旁支子弟贾琦接口嘆道:“原来如此,我只当是泛泛而论治国大道,不想落点仍在人伦日用,璟兄弟解得透彻。” 贾琦家境寻常,父亲早亡,母亲在府中针线房做些活计,他读书颇为用力,却自知天资有限,只暗暗指望熬苦功夫能考个童生,哪怕是最末等的增生,日后说亲时也能添几分体面,让母亲少些操劳。 围拢的几人纷纷点头,又七嘴八舌问了些疑难之处,贾璟一一耐心解答,言简意賅,往往能切中要害。 他態度平和,並无半分倨傲,倒让这些平日或因家境或因进度不及而有些自卑的旁支子弟心生亲近。 閒话间,贾琼忽问道:“璟兄弟,你学问这般扎实,可是预备著明年县试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双眼睛都亮晶晶地望过来。 崇文斋內学子虽同处一室,志向却如云泥之別。 有如贾琼、贾琦这般,读书只为谋一实用出身,或识文断字助力家业,或搏个童生身份改善境遇;亦有少数如贾环般,虽心性阴鬱,却因著嫡庶之別与赵姨娘的日日念叨,將科举视为爭一口气,挣一份前程的窄路,咬牙硬读。 至於如贾宝玉这般……读书於他,多是承家族期望,避父亲责罚的苦差,內心深处视功名如粪土的,崇文斋內只此一位。 贾璟还未答话,角落里一个正埋头扒饭的身影忽地抬起头,插嘴道:“县试、府试、院试……考来考去,不过是为著那顶乌纱,將好好的人逼成禄蠹,有什么趣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贾宝玉不知何时已坐在那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前摊开一个朱漆食盒,里头菜品精致,还冒著微微热气。 原是贾政近日见他学业仍无起色,心中恼火,下令严管,午间不许他回房用饭,只能在学堂温书。 可贾宝玉岂肯真的吃厢房午食? 私下便悄悄遣了茗烟,每日寻著午间放学,將小厨房里备好的饭菜偷运进来,此刻他一边拈起一块胭脂鹅脯,一边撇嘴说著,眉眼间满是不忿。 贾璜等人见是贾宝玉,忙敛了神色,不敢接话。 贾宝玉在府中地位超然,虽因前事被先生冷落、父亲严罚,但也不是他们这些旁支所能置喙,且他这番话虽刺耳,却悄然戳中了不少无心科举或畏难学子心底那点不便明言的念头,一时间人群中眼神浮动,颇有几道目光悄悄低垂下去。 贾璟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嘆,自己不学倒是罢了,何苦詆毁这些愿意上进的同窗…… 终是转过身,望向这位堂兄。 “宝玉此言,未免以偏概全,人各有志,岂能皆以『趣味』二字度量前程?读书进学,於有些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践行心中道理的倚仗。” 贾宝玉撇了撇嘴,不以为然:“你方才也说人各有志……” “是,人各有志,可科举纵然有千般不足,亦是朝廷取士的常道,是给天下人敞开的一条路。你觉得它陈腐僵化,束缚灵性,这或许有理。但……宝玉,你可能指出一条更妥帖的选才之道,以替朝廷分忧,为百姓择官?” 见贾宝玉眉头紧锁,贾璟继续开口:“这世间,挑毛病容易,谁都能评头论足几句,可要在一片芜杂中理出头绪,定下章程,让千万人循之而行,那才是真本事。” “那照你这么说,顺从这陈腐僵化的规矩,反倒成了本事?” “並非顺从。” 贾璟轻轻摇头:“是在认清世道规则之后,仍有心气去適应它,甚至……有朝一日,或可参与修正它,这才是本事。 若只一味抱怨规矩不好,却又无力改变半分,甚至不屑於在其中尽力而为,那不过是……徒耗光阴罢了。” 话音落下,厢房內一时沉寂,但並未持续太久。 那几个旁支子弟略略定了定神,又捧著书册继续询问之前攒下的疑惑……多是章句中詰屈聱牙处,或制艺破题承转的关窍。 他们问得切实,贾璟也答得简净,几人得了点拨,面上露出豁然之色,拱手谢过,便各自退回座位咀嚼消化去了。 贾宝玉別过脸去,只觉这崇文斋內的氛围愈发压抑,撇过头望著窗外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半晌没有作声。 第48章 问安 “小哥儿,今日又来买纸了?” 北街书斋那略显逼仄的店堂里,老板从一摞帐本后抬起头,见来人是贾璟,熟稔地打了声招呼。 贾璟跨过门槛,扑面而来的是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微潮气味。 店堂不大,四壁皆是高高的木架,堆满各式纸卷、书册,墙角还摞著几捆新裁的竹纸,在午后斜照的日光里泛著柔和的米白色。 “劳烦掌柜,两刀竹纸。” 贾璟从怀里摸出串好的五十文钱,轻轻放在柜檯上。 掌柜一边转身去取纸,一边隨口打趣:“小哥儿近日买纸可没从前勤了,莫非是课业鬆懈了不成?” 贾璟也没解释,点头笑道:“掌柜的说的是,往后定当多用功些。” 这段时日用纸確实不如以往,一是百遍罚抄已毕,二是近来先生愈发著重点拨八股文章,他的心思得往制艺上挪了。 “掌柜的这里可有研习八股的书?” “常见的都有,小哥想买哪些,报个名字我且看看。” “吕祖谦的《古文关键》,官府的《大周正韵》、再要一部《昭明文选》的前两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贾璟一边说,掌柜手下已利落地从架上抽书,待他话音落下,几册书已齐齐摆在柜面。 “可还要添些笔墨,我掐算著,你原先那套也该使完了。” “也好。” “老样子?” “嗯。” 掌柜手脚麻利,转眼又配齐一套笔墨,与那几册书一併摊在贾璟面前。 “承蒙惠顾,撇开竹纸的五十文,还需四两一百七十文。” 贾璟心中默算一瞬,確认无误后方从怀里掏钱。 不得不说,老祖宗给的那五十两银子是真够用,让他不必寻先生借书再抄一遍,整整半年来也没缺过钱。 掌柜將一应物件用青布包袱仔细裹好,递了过来。 贾璟接过,入手沉实,却也不觉吃力。 缓步走回荣国府,只觉气氛有些不同往常。 这个时辰,后门口那几个惯常凑在一处,端著板凳躲在门后閒嘮的婆子,现下竟是一个也不见踪影。 府门虚掩著,透出一股异样的沉寂。 往小屋去的路上,遇见三两个僕妇,手里攥著未展开的白布,或是捧著些素色物件,步履匆忙,面色凝肃,连平日见他总会点头招呼的,此刻也只垂著眼快步掠过。 正疑惑间,瞧见吴嫂子从夹道那头过来,手里也抱著些素白料子。 贾璟快走两步迎上前:“嫂子,府上这是……出了什么事?” 吴嫂子见是他,停下脚步,压低了声气道:“璟哥儿还不知道?刚传来的信儿,扬州那边……老太太的亲闺女,敏姑奶奶病逝了!” “晌午信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屋里歇晌,一听这消息,当下就背过气去了,醒来后眼泪就没断过,谁劝也劝不住,眼下荣禧堂里头乱著呢……” “多谢嫂子告知。” 別了吴嫂子后,贾璟抱著那包刚买的书纸笔墨,回到小屋放下包裹后,转身便前往了荣禧堂。 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老祖宗对他不错,眼下无论如何,总该劝慰几句。 推门而出,檐下热浪扑面。 往荣禧堂去的路上,府里的气氛果然不同寻常。 平日里这时辰,正是各房僕役交接,洒扫奔忙的时候,路上总是三五成群,低声说笑。 如今只见人影匆匆,个个敛眉垂目,脚步放得轻,连咳嗽都压著声。 路过西边夹道时,还能听见几个粗使婆子在路上低语: “你说这敏姑奶奶,嫁去扬州这些年,统共回府不过两三趟,老太太每回提起来都抹眼泪……” “可不是?听说当年出阁时,那嫁妆从荣禧堂直摆到垂花门,整整一百二十八抬,老太太把私房里压箱底的好东西都贴补进去了……” “唉,怎么说没就没了呢?留下个姑娘,听说也才六七岁……” “作孽哟……” 声音渐低下去,化作一阵唏嘘。 转过月洞门,荣禧堂的院落已在眼前。 院门大开,里头却静得出奇。 几个穿戴体面的丫鬟僕妇垂手立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屏得轻,正屋的锦缎门帘已换成了青灰色的素缎,沉沉地垂著,纹丝不动。 贾璟在院门外略顿了顿,思索稍后说的话。 正踌躇间,廊下一个穿淡青比甲的丫鬟抬眼瞧见了他,正是鸳鸯。 她显然也认出了贾璟,微微頷首,快步走了过来。 “璟哥儿来了。” 鸳鸯声音压得低,眼圈还泛著红,显然是哭过,“可是来给老祖宗请安的?” 贾璟拱手:“听说姑母的事……想来给老祖宗问个安。” 鸳鸯点点头,神色温和了些:“难为你有心,只是老祖宗方才哭得狠了,王太医刚来看过,开了安神的方子,才服下睡著。政老爷、赦老爷都在里头商议事情,太太们陪著……这会儿怕是不便见。” 贾璟瞭然:“那我便不打扰了,还请鸳鸯姐姐替我向老祖宗稟一声,就说贾璟来过,请老祖宗节哀保重。” “好。” 贾璟拱手,转身欲走。 恰在此时,正屋的素缎门帘被掀开一道缝,王熙凤探身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素缎袄子,头上釵环尽去,只松松綰了个髻,簪了朵小小的白绒花。 面色有些苍白,眉眼间的精明利落却未减分毫,反因这身素净,更显出一种干练的肃穆。 “鸳鸯,外头是谁?” 王熙凤声音有些哑,目光已落在贾璟身上。 鸳鸯忙道:“是璟哥儿,来给老祖宗问安的。” 王熙凤点了点头,朝贾璟招招手:“璟哥儿,进来吧。” 贾璟微怔,旋即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院子。 廊下的丫鬟僕妇纷纷侧身让路,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又迅速垂下。 掀帘进屋,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混著沉水香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 荣禧堂正厅里,原本富丽堂皇的陈设已临时改过,多宝阁上的珍玩玉器收了起来,换了几件素净瓷瓶,猩红地毯上铺了层青灰色的毡子,连窗上的霞影纱都换成了素白綃纱,透进来的天光便显得惨澹。 贾政、贾赦坐在东边靠窗的紫檀椅上,皆面色凝重,似在商议什么。 贾政手中捏著一封展开的信笺,指尖微微发颤,贾赦则仰头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眉心拧成个疙瘩。 邢夫人、王夫人坐在西侧,王夫人正拿著帕子拭泪,眼睛红肿,邢夫人则垂著眼,手里捻著一串佛珠,嘴唇无声翕动。 王熙凤引著贾璟走到厅中,朝上首微微一福:“老爷、太太,璟哥儿来给老祖宗请安,听说老祖宗歇下了,便想告退,我想著,既是孩子有心,也该让他给长辈们见个礼。” 贾政抬起眼,目光落在贾璟身上,顿了顿,方道:“嗯,你有心了。” 贾璟端端正正行了礼:“侄儿听闻噩耗,心中悲痛,还请大伯父、二伯父、诸位长辈节哀,保重身子。” 话说得朴实,却因他神色庄重,语气恳切,倒显得格外真诚。 王夫人抬起泪眼,看了贾璟一眼,勉强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孩子……去吧,好生读书,便是孝顺了。” 邢夫人也停了捻佛珠,淡淡道:“难为你记掛。” 贾赦仍闭著眼,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贾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正欲告退,却听王熙凤又道:“璟哥儿且慢……你方才也听见了,敏姑奶奶这一去,扬州那边只留下个姑娘,名唤黛玉,今年才十岁,老爷们商议著,要派人去接来府里抚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贾政、贾赦,又落回贾璟脸上:“接来之后,便是咱们家的姑娘了,她年纪小,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这做哥哥的,平日若在府里遇见了,需得看顾些,可明白?” 贾政闻言,似是想起什么,嘆了口气,对贾璟道:“你父亲当年……与如海也是相识的,如今他的孩子来了,你多看顾些,也是应当。” 贾璟心领神会,垂首道:“侄儿明白,若林妹妹来了,定当恭敬友爱。” 王熙凤见他应答得体,眼中掠过一丝满意,挥了挥手:“去吧,好生读书。” 贾璟再行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掀帘出屋,夏日的热浪重新包裹上来。 沿著来路往回走,步履平稳,心里却翻腾著方才所见所闻。 邢夫人的漠然,贾赦的敷衍,贾政的沉重……还有王熙凤那番话,表面是嘱咐,內里也在提醒林黛玉的地位非比寻常。 走到后巷口时,天色已近黄昏。 西边的天空烧起一片淒艷的晚霞,红得像血,又渐渐褪成沉鬱的紫灰色。 第49章 十一 贾敏逝去之事,老太太纵然伤心也不好大操大办,不合礼数,最终也只是在荣禧堂內室多设了一处不起眼的祭案,另派了贾璉前往扬州帮衬著林如海操持葬礼。 贾璟晨起推窗时,看见阶前湿漉漉的,是昨儿夜里落了场寒凉的雨,眼下还未晒乾。 不知不觉时令也已入秋,庭前老槐的叶子黄了大半。 王熙凤前些时日让平儿送来一包新炭,话里仍带著“后巷屋子阴冷”的关切,贾政也遣僕人问过他“秋衣可备齐了”。 贾璟都恭谨地谢过,也仍守著本分。 他心里有桿秤,一个连童生试都未过的旁支子弟,笔墨衣食皆出公中,已是受惠,再多也不合规矩。 趁著天色未亮,贾璟赶早前往了崇文斋,贾代儒昨日也与他约好,每日可早到迟退片刻,贾代儒会单独授他课业。 刚过院门时,贾瑞正抱著手臂倚在正堂门边,见他进来,直起身打了个哈欠,声音里还带著未醒透的倦意。 “璟兄弟来得真早。” “瑞大哥安好。” 贾璟站定行礼:“先生嘱咐我早些来温书。” “知道知道。” 贾瑞摆摆手,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正经要考县试的苗子,自然金贵些。” 这话听著似有酸意,却又像自嘲。 贾瑞年已二十,论辈分是贾璟的族兄,更是贾代儒嫡亲的孙子,在崇文斋里,也领著一份看顾学堂,打理杂事的差事,按月领些例银。 明面上是帮衬祖父,实则眾人都清楚……这份差事是贾代儒给孙子寻的体面去处。 来年二月的县试他也要参加,这已是他第五次下场了。 贾代儒私下嘆过,说他心性浮了些,耐不住钻研的苦,县试“只能碰碰运气”,这话贾璟偶然听见,心里明白,“碰运气”三个字,在科举一道上,几乎等同於难望。 可难望归难望,总归是嫡亲的孙子,贾代儒到底存著一丝念想,特意在堂后僻静处给他设了张独案,既全了他的体面,不与贾璟这些年轻少年在同堂共坐著难堪,也让他仍能听见前头的讲学声,算是没有彻底离了读书的门墙。 只是这番苦心,贾瑞接得有些飘忽。 贾璟时常瞧著,这位族兄对开门闭户,洒扫归整这些差事倒是上心,每日卯初便到,將学堂里外收拾得齐整。 可一到堂后坐下,摊开书卷,那神思便似窗外的云,飘飘荡荡地散了,时常是握著笔,眼却望著檐角发呆,或是听著前头贾代儒讲得兴起时,自己却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些圈圈道道。 散学后,贾璟几次请教文章后从书房出来,也见他並不急著温书,反倒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白日里学子们散落的纸笔,將歪斜的条凳一一摆正,动作仔细,甚至有些过於流连。 仿佛这些琐碎实在的事务,比那些虚悬在半空的义理章句,更让他觉得踏实。 这般光景落在眼里,贾璟心里便有了判断,贾瑞这第一步,怕是真的难望。 那点碰运气的心思,只怕也薄得像秋日的晨霜,日头一照,也就散了。 正思量间,书房里传来一声轻咳。 贾璟收回心神,整了整衣衫,抬手叩响了门扉。 “贾璟?” “是。” 推门而入后,將手中的八股功课递给贾代儒,贾璟垂手立著。 原本每十日一题也隨著进度改成了五日一题。 “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你破的是『言行之间,君子所以慎其枢机也』。” 贾代儒頷首,枯瘦的手指点在承题处:“这里『慎』字下得重了,题眼在『欲』字上,君子何以『欲』訥言敏行?不是强自约束,是本心知言行乃德之符,自然生出这般趋向。 你破题將『欲』字化入『慎』字,虽不能算错,终是隔了一层。” 贾璟凝神细思,隨即瞭然:“学生明白,当从『君子之心』起笔,方不辜负圣人『欲』字中的本意。” “嗯……” 贾代儒又细看了片刻,將文稿放下:“大体脉络是清晰的,义理也算周正,笔跡也不会拖你后腿……你这大半年,確实下了苦功夫。” 难得被贾代儒认可,贾璟微微鬆了一口气,但还是说道:“学生仍需努力。” 见贾璟谦虚,贾代儒摇了摇头。 “你也莫要过於紧张,平心而论,你如今八股水平算不上精彩,但亦不差,照此进度,来年二月通过县试想来自有七成把握。” 贾代儒话音略顿,身子往椅背靠了靠,微微仰首,目光有些空远,仿佛穿过眼前,望见了数十年前的尘影。 “老夫琢磨乡试数十载,心里有数,乡试说易不易,说难,也没有想像中那么难,真正的坎在后面的会试、殿试,那才是皓首穷经不可得,需要拼天赋,寻才思……就如会试中的许多刁钻题目,老夫看见,第一眼也得抓瞎……” 贾代儒说著,目光落回眼前犹带稚气的贾璟脸上,不禁生出几分恍惚。 自己当年资质不过中平,进学条件也比不得如今,可二十出头中了秀才时,何尝不是意气飞扬,只觉科场青云路已在脚下。 谁知往后十年,屡试不第,锐气消磨,心志渐疲,终是老国公一纸邀约,来了这崇文斋教授族人。 这些年,他守著这方学堂,眼看著一批批贾家子弟开蒙、进学,日子倒也安然。 可半年前与贾母那场爭执,却像一根刺,仍扎在他的心里,若是连老太太这般尊长都看轻读书科举,下面的子弟们又怎肯真心向学? 长此以往,贾家的门楣,恐怕只能靠祖上余荫和那点虚架子撑著了。 想到此处,贾代儒喉间无声一嘆,目光重新垂落在贾璟身上。 风气如此,凭他一己之力,怕是拗不过来了。 往后若真有人能在这条路上走出个样子,替贾家挣回几分读书人的体面,恐怕还得看眼前这孩子。 乡试,按照贾璟的天资和勤勉,就算今年时运不济,至多再磨一科,也该过去了。 那曾让自己彻底断了念想的会试……大抵也难不住他几年。 至於殿试那等天人才能一窥真容的东西,自己既没参与过,也没资格多说。 “你今年,十一了吧?” 贾璟点头,眨眼间,他来荣国府也有大半年了。 贾代儒起身,走到贾璟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继续用功,当一回十一岁的秀才。” “是。” 第50章 哄骗 一篇上佳的八股,须得意、理、法、辞、气五者兼备,环环相扣,方成格局。 这套规矩还是传自北宋的王安石,虽然史家因其变法失败,致使对他为官尚有爭议,但於文学一道,却从未否定过其在唐宋八大家中的地位。 哪怕是司马光,当初指责新法祸国殃民时也愿意承认王安石“独负天下大名三十年”。 而这五者,意指主题,理指逻辑,法指结构,辞指语言,气指文势。 这五字之中,意乃文章本旨,贵在正大高远,须以圣贤之心为心,方能关乎世道人伦;理是脉络思致,讲究层层推演,圆融透彻;法为间架结构,起承转合皆有定式;辞即文笔修润,须典雅精当;气则是文势风神,贯注全篇,不可断绝。 如今贾璟四书大义渐通,於“理”之推演、“法”之布置,已初窥门径。 “意”之一途虽尚未能直切要害,却也不至於跑偏迷失,眼下最绊脚的,还是“辞”与“气”二字。 “辞”还好说,贾璟自知笔力尚且生嫩,却也明白这一步靠的是水磨工夫,前人文章读得愈多,日子久了,笔下自然渐渐润泽,如今每夜灯下细读《昭明文选》《古文辞类纂》,便是在攒这份底子。 唯独这“气”,实在縹緲玄乎。 每每读罢自己所作的文章,只觉如村童稚子空谈天下,字句虽通,却无半分筋骨神采,更谈不上浩然贯注之象。 最教人著恼的是,他连该往何处使劲都摸不清门径,问及先生,也只温言道:“待理、法、意、辞四者俱熟,气韵自在其中,如水到渠成,急不得的。” 理虽是这般理,可贾璟搁下笔,对著纸上一行行工整却僵直的文章,心头总不免浮起一丝焦躁。 他隱约觉得,那“气”並非全然虚无,读《孟子》时那股沛然莫之能御的雄辩,读《史记》时那种沉鬱顿挫的慨嘆,皆是文章之气。 可它们究竟从何而生,又如何化入自己笔下这方寸之间的制艺中? 难,难,难。 贾璟揉揉额角,推门步入庭中。 但见月色如练,冷冷铺满阶前,心中鬱结愈深,不由得仰天低吟: “推门庭树寂,仰首月孤临。 墨涩千钧笔,气枯方寸心。” 隨口吟罢,胸中那股因文章“气”韵难觅而生的鬱结,也稍稍疏解了些。 正望著天边那轮孤月出神时,恰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循声望去,才发现正是老太太身边的喜鹊。 只见她一手提著一个小灯笼,一手提著一个双层食盒,因走得急,颊边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拂。 一眼瞧见贾璟就站在屋门口阶下,喜鹊眼睛顿时一亮,脚步更快了几分,小灯笼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璟大爷!” 走到近前,喜鹊將灯笼和食盒都换到一只手里,空出手来利落地福了一福:“您怎么站在外头,仔细著了凉。” “隨便出来走走罢了,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可是老祖宗有何吩咐?” 喜鹊站稳身子,仰起小脸:“老祖宗刚醒过神来,听说鸳鸯姐姐是您前些日子去探望,特让我来看看您,顺带两盒点心。” 说著將手上的食盒略提了提,跟献宝似的。 “老祖宗还说了,让璟哥儿夜里莫读书读得太晚,若是我来了见您还在读书,便回去稟报她,让她收拾您。” 最后那句“让她收拾您”,喜鹊学得惟妙惟肖,故意板著张小脸,又掩不住眼角眉梢那点俏皮。 贾璟闻言,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老太太这是派了个“小监工”来,目光落在那个双层食盒上,朱漆描金,个头不小。 “老祖宗费心了。” 贾璟侧身让开,“夜里风大,进屋说吧。” 喜鹊提著灯笼和食盒跟著进了屋,一进门,那双灵动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些。 只见这间不大的屋子里,临窗的书案上、墙边的矮柜上、甚至榻边的小几上,但凡能摆放的地方,几乎都堆著或摊开著书册、文稿。 案头砚台里墨跡未乾,一叠叠写满字的竹纸整整齐齐摞著,有些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墙角还立著个小书架,上面密密地排著书,有些书脊上贴著签子,写著“中庸章句”“昭明文选”等字样。 喜鹊跟了贾母半年多,也算见过些世面,荣国府里的少爷小姐屋內精致摆设见得不少,珠玉玩器、锦帐绣褥皆是寻常,可像这样几乎被书籍纸张淹没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她记得清楚,上次老祖宗奉之命送衣服时,这屋里虽然书纸虽也不少,但好歹有地方落脚,没曾想,这才过去不到半年,竟比上一次来时还要乱上许多。 张了张嘴,想要说上两句,但想到自己不过是个丫头,哪有资格对主子的屋子置喙,便硬生生將话咽了回去,只是眼中的讶异掩也掩不住。 贾璟顺著她的目光环顾一周,方觉异样,平日这屋子自己一个人住惯了,收拾的不勤,眼下这般景象让外人瞧见,確实不妥。 隨即开始收拾书籍文稿,喜鹊见了,也放下灯笼食盒,帮著收拾。 两人略收拾了一小阵,在书案中央腾出了放置食盒的空当。 贾璟看著额角微汗的喜鹊,打开食盒,从上层取出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下层则是两盏凝著乳皮的酥酪,温声道: “老祖宗赐的点心太多,我一个人吃不完,不如留下一起用些,也当是谢你帮著整理屋子。” 喜鹊眨了眨眼,她虽年纪小,但规矩鸳鸯姐姐教过她,丫鬟没有主子的同意自不能同桌饮食。 可转念一想……老祖宗那儿早有风声,说来年二月许是要將自己拨到璟大爷屋里当大丫头。 眼下虽未明说,却也勉强算得“半个自己人”,况且,方才璟大爷是亲口允了的…… 而且自己確实帮了忙,吃一口也不算过分,便不扭捏,爽快笑道:“那我就厚著脸皮叨扰啦,这酥酪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贾璟见她应得痛快,眼底浮现计划得逞的笑意,转身取了碗盏,两人就著清茶分食点心。 屋中一时只有细微的咀嚼与杯盏轻碰声,喜鹊悄悄抬眼,瞥见贾璟眼下淡淡的青影,忍不住开口: “璟大爷,您平日……都读到几更天歇息?” “子时吧。” 贾璟咽下口中糕点,答得平淡。 “子时?” 喜鹊轻呼,隨即蹙起眉,“那可太晚了,您既用完了点心,不如早些安歇,明日再读也不迟。” 贾璟放下茶盏,轻轻摇头,目光却静静落在喜鹊脸上,那眼神幽幽的,看不出情绪。 喜鹊被这眼神瞧得有些不自在,想起自己的使命,挺了挺背,故意板起小脸:“您若不睡,我可真回去稟报老祖宗了,让她老人家亲自收拾您。” 烛火“噼啪”轻响了一下。 贾璟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莫名让喜鹊心里一跳。 只听他声音幽幽的,像夜风拂过窗纸: “你方才……吃了老祖宗给我的糕点。” 喜鹊一愣,下意识道:“不是您让我吃的么?” “我让你吃,你便吃了?” 贾璟唇角微扬,眼底那点幽光更明显了些,不紧不慢地说著:“你可別忘了……你的身份,是老祖宗的丫头。” 话音落下,喜鹊举著半块糕点的指尖驀然僵住。 完了,光顾著想以后,忘了现下了…… 怔怔地看著贾璟平静无波的脸,又低头看看手中咬了一口的点心,一股凉意倏地顺著脊背爬了上来。 是啊……她是老太太屋里的丫鬟,奉命来“看顾”璟大爷,却转头吃了老太太特意赏给璟大爷的东西。 纵然是璟大爷亲口相邀,可若真较起真来,这“贪嘴”“没规矩”的名头,她是逃不掉的。 喜鹊倒吸一口凉气,只觉眼前贾璟往日的书呆子的形象支离破碎,变得十分的深沉晦涩。 捏著那半块酥饼,抬眼看向贾璟,嘴角一撇,声音里混著委屈与不服:“璟大爷这话……可不就是欺负人么?” “是您让我吃的,转头又拿规矩来点我,好人歹人,都让您做全了。” 贾璟见她眼底明明藏著一丝后怕,却偏要强撑著不肯服软,心下觉得有趣,唇角微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这样,你回去在老祖宗跟前,多替我周全几句,就说我每日歇得早,从不熬夜伤神,老祖宗听了安心,你也算圆满交了差,岂不两全?” 喜鹊恨恨的瞥了一眼贾璟,小声嘟囔:“那万一哪天露了馅,老祖宗动怒,您就不怕受罚?” “小杖受,大杖走。” 贾璟语气平静,却自有篤定,“若真有那一日,我自有分寸,何况,身为晚辈,能让长辈少些忧心,总不是坏事。” 喜鹊忍不住追问:“那您就不能真早些睡?” 贾璟侧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轻轻嘆出一口气: “至少……等我中了秀才吧。” 喜鹊闻言,索性將剩下那小半块酥饼一口塞进嘴里,既已如此,也不差这一口了。 只见她鼓著腮帮,声音含混:“秀才……秀才,那您什么时候能中秀才……” “就在明年。” ………… 喜鹊左手提著那盏小灯笼,右手拎著空了的食盒,踏著青石小径,朝荣禧堂走去。 步子却比来时迟滯了些,还时不时停下回头,望向远处仍亮著的小屋窗纸。 璟大爷……虽说刚才小小的算计了一下她,但明年真若当了他的丫头,似乎也还不错~ 第51章 计划有变 “此事,確实棘手……” “实在不行……待孝期结束,再应县试?” 梦坡斋內,炉香裊裊,却驱不散屋內沉闷的气息。 贾代儒与贾政对坐於紫檀案两侧,言辞往来间气息微沉。 贾璟垂手立於堂中,神色怔然,全程沉默。 三人皆眉心深锁,显然是遇上了难处。 原来冬日將近,贾代儒寻贾政商议贾璟来年县试之计,待到问起籍贯年岁、父母存歿时,却发觉一桩关隘。 贾璟之母去岁病故,依朝廷律令,父母丧,子女须解职停考,守制二十七个月。 待到来年春来,孝期才堪堪过去一半,无论如何也赶不及。 贾代儒起身来回踱步,这一年来他於贾璟的学业是千般斟酌,却独独未在此等细处留神,此时骤然发现,只觉一阵烦闷袭上心头。 贾璟更是怔在当下,受前世见闻所误,只道守孝之期或可权宜,心中原是这般打算:待通过府试后,一边为母守制,一边潜心预备院试。 没曾想被唤来梦坡斋,经二伯父与先生一番解释,才知这丁忧之制森严无比,不论长幼,凡在读书进学之列,皆需严守,难有通融的余地。 朝廷虽有夺情起復之说,但那是针对朝中重臣或前线將领,因国事需要,皇帝特批可不丁忧或提前结束丁忧,贾璟一介白身,绝无这般机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隱瞒不报……风险太大,不必为早考一科而赌上前程。 或藉口游学或寄籍在外?…… 贾代儒捏须思索,藉口贾璟母亲死在客乡,或是贾璟长期在外游学,不知此事……但这同样十分难以操作,且一旦日后原籍地信息连通,同样会被追责。 贾政长嘆一声,喟然道:“事已至此,人力难为,依我之见,不若明年便作罢……” 话音未落,却见贾璟默然垂首,终究心下一软,温声劝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你还年少,前程长远,且看开些。” 贾代儒闔目静思良久,方徐徐睁眼,缓声道:“既然科考之路暂且不通……不如將原先的谋划,往前挪一挪。” 此言一出,贾政与贾璟皆抬眼望来。 “老夫原先的打算,本是待贾璟明年或后年进了学,中了秀才,再送往书院潜心深造,以备乡试。” 贾代儒语气沉静,望向贾璟:“如今既逢此变,不妨现下便送他入书院读书,如此,纵使赶不上明岁县试,学问功夫也不至荒废耽搁。” 贾政闻言一怔,他虽知贾璟勤勉,却未料其进境如此之快,更未想到代儒太公对这孩子期许这般深重。 略定心神,方问道:“太公思虑周全,只是……该送往哪一处书院为宜?” 贾代儒目光垂落贾璟身上:“我心中早属意三家书院,或可考虑。 这三家书院,各有千秋,路径亦殊。 其一,名曰紫云书院,就设在京城之內。 掌院乃是致仕的国子监祭酒周濂先生,此人曾任日讲官,侍奉过经筵,门生故旧遍布科道、翰林。 此院专收勛贵、官宦及富家子弟,所授虽以四书五经为本,尤重时文破题、策论写法与朝野典故。 更紧要的是,院中每月有致仕老臣或清流言官前来讲学,谈论时政利弊……於此间读书,於科举门径、官场风向,自然敏锐,对结交人脉、通晓官场脉络大有裨益,於你日后仕途或可铺路,只是……” 贾代儒说到此处微顿:“其中子弟多矜於门第,习气难免骄矜,束脩也颇高,年费不下三百两,且院內交际应酬繁多,心性若不坚定,易移於浮华。” 贾政微微頷首,这家书院確是上选,何况有李紈之父那层关係在,递话也便宜,离荣国府挨得也近,至於束脩,反倒不成问题。 “其二,乃镜湖书院,设在苏州。 其创办者吴子谦先生,曾是翰林院编修,因早年牵涉科场旧案,虽得昭雪,却已心灰意冷,遂绝意仕途,南下办学。 此院不尚空谈,专攻八股制艺与经世策论,尤以教授应试技法、揣摩考官文风著称。 吴子谦自身便是科举佼佼者,於此道钻研极深,院內多收寒门才俊,学风凌厉务实,於提升科场胜算,颇有独到之处。 且地处江南文盛之地,消息灵通,於南北文风、名人辞说,皆能洞察先机。” 贾政听罢,却微微摇头:“此地……未免太过遥远,不可。” 这家书院的名声,他亦有耳闻,確有其长,只是苏州距京城千里之遥,贾璟年纪尚幼,如何能放心让他孤身远赴? 此书院断不可去。 贾代儒略一頷首,续道:“这第三家,是京郊的明道书院。 此院承北宋程门遗风,不讲辞章华彩,专务义理心性、经史实学。 院中山长乃当代大儒,门规清峻,弟子皆布衣蔬食,终日弦诵,有『三年不下山』之说。 但若能入院砥礪数载,根基之扎实,非寻常书院可比,於学问之纯粹、心志之砥礪,更无可替代。 然其门槛极高,只收才情出眾者,更需一位秀才举荐,方得叩门。” 贾政点头,明道书院確实门风极好,却仍有顾虑:“我听闻此院即便得了荐书,也须经入院甄试,只是眼下早已过了招考之期,璟儿如何能得机缘?” 贾代儒微微捋须,神色间透出几分积淀已久的从容:“老夫在京中课徒三十余载,於这京城杏林內,总算有几分薄面,一封亲笔书函,不敢保贾璟直入其门,但为他爭来一个补试的机会……想来还不算为难。” 贾政沉吟片刻,终是頷首:“既如此,便先设法让璟儿往明道书院一试,若机缘未至,再入紫云书院不迟,太公以为可妥?” “稳妥,正是万全之策。” 三言两语,前路已定。 二人目光一同转向静立一旁的贾璟。 “璟儿,你意下如何?” 贾璟迎上二人目光,躬身长揖: “全凭先生与二伯父安排,侄儿拜谢。” 第52章 搬家 “去书院读书?” “这可不成!” 荣禧堂內,贾母不知从何处听得风声,道是贾璟欲往那京郊明道书院去,立时便遣人將贾政与贾璟唤至跟前。 贾母一只手攥著贾璟的手背抚摸,另一只手捧著贾璟清瘦的侧脸颊,眼里满是怜惜:“好孩子,在府里族学读书,都没见你脸上长点肉,那山野书院,听著都清苦异常,你这身子骨,如何经受得住?” 说罢,抬眼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贾政,语气里带上了责备:“你自家孩儿读书的旧事,尚且令人心酸……如今敦哥儿只留下这一点骨血,你怎忍心又將他往那等辛苦路上推?” 贾政面上一赧,忙躬身解释:“母亲息怒,非是儿子强逼,实是因璟儿孝期未满,科考之路暂阻,代儒太公与儿子商议,唯恐耽误他进学,才出此权宜之计。 那明道书院虽清苦,於学问根基却大有裨益……” 贾母闻言更是不忿:“既然丁忧,那边在府里好好呆著便是,顺带还能养养身子,何必如此急著去书院。” “老祖宗容稟。” 贾璟声音恳切:“晚辈自知资质愚钝,唯勤能补拙,此番机缘,实赖先生与伯父苦心筹划,恳请您……允我前往一试。” 贾母见他神色沉静,语意坚决,又见贾政在一旁虽面带惭色,却显然主意已定,默然片刻,终是长长嘆了一息。 “罢,罢……你们既已思虑周全,我这老朽之人,也不便硬拦。” 遂起身將贾璟扶起,替他理了理衣袖:“只是有一桩……既是要去,便不能再住那后巷窄屋,新院子原早就给你备好,你今日便要搬家…… 免得日后去了书院,还要让人议论我贾家的读书人,竟住在那么一处角落,那时丟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顏面!” 贾璟无奈点头,事已至此,只好接受了。 见贾璟允了,贾母满意地点头:“新院子就在东边,早为你收拾出来了,你现下便搬过去,还有……你身边也需有个细心人照应……喜鹊那丫头,我瞧著有脾气,往后便跟著你,一则照料起居,二则……也替我瞧著些,莫让你再如上次那般,读书熬得不顾身子。” 说到此处,又轻轻敲了敲贾璟的脑门:“我可许了她,往后你若再拿话搪塞欺瞒,我可不轻饶。” 贾璟心下瞭然,想必是前番夜里哄骗喜鹊遮掩熬夜读书的事,被这丫头如实稟报给老祖宗了。 说完又將目光转向贾政,语气放缓,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这孩子既托在你名下,衣食起居、书院束脩,一应都要安排妥当,莫要委屈了他。” 贾政恭敬应道:“儿子谨记,自当周全。” ……………… 贾璟应付完老祖宗这一遭,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方才转身踏出荣禧堂院门。 未行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唤: “爷……爷儿,您等等我。” 驻足回头,只见喜鹊怀里抱著个青布小包袱,正碎步急急追来。 “怎么,急著来我院里当丫鬟?” 喜鹊站定了脚,气息还未喘匀,听了这话却將头微微一扬:“回爷的话,我自然是愿意的。” “哦?” 见贾璟面露不解,喜鹊便跟在他身侧半步后,一面走,一面努著嘴说道: “老祖宗派我给爷儿,是做大丫鬟的,这有什么不愿意?” “大丫鬟?” “嗯!” 喜鹊说著,眼睛亮了起来,眉眼弯弯,“就是说,往后院子里,除了爷儿,再没人能管著我,倒是我能管著旁人呢。” 贾璟失笑:“哪有什么旁人,老祖宗不就指了你一个来,那院子,怕不是只住我们两个。” 喜鹊一听,不由皱了皱眉:“哪能呢,那院子我早先偷偷去瞧过的,光是粗使的婆子,就有七八个呢。” 贾璟不由侧目,经由喜鹊一番解释,方才明了贾母口中的正经少爷待遇意味著什么。 “老太太早年亲自定的例,少爷小姐身边,贴身伺候的大丫鬟两位,专管衣裳首饰、文书笔墨並屋里一应细务,当然了,现下只有我一个,另外……洒扫、跑腿、伺候茶饭的小丫鬟得有四五个。 至於院里浆洗、提水、守夜、做粗活的婆子,少说也要七八个才转得开,这还只是屋里的人,若是爷出门、上学,另有小廝跟车隨侍……月钱穿戴、饮食日用,皆是从公中走例,帐房那头每月自有定例发放。” 她抬眼看了看贾璟,又低声道:“这般配置,虽比不得宝二爷屋里那般……热闹,却已是府里正经主子的例了。” 贾璟无奈地摇了摇头,脚尖无意识地拨弄著道旁的碎石子,轻声道:“若明年能顺顺噹噹下场考了县试,领这般待遇也算名正言顺。 如今这般……倒让我有些受之有愧。” 喜鹃在旁听著,想起前些日子他口中那句“十一岁的秀才”,嘴角不由地弯了弯,却又很快抿住。 贾璟眼角瞥见她神情细微的变化,神色稍黯,仰头望向院墙上方窄窄的天空:“我知道你想笑什么,要笑便笑罢。” 不料喜鹃闻言,快步绕到他身前,敛容正色道:“爷多虑了,没人会笑话爷的。” “嗯?” “爷来府里快一年了。” 喜鹊声音轻轻脆脆的,十分悦耳:“府里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爷为母守孝不能应试,这事上下都没得话说,自不会因此觉得爷考不上……毕竟但凡长眼睛的都瞧得见,爷这一年来是怎么发奋读书的。” 一口气说完这些,抬眼看向贾璟,继续说道:“老祖宗既给爷这份体面,便是觉得爷当得起,爷若再推拒,反倒辜负了老人家一片心。” 贾璟闻言,不由怔住,望著喜鹊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面没有惯常的伶俐笑意,反倒是一片坦然的认真。 目光澄澈分明,竟让他一时忘了接话,愣在原地。 檐下风过,拂过喜鹊额间几缕髮丝。 贾璟轻轻地点头,笑道:“嗯,你说得有理。” 第53章 晴雯 二人先回了小屋,把一些必备的行李都清了出来。 东西也不多,也就是还剩的三十多两银子,笔墨书本些许衣物,以及贾璟父母的牌位,其余的东西按照喜鹊的说法都不用带,新院子早已备好。 “爷,都齐了。” 喜鹊站直身子,背上一个小行囊,看向屋里的贾璟。 贾璟立在屋內边,静静看了片刻。 炭盆沾了些灰,自去年冬后再未用过,平日也忘了打扫,墙角那瓮清水映著窗外天光,泛著幽幽的亮。 书案上空空如也,只余一道浅浅的墨渍印子,这是他一年来习字留下的痕跡。 什么也没说,轻轻掩上门,插上门閂……这门,他往后大约不会再进了。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后巷熟悉的青石路向东走去,穿过两条夹道,路过崇文斋的侧墙,再往南过了一条甬道,穿过一处月洞门,门上悬著小小一块木匾,题著“竹安居”三字,字跡清秀,像是新近才掛上去的。 喜鹊眼睛一亮,指著那匾:“爷,就是这儿了。” 贾璟抬眼望去,只见门內一道粉墙蜿蜒,墙头探出几竿青翠竹梢,隨风轻轻摇曳,洒下细碎的影子。 门口敞著,里头静悄悄的。 二人迈步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齐整,迎面是一道青砖铺就的甬路,直通三间正房,正房前栽著一株老梅,虽未到花期,枝干却虬劲有力,姿態清古,梅树下设了一张石桌並四个石凳,桌面光滑,似是常有人擦拭。 左右两侧各有厢房,东厢窗下种了一丛晚菊,眼下正开著嫩黄的花,西厢门前则立著一架紫藤,藤叶已半黄,缠绕在木架上,自成一片幽荫。 走进正屋,才发觉屋里正候著七八人,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穿著一样的藕荷色比甲,垂手立在门边,还有五六个粗使打扮的婆子,有的提著水桶布巾,有的端著茶盘器具,虽人多却不出杂声,只静静站著。 见了贾璟进来,当下齐齐福下身:“给璟大爷请安。” 他们虽未见过贾璟,但却见过喜鹊,见喜鹊跟著,自然知道谁才是这院落的主人。 喜鹊在贾璟身后小声提醒:“那两个小丫鬟是璉二奶奶选的,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梨,是派来屋里伺候,至於这几个婆子是何妈妈领著的,分掌洒扫、浆洗等杂事。 璉二奶奶说了,余下的人选不急一时,让爷住进来后亲自看看,若有合眼缘的或想从外头挑,都隨爷的意思,眼下这些是先拨来应承日常起居的,免得太冷清。” 贾璟目光扫过屋內眾人,只见那些婆子虽衣著朴素,却个个收拾得乾净利落,两个小丫鬟模样也清秀,春杏圆脸爱笑,秋梨细眉静气。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点了点头,温声道:“都起来吧,往后有劳各位。” 隨即转向喜鹊,声音压低了几分:“人不必再添了,我已与二伯父说定,稍后便动身往书院去,院子里人多反而冗杂,眼下这些尽够用了。” 喜鹊闻言一怔,不由睁圆了眼:“这么快,爷连一晚也不住么?” 贾璟摆了摆手,示意屋內其余人先退下,只留喜鹊跟著进了书房。 將从小屋带来的笔墨书卷一一取出,在宽大的书案上重新摆齐,动作不疾不徐。 “不了。” “可……这才刚搬进来……” 贾璟从怀中取出一个素布小囊,解开繫绳,里头是一年来用剩下的三十多两散碎银子。 拣出三五两碎银子放在身上,余下的连布囊一併递给喜鹊。 “我打听过了,书院里书食皆备,花销处不多,带这些足矣,余下的你收著。” 贾璟语气平静,却自然流露出一份託付的意味。 喜鹊双手接过,掌心微微一沉,同时心下一凛,知道这不止是银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不由挺直了背,郑重应道:“爷放心,我必收妥当。” 贾璟点点头,喜鹊的忠心自不必多说,前番把真相告诉老祖宗便是证明,隨后又从贴身內袋取出那个油布小包,层层展开,露出里头两块木牌。 思忖片刻后,方將牌位轻轻放在喜鹊手中。 “这是我父母的灵位,你在屋里寻一处清净角落,设个简单香案供著吧。” 喜鹊捧著那两块略显粗陋的木牌,抬眼看向贾璟,轻声试探道:“爷……可要我去外头铺子里,请人新做一副更庄重些的?” “不了,再等等吧。” “哦。” ………… 没过一会儿,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帘子打起,进来的是贾政身边常跟著的中年僕人,见了贾璟便恭敬行礼: “璟大爷,老爷吩咐我来接您,车马已备在侧门外。” 贾璟点了点头:“有劳,我这便来。” 喜鹊在一旁听了,手里正理著一叠纸,动作不由得顿住了。 抬眼看向贾璟,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默默將最后几本书摞齐。 待中年僕人退至门外等候,喜鹊才凑近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急: “爷……您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 “看书院定例,若有可能,能参加县试前我都不想回来……。” 贾璟將案头那支常用的狼毫插入笔筒,神色复杂。 喜鹊“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想起老太太交代的话,想起自己才刚领了这“大丫鬟”的名分,心里忽地空落落的,像一脚踩出去却踏了个空。 眼见贾璟已转身朝外走,她终於忍不住,紧跟了两步,声音里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爷……您去了书院,我……我能给您写信么?” 贾璟脚步一顿,回身看她,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识字?” 喜鹊被他这么一问,脸上微热,却挺了挺脊背,鼓著腮帮子道: “鸳鸯姐姐教过我《女诫》《千字文》,日常字儿总认得几个……老太太也说,屋里管事的若一字不识,將来对帐看单子都不便宜。” 她说得认真,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里头有忐忑,也有几分不服输的倔。 贾璟静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那就写吧,若有信来,我会回。” 喜鹊眼睛霎时亮了,嘴角忍不住弯起来,方才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仿佛被这话填实了些。 用力点点头:“嗯!” 贾璟不再多言,转身出了书房,朝院门走去。 喜鹊跟在他身后半步,送他到檐下。 秋风拂过庭前竹梢,沙沙作响,几片半黄的叶子旋旋落下。 贾璟一脚已迈过门槛,却忽地停住。 立在门边,背对著喜鹊,肩线微微绷紧,似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贾璟竟转身折返,径直走回书房。 喜鹊一怔,忙跟进去。 只见贾璟走至书案前,取过一张空白竹纸,又提起那支刚插好的狼毫,蘸墨,悬腕。 他抬眼看向跟进来的喜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比方才更缓些: “我给你改个名字吧。” 喜鹊眨了眨眼:“改名字?” “嗯。” 贾璟笔尖轻触纸面,墨跡徐徐润开,“喜鹊二字,虽活泼,终是俗了些,我觉得……你值得一个好点的名字。” 喜鹊怔在原地,一抹红晕染上脸颊。 贾璟垂目,笔锋流转,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墨跡润开,字形清雋。 隨后轻轻將纸转向喜鹊。 喜鹊凑近看去,只见纸上写著…… “晴……” 喜鹊怔怔看著,指著后一个字,疑惑地轻声问道:“爷,晴字我晓得,这个字是什么?” “这个字念……雯。” 贾璟温声道,笔尖在字旁虚点了点,隨后抬眼,指向窗外天空:“意思是……” 贾璟的目光越过窗欞,投向院外高阔的秋空。 午后的阳光清澈,天幕湛蓝如洗,上面悠然浮著几缕慵懒的纹理细致的云丝,宛若天然织就的锦纹。 “呈花纹样的云彩。” 喜鹊顺著贾璟的视线望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晴……雯……” 晴雯低声念著,又抬头看看天,再看看纸上的字,忽然就懂了这个名字。 “嗯,愿你心似晴空,明朗开阔,性如云纹,自在从容。” 贾璟的声音温和,却似已带上了远行的风意。 待晴雯从这名字带来的恍惚与欣喜中回过神,再转头时,那道身影已走出了屋门。 “爷!” 晴雯连忙追出去,脚步有些急,裙角拂过门槛。 “早日回来!” 贾璟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朝身后轻轻摆了摆。 示意听见。 第54章 入学 贾璟所乘的是一辆青帷小车,形制朴素,车上隨行的,正是常跟在贾政身边办事的那位中年僕人,姓周。 另有三四个青衣小廝跟在后头,或持简单行李,或空手隨护,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从荣国府侧门驶出,匯入了神京午后疏朗的街巷。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的轻响。 贾璟靠坐在车內,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望著外头渐次后退的街景。 铺面、行人、招牌……熟悉的京城烟火气逐渐稀薄,屋舍变得低矮疏落,道旁的树木却愈发浓密起来。 周僕人在车架上挽著韁绳,偶尔低声向车內的贾璟告知行程:“璟大爷,出安定门了,再往北走十来里,便是西山脚下,明道书院就在那山坳里。” 贾璟“嗯”了一声,並不多言。 只將目光投向远处天际蜿蜒的山峦轮廓,秋日的山色已染上些许深黄赭红,在澄澈的阳光下显得沉静而苍远。 道路渐窄,渐崎嶇,路上人声渐疏,鸟鸣偶尔从林间传来,空气里也瀰漫著枯草与松针混合的清冽气息。 约莫又行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缓坡,坡上遍植松柏,翠褐之色扑面而来。 一条石阶小逕自道旁岔出,蜿蜒探入林深处。 路口立著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头刻著三个斑驳苍韧的字: 明道径 “大爷,前头车马上不去了,需步行。” 贾璟应声掀帘下车,脚踏实地,但见四周山林环抱,幽寂异常。 那几个隨行小廝已手脚利落地將书箱、包袱等物取下,周僕人亲自提起最沉的一只书篓,侧身引路: “大爷请隨我来,书院就在径內不远。” 贾璟点了点头,整了整衣襟,迈步踏上石阶。 脚步声在寂静的山径上显得格外清晰,松风拂面,带著深山的凉意。 走了约一炷香工夫,眼前豁然一片青瓦灰墙的院落,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肃穆清旷之气。 院门敞开,门楣上悬著“明道书院”四字匾额,墨色沉厚。 门內正立著一位院役,见他们上来,便迎前两步,拱手为礼。 “可是贾家贾璟?” “正是。” 院役打量一番贾璟,点点头:“徐监院说过,待你来了,便带您去见他,请隨我来。” 说罢转身便走,贾璟心头微凛,敛神跟上,路上周僕人与他说过,明道书院山长年岁颇大,院內一应事务多由徐监院定夺。。 周僕人及隨从皆被留在门外,由另一名院役引至侧厢等候。 穿过肃静的前庭,绕过正中的明伦堂,院役领著贾璟来到东侧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中古柏参天,仅有北面三间轩室,门廊下悬著“澄观阁”的小匾,笔意古拙。 在中间那扇门前停下,抬手轻叩三声。 “进。” 里面传出一道温和却不失清劲的声音。 院役侧身示意,贾璟稳了稳心神,迈步踏入。 屋內比外间看著更为敞亮,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里面垒满书籍竹简。 临窗设著数张大案,此刻除了正中主位坐著那位年约五旬、身著苍青直裰的徐监院,两侧还有几位先生模样的人,似在整理文卷,见贾璟进来,也並未抬头。 徐监院搁下手中硃笔,抬眼看向贾璟。 他目光沉静,並未因贾璟年少而有丝毫怠慢或讶异。 贾璟上前数步,在距离书案数尺处站定,端正揖礼:“学生贾璟,拜见监院,拜见各位先生。” 徐监院微微頷首,声音平稳: “不必多礼,代儒老友的信,我已阅过。 但荐书是荐书,规矩所在,凡入院者,无论何人荐举,皆需当面一考,以定资质去留。 你既来了,便按例行事。” “是。” 徐掌院略一沉吟,贾代儒信中虽对贾璟夸讚有加,但见眼前少年不过十一岁年纪,眉宇间犹带稚气,便先从基础的试起: “先考属对吧……读书。” “临帖。” “读经书。” “临法帖。” “静读经书久。” “勤临法帖深。” 徐监院微微頷首,此番已近蒙童水平,隨即开始提高难度:“静读经书久明理。” “勤临法帖深见心。” “静读经书久,明理养气。” “勤临法帖深,见心致知。” 二人一问一答,速度极快。 徐监院抚须,眼中考较之意更浓:“才思未绝,可再续否?” 不待贾璟答话,便径直开口:“静读经书久,明理养气以润身。” 贾璟闻之,只觉“润身”二字稍显突兀,但略一思索,忆起此二字出自《礼记》“富润屋,德润身”,与“养气”一脉相承,皆指向內在修养。 遂应声而答:“勤临法帖深,见心致知而格物。” 此言一出,原先垂首理卷的几位先生纷纷抬眼望来。 “致知格物”正是《大学》八目之基,以此对“养气润身”,不但字对工稳,更在义理上层层递进,由內修而至外求,格局亦可对应上,可谓一句三对矣。 徐掌院抚掌一笑:“你反应机敏,想来吟诗作对是难不倒你了,不过还是按规矩,作首诗吧,绝句律诗皆可,题目亦自定。” 言罢轻拍手掌,侍立一旁的院役立刻端上笔墨纸砚,置於贾璟身侧。 “你可寻个位置,细细……” 徐监院话音未落,却见贾璟已然提笔。 不需沉吟推敲,当场便要成诗? 徐监院面上不露痕跡,心下却不由一动。 贾璟闭目一瞬,復又睁开。 要求虽言“绝句律诗皆可”,但他心知,律诗体式严整,若能当场合律,更显功底。 他虽无多少才情,但胜在脑子转得快,写不出好的,但能写出快的。 想罢,落笔。 笔锋行走不疾不徐,却无半分滯涩,不到半盏茶功夫,已然搁笔。 徐监院当即示意院役取来。 结果素纸后,目光落处,只见一首五言律诗,为首句仄起不入平韵式。 “岁浅难窥榜,窗寒独对秋。 霜凝书案冷,雁渡暮云悠。 功名途未卜,心事意难酬。 春风何日醒,送我上瀛洲。” 徐监院微微頷首,平心而论,这诗才情不算绝顶,但须臾成篇,且格律严谨、气脉贯通,已属难得。 更可贵的是诗中有“人”,有“境”,有“志”,非一般蒙童堆砌辞藻可比。 “你既作诗言志,欲上『瀛洲』。那我且问你,若县试在即,你作《论语》题『人不知而不慍』,当如何破题?” 此题直指科场实务,八股破题乃文章之首,最见功力。 此句意思也简单明了:人家不了解我,我也不怨恨。 破题要点在於『不慍』,而前提则是『人不知』,需落脚於修养,暗合圣人『重內修而轻外求』的思想標准。 贾璟迟疑片刻,方开言道:“学生浅见,或可破为:不求人知,乃立身之常;慍由人不知,非君子之度。” 徐监院闻言,目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隨即敛容,温声道: “可留。” 隨即唤来一旁院役,吩咐引贾璟下去,寻斋长安排住宿。 待贾璟行礼退出,脚步声渐远,徐监院方收回目光,转向案侧几位先生,轻嘆一声: “贾家此番,倒是真觅得一块璞玉,代儒老友信中所言,並未夸大。 此子年纪虽稚,然心思沉静,应对迅捷,根基扎实……確为早慧之象。” 只是说著话音一变,略有沉闷:“只是如此一来,倒叫我为难,按年岁,他该入启蒙斋。 可论其眼下所展之才学进境,却恐启蒙斋课业满足不了他,反倒耽搁了。 可若直入进学斋,又与规制不合,且恐他心气过浮,根基亦存有疏漏。” 一位年岁稍轻的先生闻言,搁下手中书卷,笑道:“监院所虑极是,我观此子目有血丝,身形清瘦,显是平日苦读耗神,心志虽坚,筋骨却未足。 不若……先送礪心斋歷练一月?” 另一侧那位一直静听的老先生,此时缓缓抬眸,嗓音低沉: “少年人,光有灵性天分不够,去那里吃一个月苦,知晓学问非仅案头功夫,於他长远看,未必不是福分。” 徐监院抚须沉吟,片刻頷首:“也罢,便依此议,先入礪心斋一月,观其心性耐力,再做区处。” 第55章 礪心斋 周僕人隨著院役到书院帐房处缴清了束脩,又折返回来,帮著贾璟一起將那一箱书卷与简单行李搬至一处僻静的院落门口。 只见月洞门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上书“礪心斋”三字,笔力遒劲,隱隱透著金石之气。 门前石阶洁净,两侧却无守候之人,院內也是一片寂静。 周僕人將书箱轻放在阶旁:“璟大爷,老僕便送到此处了。” 贾璟頷首道谢,目送周僕人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石径的尽头。 领路的院役上前叩了叩虚掩的院门,半晌,方有一名同样身著灰衣的院役自內而出。 二人低声交谈数语,原先的院役转身走回贾璟跟前:“斋长此刻正率多数弟子於后山,约莫晚饭前方归,您可在此等候,或隨我回前院候客处歇息。” 贾璟望向那虚掩的院门:“不可进去等吗?” 院役摇摇头:“虽说是监院发了话,但按斋里规矩,新人需得斋长亲自过目点头,才算正式入了这礪心斋的门槛,未得准许,不得擅入。” “斋长何时回来?” “一般晚饭前。” 贾璟默然,抬头看了看天色。 暮云低垂,山影渐浓,风里已带了明显的寒意。 “那便不劳烦小哥了,” 贾璟袖手而立,声音平静,“我在此等候片刻便是。” 院役也不多劝,略一頷首,转身便沿著来路去了,脚步声渐远,四周重归寂静,唯有山风穿廊,簌簌作响。 贾璟將书箱与行李往墙根挪了挪,自己退至檐下,心头升起一丝不解。 这明道书院不是讲学读书的地方么,斋长带学生去后山作甚? 莫不是效仿古人“浴乎沂,风乎舞雩”的秋游雅集? 正暗自揣测,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沉沉声响,初如闷雷滚地,渐次清晰。 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踏作响,间杂著粗重的喘息,自石径那端由远及近。 贾璟不由站直了身子,循声望去。 暮色苍茫处,一队人影自山道拐角转出,渐渐显形。 为首者是个中年汉子,身形魁梧,步伐沉稳如山,虽著同样的灰布院服,但那股精悍之气隔著老远便能感受到。 他身后跟著二十来个年轻人,大的约莫十七八岁,小的看著不过十二三岁,皆是一身短打,汗透衣背,髮髻散乱,却个个咬牙紧跟,无一人掉队。 他们竟是在奔跑! 不是文人雅士的閒庭信步,而是真正迈开腿,甩开臂的奔跑。 脚步砸在青石径上,发出结实有力的声响,尘土在队尾微微扬起。 汗水在昏黄天光下闪著亮,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憋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却无人出声抱怨。 贾璟怔在檐下,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这……这是书院? 脚步挪到礪心斋的门下,再次確认一下匾额,確实无误。 可眼前这热火朝天,筋骨张扬的景象,与他想像中的青灯黄卷,书声琅琅实在相去甚远。 正惊愕间,队伍已奔至斋门前。 为首那魁梧汉子……想必就是斋长了,只见他抬手一挥,眾人齐齐止步,喘息声顿时匯成一片,在寂静的院落前格外清晰。 而后转过身,目光直直扫向檐下孤身而立的贾璟。 “新来的?” 声音不高,却浑厚有力,带著刚平息下来的微喘。 贾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上前两步,依礼长揖: “学生贾璟,奉监院之命,前来礪心斋报到。” 斋长闻言,浓眉微挑,將贾璟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 目光有如实质,掠过贾璟单薄的肩,苍白的脸,清瘦的手臂,最后落在他虽竭力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身形上。 斋长忽然开口,声如古钟:“確是个该来礪心斋的好苗子,我姓……” 贾璟听得一怔,好苗子? 斋长到底是从何处看出他是好苗子的? 正自困惑时,忽听斋长身后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喘息声中,漏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虽短促,但在队伍里显得格外清晰。 斋长脸上那丝弧度瞬间消失,並未回头,只沉声道:“谁笑的?” 队伍一片寂静,只余风声与粗重的呼吸。 片刻,第二排中一个约莫十五六岁,脸上还掛著汗珠的少年抿了抿嘴,向前踏出一步,垂首抱拳:“学生失仪。” 斋长依旧没看他,只吐出几个字,却让贾璟心神一凛:“围著礪心斋跑五圈,没跑完不准吃饭!” “是!” 那少年毫不迟疑,抱拳的手未放下,人已转身,朝著院落外围那条青石路径发力奔去。 脚步声再次响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斋长不再多言,只朝贾璟略一頷首示意跟上,便转身引著队伍朝院內走去。 贾璟提起书箱,也隨著人流步入门槛。 院內景象与他预想的书院斋舍大不相同,青石板铺就的庭院极为开阔,两侧整齐排列著大小不一的石锁,最小的也有面盆大,最大的需两人合抱…… 墙角立著几排兵器架,刀枪棍棒森然陈列,虽未开刃,却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光,远处更有沙坑、木桩、绳网、高低槓等物,一应俱全。 更让贾璟注目的是正对大堂入口处悬著的一副乌木楹联,字跡遒劲深刻,墨色沉厚: 礪骨锻筋方载道 熬心沥血始通经 横批四字:身以为椽 笔锋如刀劈斧凿,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度扑面而来。 贾璟脚步微顿,心中默念,方才明白这礪心斋究竟为何处了…… 斋长行至大堂阶前,转身面向眾人,“今日操练至此,一刻钟后饭堂用膳,新来的……” 目光扫向仍在环顾四周的贾璟:“贾璟,隨我来认认你的铺位。” 贾璟收回打量楹联的目光,应声跟上。 斋长引著他穿过侧廊,来到一处通铺大屋。 屋內陈设简朴至极,两排大炕,炕上铺著统一的青布褥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墙角立著寥寥数行木箱柜,便是各人存放私物之处。 “靠窗第三个铺位是你的。” 斋长指了指,“今日早些歇息,明日寅正三刻,击梆起身,盥洗后晨跑十里,方能用早膳、进晨课。” “十里?” 贾璟下意识重复,眼底仍掠过一丝细微的震动。 斋长闻言,目光在贾璟那身细棉袍子上打了个转,嘴角扯出个不咸不淡的弧度: “瞧你这身穿戴,在家里怕是不愁吃穿的吧?手上细皮嫩肉,怕是连锄头柄都没摸过……” 说著向前踱了半步,高大的身形站在门口边,在屋外渐暗的天光里压下阴影,笼罩住贾璟…… 声调也沉了几分,“若是吃不了这份苦,那就趁早回家,想必你家中自有暖阁热炕,抱著丫鬟睡懒觉岂不更舒坦,何苦来这儿硬撑场面?” 说到此处斋长盯住贾璟,冷笑道: “明道书院,尤其是礪心斋,不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离了人伺候就活不了的废物。 礪心斋,头一遭礪的便是这身筋骨皮肉,肩上没二两力,手上没三分劲,连站著都站不稳当,读再多圣贤书,也不过是纸上浮萍,风一吹就散。 皮囊都立不住,万事皆休!” 第56章 大恐怖 礪心斋斋长名唤郑峻,这是方才上床后,同屋的室友低声告知贾璟的。 据说郑斋长年过四十,身上有个秀才功名,亦有传闻说是“武秀才”出身…… 不过说到此处时,满屋子二十来个年轻小子,个个在黑暗里憋著气闷笑,床板都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又不敢笑得太响,生怕动静传到外头去。 若真惊动了郑斋长,今夜谁也別想安睡了。 这番告诫,是屋里最年长的那位说的。 那人叫陈定,今年十七,已是正经的秀才,在这明道书院里竟已待足了七年光阴,从蒙童斋一路待到进学斋,资歷最深,知晓许多旁人不知的细故。 本是贾璟初来,向左右请教,但渐渐却成了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低声交谈。 贾璟便不再多问,只静静侧耳听著。 在诸人断断续续的言语间,明道书院的轮廓渐渐清晰。 明道学院里分四斋,分別是蒙童就读,为通过县试,府尹考取童生为目標的启蒙斋,以考取秀才,举人为目標的进学斋,和志在进士功名的青云斋。 以及……他们此刻身处的,颇为特殊的礪心斋。 “那咱们礪心斋……” 贾璟待眾人话音稍歇,方轻声问道,“不在这三斋之列,又是为何而设?” 黑暗中静了一瞬,隨即响起陈定平稳的声音,带著一种过来人的透彻: “礪心斋么……算是书院的『別册』,但你可莫要因此小瞧了这里,能进此斋的,十有八九,反是那些在启蒙斋、进学斋乃至青云斋中,被师长寄予厚望的种子,就比如你。” 贾璟微怔:“种子?” “正是。” 旁边另一个声音接过话头,正是白日里失笑受罚、名唤卫嘉的少年,此时他语气里已无轻佻,倒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感慨。 “你瞧陈师兄,两年前中的秀才,文章做得连监院都曾点头称许,可当年就是拼得太狠,差点把命读没了,这才被山长亲自点入礪心斋调养根基。 还有那边蒙头就睡著的李兄,十二岁便通背五经,却是个先天不足的药罐子,不先来这儿把命吊住,眼下坟头草都冒头了。 至於我……” 他自嘲地低笑一声:“便是进学斋斋长见我有点歪才却疏狂放诞,怕我走了歧路,索性扔进来让郑斋长这尊『煞神』正正筋骨、收收心性。 说白了,能来这儿的,要么是身子骨暂时配不上那份才学心气,需得狠狠打磨这身皮囊;要么就是心性未定,需得用这最笨的筋骨之苦来熬出定性。 寻常庸碌之辈,书院还未必肯费这番周折调理呢。” 黑暗中响起几声附和,显然对卫嘉的话颇为认可,话外自隱隱有几分傲气。 卫嘉隨即说道:“贾兄,我之前倒不是笑话你,而是见你刚来那副懵懂的模样,然后想到你日后要过得日子,我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其实我对你这等一来明道书院,便直入礪心斋的人,还是十分佩服的。 毕竟礪心斋虽不比其他三斋名头响亮,但门槛却半点不低,寻常学子,纵使体弱或顽劣,也多是先在別斋读著,待师长察觉其確有潜力而身体或心性不稳,才会斟酌著荐过来。 似贾兄这般年幼而身体瘦弱,入门头一日便被监院径直点入此处的,恐怕就是天赋已显而体魄未足,直接拉来礪心斋磨炼了。” 不远处的陈定也开口道:“不错,方才郑斋长那番话你莫要放在心上,郑斋长那是在激你,那番『暖阁热炕』、『回家享福』的言语,听著刺耳,实则……” 话音未落,门外走廊上忽然响起一声极轻微的脚步声。 屋內所有的低语、轻笑、甚至呼吸,在那一瞬间齐齐停滯,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方才还略有鬆动的气氛瞬间绷紧,仿佛有冰冷的空气自门缝渗入。 片刻的死寂后,门外並无其他动静,唯有山风依旧呜咽。 又过了好一会儿,陈定才用几乎气音的声响,极轻极缓地续道: “……实则是斋长惯用的法子,他若真瞧不上谁,觉得是扶不起的烂泥,根本懒得多费半句口舌,直接便会寻个由头退回监院处,或另遣去处。 他能对你出言相激,便是眼里有你,觉著你值得一礪。” 陈定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郑斋长这个人……面冷,规矩重,手底下的罚更是实实在在,半点儿不含糊。 但有一桩……凡他肯点头留在礪心斋,亲自上手捶打的,最后走出去,没一个真是孬种,你若多坚持一天,自会多一天的好处。” 贾璟默默听著,心中瞭然。 他自不会被郑斋长那番夹枪带棒的话激得扭头就走。 若连这点场面都受不住,当初也踏不进荣国府那扇朱门。 只是听完室友们这一番或直白或含蓄的言语,心下对“礪心斋”三字的认识,確又深了一层。 原来在此处,学问文章反要暂且退后一步,首务竟是先將这或孱弱、或亏损、或疏懒的躯体,重新锤炼得能担得起十年寒窗的消磨。 “所以『礪心』二字,在此处有另一层意思。” 陈定的声音再度响起:“先礪此身,以承其志;再礪其志,以御其才,书院將我等置於此,看似耽搁了文章功课,实则是为日后能走得更远打下根基。 每日的跑、跳、扛、举,饮食起居的刻板规矩,都是在重铸这副承载学问与抱负的躯壳。 熬过去,脱胎换骨,將来重归学海,方可乘风破浪,若熬不过……” 他未再明言,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被寄予厚望却又中途折戟,那种落差与失望,远比未曾拥有更令人难以承受。 黑暗中无人接话,只余一片呼吸声。 半晌,陈定又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所以明日你务必要设法坚持下来,不然……” 贾璟不由追问:“不然如何?” 陈定似乎轻轻提了一下嘴角:“不然……郑斋长专为你这等好苗子准备的惩罚,恐怕別有滋味,堪称『大恐怖』。” “什么大恐怖?” 贾璟不解,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黑暗中几声压抑的低笑。 笑声很快散入寂静,仿佛被窗外愈发沉浓的夜色悄然吞没,唯余远处山间,隱约传来一声悠长而孤清的夜梟啼鸣,划过沉寂的秋空。 第57章 五里 梆……梆……梆…… 沉篤的硬木击梆声仿佛贴著耳廓骤然炸响,穿透深眠,直抵骨髓。 贾璟几乎是弹坐而起,心臟在胸腔里沉沉地撞了两下。 屋內已有了窸窣动静,借著窗纸透入的微弱曦光,只见左右铺位上的人影已迅速动作起来。 没有一丝迟疑,掀被,起身,摺叠……那青布被子在他们手中仿佛有了筋骨,三折两翻,便被拍打成方正的块垒,稜角分明地置於铺位一侧。 贾璟不敢怠慢,竭力模仿著旁人的动作。 被子在他手中却有些笨拙,绵软不服帖,好不容易叠出个大概形状,与邻铺那一刀切似的整齐相比,顿时显得松垮歪斜。 边上室友见了,调笑道:“贾璟,你气力不够啊,还得练!” 贾璟哂笑一声,也顾不得许多,换上床边的灰布礪心斋院服,布料粗厚,针脚扎实,穿在身上倒也舒服。 前后不过数十息,屋內二十余人已悉数下地,沉默而快速地整理好自身,鱼贯而出,在宿舍门外的廊下列队站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无人交谈,无人张望,只有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与刻意放轻的呼吸。 贾璟跟在末尾站定,学著旁人挺直脊背,目视前方。 秋日清晨的山间寒气凛冽,瞬间穿透单薄的院服,激得皮肤都泛起寒毛。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自廊檐另一头响起,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坎上。 郑峻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熹微的晨光里,他同样一身灰布院服,却穿得如同甲冑,浑身上下紧绷著一股精悍之气。 “老规矩,开始!” 二十余人的队伍隨之而动,如一条灰色的溪流,默然涌出院门,踏上昨日贾璟来时曾驻足的石径。 脚步声起初略显杂乱,但很快便调整过来,匯聚成整齐划一的“踏、踏”声,沉闷而有力,惊醒了林间宿鸟,扑稜稜飞起一片。 贾璟跟在队伍后面,尽力调整步伐,想跟上前面人的节奏。 初时几十步尚可,冷冽的空气吸入肺中,竟有些提振精神,但山路渐陡,石阶连绵,不过半里,气息便开始不稳。 腿上像渐渐绑上了沙袋,每一次抬腿都变得滯重,胸口也像压了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火辣辣的撕扯感,汗水迅速从额角鬢边渗出,冰冷地滑过皮肤。 贾璟咬牙忍著,目光紧盯著前面同窗的背影,然后眼睁睁地看著大家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虽然大家也同样汗湿重衣,喘息可闻,却没有一人步伐散乱,更无一人出声抱怨,就连昨夜那个嬉笑不羈的卫嘉,此刻也抿紧了唇,目光直视前方,一步不落。 郑斋长跟在队伍最后,不紧不慢,距离队尾约莫四五丈远,步伐沉稳得如同丈量过一般。 山路蜿蜒,时而没入林荫,时而暴露於渐亮的晨光下。 贾璟的视野开始有些模糊,耳中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嗓子干得冒烟,腿软得几乎不听使唤,前方的眾人也已经不见了身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声响:“贾璟!” 贾璟浑身猛地一激灵,不知哪来的气力,腰杆一挺,硬生生將前倾的身子扳正,脚步踉蹌却未停。 “坚持不住了吗?” 贾璟想应声,嘴唇翕张,只嗬嗬漏出两口灼热粗气,半个字也挤不出。 全身筋骨都绷在维持这摇摇欲坠的奔跑上,哪还有余裕调动口舌。 “那我告诉你……” 郑峻的声音陡然一沉,像钝刀刮过青石:“此时,正是礪心时!” “礪心时”三字砸进耳中,贾璟混沌的脑仁里仿佛有火星一迸。 喉头滚动,挤出半声嘶哑的闷吼,不管不顾地催起骨头缝里最后那点酸软疲乏的劲儿,重新拾起腿,朝前迈。 一步,又一步,比先前更慢,更拖沓,脚底板擦过粗礪的山石,发出沙沙的闷响。 贾璟不知道自己又捱了几步。 耳畔的风声、自己的喘息、还有背后郑斋长的目光,全都搅成一团模糊的嗡鸣。 视线里早已被汗水打湿得模糊一片,周遭的山石草木褪了顏色,晃荡著化开。 贾璟只觉头脑已经停止了运转,时间流逝得极慢,慢得连胸膛內心臟的跳动声都开始听不见。 终於……直到最后一丝清明被无边的黑沉吞没,贾璟膝盖一软,失去了意识,整个人便向前栽去。 也就在这一刻,一只如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攥住他后领,止住了他向前栽的势头,隨即另一条手臂横过来,將他软倒的身子稳稳抄起。 郑峻低头看了眼臂弯里这个脸色煞白,已然昏厥过去的贾璟,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隨即嘴角竟向上扯了扯,牵出一个意味难明的“呵”气音。 “確实是个好苗子。” 徐监院昨夜向他说了贾璟的情况,他自知怀里这小子於读书一道天资颖悟,当时郑峻只听未语,心下却自有掂量。 因为他见过太多被送来礪心斋的“好材料”,有的娇气,受不住三日苦便哭嚷著要家去;有的虚浮,嘴上志向冲天,实则连十里山路都跑不下来;更有的,確是读书种子,心气也高,可那点子精气神全吊在眉眼神情上,身子骨却薄得像张宣纸,风一吹就晃。 这些人里谁没点灵性天资?没点灵性天资能进得了明道书院? 可他们却往往很难在科场中杀出重围! 就如一场县试,连著考几场,每场一整天,整日都缩在那鸽子笼似的號舍里,夏天闷如蒸笼,冬天寒似冰窖。 更別说往后府试、院试、乡试……一场比一场熬人,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又如何? 若没一副熬得住饥渴、耐得住寒暑、顶得住疲惫的硬实身板,到那紧要关头,非得头昏眼花,手颤气虚不可,再好的才思也如断线风箏,飘几下便坠了。 不信就站在考场门口看看,每年被抬出来的读书人有多少! 多少被寄予厚望的聪明人,真不是输在学问不精,而是栽在了这最实在不过的“皮囊”二字上。 心走到了天边,身子却还瘫在起点,有什么用? 就比如怀里的这小子,跑了不到五里山路就晕了。 就这熬得过县试的四五天? 呸,他郑峻还真不信! 第58章 两碗 贾璟是被一阵尖锐的酸痛刺醒的。 眼皮颤了颤,费力地掀开一线。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有昏黄的光晕和头顶上方横樑。 鼻端縈绕著一股清苦微甘的气息,是草药的味道。 这是……哪儿? “醒了?”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贾璟微微偏头,看见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正坐在榻边小凳上,手里还拿著一卷泛黄的医书。 “莫急著动……” 老者放下书卷,伸手轻轻按住贾璟的肩头:“你体力透支,心神耗损,晕厥过去,此处是礪心斋附近的杏林別舍,老朽姓张,是书院的医官。” 贾璟想开口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嘴唇乾得粘在一起。 “先润润喉。” 张医官似乎早有所料,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碗汤水,小心地递到贾璟唇边。 “慢慢咽,莫急。” 汤水温润,带著淡淡的甘甜和草药清香,滑过乾涸的喉管,如同久旱逢霖。 贾璟小口地咽了几匙,那股灼痛才稍稍缓解。 “多……谢张医官。” 终於能发出微弱的声音,贾璟挣扎著想坐起来。 “躺著罢。” 张医官將他按回去,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底子虚,又骤然强耗,需得好生静养半日。 郑斋长走时交代了,让你醒了不必急著回去,今日上午就在此处歇著,把这两碗药膳汤饮尽再说。” 贾璟闻言,心下微愕。 郑峻……竟会开口让他休息,这不似那位斋长的作风。 张医官瞧见他眼中疑虑,不由捋须哈哈一笑:“小子,郑斋长是想练你,可不是想练死你。 他执掌礪心斋这些年,手里调理过的少年人足有上百人,岂会不知轻重? 你如今这情形,浑身筋肉酸软无力,站都站不稳当,他便是拉你回去,你能扛得起石锁?跑得动山路?除了延误恢復,有何益处?” 贾璟眼神一黯,看著自己躺在床上的身子,长嘆一口气。 张医官笑容微敛,目光投向窗外礪心斋的方向,语气渐渐沉缓下来,带著些追忆的意味:“不过你也莫要怪郑斋长待人严苛,规矩森严。 他这般……也是有缘故的。” 张医官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方缓缓道:“郑斋长早年,有个同胞弟弟,那孩子天资聪颖,尤胜郑斋长,十二岁便中了童生,是乡里有名的神童。 只是……身子骨却隨了早逝的母亲,先天便弱,是个药罐子里泡大的。” 张医官嘆了口气:“当年郑家清贫,供一个读书人已是勉强,郑斋长便弃了诗文功夫,去跑鏢行,走江湖,赚来的银钱大半都填了弟弟的药罐和笔墨纸砚。 那孩子也爭气,一心要蟾宫折桂,光耀门楣,读书极是刻苦,常常通宵达旦,家里人都劝他爱惜身子,他只说『待中了秀才就好了』。” 贾璟忍不住低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 张医官摇摇头,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后来他十四岁去考秀才,身子本就单薄,又逢考期天气突变,一场秋雨下了整整三日,考场里阴冷潮湿。 头一场出来,他便有些发热,家里人都劝他弃考,他死活不肯,说苦读这些年,就为这一搏。 硬是撑著考完了三场……人是被同乡从號舍里抬出来的,到家时已是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没熬过七天,就去了。” 屋內一时寂静,唯有药炉上陶罐里汤水將沸未沸的微响。 贾璟不由唏嘘不已,这还只是院试,每日考完可走出考场,自由活动,缓一口气。 若等到乡试、会试,入了那贡院龙门,考场即行锁闭,一连考九日,期间吃喝拉撒、日夜寢息,皆困於那方寸之间……那时只怕更是熬人。 贾璟静静地躺在床上,不再试图起身。 身上的酸痛依旧清晰,但更清晰的是心底某种认知被彻底重塑的沉重感。 先前只道“科举”二字,便是悬樑刺股,囊萤映雪,將全部心力扑在经义文章上便是。 如今看来,自己想的终究是浅了。 在杏林別舍静臥至午时,身上那股拆骨般的酸痛虽未全消,但手脚总算听使唤了些。 贾璟向张医官郑重道了谢,婉拒了留下用饭的邀请,慢慢挪步出了院门。 秋日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带著暖意,照得他身上那套粗灰院服微微发烫。 从医舍到礪心斋不过百十步的距离,他却走得艰难,只觉每一步都牵扯著酸软的筋肉。 踏入礪心斋院门,里头正是一片晌午的喧腾景象。 青石院坪一侧的饭堂里,人影幢幢,二十余名灰衣少年正围坐在几张长条木桌旁用饭。 见贾璟来了,纷纷打起了招呼: “哟,回来了?” “哈哈,瞧这步子,腿还软著吧?” “我早晨就说,贾璟这小子跑不到头,果然让我料中了!” 声音最响亮的仍是卫嘉,他嘴里正塞著饭,含混不清地嚷著,还顺手从旁边一位同窗碗里飞快地夹走一块油亮的鸡腿,惹得对方笑骂著捶了他一拳。 陈定坐在主位,见贾璟站在那里,朝他微微頷首,用筷子指了指靠近门口一张尚有空位的长桌:“先坐下吃饭。” 贾璟依言走过去,同桌的几人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一个面貌敦厚的少年顺手將一碗盛好的糙米饭和一盘杂烩菜推到他面前,咧嘴笑道: “快吃吧贾兄,咱们这儿吃饭可不等人,动作慢了,连菜汤都教卫嘉那馋鬼捞了去!” 又是一阵笑声……卫嘉在邻桌遥遥地扬了扬手里的鸡腿骨头,扮了个鬼脸。 贾璟端起粗陶碗,饭菜简单,糙米硬实,燉菜里混著大块的萝卜、菘菜和肥肉片,油盐足得在天光下亮晶晶的。 贾璟道了一声谢后,便大口扒著饭菜。 饭粒粗糙,需得多咀嚼,却越嚼越有穀物的甜香,菜燉得入味,虽不算精致,却有一股能填饱肚肠的滋味。 三两下一碗便已见底,胃里飢饿感稍缓,但距离饱足还远。 贾璟硬生生將最后一口有些干硬的饭糰咽了下去,问向陈定:“陈师兄,添饭的地方在何处?” “那边。” 陈定压住笑容,先指了方向,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唇角,示意贾璟嘴边的饭粒。 贾璟顾不得嘴角的饭粒,端著空碗起身去灶间,不多时便回来,夹起菜肉把碗里堆得冒尖。 卫嘉见了眯眼笑道:“贾兄昨晚刚来时只吃了一碗,今日这胃口倒是开了。” 贾璟正要答话,主位上的陈定已笑著开口:“卫嘉,你初来时一顿三碗,人送外號『卫三碗』,现在倒忘了?” 卫嘉顿时噎住,张口欲想辩驳,但饭桌上同窗们的笑声已经將他淹没。 “陈师兄不提我都快忘了这茬,哈哈哈。” “卫三碗?餵我三碗!” 一个细眼睛的少年捏著嗓子学他当年添饭时的嚷声:“陈师兄,再、再来半勺!就半勺!” 旁边人立刻接上,摇头晃脑:“结果一勺接一勺,桶底都快被他刮穿了!” “得了吧,依我看卫三碗那都是给卫嘉顏面了,当初应该叫他卫一桶!” “天才!” “你怎么不早说?!” “嗨,我这不是才想到嘛!” ………… 卫嘉被眾人笑得急了,脸涨得通红,梗著脖子爭辩道:“我不过是多吃了几口饭……只几口!哪来的什么三碗……一桶,这很多吗?” 接著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没有三碗”,什么“胡说八道”之类,引得饭桌上大家的笑容愈加放肆,更有甚者都忍不住拍起了桌子,屋內外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贾璟一边忍笑,一边大口地咀嚼著饭菜。 真好啊。 第59章 折磨 欢乐的时光总是容易逝去,饭后稍歇,便是午后课业。 礪心斋虽重筋骨打熬,每日却也有固定的文课时辰。 便如此刻,斋舍正堂內,郑峻那沉厚的讲书声隱约传出,混著少年们偶尔的应答。 贾璟却不在其中。 他独自立在正堂门外廊下,身形挺直,灰布院服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摆动。 因晨跑未竟全功,依斋內惯例,他被罚在此处观课……只能看著,不得入內听讲。 堂门大开,贾璟能清楚地看著郑峻魁梧的背影立於书案后,手臂时而挥动,仿佛在讲解章句;能看见下方一排排同窗挺直的脊背,看见他们时而頷首,时而提笔记录。 可郑峻具体在讲什么?《孟子》哪一章?义理如何阐发?同窗们应答了些什么?一概听不真切。 声音传至门口,已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模糊断续的音节,却抓不住確切的內容。 只能看到眾人的神情姿態,看到学问在前方徜徉,而自己却被一道无形的门槛牢牢挡在外面。 这种“看得见却听不著”的滋味,远比单纯的罚站更磨人。 仿佛饥渴之人眼睁睁看著清泉在眼前流淌,却隔著一层透明的琉璃。 求知的心被吊在半空,上是上不去,下又落不下来,只剩一片空落落的焦灼。 贾璟抿紧了唇,晨间晕倒的虚弱,午间饭堂的喧笑,此刻都化作了更加清晰的鞭策,抽打在他心坎上。 礪心斋的规矩,果然和郑斋长的作风一样强硬,让人明明白白地看到,一旦跟不上步伐,便会失去什么。 ………… 日影在廊下青砖上悄然拉长,不知不觉,已是傍晚。 正堂內的讲学声不知何时停了,传来木凳挪动的轻微声响。 片刻,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院外而来,步履沉稳,正是陈定,他身为秀才,午后文课时辰可回进学斋听更深的经义,按时回来锻炼即可。 路过廊下时,见贾璟独自罚站,朝他微微頷首,隨即步入堂內。 紧接著,郑峻起身,目光扫过眾多弟子:“文课毕,列队,准备晚跑!” “是!” 眾人齐应,迅速在院中排开。 贾璟闻声,连忙催动因久站而有些僵直的腿脚,但每一步都牵扯著肌肉,姿势不免有些踉蹌。 郑峻的目光落在他略显笨拙的动作上,並未出声催促或呵斥,只沉默地看著他勉力调整步伐,挤入队列末尾。 直到贾璟终於站定,气息微乱,郑峻才移开视线,沉声道:“出发。” 队伍再次涌出院门。 这一次,贾璟咬紧牙关,竭力跟上前面人的节奏。 下午已然十分折磨,他绝不想晚间再尝一遍! 不能读书也就算了,还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在旁边看著同窗们读书? 这郑斋长,折磨人的手段过於刁钻,他著实防备不住。 晚风拂过汗湿的鬢角,带来凉意,也带来前方同窗们压抑著的、因疲惫而粗重的喘息。 贾璟的肺叶再次开始灼烧,双腿沉得像绑了石锁。 可奇怪的是,下午那阵“看得见却听不著”的焦灼与空虚,此刻却被这实实在在的酸痛与疲乏挤占了。 当全部心神都必须用来对抗身体的极限时,那些精神上的折磨,反而退到了远处。 用最实在的筋骨之苦,挤掉那些浮在半空的焦虑与杂念? 这难道是郑斋长的深意吗? 贾璟胡思乱想著,倒也不怪他开始胡思乱想,因为对身体的失控感又从骨子里漫上来了。 前方的同伴再次像清晨那样变得遥远,胸腔里的喘息频率开始变大,每一次吸气都恨不得將整个山林间的冷气一口吞尽。 脑子里的念头像浸了水的棉絮,越来越沉…… “贾璟!” 一声断喝再次自身后袭来,惊得贾璟涣散的思绪猛地一收,几乎凭著本能又將那绵软欲坠的身子挺直了些。 他不能……不能再晕一次! “停下!” 贾璟刚提起一口残气,想要驱动那两条仿佛灌了铅的腿继续往前挪,听到这命令,竟恍惚了一瞬,怀疑自己听错了。 身体仍依著惯性和那点执念,歪斜著向前蹭去。 “我说,停下!” 熟悉的大手猛地再次摁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奔跑的势头被硬生生截住。 贾璟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只觉天旋地转,全靠肩上那只手支撑著才没瘫下去。 “放鬆,慢步走。” 郑峻提著贾璟的肩膀,轻轻地往前推。 贾璟头晕目眩,脚下发飘,几乎是被肩上的手引导著,本能地抬起酸软如棉的腿,一点一点往前挪。 “调息。” 郑峻的声音就在耳侧:“吸气,默数三下,再缓缓吐尽,脚步跟著呼吸的节奏,不要乱。” 贾璟依言尝试,儘管气息不稳,却努力控制著吸入、停顿、再呼出。 不多时,贾璟的喘息便已稍定,四肢百骸虽仍酸软无力,但总算缓过来一口气。 而待他试图重新迈开步子,想要追上前方早已不见踪影的队伍时,郑峻的大手再次摁住了他的肩膀。 “去杏林別舍。” 郑峻的神色不容置疑,像是没有看见贾璟脸上涌出的错愕与不甘。 “斋长,我……我还能跑!” 贾璟急道,声音因气息未匀而有些发颤。 但他自觉並非逞强,刚才缓过一口气后,確实觉得又能挪动几步了。 更紧要的是,若未完成要求,晚间岂非又要被罚在门外干站,眼睁睁看著同窗读书? 这比跑晕过去更让他难以忍受。 “能跑?” 郑峻嘴角扯出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刚才要不是我拦住你,十息不到你就会再晕过去!” 贾璟抿紧了唇,倔强地站著:“我现在……缓过来了,还能跑。” “跑?” 郑峻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忽地蹲下,抬手,食指弯曲,指节快而准地叩在贾璟微微打颤的小腿外侧。 “呃!” 贾璟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整条腿触电般酸软剧痛,不受控制地屈了一下,全靠另一条腿死死钉住地面,才勉强没有瘫倒。 被叩击的那处筋肉突突直跳,残余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得无力地颤抖。 “这叫缓过来了?” 郑峻懒得废话,越过贾璟,往前方寻找眾人,只留了一句话给身后的贾璟。 “要么回杏林別舍,要么回家,自己选。” 话音散入山风,人影已杳。 第60章 此刻! 贾璟回到杏林別舍。 张医官似早有预料,见他挪进门,也不多言,转身便从里间取出几贴刚熬製好,还犹带温热的膏药。 气味辛香中透著淡淡苦涩。 “坐这儿,把裤腿卷上去。” 张医官指了指窗边的木椅,贾璟依言坐下,捲起灰布裤腿,露出的小腿此刻隱隱透著力竭后的微肿,几处筋肉不自觉地微微抽搐。 张医官蹲下身,將温热的膏药仔细贴敷在腿腹酸软最甚处,隨即用那布满厚茧的拇指指腹,沿著经络走向,不轻不重地推按起来。 手法老道,每一下都精准压在最酸胀的节点上,初时痛得贾璟倒抽冷气,额角冒汗,但几轮之后,一股温润的热力便从膏药和按压处渗透进去,將那绷紧欲裂的酸楚慢慢化开。 贾璟忍过最初那阵锐痛,在椅子上愣了一会儿后扭头望向张医官,似是想要开口。 而张医官却头也不抬地先出了声: “是不是想问我,照这般情形,还得多久,你才能稳稳噹噹地跑完那十里山路?” 贾璟一怔,错愕地看向埋头推拿的老医官。 张医官这才略抬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角笑道:“莫惊讶,礪心斋这些年,来来去去,我瞧过的人也多了。 除了卫嘉那种被扔进来磨性子的猴儿,剩下的便是你这类……心气跑到天边,身子却还在泥里拖著,偏又咬著一口不肯服输的倔气。 每一个呢,到了我这榻前椅上,忍过最初那阵疼,多半都会憋出这句话。” 张医官手下力道未停:“可这答案……不在我这膏药推拿里,也不在郑斋长定的规矩里,它在你自己身上。 我只能说,照往常的例子看,快的六七日,慢的……一个月方能稳稳跑完。” 一个月? 贾璟呼吸微微一滯,卷著裤腿的膝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他等不了这么久。 张医官察觉手下筋肉瞬间的僵硬,抬眼看了看贾璟那张沉重的脸。 “觉著长了?” 张医官语气没什么起伏,继续著手上的动作:“嫌长,当初你就別把身子亏空成这样! 你现在身子像辆缺轴少軲轆的破板车,不先停下里里外外检修夯实了,强行赶路,只有散架一个下场。 书院里监院、斋长把你们这些好苗子弄来礪心斋,为的就是这『检修』的工夫。 要我说一个月能把你这破板车拾掇成能走远道的,算快的了。” 贾璟低下头,沉默了半晌,闷声问:“有……快些的法子么?” 张医官手上的动作一停,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贾璟心中一动,忙倾身过去,屏息凝神。 只听张医官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慢悠悠地道: “那法子便是……此刻,正是礪心时。” 贾璟浑身一僵,隨后颓然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看出来了,这礪心斋……上至斋长,下至医官,根本就是一整个铁板一块。 ………… 晚膳时分,饭堂里依旧喧腾。 贾璟如午间一样吃了一碗再添一碗,只是脸上再也没有当时的笑容,反而掛著几分悽惨。 卫嘉似乎还想说笑逗趣,但被陈定一个眼神止住了,温声道: “贾兄莫要心急,这十里山路,斋中同窗初来时,几乎没有初次就完成的,厥过去的、半途折返的,皆非罕事,待日子久了,筋骨强健了也就好了” 说著略顿,唇角微扬,瞥了眼一旁的卫嘉,“自然,卫师弟当年是例外……他非跑厥,乃饿厥。” 一边的卫嘉按捺不住,將竹筷往粗陶碗沿上一搁,面上涨红:“怎……怎的又提旧事,我那是……晨起未曾用膳,空腹乏力,气血一时不继!” 贾璟长嘆一口气,知晓陈定是好意宽慰,只是心下却仍被观课的焦灼与身体的疲惫反覆煎熬: “那……诸位当初,是如何熬过这般……无法读书进学的时日的?” 话音未落,一旁的卫嘉已拍腿大笑起来,挺起胸膛,学著郑峻那冷硬的腔调,拖长了声音道: “此刻……正是礪心时!” 这话引来周遭一片心有戚戚又带点无奈的轻笑。 陈定摇了摇头,接口道:“初时自然焦躁难耐,只觉光阴虚掷……可时日久了,身子骨一点点强起来,方渐渐明白……那一段看似荒废的光阴,实则会化作日后苦读所需的好处…… 就比如来礪心斋之前……我每夜学到亥时,便觉神思涣散,眼皮沉坠,强撑下去也只是徒耗灯油,进益甚微,可通过郑斋长的一番磨练后,如今莫说亥时,便是挑灯至子时,只要愿意,精神仍可凝聚,思路亦是清晰。 又比如……从前每每躺下,白日所读经义文章便不由自主在脑中翻腾,杂念纷至,往往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不知不觉便见窗外天光。 而今……一日筋骨疲乏下来,头沾枕席,往往顷刻便能入眠,一觉至寅正梆响,反而神清气足。” 贾璟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问道:“我只求早日跟上诸位的进度,能手捧书本罢了……” 卫嘉在旁听了,嗤地一笑:“贾兄,不瞒你说,这十里山路都只是开胃菜罢了……你真当咱们这些如今能跑下来的,是心甘情愿赖在礪心斋这苦窑里? 回原本学斋不好吗? 想读书到几时便到几时,想歇息便歇息,岂不快活自在?” 贾璟面色微变,虽只是正经入斋第一日,但他已经被礪心斋的规矩整住了,没曾想还有说法? 卫嘉压低声音,脸上那惯常的嬉笑都化作了无奈:“大伙儿是……出不去,郑斋长心里有本铁帐,晨跑能全程跟上,不过是最底下那条线。 你石锁举多少次算合格,槓木撑几时方到位,晚课答问如何,旬考小测怎样,平日言行规矩……样样都有尺子量著,不到他觉著你本钱攒足了,心性磨到位了,任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也得老老实实在这儿继续礪心…… 不然你瞧陈师兄为何还在此处? 那是郑斋长觉著他这柄利剑的火候还差著几分呢!” 这话说完,陈定脸上也泛起几分无奈,微微嘆了一口气。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早日出去,回到进学斋……多读会儿书。 贾璟与卫嘉对视一眼,虽然认识才两日,但透过目光,他此刻居然理解了卫嘉心中的想法。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两人转向陈定: “陈师兄,此刻……正是礪心时!” 第61章 家书 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十来日。 贾璟的十里山路,从最初踉蹌不足五里,再到咬牙熬过六里、七里…… 夜里自习时因规矩不能读书,他也只能在院中锻炼身体,如此数日苦磨,竟真叫他头一回踉踉蹌蹌抵达了终点。 贾璟几乎是扑向那根郑峻亲手钉下的木桩,整个上半身都压了上去,双臂抖得厉害,指尖死死抠进粗糙的木纹里。 胸膛里像塞了只破风箱,呼哧呼哧扯得生疼,眼前金星乱迸,汗水混著清晨的寒气,顺著鬢角颈窝涔涔而下。 “斋长……我,我跑完了。” “跑?” 郑峻冷笑一声,向前踱了半步,阴影罩过来:“你这是挪!” “还有,我的要求是跑完就算合格么?是跟上大家的节奏,不出队列,那才叫合格!” 隨后也不再言语,只转身往山下走。 ………… 待到贾璟返回斋內时,便听得一阵与平日不同的喧嚷声从东侧厢房传来,那里是眾人偶尔休憩的杂院。 只见十来个灰扑扑的身影正围作一团,脑袋挨著脑袋,七嘴八舌地嚷著: “有我的信么,快瞧瞧!” “卫一桶,你挡著我拿信了。” ………… 贾璟寻了同窗,才知今日是书院每月送信的日子,家中捎来的,学子们写出去的,都在这一日交接,既全了思亲之情,也便於书院管束。 贾璟本无意凑这热闹,正打算拖著酸软的腿脚回屋换身乾爽衣裳,却听那分发信件的院役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贾璟……两封!” 脚步驀地顿住。 晴雯写的? 这不难猜到,那丫头走时眼巴巴的模样,说过会写信。 可另一封……会是谁? 贾璟转身挤进人堆,道了声“借过”,从院役手中接过那两封薄厚不一的信。 寻了廊下一处僻静角落,拂去石凳上的落叶,坐下。 先看那封略厚些的,原是贾菌的。 贾璟微微一笑,拆开一看,字跡果然歪斜稚拙,笔画却拉得颇开,確是贾菌。 “璟叔安好。 你怎地就跑书院去了,我问了先生,先生也不肯多说,我寻后巷小屋也没找到你,还是我娘打听你搬去了新院子,我寻到你院里的晴雯,才知晓你的去处。” 信写到这儿,字跡忽然变得有些滯涩,涂改了两处,墨团晕开一小片,仿佛写信的人在下笔时颇费了一番踌躇。 “你走了之后,崇文斋里气氛变得更怪异了,第一排总共四个位置,如今中间的两个都空著,诡异极了…… 还有,先生也变得更沉鬱了……他讲著讲著,有时话音会忽然低下去,然后就看著你的座位发呆…… 还有,我最近也开始学《论语》了。 先生说我蒙学学得差不多了,该进益了,可读著读著,我便觉得不对了……璟叔,以前我还是太小看你了。” 写到这,一页刚好用完,贾璟连忙翻页。 “以前我只道你读书好,被先生喜欢,是因你背书背得快,记得牢。 如今我方觉出,那或许只是最浅的一层。 什么才是天分,我这几日,算是懵懵懂懂摸到了一点边,就比如《论语》里的头一句话。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只这第一句,这几日便把我读得晕头转向。 按字面意思,我都懂。 学习並时常温习,不是很快乐吗? 可我来崇文斋这么久,每日我都在学习,也在时常温习,可我……真没感到过快乐啊! 到底是什么人会觉得学习並时常复习,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还是说,我把圣人的话理解错了?” 写到此处,贾璟能看到笔跡的墨痕明显加重,线条微微颤抖,仿佛能透过纸张,看见贾菌写下这些时涨红的脸、紧蹙的眉、以及……颤抖的手。 “还有,之前按照你教我背书的法子,我最多一日能背三百多字,偶尔还被先生表扬了,那时我也想过,再多努努力……就像你一样,但现下……这念头我算是彻底搁下了。 这《论语》你当初到底是怎么背的,为什么我一日只能背下一百多个字,你是不是还偷偷藏了窍门没教我?” 看到这里,贾璟哑然,背书哪有什么法子,无非是反反覆覆罢了。 隨后看下去,多是些日常见闻想法之类。 折回信纸,拿出第二封信时,贾璟一愣。 信封上掛的是晴雯的名字,可是字跡……分明还是贾菌的。 想必是晴雯不惯提笔,或是识字终究有限,恰巧贾菌上门,便让他代劳了。 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虽依旧是贾菌的笔跡,但开篇格式却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努力想要庄重却难掩生涩的味道: “爷,万福金安,晴雯谨请陈情。” 看到这刻板的开头,贾璟眉头微蹙,这丫头哪学的这么多套话。 “爷迁居新院,宝二爷及园中几位姑娘皆有表示。 我已斟酌著回了礼,细帐附於信中,爷可隨时查验。” 贾璟抖了抖信封,果然另有一张折得齐整的素笺滑出。 打开一看,字跡一变,一看便知绝非贾菌代笔。 字跡倒是工整,虽说错別字不少,但条目清晰,各人的赠礼以及晴雯自己斟酌备下的回礼,一项项分门別类,写得倒是齐全。 贾璟目光微凝,拇指轻轻搓了搓粗糙的纸面。 这丫头……让贾菌代笔写家信,却將这类人情往来的细帐亲手录下。 心思倒是细……只不过这丫头会认的字恐怕不多就是了。 贾璟继续看剩余內容。 “还有,之前您走得急,我还有话未及说,爷此去书院,莫要读书太晚,伤了身体。” 唉,贾璟长嘆一口气,他已经有很多日没有摸过书本了。 “老祖宗当初可是对我说了的,你既到了他跟前,旁的都是次要,唯独他那身子骨,你得替我仔细看顾著。 若养不好,我可是不依的…… 如今您……可切莫图一时之快,也…想想我!” 浅浅两封信,贾璟看了许久,方才寻了纸笔,写下回信。 对於贾菌的没什么多说。 “读书进学是自个儿的事,莫要太关注外物……另外四书与蒙学內容不同,难是常事,不必过於气馁……遇上先生说的不懂的內容,可以先行背下,日后待你长大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忙活完了后,便是晴雯的回信。 思索许久,方才提笔。 “我如今没怎么读书。 一顿能吃两碗饭。 你做得很好。” 写完本欲装上信封,但贾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那封晴雯由贾菌代笔的信重新拿出来。 重新抄写了一份,並著回信装入信封。 ………… 將回信交给院役后,贾璟走出厢房,立在檐下。 看著天边映著几片缓缓游移的薄云,终嘆了一口气。 怪不得古人说,家书抵万金。 这薄薄几张纸,歪斜的字句、琐碎的帐目、直白的叮嚀……跨越山水递到手中时,竟真的將这几日因无法读书的烦闷,悄然熨帖了几分。 一阵风过穿廊而来,带著明显的凛冽,捲起他灰布院服的衣角。 贾璟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算算日子……也是入冬了。 第62章 林黛玉 日子挨著日子过,转眼进了葭月。 荣国府东边的竹安居內,炭盆烧得正旺,红亮的火苗裹著炭,偶尔噼啪炸开几点细碎的火星,映得屋里暖融融的。 临窗的大炕上铺著厚实的青缎褥子,晴雯斜倚著一个薑黄色弹墨大引枕,目光怔怔地望著窗欞外纷扬的雪花。 那些雪花打著旋儿,忽忽悠悠,不知要落向何处。 炕脚边,春杏和秋梨挨著炭盆坐在小杌子上,正低声絮絮地说著话。 “听说了么,前几日宝二爷不知又为了什么,在二老爷书房外头直挺挺跪了一个多时辰,要不是老太太打发鸳鸯姐姐去请,怕是要跪到夜里去。” “这我知道,听宝二爷房里春燕说的,好像是逃学想去玩……结果去的路上正撞见二老爷,盘问两句就露了馅,狠狠的被打了一顿手板子。” “嘖嘖,怪不得那日见著袭人姐姐,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两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声音细细碎碎的,飘到晴雯耳边,更显烦躁。 信都写了十来日了,左右这么点路程,怎么还不见回信? 莫不是爷没写? 不对,爷不像说话不算话的人…… 晴雯蹙著眉,指尖无意识地抠著引枕上凸起的绣纹。 那就是书院有事耽搁了,或是山路不好走? 京郊那地方,雪怕是要比城里更大些……信差一时耽搁也是正常。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得积雪咯吱作响。 隨即是一个小廝略带喘气的嗓音,隔著门帘子透进来: “晴雯姐姐可在屋里,门房那儿有竹安居的信……说是璟大爷从书院捎来的。” “来了来了!” ……………… 絳芸轩內,正中摆著一张大圆桌,铺著猩红洋毯,上面已陈设了各色精巧肴饌。 丫鬟们穿梭添菜布汤,笑语盈盈。 贾宝玉坐在主位,左侧是才来府中不久,眉目间犹带著几分江南水乡清愁的林黛玉,右侧则是迎春、探春两位姑娘。 贾宝玉痴痴的看著身侧的林黛玉,只见她穿著月白綾袄儿,外罩一件浅湖蓝緙丝对襟比甲,底下繫著素白的棉裙。 浑身上下並无鲜艷色彩,只领口袖缘细细滚了道银线缠枝纹,越发衬得那张小脸儿瓷白如玉。 似是因初来北地,又值严冬,眉宇间还笼著一层淡淡的的清愁,仿佛江南烟雨浸透后尚未散尽的雾气。 探春见兄长又露出这般痴样,恐林姑娘尷尬,忙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角,面上却扬声道:“二哥哥,你这主人家的不作主,邀请我们来就这么干坐著? 这火腿鲜笋汤你说得那般鲜,怎么还不给迎春姐姐也盛一碗?” 贾宝玉这才如梦初醒,驀地收回目光,脸上微微发热,忙转身执勺,口中掩饰似的笑道:“是我疏忽了,二姐姐也尝尝。” 迎春性情温和,只微微一笑:“我都可以的,大家吃的开心便是。” 林黛玉心下一嘆,察觉著身旁贾宝玉给迎春盛完汤后,再次递来的目光,十分无奈。 她初来到亲戚家,本就是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生怕被人耻笑了去。 谁知这表兄却这般不知避嫌,时常痴痴望来,目光灼灼,让人坐立难安。 尤其是前些日子刚进府时,竟然因为自己无玉当眾发狂,著实是……反教自己难堪。 这顿饭菜虽是精致,却吃得她如坐针毡,只盼著早些散席,好回房躲个清静,日后多躲著这位表兄便是。 正暗自烦闷间,只见袭人端著一碟新上桌的细点,轻轻放在贾宝玉手边,又似想起什么,自然地俯身对宝玉笑道: “二爷,方才我去后头库房取今年新得的份例呢,路过竹安居门口,瞧见璟大爷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了。” 袭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席上诸人都听见,像是寻常说话,也巧妙地岔开了方才那阵微妙的静默。 贾宝玉正因林黛玉垂首迴避而有些訕訕,目光无处著落,闻得此言,果然被引了过去,侧耳听著。 “好像是璟大爷从书院那边回的信,我刚瞅著晴雯在门口接著,脸上欢喜得什么似的……” 贾璟? 林黛玉心思一动,这府里人这些日子她多已认全,唯独这个……叫做贾璟的,虽听过几次名字,但还未见过。 倒也不知是哪一房的少爷…… 贾宝玉见话题引开,略鬆了口气,却又因提及贾璟,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不解与轻微抱怨的意味:“璟哥儿,他呀……什么都好,唯独就是一点不好,那就是整日將自己埋进书堆,失了许多生活意趣。” 探春见贾宝玉话中似有贬义,恐新来的林姐姐觉得自家兄弟不睦,也想为贾璟抬抬面子,忙笑著接口: “掉进书堆有什么不好,璟哥儿那么上进,都进明道书院了,我听说那书院还挺难进呢。” 明道书院? 一直垂眸静听的林黛玉心中微微一动。 这书院的名字,她倒是听父亲林如海提起过,说是北方有名的治学严谨之地,能入此书院,想必这位贾璟倒是有真才实学的。 嘖嘖,倒也稀奇,偌大一个荣国府,这一辈只有这么一个拿得出手的读书人吗? 心思流转间,觉出几分微妙的趣味,林黛玉不由得莞尔一笑。 这笑意如投石入静潭,涟漪虽轻,却未能逃过一直將大半心神繫於她身上的贾宝玉。 贾宝玉正因自己那番关於“意趣”的议论未得到预期回应而有些訕訕,忽见身侧的林妹妹无端笑了,虽不明所以,却眼睛一亮,忙凑近些问道:“妹妹笑什么,可是也觉得我说的在理? 要我说,与其枯坐书斋,不如常与我们常聚一处,品茶论诗,赏花观雪,那才是真有意思呢。” 探春在一旁听著,心里暗自摇头,二哥哥这话,虽是真心,却也天真得令人无奈。 正思忖著如何转圜,却听身侧传来一道温婉柔和的嗓音。 是一直安静用膳的迎春开了口。 只见她放下银箸,目光落在宝玉脸上,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宝玉,话不能这般说。” 说著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璟哥儿……他的路,原就与我们不同些,他是旁支过来的,又没了父母倚仗,在这府里……凡事总要更思量几分。” 贾宝玉听了迎春的话,眉头却皱得更紧,將手中的银箸往碗沿上一搁,发出清脆一响。 “是,璟兄弟是旁支,无父无母,可正因如此,咱们家待他难道还不够周到? 老祖宗亲自发话拨的院子,凤姐姐里外打点得妥妥帖帖,连晴雯那样伶俐的丫头都给了他。 他可好……搬家那日,行李一放就直奔城外书院去,住都不肯住一晚,你们说,他这不是掉进书堆里了?” ………… 听著贾宝玉的埋怨,林黛玉眉头微蹙,心中已是波澜微动。 原来是旁支……父母俱丧……赐予新居……考进书院。 唉,这哪里好意思安然住下…… 这贾璟这般急切地奔赴书院,连一日都不肯多耽,恐怕不是不近人情或是沉溺诗书,而是知进退罢了。 似贾璟这般的贾家旁支子弟,在贾家何止百数,又有几人当得起在府里独领一座院落安身? 所看中的,恐怕还是长於读书…… 林黛玉心中暗忖,贾璟这番举动,正是洞明自身处境。 平白受了恩惠,若真的安然享受,时日一久,难免惹人閒话,甚至招来厌弃。 唯有刻苦进学,早日挣得功名,方能不负家族收留之恩,也为自己爭得立身之本。 这其中的艰难与不得已,贾宝玉这般生於富贵、长於宠溺的公子哥儿,想必是无法体会的。 他觉得人家古板无趣,却哪知那新居对人家而言,或许並非安乐窝,反更像是一份家族债…… 想及此,林黛玉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贾璟,竟无端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感佩,又似悵惘。 贾璟终究身为男儿,尚能凭寒窗苦读为自身挣一份前程,而自己寄人篱下,所能仰仗的,也不过是外祖母与舅舅的几分垂怜罢了。 贾宝玉见她眉尖若蹙,眸光微黯,不由探身轻声问:“妹妹怎么了,可是有甚么烦心事?” 林黛玉眼睫微垂,只淡淡道:“忽然想起,屋里煎的药时辰该到了,我得回去服用了。” 第63章 商议 腊月末,雪后初霽。 贾璟自明道书院归府,参加年末的宗族祭祀。 马车驶入荣国府侧门时,天光才刚亮透。 府內早已洒扫洁净,处处悬灯结彩,僕役往来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透著年节前特有的忙碌与端肃。 回竹安居换了身衣服后,便隨族亲前往寧国府祠堂,在香菸繚绕中,眾人依序叩拜。 一番忙碌的礼仪后,被鸳鸯唤至荣禧堂,原是老祖宗想提前见见他。 贾母在临窗的暖榻上坐了,拍拍身侧:“来,坐近些,让我仔细瞧瞧。” 贾璟依言上前,却未真挨著榻沿坐下,只垂手立在一步开外。 贾母也不勉强,就著明亮的天光,將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贾璟比去年初见时自是长高了少许,原本略显空荡的袍袖如今也开始贴身了。 最惹眼的是这张脸……记忆里苍白瘦削,下頜原本尖得能描画的模样也淡去了,如今两颊虽依旧清减,却不再凹陷,反有了些饱满的生机,连一直是微抿的唇,也似乎添了淡淡的血色。 “嘿,倒是奇了怪了,去了书院几个月,脸上倒是长肉了。” 贾璟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轻触下頜,他自己日日盥洗,竟未察觉这等细微变化。 贾璟正待应声,忽听门外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伴隨著爽利的笑语先声而至: “哎哟,我来迟了,老祖宗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趣事,大老远就听见您笑呢!” 帘櫳一挑,王熙凤领著平儿走了进来,行动间流光溢彩,霎时將满室暖融的静气搅动得鲜活起来。 贾母故意板起脸,手指虚虚指向她:“你还好意思问!我正要找你算帐呢……凤丫头,你平日是怎么当的家?” 王熙凤一怔,隨即眼波流转,笑道:“哎哟,老祖宗这话可把我问糊涂了,可是媳妇哪里做得不周到,惹您老人家生气了?” “你瞧瞧璟哥儿。” 贾母拉过贾璟的手,让他转身面向王熙凤:“他在咱们府里养了快一年,瘦得跟棵豆芽菜似的,怎么去了那书院才三个月,脸上倒长出肉来,气色也好了不少!” 说著贾母先忍不住笑了起来,“莫不是你平日剋扣了他的份例,连顿饱饭都捨不得给,还是咱们荣国府的厨房,手艺还不如书院那口大锅灶?” 这话明是责备,眼里却全是促狭的笑意,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捂著嘴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王熙凤是何等人物,闻言非但不慌,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到贾璟面前,当真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还伸手虚虚比划了一下他的肩宽。 “璟哥儿,你可得摸著良心说话,去年你在这府里,我管著家,可曾让你吃过半点暗亏?你每月的月钱,四季的衣裳,笔墨纸砚,哪一桩不是按著例,只多不少地送到你屋里? 便是后巷那屋子冬日里的炭,我是不是特意让下人多送了一筐?” 王熙凤说著又面向贾母:“您是不知道,璟哥儿刚来那会儿,是个什么情形,瘦得跟小猫似的,穿件旧棉袄站在风雪里。 这一年下来,虽说没见怎么长肉,可也没让他受过欺负吧,府里这些个管事、婆子,哪个不是看人下菜碟的主儿? 若没我早早打过招呼,璟哥儿一个旁支的孤孩,能这般安安稳稳地读书,没叫人剋扣了用度,没让底下人给了脸色瞧?” 王熙凤这番话,看似在为自己辩白,实则句句都在点明她暗中的照拂。 贾璟自然明白,当下向王熙凤谢过:“確实去年没少受到二嫂子照拂。” 王熙凤听了这话更是得意,转向贾母,语气里带著带著三分装模作样的委屈七分撒娇:“老祖宗您听听,我这点苦心,总算还是有良心的人知道,唉,您老人家是享福的,哪里晓得我们这些管家人背地里的难处。” 贾母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笑骂道:“好个凤丫头,分明是来我这儿表功討赏,罢罢罢,知道你是个有心的,璟哥儿也记你的情。 年下我的体己里,那匹新进的秋香色云锦,便赏了你罢,省得你成天在我眼前念这本管家的苦经!” 王熙凤闻言,眼里的得意更是难以掩饰:“老祖宗,我方才那些话,可是掏心窝子的实话,哪里就是为討赏了? 您这一赏,倒显得我像那起子眼皮子浅的,专为块料子来诉苦似的。” 话虽这么说,手却已不自觉地去挽贾母的胳膊,眼角眉梢的喜气藏也藏不住。 贾母和王熙凤一番玩笑后,才敛了敛神色,重新看向贾璟:“我把你叫来,一是想看看你这几个月的模样,我知你是个极刻苦的,政儿和代儒太爷也都与我念过数次,我倒不怕你去书院鬼混,唯独怕你身子熬不住,步了珠儿的后尘,如今一见,倒是放心了…… 二是我想问问你,那明道书院里头……究竟是个什么光景,先生如何教导,同窗又是何等样人,你细细说与我听听。 你二伯父自你去了书院,在我跟前没少念叨,说那书院如何能磨练人,如何如何好,想把宝玉也送去瞧瞧。 可我总想著,百闻不如一见,政儿也是听旁人转述,你却是亲身经歷了一场,你的话,我更想听。” 贾璟看著贾母包含期待的目光,心中瞭然,贾母固然疼惜宝玉,但是倘若贾宝玉真有出息,她又何尝不愿? 只是这齣息的代价若太过严酷,她便狠不下心肠,故而踌躇难决,想从他这个过来人口中,听些最真切的掂量。 念及此,隨即將自己这三个月来的光景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贾母。 ……………… “什么……十里山路,这哪是人呆的地方?” 贾母闻言,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已带上了对贾政的埋怨:“政儿这个没心肝的,只与我说那书院如何磨练心志,这等要紧关节却半字不提! 若非今日从璟哥儿口中得知实情,怕真要被他一味瞒过去了…… 宝玉在府里都走不下十里路,如何能去那地方!” 王熙凤见状,一边给贾璟递了个眼色,一边温声劝慰:“老祖宗您先別急,仔细气著了身子,二老爷想必也是望子成龙心切,只听了好处,未深究这些细处。 再者说,您瞧璟哥儿不是好好的,兴许那书院自有分寸,对宝玉那般娇贵的,另有章程也未可知。” 贾母却仍是摇头,目光回到贾璟身上,担忧之色未减:“璟哥儿,你是个能吃苦,懂进退的孩子,你实话与我说,那样的规矩,宝玉……果真能受得住么?” 贾璟深吸一口气,如实相告:“斋长虽严,但並不苛责,身子真跑不下来也不会逼人硬跑,唯独第一次可能有些熬人……那是斋长在察看新进弟子的心志与身子根底。 待摸清了各人极限,往后便只要求尽力而为,日有所进即可。 毕竟书院所重,非在苦役,而在恆心二字,宝玉堂兄若能过第一关,往后依自身节奏跟上,未必不能逐渐適应。” 贾母神色稍霽,但眼底忧思未散:“理是这个理……可便是让他每日卯时起身,怕都要闹得天翻地覆,此事……终究难两全。” 贾璟垂首,该他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便是贾母和贾政的事了。 第64章 放鬆些 离了荣禧堂,贾璟依礼先后往贾政与贾代儒处问安。 在梦坡斋,贾政略问了几句书院功课,见他应答稳妥,气度较从前更显沉静,只微微頷首,道了句“尚可,年下亦当温习不輟”,便无多话。 至崇文斋,贾代儒如常批阅眾贤,听得脚步,眼皮未抬,只缓缓道:“回来了?” 贾璟行礼问安罢,贾代儒方才抬眼,目光在他厚实了些的肩臂处停了停,嘴角浮起笑纹: “你去了礪心斋。” 语气不似询问,而是断定。 贾璟微怔,隨即坦然应道:“是,先生明鑑。” 贾代儒点了点头:“郑峻那套法子,早年我便知晓,初时我只觉有辱斯文,浪费光阴,可隨著年岁渐长,方觉……” 说到此处略一停顿,嘆道:“贾璟,你觉得人生一世,什么最重要?” 贾璟抬头,不明所以。 “活著。” “弟子……明白。”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贾代儒微微摇头:“你不明白,你若真的明白,在崇文斋一年多来,又岂会將自己熬成那般清风可折的模样?” 贾璟一怔,沉默良久方才应道:“弟子勤奋读书,正是为了……將来能好好活著。” 贾代儒听了,並未立刻接话,反而微微向后仰靠,声音里添了几分悠远的感慨: “自打你去了明道书院……我时常觉得,你聪慧得不像个十岁多的孩子。” 贾璟杵在原地,贾代儒这话……是何意? “我见过不少神童,京城嘛……十来岁便能作诗写文章的也不稀奇,各家各族时常都能挑出这样的苗子,可……你不一样。” 贾代儒目光垂落在贾璟身上,目光复杂。 “过去一年,我似乎……未见你做错过选择。” 贾璟微微鬆一口气:“去年,我不是帮堂兄……” 贾代儒摇头苦笑:“不对……贾璟,你明白的,你当时帮贾宝玉才是正確的选择……因为这样,你才能更好地在荣国府立足。” 话未点尽,因为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 贾璟沉默下来,迎著贾代儒的目光,无从辩驳。 贾代儒轻轻嘆了口气,果然没有猜错,自从那日他提问贾璟“假如,你回到当初,贾宝玉再次邀你代笔,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而贾璟拒绝了回答,当时他心里便隱隱有了这份猜想。 不知不觉中,声音里感慨愈深:“我並非责怪於你,我只是……心生慨嘆。 你的这份聪慧,与老夫平生所见诸多早慧孩童的聪明,全然不同。” 贾代儒略作停顿,似在寻找最贴切的言辞:“那些孩子,或有过目不忘之能,或有七步成诗之才,灵光闪烁,夺人眼目,那是天授的才情,如同珍奇宝玉,天生便有光芒。” 说著目光重新聚焦在贾璟沉静的面容上,语调渐缓:“你於读书进学一途,天资悟性固然不俗,但我却觉得,你这份聪慧里,却掺杂了別的东西…… 你觉得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所以你就拋下一切去奋力读书,哪怕熬坏了身子也无所谓,因为你觉得,若没读出个名头,你也很难活下去……所以,不妨拼一把?” 贾璟垂眸,避开贾代儒的目光。 贾代儒嘆息道:“想到这一层后……我便仔细问过凤丫头,让她查明你在房山的往事,因为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是如何变成这副样子的。 而后……我便与二老爷和老太太商议著要不帮你一把,这也就是后来凤丫头问你的缘故,毕竟这些事,我们不方便说,也不方便做。” 贾璟一惊,没想到当初的事还有这么一遭。 贾代儒仿佛没有看见贾璟的神色,继续幽幽道:“只是你拒绝了……” “我……” 贾璟开口想要解释,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贾代儒吐出一口浊气:“我猜无非两个原因,一是你想亲手报仇,二是你不愿再多受府里一份恩惠。” 说到此处,贾代儒缓缓起身,步履略显蹣跚地走到贾璟身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贾璟的脑袋。 “孩子,这么多年……你太绷著了。” 贾璟抬头看著贾代儒苍老的脸,上面写满了关切与怜惜。 “你父母接连过世后,你是不是日夜担心,那抢占你家农田的恶邻连你的小命都不放过?” 贾代儒凝视著贾璟,若非前往查访之人归来细稟,言及那荒废旧屋里外,竟布有不止一处稚拙却狠厉的陷阱机巧,他亦难以想像,眼前的贾璟当年是怀著怎样的惊惧与决绝,才在孤苦无依中为自己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隨后稍稍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叩问著贾璟深藏的心扉: “而你千难万险踏入这国公府的门槛,是不是又无时无刻不在忧惧,怕自己书读得不好,功名无望,终有一日……便会失了用处,被赶出去再无容身之地?” 察觉著贾璟粗重的喘气声,贾代儒嘆道:“你將这些事想得太重,也太险了,你道那乡邻当真敢害你性命么? 他不敢的,並非因他心存良善,而是因你姓贾,名讳端端正正写在族谱之上,亦是大周官府登记在册的良民。 他若真敢下毒手,但凡留下一丝痕跡,有人告知贾家,他全家都得死。” 见贾璟抬起眼,继续温言道:“再说你入府之后这份忧惧……更是过虑了。 你是贾家子孙,血脉在此,纵使你將来文章不显,科举无名,难道家族便会將你弃之一旁? 你当那条荣寧街上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那时无非是换一条路走罢了,家族的族產、铺面、田庄,哪一处不能安插一个本分肯乾的子弟? 管一处庄子,学一门生计,或是跟著有经验的族人歷练些俗务,总归有你的位置,有你的衣食。 家族之所以为家族,便是要让每一片枝叶,无论繁茂与否,都能有所依附,不至零落成泥。” 贾代儒伸出手,轻轻按在贾璟单薄却已见坚实的肩上,目光恳切: “贾家確实盼望你能读书有成,光耀门楣,这是正理。 毕竟家族如同一株百年老树,主干需挺拔入云,那是进士及第,入朝为官的志向,可旁枝侧蔓亦有其存在的责任……它们伸向四方,荫庇底下,稳固根本,使得整棵树既能仰望苍穹,又能扎根厚土。” 贾代儒的声音沉缓而稳,像在閒聊一般:“你若能成材为栋樑,自然是祖上积德,门楣有幸。 但若时运不济,或志不在此,你读的这些书,识的这些字,通的这些理,放在哪里都是根基,即便不走科考,助你在族中寻一个妥当位置,安稳立身,养家餬口,亦绝非难事。” ………… 贾代儒说了许多,贾璟静立听著,並未言语。 这些话……越是细听,越是会生出几分两世为人的恍惚。 前世在孤儿院里勾心斗角,艰难求生……只道家族这个词语只是书上的一个词语。 以至於现下听完了贾代儒的一番话,贾璟心里不禁升腾起一个想法…… 莫非……这一年多,自己当真绷得太紧了? 待到贾璟推开门时,暮色已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天边只剩一抹寂寥的灰白,庭中积雪映著残余天光,寒意清冽。 刚欲举步,身后传来贾代儒平静的声音:“放鬆些。” “是。” 第65章 太匆匆 在荣国府与贾代儒聊完后,贾璟便径直回了书院。 倒让特意候在竹安居的袭人扑了个空……原是贾宝玉还想邀他玩耍。 这桩小事,还是后来晴雯信里提起的。 贾璟读罢,也只置之一笑。 可以看出来这丫头言辞里对於自己没有留下来颇有抱怨,不过贾璟已然无心留意。 如今待在书院他心绪反而能放鬆些,自那日与贾代儒一番深谈,晨起锻炼、白日修习,皆不似从前那般带著孤注一掷的急迫。 日子便如山间溪流,平缓却执拗地向前淌去。 三月初时,陈师兄从礪心斋第三次卒业,临走时能看出郑斋长神色复杂,良久,只重重一拍陈师兄肩头,道了一句保重身体,日后莫要回来。 其他的同窗亦是颇为感怀,陈师兄年长持重,平日对大家多有照拂,眼下一走还真颇有几分不习惯。 自陈定去后,礪心斋仿佛开了闸,虽偶有新人进来,但出去的更多。 至六月,贾璟也接到了移往进学斋的知会。 据卫嘉打听,似是郑斋长向监院递了话,言“贾璟火候已足,可移斋进学”。 这还一度让贾璟颇为奇怪,虽早晚十里山路已能跟上,但月考那二十斤石锁,至今也只举得三十余次,在斋中至多算个中流,其余標准亦是如此,在斋里成绩也只算勉强中流而已。 这一度让卫嘉颇为不忿,贾璟临走前夜,他特意挤到贾璟铺旁,瞪著房梁念念叨叨: “我样样不输,怎的你倒先走了……” ………… 起初尚有同窗附和,可卫嘉越说越起劲,嚷得大伙儿都睡不著觉,渐渐地也就从帮腔骂郑峻变成了骂卫嘉。 也就是在后半夜时,迷迷糊糊的贾璟似乎明白了郑峻心里的那桿秤,劝慰了卫嘉一句“莫心急”后,便沉沉睡去。 翌晨收拾行装,卫嘉又蹭过来哀嘆归期,贾璟只默然整束书卷……方才人群中,他瞥见郑峻投来的一眼,平静无波,却让他觉出……卫嘉的路,只怕还长。 进学斋倒是没什么特別的,斋长姓钟,年纪比贾代儒还大,性情也温和。 知贾璟是从礪心斋出来的,还留他在屋里问了好一会儿。 问了卫嘉,问了李章,即是那位十二岁通备五经,身体却先天不足,眼下还泡在礪心斋和杏林別舍的那位,问了周安,问了许多人的近况。 贾璟一个个应著,可以听出钟斋长颇为感怀,苍老的声音里带著岁月沉淀下来的温煦与念旧。 说到卫嘉的闹腾,钟斋长摇头失笑,提及李章的身体,老人眼中便流露出欣慰与怜惜並存的神色…… 问罢,钟斋长沉默片刻,方缓缓道:“郑峻那路数,你半年便出来,心性坚韧,筋骨更强,这便很好。” 隨后指了指窗外鬱鬱葱葱的庭院:“进学斋与那边不同,功课是首务,规矩也松泛些,但你既从礪心斋来,还望你莫要鬆懈,文章义理是水,心性筋骨是舟,水能载舟,亦需舟稳,方能行远。” 贾璟恭声应道:“学生谨记。” 进了进学斋,日子果然与礪心斋大不相同。 每日早晚无需十里山路,只需在斋前空地上略作活动,便各自入座温书。 钟斋长讲学深入浅出,更重经典义理的阐发与融会贯通,对制艺文章的指点也愈发精微。 斋中学子年岁稍长,多为童生,或备考秀才,氛围虽同样肃静,却少了礪心斋那种压迫感。 起初几日,贾璟竟有些不惯,寅正三刻,不用那沉沉的梆子声催,他自己便醒了,躺在铺上听著窗外寂静的鸟鸣,竟有些空落落的失落感。 实在是……太鬆懈了。 一念及此,每日贾璟还是晨起绕著进学斋跑上几圈,活动活动筋骨,起初还有斋里同窗笑话他,是不是从礪心斋出来跑习惯了,可后来隨著第一次月考,贾璟的名次位列前三,便无人再说这等话了。 再后来斋里偶有新人,问及贾璟晨跑,旁人也只轻飘飘一句强者的余裕罢了。 这事儿说来也怪,来明道书院后,读书时间相较崇文斋虽然变少,但是每日进益反而变快,贾璟拿此事询问钟斋长时,后者也只笑答一句厚积薄发而已。 隨著日子久了,与斋中同窗日渐熟稔。 閒谈间互通底细,眾人得知贾璟竟连县试也未考过,皆露讶色。 一位年近十五,已考了府试的同窗忍不住道:“我观贾兄制艺文章,理路清晰,笔力亦足,竟还未曾下场?” 旁边另一人接口:“正是,我初时见你月考名次,还以为至少是个童生。” 贾璟面露苦色,此番种种,著实不好与眾人细说,只温言嘆道:“诸位兄台实在抬爱了,说来惭愧……我再过数月方才满十二,於读书不过初窥门径,岂敢当诸位如此期许?”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 方才问话那同窗半晌方喃喃道:“十……十二,我十二岁时,尚在《孟子》里打转……” 另一人亦倒吸口气,摇头苦笑:“真是……后生可畏。” “如此说来,贾兄来年必是要下场了?” “不错,以贾兄如今进益,怕不是要一年连过三试,直取青衿,我等便在此先预祝了。” 余人亦纷纷笑著附和,贾璟起身,端正还了一礼,神色恳切:“承蒙各位兄台吉言,璟资歷尚浅,惟愿尽力而为,不敢奢望,亦在此预祝诸位师兄早日登科,鹏程万里。” 书斋內气氛一时热络。 窗外蝉鸣悠长,夏荫正浓。 贾璟目色悠悠,见诸位同窗面上惊嘆、感慨、勉励之色交织,心中亦是感慨颇多,只道礪心斋与旁斋確实不同。 在礪心斋时,同窗们便没有这么大的反应…… 一时没来由的想到卫嘉,他好似十三岁就过了府试,待明年……或许能与他一同参加院试? 嗯……还有李章、周安等人…… 虽然功名进度暂且落后那几位同窗,但贾璟也不觉焦灼,亦不觉自惭。 亦是此时,贾璟方觉礪心斋的深意,那半年熬得也不仅是筋骨,而是一份性子。 想到此层,对於卫嘉能否离开礪心斋,贾璟又不免一嘆。 这卫嘉……该不会成为礪心斋里的第一位举人吧? 直到一日,钟斋长寻了贾璟,聊起科举之事,细细与他分说科举关节,从县试关防、文章体例,到临场心绪、饮食起居,嘱了又嘱,点了又点。 待到一席话罢,暮色已悄然漫上窗欞。 钟斋长端起微凉的茶盏,呷了一口,方温声道:“该说的,大抵都说与你听了,你根基已稳,心性也足,此番……当是无碍的,去罢。” 贾璟深深一揖,辞了出来。 掩上书房的门,廊下已是昏靄一片。 晚风毫无阻隔地穿庭而过,带著浸骨的寒凉,捲起满地枯黄落叶,窸窣作响。 贾璟立在阶前,抬眼望去,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鬱苍茫,近处庭中树木早已凋尽了最后一点残绿,只剩枯枝倔强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后主李煜的那闋词。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是啊,太匆匆。 礪心斋里晨霜夜雪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转眼却已是进学斋中埋首经卷,与同窗论艺的光景。 春日初绽的生机,盛夏葱蘢的绿意,仿佛只一眨眼,便被今日晨起的寒雨与现下的冷风给摧磨殆尽,只剩下眼前这一片萧瑟凛冽。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轻声念出下句,话音散入风中,瞬即无痕。 又是一年,入冬了。 第66章 不走 荣国府,竹安居。 晴雯坐在临窗的暖炕上,面前摊著信纸,手里攥著一管小楷羊毫,笔尖悬在纸面之上,却久久未曾落下。 她蹙著眉,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惯常伶俐的眸子此刻瞪著空白的纸笺,竟有些难得的滯涩和恼意。 整整一年了,爷知道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自打去年匆匆一面后,他便再无音信,一头扎在那山窝窝的书院里,倒是清静自在了,读书也读得痛快了! 可他怎么……怎么就半点不为这院子里守著的人想想? 如今府里私下都传成什么样了? 话头话尾,夹枪带棒,她耳朵里不知灌了多少! 人人都道这竹安居是“神仙院子”,比宝二爷的絳芸轩还舒坦三分。 说这里的下人顶有福气,主子常年不在,月例银子一分不少,活计却最是清閒,整日里不过是扫洒庭院、看守门户,简直比有些体面的管家娘子还自在。 更有那起子眼红嘴碎的,暗地里嚼说:“到底是旁支的爷,摆不起主子的谱,连下人都管束不住,纵得这般懒散。” 这些话,一字一句,像细针似的往晴雯心窝里扎。 她性子虽烈,却不是没分寸的,知道这些閒话多半是衝著她这“大丫鬟”来的。 说她没管好院子,纵了下人懈怠。 可她能如何辩驳? 爷確实不在,院里洒扫浆洗、门户火烛,这些日常琐事虽然安排得井井有条,从无差错,可除此之外……难道她能逼著春杏秋梨她们整日绷著脸演忙忙碌碌的戏给外人看? 还是她能凭空变出些“主子吩咐的要紧事”来? 偏偏这些委屈,还没处说去! 难道能跑到老太太跟前哭诉,说因为璟大爷不回来,我们院子被人说閒话了? 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更是给爷丟脸。 笔尖颤了颤,一滴墨险些滴落。 晴雯猛地回过神,看著依旧空白的信纸,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更盛,混著说不清的委屈,直衝得眼圈都有些发酸。 她狠狠吸了下鼻子,重新提稳了笔,力透纸背地写下开头: “爷万福金安,晴雯谨稟……院里一切都好……” 笔尖顿了顿,后面的话却又不知写什么。 可不写信又不好,那连爷一点信儿都没了…… 正对著信纸愣神,忽听得院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响,紧接著是守门婆子压低了却难掩兴奋的嗓音,隔著帘子传进来: “晴雯姑娘,璟大爷……回府了!” 啪嗒一声轻响。 晴雯手中的羊毫笔掉在了刚写了个开头的信笺上,浓黑的墨跡瞬间泅开。 而她却浑然未觉,只抬起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愕,以及惊愕之下急速涌起的亮光。 回来了? 他……竟然回来了? 他……怎么回来了? 晴雯猛地站起身,膝盖却不小心磕到了炕沿,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也顾不得揉,只慌忙看向自己身上半新不旧的藏青色袄子,又下意识抬手抿了抿鬢角。 目光扫过被墨污了的信纸,脸上腾地一热,手忙脚乱地將纸团扔进一旁的炭盆。 “快……快去看看,到哪儿了?” 晴雯朝外扬声:“春杏,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现成的点心热茶,秋梨,把爷书房的门窗先打开通通气,炭盆也生起来。” 一连串吩咐脱口而出,她自己则快步走到镜前,飞快地照了一眼,手指灵巧地將一丝不乱的髮髻再抿了抿,確保毫无失礼之处。 做完这一切,晴雯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慌乱与悸动,转身走向门边。 那婆子喘著气,应道:“早从代儒太爷房里出来,怀里还抱著许多书,正往咱们院里走呢。” 正说著,院门外已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踏在竹安居每日清扫过的青石路上,清晰可闻。 晴雯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伸手打起了棉帘。 清寒的空气涌入,卷著细碎的雪光,隨即,一道身影便映入了眼帘。 贾璟身上仍是那件靛蓝棉袍,外罩的玄色斗篷在微风里轻轻拂动,沾著几点未化的细雪,怀里抱著厚厚一摞书册,正微微侧首,望向院角那株覆雪的老梅。 似有所感,转回头来,目光落在掀起棉帘的晴雯身上,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好久不见。” 晴雯鼻尖一酸,话里透出埋怨,眼眶却先热了:“爷还知道回来。” 贾璟笑意深了些,抬脚踏过门槛:“这不是我家么?” 晴雯別过脸,轻哼一声,声音却软了下来:“那还不快些进来。” 贾璟低头进了屋,將怀中书册轻放在门边小几上。 玄色斗篷从肩头滑落,被晴雯眼疾手快地接住,转身抖去雪屑,仔细搭在黄梨木衣架上。 屋內暖意裹著炭气扑面而来,晴雯已斟了盏热茶递到他手边,贾璟接过,温热的瓷壁熨著微凉的指尖,外头那身寒气才一点点化开。 晴雯静立片刻,心里犹豫良久,还是轻声问了出来:“爷这趟回来……能住到几时?” 贾璟捧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笑道:“你很希望我走么?” 晴雯被他问得一怔,闷声道:“那……爷能多住几日么?” “好。” 一个字,答得乾脆利落,倒让晴雯愣住了。 张了张嘴,眼底满是愕然:“……当真?” 贾璟唇角微扬,目光落向门边那摞高高的书册:“县试还有两个月,先生让我提前归家,静心备考。那些,都是先生亲自理出的程墨旧卷与笔记。” 晴雯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忽然明白,这哪里是寻常归家,这是老太爷把压箱底的功夫都掏出来了,要送爷上考场呢。 隨即眼波一转,带著几分狡黠与期待,轻声笑道:“如此说来,爷此番……能待到二月?” 贾璟摇了摇头。 晴雯一怔,眸中流露出不解。 “若无意外……” 贾璟看著晴雯,若有所思:“当住到八月,院试结束。” “八月?” 晴雯神色诧异,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那府试和院试……爷难道不用回书院读书备考么?” 贾璟的目光投向窗外澄澈寒冷的天空,语气平静无波:“其实去年此时,该读的书,该练的文章,已准备得八九不离十,如今多在书院准备了一年……眼下,静候东风便是。” 晴雯望著贾璟,忽觉眼前的大爷身上,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並非外表上的不同,而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从前的大爷,眼里总像沉著些化不开的沉鬱,像在与什么东西对峙一般紧绷著,如今……就这么隨意地坐著,喝著茶,说著关乎前程的大事,语气却淡得像在聊今日的天气,周身透著一股子……放鬆。 第67章 造势 隨著年末祭祀余韵的渐散,贾璟下个月赴考县试的消息,不知从哪处墙角门缝里漏了出来,悄然传遍了荣国府上下。 贾璟倒似未闻风声,仍守著竹安居的晨昏。 每日寅正即起,於院中老梅下从容打完一套礪心斋学的舒展筋骨拳术,便转入书房,沉入代儒太公交付的那摞功课里去。 这是宛平县並周遭数县二十载来的试题集录,纸张新旧不一,墨色深浅有差,皆经代儒太公亲手订补。 每道题下,除却斟酌再三的破题、承题等等,更有一行细若蚊足的小注,或点明某年学政的偏好,或批出某位考官性情……譬如“张公好引史证经”“李公恶浮词,重质直”…… 贾璟一页页翻去,目光略过这些沉默的批註,心下渐生慨然:金银田亩,终究是能数得清的產业,而这般由族人经年累月琢磨出的门道,却是连市面书铺里也寻不著的私藏,其中价值难以估算。 坊间流传的名家程墨虽好,可每个人都能买得到,很难与彼此拉开差距,而这些玩意则是不同,唯有具备一定底蕴的家族方可拥有。 这还只是贾家……似江南那等文风鼎盛之地,此等长辈注视的题文只怕更多,这些子孙后代於考场中只怕也更有优势……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隨即是晴雯压低的嗓音: “爷,平儿姐姐来了,说璉二奶奶打发她来瞧瞧您。” 贾璟闻声,忙將手中书卷合拢置於案头。 帘子已被晴雯打起,只见平儿穿著一件茜色掐牙比甲,外罩著青缎面羊皮里子的斗篷,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平儿姐姐快请坐。” 贾璟迎了半步,晴雯已利落地搬了个绣墩来,又转身去沏茶。 “璟哥儿千万別客气。” 平儿目光在书案那叠厚厚的卷册上停了停,眼里带著笑意:“既不是外人,我便直说了,二奶奶听说哥儿要下场,心里惦记著,特地让我过来瞧瞧…… 虽说府里这些年迎来送往的事不少,可这科考上的规矩,咱们却是实打实的生疏。 自打二奶奶管家以来,族里还是头一遭有正经赴试的爷们,该预备些什么、打点哪些关节,竟是一概不知。 二奶奶说,哥儿千万別见外,若有什么短缺,要置办什么,只管开口,外头採买或是府里库房,总要备齐了才好。” 贾璟心头微暖,知道这確是凤姐细致处,她掌家虽雷厉风行,对这等读书人的事却未必熟悉,沉吟片刻,方缓声道:“多谢二嫂子记掛,眼下笔墨考具皆已齐备,倒没什么特別要添置的。” 但见平儿眼神恳切,还是补了一句:“但若是方便……到时准备些耐放顶饿的乾粮,及防寒的衣物即可,二月里號舍阴冷,可备不时之需。” 其实该预备的,书院里钟斋长与先生早已交代得明白,此时若直接推却,反倒拂了凤姐这番心意,便还是捡了几处提了提。 平儿闻言,眼中笑意更深,忙点头应下:“璟哥儿考虑得周全,这些最是要紧,又容易疏忽,我回去便稟明二奶奶,定挑顶实在的备好。” ……………… “那小子真要考县试?” 待平儿细细稟完,王熙凤原本斜躺在临窗的软榻上,一下子起身盯著平儿,见平儿神色如常后方才喃喃自语。 “这小子入府满打满算也才两年……以前我道二老爷、代儒太爷夸他天分颇高,还以为是客气话……如今一看……老娘当初是捡到宝了?” 平儿已坐到榻边,力道均匀地替王熙凤捶著腿,闻言抿嘴一笑:“奶奶说笑了,璟哥儿是太爷亲自教出来的,自是不比寻常。” “不对……” 王熙凤却蹙起眉,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著,节奏有些乱:“这事儿……透著股不对劲。” 抬眼看向平儿,继续问道:“我问你,璟哥儿要赴考的消息,是从竹安居传出来的?” 平儿手上动作微顿,细细一想……晴雯那丫头虽性子直,却並非乱说话的人,竹安居统共就那么几个下人,纵使偶尔漏出一两句,也绝无可能在短短数日內就传得闔府皆知。 这风声来得实在太快,倒像是有人在后头推了一把…… 平儿抬眼,见王熙凤正盯著自己,目光里带著惯有的审度,便温声道:“奶奶疑得是,这消息传得確实蹊蹺,说来,您昨儿乍一听这风声时,不也疑心是误传,才特地让我去竹安居走一趟,亲眼瞧瞧虚实么? 如今看来,事儿是真的,可这阵风……却未必是从竹安居院里自然刮起来的。” 王熙凤眼睛一眯,开始了盘算:“璟哥儿进学的详情,府里拢共三个人知道……一是代儒太爷,但他没这个能耐,其次便是政老爷,但我琢磨著以他的性子,不会干这等事……” 平儿眼神微微一凝,压低声音:“那莫非是……?” “只怕便是老祖宗了。”王熙凤语气篤定,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恍然。 平儿不解:“可老祖宗为何这么做?” 王熙凤未立即答话,只將身子往引枕深处靠了靠,目光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才轻轻“嘖”了一声:“从前我只当老祖宗是怜他孤苦,又瞧著他读书肯用功,才多照拂几分。 如今看来……这偏心,竟是偏到骨子里去了。” 见平儿仍有些茫然,王熙凤忽然问:“你觉得,璟哥儿……算是谁的人?” 平儿一怔,没料到有此一问。 她仔细想了想,试探道:“是……代儒太爷悉心教出来的,自然算太爷的人?又或者……二老爷也时常过问?” “都不够准。” 王熙凤摇头,语气里带著喟嘆:“璟哥儿啊,从根子上,便是二房一脉的人。” “你想……璟哥儿父亲和二老爷当年有交情,这是旧谊,其次,他入学后十分得代儒太爷青睞,而代儒太爷向来与二老爷走的近,还有,璟哥儿可是宝玉的同窗,听说两人处得还不赖。” 说到此处王熙凤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洞察之色:“你莫忘了当年宝玉挨打那回,他不也因著帮衬宝玉,被太爷罚过?” 平儿恍然,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裙裾:“奶奶是说……老祖宗这是早早就在替二房栽培人了?” “不然呢!?” 王熙凤嘴角一扯,笑意里带著几分讥誚:“真要是为贾家培养人,怎么这事从头到尾都捂著,临到要下场了才透出风来?连我这个管家的都不知道?” 说到此处,她心里那股微妙的憋闷又浮了上来,索性把话挑得更明些:“这府里上下谁看不出来,老祖宗的心,从来就是偏的,寧荣两府,她向著荣国府,荣国府里头两位老爷,她又向著政老爷…… 不然,这当家管事的名头,怎么落在二太太手里,而不是大太太那儿? 我虽说是二太太的侄女,可嫁进了贾家的门,就是贾璉的媳妇,根子上便是大房的人。 如此一算,日后这府里的关係,我还得再斟酌斟酌……” 平儿听得心头一紧,手上动作不由放轻了些,温声劝道:“奶奶也不必太过担忧,说到底,璟哥儿当初进府,还是您点头收留的,这份情……他总该记得。” 王熙凤闻言,嘴角一勾,那点得意便从眼底飘了出来:“你这话说得倒是有良心,我瞧那小子,也確是个有良心的。” 可这笑意还没漫开,她又敛了神色,身子往前微倾,压低声音道:“但我敢跟你打赌……老祖宗这一手,绝不只是给璟哥儿扬个名这么简单。 后头……必有文章!” 平儿忙问:“奶奶是说?” “这第一步,便是给璟哥儿扬名,若他真过了县试,那他父亲与二老爷的旧事儿……对了,我去年不是就让你打听了么,你可打听出璟哥儿父亲当年为何离府的?” 平儿摇头:“我问了府里许多年纪大的,都说不知道。” “只怕是知道了也不肯说……” 王熙凤眼波微转,继续说回正题:“我敢打赌,璟哥儿若真过了县试,你瞧著罢,不出三日,他父亲当年如何与政老爷同窗共读,代儒太爷怎生悉心点拨他至深夜,就连他替宝玉挨罚那些旧事……都会被人不经意翻出来,一件件传遍各房各院。” 王熙凤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到那时,璟哥儿便是被明明白白摆进二房里的人了,往后他若真有造化,这份根基、这份人望,自然都落在二房头上。 便是县试没过……也不过是孩子自己火候未到,那些旧事自不会有人再提,於老祖宗、於二房,丝毫无损,说出去也无非是贾家一心向学闹得閒话罢了……” 平儿听得背脊发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嘆:“老太太的用心……竟深至此。” 王熙凤也是幽幽一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哟。” “奶奶还知道这话?” “呸,你个死丫头,还敢笑话我!” “別……奶奶,我再不敢了……” 第68章 春风醒 转眼正月里的喧腾气儿渐次沉了下去,只檐角廊下还悬著些未撤的朱纱灯,在尚带寒意的风里轻轻晃著。 晴雯正將贾璟连日写废的稿纸收拢齐整,预备送去灶下引火,忽听院门外有人轻声唤她名字。 掀帘一看,竟是袭人,见她穿著一件海棠红缎面出风毛的袄子,脸上笑意温温的:“晴雯妹妹,可忙著呢?” 晴雯忙將她让到檐下,笑问道:“袭人姐姐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二爷说兄弟姐妹们许久没正经聚过,如今天气虽还冷,藕香榭那边的梅花却开得正好,暖阁里笼著火盆,最是暖和。 二爷特意让我来请璟大爷过去坐坐,不拘谈诗论画,还是说说閒话,总归是兄弟姐妹们一处聚聚,鬆快鬆快。” 晴雯面上不显,只温声道:“劳袭人姐姐跑这一趟,只是……县试就在眼前,我们爷这些日子连房门都少出,日夜温书写文章,实在抽不开身。 还请二爷体谅,待考完了,我们爷必亲自去给二爷和姐妹们赔罪…………” ………… “我便说吧,在璟哥儿心里,读书是第一位的。” 藕香榭暖阁里,贾宝玉手里端著一盏温过的果酒,却不饮,只望著窗外的梅影,半晌才轻轻嘆了口气,转头对坐在对面的探春说道。 探春闻言抬眼看他,见贾宝玉神色间並无恼怒,倒有几分说不清的悵然,便微微一笑:“二哥哥这话说的,璟哥哥眼下是什么光景? 再不到一个月便是县试,正是最要紧的时候,若换作是我,只怕比他还不敢分心呢。” 贾宝玉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清甜的果香里泛著微涩,搁下杯子,嘆道:“说是这么说,只是……往年这时候,他不在府里也就算了,如今他既然回了,我心里总惦记著。 若能聚在一处,吟吟诗,联联对,或是说说閒话儿,岂不比独自闷著强,咱们兄弟姐妹,原该热热闹闹的才好。” 贾宝玉说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越发清晰起来,像是暖阁里烘得太热的炭气,闷闷地堵在胸口。 將酒盏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林妹妹身子又不好,这些日子连院门都少出,我自然不好常去扰她清静……如今连璟哥儿也见不著,心里头实在没个著落似的。” 探春没急著劝,只伸手將桌上那碟琥珀核桃往宝玉面前推了推,轻声道:“二哥哥且宽宽心,林姐姐那是先天不足,需得好生將养著,咱们不去打扰,便是体贴了。 至於璟哥哥……他如今正攀著那道最要紧的坎儿,咱们便是帮不上忙,也断没有硬將他往下拽的道理。” 话音落下,暖阁內有一瞬极静的沉默,贾宝玉垂眼看著盏中晃动的酒光,忽然漾开些虚虚实实的影子…… 他仿佛瞧见林妹妹正倚在南窗下的暖炕上,苍白的指尖拢著个鎏金手炉,身上那件杏子红綾袄在烛火下泛著柔润的光泽…… 而璟哥儿就坐在熏笼旁那张榆木圈椅里,手里握著卷书,安静听著大家说笑,偶尔抬眼时,目光沉静得像雨后的深潭…… 若真是这般光景,该有多好…… ………… 於此同时,竹安居书房內,贾璟终於翻阅完贾代儒为他备下的最后一页功课,將那叠批註细密的纸页轻轻合拢,搁在案头,背脊微微后仰,极轻地舒了口气。 一直静候在门边的晴雯见了,忙小步上前,將案角那盏已温吞的残茶撤下,换上新沏的滚水。 “晴雯,今日……是月末了吧?” 晴雯將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轻声应道:“是呢,爷,正月二十八了。” 贾璟嗯了一声,身子向左微倾,伸手推开了紧闭的窗扇。 初春的寒风顿时毫无阻隔地灌入,卷著细碎的梅花残瓣,扑在他脸上,並卷的书案上的纸页哗啦轻响。 “爷,外头风厉,仔细著了寒气。” 贾璟却低低笑了,那笑声混在风里,有些模糊:“西山的风,可比这儿野得多……” 晴雯急步上前,“吱呀”一声將窗扇合紧,顺手落了插销,声音里带著薄恼,又掺著无奈: “我的爷!这正月末的穿堂风最是阴冷,万一真把您吹病了可怎么好,难不成您还想回书院再费一年功夫?” 一边说,晴雯还一边將烘在熏笼边的暖手抄子塞进贾璟手里。 贾璟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说得一怔,握著手抄子失笑道:“你怎么倒像是比我还著急上场应试?” “能不急吗!” 晴雯眼睛睁得圆圆的,声音不自觉高了些,“爷要是真过了县试,咱们竹安居上下不也跟著脸上有光,这考县试哪是您一个人的事儿……” 晴雯说著,手臂在空中划了个圈,把整间书房都囊括了进去:“这是咱们整个竹安居的头等大事。” 话音落下,书房里静了一瞬。 窗纸外透进的淡淡天光照著晴雯因激动而微红的脸颊,和她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就在这时,贾璟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掠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这神情在贾璟身上极少见,晴雯不由得一怔。 “晴雯,若是有一天,我和老祖宗同时掉进了水里……你先救谁?” 晴雯彻底愣住,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看著贾璟那张平静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问题? 爷怎么会问出这种话? “爷……这,这怎么能比……老祖宗是老祖宗,您是您,这……” “所以……你先救谁?” 晴雯被他问得语塞,脸渐渐涨红了,张了张嘴,又闭上,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脑子里爷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太太慈祥含笑的脸,一会儿是爷伏案苦读的清瘦背影,一会儿又是府里上下森严的规矩……这要怎么答? 忽然,贾璟轻轻笑出了声:“瞧你急的,我同你说笑呢。” 说罢没有理会晴雯的埋怨,笑呵呵的饮下热茶。 “嗯,不过啊……” 贾璟转头,看向窗外那株老梅在风里轻轻摇曳,枝头嫩苞已隱约可见。 “这恐怕不是误人的穿堂风,而是……送我上瀛洲的,第一缕春风……” 晴雯听得似懂非懂,眨眨眼,觉得爷这话说得像诗,又像谜,不过,虽然她不懂,却不妨碍她依旧瞪著眼睛看著贾璟。 第69章 县试 元靖二年,二月二十四。 寅初,夜色还浓得化不开,荣国府西角门却已透出光亮。 早有两辆马车在此等候,其中一辆青帷小车旁了候著的周僕人,很快等到了贾璟,还跟著一个提著考篮的晴雯。 正待说话,角门內又传来些动静……只见贾瑞当先走出来,身后跟著三个族中子弟,皆是一身棉袍,手里各自提著考篮。 几人见了贾璟,都点了点头。 县试报名需考生提前寻县衙礼房报名,填写姓名、年龄、籍贯、三代履歷,並需有本县廩生作保,称为“认保”,且五名考生还需互相结保,称为“互结”,彼此担保,一人作弊,五人连坐。 五人俱出自贾家,自然由贾代儒认保,彼此互保。 贾璟与之寒暄一二后,便扭头对晴雯道:“好了,就送到这里吧。” 晴雯將考篮递给贾璟,脸上还是强装著镇定:“我……我再送到巷口。” 贾璟点头,与赶车的周僕人示意后,接过晴雯递来的考篮,便和贾瑞一起上了马车,另外三人乘另一辆。 车帘落下前,贾璟最后瞥了一眼。 晴雯仍站在原地,双手空空地垂在身侧,脖颈却微微前倾。 贾璟招了招手,示意晴雯回去,晴雯点了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贾璟摇头,真要跟这丫头磨蹭,那反而容易误了时辰…… “走吧。” 周僕人轻挥马鞭,青帷小车缓缓驶出巷口。 呆在车厢里的贾璟再次检查一遍考篮:笔墨砚台、镇纸水注、乾粮水壶、相关文书,並晴雯早已准备的那双厚绒护膝,一应俱全。 检查完毕,贾璟才靠回车壁,一旁的贾瑞见了,脸上已堆起惯常的热络笑意:“璟兄弟身边这丫头,倒是忠心。” 贾璟客气了两句,便不再多言。 反倒让有心多聊两句的贾瑞自討没趣,一边覷著贾璟的神色,心里那点复杂的滋味却越发清晰……是羡慕,抑或是別的什么,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 他自然清楚,此番贾家遣他们五人同赴县试,看似同进同退,实则真正被寄予厚望的……恐怕唯有身旁这位年纪最轻的堂弟罢了。 车里另外三个族中子弟,或是不曾与贾璟长久相处,不知深浅,或是年纪尚小,前往县试只为积攒经验。 可贾瑞是在崇文斋里日日看著的……他真知晓贾璟从字跡歪斜到可圈可点,从应答生涩到问难祖父,这期间花费了何等快速的时间。 这是一种让人心生绝望的速度…… 若非如此,凭什么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旁支子弟,能在府里独领一座院落? 又凭什么让老太太亲自赐下丫鬟照料? 什么父亲旧谊、族中情分,在贾瑞看来都是面上的说辞,根子上,不过是府里那些眼明心亮的长辈,早早瞧见了贾璟的天分,抢先一步施恩笼络罢了。 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可羡慕又能如何? 他眼下能做的,也唯有放下那点无谓的骄矜,儘量凑近些,將关係弄得热络几分。 “璟兄弟。” 贾瑞又寻了个话头:“我听说考棚里阴冷得紧,你备的护膝可厚实,我那儿还有副新的狼皮垫子,要不……” “不必,晴雯备过了。” 贾璟目光仍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语气温和,却截得乾脆。 贾瑞訕訕一笑,咽回了后面的话,心里却明镜似的,眼下拉拉关係已是不易,再过几年,若真让这位堂弟一路考上去,只怕连凑上前说话的余地都没了。 同时,一抹追悔不及的涩意悄然涌上心头。 早知今日……当初这小子刚来崇文斋散学攻读时,自己何苦为了早片刻清閒,便屡次提前锁门催他离去? 似是察觉到了贾瑞的情绪,贾璟轻轻说了句:“堂兄,放鬆些……” 贾瑞正疑惑时,又听到了后半句。 “你是先生的孙子……” 短短七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 贾瑞喉头猛地一紧,张口欲言,但终究是没有开口,只精神振奋的看著贾璟。 ………… 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持续,偶尔遇到不平处,轻轻一顛。 远处隱约传来鸡鸣,一声,又一声,渐渐撕开朦朧的夜色。 越往城南考棚方向,车马人声便渐渐稠密。 开始是同向而行的马车或驴车,后来便见许多徒步的书生,都提著各式考篮,缩著肩膀在晨寒里疾走。 说话声、咳嗽声、催促声、车轮声、脚步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在清冷的空气里嗡嗡地涨起来,带著一种压抑的焦灼。 “璟大爷,前头怕是要堵了。” 周僕人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著些无奈:“车马太多,巷口怕是进不去了。” 贾璟掀帘望去。 果然,前方巷道入口处已堵成了团,各色车马轿子挤作一堆,僕从主家爭执让路之声不绝。 更多书生乾脆下车步行,提著篮子从车马缝隙间穿行,匯入前方衙役看守的辕门。 “就停这里。” 贾璟提起考篮,下车,和贾瑞一起步行走入人潮。 寒气与声浪同时扑面而来。 此处已是城南,临近考棚的街巷比来时喧杂数倍。 毕竟此处是京城,天子脚下首县,县试虽只是科举漫长阶梯的第一级,却是无数读书人改换门庭的头一遭正经起步。 虽不比江南文风鼎盛之地动輒一县上千考生云集的场面,但这宛平县治下考生林林总总,数百人总是有的,眼下齐聚一处,自然喧囂非常。 目光所及,几乎被人流填满,紧挨著贾璟前头的,是个瞧著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身量比他还矮些,穿著宝蓝绸面棉袍,脖颈缩在毛领子里,一张圆脸冻得通红,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不住左右张望,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家境殷实却未经世事的惶然。 稍远处,一个身著半旧青布直裰,鬢角已见霜色的老者,怕有五六十岁了,背微微佝僂著,独自提著一只竹篮站在墙根阴影里,也不与人交谈,只垂目看著地面,嘴唇无声嚅动,似在默诵什么。 另有三五成群的书生聚在一处,年纪多在二三十岁。有的面色焦黄,眼下泛青,一副熬多了夜的模样,正低声爭论著某本经义的註疏。有的则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地望著辕门方向,仿佛对这流程已歷经多次,疲惫到生不出更多情绪。 更有一两个被小廝僕从簇拥著的华服子弟,头戴暖帽,身披狐裘,在寒风中尤显张扬,他们倒不甚紧张,反带著些许不耐,时而蹙眉看看拥挤的人潮,时而吩咐僕从去前头探看情形。 ………… 在这一刻,贫富贵贱,老少咸集,青云之志或生计所迫,鲜衣怒马与簞食瓢饮……皆匯聚於此,挤在这考场门外,被同一扇辕门、同一场考试、同一份对未知前程的期盼与惶恐,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很快,辕门內走出十数名衙役:“排队,按籍册顺序,五人一列,验明正身!” 贾璟和贾瑞很快寻到另外三人,一齐匯入人群。 声浪压下嘈杂,人群如退潮般涌动起来,推搡张望,各自寻位。 贾璟与贾瑞很快寻到另外三名贾家子弟,五人依言聚拢,站成一列。 队伍开始缓缓向前蠕动,尤其是前方的每一步都踏在无数道目光交织的网里。 最前方不断传来书办平板无波的唱名声,间或夹杂一两声因文书问题而被呵斥退下的惊惶低呼。 贾璟静立其中,感受著身周细微的颤抖与加重的呼吸,心下生出数丝奇妙的感觉。 这是……初次应试的紧张?担心没过的害怕? 都不对……如今他四书烂熟於心,八股文章通透,这是……即將水到渠成的……坦然。 越来越近了。 贾璟已能看清书办案头籍册上密密麻麻的墨字,以及衙役查验时冷硬如铁的侧脸。 “下一列……上前!” 他们五人被无形的力量推著,向前迈了一步,彻底暴露在辕门下。 书办抬起眼,目光扫过五人,最终落在最前面的贾璟身上:“姓名,籍贯,廩保。” “宛平县贾璟,本县廩生贾代儒作保。” 书办接过文书,略扫一眼,硃笔在册上某个名字旁划过,头也不抬:“搜检。” 两名衙役上前,动作利落却漠然。 拿过考篮,笔管拧开,墨锭敲击,乾粮掰碎,双手隔著衣裳在贾璟腋下、腰间等处按过,確认无误后方通告书办。 “进,玄字第三十九號。” 贾璟接过考篮,刚欲迈过人群,忽听身后传来贾瑞压得极低,且几乎被周遭嘈杂吞没的一声: “高中!” 这两个字猝不及防地溅入耳中。 贾璟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隨即一步踏入了门內。 第70章 开考 门外喧嚷的人声与寒冽的晨风瞬间被隔开。 眼前是一条略显幽暗的通道,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上每隔一段便开著一扇小门,门楣上用墨笔写著编號。 光线从通道尽头敞开的棚区透入,朦朧地照亮浮动的微尘。 整个考场以中间甬道为界,分为南北两片区域,北边是“天”“玄”字號,南边是“地”“黄”字號,两相对望,整齐肃穆。 贾璟由衙役领著,径直朝北边“玄”字区域深处走去。 在县试前两日,县衙便已在考棚辕门外张贴了座號图。 贾璟早特意去瞧过,將“玄三十九”的方位记在心里……北区东首第三排,靠里,避风。 此刻走在通道中,所见与图上所绘分毫不差,心中更定。 行至东首第三排,果然见靠里那间门楣上,墨笔写著“玄三十九”。 內里景象一目了然,一张厚重的高號板横绝內外,这便是未来数日书写答卷的依凭,內部摆著一方更窄的横板,充作坐凳,同样粗陋。 衙役指了指,便转身离开。 贾璟没急著抽出號板进入號舍,而是依著先生和钟斋长的嘱託,伸出双手,试探性地上下轻轻晃了晃。 木板纹丝不动,很好,没有暗损。 贾璟心中稍定,钟斋长曾言,书院里有前辈曾遭遇此等霉事,考至中途,笔下正酣,木板一侧突然断裂,“咔嚓”一声闷响,连人带卷险些栽倒。 其实墨污卷面尚可重写,更可怕的是那瞬间的心神俱裂,以至文思中断,及隨之而来的衙役审视、考官质询等等…… 在那种疑竇丛生的氛围里,任何意外都极易被与舞弊勾连,纵然最后辩白清楚,心境与时辰也早已败坏殆尽,那场考试便算毁了。 心思沉定,贾璟这才抽出號板,步入號舍。 第一步踏入,便觉空间陡然逼仄,號舍进深不过四尺,他连人带板几乎占去大半,后背立刻感到三面砖墙合围而来的压迫感。 哪怕他还是少年,双臂也无法拉直,比划比划,左右也就一臂宽许。 光线亦是暗淡,舍外甬道尚有天光,可一旦入內,仅有从舍口射入的光亮,其余三面俱是墙壁,挡住了绝大部分光源。 阴湿之气更是无处不在,这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气息,混合了当下青砖本身吸饱的潮气、墙角苔蘚微腥的霉味、石灰墙皮剥落后露出的土坯味,难用言语形容。 贾璟凝神,放回號板,拿出考篮里的诸物,一一摆上,另將晴雯准备的护膝戴上,便闭目养神。 眼下……时辰尚早…… 外面虽一直传来各式杂音,但乱不了贾璟的心神。 这些……与初到礪心斋时,因无法完成山路而读不了书的那种折磨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不知过了多久,许只是盏茶工夫,或许更长。 外间的声浪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那自辕门方向的喧嚷渐渐低沉下去,最终几乎不可闻。 取而代之的,是考棚区域內,一种更加压抑的寂静在蔓延。 脚步声变得稀疏,且愈发规律,那是负责本片区域的衙役完成了引导安置,开始按固定路线往復巡逻。 “梆……梆……梆……” 闭目中的贾璟唇角微扬,突然明悟当初郑斋长为何每日以三声梆响唤他们起床。 此刻,胸腔里那口沉沉的气息,隨著梆声,悄然提了起来。 紧接著,一个中气十足的洪亮嗓音,在甬道中段某处响起: “全场肃静……” “各號考生归位,不得擅动,不得出声……” “考官临场,即刻封门……” 话音甫落,便听得甬道尽头传来“哐当”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声,那是连通內外甬道的柵门被落锁。 隨即,更多“咔噠”、“哐啷”的落锁声由远及近次第响起,如同连锁反应,將这一片考区彻底封闭为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脚步声彻底统一起来,变成数人一队、节奏分明的巡场步伐,夹杂著佩刀轻碰的细微声响。 號舍內连最细微的咳嗽声都被强行压抑下去,只剩下巡逻者规律如钟摆的脚步声,以及一种无数人屏息凝神所形成的,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庞大静默。 贾璟依旧闭著眼,但周身的气息已悄然调整。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巡场的脚步声在某处停了下来。 一个更加威严,且颇为熟悉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寂静。 “大周顺天府宛平县,县试头场……” “现在,髮捲……” 余音未散,一阵齐整而迅疾的脚步声便譁然而起,由甬道一端快速推向另一端。 那是手持试题纸的胥吏或低级衙役,开始按序分发。 贾璟就在那声“发题”落下的瞬间,睁开了眼睛。 眸中先前敛藏的所有沉静,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 外界的声响、阴湿的气息、號舍的逼仄,仿佛都在睁眼的剎那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贾璟的全部心神,都已凝聚成一条笔直的线,线的尽头,便是那张即將递入,关乎两年来心血的试纸。 一道身影,挡住了洞口本就有限的光线,带来一片短暂的阴影。 胥吏的面容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只有肤色黝黑的手,捏著一份盖有鲜红官印的试题纸,从洞口伸了进来。 贾璟接过,铺在號板上,拿出镇纸镇好,接著取过水注,滴入砚台,开始磨墨。 大约一盏茶功夫,甬道中再度响起齐整的脚步声。 一名胥吏手持题牌,自东首缓步巡行而来。 那题牌高约二尺,宽一尺,黑底白字,异常清晰。 胥吏双臂平举,將题牌稳持於胸前,每一步都踏得沉缓端正,確保两旁號舍內的考生皆能看清。 贾璟抬眼望去。 题牌上方一行大字:“头场试题”,下方便是具体题目。 “《四书》义二篇。” “试题一: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 “试题二: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 “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赋得『观书眼如月』,得明字。” 第71章 交卷 先於考卷上填明自身信息与考题,而后,贾璟开始审阅题目。 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 此句出自《孟子·尽心上》,相关原文为: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表面含义倒也简单,孟子认为,除却称王天下这等功业,君子有三种快乐,一指父母健在,兄弟平安无灾祸,二指抬头无愧於苍天,低头无愧於他人,三指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並教育他们。 可这题倘若真从『父母健在,兄弟平安无灾祸』这等表意开始破题,那在贾璟看来,文章立意便先自矮,恐难入考官法眼。 这非但未能触及孟子真意,反倒可能流於肤泛的庆幸,甚至隱含一丝对“天命成全”的被动依赖……而这,便不符合儒家的思想特点。 对於天地、鬼神、运气等物,儒家讲究的无非是,敬,而远之。 敬还是敬的,该拜要拜,可要真谈及顺应……那便不符合儒家入世的观念。 父母俱存,兄弟无故,所指绝非是对於血缘亲眷俱存的庆幸,其深意,在於君子对家庭伦理完满境界的珍视与付出,这“乐”,並非侥倖得来后的单纯喜悦,而是源於对“孝悌”这一人伦根本的自觉践行与维护所產生的內心安顿与充盈。 此乐,乃根基伦常之乐。 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则更进一步,指向君子內在的道德自律,无论是否有他者在场,无论处於顺逆之境,其心皆能坦然澄澈,无所愧疚。 这是一种通过克己修身,慎独省察而达到的精神坦荡之乐。 至於……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这指的更非君子好为人师,而是指君子將文化道统的传承与弘扬视为己任的宏大胸怀。 君子通过教化,將个人对“道”的体认与追求,推己及人,乃至影响天下,通过教育实现个体生命价值並推广至整个天下。 此为传承弘道之乐。 一者说家庭伦常,二者说个人心性,三者说传承弘道,这三乐,层层递进,构成了儒家君子从內到外,由近及远的完整生命境界与价值追求。 思索完毕,贾璟提笔,写下破题。 乐生於心而繫於人伦者,君子所重也。 破题点明思路,而后写下承题进一步解释: 夫父母兄弟无故,人以为天伦之幸,而君子谓之乐者,盖其乐不在遇合之偶然而在伦理之常也。 …………………… …………………… 收笔之时,满纸墨光瀲灩。 贾璟搁笔静观,但见文章如行云流水,通篇紧扣“乐在尽伦不在侥倖”之旨。 而后看向下一题。 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 嗯……这位周县令,出题当真是绵里藏针…… 看到此题,贾璟无奈嘆气,只怕这一届县试会有许多考生落笔时信心满满,放榜时面如死灰。 这又是一道陷阱题…… 这一句话出自《中庸》第二十五章,但这个诚字,却並非指向常见的道德之诚。 严格而论,中庸虽只谈一个诚字,但其却有多种含义。 其一,为人性之诚,为人稟受於天的真实本性,也是最多人理解的道德之诚,所谓『天命之谓性』,指的便是这一层。 其二,为天道之诚,为宇宙运行真实之理,意为天地中万物都遵循一个本性,而这个本性,也就是诚。如水之本性便是升温成雾,降温为冰,这份本性是不会变化的。 这一题考察的就是这一个诚字,『诚者天之道』,便是指的这一层。 自然不是说天地万物会有道德上的诚,而是指阴阳寒暑之往来,星辰江海之运行,皆有真实不易之本性。 如土爰稼穡,火曰炎上,虎豹只喜荤食,梧桐不会冬华……万物各循其性而无欺,此即万物至诚之证。 至於其余的工夫之诚等等,此番不考,暂且不论…… 思索完毕,贾璟蘸上笔墨,开始落笔,进行破题与承题。 盖物生於诚,而诚本於天。至诚之理,贯乎终始,实天地万物之枢机也。 夫物不自成,必依实理以立;理不自显,必借万物以彰。一诚之贯,通幽明而无间。 …………………… …………………… 一口气写下两篇,贾璟只觉汗流浹背。 擦拭过额角薄汗,看向最后一题试帖诗。 赋得“观书眼如月”,得明字。 所谓试贴诗,通俗说来便是诗的八股,在诗的要求上,首联破题,点明题眼,中四联展开典故、写景、议论,尾联结语呼应题目或升华颂圣。 只要按此框架填充妥当,倒也无需过多纠结。 贾璟思索片刻,决定押平水韵下平八庚,分取明、清、生、精、平、楹数字为韵 “夜对青编静,双眸似月明。” “青编”即是对书籍的雅称,“双眸似月明”扣题,以月喻目,喻读书时目光明澈专注。 “萤窗千卷澈,雪案一灯清。” “萤窗”“雪案”取自晋代车胤囊萤,孙康映雪之典故,此二者也是成语囊萤映雪的出处,用在此处亦可暗含苦读之意。 “止水鉴虚照,仁心祛蔽生。” “止水”取《庄子》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喻心静方能明察,“仁心”则出自《孟子》,指读书养得本心,祛除蒙蔽。 “窥天知浑沌,辨蠹识真精。” “窥天”喻读书得悟,“辨蠹”指辨析偽学糟粕。 “掩卷光犹在,澄怀影自平。” 此句意为读书已有所得,亦可呼应首联。首联言“双眸似月明”是外在之明,此联“光犹在”“影自平”则是內里之明,由表及里,完成升华。 “何时开雾障,遍洒读书楹。” 尾句期许文明教化遍泽天下,合试帖诗“颂圣諭德”之求。 嗯……从容写下最后一个字。 先由首联点明外明,而后第五联点明內明,最后尾联提出对未来的期许,点明未来之世明。 全诗扣得一个明字,至於诗才……贾璟也顾不得许多了,除非李杜那等天人之才,寻常读书人能在试帖诗中恪守要求,已属艰难。 贾璟搁下笔,將考卷从头至尾细查一遍,確认並无错漏污损。 抬眼望去,日头已近中天。 瞥见手边被衙役掰成碎块的乾粮,贾璟微微蹙眉……难道要在此枯坐,等到酉时结束与眾考生一起挤出去? 又將文章默读一遍,自觉理明辞达,格式周全,再无添改之处。 於是贾璟整袖起身,朝號舍外清晰唤道: “交卷。” 第72章 九成 荣国府,竹安居。 西间临窗的炕桌上,四菜一汤正裊裊地散著热气。 春杏和秋梨已捧著饭碗,小口地扒拉著米饭,眼睛却不时瞟向主位……晴雯面前那碗饭,尖尖的一碗,粒米未动。 只见晴雯手里拿著筷子,目光却往门外撇。 春杏咽下嘴里的饭,怯生生地开口:“晴雯姐姐,您多少用些吧,这鹅脯嫩得很……” 晴雯恍若未闻,低声自语:“这个时辰……爷该吃乾粮了吧,也不知道他考的如何,號舍里那般阴冷,也不知他穿的衣裳够不够……” 秋梨放下碗,轻声道:“姐姐別太忧心了,璟大爷那般稳妥的人,定然不会有事的。” 晴雯瞥眼,望向秋梨,没有说话,只怔怔地看著,直到秋梨浑身不自在。 “晴雯姐姐,怎么……我说错话了吗?” 晴雯摇头,语气里透著独属老人的自信:“你接触爷太少了,压根不明白他是怎么样的人,他看似稳妥,但只在他看重的事上稳妥,至於不看重的,他並不在乎。” 说到此处,晴雯斜搭著脑袋,微皱了皱眉:“不过最近倒是有些改观的样子,但我……还是怕,怕他又像以前在北巷小屋里那样,一旦钻进了书里,便不知晨昏,忘了冷热…… 在考场里只顾应考,不顾號舍阴寒,腹中饥渴,就在那儿硬扛、硬写……他那身子骨,好不容易才在书院养出些肉来,经得起几回这样折腾?” 秋梨听著,忽然想起前年她去北巷办事时,曾路过璟大爷小屋前。 那时璟大爷刚来,但是刻苦读书的名声就在下人里传开了,她忍不住好奇,往里瞧了一会儿。 炭盆將熄未熄,璟大爷裹著半旧的棉袍,手持书卷,坐在炭盆旁,专注得仿佛与世隔绝,连她站在门口一小会儿都未察觉。 那时她只觉得璟大爷用功,此刻被晴雯一点,才咂摸出那画面里璟大爷身上透著的不管不顾之意。 春杏怯生生地插嘴:“那……那咱们能做些什么?” 晴雯沉默了,是啊,能做些什么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衣服在柜里,饭食在桌上,可她们的手又伸不进那森严的辕门,触不到那方窄小的號舍。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熬人。 正长吁短嘆之际,屋外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晴雯浑身一惊,立马站了起来。 春杏秋梨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了屋外站著一道身影,挡住了天光。 “爷!” 晴雯这声“爷”喊得又急又短,带著难以置信的惊诧,手里的银箸也“啪”地掉在桌上,又骨碌碌滚落在地。 晴雯也顾不上去捡,只瞪大了眼睛,看著这个本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身影。 贾璟走到门口,手里提著考篮,看向正愣神看著自己的三人,笑道:“怎么,你们仨中邪了?” 春杏和秋梨才慌忙丟了碗筷站起来,一个去接考篮,一个不知所措地看著晴雯,又看看贾璟。 “您……您怎么回来了?” 晴雯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几步抢到门前,却又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硬生生顿住,上下打量著,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惶惑:“这…这才什么时辰?头牌……放了吗?还是……” 晴雯说著又不敢往下说,生怕贾璟是出了什么不得已的岔子,被赶了出来。 贾璟走进屋里,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 將考篮递给春杏,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未动的饭菜,最后落在晴雯那张写满惊疑与担忧的脸上。 “题答完了,墨跡也干了,坐在里头也是乾等,索性交了卷出来。” 晴雯怔怔地站著,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秋梨手脚麻利地盛好一碗米饭,端到贾璟面前的位置上,她才像被点醒了似的,眼睛亮了起来。 “爷……您这是提前交卷了?” 贾璟坐到位置上,接过秋梨递来的筷子,夹了一块鸭脯,目光盯著桌上的饭菜:“嗯,写完了不出来,难道还在里面干坐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晴雯心头最后一点疑虑烟消云散,连忙招呼春杏让婆子再做几个菜,才站到贾璟身前帮他夹菜,动作又轻又快。 贾璟刚想让她夹慢点,屋外迴廊下又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道熟悉而严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璟儿。” 正是刚接到贾璟回府消息的贾政。 贾璟神色一肃,立刻放下手中碗筷,起身离座。 晴雯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收敛,慌忙退到一旁,垂手而立,春杏秋梨更是屏息静气,不敢抬头。 “考题如何?” 贾政步入屋內,看见贾璟开口直问。 待贾璟將三道题目与自己破题、承题的思路內容,乃至试帖诗的取韵立意,条理清晰地稟明之后,贾政並未立刻言语,在原地踱了半步,隨即站定,抬手缓缓捋著下頜的短须,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略显沉闷当口,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只见一道纤巧身影侧身进来,正是平儿,她身后还跟著一个小丫鬟,手里拎著个食盒。 平儿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婉笑意,先朝贾政方向敛衽一礼:“给二老爷请安。” 贾政被打断沉思,瞥了平儿一眼,略点了点头,並未多言,显然心思还在方才贾璟的答话上。 隨即平儿才又转向贾璟,笑意加深了些许:“听闻璟大爷回来了,二奶奶惦记著,让我过来瞧瞧,顺便送些刚得的枫露茶,给大爷暖暖胃、安安神。” “那我就谢过二嫂子了。” 得了贾璟的应允,晴雯才上前从小丫鬟手中接过食盒,打开取出里面一个素白瓷壶並两只同色茶盏。 壶身还温热著,她小心地斟了一盏,那茶汤色泽清亮,一股清冽甘醇的茶香混著枫露特有的柔和气息,在屋內悄然弥散开来。 晴雯將茶盏双手奉与贾璟,但贾璟目光微转,向贾政的方向略一示意,晴雯立时领会,脚步轻移,转而將茶盏恭恭敬敬地奉至贾政面前,垂首轻声道:“请二老爷用茶。” 贾政正捻须沉吟,见状,摇头道:“不必,给你家大爷,他考了一日,更需缓神。” 隨即不语,继续细思考题以及贾璟的八股试帖诗。 晴雯依言將茶盏奉回贾璟。 贾璟接过,向贾政方向微一頷首致意,方举盏缓缓饮了两口。 温热的茶汤入喉,確实带来一股暖意,让他刚紧绷了半日的神经稍稍鬆弛了些许。 就在这茶香裊裊、眾人各怀思量的静默间隙,屋外廊下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与贾政的沉稳、平儿的轻巧皆不相同,略显迟缓,带著老年人特有微微拖沓的节奏。 贾政与贾璟忙迎了出去,果是贾代儒,见了二人先一步开口,问向贾璟:“考题为何,你如何作答的?” 贾璟再次复述一遍。 贾代儒静静听著,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专注,听到关键处,也会微微眯起眼睛,下頜微微点动。 待贾璟说完,院內一时只闻寒风掠过枯枝的细响。 “这位周老爷……出题倒不似去年那般平易,此番只怕许多学问根基不牢,平日只知死记硬背的考生,考罢自觉文章锦绣,待到放榜名落孙山,犹不知自己究竟败在何处……” 说到此处,贾代儒长长嘆了一口气,那嘆息声沉甸甸的,不仅是对今年考题的感慨,也暗含著一份私心的忧虑……他那孙子贾瑞,读书浮於表面,欠缺的就是这份洞明经典的功夫,只怕今年……又是不成了。 这时,一旁的贾政开口问道:“太爷,我观璟儿应答几乎无碍,条理清晰,破题亦中要害,不知在您看来,此番头场,他有几成把握?” 贾代儒捏须,犹豫了一瞬:“我看……八成吧。” 贾政闻言,暗自点头,那便是九成了。 八成? 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平儿,面上不显,心里却记下了这一番对话。 第73章 稳赚 “八成?” 听完平儿打探完消息的王熙凤,眼里先是闪过难以置信,隨即又化作一种复杂的瞭然。 平儿沏了一杯茶放在王熙凤手边,温声道:“可不是么,方才在竹安居,二老爷和代儒太爷虽没明著夸,但那神色是掩不住的。” “那这下二房是真要得势了……代儒太爷这一辈年轻人就看好俩孩子,一个宝玉,一个璟哥儿……眼下璟哥儿先下一城,万一日后宝玉也跟上了,这二房岂不是风光得不行?” 平儿闻言,却抿嘴轻轻一笑:“璟哥儿能读出来也就罢了,宝二爷是个什么性子奶奶不知道?只怕不是个能静下来读书的主儿。” 王熙凤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篤定:“宝玉年幼,心思暂时不在读书上,这不假。 但当初能被代儒太爷承认,必是个有天赋的,咱们这等富贵人家里的公子哥儿,锦衣玉食捧著,丫头婆子围著,有几个能像早逝的珠大哥那样,生来便晓得刻苦上进的? 宝玉这样,才叫正常……” 说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气,呷了一口已经微温的茶水,继续道:“依我看,日后宝玉年纪再大些,心性定了,身边再有严父督促,良师引导,未必不能收心。 他那样聪明一个人,真肯用功时,难道会比旁人差? 总不能……日后也像现在这样,一味只在姊妹堆里廝混吧……” 不过这话说出来,连王熙凤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说到最后语气里都掺了几分试探的意味。 贾宝玉厌弃经济文章,鄙薄功名利禄的性子,府里上下谁人不知? 可王熙凤到底不愿,或者说不敢,完全否定宝玉“改好”的可能性,那毕竟是老太太的心肝肉,是二房的嫡子,是整个荣国府默认的“未来希望”之一。 若连这“希望”都判了死刑,那二房眼下光靠一个旁支崛起的贾璟……格局似乎又微妙地不同了。 “退一步说,读书考功名这事儿,让我看,刻苦用功自然要紧,但说到底,还是得看那点与生俱来的天赋灵性…… 这些年在崇文斋里,你我没少见那些头悬樑锥刺股的族中子弟,日夜苦读,眼睛熬红了,身子读垮了,可没得代儒太爷认可有天赋的,你见有几个能过县试这一关的?” 平儿闻言,细细思索片刻,诚实地摇了摇头,轻声道:“確实……一个都没。” “这不得了,既然当年代儒太爷说了宝玉有天分,那我说宝玉还是可以的……” 王熙凤眯著眼笑道,继续饮茶。 平儿点头,继续报告著另外一件事:“还有一件事儿,底下人传来消息,说后街几处下房里,近来悄悄兴起了个赌局,赌的不是別的,正是……璟大爷这回县试,能不能中,中的话,名次又能排到几何。” “哦?” 王熙凤眉梢高高挑起,这回是真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拿璟哥儿的前程开盘口?谁牵的头,胆子不小,主意也够刁钻。” “好像……是赖嬤嬤家的赖尚华……他们仗著家里有些体面,又在外头管著事儿,消息灵通些,便攛掇了几个好事的管事和他们的子弟,悄悄设的局,听说赌注还不小。” 王熙凤轻轻重复,眼珠却微微一转,闪过一抹精明的算计。 平儿见她沉吟,以为她在思量如何处置这胆大妄为的赌局,便低声道:“奶奶,这事儿可大可小,但终究是歪风邪气,还拿爷们的前程作注,传出去实在不像话,您看是不是……” 话未说完,王熙凤却忽然轻笑出声,打断了她:“不急。” 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又呷了一口,眼神里透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兴味:“平儿,你找两个嘴严靠得住,手脚也乾净的,拿些银子,悄悄地去下注。” 平儿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奶奶,您这是……要赌?” “赌?” 王熙凤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这哪叫赌?我这叫稳赚不赔! 你让他们去押……就押璟哥儿能中,而且名次不会太低,记著,別用咱们常使的人,也別露了痕跡。” 平儿仍是困惑,且不赞同:“奶奶,这……赌博终究不是正路,何况还是拿璟大爷……” 王熙凤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也更有几分冷意:“你听我说完,这银子投下去,无非两个结果。 第一,璟哥儿真中了,那咱们这注押得准,贏得彩头,自然无妨。 届时,咱们拿著贏来的钱,再『恰好』听闻府里有人竟敢设局拿主子前程赌博,雷霆震怒,派人去抄了这赌窝,罚了首犯,既立了规矩,清了门户,咱们还白得一笔利钱,岂不是名利双收?” 王熙凤顿了顿,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盛:“第二,万一……我是说万一,璟哥儿这回没中,或者名次不佳,那咱们这注自然就输了,可输了又如何? 到时候,咱们就直接拿『有人设局蛊惑、败坏府邸名声、甚至可能影响璟哥儿考试心境』为由头,更理直气壮地去抄了那个摊子! 该罚的罚,该打的打,顺便把咱们投进去的本钱,连同他们的赌资,该拿回来拿回来,该充公充公。 怎么算,我都不亏。” 平儿听完,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王熙凤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嘆与一丝复杂,奶奶真是把算计做到了骨子里,连赌博这种事,都能被她盘剥出一层皮来,立於不败之地。 “可是奶奶……” 平儿仍有顾虑:“万一赖家那边,或者参与的人,知道是咱们的人下的注……” “所以让你找生面孔,手脚乾净。” 王熙凤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贏了钱,悄悄拿回来,別声张,抄摊子的时候,也绝不会提下注的事,只当是咱们早就察觉,按家规办事。 赖家就算猜到一二,没有证据,还敢跟我对质不成,他们自家孙子弄出这种祸事,捂还来不及。” ……………… 傍晚,崇文斋书房里,贾代儒正对著书柜,给贾璟整理两个月后府试所需的书卷、注释。 忽而,一阵略显急促的推门声打破了书房的寧静。 贾瑞步入屋中,脸上洋溢著难以抑制的愉快笑容,连步伐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语气里还带著考后的鬆弛与隱约的期待。 “祖父!” 贾代儒手上的动作未停,也未转身,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波澜:“考得如何?” 贾瑞精神一振,仿佛就等著这一问,此刻挺了挺胸脯,语速加快道:“此番头场题目颇为平正,孙儿自觉答得顺畅,破题承题皆中规矩,那试帖诗也偶得一句佳句。 或许,此番我可以……” 贾瑞话语里充满了对通过的憧憬,甚至开始想像放榜时的场景。 然而,他的话却被贾代儒利落地打断。 “好了,我知道了。” 贾代儒转身面向贾瑞,用一方乾净的软布轻轻擦拭手中书卷上的浮尘,声音平淡无波:“你一路回来也辛苦了,下去歇著吧,晚膳多用些。” 贾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满腔期待的倾诉之欲,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噎在喉咙里,上不去又下不来。 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比如自己文章里的得意之处,比如同场考生如何讚嘆题目容易…… 可看著祖父那副全然不打算深谈,甚至隱隱透出“不必多言”意味的侧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真让人难受。 第74章 四十余 傍晚,宛平县考场,堂帘內。 烛火通明,將偌大的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却压不住四周充斥的森严冷意。 此时所有试卷早已糊名完毕,皆已送入县令周文德面前宽大的公案上。 周文德端坐案后,麵皮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毕竟监考了一个白日,他也略有些疲惫。 此时他也不急著看卷,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一盏清茶,抿了一口。 待温热微涩的茶汤滑入喉中,稍稍提振了些精神,放下茶盏,抬眼扫过侍立两旁的数名胥吏,这些人都垂手低头,屏息凝神。 “按旧例……” 周文德开口,略抬右手,指尖虚点面前光洁的地面,又分別示意公案左手边、正前方、右手边: “待会儿阅卷,丟在地上的,便是落榜,不录。 置於左手边的,是上等,可取前列。 放在中间的,是中等,可录。 丟在右手边的,是下等,亦录,名次靠外圈。” 周文德目光缓缓扫过眾人:“皆听清楚了?” “是,大人!” 眾胥吏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 周文德不再多言,取过最上面一张考卷,先扫第一题破题……偏了,再扫一眼第二题破题……又偏了。 周文德脸上没什么表情,捏著试卷的右手隨意一丟……这份考卷便轻飘飘地落在了他右脚前方的地上。 一名胥吏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將卷子拾起,看也不看,丟入附近早已备好的大竹筐。 那竹筐,便是今夜“落榜”者的归宿。 周文德取过第二份试卷,看罢,同样是眉头微锁,手腕一抖,这份卷子也追隨前一份,落入了地上。 第三封,第四封……周文德阅卷的速度不慢,但脸色却越来越沉。 一连看了快十份,竟没有一份能准確把握住核心义理的! 周文德停了下来,没去拿第十一份卷子,而是將后背重重靠向椅背,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失望。 去年他头回主持县试,为求稳妥,题目出得四平八稳,结果批阅了一整夜,卷子水平仿佛都挤在一条窄道上,优劣难辨,取捨之间颇为煎熬。 吃一堑长一智,他今年便存了心,想著略微加些难度,也好甄別真才,可谁曾想,这才微微出手,竟然就……一片狼藉? 十份卷子,竟一个能过眼的都没有! 周文德吸了口气,带著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拿起了第十一份考卷。 目光急扫第一题破题,依旧浮在表面,未及根本,再看第二题,果然,还是死死抓著“为人诚信”不放,与“天道物性”全然无关! 一口气再看十份考卷,再次全部掷於地上。 “混帐,一群蠢物!” 周文德胸膛起伏两下,方提高声音,朝后堂唤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火气:“徐师爷!” 帘櫳应声而动,一个年约五旬的师爷应声快步走出,正是周文德倚重的幕僚徐师爷。 他显然一直在后头留意著前堂动静,此刻疾步走到公案旁,拱手道:“东翁,出了何事?” 边说目光已然扫过地上散落的卷子和周文德铁青的脸色,心中猜到了七八分。 周文德指了指竹筐里的二十份考卷,怒骂道:“你自己看,批了二十一份了,竟没一份像个样子,这般见识,也敢来考童生,真不知平日里都读的什么歪书,受的什么蒙学?” 徐师爷走过,捡起几份略看了看:“东翁息怒,此二题看似平易,实则內藏玄机,考生乍见之下,难免疏忽。” “这有什么玄机?我还没考截搭题呢!” 周文德气得一拍桌子,今夜若是在这上千份卷子里挑不出十份出挑的,以供县试结束张贴榜上,那丟的便是他的脸了。 同僚会如何说他? 说宛平县在他治下,文才凋零? 此乃诛心之言! 徐师爷略一沉吟,道:“东翁不必过於悲观,方才所阅,或恰是考生中稍弱之辈,毕竟宛平县乃天子脚下,总有出眾之才……” 周文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坐正,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对徐师爷道:“也罢,你在一旁替我瞧著些,若有那等虽破题有失,但別处確有亮色,非朽木不可雕者,便提醒我一声。” “是,东翁。” 徐师爷应下,便静静侍立在公案一侧。 ……………… 夜半子时,万籟俱寂。 周文德將手中最后一份考卷批阅完毕,丟在右手边那摞“下等”卷的最上方,然后整个身子向后一仰,重重靠在了坚硬的椅背上。 上千份卷子,悉数阅毕。 周文德呆坐椅上,目光疲倦的掠过公案。 两题皆切中核心,文理优秀,试贴诗无误者,为上等,约莫四十余份。 两题大致触碰核心,文理无碍,试帖诗错漏不多者,为中等,约莫八十余份。 至於最后右手边者,则是周文德强忍著噁心,在一堆粗陋不堪的考卷里,寻出的只一破题有误,且文辞尚可,笔跡优秀者,凑出了百多份。 至於竹筐里剩下的九百余份,周文德实在昧不过良心,难让他们通过。 “徐师爷……” 周文德声音有些乾涩地开口:“你也看到了,这书案上合计也就……二百五十三份。” 报出这个数字时,周文德自己都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宛平县县试头场,往年再怎么严格,剩个三四百余人也是常事,如今这数目……只怕有些说不过去。 徐师爷適时低声道:“东翁,是否……再斟酌斟酌? 头场便刷下这么多人,恐考生譁然,亦伤宛平县文教体面……不若从竹筐中,再择其文理稍顺、谬误较轻者,略增些许名额?” 周文德眼神复杂:“那……增加多少为好?” “不妨加……四十七人,凑个三百之数,说出去也算好听些?” “既如此……再选五十人吧……总归……是过了三百。” 周文德无奈摇头,多这五十人也好,少这五十人也罢,除了凑个三百余人的名头外在他眼中並无本质区別。 指望他们通过后续严苛的府试,无疑是痴人说梦,更別提那百里挑一的院试,除去增添考场负担外无任何作用。 真正的希望,能走得更远的苗子,始终只在左手边这一摞,不过四十余份的上等卷中。 周文德心里明镜似的,唯有这四十余人,才算真正揣摩到了圣贤义理与制艺章法的门径,有资格沿著这科举长阶,向上攀爬。 “这上等卷,依规矩便录入榜单团案內侧,还有,下一场初復场次,將他们单独安置在天字號舍,我亲自督考。” “是!” 堂下胥吏利落应声,即刻有人前去安排。 徐师爷捻须沉吟片刻,还是上前一步,低声劝道:“东翁,初復的题目……是否可略微宽和些……” 周文德闻言,脸上泛起一丝苦笑,抬手止住了徐渭的话头:“既已试出本次考生深浅,后续题目自当……循序渐进。” 第75章 上榜 一日后,荣国府,竹安居內。 “这团案,亦称圈案……” 贾璟端著茶盏,向晴雯细细分说:“是县试头场放榜的规矩,衙门会將取中者的姓名环形书列,张掛示眾。” “虽说头场只论去留,不列名次,但考官阅卷完毕后,孰优孰劣,心中早有桿秤,故而这团案排布,亦暗藏玄机……才学出眾者,名姓多列於內圈,文章平妥者,居中,勉强入围的,便排在外围了。” 晴雯闻言,眼中恍然,她原先只当榜上有名便是高中,却不料一张圆榜里,还有这般不见文字的较量。 “当然,你若真持此榜去向县衙討个名次佐证,衙门是断不会认的。” 贾璟微微一笑:“此乃心照不宣的惯例罢了。” 晴雯点头,继续问道:“那爷儿……头试若过了,是不是就算考上童生了?” 贾璟摇头:“不一定,纵使头场取中,依往例,后头几场复试,仍要再筛去些许人,並將最终名次落定。” 见晴雯神色间透出关切,贾璟语气和缓下来:“这后续所淘汰的,多是些平日根基不牢,仅凭头场一时侥倖超常发挥的,或是……形貌举止有亏、答问应对失仪之人。” “所以,只要过了头试,便算是八九不离十过了县试?” 贾璟点点头:“嗯……除非考生长相奇丑,对答失態,或是在复试中发挥失常等等,不然很难被淘汰。” 晴雯轻轻唔了一声,心下明了,她虽在內宅,却也听过“身言书判”的说法,为官者讲究仪容气度,科场之上,想来也不例外。 但想到还会考虑容貌,还是忍不住笑道:“爷儿,真的会有人因为长得太丑被淘汰吗?” 贾璟长嗯了一会儿:“县试虽只是功名初阶,但县令身为一县父母官,阅卷之余,也会在复试中亲见考生。 若有考生蓬头垢面、形貌猥琐,或是得了有碍观瞻的恶疾……终究难入法眼。 我听说前朝有位县令,见一考生面上生著碗口大青记,竟在堂前惊落了茶盏…… 你说这般情形,考生文章纵是锦绣,县令又怎能心无芥蒂? 且这其间还有一层干係,这些考生若果真取了童生,名字便入官册,將来与人往来,旁人知晓他在某位县尊手中考取……传扬开来,於这位县尊的顏面与官声,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影响。” 晴雯听了,忍不住以袖掩口:“说是这么说……可这也太委屈了那些人了!” 贾璟也笑著点头:“多少贫民学子寒窗苦读,所求不过公平二字,可这『身言书判』的『身』字,却从一开始,就把人生来父母给的容貌,也放上了秤桿。 有人天生丰神俊朗,便是三分才学也能衬出七分气度,有人虽满腹经纶,却因形貌寡淡或略有瑕疵,便要先吃个暗亏。” 贾璟正慨嘆间,却见晴雯抿嘴一笑。 “不过我倒觉得这『身言书判』……也有几分歪打正著的好处。” 贾璟一愣,不解地看向晴雯:“哦,这还能有好处?” 晴雯眼波在贾璟脸上飞快地一绕,隨即垂下眼帘,盯著自己裙角上细细的缠枝莲纹,颊边却悄悄浮起一层极淡的緋色,声音也轻:“若真照著这番规矩……爷这般品貌,总归……总归是能占几分便宜的。” 贾璟哑然,旋即失笑:“你这丫头……这般好处,我倒寧可不要,功名前途,若要靠父母所赐的皮相来添秤,岂不惭愧? 何况……这便宜今日我能占,焉知他日,不会因別的无法左右的缘由,吃了暗亏?” 晴雯听话里並无责怪,悄悄抬眼,见窗外漫进来的天光,正柔柔地淌在贾璟的侧脸上,在微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从前的爷模样固然也是好的,只是眉宇间总像笼著一层拂不去的薄雾,带著些少年人不应有的疏离,好看是好看,却像精工细琢的玉器,带著凉意,教人不敢轻易亲近。 可自打前几个月从书院回来,那层鬱气便像被山间的清风流水洗去,整个人的神態也舒展了,便连那副好皮相,也仿佛被注入了暖意,不再仅是好看,而是……好看的教人想多看几眼,再凑近些…… 晴雯忽而又觉得,爷儿不要这便宜,也是他的好看处。 “瞧什么呢,这么认真?” 贾璟带笑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得晴雯猛地回神,这才发觉自己竟盯著爷的侧脸走了神,脸上霎时羞红,急中生智下扯了个话头:“爷儿,今日放榜,你真不去看看嘛?” 贾璟抿了一口清茶:“人事已尽,我又何必去凑那份热闹,再者说了……头场而已,不必忧虑,静等消息便可。” 说著,便隨手拿起案头一卷《昭明文选》,悠然翻书。 晴雯见状,暗里悄悄嘆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挺想去看看榜的,也不知那团案长得什么模样。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沉,將院里梅影拉得细长。 书房內静悄悄的,只闻贾璟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和晴雯时不时磨墨沏茶声,只是晴雯眼睛总忍不住飘向窗外,想像县衙口锣鼓喧天的榜墙。 忽听得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衝著竹安居而来。 原是周僕人在县衙前看完榜文,一口气奔回府里,先向政老爷回了话。 政老爷捻须頷首,吩咐他速去告知璟大爷。 周僕人领了命,脚下不停,穿廊过院,直赶到竹安居院口,已是气喘吁吁,但还是高扬出声: “璟大爷,中了,大喜啊,您上榜了!” 原本晴雯正提著茶壶为贾璟续茶,细流潺潺间,那一声喜报破空而来,晴雯闻声转头,狂喜之色尚未染上眉梢,提壶的右手却已下意识一松…… 茶壶骤然下坠! 电光石火间,晴雯左手本能地疾探而出,掌心向上急急去托…… 可指尖刚触壶腹,滚烫的触感如针尖直刺,灼痛炸开。 晴雯“嘶”地倒抽一口冷气,左手猛地缩回,五指紧紧蜷起护在胸前,灼痛尖锐,逼得她眼眶瞬间泛了红,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来。 而失了依凭的茶壶重重磕上坚硬桌沿,“哐当”一声巨响,隨即翻滚著砸向地面,闷响声中,壶身迸裂,热汤四溅,瓷片与茶水在地砖上狼藉散开。 裊裊白汽混杂著茶叶的涩香,瀰漫一室。 第76章 初復 “烫到了?” 贾璟连忙起身,几步便到近前,目光落在顷刻就泛红微颤的手掌上,红痕在白玉般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晴雯咬著唇,疼得眼睫不住轻颤,鼻尖也沁出细细的汗珠,一时说不出话,只將伤手微微蜷起,像受了惊的雀儿收拢翅膀。 贾璟忙推开窗户,朝著院里喊道:“春杏,把白玉膏拿来,快!” 隨后伸出手,拿住晴雯的手腕,这腕子细得很,在贾璟掌中不停发抖,抖得人心里发慌。 春杏很快取了青瓷小盒进来,贾璟用指尖摸了些许莹白的药膏,托著晴雯手腕的左手未曾鬆开,右手已轻轻將药膏敷上那片红痕。 动作极缓极轻,冰凉的膏体触及灼烫的皮肤时,晴雯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院口候著的周僕人一直未闻动静,心中正纳闷……方才那般喜讯,怎的里头竟无半点迴响? 又忽听得要取白玉膏,心头一惊:莫不是璟大爷烫著了?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缓步便到了正屋门口,却见是书房里晴雯的手被烫了,璟大爷正垂首为她上药,这才鬆了口气。 周僕人脸上重新堆起喜色,朝屋里笑道:“璟大爷,大喜,您上榜了!” 贾璟却未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依旧在给晴雯上药。 晴雯疼得额角渗著细汗,却在这间隙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向门口,声音因忍著痛而微微发颤:“是……是內圈么?” 周僕人久隨贾政,自然明白这內圈所指,忙不迭应道:“是內里第一圈,顶顶靠前!” “你还有心思问这个?” 贾璟闻言,眉头却蹙得更紧了些,抬眼看了晴雯一眼,那目光里带著些许薄责,说罢又低下头,极轻地將药膏抹匀。 晴雯被他这一说,心下更是百感交集,既有被烫到了的疼痛,又有爷高中的喜悦,还有被爷训斥的委屈,还有…… ……………… 待周僕人稟告详情离去后,贾璟方转过身,目光落在晴雯那裹著细白软绢的左手上,执起案上半温的茶盏,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三分无奈:“这回心里可踏实了?” 晴雯正低头看著自己被妥帖包扎的手,手掌的灼痛已转为隱隱的麻痒,此番所幸壶中並非滚水,敷了药,捱过片刻,痛楚便也渐渐淡了。 但闻声还是抬起眼,眸中水色未褪,亮亮地瞪贾璟一眼,语气里含著分明的不满:“爷这话说的……怎么对县试还没我上心?” “在考场审阅完考题那刻,我心中便已有了成算,此番县试,除非时运极背,鬼神相戏,否则断无落榜之理。” 话说得极平缓,却自有一种千钧般的篤定,听得一边的晴雯微微失神,但还是忍不住追问:“那……两日后的初復,爷就不怕万一……” 贾璟咂摸杯中茶水,目光眺望屋外:“不会,而且我觉得……接下来最多再考三场,县试便可尘埃落定。” “这是为何?”晴雯不解。 “方才我问过了,头场过后,仅剩三百余人……这数目,太少了些。” 晴雯略一思索,便也回过味来。 县试终究只是科举第一步,寻常年份淘汰人数不过六七成,如今单单一场头试便筛去七成左右,若后续几场再这般严苛,最终能走出考棚的恐怕寥寥无几,那时只怕周老爷对上对下都不好交代。 看著书房里正在打扫的春杏和秋梨,贾璟若有所思:“所以接下来,无非是看看能否爭个县前十,为府试爭取一个好点的號舍罢了。” “爷这么厉害,自是能成的!” 晴雯脱口而出,眼里满是全然的信赖,目光直灼灼地看向贾璟,不容半分怀疑。 这毫无保留的篤信目光,倒让贾璟微微侧过脸,避开那过於明亮的目光:“儘量……” …………………… 二月二十六,天色未明透。 因著头试筛去大半考生,通往考场的街巷比前次清静不少。 与上次来时五人不同,此番只有贾璟一人,想来贾瑞等四人应是未过头场。 正想著时马车已到了街口,此时景象与上回已大不相同:前次是人挨著人、轿挤著轿,喧嚷声能掀了天去。 今日却见人数豁然少了一半,且多数人脸上並无多少紧张之色,虽眉宇间郑重依然但总算少了头试时那份惶然。 周僕人將车稳稳停在一处离考院更近的僻静巷口,撩开车帘: “璟大爷,此处离辕门不过百步,您且安心入场,我就在这儿候著。” 贾璟下了车,理了理衣衫,闻言却摆手:“不必如此,考完自有衙役引导散场,届时人多杂乱,你在此反倒不便,且先回府罢。” 周僕人却不挪步,脸上堆著恳切的笑:“璟大爷体恤,只是……只是上回头试,您提前交卷出来,我没能迎著,回去后老爷虽未说什么,我心里总觉著没伺候妥当……这回您就让我在这儿守著,心里也踏实些。 而且待开考之后,这儿也清静,我带了杌子,就在这墙角歇著,绝不多走动。” 贾璟见他態度坚决,话里又透著上次未尽职的自责与此番的谨慎,知是府里老爷看重,底下人也格外上心,便不再坚持,只頷首道:“既如此,你自己寻个避风处,莫要久站。” “谢璟大爷体谅!” 周僕人脸上皱纹都舒展了几分,忙不迭应下,果真从车辕下抽出个旧杌子来,当真摆出要在墙角守候的架势。 晨风微凉,卷著远处隱约传来的考生低语与巡街差役的脚步声。 贾璟不再多言,转身朝那匯聚了无数希冀与忐忑的辕门走去。 周瑞目送那挺拔背影匯入渐次增多的人流,直至消失在门內,这才轻轻吁了口气,在墙角那杌子上坐下,將双手拢进袖中,眯著眼,真像个老农守著自己田地般,安安稳稳地候了起来。 巷口偶尔有车马经过,他也只抬抬眼,心思却全系在那扇已闭的辕门之內。 不知不觉,送府里上一位读书种子入考场,都过去了十来年了…… 第77章 小误会 有了头场的歷练,贾璟此番步入號舍时,步履间更添了几分熟稔。 按序安置考具,研墨铺纸,待诸事妥当,端坐静候。 此番开考似乎也快了些,入场、核验、归號,流程走罢,体感不过个把时辰,便闻三声梆响……题纸下来了。 晨光恰转过檐角,斜斜探入號舍窄小的窗洞,映亮案上素卷。 贾璟展开题纸,目光沉静扫过,眸底聚起神采。 很快,胥吏举著题板,缓步走过,两道题目,一题为四书义,一题为论。 所谓“论”,乃是教人点评史事人物,旨在考察考生见识与思辨能力。 此外,复试中或还会考察“判”与“策”。 其中“判”是擬写官府断案之词,验的是对律令条款的知晓与公文格套的熟稔,“策”则需针对时务政事,罗列问题,条列对策。 此等文体,早在崇文斋中,先生便已逐一讲解过格式要领,相较拘谨严密的八股时文,写来反倒容易些,要求也並非极高……终究只是县试,不会出得太过繁难,多半是些略窥门径的课业,意在瞧瞧考生是否知晓这些文体的大要罢了。 真正艰深的,要待到乡试及以后的场次,那时所考的时务策、经史论等等,才叫真难。 贾璟默默將两道考题誊录於试纸上,而后沉心静气,目光落在了首道四书义。 君子和而不同 果然,初復的难度大幅下降,但……还是可以从中设法写出亮点。 此句意味简洁明了,意为君子能够与他人保持和睦,同时坚持自己的见解,不会盲目苟同,隨波逐流。 最简单的便是写出君子有存异而共荣的胸怀,以及持守道义本心的风骨。 但这样写难以出彩,此番通过头试的三百余名考生想必都能写出这一层。 不妨藉助此层开始发挥……凝神片刻,一个更深远的脉络在脑海中逐渐清晰……何不將“和而不同”的君子之道,与儒家至高社会理想“天下大同”联繫起来? 是了,“和而不同”正是“天下大同”的基石与实现方法。 大同世界,绝非千人一面,而是万物並育而不相害,万道並行而不相悖的境界,与“君子和而不同”恰好凑成微妙的联繫。 思念及此,贾璟写下破题。 “和以通天下之志,不同以立吾身之则;君子体此,而大同之基始焉。” …………………… 写罢后,贾璟看向下一题。 韩信受胯下之辱 此题便是县试“论”体中常见的史事点评,先生曾言,论史重在不偏不倚,能见得失,又能归於义理大道,方为佳文。 贾璟见了倒是会心一笑,此题易於把握。 一为赞其隱忍,言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志存高远,不与市井小人爭一时意气,忍常人所不能忍,方成日后不世之功。 此论紧扣“大勇若怯”,最是稳妥。 二则论其胸襟,言韩信封王后,非但不杀当年辱己之人,反授以职位,显其器量恢宏,非睚眥必报之辈,此乃真豪杰。 此论亦显仁恕之道,颇合儒家教义。 但贾璟略一沉吟,还是品出了点不同的意味。 韩信当时真正不凡处,在於其心志高远,眼中所见已是万里疆场,故市井之辱於他而言,轻如尘埃,根本不曾撼动其心神,如此……倒是可以从心性器量上面再写一笔。 “志在青云,故泥垢之辱不加於怀;心存天下,则匹夫之衅何足动心?观淮阴之事,非忍也,所挟者大,所视者远也…………” 开篇点出亮点,剩下的两点老生常谈放在后面,笔走龙蛇之下,贾璟很快便写完。 检阅数遍后,贾璟看著號舍外的日头犹未当空,此时只怕还只是巳时初。 朝外面轻呼一声交卷后,贾璟便准备收拾考篮。 本以为会如上次那般由寻常衙役收卷,不料片刻后,一道宽大身影竟堵住了號舍入口,遮去大半天光。 竟是县令周文德亲至,见他负手立於舍外,目光落在贾璟那张犹带墨香的试卷上:“头场你便提前两个多时辰,此番初復,竟又早了许多。” 贾璟起身,执礼甚恭:“见过县尊老爷,此番文章既成,枯坐无益,故而交卷。” 周文德点点头,便招呼衙役上前,將贾璟的试卷收走,送去糊名弥封。 他本人则踱步示意贾璟跟上,一同朝允许提前交卷考生等候的“放牌区”走去。 甬道清静,只闻二人脚步声。 周文德步履从容,似閒聊般开口:“你头场考得不错。” 贾璟略落后半步,轻声问道:“县尊明鑑,只是……试卷既已糊名,县尊如何得知哪份是学生的?” “糊名是糊名,不过……我认得你的字。” 周文德侧首瞥贾璟一眼,唇角牵起一丝瞭然的笑意,带著几分戏謔:“虽说比起文会时,你笔力提升了许多,但字的间架神韵,我总归是记得一二的,更何况你两番提前交卷……” 此番话语未尽,但贾璟已然明了,正欲解释,周文德却已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出类拔萃者嘛,只要不行差踏错,总归是有些旁人没有的特权,你文章確实做得扎实,本官也不介意这点无伤大雅的小算计。 毕竟,你日后若科场高中,总归是要步入仕途为官的,那时光有学问功名不够,还需懂得审时度势,知晓何时该显山露水,何时该藏锋守拙,你此番便做得很好,露得恰到好处,谁人也难寻到把柄。” 贾璟闻言,心头微震。 周文德这番话,已超脱了单纯的考场优劣之评,儼然是前辈对后辈的仕途提点。 收敛心神,贾璟整了整衣袍,躬身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县尊教诲。” 虽说周县令对他有所误会,但这份坦诚相待,直言点拨的拳拳之意,他却真切地感受到了。 周文德见他態度恭谨,悟性也佳,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道:“回去后好生休息。” 说罢,转身便带著隨从继续巡场去了。 而在放牌区等待的间隙,贾璟还是稍觉无奈。 周县令……这是误会了,若是去年参考,他或许真会存此等心思,但是今年著实不需要,平安应考,不出意外才是他的心愿。 而且真要是去年能参加县试……以他的实力也难提前交卷。 没有在明道书院反覆习练一年的八股功底,这些题目也並非这么好完成。 第78章 影响 待到翌日初復放榜,榜上考生仅余二百六十三人。 第三场再復后,人数又减至二百四十七。 这两番复试图案上,贾璟的名字依旧稳稳列在內圈, 待此番放榜刚过,贾母便遣人將他唤至荣禧堂。 “行,这身衣裳就很好,明日那县令老爷见了,必然不会为难你。” 贾母拉著贾璟的手,上下端详著他新换的靛青暗纹直缀,越看越欢喜,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贾璟微微躬身:“谢老祖宗掛心。” “你这两年读书辛苦,如今眼见著要开花结果,我这心里也踏实了。” 贾母轻拍他的手背,语气慈和:“明日面復,不过是走个过场,你只管稳著心神应答便是。” 所谓面復,也称终復,是县试中最后一次考试,乃是县尊老爷当场与考生问答,只要应对未曾失態,不是冒名顶替等,便可通过,换句话说,待到方才第三场再復放榜之后,贾璟县试就算过了,剩下的无非是等待后日放长案,瞧瞧具体名次罢了。 又细细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贾母才放他回去。 待贾璟回到竹安居,却见袭人正候在院中。 “璟大爷安好。” 袭人上前福了一礼,笑道:“宝二爷说府里刚来了位薛姑娘,想请爷过去藕香榭聚聚,姊妹们也都在呢。” 薛宝釵? 理了理记忆里尘封许久的思绪,贾璟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有劳传话,我稍后便到。” 晴雯在一旁抿嘴轻笑:“爷不如就穿这身去,老祖宗刚赏的,多体面。” “见见自家人何必这么招摇,换件常服便是。” ………… 藕香榭里的水仙正开著, 薛宝釵端坐在窗边一张紫檀木圈椅上,身著蜜合色棉袄,下系葱黄綾棉裙,颈间悬著把金锁,端庄中透著一股新来的谨慎。 见袭人回来稟报贾璟马上过来,不由轻声问道:“我听说府上那位璟大爷正在应考县试,此时邀他过来,会不会扰了他温书?” 探春正拈著一枚松瓤鹅油卷,闻言笑道:“姐姐新来有所不知,璟哥儿已连过三场,名次皆在內圈,明日不过是终復面见县尊,对他而言已是十拿九稳了。” 说著语气里带著几分与有荣焉的轻快:“二哥哥也是想著趁此机会,让大伙儿与他敘敘旧,毕竟从书院回来后我们也有一年多没见他了。” “不错。” 贾宝玉听到探春点他,也是点头道:“若不是父亲不准,我早想去竹安居寻他了,如今他三场皆过,总该能歇口气,与我们说说话儿。” 说著目光不由飘向帘外,仿佛已看见贾璟的身影正穿过园中小径而来。 想起一年多前崇文斋里,那个总是安静坐在右手边的堂弟,那时他眉目虽还带著几分孩童的稚气,却已能看出几分清朗的轮廓。 不是常能在姊妹堆里见惯的那种精致穠丽,而是像雨洗过的青竹,自有一番出眾之態。 贾宝玉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感慨……时光最是打磨人,不知如今的璟哥儿,眉宇间那点青涩可曾化开,身形可曾拔高些,通身的气度,又该是如何一番光景了。 林黛玉则安静地坐在临水那边的椅上,手里捧著个小小的手炉,一直未曾插话,只那双含烟笼雾的眸子偶尔轻抬,掠过宝釵温婉的侧脸、探春爽利的笑容,最后落在宝玉那毫不掩饰的期待神情上,心中微动。 她对那位只闻其名,却未见其人的“璟大爷”,其实也存著几分好奇。 一个旁支子弟,父母双亡,寄居府中,却能专注读书……这本身,就与她所知的许多贾家子弟不同。 几人正聊著时,忽听见门外小丫鬟清脆的通报声打断:“璟大爷来了。” 帘櫳轻响,一道身影隨之踏入,室內眾人目光顿时匯向门边。 贾璟穿著一身细布直缀,通身並无纹饰,只腰间束著一条素色絛带,浑身上下唯一鲜亮些的,是方才贾母为他系上的那枚羊脂玉平安扣,静垂在身侧。 贾宝玉见了贾璟,眼神一亮:“璟哥儿快坐,可算把你盼来了。” “確实许久未见。” 贾璟頷首,隨后目光转向探春与迎春:“二姐姐,三妹妹。” 视线最后落在窗边那位面生的两位少女身上,略作停顿。 探春已笑著起身引见一直静坐窗畔的少女,笑吟吟道:“这位是林姑父家的黛玉姐姐,去年过冬来的。” 贾璟端正行礼:“林姑娘。” 林黛起身微微屈膝,頷首为礼,声音清清冷冷,像玉石轻叩:“璟兄弟。” 这称呼她叫得有些生涩,眼帘微垂,並未直视贾璟。 隨即探春又转向另一位端坐的少女,笑意盈盈:“这位是薛姨妈家的宝釵姐姐,今日刚到的府里。” 贾璟再次拱手:“薛姑娘。” 薛宝釵闻言,已从容起身,敛衽一礼,仪態端庄,声音柔和悦耳:“璟兄弟。” 认识完后,贾璟依著贾宝玉的指引,在熏笼旁一张空椅上落座。 他面上神色如常,向奉茶的丫鬟微微頷首致谢,心中却因探春那句“今日刚到的府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前世老师曾与他讲过,薛宝釵应该是紧隨林黛玉进府后的春天,也就是去年这个时候就应该进府,怎的拖到了现在? 贾宝玉久居府內,见了来了个外地的姐姐,忍不住问起路上情形,南边风光。 薛宝釵含笑应答,言辞得体,略说了几句沿途见闻后,话锋微转,语气里添了一丝谨慎与无奈: “说来惭愧,本应早至,只是两年前因家兄在金陵不慎捲入了一桩官司,母亲为此忧心焦虑,原本计划去年春日上京,也因此事一再推迟,待尘埃落定,已是秋末冬初,母亲又染了场风寒,將养了数月,这才耽搁至如今方到。” 她语调依旧平稳,只將“官司”二字说得轻缓,但席间眾人多是聪慧之辈,立时明白其中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麻烦与拖延。 贾宝玉“哎呀”一声,面露关切,探春与迎春对视一眼,眼神瞭然,而贾璟在听到“金陵”“官司”二词时,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薛蟠在金陵惹上的那桩人命官司,此事竟拖延了近两年之久……难道,其中发生了些不为人知的变故? 贾璟闻言,略作沉吟,神色间露出些许恰如其分的关切:“这事儿拖沓许久,莫非是那应天知府,有意……” 话语微顿,但未尽之意却已分明……是在询问是否遭了刁难。 薛宝釵何等聪慧,立刻听出弦外之音,轻轻摇头,笑容里带著一丝疲惫与无奈,语气却依旧平和:“璟兄弟误会了,並非有意刁难,实是去年那位新任的许知府为人太过刚直,一应律例章程都要从头细查,不肯循半分旧例人情,这才耗费了许多时日。” 应天知府,姓许?不是贾雨村? 贾璟饮下茶杯,心里开始思量,很快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是了,自己这只小小的“蝴蝶”,或许早已在不经意间,扇动了第一下翅膀。 他入贾府,进族学,苦读上进,多少分去了二伯父一些关注。 或许是因为自己,才导致二伯父不愿意將府里的人情,用太多在贾雨村身上? 第79章 终场 周文德端坐於县衙大堂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堂外的二百四十七名学子。 院內自然鸦雀无声,只闻得庭院中古柏枝叶被春风拂动的沙沙细响,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街市喧囂。 这些年轻的面孔上,神情各异,有紧绷著下頜强作镇定的,有眼观鼻鼻观心默诵经义的,亦不乏气度沉稳、目光清正者………… 看著这些或年轻或年迈的面孔,周文德心中那份因头试意外而生的鬱气,此刻已然消散殆尽。 三场复试,如大浪淘沙,每份考卷皆是他亲手所阅,破题是否切中肯,承转是否自有章法,试帖诗是否合规矩,皆经他再三权衡。 眼下能立於堂前者,文章根底皆已得他认可,纵使放之府试,与京畿诸县才俊相较,他宛平县的学子,也当有一爭之力。 思及此,周文德胸中泛起一丝宽慰与自矜,总算未负恩师当年“为国选材,首重根本”的教诲,未將这天子脚下首县的文脉体面,墮於自己手中。 “开始吧。” 周文德收回思绪,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堂內。 一旁的书吏躬身领命,手持名册,朗声唱名,面復依序进行。 “黄字第二十八號。” “学生见过县尊老爷……” 考虑到操作难度,县试虽无誊录,但有糊名一制,所以面復以及县令定名次时都是依据座位號来排列,最后交由学政专人来確立榜单,以此增加考生舞弊的难度。 周文德的问题並不刁钻,多出自《四书》常见章句,或问其义理阐发,或探其经世致用之思。 而在考生应答之时,周文德也会察言观色,既看答问內容,亦观其仪態举止与气度涵养。 有学子对答如流却略显轻浮者,他微不可察地蹙眉;有应答稍滯但態度恭谨、思路渐明者,他亦会略略頷首,予以鼓励。 而每过一人,周文德依据名册在他们的座位號上画一个圈,以示通过。 日影渐移,队列缓缓缩短。 堂外廊下,不知何时已悄然聚了数十位已然面復完毕,却未曾立刻离去的考生。 原经过前面多数人的面復,机敏者已然摸到了规律。 这顺序,竟是照著前几场文试的名次,倒著来的。 越是名列前茅者,越是靠后登场。 眼看庭中所余不过寥寥数十人,此刻被唱名而入者,岂非便是那一直稳踞內圈前列之人? 一时心下更是好奇,这些一直盘踞在內圈的究竟是何等人。 队列缓缓前移,直到……最后一列的贾璟。 “下一位,天二十七號。” 贾璟应声出列,步履沉稳地行至堂中,整肃衣冠,依礼下拜:“学生拜见县尊老爷。” 周文德语气平淡:“起身回话。” “谢老爷。” 贾璟起身,垂手恭立。 周文德並未立刻发问,而是端起手边青瓷茶盏,用碗盖轻拨浮叶,呷了一口,方缓声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你且说说,若以己身日用功夫论,当如何明此『明德』?” 此题需考生將经典义理与自身修养切实结合,著实不易答得出彩。 眾人看向堂內贾璟,分明只是个半大少年,好奇、探究、乃至几分难以言喻的较劲之心,让这些本就关注结果的学子们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投向堂內那袭青褐直缀。 贾璟立於堂中,对身后那些无形的目光恍若未觉,略一沉吟,並未急於开口。 堂內只闻周文德轻轻合上茶盏盖的脆响,以及堂外春风穿过檐角的微鸣。 而这片刻的安静,反而將眾人的期待吊得更高。 “回老爷话,学生浅见,这『明德』好比一面原本清澈的镜子。 要让它明起来,对我们读书人而言,头一桩是『格物致知』,在平日读书做事时,把道理琢磨透,去掉私心杂念的遮蔽,就像擦去镜上灰尘。 第二桩是『诚意正心』,心里念头一动,就像镜面刚沾了雾气,要立即省察它是出於天理公心,还是人慾私意。 若是私意,便如及时拭去雾气,不教它模糊了镜面。 这般將知行与诚心一併下功夫,镜体日拭日莹,『明德』自然显现。” 还有此等说法? 堂外的考生面面相覷,贾璟此番回答没有任何花哨之处,只怕是乡间老农都能听明,但是细思其內容,还真挑不出错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出自《大学》首句,可谓每个读书人都知晓的一句话,意思也简明:大学这本书的宗旨就在於彰明美德。 可真若换自己来回答,只怕极易流於表面,空谈心性,而在人群皆思索贾璟回答时,一位考生面露惊嘆地看著贾璟,小声出言道:“我县试排名恐不如此人也。” “何兄何必如此过谦,你与贾璟皆三场同为內里第一圈,方才作答县尊也面露认可,何出此言?” 何春芳苦笑,向好友解释:“你还没想明白?” “何意?” “格物致知,出自《大学》,诚心正意,亦出自《礼记·大学》,论对四书理解之深,我恐不如他远矣。” 说完扭头便走,唏嘘不已,原想一朝拿下县案首,但如今看来,竟是一山更有一山高。 周文德后续又考校贾璟两三个问题,贾璟神色未变,一一解答,周文德虽面上不显,但心中頷首。 ………… 终於,待到最后一名考生躬身退出大堂,只余春日迟迟的光影斜铺在青石板上。 周文德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后微微仰靠,抬手揉了揉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颈项,闭目养神片刻。 一整日的凝神倾听、察言观色、权衡评判,著实耗人心力。 “师爷。”朝內室方向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后的鬆弛。 帘櫳轻响,徐师爷应声而出:“东翁。” 走到案边,见周文德面前摊开著那本写满排名的册子,墨跡犹新,“可是要定最终名次了?” 周文德“嗯”了一声,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与数字上,手指无意识地轻点著案面。 “二百四十七人,去留已定,大略名次也已心中有数,只是……” 说著顿了顿,指尖在册页最上方那寥寥几个座位號间缓缓移动:“这前十之位,尤其是前三的排定,尚需斟酌。” 徐师爷闻言,顺著东翁的目光看去,心中瞭然。 县试前十,尤其是案首,不仅关乎考生个人荣辱,亦与主考官的识人之明、一县文风高下隱隱相连,东翁慎重是应当的。 温声问道:“东翁可是觉得,前列几位学子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周文德微微頷首,沉吟道:“前十之中,以我观之,大抵可分两档,后七位,文章俱是醇正,虽则细微处略有参差,然优劣次序,尚可论断。” “棘手之处,在於前三。” 周文德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语速也放慢了:“此三人,论经义根基,皆称扎实;论制艺文章,各有胜场;今日面復观其气度,皆非池中之物,尤其是这榜首之位……” 周文德指尖悬在册页最上方,迟迟未落,“给谁,似乎都说得通,却又总觉得……未尽完美。” 徐师爷静静听著,並不插言,他知晓,东翁此刻並非真的要他拿主意,而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堂內一时安静下来,唯有初春午后的暖风,携著庭院中草木的清气,悄无声息地漫入堂中,拂动案头册页的边角。 不远处,归巢的雀鸟在檐角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听得周文德额上眉头更是紧皱:“回头派人把那鸟窝摘了。” 徐师爷“嗯”了一声,知东翁说的是气话,自不会放在心上,但还是开口道:“东翁不妨与我討论一二。” 周文德沉默了片刻,唤了一声胥吏,將三人考卷拿至大堂,摊开在徐师爷面前。 “看,这便是前三人的九份考卷。” 眼下糊名未拆封,故而徐师爷也仅能依靠笔跡判断三人试卷。 天六號,天十七號,天二十七號。 徐师爷上前细观,凝神阅文,时而对比,嘆道:“东翁所虑极是,观此三者笔意文风,皆有过人之处。” 周文德拿起二十七號:“其实说是三者一档,但仅以文论,我更喜欢这一份,六號汪洋恣肆,才气袭人,十七號法度谨严,根底深厚,唯独二十七號文理明晰如清溪透石,阐发义理能深入浅出。” 徐师爷微微讶异,略一沉吟,问道:“既如此,东翁又何故踌躇,文章既佳,取为案首,岂不顺理成章?” 周文德闻言,並未立刻作答,缓缓靠向椅背,半晌才轻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一丝复杂的涩意:“我知这二十七號……是何人。” 徐师爷心头一跳,已隱约猜到几分,但仍正色道:“东翁,为国抡材,首重实学,但使其文佳行端,便当以才取之。 昔日祁黄羊『內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古之美谈。我朝取士,糊名考核,防的便是门户私见,若因其出身便刻意抑之,恐非公心,亦有负朝廷设科本意。” 周文德摇了摇头,笑容里有些无奈:“非是避亲,恰恰相反……此子出身,有些显赫了。” 说著指尖在案上虚虚一写“贾”字。 徐师爷霎时噤声,立刻明白了东翁的顾虑,荣寧二府,国公之后,京中谁人不知? 此等门第的子弟若被点为案首,无论文章如何,都难免惹人遐想。 可思索片刻后,还是问道:“可朝廷设糊名一制,本意便是杜绝请託,全凭文章取士,东翁循制而行,问心无愧,或可…………” “糊名之制,堵的是私相授受之途,却堵不住悠悠眾口之猜疑。” 周文德声音里透著深沉的无奈,甚至有一丝疲惫:“师爷,你且想,旁人会信我这『恰好』在二百余份糊名卷中,『恰好』点中的案首,便是那位我曾於某次文会上见过的出身贾家的少年吗? 纵使流程无瑕,人心却总爱往那『暗室亏心』处揣测,他们会说,必是贾家暗中通了关节,或是周某人巴结权贵,心照不宣罢了。” 周文德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更棘手的是,我无法坦然辩白,因为我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知其名姓,也的確欣赏其才华。 这认识二字,在此刻,便成了最大的嫌疑,瓜田李下,我如何自清?” 徐师爷默然,此番確实不好处置。 “若他文章只在堪堪入围之列……” 周文德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倒不妨顺水推舟,既全了国公府顏面,也无人会苛责我什么,甚至可算一段佳话……县令爱才,勉励勛贵子弟向学。 可偏偏……他的文章与另外二者难分上下,此时我若点他为案首……非但是將自己置於炭火之上,恐怕……亦是害了他,一个靠著家世拿案首的誹谤若传出去,他日后纵有真才实学,也难洗去此谤。” 徐师爷点点头,东翁说得有理,但还是抬头道:“既如此,这天二十七……” “便,给他第三罢……” 看著这天字二十七號的试卷,徐师爷无奈地收起,轻轻嘆气。 时也命也。 第80章 第三 翌日清晨,县衙榜墙之外已是人声鼎沸。 青灰色的高大院墙前,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学子、家僕以及看热闹的百姓。 早春清冽的空气里,混杂著呼吸的白汽、低声的议论和压抑不住的紧张。 卖朝食的摊贩在人群外围吆喝,热气腾腾,却鲜少有人顾得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著在那扇紧闭的衙门口,等待著决定数百人此番征程的第一块路標。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只见两名胥吏手捧一卷宽大的黄纸,面容肃穆地自县衙中稳步走出。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窄道,无数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那捲尚未展开的纸张上,仿佛要將其看穿。 胥吏对周遭的喧囂恍若未闻,行至榜墙前,利落地刷上浆糊,將那捲黄纸自上而下,稳稳贴上。 “长案张贴!” 一声悠长的唱报,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瞬间,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墙下,仰头寻找自己的名字。 惊呼、嘆息、狂喜、哽咽……种种声音骤然炸开,交织成一曲最真实的人间喜剧。 “谁人第一,是不是我家少爷?” “韦……韦柏,这是何人?” “没听说过啊,哪家的公子?” “看这籍贯,城西柳条巷抄书为生的韦相公?” 榜墙下议论纷纷,对於这个陌生的名字高居榜首,眾人既感意外,又不禁好奇。 人群前列,何春芳的目光死死盯在“第二名”后面紧跟著的“何春芳”三字上。 周围已有相熟的同窗与友人挤过来,拍著他的肩膀道贺:“何兄,恭喜恭喜”“春芳兄高才,日后必是前程远大!” 然而,何春芳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头紧锁,目光越过自己的名字,再次投向那高居榜首的“韦柏”。 韦柏此人,他知晓,年近三旬,家境清寒但颇有才名,只因家中老母多病等诸事拖累,如今才参加县试,其人文章功底扎实,胜过他亦能接受,可……另一人呢? 记得昨日在堂外所见,那应答出眾的天二十七號少年又是何人? 何春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动,落在了紧隨其后的第三名上。 贾璟 是此人否? 正当何春芳盯著“贾璟”二字出神,周遭的喧囂似乎都远去时,人潮中的周僕人却在踮著脚,伸著颈地看向榜单。 当他的目光扫到“第三名贾璟”时,脸上先是一怔,隨即猛地绽开一个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笑容,眼中迸发出毫不掩饰的狂喜。 璟大爷真中了,还高居第三? ……………… “我刚才看得真真的,璟大爷就列於长案黄榜第三,绝不会错!” 周僕人斩钉截铁的话语刚落,荣禧堂內静了一瞬。 贾母手中缓缓捻动的沉香木佛珠驀地停住,微微闭了闭眼,復又睁开,眼底漾开一片由衷的笑意,声音带著因欣慰而略显沙哑的柔和:“好,好……今日一早醒来,我便听鸳鸯那丫头说,窗外的雀儿叫得格外清脆欢实,像是报喜。 我心里头就念著,莫不是咱们璟哥儿今日有好信儿,如今一看,果真应了这吉兆。” 说著目光落在贾璟身上,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在心里:“第三名……璟哥儿,你是个有志气的,如今开花结果,是你该得的。” 王熙凤早已笑逐顏开,接口道:“老祖宗说得是,这可不是寻常喜鹊,这是文曲星座下的灵雀儿,特意来给咱们璟哥儿报喜呢! 县试第三,又是这般年纪,满京城里打听打听,也是拔尖的了!” 王熙凤一边说,一边已利落地指挥丫鬟婆子:“快,去把预备好的红封、喜饼都拿出来,再让厨房赶紧置办几桌像样的席面,今儿个怎么也得庆贺一下!” 贾政原一直负手立於窗前,此刻方才缓缓转过身:“此番县试,你能稳居第三,不负代儒太爷悉心教导,亦不负你自身付出。” 他语气平直,是惯常的严正口吻,正要再往下说些戒骄戒躁、砥礪前行的话,却被贾母笑著打断了。 “好了,政儿。” 贾母嗔怪地看了贾政一眼,手里的佛珠轻轻点了点方向:“今儿是什么日子?璟哥儿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挣来这份体面,正是该替他高兴的时候。 你这做伯父的,勉励的话说了便是,那些训诫提点,留待日后书房里慢慢教导也不迟,没得在这样大喜的日子,还板著脸说些叫人紧张的话,孩子们听著该不自在了。” 贾母这话说得慈和,却自有一份维护之意,她知贾政性情端严,唯恐他在这喜庆关头说多了,反倒扫了贾璟的兴头,也坏了此刻满堂的欢愉气氛。 王熙凤也忙笑著凑趣:“老祖宗说的是,二老爷最是关心子侄学业前程,恨不得璟哥儿明日便中状元才好,只是今日这好日子,咱们先论赏,论庆贺,那些金玉良言,璟哥儿这般懂事,自然都记在心里,日后定然越发用功的。” 贾政被母亲这么一说,脸上严肃的神情略略缓和,他並非不知变通之人,方才也是习惯使然。 此刻便顺势收住了话头,只对贾璟微微頷首,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 “今日是你之喜,且安心受贺,但心中需有分寸便是。” 贾璟忙躬身应道:“谢二伯父教诲,侄儿明白。” 他心知贾政是真心关切,贾母是体贴回护,心中俱是感念。 同时心下也是感怀,这科举第一步,总算是迈过去了。 与长辈閒聊过后,贾璟辞出荣禧堂,沿著来时的甬道缓步往回走。 春日的午后,天光正好,融融地铺在青石板上,將人影拉得修长。 路边几株天竺葵正值花期,白瓣缀满枝头,风过处,簌簌落下三两片,煞是好看。 贾璟走得也不急,像是在慢慢消化这半日的喧腾……那些道贺声、吉祥话、满屋子的笑脸,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心底一片踏实。 转过月洞门,竹安居已在眼前。 院门上那方小小的木匾在日头下泛著微光,刚迈过门槛,便见正屋的帘子一挑,晴雯几乎是跳著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著件红碧色綾子裙,因走得急,裙角微微扬起,像是微风拂过一般,此刻午后的天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將眉眼间的欢喜照得透亮,比方才路过的天竺葵更加动人。 “爷……” 晴雯站定,因跑得急而微微带喘,颊边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也不知是走得快了,还是这日头晒的。 只见她仰著脸,眼眸明亮地看著贾璟,像是將即將到来的春光都倾泻在他身上,没有一丝吝惜。 而察觉到她未说出口的话,贾璟仿佛猜到了她想问什么,身子微微前倾,先一步开口。 “第三。” 晴雯怔了一瞬,她原是想问,又不敢问得太急,怕万一……可还没等她將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说出口,爷竟已猜著了。 那点犹豫顿时化作乌有,眉眼浅浅地笑起来,声音清脆得像檐下的风铃: “我就知道,爷厉害的。” 贾璟沉沉吐出一口气。 虽说在头试看到卷子时已然明了此番县试定能过,可真到了此刻,真真切切將“第三”二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落在这春日的庭院里,落在晴雯亮晶晶的眼眸前。 胸间那口悬了两年多的气,才算真正落下几分。 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第81章 言志 荣国府,藕香榭。 此番再聚,比前几日更多了几分从容与欢喜。 长案已张,名次已定,贾璟县试第三的消息早已传遍闔府上下,因而此番贾宝玉相邀,眾人心知肚明。 名为小聚,实为道贺,是以不过半个时辰,藕香榭中已是一派笑语盈盈。 “璟哥儿,此番你高中,我为你道喜!” 贾宝玉举起酒杯,向贾璟道喜,虽说昨日被父亲训斥一番,但那是昨日的烦恼,与今日的快乐又有何相干? 仰头饮尽杯中果酒,復又笑道:“那些劳什子功名,我是不爱的,可爱不爱是一回事,替你高兴又是另一回事,来,璟哥儿,我再敬你一杯!” 贾璟举盏回敬,饮尽:“多谢。” 探春坐在一旁,手里握著茶盏却不急著饮,闻言笑道:“二哥哥这话倒说得在理,可你既知璟哥儿辛苦,便也该体谅体谅父亲的苦心……他说你,何尝不是盼你……” 话说到一半,见贾宝玉已微微皱起眉,便住了口,只转向贾璟,笑意盈盈地举起杯来:“罢了,今儿不提那些,璟哥儿,我敬你一杯,愿你日后科场顺遂,一路坦途。” 贾璟忙举盏回敬:“三妹妹过誉,此番侥倖得中,全赖长辈师长教诲,不敢居功。” 酒过唇舌,微涩。 贾璟放下酒盏,目光掠过探春那张笑脸,又很快收了回来。 方才那番情形,他看得分明。 从前的自己也与三妹妹一样,对这位堂兄存过一丝可以上进的幻想。 但……事教人,一次便会,眼下只希望三妹妹能早日醒悟,莫要因此事伤了彼此间的感情。 薛宝釵手里捧著茶盏,待探春落座,才温声开口:“依我说,这可不是什么侥倖,县试三场,场场皆在內圈,这若是侥倖,那什么才算真才实学呢?” 这话说得轻巧,却把方才满屋子的客套谦辞揭了过去。 说完也不等贾璟答话,只垂眸望著盏中茶汤: “我虽来府上不久,却也常听姨妈说起璟兄弟读书勤勉,今日一见,方知功夫不负有心人这话,原是不错的。” 这话说得既全了礼数,又將贾璟从一片泛泛的恭贺中摘了出来,既未过於热络,叫人觉得刻意,又全不似旁人只將他当作一件为府里增光的喜事,而是点出了他自身那份勤勉。 林黛玉在旁捏著帕子,眼波在薛宝釵与贾璟之间轻轻一转,嘴角便抿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也不言语,只静静听著。 贾璟对上薛宝釵的视线,举盏道:“薛姐姐谬讚,不过尽本分而已。” 薛宝釵的言语行事,果是与旁人不同…… 迎春与林黛玉交换了一个眼神,遂盈盈起身,迎春柔声道:“璟哥儿,我们姊妹也敬你一杯。” 贾璟忙举盏相迎,饮罢,探春便笑著问道:“璟哥儿如今县试已过,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莫不是要好好歇息些时日?” 贾宝玉当即点头,把手里刚斟满的酒盏高高举起,脸上是毫无遮拦的欢喜:“正是这话,好不容易过了县试,正该常与我们相聚才是,过几日咱们还可去瞧梅花,虽说是有些迟了,想来还有些晚梅可看……” 他说得兴起,仿佛已瞧见满园春色时眾人联诗的光景,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热切。 贾璟看著贾宝玉兴致正浓,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只得顿了顿,放下酒盏,轻声道:“准备下个月的府试。” 薛宝釵暗自点头,她猜著也是这样的,县试刚拿了前三,正该一鼓作气拿下府试,本想说些话,却被一旁的贾宝玉抢先,只见他正捏著一块杏仁酥要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睁大了眼睛: “这才考完县试,便要准备府试了,璟哥儿,你也太刻苦了些。“ 只见贾宝玉絮絮说著,神色懨懨,仿佛正用功的是他自己一般。 “正是要趁热打铁。“ 贾璟摇头,神色平和却坚定:“读书进学,本就是我心中所愿,谈不上辛苦。“ 贾宝玉却真箇疑惑起来,放下手中的点心,向前倾了倾身子直望著贾璟:“璟哥儿,我实在不明白,那些经书文章,枯燥得紧,你怎么就这般喜欢,整日埋首其中,不觉烦闷吗?“ 这话问得天真,却让席间一静,眾人也抬眼看向贾璟,等著他的回答。 贾璟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在座眾人,最后落在自己手中的酒盏上。 盏中残酒微漾,映著窗外斜照的余暉。 “读书其实不重要……“ 贾宝玉精神一震,万万没想到贾璟会说出这番话,本欲开口,但很快被贾璟打断。 “但对这个世间很重要,世间看重读书,我便看重读书,况且我亦在读书的过程中体会到了乐趣,故而,读书於我而言,很有趣。 这里面既有读书本来的乐趣,也有能助我逐渐践行心中志向的满足,是故……读书与我而言很有意义,而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时,我又怎么会因此感觉到烦闷呢?“ 话音落下,满座静了一瞬。 贾宝玉怔怔地望著贾璟,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不曾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那些他惯用的词……枯燥、烦闷、有趣、无趣。 此刻都显得太轻薄,落不到贾璟那番话上。 但他还是开口问道:“那你方才说的志向……是什么?” 贾璟拿起酒壶,倒酒,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沉吟了一会儿。 志向? 这其实也是昨日见到晴雯时,他脑海里才逐渐浮现起的东西。 过往读书於他而言无非是爭一份能安身的资本,让他不必像前世那般没有安全感。 可隨著去年先生的那一番话,他也逐渐明白过来,这里是贾家,不是前世的儿童福利院。 在这里哪怕他一直苦读不中,又能如何? 再如何也能依託贾家寻一份普通的生计,不像是前世。 不像是那个永远瀰漫著消毒水气味,走廊尽头总有一两盏灯坏了的……儿童福利院。 在那里,大多有两种孩子,一种是残的,一种是病的。 而他很不巧,属於最惨的第三种,既残,又有病。 学名是叫……围產期缺氧性脑损伤后遗症? 似乎是由於早產、脐带绕颈或母体因素,导致胎儿期或分娩时脑缺氧,造成脑组织特定区域软化、坏死。 这给他带来了两个后果,痉挛性左侧偏瘫,也就是左手没反应,以及继发性症状性癲癇,俗称羊癲疯。 儿童福利院里自然也有寻常的孩子,但他们往往处於生態链的顶端。 他们身体健全,头脑清醒,一般孩子不敢招惹他们,而且他们也是护理人员的重点看顾对象,不会轻易让他们受到伤害。 因为儿童福利院很需要他们,有了他们,才会有无法生育的领养人来探望,来捐款…… 这些孩子来得很快,走得也很快,因为他们正常。 而自己不一样,他的病註定了他不会被领养,这也註定了他在院里的地位。 那些护理员、社工、院长……大家都是好人,但是这改变不了自己活得很难的现实,因为儿童福利院里大人很少,孩子很多。 而孩子多了……坏的孩子也就很多。 他们不会,也不敢欺负那些身体还好的孩子。 但像他这样瘫著一只手,发作起来口吐白沫,还身体抽搐的,那就没有顾虑了。 那是一种最纯粹的恶意,不为任何利益,只是以欺负人为乐。 在这个过程中自己也曾怨恨过,为什么父母会拋弃自己,將自己放在儿童福利院门口。 但是隨著年龄渐长,他也想明白了。 大抵是没钱,但凡有钱,谁会拋弃自己的孩子呢。 可他又能怨谁? 怨那些大人? 可没有他们的存在,自己只会被欺负得更惨。 怨社会? 可没有大家的捐赠,儿童福利院甚至都维持不下去,他都活不到十五岁。 怨那些欺负他的孩子? 嗯。 可然后呢? 他改变不了什么,告诉大人,那些孩子確实会被教育……训一顿,罚站半日,写份检查。 再然后呢? 他们会回到同一间活动室,同一排宿舍,同一片吃饭、睡觉、上厕所都躲不开彼此的房顶下。 大人不会二十四小时看著他。 但那些孩子会。 他被堵在厕所隔间里三次之后,就再没告过状了。 不是原谅,是认了。 认了在那片房顶下,他没有资格要求公道……他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学会了不怨。 不是宽恕,是节省力气。 把那些用来恨的力气,攒下来,用在能让自己好好活下去的事上。 比如……察言观色,比如……融入集体。 自己孤身一人,確实容易被欺负,可是当自己联合其他被欺负的孩子时,被欺负的次数便少了。 起码他们也不敢把事情闹大,自己也就是因此才能还算安稳的活到十五岁。 而这一世就不一样了,虽然家中贫寒,父亲早亡,但是母亲终究是没让他干过重活儿,而后来到荣国府,哪怕是在北巷小屋住著时,也没曾被府里下人欺凌。 要说没有二嫂子或是二伯父的遮蔽,他是不信的。 毕竟贾家的下人是副什么德性,前世的思想品德老师与他讲过。 嗯,那也是一位好老师,很喜欢政治,尤其喜欢歷史,尤其是红楼梦,每次都对他说:红楼梦是史书,不是公子小姐在那谈情说爱。 可他当时年纪小,不懂这个,只是凑在老师的身边,装模作样的听他讲,因为呆在大人身边能安全点。 ………… 贾璟耸耸肩,抖落过往的回忆。 那些泛黄的旧事,便如窗外柳絮一般,被春风轻轻一卷,不知散到哪处角落去了。 两世为人,他遇到过不少坏人。 可细细数来,终究是好人更多。 那些善意,有的纯粹,有的复杂,有的不过是举手之劳,有的或许掺杂了几分旁的计较。 可那又如何呢?便是亲生父母对襁褓中的孩子,那十成真心里,也未必没有一丝“养儿防老”的指望。 纠结这些,没有意义。 他终归是受的好意更多。 是那些好意,让那个在风雪里袖口磨破的少年,能站在这暖意融融的藕香榭中,与眾人举杯共饮。 这就够了。 是以……贾璟举起酒盏,目光缓缓掠过席间每一张脸…… 贾宝玉那双澄澈的眼睛,探春眉宇间压不住的英气,迎春恬静温柔的笑意,林黛玉垂眸时那道清泠泠的侧影,薛宝釵捧盏时那份从容。 还有廊下那道红碧色的影子,隔著帘櫳,安安静静地守在那里。 “诸位或许都知晓,我出身贫寒,可这两年里,能走到如今这一步,终究是一路上受了许多人的好意。” “所以,若有可能,我希望……推己及人,让这个很好,但还不够好的天下,因为我的到来,能够好上一点点。” 语罢,仰头饮尽杯中酒。 贾宝玉怔怔地望著他,他不大懂什么叫“让天下好一点点”,他只是忽然觉得,璟哥儿说这话的时候,周身的气度与往日大不相同。 林黛玉执帕的手指微微收紧,想起父亲说过的一段话:读书人分三等。 下等者,读书为功名,为富贵,为光耀门楣。 中等者,读书为明理,为修身,为不负所学。 上等者……读书为志向,为天下,为济世安民。 第82章 变化 县试尘埃落定之后,贾代儒便唤贾璟去了一趟崇文斋。 一是將场中写过的文章再翻出来,一题一题过一遍……哪里破了题眼,哪里承转涩滯,哪里本可以更进一层。 二是领取府试的备考书卷,包括歷年考题、前十程墨,以及先生亲手批註的心得要诀。 “府试不比县试,县试只是一县之才,宛平县虽在京畿,终究不过上千考生,府试不同,顺天府下辖二十二县,大兴、宛平两京县,通州、昌平、涿州、蓟州……每一处都有各自的读书种子。 更不必说那些考了多年,场场不落的老童生。” 贾代儒顿了顿:“不过我还是对你有信心,府试难得住他们,但难不住你,像准备县试那样好生准备,想来应是无碍。” “弟子只求尽力而为。” “嗯……去吧。” ………… 辞別先生后,贾璟抱著一摞书本,沿著暮色渐起的甬道走回竹安居。 竹安居的院门半敞著,檐下那盏羊角灯已点了起来。 晴雯大约是听见脚步声,帘子一挑,探出半个身子来,见是他,便笑著迎上来接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爷回来了。” 贾璟“嗯”了一声,刚要把那摞书递过去,目光越过晴雯的肩头,忽然顿住。 堂屋的椅子上,坐著个半大少年。 听见动静,那少年腾地站起来,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似的,在身侧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抬起眼,望向门边。 那双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像被什么烫著似的,飞快地垂了下去。 “璟叔……” 贾璟抱著那摞书,站在门槛边,一时没有动。 是贾菌。 许久不见,他个子躥了一大截,从那个崇文斋的小不点儿,长成了眼前这个肩背初初撑开袍子的少年。 贾璟无奈地笑了笑,將书册递给晴雯,又走进屋里从桌上拿了一碟桂花糕,递给贾菌:“怎么变得这么生分了?” 贾菌抬起头,声音有些闷:“母亲说,以后在璟叔面前要规矩一点。” 贾璟揉了揉贾菌的脑袋:“无妨的,像以前一样就好。” “真的吗?” 贾菌眼神一亮,但还带著几分怯意。 贾璟將贾菌摁在椅子上,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水,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贾菌结果茶杯,没有说话,半晌才缓缓开口:“璟叔,其实几个月前,我就听说你从书院回来,那时候就想来看看你,可是政老爷立了规矩,说不准隨便打扰璟叔读书……后来我才晓得,璟叔你是在准备县试。” “嗯……以后你可以常来玩。” 贾璟说著给晴雯递了个眼神,晴雯也点头道:“嗯,贾菌你什么时候想来玩都行,我会和守院的婆子说的。” 见贾菌放鬆了些,贾璟也隨口寻了个话题:“怎么,最近崇文斋里还好吗?” 贾菌正把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闻言动作顿了一瞬,隨即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拖得有些长,尾音往下坠,不像应答,倒像嘆气。 贾璟放下茶盏,望著他。 “怎么了?” 贾菌把糕咽下去,又抿了一口茶,眼底却已浮上一层与年龄不甚相称的复杂:“璟叔你不知道,自打你走了之后,斋里变了好些,来了不少新人。 比如东府蓉大奶奶的弟弟,叫秦钟的,自打他来了之后,宝玉叔天天与他一同玩耍,两个人挨得很近,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贾璟没有接话。 “还有一个……赖家的赖尚荣,宝玉叔也爱和他玩,赖尚荣会说话,讲外头那些新鲜事,讲得比说书先生还好听,宝玉叔每回来了,先找秦钟,再找赖尚荣,三个人凑一堆,能说上一整节课。” “先生不管么?” 贾菌抬起头:“先生……很早就不怎么管了。” 贾璟没有接话。 “其实自打璟叔你去书院之后,先生上课就不像从前了,如今先生每日来上课,手里都捧著书,照著念,念完了便让我们自己读。 有不懂的去问,先生也答得很细,可答完了就把书合上,望著窗外发呆。 可是璟叔,你知道的,先生以前不是这么讲课的。” 贾璟没有说话,恐怕当年的事还在先生心里没翻篇。 “好了,你就別管这么多了,这些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我且问你,四书学到哪了?” 听到这个话题,贾菌脑袋一痛:“璟叔別问了,我才学完《论语》……” 嬉笑考教一番后,天色已晚,贾菌也就回去了。 看著贾菌离去的身影,贾璟缓缓嘆气,唤了晴雯前往书房夜读。 眼下距离府试还有一个多月,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多研习几篇八股还是有用的。 贾璟翻开往年的府前十程墨,细细审阅。 四书全文合约五六万字,每一句都可能被考官拈作试题,指望將这五六万字对应的考题文章尽数背下,是不成的。 一题一文,没有一万之数,想来也有八千,便是过目成诵的天才,也难背尽这汪洋题海。 可题是死的,人是活的。 前人破题的思路、承转的章法、行文的气脉……这些是可以学的。 晴雯一直安静地立在案侧,见贾璟搁笔,便上前半步,將那只白瓷茶盏轻轻往前推了推,茶是方才新沏的,还烫著,氤氳的白汽在灯下裊裊升起,像一缕细香。 贾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察出味道不对。 “茶叶怎么换了?” 以前他喝的是荣国府公中给旁支子弟的定例,每月半斤,由帐房统一採买分发。 茶叶装在青灰色的粗纸包里,没有字號,没有產地,打开来是些灰扑扑的碎叶,长短不齐,间或掺著几根细梗。 泡出来汤色是浅的,滋味也浅,不苦,不涩,也不香,府里人管这叫“大路茶”,意思是何处都能买到。 晴雯轻轻唤道:“爷。” 贾璟抬起眼。 “老太太嘱咐了。” 晴雯说著,嘴角微微弯起,“说这茶性温,不伤胃,夜里喝了也不妨事,让爷只管放量喝,喝完了她那里还有,我便做主,把爷惯常喝的那包例茶收起来了。” 贾璟望著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端起那盏茶,又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 但苦化得极快,须臾间便有清润的回甘自舌根泛起,绵绵不绝。 “这茶不错,换回以前的吧。” 贾璟放下茶盏,重新温书,一旁的晴雯则像是听错了似的:“换回去?……” “嗯,老祖宗若是问起,你就说我喝以前的喝惯了。” 虽不明所以,但晴雯还是点点头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 贾璟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那还剩多少银子?” 晴雯仰起头,笑道:“七八十两吧。” 贾璟略微不解:“我当时不是就给了你三十多两吗?” 瞧著贾璟略微诧异的眼神,晴雯笑道:“平日院里又没什么花银子的地方,况別说爷县试过了之后,府里不少老爷太太都送了礼,攒著攒著就这么多了。” 话说得轻巧,仿佛这几十两银子不过是几场春雨落进缸里,积著积著便满了。 第83章 稀客 今日,竹安居来了个稀客。 贾璟刚从正屋出来,便见月洞门下立著个人影,正仰头看门楣上那块匾。 听见脚步声,那人低下头,把贾璟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开口便是一句: “你胖了。” 贾璟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又抬眼看向来人。 正是从书院月休回家的卫嘉,听说今年县前十上有贾璟的名字,便上门前来道喜。 眼瞅著他比离斋时瘦了些,下頜那点圆润削下去了,颧骨反倒显出几分轮廓,唯有一双眼睛仍是旧时神采,直直望过来,里头盛著三日休沐攒下的快活,还有一路赶来的风尘。 “每日没跑那十里山路,饮食未减,自然胖了些。”贾璟顿了顿:“不过你倒是瘦了。” 卫嘉跟在贾璟身后,迈进门槛,长长嘆一口气: “最近斋里人少,郑斋长愈发照顾我,自然瘦了些。” 说“照顾”二字时,语调拖得长长的,像拽著一根扯不断的麦芽糖,面上那点无奈压都压不住。 贾璟一边招呼晴雯斟茶,一边招呼卫嘉坐下:“郑斋长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卫嘉刚一坐下,听到这话又是没来由的一火:“为我好就早点放我走!你是不知道,我再在礪心斋待下去,就要破待在礪心斋最久的记录了!” 贾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接话。 卫嘉被他这沉默噎了一下,那股火无处发,只得自己往下咽。 “陈师兄在礪心斋待了八个月,李章待了十个月,周安待了七个月……你……就半年!” 说著还掰著手指头,一个个数过来,数到最后,手指悬在半空,往自己胸口重重一点, “我呢,都快一年半了!” 说到最后,脸上都不免浮现出一抹绝望。 贾璟忍著笑,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今年要参加院试吗?” 说来卫嘉也是活该,去年院试考至第三场,忽然听闻隔壁號舍一声巨响,他一分心,心下好奇,竟把接下来要写的一句给忘了。 后来文章虽是续上了,可他心知不够圆融,一直想回忆到底是哪一句,然后便一直冥思苦想,结果竟思索到了快要交卷的关头……那时他还剩下一道题没动。 结果自不必多说,自然是没过。 回斋之后说了这事,郑斋长就再也没提过让他移斋的事了。 故而眼下卫嘉瞅著贾璟过著的安生日子,更是满脸艷羡:“也不知我何时能像你一样……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贾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那就早日出来,钟斋长还是挺好说话的,我向他请假到院试结束,说请就请了,都不带犹豫的。” 卫嘉一拍桌子:“钟斋长是钟斋长,郑斋长是郑斋长啊!” 这一巴掌拍得实在,茶盏都在桌面上轻轻一跳,一旁的晴雯垂著眼,嘴角却已抿出一弯弧度。 卫嘉浑然不觉,兀自往下说:“有一回我壮著胆子去问他,何时能让我移斋,他就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一个字都没说。” 贾璟宽慰了几句,毕竟卫嘉出身富户,从小虽比不得贾宝玉,但也是丫鬟僕役簇拥著,待在礪心斋对他而言確实难熬了些。 “以前我道书院三年不下山乃是託词,如今一看,只怕三年都算快了,听陈师兄言青云斋课业更是繁重,也不知我还需苦读多久才能解脱。” 卫嘉饮尽杯中茶水,没来由的一嘆,倒是让贾璟想起了贾菌,听他说最近在崇文斋深感课业艰难,贾璟听著似乎都產生了几分放弃的心思,如今听著卫嘉的埋怨,不免劝到。 “科举本就艰难,卫兄既有天资,怎好不勉力向学。” 卫嘉横了贾璟一眼:“你怎么跟陈师兄一个口气?” 贾璟无语,陈师兄出身清贫,自然知晓科举重要,可卫嘉……与贾宝玉类似,哪怕科举不成家里也有万贯家財,自难以专心学业,只当煎熬。 但他煎熬也是值当的,他家里若无卫嘉做指望,只怕终究难再上一层,官府没有一个自家人,家財再多也是难以守住,这也是为什么卫父察觉到卫嘉的天资便设法送他去书院的缘由。 好在卫嘉既有资质,也是个愿意读书的,不然也难以在两年內连过县试府试两关。 又是閒聊两句后,卫嘉也就打算走了。 一路送卫嘉出府,路上两人聊著聊著还是聊到了科举。 “对了,你府试准备的程墨,用的是哪几家?” 贾璟报了代儒太爷给的那几部书名。 卫嘉听著,点点头,又摇摇头。 “正倒是都正得很,可也旧了些。” “有说法?” 贾璟问道,卫嘉去年就过了府试,又常年待在书院,或许真有什么独到见解。 “朝廷里自刘阁老掌管吏部之后,严抓官员政绩,强调惟考其政绩,而不必问其出身。 你先生给你挑的自然都是顶好的文章,可那毕竟是老年头的事了,如今的提学几乎都是刘阁老的人……你掂量掂量。” 贾璟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接话,只是望著卫嘉。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考官变了,路数就得跟著变。” 说著放慢步子,和贾璟並肩走著。 “从前取士,最看重的是『气象』,文章要雍容,要醇正,要不能出错,可现在刘阁老上来之后,我感觉会变。” “他管吏部,考评官员,只看政绩……你修了几道渠,开垦了多少荒田,缉拿了多少盗匪,不问你是进士出身还是监生出身,也不问你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苦读。” 卫嘉转过头来,望著贾璟。 “考官们都是他手里新拔擢上来的,你猜他们取士,会取什么样的人?” 贾璟没有答话,卫嘉的话已经不言而喻。 见贾璟犹在思索,卫嘉又亮出一个证据:“你看看去年的后三试,有好些士子,文章明明不如人,名次反倒更高,你去看看他们写的什么內容?这事儿搁从前,想都不敢想。 现在刘阁老才刚上台,这些风向还不甚明了,但是我总觉得,咱们早一步看出苗头,总归不吃亏。” 听完卫嘉的分析,贾璟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个有眼光的。” 卫嘉嘿嘿一笑。 “你这话说的,我家能在京城当三代富户,虽说在官府里没什么背景,可能安安稳稳传到现在,这点祖传的眼力见要是没有,那还混什么。” 贾璟笑著摇头,目送卫嘉离开。 而走在前面的卫嘉则是慢悠悠的迈开步子,回忆起父亲小时候对他的教诲:人活一世,最要紧的就是自己得有出息,自己有出息了才好交到有出息的朋友,而只要你交的朋友够多,別人才不好欺负你…… 正想著,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贾璟果然还站著,见他回头,还给他摆了摆手。 卫嘉也摆了摆手,又把头转回来。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掂量。 在明道书院这两年,有资质的他见得多了,可要说到让他打心底里佩服的,就俩。 一个是李章。 那傢伙十二岁通背五经,是真正的过目成诵。 有一回卫嘉亲眼见著,李章前脚看了一遍《左传》,郑斋长后手就把书拿走,翻了翻,问他襄公二十五年讲了什么。 李章眼皮都不抬,从头到尾背了一遍,连注释都一字不落。 卫嘉当时就服了。 可服归服,他跟李章走不到一块儿去。 那傢伙活得跟个孤儿似的……不是没人搭理他,是他不搭理人。 晨跑跑完就回屋躺著,饭堂打完饭就端回自己铺上吃,谁跟他说话他都点头,点完了该干嘛干嘛,好像身边这群人都是会动的树。 卫嘉曾经试著跟他聊过两句,聊到最后自己都聊不下去了。 也不是李章不理他,是李章那双眼,看人的时候是空的。 你在他跟前站著,他眼里却没有你。 后来卫嘉就不试了。 另一个让他佩服的,就是贾璟。 论读书的天分,贾璟跟李章是两路人。 李章是过目成诵,一页书扫过去,字字句句像刻在脑子里,翻都翻不掉。 贾璟没那么快,他背书也得背,温书也得温,偶尔也有卡壳的时候。 可有一回,卫嘉见著郑斋长拿了一篇《孟子》里头的章句问贾璟:“此章与『仁者无敌』一节,脉络何在?” 这两处他知道,但是郑斋长问得方式古怪,他正琢磨著郑斋长是不是在刁难人,贾璟那边已经开口了。 他把那章句的意思,用自个儿的话说了一遍,然后从“仁者无敌”那节往前捋,捋到三代之治,捋到井田制度,捋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一路捋下来,把那章句在整部《孟子》里的位置、跟前后文的勾连、郑斋长为什么要拿这两处放在一起问,说得明明白白。 郑斋长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就那么看著贾璟,看了半晌,然后说:“可。” 就一个字。 卫嘉当时在旁边听著,心里头翻了好几个个儿。 他不是听不懂,恰恰是听懂了,才明白贾璟厉害在哪儿。 李章是把书背下来了,贾璟是把书读明白了。 背下来的人,你问他什么,他能把原文原封不动还给你,读明白了的人,你问他什么,他能告诉你这句话为什么在这儿、跟哪儿连著、能拿来干什么。 卫嘉觉得这比背下来还难,因为李章能做到的事他多花时间也能做到,可贾璟这一步,他自问做不到。 更別说这傢伙还出身国公府……人也不错,这等人要是没出息,那才真是没天理了。 第84章 一日 翌日卯初,窗纸还没透亮,晴雯便醒了。 此刻睁开眼,周遭静静的。 她睡在正房里间的碧纱橱里,这是大丫鬟的住所,离爷近些,夜间有个什么动静,能第一时间听见。 碧纱橱里虽不大,但她还是挺喜欢这里的,一榻、一几、一柜,对她够用不说,关键是这里平日没人打扰,是她的地方。 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倒笑了一下。 “她的地方”……这话说出来,怕是要招笑话,一个丫头,卖身契还在府里押著,哪有什么地方真是“她的”? 可说是这么说,真呆在这碧纱橱里,她心里总归能放鬆些。 嗯……这是一种寻常人不懂,只有寄人篱下过才能懂的感觉。 深吸一口气,拢顺了头髮,晴雯才轻轻掀开被子,披上外衣,趿著鞋下了榻。 动作极轻。 碧纱橱里朦朦朧朧的,她侧耳听了听正屋那边的动静……没有声响,爷还睡著。 这是刚进荣国府婆子就教她的规矩,做丫头的,起得比主人晚,那叫不懂事;起得比主人早,才叫本分。 她那时候十岁,听不懂什么叫懂事本分,只记住了不能比主人起得晚。 后来到了贾母跟前,老祖宗宽厚,说她这样的小女孩儿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睡会儿不妨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可她已经习惯了到时辰就醒,醒了也躺不住,但爷刚回来那会儿,她这规矩险些坏了。 也不知是书院里养成的习惯还是他平日就醒那么早,爷回府头几日,每日卯初不到就醒了。 有一回她起来,轻手轻脚推开门,正撞见爷已经在院里活动筋骨,倒把她嚇了一跳。 她是丫头,怎么能起得比主子还晚?后来没法,她只能越醒越早,卯初不行就寅正。 硬生生让自己醒得比爷还早了,才算把规矩守住了。 那几日她困得厉害,白天斟茶,眼皮都直打架。 后来爷像是察觉了什么,某一日过后,他起身的时辰忽然往后挪了,每日卯正,不早不晚,正正好好。 她起初还纳闷,后来悄悄琢磨,觉著爷许是故意的。 但这话她没问过爷,爷也没提过。 理了理过往的思绪,晴雯梳洗完毕,换好衣服后,才悄悄推开房门。 廊下清寒,卯初的天大多还黑著,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点点灰白。 屋外气凉凉的,一口落到肺里,还有些不適应。 先往茶房走去,三月的清晨虽已不似寒冬那般凛冽,但晨风里还带著些许料峭。 推门进去,让晨风吹一吹,又把熏笼上那壶隔夜的水倒掉,换上新鲜的水吊子,等爷起身的时候,这水正好滚开,沏茶也好,净面也好,都正好赶趟儿。 然后是书房。 爷在的日子,书房是她看顾得最经心的,每日都要开窗透气,再用干布把案头书架抹一遍……不能沾水,爷买的书多是竹纸印的,薄脆泛黄,最怕潮。 她站在书房中央,四下望了望,都妥帖,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忽然又想起昨儿卫大爷说的话:“你这日子,是真舒坦清静。” 她当时垂著眼站在一边,听著没什么感觉。 客人夸主子的院子,她一个丫头,能有什么感觉? 可这会儿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把这话翻出来又嚼了一遍,忽然觉出点別的滋味。 舒坦清静? 晴雯站著,望著窗纸透进来的光,发了一会儿愣。 其实,真清静的日子她不是没过过。 爷去书院读书那一年,这院子才叫真清静。 每日卯初起身,把该做的都做完了,往廊下一坐,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閒。真閒。閒得发慌。 可她不敢出去。 怕別的院里的丫头问:你们竹安居今儿忙什么呢? 她能说什么? 说我们爷不在,我们閒得嗑了一日瓜子? 那不得叫人笑掉大牙。 隨著天色渐亮,后罩房那边传来动静,春杏和秋梨想来是起身了。 不多时,两个丫头从前头角门进来,一个拿了扫帚洒扫庭院,一个往小厨房去预备早饭。 与此同时,后罩房旁边的倒座房里,几个粗使婆子也陆陆续续开了门。 她们是院里的粗使婆子,专管挑水、劈柴、刷洗器皿这些粗笨活计,住在倒座房里,一间屋子能住三四个。 晴雯坐在廊下,手里做著给爷做的春装。 低著头,手里的针走得细细密密,眼皮却时不时抬一下,往那几个婆子那边扫一眼。 在老祖宗跟前那段时间,她见多了这些年纪大的僕人,你不盯著,她们就能懒出花来。 春杏秋梨她们俩怕事,不敢偷懒,可这些婆子在府里混了一二十年,油得跟泥鰍似的,一个看不住,就能把活计糊弄过去。 正想著,正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晴雯把针线往筐里一放,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往正屋走去。 推开门,爷已经穿戴齐整,在书案前坐下,开始临帖。 这是爷每日的习惯,先写一个时辰的字。 墨香淡淡的,混著窗外的晨光。 晴雯立在旁边研墨,手里一圈一圈转著墨锭,心里却转著別的念头。 按府里的规矩,主人起身,丫头要在跟前伺候穿戴的,可爷儿似乎总不习惯,每次她刚一进来爷就穿戴好了。 墨锭在砚台上细细地转著,晴雯抬起眼,偷偷看了爷一眼。 爷低著头,手里的笔稳稳地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 以后再说吧,反正这等事別人又不会知道。 爷写完字,用了早膳,又去院里打了一趟拳,回来便钻进书房,继续读书。 晴雯守在廊下,偶尔进去添茶,听著里头翻书的声响,心里安安稳稳的。 日头移到正中,秋梨端了午膳来。 爷用毕,搁下筷子,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买书。” 晴雯点点头,没多问,送爷出了院门,望著爷的背影转过甬道,消失在午后的日头里。 又站了一会儿后,才转身往回走。 先进了院子,四下望了一圈,春杏正蹲在花圃边上拔草,秋梨在小厨房门口晾帕子,几个粗使婆子该挑水的挑水,该劈柴的劈柴,井井有条。 往小厨房那边走了几步,秋梨瞧见她,站起身来。 “我出去一趟。” 秋梨点点头。 “院里你盯著些,春杏年纪小,有事你拿主意。” “姐姐放心。” “还有那几个婆子,”晴雯往倒座房那边努了努嘴,“別让她们趁我不在躲懒,活计该乾的干完,该检查的检查,有不对的记著,我回来再说。” 秋梨又点头。 晴雯这才放心,理了理衣襟,往院外走去。 出了竹安居,顺著甬道往北走,这会儿子午时刚过,日头开始倾斜。 每隔段日子她都得这么出来走走,头一桩是为了消息,哪个院里添了新人,哪个院里有什么动静,府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事主人们未必全知道,丫头们却门儿清,平日里若不出去走动,就什么都不知道,爷若问起来,她答不上来,总归不太好。 第二桩是人情,上回袭人打发人送了一碟新做的茉莉粉过来,她总得过去一趟道个谢,倒不是贪图那点子东西,是人家主动递了这根线,她得接著。 府里的事就是这样,今儿你想著我,明儿我念著你,这些情分都是在平日走动里头攒下来的。 袭人屋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又顺道去璉二奶奶那边问了安,回来路上碰见迎春屋里的司棋,站在廊下说了几句閒话。 总归是不少琐事。 等她回到竹安居,日头已经偏西,估摸著在外头盘桓了一个多时辰。 晴雯往正屋那边望了一眼,门帘垂著,没有动静。 爷还没回来。 她便在靠在廊下,把早上没做完的那件春装又拿起来,接著缝领口那道缘子。 针脚细细密密,一针,又一针。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挪,院角那株老梅的影子渐渐拉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爷已经进了院门,手里拿著几本书。 “爷回来了。” 贾璟点点头,走到廊下,將手上的书递给她。 她正要问要不要沏茶,却见贾璟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根玉簪子。 通体素白,没有多余纹饰,只在簪首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晴雯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贾璟已经把簪子插在她发间。 “爷……”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贾璟看了她一眼,笑道:“看你平日辛苦,送你的。” 第85章 督课 三月中旬,春深渐浓。 荣国府的垂花门外,贾璟踏著晨光登上马车。 数日前,县衙来人传话:县试前列诸生请於今日前往县学,县尊老爷將亲临讲学。 此刻马车轔轔驶过大街,往南城而去,县学在城东南隅,与贡院相去不远,沿途已见三五成群的青衫书生,或步行,或乘驴,皆往同一方向。 贾璟掀帘望了一眼,心中微动。 那日县试终场,堂外立著两百余人,如今能赴县学听讲的,不过数十余,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说法。 马车在县学外停下,贾璟下车,入目的是一座三间三启的乌头门,青石铺地,古柏参天。 门內已有十数人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不多时,县学內传来三声云板。 人群顿时安静,眾人鱼贯而入,穿过甬道,步入堂前。 堂门大开,周文德已端坐案后,见诸生入堂,周文德微微頷首,示意眾人落座。 堂內早已备好矮几蒲团,列成四排。 “今日召尔等来,不为別事。 距府试不足月余,尔等既为本县所取,当勤加砥礪,以期再捷。 本官既为县令,有督课之责,故自今日起,每五日与尔等在此讲论制艺得失。” 此言一出,堂內气氛顿时一松。 贾璟心中微动,这位周县令,倒是个难得的实心人。 县试既毕,他本可撒手不管,只待府试时看榜取人便是,如今却肯抽出工夫,为这批学子义务讲学,可谓说是极尽心了。 这份心意,在场诸生自然都感受得到。 眾人齐齐起身,躬身一揖:“谢县尊!” 周文德摆摆手,示意眾人落座。 他目光扫过堂內诸多年轻的面孔,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本官也是读书人出身,知道你们当中,有家道殷实的,也有一贫如洗的,而官府县学里的先生,学问固然扎实,可一县之学,能请得起的西席终究有限。” 说著顿了顿,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本官既为县令,这点功夫还是抽得出来的,往后每五日一次,直至府试开考,不拘多少人来,本官都在这儿等著,你们若觉得有用,便来;若觉得无用,或是另有要事,不来也无妨。”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堂內不少人的目光都热了几分。 贾璟目光微动,往四周扫了一眼,看见角落里几个衣著简朴的少年彼此交换眼色,那眼神里压著的东西,是感激,是庆幸,还有一点不敢置信。 他忽然明白了周文德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显然,並非所有人都能像他这样,有族內秀才倾力点拨,有明道书院系统教导,有荣国府供著笔墨纸砚。 这些贫寒子弟,启蒙靠的是公塾,进学靠的是县学,自身能请得起的先生,不过是每月束脩几钱银子的穷童生。 周文德这“每五日一次”,对他们来说,或许是府试前唯一能接触到的出题视角。 “好了,说正事。” 周文德放下茶盏,开始缓缓讲解了府试中的诸多关隘。 “尔等虽在县试中拔得头筹,但须知府试与县试截然不同。” “每年大兴、宛平两京县,能过县试者约二百余位,其余二十县,少者数十,多者百余,虽並非所有通过者都会参加府试,但想来今科应届,也有近两千余人参考。” 说到此处,堂內已有人开始默默计算。 “但这两千人,也不过是府试的一部分。” “歷年府试落榜者,皆可再次下场,这些人中,有考了三五年的,也有考了十几年,多的时候,府试参考人数会有六七千人。” 六七千人,堂內诸多学子心里盘算著这个数字,一届六七千人,而录取人数多在三百余人上下。 当真称得上“府关”的名號。 周文德看著眾人脸上变色的神情,微微頷首。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县试刚过,这些年轻人难免生出几分自得之意,觉得自己已是人中翘楚。 如今这盆冷水浇下去,那些虚浮的傲气,应当醒了大半,而后才好静心听自己的金玉良言。 果然,堂內无人说话,只闻窗外古柏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有人垂下头去,有人紧抿著唇,有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惶然。 周文德等了片刻,方轻轻一笑:“不过,你们也不必过於忧虑。” 眾人抬起头,目光重新聚向他。 “你们的对手虽然远比那些县试都过不了的孩童要强,但……真正厉害的,早已不在此列。” “那些真有实力的,如今都在为院试、乡试做准备,你们眼前这四五千人,看著人多势眾,实则不过是一群在府试这道关口上反覆打转的困兽。 他们年年考,年年落,有人考了十年还在原地踏步……这样的人,你怕他作甚?” 堂內气氛微微一松,有人悄悄呼出一口气。 说到此处,周文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戏謔:“我说得再明白一点,你们要是真担心考不过这样的人,不妨现在就起身,回家烧香拜佛去。 反正横竖都是过不了,早点儿认命,也省得耽误工夫。” 此言一出,堂內眾人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 有人忍不住低头笑了,又赶紧憋住。 但终究无一人起身。 周文德看著这一幕,心中微微頷首。 平心而论,眼前这些学子,若论真本事,未必个个都比那些备考多年的老手强。 可偏偏每年府试放榜,最后取中的,倒有许多是这些“新人”。 这里头的关窍,周文德看得分明。 区別不在文章,在心气。 那些考了多年的人,进考场时心里装著的不是“我要把这篇文章写好”,而是“这是我第几次了”“今年再不过,回家如何交代?”“隔壁那人比我年轻,他要是过了我没过,这张脸往哪儿搁?”……杂念实在太多,心中包袱太重。 笔还没落,心气已经虚了三分。 心气一虚,下笔便犹豫,下笔一犹豫,文章便会滯涩,便会处处透著股子小心翼翼的味儿。 这样的文章,就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也难有出彩之处,尤其是考官一眼扫过去,只觉得沉闷,匠气太重,会觉得“又是个被考场磨平了的”。 而眼前这些年轻人,虽有几分初生牛犊的莽撞,却也带著一股“我还年轻,这次不行还有下次”的鬆快。 这股鬆快,落到文章里,便是气象舒展,笔意从容,气脉贯通。 这也是为什么他只唤来此届考生,而没有理会那些往届老手的缘故。 那些人,他就算讲得再多,点拨得再透,一进考场,杂念上来,照样打回原形。 心气这东西,是不可再生之物,没了就没了,很难养回来,起码他周文德自认没这个本事。 “行了,没人起身,说明你们心里还是有几分心气的。” “好好留著,进考场之前,別丟了。” 堂內诸生齐齐起身,这一次的躬身,比方才更多了几分郑重:“谨遵县尊教诲!” 周文德摆摆手,示意他们落座。 “好了,大道理讲完了,接下来讲点实在的。” ………… 第86章 將近 周文德讲了很多,有些话甚至琐碎得不像是县令该讲的。 比如“號舍里的墙缝若是漏风,可用乾粮袋里的油纸塞住,但记得考完要清理乾净,莫留痕跡”;比如“若是邻座考生譁噪不止,切勿抬头张望,只当是夏日蝉鸣,实在受不住便举手唤巡场,自有衙役处置”。 贾璟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这些细节,钟斋长和代儒太爷都讲过,大同小异。 但周文德以县令身份说来,更多了几分官场內的门道……哪些事做了会被视为舞弊,哪些事考官睁只眼闭只眼,哪些事看似小事却能坏了一场考试。 同样的规矩,从他嘴里说出来,便带著一层“我亲眼见过有人栽在这里”的分量。 尤其是那句“墨污了卷子如何补救”。 钟斋长说的是:“若墨污卷面,当即刻举手稟报,求换试卷,切勿私自涂改。” 代儒太爷说的是:“换卷费时,且新卷鬚从头誊写,时辰是否够用,自己掂量。” 周文德说的却是另一层:“墨污卷子,分两种:污了抬头、诗末、名字处,必换,不换便是废卷。 污了正文,能补救的儘量补救,换一卷的工夫,足够你重写一篇八股,可若是污得厉害,整页看不清,那也別犹豫,立刻换。” 说完还举了一个例子:“本官去岁阅卷时见过一个考生,头场文章写得极好,第二场墨污了卷头,他怕换卷费时,硬是自己描补,虽说他描得倒是不差,可糊名的位置有了墨痕。 无奈之下,本官只得罢了他,你们说这可不可惜?” 堂內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贾璟垂眸,將这些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这便是“官场门道”了,什么能忍,什么不能忍;什么可以接受,什么不能接受。 这些事,没做过官的人讲不出来,没监考过的人也说不明白。 此后每五日,贾璟准时前往县学赴讲。 周文德的课,讲得极杂。 头一回讲了府试关隘、考场门道;第二回便领著眾人破题,一篇“君子和而不同”,从破题的百般路数讲到承转的千种变化;第三回又论起策问,从歷代灾异处置讲到当今漕运利弊;第四回竟搬出几道判词,让眾人当场模擬断案,说偶尔会有考官出这些怪题为难考生。 堂內诸生,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放开了。 有人敢当场追问,有人互相爭执辩难,周文德也不恼,反倒笑眯眯地听著,末了才悠悠地给个论断。 贾璟坐在窗边,每每听得入神。 每回听完课回府,他都要在书房里坐上一个时辰,把周文德当日所讲一条一条默下来,再对照自己平日所学,哪里对得上,哪里对不上,哪里还需琢磨,都细细揣摩一番。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白日研读代儒太爷歷年批註的程墨,每五日赴县学听周文德讲论,晚间再將两处所学对照参详。 偶有閒暇,他也把卫嘉那番话翻出来琢磨,刘阁老掌吏部、考官重实理之说,初听只觉新鲜,细想却觉得有些道理。 翻翻去岁后三试的程墨,確实能品出几分与往年不同的味道:那些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的文章,名次似乎当真落了几分;反倒是言之有物,切中事理的,哪怕文采稍逊,也往往能挤进前列。 不过这也只是隱约的趋势,远未到涇渭分明的程度。 十篇里头,倒有八九篇还是老路子,气象醇正、四平八稳。 考官的口味究竟变了多少、变得多快,谁也说不准。 贾璟想了想,倒也不急著下定论。 这种事,著急也没用,横竖到时候考场上见真章,题目下来,该怎么写还得怎么写。 他能做的,就是把两边的本事都揣在怀里,老路数他熟,新路数他儘快学会,到时候看题下菜便是。 窗外的日影一天天拉长,院子里的老梅早已落尽残花,满树新叶绿得发亮。 晴雯进来添茶时,偶尔嘟囔一句“爷又坐了一下午”,贾璟也只是笑笑,目光仍落在案头的稿纸上。 如今已是四月,距离府试也就二旬的功夫,由不得他不专注。 偶尔被晴雯拉到院里,让他休息一会儿时,他也忍不住感慨。 先生当初的决定,如今看来当真是对的。 去明道书院那一年,他原以为只是多读了些书、多做了些文章,如今回头再看,才发觉这一年攒下的,远不止那些。 礪心斋的晨跑夜练,把身子骨打熬得能熬住考场的阴寒冷风;郑斋长那套“礪心”的法子,让他面对再难的题目也能稳住心神;钟斋长掰开揉碎讲的八股法度,让他如今听周县令讲论时,能立刻听出哪些是考官的个人偏好,哪些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铁律。 这些种种,单单依靠先生一人之力,绝难办到。 就比如现在,虽在书案前研习了整整一下午文章,起身时身上却不见半分疲態,不似从前在崇文斋时那般全靠意志苦撑,而是实实在在的身骨结实了,精神也跟得上了。 贾璟偶尔会这样想……若是去年当真下场。 县试兴许也能过,但绝拿不到前十;府试嘛,怕是得看爹娘保佑。 这些念头他很少往外说,只在偶尔被晴雯按在廊下歇息时,望著满院绿荫出神。 比如此刻在廊下。 晴雯端著新沏的茶,见他愣愣地盯著院子里那株老梅发呆,便凑近了,把茶盏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爷又想什么呢?” 贾璟回过神,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发觉,这丫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已换了副模样,去年从书院回来时,她还带著几分没长开的单薄,眉眼虽伶俐,身量却还像棵细柳条儿。 如今才几个月工夫,脸颊那点子婴儿肥褪了些,下巴微微收出一弯浅浅的弧度,眉宇眼间的青涩还未散尽,却已隱隱透出几分顏色,尤其是这双眼睛,转起来流光溢彩,甚是招人喜欢。 此刻微微仰头,鬢边一缕碎发垂下来,在日头下泛著细碎的光。 贾璟接过茶盏,呷了一口,忽然笑了:“晴雯长俊了。” 晴雯一怔,脸上腾地浮起两团红晕,啐了一口:“爷净胡说!” 说罢一扭身,掀了帘子就往正屋里跑,帘櫳被她甩得哗啦直响。 贾璟望著那兀自晃个不停的帘櫳,又呷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朝著帘外唤了一声: “晴雯,回来。” 屋里脚步声顿了顿,片刻后,帘櫳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晴雯探进半个脑袋,脸上红晕还没散尽,眼里带著几分警惕: “爷又要取笑人?” 贾璟失笑:“取笑什么,去书房把我纸笔拿来。” 晴雯眨眨眼,確认他不是要接著方才的话头,这才应了一声,一溜烟往书房去了。 不多时便捧著纸笔回来,在廊下的小几上铺开。 贾璟走到几前,接过笔,回忆方才的情景,略一沉吟,落笔写道: 廊下日影弄晴光, 忽见垂眸映浅妆。 笑语適才羞欲藏, 却唤云笺写此厢。 晴雯斜瞄著纸上一个个字跡洇开,她识字不多,却隱约觉得这诗写的像是自己,脸上又热起来,却不好意思再跑,只垂著眼,假装看不懂。 檐上鸟声啾啾,廊下微风徐来,拂得那帘櫳上的穗子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 第87章 府试 四月十九,天色未明,竹安居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贾璟坐在桌前,面前一碗银丝面正冒著热气,拿起筷子,挑起一箸,却见晴雯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那眼神活像在看什么易碎的宝贝。 贾璟有些无奈,笑了笑道:“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怎么还这么紧张?” 晴雯抿了抿唇,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案头的考篮上。 这考篮她已检查过三遍,乾粮、笔墨、镇纸、水注、驱虫的香药……一样一样,都在该在的地方。 “说是这么说。”她走过去,把考篮的盖子又掀开,伸手进去摸了摸,“可真当口了,还是会忍不住。” 晴雯回过头检查考篮, “怕什么,纵然真落榜了那便明年……” “呸呸呸!” 晴雯猛地回过头,瞪圆了眼睛:“爷说什么呢,这还没进考场呢,怎么就说这种话!” 贾璟被她这一连串动作逗笑了,搁下筷子,起身离开。 “行,不说了。” 晴雯对著书房里的牌位,嘴里念念有词:“百无禁忌,百无禁忌……爷是胡说八道的……” 念叨完回头,才发现贾璟已经提著考篮离开。 刚欲跟上,就听见了一句话:“別送了,等我回来。” ………… 马车轆轆驶出荣国府西角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贾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周僕人在外头赶车,偶尔甩一鞭子,发出清脆的脆响。 拐过两条街,车声渐渐嘈杂起来。 刚一过康福大街,马车几乎走不动了。 前头车马挤成一团,后头还有人不断涌来,驴叫马嘶,人声鼎沸,夹杂著赶车人的吆喝、小贩的叫卖、书生的议论,嗡嗡嗡地灌满了整条街。 越往考棚方向走,人越多。 双脚一落地,便被裹进了人流里,前后左右都是人,挤挤挨挨,摩肩接踵,隨著人群往前走,耳边还能飘来断断续续的对话: “听说今年有六七千人……” “可不是,我三哥考了五回了,今年还来……” “那谁谁家的小子,去年没过,今年又来了……” 贾璟一边走,一边听,有人鬚髮已见霜色,提著考篮的手却稳稳噹噹。 有人看著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却硬是挤出一副老成的模样。 有人边走边背书,嘴里念念有词,眼神发直。有人凑在一块儿,压低声音討论著今年可能出的题目。 一条长街,走不尽的人间百態。 贾璟隨著人流慢慢挪动,远远已能望见考棚那边高大的牌坊。 黑压压的人头簇拥在辕门外,等著验明正身、搜检入场。 不多时,贾璟就在约定好的地方寻到了提前互保的五人,大家俱是出自勛贵一脉,有的见过,有了没有见过,其中贾璟还见到了一个熟人。 柳晏,他去岁府试没过,此番再战,见了贾璟神色复杂。 “贾兄本届宛平县前十,此番必是手到擒来。” 贾璟点点头,没接这个话茬:“柳兄此番再战,必能高中。” 柳晏听了,脸上的笑容自然了几分,嘆道:“借你吉言,去岁栽在头场,今年可得仔细些。” 五人略寒暄一阵,便匯入前方人潮。 虽说府试与县试不同,设了许多条通道,但是这人还是太多了。 每一条通道前都排著长长的队伍,蜿蜒出去十几丈,一眼望不到头,队伍里的人或站或蹲,有的靠著墙根闭目养神,有的凑在一块儿小声说话,有的把考篮抱在怀里,一遍遍地翻看里头的东西。 前头的人一个一个被放进去,后头的人源源不断涌上来。 排在前面的咂咂嘴:“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起步。” 柳晏显然是过来人,语气里带著几分见惯不怪的淡然:“去年我排了快两个时辰,晒得头晕眼花,进去坐下半天静不下来。” 他说著,目光往贾璟这边瞟了一眼,似乎在察看贾璟的神色。 贾璟只当没看见,隨著队伍慢慢往前挪。 太阳一点一点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有人开始抱怨,有人急得满头汗,有人乾脆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贾璟隨著人群一步一步往前挪,过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挪到了辕门口。 两名衙役站在通道两侧,面无表情。 一个接过他的考篮,把笔墨砚台一样一样翻出来检查;另一个上前搜身,双手在他腋下、腰间、腿侧按过一遍,確认没有夹带。 “宛平县贾璟,院堂十二號。” 书办核对完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例行公事的客气:“县试前十,可坐堂號,进去罢。” 贾璟接过考篮,迈过那道门槛。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上每隔数十丈便开著一扇小门,號牌上墨笔写著字號。 目光掠过那些號牌……天、地、玄、黄、宇、宙……前头的人流渐渐分散,各自朝著自己的號区而去。 这时一名差役迎上来,引著贾璟往前走:“院堂另设在东首,隨我来。” 贾璟跟在后面,穿过两道门,眼前是一排排整齐的號舍。 与方才经过的那些低矮逼仄的號舍不同,这片区域的號舍明显宽敞些。 差役在一间號舍前停下:“十二號,这儿。” 贾璟往里看了一眼,號舍虽仍不大,但比寻常號舍宽了半尺有余,三面墙壁都新刷了白灰,乾净整洁。 脚下铺了砖,不像外头那些泥地潮乎乎的,號板也是新的,连虫蛀的痕跡都没有。 贾璟微微頷首,到底是县前十的待遇,顺天府衙这点体面还是给足的。 照例先检查號板,无碍后才钻进號舍。 坐下时,才发现连坐板都比县试时宽了两指,虽仍是硬邦邦的木头,但至少能让人坐得舒坦些。 外头,脚步声渐密,还有考生陆续入场。 贾璟闭目静坐,调匀呼吸,平復心绪。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外头的动静渐渐平息。 柵门落锁的“哐当”声从远处传来,隨即是整齐的巡场脚步声。 “顺天府府试头场……现在发题!” 一声唱报,打破寂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只黝黑的手伸进號口,递来一份试题纸。 贾璟接过,铺在號板上,取镇纸压住。 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一圈一圈转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待墨色渐浓时,胥吏已举著题牌,缓步巡行而来。 也在这时,只见一位身著緋色官袍的老年人缓步走来,身后跟著两名隨从。 正是顺天知府张允明,走到堂號区域中央时停住脚步,目光缓缓扫过这一排各县前十的號舍,忽然开口: “都听著。”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间號舍。 “本官知道,你们都是各县前十,是你们那县里拔尖的人物,能坐进这片號舍,是你们自己挣来的体面。” “可本官也要告诉你们……外头那六七千人,舞弊丟的是他们自己的人,进了考场夹带小抄、传递纸条,被揪出去,丟的是他一个人的脸,顶多连累他那个互保的小圈子。” “但你们不一样。” “你们的名字,各县县誌里都已经记了一笔,你们若考得好,你们那县的县令脸上有光,你们那县的学宫文庙里,日后都要给你们立碑。” “可你们若是敢不规矩,那丟的也不是你们自己的脸,是你们那整个县的脸!” 第88章 答题 张知府方才说的话很重,但与贾璟没什么关係。 此时垂下眼帘,手指抚过案上的试题纸,看向第一题。 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此题出自《论语·公冶长》,是孔子对晏婴的一句评价。 晏婴这个人擅长和別人交往,相处得越久,別人对他越敬重。 字面意思十分简单,可如何破题……呢? 贾璟在心中將这句话默念两遍,开始细细咀嚼。 若只抓住“善与人交”,写如何说话好听、如何与人周旋、如何八面玲瓏……这种写法,轻则流於表面,重则被批成乡愿。 若同时抓住“善交”和“久敬”,说晏婴既能相交又能让人敬重,这种写法会比上一种好些,但仍停在表面…… 贾璟想到这里,忽然停住。 “久而敬之”这四个字里,藏著一个问题。 通常的人际交往,大多数都是“久而轻之”。 也即是一开始客客气气,熟了便隨便了,隨便了便轻慢了,能“久而敬之”的,恰恰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比较特殊…… 晏婴不会因为与你熟了便失了礼数,也不会因为相处久了便放鬆对自己的要求,他不会仗著交情深厚就隨意开口,不会因为彼此熟悉就逾越本分。 那种“敬”,不是別人强加的,是他用自己的言行一点一点挣来的。 所以……这一题表面在讲“交友”,实则是在讲“立身”? 而立身之本……在礼? 这便是府试吗,才第一题就藏著这么多弯弯绕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贾璟拿起水壶,往嘴里抿了几滴水,继续分析。 现在问题来了,是按照过往的写法来写还是按照卫嘉的说法来写? 这一题严格来讲,两种写法都能写。 既可以若按旧路数,开篇点出“久而敬之”的关键在於守礼,然后引经据典,说晏婴能守礼所以能得人敬。 接著层层递进,从交友之道推及君臣之道、父子之道,最后归结到圣人倡礼的深意……这等文章气象雍容,四平八稳,任哪个考官看了都说不出错。 可若按卫嘉说的新路数…… 贾璟的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敲了敲。 新路数要的是“事功”,要的是把道理落到实处方能显出见识。 那这一题,就不能只空谈“礼”字,得让人看见“礼”在日常里是怎么用的。 晏婴是怎么守礼的? 《论语》里只给了这一句评价,没有具体事例,可《礼记》里有,《左传》里也有。 晏婴使楚,不卑不亢;晏婴諫齐景公,言辞恳切却不失分寸;晏婴居丧,尊崇礼制……这些都能用。 问题是,张知府出题时的想法究竟是如何想的? 贾璟眯起眼睛,回忆起府试前二伯父对他的交代。 “张知府此人……我替你打听过了,他在朝中不论什么事,到了他手里,都能办得妥帖,却从不见他出头,同僚有爭,他不偏不倚,上官有命,他奉命唯谨,下属有过,他亦点到即止,为官二十年,极少出错……” 贾璟当时只当没什么特別,但此刻坐在號舍里,对著这道“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的题目,忽然品出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张知府这样的人出这道题,会想看到什么? 这等人…… 他最看重的,大约不是晏婴有多厉害、有多贤能,而是……晏婴怎么能在齐国那种复杂的环境里,与三朝君主、无数同僚相处,却能善始善终,让人久而敬之? 不是锋芒毕露,不是一味耿直,也不是阿諛逢迎。 是分寸。 是无论对谁,都能守住该有的礼数;无论处多久,都不让人觉得自己被冒犯、被轻视、被利用。 贾璟忽然觉得,这道题若真往这个方向写,或许比单纯讲“礼”、讲“立身”,更贴合张知府的心思。 至於按之前的路数来写,还是卫嘉所说的新路数来写,此刻都不甚重要了。 思念及此,贾璟落笔写下破题。 交之道,贵得其中,处己有节,待人有礼,此晏平仲之所以能久敬也。 ……………… 张允明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鳞次櫛比的號舍,日光將他清癯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几缕长须隨风微动,神情是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肃然。 他监考向来如此,不喜高坐堂上,而爱亲自巡视,並非仅为了威慑……顺天府的府试,考生不乏是京官子弟、勛贵后裔,甚至宫里有些门路的,单纯的威慑並无大用。 他只想要亲眼看看,这一科的士子,究竟是何等气象,风纪如何,有无夹带,考生是气定神閒还是焦躁不安,下笔是胸有成竹还是犹豫彷徨……这些,坐在堂上是看不真切的。 尤其是这些坐在堂號里的二百余名学子,这里面大半人都能通过府试,是本届府试的重中之重。 张允明缓步走过一排排號舍,目光偶尔掠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有人在奋笔疾书,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有人在凝神静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有人写写停停,不时抬头望一眼门外,又慌忙低下头去。 走到第七排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一个少年坐在靠里的位置,正低头书写。 那少年瞧著不过十二三岁,穿一身素净的青衫,侧脸被日光照得轮廓分明。 他写得不快,但每一笔都稳稳落下,不见半分犹疑。 张允明多看了一眼,倒不是这少年写得有多出眾,隔著几步远,他也看不清纸上內容。 是因为他太年轻了。 这满堂二百余人,多是十七八岁乃至二十出头的年纪,便是有些年少的,也多在十五六岁上下。 可眼前这个分明还是个孩子,搁在外头,也就是刚读完蒙学的年纪。 这般年纪能坐进堂號,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天赋异稟,县试一鸣惊人;要么是县试舞弊,矇混过关。 张允明在官场沉浮二十余载,这两种人都见过不少。 天赋异稟者,他见过十三岁中秀才的神童,文章灵气藏都藏不住,名字都记得,叫……李章? 舞弊者他也见过,那些孩子坐进考场时眼神飘忽,连笔都握不稳,一篇文章写得前言不搭后语。 而眼前这个少年,眼神沉稳,下笔从容,不像是心里有鬼的样子。 张允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忽然想起府试前翻阅名册时,宛平县那一页上,有个名字旁被红笔圈了一笔。 那是各县前十的標记:贾璟,年十二,县试第三。 当时他还略微惊讶了一番,感嘆周文德治下又出了个神童。 如今一看,这孩子多半就是了……眼下堂號內最年轻之人。 十二岁,这放在哪一科都算是出挑的了。 但略走了几步,还是按捺不住心下的好奇,重新返回。 这小子会如何答题? 第89章 候归 日头偏西时,荣国府西角门里面,多了个小杌子。 晴雯坐在上头,两只手搁在膝上,眼睛一直望著门外巷口的方向。 那巷口空空荡荡的,偶尔走过几个行人,都不是她要等的人。 春杏劝过她两回,说姐姐回院里等吧,这儿风大。 后来秋梨捧了茶来,她接过去抿了一口,也还回去了。 再后来,门房的老婆子探头出来瞧了一眼,嘴里嘀咕了句什么,又缩回去了。 晴雯全当没听见。 听说府试比县试难不少,录取的人数也很少,也不知道爷能不能过。 日头一寸一寸往下沉,巷口的人影渐渐多起来。 有马车驶过,有驴车慢吞吞地走,有步行的书生提著考篮三三两两地经过。 结束了? 爷怎么还没回来? 晴雯的眼睛在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扫完一批,又望下一批。 突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晴雯回头,见是平儿正朝这边走来。 “平儿姐姐?”晴雯怔了怔,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平儿走到近前,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道:“路过办点事,顺道想去你们竹安居坐坐,结果你不在,春杏说你在这儿,我就寻过来了。” 晴雯点点头,没多想,又坐回杌子上,眼睛还往巷口瞟。 平儿在她身侧站定,顺著她的目光望了望那条长长的巷子,又低头看了看她那张写满了焦急的脸,心里头轻轻嘆了口气。 她想起二奶奶方才的话,“璟哥儿若是有把握,你快点回来报我,这回的盘口可要比县试大多了。” 当时她就明白,那赌摊二奶奶压根没抄,还想著再捞一笔。 可这会儿看著晴雯这副模样,平儿又有些说不出口。 她怎么问? 问“你家爷考得如何?” 这丫头自己都还不知道,问也是白问。 问“你估摸著璟哥儿能过不能过?” 这话说出来,跟往人心口上磨刀子似的,不合適。 平儿想了想,只往旁边挪了挪,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垫在墙根的石头上,挨著晴雯坐下来。 “我陪你等一会儿。” 晴雯点点头,目光又投向巷口。 日头又往下沉了沉。 晚风从巷口吹进来,带著四月天特有的温软,拂在脸上痒痒的。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叫卖,是卖糖葫芦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渐渐的也远了。 平儿安安静静地坐著,目光落在晴雯的侧脸上。 这丫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巷口,手指却在不自觉地绞著衣角,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倒也没察觉。 平儿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她能在这儿等人,是羡慕她心里头有份期待。 不管璟哥儿此番能不能过府试,总归是在往一个好的方向努力,今年不成有明年,明年不成有后年,日子一天一天过,奔头一天一天有。 哪怕等的时候再焦心,总有个收成的时候。 不似自己院里的璉二爷……今儿东府喝酒,明儿南城听戏,后儿不知又钻到哪个地方去了,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总带著脂粉气,脸上堆著不正经的笑。 二奶奶问一句,他回十句,句句是扯谎,问他什么时候收心,他嘻嘻哈哈混过去;问他什么时候办点正事,他打著哈哈敷衍。 平儿轻轻吸了口气,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往下压了压,她是丫头,是二奶奶的陪嫁,想这些不好。 正要收回目光,巷口那头忽然传来轆轆的车轮声。 两人同时抬眼望去。 一辆青帷小车正从巷口拐进来,不紧不慢地朝西角门驶来。 赶车的正是周僕人,见他手里攥著鞭子,脸上带著几分赶路的疲惫,却也有几分差事办妥了的鬆弛。 马车在角门外稳稳停住,贾璟走下马车。 一眼就看见了角门后的晴雯。 “你怎么在这等著?” 晴雯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先说哪句,总之先迎上去接过考篮,瞅了瞅里面的乾粮。 “爷,乾粮吃得惯吗,要不要换换。” 这还是爷头一回在考棚吃乾粮,之前县试场场提前交卷,中午就赶趟回来,那些准备的乾粮都没动过。 贾璟点点头:“不用,味道还不错。” 说著,目光越过晴雯,微微頷首:“见过平儿姐姐。” 平儿笑著走上前来,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神色如常,並无疲惫之色,便笑道:“璟大爷回来了就好,二奶奶惦记著,打发我来瞧瞧。” “劳二嫂子忧心了,待府试结束一定专程前去看望。” 平儿摆摆手:“璟大爷刚考完试,赶紧回去歇著是正经,这些虚礼往后有的是功夫。” 说著目光在晴雯脸上转了一圈,那丫头正捧著考篮站在一旁,眼睛还时不时往贾璟那边瞟,一副想说话又不好插嘴的模样。 平儿心里暗笑,也不多留,只朝贾璟点点头:“大爷快回吧,我这就去给二奶奶回话。” 说罢又看了晴雯一眼,眼里带著几分打趣的笑意,转身慢步回去了。 晴雯被她那一眼看得脸上微微发热,垂下眼,只当没看见。 贾璟抬脚往竹安居的方向走,晴雯捧著考篮跟在后头。 走出几步,她忽然小声问:“爷,你……” 没等她说完,贾璟仿佛猜到了晴雯想问的是什么。 “八成。” 晴雯脚步一顿,眼睛亮了起来,八成?那是……能过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细问,只把那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攥著考篮的手紧了紧,嘴角忍不住往上弯,又怕笑出来显得不稳重,使劲压了压,可那点笑意还是从眼角眉梢漏了出来。 这副模样落在贾璟眼里,忍不住笑道:“瞧你那样……” 晴雯被他这么一说,脸上腾地红了,瞪他一眼:“我这是……这是替爷高兴!” 贾璟看著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也不说话,只继续往前走。 只落得晴雯跟在后头,嘴里嘟囔著什么。 ………… 顺路走在前面的平儿没有理会他们两人的玩笑之话,而是听到了至关重要的两个字。 八成? 第90章 刁题 四月二十二,府试第二场已然结束。 王熙凤歪在临窗的软榻上,看著正给自己捏腿的平儿,有些感嘆:“前几日听璟哥儿说八成把握还有几分不信,昨日得到消息的时候,我才是真服了。” 平儿手上动作不停,脸上却是无奈:“奶奶这回可又是稳赚不赔。” “那是自然。” 王熙凤眼波一转,嘴角噙著笑:“那起子眼皮子浅的,还想拿璟哥儿的前程开盘口,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这回倒是便宜我赚了不少。” 平儿轻嘆一口气:“二奶奶,要我说,不如把那个摊子抄了。” 王熙凤往后一靠,仰起头似是思索:“莫急,容我思索一番……” 平儿抬起头:“这毕竟是赌局,拿主子前程作注,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王熙凤打断她,嘴角一撇,“传出去也是老祖宗丟脸,我最多背个监察不力的罪过,而且我要真抄了,到时候该怎么处置?” 这一句话点出来,平儿顿时不吭声了。 是啊,抄了之后怎么处置? 赖大是荣国府的大总管,更是老祖宗当年的陪房,从金陵跟到京城,几十年鞍前马后地伺候著。 老祖宗对他的亲近信任,比对寻常旁支还多几分,若是真把他孙子设赌局的事儿捅出来,老祖宗面上怎么过得去? 就算老祖宗明面上不说什么,心里能没疙瘩? 王熙凤见平儿不吭声,慢条斯理道:“咱们要是真把这摊子抄了,赖大是小,关键是老祖宗心里会不会嘀咕……『凤丫头这是要拿我的人立威?』 所以这事儿让我说……真要想抄也行,但是得老祖宗首肯,没她的点头,除非这事儿自己闹大了,兜不住了,不然没必要动它。” 平儿想了想,轻声道:“那奶奶打算就这么一直晾著?” “晾著?”王熙凤眼珠转了转,嘴角慢慢弯起来,“晾著有什么意思?等璟哥儿考完了,到时我寻个理由让他去赖家那边露个脸。” 平儿一怔:“让璟大爷去?” “嗯。” 王熙凤点点头,眼里带著几分算计的精明:“相比赖大,那小子才是老祖宗面前的红人,赖大但凡有点眼力见,就该自己把这事儿料理了,用不著我出面,也用不著老祖宗知道,这事儿就过去了,反正府试也过去了,短日子內也捞不到什么银子……” 平儿恍然,又有些迟疑:“可要把这事儿先告诉璟大爷?” “不用。” 王熙凤摆摆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到时候我寻个理由让他过去一趟,你陪著,见了赖大,也不用提赌局的事,就拿话点点赖大……比如问问赖尚华最近忙什么呢,怎么不见人影;或者说几句『璟大爷忙著读书,日后还望赖总管多照应』之类的话。 赖大在府里混了几十年,什么话听不明白? 你这一提,他心里就该有数了,他自己孙子乾的那些事,让他自己去料理,用不著咱们教他怎么做。” 平儿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王熙凤此举的妙处,既解决了赌摊,也不会让火烧到自己身上。 ……………… 竹安居。 贾璟从书房踱出来时,正看见晴雯对著桌上的考篮像在忙活什么。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晴雯正把一包点心往考篮里塞,三两下就塞进了边角。 贾璟看得好笑:“你这是做什么?” 晴雯回过头,脸上带著几分认真的神色:“爷两回府试的乾粮都吃完了,我便想著是不是准备得不太够,而且凑些点心也比乾粮好吃。” 贾璟闻言,倒是认真想了想。 考场能带点心吗? 贾璟回忆了一番钟斋长和代儒先生讲过的考场规矩……对於食物,只要內里无夹带、不散碎、无异味,一般都能带进去。 点心嘛,若是硬皮不落屑的,倒也不算违禁。 “带是能带,但……” 贾璟笑著摇头:“但我是去科考,又不是去郊游,你带那些精致的点心,只怕到时影响我发挥。” 晴雯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怎么会影响发挥?” 贾璟在桌边坐下,慢悠悠道:“我吃著吃著,光想著这点心真不错,下一口什么味儿……脑子里全是这些,哪还有心思答题?” 晴雯又把那包点心拿了出来,重新多塞了一份乾粮,嘴里嘟囔道:“哪会这样……” 贾璟拿起手边的茶盏,润了口嗓子:“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倒也由不得他不小心。 一是府试难度確实比县试高出不少,原以为头场刷下大半人数后,第二场能鬆快些,不曾想今日在考场里看到题目时,才发现初复比头场还难三分。 二来嘛…… 贾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只已经收拾妥当的考篮上。 周僕人稟报得清楚,昨日头场团案贴出来的时候,府衙榜墙上足足贴了五张榜,每张上头密密麻麻列满了名字,通过头场的怕是得有上千人。 他的座位號虽列於內圈,可五个內圈拢共加起来也有上百人。 更何况这还只是头试的成绩,府试最终成绩还得看三场综合评定。 虽说今日初復他自问发挥不差,但具体能不能通过府试,还得看后日发挥如何。 晴雯瞧著贾璟入神,悄悄地走开。 每当爷入神的时候,多半都在想事,更何况如今正值府试紧要关头,她不敢打扰,只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守著不让人进来。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贾璟的目光仍落在考篮上,但心思却早已飘远。 府试六千,取三百。 头场考的不错,有团案为证。 而此番初復,大多数题也都有把握,唯独一道“判”题,他心中尚有疑虑。 那道题出得刁。 “有商贾某甲,贩货於外,三年始归。归见其妻与邻人某乙同席而食,状甚亲密。甲怒,持棒击乙,中其首,乙三日而死。 乡邻皆言:乙素行端方,甲妻贞静,实无私情。甲归之日,其妻正为乙缝补衣裳,以酬乙平日照看之恩。同席而食者,因此也。” 案情之后,只问一句:“甲当何罪?” 贾璟当时盯著这道题,足足愣了几乎一盏茶时间。 若是寻常思路……殴人至死,律当论绞。 可这案情里藏著多少曲折? 三年不归,归见妻与邻人同席,怒而击之。 应算“激於义愤”还是“擅杀无辜”? 乡邻皆言无私情,可甲归时亲眼所见,真能怪他起疑么? 更刁的是,那同席而食的缘由乃是其妻正为乙缝补衣裳,以酬平日照看之恩。 照看之恩? 三年不归,邻人照看其妻。 这“照看”二字,当如何解? 真无私情? 贾璟当时斟酌了许久,最终落笔时,既未依律判绞,也未以“击杀姦夫”判无罪,而是引了一条眾人皆熟的律文:“凡妻妾与人奸通,而於奸所亲获姦夫、姦妇,登时杀死者,勿论。” 而后接著辨析:此案姦情未实,故不得引此律,然甲之怒情有可原,乙之毙命亦出意外。当比照“过失杀”条,减等擬徒。 写完搁笔时,他心里仍有些拿不准。 这道题考的哪里是律例,分明是人心。 张知府想看的,怕也不是谁背得熟律条,毕竟这事所涉及的律条莫说读书人,怕是市井小民都瞭然於胸。 真想看的是面对这般纠缠不清的人伦情理,考生能不能既不枉法,也不伤情,寻出一条妥帖的路来。 贾璟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道题,能不能答到考官心坎里,他真没底。 上架通知 明天中午12点后上架。 顺便解释一下,我真不是女频作者,我之前就在起点写过几本几万字的,然后因各种原因切了,这本是第一本上架。 其次,…………好像没啥好说的了,虽然想说说我的过往和本书的创作思路,但仔细想想还是算了,一个菜狗作者,没啥好说的…… 哦,对了,关於主角身世那段不是我凭空臆想的(为啥这么设计后面也有说法,但不剧透了),是我从初中同学那里听说的,他在特殊学校教书,就是教主角这种孩子的,以上內容都是他说的,他说上一代就是这样的,里面孩子一半病一半残,你们要是战斗我,我就去战斗他。。。 说点大家关心的吧,我的极限是半步日六境,我想想办法突破一下,明天多更几章。 莫得了,感谢大家的支持吧…………顺带一提,虽然那个已经没了,但她真不是女主,本书女主是林黛玉,我说的! 咚咚咚! 第90章 何也? 第90章 何也? 四月二十五,府试终復。 贾璟端坐在院字十二號舍內,闭目静候。 现下日头已有些晒人,好在堂院內搭了遮荫的席棚,能让在此的考生舒服些。 比起其余区域那些晒得燥人的號舍,这里已是难得的优待。 贾璟调匀呼吸,將心神沉入一片澄明。 柵门的落锁声从远处传来,紧接著是整齐的巡场脚步声。 贾璟睁开眼。 来了。 “顺天府府试终场————发题!” 一声唱报,打破考棚內凝固的寂静。 贾璟接过,铺在號板上,取镇纸压住。 研墨。 很快胥吏已高举题板而来,贾璟提笔,先將试题抄录於纸上。 《四书》义二篇试题一:不义而富且贵,於我如浮云。 试题二:周监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从周。 经论题:赵盾弒其君试帖诗:赋得麦天晨气润”得清”字抄毕,贾璟搁笔,目光落在第一道四书义上。 不义而富且贵,於我如浮云。 此句出自《论语·述而》,意思简明————用不道义的手段得来的富贵,对我来说就像天上的浮云一样无足轻重。 句子简单,却令贾璟陷入了犹豫。 不义,富且贵,浮云。 贾璟一眼就发现了三个破题的方向。 若从“不义”二字入手,可论品格。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纵然不义之事能得富贵,亦不为也,此解可论述立身之本与操守之坚。 若著眼於“富且贵”,则意在志向。君子非憎恶富贵本身,而是厌恶其不以正道得之,此旨在阐明君子所求的志向。 若以“浮云”为枢,则关乎境界。浮云聚散无常,在天际来去自如,圣人不以得失动心。不义之富贵,於圣人又有何增益?此乃心胸超然,与道相合。 三个方向,皆可成文。 选哪一个? 贾璟一时陷入了纠结,而后开始思索。 要想出成绩,得写出新意,“不义”此论最是正大光明,满场考生恐有半数以上都要扑上去写,写操守,写气节这些东西,谁都能写,写了也不会错。 可正因为不会错,便也难脱颖而出,平心而论,以他两年八股功夫绝难在五百人中脱颖而出,到时考官只怕看得眼倦,也不过是千篇一律中的一个。 浮云的话————容易空谈心性,考场內年过三旬乃至半百的考生恐有不少,谈这些他不占优。 如此一看,富且贵似乎是稳妥的选择。 选择? 贾璟心头猛地一跳。 选择? 他的目光骤然落在“於我”二字之上。 这————莫非也是一种“选择”? 此题————难道隱含著第四种破题思路? 凝神细看那五个字————“於我如浮云”。 先前所思的数个方向:“不义”、“富且贵”、“浮云”,皆是从外在著眼: 审视不义的本质,剖析富贵的诱惑,描摹浮云的轻盈自得。 然则,孔子此言,重心当真在这三者吗? 恐怕其精髓,在————我。 在————我的选择。 每一次不义之事当前,选择不行;每一次富贵之饵垂悬,选择不趋;每一次得失浮云掠过眼前,选择不动心旌。 想通此节,贾璟顿感胸中块垒尽消,眼前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 思路既通,文气自涌。 不再有丝毫犹豫,贾璟提笔写下破题。 “圣人严取捨之界,故视外物之来,皆主乎一心之衡。” 是故浮云之喻,非以喻物之轻,乃以彰择之重也。能择於义利之分,则富贵贫贱,无入而不自得,此圣人於我”之深意,而学者所当先辨於其心者也。” 结尾束股再次点明,此句宗旨不在形容不义之富贵如浮云之轻飘,而在彰———————— —— 显“抉择”本身的分量之重。 能否於义利关头做出正確抉择,决定了人能否在任何境遇中安然自处。 这,才是“於我”二字的深意,也是为学修身首要於心性中辨明的根本。 搁笔,贾璟看著眼前文章,从破题至束股,一气贯通,如臂使指,他自觉这番阐发,如同拨开层层枝叶,直见古圣立言之本心。 堂院內依旧寂静,只有微风掠过席棚的轻响。 贾璟抬起头,目光越过號舍窄小的窗口,望向外头的日头。 晨光早已褪尽,日头正悬在东南角,离中天还有小段距离。 约莫————午初左右? 一篇八股写下来,竟堪堪花了一个多时辰。 贾璟微微頷首,提起水壶抿了一口润喉,目光落在第二道题上。 周监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从周。 此题出自《论语·八佾》,意为:周朝的礼仪制度借鑑了夏商二代,多么丰富完备啊!我遵从周朝的制度。 若论字面意思,无非是说周礼如何完备、如何灿烂,圣人如何景仰、如何遵从————这等写法,平庸至极,乃是被淘汰的数千考生的写法。 可若往深处挖,他又怕挖错了方向。 周监於二代,这是“因”,是继承。 鬱郁乎文哉,这是“果”,是成就。 吾从周,这是“择”,是態度。 问题在於,孔子所从的,究竟是那个“果”,还是那个“因”? 若是从“果”,便是尊奉成法、恪守祖制,以周礼为万世不易之准则。 若是从“因”,便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斟酌损益、因时制宜——以二代为鑑,以周为法,而法的是“如何成其文”的道理,而非“其文”本身。 这两者之间,截然不同。 前者是守成,后者是通变。 贾璟握著笔,迟迟未曾落下。 正琢磨时想起了前番周文德授课时说的一段閒话:“我朝制度,承袭前朝,又参以唐宋旧制,斟酌损益,方成今日之规模。 这斟酌损益”四字,便是为政之要义。不知损益,一味守成,便是胶柱鼓瑟; 不知因革,一味求新,便是数典忘祖。” 说是这么说,可周县尊是周县尊,张府尊是张府尊。 周县尊可以这样讲,张府尊未必这样取。 张府尊此人,从前番两场考题来看,既不偏守成,也不偏革新,出的题目四平八稳,取的態度也四平八稳————他似乎没有態度。 这反倒让贾璟有些拿捏不准,此题不像第一题那般有多种选择,仅有两种。 眼下正摆在他面前,守旧,还是变革? 窗外日影渐渐高掛正空,號舍里的光线变得刺自起来。 贾璟往身后挪了挪,垂下眼帘,脑海里纷乱不堪。 紧盯著那一行墨字,恍惚间觉得那团浓黑里也映著两个大字————守旧?变革? 想著想著腹中传来一声鸣叫,抬头一看,已然午时。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几声鸟鸣,清亮亮的,驱散了號舍內几丝烦闷。 罢了,猜不出张府尊心属哪个,便从本心吧。 贾璟落笔,写下破题。 “盖闻法先王者守其常,通时变者达其权。惟不泥於跡,不盲於新,乃可以適时中而持大道也。” 写完之后,贾璟长舒一口气,將试纸挪到一边,仔细镇好。 腹中適时地响了一声。 贾璟伸手从考篮里摸出乾粮,两块烙得焦黄的杂麵饼子,用粗纸包著,边缘还带著晴雯手指压过的痕跡。 掰下一块,送进嘴里。 —————————————— 饼子已经凉透了,嚼起来有些硬,但麦香气还在,混著粗盐淡淡的咸味,眼下正可缓解腹中飢饿感。 虽说只写下这两篇八股,但他自觉比在礪心斋锻身时更累。 是心累,八股八股,股股都是熬人的功夫。 起股要铺陈,中股要深入,后股要转折,束股要收束,每一处转折都要圆融,每一处收束都要有力,不能脱了前头的意,又不能落进套话的窠臼。 贾璟一边嚼著饼子,一边在心里把两篇文章又过了一遍,確认每一条脉络都对得上,每一个关节都扣得死,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號舍逼仄,贾璟只能侧过身子,把后背靠在阴凉的砖墙上歇息一会儿。 砖墙有些潮,隔著衣衫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不过此刻正值四月,日头正盛,这点凉反倒让人觉得舒服。 他一边嚼著饼子,一边望著號舍外头那方小小的天空。 远处隱约传来巡场衙役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似乎还合了某种韵律。 吃完饼子,又从考篮里摸出水壶,抿了两口。 而后挪了挪身子,把后背更妥帖地靠在墙上,闭著眼,任由脑子一点点放空。 再不休息一会儿,下午两道题他都没法做。 半眯了两炷香功夫后,贾璟睁开眼,挪正身子,伸了个懒腰,而后取过水壶倒了一点在掌心。 水是凉的,浇在脸上刚刚好。 贾璟胡乱抹了一把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继续! 第三题,论赵盾弒其君。 贾璟看著那五个字,脑子里开始转动起来。 这个故事出自《左传·宣公二年》,讲的是春秋时期晋国的一桩公案。 晋灵公是个昏君,残暴无道,大臣赵盾进諫,灵公不但不听,反而怀恨在心,派刺客去杀赵盾,刺客不忍下手,自杀身亡。灵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设宴埋伏甲士,想要在宴席上除掉赵盾,而赵盾被人救出,再次逃过一劫。 这一次,赵盾决定逃亡,他往国境线上跑,但却没有逃出晋国,他的族人赵穿就干了一件大事————带人杀死了晋灵公。 赵盾听说这个消息,半路上折返回来,回到国都,继续当他的正卿。 这时候,晋国的太史董狐在史册上写下一行字:“赵盾弒其君。” 赵盾不服,董狐回答他八个字:“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討贼,非子而谁?” 这就是“赵盾弒其君”这五个字的由来。 春秋笔法,微言大义。 赵盾身为正卿,被史官记下“弒君”二字,偏偏晋灵公之死时他並不在场。 不在场,却要担这弒君的罪名。 何也? 第91章 结束 第91章 结束 前世贾璟其实就听老师讲过这个故事,当时老师问他怎么看待这件事。 他答得很乾脆:“赵盾没有问题,史官脑子有病,晋灵公死得好。” 老师当时笑而不语,只说了一句:“以前的人和我们不一样。” 如今————时过境迁,真活在这个世上,研习了两年儒家经义后,贾璟这才明悟老师那句话的含义。 以前的人,確实和后世不一样。 他们眼里看中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名分”二字。 表面上看,赵盾確实没有亲手杀晋灵公,杀人的是赵穿。 但史官董狐追究的不是“谁动的手”,而是“谁该为此负责”。 赵盾身为正卿,是晋国的执政大臣,这个位置本身就意味著责任。 君有过,臣当諫————他諫了,灵公不听。 —————— 諫不从,臣当去————他跑了,这是对的。 可问题是,他跑到哪儿去了? 亡不越境。 跑到国境边上,赵盾停下来了。 可只要没过那道边界,他就还是晋国的臣子,还担著正卿的名分。 名分在,责任就在,他把自己搁在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进不得,退不得,悬在那里观望。 这是在等什么? 等赵穿把事办成了,再回去? 贾璟想到这一层,心里微微发寒。 而等到赵穿杀了晋灵公之后————反不討贼。 赵盾立马就回来了,回来之后,对赵穿弒君这件事,没有任何处置,不追究,不討伐,不表明態度,就这么轻轻放过,仿佛死的不是国君,仿佛弒的不是君父。 那这一笔帐,不算在他头上,算在谁头上? 《春秋》记这件事,记的不是“事实”,而是“义理”。 事实是赵穿弒君。 义理是赵盾弒君。 这也是《春秋》的笔法。 不问你做了什么,问你该做什么却没做。 不追究形跡,追究名分。 普灵公再昏庸,也是君。 赵盾再贤能,也是臣。 君君,臣臣。 君就算不君,臣也不可以不臣。 这是儒家的铁律。 贾璟握著笔,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听到这句话时,他嗤之以鼻。 君可以不君,那臣凭什么不能不臣?君都杀臣了,臣还要跪著当忠臣? 只是这等想法无法言明,若言明他只怕要成赵盾第二。 贾璟心中摇头,若为明君,自当辅之以安天下,若为昏君———— 撇开杂念,贾璟专注做题,此题不存在態度取捨,毕竟孔子也评论过这件事:“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隱。” 意思是董狐是个好史官,秉笔直书,不隱讳事实。 圣人定调在前,若有別的意见————恐怕日后都不得参加科举,是故不必论是非,只需论义理。 贾璟略一思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行要点: 一、明其位,赵盾非寻常士人,乃晋国正卿,位在则责在,责在则须行至。 二、析其行,亡不越境,反不討贼,两事並观,赵盾之罪在心。 三、断其心,今赵盾既未死节,又不討贼,心可知矣。 四、归旨明义,此非论赵盾一人,乃推及万世之臣,使后来者知:君虽无道,臣不可以无礼;国虽有变,义不可以苟免。 贾璟另抽一张草稿纸,试著写下具体行文。 “论曰:读《春秋》至赵盾弒其君”,未尝不废卷而嘆————” 最后一题试帖诗反而没什么好说的。 “赋得舜琴歌南风”得风”字”,题目出得清雅,贾璟磨了一个时辰,总算磨出八句。 试帖诗的路数他早已烂熟於心,只需把合韵的几个字眼嵌进去,再凑些应景的意象,便算交差。 写得不算好,也不算差。 中规中矩,够用就行。 此刻搁下笔,抬头望去,日头已经偏西,天光从號舍门口斜斜照进来,已然无法让他刺目。 贾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场是他科考以来最久的一场了,距离终试结束只怕还不到一个时辰。 县试那会儿,场场提前交卷,头一个出考场,回来还能赶上热乎饭。 这回倒好,从天没亮坐到酉时,整整一天,屁股底下那块硬板子都快坐出印子了。 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又活动了几下肩膀,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贾璟看著案上那几张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忽然想起钟斋长说过的话。 “考场里最怕的不是不会写,是写不完,八股文这东西,肚子里得有货,笔下也得有速,头一题写得好,第二题写得好,最后一题写到一半时辰到了,前头两场全白搭。” 当时他听著,只觉得是寻常叮嘱。 如今坐在这號舍里,把这话翻出来又嚼了一遍,才觉出自己的不足。 此番虽说没拖到点蜡烛,可也是在申时左右写完,日后题目只会更多更难,时辰只会更紧。 若还是这个速度———— 贾璟皱了皱眉。 府试结束后,得把速度练起来。 酉时。 考棚辕门外的长街上,人潮正缓缓往外涌。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低著头,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有的互相搀著,边走边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有的靠在墙根底下,呆呆地坐著,眼神发愣,半晌不动一下。 周僕人的小杌子早已收了起来,此刻正站在车旁,踮著脚往辕门那边张望。 人还是多,挤挤挨挨的,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传来几声吆喝,是赶车的在喊让路,夹杂著驴叫马嘶,乱成一片。 —————— 周僕人的目光在那片乱糟糟的人海里费力地搜寻著。 忽然,他看见了一个身影正从人群里朝他走来,手里提著考篮,步子迟缓。 日头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地上,隨著脚步一晃一晃的。 “璟大爷!” 周僕人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跑著迎上去,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贾璟抬眼看了他一下,点了点头。 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累了。 贾璟没说话,只加快脚步,从周僕人身边走过,径直往马车那边去。 周僕人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跟上去,目光在贾璟脸上飞快地转了一圈。 眼神是直的。 不是凌晨来时炯炯有神的直,是那种累透了之后,眼睛还睁著但里头却什么也没有的直。 周僕人心头一紧,放低了声音:“璟大爷,要不要路上买点吃的,垫垫肚子再回府?” 贾璟摇了摇头。 走到车前,抬手扶住车沿,踩上车辕时腿有些发软,膝盖那一下使不上劲,整个人晃了晃,才稳住。 帘子一挑,钻进车里。 “快回去。” 声音闷闷的,从车帘缝里传出来,又轻又短。 周僕人忙把鞭子抄起来,马车轆轆地动起来。 帘子一落,外头的喧囂便隔了大半。 贾璟靠在车壁上,走出考场心头那口气松下来后,此刻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往车壁上软软地靠过去。 后背贴著微凉的木板,头抵在车厢的角落里,隨著马车一晃一晃的。 而此刻荣国府內,又是一番景象。 贾政手里捧著一卷书,目光却不时往门外的方向瞥一眼,书页半晌没翻动一下。 对面,贾代儒手里捏著一盏茶,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察觉,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撇著茶沫。 外头天色已经全黑,廊下的灯笼早点了起来,正隨著晚风轻轻晃动。 府试不比县试。 县试头场刷下去大半,后头几场不过是走个过场,把那些侥倖过关的再筛一筛。 所以县试那几日,除了头场他们都没来扰贾璟,可府试不同。 府试虽只三场,可每一场都是硬仗,贾璟再稳当也是头一遭下场,三场下来,谁能保证场场稳? 所以他们也不扰他。 可今日不同,今日是终復。 贾政终於忍不住,放下书卷,看向对面的贾代儒。 “太爷。” 贾代儒抬起眼皮:“嗯?” 贾政一顿,声音里带著几分关切:“您看璟儿此番————有几成把握?” 贾代儒没有立刻答话,只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望著窗外的夜色,语气悠悠:“县试那会儿,我给他八成把握,他考了个第三,这回府试,我没给他估。” 贾政微微一怔:“没估?” “没估。” 贾代儒点了点头:“府试和县试不一样,县试拢共就千人爭二百,其中许多还是头一次来试水,竞爭不算激烈,所以算是自己考自己。 而府试是跟六千多人抢那三百个名额,你自己写得再好,別人写得更好,你也落榜:你自己觉得写得不好,別人还不如你,你也上榜,这里头有个运道在,估不准的。” 贾政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太爷心里————总归是有数的吧?” 贾代儒笑了一声,带著老先生的篤定:“数,自然是有的。” “头场和初復都在团案內圈,那是硬碰硬考出来的,做不得假,顺天府那些帮著阅卷的老夫子,眼毒得很,文章里有没有真东西,一眼就能看穿,能两场杀进內圈,说明贾璟得到了认可。” 贾政听到这话,一直微微绷著的肩膀,终於鬆了几分,但面上还是有几分犹豫。 “太爷说的是,只是————” “只是什么?” 贾政神色复杂:“只是科举考的不光是文章,还有运道、身体、心性————此番最后一场,我总怕他出什么意外。” 贾代儒摆了摆手,打断他:“你这心思搁在別人身上能担心,可搁在贾璟身上,我觉得不用。” 贾政微微一怔:“太爷何出此言?” 贾代儒没有立刻回答,只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微抿了一口。 “你见过几个孩子,父母双亡还寄人篱下,却能活成贾璟那样的?” 贾政没接话,这话也不好接。 璟儿走到今日这一步是因为天资吗? 自然是有的,县试第三,府试头场初復皆內圈,这样的成绩,没天资撑不起来。 可仅靠天资就够吗? 贾政见过不少有天资的孩子,这京城里的世家子弟或是书香门第,哪一个不是父母双全、锦衣玉食、名师傍身,从小被捧著长大,可读书读到二十岁还过不了县试的,他见得还少么? 资质好的有的是,可能把资质兑现的,十个里未必有一个。 而璟儿呢? 贾政忽然想到,哪怕他天资没如今这么好,哪怕他只是个中人之资,以他这副心性,这副韧劲,想来也是会有所成就的,不拘是读书科举,或是別的什么行当,总能走出条路来。 “他来府里那年才多大?十岁出头。” 贾代儒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望著很远的地方。 “换了別的孩子,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唯唯诺诺,要么浑浑噩噩,他不一样,他的目的太明確,一头就扎进书里书堆里,两年工夫就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孩子心里头,一直藏著一口气,到了要紧时候,那口气能帮他顶住,所以终考哪怕真出了意外,我觉得他也压得住。” 贾政沉默良久,缓缓道:“太爷看得透。” 贾代儒摆了摆手,苦笑了一下:“看得透有什么用?我也有烦恼处,那口气能逼他往前走,也能把他熬干了,不然你看他在府里头一年瘦成了什么样? 好在这回去明道书院,总算把身子骨练结实了些,那郑峻別的本事不说,打磨人的功夫还是有口皆碑的,这一年下来人胖了一圈,气色也好了不少。 若非如此,这回府试我都不敢让他下场。” 贾政点了点头:“此番让他去明道书院,確实极好。” 此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抬眼望向门口。 一个小廝躬身进来,稟报导:“璟大爷回府了。” 贾政站起身:“那还愣著干什么,快让他过来一趟。” 小廝没动,脸上带著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贾政察觉不对,沉声道:“说。” 小廝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回二老爷,璟大爷他————睡著了,康伯正背著他前往竹安居。” 贾政一怔:“睡著了?” “是。” 小廝点了点头:“康伯说,璟大爷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人就乏得厉害,回来的时候喊了两声,也没喊应,掀帘子一看,才发觉璟大爷是睡著了,康伯说他不敢惊动,就————就把璟大爷背回竹安居了。” 贾政听著,眉头渐渐鬆开,脸上的神色从方才的急切,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怔忡。 在马车里就睡著了? 这话在心头转了一转,终是没有说出口,心绪更是复杂,难言何等滋味。 贾代儒也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窗外夜色沉沉,乌云遮住了星月,远处天与地融成一片混沌的墨色。 廊下的灯笼虽亮,只能照明方寸之地,再远些的天幕,便是沉沉的黑。 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就像能看见什么似的,望著某个方向,望了好一会儿。 那里是竹安居的方向。 贾代儒忽然想起两年前的冬天,第一次在崇文斋见到贾璟的时候。 那孩子站在书房门口,神情拘束而认真。 一转眼,两年了。 贾代儒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嘆。 回过头看向贾政,发现贾政也正看著他。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只是一笑。 终究————是个孩子。 第92章 阅卷 第92章 阅卷 四月二十五,夜。 顺天府考棚一间內堂中,烛火通明,二十余位阅卷官分坐於长案两侧,每人面前堆著尺余高的卷子,手中硃笔不停勾画,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却无人抬头,也无人言语。 府尊张允明高居正堂之上,面前摆著一壶热茶,偶尔抿一口茶,偶尔抬眼扫一眼堂下那些埋头批卷的同考官,神情閒適,仿佛在自家书房里消磨夜晚。 府试不同县试。 县试不过数百份卷子,多的也就过千,主考官熬一熬,一个人也能批完。 可府试呢? 以顺天府为例,下辖二十余县,加上往届落榜的、头回下场的,林林总总六七千份卷子。 单指望一个人批,批到府试放榜那天也批不完。 是以朝廷定例:府试阅卷,可允分房进行。 所谓分房,便是將考生按字號分派给各房同考官,每房两到三人,各负责数百份卷子。 这些人都是知府从府学、各县教諭中抽调出来的学官,或是临时委派的学政官员,虽品级不高,却个个都是科场老手,眼力毒辣。 初阅之后,择优者呈送主考官,由主考官覆审定名次,至於落卷则交给別房复查,以防遗珠。 这是规矩,也是门道。 不过一个时辰,堂內的声音便渐渐稀落下来,眾人目前已然复查结束。 各房同考官陆续搁笔,起身,將各自挑出的卷子整理成摞,捧至张允明案前。 “府尊,天字號可过二十七份,另补一份可过。” “地字號可过十九份,无补。” “玄字號—— 各房考官依次上前,將各自挑出的卷子呈上,顺便交代几句复查时捡回了几 颗遗珠。 张允明面前的案头,卷子越堆越高。 待到最后一房呈报完毕,堂內重新安静下来。 张充明扫了一圈眾人:“诸位辛苦,本官已安排好隔壁茶楼,大家可以歇口气再回。” 眾同考官纷纷拱手道谢,陆续退出內堂。 张允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落在面前那摞试卷上,接下来才是他的活儿。 好在不算麻烦,各房同考官不仅会將文章优秀句子圈点,还会加上批语,优劣得失一目了然。 他要做的,不过是从中筛选、比较、定夺。 不消片刻,三百余份考卷大多被他分成三类,而后缓缓排下名次。 那些文章写得挑不出大错却也看不出亮色的,便往中间放,略有瑕疵的便往后头搁。 先定后头的,前头的就好办了,把最好的一批挑出来,互相比较,自然便有了名次。 不消一个时辰,三百余人名次已然落定,唯独十六人。 张允明放下硃笔,轻轻吁了一口气。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苦涩沉在舌根,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这十六人,是优中选优,是从三百人里杀出来的佼佼者。 府前十,府案首,皆在此中。 这十六人,確实人人皆强。 可强与强之间,亦有分別。 在张允明看来,这十六人可分为两类。 第一类者十一人,文章扎实,功底深厚,十分里有九分的好,但却缺一分出挑。 文章之道,有意、理、法、辞、气五端。 意贵新,理贵正,法贵密,辞贵达,气贵贯,五者兼备,方称上品。 这十一人每一处都好,但没有一处做到了最好。 而另外五人便不一样了———— 张充明拿出第二类中的一份堂字號的试卷,以这一位考生为例,意与理几可冠绝全科,当时批阅时堂字房的同考官连三声拍案叫绝,而后传阅诸房,余者皆认。 张允明敢打包票,这份卷子若不录进府前十,放榜第二日,怕是就有同考官要往御史衙门跑了。 这是科场规矩,同考官若觉主考官黜落不公,可以具名上书,请求覆核。 这是朝廷给的权,也是科场的最后一道防线。 虽说真这么干的极少,可真遇上一份这样的卷子被落,他大概就可以辞官归乡了。 张允明落目於上,看向他第三场的考卷。 不义而富且贵,於我如浮云破的“是圣人严取捨之界,故视外物之来,皆主乎一心之衡。” 这一章句太知名,多少年来,多少考生写过这道题,全是从“不义”、“富且贵”、“浮云”三者破题。 而唯独这一份,破的是“於我”二字。 这一破题几乎为解读此句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堪称闻所未闻。 张允明第一次看到这破题时,愣了一瞬,待把全文读完,才慢慢品出滋味,此人並非刻意求新,是真把圣贤那点意思吃透了。 新,却不怪。 正,却不腐。 两相成全,读来竟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仿佛百年来,这道题本该这么破,只是此前无人想到罢了。 这便是张允明定下的第二类的分量。 又比如另一份同样出自堂字房的考卷,此人考卷,一眼望去便知不凡,不是文章,是字。 张允明自己也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自然看得出这字的分量,没有十年苦功,绝无此等笔力。 练字这事儿,没有捷径可走。 哪怕有天资如书圣,当初也练乌了一池水才登堂入室,能写出这样一笔字的人,起码在书案前写了十年。 再看文章。 在“辞”之一道上,此人堪称难逢敌手。 引经据典,字斟句酌,每一处用典都恰到好处,每一处对仗都工整精妙。 读这样的文章,像看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处处圆润,处处妥帖,简直享受。 张允明再次反覆翻阅这十六人的三场考卷,心中游疑不定。 第一类那十一人,胜在稳,三场下来,篇篇扎实,挑不出一丝错,让他们过府试进前十,是应当的,但都当不起府案首。 至於————第二类这五人,各有胜场,却也各有瑕疵。 比如那份字跡绝佳的卷子,便是输在了初復的那道判上。 “有商贾某甲,贩货於外————” 此卷答曰:“甲无罪,乙当死。” 当初张允明看到这里时,便忍不住摇了摇头。 往下还有一段———— “今甲归而见二人同席,怒而击之,人伦之情也。乙虽死,乃与有夫之妇孤男寡女同食,实自取之。且乡邻所言无私情”,安知非遮掩之词?此案疑点甚多,当重查。” 张允明把卷子放下,轻轻嘆了口气。 大错而特错。 错在哪儿? 第一错,错在以“疑”代“证”。 乡邻俱言二人清白,这是人证,是供词,是写在卷宗里明明白白的东西。 可这位考生一句“安知非遮掩之词”,就把这些人证全推翻了。 凭什么? 凭他坐在考棚里凭空一想,就觉得乡邻在遮掩? 凭他觉著“孤男寡女同食”就该有事? 疑心可以有,可疑心不能当证据,断案若都能凭疑心,还要件作作甚?还要人证物证作甚? 更何况——考场之上,问的是“甲当何罪”,不是让他审案。 这考生连这一点都没弄清楚,便已是落了下乘。 他写“此案疑点甚多,当重查”————更是可笑,谁给他资格去查了? 他只是一个考生,要做的不过是依据所给案情,援引律例,给出论断。 教人做事、教官府查案,他当他是谁? 第二错,错在以“自取”替“枉杀”开脱。 乙不顾嫌疑,与有夫之妇孤男寡女同食,实自取之。 这话的意思,是说乙自己招来的,打死活该。 可乙做了什么? 甲三年不归,其妻独居,乙平日照看,这是邻里之义。 甲归之日,乙来探望,正逢甲妻缝补衣裳,便坐下说了几句话,仅此而已。 乙就算有“不顾嫌疑”,也不过是失於检点,何至於死? 更何况他这“失於检点”的缘由,是出於善意,是照看乡邻。 若善意都能成取死之道,日后谁还敢助人? 第三错,错在以“人伦之情”抹杀律法之公。 人伦之情,確实可悯,三年在外,归见妻子与邻人同席,换谁都要怒。 可怒归怒,打归打,打死人归打死人。 三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律法上,这叫“激於义愤”,可以减等,可以从轻,但不能无罪。 否则人人怒起便可杀人,天下早就杀红了眼。 第四错,也是最致命的一错,他竟说“乙当死”。 “当死”二字,意味著在他看来,甲这一棒打得对,打得好,打死一个“不顾嫌疑”的邻人,是替天行道。 这是什么道理? 若此理成立,日后人人皆可凭一己之疑、一时之怒,取人性命。 杀了人,只需说一句“他自找的”,便可脱罪。 那还要官府作甚?还要王法作甚? 张允明又看了一眼此卷的字跡————端端正正,十年苦功,又看了一眼文章————引经据典,字斟句酌。 可惜了。 文章写得再好,字练得再漂亮,可心性若是过於极端,日后入了官场也是祸害。 若非此人身为县案首,张允明甚至都想直接黜落此人,即便不黜落,府前十也绝不能进。 张允明提起硃笔,在这份卷子的封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不是府案首的圈,是定名次的圈。 二百七十六不能再高了。 第93章 放榜 第93章 放榜 四月二十七,晴。 府衙对门的青蝉茶楼,天还没亮就满了。 贾璟坐在茶楼二层考街的位置上,望著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拿出一本小册子翻阅起来。 他其实不想来,但昨日二伯父特意唤他说:“我知你心中有把握能过府试,可候榜也是读书人的一遭经歷,等榜时的焦心,上榜时的惊喜,落榜时的悵然,都是日后可回味的东西,你若不体会这一遭,终归不太完整。” 贾政说这话时,语气地温和得不像平日那个板著脸的二老爷。 贾璟当时面露犹豫,正要开口推辞,贾政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推脱,读书读到连这点人间滋味都不想尝了,那书读的还有什么意思?” 贾璟只得应下。 举起茶盏略一嘆气,也不知道二伯父订的这个位置得花多少银子,能占据这等靠著栏杆的绝佳之位想必花费不少———————— “贾兄?” 一道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著几分疑惑。 贾璟扭头望去,见了一熟人向他走来,正是何春芳,只见他双目泛黑,精神疲乏,方才的叫声也带著几分疲倦。 县学授课那大半个月,他们同在周县令门下听讲,虽未深交,却也混了个脸熟。 贾璟起身,微微頷首:“何兄也来侯榜了?坐。” 何春芳走到近前,先往楼下瞟了一眼,府衙门口还没动静,才吁了一口气,坐到位置上。 “多谢,我方才在楼下转了一圈,人挤人,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还是贾兄有办法,能订到这等好位置,怕是卯正就来了吧?” 贾璟摇摇头:“我刚来不久,位置是家中长辈订的。” 何春芳见贾璟神清气足,想来也不像说谎,只自嘲的笑了笑:“我辰初到的,在其余茶楼酒楼寻了半天订不上位置,贾兄倒是沉得住气,坐在这儿跟没事人似的,我就不行,昨儿一夜没睡。” 贾璟没有接话。 何春芳目光落在外面,忽然道:“贾兄,你县试第三,我第二,你说这回府试,咱俩的名次会不会换一换?”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著点挑衅的意味。 贾璟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何春芳的眼神里,有试探,有较劲,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好奇,像是在问贾璟,也像是在问自己。 贾璟忽然想起县学授课时的事。 有一回周县令让他们各自破题,何春芳说完,特意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我破得怎么样,比你如何?” 后来课后,何春芳又来找他,问他“君子和而不同”那篇是怎么破的,当时贾璟说了自己的思路,何春芳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当时看了你的破题,回去琢磨了一夜,你的路子跟我不一样,可细想之下,你说的也对。” 那语气里,既有不服气,又有一点点服气。 此刻坐在这茶楼里,对著这个比自己大三岁,县试排名比自己还高一位的少年,贾璟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何兄志向远大,我並未考虑过名次,此番过了府试便可。” 何春芳愣了愣。 他显然没想到贾璟会这么答,那眼神里的较劲一下子没了著落,像是蓄满了力的一拳打在棉花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你就没想过要爭一爭案首?” “没有,能过就行。” “那你读书读个什么劲?” 何春芳看著贾璟迷惑的眼神,心中像是被点起了一团火。 贾璟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带著几分迷惑:“何兄读书难道是为了爭案首吗?” 何春芳被这反问噎住了,沉默片刻,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若没有那份实力,我自不会作此想,可我自认有一分可能,那便要爭一爭“” o 何春芳说这话时,双目泛著熬夜后的青黑,可神色却坦然得很,没有半点遮掩。 “我寒窗七年,不是为了来陪考的,既然下了场,那就要爭最好的,案首也好,前十也好,能爭到什么地步,就爭到什么地步,爭不到,那是本事不到,我认,可连爭都不爭,那读书还有什么意思?” 说完直视著贾璟,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何兄有志气。” 贾璟点了点头,应了这么一句。 何春芳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那口气又悬在半空咽不下去,只问道:“那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让自己过得好点。” “仅此?” “若有可能————再让身边的人过得好点吧。” 何春芳皱起眉头,像是难以接受这等轻飘飘的回答:“再然后呢?” 贾璟犹豫一瞬:“那就让更多人过得好点。” 何春芳怔住,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这等理由————他不接受。 “那何兄————你爭案首,是为了什么?” 何春芳张了张嘴:“自然是光宗耀祖,出人头地。” “出人头地之后呢?” 何春芳顿住,嘴里喃喃像在思索:“之后————” 贾璟没有追问,让何春芳静静思索。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长案出来了,要唱名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茶楼里的人齐刷刷站起来,有人碰翻了茶盏,有人撞倒了凳子都没回头看一眼,只往栏杆上凑去。 府衙榜墙上,人群已经挤成了一锅粥。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著,往前涌,往前挤,往前扑。 有人被挤得踮起脚尖,有人被踩了脚也顾不上喊疼,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朝那面刚刚贴上黄纸的榜墙望去。 何春芳也霍地站起身,手扶在栏杆,往下望去。 他没有下楼,因为此处足以听到唱名。 府试规矩,放榜之后,衙役会从尾名开始,依次唱名通过府试者。 府前十更是可以上前领报条,这也是给前十的体面。 其实这个规矩县试也有,只是贾璟当时没去,当初他还以为是贾璟出了什么意外。 如今一看———— 想到此处,何春芳回头又看了贾璟一眼。 贾璟还坐在那里,没有起身,只是在看那本小册子。 “你不来听唱名?”何春芳问。 “不用,等人散尽去瞥一眼就行。” “那你得等到什么时候?” 贾璟晃了晃手中的小册子:“不急,我准备了些院试程墨,可以边看边等。” 何春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瞧著眼前的贾璟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册子上,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喧囂跟他毫无关係。 何春芳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你就一点不著急?” 贾璟没有抬头:“著急什么?” “著急————名次。” “万一没中呢?万一排名靠后呢?你就不想早点知道?” 贾璟摇了摇头,慢悠悠的道:“我两番皆在內圈,第三场也发挥如常,想来通过府试不成问题,至於名次————方才说过,我无所谓。 楼下已经开始唱榜。 衙役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拖著长腔,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地念。 每念一个,便有人应声,或哭或笑,或大声嚎叫。 何春芳站在栏杆边,耳朵竖著听听了几位,心里虽然悬著,可想到榜单是从后往前唱,距离自己的名次应该还早,便又耐著性子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贾璟身上。 “在你看来,这府案首就不重要?” “重要吗?” 轻飘飘的一句,顿时让何春芳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盯著贾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那团火烧得滚烫。 这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可每一句话他都听不明白。 案首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读书人熬了这么多年,不就为了爭这一口气吗? 贾璟见他这副模样,终究还是放下手里的小册子:“何兄,你觉得以你我之目標,难道未来只著眼於院试吗?” 何春芳一怔,这话贾璟问得轻,可听在他耳朵里却重得很。 只著眼於院试? 他寒窗多年,求的自然不仅仅是一个秀才,殿试之上高中进士才是他的目標。 可贾璟这么一问,他才忽然意识到贾璟的意思————府案首对於后三试重要吗? 其实————不重要,不管是府试头名还是尾名,在通过院试之后,面对乡试,会试,殿试时其实都没有任何区別。 也就是在此时,他才意识到贾璟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贾兄看得————这么远?” 贾璟点点头,坦然答道:“其实我觉得,除了殿试名次之外,其余诸考,只要通过便是了,名次————不重要。” 何春芳矗立在原地,感觉自己就像戏台上的文丑。 指了指向栏杆下的人潮,声音有些发乾:“那这些唱名,这些欢呼,这些吶喊————都不重要?” 楼下又是一阵喧譁,有人中了,抱著身边的人又跳又叫,热闹得像过年。 贾璟微微眯起眼神,往向栏杆缝隙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语气平淡,却令何春芳听得遍体生寒。 “对於朝廷而言————重要。” 何春芳一愣。 “朝廷要激励学子读书,要让天下人知道,寒窗苦读是有回报的。 所以要放榜,要唱名,要让人哭让人笑让人挤破头。 这些场景都是给旁人看的,看,中了就能这样风光;看,不中就是这样下场。” 贾璟说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何春芳听得怔住了,目光死死的盯著贾璟。 而贾璟却不以为意:“但对我而言————不重要。” “未来乡试,考官看的是我新写的文章,不是看我府试第几,未来会试,同榜的人只会问我尊姓大名,不会问我当年府试第几。” 贾璟说完转过头,看向何春芳。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何兄,虽然方才你未明说,但我觉得你心里还是想殿试高中的,而走到那一步之前,之前所有的名次都是过眼云烟。 今日爭得头破血流,明日不过一笑了之。 真正要紧的,是未来那场殿试,你能不能高中。” 何春芳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楼下挤了半个时辰,想起自己当初站在县衙前听候唱名,那时自己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 那些焦灼、那些忐忑、那些坐立不安———— 此刻想起来,竟有些陌生。 而楼下的唱名,此刻也来到了最高潮。 “肃静。” 衙役拉长了嗓子,压过满街的喧器。 原本嗡嗡作响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想要听到今科谁属案首。 茶楼上的何春芳看著眼前平静翻册的贾璟,却已没了听唱名的心思。 但周遭太静,那道声音还是传入了他的耳朵。 “第一名,宛平县,贾璟!” 何春芳嘴唇微动,想道一声“恭喜贾兄”。 但他还是没能开口。 只看见贾璟合上书册,站起身朝他頷首,而后走下楼梯。 留下长街的喧器。 第94章 路 第94章 路 昨日的消息像风、像雨,又像春日里漫过堤岸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渗进了荣寧二府的每一道门槛。 府案首意味著府试第一? 不,意味著只要院试正常参加,不犯忌讳,都能获得一个秀才名额。 还有,以及拥有一位知府的恩师。 这两层意思,在府里那些眼明心亮的人心里转了几转,便品出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头一层是朝廷给读书人的体面,没什么稀奇。 可第二层,才是真正让人咂摸出滋味的地方。 知府做恩师。 这是科场上不成文的规矩:取中的案首,便算是主考官的门生,日后见了面要执弟子礼,逢年过节要递帖子拜望。 可搁在顺天府这位张知府身上,便不一样了。 张允明在顺天府做了九年知府。 九年,足够把一任知府熬成顺天府的活地脉。 京畿二十余县的县令,有一半是他多年下属,便是六部那些年轻的主事、员外郎,也有不少是他当年取中的童生,逢年过节少不得一份请帖贺礼。 这样的人做恩师,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贾璟日后但凡踏进官场,头顶便多了一把撑开的伞。 王熙凤歪在榻上,听平儿把这两层意思掰开揉碎了讲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是说,璟哥儿往后,就算张府尊的人了?” 平儿点点头:“按科场的规矩便是如此,日后璟大爷见了张府尊,要称座师”,张府尊家有喜丧事要递帖子,往后璟大爷若在顺天府地面上有什么事,递个名帖便能进门。” 王熙凤听完,慢慢坐直了身子:“我的乖乖,这小子瞅著真是要成气候了—— ——那小子人呢?” 平儿笑道:“刚门房来说过了,璟大爷今日一早就拎著礼物出门了,想来————是拜会张府尊去了。” 张府。 递了门房名帖后,贾璟没等一会儿就被管家领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朴,靠墙一排书柜,案上堆著几摞卷宗,笔墨纸砚都是寻常物件,唯有窗前一盆兰花养得精神,叶片油绿,正开著三五朵素白的花。 张允明坐在案后,正提笔写著什么,见贾璟进来,只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坐,等一会儿。” 贾璟依言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垂著,並不四下张望。 屋里很静,只闻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张允明搁下笔,將那页纸晾了晾,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贾璟身上。 ———————————— 十二岁的少年,坐得端正,眉眼清朗,气度沉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张充明微微頷首,捧起茶盏,开口第一句却是:“你想好日后走哪条路了吗?“ 说著也不解释,只默默观察贾璟的神色。 只见贾璟思索了一瞬,便答道:“走恩师教我走的路。” 张允明捧腹大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连手里的茶盏都晃了晃,险些泼出茶水来。 “哈————你小子,不是个死读书的,是个能为官的材料。” 笑够了,把茶盏往案上一搁,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满意。 方才那话他没说透,就是想看看贾璟是否知晓自身的处境。 因为贾璟与別的读书人不一样。 他出身贾家,而贾家————属勛贵。 这是和寻常文官不一样的路子,也註定了他无法彻底融入文官这个大集体之中。 贾家是武勛起家,是跟著太祖打天下的旧部,虽然后来也读书、也科举、也出过几个文官,可在那些清流眼里,终究是“將门之后”,是“武夫之家”。 这种出身,在科场上没什么,文章写得好照样中举中进士。 可一旦入了官场,就不一样了。 贾璟要想在官场里站稳,就得先认清这一点。 张允明方才那话,就是在试探,结果这孩子答得妙。 “走恩师教我走的路。” 这话听起来像是奉承,可细想之下,却透著几分通透。 张允明笑完之后,看著贾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但他还是起了几分玩笑的心思,捧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贾璟。 “那我不教你,你怎么办?” 是求他教?还是说“那我就自己走”? 若是求,就显得没骨气;若说“自己走”,又显得轻狂了些。 贾璟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短到张允明还没来得及把茶盏放下,贾璟已经开口了。 “那学生就自己走。” 张允明眉梢微微一挑。 贾璟继续道:“但走之前,学生会把恩师今日教诲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恩师教了学生什么,学生就带著什么走,恩师没教的,学生自己慢慢摸索。 摸索对了,是恩师的指点起了作用;摸索错了,是学生自己悟性不够,自然也怪不得恩师。” 说著抬起头,迎上张允明的目光,神情坦然。 “等学生走出一段路,再回头来拜望恩师,请恩师看看学生走对了没有,若走错了,请恩师再指点学生往哪边拐。” 张允明听完,愣了一瞬,把茶盏搁下,目光落在贾璟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今年真十二岁?” 贾璟垂首:“是。” 张允明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就冲你这几句话,为师今日就把话说明白些。” 贾璟抬起头,认真听著。 “你出身勛贵,这是你的根,你改不掉,也不要想著改,你越改那些文官反而越会看轻你。” “况且————勛贵一脉也有好处。” 说到这里,张允明也直接把话言明:“你可知当官什么最重要?” 贾璟神色郑重,认真受教。 “站队。” 张允明盯著贾璟,手指轻轻扣在桌子上。 “队站好了,你躺在家里也能升官,没站好,你每日用功也会遭到贬斥。”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贾璟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前世老师讲过的那些歷史————多少才高八斗的人,因为站错了队,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多少庸碌无能的人,因为站对了队,平步青云、位极人臣。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话。 “学生明白。” 贾璟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张允明看著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明白,你真明白?” 贾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张允明缓缓道:“为师问你,勛贵们在朝堂上,站在哪一边?” “自然是陛下。” 张允明笑著摇头:“两年前,先帝驾崩,恭王即位,也即是当今陛下。” 贾璟点了点头,这事他知道。 可张允明下一句,却让他心头微微一跳。 “而后,你们勛贵一脉,就风云变幻了。” “有人被夺了爵,有人升了官————比如王家的王子腾。” “大家都忠於陛下,为什么各家境遇不同?” 不等贾璟回答,便继续答道:“因为当先帝驾崩的时候,有人早已忠於现在的陛下,有人还没来得及————” 两年前,也即是贾璟来到荣国府的那一年。 先帝未立太子而骤然驾崩,天灾四起,流民泛滥。 张允明负手立於窗前,背对著贾璟,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件早已尘封的旧事。 贾璟神色恍惚,从张允明的三言两语中知晓了当初的事。 先帝在位极久,久到他膝下的八位皇子,大多都病死在他前面。 久到那些最初被朝臣勛贵们押注的储君人选,一个接一个地出殯、入葬、上諡號,变成宗人府玉牒里一行冰冷的记载。 久到活到先帝驾崩那年的皇子只剩下一个,而跟在后面的王家自然就贏了。 不是最贤的,不是最长的,也不是最得宠的————只是最能熬的。 恭王贏了。 贏得轻轻鬆鬆,毫无波折。 没有宫变,没有血战,没有两军对垒,只有一道顺理成章的遗詔,和满朝文武的俯首称臣。 至於那些遭到贬斥的勛贵,原因也简单。 他们之前选择的,是別的皇子。 那些皇子死得太早,早到他们还没来得及改换门庭,就已经没了主子。 人死了,帐还留著。 新帝登基,翻出当年的旧档,一笔一笔地算。 站对了的,升官发財。 站错了的,夺爵抄家。 贾家当初没站队,所以未升未降。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些吗?” 张允明目光悠悠,看向不解的贾璟。 “你太年轻,这是你的优势。” “这算什么优势?” “能活得久。” 三个字,轻飘飘的。 张允明回忆起这几十年的风云变化,略一嘆气。 “我见过太多人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几分复杂,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三十年前,我刚入仕的时候,同期有十几个人,有的比我聪明,有的比我肯干,有的出身比我好,有的靠山比我硬。 那时候看他们,个个都是要飞黄腾达的料。” “可三十年过去,你猜还剩几个?” “只剩我一个,因为他们年纪都比我大。” 贾璟从张府回到荣国府的时候,脑海里还回忆著张允明交代他的话。 第95章 秦可卿 第95章 秦可卿 竹安居。 贾璟將手头之前用过的程墨递给探春,但语气里还是带著几分试探:“三妹妹,你真要去劝宝玉?” 探春点点头,接过那摞书册:“我知道二哥哥不一定听,可我做妹妹的,总归要尽力劝说,纵然没劝动,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可万一劝动了,岂不是好事一桩?” 说这话时,神色里没有丝毫即將与贾宝玉爆发爭吵的担忧,反而从容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贾璟看著她,心里既佩服又有些担忧,还是开口叮嘱道:“三妹妹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 “只是————若到时宝玉气急,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你切莫再多言,只当此事日后再说不迟,千万莫要与他爭执起来。” 毕竟探春是庶出,生母又是个爱惹麻烦的赵姨娘,届时若真与宝玉起了衝突惹来了长辈,只怕探春会吃亏。 而探春仿佛置若未闻一样的笑道:“璟哥哥怎么跟林姐姐说一样的话?” 贾璟一愣:“林姑娘?” 探春点点头,抱著书册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一副要细说的架势。 “来寻你之前,我先去寻了她。” 探春说著,眼里带著几分笑意:“我想著,二哥哥平日最想与你和林姐姐亲近,你们的东西,他再不喜欢也不至於当面扔了。 便去问林姐姐借几本诗词集子,好夹在里头一起送过去。” 贾璟听到这里,已隱约猜到了下文。 探春继续道:“林姐姐听了,倒也没拦我,只是看著我慢悠悠地说: 你去劝他原是好的,只是他那性子,听不进去的时候什么话都往外冒,你若是见他急了,便收了话头出来,別与他爭,爭贏了,伤和气,爭输了,自己难受,何苦来哉?”” 她学著林黛玉那副懒懒的腔调,一边说一边摇头,竟学了个七八分像,把一旁的晴雯都逗笑了。 贾璟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话確实是林黛玉能说出来的,看著冷,其实里头藏著暖。 她与探春平日也不算多亲近,可到了此处,却也愿意替她想著这一层。 送探春出了院子之后,贾璟倒是有些感慨。 探春或许也知道贾宝玉劝不动,但她还是想要试一试。 没来由的,贾璟就想到了前番“赵盾弒其君”的典故。 虽然他不会去劝贾宝玉,但是对於探春这等愿意尝试的人,他还是佩服的。 待探春走了之后,贾璟就前往东府。 昨儿个东府的蓉大奶奶打发人来说,请他过去一趟,也不知有什么事。 穿过荣国府的角门,沿著夹道不多时便到了寧国府的地界。 寧国府比荣国府还要气派些,门前石狮子高大威猛,朱红大门著,几个小廝正在门房里说笑。 一小廝见了忙领著他走。 穿过游廊往东,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幽静的院落。 院中遍植芭蕉,绿荫掩映下,几竿翠竹疏疏落落地立著,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平添几分清幽之意。 正屋的帘半卷著,隱约可见里头有人影晃动。 小廝在廊下停住脚步,朝里头轻声稟道:“大奶奶,璟大爷来了。” 里头传来一声温柔的应答:“璟哥儿请进来吧。” 声音软软的,带著几分慵懒的尾音,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 贾璟整了整衣襟,掀帘而入。 屋里头,一妇人正从榻上缓缓起身,看年龄约莫十八九。 只见她穿著件莲青色的袄子,鬆鬆地笼在身上,领口微微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下繫著条白綾裙子,腰肢盈盈一握,起身时裙摆轻轻晃动,如风吹莲叶,头上只松松挽了个髻,簪著两支素银釵子,鬢边一缕碎发垂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白腻。 眉目间含著浅浅的笑意,眼波流转时,竟带著几分天然的媚態。 像春日的桃花,开在那里,便叫人移不开眼。 贾璟只看了她一眼,便垂下目光,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见过蓉大奶奶。” 秦可卿微微侧身避让了半礼,笑道:“璟兄弟快別多礼,原是我冒昧,劳你过来一趟,该是我过意不去才是。” “璟兄弟请坐。”秦可卿抬手让了让,自己也在榻边重新坐下。 贾璟在椅子上落座,鼻端忽然飘来一缕香气。 不是屋里焚的香,那香虽然也浓,却是散的,满屋子都是。 这一缕不一样,细细幽幽的,像是从人身上透出来的,离得近了才闻得到。 贾璟撇了撇脑中的思绪,问道:“蓉大奶奶唤我来,不知是有何要事?” 秦可卿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眉头先是微微一蹙,目光往旁边一扫。 贾璟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屋里还坐著一个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只是此刻正低著头,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钟儿。”秦可卿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却带著几分无奈的尾音。 那少年慌忙站起身,却因起得太急,差点被凳子绊倒,跟蹌了一下才站稳,头埋得更低了。 秦可卿看著弟弟那副模样,那蹙过的眉头又轻轻动了动。 她没再说话,只抬起手,朝弟弟招了招,那抬手的一瞬,袖子滑落了些许,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 秦钟低著头,磨磨蹭蹭地走到姐姐跟前。 秦可卿看著他,又嘆了口气:“这是舍弟秦钟,钟儿,还不快见过璟大爷?” 秦钟已经走到贾璟跟前,红著脸作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见————见过璟大爷。 “” 贾璟忙起身还礼。 “璟兄弟別见怪,他就是这样,见了生人就脸红。” 秦可卿说著,目光落在贾璟脸上,眼波盈盈:“说来也是我的不是,自打他入府便一直在崇文斋读书,可我终究是个妇人家,於学业上帮不了他什么。 前些日子听说璟兄弟县试高中第三,府试又拿了案首,心里实在佩服得紧。” 说到这里,秦可卿又往前倾了倾。 “我便想著,若璟兄弟得閒,可否偶尔指点舍弟一二?不拘是讲讲课业,还是点拨点拨读书的法子,都是他的造化。” 秦可卿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媚意,此刻怔怔地看著他,里头盛著的,是一个姐姐对弟弟的殷殷期盼。 可那媚意太浓了,浓得贾璟不好再看。 只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而秦可卿见贾璟犹豫,以为他在犹豫推脱,心头一急,身子又往前探了探。 “璟叔————” 这一声唤得又软又急,带著几分恳求,几分委屈,还有一点点成熟女性特有的娇媚。 璟叔? 他抬起头,正对上秦可卿那双眼睛,此刻已不只是殷殷期盼,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急得要落下泪来。 “璟叔,钟儿是我唯一的弟弟,母亲临终前把他託付给我,我————我实在是没法子,才来求你的。” 她说著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 贾璟这才反应过来,按辈分,她是贾蓉的媳妇,比自己低了一辈,只是她方才一口一个“璟兄弟”,叫得自然,他也跟著忘了这茬。 如今她忽然改口叫“璟叔”,他才猛然想起这层关係来。 可这一声“璟叔”叫得———— 贾璟不知该如何形容。 明明是个尊称,可从她嘴里出来,竟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像是撒娇,又像是示弱,像是把他架在了一个“长辈”的位置上,让他不好推脱。 贾璟把茶盏放下,声音儘量平稳:“大奶奶不必如此,我方才只是在想,该从何处入手指点令弟。” 秦可卿听了这话,眼中的水光才慢慢褪去,轻轻舒了口气,那口气带著温热,混著甜香,直直扑向贾璟。 “璟叔,这是————答应了?” 贾璟点点头:“指点不敢当,只是平日若有空閒,令弟来竹安居向我请教一二,倒是可以的。” 秦可卿脸上绽开一个笑,转向秦钟:“钟儿,还不快谢谢你璟叔?” 秦钟一直低著头坐在旁边,听见姐姐这话,忙站起来,红著脸朝贾璟作了个揖:“谢————谢谢璟叔。” 贾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隨后便问起他平日读书的情形。 从秦钟的基础,再到未来学业的方向,讲了约莫半个时辰。 不知不觉,日头已至午后。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声,起初还轻,渐渐密了起来。 贾璟顿了顿,侧耳一听,是雨声。 往窗外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天色,贾璟便收了话头,站起身来:“今日先讲到这里,秦钟回去把方才说的几处再温习温习,时候不早,我也该回了。” 秦钟忙站起来:“多谢璟叔指点。” 贾璟点点头,正要往外走,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方才讲了一个多时辰,嘴没停过,脑子也没停过,这会儿站起身来,那股子乏意便涌上来了。 秦可卿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弯,却没笑出声。 “璟叔且慢。”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这雨正大著呢,廊下虽能走,可出了院子到二门那一段,可没有遮拦,就这么淋著回去,怕是要著凉。” 贾璟也往窗外望了望,这雨確实大,檐水已经连成一条线,哗哗地往下泼。 秦可卿目光落在贾璟眉眼间留著的倦意上,笑道:“璟叔方才讲了一个多时辰,也该乏了,若是不嫌弃,后头有一间客房,不如先去歇一歇,等雨小些再走?” “既如此,便多谢了。” 在这屋里被熏了许久,贾璟確实想小睡一会儿。 不一会儿就被秦可卿的丫鬟瑞珠引至附近一处客房。 秦可卿站在门边,望著贾璟离去的方向,嘆息不已。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病急乱投医,自钟儿来府里这么久,读书一直没什么起色。 可在府里她又没什么关係,丈夫贾蓉是个没能耐的,虽说不知为什么,但连碰他也都不碰,也就帮著把钟儿送进族学。 至於大老爷————秦可卿想到这里,心里微微一紧,不愿再往下想。 每次大老爷看她的眼神,都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似的,她虽未经人事,可女人家天生就懂的那些事,她心里明镜一般。 至於西府几个爷们她也不相熟,还是听凤姐说起璟哥儿的事,这才起了念头。 没曾想居然还说成了,秦可卿无奈的摇头嘆气,荣寧二府,能指望的居然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 第96章 小聚 第96章 小聚 五月初三,天气晴暖。 枕霞阁內,临窗设了几张矮几,几上摆著各色果子点心,並几壶温著的果酒。 窗外偶有几声鸟雀啁啾,隔著帘子传进来,衬得阁中愈发安静。 薛宝釵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一盏茶,目光在席间眾人缓缓扫过,今日这局是她攒的。 缘由有三:一是前几日探春和宝玉因读书科举的事闹了几句閒话,她想藉此化解化解;二是璟哥儿府试高中之后,他们还没正经聚过;三嘛,是她自己的一点小心思。 县试时尚且不算明朗,可府试过后,任谁都看得出贾璟前途无量,十二岁的预备秀才,顺天府尹的门生,这样的人,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薛宝釵也不想见了有出息的子弟便凑上去巴结。 可她心里有数,薛家如今是什么光景? 哥哥薛蟠不爭气,惹了官司,家里生意也一年不如一年。 母亲带著她上京,说是投奔亲戚,可投奔之后呢? 总不能一辈子靠著姨妈、靠著贾家。 她自己是个女孩儿家,再有心也使不上多少力,可若能结交几个有出息的亲戚,往后薛家有什么事,好歹能有个帮衬的人。 所以————若有可能,她也想和贾璟处处关係。 倒也不必巴结,只今儿请他来坐坐,说几句体面话;明儿得了什么新鲜吃食,打发人送一份过去;后儿见了什么好书好字,也想著给他留一份,日子久了,情分自然就有了。 往后他若真中了进士,做了官,薛家有什么难处,递个话过去,总比求那些不相干的人强。 人齐之后,薛宝釵先是邀大伙举杯敬贾璟。 贾璟一番谢过之后坐在座位上,看著酒盏略微感慨。 府试结束之后,贾璟原想著寻代儒太爷討些指点,再借几本往年院试的程墨回来研读。 “你都府案首了,还看什么程墨?” “院试还有三个多月,你急什么?” “你要是没事做,可以寻你那堂兄玩耍玩耍。” 贾代儒说这话时语气和善,差点让贾璟以为是在和老祖宗说话。 想到先生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贾璟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读书读得被先生赶出门去玩,他也算是头一份了。 閒暇的他正赶上薛宝釵递话来,说想请他帮忙说和说和探春和宝玉前几日的事,他便来了。 只见贾宝玉微微侧过身,半边背脊对著探春,眼睛却望著窗外出神。 那姿態贾璟看一眼就明白,不是真的在赏景,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索性躲开。 贾璟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么僵著可不行。 隨即开口:“我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听同窗讲了一个笑话,觉得挺有意思的。” 薛宝釵会意,搭起台子问向贾璟:“什么笑话,璟兄弟说来听听?” “同窗说,有两兄弟吵架,吵完了谁也不理谁。哥哥心里过意不去,想和好,又拉不下脸,便写了一封信塞到弟弟屋里。 信上就四个字————明日再说。” 贾宝玉转过身子,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然后呢?” “第二天一早起来,弟弟也写了封信塞到哥哥屋里,也是四个字————今日仍气。 贾宝玉脸色一红,他已然猜到贾璟说的这个故事,是在点他和探春的事,但还是拉不下脸,又好奇接下来故事是如何的。 一时神色纠结。 薛宝釵將一切都看在眼里,暗暗嘆气,但还是笑问贾璟:“那这两兄弟后来又如何了?” “我那同窗说到这时,我也问这俩兄弟和好了没? 同窗说和好了,我问怎么和好的? 他说他娘把他和他哥哥一起叫了过去,一人给了一巴掌,问到底是明日还是今日?” 眾人皆笑起来,笑声在阁中轻轻迴荡,混著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更添几分热闹的意味。 探春也笑了,笑著笑著,忽然发现贾宝玉正看著她。 而贾宝玉见探春看过来,訕汕地移开眼。 探春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却没散。 薛宝釵看在眼里,便笑道:“这笑话倒是应景,有些人啊,总是明日再说”,说了多少个明日了?” 这话点到即止。 贾宝玉听了,还是缓缓起身,走到探春面前道了个歉。 “那日是我不好,你说那些话,原是盼我好,我不该那么说。” 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我————我不“今日仍气”了。” 探春怔了怔,隨即“噗”地笑出声。 这一笑,那层淡淡的劲儿便散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眼,可那层隔阂,却在这笑声里消了个乾净。 薛宝釵看在眼里,心里暗暗鬆了口气,举起茶盏,笑道:“好了好了,话也说开了,咱们再饮一杯。” 眾人纷纷举杯,日影正暖,映得盏中酒色澄黄透亮,眾人脸上都带著笑意,连窗外那几声断续的鸟鸣,听来也觉得悦耳。 一旁瞧完全程的林黛玉却悠悠开口:“宝姐姐说今日邀我来看戏,怎么一齣戏都快唱完了主角还没登场?” 这话来得突然,眾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薛宝釵微微一愣,她確实说邀林黛玉来看戏,可看的难道不是宝玉和探春和好的戏? 虽不明白林黛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笑道:“林妹妹这话说的,倒不知你说的主角是谁?” 林黛玉眼皮都不抬,只拿帕子按了按唇角,慢悠悠道。 “自然是那位一直明日再说”的主儿,今儿不是他赔礼道歉的日子么? 我原想著,既是主角登台,总该有个亮相的时候。 谁知等了这半日,笑话讲了,探丫头把气消了,宝姐姐把场子圆了————主角倒是一直在那儿坐著,一点儿想上台的意思都没有。” 说著,目光轻轻往贾璟那边一掠。 “想来是明日再说”说惯了,今日虽来了,心里还惦记著明日,横竖今儿这戏,他是不打算登台的。” 话音落下,满座皆是一静。 探春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眼珠转了转,飞快地在林黛玉和贾璟之间扫了个来回,嘴角已然压不住笑意。 薛宝釵也怔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不由得抿嘴笑了,却不接话,只拿眼看著贾璟,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贾宝玉愣愣地看看林黛玉,又看看贾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觉得这话听著耳熟,方才那笑话里,不也是这么说的么? 贾璟端著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正对上林黛玉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那眼睛里分明写著:怎么,只许你拿笑话点別人,不许別人拿笑话点你? 贾璟沉默了一瞬。 话已至此,他自然知晓林黛玉说的是他推过不少邀约,宝玉的、探春的、薛宝釵的———— 每回也都是一套话术:今日读书,明日再说。 “明日再说”说了多少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如今被林黛玉当著眾人的面这样点破,倒也不算冤枉。 只是————他记得林黛玉没邀过他啊,她干嘛点自己? 总不能是为了其余人打抱不平吧? 贾璟放下酒盏,站起身,笑道:“林姑娘说得对,我自罚三杯。” 说罢也不含糊,端起盏来,一口气连饮三杯。 眾人笑著喝了,气氛倒比方才更鬆快了几分。 贾璟刚落座,便听林黛玉又嘆了口气,慢悠悠道:“看来还是今日有气”,日后若再请璟大爷,恐怕还是得明日再说”。” 眾人一愣,旋即哄然大笑。 贾璟端著酒盏的手顿在半空,看著林黛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时也不知道作何是好。 一旁的贾宝玉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看看林黛玉,又看看贾璟,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才是他想过的日子,没有那些劳什子功名,没有那些烦人的劝诫,只有这会儿的鬆快与自在。 —— 第97章 添人 第97章 添人 今日午头正过,平儿便来竹安居將他拉了过来,只说老祖宗有要事。 谁曾想七走八弯,竟来到了荣国府大管家赖大处。 这是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虽不比正经主子的院落轩,却也收拾得齐整洁净。 赖大见了平儿与贾璟过来,连忙迎了出来,满脸堆著笑,未语先弯腰:“哎哟,平儿姑娘来了,这位想必就是璟大爷?快请进,快请进,外头热,里头凉快。” 说著殷勤地打起竹帘,將二人往里让。 贾璟微微頷首,隨著平儿进了屋。 赖大將二人让到椅上坐下,自己垂手立在侧旁:“老太太吩咐下来了,要给璟大爷添几个丫鬟,把份额配齐,老奴昨儿个就让人把名册理出来了,正想著亲自送过去呢,偏巧平儿姑娘就带著璟大爷来了。” “把我叫来是因为这事?” 贾璟看向平儿,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他原以为老祖宗急召,或是有什么要紧吩咐,谁曾想竟是为了添丫鬟的事。 平儿抿嘴一笑:“可不就是为了这事,老祖宗说了,你屋里人不够,得配齐了,我原想直接跟你说的,可老祖宗非让赖总管亲自操办,说这是府里的体面,不能马虎。” 贾璟沉默了一瞬,隨即站起身来,朝赖大拱了拱手:“赖总管费心了,只是我屋里的人手已经够用,实在不必再添,晴雯那丫头能干,春杏秋梨也勤快,粗使的婆子们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再多添人,反倒显得冗余。” 赖大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显然没料到贾璟会这般推辞。 他做了几十年大总管,见过的主子多了去了,有嫌人少的,有挑人刁的,有嫌这嫌那的,可头一回遇见嫌人多的。 赖大笑容不改,心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贾璟是真不想要,还是客气推让? 若是客气推让,他再劝两句,事儿就妥了。 若是真不想要————可老太太的吩咐摆在那儿,他赖大敢不办? 念头转了几转,赖大笑呵呵地开口:“璟大爷这话说的,老奴可不敢听,您屋里人够不够用,那是您的事儿;可老太太吩咐下来的事儿,那是老奴的差事。 您若是不要,老奴怎么回去跟老太太交差?” 说著,又往平儿那边递了个眼色。 平儿会意,温声劝道:“璟大爷,我知道你是个俭省的,可俭省也不是这个俭省法。 再说了,你往后读书越来越忙,应酬也越来越多,屋里多两个人,也能替你分担些,晴雯一个人再能干,也忙不过来不是?” “理是这么个理,可现在確实不缺人,这样吧,日后我院里缺人了,我再寻赖管家————” 荣禧堂內。 平儿將刚才贾璟的回话传给了贾母。 说到贾璟那句“现在確实不缺人,日后缺了再来寻赖总管”时,王熙凤手里的团扇猛地停住,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哎哟喂,这可真是新鲜,我在府里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著有爷们往外推丫鬟的。” 王夫人也忍不住笑了,那笑意很淡:“说起来,老爷年轻时也是这样,老太太给屋里放人,他也是推三阻四的,这孩子倒像是老爷的性子。” 贾母听了,却没有笑,手指捻著佛珠,半响没有说话。 王熙凤和王夫人对视一眼,都不知老太太这是怎么了。 半晌,贾母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平儿脸上:“那孩子说这话时,是个什么神情?” 平儿微微一怔,隨即细细回想起来:“回老祖宗,璟大爷说话时神色平平的,语气也温和,说完还朝赖总管拱了拱手,说赖总管的心意我领了,老祖宗的恩典我也记在心里”。” 贾母听了,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环顾身边的王熙凤和王夫人,语气里带著罕见的认真。 “这些事,得从小教。” 王熙凤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老祖宗是说————” “他如今一心扑在读书上,眼里只有圣贤书,没有旁的。 可日后呢?日后中了举人进士,做了官,应酬往来,人情交际,哪一样不得经手? 到那时,若是遇见了什么狐媚子,三两句好话就哄了去,那才叫吃大亏!” 王熙凤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掩口笑道:“老祖宗教训的是,回头就给他寻摸几个好的,从小培养著,省得日后在外头被人骗了去!” 贾母被她逗笑了,抬手作势要打:“你这猴儿,又来打趣,我说的是正经话。” 王熙凤笑著躲开,却不躲远,只侧著身子凑过来,脸上笑意不减:“老祖宗,媳妇说的也是正经话,您想啊,这事儿哪能等到中了进士再教? 到那时候,人家外头的狐媚子可不等咱们,再说了,咱们府里知根知底的丫头,从小伺候著,品性模样都清楚,日后放在屋里,不比外头那些来歷不明的强?” 王夫人也放下茶盏,温声接道:“只是璟哥儿那性子,怕是不肯要。” 贾母听了,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那孩子父母早亡,身边没个体己的长辈教导,这些男女之事,他自己怕是压根没想过。” 说著忽然话锋一顿,目光在王夫人和王熙凤脸上转了一圈,带著几分若有所思的意味。 王熙凤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老太太这一眼的意思。 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那点促狭的笑意:“老祖宗这一说,媳妇倒想起来了,璟哥儿日后前程不可限量,这屋里添人是小事,可往后那些大事,咱们是不是也得替他想在前头?” 贾母抬眼看她:“怎么,你想给他说亲?” 王熙凤连连摆手,笑得花枝乱颤:“哎哟老祖宗,媳妇可不敢揽这差事,说亲这种事,那是二老爷和您的事儿,媳妇就是个跑腿的料!” 王夫人也点头道:“这婚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璟哥儿父母不在了,这些事便该叔叔伯伯们做主,再算算关係,那也就是老爷说了算。” 贾母听了,捻著佛珠的手没停,只微微点了点头。 说是政儿说了算,可政儿那个性子,什么事不得先来问她这个母亲? 只是这话不好明说,心里有数就是了。 “如今璟哥儿还小,婚事还早了些,不过丫鬟的事,你得给我仔细著办。” 王熙凤连忙敛了笑,正色道:“老祖宗吩咐,媳妇记下了。” > 第98章 聊天 第98章 聊天 府试结束之后,竹安居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贾璟每日依旧卯正起身,在院中老梅下打完一套拳,而后入书房,却不是埋头苦读,而是隨意翻些閒书,或是將前些日子积攒的文稿整理一番。 晴雯起初还有些不惯,每每端著茶盏进来,见爷倚在窗边翻著《山海经》,或是对著庭中那株老梅发呆,总要愣上一愣。 “爷今日————不读四书了?” “读。” 贾璟头也不回,语气里带著几分慵懒:“閒书也是书。” 每日研圣人经典太费脑子,趁著閒下来,贾璟也翻翻杂书。 眼下府试已过,案首在身,秀才功名已是囊中之物,倒是不必再多虑。 接下来要准备的,是择一五经仔细研读,而后拓展阅读量,为后三试做准备o 童生试还好,所读多以四书为主,范围有限,规矩也死。 可到了乡试、会试,考官便默认你是该当官的料了,所考之物天南海北,无所不包。 他翻著手边那本《文献通考》,目光落在“选举考”那一卷上。 科举一道,越往上走,越不是光靠几本经书就能应付的。 四书五经是根,可根扎下去之后,枝叶得伸向四面八方。 十三经註疏要读,那是根基中的根基;前四史要读,那是鑑古知今的门径; 《资治通鑑》要读,那是治乱兴衰的脉络;诸子百家也得涉猎,那是思想的矿藏。 光这些还不够。 歷朝奏议要读,那是为官的实务;政书要读,那是制度的沿革:地理志要读,那是天下的形胜;算学歷律也要懂,那是钱粮刑名的根本。 甚至农书、水利书等等都得翻一翻。 贾璟把书放下,揉了揉额角。 单单是先生交代的这些读物,他感觉都得一年起步才能读完。 晴雯端著新沏的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爷这是发什么愁呢,考都考完了,还不能鬆快几日?” 贾璟接过茶盏,呷了一口:“老祖宗说要给咱们院里添几个丫鬟。” 晴雯眨了眨眼,脸上倒没什么意外的神色:“添就添唄,咱们院里確实少了,老祖宗不说,我还想跟爷提呢。” 贾璟没接话,只慢慢喝著茶。 其实竹安居一开始丫鬟就不多,当初搬进来时,他就跟凤姐说过,人不必再添,眼下这些尽够用。 凤姐当时也应了,这事便搁下了,可如今老祖宗发了话,他恐怕也拦不住,老人家一片心意,三番两次往外推,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我就是怕院里丫鬟多了,糟心事多,你也不瞧瞧宝玉房里,光是大丫鬟都有四个,我瞅著没一个好相与的。” 晴雯一听,噗嗤笑了出来:“宝二爷老祖宗疼,二太太宠,屋里人自然也多,也就是袭人脾气好,换了旁人,早乱成一锅粥了。 贾璟听了,苦笑著直摇头。 晴雯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爷笑什么?我说得不对?” 贾璟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道:“袭人脾气好?” 晴雯眨眨眼:“那不然呢,她那性子,跟谁红过脸?对底下人也和和气气的,麝月秋纹那几个,哪个不是她让著?” 贾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她是老祖宗亲自派去宝玉房里的。” 晴雯点点头:“对啊。” 贾璟看著她,眼里带著几分深意:“既是老祖宗派去的,她若真想管,会管不住?” 晴雯愣住了。 贾璟把茶盏放下:“月秋纹那几个,再闹腾,真敢跟老祖宗跟前出来的人犟嘴? 袭人若真拿出款来,摆出老祖宗的牌子来,谁不服?可她偏不,偏要和和气气的,让著这个,让著那个,你说这是脾气好,还是————” 没把话说完,意思却已经明明白白。 晴雯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了下去。 她想起袭人平日里的做派,对谁都温温柔柔的,从不摆架子,底下人犯了错也是好言好语地劝,从不厉声斥责。 贾宝玉房里那几个,確实没一个怕她的,可也没一个不服她的。 不对,不是服,是————习惯了她的好。 习惯了犯错也没事,习惯了被让著,习惯了她是那个永远和和气气、永远不生气的人。 可这样一来,谁还记得她是老祖宗派来的大丫鬟? 晴雯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爷的意思是————袭人她是故意的?” 贾璟没有直接回答,只淡淡道:“大丫鬟之间,也有差別。” 晴雯怔了怔,隨即明白过来。 是啊,差別大了。 同样是老祖宗屋里出来的,袭人、自己、还有紫鹃,跟別的丫鬟可不一样,她们有什么事,是可以直接去寻老祖宗的,这份底气,是旁人没有的。 晴雯越想越觉得不对,皱著眉问:“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有底气不用,这不是————” “那你想想,她想要什么?” 晴雯眨眨眼:“想要什么————当大丫鬟当得好好的,月钱也不少,还想———— ”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宝玉屋里的丫头,往上还能去哪儿? 晴雯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下去:“她————想做姨娘?” 贾璟淡淡道:“你接著说。” 晴雯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她想做姨娘,就不好得罪人,老祖宗那边得说她好,二太太那边得说她好,宝二爷那边更得说她好,可光一个人说她好没用,得人人都说她好。” “她要是天天摆老祖宗的款,拿大丫鬟的架子,月秋纹那几个,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后指不定怎么编排她,时间久了,传到二太太耳朵里,还能有好话?” “可她现在这样,让著这个,顺著那个,从不摆架子,底下人闹归闹,可心里都念著她的好,真有什么事,那几个还能替她说好话呢!” 晴雯说到这儿,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乖乖————这是在攒人缘呢!” 贾璟端起茶盏,语气依旧平淡:“不止是攒人缘。” “那还有什么?” “你想想,她若天天摆谱,底下人虽然会怕她,但心里还是不服的。 不服的人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该怎么说还怎么说。 可袭人现在这样让著她们,那几个反倒不好意思背后嚼她的舌根。 就算真嚼了,外人听了也不信————袭人那么好的人,怎么会?” 晴雯听得愣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爷,那您说,袭人最后能成吗?” 贾璟笑了笑:“我管这等事作甚?今日说这些不过是点点你,瞧你平日跟她走得近,心里有个数儿就好。別到时候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晴雯听了,心里微微一凛:“我才没那么傻呢,再说了,袭人对我还是挺好的————” 贾璟没接话,笑而不语的只饮茶,你是我院里的大丫鬟,她当然会对你好—— 晴雯想了想,忽然又道:“那紫鹃呢,她也是老祖宗屋里出来的,我看她对林姑娘,那可是掏心掏肺的,她是不是也————” 贾璟失笑:“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有心眼子的人————而且袭人这事,我倒觉得是老祖宗故意的。” 晴雯一愣:“故意的?” 贾璟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老梅,语气里带著几分揣摩的意思:“宝玉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浑身上下没一个心眼子,这样的人,身边若没个有心思的丫头看著,平日还不定吃什么亏,而我和林姑娘就不需要了。” 晴雯听懂了,老祖宗把袭人放到宝玉屋里,恐怕也是精挑细选看护宝二爷的。 而爷和林姑娘就不同了———— 爷是什么人?想起当初自己被他几句话,就被逼得替他遮掩熬夜读书的事,那算计————晴雯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牙痒痒。 林姑娘更不用说,那张嘴,那双眼睛,底下人见了都绕著走,谁敢在她跟前耍心眼?那是自討没趣。 晴雯正想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爷是聪明的,林姑娘是聪明的,宝二爷是没心眼子的———— 那自己和紫鹃呢? 紫鹃对林姑娘掏心掏肺,自己对爷也是掏心掏肺———— 晴雯猛地抬起头,瞪圆了眼睛:“爷,您这意思是说————我和紫鹃,都是笨的那个?” 贾璟失笑,放下茶盏:“我不是这个意思。” 贾璟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道:“你和紫鹃倒也聪明,只是————在这方面,袭人更擅长罢了。” 第99章 返诗 第99章 返诗 午后日光透过竹帘,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临窗的软榻上。 林黛玉歪在榻上,手里捧著一卷诗集,目光却落在虚空处,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紫鹃端著刚沏好的茶进来,见她这般模样,不由抿嘴笑道:“姑娘这到底是在看书呢,还是在出神呢?” 林黛玉眼帘微垂,懒懒应道:“看书,也出神。” 紫鹃把茶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双手递了过去:“姑娘,方才门上的婆子送来的,说是竹安居那边递过来的。 林黛玉眼睫微微一动,伸手接过,展开素笺,上头只有两句诗。 “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 林黛玉看了,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轻哼了一下笑出声,只是掺了几分玩味之色。 紫鹃凑过来,盯著那两行字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姑娘笑什么,璟大爷这是————写的什么?怎么就写到黄金了。” 林黛玉把素笺往小几上一放,靠在引枕上,眼波流转间透出些许促狭:“他问我呢————是不是平日跟我的情分少了,让我前些日子才那样笑话他。” 紫鹃略一思索,恍然大悟,也隨著笑起来:“璟大爷这心思绕的————直截了当问一句岂不省事?” 林黛玉微微摇头:“读书人的毛病,便是说话总要拐几道弯,才显得有学问似的。” 紫鹃笑著追问:“那姑娘觉著,他寻的这句诗,可还贴切?” 林黛玉端起身侧的茶盏,浅呷一口,方缓声道:“倒是————挺实诚。” 紫鹃眨眨眼:“实诚?” “嗯。” 林黛玉頷首,目光重新落回那素笺之上:“他若是拣些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之类的酸词来应和,我反倒要笑他虚偽矫情。 可这句世人结交须黄金”,倒是说得明白————他约莫是觉著,平日与我往来淡薄,情分金贵不足,我才因此对他生了嫌隙,前番聚会时才出言讽他明日再说”。” 紫鹃听懂了其中关窍,笑道:“原是如此————那姑娘如何回他?” 林黛玉想了想,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写下几行字。 “风过竹林自有声,何必惴惴问阴晴。” 搁笔,吹了吹墨跡,递给紫鹃:“送去竹安居。” 紫鹃接过,却没瞧明白,她虽认得几个字,却哪里看得懂诗,只问道:“姑娘这写得又是什么意思?” 林黛玉復又歪回榻上,语气里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慨嘆:“我与他虽只见过寥寥数面,却总觉得————他活得太紧绷了些。” 紫鹃在她身旁的小杌子上坐下,好奇道:“姑娘这话怎讲?” 林黛玉並未直接回答,只望著窗外隨风摇曳的斑驳竹影,若有所思地淡淡一笑:“要我说,絳芸轩里的宝玉表兄,与竹安居那位璟表兄,真是两个极端。” 紫鹃眨眨眼:“姑娘是说————” “一个呢,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眼里只装得下眼前方寸之地,欢喜时与人亲密无间,恼了便避而不见。读书进学全凭长辈督著逼著,倒是玩闹享乐从不错过分毫。你若问他將来欲行何路,只怕他自己也是一团模糊。” 林黛玉娓娓道来,声音轻缓。 紫鹃轻声道:“姑娘说的是宝二爷?” 林黛玉不置可否,继续说道:“另一个呢,是走一步算十步,眼里只看得到迢迢前路。待人接物,务求周全妥帖;言行举止,讲究分寸章法。可你若问他,今日是否开怀,此刻是否自在,只怕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紫鹃瞭然一笑:“这便是在说璟大爷了。”她偏头想了想,又忍不住轻声问:“那————依姑娘看,哪个更好些?” 林黛玉伸指轻点了下紫鹃的额头,嗔道:“议论爷们长短的话,也是你一个小丫头能说的?” 紫鹃缩了缩脖子,嘻嘻一笑。 静默片刻,林黛玉目光依然望著窗外:“没有哪个更好,只看眼前的人,容易隨波逐流,风往哪儿吹,他就往哪儿漂;只看未来的人,容易错过眼前,等走到了將来,回头一看,路上遇见的风景只怕都不记得————” 紫鹃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黛玉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目光凝在窗外那一片沙沙作响的碧色竹影上,语气愈发轻缓,仿佛自语:“所以那日我才点他那一句,想让他知晓,这世上不只有明日的功名与志向,还有今日的天光,今日的酒茶,今日的玩笑话。” 紫鹃笑道:“姑娘原是存了点醒璟大爷的心思。” 林黛玉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弧度:“点不点得醒,在他,不在我,我————不过隨口一说罢了。” 说到此处,紫鹃也是一笑:“那姑娘为什么不也直说,也和璟大爷一样不说明白话?” 林黛玉听了,非但不恼,反將手中茶盏轻轻放下,侧过脸来看向紫鹃,眸中漾开一丝清浅的笑意:“好个伶俐的丫头,倒会拿我的话来回我了。” 紫鹃抿嘴笑著,也不躲,只等著她往下说。 林黛玉靠在引枕上,笑道:“那你可知,这府里人人都劝宝玉读书上进,偏我不说?” 紫鹃想了想,摇摇头:“这正是我想问姑娘的呢,老太太、太太、老爷,哪个不盼著宝二爷好,可姑娘从来不劝。” 林黛玉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罢了,这些事,哪是外人点得醒的?” 紫鹃听得似懂非懂。 林黛玉继续道:“宝玉那性子,你越是劝他,他越是要躲。你跟他讲功名,他跟你讲性情;你跟他讲將来,他跟你讲眼前。他不是不懂那些道理,是那些道理在他心里,压根就不重要。” 说著顿了顿,只是语气依旧淡淡的:“所以我不劝,劝了也是白劝,反倒惹他烦,显得我俗气。” 紫鹃点点头,又问道:“那璟大爷呢?姑娘点他,就不怕他烦?” 林黛玉嘴角微微弯了弯:“他不一样,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走得太急,忘了抬头看看路边的风景。我隨口点点他,他若是觉得有理,自然是会听的,毕竟————他又不是宝玉那番性子。” 紫鹃听懂了,轻声道:“姑娘这是好意。” 林黛玉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紫鹃看著她,忽然道:“那姑娘心里,其实挺喜欢这两位爷的?” 林黛玉瞥她一眼,似笑非笑:“你又知道了?” 紫鹃笑著躲了躲,却不依不饶:“姑娘不说,我自己猜的。” 林黛玉放下茶盏,重新靠回引枕上,目光又落向窗外,语气悠悠的:“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见著他们,总归是心存几分羡慕。” 紫鹃愣了愣:“羡慕————姑娘羡慕什么?” 林黛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管如何,他们总归是按著心里的想法过活,宝玉想活在今日,就活在今日;璟哥儿想奔向將来,就奔向將来。哪怕旁人觉得不对不好,他们自己总是快乐的。 说完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呢?” 紫鹃心里一紧,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瞧著姑娘的眉眼,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伤感。 话音未落,林黛玉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拿帕子掩了掩唇,再抬眼时,脸上已重新浮起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笑意:“像我这样的人,只怕连怎么活自己都说了不算。” 紫鹃终於忍不住了,轻声道:“姑娘————” 林黛玉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 只靠在引枕上,目光越过窗外那片竹影,不知望向何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对紫鹃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寄人篱下,吃穿用度都靠外祖母疼惜,今儿高兴了,能多吃半碗饭;明儿不高兴了,也得陪著笑脸说话。老祖宗疼我,是我的福气,可这份福气,怕也不好消受。” 紫鹃听得心里发酸,想要劝慰,却又不知从何劝起。 林黛玉继续道:“还有这身子,也不知能熬几年,吃药比吃饭还勤,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说要好生养著,可养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紫娟看著姑娘虽笑了笑,可却没看到一丝暖意,更是难过不已。 “宝玉可以只想今日,璟哥儿可以只想明日。我呢?我连今日过不过得下去都不知道。” 紫鹃眼眶一热,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林黛玉的手:“姑娘別这么说,姑娘好好的,自然有明日,有后日,有数不完的日子。” 林黛玉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难得的温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別这样,我就是隨口说说。” 紫鹃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姑娘不许再说了,再说,我可要哭了” o 林黛玉被她逗笑了,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些:“行了,去送你的信吧,再不去,璟哥儿该以为我恼他了。” 紫鹃点点头,掀帘子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林黛玉一人。 望著窗外那片摇曳的竹影,许久没有动。 羡慕么? 羡慕。 可羡慕有什么用呢? 各人有各人的命罢了。 第100章 刻字 第100章 刻字 马车轆轆地驶出城內,贾璟靠在车壁上,手里捏著那张叠得方正的素笺,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丛影,心思却早已飘回了昨日。 “风过竹林自有声,何必惴惴问阴晴。” 轻声念了一遍,这话既没说恼,也没说不恼。 既没认那“黄金”之说,也没否认。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何必惴惴问阴晴”,倒显得自己递诗有几分小家子气。 贾璟摇了摇头,把素笺折好,收入怀中。 诗他没看明白,但是紫鹃送诗来时说的那几句话倒是挺明白。 “璟大爷,我们姑娘说了,您盼著將来的,可也別把自个儿逼得太紧,这世上不只有明日的————还有今日的天光————” 紫娟说这话时挠了挠头,显然没记清楚林黛玉原话是什么。 但贾璟结合这首诗,还是明白了林姑娘的意思。 眼下五月的天气日头正好,暖融融地照进来,落在贾璟膝头的一个油纸包上。 这是早晨离开竹安居时,晴雯追出来给他的。 “爷路上吃。”那丫头说完,一扭身就回去了,帘子甩得哗啦响。 他当时没在意,隨手揣进包袱里。 这会儿想起来,才伸手拿了出来,温温的,隔著油纸能闻到一股子芝麻香。 嗯,这大抵就是今日的天光吧。 此行来明道书院,自然不是为了读书备考的,毕竟院试还没结束。 虽说以他府案首的身份,院试不过走个过场,但————之后呢? 是以,此番他来是想请教师长,下一程的路该怎么走。 贾璟想著先生之前交代他的话:“童生试考的是勤奋,只要不是太笨,肯下死功夫,把那几本经书翻烂,慢慢熬著,总有一两分过的可能。” “后三试不一样,考的是悟性,例如八股出题,压根不会出章句题,全是截———— 搭题,没那个悟性,寻常人连考的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更別提如何下笔。” “去书院吧,青云斋里每一位经师都是举人出身,斋长更是山长本人,那才是你该去询问的地方。” 先生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与旁人听,只是贾璟还是听出了几分落寞———— 撇了撇思绪,贾璟寻到徐监院。 徐监院在看见贾璟后也是微微点头:“我知晓你是个能读书的,但我確实没想到你能读得这么快。” “全赖师长教导。” 徐监院一边带著贾璟前往后山,一边笑道:“你当初入进学斋,其实都是郑峻推荐,当时我还觉得是不是太快了————” 贾璟跟著徐监院,心下却还在回味方才那番话。 书院虽说没有明文规矩,但三个斋的划分,却是看功名进度的。 当初他能入钟斋长那里,郑斋长想必说了不少话。 徐监院说完又看了贾璟一眼,那目光里带著感慨:“如今看来,郑峻是对的。” 贾璟垂著眼,没有接话。 山路渐渐陡了起来,两旁的树木也越发茂密。 日头被树冠遮了大半,只漏下些细碎的碎影,落在两人身上,隨著步子一晃一晃的。 “记住了,青云斋在那儿。”徐监院指了指前方,“从这儿上去,还得走一炷香的工夫。” 贾璟顺著他的方向望去,只见林木掩映间,隱约能望见几处灰瓦的檐角,在日光里静静地伏著。 “斋里人不多,教课也鬆散。” 徐监院边走边道:“毕竟斋里都是秀才举人,年纪也不小,没什么好管的,每月哪几位经师有空,也都会在板上提前通知,想听就自己抽空来听,不想听自己读书便是,没人管你。” 贾璟听著,瞭然点头。 两人继续往上走,脚下的碎石路渐渐平坦起来,前头的林木也疏朗了些。 透过枝叶的缝隙,已能看清那几间斋舍的轮廓。 “到了。” 徐监院停下脚步,贾璟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院门左侧立著一块巨石,约莫半人高,青灰色的石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字跡深浅不一,大小参差,有的端正工整,有的潦草狂放,有的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依稀可辨的笔画,有的还新鲜著,墨痕犹在。 贾璟不由得走近几步,俯身去看。 “学以礪身,志在青云”————这一行字刻得极深,笔画有力,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刻上去的。 “不负十三载寒窗”————旁边这一行就浅得多,字也小,若不细看几乎要错过。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这一行歪歪扭扭的,刻在石头最下角,像是偷偷摸摸刻上去的。 还有“朝闻道,夕死可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的刻了又被划掉,有的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像是后来的回应。 贾璟看著看著,不由得怔住了。 “这是青云斋的规矩。” 徐监院走到他身旁,负手而立,望著那块石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岁月的感慨:“每一位新来的学子,都要在这石头上刻一句话。” 贾璟抬起头:“刻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徐监院点点头,“刻什么都行,只有一条————得是你心里真正想说的话。” 说完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层层叠叠的字跡上,声音轻了些:“刻上去之后,往后每次进出这院门,都能看见。” “看见了,就想起来自己当初说过什么,想起来了,就知道往后该往哪儿走。” 贾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著那块石头。 那些字跡,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端正,有的潦草。 可无论深浅端正,每一笔每一划里,都是一个人的心事。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刚入荣国府的时候。 那时候他站在垂花门外,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活下去。 是好好读书,考上功名,在府里站稳脚跟。 后来呢? 后来书读进去了,路走顺了,那份心思也慢慢变了。 从只想活下去,变成了想做点什么。 让身边人过得好一点。 若有可能————再让身边更多人过得好一点。 贾璟收回目光,看向徐监院:“学生现在就能刻吗?” 徐监院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柄小小的刻刀,递给他:“去吧。” 贾璟接过刻刀,走到那块石头前。 他蹲下身,握紧刻刀,寻了一处空隙的地方,一刀一刀地刻下去。 石屑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衣摆上,落在脚边的青苔上。 徐监院负手立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字跡不算漂亮,笔画也有些歪斜。 徐监院走近几步,俯身看了看那一行字,又直起身,看向贾璟。 自光里带著几分意外,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你的志向倒是朴实,我原以为像你这个年龄的孩子,该刻狂些的话。” 徐监院笑了笑,那笑意里带著感慨。 “来这儿刻字的,十个有九个都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那一套,刻得倒是漂亮,可刻完之后呢? 多少人进了这门,出了这门,在朝堂上的位置越做越高,可那志向还在不在,只有天知道。” 说著又低头看了看这行歪歪斜斜的字。 “后半句姑且不论,前半句倒是天下每个人都正在做的事。” 贾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著那块石头。 徐监院拍了拍他的肩:“进去见山长吧。” 贾璟点点头,跟在徐监院身后,往那扇半掩的院门走去。 迈过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刚刻的一行字,在右下角那一方小小的缝隙里,安安静静地待著。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 第101章 程墨 第101章 程墨 与山长一番详谈后,贾璟最终选的还是《礼记》。 又留了半日,把读书的计划、经师的指点、该读哪些註疏、该做哪些功课,一一问清楚、记明白,这才辞了沈山长,下山回府。 回到竹安居后,贾璟在椅子上坐下,把那张书单摊开,又看了一遍。 《礼记正义》《礼记集说》 一长串,密密麻麻。 正看著,晴雯端著茶进来,看著贾璟,神色似乎有些犹豫。 “有事?” 晴雯点点头:“方才老祖宗那边打发人来说,后儿是端午,园子里要摆宴,请爷过去一道过节。” 贾璟听了,下意识便想“明日再说”,但还是想起了昨日紫鹃递来的话。 “去吧,和大家多聚聚也好。” 横竖书单上的那些,也不是一日两日能读完的。 晴雯一愣,旋即笑了,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回话了。 帘子在身后晃了晃,屋里重归安静。 正想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著是秋梨的声音,隔著帘子传进来:“爷,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城里文匯堂的掌柜,想求见爷。” 文匯堂——这名字贾璟听过,是京城里最大一家书局。 不过他从未与这家书局来往,倒不知此番为何而来。 “请进来吧。” 不多时,秋梨领著一个人进了院子。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神態恭谨,一看便是常年在书堆里打滚的人。 那人进了屋,见了贾璟,便深深一揖:“在下姓周,在城东开著一个小小的文匯堂,冒昧登门,还望贾大爷恕罪。” 贾璟起身还礼,让了座,又命晴雯上茶。 “周掌柜客气了,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周掌柜坐下,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恭恭敬敬地放在手边,笑道:“贾大爷是爽快人,那我也就直说了。” “今科听闻贾大爷府试高中案首,文章做得极好,心中仰慕得紧。文匯堂虽是小本经营,却也做著一桩买卖,收录近年科场程墨,刊印成册,供天下读书人揣摩学习。”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双手递了过来。 贾璟接过帖子,低头看了一眼,上头写著几行字,大意是恳请收录他的府试文章,刊入《顺天府科场程墨精选》之中。 “这是——” 周掌柜连忙解释:“我託了几位朋友,打听到贾大爷府试三场的文章都极出色,听说连房师们都讚不绝口。若能收录进来,刊印成书,对天下读书人也是一件功德。” “自然,润笔之资是少不了的,按规矩,府案首每收录一场文章,奉上纹银二十两,贾大爷若肯將三场都赐下,便是六十两。而且——日后书卖得好,另有分红。” 贾璟听著,没有立刻答话。 说实话,他並不缺钱,虽然没问,但是晴雯那边攒下的银子大抵早过了一百两,平日他也无甚花钱的地方。 可此事——他还真想答应下来。 他在荣国府这两年,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勛贵出身,是好处,也是枷锁。 在那些清流眼里,贾家终究是“武夫之后”“將门子弟”,哪怕他读书再好,文章再出色,清流看他总不似平民士子那般亲切。 如今这书局刊印程墨的事,倒是个意外之喜。 文章一旦印出来,便不只是顺天府考官们看见了,各县的廩生、童生,各书院的学子,甚至那些在家苦读的寒门子弟,都会买来揣摩研读。 他的名字,会隨著那些文章,一点一点传出去。 这份养名的好处,可比这六十两银子贵重得多。 周掌柜见他沉吟不语,心里有些打鼓,试探著开口:“贾大爷若是觉得这润笔——” 贾璟抬起头,摆了摆手:“周掌柜误会了,我不是嫌少,只是在想那些文章仓促写就,如今回头再看,有几处还可斟酌。若就这么印出去,怕貽笑大方。” 周掌柜一听,连连摆手:“贾大爷多虑了,科场程墨要的就是原汁原味,若改了再印,那还叫程墨吗? 再说了,府试场上时间紧迫,能写出那样的文章,已是常人难及。 我在书行二十年,什么文章能传、什么文章不能传,一眼就能看出来,贾大爷那几篇,必是能传的。” 贾璟听他这样说,便也不再推辞。 “既如此,烦请周掌柜稍坐,我这就將文章抄录出来。” 周掌柜一愣:“现在?” 他原以为贾璟会让他过几日再来取,毕竟三篇文章加起来也有数千字,抄录一遍少说也得大半日的工夫,更可况还须回忆之前的內容,寻常等个十天半月都是常事—— 没有理会周掌柜,贾璟已走到书案前。 提笔,蘸墨,铺开一张素笺。 周掌柜站在一旁,原本只是隨意看著,可看著看著,眼晴便直了。 只见贾璟下笔如飞,竟没有丝毫停顿。 周掌柜在书行混了二十年,见过的童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会写文章的多了,可能写得快的不多;写得快的多了,可能写得又快又好的更少。 可像眼前这样的——竟像是那些文章早就刻在脑子里似的,提笔就写,毫不停顿。 周掌柜悄悄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张素笺上。 眼前这篇,正是那日在府衙传得沸沸扬扬的“不义而富且贵,与我如浮云” 周掌柜一眼扫过破题,心里暗暗喝了一声彩,难怪那些房师们讚不绝口,此等破题著实闻所未闻。 周掌柜越看越入神,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半步,目光顺著字跡往下走。 起承转合,一气呵成,引经据典,恰到好处。 读到中股时,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读到后股时,眉头微微舒展;读到束股时,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满口生津,心里头那点痒处被搔得正正好。 好文章。 真是好文章。 周掌柜抬起头,正要开口夸讚,却见贾璟已然搁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跡,把第三张素笺也叠好,放在一旁。 贾璟见他这副模样,笑了笑:“周掌柜看完了?” 周掌柜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道一句:“贾大爷厉害。” “听说你们书局平日会有些制艺文会,士子们常会聚在一起切磋文章?” 周掌柜双目精光一闪,脸上的恭谨里添了几分热络:“贾大爷有意?” 贾璟点点头,神色坦然:“有的。” 那些文会里往来的多是备考的童生、秀才,甚至偶尔有举人前来指点,若能常去坐坐,与眾人论论文章,名声自然易於传开。 第102章 端午 第102章 端午 五月初五,端午。 荣庆堂里笑声阵阵,粽子艾糕摆了满桌,雄黄酒的味道混著草木清香,从半敞的窗里飘出去。 府里的小辈们单坐一桌儿,贾宝玉正晕乎乎的给贾璟敬酒。 他方才已被探春、迎春几个轮番劝了几杯,这会儿脸上泛著配红,眼神也有些涣散,端著酒盏的手晃了晃,险些泼出来。 “璟————璟哥儿,我敬你一杯。” 贾璟捧盏:“宝玉客气了。” 贾宝玉摆摆手,酒盏又晃了晃,显然已有了几分醉意。 贾璟饮了这杯,目光在贾宝玉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他身后垂手而立的袭人。 袭人正低著头,安安静静的。 贾璟想起前几日秦可卿邀他过去之事,那日她说起秦钟,说著说著便红了眼眶,说自己这个做姐姐的,什么也帮不上,只盼弟弟別学坏了去。 又说东府里那些小廝们,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混帐话都往外传,她听著都臊得慌,只担心钟儿听多了,也跟著学坏。 当时贾璟只当她是忧心弟弟学业,但昨夜听著晴雯说了些閒话时这才恍过神来,有些事,大概是不分东府西府的。 贾璟放下酒盏,往贾宝玉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宝玉————” 听闻贾璟主动开口,贾宝玉目光怔怔的看了过来。 “子曰:食色性也————很多事你注意分寸,別干上不了台面的事。”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 可贾宝玉听了,脸上的酡红忽然更深了一层。 他没接话,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只飘了一下,便收回来了,可就是那一下,正正落在袭人站著的地方。 袭人还是低著头,一动不动。 贾宝玉收回目光,端起酒盏,仰头又饮了一口,只是正饮时酒盏挡在脸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躲闪,有心虚,还有一点点————被说中了什么之后的慌乱。 贾宝玉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你怎么知道的?” 贾璟嘆了口气:“府里就这么大。” 贾宝玉没接话。 贾璟继续道,声音还是很低:“袭人既有这个心思,而且这种事儿————她也不会真的遮掩。” 他说得含蓄,可贾宝玉听懂了。 这事儿————最先自然是絳芸轩里传出来的,毕竟他屋里丫鬟太多,一个个又都是有心窍的,这等事儿压根瞒不住。 况且这事儿传出去也没人敢明说,不过是府里少数人心照不宣的秘密罢了。 贾璟说著,目光往正中那座方向掠了一眼,贾母歪在榻上,正跟王夫人说著什么,脸上带著笑,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捻著,安閒得很,王夫人坐在下首,端著茶盏,眉眼温和,偶尔点一点头。 袭人能办此事,怕也是得了老太太或是王太太的暗示,不然她心思再多也不敢有这个胆子。 他想提醒贾宝玉的也不是和袭人的事,而是秦钟。 贾宝玉和袭人这俩算是你情我愿,但是秦钟————於情於理,都不好掺和进这等事里。 只是想起秦钟那一副毫无主见的样子————倘若贾宝玉当真,那只怕真是一桩丑闻。 “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 探春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端著酒盏,歪著脑袋看看贾璟,又看看贾宝玉,眼里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你俩说悄悄话有什么意思,不妨说出来大家听听?” 贾璟不慌不忙地寻了个由头:“也没什么,我正跟宝玉说,方才在老祖宗那边瞧见一个新样式的粽子,像是用艾草汁和的面,碧莹莹的,瞧著倒是新鲜。” 说著,往正中那桌方向指了指。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贾母跟前的小几上摆著一碟碧绿的粽子,映著日光,煞是好看。 而贾母见眾人將目光看向这碟粽子,也笑著让鸳鸯端过来给眾人分食。 隨著宴席过半,贾母乏了让鸳鸯搀扶著回去,王夫人也寻了个由头退了,只剩下小辈们围坐著,说话也隨意了许多。 可不知怎的,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这会儿却安静了些。 贾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往对面扫过,却忽然顿住了。 对面的林黛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著那只碧绿的粽子,却没往嘴边送,只低头看著,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窗外的天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眉眼间笼著一层淡淡的————空。 只一瞬间贾璟就明白————林姑娘,这是想父亲了。 毕竟这一桌子人,只有他和林黛玉无法和家人团聚。 待到席终人散。 ———————————————— 林黛玉正躺在榻上休憩时,紫娟便拎著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姑娘,竹安居那边派人送东西过来了。” 林黛玉睁开眼,微微撑起身子。 紫鹃已將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盒盖,里头是几个小碟:黄鱼、黄鱔、黄瓜、 对半切开的咸鸭蛋,还有一小碗雄黄酒。 林黛玉的目光在这几样东西上停了停,边上的紫鹃问道:“姑娘,璟大爷这是什么意思?” 林黛玉没立刻答话,只浅浅笑了笑,倒是一边端茶进来的雪雁凑了过来:“紫鹃姐姐,这是五黄呀,是小姐苏州老家的规矩,端午是要吃的。” “五黄?” 雪雁指著碟子,一五一十数给她看:“可不,黄鱼、黄鱔、黄瓜、蛋黄,还有这雄黄酒,正正好五样,老人说端午吃五黄可以避邪驱毒的,保佑平安的。” 紫鹃听了恍然,但还是略故意的大声道:“原来如此,可璟大爷怎么知道苏州有这规矩?” 林黛玉斜瞥了紫鹃一眼,懒得搭理她这点小心思,只淡淡道:“这璟大爷怕是脸皮薄,想要给我送黄金堵嘴来了。” 紫鹃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但是想著前几日的事还是明白了,现下忍著笑,偷偷打量林黛玉的脸色,见姑娘虽面上淡淡的,眉眼间却比方才舒展了些。 “那这黄金————姑娘收是不收?”紫鹃故意问。 林黛玉没理她,只伸手將那半个咸鸭蛋又拿起来,看了看里头红汪汪的油,轻声说:“收著吧,別糟蹋东西。” 说著放回去,往榻上一歪,脸朝里。 > 第103章 急什么 第103章 急什么 次日午后,竹安居。 贾璟正在正屋里安静地研习八股,晴雯则坐在廊下做针线,手里那件紺碧色的夏衫已缝得七七八八,只差领口那一道缘子还没绣完。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晴雯抬头望去,只见紫鹃正从月洞门那边探出个脑袋,见她坐在廊下,笑道:“晴雯?” 晴雯忙放下针线起身,迎了上去:“稀客呀,怎么今儿得空过来?” 一面说,一面拉著紫鹃的手往院里走,这才发现她手里还拎著个食盒。 紫鹃却摆摆手,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了,把食盒搁在身旁:“不进去了,就在这儿坐坐,说说话儿。” 晴雯也不勉强,挨著她坐下,目光落在那食盒上:“这是————” 紫鹃掀开盒盖,里头是几碟子细巧点心:“我们姑娘说,昨儿个端午,璟大爷送的那五黄,她收下了,这点心是她让我送来的,权当谢礼。” 晴雯看了看那些点心,做得精致,有枣泥酥、玫瑰饼、松仁糕,一样样码得整整齐齐,一看便是用心备的。 “林姑娘太客气了。”晴雯笑道,“我们爷不过是想著林姑娘是苏州人,端午该吃这些,才特意让我去备的,哪值当什么谢礼。” 紫鹃听了,眼波微微一动,却只笑道:“我们姑娘说了,礼轻情意重,这份心意她领了。” 说著,把食盒往晴雯手边推了推。 晴雯接过,自己仍陪著紫鹃坐在廊下。 日头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紫鹃坐著,目光在院子里慢慢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晴雯手里那件夏衫上,笑道:“这衣裳可真好看,是你自己做的?” 晴雯点点头,把手里的活计展开些给她看:“爷的夏衫,得赶著天热之前做好。” 紫鹃凑近了细看,笑道:“这花纹绣得可真好,这针法我认得,是套针”吧?一针套一针,绣出来跟真的似的,我听府里的老婆子说,没个三五年功夫练不出来。” 晴雯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哪儿呀,不过是閒著无事,慢慢磨出来的,爷又总在屋里读书,我们院里人少又没多少事,我除了做些针线,也没別的事可做。” 紫鹃听了,眼珠微微一转,笑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们姑娘那边也有几件衣裳要做,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正愁著呢。 晴雯你若是得閒,我能不能偶尔过来跟你学学?也不用正经教,就是你做的时候我旁边看著,学著几分就知足了。” 晴雯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这有什么不能的,你隨时来就是,只是我这手艺也一般,可別耽误了你。” 见晴雯同意,紫鹃暗暗鬆了口气,有这番话日后常来竹安居也算有了由头。 紫鹃又陪著晴雯说了几句閒话,也就回去了。 晴雯拎著食盒,走进了正屋:“爷,林姑娘那边送了回礼了,说是昨日的谢礼。” 贾璟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食盒上,“嗯”了一声也就继续看书。 晴雯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爷,你不尝尝?” 贾璟摇摇头,把目光收回书上:“先放著吧。” 晴雯“哦”了一声,把盒盖盖好,却没有立刻离开。 只站在原地,目光在贾璟脸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贾璟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还有事?” 晴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爷,方才紫鹃来的时候,跟我说了好一会儿话。” 贾璟翻书的动作未停:“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要紧的。”晴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就是说她们姑娘那边针线活儿多,一个人忙不过来,想偶尔过来跟我学学针线,我应了。” 贾璟听了,点点头:“应了就应了,这有什么。” 晴雯看著他,忽然道:“爷,你说紫鹃她————是不是有什么別的意思?” 贾璟失笑:“紫鹃是林姑娘的大丫鬟,想找你学些针线给林姑娘做衣服,这有什么別的意思?” 晴雯狐疑的回忆刚才紫鹃的脸色,嘴里喃喃道:“可我觉著不对,紫鹃———— 好像有心思,但我又感觉不出来————” 贾璟看著她那副认真琢磨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你怕是想多了。” 说完也没再解释,只伸手从食盒里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 枣泥馅绵密细腻,甜而不腻,外皮酥得直掉渣。 贾璟嚼了嚼,点点头:“这点心做得不错,你也尝尝。” 晴雯下意识拿了一块,捏在手里,只是心里还回忆著紫鹃的事。 突然,抬头狐疑地看著贾璟。 她想起来了,方才紫鹃和她说话时,眼神时不时往爷屋里撇。 晴雯想著,忽然脱口而出:“爷,您喜不喜欢林姑娘?” 贾璟正捏著那块松仁糕往嘴里送,闻言手一抖,差点噎著。 放下点心,没好气地看了晴雯一眼:“再过几个月就是院试了,我哪有功夫想这个?” 晴雯没说话,只站在那儿,目光在他脸上转来转去。 贾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继续看书。 可晴雯的目光像两根针似的,扎在他侧脸上,让他书页半天翻不过去。 半晌,晴雯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小了些,可那语气里头带著几分郑重的意思:“爷也不小了,该想想这些事了。” 贾璟手里的书终於放下来,抬起头,看著晴雯那张认真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嗯?这事?什么事?” 晴雯被他这一问,脸上微微红了红,却没躲,只道:“就是————成亲的事啊” o 贾璟愣了愣,隨即忍不住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晴雯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才多大?十二岁,过了生日才十三,这些事太远了。 “远什么呢。” 晴雯却不依不饶,往前凑了半步:“爷都快十三了,外面不少人家这个年纪都订婚了,咱们府里虽说没那么早,可也该心里有数不是。 您如今府试案首,往后前程不可限量,老太太、二老爷他们说不定已经盘算著了,您自己倒是一点不急?” 贾璟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应该急么? 急什么? 急十二岁就定亲成亲? > 第104章 假如 第104章 假如 晴雯从荣禧堂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羞红还没褪下去。 日头正晒,廊下几株石榴花开得正好,红艷艷的像一团团火。 可晴雯顾不上看,只低著头快步往回走,脚下像是踩了云,深一脚浅一脚的。 方才在老祖宗屋里那一幕,翻来覆去在她脑子里转———— 老祖宗歪在榻上笑眯眯地看著她,鸳鸯姐姐也在旁边站著,一脸笑意。 可她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垂著头,听老祖宗一句一句地吩咐。 “你跟著璟哥儿也这么久了,那孩子的性子,你比谁都清楚。” “他读书用功是好事,可也不能总闷著,有些事,得有人替他想著。” “你是个伶俐的,这些事不用我多说,往后————” 老祖宗说到这儿,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 “往后夜里,多往他屋里走动走动。” 晴雯听到这里,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贾母看她这副模样,虽红著脸却不曾推拒,心下便有了底,眉眼的纹路都舒展开来,笑意里透著几分熨帖的放心。 “行了,回去吧,这些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不用跟他说————” 晴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退出荣禧堂的。 只记得一路走回来,风颳在脸上,都是烫的。 竹安居的院门就在眼前。 晴雯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脚迈进去。 这话的意思她当然知道。 府里的老规矩,主子大了,身边总要有个人。 袭人不就是这样? 可轮到自己身上———— 晴雯的脸又烫了起来,她抬起手,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脸颊,想让自己清醒些。 可心里头那点念头,却像春日里疯长的野草,压都压不下去。 慢慢走到廊下,在栏杆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件还没做完的夏衫上,可此时她的眼里哪还看得见针线?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太太那句“往后夜里多往他屋里走动走动”,一会儿又是两年前那个夜晚———— 那时她还叫喜鹊,提著灯笼去给璟大爷送点心。 那会儿她刚被老太太挑中,私下里听鸳鸯姐姐漏过一句口风,说来年许是要將自己拨到璟大爷屋里当大丫头。 她当时听了心里头又喜又忧,喜的是能当上大丫头,以后能过得好点;怕的是听说这位璟大爷是个书呆子,整日只知道闷头读书,若真是个没成算的,往后她这做丫头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 这府里的事,她虽年纪小,却也看得分明。 就说迎春姑娘,虽是小姐,可性子太软,底下那些婆子丫头,当面恭恭敬敬,背地里该偷懒的偷懒,该糊弄的糊弄。 她曾听说,迎春姑娘屋里的婆子把姑娘的胭脂水粉扣下一半,说是“替姑娘收著”,迎春姑娘竟也点了头,一个字没多说。 可探春姑娘就不一样。 儘管同是庶出,可她性子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底下人谁敢在她跟前耍心眼? 有一回有个婆子想浑水摸鱼,被探春姑娘当场揪出来,当著满院子人的面训了一顿,从此再没人敢造次。 她当时就想,跟个厉害的主子,她才有好日子过。 所以那夜进了璟大爷的屋,她一面帮著收拾书稿,一面偷偷打量这位未来的主子————瘦瘦的,清清秀秀的,说话也和气,可瞧著就像个只知道读书的,在这府里真能立得起来吗? 后来璟大爷让她一起吃点心,她心里还暗暗点头,这爷倒是不摆架子,往后日子应当不难过。 谁曾想,吃著吃著,璟大爷忽然变了脸。 “你方才————吃了老祖宗给我的糕点。” “我让你吃,你便吃了?” “你可別忘了————你的身份,是老祖宗的丫头。”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手里的半块酥饼差点掉在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被算计了。 她恨恨地瞪著璟大爷,心里头又气又恼。 这人看著斯斯文文的,怎么一肚子弯弯绕?明明是他让自己吃的,转头就拿规矩来点她,好人歹人都让他做了,这不是欺负人么? 可气著气著,她忽然又觉出点別的滋味来。 璟大爷能有这份心思,往后在府里想也是个能站得住的,她这做丫头的,以后不也跟著沾光? 这么一想,心里头那点气,竟慢慢散了。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明明被算计了,心里头却反而踏实了。 挺奇妙的。 不过说是这么说,这事儿自然是不能替璟大爷遮掩的,毕竟璟大爷说得对,她当时是老祖宗的丫头,那自然应该站在老祖宗那边。 当初为这事她还犹豫了良久,万一真因为没有替璟大爷遮掩而让璟大爷生气了怎么办? 那她真到了璟大爷身边,以后的日子是不是就不好过了?璟大爷是不是就会给她小鞋穿? 不过后来————这事儿就像过去了一般,璟大爷倒也没提。 夜半,晴雯睁开眼。 此时碧纱橱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一点点月光,影影约约地映出帐子的轮廓。 她躺在榻上,睁著眼望著头顶的暗处,心跳得有些快。 怎么就醒了? 不对————她是一直都没睡著,老祖宗那句话像一根刺似的扎在脑子里,扎了一整个下午,扎了一整个晚上,这会几夜深人静,又冒出来了。 侧耳听了听,正屋那边静悄悄的,没有声响,爷许是早就睡下了。 晴雯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睛。 睡不著。 又翻了个身,面朝外。 还是睡不著。 晴雯忽然坐起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披上外衣,趿著鞋,轻轻推开碧纱橱的门。 外头黑漆漆的,她望著正躺在榻上的爷,心跳得厉害。 鬼使神差的,她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像踩在云上。 悄摸走到榻前,晴雯停住,小心弯下腰半蹲在榻前,看著熟睡中的璟大爷。 手抬起来,又放下。 心跳得好快,快得她几乎能听见那“咚咚咚”的声音。 晴雯愣在原地,看著贾璟。 可看著看著,忽然就挪不开眼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映了半榻的清影,让晴雯看清贾璟此时的模样。 眉是淡淡的,睫是疏疏的一痕,鼻樑的弧度从眉心垂下来,收成一个安静的落点。 整张脸浸在月色里,像是墨跡洇开后又晾乾的一幅小像,该有的都有,却什么都看不真切。 可越是这样看不真切————越叫人挪不开眼。 晴雯蹲在那儿,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平日里那些一闪而过的瞬间———— 偶尔端茶进去,爷抬起头,她目光一扫便垂下眼————这是规矩,爷坐在廊下发呆,她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眼,也只敢看一眼就收回————这也是规矩。 规矩规矩,规矩了这么久,她竟从没好好看过爷。 如今爷睡著,她倒能这样直直地看了。 真好看。 晴雯看著看著,忽然浅浅地笑了笑。 可笑著笑著,那笑意便凝在嘴角,一点一点又敛去。 她想起了许多事————想起爷送给她的那根玉簪子,想起她烫伤时爷给她敷的药,想起了平日里的点点滴滴———— 不知不觉两行清泪划过脸庞,她想到了一个不该有的想法———— 假如———— 她是说假如———— 她是府里的小姐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在她心尖上轻轻扎了一下。 倒不疼,就是酸————酸得眼眶又跟著热了。 月光照在爷的脸上,也照在她的心上————一个清清朗朗,一个朦朦朧朧,明明伸手便可触及,却又像隔著一辈子的命。 > 第105章 计划 第105章 计划 ”晴雯,昨夜你是不是进我屋里了?” 书房里,刚坐在椅子上准备习练八股的贾璟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晴雯正端著茶盏往案上放,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来,听到这句连忙垂下眼,红了耳根:“没有。” 贾璟狐疑地递了个眼神过去:“我好像闻到了————你用的那个香,跟別人不一样。” 晴雯手里的动作顿住,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从耳根烧到脸颊,又从脸颊烧到脖颈。 脑子里嗡嗡的,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许是————许是我白日里在屋里待得久,味儿没散净。” “真的?” 晴雯將茶盏往案边轻轻一推,声音带著些慌乱的急促:“爷且先用茶,我————我想起一桩事,宝姑娘前儿让鶯儿来说,她那儿新得了些上好的松子糖,想著爷读书费神,让我得空去取些来————我得去梨香院一趟。” 话未说完,她已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掀起细竹帘,快步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望著帘影微微发怔的贾璟。 梨香院。 宝釵让鶯儿包了好大一匣子松子糖並几样茶食点心,亲自送到门口,又嘱咐婆子好生送回去。 晴雯推辞不过,红著脸谢了又谢,这才捧著匣子回竹安居去了。 待晴雯走远,薛姨妈放下手里的活计,看向一旁开始做针线的女儿:“我的儿,你何时这般惦记起璟哥儿的吃食,还特地让鶯儿去传话,让晴雯来取。” 宝釵手中针线未停,指尖银针穿梭,唇边噙著一抹恬淡笑意:“母亲,这哪里单是几块糖点的事。” 薛姨妈看著她,没接话。 宝釵低下头,继续做著手里的针线:“璟兄弟前途远大,虽见面不多,但女儿瞧著他心里是个有主意的,我们虽是沾了点亲戚,但贸然凑上去示好,反倒显得刻意,落了痕跡。” 说著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晴雯却不同,她是璟兄弟院里的大丫鬟,听说连银钱都是她在管,这份信任,寻常人比不了,让她常来往,送些不逾矩的吃食用度,她念著好,自然会在璟兄弟跟前提起。 有些话从她嘴里说,是丫鬟体贴主子,是姊妹间的寻常走动,可若由我们口中说,便是薛家有意攀附新贵,透著算计了。” 薛姨妈闻言,细细一品,看著女儿沉静秀雅的侧脸,不由得嘆道:“还是你想得周全。” 话音落下,心头却无端漫上一股酸涩,女儿才多大年纪,就要思量这般周全———— 正暗自感伤的薛姨妈忽而想起一事,往宝釵跟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个关节,竹安居那边,如今统共就晴雯一个大丫鬟,並两个小丫头,拢共三人伺候一位爷们,著实是少了些。” 她目光里带著试探,看向女儿:“你说————咱们若是挑个妥当人送过去,璟哥儿见了那丫头,岂不自然就能念起咱们的好来?” 宝釵手中针线微微一顿。 窗外日影缓缓移动,落在她的侧脸上,半晌才开口:“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送人过去,不能隨便送,得是个出挑的,模样性子都得过得去,不然反倒显得咱们敷衍。” 薛姨妈听了,眼睛一亮:“出挑的?”她喃喃重复,忽而抚掌,“眼下不就有个现成的?” 宝釵抬眸,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已然猜到了母亲所指。 薛姨妈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香菱那丫头啊。” 见女儿不语,薛姨妈连忙接著道:“你听娘说,那丫头的模样是百里挑一,性子又温顺和软,识得字,通些文墨,比小门户的姑娘也不差什么。 总搁在咱们院里,整日对著你哥哥那————那不著调的,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难以消解的鬱结:“再说了,你哥哥在金陵惹上的那桩官司,根子不就出在她身上? 若不是为了爭她,你哥哥也不会与那冯渊结怨,更不会闹到公堂上去,白白耽搁了我们近两年的光景。如今事虽了了,这根刺却始终扎在娘心口,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宝釵静静地听著,未置一词。 薛姨妈瞧著她,轻嘆一声,话里透出几分疲惫与决断:“把她送出去,一则是咱们对璟哥儿的一份心意————他屋里缺人,咱们送个稳妥出挑的过去,是亲戚间该有的照应。 二则————也能將她安置得远些,你哥哥见不著,日子久了,那份心思或许也就淡了,连带著那场官司的事儿,或许————也能渐渐消散些。” 宝釵垂下眼帘,手中那方素帕被她慢慢地叠起,展开,又叠起。 窗外的蝉鸣忽高忽低,衬得屋里一时寂静。 薛姨妈见女儿久不言语,心下有些没底,小心探问:“你觉得————不妥?” “娘思虑的,確有道理,只是————” 宝釵稍作停顿,声音轻缓:“哥哥那个脾性,您是最清楚的,一扯到香菱,他便像要发了疯似的,若让他知晓是我们將人送走了,只怕————要闹得不可开交。” 薛姨妈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纠结:“这————这该如何是好?” 她是真厌烦香菱那丫头,儿子一堆祸事皆因她而起,若是能送走,她寧愿倒贴钱! 宝釵望著母亲忧心忡忡的面容,心中却已无声地盘算开来。 母亲这番话,说得虽是情急之下的主意,可细想来,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香菱那丫头,她是看在眼里的。 模样没得挑,性子也温顺,搁在哪儿都是个让人省心的,若真能送到竹安居去,对璟兄弟那边,確实是份实打实的人情,毕竟他屋里人少,晴雯再能干也分身乏术,多个稳妥的丫头,只有好处。 可问题是————怎么送? 直接跟哥哥说? 那是自討没趣,哥哥那个性子,平日在別的事上糊涂得很,可但凡沾上香菱,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眼珠子都挪不开。 可若不说————纸包不住火,他早晚要知道,到那时候,闹得闔府皆知,让亲戚们看笑话? 哥哥不在乎这些,她在乎,如今寄居在贾府,本就矮人一截,若再闹出什么———— 宝釵轻轻吸了口气,把那点杂念压了下去。 不能瞒。 来回思索间,宝釵想起了香菱那丫头似乎对诗书挺感兴趣———— “母亲,我有个法子———— 第106章 香菱 第106章 香菱 五月下旬,暑气渐起。 薛宝釵在梨香院设了个小小的诗会,请了府里几位公子小姐过来坐坐。 说是诗会,其实也没那么正式,不过是借著天热,请大家来吃些新制的冰碗果子,说说话儿,解解闷。 眾人或坐或立,品茶谈笑,既是诗会,话题自然绕到了诗词上,宝玉最是兴致高昂,正高谈阔论近日所读的李义山诗句,探春、黛玉时而含笑插言,贾璟、 迎春也静静听著,偶尔頷首。 宝釵见气氛融洽,方不疾不徐地开口:“今日难得大家雅兴,倒让我想起一件趣事,说来与大家一听。” 眾人闻言,都看向她。 宝釵端笑道:“前儿个夜里,我因天热睡不著,便起来走走,忽见廊下蹲著个丫鬟,一动不动的,倒把我嚇了一跳。” 探春笑问:“大半夜的在那儿做什么?” “是我屋里的一个丫头,名唤香菱的。” 宝釵放下茶盏,眼中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怜爱与无奈:“我走近了瞧,原来她正仰著头,痴痴地望著天上的月亮呢。 我问她你这傻丫头,不睡觉,在这儿发什么呆?”她回过头,眼圈儿竟有些红红的。” 宝玉立刻关切道:“可是受了委屈?” 宝釵摇摇头:“我也这般以为,便细问她,你们猜她怎么说?” 说著宝釵略模仿香菱那带著点憨气的认真语调:“姑娘,我没哭,我只是在想,月亮这么圆,这么亮,它照著我,是不是也一样照著我不知道在哪儿的家里人?” 这话一出,眾人都静了一静。 宝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怔怔地坐著,半晌说不出话来。 探春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这话————听著叫人心里头髮酸。” 迎春也放下茶盏,目光里流露出几分不忍,轻声道:“这丫头倒是个有心的。” 黛玉的眼神则是落在宝釵身上,神色似是在思索,未言。 贾璟则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静静的看向宝釵,思索。 宝釵轻轻嘆息,语气里那份怜惜更浓了些:“这丫头身世著实可怜,自幼被拐子拐了,几经转卖,连自己家乡何处、本姓为何,一概不知了。 我问她可想家人,她说想,却连个模糊的影子都记不起,只恍惚觉得很小的时候,仿佛也有人那般抱过她、哼过歌谣————可那等久远之事,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宝玉听得眼眶都有些发热,忍不住道:“这般可怜————” 探春沉吟道:“能说出那样的话,倒不像个寻常丫头————这份心思,也真是————”说完瞥了一眼黛玉。 黛玉眼波微动,並不接话,只低头抿了口茶。 宝釵顺著探春的话,笑意里掺入一丝苦恼:“可不正是,怪也怪在这里,这丫头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说诗写得好的人,心里头能装下山水天地,能寄託无处安放的情思。她便认了死理,觉得作诗是件顶好的事,近日竟缠上我了,要我教她作诗。” 黛玉这才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睨了宝釵一眼:“她倒是个有志气的。” 宝釵苦笑道:“林妹妹別这样看我,我哪里教得了人,不过是认得几个字,略通些皮毛罢了,可她不懂,只觉得我屋里放著几本诗集,我便是什么大才女似的。”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探春轻轻嘆了口气:“这丫头————这份心思,倒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黛玉垂下眼,手里的茶盏顿了许久,才慢慢送到唇边。 一直静静听著的贾璟,这时也大致弄明白了怎么回事,可————香菱学诗不该是几年后的事吗? 宝釵见贾璟面露思索,继续开口:“你们说说,她这样来问我,我该怎么答?我自己平日还要管些家里的生意,哪功夫教人?可她那双眼巴巴地望著你,嘴里说著姑娘,你教教我吧”,我又不忍心说不。” 说著轻轻嘆了口气:“这几日,她日日来问,我日日推脱。昨儿个夜里,她又来了,手里捧著本书,说里头有好些句子她看不懂,想问问我。我看著她那副模样,心里头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宝玉忍不住道:“宝姐姐,你没工夫教,可以让別人教啊,这府里会作诗的多了去了,我,璟哥儿,林妹妹、二姐姐、三妹妹,哪一个不能教?” 听到了宝玉这一句,宝釵心里暗自叫好————不愧是宝兄弟,真是递上台阶了。 只是面上却不显,苦笑著摇摇头:“宝兄弟这话说的,我何尝没想过?只是————说来各有各的难处,我才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宝玉眨眨眼:“这有什么难处,你说出来,大家商量著办就是了。” 宝釵沉吟了一会儿,似在斟酌措辞,半晌才道:“那我就直说了,宝兄弟你虽爱诗,可你那性子————今儿喜欢这个,明儿喜欢那个,那丫头是个认死理的,若真跟著你学,今儿学两句,明儿你忙著別的去了,把她晾在那儿,她心里该多难受?” 宝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宝釵说得在理,訕訕地闭上了。 宝釵笑著摇摇头,目光落到迎春身上,正要开口时。 迎春却先微微红了脸,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柔柔的,带著几分歉意:“我哪里会教人,平日也不过是跟著姊妹们认得几个字,胡乱读几句诗罢了,真要说作诗,我自己尚且一知半解,哪敢教人家?” 说著,她看了宝釵一眼,温温婉婉地笑了笑:“宝姑娘可別指望我,我有心无力。” 宝釵闻言,倒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笑著点点头:“二姐姐太谦了。” 不过迎春这一推,倒是省了她不少口舌。 宝釵又看向探春,语气里带著几分诚恳:“三妹妹若肯教,原是最好的,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斟酌之意:“我怕赵姨娘那边————知晓你整日教个丫鬟作诗,只怕又要闹出什么来,到时候传到老爷太太耳朵里,反倒不美。” 探春听了,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她听明白了。 她那个生母赵姨娘,是个什么性子,闔府上下谁不知道?芝麻大点的事都能闹出花样来,若真让她抓著什么“教丫鬟作诗”的事儿,指不定又要生出多少是非。 探春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宝姐姐虑得是,我那边————確实不太方便。” 宝釵见她明白,也不再多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算是安慰。 宝釵最后看向黛玉,这一眼看得格外温和:“林妹妹的诗才,那是没得说的,若她肯教,那丫头的造化就大了,只是————” “林妹妹身子弱,要静养,大夫说了不能劳神,那丫头虽乖巧,可学起东西来那股子痴劲儿,只怕十个问题问下来,林妹妹就得累著————” 黛玉听闻至此,哪里还不晓得宝釵的心思,眼下诗会里就这么几个人————若有兴致地瞥了一眼贾璟,未言。 而察觉到黛玉递过来的玩味的神色,贾璟也大致明白了宝釵的心思。 毕竟宝釵这一番话,说得句句在理,又句句都像是替对方著想。 宝玉服了,探春服了,探春自己拒了,连黛玉也无话可说。 这样一来,能教的人,便只剩下一个。 其余人的目光,也都继黛玉之后落在贾璟身上。 宝釵也看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恳切:“璟兄弟,我知道你读书忙,原不该拿这些事来烦你,只是————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才开了这个口。”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那丫头听说了府里有你这么个大才,也不求別的,只求能偶尔去你那儿走动走动,学得几分是几分。” “你若嫌麻烦,便让她顺带著帮晴雯做些活儿,权当酬劳,也不算白学,横竖她还算勤快老实,不至於给你添乱。” 这话说得周全至极,既给了台阶,也留了余地,让人想推都找不到由头。 贾璟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向宝釵。 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宝釵迎著那目光,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恳切的神情。 半晌,贾璟终於开口:“宝姐姐这般说,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眼下虽不知宝釵心里藏得什么心思,但既知香菱確实愿意上进,他自然同意。 崇文斋也好,书院也罢,其实只要是身边愿意上进的人来寻他,他很少拒绝。 宝釵心里一松,笑道:“那我就替那丫头谢谢璟兄弟了。 “ 说著,朝廊下唤了一声:“香菱,还不快过来谢过璟大爷。” 眾人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廊下角落里,一个丫头正垂手站著。 听见宝釵唤她,那丫头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约莫十三四模样。 眉目淡淡的,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韵致,像是春日里初开的杏花,浅浅的,叫人看了便忘不掉。 她低著头,走到近前,朝贾璟盈盈一拜,声音轻轻的,柔柔的:“香菱————谢过璟大爷。” > 第107章 礼物 第107章 礼物 竹安居。 日光透过窗纱斜斜照进书房,落在一案书卷上,映得满室清亮。 自那日与宝釵约好后,香菱每隔几日都来竹安居一趟,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不拘时辰。 来了便安静地立在书案旁,把这几日念的背的,一条一条说给贾璟听。 贾璟也不藏私,从声韵对仗教起,一字一句地讲。 香菱自身就有些底子,认字比寻常丫头多些,又是个肯下功夫的,回去之后把那几本书翻来覆去地念,如此几回下来,进益倒是不慢。 晴雯端著新沏的茶进来,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爷对香菱倒是上心。”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语气里却带著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 “我能怎么办?” 贾璟看向晴雯,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除了香菱愿意上进,秦钟从没来过,贾菌学得连心气都没了。” 晴雯愣了一下:“秦钟?东府蓉大奶奶那个弟弟?” 贾璟点点头:“那日蓉大奶奶托我指点他,话说得那样恳切,我应了,可这都多少日子了?人影子都没见著一个。” 晴雯想了想,道:“我听说那秦钟见人就脸红,怕是————怕是不好意思来? ,3 贾璟摇头,抿了一杯茶:“真上心,再靦腆也会来,不来,就是没那份心。 “ 晴雯抿了抿唇,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爷,香菱隔三差五地来,问这问那的————会不会耽误爷读书?” 贾璟放下茶盏,抬起头看向晴雯。 晴雯被他这么一看,心里忽然就虚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虚什么————话是替爷想著的,理是替爷占著的,可被这双眼睛这样看著,就好像自己那点小心思全都摊在日头底下,藏都藏不住。 正想说些什么圆场,却听见贾璟慢悠悠地开口:“嗯,你说得有理————那我稍后去梨香院说一下,让香菱以后別来了。” 晴雯一愣,发现爷正看著她。 “爷的意思是————” 贾璟语气平平的:“你不是担心耽误我读书么,那就不教了。” 说著放下茶盏,作势就要起身:“我现在就去梨香院,跟宝姑娘说一声。” “別!” 晴雯下意识脱口而出,一把拉住贾璟的袖子。 贾璟低头看向睛雯拽著自己袖子的手,又抬起眼,笑眯眯地看向晴雯。 晴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脸腾地一下烧起来,手像被烫著似的缩了回去,退后两步,结结巴巴地道:“我————” 贾璟看著她那副又急又慌的模样,不免好笑:“怎么,改主意了?” 晴雯张了张嘴,想说是,可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想起香菱那张脸。 那丫头每回过来都抱著书,眼里都带著痴痴的欢喜,见了她就笑,一口一个“晴雯妹妹”。 而且她人也勤快,每次看到院里有什么活都抢著干———— 要是真因为自己不让她来了————香菱该有多难过———— 晴雯站在那儿,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下去,可眼神却渐渐软了下来。 纠结了好一会儿,终於嘆了口气,小声嘟囔道:“爷————爷就知道欺负人。” 贾璟笑了:“我怎么欺负你了?” 晴雯抬起头,瞪他一眼,可那一眼里半分气势都没有,只剩下恼羞成怒后的无可奈何:“爷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唉————” 贾璟浅嘆一口气,走到晴雯的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不是这样的人,那就不要说这样的话,免得让人误会,日后见面又不好做人。” 晴雯一怔,缓缓才明白过来爷的意思,但还是垂下头,耸了耸肩膀。 她只觉得心里头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著香菱那丫头可怜,一会儿又想著爷对那丫头是不是太用心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点心思实在见不得人———— 贾璟低下头,眼见晴雯的睫毛微微颤著,像一只蝴蝶踩在了花瓣上。 脸颊上还残留著方才未褪尽的緋色,薄薄的一层,从耳根蔓延到腮边,像是宣纸上洇开的胭脂。 她抿著唇,嘴角微微往下撇,带著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委屈。 贾璟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那我也一起教你好不好?” 晴雯一愣,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猝不及防地撞进贾璟眼里,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是含著光,又像是忍著什么,眼睫上还沾著一点细碎的光影,衬得那眼波愈发清透。 “爷说什么?” 贾璟看著她这副模样,认真道:“我说,以后教香菱作诗的时候,顺带著也教教你,你想学什么,我一块儿讲。” 晴雯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嘴一撇。 “不要。” 话音未落,一溜烟的就跑没影了。 贾璟纳闷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丫头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晴雯一口气跑出竹安居,直到出了院门,才扶著墙停下来。 心还在砰砰地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 她想起自己方才那两个字,说得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 可她在跟谁赌气? 跟爷? 爷说要教她作诗,那是好意。 那她在跑什么? 晴雯想不明白,只觉得心里头乱糟糟的,像是有一团线缠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来。 她站了一会儿,胡乱抹了把脸,顺著甬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一抬头,竟到了梨香院后头的那条夹道。 晴雯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晴雯妹妹?” 一个柔柔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惊喜。 晴雯回过头,就见香菱正朝她走来,怀里抱著个小小的包袱,脸上带著笑。 “真的是你!”香菱快步走到她跟前,眼睛亮亮的,“我正想著去竹安居找你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晴雯愣了一下:“找我?” 香菱点点头,把怀里那个包袱往她手里一塞,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的笑:“这个给妹妹。” 晴雯低头解开一看,里头是一双新做的鞋。 鞋面是青色的绸子,上头绣著几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模样秀气,鞋底纳得齐齐整整,一圈一圈的,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晴雯抬起头,看向香菱。 香菱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小声道:“我看妹妹那双鞋穿了些日子了,想著该换一双了,正好我这几日得閒,就————就试著做了一双,妹妹別嫌弃,我手艺粗,比不上妹妹自己做的。” 晴雯没说话,只看著香菱,看著那张带著几分忐忑的脸,以及那双隨即垂下去的眼睛———— 半晌才作声。 “行了。” 晴雯把鞋收好,抱在怀里。 “我收下了。” 第108章 人选 第108章 人选 黛玉歪在榻上,手里松松握著一卷《漱玉词》,半晌才懒懒翻过一页。 午后的日光透过茜纱窗,暖融融地笼著她半副身子,也顺带將榻边小机上的紫鹃包裹进去。 紫鹃虽做著针线,心思却全然不在绣面上,银针拈在指尖,半晌落不下去,目光总忍不住飘向窗外,又悄悄落回自家姑娘的侧脸上。 黛玉眼风微动,只道:“有话便说,魂不守舍的,戳了手我可不管。” 紫鹃被说中心事,索性將针线搁在膝上,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道:“姑娘,我听说————梨香院那个香菱,近来三天两头往竹安居去呢。” “嗯。” 黛玉应一声,目光仍流连在词句间。 紫鹃见她这副不在意的模样,心里头那点话反倒憋不住了,把针线往膝上一放,往前凑了凑:“姑娘就不觉得奇怪?” 黛玉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奇怪什么?” 紫鹃道:“宝姑娘屋里的人,怎么就往璟大爷那儿跑,说是学作诗,可学作诗怎么就偏偏去竹安居?我琢磨著这里面有事儿。” 黛玉听了,没立刻答话,把手里那捲书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摇曳的竹影上。 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倒是看得仔细。” 紫鹃见小姐没有恼,胆子大了些,又道:“我就是想不明白————宝姑娘这么干是为了什么。” 黛玉语气清淡,如评点一句寻常诗词:“这有什么好想的,宝姐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与谁都挺好的,该周全的都周全,该照顾的都照顾。可璟哥儿呢?平日除了聚会,几时往梨香院去过?” 紫鹃想了想,点点头:“倒也是。” 黛玉继续道:“璟哥儿不出门,宝姐姐那边再好,他也看不见,可若是香菱隔三差五往竹安居跑呢?” 紫鹃恍然:“姑娘是说————宝姑娘是借著香菱,跟璟大爷那边走动?” 黛玉不置可否,只重新拿起书卷。 紫鹃蹙眉想了想,仍不解:“可宝姑娘为什么不直接递帖子,这样拐著弯的————” 黛玉轻笑一声,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懂什么,直接来往难免落人口舌。这般行事,叫做风雅,读书人最吃这一套。” 紫鹃听了,愣了好一会儿。 她看著黛玉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些复杂。 “姑娘既然知道————那姑娘就不做点什么?” 黛玉抬起眼,眸色清凌凌的看向她:“做什么?” 紫鹃被这一问,反倒不知该怎么答了,只闷闷地低下头,手里的针线又戳了两下。 “你呀————” 黛玉轻轻嘆了一声,像是羽毛落下:“整日里替我操这些閒心。 心“我这不是替姑娘著想么————”紫鹃声音更低了,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黛玉望著她低垂的髮丝,语气缓了下来,却依旧淡然:“宝姐姐要送人情,那是她的本事。可人情送不送得进去,送进去了又值当几分,那就得看收的人怎么想了。” 紫鹃抬起眼,眸中仍带著困惑。 黛玉见她那副模样,也不多解释,只淡淡道:“璟哥儿那人,你瞧著是个好说话的,凡事都好商好量,可你什么时候见他真正顺著別人的心思走过?” 紫鹃想了想,竹安居那边也去过几回,璟大爷待人接物確实周全,从不让谁下不来台,可细想起来———— 比如之前在北街那屋子读书,老太太和二老爷让他换院子,他硬是挺了一年才搬,结果搬了又不肯住,说是要过了县试再说,结果还真在县试前两个月才回来住。 又比如前阵子老太太要给竹安居添人的事,可璟大爷呢?当面就推了,直到现在都没个下文,还有东府蓉大奶奶托他指点秦钟的事。 蓉大奶奶亲自请的,话说得那样恳切,璟大爷也应了,可秦钟不来,他也就不催不问,该读书读书,该出门出门。 “香菱去学诗,他肯教,是因香菱自己有心向学,那点痴性儿或许投了他的缘法。” 黛玉的声音將紫鹃的思绪拉回:“若是换了別有用心的凑上去,你看他可还有这份耐心?” 紫鹃心下豁然开朗,可旋即又生出另一层思量:宝姑娘这步棋,走得確实巧妙,香菱学诗是实,藉此与璟大爷那边维繫情分也是实,两下里都不落痕跡,旁人还只能说个好字。 不过——香菱能去,是因她有个“学诗”的名头,且是宝姑娘主动开的口,顺理成章。 —— 那我呢? 一个念头窜上紫鹃心头,让她眼前驀地一亮。 是了,前几日去送点心,不是才与晴雯提起,想向她討教那手极精巧的“套针”绣法么? 晴雯当时便爽利应了,还笑说“隨时来寻我便是”,这岂非现成又妥帖的藉口? 想通此节,紫鹃心头的烦闷顿时散了大半,一丝浅浅的笑意忍不住从眼底漫上来,连手中那朵未完的绣花,仿佛也瞬间生动明艷了几分。 “自个儿偷乐什么?”黛玉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懒懒的。 紫鹃一惊,忙敛了神色,抬头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姑娘方才的话在理,是我一时想左了,白操些没用的心。” 说著顿了顿,貌似隨口道,“倒是忽然想起来,前儿答应了晴雯,要同她討教套针”的技法,总拖著也不好。眼看著天要热了,姑娘的几件夏衫里衬还想用那技法绣点边呢。 我想著,明儿午后若姑娘这边无事,便去竹安居寻她一趟,顺道把新得的那个水鸟荷花的绣样带去给她瞧瞧。” 黛玉翻书的指尖顿了一瞬,眼波从书页上抬起,掠过紫鹃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唇角,片刻后,只极淡地应了一声。 “隨你,想去便去。” 紫鹃应得轻快,心口那块石头总算稳稳落下。 重新拈起针,这一次,针尖下的丝线穿梭自如,那梅蕊仿佛顷刻间便要绽放开来。 窗外竹影依旧婆娑,榻上的黛玉瞥了一眼下面的紫鹃,轻轻摇头,一个个的————心思倒是都活络。 紫鹃则是心里却已飞快地盘算开来,她是姑娘的丫鬟,自然想姑娘在府里能开心点。 可姑娘那个性子,平日里除了读书做诗,也没什么別的消遣。 宝二爷虽喜欢来找姑娘玩耍,可紫鹃是真不想让他来。 前几日那事,紫鹃至今想起来还后怕,宝二爷为了早点来姑娘这说话,竟躲了学里半日的课,不知怎么让二老爷知道了,当场动了气,把跟著的人骂了个狗血喷头,还说要查到底是谁整日里勾著宝二爷不务正业。 那话虽没点明姑娘,可传话的婆子挤眉弄眼的样子,紫鹃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姑娘那几日,话都比平时少一半。 —— 紫鹃当时没敢说,可心里头明镜似的,宝二爷喜欢来找姑娘玩不假,可他喜欢的方式,是逃学、是偷懒、是惹老爷生气。 他痛快了,可姑娘呢? 姑娘是客居在府里的人,吃穿用度都靠著府里。 二老爷那一句“谁勾著宝玉”,传出去旁人怎么想?往后姑娘在这府里,还怎么做人? 至於府里的其他姐妹————迎春姑娘性子太软,姑娘和她在一起,话都不多说几句。 探春姑娘倒是爽利,可她那生母赵姨娘是个爱惹事的,沾上一点就甩不脱,姑娘若跟她走得太近,保不齐哪天就被赵姨娘那些乌糟事牵连进去———— 惜春姑娘年纪太小,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紫鹃想著想著,手里的针慢了下来。 这么一算,闔府上下,能让姑娘开心点,又不惹麻烦的,竟只剩竹安居那位璟大爷了。 端午那日的五黄,闔府上下谁记得姑娘是苏州人? 偏他记得,还有枕霞阁那回,姑娘拿话点他,他也不恼不躲,自罚三杯,还朝姑娘笑了笑。 紫鹃当时就站在姑娘身后,她瞧著璟大爷人就挺好的,既不会给姑娘添麻烦,也能让姑娘开心点。 > 第109章 为你好 第109章 为你好 夏末的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院子角落里那株老梅还是老样子,倒是墙边的几丛秋菊冒了花苞,青青黄黄的,看著就快开了。 晴雯坐在廊檐下,手里做著针线,心里却一样样过著事儿:这个月的份例银子是否如数支领了,书房里的笔墨纸张还够不够撑过院试,紫鹃丫头近日总来討教针线的手法,也得抽空理出个章程————想著想著,针脚便慢了下来。 香菱倒是来得少了,前几日来时,说是宝姑娘特意嘱咐的。 璟大爷考试要紧,这段时日莫来扰他,学诗的事,且等考完了再说。 说这话时,香菱眼里有些恋恋的,神情却极认真。 晴雯当时心里转了个弯儿————宝姑娘行事,总是这般周全体面。 正思量间,院门口响起脚步声。 晴雯抬眼,见是老太太屋里常走动传话的婆子,脸上堆著惯有的笑,已到了阶前。 “晴雯姑娘,”传话婆子站定,声音堆著笑:“老太太让你过去一趟。” “老祖宗唤我?” “是,这就去吧。” 晴雯应了,搁下活计,理了理衫裙,跟著婆子出了院门。 日头西斜,將前面传话婆子的身影拉得细长,晴雯走在阴影里,心里头忽然有些发慌。 她约莫猜得到,是为了哪一桩事儿。 荣庆堂里,贾母歪在榻上,正和王夫人说著话,王熙凤立在旁边,时不时插上一两句,逗得贾母脸上带著笑,见鸳鸯领了晴雯进来,便收了声,转身走到贾母身侧。 晴雯上前几步,跪在榻前:“给老祖宗请安。” 贾母脸上带著笑意:“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 晴雯站起身,正要往后退,贾母却伸出手,朝她招了招:“来,过来,坐这儿。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说著拍了拍榻沿。 晴雯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熙凤在旁边笑著推了她一把:“老祖宗让你坐呢,愣著做什么?” —— 晴雯这才回过神来,脸微微红了,却不敢推辞,只好挪步上前,在榻沿上侧著身子坐了。 只敢坐了小半边,腰背挺得直直的,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贾母看著她那副拘谨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深了些,伸手拉过晴雯的手,握在手里摸了摸,又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笑道:“璟哥儿倒是个有良心的,没让你乾重活儿。” 晴雯脸微微红了,低声道:“回老祖宗,爷对我很好,平日里除了端茶倒水————也没什么活儿。” 贾母听了,握著晴雯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捉摸不定:“那你呢?” 晴雯一愣,抬起头来。 贾母看著她,慢悠悠地道:“他对你好,你对他好不好?” 晴雯怔了怔,隨即点头道:“我对爷自然是好的,爷饮食起居的喜好,我都一一记在心上,爷读书写字时,我就在边上守著,添茶研墨,从不敢误爷的正事。” 晴雯回得认真,神情坦然,没有半点迟疑。 贾母握著晴雯的手没有鬆开,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几分,声音虽依旧温和,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要我看哪,还不够好。” 晴雯心头一跳,手指在贾母掌心里微微蜷缩,抬起眼看著老祖宗那双浊清难辨的眼睛。 贾母不紧不慢地继续,目光却好似穿透了晴雯,看向了更远处。 “你瞧你家爷,眼瞅著就是快八月了,他天资好,又是府案首,这回院试,只要不出差错,一个十二岁的秀才公是跑不了的。” 王夫人在一旁轻轻拨动著茶盏盖,微微頷首,王熙凤更是眉头一挑,面露得意。 贾母將晴雯的手握紧了些,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可话语却像细针一样钻进晴雯耳朵里:“这孩子性子看著冷清,內里却是有情义的,样貌生得又俊,等他真有了功名,出去交际应酬,见的世面广了————外头那些眼睛,可都盯著呢。” 晴雯的脸一点点白了,呼吸也屏住了。 “到时候,万一碰上什么不知根底、不三不四的————”贾母的话音开始拖长,愈加刺入晴雯的心里:“或是哪个存了心思的,使些狐媚子手段,把他的魂儿给勾了去,到那时————他眼里还能剩下多少地方搁著你?你这会儿口口声声说的好”,到时候又能顶什么用?” 这话说得又轻又缓,却让晴雯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上来,方才那点坦荡和底气,瞬间被击得粉碎。 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怔怔地望著贾母,眼圈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贾母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神情又慢慢缓和下来,重新浮起那种慈祥的笑意。 鬆开晴雯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变得循循善诱,带著一种替她著想的亲昵:“好孩子,別怕,我这不正是为你打算么?” 晴雯茫然地看著老祖宗,脑子里一片迷糊,心绪复杂。 贾母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像是提起一桩久远的贴心话:“当初府里来了那么多丫鬟,为何我独独把你放在我身边?” 晴雯怔怔地望著贾母,眼泪悬在睫毛上,將落未落。 贾母轻轻嘆了口气,握著她的手又紧了紧,自光里多了几分追忆的神色:“你这孩子,是个有灵性的,那年你来府里我就瞧出来了————眉眼生得俊,说话爽利,手上针线活计也好,可这些都不是顶要紧的。” 说著顿了顿,声音愈发温和:“顶要紧的是,你这丫头身上有股子劲儿,不卑不亢的,也不畏畏缩缩,这府里人多,各怀心思的也多,像你这样心眼实的,反倒难得。” 晴雯听著,眼泪终於滚落下来,忙用袖子去擦。 贾母掏出手帕,轻轻替她擦了擦,笑道:“哭什么呢————。 “6 “我那时就想,你这孩子往后得有个好去处,不能委屈了。 贾母的目光落在晴雯脸上,带著几分怜爱:“头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宝玉,那孩子是我心尖上的,可————宝玉屋里丫鬟不少,以你的性子,我怕去了会吃亏,也就犹豫了一阵————” 晴雯抿了抿唇,没说话。 贾母轻轻嘆了口气,又道:“后来————听说了璟哥儿的事,他父母去了,如今一个人住在府里,身边也没人照应,那时我就起了心思————这孩子稳重,心里有主意,待人也好,把你放到他那儿,一来他能有个贴心人照应,二来你也能有个好前程。” 贾母边说边嘆,握著晴雯的手紧了紧:“我这番打算,是为他,也是为你,不然———— 把你配给府里的小廝,那也太委屈你了。” 晴雯听著,眼泪止不住地流,却说不出话来。 贾母继续道:“你想想,你如今是竹安居的大丫鬟,璟哥儿待你好,这是你的福分。 可这福分能有多久,全看你自个儿怎么把握。” “他日后前程越来越好,身边的事也越来越多,你若只做个端茶倒水、缝缝补补的,能留得住他多久的心?” “我这是替你想著长远,趁著如今他身边清净,趁著他对你还有这份情分,你得把根基扎稳了。让他知道,你是那个能陪他一辈子的人,不是隨便换个丫头就能顶上的。” 晴雯怔怔地听著,眼泪不知何时止住了。 贾母看著她那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愈发慈和:“这府里多少人想攀高枝,可攀上去的,有几个能站得稳?” “你不一样,你是从我屋里出去的,我自然要替你打算。可打算归打算,路还得你自己走,我的话你听进去,往后真得了好处,那也是你自个儿的造化。” 贾母掏出手帕,又替她擦了擦,笑道:“好了好了,眼泪擦擦,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晴雯愣愣地站起身,跪下磕了个头,倒退著退出了荣庆堂。 待到晴雯退出去,荣庆堂里静了一静。 王熙凤往贾母跟前凑了凑,笑道:“老祖宗,您瞧晴雯那丫头,方才出去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脚步都是飘的。这一番话,怕是够她琢磨好些日子了。” 贾母捧著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王夫人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老祖宗,媳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母抬眼看她:“说。” 王夫人笑道:“晴雯那丫头,人是好的,对璟哥儿也上心,可方才老太太也瞧见了,问到她那些事,她脸都红透了,话都说不利索。这样的性子,这等事————怕是终究指望不上。” 王熙凤眼珠一转,接话道:“太太这话倒是点醒我了,晴雯那丫头,忠心是忠心,能干是能干,可脸皮实在太薄。老祖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还是懵懵懂懂的,真到那时候,她能成么?”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你的意思是————” 王夫人轻声道:“媳妇想著,若是晴雯实在不行,是不是该另预备个人?也不必换了她,只是————添一个年纪大些的,愿意做这事儿的。” 贾母看著她:“你有人选?” 王夫人点点头:“周瑞家的,老祖宗还记得吧?” 贾母想了想:“你那个陪房?自然记得。” 王夫人道:“周瑞家的有个小女儿,今年十五了,在她身边养著,还没放出去当差。 那丫头我见过几回,模样也算说得过去,若是放到璟哥儿屋里————” 贾母忽然打断她:“周瑞家的女儿?,记得不是早嫁人了吗?嫁了个古董商人,叫什么来著————” 王夫人笑了笑:“老祖宗记的是大的,大女儿確实嫁了,嫁的是个姓冷的,媳妇说的是小的,今年才十六,还没说人家呢。 贾母“嗯”了一声,点点头,没说话。 王熙凤在旁边插嘴道:“周瑞家的小女儿,我倒是见过一回,长得白白净净的,比晴雯大几岁,想来那些事也该懂了,若是放到璟哥儿屋里,倒是个合適的人选。” 贾母往后微微躺下,闭上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夫人和王熙凤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只静静等著。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断断续续的,衬得堂中愈发安静。 过了半晌,贾母终於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的:“再给晴雯一些时间吧。” “若不行,那————添人吧。” > 第110章 相信我 第110章 相信我 夜深了。 晴雯睁著眼睛,望著头顶那一片黑暗。 睡不著。 白日里老祖宗那些话,一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闭不上眼。 从老祖宗那回来之后,鸳鸯姐姐偷偷来找过她。 话里话外暗示了不少,说老祖宗虽疼她,可也不能一直这么拖著。 她明白,若是迟迟没成,院里会多一个丫鬟。 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咚咚地跳,跳得耳朵里全是那声音。 她是喜欢爷的,这很早她就知道。 可真要做这等事———— 晴雯的脸烫了起来,把脸往被里埋得更深了些。 她还是没做好准备。 一想到要走到爷榻前,要站在那儿,要————要做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事,她的心就跳得像要蹦出来,手就开始抖,腿就开始软。 晴雯想著想著,又想起了白日鸳鸯姐姐说的另一句话。 那时鸳鸯姐姐压低了声音,凑在她耳边说的。 “王太太说了,你要是一直没成————周瑞家的小女儿就会过来。” 晴雯睁大眼睛,盯著墙上的一片漆黑。 周瑞家的小女儿。 她没见过,但是————她不想让她来。 晴雯忽然坐了起来,坐在榻上,望著碧纱橱那扇虚掩的门,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不想让別人来。 那就———— 那就不能一直这么拖著了。 心跳得快要衝破胸膛,脸烫得像火烧,手抖得攥不住被角,但————还是缓缓起身。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没穿鞋。 凉的。 从脚底一直凉到心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可脸上还是烫的,烫得像是火烧。 晴雯站在榻边,低头看了看自己————只穿著中衣,薄薄的一层,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隱约能看见衣料下的轮廓。 她下意识用手拢了拢领口,又觉得这动作可笑,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拢什么? 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往碧纱橱门口走。 腿是软的,每走一步都觉得要跌,可偏偏没跌。 手是抖的,扶著门框的时候,指节都在打颤。 门虚掩著。 她轻轻一推,就开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像在正屋的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霜。 她能看见榻的轮廓,能看见榻上睡著的人,能看见那张被月光照著的脸。 爷睡著了。 晴雯站在门口,看著那张脸,心跳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迈出一步,脚踩在地上,凉的。 她又迈出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 走到榻前,她停住了。 爷就躺在那里,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微微起伏,被子搭在身上,露出一截手臂,搭在枕边。 晴雯看著那只手,忽然想起这只手给自己敷过药,轻轻的,怕弄疼她似的。 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赶紧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现在不能哭,哭了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她蹲下身,像那夜一样,蹲在榻前,看著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伸出手,轻轻掀开被角。 被子掀开一条缝,能看见爷里侧的榻面,她就著那条缝,侧著身子,一点一点地挤进去。 榻是硬的,硌得她后背疼,可她不敢动,怕一动就把爷惊醒了。 脑海里又开始翻腾,这等事————当初在老祖宗那里就有婆子说过。 可————可她如今早就忘了。 忘了那婆子说的是什么,忘了该怎么做,忘了自己躺在这儿是要干什么。 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一片嗡嗡的响,和胸口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 她僵僵地躺著,身子绷得像根弦,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但她还是想起来了。 她不想让別人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其他乱七八糟的都压下去了。 晴雯咬了咬嘴唇,慢慢转过头,看著那张脸,心跳得更凶了。 然后她动了动。 只是稍微动了动,想往那边挪一点点。 就一点点。 可她一动,胳膊就碰到了什么。 温热的。 是爷的手臂。 晴雯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烫得她脑子都懵了一瞬。 她想缩回来,可身子不听使唤,就那么僵著,碰著,一动不动。 爷的手臂就在那儿,隔著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温度。 晴雯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那手臂动了动。 晴雯瞪大了眼睛。 身边的人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变了。 不是睡著时那种绵长均匀的呼吸,而是———— 醒了。 她能感觉到爷动了动,能感觉到被子微微扯动,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想闭眼,可来不及了。 月光里,那双眼睛正看著她,带著刚醒来的惺忪,带著几分困惑,还有一点点————晴雯看不懂的意味。 晴雯就那么看著那双眼睛,脸烫得能煮熟鸡蛋,心跳得能震塌屋子,身子僵得像块木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带著刚醒来的沙哑和疑惑。 “晴雯?” 晴雯的眼睫颤了颤,没敢应。 她看见爷撑著身子坐起来一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往下移了移,落在她身上————那件薄薄的中衣上。 然后那目光又移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里没了睡意,清醒得很。 晴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想解释,可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来————来干什么的? 说是不想让別人来? 可这些话怎么能说出口? 贾璟看著眼前这个缩在自己被窝里、抖得像风中落叶的丫头,眼里那点刚醒来的困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里的迷惑和晴雯眼里的迷惑一样大————这丫头怎么忽然钻到自己被窝里来了? 可看著她那副模样,浑身都在发抖,脸埋在阴影里不敢看他,两只手攥著被角,指节都捏得发了白,他心里那点困惑,就先压下去了。 “別紧张,先起身。” ———— 贾璟放轻了声音,伸手从旁边拿过自己的枕头,递到她面前。 晴雯怔怔地看著那个枕头,没反应过来。 贾璟又把枕头往前递了递:“靠著说话,別缩在那儿,不舒服。” 晴雯这才慢慢撑著身子坐起来,接过枕头,抱在怀里,靠著榻里侧的墙。 这枕头像是一道屏障,隔在她和爷之间,让她心里稍稍安了一点点。 可还是不敢抬头。 贾璟见状,从床上起身,走到桌边给晴雯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榻侧,和晴雯拉开足够的距离。 “先喝口水。” 晴雯伸出手,接过茶盏。 手还在抖,茶盏里的水轻轻晃著,险些洒出来,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低头抿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凉的,激得她清醒了些。 她又抿了一口。 贾璟就坐在那儿,看著她喝水,也不催,也不问。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身上,虽只穿著中衣,头髮微微有些散乱,可一点不见狼狈,一双眼睛沉沉的,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幽邃。 晴雯喝著水,心里的慌乱慢慢平復了一点。 可平復之后,那股羞意又涌上来了。 她想起自己方才做的事————光著脚,穿著中衣,钻进爷的被窝里。 爷问她怎么在这儿,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爷起身给她倒水,还离她远远地坐著。 爷是不是嫌她? 是不是觉得她不知廉耻? 晴雯的手又抖了一下,茶盏里的水晃了晃。 她低著头,不敢看他,只盯著茶盏里那一点点水纹。 贾璟看著她那副模样,沉默了一会儿,终於开口。 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平,听不出喜怒:“喝完了?” 晴雯点点头,又抿了一小口,然后捧著茶盏,不知道是该递迴去还是该继续捧著。 贾璟伸出手。 晴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把茶盏递过去。 贾璟接过,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重新坐好,看著她。 月光里,两个人就这么对坐著。 一个靠著墙,抱著枕头;一个坐在榻侧,双手隨意搭在膝上。 “现在能说了?” 晴雯咬著嘴唇,垂著眼,手指绞著枕角。 说什么?怎么说? 说自己是为了不让周瑞家的小女儿来?说自己听了老祖宗和鸳鸯姐姐的话,就大半夜钻到爷被窝里来?说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想明白,就是不想让別人来? 可这话怎么能说出口?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贾璟看著她,也不急,就那么等著。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贾璟才试探的道:“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晴雯摇摇头,又点点头,隨后也不知道自己该摇头还是点头。 贾璟见她这副模样,倒也没恼,只静静地说了一句让晴雯猝不及防的话。 “你可以试著相信我。” > 第111章 厌恶 第111章 厌恶 晴雯猛地抬起头,就那么痴痴地看著,忘了低头,也忘了闪躲。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却瞬间击碎睛雯强撑的所有防线。 这世上,她最相信的,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相信他能护住她,相信他能懂得她,相信他不会將她推入未知的前路。 可正是这份“相信”,与白日里老祖宗那些话,与鸳鸯姐姐的暗示,与那张写著她名字的卖身契,与那个素未谋面却隨时可能到来的周瑞家的小女儿,这一切都在她心里激烈地衝撞与撕扯。 她深夜来到这里,这孤注一掷的荒唐行为,本身不就是一种绝望之下扭曲的“相信”吗? 相信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抓住点什么,留住点什么。 “我————” 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她颤抖的唇间逸出,带著浓重的鼻音。 她依旧低著头,大颗大颗的泪珠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紧紧抱著枕头的手背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嚎陶,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破碎的哽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无助。 不仅仅是委屈,更是一种积压了太久,混杂著恐惧、羞耻、不甘和微弱期盼的彻底崩溃。 贾璟看著晴雯单薄的肩膀,听著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出的哭泣,眼神深处最后一点疑虑和审视终於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 无声地嘆了口气,轻得像窗外掠过的微风。 贾璟微微凑近,把手覆盖在晴雯紧抓著枕头的手背上。 晴雯整个人顿时僵住,哭声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扼住喉咙。 然后,她忽然鬆开了枕头,扑进了贾璟怀里。 动作太急,太猛,带著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力道,额头撞在爷的肩膀上,有些疼,可她顾不上。 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双手死死抓著他背上的衣裳,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0 哭声终於不再压抑,开始放声大哭,直到声音都变了调,眼泪鼻涕糊了贾璟一肩膀。 贾璟则是忍著痛,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放在晴雯背上。 没有拍,没有安抚,只是放著。 过了一会儿,再轻轻动了动,在她背上拍了拍,一下,又一下,慢慢的,稳稳的。 晴雯的嚎陶大哭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最后终於只剩下小声的啜泣。 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呼吸还不稳,可总算能喘过气来了。 贾璟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平静下来,便轻轻动了动,想让晴雯摆正身子,好说话。 可他刚一动,晴雯的手就撼住了他的后背。 摁得紧紧的,不让他动。 贾璟顿了顿,没再动,就那么让她抱著。 过了一会儿,晴雯闷闷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带著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的:“前段时间————” 贾璟默默地听著,没有打断,没有追问,只是那只手还放在她背上,偶尔轻轻拍一拍。 晴雯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於没了声。 —— 直到把整件事说完。 贾璟沉默了一会儿,等她彻底平静下来,才轻声开口:“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晴雯埋在他肩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著几分不好意思,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有————鼻涕什么的————” 贾璟愣了一下,隨即失笑,笑声很轻,从胸腔里震出来,晴雯趴在他肩上,能清楚地感觉到。 搞得脸腾地又红了。 贾璟没说什么,只是侧过身,轻轻抽离了抱著她的姿势。 晴雯的手还下意识地抓了一下,抓了个空,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可紧接著,她就看见爷背过身去,从榻边的小几上拿了什么。 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面巾,还有背对著她的爷。 晴雯接过使劲擦了擦,把眼泪鼻涕都擦乾净。 贾璟听见没动静了,这才转身看著她。 月光里,晴雯的脸还红著,眼睛也红著,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著可怜巴巴的。 只是没抖了。 贾璟看了一会儿,开口问:“好些了?” 晴雯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 贾璟拿过面巾,丟到案几上,然后坐在榻边,郑重的看著晴雯。 “这件事你做错了。” 晴雯浑身一抖,一张小脸由红转白,手又开始抖,眼眶里还没干的泪又涌了上来。 低著头,不敢看爷。 “你错在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晴雯愣住,猛地抬头看著贾璟。 “什————什么?”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 贾璟看著晴雯这副茫然而脆弱的模样,目光沉静,话语却清晰得不带丝毫含糊。 “你遇到事了,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来找我商量,而是自己去钻那些牛角尖,自己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法子。” “老祖宗跟你说了话,你不跟我说,鸳鸯跟你说了话,你也不跟我说。结果你一个人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想了那么多,最后还是自己做了决定,深更半夜,跑到我这儿来————” 晴雯被说的无地自容,手指再次绞在一起。 “可是晴雯————” 贾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深究的意味,迫得她不得不重新抬起泪眼看他:“你有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从头到尾,最要紧的究竟是什么?” 晴雯双目迷茫,下意识地喃喃道:“不————不是爷的————不是————不能辜负老祖宗的安排么?” “是你。” 晴雯彻底怔住了,连抽噎都忘记了,只呆呆地望著贾璟。 “从头到尾,被推著走的是你,被拿来掂量轻重的是你,害怕將来无依无靠的是你,今夜————躺在这里不知所措的,还是你。” 贾璟微微倾身,自光与晴雯平齐,仿佛要望进她心里深处所有被规矩和恐惧掩盖的角落。 “晴雯,你先是个人————” “是人,就有自己的喜怒,有自己的好恶,有说愿意”或不愿意”的权利。哪怕这权利在旁人看来微乎其微,你自己心里,得先给它留个地方。” 这番话,对自幼被卖入贾府、早已习惯了“主人是天”的晴雯来说,全然不解。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更从未有人將她自己的感受,置於那些看似天经地义的主子恩典和家族规矩之上。 “我————” 晴雯微微张嘴,巨大的衝击让她思绪一片空白。 贾璟幽幽嘆气:“我知晓这个世道不好,很多时候都要忍耐,都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这我明白,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宝玉一样投个好胎————” “但是晴雯————你要记著————哪怕別人没把你当人,哪怕你面上也不能让自己做个人,但是————你心里得把自己当个人。 t “你仔细回想一下,整件事你考虑了那么多,但是你考虑过自己的想法吗?” 晴雯的嘴唇动了动,自己的想法? 贾璟看著晴雯开始思索的模样,缓缓道:“你可以听老祖宗的话,可以听鸳鸯的话,可以听我的话————但是不能听所有人的话,不能別人让你退一步你就退一步,让你再退一步你就再退一步。” “不然退到最后————你就会发现自己退无可退。” 晴雯脑子里乱糟糟的,坐了很久,终於在贾璟的示意下慢慢起身,回到碧纱橱里。 而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时,她停住了,背对著贾璟,肩膀微微绷著。 贾璟看著她的背影,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晴雯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著点鼻音,却比方才稳了许多:“爷————” “嗯?” 晴雯没回头,只是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 “我刚才想了想————我还是喜欢爷的。” 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分外清晰。 这事儿————確实是老祖宗的意思,但————她也是愿意的,不然这等事,换了旁人,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的。 贾璟微微一怔,看著那个背对著自己的身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很淡,从嘴角漾开,漫进眼睛里,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温和。 “这叫依赖,不叫喜欢。” 晴雯回到內屋后,贾璟重新躺回榻上,却久久未能入眠。 他知道这个世道不好,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 可此刻躺在这儿,他却第一次真切地產生一种厌恶感。 尤其是在这次事里,他甚至都找不到一个恶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在替人著想,在把日子往好处过。 老祖宗、二太太、鸳鸯做著这个时代里最正常的事,可偏偏是这份正常————让他觉得厌恶。 r 第112章 摔玉 第112章 摔玉 宝玉近日心情不佳。 前些时候父亲严令,让他少去內院玩耍,当时他还没当回事,该去还是去。 结果第二日父亲亲自来了,当著袭人月的面,训了他半个时辰,什么“整日里游手好閒”,什么“不思进取”,什么“再这样下去,功名无望”。 训完了,还让周康盯著他,每日辰时到书房报到,酉时方能回来。 宝玉不敢顶嘴,可心里头憋屈。 他憋屈的不是读书————读书虽烦,倒也忍得,他憋屈的是父亲训他那日,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句让他格外刺耳:“你看看人家璟哥儿,与你同岁,府试案首,文章都印成书了,你呢?整日里就知道混,混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话他听过不止一次了。 以前父亲也拿他和別人比,比来比去,无非是些不认识的谁谁谁,他听过就忘,可这回比的是璟哥儿。 这就让他有些不自在了。 起初他也没觉著什么,璟哥儿读书好,那是他的本事,宝玉从不嫉妒。 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身边那些人的话头,不知何时起,开始变了。 今日午后,他实在闷得慌,便趁著周康打盹的功夫,溜出了书房。 去哪儿呢? 林妹妹那儿————万一被父亲抓到恐怕不好,竹安.————再过几日便是院试,眼下也不好去。 想来想去,便往梨香院去了。 宝姐姐那儿总是热闹的,说话也妥帖,去了能解解闷。 他一路穿花度柳,刚到梨香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 有宝姐姐的,有林妹妹的,还有探春、迎春的。 宝玉心里一喜,加快脚步往里走。 进了院子,果然见眾姐妹都在,宝釵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盏,正说著什么,黛玉坐在一边,嘴角带著笑意。 探春和迎春坐在下首,惜春靠在窗边,连李紈也在,正剥著果子吃。 眾人见他进来,齐齐看向他。 宝玉愣了一愣,脱口而出:“你们怎么不叫我一起来?” 屋里笑声一停,探春和迎春对视一眼,没说话。 宝釵放下茶盏,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关切:“宝兄弟,前些日子你刚被二老爷训斥,我若叫你来,不是给你惹麻烦么?” 宝玉听了,脸上有些掛不住,但还是强撑著声音:“惹什么麻烦,我来姐姐这儿说说话,父亲还能把我怎么著,再说了,我又不是整日里玩,该读书的时候也读了。” 宝釵笑了笑,没接话。 倒是黛玉,似笑非笑地看了宝玉一眼。 “宝玉这话说得倒是硬气。” “前几日我去给老祖宗请安,可听说了,宝二哥这几日连內院里都不敢多走,生怕撞上老爷跟前的人,怎么,这会儿倒不怕了?” 宝玉的脸微微红了红,嘴硬道:“我————我那是懒得走,又不是怕。” 屋里静了一瞬。 宝釵看了黛玉一眼,眼里带著几分不赞同,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转向宝玉,温声打圆场:“林妹妹就爱开玩笑,宝兄弟別往心里去。既然来了,就坐下说话。鶯儿,给宝二爷倒茶。” 鶯儿应了一声,端著茶盏过来。 宝玉接过茶坐下,却觉得那椅子怎么坐都不自在。 探春见气氛有些僵,便开口找话:“说起来,璟哥哥这几日可忙坏了,昨儿个我去竹安居,晴雯说他每日读书到半夜,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读。我看著都替他累得慌。” 迎春点点头:“再过几日就是院试了,是该用功些。” 宝釵也点头:“唉,说起来也好笑,香菱那丫头,如今一口一个璟大爷说的”,我倒成了外人了。” 眾人说著,话题便绕到了贾璟身上。 说他在书院如何受先生看重,说文匯堂的主讲如何受欢迎,说府里上下如何盼著他院试高中。 宝玉坐在那儿,捧著茶盏,听著这些话,心里头那点不自在又悄悄冒了出来。 不是嫉妒。 他真的不嫉妒璟哥儿。 可就是————就是觉得这些话题,他插不上嘴。 他们说璟哥儿读书用功,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说璟哥儿文章写得好,他更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们说得越热闹,他就越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坐在这儿,听著一群人说另一个人。 宝玉低头看著手里的茶盏,茶汤清澈,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带著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神情。 黛玉不知什么时候侧过头,正看著他。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宝玉察觉到目光,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一瞬。 黛玉移开眼,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宝玉也低下头去。 屋里的说笑声还在继续,可他听著,却觉得隔了一层什么,像是隔著纱窗看花,花还是那花,可总是不真切。 他忽然想起前些时候,那时候他也常来梨香院,眾人围坐著说话,他坐在这儿,说些自己爱说的话,眾人便顺著他的话往下接。 那时候,他是这屋里的中心。 一路走回絳芸轩,宝玉脸上的神色都不好看。 —— 袭人迎上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敢多问,只温声问:“二爷回来了?要不要喝口茶?” 宝玉没理她,径直进了屋,往榻上一倒,一动不动。 袭人在外间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跟进来,把方才斟好的茶搁在小几上。 “二爷,茶放在这儿了,您要是渴了————” “出去。” 声音闷闷的,从榻里头传出来,把袭人的话生生截断。 袭人只悄悄退到外间,守在帘子边上,竖著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屋里静得很。 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袭人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伺候宝玉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往日也有不高兴的时候,可要么摔摔打打发出来,要么拉著她们诉苦,再不然闷头睡一觉也就过去了。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闷得像一潭死水,连个泡都不冒。 她正想著要不要进去再看看,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袭人放心不下,还是掀帘进去———— 就见宝玉站在屋子当中,脸涨得通红,手里攥著那块通灵宝玉,高高举著。 “二爷!” 袭人惊叫一声,扑上去要拦。 晚了。 “什么劳什子玩意儿!” 宝玉狠狠往地上一砸。 “啪!” 那块玉砸在砖地上,又弹起来,滚了两滚。 这动静闹得极大,屋里一下子衝进来好几个丫鬟,麝月、秋纹、碧痕,看到这一幕全傻了。 “都別拦我!” “什么破宝玉,我今日非砸烂了这玩意不可!” 一番摔打哭喊后,终究是惊动了贾母,见到这副情景更是长吁短嘆。 “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又著了什么魔?璟哥儿过两日便要进考场了,闔府上下我千叮嚀万嘱咐,要肃静,要吉利,不许生事!你倒好,这般闹將起来,到底是哪个又惹著你了?” 宝玉原本满腹的委屈愤懣无处宣泄,像一锅滚水在胸中翻腾,听得贾母口中吐出“璟哥儿”三个字,那锅滚水仿佛被猛地浇进一瓢热油,“轰”地一声炸了开来。 又是璟哥儿! 心中一口气提不上来,竟然晕厥过去。 —— > 第113章 院试(科举,介意勿订) 第113章 院试(科举,介意勿订) 八月初九,白露。 贡院,堂字三十一號。 贾璟坐在號舍里,正闭目养神。 院试是童生试的最后一环,过了便算秀才,虽难度颇高,但场数却少,只有两场。 虽说府案首在手,但是贾璟还是希望发挥得好点,起码————拿个廩生,未来混口朝廷公粮也算一份底气。 贾璟想著廩生的份例,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朝廷规矩,廩生每人每月给廩米六斗,岁给银四两。 每月六斗,听著不多,可一年下来就是七石二斗,足够一个壮汉吃一年还有余。 再加上那四两银子,笔墨纸砚、日常嚼用也都有了著落。 更重要的是,廩生可以保考生应试。 保一个童生,按行情能收三五两的谢礼,虽说他不缺这点银子,可这份“能保人”的身份,才是廩生最值钱的地方,更別提免除摇役,见官不跪等特权。 贾璟从考篮里拿出青云墨,这是昨日先生给他的。 “这墨其实是我当年送给你父亲的,他当年就用这块墨中了廩生,如今虽又回到了我手上,但————我还是想送给你,若能再中个廩生,也算给它添了几分光彩。” 贾璟拿起这仅剩一半的墨锭,心里略微感慨。 兜兜转转,这墨又回到自己手上了。 心里那点浮动慢慢沉下去,开始研墨。 墨汁渐渐浓稠,墨香混著晨间的潮气,在狭小的號舍里瀰漫开来。 远处传来一阵锣声,接著就是髮捲,示题。 贾璟抄录完毕后,看向第一道题。 德不孤,必有邻。 有道德的人是不会孤立的,一定会有人来与他做伴。 贾璟略一思索,便发现此题两个破题方向,若从前半句破题,则是修身的路数,强调“德”的作用。 而后者——必有邻,为什么一定会有邻? 从反证法的思路来看,恰恰是世道上缺少了有“德”之人。 毕竟若是人人有“德”,那“德”的重要性反而不易凸显,好比满屋子都是金子,金子也就不稀罕了。 正因为世道艰难,人心不古,真正有德的人才显得珍贵,才像黑夜里的灯火,自然而然地吸引那些同样嚮往光明的人。 这就是“必有”二字的深意。 不是因为有德所以招人来,是因为无德者太多,有德者才显得稀缺;正因为稀缺,才更引人注目,才更能感召同类。 故而按照这个思路来看————不能明写德与邻,而应该写德与世。 世道缺少德,才更要修德。 进一步考虑的话,或许还可以写深一层,通过修德,而去影响世道,从而达到圣人所愿的理想境界。 思索完毕,贾璟写下破题。 圣人勉人以德,非徒言其不孤,正欲其有以挽夫世也。 贾璟搁笔,又看了一遍,微微点头。 此文先將邻升华为世,而后將“德”与“世”勾连起来————孔子说这句话,不只是说有德者不会孤独,更是要人挺身而出,以己之德挽回沦丧的世心。 微微拍了拍脸,提起精神,贾璟看向第二题。 学而不思则罔,就有道而正焉。 截搭题。 贾璟先回忆一下两句话的出处,前者不须提,过於人尽皆知,而后者————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 君子饮食不求饱足,居住不要求舒適,对工作勤劳敏捷而言辞小心谨慎,到有道的人那里去匡正自己,这样可以说是好学了。 此题————不算难。 虽说是截搭题,但两句均与学习有关,寻找联繫尚有思路。 贾璟闭上眼,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反覆咀嚼。 从字面上看,“学而不思则罔”说的是学与思的关係,“就有道而正焉”说的是求教於人的道理。 一个是向內思索,一个是向外求正。 贾璟的思路很快就通了————“学而不思则罔”是提出问题,“就有道而正焉”是解决问题。 学而不思,会迷路。 迷路了怎么办? 找认识路的人问一问,而所谓认识路的人————也就是有道之人。 贾璟微微一笑,回想起当初在进学斋钟斋长所言:院试截搭题虽是必考,但不会太难,只需寻出联繫而后破题即可———— 贾璟提起笔,写下破题。 学而不思,则无以祛其惑;思而不正,则无以適其道。故君子之为学,必尽之在我。 破题点出两层:一层是“学”与“思”的关係,一层是“思”与“正”的关係。 前者是自修,后者是求教,两层的落脚点,都在一个“学”字上。 磨完两篇八股,写完一篇短论,便也仅剩一帖诗。 自无甚好说,一个时辰慢慢选词填进去,也算完成这院试的头场了。 落完最后一笔,贾璟突然有种恍惚隔世的感觉。 距离头一遭参加科举,都过去半年了。 不知不觉————都院试了。 放牌结束后,贾璟走出考棚。 这四个月来每日都写两篇八股,总算是把心力给提上去了,此番考完倒不似之前那般疲惫。 此时天色已黑,长街上却比白天还热闹,灯笼火把亮成一片,人挤著人,像一锅烧开的粥。 贾璟从他们身边走过,顺著人流往外挤,才在街对面看见一个身影。 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穿著一身青布短褐,个子不高,脸圆圆的,还带著几分没长开的稚气。 此刻正踮著脚尖,伸长了脖子往考棚门口张望,脸上满是焦急,嘴里也不知在念叨什么,一边念一边往人群里探脑袋,活像一只找不著窝的小鸡崽。 贾璟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前几日二伯父拨给他的小廝,周康的儿子,叫周观。 贾璟寻了个街边摊贩,买了两张油饼,然后悄摸走到他身后拍了拍肩膀。 周观嚇得一哆嗦:“璟————璟大爷,您————您什·么时候出来的,我————” 贾璟递了一张油饼过去,笑道:“先吃再说。” 周观訥訥接过:“这————不太好吧,府里太太老爷都等著消息呢。 “不急,我约了同窗。” 贾璟靠在马车上,一边嚼著软糯的油饼,一边看著路边来往考生,搜寻卫嘉的身影。 卫嘉之前约过他,说考完出来印证一下彼此破题的思路。 贾璟其实不想干这种事,但是卫嘉一句话就把他给噎住了。 “怎么,你秀才到手了就忘了兄弟是吧?” > 第114章 內圈 第114章 內圈 八月十一,晴。 今日是头场放圆案的日子,卫嘉约了贾璟今日一起候著,就定在榜墙对面的一处酒楼。 而等到贾璟抵达时,才发现不仅是卫嘉,陈定也来了,见到刚上楼梯的他还伸了伸手,打了个招呼。 “陈师兄,你怎么来了?” 陈定则是看著刚坐下的贾璟,无奈摊手笑道:“卫嘉约我来的,他心里放心不下,说怕你前日说他能过是在说好听的,就约我过来聊聊,我推不过,只好来了。” 贾璟听了,没接话,只笑了笑。 卫嘉连忙给贾璟倒了一杯茶,双手捧著递过来,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 “贾璟,你莫要怪我多心,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从前日夜里就没睡踏实,多一个人说可以,我这不是多安一份心吗?” 贾璟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微苦。 “卫嘉,你前日把文章复述给我后,我是真心觉得你能过,不是安慰你,你那两篇文章从思路到行文都是没问题的。” 陈定也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见,卫嘉,你该学学贾璟,你看人家就不急。” 卫嘉摇头嘖嘴:“这能一样吗,贾璟都府案首了,他当然不急,我再过几个月都十七了,再说了————这院试又不是每年都考,万一今科没过,我又得等两年。” 说完还唉声嘆气的闷下一大口茶:“十六岁的秀才,和十八岁的秀才,这能一样?” 陈定笑道:“说到底,都不如贾璟十二岁的秀才。” 卫嘉摆了摆手,示意不想听这等话。 而贾璟则是面向陈定,询问道:“陈师兄,半个月后的乡试,你打算下场吗? ” “嗯,会的,我自问准备也算充足,此番自然打算一试。” 陈定这话说得谦虚,但贾璟却是瞭然,陈定这三年来从未下场,只专心学业,此番既打算下场,心中想必是有几分把握的。 而卫嘉看向意气风发的二人,心里更是苦闷不已。 “你二人聊得畅快,倒显得我多余了,也罢,你二人一个举人在望,一个秀才板上钉钉,只我一个在这桌上显得多余————不多说了,我走!” 说罢作势欲走————贾璟陈定二人对视一眼,也不拦他。 只看著卫嘉悻悻的重新坐下,然后朝著二人瞥了瞥嘴:“两个没良心的。” 贾璟没接这话,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三人同时往窗外望去,只见榜墙那边,人群已经开始涌动。 有衙役扛著圆案出来,往墙上张贴。 卫嘉冲得最快,一溜烟就没影了,贾璟陈定隨后跟上。 院试虽参加人数少於府试,但歷年也有三千余人,而录取人数包括廩生、增生、附生在內,也就百余。 而头场便会刷下大半,是以卫嘉如此紧张,虽说去年是闯过了头场不假,可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题目不同,对手不同,运气也不同,他心里没底,也算正常。 三人出了酒楼,往榜墙那边走去。 人群已经挤成了粥,黑压压的人头攒动著,往前涌,往前挤,往前扑。 有人被挤得踮起脚尖,有人被踩了脚也顾不上喊疼,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朝那面刚刚贴上黄纸的榜墙望去。 贾璟跟著陈定后面往里挤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圆案。 县试那会儿,他从头到尾没露过面,考完就回去了,还是周康告诉他自己在的內圈。 府试————他倒是去了,可也只是隔著人潮远远看了一眼长案的大致模样就回去了。 圆案————他还真没见过。 贾璟抬起头,他忽然有些好奇圆案长什么模样?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贾璟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三此科举,县试、府试、院试,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能见著自己的座號被圈在圆案上了。 后三试没有圆案一说。 乡试、会试,都是考完三场统一放榜,一张大榜从第一名贴到最后一名,没有头场、二场、三场之分。 殿试更不必提。 所以眼前这个圆案,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能看见自己名字————不,自己座號被填在一个圈里。 贾璟望著那面榜墙,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陈定在旁边瞥他一眼:“笑什么?” 贾璟摇摇头:“没什么,走吧,往里挤。” 陈定“嗯”了一声,两人一起扎进人堆里。 人潮汹涌,推来搡去。 陈定在前头开路,一边走一边喊“借过借过”,胳膊肘往外撑著,硬是在人堆里挤出一条缝。 贾璟跟在后头,顺著那道缝往里钻。 挤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终於到了榜墙跟前。 卫嘉似乎早挤到了一小会儿,见二人过来,拉著贾璟的袖子连忙道:“別忘了,我的座號是宙四十五號。” “知道知道。” 贾璟一边应声,一边看向硕大的榜墙。 墙上贴满了黄纸,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圆案————比他想像中还要大,足足占了半面墙。 圆形的朱圈工工整整,圈里密密麻麻写满了三百多个座號,一圈一圈往里收。 最外圈的座號最大,间距也宽;越往里走,字越小,排得越密。 而在圆心的位置,硃笔写著一个大大的“中”字。 “中”字的周围,密密麻麻挤著十几个座號,挤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那就是头场前十了。 贾璟的目光落在那十几个座號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天字七號、地字二十二號、玄字五號、黄字四十一號———— 扫到一半,他的目光忽然停住靠著东南方———— 堂字三十一號。 贾璟看著那五个字,愣了一瞬。 陈定在旁边“嘖”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行啊,还在內圈,堂字三十一號,第一眼就看见了。” 贾璟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个座號,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卫嘉嘴里急速念叨:“宙四十五號、宙四十五號、宙四十五號————別看贾璟了,看看我,陈师兄,快看我!” “哈哈哈,好,我继续找————谁让你不在內圈,找起来这么麻烦。” “別碎嘴了,快找!我必过!” 挤进去虽难,但是挤出来还是容易的。 三人从人堆里钻出来时,身上的衣裳都皱了几分。 卫嘉的头髮不知被谁蹭散了,一缕髮丝耷拉在额前,他也顾不上理,只顾咧嘴傻笑,贾璟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唯独陈定,看著二人疑惑不解。 三人在街边寻了个位置隨意坐下,说是坐,其实就是挨著墙根的一排石阶,此时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著倒也舒服。 陈定看著卫嘉释然著闭目的神情,笑道:“这回安心了?” 卫嘉没应,只木訥地点了点头。 他过了,就在第二圈西南方向,那个位置他盯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確认了三遍才敢信。 —————————— 按圈位算,应该考得不错。 此时坐下,卫嘉虽闭著眼,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这一回————天塌了都影响不了他下一场。 陈定看著他这副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卫嘉有心魔变成这样可以理解————去年就是第二场出了岔子,本来有把握的,硬是栽了跟头。 可贾璟————陈定转过头。 贾璟也坐著,也没说话,只是把目光落在不远处圆案的方向。 “贾璟,你怎么也这副样子?” 贾璟深吸一口气,微微仰头望天。 “陈师兄。 “” “嗯?” “我在回忆我二伯父对我说的一番话。 “” 第115章 考完 第115章 考完 翌日便是终场。 几道题目没什么好说,唯独一道论题引起了贾璟的注意。 王安石新法。 在號舍看见这篇论题时,贾璟定神看了许久。 在如今这个世道,对於王安石的看法仍以负面为主,但是掺杂了部分实用派的反思,情况远比想像中复杂。 一方面继承了南宋理学定下的基调,认为王安石是祸国殃民的奸臣,这个论断早已写进书里,刻在读书人的骨子里,轻易动摇不得。 而另外一方面,因先皇长期怠政,朝廷財政早就捉襟见肘,边疆也不平静。 在这样的局势下,朝中悄悄起了一股风,不少官员明里暗里发表看法,开始重新审视王安石的某些做法。 比如为首的刘阁老,就曾公开言王安石新法虽误国,但其提出的“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还是颇有见解,还曾言北宋士大夫在对待王安石时,“一以其法为不是”,即因为討厌王安石这个人,就把他做的一切事都否定掉。 这等人虽少,但却身居高位,例如刘阁老便是首辅,又比如齐阁老便是次辅———— 卫嘉说得不错,这股风————终究是越吹越大了。 想透这一层后,贾璟心里便有了数,那篇论仍以否定为主,这是士林的基本论调,绝非他所能更改。 但是————在句里话外,贾璟还是暗中点出,王安石新法確有聚財之能,若用得宜,未必不能缓解財政压力。 写到此处时,贾璟甚至隱约能触到出题人的心思。 若是如往常年份一样全盘否定,自然不会算错,考官该怎么评就怎么评。 而若有聪明的童生能够领悟到这股风向,在论中暗点一二————想必名次会更高。 出了考场之后,贾璟没让周观直接回府,而是寻了一家长生店,订了两块牌位。 掌柜的说很快就能做好,也就一两盏茶的功夫。 贾璟点点头,在街边站著等。 牌位的事,他很早就想换了。 现在供在竹安居的那两块,实在不太体面。 —— 那时候他身上没钱,买不起正经牌位,只能在房山老家翻出两块破木板,用石块歪歪斜斜地刻了字。 这两年,他好几次想换。 路过这样的铺子时,会忍不住多看两眼,攒下银子后,也盘算过要来订一副好的。 可每次走到门口,又犹豫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对父母说。 说我现在安定下来了?有屋子住了?有人伺候了?吃穿不愁了? 这些当然是真的。 可这些话,真的是父母想听的吗? 贾璟望著街对面的铺子,望著那扇半掩的木门,忽然想起母亲。 贾璟轻轻吐出一口气,想起自己刚进荣国府那年,对著那两块粗劣的牌位磕头。 那是报平安。 如今两年多过去,他考完了院试,等的是廩生的名次。 这是报功名。 秀才,是正经科举最低的功名。 可最低也是功名。 母亲盼的不就是这个么? 周观拴好马车回来,见贾璟似在发呆,也不敢打扰,只远远站著。 街对面,长生店里的老者还在低头刻字,夕阳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落在街道上,落在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 不多时,隨著屋內掌柜的一声呼唤,贾璟回到店里,从掌柜的手上接过牌位。 楠木的纹理细细的,上面的两行字端端正正: 先考贾公敦之灵位。 先妣贾母娄氏之灵位。 墨跡已经干了,在夕阳里泛著微红的淡光。 贾璟付了银子,捧著牌位上了马车。 街上人声渐远,暮色渐沉,等到了荣国府角门外时,天已经半黑了。 竹安居里,晴雯正打扫著书房,见贾璟怀里抱著的两块牌位,小声问了一句:“爷,今日换吗?” 贾璟瞥了书房角落一眼,又看向怀里:“等明日长案出来再换吧。” 然后就把牌位放在书桌上。 横竖也就一天功夫,两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贾璟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了晴雯一眼。 目光顿了一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收回目光抬脚往外走。 “我出去一趟。” “哦。” 晴雯这事儿还是得他亲自去一趟,不然一直拖著指不定会生出哪些事。 贾母答应得也痛快。 他提了,贾母便应了,没有多问,没有多劝,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回竹安居的路上,贾璟想了许久。 这对於贾母,对於自己,確实只是一桩小事,但对于晴雯———— 罢了,此事既然翻篇,再多想也无甚意思。 回到屋里之后,贾璟拿出《礼记》。 现在————也是时候全身心研究经书了。 当初选择《礼记》这本经书,原因无他,只因五经之中只有这本书的背后是规矩。 贾璟不喜欢这个时代的规矩,如果只能作为一介凡人度过此生那也就罢了。 但既然未来有机会步入官场————那贾璟还是抱有改变一二的心思。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要想打败你的敌人,得先了解你的敌人。 这也就是贾璟选择《礼记》的理由。 坐在椅子上的贾璟一边翻书,一边盘算著接下来的计划。 院试之后,若是中了廩生,便要开始准备乡试。 乡试同样在京城,三年一次,下次是后年秋天,还有两年时间,够他把《礼记》该背的都背熟,把该琢磨的都琢磨透。 除了《礼记》,还得读《周礼》《仪礼》,三礼相通,方可了熟於心,除此之外还需把《资治通鑑》研习一番,看看歷代怎么用礼,怎么改礼,怎么把礼变成治国的工具,这些山长之前都指点过了,他按部就班便可。 还得读奏议,读策论,读那些真正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写的东西。 贾璟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礼记》精读三遍,註疏参校。 《周礼》《仪礼》通读,与《礼记》互参。 《资治通鑑》自汉至唐,以礼为纲,摘其要者。 歷代奏议择其论礼法制度者录之。 搁笔,贾璟轻轻吐出一口气,往窗外看了一眼。 晴雯正低著头和春杏秋梨说些什么,鬼鬼祟祟的。 贾璟侧头喊了一声:“晴雯?” “。” “弄点吃的。” “哦。” 第116章 头名 第116章 头名 翌日午后,贾璟便被邀去了荣庆堂。 原因贾璟心知肚明,这是在等候放长案。 刚一踏进荣庆堂时,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贾母、王太太、二伯父、王熙凤,李紈还有邢夫人,见他进来,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贾璟上前几步请安,贾母笑著让他起来,又招呼他坐到跟前去。 “来来来,坐这儿。” 贾母拍了拍榻沿:“今儿个可是你的大日子,別拘著。” 贾璟应了,在榻沿上侧著身子坐下。 贾母见了,含笑点头:“你父母的事,我昨日想了想,既换了新牌位,回头找个好日子,请人做场法事,也算是你尽的一番孝心。” 贾璟迟疑了一瞬,还是接受了贾母的一番好意:“谢老祖宗。” 贾母拍拍他的手背,没再多说,只朝王熙凤看了一眼。 王熙凤会意,在旁边笑道:“老祖宗,您这一开口,璟哥儿怕是心里头热乎得很。” 贾母笑著瞪她一眼:“就你话多。” 王熙凤也不恼,凑过来问贾璟:“璟哥儿,你自个儿觉著,这回能拿个什么名次?廩生是稳的吧?”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实在。 府案首进院试,例准入泮,这是定数,但廩生不廩生,还得看考得如何。 贾璟顿了顿,轻声道:”只能说已然尽力,名次如何,不敢说。” 王熙凤眨眨眼:“不敢说?那就是有把握?” 贾政在一旁放下茶盏,开口道:“凤丫头,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催也没用。” 王熙凤笑道:“二老爷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替咱们府里高兴么,璟哥儿才十二岁,就算只是个附生,那也是咱们府里的小秀才了。” 贾母捻著佛珠,慢悠悠地道:“附生也是秀才,十二岁的秀才,放眼京城也没这等人物。” 说著目光落在贾璟脸上,眼里带著几分感慨,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外人只道咱们贾家,自珠哥儿之后便已文华散尽。” 贾母嘆了口气:“那起子人,背后嚼舌根的还少么?说咱们是武夫之家,將门之后,读书只是装点门面,真到了科场上,一个都拿不出来。” 这话说得有些重,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王夫人垂下眼,没说话,贾政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也没开口。 贾母继续道:“如今好了,璟哥儿这一中,不管是什么名次,总归是给咱们府里挣回了这张脸。” 说著看向贾璟,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璟哥儿,你可知道,咱们这样人家,最要紧的是什么?” 贾璟想了想,轻声道:“回老祖宗,是脸面?” 贾母点点头:“对,就是脸面,没有这张脸,哪怕是平日麾下產业的日常经营,都会遭人欺负。 “” “那些铺子、庄子,凭什么安安稳稳地做生意?凭的是贾家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最值钱,有这两个字那就没人敢动,这两个字要是倒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啃一口。” 王熙凤在旁边接话,眼珠一转,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多了些正色:“老祖宗这话可说到根子上了,就说城外那个庄子,当年老太爷在时,租子一粒都不敢少,后来老太爷去了,那庄头就开始耍滑头,今儿个说天旱减收,明儿个说虫灾减產,年年交上来的银子对不上帐。” “我们派人去查,那起子人就搬出当地一个举人来,说什么按例该当如何如何”,后来还是老爷亲自写了封信,那边才老实了。” 说著往贾璟这边看了一眼,笑道:“您瞧,若是璟哥儿日后真再往上考考,往后那些庄头、铺掌的,谁敢在帐上动手脚?璟哥儿这名帖递过去,那就是正经功名压著,比咱们派管家去吵嚷强多了。” 贾母听了,目光在王熙凤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贾璟身上。 “听见没有,你二嫂子这是惦记上你了。” 贾璟笑道:“二嫂子说笑了,我这点微末功名,哪好跟二伯父比。 1 贾政在一旁摆了摆手,难得露出几分笑意:“你这话不对,我那个五品,是恩荫来的,跟你在科场上真刀真枪考出来的,不一样。” 这话说得屋里静了一静。 王太太看了贾政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外,贾政平日里最重规矩,从不在晚辈面前说这些,今儿个倒是破例了。 贾母却点了点头,慢悠悠地道:“你二伯父这话实在,恩荫是恩荫,科举是科举。咱们这样人家,恩荫是祖宗给的,科举是自己挣的。两样都有,才算站得稳。” 说著看向贾璟,自光里多了几分期许:“你如今十二岁就中了秀才,往后还有乡试、会试,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哪一步,都是你自己挣来的。到那时候,你这张脸,就不只是你自己的脸,更是咱们贾家的脸。” 贾璟抬起头,迎上贾母的目光,认真道:“我明白。” 王熙凤在旁边笑道:“老祖宗这话说得,我听著都替璟哥儿激动,您说,要是璟哥儿日后真中了举人,那咱们府里得摆多少桌酒?” 贾母被她逗笑了,拿佛珠点了点她:“你这猴儿,人家秀才的消息都没传来,你就惦记著举人酒了?” 王熙凤也不躲,笑道:“我这叫提前预备著,老祖宗您想啊,现在是秀才,再等几年出一个举人,再等几年出一个进士————哎哟,那咱们府里往后三年一小宴、五年大宴,热闹著呢!” 这话一出来,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贾璟站在那儿,被这笑声围著,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正笑著,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回比刚才更急,还没等婆子进门,王熙凤已经站起来往外迎。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长案出来了?” 那婆子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笑得开花:“出来了出来了,二奶奶,咱们璟大爷————” 她话还没说完,王熙凤已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快说!” 婆子喘了口气,声音又高又亮:“廩生第一,头名廩生!” 堂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一时间,这个说“璟哥儿果然有出息”,那个说“早就瞧出这孩子不凡”,满堂的笑声、贺声、夸讚声,把荣庆堂塞得满满当当。 贾璟站在那儿,一一还礼,一一应答,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 可那笑意底下,他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別处。 那道论题,果然有说法。 第117章 过往 第117章 过往 消息传开,荣国府上下都热闹了几日。 贾璟却没什么工夫应付那些应酬,廩生第一的名头听著风光,可他心里清楚这才刚刚开始。 乡试在后年秋天,留给他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年。 这日午后,贾政唤他前往梦坡斋,说是有事与他商议,没曾想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璟儿,你知道你父亲当初的事吗?” 贾璟一怔。 其实对於父亲的事,他知道的不多,甚至在来荣国府之前,只知道父亲是一个秀才,五年前便死了。 至於自己这一脉属於金陵贾氏,与寧荣二府属於同族,都是母亲临终前才告诉他的。 “不知晓,母亲从未说过。” 贾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嘆了口气。 “你父亲当年离开府里,是有缘故的。” “咱们金陵贾家,人丁多,支脉也多,你父亲那一支本就是旁支,比不上荣国府这边风光。” “你父亲年轻时虽然也在荣国府长大,但心高气傲,不甘心只做个旁支子弟,总想著————振兴自己那一脉。” 贾璟听著,心里隱隱有了猜测。 贾政继续道:“那时候他刚中廩生,觉得自己有了底气,与我说要离开府里,自己出去闯一闯。” “他去了哪儿?” “先在京郊租了间屋子,说要闭门读书,考举人。” 贾政的声音沉了下来:“可读书是要银子的,他手里那点积蓄,撑不了多久。后来实在撑不住,只好出去找活计,给人写信、抄书、教蒙童,什么都干。” 贾璟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心思分了,书就读不进去了。”贾政转过身,看著贾璟,“他考了两回乡试,都没中,第三回,连下场都没下————” 贾政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贾璟脸上,带著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那人性子倔,落榜之后,又不好意思回府里,觉得没脸见人,就这么在外头漂著,一年又一年。” “我劝了他很多次,他硬是不肯听。” “后来就又搬去了房山祖宅,说是安生读书,可只有我知道————” 贾政看著贾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那是单靠廩生那份俸粮,在京城养不活你母亲了。” 贾璟的呼吸顿了一瞬。 廩生每月六斗米,岁给银四两。 他在心里算过这笔帐,足够一个壮汉吃一年有余。 可那是“一个壮汉”。 不是一家三口。 父亲、母亲,还有后来的他。 六斗米,四两银,在京城租著屋子,要买米买柴,要添衣置物,要应付人情往来,还要攒钱买书、备笔墨、凑银子下场———— 不够。 根本不够。 所以父亲去了房山。 房山有祖宅,不用交租,有田地,可以种点东西贴补,而且离京城远,人情应酬少,花销自然也少。 可房山也离科举远。 离那些同窗、那些书院、那些可以切磋琢磨学问的人更远。 父亲在房山,是“安生读书”,还是被困在那里,动弹不得? 贾政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今日叫你来,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別走你爹的老路。” “你確实很有天赋,可天赋这东西,就像一把好刀,你得把它用在该用的地方。” 贾政走到贾璟身边,拍了拍肩膀:“你爹当年也是廩生,十五岁的廩生,那时候谁不说他前程无量,可后来呢?” 说完转身,长嘆一口气————有惋惜,有嘆息,还有几分沉重。 “后来他离开府里,以为自己能闯出一片天,可闯了这么多年,闯成了什么?” “你记住————在你把天赋完全兑现之前,你得先让自己安安稳稳的活著,先把根扎稳了,再想著往外长。” 贾政回到案后重新坐下:“府里就是你的根,你在这儿有屋子住,有饭吃,有书读,有银子买笔墨纸砚,有先生指点功课,你不用操心柴米油盐,不用为下场的盘缠发愁,不用被人情往来磨掉心思。” “你爹当年要是肯回府里来,何至於被那些琐事拖垮?” 贾政嘆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 “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有主意是好事,可有些事不是光靠有主意就能成的,你爹以为他一个人能行,结果呢?” 贾璟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二伯父,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贾政缓缓开口:“你爹当初离开府里的时候,明面上的理由说是去府学附近租屋子,好安生读书。” “实际的缘由只对我一个人说过,我这么些年,也只对母亲说过————” “这也算是为你父亲维护一点脸面。” 贾璟想起那些年,母亲从不说父亲的事,他问起来,母亲只说“你爹是个有骨气的”。 如今一看,只怕当初的事母亲也知道。 怪不得直到快撑不下去了才告诉自己,家里和寧荣二府同出一族。 贾政看著贾璟似在思索,才又道:“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可怜你爹,也不是为了让你恨谁。” “你爹走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他心高气倔,不想低头,他觉得靠自己一个人能行,这些都没错————人活著,谁没点心气?” “可他想错了一件事。” 贾政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以为撑不住回来是丟脸,可他不知道,有些时候,低头是为了能把头抬得更高。” “再说了,真回来又如何?府里其余人又不知道真相,我和母亲又不会怪他。” “可他自己偏偏过不了心里那关。” 事已至此,贾璟终於明白贾政今日唤他来的缘由。 “二伯父放心,在高中进士之前,我晓得该如何做。” 见贾璟明白自己苦心,贾政也微微頷首:“嗯,去吧。” 贾璟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梦坡斋里安静下来。 贾政在案后坐了一会儿,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摺子,慢慢展开。 这是推荐太子伴读的《保勘揭帖》。 说是京城勛贵之家报上来的子弟,十五岁以下,皆可候选。 他和母亲商量了许久人选的事。 说是十五岁以下的勛贵子弟皆有资格,但贾政和贾母明白,对於寧荣二府来说,符合条件的只有两人。 一个是宝玉,他是嫡子,论出身没人比他更合適,可他那副性子————就算真报上去,又能有几分指望? 一个是贾璟,他有秀才功名,別说勛贵,哪怕是文臣一脉,可有十二岁的秀才? 贾政的目光落在名单上,又抬起来望向窗外。 寧荣二府,日渐没落。 这是谁都看得见的事。 他那个五品官是恩荫来的,说出去不好听,用起来也使不上劲,东府那边更不必提,珍儿那副做派,早晚要出事。 这偌大的府邸,看著热闹,其实已经是在往下走了。 可若是贾璟能选上———— 这也是他今日选择把与贾璟开诚布公聊一聊,当初贾敦离开府里的真相的原因。 他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现在需要荣国府。 可荣国府未来,或许也会需要他。 只是没曾想————那孩子居然真不知晓真相。 贾政摇了摇头。 敦弟,你是真倔啊。 > 第118章 刘姥姥 第118章 刘姥姥 九月末,天已经转冷。 贾璟坐在窗前,手里捧著本《礼记正义》,正看到《王制》篇“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暖燥湿”一节,窗外忽然起了风,卷著几片枯叶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晴雯掀帘子进来,手里还拿著块抹布,一边擦手一边道:“爷,方才我带春杏去领月例,听门上的婆子说,王太太那边来了个远房亲戚,是个乡下老太太,带著个小孙儿。” 贾璟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是————刘姥姥? 晴雯继续道:“那老太太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的,说咱们府上出了个文曲星,十二岁就中了廩生头名,非要见见不可。王太太那边还没怎么著,老太太倒先知道了,高兴得很,说让爷过去一趟呢。 3 贾璟把书合上,站起身来。 晴雯给贾璟递了件外袍,突然一笑:“爷,您说这老太太,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什么文曲星不文曲星的,就是想见见您,好让老太太高兴唄。” 贾璟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变聪明了不少。” “嘿嘿。” 刘姥姥站在堂中,手里捧著个茶盏,正绘声绘色地讲她们村东头王老財家的笑话。 “我们村那王老財,抠门得紧,过年都不捨得割肉,有一日他儿媳妇看不下去,偷著买了两斤猪肉,藏在缸里。” “可王老財不知道,半夜起来寻吃的,摸到缸里,摸著个软乎乎的东西———— 你们猜怎么著?” 眾人瞪大眼睛等著。 刘姥姥一拍大腿:“他当是贼,一嗓子嚎起来,把全村人都惊醒了!结果点灯一瞧,哪来的贼?” “是他自己的手,从破洞里伸出来,摸到自己大腿上了!” —— 满堂哄然大笑。 探春笑得直不起腰,拿帕子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惜春年纪小,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连黛玉也弯了弯嘴角,眼里漾著笑意。 贾母笑得直揉胸口,指著刘姥姥道:“老亲家,你可真是个活宝!” 刘姥姥自己也笑,笑完了又嘆口气,把茶盏放下,目光在满屋子的锦衣华服上转了一圈,忽然道:“老太太,我老婆子今儿个进府来,可真是开了眼了。” “这些金的银的富贵物件,从前只在戏文里听过,哪见过真的?” 贾母笑道:“老亲家喜欢,就多住几日,好好逛逛。” 刘姥姥连连摆手,笑道:“可不敢可不敢,住久了怕把福气都吸走了,回到我家那破草屋又撑不住。” 眾人又笑起来。 刘姥姥笑著笑著,脸上露出几分认真来:“老太太,我老婆子这一路进府,耳朵里可没閒著,路上人人都说荣国府出了个文曲星,十二岁就中了廩生头名,文章都印成书了。” 说著嘖嘖两声:“十二岁的秀才公,我的天爷,这不是文曲星下凡是什么? ” 贾母听了,脸上笑意更深了些,看向刘姥姥的眼神愈发和善。 刘姥姥继续道:“我老婆子心里头那个羡慕啊,就跟猫抓似的,您说我们这些穷苦人家,见著金银眼馋,见著绸缎眼馋,可说到底,那些东西拿了也就拿了,用了也就用了,可功名不一样————” 刘姥姥嘆了口气,自光里带著几分老年人特有的感慨:“功名是能遮蔽后代的,家里要出个读书人,往后子孙后代都有好处。我老婆子这辈子没別的指望,就盼著板儿將来能识得几个字,万一祖坟冒烟了也能中个秀才就好了。” 满堂静了一静。 贾母听著,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老亲家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刘姥姥忙道:“老太太別笑话我,我老婆子没读过书,说的都是粗话。” 贾母摆摆手:“粗话不粗话的,理是这个理,別说你了,就是我这样的人家,虽说吃穿不愁,可最要紧的,也是这个。” “没功名压著,种个庄稼都种不安生。” 刘姥姥一拍大腿:“老太太这话可说得对,我们村里那些没功名的,就算有十顷地也保不住!” 贾母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眾人往门口望去,帘子掀开,宝玉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得齐整,一身银红撒花袄,衬得面如满月,端的是一副好相貌,进门便朝贾母请了安,又一一见过几位太太。 刘姥姥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她说想见秀才公確实存了討好老太太的心思,可心里也是打心眼儿里指望让板儿沾沾文气,哪怕日后能多识几个字,多读几本书呢? 此时盯著宝玉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去:“哎呀呀,这位就是小秀才公吧?我的天爷,可算见著了!” 宝玉一愣,脚步顿在原地。 满堂的笑声戛然而止。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几分微妙的神色。 王熙凤手里的帕子停在半空,探春低下头去,嘴角微微抽了抽。 黛玉抬起眼,目光在宝玉和刘姥姥间转了一圈,觉得有趣。 宝玉站在那儿,只是脸上笑意僵著,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 他今日过来还是得了老祖宗的话,说府里来了个趣人,让他也来见见,解解闷。 结果这————这是何意? 刘姥姥还没察觉气氛不对,兀自拉著板儿往前凑,嘴里不住地夸:“瞧瞧这眉眼,这气派,一看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板儿快过来,给小相公磕头!” 板儿怯生生地往前走了两步,却被满屋子突如其来的安静嚇住,又躲回姥姥身后。 刘姥姥这才觉出不对来。 她看看宝玉————那脸上的笑,僵得跟冻住了似的。 她又看看满屋子人的脸色————这些太太小姐们,有的低头,有的看別处,有的抿著嘴不知在想什么。 她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可她是谁?是活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当下也不慌,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哎哟喂,瞧我这张嘴,尽说胡话!这位公子生得跟画儿上走下来的似的,我老婆子眼拙,还当是那位小秀才公呢!” 刘姥姥笑著往后退,嘴里不住地打圆场:“我老婆子没见过世面,认错了人,您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往后指定比那秀才公还有福气呢!” 她这话说得巧妙————不提“读书”,只提“福气”。 而宝玉这副样子,別的她没瞧出来,福气確实是有的。 可宝玉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意勉强掛著,却比哭还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挤出几个字:“姥姥————客气了。” 贾母在上头瞧得真切,心里明镜似的,但还是笑著开口:“老亲家,你这回可认错人啦。” 刘姥姥忙转过身去,陪著笑。 贾母指著宝玉,又指指门外,笑道:“我们府里那个真念书的,还在后头磨蹭呢,这个呀————” “这个是我的孙子,养得娇,惯得懒,书是念不进去的,就会淘气,他那点墨水,还不够给老亲家您写个春联的呢!” 满堂人笑呵呵的应著,隨著贾母把刚才的氛围翻了篇。 刘姥姥听出贾母刚才语气里带著的宠溺,也当下瞭然,连忙接上:“哎哟喂,原来是老太太的宝贝疙瘩,那更了不得了!” “老太太捧在手心里的人,那福气能小得了?我老婆子方才就说,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有福的。” “老太太的福气,可不都分给他了?” 贾母被她逗得直笑,指著她对王夫人道:“你听听,你听听,这老亲家多会说话。” 王夫人也笑了,气氛彻底缓和下来。 宝玉站在那儿,脸上的神色也鬆了。 他看了刘姥姥一眼。 这老太太,倒是真会说话,隨后也就將刚才的事儿翻篇了。 正想著,外头忽然传来通报:“璟大爷来了。”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往门口望去。 刘姥姥也忙转过身去。 帘子掀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通身上下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头髮也只是简简单单地束著,不像宝玉那样叫人眼前一亮,可往那儿一站,便让人觉得不一样。 贾璟目光扫过堂中,上前给贾母请了安。 贾母脸上的笑意这才真正舒展开来,招手道:“璟哥儿快来,这位老亲家可念叨你半天了。” 刘姥姥愣愣地看著他,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她方才夸宝玉有福气不假,可眼前这个少年往这儿一站,她才忽然明白过来————这世上真有书卷气这么一说。 瞧瞧这气度,不声不响的,也不显山露水,可就是让人觉著不一样。 刘姥姥愣神的功夫,板儿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怯生生地看著那贾璟。 贾璟已经走到刘姥姥面前,微微一拱手:“姥姥好。” 刘姥姥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好好,小秀才公好!” 她一把拉过板儿,按著他的肩膀:“板儿,快,给小秀才公磕头!” 板儿被按得往前一跟蹌,膝盖一弯,真就跪了下去。 贾璟连忙伸手扶住:“姥姥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宝玉站在一旁,看著眾人说说笑笑,看著璟哥儿让晴雯取来一本《三字经》 递给板儿,看著老祖宗满脸欣慰地点著头。 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1 第119章 生日 第119章 生日 竹安居。 窗外日光淡薄,疏疏朗朗地落在院中那株老梅上,偶尔有鸟雀掠过,在枝头稍作停留,又扑稜稜飞走了,留下一两声脆生生的鸣叫,衬得院子里愈发安静。 贾璟坐在窗前,一如往常的研习文章。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著不像是平常的动静。 晴雯走在前面,手里捧著一只青瓷碗,碗里热气腾腾的,身后跟著春杏和秋梨,一个端著碟子,一个捧著托盘,三个人排成一溜儿进来,脸上都带著笑。 “爷。” 晴雯走到案前,把那碗面轻轻放下:“今儿个是爷的生辰,我们几个给爷贺寿。” 贾璟看著那碗面,细白的麵条,清亮的汤,上头臥著一个荷包蛋,撒著青葱花,香气裊裊的,勾得人食慾都起来了。 生辰?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十月初五,还真是。 这两年读书读得太紧,竟把这日子都给忘了。 头一年刚进府,正窝在崇文斋里埋头苦读,哪里顾得上过什么生日;第二年又在书院里泡著,每日里不是背书就是写文章,到了这天也不过是寻常一日罢了。 贾璟看著晴雯,眼里带著几分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晴雯抿嘴笑了笑,脸上浮起一点得意:“前些时候听周瑞家的聊天,说起咱们府里各房主子的生辰,我就留心记下了。” 贾璟听了,心里便瞭然了。 周瑞本就是荣国府的管家,也是二老爷的心腹,当初县试报名,二伯父那边替他填的履歷,里头自然有生辰八字,恐怕也是这样传到周瑞家的耳朵里,再被晴雯听了去,倒也寻常。 只是没想到这丫头竟记在心里了。 “我还当是什么呢。”贾璟笑了笑,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难为你记著。” 晴雯站在一旁,嘴上却道:“这有什么难的,爷的事,我自然都记著。” 贾璟嚼著面,抬眼看了她一眼。 目光平平的,却把晴雯看得脸一红,连忙垂下眼去,装作在整理案上的书卷。 外头日光正好,透过窗纱落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一碗麵吃到一半,晴雯忽然朝春杏和秋梨递了个眼色,两个小丫头会意,忙从身后拿出各自的东西,扭扭捏捏地凑上前来。 是她们各自的准备的小礼物,春杏送的是一方帕子,边角绣著几朵小小的兰花草,秋梨则送了几块自己做的糖糕。 贾璟尝了尝那糖糕,点点头:“不错。” 两个丫头脸上顿时绽开笑,行了个礼,又朝晴雯挤挤眼,这才掀帘子退了出去。 屋里重归安静。 晴雯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支笔。 贾璟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湖州的笔,竹管细直,笔毫饱满,虽不是顶名贵的,却也值个一二两银子。 贾璟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抬眼看向晴雯。 “你一个月多少月例?” “一两。” “这笔多少钱?” 晴雯抿了抿唇,小声道:“一两半。” 贾璟沉默了一下,他当初在崇文斋读书的时候,一个月月例也就一两,笔墨纸砚、买书添衣,也就刚刚够用,这等笔当初也就在铺子里瞧上几眼。 “攒了多久?” 晴雯低著头:“两个月。” 贾璟犹豫了一阵儿,还是把笔收进笔筒里:“买个一二百文的也就顶天了,何苦买这么贵的?” 晴雯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愿意。” 还没等他开口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帘子被掀开,春杏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著笑:“爷,宝姑娘差香菱给您送贺礼来啦。” 倒也不止宝釵,宝玉、黛玉、探春等人的礼物前后也都到了。 贾璟正和晴雯忙著时,院里刚到的紫鹃却看见了香菱,连忙凑了过去。 “香菱。” 香菱见是紫鹃,脸上绽开一个笑:“紫鹃。” 紫鹃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近来可好?” 香菱点点头:“好著呢。” 紫鹃看著她,目光又往屋里那对青花瓷瓶的方向扫了一眼,笑道:“今儿个可巧,你也来送东西?” 香菱点点头:“嗯,姑娘让我送那对瓶子来。” 紫鹃笑了笑,语气隨意得很:“宝姑娘倒是惦记著璟大爷。” 香菱没多想,只老实道:“姑娘说璟大爷读书辛苦,书房里该添些雅致的物件,就挑了这对瓶子。” 紫鹃点点头,又问她:“你如今还来竹安居学诗吗?” 香菱摇摇头:“姑娘说璟大爷忙,让我少来打扰,隔个十天八天的来一趟,把攒下的功课交了便是。” 紫鹃听了,心里暗暗算了一下日子————十天八天一趟,那就是常来常往的意思了。 她面上却不显,只笑道:“那也好,璟大爷学问好,能指点你一二,是你的造化。” 香菱红著脸点点头:“姑娘也这么说。” 紫鹃看著她那副老实模样,心里头转了几转,又隨口问了几句旁的,便告辞出来。 出了竹安居,紫鹃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她想起姑娘前些日子说的那些话————“宝姐姐要送人情,那是她的本事。可人情送不送得进去,送进去了又值当几分,那就得看收的人怎么想了。” 当时她还不太明白,如今看著香菱常来常往的模样,倒是渐渐品出些滋味来了。 宝姑娘这人,做事真是周全。 那对青花瓷瓶,搁在书房里,日日都能看见,香菱那丫头,隔了十来日来一趟,桩桩件件都替宝姑娘在璟大爷跟前掛著名儿。 紫鹃想著想著,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不行,不能让香菱抢了先,得赶紧回去告诉姑娘。 忙活完了半日的贾璟还没歇息几口气,就被周康叫到了梦坡斋。 贾璟进门的时候,贾政正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书。 “今日好似是你生辰?” 贾璟愣了一下,没想到二伯父会提起这个,便点点头:“是,今儿个十月初五。” ———— 贾政“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把手里的文书放下,往他这边推了推。 “那正好,有份礼物给你。” 贾璟怔了怔,有些不解地走上前去。 礼物? 贾璟低头看向那份文书,是一份保勘揭帖。 上头写著他的名字,籍贯,年岁,功名,还有几行小字批註。 他的目光一行行往下移,落在最下面那一行———— “准予入选,候太子伴读复选。” 贾璟猛地抬起头,看向贾政。 贾政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里带著几分笑意,几分欣慰。 “太子伴读,你通过了初选。” > 第120章 伴读 第120章 伴读 按大周朝的规矩,太子满十岁,便要择选伴读入宫陪读。 这伴读的名额,歷来是从京城勛贵之家和五品以上官员子弟中择优录取。 说是陪读,其实远不止“陪”字那么简单。 能选上的,便是从小伴著太子长大的人,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受先生的训斥,一起挨太傅的戒尺。 日积月累下来的情分,比什么功劳都值钱。 待太子將来登基,这些人便是天生的心腹。 是以每逢东宫选伴读,京里各家各户都要爭破头。 今年这一回,报上去的子弟足有数百人,经过礼部初选,能留下来的不过五六十个。 而这五六十个里头,最后能选上的,也不过六人。 荣国府报了两个人上去。 一个是宝玉,荣国公嫡孙,王夫人嫡出,论出身没得挑。 一个是贾璟,虽只是旁支,却有廩生功名在身,十二岁的秀才,放眼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如今初选结果下来,宝玉那头————没成。 而他入选了。 从梦坡斋回来后,贾璟躺在椅子上思索。 太子伴读的要求,他多少知道一些。 第一条,出身要好,勛贵子弟、五品以上官员之子,这是硬標准。他虽是旁支,却也是贾家子弟,这一条勉强够得上。 第二条,要通文墨,不是认几个字就行的通,得能跟得上太子的功课,能在先生提问时对答上来,能陪著太子写文章、论经义。 这一条,廩生第一的功名摆在那儿,没人能挑出毛病。 第三条————年纪。 太子今年十岁,伴读的年纪不能差太多,太小了不懂事,太大了又不好相处。 往年选上的,多在九岁到十三四岁之间。 他今年十二,正正好好。 贾璟把这些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想起二伯父方才那番话。 “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他知道。 这意味著————他有机会踏进那个无数人想进却进不去的地方。 东宫。 那是大周朝未来的中心,能在那里站住脚的人,往后三十年的路,会比旁人好走十倍。 尤其是在当今陛下只有一位皇子的情况下———— 可他也知道,机会是机会,能不能抓住,是另一回事。 初选过了,还有复选。 复选过了,还有最后一轮遴选。 礼部的人要考,太子本人也要过目,学问、规矩、仪態、应对,哪一样出了差错,都前功尽弃。 贾璟坐了一会儿,想起了当初在崇文斋时就掩埋心底的计划。 拿起晴雯刚送他的那支笔,在纸上写下了八个大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贾璟眼神微眯,想起自己刚来荣国府那年。 那时候他站在西角门外,裹著那件过大的旧棉袄,等著有人愿意替他递一句话。 心里头想的不过是在这府里寻个立足之地,能活下去,能读书,能对得起母亲临终前那句“只有读书才能改命”。 后来书读进去了,路走顺了,那份心思也慢慢变了。 他自己淋过雨,所以想为身边的人撑一把伞。 从晴雯————到天下。 他看见城外流民的破屋,看见粥棚里伸出的那些枯瘦的手,看见街边卖身葬父的孩童,看见那些和他当年一样、被这个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这句话刻在青云斋门口那块石头上,也刻在他心里。 可“达”的路在哪里? 中秀才、中举人、中进士,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朝堂之上,走到能说话的位置。 这是最正的路,可这条路太远了,远到等他真走到那一天,不知要错过多少事,不知要眼睁睁看著多少人熬不过一个个冬天。 可现在————另一条路摆在面前。 贾璟看著这八个字,想起二伯父方才说的那番话。 太子伴读。 若是借著这次机会,把自己心里那些东西————暗中影响给太子。 贾璟握著笔的手微微收紧。 这不是大逆不道。 这是古往的圣贤和未来的天下教给他贾璟的道————只有他一人才知道的道。 贾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笔搁下。 此事他自当竭尽全力,若有可能自然最好。 纵然不成,那也没什么,太子伴读的身份摆在那儿,日日接触的是太傅、是讲官、是天下最有学问的那拨人。 那些人的指点,比外头书院里求来的,不知珍贵多少倍。 成了,有一条路。 不成,也有一条路。 怎么算,他都不亏。 贾璟想到这儿,心里的那根弦终於鬆了下来,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额角,这才发觉方才竟出了些薄汗。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贾家。 他在荣国府住了两年多,日子过得安稳,可心里头始终压著一件事。 贾家未来到底是犯了何事,才会落得那个下场? 前世老师讲的时候,他听了一耳朵,但记得不是很清楚,只隱约知道寧荣二府后来败了,败得很惨,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死的死,散的散。 可到底是为什么败的? 站队? 贾璟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 眼下压根无队可站,陛下仅有一位皇子,今年刚满十岁,东宫之位稳如泰山,连个爭的人都没有。 而且————不是他瞧不上自家,而是眼下的贾家,压根不具备站队储君的资格。 两座府里,只有一个在工部点卯的二伯父,说出去是京官,实际上使不上什么劲。 东府那边更不必提,珍大哥的做派他多少知道些,早晚是要出事的。 寧荣二府说是好听,可根本没资格掺和这等事。 贾璟揉了揉额角,继续思索———— 而且倘若真是因为储君之爭才败的,那宝玉作为荣国府嫡子,无论如何都活不下来。 夺嫡这种事,输了就是满门覆灭,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歷朝歷代都是这个规矩。 可当初老师讲的数个版本里,贾宝玉都活了下来。 有的版本说他出家了,有的版本说他流落街头了,有的版本说他后来还考了功名———— 可不管哪个版本,他都是活著的。 可若跟储君之爭无关,那是什么? 宫里的事? 朝堂上的倾轧? 还是————东府那边惹出来的什么祸,把西府也牵连进去了? 贾璟把目光投向窗外,似在思索———— > 第121章 复选 第121章 复选 十月初六,卯正。 天色將明未明,院中那株老梅的枝干还隱在晨雾里,看不真切,只隱约辨出个轮廓。 贾璟睁开眼。 他向来没有赖床的习惯,醒了便起。 披衣下榻,推开窗扇一条缝。 外头的凉气钻进来,带著草木和露水的味道,激得人精神一振。 今日是复选的日子。 周观已经套好了马车,在角门外候著。 贾璟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马车轆轆地动起来,往礼部衙署的方向驶去。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渐渐慢下来。 “大爷,到了。” 贾璟掀帘下车,此时天光已经亮了些,眼前是一座灰墙青瓦的衙署,门口立著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掛著匾额,上书“礼部”二字。 已经有几辆马车停在门前,几个少年正从车上下来,贾璟与见过的几位勛贵子弟略微点头頷首。 门口有礼部的小吏守著,查验了贾璟的文帖,便有个青衣人迎上来,引著他往里走。 穿过仪门,是一道长长的甬道,两旁种著几株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甬道尽头是一排厢房,门口已经站了数十来个少年,三三两两地聚著,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四处张望。 贾璟走过去,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 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这些人,年纪都差不多,十岁到十三四岁之间。 待到时辰既定,厢房的门开了,走出一个穿青袍的礼部官员,手里还捧著一份名册。 只见他站在阶上,目光扫过眾人,开口道:“点到名的,隨我进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恆。” 一个穿锦袍的少年应声出列,跟著那官员进了厢房。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少年从另一侧的门出来,脸上看不出喜怒,径直往外走了。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贾璟站在那儿,看著这些少年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 有的出来时神色轻鬆,有的则沉著脸,脚步也比进去时快了些。 “贾璟。” 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贾璟抬脚往前走。 厢房里头比外头看著要宽,一张长案后坐著三个人。 中间那位穿著緋袍,面容清瘦,是礼部侍郎,左边是个鬚髮花白的老者,穿著青袍,手里拿著一卷书。 最右边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神態和煦,穿著与寻常官员不同,看上去应该是东宫的太监。 贾璟不疾不徐地朝三人作了一揖。 中间那位礼部侍郎上下打量他一眼,开口道:“贾璟,年十二,廩生,荣国府贾氏旁支。” 贾璟垂首:“是。” 老者放下书卷,开口道:“《论语》中子游问孝,孔子如何作答?” 贾璟未曾思索,答道:“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於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別乎?” 老者微微頷首:“何解?” 贾璟道:“孔子之意,孝不仅在於供养父母,更在於敬,若仅能供养而无敬心,则与养犬马无异。此章乃言孝之根本在敬,敬者,心之诚也。” 老者点了点头,又问:“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此句何意?” 贾璟即答道:“常人讲守信,说话要算数,做事要有结果。” “可孟子说,对於德行完备的人,不必拘泥於此,若所言所行不合於义,那守信和果决反倒成了错的。归根结底,义字当头,信与果都要让路。” 老者微微頷首,眼里露出几分笑意,隨后又问:“可曾读过算学?” “略知一二。” “今有粟一斗,欲舂为米,得米六升。问:粟五斗三升,当得米几何?” “粟一斗得米六升,是五分之三。五斗三升为五十三升,取其五分之三,得三十一升八合,即三斗一升八合。” 三人微微一怔。 此题本不算难,只是贾璟答得极快,几乎不假思索,倒让人有些侧目。 而后老者本欲再多问几题,中间的礼部侍郎笑了起来,指著贾璟对左右道:“此子才学出眾,这等问题想必难不倒他,下一节吧。” 左边那老者捋了捋鬍鬚,略一思索,也点了点头。 侍郎招了招手,道:“近前来。” 贾璟上前两步。 右边太监盯著贾璟,声音温和:“若太子读书疲倦,不想读了,你当如何?” 贾璟沉默一瞬,答道:“当劝。” “如何劝?” “先问其倦之由。若是睏乏,则请稍息片刻,再续功课;若是厌烦,则择其感兴趣者引导之,或换一方式,如以史事解经义,以游戏记章句。 “总之,不离劝学之本,不拘劝学之方。” 太监又问:“若劝而不听,执意要玩,你又如何?” 贾璟道:“太子年幼,偶有贪玩之心,亦是常情。若再三劝諫仍不听,则陪其玩片刻,待其尽兴,再劝其读书。” 左边那老者捋了捋鬍鬚,忽然问道:“若太子与你相处日深,待你极好,时常赐你宝物,可有一日,太子要做一件错事,求你帮忙遮掩,你怎么办?” 贾璟顿了顿,这个问题比方才的刁钻。 不是君臣对立的局面,而是情分与原则的拉扯。 沉吟片刻,方答道:“先谢太子恩典。” “谢完呢?” “然后说“我不敢”。” 老者挑眉:“不敢?不是不愿?” 贾璟摇头:“是不敢。” “我受太子厚恩,更不敢害太子,今日替太子遮掩一件小错,明日太子做出大错,乃至闹到不可收拾地步————我便是头一个害太子的人。” 老者又问:“若太子说“你不帮我,我就去找別人”,你怎么办?” 贾璟道:“那我就看著太子去找別人。” 老者愣了一下。 贾璟继续道:“太子找別人,別人未必敢帮,若真有人敢帮,我便记下那人的名字,日后寻机会稟明陛下。” “太子身边有这样的人,不能留。 老者听完,捋鬍鬚的手停住了。 右边那太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贾璟,眼里带著几分笑意:“你倒是不怕得罪人。” 贾璟道:“怕,但更怕得罪太子將来的江山。” 此言一出,坐在中间的侍郎与老者太监皆是对视一眼,彼此目光里皆闪过一丝意外。 “好了,你先回去吧。” 贾璟作了一揖,转身退了出去。 待到门扉关闭,脚步声渐远后。 厢房后头的一道小门轻轻推开,走出一个手捧素纸的中年人,走到案前,將那张纸双手递给侍郎。 上头密密麻麻的,正是方才贾璟问答的实录。 侍郎接过,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確认无误,而后与旁边老者和太监开始商量。 “样貌?” 太监微微一笑,率先开口:“上等,五官俊美,仪態从容,进门作揖、起身退下,都合乎规矩。” 侍郎点点头,提笔在册子上写下判语。 写罢,转向老者:“才学?” 老者摇头笑道:“廩生第一,这还用说?四书章句隨口就来,算学题答得比我想的还快,上等。” 侍郎笔下不停,又添几字。 写完这两条,笔尖顿了顿,抬起头来:“心性?” 老者与太监对视一眼,皆笑而不语。 侍郎见二人这般神情,也笑了起来,提笔在“心性”二字之后,写下了“上等”二字。 写罢,又將纸张递给那捧著素纸的中年人。 “送尚书大人过目。 第122章 当初 第122章 当初 贾璟出了礼部衙署,日头已经升高。 在门口站定,微微眯起眼,適应了外头的天光,正要往马车那边走。 却听见身后一声熟悉的传唤:“贾璟?” 回头一看,竟是周文德。 贾璟拱手一礼:“学生见过县尊。” 周文德点点头,笑著走近:“本官来礼部办点公事,倒没想到会碰上你。” 隨后打量了贾璟一眼,又问:“你今日怎么来礼部了?” 贾璟道:“回县尊,学生来参加太子伴读的复选。” 周文德闻言,微微挑眉,嘴里小声呢喃道:“差点忘了,你是勛贵———— 隨后神色复杂地拍了拍贾璟的肩膀,道了一声恭喜。 贾璟一怔,摇头道:“县尊言重了,只是初选过了,复选刚完,最后一轮还未定,算不得什么喜事。” 周文德看著他这副谨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 “你————” 环顾左右见周围无人;周文德才往贾璟身边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旁的人我不敢说,可————你既通过了初选,那最后便一定会被选为太子伴读。” 贾璟一愣,不解为何周文德能够如此篤定。 哪怕他身为秀才,可那又如何? 京城虽找不到十二岁的秀才,可十三四岁的每隔些年还是能见到的,他可从没听说过那些人被选为太子伴读。 毕竟对於太子伴读而言,才学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是出身。 而他————只是贾家旁支而已。 寧荣二府听著风光,但那是嫡系的光,又不是他的。他父亲那一支早就败落了,他进府时连角门的婆子都懒得搭理他。这些事,別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清楚。 周文德看著他这副神情,知道他还没想明白,也不急著解释,只负手站著,嘴角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贾璟沉默片刻,试探著开口:“县尊如此篤定————是因为学生的秀才功名?” 周文德摇了摇头。 贾璟心头微动,又试探道:“那是因为出身勛贵?” 周文德看著他,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京城里勛贵出身的旁支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为何这个人一定会是你?” 周文德此话已然说得近乎明示,一瞬间贾璟脑海里电光火石闪过许多。 “是勛贵出身的秀才?” 周文德终於点头,眼里带著几分讚许。 太子伴读,祖制六人。 一人出自外戚,那是皇后的娘家子弟,不论才学如何,总要占一个名额。 两人出自文臣子弟,须是饱读诗书之辈,功课上能与太子切磋琢磨。 三人出自勛贵子弟,世代將门之后,与国同休,忠心不二。 这是朝廷的规矩,也是各方的平衡。 外戚是一根钉子,钉在那里提醒太子別忘了母族;文臣是两颗种子,將来要在朝堂上生根发芽;勛贵是三根柱子,稳稳地撑住太子的根基。 六人各归其类,涇渭分明。 可若自己选中了呢? 自己是勛贵出身,自然会被礼部运作成勛贵那三个名额里的一个。 可————自己將来是要走科举路的,是要中举人、中进士、入朝为官的。 一个勛贵出身的秀才,占著勛贵的名额,走的却是文臣的路———— 那文臣那一边,不就等於多了一个人? 贾璟心神一凛,看向了一边捏须轻笑的周文德。 “谢县尊指点,不过具体如何,还是————” 瞧著贾璟这副谨慎模样,周文德笑道:“你可知这太子伴读的三道关,各是谁在管理?” 贾璟道:“初选是礼部,复选是內阁与东宫,终选————” “终选按规矩是陛下御览。”周文德接过话头,往宫城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放低了些:“可陛下如今不太理会这些事,所以终选这一关,多半也是交给刘阁老处置————” 贾璟点头,这些他听说过。 周文德继续道:“初选是礼部侍郎带著人,查各家子弟的风评、品行、有无劣跡。这一关筛的是那些不配入东宫的人。” “你既然过了这一关,后面两关反而好说。一是因为你的身份,二嘛————你那篇论写得不错,刘阁老和齐阁老都很喜欢。” 贾璟一怔:“学生那篇论?” “就是院试那篇论王安石新法的。” 周文德看著他,眼里带著笑意:“刘阁老曾亲口点评过,说你的论写得很公正,不偏不倚。” 贾璟微微垂眸,开始思索。 周文德见他这副模样,以为贾璟不解其中深意,故而话锋一转,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可知当初我为何选你为县试第三,而非案首?” 贾璟愣了一下,答道:“或许是学生才学不够。” 周文德摇了摇头:“不,在我心里,最中意的就是你的文章。” 他看著贾璟,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 只是补了一句:“只是很多时候————人能取得什么结果,不在於才学————在於位置。 “” “当初在我的位置上,这么做是对你我最好的结果。” 贾璟沉默,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周文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如今站在这个位置上,是你的造化,但你也要记住我一句忠告————” 贾璟神色认真,周文德虽与他见面不多,但確实对他不错。 县学授课时的点拨,方才那番推心置腹的分析,还有此刻的叮嘱———— 这位县尊待他,早已超出了寻常上官对下属学子的情分。 “这句话也是我当初恩师送给我的————日后你做事,先要看清脚下位置,再掂量手中斤两,最后才是用脑子思索做事的方法。” 贾璟默念一遍,躬身一揖:“学生谨记县尊教诲。” 周文德伸手扶起:“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要与你说这些?” 贾璟摇头。 周文德轻轻嘆了口气:“县试那会儿,我把你放在第三,这件事我原本不打算再提,你日后青云直上也好,科举无名也罢,我不过是你求学路上一个过客,说不说都没什么要紧。” “但你如今要入东宫了,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保不齐什么时候想起当年这回事,心里头会不会犯嘀咕————周某人当初是不是压了我?是不是怕我盖过他治下县学那些老人的风头?” 贾璟一怔,正要开口,却被周文德摆手止住:“与其让你日后生出那一点嫌隙,不如我今日把话说开,你明白其中关隘也好,不明白也罢,话说了,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贾璟沉默片刻,再次躬身一揖。 周文德笑道:“行了,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准备下一轮吧。” > 第123章 学诗 第123章 学诗 贾璟从礼部回来时,日头已有些偏西。 回书房刚端起茶盏,晴雯就掀帘子进来了。 “爷回来了?方才鶯儿来过————” “哦?” “是宝姑娘传话的,说让爷若是得閒,去林姑娘那边坐坐,香菱那丫头学了一段日子的诗,正跟大伙儿聊得起劲呢,宝姑娘说爷既然教过她,不如也过去听听。” 贾璟微微一怔,香菱学诗也有段日子了,前些时候忙著院试倒没功夫教她,也不知如今学到哪一步了。 那丫头倒是真用心,每回来竹安居,都抱著几本诗集,说是宝姑娘给她找的。 问她读懂了没有,她红著脸说有些懂,有些不懂。 问她哪里不懂,她能一条一条说出来,虽然说得磕磕绊绊,可那份认真劲儿倒是难得的。 “行,閒著也无事,不妨过去看看。” 黛玉住在贾母后院,离竹安居不算远,穿过两道穿堂便到了。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 有宝釵温温软软的声音,有探春脆生生的笑,还有一道怯生生的声音,里面既带著几分紧张,又带著几分藏不往的欢喜。 是香菱。 “璟大爷头一日教我,先给了我一本书,叫《笠翁对韵》。说学诗先得懂对仗,什么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让我每日念、每日背,把那些对子都装进肚子里。” 宝玉听得入神,连连点头:“这个我小时候也背过。” 香菱却是苦恼道:“可还不到半个月,璟大爷就又给我一本书,叫做《千家诗》,说是背完上一本了就可以读这一本。” “啊,背完?”宝玉瞪大眼睛,有些不理解,“香菱你背得这么快?” 香菱无奈地摇头:“我哪背得下来!可璟大爷那口气————我又不好意思直说,只好硬著头皮往下读。” 眾人笑起来。 探春笑道:“你倒是老实————换了我,定要问他:半个月背完一本,你当我是神仙?” 香菱红著脸道:“我————我当时也想说来著,可璟大爷说话那口气就好像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心想,许是別人都做得到,只我笨————” 宝釵无奈地伸手虚点了一下香菱:“你这傻丫头,璟哥儿能做到的事你如何能做得到?这些话你若不明说,他只当你真能做到。” 香菱低著头,小声道:“我————我怕璟大爷觉得我笨,不肯教了。” 宝釵摇摇头,笑而不语。 香菱继续道:“然后又过了一个月,璟大爷问我《千家诗》读得顺利吗,我————我说还行,璟大爷点点头,就又给我了一本书。” 宝玉问:“什么书?” 香菱道:“《诗经》。” 屋里静了一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迎春放下手里的诗稿,诧异道:“《笠翁对韵》背半个月,《千家诗》读一个月,然后就给《诗经》?这路子————也走得太快了。” “璟大爷说之前都只是打根基,真要懂诗还得读《诗经》,不读《诗经》,就不知道诗是从哪里来的。” 迎春温声道:“这话倒是正理,只是————你读得动么?” 香菱低下头去,小声道:“读不太动,好多地方都不懂,可璟大爷说不懂也无妨,先囫圇吞枣读一遍,有个印象,日后读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宝玉听得愣愣的,半晌才道:“璟哥儿————当年就是这么读的?” 香菱点点头:“璟大爷说,他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眾人听了,一时都静了静。 林黛玉靠在引枕上,慢悠悠地开口:“他那是拿自己的路子硬往你身上套,他读得动,你未必读得动。” 香菱抬起头,有些茫然。 宝釵笑道:“林妹妹这话倒是一针见血,璟兄弟天赋高,读书快,可他忘了不是人人都跟他似的。” 探春点头:“我听说璟哥哥在明道书院,一年就把別人三年的书读完了,他那脑子,跟咱们不一样的。” 眾人又笑起来。 贾璟站在门边,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当初教香菱时,不过是按著当年先生教自己的路子走了一遍,也没多想。 如今听她这么一说,倒显得自己像个催命的。 “璟兄弟来了怎么不吭声?” 宝釵忽然开口,笑著朝门口的贾璟招手:“快进来坐,站在那做什么。 ,眾人这才发现他,齐齐看过来。 香菱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璟大爷————” 贾璟嘆了口气,寻了个椅子坐下:“这事儿是我不对,当初先生教我就是这么教的。 我照著做,觉得这条路走得通,便想著你也该这么走,却没想过你走得这么艰难。” 黛玉靠在引枕上,听了这话,轻轻笑了一声。 “璟大爷这话说得倒是诚恳,只是————” 贾璟循声望去,只见黛玉眼里带著几分蹙狭:“你那个教法,是教正经读书人的,根基扎实確实可以这么学,可香菱一个丫头,又没读过几本书,只怕连字都认不全,岂能这么教?” 贾璟微微一怔。 “让我说————不妨先读三十首王摩詰的领略意境情景,再读三十首杜工部的明白炼字章法,后读三十首李太白的瞧瞧飘逸洒脱,而后便可以直接开始作,一边作一边学,不然按照你的路数————香菱只怕学一年都作不出一首诗来。” 宝釵在一旁听了,忍不住笑道:“林妹妹这法子,倒是新鲜,只是————你这路数我怎么听著比璟哥儿还快,香菱学得了这路数?” 黛玉淡淡道:“她连璟大爷那催命的法子都受得了,这个自然可以。” 眾人听了,都笑起来。 探春凑趣道:“林姐姐这是要把香菱从璟哥哥手里抢过来了?璟哥哥教了几个月,到头来让林姐姐几句话就给拐跑了。” 黛玉瞥她一眼:“我几时说要教她了?不过是隨口说说,她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便罢。” 香菱听了,急忙抬起头,脱口而出:“我听得进去。” 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说得太急,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又低下头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眾人又是一阵笑。 正在这时,紫鹃端著新彻的茶进来,一一摆在眾人面前,而后退到黛玉身侧站定,笑道:“姑娘这法子听著是好,只是————” 黛玉抬起眼,看向她。 紫鹃也不怵,只笑吟吟地道:“姑娘一个人教,怕是要累著身子,方才我在外头听著,璟大爷那法子虽急,可香菱这几个月也没白学,底子到底是打了一些的。” 说著目光在贾璟和黛玉之间转了一圈,继续道:“依我看,不如姑娘和璟大爷一起教————两下里凑一块儿,香菱岂不是两头都沾著好处?”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宝釵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帕子掩了掩唇:“哟,紫鹃这丫头,倒是会出主意。” 探春拍手笑道:“这个好这个好,香菱这是要享福了!” 贾璟看向香菱,若有所思:“我觉得倒是可以————香菱的根基確实还不够,字认得少,韵也不熟,格律对仗更是一知半解,这些我能教。” “至於诗里的滋味情致————林姑娘比我懂。” 黛玉抬起眼,看向贾璟。 两人目光撞上。 贾璟没躲,也静静看著。 过了片刻,黛玉移开眼,重新拿起那捲书,翻了一页。 “隨你。” “要不这样————” 紫鹃眼珠一转,笑吟吟地道:“让香菱自个儿定个规矩,譬如说,一日来找璟大爷学根基,一日来找姑娘学意境,学上一个月,让香菱自己说说,哪位教得好。” 宝釵笑著摇头,看向黛玉:“林妹妹,你这丫头可是要把你架起来比呢。” 黛玉靠在引枕上,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一旁的宝玉倒是觉得有趣,看向黛玉,语气里带著几分怂恿:“妹妹就应下吧,横竖又不吃亏。你教得好,那是你本事,你教得不如璟哥儿————” “那也没什么,反正妹妹是姑娘家,比输了也不丟人。” 黛玉听完抬起眼,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却把宝玉看得心里一虚,訕訕地闭了嘴。 隨后重新歪回引枕上,拿起那捲书,慢悠悠地翻了一页。 “应下也没什么,只是有一条————” 眾人齐齐看向她。 黛玉眼波往贾璟那边一扫,又收回来,落回书页上。 “香菱那丫头,学了一个月后,让她自己说谁教得好,可不许————璟大爷私底下给她塞糖吃,哄她说好话。” 眾人一愣,隨即哄然大笑。 第124章 聚会 第124章 聚会 自从那日在黛玉那说好之后,贾璟倒也真添了几分心思在这事儿身上。 倒不是为了跟黛玉爭个高低,而是不想耽误了香菱。 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直到这日午后,周康忽然来报,说二老爷请他去梦坡斋一趟。 刚一进了梦坡斋,就见贾政正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书。 “坐。” 贾璟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 贾政把文书往他面前推了推:“礼部那边来消息,你复选过了。” 贾璟微微一怔,接过那份文书,低头看去。 上头写著他的名字,籍贯,年岁,功名,还有一行硃批的小字—“准予入选,候终选”。 贾政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初选筛掉大半,复选又筛掉大半,如今留下的不过二十来人,你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贾璟沉默了一瞬,把文书放下,轻声道:“多谢二伯父举荐。” 贾政摆摆手:“是你自己有本事,我不过是在帖子上填了个名字,剩下的,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说著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终选在七日后,那时你就得去宫里了。” 贾璟点点头。 从梦坡斋出来,贾璟刚回到竹安居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外头又传来通报声。 原是贾璉来了。 贾璟有些意外,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贾璉正站在院中,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繫著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见了贾璟便道:“璟哥儿,收拾收拾,跟我出门。 97 贾璟一愣:“这是去哪儿?” 贾璉笑道:“城东揽月楼,有人想见见你。” 说著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今儿个那边聚了些人,让各府里过了复选的子弟聚一聚,柳芳托人带话给我,说想请你过去坐坐,大家认识认识。” 贾璟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 再过七日便是终选,这个时候聚在一起,怕是有些说法。 “那我换身衣裳。” “不必太郑重。”贾璉摆摆手,“那边都是年轻人,隨意些反倒好。” 话虽如此,贾璟还是让晴雯取来一件新做的袍子换上,又整了整髮髻,这才跟著贾璉出了门。 马车一路向东,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在一处三层高的楼前停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揽月楼是城东有名的去处,专接待官宦子弟,门面不算张扬,里头却收拾得雅致清幽。 贾璉带著贾璟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门。 里头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多是些年轻的面孔,十岁到十四五岁之间,穿著打扮各不相同,可眉眼间都带著几分勛贵子弟特有的矜贵之气。 见贾璉进来,眾人纷纷起身招呼。 “璉二哥来了!” “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 “贾璟,好久不见。” 一番寒暄客套之后,柳芳端著酒杯站起来,目光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笑道:“今儿个把诸位请来,没別的意思————七日之后,咱们这些人里,有的能进那道宫门,有的进不去,这话不好听,可实话就是实话。” “既是如此,有些事就得提前说开。” 柳芳的笑容敛了敛,声音压低了些:“东宫里头,只有太子的伴当,没有各府的恩怨,谁要是把外头的齷齪带进去,想在太子跟前给谁使绊子,那就是跟咱们所有人过不去。” 眾人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各自不同。 有的点头称是,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和身旁人对视一眼又移开目光,还有一两道目光往角落里某个方向扫了扫,很快又收回去。 贾璟坐在那儿,目光从这些细微的神色变化上掠过,心里忽然一动。 他不是不知道各府之间有些齷齪,齐国公府和治国公府这些年爭兵部的差事,爭得几乎撕破脸。 镇国公府和修国公府为了城外一块庄子的地界,官司打到顺天府,至今还没个了断。 这些事,在座的谁都心知肚明。 柳芳这番话,倒也不是要他们忘了这些恩怨,这不可能,各府的利益摆在那儿,谁也不可能真跟谁都亲如兄弟。 而是要他们明白,进了东宫那道门,就得把外头那些事放下。 毕竟勛贵只有三个名额。 若是这三个人自己先起了齷齪、互相別著苗头,那在外戚和文臣眼里,就成了笑话。 连自己人都捏不到一处,还指望在东宫站得住脚? 到时候吃亏的,不是哪一家,是所有人。 “柳二哥这话说得不错。” 开口的是齐国公陈翼之孙陈瑞文,他端起酒杯,率先站起来:“就冲这话,我干了。”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眾人见状,也纷纷举杯。 柳芳也干了杯中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诸位痛快,那我也再说一句,可莫要闹出当年那般笑话。” 满座静了一瞬。 贾璟注意到,有几人的神色微微变了变。 柳芳继续道:“当今陛下当年选伴读那会儿,各家是怎么闹的,诸位就算没亲眼见过,也该听长辈说起过。” “为爭那个名额,有在礼部门口吵起来的,有在背后递黑状的,还有两家差点当场动了手————” “还请各位听我一句劝,这年头大傢伙日子不比往年,再这么做————不值当。” 话音未落,席间不知是谁嗤笑了一声。 很轻,短促,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那笑声刚出口就收住了,可一个“王”字还是飘了出来,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没人细看是谁出声。 可王子腾这三个字,几乎同时出现在眾人脑海里。 王家那位大爷,如今官居九省统制,手握兵权,在朝中说一句话,比多少勛贵府上三代攒下来的脸面都好使。 当年陛下选伴读,王子腾就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不是闹进去的,是选进去的。 后来他一路升迁,从东宫伴读到陛下心腹,从陛下心腹到封疆大吏,如今已是朝中数得上的人物。 贾璟正抿了一杯酒,思索这些,忽然感觉到了身侧一道目光。 是柳晏,他今年通过了府试,但没过院试,还是个童生。 贾璟端起酒杯,朝他微微示意。 柳晏也端起酒杯,遥遥一举,饮了。 > 第125章 规则 第125章 规则 十月十二,太子伴读终选。 马车一路向北,穿过大半个京城,在宫城东侧的闕门前停下。 此处已停了不少马车,各府的子弟三三两两聚著,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默然独立。 贾璟下了车,目光扫过人群,约莫二十来人,年纪都在十到十四岁之间。 不多时,闕门內走出个中年內监,神態和煦,正是复选时坐在最右边的那位。 “诸位小公子,请隨咱家来。” 眾人依言跟上,鱼贯而入。 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几重殿宇,脚下的石板路渐渐变成了青砖路,两旁的树木也多了起来。 最后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院子不大,收拾得齐整洁净。 院中还並排放著三只青铜投壶,每只投壶模样相似,都是二尺来高,鸭蛋大小的壶□。 可若细看,三只壶却各有不同。 左边那只壶身光洁如新,壶口圆润,一看便是上品。 中间那只与寻常投壶无异,壶身有些年头的包浆,壶口边缘有几处细微的磨损。 右边那只————壶身倒还齐整,可壶口明显有些歪,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略略朝一边偏著。 院子北面是一排轩敞的厅堂,薄纱半掩,瞧不清里头的情形。 但贾璟能感觉到,那半掩薄纱,正有不少目光投向此处。 太监转过身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诸位小公子,今儿的终选,规矩说来也简单————以一个时辰为限,诸位抽籤分成三队,每队可回答二十一题《四书》,答对一题队伍便可投一次壶,最终以队伍投中多者为胜。” 分成三队? 答对问题可投? 队伍分高者为胜?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没反应过来。 题目极其简单,但是里面蕴含的门道似乎颇多———— 再加上院中那三只各异的铜壶,很快便有聪明者率先开口:“那每队投哪一个壶?” 太监笑呵呵道:“你们自己定。” “答题者是否为投壶者?” “你们自己定。” “投壶顺序如何?” “你们自己定。” “若队內发生分歧怎么办?” “以人多者算。” 厅堂之內,薄纱之后。 元靖帝斜倚在软榻上,面色青白,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许久没睡安稳的模样。 “这是谁想出来的规矩?看上去倒是颇为有趣。” ———————— 声音有些虚,像是中气不足,可那语气里的兴致却是不假的。 刘阁老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稟陛下,此乃太子所想,臣等思索一番,觉得倒是颇妙,也就应了。” 一旁年仅十岁的太子萧鎔坐在元靖帝身侧的位置上,听言扭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笑呵呵的,眉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 “父皇,儿臣跟您说!” 萧鎔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撑在榻沿上,脚尖够不著地,一晃一晃的。 “您看啊,抽籤分到哪个队,那是运气,就像人生下来,有的生在富贵人家,有的生在穷苦人家,由不得自己选。” 元靖帝看著他那副模样,伸出手將自己的儿子扶正。 萧鎔稳了稳身子,继续道:“可是分完队之后,三只壶摆在面前,怎么选,谁先投,谁后投,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边说边比划著名一根手指,像是在解释。 “那只好壶,谁都想要,可只有一只,也只能容纳那么多的箭,三队都想用————那就得商量,得爭,得让,得想办法。” “有人只想著自己,有人愿意让给別人,有人能想出主意让別队不得不换————这些事儿,背书背不出来,投壶也投不出来,只能真遇上事儿才能看出来。” “那你觉得,哪种人最好?” 萧鎔歪了歪脑袋,认真想了想。 “儿臣觉得,没什么哪种人最好,不过是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好法罢了。” 他说著说著,自己先笑了。 “反正就是————让他们自己折腾去!折腾成什么样,儿臣就在这儿看著,谁是什么样的人,看一圈就明白了!” 说完,萧鎔仰起小脸,像是等著夸讚。 元靖帝听完,一把將萧鎔抱在怀里,笑呵呵道:“好,那咱们俩就一起看。” 萧鎔窝在父皇怀里,嘿嘿笑了两声,目光却已经飘向薄纱之外,扒著父皇的胳膊往外瞅,小脸上满是迫不及待。 而此刻,刘阁老与齐阁老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太子身上。 刘阁老————刘守有,当朝首辅,今年五十有九,他望著太子的眼神,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那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层极淡的光,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的珍宝。 虽然太子如今才十岁,但是他很確定,太子有明君之相。 尤其是刚才那一句话————让他隱隱觉察到了先帝的味道———— 想到此处不免颇为感怀,先帝若不是晚年一意玄修,或许会是个明君? 而一旁的齐次辅齐淮,看太子的眼神,又与刘守有截然不同。 刘守有是欣慰,是如释重负,是一个老臣看著未来的明君,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期盼终於有了著落。 可齐淮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自得。 骄傲。 因为他是太子的师傅。 这孩子————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也是他未来完成志向的寄託! 薄纱之外的院中,眾人已经分好了队伍。 ———————— 贾璟抽到了乙队,看著周围或是迷糊,或是思索的另外六个队友,率先开口。 “在下贾璟。” “你便是今科的廩生第一,荣国府的那个贾璟?” 一个较年幼的子弟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著贾璟,语气里带著几分惊奇,“我爹前几日还拿你的文章让我读,说让我学著点————没想到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 贾璟微微頷首,看来名声还是有些作用————虽没有接这话,但目光在其余几人脸上扫过。 “诸位,一个时辰的工夫,咱们得商量出个章程来。” “此番考题虽易,但是麻烦颇多,第一便是要与另外两支队伍沟通,谁先谁后投哪个壶,而后还需分清队伍谁擅长书本,谁熟於投壶,从而分清同一队伍先后投壶者,诸位不妨听我一言————” 隨著贾璟慢慢分析,乙队眾人多围绕在他身边静听。 不多时,三支队伍分成三个小圈,队伍之间开始了彼此的交流。 第126章 混乱(谢盟主20180714215621446) 第126章 混乱(谢盟主20180714215621446) 左右都是半大的孩子,虽然偶有聪明的猜到了这番比试的些微关窍,但乙队並未有人快於贾璟口再加之贾璟率先开口,以及廩生第一的名头,很快乙队队长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贾璟压下一口气,他大抵也能猜到,此番比试不过是比个过场,藉由投壶以窥测个人心性能力。 谁擅长决断,谁懂得协作,谁能在混乱中理出头绪,谁又只会隨波逐流————这些才是纱帘之后那些人真正想看的东西。 瞥了一眼周围观察记录的诸多太监,以及不远处的轻纱內的人影————既是如此,那就更不能出岔子。 隨著贾璟的分析,乙队眾人也逐渐明白过来。 谁擅答题就让谁多答,把箭让出来;谁擅投壶就让谁多投,把题留给別人答;那三只壶各有优劣,这时便要与另外两只队伍磋商,取一个大家都接受的方案—————— 刚才出言那个年纪最小的叫崔律,乃是大理寺少卿崔源之子,此番听完贾璟的分析后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隱隱觉得这规则颇为特別,但第一时间还真没想到如此复杂———— 这便是廩生第一的分量吗? 另外一个瘦高个儿也开口道:“我叫沈约,家父是神机营参將,投壶我还行,背书就————”他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贾璟点点头,目光扫过另外三人。 一个穿宝蓝袍子的少年率先开口:“李成,家父是京营游击。” 一个面容清秀的接著道:“张纶,家父是翰林院侍讲。” 最后一个穿著藏青袍子的少年迟疑了一下,才道:“周延,家父是————是太僕寺寺丞。”声音有些轻,说完便垂下眼去,但垂下去之前偷瞥了贾璟一眼。 至於七人中最后一人————柳晏,见眾人都看向他,也开口道:“理国公府————柳晏,童生。” 最后说出童生两个字时,声音微微一顿。 通过府试者为童生,这本是场上极拿得出手的身份,因为场中除了贾璟之外,有科举功名的就数他最高。 可偏偏————贾璟与他身处同队,这就——难以启齿了。 柳晏心中略嘆一口气,刚才那番规则他本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但还是快不过贾璟。 此时看著人群中侃侃而谈的贾璟,心中更是情绪难明。 贾兄————你似乎总是这般厉害。 贾璟仿若浑然不觉,听完眾人介绍,点点头道:“既如此,我们便先定个章程。” —— “在答题上,咱们队伍应该算比较有优势的,有柳兄、周兄、张兄、崔兄,还有我,我等五人答题应该不成问题。” “投壶的机会我建议还是以李兄和沈兄为主,如何?” 眾人纷纷点头,这分配听著公道。 可就在这时,周延微微抬起头,迟疑著开口:“贾兄————你方才说的规则,我们大抵都明白,可————总共就二十一道题,人人都想————” 话未言明,意思却简单。 大伙此时再笨也看得出来,此番环节是看眾人表现如何。 换句话说,人人都想多表现一会儿。 投壶还好,就两人,好分配。 可这答题——五位读书人,二十一道题,怎么分似乎都成了问题———— 这“多”与“少”,落在纱帘之后那些人眼里,或许便是高下之分。 周延这话一出,乙队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互相之间眼神复杂起来。 崔律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小声嘟囔道:“我————我倒是想多答几道,可这话怎么说呢—— 张纶垂下眼,没接话,只是手指微微蜷了蜷。 柳晏靠在一边,似笑非笑地看著贾璟,那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仿佛在说:贾兄,你方才侃侃而谈,如今可怎么办? 沈约和李成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这事儿与他们无关,插不上嘴,也不好插嘴。 两人略微后退一步,示意这等事他们不掺和。 熟不知贾璟径直就先朝二人走来:“你二人商量清楚没有,若答对为偶数还好说,若为奇数你二人如何分配?” 沈约和李成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先是沉默了几瞬。 而后沈约微微一笑,扭头看向李成:“李兄,你虽身出將门,但论投壶————你恐非我敌手,不妨退一步?” 李成倒也不怯,平视沈约:“口说无凭。” 沈约环视左右,目光落在那株不远处枝叶稀疏的白皮松上,伸手一指:“看见那棵树没有,十颗石子为数,谁击中那处树枝更多为胜,如何?” 李成估摸了一下把握,闷声点头:“可。” 两人说定,便往那株白皮松走去。 乙队眾人一时也顾不上旁事,纷纷跟过去看热闹。 崔律跑得最快,凑到近前,一副等著看好戏的模样。 其余两队看著乙队的架势,也大抵明白了这是在分配投壶之事,一时之间吵得更凶。 乙队还好,投壶者仅有二人,而其余队伍————此时简直吵成了一锅粥。 甲队那边,六七个人围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一个勛贵子弟模样的站在中间,试图压住场面,可话还没说两句,就被几个声音淹没了。 “都嚷嚷什么?”一个虎背熊腰的少年推开旁人,站到圈子中央,叉著腰道,“老子投壶十投十中,投壶的事都交给我就是了!你们几个在旁边看著,保管比你们自己投得强!” “你放屁!”另一个瘦高个儿跳出来,脸涨得通红,“投壶难道我就比你差?上回在城东比试,我十箭中了九箭,你才中了八箭,这会儿倒充起大头来了!” “那是手滑!今日我手不滑!” “手滑?你哪回不手滑?” 两人越吵越近,鼻子都快顶到一处。 旁边一个圆脸少年挤过来,扯了扯那虎背熊腰的袖子,陪笑道:“王兄————我知你擅长投壶,可————是否能让我等也投一次————就一次!哪怕只投一箭也好,好歹露个脸不是?” 那姓王的少年回头瞪他一眼,一把甩开他的手:“露脸?你投得中吗?上回在府里演练,十箭中了三箭,也好意思说要投壶?” 圆脸少年被噎得说不出话,但还是张嘴想要表现一二。 可话还没出口,那姓王的少年已经转过头去,继续跟瘦高个儿顶牛。 “我告诉你,今儿这投壶的事,我说了算!” “你算老几?” 两人说著说著,也不知是谁先推了谁一把,那姓王的少年一拳就挥了过去。 瘦高个儿躲闪不及,正正挨在肩头,闷哼一声,隨即红著眼扑上去,两人顿时扭打在一处。 旁边几人有的拉架,有的叫好,有的趁机往后缩,场面乱成一团。 圆脸少年站在一旁,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上前。 甲队这边不需再提,丙队那边却更是不堪入目。 六个少年渐渐聚到一处,目光齐刷刷落在第七人身上————那是个穿著月白袍子的少年,面容清秀,此刻正孤零零站在圈外,脸上带著几分茫然。 为首的尖嘴少年往前站了一步,朝那领头的太监拱了拱手,朗声道:“公公,方才您也说过了,既有分歧,以人多者算。如今我们六人一条心,决心將此人开除出队,敢问公公,是否可以?” “可。” ——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那月白袍子的少年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內监走上前来,做了个“请”的手势,他便像失了魂似的,跟跟蹌蹌地跟著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往那六人看去。 那目光里有委屈,有不解,有愤怒,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绝望。 可那六人没有一人回头看他。 正在拈石子的李成听到这句话,手一抖,石子脱手飞出,歪歪斜斜地掠过那根枝条,落在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沈约轻笑一句“承让”,隨后也不多言。 他十中十,李成十中九,胜负已分。 崔律则看向丙队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小声道:“这————这也行?” 周延则是无奈嘆气:“赵兄这是倒霉了,他投壶的本事,与贾兄在科举上的本事无二,在京城可谓独领风骚。” 贾璟听著这话,心头微微一动。 与自己在科举上的本事无二? 那便是极擅投壶了,这样的人,本该是丙队最大的助力,却因为太强,居然被其余六人合力排挤出去。 他往丙队那边看了一眼————那六人正围成一圈,脸上带著得意的神色,又开始爭抢那二十一支箭的归属。 比方才更热闹,也更不堪。 贾璟收回目光,忽然想起方才周延话里的另一个意思。 六个人一条心,就可以把一个人开除出队? 那他们乙队呢? 贾璟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边几人————才发现包括崔律在內的四人都把目光无意地往自己身上撇。 贾璟心中一紧,立即高声开口:“敢问公公————这答题,是先派人后出题,还是先出题后派人?” “乃是先出题后派人。” 贾璟点了点头,心里那根弦微微一松。 感受著身后若有似无的敌意,贾璟转身道:“既如此——答题一轮诸位都不会的时候,我再出场,如何?” 另外四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陷入了思索。 而沈约和李成则是站在一边,看好戏似的看向五人。 崔律反应最快,第一个蹦了出来,拍了拍贾璟的肩膀:“我看可以,贾兄这是给咱们托底呢,大伙儿怎么看?” 剩余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说实话,他们三个刚看了丙队那一出,心里还真有些发毛。 论答题,在场绝无有人能比贾璟更强——这是谁都心知肚明的事。 毕竟人家是廩生第一,文章都印成书了,谁敢说自己比他强? 若是贾璟存了心思独占风头,他们四个也就只能———— 可贾璟方才那番话,分明是把机会让了出来————你们先答,答不上的我来。 如此一来大伙儿都有表现的机会,无非稍后继续商议细则便是。 这就不一样了。 张纶率先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鬆快了些:“可以。” 周延也道:“我看行。” 柳晏靠在树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贾璟,过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贾兄高义。” 贾璟迎著眾人的目光,神色不变,只微微頷首。 心里却暗暗鬆了口气。 方才————真是危险。 若不是及时把话说开,方才周延那句“与贾兄在科举上的本事无二”,只怕会生出许多变数———— 毕竟丙队那一出,谁都看在眼里。 第127章 变数 第127章 变数 纱帘之后,元靖帝看著院中这一幕,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皇儿聪慧。” 那笑声比方才响亮些,带著几分发自肺腑的畅快。 萧鎔仰著小脸嘿嘿笑了两声:“父皇,是不是很有趣?” 元靖帝笑著点头,正要说什么,笑意却忽然敛去了几分,目光落在那个叫赵远的少年身上。 此刻他已经快走到院门口,背影孤零零的,月白色的袍子在日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元靖帝转向身侧的刘阁老,若有所思。 “刘师傅,这么做————是不是对那孩子不太公平?” 刘守有微微一怔,隨即捋了捋鬍鬚,沉吟片刻。 “陛下此言,臣之前也想过。”顿了顿,继续道:“起初太子提起这个规则时,臣也觉得颇有不合规矩之处,毕竟既是比试,便该有比试的章程,这般任由他们自行决断,未免太过————隨意了些。” 刘守有继续道:“可细细思索一番后,臣才发现,这规矩颇妙。” “妙在何处?” 刘守有微微一笑,往院中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看了一眼。 “圣人云: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这赵远虽极擅投壶,论本事在全场当属第一,可他不晓得察言观色,不懂得审时度势,更不知道在自己锋芒太露时收敛一二————此番被淘汰了,倒也怪不得別人。” “这世上有才者颇多,但能否发挥出自己的才能,既看环境————也看自身。” 刘守有看向元靖帝,又看向不远处的贾璟,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在这方面,赵远就差贾璟太多了。” 元靖帝顺著他方才的目光看去,也落在贾璟身上。 此刻贾璟正站在乙队中间,与几人低声说著什么。 旁边那个叫崔律的小子仰著头,一脸崇拜地看著他,其余几人虽神態各异,却也都在认真听著口院中三队,甲队还在吵,丙队六人爭得面红耳赤,唯有乙队安安静静,井井有条。 元靖帝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那孩子是贾家的?” “是。” 元靖帝“嗯”了一声,目光在贾璟身上多停了一瞬。 “寧荣二府这么些年,倒是真出了个人物。” 刘守有笑了笑,没有接话。 元靖帝怀中的萧鎔一直安安静静地听著,此时也觉得有趣。 两年了,原本差点快忘记贾璟这个名字,没曾想居然又见到了。 元靖帝忽然皱了皱眉:“刘师傅,你瞧乙队那边,答题有贾璟托底,再加上投壶那两个,方才比试你也瞧见了,一个十中十,一个十中九,这岂不是————” 话未说完,但刘守有却明白意思,接话道:“陛下是说,乙队取胜已是囊中之物?” 元靖帝“嗯”了一声:“朕倒不是不希望那孩子贏,只是————这般比法,还有什么看头?” 刘守有沉吟不语。 元靖帝忽然道:“既如此,不妨改下规则————改成先派人后出题如何?” 萧鎔一听,猛地抬起头。 “父皇,朝令夕改,是否————” 元靖帝低头看他,眼里带著笑意:“是否什么?” 萧鎔抿了抿唇,小声道:“是否————不太公平?方才规矩已经定下了,大家也都照著商量好了,如今忽然改,是否对乙队不公平。” 元靖帝听完,微微一怔,低头看著怀里的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只是笑声比方才轻些,带著几分更深的笑意。 “鎔儿,你能这般想自然是好的。” 萧鎔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 元靖帝笑著摇了摇头,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 “可你想想,这朝令夕改————改的是朕说过的话吗?” 萧鎔愣住了。 元靖帝慢悠悠地道:“方才那太监传话,说的是先出题后派人”,可这话是朕让他说的?” 萧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元靖帝笑道:“是那太监自己说的,是他记错了规矩,误传了朕的意思。” “如今朕让人去纠正,把他记错的规矩改回来————这算朝令夕改吗?” 萧鎔愣在那里,小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萧鎔神色微怔,认真道:“可————可这样一来,那太监岂不是冤枉?” 元靖帝哈哈大笑。 刘守有和齐淮也忍不住笑了,却又很快敛住。 元靖帝拍著萧鎔的脑袋笑道:“这不重要。” 不多时,纱帘內又走出一名太监,大声道:“方才张公公记错了,答题的规矩是先派人,后出题。” 此言一出,院中先是一静,隨即嗡嗡声四起。 正在与另外两队队长议论先后顺序的贾璟猛地回头,发现原本安静的诸多队友,立马围成了一团,交头接耳的似乎在议论著什么。 回过头,另外两名队长也看好戏似的看著他。 “贾兄,不如你先回去瞅瞅?” “快去快去,別耽搁了,我们这边不急。” 贾璟看著两人脸上那副“你也有今天”的神色,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们確实不急。 最好乙队把贾璟也给投出去,那他们两队反而重新有了爭贏的希望。 贾璟略一拱手,转身往回走。 乙队那边,六人围成一圈,见他过来,声音忽然静了下来。 —— 可那目光,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躲闪的,有复杂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几个根本不敢与他对视的。 贾璟脚步顿了顿,面上神色不变,只不疾不徐地走进去。 刚一走近,柳晏便上前一步,抱拳道:“贾兄,抱歉了。” 贾璟一怔。 他知道自那太监出来之后会有变数,可没想到会这么快。 柳晏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笑意:“方才我们商议了一番,沈约李成弃权,我们四人一致决定,將你投出去。” 沈约摊了摊手,示意无奈,李成则是嘆了口气,没有说话。 贾璟將目光看向另外四人。 崔律站在一旁,低著头,不敢看他。 张纶垂著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紧绷的肩膀,分明泄露了几分不自在。 周延站在最边上,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柳晏一个眼神止住了。 贾璟深深看了柳晏一眼:“当真如此?” 柳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那目光太静了,没有愤怒,没有慌张,甚至没有质问——只是平平地看著他,像是在確认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柳晏忽然觉得有些发毛。 可这念头只转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怕什么?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崔律低著头,张纶没吭声,周延被自己一个眼神就止住了。 沈约和李成已经说了弃权,两不相帮。 四个人,三个站在自己这边,两个中立。 贾璟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一个人。 柳晏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方才更盛了些。 “贾兄,抱歉了。” 同时心头火热,只要贾璟一走,以自己的才学,被选上的机会必然大增! 第128章 定局 第128章 定局 贾璟走到沈约和李成面前。 沈约见他过来,苦笑著摊了摊手:“贾兄,说句心里话,我们俩是不希望你走的。”说完往柳晏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可他们四人已经混成一片————” 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明了。 沈约和李成只是投壶的,答题的事与他们无关,他们可以同情贾璟,可以觉得这事不地道,可要他们为了贾璟去得罪那四个人———— 那可就犯不上了。 贾璟点点头,神色不变。 “我知道。” 沈约一怔,没想到他竟是这个反应。 贾璟继续道:“但是否可以让我问一个问题?” 沈约和李成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贾兄请说。” 此言一出,不仅乙队几人悄悄围了过来,甲队丙队也有人往这边探头探脑,想要看看贾璟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就连那几个捧著簿册记录的太监也竖起了耳朵,对贾璟接下来的举动十分好奇。 纱帘之后,人影微微晃动,似乎里面的贵人也凑近了些———— 院中,日光正盛。 贾璟缓缓开口:“沈兄,李兄————你们觉得我和你们一队情况下,乙队的胜率更高,还是我被投走,你们的胜率更高?” 沈约不假思索的答道:“当然是你留下来更有把握,毕竟论才学,在场无人是你对手。” 贾璟点点头,又看向李成。 李成反应没沈约那么快,皱著眉头想了片刻,也闷声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边好办了。 贾璟扭头转向乙队剩余三人,倒是让全场眾人齐齐愣了一瞬。 贾璟这是作甚,就问了这一个问题? 贾璟走到崔律、张纶、周延面前,看都没看柳晏一眼。 只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请你们三位好好听清楚。” 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贾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崔律抬起头,眼睛里有躲闪,有愧疚,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期待。 张纶仍是那副垂著眼的神色,可紧绷的肩膀比方才更僵了些。 周延站在最边上,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柳晏则抱著胳膊,嘴角带著一丝冷笑。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又忽然有些发毛————贾璟太淡定了,淡定得不像是要被踢出去的人。 贾璟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就算————我真走了,那乙队仍然有四位读书人,你们三位,有谁能確保自己能答对足够多的题目,从而在四人中脱颖而出?” 崔律、张纶、周延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他们平日见面不多,甚至有人今天是头一回认识。 论才学,论背书,论答题————谁敢说自己一定比旁人强? 贾璟看著他们的反应,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说出了第二句话。 “不如————你们三人中来一个到我这边,我愿意给他十题的份额。” 全场先是一静。 沈约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贾璟,干得漂亮!”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都喊懵了。 眾人纷纷看向他,眼神里满是疑惑————贾璟这话什么意思?你叫得好又是什么意思? 可沈约顾不上解释,只是咧著嘴笑。 人群中已有聪慧者渐渐反应过来,目光在贾璟和那三人之间来迴转了几圈,忽然“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紧接著,便有人跟著叫起好来。 “妙啊!” “贾兄高————” 但紧接著,贾璟说出第三句话,压住了一切声音。 “我只要一位————先来者得。” 话音未落,崔律猛地蹦了起来。 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贾璟身边,一把抓住贾璟的袖子:“我来————我来你这边!” 那声音又脆又响,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张纶愣在原地,不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而周延则是脸色发白——他刚才也反应过来了,但慢了崔律一步。 至於柳晏————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僵住,然后像是被人抽乾了浑身的力气,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完了。 他算准了崔律胆小、张纶求稳、周延怕事,算准了沈约李成不会掺和,算准了四个人捏在一起就能把贾璟踢出去。 可他没算到这一层·————贾璟根本不需要他们四个,他只需要一个。 崔律选了。 张纶和周延呢? 他们没机会了。 因为崔律已经抓住了贾璟的袖子。 贾璟低头看了看崔律抓著自己袖子的手,又看向沈约和李成。 沈约正咧著嘴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李成还是一脸懵,挠了挠头,不明白沈约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贾璟收回目光,又看向崔律。 —— 崔律仰著脸,脸上满是“我选对了”的得意。 贾璟微微笑了笑,然后和沈约、崔律一起,扭头看向李成。 李成被三人看得浑身发毛,往后退了半步,訥訥道:“你们————你们看我作甚?” 沈约踮起脚,一巴掌拍在李成脑门上。 “唉哟,你个傻大个!” 李成捂著脑门,更懵了。 沈约指著贾璟,又指著崔律,最后指著李成自己,声音急得都快吼出来了:“你还不明白?现在就差你一个了!” 李成眨眨眼,又眨眨眼。 然后忽然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浑身一抖,猛地扭头看向柳晏那边。 柳晏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张纶和周延站在原地,一个垂著眼,一个脸色发白,谁也没动。 懂了。 眼下三比三。 差他一个。 李成对著贾璟憨憨笑道:“那我跟你一边吧,你好像比柳晏聪明,等下肯定能多答对几道题。” 瘫坐在地的柳晏听闻此言,身子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又扎了一刀。 可终究没能说出话。 隨后贾璟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那领头的太监高声道。 “公公————” “乙队现有人数四比三,我等四人一致决定,要求投出另外三人。” 全场先是一静,隨即轰然炸开,其余人终於全部反应过来。 “我靠!” “贾璟真有你的!” “厉害!”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紧接著便是稀稀落落的掌声,渐渐连成一片。 丙队队长陈瑞文更是瞪圆双眼,指著贾璟扯著嗓子喊道:“贾璟,老子今天服你了,往后你有事招呼一声,別整我哈。” 这话说得粗鲁,却惹得周围一阵鬨笑。 那几个捧著簿册记录的太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笔都快握不住了。 其中一个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忍。 纱帘之后,萧鎔站在元靖帝身侧,小脸上满是兴奋。 “父皇,他好厉害!” 元靖帝低头看著儿子,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笑道:“嗯,是挺厉害。” “比朕想的还厉害。” > 第129章 比试 第129章 比试 隨著柳晏三人被请出去,乙队这边也尘埃落定。 可剩下的两队,却已经顾不上之前定好的章程,又重新吵了起来。 “你们瞧见没有,人家乙队是怎么干的?” “人家能投人,咱们也能!”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凭什么让陈瑞文说了算,他算老几? 贾璟收回目光,无奈地嘆了口气。 现学现卖,学得倒是快。 可他们只学会了自己投人的手段,没学会自己方才安抚人心的那些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贾璟无奈嘆气,看向身边的崔律:“稍后你答前十题如何?” “行行行,当然行。”崔律拍著胸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贾璟看,“贾兄你放心,我保证一道都不错!” ———————— 待另外两队重新消停,贾璟朝著走向自己的两位队长,笑道:“按之前说好的规矩来,答题次数少者先选壶,多者后选,每轮如此,如何? “可以。” “行。” 为首的太监见三队说定,便宣布答题开始。 甲队二十一题对十五道,得十五支箭。 乙队崔律错了一道,贾璟全对,得二十支箭。 丙队略少,只对了十二道,得十二支箭。 箭数既定,三队各自归位,准备投壶。 丙队最先,为首的直接选了上品壶,隨意一投,箭矢在半空划了一个轻盈的弧线,直中壶口,滑落进去。 “好!” 丙队眾人齐声喝彩。 隨后则是甲队,也是一箭命中上品壶。 轮到乙队。 沈约走上前,目光在三只壶上扫过。 最终落在那只下品歪壶上,只见壶口微微向左偏斜,看著就彆扭。 沈约忽然转向李成,看了他一眼。 李成挠了挠头,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沈约回过头,径直走向右边那只歪壶。 眾人一愣。 “他选那个?” “那不是最难投的吗?” 崔律急得直跺脚:“沈兄,你选那个作甚,咱们箭多,选好壶稳贏啊!” 沈约没有回头,只是拈起一支箭,在手里掂了掂。 贾璟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微微一闪,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想显本事。 二十支箭在手,选好壶贏了是应该的,显不出他沈约的本事,可若是选了歪壶还能投中,那就不一样了。 贾璟微微摇头,上前一步,开口道:“沈兄,我知你有把握,但还是以稳为主,咱们箭多,选好壶胜算更大。” 沈约回过头,朝他笑了笑。 “贾兄,你与崔律让咱们队拿了二十支箭,我要是只敢拣好壶投,那也太对不住你这番心思了。” 说完又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再说了,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风头不是?”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箭矢飞出,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朝那只歪斜的壶口钻去。 叮! 正中壶口。 箭矢稳稳落入壶中,壶身微微一晃,又归於平静。 满场先是一静,隨即轰然炸开。 “我靠!” “这也行?” “他刚才退后了,退后了还能投中!” 丙队那边,陈瑞文瞪圆了眼睛,大喝道:“好功夫!” 甲队眾人面面相覷,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很。 乙队这边,崔律第一个蹦起来,扯著嗓子喊:“中了,沈兄厉害!” 一轮结束,又从丙队开始。 投壶的陈凯文走上前,目光在那三只壶上扫了一圈,却没有走向左边那只好壶,反而瞥了沈约一眼,径直朝右边那只歪壶走去。 丙队眾人一愣。 “他这是作甚?” 身边有人解释道:“你还没看出来?乙队已经稳贏了,二十支箭,就沈约方才那手功夫,咱们丙队十二支箭,追是追不上了。” “那————那他还选歪壶?” 身边人往纱帘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输贏已经定了,可咱们是来选伴读的,队伍输了是一方面,可自己要是没点亮眼的本事,拿什么让上头记住?” “眼下这局面,只能求一个出彩的发挥了,既如此————也只能去投那歪壶显本事了,投中了,还有机会,投不中,队伍反正也输了,不丟人。 95 “原来如此————” 旁边几人听见这话,也纷纷露出恍然的神色,再看陈凯文时,目光里便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陈凯文站在歪壶前,拈起一支箭。 他没有像沈约那样退后几步,只是稳稳地站在原处,眯著眼瞄了瞄。 手腕一抖———— 叮。 丙队眾人齐声喝彩。 —— 隨著甲队投完,再次轮到丙队,沈约已经投过了,这一轮该李成上场。 李成走上前,目光在三只壶上扫了一圈。 陈瑞文选了歪壶显本事,甲队那个也跟著选了歪壶。 如今三只壶,歪壶里已经插上了三支箭。 李成却看都没看那只歪壶一眼,走向最左边那只好壶。 崔律愣了愣,小声道:“李兄怎么选那个,大伙儿都选歪壶显本事呢————” 沈约抱著胳膊,笑道:“李兄,你这么选可难胜过我。” 贾璟站在一旁,看著李成的背影,微微点了点头。 这样便是最好,乙队胜局已定,这时候不需要再冒风险,稳稳噹噹地把该中的箭投进去,才是正经。 李成拈起第一支箭,手腕一抖———— 叮。 乙队再进一箭。 接下来的几轮大抵都是如此。 希望多表现一番的选的都是歪壶,求稳似李成的选择则是好壶。 十轮之后,左边那只好壶里箭矢已然插了大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 右边那只歪壶更甚,壶口本就偏斜,此刻箭矢堆叠,只余下窄窄的一道缝隙。 唯有中间那只寻常壶,里面只稀稀落落地插著少许几支箭,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轮到乙队时,沈约走上前,目光在三只壶上扫过,迟迟没有动手。 贾璟见状,上前一步,轻声道:“沈兄,可以了,眼下那歪壶壶口空隙很小,投选中间那只便是。” 沈约明白他的意思。 中间那只壶內箭最少,投进去的机率最大。 可沈约往那道纱帘看了一眼。 纱帘之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可沈约知道那里头坐著的人,此时正在看著这里。 沈约收回目光,又看向右边那只歪壶,壶口那道窄缝,像是挑衅似的对著他。 他忽然一咬牙。 “贾兄————” 他没有回头,只是盯著那只歪壶,声音低低的:“我想再试一次,反正眼下胜局已定!” 沈约深吸一口气,拈起一支箭,再往后退了几步,退至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远。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沈约,静候这一箭。 此箭若是能射中,必是全场最出彩一箭! 沈约盯著那道窄缝,手腕一抖。 箭矢飞出,在半空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直朝那只歪壶的壶口钻去。 箭矢堪堪穿过那道窄缝,却在落下的瞬间,碰到了壶口边缘堆积的箭矢。 “糟了。”崔律脱口而出。 那支箭被撞得一偏,斜斜地往外滑去。 落於壶外。 落地的声音很轻,几不可闻的轻,但在这一刻,却像是砸在每个人心上。 沈约愣在那里,手还保持著投箭的姿势,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僵住。 乙队眾人一时无言。 另外两队有人鬆了口气,有人小声嘀咕。 沈约慢慢垂下手臂,转过头看向贾璟,嘴角扯了扯,容挤得很是勉强:“抱歉了,贾兄。 贾璟苦笑摇头:“此箭既落,之后轮次还望以求稳为主。” 沈约苦涩的点点头:“明白。” > 第130章 落定 第130章 落定 后十轮很快结束,毕竟甲丙二队也没剩下几次机会,后五轮全场更是看著沈约与李成轮换表演。 很快,投壶结束。 甲队,十五中十二。 乙队,二十中十九。 丙队,十二中十。 为首的太监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今日比试到此结束,诸位小公子辛苦了,且先回去歇息,入选名单,不日將由礼部发送各府。” 眾人纷纷行礼,陆续退场。 院中渐渐空了下来。 纱帘之后,脚步声响起。 二十余个捧著薄册的太监鱼贯而入,在元靖帝面前跪了一地,將手中的记录呈上。 —— “陛下,这是甲队记录。” “这是乙队记录。” “这是丙队记录。” 元靖帝点了点头,身边的戴权上前接过,一一摆在他面前的小几上。 刘守有和齐淮也各自接过一份,垂目翻阅。 萧鎔站在父皇身边,伸长脖子往那薄册上瞅,脸上满是好奇。 上头密密麻麻地记著个人的言行细节。 谁先开口,谁说了什么,谁沉默了多久,谁往哪个方向看了几眼。 事无巨细,一一在册。 毕竟隔著纱帘,方才有许多细节都瞧不清楚,有此为佐,才称全面。 一番传阅完毕,元靖帝將手中的簿册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方才隔著纱帘瞧,只觉得那小子厉害,如今一看,没想到这么厉害。” 这话是笑著说出来的,可身旁的萧鎔却微微一怔,他看著父皇明明在笑,可他听不出半分笑意。 元靖帝没有看他,只是从案上拿起几张空白的笺纸,分给三人。 “连鎔儿在內,每人写上六个名字,然后我再定夺。 虽是笑著说,但是身旁的萧鎔却没听见一丝笑意。 “连鎔儿在內,每人写上六个名字,然后我再定夺。” 刘守有接过笺纸,微微躬身。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齐淮也点了点头。 萧鎔接过那张纸,低头看著空白的一片,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 三人各自执笔,低头书写。 不多时,三人陆续搁笔。 刘守有將笺纸双手呈上。 齐淮隨后。 萧鎔把自己的那张也递过去:“父皇,儿臣写好了。 2 元靖帝接过三张笺纸,在面前一字排开。 三张纸,每张六个名字。 其中有两个名字出现了三次。 元靖帝看著太子萧鎔递过来的那张,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为何没填崔律的名字?” 萧鎔微微仰头,似在回忆对崔律的评价,隨后,很快从小嘴里蹦出几个字。 “貌似纯良,见风使舵,不足信也。” 刘守有与齐淮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元靖帝也笑道:“那你为什么选沈约?” 萧鎔认真道:“他算聪明的。” 元靖帝听完,笑著摇了摇头,没再追问,朝侍立在一旁的戴权招了招手。 “带太子回去歇息。” 萧鎔乖乖地朝父皇行了一礼,又朝刘守有和齐淮拱了拱小手,这才跟著戴权往帘后走去。 屋里只剩下三人。 元靖帝目光落在面前那三张笺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守有和齐淮垂手立在一旁,也不说话,只静静等著。 “这个贾璟————两位师傅是怎么想的?” 刘守有和齐淮对视一眼。 这话问得含糊,可两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元靖帝在犹豫。 刘守有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是指————” 元靖帝站起身,走到堂门,拂开纱帘,看向静謐的院中:“十二岁就中了廩生,被自己队里人背刺,三句话翻了盘————从头到尾,不急不躁,该说的话一句不多,该做的事一件不少。” “这样的人,放在鎔儿身边————” 刘守有缓缓道:“陛下的顾虑,臣明白。” 元靖帝回头看著他。 刘守有继续道:“太聪明的人,容易有自己的盘算,有自己的盘算,就容易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陛下是怕他將来————不好驾驭。” 元靖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齐淮在一旁忽然笑了。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这贾璟,聪明是聪明,可他的聪明和沈约的聪明,不是一回事。” 元靖帝挑眉:“怎么说?” 齐淮道:“沈约的聪明,是往自己身上使,他想出风头,所以才去赌那一箭。” “可贾璟的聪明,是往大局上使,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让乙队贏下来。” “方才在院中,他明明可以独占答题的机会,却一开始选择分给旁人,明明可以不让沈约冒险,却在沈约执意要投时没有拦著,只在他失手后劝他稳住,这样的人,心里装的不只是自己。” 元靖帝听完,忽然笑了:“齐师傅这是在替他说好话?” 齐淮微微躬身:“臣只是据实而言。” 元靖帝又看向刘守有。 刘守有沉吟道:“陛下,臣以为齐阁老说得有理,可陛下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贾璟確实聪明,也確实有手段,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栋樑,用不好就是祸患,可臣斗胆问陛下一句————陛下打算怎么用他?” 元靖帝看向刘守有,嘆了口气:“朕用什么用,等贾璟成长起来,那都是多年之后的事了,朕这是在为鎔儿考虑。” 这话说得直白。 齐淮上前一步,缓缓开口:“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齐淮道:“陛下担心贾璟难以驾驭,可陛下有没有想过,太子殿下本身也是个聪明人?” 元靖帝目光微微一闪。 齐淮继续道:“太子殿下虽只十岁,可看人看事,已有几分章法。” 元靖帝静静听著,没有说话。 “臣认为,太子陛下压得住贾璟。” 齐淮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陛下,这是为国储才,不是为一人之虑。” 刘守有在一旁忽然开口:“陛下,臣也有一言。” 元靖帝看向他。 刘守有道:“齐阁老说的是大义,臣说一句实在的————贾璟是勛贵出身。” 元靖帝挑眉:“哦?” 刘守有继续道:“他是金陵贾氏旁支,但他这一脉已经败落,如今虽寄居荣国府,但寧荣二府早已江河日下,这样的人————没有依靠。” “他虽是勛贵出身,却没有勛贵的底气,虽是贾家子弟,却做不了贾家的主,这样的人,不靠陛下,还能靠谁?” 元靖帝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守有这话说得直白,可句句都在点子上。 贾璟再聪明,再有手段,再会拿捏人心————可他没有根基。 刘守有见元靖帝沉默,又道:“陛下若还是不放心,臣有一言。” “说。” “不妨日后让太子將他当作孤臣便是。” 元靖帝听完,想起贾璟站在院中的模样———— 那样的人,会甘心当孤臣吗? 可刘守有说得对。 他没有別的路。 元靖帝忽然笑了:“刘师傅这张嘴,今日是把朕说服了。” 说完目光在刘守有和齐淮脸上转了一圈,继续道:“不过,刘师傅和齐师傅只怕还有一条没说吧。” 两人对视一瞬,又齐齐垂下目光,没有说话。 元靖帝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道:“你二人是希望日后让贾璟依託太子,辅佐你二人的新政之事?” 刘守有和齐淮沉默了片刻,隨即齐齐躬身。 “陛下圣明。” 元靖帝看著他们,微微摇头,笑了。 “哪有什么圣明,不过是与你二人一样————多为日后考虑几分罢了。 元靖帝站起身:“无事朕便回后宫了。” 戴权早已候在一旁,见陛下起身,连忙上前搀扶。 刘守有忽然开口:“陛下不妨趁著今日去前朝看看,近来奏摺堆积,户部的摺子、兵部的摺子,都等著陛下御览。” 元靖帝摆了摆手:“前朝之事,就仰仗刘师傅了。” 刘守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劝,只深深一躬。 “臣遵旨。” 元靖帝没有再说话,由戴权搀扶著,往纱帘深处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长廊尽头。 纱帘內重归安静。 刘守有和齐淮站在原地,目送陛下离去。 而后,刘守有看向齐淮:“齐阁老————好生教导太子。” 齐淮迎上刘守有的目光,明白他的意思。 “刘阁老放心。 “” 而待两人也离去之后,案上那三张笺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上面有两个人的名字都出现了三次。 一个叫贾璟,一个叫李成。 > 第131章 分歧 第131章 分歧 终选已过三日,礼部的公文还没下来,贾璟倒也不急,每日依旧卯正起身,在院中老梅下打完一套拳,而后入书房读书。 只是今日读著读著,贾璟突然想到了什么,朝外头唤了一声。 “晴雯。” 帘子掀开,晴雯探进半个脑袋:“爷,什么事?” “香菱是不是许久没来了?” 晴雯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没呢,自打爷忙伴读的事儿后,她就没来过了,宝姑娘那边许是知道爷忙,让她別来打扰。” 贾璟沉吟片刻,道:“你去梨香院一趟,问她今日得閒不得閒,若得閒,让她过来坐坐,我看看她诗学得如何了。” 前段时间日子忙,没空顾这档子事,现下得了空,他倒是想看看香菱在黛玉手上能有什么进步。 晴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帘子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 “璟大爷。” 是香菱的声音,柔柔的,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 贾璟放下书:“进来吧。” 帘子掀开,香菱今日穿一身半旧的青绸袄裙,头上只簪著一支银簪,怀里抱著个小小的包袱,脸上带著几分侷促与期待。 贾璟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晴雯端了茶进来,又退到一旁,倚著门框站著,一副“我也要听听”的模样。 香菱在椅子上坐了,只敢坐小半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贾璟看著她那副模样,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都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这么拘谨,你学诗也学了几个月了,今日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学得如何了。 “9 香菱小声道:“回璟大爷,这些日子都跟著林姑娘学著。” “哦?” “都学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跟著林姑娘说的————背了几首诗,然后林姑娘就让我试著作————” 贾璟眼神一闪,黛玉这是来真的? 真让香菱背几十首诗就直接开始作? 平心而言,自那日后,他確实觉得自己的路数对於香菱而言太难了些,但黛玉这法子————也未免过於急切。 “《平水韵》你背下多少了?”贾璟忍不住问道。 香菱抬起头,眨了眨眼,脸上的神色从认真变成了茫然:“《平水韵》————是什么? “” 贾璟沉默了一瞬,又问:“那你写诗的时候,怎么知道哪个字押韵?” 香菱低下头,小声道:“我————我就是凭感觉,有时候觉得这个字读著顺口,就用了。” 贾璟嘆了口气,这不瞎胡闹吗,诗歌诗歌,无韵何以成诗歌? 照这个学法,只怕十年过去都是打油诗水平。 香菱听出那声嘆息里的意味,头埋得更低了,眉眼低垂著,不敢看他。 贾璟看她这副模样,还是把语气放软了些:“念念你最近作的一首诗,给我瞧瞧。” 香菱抬起头,有些慌乱地看著他:“璟大爷,真的不好————” 贾璟没有鬆口,只是看著她。 香菱被他看得没法子,只好低下头,小声道:“那————那我念一首前几日作的。” 接著深吸一口气,轻声念道:“白日里擦桌又扫地,心里头想著那诗句。 趁空掏出旧诗本,偷偷看上三五句。 晚间洗衣在井边,月光照在水盆里。 忽然想起一句诗,差点伸进沸水里。” 念完香菱头埋得更低,耳根都红透了。 一边倚在门框上的晴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这叫什么诗?把手伸进沸水里,这也太————”笑到一半,忽然看见香菱那副窘迫的模样,又赶紧把笑声憋了回去。 贾璟却没有笑,看著香菱的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外。 “这诗————是你自己想的?” 香菱点点头,小声道:“那天晚上洗衣裳,想著白日里读的一句诗,走了神,差点把手伸进热水里,把我嚇了一大跳,后来就觉得————就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的,就记下来了。 “ 贾璟忽然问:“那句让你走神的诗,是哪句?” 香菱想了想,道:“是王摩詰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我当时洗著衣裳,看著盆里的月亮,忽然就想起这句,想著想著就————” 话没说完,声音也越来越小,但听著的贾璟神色却变得复杂起来。 “香菱。” 香菱一个激灵,身子一紧,眼眸低垂。 璟大爷一定是不满意。 一定是觉得她笨,学了这么久还写成这样,连韵都押不对,还说什么“因为一句诗差点烫著手”,这等蠢事也敢拿出来说。 “我觉得你还是有灵性的。” 香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但那一点惊喜刚在眼底亮起来,还没等她嘴角弯上去,就听见了贾璟的下一句话:“可正是因为有灵性,才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不要浪费天赋。” 香菱微怔。 贾璟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你看,方才那首诗,哪怕你心里想著的画面再好,情感再真,表达不出来,又有什么用? 香菱的眼神黯了黯,低下头去。 贾璟继续道:“这就好比心里头有一肚子话,可张嘴结结巴巴,说又说不清楚,不光旁人看著急,你自己更著急。” 香菱不敢说话。 贾璟则是颇有感悟的继续指点:“就比如我之前让你看《千家诗》和《诗经》,便是让你可以学习先人是如何遣词造句,通韵晓文,从而———— “爷。” 晴雯从门外端著茶盏走了进来,打断了贾璟的话。 贾璟抬起头,正要继续说,却见晴雯朝他使了个眼色。 他顺著那方向看去,只见香菱肩膀微微缩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压著似的,越缩越小,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椅子里。 贾璟轻轻嘆气,而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行了。” 香菱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 贾璟看著她,语气比方才轻了许多,脸上还挤了一个笑容:“今日就说到这儿吧,方才那些话,你回去慢慢想,不用急。” 香菱点点头,站起身来,朝他福了一福。 “谢谢璟大爷。” 声音轻得像怕惊著什么似的,而后转身向外走,刚一跨过门槛,就听著身后传来一句话。 “香菱。” 看见香菱回头,贾璟还是嘱咐了两句:“你听林姑娘的先作诗可以,遣词炼句也可以暂且放在一边。” “但是《平水韵》,还是得熟读的,尤其是你喜欢的常见的,也都要背一背。” 香菱怔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笑意很轻,像风吹过水麵泛起的涟漪,一闪就过去了,可她眼底那层薄雾却散了些。 “我记住了,璟大爷。” 第132章 前后 第132章 前后 屋里重归安静。 晴雯看看门口,又看看贾璟,轻轻嘆了口气。 “爷,您方才把她说得太狠了。” “嗯,多亏了你的提醒。” 晴雯嘿嘿笑了两声,走过来收拾茶盏,嘴里嘟囔著:“我这不是看她可怜嘛,您没瞧见她方才那样儿,爷要是再来两句,她只怕要当场哭出来。” 贾璟没有说话,只是把茶盏递给晴雯。 晴雯接过茶盏,往外走了两步,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隨口问道:“对了,爷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就是觉得香菱有灵性的那句。”晴雯歪著脑袋,“您是隨口安慰她,还是真这么觉得?” 贾璟往椅背轻轻靠了靠:“你觉得呢?” 晴雯眨眨眼:“我哪儿知道,我就是觉著————她写的那诗也不押韵,也不顺溜,什么差点伸进沸水里”————这也能叫有灵性?” 贾璟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晴雯,你说什么是好诗?” 晴雯愣住了,想了半天,訕訕道:“我————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懂诗。” 贾璟倒也没为难,只自顾自地道:“其实根子上而言,就两点。” 晴雯悄悄竖起耳朵。 “一是情,二是景。” 贾璟起身,走到门口,目光望著香菱远去的方向:“能让人见了就生出感情,想到情景的————” 说到这贾璟回头,对晴雯笑了笑:“那边算好诗了。 “” 晴雯一愣,回忆起方才香菱的那首————她好像有点明白爷的意思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那诗虽糙,倒也能让人感同身受。 “你之所以觉得不好,那是香菱炼字功夫太差,但这个没办法,只能长期苦读经典才有进益————不然你当我怎么一直让香菱背这读那的。” 晴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是守门婆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带著几分慌张。 “爷,薛大爷来了,说要见您!” 薛蟠? 贾璟微微一怔,薛蟠自打来了荣国府,整日与族內那帮紈絝子弟混在一处,怎么今日来寻自己了? “让他进来吧。” 贾璟递了个眼神,示意晴雯备茶。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薛蟠便大步跨了进来。 只见他今日穿一身宝蓝缎面的袍子,腰间掛著块成色不错的玉佩,可那走路带风的架势,配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璟兄弟!” 薛蟠一进门,目光就在屋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贾璟迎上两步,拱了拱手:“薛大哥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竹安居?” 薛蟠几步走到他跟前,也不寒暄,劈头就问:“璟兄弟,你老实跟我说————你把香菱那丫头藏哪儿去了? 97 贾璟眉头微微一皱:“香菱方才確实来过,不过已经走了。” “走了?”薛蟠瞪著眼,“去哪儿了?” “我哪知道,香菱又不是我院里的丫头。” 薛蟠听完不仅没离开,反而往前凑了一步,盯著贾璟的眼睛,那目光里带著几分狐疑:“璟兄弟,我听说这丫头隔三差五往你这儿跑,什么学诗学诗的————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贾璟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薛大哥这话从何说起,香菱来学诗,是宝姑娘亲自託付的,而且林姑娘也在教她,不过各尽一份心罢了。” “少拿我妹妹说事!”薛蟠一摆手,“我还不明白你们这些读书人的心思?装模作样教人写字念诗,教著教著就教到床上去了!” 晴雯端著茶盏刚走到近前,听见这话,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来。 贾璟却仍是不急不躁,只看著薛蟠,语气平平的:“薛大哥,你这话说得过了。 “过了?”薛蟠冷笑一声,“我说清楚,香菱那丫头是我的人,当初在金陵,为了她我跟冯渊那小子打官司,闹得沸沸扬扬,如今进了京,不是送她来学诗的!” 说完薛蟠往前逼了一步,那满脸的横肉带著几分威胁的意思。 “璟兄弟,我知你读书读得好,將来要当大官,我也敬你是个有前程的,这满京城的丫鬟你要是看上了哪个,我二话不说,都得想法子给你弄来。 薛蟠语气忽然沉了下来,继续道:”可你要是敢打香菱的主意————別怪我不讲亲戚情面。” 贾璟没有退,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第一,我没有打香菱的主意。” 薛蟠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被贾璟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第二,就算我真打了,你又如何?” 薛蟠愣在原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他能如何? 打一架? 可贾璟是荣国府的人,是老太太跟前的红人,是刚中了廩生第一的秀才,真闹到官府去,贾璟有功名在身,见了官都不用下跪。 可告诉他娘?告诉他妹妹? 薛蟠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可每一个念头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方才那些威胁的话,在贾璟面前跟放屁没什么两样。 薛蟠刚想张嘴再放几句狠话,却听见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是周康的声音,从院子里一路喊到廊下,气都喘不匀:“璟大爷,礼部来公文了,璟大爷选上太子伴读了!” 周康一头撞进来,脸涨得通红,满头是汗,手里高举著一份文书,那文书上的朱印在日光下红得刺眼。 “璟大爷,你选上了!”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薛蟠还保持著往前逼的姿势,脸上的横肉还拧著,可那双眼睛已经直了,他盯著周康手里那份文书,盯著那上面鲜红的礼部大印,嘴唇颤抖。 “————啥?” 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 太子伴读? 他知道这事儿,妹妹与他说过,可————可他只当这和妹妹入宫待选没两样,只凑个热闹而已。 可————贾璟居然真选上了? 周康这才看见薛蟠,却顾不上行礼,只把手里的文书往贾璟面前递:“璟大爷,礼部的人还在外头候著呢,说要亲口给大爷道喜!” 贾璟接过文书,低头看了一眼。 薛蟠还站在原地,终究是往后退了两步。 看著贾璟,看看那份文书,又看看周康那张兴奋得变了形的脸,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先是愣,再是惊,然后是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最后,那复杂的目光里,竟挤出一点笑来。 “璟兄弟!”薛蟠一巴掌拍在贾璟肩上,带著几分刻意的热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太子伴读,往后那可是天天见著太子的人!” 贾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薛蟠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又道:“方才那些话,璟兄弟你別往心里去,我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我那就是————那就是心疼那丫头,怕她吃亏,不是冲你!” 说完嘿嘿笑著,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一定瞧不上香菱那丫头,你刚才说的话,我信了!” “你也別忘了这话哈!” 说完,薛蟠就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那背影,比来的时候还快。 屋里的晴雯看著薛蟠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这————这薛大爷,变得可真快。” 贾璟没有接话,只是把那份文书放在案上,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外头的凉风灌进来。 初冬的天光落在他的脸上,一时之间倒也察觉不出是冷是热。 晴雯凑过来,小声道:“爷,您怎么了?” 贾璟没有回头,只道:“前倨而后恭,思之让人发笑。” 晴雯嗤嗤笑了一下,回想起方才薛蟠的样子,觉得有趣。 第133章 告罪 第133章 告罪 十月末,荣国府张灯结彩,一派喧腾。 这份热闹来得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贾璟入选太子伴读的公文刚一送达,贾母便亲自吩咐下来,说今日要大摆宴席给璟哥儿贺喜。 天还没亮,府里的下人们就忙开了,婆子们洒扫庭除,丫鬟们摆设器皿,厨房里油烟升腾,整条街都能闻见香味。 荣禧堂內,王熙凤手里拿著对牌,一条一条吩咐下去,嗓门比平日还要亮三分。 “大门敞开,角门也敞开,今儿个来的都是贵客,別让人家等在门外头!” 贾母歪在榻上,看著这一派忙乱,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往王夫人那边看了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府里可是有些年头没这么热闹过了。” 王夫人微微頷首:“是璟哥儿的造化。” 贾母点点头,又转向王熙凤:“各家都是怎么说的?” 王熙凤连忙凑过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老祖宗,您就放心吧,帖子送出去,没有一家推辞的,镇国公府、齐国公府、治国公府、修国公府这几家老亲,都是当家夫人亲自来。” 贾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满意,府里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热闹了。 王熙凤又道:“二老爷在部里的几位同僚家也回了信,说是必定赏光,还有咱们王家那边,我母亲一早便打发了人来,说要早些过来帮著招呼女眷呢。” 王熙凤眼珠一转,正要再说什么,贾母忽然问道:“璟哥儿呢,怎么没见他?” 王熙凤道:“一早东府珍大哥和蓉哥儿来了,说要带璟哥儿去见见那几位早到的老亲,这会儿只怕在前头应酬著呢。” 此刻的贾璟正站在荣国府前厅的廊下,身侧立著贾璉,两人一道与来往的宾客寒暄。 厅內已是笑语晏晏,贾珍与贾蓉正陪著柳芳、牛继宗等几位年轻子弟说话。 牛继宗的大嗓门隔著帘子都听得真切:“那日投壶的场面我是后来才听闻,贾璟老弟是真厉害”他翘起大拇指,脸上满是讚嘆,“三言两语便稳住军心,反手制胜,这等急智与担当,合该入选!” 贾珍脸上颇有光彩,大笑道:“诸位过誉了,璟哥儿年轻,往后还需各位世兄、世伯多多提点。” 正说著,外头又报有客到。 贾璉忙对贾璟低语一句:“是齐国公府的陈瑞文,与你应是同辈。” 贾璟目光微动,低声道:“认识,有过两面之缘。” —— 来者正是齐国公陈翼之孙陈瑞文,亦是那日终选在场之人。 他见到贾璟,未语先笑,上前亲切地拍了拍贾璟的手臂:“璟兄弟,恭喜恭喜,今日特来叨扰一杯喜酒!” 贾璟拱手还礼:“陈世兄客气,快请里面上座。” 贾璟立在原地,目光扫过庭院中越来越多的车马与僕从。 那些他从前只在年节大礼时遥遥望见过的各府管事,此刻脸上都堆著与往日相比从未见过的殷勤笑意。 见了他无不远远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连府里那些素日眼高於顶的管事,此刻见了他,腰似乎都比平日弯得更深些。 “璟兄弟。” 一声呼唤將贾璟的思绪拉回,贾璟转头,见柳芳不知何时已从厅內踱出,正含笑看著他。 比起陈瑞文的直爽外露,柳芳的笑容里总含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考量。 “柳世兄。”贾璟拱手。 “不必多礼。” 柳芳走近几步,与他並肩看向喧闹的庭院,语气间似朋友间閒谈般的隨意:“今日之后,你怕是要忙起来了,宫里规矩大,东宫尤甚,虽说有內侍教导,但许多关节终究是咱们自己人私下通气更便宜。” “过两日若得空,我做个东,邀上那日另外几位入选的兄弟小聚,彼此熟悉熟悉,日后在宫里也好有个照应,当然,还有几家勛贵家的核心子弟也会过来————” 这便是邀他进入那个更核心的小圈子了。 “柳世兄考虑周全,恭敬不如从命。”贾璟平静的应下,明白这是新身份带来的必然交际。 柳芳见他应得爽快,神色却微微一敛,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郑重与歉意,略压低声音,仿佛提起一件不甚愉快却又必须交代的事:“还有一事需向璟兄弟告罪,柳晏那日终选的事————我得知后亦十分惊怒,此子心术不正,险些误了大事,更损我柳氏门风————我已做主,將他一支革出宗谱,往后他与柳家再无瓜葛。” 贾璟神色微动,心念微转。 柳晏那日的所作所为,说到底只是未成功的排挤,且其自身已付出落选的代价。 柳芳此刻特意提起,並告知如此严厉的处置结果————这恐怕绝非简单的“告罪”。 这是在用最决绝的方式,抹去柳晏与理国公府的一切关联,將柳晏个人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敌意,与柳家整体的態度彻底切割。 柳芳眼下当著眾人的面告诉他,恐怕也是藉此告诉所有关注此事的人:理国公府对贾璟这位新晋太子伴读绝无半点芥蒂,甚至不惜以“家法”来证明这份诚意与重视。 这既是撇清,更是示好,而且是一种带有“投名状”性质的示好。 甚至更深一层,这也是柳芳在展示其家族內部的话语权与行动力,他能促成如此决断,其本人在理国公府的地位与影响力,可见一斑。 此举既卖了贾璟一个极大的人情,也无声地彰显了自身的实力。 贾璟瞬间理清关窍,面上適时露出几分讶异与不赞同:“柳世兄言重了,柳晏之事不过一时意气之爭,既有小惩,何至於此?” 柳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贾璟的反应与应对,比他预想的还要沉稳老练,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承了“告罪”与“重视”的姿態,又將那事轻巧归为“意气之爭”,將自己抬到一个宽厚大度的位置,同时將柳家的严厉处置归为“家法规矩严”。 彼此都留足了体面。 柳芳笑容更真切几分,摆手道:“璟兄弟宽宏,但家风不正,何以立世?” “此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 柳芳又閒谈两句,便拱手回了热闹的厅內。 贾璟看著他的背影融入那群华服锦衣的勛贵子弟中,神色平静无波。 贾璉在一旁听得真切,待柳芳离开才凑近贾璟,脸上带著感慨与羡慕交织的复杂神情。 “璟哥儿,你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柳家、陈家,这些可都是现如今京里顶尖的勛贵,往日咱们府上虽也走动,可何曾见他们这般主动这般说话。” 贾璟微微摇头:“璉二哥言重了,都是托赖祖宗福荫,陛下与太子殿下恩典罢了。” 贾璉神色微动,凤姐说得果然不错,贾璟还真是够————让人难挑出错。 院子另一头,薛蟠不知何时也来了。 此时站在垂花门外头,伸长脖子往里瞅,前几日拍著胸脯放狠话的横劲儿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脸的复杂。 他看著柳芳揽著贾璟说话,看见陈瑞文笑著拍贾璟手臂,看见那些平日里他巴结都巴结不上的勛贵子弟,一个个凑到贾璟跟前,脸上堆著热络的笑。 薛蟠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迈过那道门槛。 —— 只訕訕站了一会儿,便缩著脖子,悄没声地退了出去,灰溜溜的回到了梨香院。 第134章 劝告 第134章 劝告 梨香院。 薛蟠一回来便让鶯儿端了壶酒来,自斟自饮,脸上神色阴一阵晴一阵。 宝釵正在里间挑拣衣裳,听见动静,手里拿著一件藕荷色的袄裙出来,见哥哥这副模样,不由微微一怔。 “哥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前头那般热闹,怎么不去吃几杯酒?” 薛蟠头也不抬,往嘴里灌了一口酒,瓮声瓮气道:“外头的酒有什么吃头,哪有家里的好。” 宝釵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將手里的衣裳放在一旁:“平日倒没见哥哥这么说,是不是今日出了什么事,心里不痛快?” 薛蟠被说中心事,脸上横肉抖了抖,嘴硬道:“我能有什么不痛快,我就是————就是懒得凑那个热闹。” 说完自觉这话也没什么底气,便岔开话题,往妹妹手里那件衣裳瞅了一眼:“你这是在做什么,翻箱倒柜的。” 宝釵也不戳破他,只低头理了理衣裳:“王太太那边传了话,说今日是大宴算公中的庆贺,过几日待忙完了,让府里的同辈们再给璟兄弟单独贺一贺,我想著到时候穿得体面些,便先挑拣挑拣。” 薛蟠听得头大,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眉头拧成一团:“怎么又要庆贺,今儿不是正贺著么?一个太子伴读————也值得这般三番五次地折腾?”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宝釵抬眼看他,目光平平的,却让薛蟠莫名有些发毛。 “哥哥,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薛蟠被她看得不自在,把脸別过去,强行嘴硬道:“什么意味著什么,不就是陪著太子读书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宝釵轻轻嘆了口气,在对面椅上坐下:“哥哥,咱们家如今是什么处境,你心里也有数。” 薛蟠身子微微一僵。 “父亲去得早,母亲虽撑著,可咱们是商户出身,在京里无根无基,那些衙门里的人见了咱们家的帖子,面上客气,背地里怎么议论的,你又不是没听过。” 薛蟠的脸色沉下来,没接话。 宝釵继续道:“舅舅虽是九省统制,可那是人家王家的势,不是咱们薛家的,倘若真遇上事,人家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咱们终究得靠自己在京里站稳脚跟。” “可站稳脚跟靠什么?靠银子?京里有钱的人家多了,有几个真能站得住的?说到底,还是得有人。” “璟兄弟如今是太子伴读,往后日日伴在太子身边,他一句话抵得上咱们家在外面托十层关係,有些事旁人办不下来,他去东宫递个话,兴许就办下来了,有些人,咱们家巴结不上,他引荐一句,兴许就有了交情————” 薛蟠听著,脸上的横肉渐渐绷紧,闷著头也不说话,只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他只是呆,又不是傻,这些道理当然明白,可恰恰就是明白,现在心里才更难受。 方才站在垂花门外头,他看见那些勛贵子弟围著贾璟说话的模样———— 那些人平日里他见了都要陪著笑脸,人家还不一定搭理他,可在贾璟面前,一个个笑得跟见了自家亲兄弟似的。 宝釵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嘆了口气:“哥哥,你是不是————在璟兄弟跟前碰了钉子?” 薛蟠手一抖,酒险些洒出来。 “我能碰他什么钉子?”他梗著脖子道,“我跟他无冤无仇的,我碰他钉子作甚?” 这话说得急,像是要撇清什么,可那撇清里头,又偏偏透著一股子虚。 宝釵也不追问,只不紧不慢地道:“既是无冤无仇,那往后见了他,我也不求你如何亲近,只求你客客气气的,哪怕不提他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可就说咱们客居在荣国府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对头强。” 薛蟠听著,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忽然觉得嘴里那口酒又苦又涩,便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站起身来往外走。 “哥哥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 2 薛蟠头也不回,大步跨出门去。 宝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外头,轻轻摇了摇头。 哥哥这人,她是最知道的,平日虽粗鲁莽撞,可也不至於为了一桩不相干的事这般失態,今日这般模样,分明是憋著什么话说不出来。 “鶯儿。” 鶯儿正在一旁收拾茶盏,听见唤她,忙应了一声:“姑娘?” “这几日,哥哥可曾去过竹安居?” 鶯儿愣了愣,歪著头想了想,小声道:“前儿个————大爷倒是问过我香菱近来在哪,怎么老是见不到人影————我说好像是去璟大爷那边学诗去了,大爷听了没说什么,脸色却不太好,转身就走了。” 宝釵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原来如此————此番倒是谋划得不错。 香菱———— 她当初想著把这丫头送去竹安居,图的一是借这条线,与璟兄弟那边常来常往,维繫一份情分,香菱憨厚老实,学诗又是个光明正大的名头,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二便是希望让哥哥断了念想————想著少见到香菱,日子久了,或许也就慢慢忘了那丫头。 没曾想前几日哥哥竟去了竹安居,还在璟兄弟跟前碰了个软钉子。 她不知道那钉子有多软,可哥哥回来这副模样,分明是咽不下又发作不得。 这倒不见得是坏事,隨著日子久了,哥哥对香菱那丫头的执念或许能慢慢淡些。 可眼下唯独拿不准的,是前几日那一遭,哥哥究竟有没有惹得璟兄弟不快。 方才对哥哥说了许多话,但其实还有一句话,她到底没说出来。 皇商。 这两个字听著风光,说到底不过是皇家御用的商人罢了。 今日能用你,明日也能换別人,朝廷一道旨意,户部一张文书,这层身份也就没了。 而一旦失去这等身份,那在朝中没半点自家关係的薛家,那真就得陷入万劫不復之地,几代人攒下来的基业,说没就会没。 真惹怒了璟兄弟————不,都不必说惹怒。 只需让璟兄弟觉得薛家是个麻烦———— 往后太子登基,作为天子近臣的璟兄弟哪怕不在太子跟前说什么,只需平日与薛家的人见面时冷淡几分,旁人看在眼里,便知道薛家与他不是一路人。 京里的人,最会看眼色。 到时候,那些原本客客气气的会渐渐冷淡,那些原本不敢动的会开始试探。 一步一步,薛家在这京里就会站不住。 至於更狠的———— 宝釵没敢往下想,轻轻嘆了口气,把茶盏放下。 “去把前儿个新做的那件银红色的袄裙找出来吧。” 鶯儿一愣:“姑娘不是说那件要留著过年穿么?” 宝釵没有答话,只笑著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头日光正好,隱隱还能听见前院的喧闹声,隔著一道道墙传过来,闷闷的,但听不真切。 “现在不就在过年么?” > 第135章 他懂甚? 第135章 他懂甚? 窗外的竹影映在窗纱上,疏疏落落的,风一吹便晃个不停。 黛玉倚在榻上,手里握著一卷书,閒閒地翻著。 紫鹃从外头进来,手里捧著一个手炉,悄没声地塞进黛玉怀里:“姑娘手这么凉,也不晓得焐一焐。” 黛玉回过神来,將手炉拢住,却没说话。 紫鹃在一旁站了站,忽然道:“姑娘,后儿个就是府里给璟大爷单设的宴了,您想好送什么礼了没有?” 黛玉平平瞧了紫鹃一眼,却让紫鹃莫名有些心虚。 “你怎么比我还上心?” 紫鹃抿嘴笑了笑,也不躲,只道:“我这不是替姑娘想著么,璟大爷这番喜事大伙儿肯定都是要送的,咱们要是送得轻了,倒显得不把璟大爷当回事,要是送得重了,又怕人说閒话————这轻了重了的,可不就得提前琢磨琢磨?” 黛玉轻哼一声,拿起手上书卷轻轻拍了一下紫鹃的小脑袋:“你这丫头————隔三差五就往竹安居跑,老实与我说说,是不是思春了,若是的话————我去找老太太说点好话,把你许给璟哥儿。” 紫鹃一听脸腾地红了,跺著脚道:“姑娘,我这是替谁操心呢,您倒好,拿我打趣! “” 黛玉嘴角噙著一丝笑,慢悠悠地道:“我拿你打趣?分明是你自个儿把心思写在脸上,又是送礼又是琢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要去赴宴呢。 ,紫鹃被说得又羞又急:“姑娘就会欺负我!” 黛玉看著她那副模样,笑得肩头微微颤了颤:“真不知道你著的哪门子急。” 说完语气慢下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继续道:“我晓得了,你是怕我日后离开京城回苏州去,在这给自己找下家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紫鹃听了,脸上的红晕却一寸一寸褪下去。 “姑娘————”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变了,“您怎么————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紫鹃站在那儿,看著榻上单薄的身影,心里头忽然堵得慌。 她伺候姑娘这么长时间,最知道姑娘心里藏著什么。 姑娘虽很少提“回苏州”这三个字,可她知道姑娘心里头一直压著这件事,这府里再好,终究是客居,老爷还在扬州呢,虽说每隔段时间都有书信往来,可姑娘一年能见著父亲几回? 眼下姑娘一日日长大,万一哪一天,老爷说要把姑娘接回去———— 紫鹃不敢往下想,往前走了两步蹲在榻边,仰著脸看著黛玉,小声道:“姑娘,您別多想,老太太捨不得您走,宝二爷、三姑娘、四姑娘,大伙儿都捨不得您————再说了,老爷那边身子骨硬朗著呢,您在这儿好好的,回苏州做什么?” 黛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嘆。 紫鹃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正要说话,却见黛玉的目光已经飘向窗外。 窗外的竹影还在晃。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黛玉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姑娘————” “父亲在扬州,虽说身子骨硬朗,可总有老的一天,他膝下又无子,往后————”她顿了顿,语气淡淡的,“往后总要有回去的那一日。” 紫鹃欲言又止,她知道姑娘说的是实情,姑娘虽在京城养著,可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等姑娘再大些,或是林老爷那边有了安排———— 紫鹃不敢往下想,只是蹲在榻边,仰著脸看著黛玉,眼眶里的泪珠儿打著转,却强忍著不肯落下来。 黛玉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不像方才那样远了。 “行了,別这副模样。” 黛玉目光在紫鹃脸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你方才那话,倒是提醒了我,若真到了那一日————把你託付给璟哥儿,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紫鹃一愣,隨即脸腾地又红了,这回比方才还红,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姑娘,您————您胡说什么呢!” 黛玉拿书挡住嘴巴,笑道:“怎么是胡说,你隔三差五往竹安居跑,跟晴雯那丫头好得跟亲姐妹似的,璟哥儿那人又有前程,把你託付给他,总比让你一人留在府里没依靠或是跟著我回苏州强。” 紫鹃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一把抓住黛玉的手,攥得紧紧的:“姑娘,我不去,我跟著姑娘,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黛玉看著她那副模样,怔了一怔,隨即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傻丫头。” 二人正说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著是帘子掀动的声音,一个柔柔的声音传进来:“林姑娘在么?” 是香菱。 黛玉往门口看去,只见香菱掀帘子进来,脸上带著几分靦腆的笑。 “给林姑娘请安。” 黛玉往榻边挪了挪,示意她坐下:“今儿不是学诗的日子,怎么想著过来了?” 香菱在机子上坐了,小声道:“璟大爷教我这么久,过几日我想给他送个礼表表心意,宝姑娘说与其送那些俗物,不如写首诗送给璟大爷,比什么金银玉器都强。” 说著,香菱眼睛里带著几分期待和忐忑:“我就想著————把我刚写的几首诗拿来给林姑娘瞧瞧,看哪首拿得出手,要是都不行————看林姑娘能不能指点我一首新的。” 黛玉听完,轻轻笑了一声:“宝姐姐倒是会出主意。” 香菱愣了愣,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黛玉却不再多说,只伸出手:“拿来我瞧瞧。” 香菱忙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递过去。 黛玉接过,一张一张翻看。 “这些都是你这些日子写的?” 香菱凑过去看了一眼,脸微微红了:“是————是那次璟大爷点拨我之后写的。” “点拨?他怎么点拨的?” 香菱犹豫了一下,小声道:“那日我去竹安居,璟大爷让我把最近写的诗给他看,就那首白日擦桌又洗地”,璟大爷看了之后说————” “说什么?” “说我有灵性。” 香菱说这话时,眼里带著几分光亮,可那光亮只闪了一瞬,就又暗了下去。 “可他又说————说我有灵性,才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不能浪费天赋,说我那首诗虽情真景真,可炼字功夫太差,韵也没压,让我先把《平水韵》读熟,再把《千家诗》《诗经》读透了,回头再来作诗。” 黛玉听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香菱继续道:“璟大爷还说,这就好比心里头有话说不出,光著急没用,得先把本事练好了,我当时听著觉得说得都对,可回来之后越想越————越想越觉得自己笨,连韵都押不对,还作什么诗————” 黛玉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香菱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他懂甚?” 香菱愣住了。 紫鹃也愣住了。 黛玉仿若无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摇曳的竹影:“香菱。” “嗯?” “我问你,你可会说话?” 香菱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这个,只老实点头:“会————会的。” 黛玉又问:“那你是先学会了说话,才敢张嘴的,还是张著嘴说著说著,才会说话的? “” 这话一出,紫鹃便明白了小姐的意思,低下头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生怕笑出声来。 只香菱还怔怔地坐在那儿,认真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道:“先————先张嘴?” 待到话音出来,她这才反应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林姑娘,您的意思是————” 黛玉倒也没理,只继续道:“亏他也是读过《诗经》的人,那《诗经》里头,最动人的是什么?” 香菱想了想,小声道:“是————是“国风”?” “那“国风”又是从哪儿来的?” 香菱愣住了,这她答不上来。 黛玉说著转过身,认真地看著香菱:“是从田间地头来的,是从那些从未认过字的民间歌谣里来的,那些人懂什么韵?懂什么炼字?他们不过是心里有话,嘴里便唱出来了,唱的人多了,传的人广了,才有了后来的“诗”。” 说到此时,黛玉的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淡淡的嘲意:“若照他的说法————先把规矩学全了再开口,呵————”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讥誚还是別的什么。 “那《诗经》里一大半的诗,压根儿就不会存在。” 香菱听得愣住,一时都不知道作何言语,呆呆地坐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璟大爷那句“先把本事练好了”,一会儿是林姑娘这番话,两样东西在心里头撞来撞去,撞得脑子乱糟糟的。 黛玉没再说话,只走回榻边,重新拿起方才香菱递给她的那几张诗稿,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其中一张时,素手一停。 “这首就很好。” 香菱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正是她昨夜写的一首“夜读”。 黛玉拿著那张纸笺,嘴角微微弯了弯:“过两日你就送这首诗给他。” 香菱一愣,正要说话,却见黛玉已经拿起笔,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不过嘛————” 黛玉眸子里带著几分捉摸不定的笑意:“我替你改改。” > 第136章 私宴 第136章 私宴 十一月初二,荣国府又摆了一日的宴。 这回不比前几日的大宴,是府里自家人给贾璟单设的贺席,人不多,却更亲近些。 贾璟一到中午,便被鸳鸯请进了荣庆堂。 刚掀帘子进去,便见贾母坐在榻上,见他进来,招了招手:“璟哥儿,来,坐这儿。 “” 贾璟上前请了安,在榻沿上侧著身子坐下。 贾母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里满是欣慰:“好孩子,这一回可是给咱们府里挣了大脸了。” 往日那些难走动的老亲,前些日子帖子送出去时,没有一家推辞的。 这便是认可。 贾璟微微垂首:“老祖宗过誉了,都是托赖祖宗福荫,陛下与太子殿下恩典。” 贾母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些,可该领的夸就要领,別老往后躲。” 正说著,王夫人端著茶盏走了进来,在贾母下首坐下,也是含笑看著贾璟。 “璟哥儿说了这半日话,想必也渴了。”然后把手里的茶盏往前递了递,语气温和得很:“来,喝口茶润润嗓子。” 贾璟微微一怔,身子微微后倾:“太太这是折煞侄儿了,侄儿不敢当。” 王夫人见他这般,倒也没强递,只把茶盏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规矩了。”她摆了摆手,继续道,“论辈分我是你伯母,可论功劳,你这回给府里挣的脸面,可比我们这些大人强多了。” 说著,王夫人往贾母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贾璟身上:“前儿个老爷还跟我说,你的月钱份例也该提一提,从每月的二两提到十两,还有院子下人什么的,也要————” 贾璟刚想开口,王夫人却摆了摆手,继续道:“还有一桩,往后你去了东宫,不比在府里自在,那边人情往来多,应酬开销自然也大,老爷说了,这些都由府里担著,你只管安心读书办差,別为这些琐事分心,有什么使费,直接去跟你凤嫂子说便是。” 贾璟听了,微微垂首:“太太和伯父的恩典,侄儿铭记在心,只是侄儿如今在竹安居,月钱份例都已足够,平日里也没什么大开销,实在不敢再多领受。” 王夫人正要说什么,贾母却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 “你这孩子。” 贾母佯装动怒地瞪了他一眼:“你伯母好心好意给你,你倒推三阻四的,怎么,是嫌府里给的不够?” 话已至此,贾璟也不好拒绝,只得点头应下。 王夫人看著贾璟这副不骄不躁的模样,忽然嘆了口气。 嘆息很轻,却恰好让屋里人都听得见。 贾母看了一眼贾璟,又看向王夫人,挑了挑眉:“大好的日子,你嘆什么气?” 王夫人苦笑著摇了摇头,目光还落在贾璟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我是看著璟哥儿这般稳重得体,心里头不由得想起了宝玉。” “若他也能有璟哥儿一半的沉稳,我便是少活几年也甘愿了。” 贾母听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隨即她嘆了口气,伸手虚指了指王夫人:“宝玉那孩子是贪玩了些,可到底年纪还小,慢慢来就是了。” 说完看向贾璟,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兄弟俩若能常在一处,倒是好事,璟哥儿稳重,宝玉活泼,两下里中和中和,兴许就都好了。 这话说得似是寻常感慨,可贾璟听著,心里却慢慢明白了过来。 这怕是唱双簧呢。 想通此节,贾璟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轻声道:“其实平日我在竹安居读书时,偶尔也会觉得闷,若是宝玉得閒,不妨常来坐坐,一处读书说话,也好有个伴儿。” 贾母听了一笑,转向王夫人,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你听听,这可是璟哥儿自己说的,回头你跟政儿说一声,让他別老盯著宝玉不放,让孩子们在一处,也不都是玩,璟哥儿这般稳重的,带著宝玉读读书说说话,不比整日在学斋苦学强?” 王夫人含笑点头:“老祖宗说得是,我回头就跟老爷说。” 得了贾璟应允,贾母摆摆手,笑道:“行了,別在这儿陪我们这些老婆子了,我知道你们小辈儿在我们跟前放不开,去那边坐吧,你们一处说话,自在些。” 王夫人也点点头,温声道:“去吧,別拘著。” 贾璟应了,起身行礼,退了出来。 西边厢房里,宝玉来得最早,此时靠在窗边,手里捏著一块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嚼著,也不知在想什么,听见掀帘子的声响,转过头来见是贾璟,便站起身笑道:“璟哥儿来了。” 贾璟点点头:“宝玉来得早。” 宝玉把手里的点心放下,往这边走了两步:“我可不是来得早,你想想有多久我俩都没见过面了?” —— 贾璟笑了笑,前些时候忙著伴读一事,却是很少在府里走动,刚想告罪一二,可看著此时外面的天光,心中忽然一动,试探道:“可你今日来得这般早————到底是想与我说说话,还是想早点离开崇文斋出来玩?” 宝玉一愣,隨即訕訕地笑了。 “都有————都有。”笑容里带著几分被戳破小心思的尷尬,却也没恼,只挠了挠头。 贾璟正要说什么,却见宝玉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了过来。 “给你。” 贾璟微微一怔:“这是————?” 宝玉把盒子往他手里一塞,语气隨意得很:“贺礼,前些个翻库房找出来的,想著你如今入了东宫,该用些好物件。” 贾璟低头看去,盒子不大,打开盖子,里头是一块玉佩。 玉质温润,雕的是祥云纹样,算不上顶名贵的老坑料,却也清雅大方,拿得出手。 “那我便收下了。” 贾璟合上盖子,转身递给身后的晴雯,晴雯接过,小心收好,退到一旁。 宝玉往旁边的椅子上一靠,隨口道:“你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府里都少见你人影,日后怕是更见得少了————对了,东宫那边,规矩大不大?” 贾璟在他旁边坐下,摇摇头:“还没正式进去,规矩是听人说的,具体如何,得等去了才知道。” 宝玉“嗯”了一声,又捏起那块没吃完的点心,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反正比我强————我爹天天念叨我,说我再不收心,往后连你的影子都追不上。” 贾璟笑了笑,正要说话,厢房帘子忽然掀开。 原是府里的姊妹们陆续到了。 > 第137章 礼物 第137章 礼物 探春打头,身后跟著迎春、惜春,三姐妹说笑著走了进来。 “哟,璟哥哥倒来得早。”探春一眼看见他,笑道,“我们还以为你要在老祖宗那边多陪一会儿呢。” 贾璟站起身,拱了拱手:“三妹妹、二姐姐、四妹妹。” 迎春温婉地笑了笑,惜春跟在后头,好奇地往屋里打量。 探春行至贾璟面前,从身后侍书手里接过一个紫檀木盒,双手递了过来。 “璟哥哥大喜,我们姐妹几个也没什么稀罕物,只各自备了点心意,璟哥哥莫嫌简薄。”她说话间已打开木盒,露出里头一方青田石素章料,方方正正的,通体没有一丝杂色,看上去颇为温润细腻。 贾璟接过细看,拿在手里温润细腻,触手生温,不由感嘆:“三妹妹倒是送得巧。” 探春笑道:“我想著你往后总有要用私章的地方,那些刻好的印章,未必合你心意,这素料虽简,你想刻什么便寻人刻去,反倒便宜。” 迎春这时也走上前来,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青布包袱,轻轻打开。 里头是一套手工缝製的书衣,边角绣著疏疏落落的墨竹,针脚细密,素净雅致,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惜春跟在后头,扭扭捏捏地递上一捲纸,是一幅冬日小景:老梅掩映的屋檐下,站著个捧书的小人儿,画虽稚嫩,可那梅花却已有几分傲霜斗雪的韵味。 贾璟接过,一一细看,笑道:“四妹妹这画好,回头倒是可以在我屋里裱起来,不过二姐姐这书衣送我倒是浪费了。” 宝玉在一旁听了,略微不解:“怎么就浪费了,你屋里那么多书,正用得著啊。” 贾璟回头看向宝玉,笑道:“我那些书都是竹纸做的,一本最多也就值个一二百文,拿这样精细的料子包著,可不是白瞎了好东西。” 迎春听完,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滯,虽没说什么,可抿著的唇角分明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是了,璟哥儿那些书都是寻常刻本,自己巴巴地做了书衣送去,倒显得小题大做了。 贾璟回过头时察觉到了迎春的异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张了张嘴刚要解释一二,帘子外头便传来一阵爽利的笑声。 “哎哟喂,我当是谁在这儿糟践好东西呢!” 人还没进来,话先进来了。 帘子掀开,凤姐笑盈盈地跨进门来,目光在眾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迎春身上,又瞥了贾璟一眼,嘖嘖两声:“璟哥儿,你这书读多了,脑子怕不是读傻了?” 贾璟还没来得及说话,凤姐已经走到迎春身边,拍了拍肩膀,笑道:“二妹妹別理他,他那些书眼下是不值钱,可那是谁的书?是他贾璟的书!等往后他中了举人进士,那些书可就都是先贤手泽”了,拿到外面去,可抢手著呢!” 说著瞥了贾璟一眼,又转向迎春,语气里带著几分促狭:“到那时候,也只有你这书衣才配得上他那金贵的书,至於旁的什么人送的俗物————哼,怕是都没资格进他房门!” 眾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迎春脸上的那点失落也散了,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 宝玉在一旁凑趣道:“凤姐姐这话说得,好像璟哥儿明儿就能中进士似的。” 凤姐眼珠一转,笑道:“那可不?你瞧著吧,等璟哥儿往后飞黄腾达了,这些书衣可就是包著传家之宝的宝贝,二妹妹如今送了,往后在府里可是要记头一功的。” 迎春看向贾璟,温声道:“璟哥儿別听凤姐姐瞎说,我原也没想那么多,只当是个心意罢了。” 贾璟连忙拱手:“二姐姐的心意我自然明白,方才是我不会说话,二姐姐別往心里去“” 。 迎春摇摇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凤姐在一旁看了一眼这书衣,眼珠转了转,忽然开口道:“说起来二妹妹这手针线,平日里倒是藏得严严实实的,如今倒是借著璟哥儿的光,到底是让我们瞧见了。 “7 她说著,目光在贾璟和迎春之间来迴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璟哥儿往后那些书,可都有了著落了,二妹妹既开了这个头,往后可就得管到底了。” 迎春听了,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去,小声道:“凤姐姐又拿我打趣。” 凤姐笑道:“这怎么是打趣,我说的是正理,你们一个是读书的,一个是做针线的,往后一个写书,一个包书,可不正好凑一对儿?” 这话说得露骨了些,屋里眾人一静,眼珠子都在贾璟和迎春身上乱撇。 哪怕是刚到十岁的惜春也听出来了————凤姐姐好像是在撮合璟哥哥和二姐姐。 她低下头,藏在桌下的小手开始掰算起来。 璟哥哥的爷爷是代修公,她的爷爷是代善公。 自县考之后,璟哥儿的事儿府里上下都清楚,她记得听府里的老嬤嬤说过,代修公和代善公的爷爷是亲兄弟,换句话说————不是一个人。 这也意味著,出五服了———— 想明白的惜春也不吭声,悄悄观察席间眾人的反应,目光无意瞥到三姐姐,发现她也正和自己一样,二人对视眼眸微动,而后不动声色地瞧著。 迎春早已红了脸,她素来不善言辞,遇上这样直白的话,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只盼著地上能裂开条缝钻进去。 贾璟倒是神色如常,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既不接话,也不躲闪,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意思似的。 王熙凤眼珠子在贾璟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迎春那副窘迫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得,剃头挑子一头热。 王熙凤也不恼,只笑著一拍手,打了个哈哈:“行了行了,我就隨口一说,你们倒都当了真,二妹妹那脸都快红成猴屁股了,再逗下去,我这当嫂子的可就没脸见人了。” 眾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迎春这才稍稍鬆了口气,却仍低著头,不敢看人。 正在这时帘子掀开,宝釵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黛玉。 “哟,你们倒是热闹。”宝釵目光在屋里一扫,笑道,“我们在外头就听见笑声了,你们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第138章 认输 第138章 认输 宝釵今日穿了件银红色的袄裙,料子是今年新出的妆花缎,软软地垂在身上,走动时裙摆微微漾开,像是傍晚天边的云霞。 此时天光从窗纱透进来,落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眉眼间多了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鲜亮,此时一进来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宝玉看著今日格外打扮的宝釵,怔了一怔,笑道:“宝姐姐今日这衣裳倒是头一回见。” 宝釵笑著落座:“宝兄弟又胡说,不过寻常衣裳罢了,你们方才笑什么呢,还没说呢”” 。 宝玉这才想起来,指著凤姐道:“是凤姐姐,她方才拿二姐姐和璟哥儿打趣呢。” 宝釵目光看了一眼如常的贾璟和羞红的迎春,心里便大致有数,只是面上笑道:“倒也不知打趣了什么,把二姑娘羞成了这样。” 宝玉嘴快,正要开口,却被凤姐抢先开口,笑著摆摆手:“没什么,我方才逗他们玩儿呢,说二妹妹针线好,往后璟哥儿的书都归她包,一个看书一个包书,可不正好?都是些没要紧的话,宝丫头別听他们瞎传。” 说完目光落在宝釵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嘖嘖两声笑道:“哟,宝丫头今儿这身可真是————我方才还没细看呢,这会儿坐下才瞧真切了,嘖嘖,这顏色也挑人,换个人穿怕是要俗,穿在宝丫头身上,倒像是量身裁的似的。” 探春也凑趣道:“可不是,我方才就想说呢,宝姐姐今日这身倒不似平日那般素净。 “” 宝釵笑著摇头:“凤姐姐又拿我打趣,不过寻常衣裳罢了,前些时候做的,一直没穿罢了。” “前些时做的?”凤姐眼珠一转,笑得意味深长,“那今儿怎么捨得穿出来了?” 宝釵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这不是璟兄弟大喜么,自然要穿得体面些。” 说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屋里说笑声还在继续,宝釵放下茶盏忽然笑道:“说起来,香菱那丫头今儿也备了一份礼,说要亲手送给璟兄弟,凤姐姐可知道那丫头送什么?” 凤姐来了兴致,眼珠一转,这府里上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牵扯到了贾璟,虽然这段日子府里许多长辈没开过口,但心里都是知道有这回事的。 “香菱?就是常往竹安居跑的丫头?” 宝釵点点头。 凤姐笑道:“这我倒要瞧瞧,听说那丫头跟著璟哥儿学诗学了几个月,莫不是写了首诗来充数?” 宝釵笑而不答,只朝帘外唤了一声:“香菱,进来吧。” 帘子掀开,香菱走了进来,手里拿著张素笺,脸上带著几分紧张,又带著几分藏不住的期待。 进门后先朝眾人行了礼,然后走到贾璟跟前,双手將素笺递过去。 “璟大爷————这是我写的诗,想送给您,算是————算是贺礼。” 贾璟含笑接过,香菱比不得府里少爷小姐,送这等亲手写的诗,倒是最合他心意。 目光落在上头,微微一怔。 眾人见贾璟异样,不由也开始好奇。 宝玉最先开口:“璟哥儿,香菱写得如何,念出来我们听听。” 贾璟抬起头,看了香菱一眼,又看向眾人,笑道:“倒是出乎意料的好,虽说未曾押韵,字句也稚嫩,但是写得著实不错,读来画面如在眼前。” 香菱听了,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飞快地瞥了黛玉一眼。 该不该说呢————这诗————这诗是林姑娘改过的。 而黛玉坐在一边,像是没察觉到香菱这道目光似的,自顾自地低头喝茶,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香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还是————还是过几日私下对璟大爷说吧。 贾璟此时已经捏著素笺,对眾人开口:“香菱此诗名为《夜读》 夜里翻开旧书篇,字字行行到眼前。 读到忘时天欲晓,不知灯花落手边。” 念罢,席间眾人,除了王熙凤外大多皆若有所思,香菱这四句起承转合形成一副完整的场面,尤其是末句的“不知灯花落手边”更是神来之笔,將整首诗所描绘的夜间静謐,与读书时的专注,及时光流逝全部点出,同时还为全诗增添了几分诗意。 贾璟反覆吟诵,仍是难以置信的看著香菱。 “这前二句倒是寻常,不过从第三句开始铺垫氛围,而后第四句更是堪称绝妙————香菱,这诗当真是你自己写的吗?” 香菱本就红著的脸,此刻更是烧得厉害。 “是————是我写的,可————” 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人轻轻打断。 “可见平日璟哥儿教得好啊。” 眾人望去,只见黛玉端著茶盏,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香菱愣住了,话卡在半截,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她刚才想说的是:是————是我写的,可林姑娘帮我改了几个字,改的就是后两句里的几个字———— 谁曾想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林姑娘给打断了。 香菱偷偷看向黛玉,眼睛里满是困惑,林姑娘为什么要拦著她?那诗本就是林姑娘改的,怎么反倒不让说。 黛玉却像没瞧见她那目光似的,只端著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然后看向贾璟,嘴角弯著一个极浅的弧度。 “如此一看,当初的赌约,还是我输了。” 眾人一愣,这才想起了当初黛玉和贾璟那个“谁教得好”的赌约。 原是说让香菱学一个月,自己说说谁教得好。 只是这阵子事儿多,大伙儿早把这事忘到脑后去了,没曾想黛玉自己倒还记得。 还没等眾人理清思绪,便又听黛玉笑道:“璟哥儿到底是廩生第一,不是我这等小女子能比的,香菱跟著你学了这些日子,便能写出这样的诗来,可见你教得极好。” 这话说得轻轻巧巧,像是在真心实意地认输。 可席间所有人,听著都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 林黛玉会主动认输? 探春先笑了起来:“哎哟,这可稀罕了,林姐姐居然还会认输?”说著往黛玉身边凑了凑,笑眯眯地道:“林姐姐,你这话是真心的,还是嘴上说说?” 黛玉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自然是真心的,诗在那儿摆著,我还能睁著眼睛说瞎话不成?” 探春眨眨眼,又看向贾璟,笑道:“璟哥哥,你听听,林姐姐夸你呢,这可是头一遭,你可得好好记著。” 贾璟微微点头,像是在应下探春这句打趣,可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他与黛玉交往不多,可本能的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尤其是看著黛玉那双清清冷冷的眸子,此刻正似笑非笑地落在他身上,目光里没有丝毫认输之人应该有的失落。 1> 第139章 赔罪 第139章 赔罪 宝釵也狐疑的看著二人,她虽未教过香菱作诗,但那丫头的底子自己却是知道的,认字比寻常丫头多些,可要说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来,只怕还差著火候。 可若说请人代笔———— 宝釵又回忆了那首诗,心里摇了摇头。 不对。 这诗写得直白浅近,用词也稚嫩,更没有押韵,不像是浸淫多年的人能写出来的。 大多写诗的人下笔总要讲究些,不会写出这般“夜里翻开”“字字行行”的大白话。 正细细思索著————一边的宝玉倒是倒了杯酒,敬向眾人。 “今儿难得这么齐全,咱们几个一处坐著,说诗说词的,多有意思,来,我敬诸位一杯!” 眾人纷纷举杯,饮了。 宝玉放下杯子,目光瞧著眾人或是思索,或是两两低声討论方才香菱的诗,脸上带著几分难得的畅快。 他平日里虽也常与姐妹们一处,可却很少像今日这般,既有诗可论,又有酒可饮,还没有长辈管束著,此时心里头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欢喜来。 王熙凤瞧著左边交头接耳的三春小声细聊香菱的诗,右边的宝釵也低头思索著,估摸著也是那诗的事,一时觉得尷尬。 她虽认得几个字,可又没曾读过几本书,那诗啊词啊的是半懂不懂,现在在这儿倒是如坐针毡似的———— “罢了罢了,我敬大伙儿一杯,你们都是才子佳人,我就不在这儿碍眼了,喝了这杯,我就走,你们自己玩。” 眾人笑著举杯,一饮而尽。 凤姐放下杯子,笑道:“行了,你们慢慢聊诗论词,我去外头陪老祖宗了,你们有什么缺的喊一声就是。” 说著便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朝宝釵挤了挤眼,这才掀帘子出去。 宝釵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晃动的帘子上。 凤姐那道意味深长的眼神,她自然瞧见了,只是她更在意的是,这位精明的当家奶奶,终於被“请”走了。 让香菱送诗,本就不全是为了那丫头的心意。 香菱憨厚,送诗是真心实意,凤姐好强,听不懂诗肯定坐不住。 一石二鸟,既成全了香菱的心意,又让那位过於精明的嫂子主动离席。 凤姐姐虽不懂诗,可那双眼睛却尖得很,她若留在席上,瞧著自己待会儿与璟哥儿说话,只怕不出三日,这话就要传到太太们耳朵里。 到那时候,便是没什么也成了有什么,有什么更得不得了。 况且———— 宝釵垂下眼,哥哥那日在竹安居的事,虽说不至於闹大,可若让长辈们知晓了,总归不好。 母亲那边且不说,便是舅母知道了,也要念叨她没管好哥哥,又要在府里惹事。 这些话,自然不能让凤姐姐听见。 宝釵想通此节,自光落在贾璟身上,见他正与香菱说著什么,语气温和,眉眼舒展,想来是心情甚佳———— 宝釵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黛玉,虽不知方才黛玉那话是什么意思,但是眼下倒是帮了自己一个小忙。 宝釵端起酒杯,微微侧身:“璟兄弟。” 贾璟扭头,看向她。 宝釵盈盈一笑:“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敬你一杯,你往后入了东宫,虽前程似锦,也別忘了咱们府里的兄弟姐妹。” 话说得周全,璟兄弟纵然心中对哥哥有气,但想必也不会拒绝这番话。 贾璟看著宝釵那张银红的衣裳映著的脸,眉眼间惯有的端方稳重也柔软了几分,尤其是举杯的动作虽从容得体,可那看向他的眼神里,却藏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贾璟微微一笑,举起酒杯,心里也大致有数。 “宝姐姐这话说的,倒让我不知该怎么接了,咱们既在一府住著,便是缘分,香菱那丫头我看著也欢喜,往后该教的还教,该走动的还走动,至於別的————”说完顿了顿,目光落在宝釵脸上,语气坦然:“姐姐不必多想。” 说完,一饮而尽。 宝釵怔了一瞬,隨即垂下眼,嘴角掠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弧度里藏著几分如释重负,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璟兄弟这话说得敞亮,倒显得她有几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宝釵心里微微摇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將杯中酒饮尽。 放下杯子,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小几上,轻轻推了过去。 “这个————算是赔罪。” 贾璟接过,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枚小小的鎏金银香熏球,鏤空雕著缠枝花纹,做工极为精细。 轻轻晃动,內里竟还有微微的响动,似是机关活层转动的声音,拿起来细看,香熏球约莫鸡蛋大小,通体鎏金已有些斑驳,却更显古意,球身分为上下两半,以子母口相合,外层鏤空处隱约可见內里的另一层球体。 “这是————”贾璟试著轻轻拧开。 宝釵笑道:“前些年铺子里收上来的老物件,据说是前朝宫里的东西,里头用的是陀螺仪的法子,无论怎么转,中间盛香的小碗始终朝上,香灰不会洒出来,我瞧著有趣,便留了下来。” 贾璟將香熏球放在掌心细看,又轻轻晃动,果然,无论怎么转动,都能听见內里机关细微的转动声,却始终平稳。 贾璟目光不经意间略过三春,隨后又深深看了宝釵一眼:“这般精巧的物件,只怕確实宫里之物,可今日不过是兄弟姊妹间的庆贺,这玩意贵重了些————” 话未说全,但是意思宝釵转瞬便已明了,心里微微一凛。 她此番只顾著璟哥儿这边,哥哥的事有没有让他生出嫌隙,往后这条线还能不能续上,送什么礼能让他收下又不显得刻意————满脑子都是这些。 倒是把三春给忘了。 三春送的是石料、书衣、小画,虽说都不贵重,可都是一番心意,可她这边送了个宫里流出来的物件,传出去三春脸上怎么掛得住?下人们又该怎么议论?说薛家財大气粗,故意出风头,倒显得別人都寒酸了。 对谁都不好。 看著贾璟打算开口拒绝的神情,宝釵心里飞快转了几转,自光落在香菱身上,而后便也有了主意。 “璟兄弟多心了,其实这事儿也怪我疏忽,说起来,香菱那丫头在你那儿学了这么久的诗,我这个做主子的,一直也没个表示,今儿其实是想借著这个机会,权当是她补上的拜师礼,也省得我再另备一份。” 贾璟听了,也不好再推辞,將香熏球放回锦盒,合上盖子,递给晴雯收了。 “那就多谢宝姐姐了。” 同时心里也微微感慨,宝姐姐反应倒是快,三言两语,就把这礼物的由头从“薛家送的”变成了“香菱拜师”,既全了场面,又跟三春的礼撇清了干係。 贾璟正要再说句什么,忽然听见探春笑道:“既如此,那林姐姐那边,宝姐姐备了礼物没有?” 说著,探春笑吟吟地看了黛玉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真要说拜师礼,那黛玉也应该收一份。 黛玉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弯弯,笑意淡淡。 “三妹妹这话问得奇,宝姐姐要送礼,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不过白教了香菱几日,只怕当不起什么拜师礼。” 说完目光在宝釵身上扫过,又掠了贾璟一眼,听完两人方才的机锋,她现下也懒得凑进去。 宝釵却起身走到黛玉跟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又带著几分亲近。 “我的林妹妹,你素日里眼光高,我怕寻常东西入不了你的眼,我屋里倒是给你备了好几样,可想来想去,总觉得拿不出手,怕送过来反倒让你笑话。” 说著,她低头看著黛玉,眼里带著笑:“你要是不嫌弃,改明儿我亲自送到你屋里去,让你挑,挑中的留下,挑不中的我拿回去,好不好?” 黛玉听她这么说,倒不好端著:“宝姐姐这话说的,倒显得我多难伺候似的。” 宝釵笑道:“我乐意伺候,行不行?” 黛玉被她这话说得一愣,隨即別过脸去:“胡说什么?” 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是嗔是笑,倒是引得大家一阵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