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之后我为谁,人间太岁神也》 第1章 吾师亦惧吾翻天印 西岐大军阵前,血气与煞气交织,几乎凝成实质的阴云。 殷蛟手持方天画戟,身形在猎猎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的对面,是三头六臂的哪吒,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一身莲花化身的清圣之气,却带著凛然杀意。 身侧,是眉心竖眼半开半闔的杨戩,掌中三尖两刃刀斜指地面,气机牢牢將他锁定。 殷蛟的掌心,一枚古朴小印的触感冰凉,那是翻天印。 腰间的紫金钟,是落魂钟。 这些都是他那位名义上的师尊,阐教十二金仙之一的广成子所赐。 可殷蛟此刻心中没有半分底气,只有一片冰凉。 毕竟他不是真正的殷商太子殷蛟。 数日前,他才从一场宿醉中醒来,就变成了这个註定要被师父亲手送上封神榜的倒霉蛋。 按照原本的命运,他將死於天犁之下,魂归封神台。 何其讽刺,何其悲凉。 他还不想死。 所以,他要投降。 既然西岐是天命所归,那他就顺天而行! “两位道兄,且慢动手!” 殷蛟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臟,朗声开口,声音里带著十二分的诚恳。 哪吒眼中凶光一闪,喝道:“殷蛟,你父无道,祸乱朝纲,今日便是你商汤气数已尽之时!还敢饶舌!” “非也!” 殷蛟高声急道,“家父所为,自有史书记载。“ ”然,我殷蛟,师承玉虚宫广成子仙师,与二位皆是同门之谊!今日之战,非我所愿!” 他一边说,一边催动身形,竟是朝著西岐大本营的方向,主动放下了兵器,做出毫无防备的姿態。 “今日,我愿归顺西岐,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太平!” 这一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正在廝杀的商军士卒动作一滯,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西岐一方的將士也愣住了,没想到这商朝太子竟如此没有骨气。 姬发身处中军大帐,听到传报,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然而,就在殷蛟以为自己即將迎来新生,摆脱那该死的命运时,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怖威压,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下! 那不是任何仙人的法力,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冰冷、更加无情的意志。 天道! 是封神量劫的既定轨跡! 殷蛟想要归顺西岐,这个行为,触动了量劫的根基,引发了天道的注视。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进了万载冰窟,从灵魂深处泛起彻骨的寒意。 完了。 投降这条路,被堵死了。 天道不允许他这个变数如此轻易地脱离剧本。 “杀了他!” 杨戩见殷蛟顿住不动,也不在观望,想要先下手为强。 哪吒的风火轮轰然作响,火尖枪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直刺殷蛟心口,毫不留情。 殷蛟瞳孔骤然收缩。 他放下尊严,拋弃身份,只想活下去。 为什么,他们连这么一个卑微的要求都不给。 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在这一刻,被一股沸腾的愤怒所取代。 既然不给我活路…… 那就谁都別想好过! 去他妈的天命! 去他妈的封神榜! 殷蛟眼中最后一丝属於现代人的软弱与侥倖,被彻底焚烧殆尽。 “鐺!” 方天画戟冲天而起,精准地格开了火尖枪,金铁交鸣之声刺破云霄。 殷蛟的身躯不退反进,一股磅礴的气势轰然爆发,竟將哪吒的枪势顶了回去! “好胆!” 哪吒怒喝,三头六臂尽显,六件法宝齐出,乾坤圈、混天綾……带著无边神威,铺天盖地砸来。 殷蛟不闪不避,左手托起那枚古朴小印。 翻天印! 此印一出,风云变色。 一股沉重到仿佛能压塌诸天的恐怖气息瀰漫开来。 “不好!” 杨戩脸色剧变,他能感觉到,那小小的印章之中,蕴含著一股无上伟力! 殷蛟面无表情,將翻天印对著那漫天法宝,轻轻一拋。 嗡—— 空间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翻天印迎风便长,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巍峨神山。 朴实无华,却带著最极致的重量与力量,就这么直直地压了下去。 砰!砰!砰!砰! 乾坤圈被打得哀鸣倒飞! 混天綾光华暗淡,软塌塌地垂落! 其余法宝,更是连一息都未能坚持,就被那煌煌山影砸得灵光溃散,倒卷而回。 哪吒如遭雷击,一口莲花清气喷出,身形狼狈地倒飞出数百丈,眼中满是惊骇。 一印! 仅仅一印,就破了他六臂齐出的神通! “竖子!安敢如此!”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西岐阵中传来,一道金光撕裂长空,瞬息而至。 广成子来了。 他脚踏祥云,手持雌雄双剑,面色阴沉,双目之中蕴含著无尽怒火。 自己的弟子,竟然敢用自己赐下的法宝,打伤阐教同门! 这是叛教! “孽障!还不束手就擒,隨我回山领罪!” 广成子的声音带著玉清仙法的威严,震慑心神。 若是之前的殷蛟,恐怕早已心神失守。 但此刻,殷蛟的心,比万年玄冰还要冷,还要硬。 他没有理会广成子,猩红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地盯住了中军大帐前,那个身穿王侯服饰的身影。 姬发! “姬发!” 殷蛟的声音沙哑,却蕴含著一股穿透云霄的恨意与质问。 “你身为我大商西伯侯之子,食商之禄,享万民之养,不思报君恩,不念固社稷,竟敢倒行逆施,行谋逆之举!” “你父姬昌,囚於羑里,我父王可曾短其衣食?可曾辱其尊严?“ ”不过是政见之別,君臣之隙,何曾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你倒好,你父尸骨未寒,你便迫不及待地竖起反旗,將你父亲一生的忠名毁於一旦!此为不孝!” “你受封西岐,守我大商国门,却引兵东向,刀兵所指,皆是你君王之土,所杀之人,皆是你同国之民!此为不忠!” “似你这等不忠不孝,无君无父之辈,有何顏面,敢妄谈天命二字!” 声声如雷,字字诛心! 殷蛟的声音,在法力的加持下,传遍了数十里战场。 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西岐大军出现了一丝骚动。 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原本也是商朝的子民,此刻听到这番话,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迷茫与羞愧之色。 姬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些话,如同最锋利的钢刀,精准地捅在了他的要害之处! “一派胡言!” 广成子怒不可遏,这孽障不仅叛逃,还敢妖言惑眾,动摇西岐军心! “孽障,看剑!” 雌雄双剑化作两条灵动蛟龙,一阴一阳,绞杀而来,封死了殷蛟所有退路。 “哈哈哈……” 殷蛟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愴与决绝。 既然註定要死,那么肆无忌惮一场又如何。 “广成子!” 他猛然回头,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住自己的师尊。 “今日,我便用你教我的道理,赐我的法宝,来问一问你这高高在上的金仙!” “翻天印!” 那座刚刚压制了哪吒的巍峨神山,没有丝毫停歇,调转方向。 带著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惨烈的气势,朝著广成子当头砸下! 广成子脸色狂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翻天印的威力! 他赐下此宝,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亲自面对这件大杀器! 广成子想要躲开,可那神山的气机早已將他完全锁定,仿佛整个天地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孽徒!你敢!” 广成子又惊又怒,手中仙剑光芒暴涨,全力迎上。 然而,没有用。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显得苍白无力。 轰隆——!!! 一声震动天地的巨响。 雌雄双剑的剑光,如同脆弱的琉璃,在接触神山的瞬间,寸寸碎裂。 广成子的护体仙光,仅仅支撑了半息,便宣告破碎。 “噗!” 一口金色的仙血喷洒长空。 广成子的身形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被狠狠地砸飞出去,化作一道流光,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天际。 整个战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阐教十二金仙之一的广成子…… 被他自己的徒弟,一印砸得吐血败逃! 殷蛟傲立於半空,手中托著那枚缓缓飞回、灵光內敛的翻天印,黑髮狂舞,衣袍浴血。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惊骇欲绝的杨戩、哪吒,扫过脸色惨白的姬发,扫过那千千万万的西岐大军。 殷蛟的声音,冰冷而孤高,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吾师亦惧吾翻天印,尔等能奈我何?” 第2章 燃灯將至,天道枷锁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那一道孤高的身影斩断。 战场之上,那震动天地的轰鸣余音未散,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西岐的兵,还是殷商的將,都死死地钉在半空中的殷蛟身上。 风停云歇。 连那浓得化不开的血气与煞气,似乎都在那煌煌一印之下,被涤盪一空。 杨戩握著三尖两刃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眉心那只天眼,此刻不再是半开半闔的从容,而是瞪得浑圆,里面充满了血丝与无法理解的震动。 广成子师伯…… 那个在阐教三代弟子心中如同天神一般的存在,就这么……败了? 被他自己的徒弟,用他亲手赐下的法宝,一印砸得吐血败逃,生死不知。 这已经不是斗法,这是欺师灭祖! 哪吒脚下的风火轮光芒黯淡,他那莲花化身溢出的清圣之气紊乱不堪,三头六臂的神通早已收起,只剩下一张写满惊骇与茫然的脸。 他想不明白。 前一刻,这个殷商太子还在苦苦求饶,为何下一瞬,就爆发出如此毁天灭地般的力量。 那股决绝,那股疯狂,那股仿佛要將天地都一同埋葬的恨意,让他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都感到了一丝源自神魂的寒意。 死寂。 死寂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殿下威武——!” 不知是哪个殷商士卒,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这一声。 瞬间,这声嘶吼点燃了整个商军大阵。 “殿下威武!大商万岁!” “殿下威武!大商万岁!!” 压抑的士气,濒临崩溃的军心,在这一刻被彻底扭转。商军士卒们通红著双眼,疯狂地敲击著手中的兵器,发出震天的吶喊。 他们的太子,没有投降! 他们的太子,一印击败了神仙! 那道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此刻在他们眼中,比天地还要伟岸! 声浪排山倒海,滚滚而来,狠狠地衝击著西岐的军阵。 与之相对的,是西岐一方的死气沉沉。 无数士卒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恐惧,最终化为一片迷茫。 神仙都败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阐教仙师,被敌军主帅一招击溃。 更可怕的是殷蛟先前那番字字诛心的质问,此刻如同魔音,在他们脑海中不断迴响。 “不忠不孝,无君无父……” 他们,真的是在行正义之举吗? 军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鸣金!收兵!快!掛免战牌!” 中军帅帐前,一道苍老而急促的声音响起。 姜子牙脸色铁青,手中的打神鞭都在微微颤抖。他很清楚,再不收兵,不用殷蛟动手,光是那山呼海啸般的声威和那番诛心之言,就足以让西岐大军不战自溃。 当!当!当! 仓促的鸣金声响起。 一面刻著“免战”二字的木牌被高高掛起。 西岐大军如蒙大赦,丟盔弃甲,仓皇地向著大营退去,再无半点来时的昂扬斗志。 殷蛟冷漠地注视著这一切,没有下令追击。 他缓缓从半空中落下,那枚古朴的翻天印,灵光內敛,悄然飞回他的掌心,触感依旧冰凉。 他贏了。 但他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被怒火烧灼过后的荒芜与冰冷。 …… 西岐,中军大营。 帅帐之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姬发麵无人色地坐在主位上,双手死死攥著扶手,指节泛白。殷蛟的那些话,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他痛苦。 下方,一眾將领垂头丧气,再无一人敢言。 营帐一角,一道金光闪过,广成子的身形踉蹌著显现出来,他刚一落地,又是一口金色的仙血喷出,脸色惨白如纸。 “师伯!” 杨戩与哪吒连忙上前扶住他。 “我无事!”广成子一把推开两人,眼神阴鷙得可怕。 他败了。 在两军阵前,在无数凡人面前,被自己最看不起的孽徒,用自己赐下的法宝,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份耻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此子……此子断不可留!”广成子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怨毒。 “师伯,那翻天印乃是不周山之根所炼,重若须弥,力大无穷,我等如何能敌?”杨戩苦涩地开口。 他们亲眼见识过那神山的威势,连广成子师伯都扛不住。 他们顶上去,也不过是化为齏粉的下场。 “哼,法宝终究是法宝,要看在谁的手里!”广成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孽障不过是仗著与翻天印的一丝微末感应,强行催动罢了,他又能催动几次?” “今日之败,是我大意了。”他强撑著身体,目光扫过眾人,“但绝无下次!” “子牙师弟。” “师兄请讲。”姜子牙连忙躬身。 “你立刻修书一封,送往玉虚宫,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师尊!”广成子沉声道,“此孽障叛教在先,辱师在后,已是阐教公敌!” 接著,他转向帐內另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老道。 那老道身穿八卦道袍,手持一盏古朴的琉璃灯,正是阐教副教主,燃灯道人。 “老师。”广成子对著燃灯道人,竟是行了一礼,“今日之事,还需老师出手相助。” 燃灯道人缓缓睁开眼,嘆了口气:“翻天印乃元始师尊亲手所炼,威力確非寻常,便是贫道,也不愿轻易沾染其因果。” 广成子脸色一僵,隨即急道:“老师,此獠不死,西岐军心不稳,封神大业如何进行?届时师尊怪罪下来……” “贫道並非推脱。”燃灯道人打断他,“要破翻天印,非得以同等级数的先天五方旗方可。贫道这里並无此宝。” 先天五方旗,乃是天地间最顶级的防御至宝。 中央戊己杏黄旗,在元始天尊手中。 东方青莲宝色旗,在接引圣人手中。 南方离地焰光旗,在太上圣人手中。 西方素色云界旗,在瑶池金母手中。 北方玄元控水旗,下落不明。 广成子咬牙道:“我这便亲自去崑崙山,向师尊借来杏黄旗!再往西方,求见接引师叔,借青莲宝色旗!” “只要有两面旗幡布下大阵,便可定住翻天印的伟力!” “届时,再请燃灯师兄以乾坤尺与琉璃灯,將其镇杀!” 此计一出,帐內眾人精神一振。 圣人法宝,阐教副教主亲自出手! 这等阵容,那殷蛟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必死无疑! 燃灯道人捻了捻鬍鬚,缓缓点头:“如此,可万无一失。你且速去,贫道在此为你等掠阵。” 广成子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机,不再多言,化作一道金光,撕裂虚空,消失不见。 帐內压抑的气氛,终於消散了些许。 …… 夜色如墨。 殷商大营,帅帐之內,灯火通明。 殷蛟独自坐在案前,面前的酒杯早已冷透。 白日里那震天的欢呼与崇拜,此刻都已远去,只剩下无边的孤寂与寒冷。 他摊开手掌,翻天印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就是这块石头,让他体验到了主宰一切的力量,也让他彻底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他能感觉到,催动翻天印之后,自己体內的法力几乎被抽空,神魂都传来阵阵刺痛。 正如广成子所料,以他现在的修为,强行催动这件大杀器,代价极大。 今日能砸飞广成子,一半是靠翻天印的威力,另一半,则是靠著广成子的轻敌与措手不及。 下次,绝不会这么容易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升起。 逃。 趁著广成子去搬救兵,趁著西岐不敢出战,离开这里。 找一个深山老林,躲起来,从此不问世事,不理封神。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疯狂滋长。 然而,就在他准备付诸行动的一瞬间。 那股感觉,又来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意志,冰冷、宏大、无情,自九天之上,自无穷时空之外,悄然降临,笼罩在他的身上。 不是注视。 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扣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传递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意志。 ——你,不能走。 殷蛟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嘴边泛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原来如此。 天道剧本,岂是那么好逃的。 他可以挣扎,可以反抗,可以在舞台上掀起滔天巨浪。 但他,必须待在这个名为“封神量劫”的舞台上。 直到他按照剧本,迎来最终的死亡。 “呵呵……呵呵呵呵……” 殷蛟低声笑著,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与白日里一般无二的狂笑,充满了悲凉与不甘。 既然不让我走…… 既然非要我死…… 广成子,燃灯,元始天尊…… 那就来吧! 看看是我先被你们打得魂飞魄散,还是我……在临死前,把你们这阐教金仙,一个个地,全都拉下水,送上那封神榜! 第3章 旗镇翻天,血染青天! 三日后。 西岐大营上空,天色骤变。 万里无云的晴空,毫无徵兆地暗淡下来,仿佛被一块无形的墨布缓缓遮蔽。 风停,鸟鸣声绝。 整个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在这一刻被抽离,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殷商大营中,无数士卒茫然地抬起头,感受著那股从神魂深处升起的、无法言喻的压抑。 帅帐之內,殷蛟猛然睁开双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片燃烧殆尽后的死寂。 来了。 他缓缓起身,走出帐外。 只见天穹之上,四道光华,分据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垂落而下。 东方,一片青气升腾,隱有莲花绽放,清圣庄严。 南方,一片赤光冲霄,焰火翻腾间,万物凋敝。 西方,庚金之气锐利无匹,白云舒捲,凝成杀伐之界。 中央,戊己土黄,厚德载物,却也化作了最沉重的囚笼。 四道身影,在四个方位悄然浮现,彼此的气机连成一片,封锁了天地。 燃灯道人手托杏黄旗,立於中央,神情悲悯,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广成子面色阴沉,立於西方,他手中的,正是瑶池金母的素色云界旗。 他的眼神,怨毒而快意。 文殊广法天尊在东方展开了青莲宝色旗,霞光普照,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赤精子则在南方祭起了离地焰光旗,赤色宝旗招展,封死了最后一生门。 先天五方旗,已得其四。 如此阵容,只为诛杀一人。 “殷蛟。” 燃灯道人的声音从高天传来,不带一丝情感,如同天道在宣读判词。 “此阵为尔而设,天命已定,你,逃不掉。” 轰! 四面宝旗同时光芒大盛,四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交织、融合,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法则之墙,轰然压下! 空间与法则被禁绝! 殷蛟只觉得神魂剧震,与脚下这片大地的联繫,与天地间游离的灵气,甚至与冥冥中的人道气运,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被削弱、被隔绝! 他猛地抬手,试图再次祭起掌中的翻天印。 嗡…… 翻天印剧烈地震颤起来,爆发出不甘的嗡鸣,它想要衝天而起,再现那压塌诸天的神威。 然而,四方旗阵的力量,如同四座无形的世界,死死地將它压在原地。 青莲定其神,焰光炼其威,云界锁其形,杏黄镇其根。 这件无上杀器,此刻也变得光芒黯淡,其內蕴含的不周山伟力,被四旗之力死死定住,难以引动分毫。 “孽障,没有了翻天印,你还剩下什么?” 广成子的声音里,充满了復仇的快感。 他看著那个曾经让他当眾蒙羞的弟子,此刻就像一只被拔了利爪的困兽。 “布阵!” 燃灯道人轻喝一声。 四位金仙同时催动法力,四面宝旗光芒大盛! 剎那间,天地倾覆! 殷蛟眼前的世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虚无的空间。 地火水风在四周肆虐,却又被四色光幕牢牢束缚,形成一道道毁灭性的能量乱流。 这是四旗联手开闢出的一方临时绝杀世界! “殷蛟,受死!” 广成子厉喝,他不再有任何轻视,抬手便祭起了自己的雌雄双剑,化作两条夭矫的蛟龙,撕裂混沌,直取殷蛟眉心。 赤精子与文殊广法天尊也同时出手,阴阳镜神光迸射,遁龙柱镇压而下! 三位金仙的全力一击,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然而,身处绝境的殷蛟,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悲凉,有疯狂,更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在这片绝域中迴荡。 “想杀我?” “就凭你们?” “还不够!” 话音落下的瞬间,殷蛟的身体內部,传出了一声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咔嚓——! 大量的血雾,猛地从殷蛟全身的毛孔中喷薄而出,將他瞬间染成一个血人。 “啊啊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让殷蛟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咆哮。 在他的双肩两侧,血肉蠕动,两颗狰狞的头颅硬生生从皮肉下钻了出来! 一颗面容扭曲,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怨恨。 另一颗面容悲苦,流淌著永不乾涸的血泪。 与此同时,他的肋下,筋骨暴突,再次撕裂血肉,生长出四条崭新的手臂! 三头六臂! 这一刻,殷蛟那属於现代人的最后一丝灵魂印记,仿佛都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蜕变中被彻底碾碎、焚烧。 他,就是殷郊! 那个发下毒誓,命丧犁锄,怨气冲霄的殷商太子! 轰! 一股远超之前的磅礴凶威,以三头六臂的殷蛟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股凶煞之气,混杂著人王的霸道与神魔的暴戾,竟让四旗构成的绝杀世界都为之震颤不休! “不好!”文殊广法天尊脸色首度剧变。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蜕变完成的瞬间,殷蛟的六条手臂同时动了! 两条手臂,死死按住那被四色光华压制,不断嗡鸣的翻天印,青筋暴起,用最蛮横的力量与之抗衡,不让它被彻底镇压。 另外两条手臂,一左一右,悍然迎上了广成子与赤精子的攻击! 左边一只血手,五指张开,竟是无视雌雄双剑的锋芒,一把抓向剑身! “找死!”广成子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鏘——!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火星四溅。 那只血手被剑气划得深可见骨,但还是死死钳住了其中一柄仙剑,让其再难寸进! 而右边一只手臂,则握指成拳,毫无花哨,裹挟著滔天的气血与凶煞,一拳捣向赤精子祭出的阴阳镜神光! 砰! 空间发出一声闷响。 那无往不利,可定人生死的阴阳宝光,竟被这一拳打得寸寸碎裂,灵光溃散! 赤精子如遭雷击,身形一晃,脸上浮现出一抹骇然。 这是何等恐怖的肉身! 以凡人之躯,硬撼先天灵宝!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在挡住两路攻击的同时,殷蛟新生的另外两只手臂,有了动作。 其中一只手,猛地探向腰间。 那里,悬掛著一尊古朴的紫金小钟。 落魂钟! 广成子赐下的另一件异宝,专攻人之神魂! 殷蛟中间那颗属於本我的头颅,嘴角咧开一个狰狞而快意的弧度。 四旗能镇压翻天印的山川伟力,能隔绝这片天地的物理法则。 但神魂呢? 这无形无质,藏於泥丸宫深处的东西,你们又要如何镇压! 没有丝毫犹豫,那只握住落魂钟的手臂,猛然发力,狠狠一摇! 噹啷——! 这钟声,无视了空间,无视了法力护罩,无视了金仙不朽的肉身! 首当其衝的,並非实力最强的广成子,也不是手持阴阳镜的赤精子。 而是祭出遁龙柱,正准备施法的文殊广法天尊! 在殷蛟的感知中,此人气息最为平和,却也最为縹緲,仿佛隨时会遁入空寂,防守或许最弱! 钟声响起的剎那。 文殊广法天尊那张古井无波,充满慈悲与智慧的面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一颤。 双目中的神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涣散,变得空洞、茫然。 仿佛在这一瞬间,他的神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即將脱离肉身! “师兄!”赤精子惊呼出声。 高天之上,始终稳坐钓鱼台的燃灯道人,那双悲悯的眸子里,也终於透出了一丝惊怒!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瞬间! 殷蛟剩下的最后一只手臂化作一道血色残影,闪电般抓向了因主人失神而悬停在半空,灵光暗淡的遁龙柱! 这件阐教有名的法宝,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落入了殷蛟的手中。 “你……!” 广成子又惊又怒,他想不通,为何在如此绝境之下,这孽障还能完成这等匪夷所思的反击! 夺宝! “哈哈……哈哈哈哈!” 殷蛟六臂狂舞,血发乱扬,三张面孔同时发出震天的狂笑。 “我说过!” “凭你们,还不够!” 第4章 人皇紫气,金仙陨落! 混沌绝域之內,时间与空间的概念早已模糊。 殷蛟六臂狂舞,血发如瀑,新夺来的遁龙柱在他手中发出一阵阵不甘的哀鸣。 那根金色的柱子,被他其中一只魔手紧紧攥住,竟是当做一根粗陋的棍棒,朝著惊怒交加的广成子当头砸下! 风声呼啸,带著撕裂一切的暴戾。 “孽障!敢辱我教法宝!” 广成子又惊又怒,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同门的法宝会被人如此粗暴地用作兵器,来攻击自己。 他抽回被血手钳制的仙剑,剑光暴涨,交织成网,护在身前。 当! 遁龙柱与剑网轰然相撞,爆发出刺耳欲聋的巨响。 广成子身形剧震,被那股蛮横无匹的巨力震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 而殷蛟那抓住仙剑的左手,此刻已是血肉模糊,深可见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另外四只手臂的攻势却愈发癲狂。 落魂钟声声不绝,如同催命的魔音,不断衝击著赤精子与刚刚从失神中缓过来的文殊。 三位金仙,竟被一个濒死之人,用三头六臂的神通,压製得手忙脚乱! 高天之上,始终以悲悯姿態俯瞰战局的燃灯道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深处,终於掠过一抹阴沉的杀机。 不能再等了。 此子已成魔障,再让他多活一息,都是对阐教威严的褻瀆。 燃灯道人轻轻一抖手中那面中央戊己杏黄旗。 旗幡招展,万朵金莲涌现。 但这一次,金莲並未用於防御,而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绝杀世界的虚空之中。 剎那间。 殷蛟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猛然一沉。 仿佛整个大地的山川,整个世界的尘埃,都在这一瞬间,將它们的重量,全部叠加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杏黄旗的根本妙用之一,引动大地坤元之力。 这是来自於整个世界的排斥与碾压! “呃啊——!” 殷蛟中间那颗头颅猛然扬起,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嘶吼。 咔嚓!咔嚓! 他那刚刚长出的四条手臂,臂骨率先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压力,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新生的两颗头颅,一颗怒吼,一颗悲泣,也在这股重压下开始扭曲变形。 三头六臂的魔神法相,正在一寸寸地崩解!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流,从他身体的每一处伤口,每一个毛孔中狂喷而出。 “好机会!” 赤精子眼中厉色一闪,摆脱了落魂钟的影响,手中阴阳镜翻转,一道白光对著即將崩溃的殷蛟便照了过去。 定其死! 绝杀之局,再无任何悬念。 殷蛟的意识开始模糊,世界的重量压垮了他的肉身,死亡的宝光锁定了他的神魂。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要……结束了吗? 不甘心。 我……不甘心! 就在那道白色死光即將触及他眉心的瞬间。 一缕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紫金色光芒,从他眉心深处,悄然亮起。 那光芒,带著一股无法言喻的尊贵与古老。 那是……人道的气运。 是成汤六百年天下,无数人族先贤,歷代人皇,在血与火中铸就的、属於王的权柄! 他殷蛟,是大商的太子! 轰! 紫金色的光芒,在死亡的刺激下,轰然爆发! 殷蛟没有去抵挡那世界的重压,也没有去抗衡那阴阳镜的死光。 这股承载著一个王朝最后尊严的皇道紫气,如同一道流火,尽数灌入了殷蛟掌心那枚被四旗之力死死压制,早已光芒暗淡的翻天印之中! 嗡——!!! 翻天印,这块不周山之根所化的无上杀器,在接触到人皇紫气的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嗡鸣! 山川之重,与人道皇威,在这一刻,达成了完美的共鸣! 压制它的青莲、焰光、云界、杏黄四色光华,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寸寸碎裂! “不好!”燃灯道人脸色骤变,流露出惊容。 殷蛟那模糊的视线,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无视了即將临体的死光,也无视了正在碾碎他身躯的世界伟力。 三双眼睛,六道目光,带著无尽的怨恨与决绝,死死锁定了一个方向。 赤精子! 就是你,用这面镜子,判定他人生死? 就是你们,高高在上,视苍生为螻蚁,隨意拨弄命运? “给——我——死——!” 殷蛟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也是最辉煌的力量,发出了震动整个绝域的咆哮。 他那只唯一还算完好的手臂,猛地將那枚紫金光芒缠绕的翻天印,狠狠掷了出去! 这一掷,不再是单纯的力量。 它裹挟著一个王朝六百年的气运,承载著一位末路储君所有的不甘与怨毒。 化作了一道紫金色的流星,一道属於人道的,射向天道的绝命怒火! 赤精子瞳孔猛然收缩,他感觉到的不是法宝的威压,而是一种更加恐怖的东西。 那是来自於天地的厌弃,是来自於人道的诅咒! 他疯狂地催动阴阳镜,镜面光华暴涨,试图抵挡。 然而,没有用。 紫金色的流星,撞上了阴阳镜。 咔嚓! 这件先天灵宝,连一息都未能坚持,镜面之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隨后轰然炸碎! 宝光破灭。 翻天印去势不减,在赤精子那充满恐惧与不敢置信的眼神中,重重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没有巨响。 没有爆炸。 赤精子的身体,连同他那金仙的不朽元神,就在那紫金色的光芒中,被无声无息地抹去。 从肉身到神魂,从存在到概念,被彻底碾成了最原始的虚无。 连一丝真灵,都没能逃向封神台。 阐教十二金仙之一,赤精子。 陨! 天地间,一片死寂。 广成子呆住了。 文殊呆住了。 就连高天之上的燃灯,也呆住了。 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位同门的彻底消亡。 而造成这一切的殷蛟,在掷出那一印后,身上所有的光芒都已散去。 人皇紫气耗尽。 三头六臂的魔躯崩塌。 他变回了那个单薄的青年模样,浑身浴血,骨骼尽碎,如同一滩烂泥,从半空中坠落。 砰。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片由四旗之力构成的绝杀世界,也因为赤精子的陨落和杏黄旗的震盪,悄然消散。 他又回到了西岐的战场之上。 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片地。 殷蛟艰难地抬起头,他看到了远方西岐的城楼,看到了那些惊恐万状的阐教仙人。 他咧开嘴,似乎想笑。 就在这时,他身下的土地,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坚硬的战场,化作了鬆软的沃土。 空气中,传来泥土的芬芳。 一架古朴的,不知由何种木材製成的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农夫,握著犁把,沉默地站在那里。 殷蛟静静地看著那架犁。 他没有再挣扎。 也无力挣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种燃烧殆尽后的平静。 农夫沉默地推动了木犁。 锋利的犁鏵,划过大地,也划过了殷蛟的脖颈。 没有鲜血飞溅。 殷蛟的头颅滚落,身躯化作飞灰,融入了脚下这片他曾想守护,最终却埋葬了他的土地。 一道孤寂的真灵,冲天而起,怨气冲霄,却终究身不由己地,朝著遥远的封神台,飘荡而去。 风,轻轻吹过。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5章 封神为囚,尔等也配称神? 岐山之巔,封神台。 檀香与祭品的混合气息,浸著一股难明的阴冷。 一道道虚幻的影子悬浮在台下。 他们曾是叱吒风云的仙、將、王、侯,此刻却静静的等待著最后的宣判。 他们的脸上,或有迷茫,或有不甘,或有怨毒。 姜子牙手持打神鞭,站在高台之上,面无表情地宣读著元始天尊的誥敕。 那声音在法力加持下,清晰地凿入每一道真灵的耳中。 “……特敕封尔殷郊为执年岁君太岁之神,坐守周年,管当年之休咎。” “尔杨任为甲子太岁之神,率领尔部下,日直正神,循周天星宿度数,察人间过往愆由……” 当念到殷郊的名字时,一道怨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真灵,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著,飘向高台。 正是殷郊。 金色的神光从封神榜上垂落,涌入他的真灵。 那冰冷的怨气被神光包裹、重塑,一个身穿冕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戾气的神人形象,渐渐凝实。 力量在回归。 但不是属於他自己的力量。 殷蛟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与头顶那张封神榜之间,多了一道斩不断的联繫。 从此,天地虽大,他却只是这榜上一个名字。 神位,更像一个华丽的囚笼。 姜子牙宣读完毕,目光复杂地看了殷郊一眼,便移向了下一位。 殷郊没有像其他新晋正神那样,或是叩首谢恩,或是茫然离去。 他缓缓转身,那双重塑之后、不带丝毫情感的眼眸,冷冷地扫过台下那一眾同僚。 他的目光,第一个落在了闻仲身上。 曾经威风凛凛,一人可当百万师的殷商太师,额上神眼紧闭,一身锐气被磨平,只剩下身不由己的悲凉。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那是君与臣最后的对望,是战友之间无声的悲鸣。 隨后,殷郊的视线移向三仙岛的三位姑姑,云霄、琼霄、碧霄。 她们正站在一起,神色淒婉,眼中是死水般的绝望。 殷蛟只是平静地看著她们,微微頷首。 一个储君,对援手之人的最后谢意。 殷郊的目光终於抬起,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高台之上,那个手持打神鞭的白髮道人身上。 “姜子牙。” 殷郊开口,声音不高,带著一种神位也无法磨灭的、属於人主的尊贵。 姜子牙眉头一皱。 “你代天封神,自詡顺应天命。” 殷郊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我大商六百年江山社稷,亿万黎民,究竟犯下何等罪愆,要遭此灭国之祸?” “你口中的天命,是圣人之命,还是这天下苍生之命?” 诛心之言! 姜子牙脸色一白,嘴唇翕动,却只能吐出几个字:“天数如此,非人力可改。” “天数?” 殷郊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与不屑。 “好一个天数。” 他不再看姜子牙,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殷郊!” 一声怒喝传来,杨任手持长枪,怒视著他。 “你已受封神位,当恪守神职,岂敢在此质问天命,非议天恩!” 杨任的眼中,满是忠直之士的愤怒。 殷郊缓缓转头,看向这位曾今的臣下,昔日的殷商大夫。 他的目光,就像一位君王,正在审视一个逾矩的臣民。 “杨任。” 殷蛟淡淡开口。 “你为甲子太岁,吾为执年岁君。” “论品级,你在我之下。” “论职权,你需听我號令。” “现在,是本君在说话。” “谁给你的胆子,在本君面前聒噪?” 杨任脸上的怒气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神位,品阶,天条,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的神魂之上。 君臣之別,在封神榜上,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殷郊不再看他,也不再看任何人。 转身,一步踏出。 神位赋予的权柄发动,虚空在他面前洞开一道门户,门户之后,是一片星光沉浮,亘古寂寥的太岁神殿。 那里,將是他永恆的囚笼。 就在他即將踏入神殿的瞬间,殷郊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重塑的神躯,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一股异样的感觉,从神魂的最深处,悄然浮现。 在被封神榜的神光洗炼、重塑之后,他的神魂变得纯粹而通透,但也因此,让他感知到了从前无法察觉的东西。 在他的神魂核心,在那被神位枷锁层层束缚的中央。 有一点微弱至极的紫金色光芒,正静静地悬浮著。 它如同一粒芥子,一粒尘埃。 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尊贵、古老,带著一股不屈、不灭,凌驾於仙神之上的霸道! 人皇紫气! 是那一缕,在他人皇血脉与不周山伟力共鸣下,升华到极致,最终耗尽,却又留下了一丝火种的人皇紫气! 它没有被天犁磨灭。 没有被封神榜净化。 而是藏在他的真灵本源之中,骗过了天道,骗过了圣人,如同蛰伏的真龙,等待著甦醒的那一天。 殷郊的心,那颗早已在血与火中化为死灰的心,在这一刻,竟是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那一场惨烈的赴死,拉著一位金仙同归於尽的疯狂,並非全无意义。 只要这缕紫气在,他就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榜上之囚。 他,还有机会! 殷郊眼中的讥誚与戾气,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与幽沉。 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入神殿。 殷蛟回过头,再次看向杨任。 杨任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下意识地握紧了长枪。 “杨任。” 殷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本君即刻起,闭关静修,参悟神职。” “太岁部大小事宜,由你暂代。” “恪尽职守,巡查三界善恶,记录人间愆由,不得有误。” “若有要事,可向神殿稟报。若无要事……” 殷郊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不得打扰。” 说完,他不再给杨任任何反应的时间,一步踏入门户之中。 神殿大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杨任愣在原地,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满是复杂。 他看著那座紧闭的神殿,仿佛看到了一头受伤的猛虎。 正在自己的巢穴中,默默地舔舐著伤口,等待著重出山林的那一天。 而在太岁神殿內。 殷郊盘膝而坐,神念沉入神魂本源。 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全部的心神,去触碰那一点微弱的紫金光芒。 第6章 太岁出关 太岁府。 位於天庭边缘,星光黯淡,终年覆著一层化不开的死寂。 岁月在天界,不过是星辰的几次明灭。 人间王朝或许已经更迭,沧海也可能化作了桑田。 殷郊盘坐於神殿中央的黑玉台上,神躯之上,冕服无尘,威严厚重。 他的双目紧闭,神魂沉浸在本源的最深处。 那一点微弱的人皇紫气,如同一颗孱弱的火种。 需要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用自己全部的神念去温养,去感悟。 这缕人皇紫气,远比他想像的更加玄奥。 不与天地灵气交互,不与周天星力共鸣。 而是一种秩序本身。 天地有天序,人道有人序,神亦有神序。 而殷蛟身为执年岁君太岁,掌管的就是秩序的一种体现。 休咎,愆由。 这发现,让殷郊看到了一丝曙光。 就在这时。 一丝极不和谐的波动,穿透了神殿的禁制。 那是源自神位的呼唤,急切,愤怒,还夹杂著一丝僭越。 殷郊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深邃如星海,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片刻之后,两道神光在殿外显现,跪伏在神殿紧闭的大门之外。 日游神温良。 夜游神乔坤。 “小神,叩见岁君!” 声音在空旷的神殿前迴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温良与乔坤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冷汗。 这位岁君,自封神之后,便宣布闭关,將所有事务交由甲子太岁杨任处理。 百年来,神殿之门从未开启,仿佛里面坐化的,只是一尊石像。 若非今日之事太过棘手,他们万万不敢来惊扰这位煞神。 乔坤咬了咬牙,再次叩首,声音提高了几分:“启稟岁君!甲子太岁杨任瀆职,处事不公,恐误天规,有损太岁部神威!“ ”小神斗胆,恳请岁君出关,主持公道!” 殷郊的眼睫,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从那深沉的静定中缓缓退出。 神殿的大门,在一阵嘎吱声中,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道目光,从缝隙中投射出来。 日夜游神的神躯猛地一颤,头颅垂得更低。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仿佛高天之上的苍穹,俯瞰著地上的螻蚁。 “杨任瀆职?” 一道冰冷、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从神殿深处传来。 隨后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日夜游神感到恐惧。 他们是天庭新立后,负责巡查三界、纠察善恶的基层神祇,品阶虽低,权力却不小。 而太岁部,执掌人间休咎,记录旦夕祸福,本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杨任作为甲子太岁,是他们的直属长官。 越级上告,本就是天庭大忌。 若非被逼到绝路,他们绝不敢行此险招。 许久。 那道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无波。 “说。” 只有一个字。 温良如蒙大赦,连忙將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原来。 自封神之后,三界重定秩序,天庭大兴,昊天上帝威权日重。 天规森严,遍及四海八荒。 昔日的截教万仙,阐教群仙,要么上了封神榜,要么归隱山林,要么……便是在天庭任职,听调听宣。 而周室代商之后,周王亦降为人主,自称天子,失了人皇威仪。 而今日这起衝突的起因,却是一位梅花仙子,因一缕情思,私下凡尘,与一凡人相恋。 为救那凡人一地乡邻免遭旱灾,梅花仙子擅动法力,行云布雨。 此举,引来了天庭的察觉。 一道法旨自凌霄宝殿降下,天將领命捉拿。 那领命的天將,为消除仙人私下凡尘所造成的一切因果。 竟是直接祭起法宝,將梅花仙子降下甘霖的那一整个县城,连同其中所有生灵,尽数化为了飞灰。 烟消云散,寸草不生。 “……梅花仙子已被押赴斩仙台,不日便將行刑。” 夜游神乔坤的声音沙哑,补充道:“我兄弟二人察觉此事,將屠戮凡人之大过,记录在案,呈报於甲子太岁杨任。” “杨任他……他却只取了梅花仙子私下凡尘、擅动法力两条罪状上报。“ ”对我等所录天將滥杀,屠戮生灵的卷宗,却斥为无稽之谈,压下不报!” 日游神脸上满是悲愤:“甲子太岁说,天將奉旨行事,凡人因果沾染仙气,本就该被抹除,此乃拨乱反正,非是过错!“ ”我等与他爭辩,他竟要將我二人禁足,我等无奈,才……才斗胆惊扰岁君清修!” 说完,两位神祇重重叩首,等待著最终的判决。 神殿內,殷郊静静地听著。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在那双幽沉的眸子深处,却有一丝紫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好一个拨乱反正,好一个非是过错。 这就是如今的天庭。 这就是如今高高在上的仙神,对人间的態度。 在这些存在的眼中,凡人的性命,甚至不如路边的一株野草。 一股冰冷的怒火燃起,却被他以绝对的理智死死压住。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会让自己再次成为那个被命运碾碎的疯子。 “传。” 殷郊冷冷吐出第二个字。 “传甲子太岁杨任,至殿前回话。” 日夜游神闻言,神情一凛,立刻躬身领命,化作两道流光消失不见。 神殿前的广场,再次恢復了死寂。 不多时,一道神光自远处天际而来,落在广场之上,显露出杨任的身形。 他依旧是那副忠直刚毅的模样,眼眶双掌中的神目犹自带著一丝阴沉与怒气。 看到那洞开的神殿大门,杨任心头一震,连忙整理衣冠,对著神殿深处躬身行礼。 “臣,甲子太岁杨任,参见岁君。“ ”不知岁君出关,召臣前来,有何諭示?” 他的声音,洪亮而正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刚正。 “杨任。” 殷郊的声音,从殿內传出,缓缓飘荡在广场上。 “你可知罪?” 杨任身躯一震,猛然抬头,脸上写满了愕然与不服。 “臣不知!” “臣奉公执法,恪尽职守,何罪之有!” “哦?”殷郊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玩味。 “本君问你,太岁部之神职,为何?” 杨任不假思索,朗声道:“执掌人间休咎,记录旦夕祸福,察巡三界善恶,循周天之数,定来年之运!” “说得好。” 殷郊的声音陡然一冷。 “天將为一己之便,屠戮凡人满城,此事,是休,还是咎?是福,还是祸?” 杨任的脸色,瞬间一白。 他嘴唇翕动,爭辩道:“此乃天庭法旨,为正仙凡之別,虽有伤亡,却是为三界秩序,长远来看,乃是福非祸!” “长远来看?” 殷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让杨任神魂刺痛的嘲讽。 “你的职权是什么?何时,轮到你来替天庭,替凌霄宝殿,判断一件事是福是祸了?” “你是在行使甲子太岁的神职,还是在揣摩昊天上帝的圣意?”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杨任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 自己引以为傲的刚正与法理,在这位深居简出,几乎已被遗忘的岁君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对方没有与他爭论凡人的生死对错。 而是直接从最根本的神职权责,斩断了他所有的辩解! “臣……”杨任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殷郊的声音,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日夜游神呈上的卷宗,你压下了。” “此事,本君可以定你一个玩忽职守。” “你对下属之諫言,斥为无稽,欲要禁足,滥用职权。” “此事,本君可以定你一个以权谋私。” “而你,身为甲子太岁,眼见人间生灵涂炭,却视若无睹,不將其录入当年大咎之列。” 殷郊的声音,骤然拔高,带著一股君临天下的威严与冷酷。 “此事,本君,可以定你一个欺瞒神职,动摇太岁部根基之罪!” “杨任。” “这三罪並罚,本君便是將你的神躯打散,押你上斩仙台,你又有何话可说?” 轰! 杨任只觉得神魂剧震,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竟是直接跪倒在地。 他这是什么意思,想做什么? 杨任满脸骇然地望向殷蛟,心乱如麻。 第7章 天条如刀,凡命如草 杨任跪在地上,神魂都在颤慄。 这位昔日殷商大夫,如今的甲子太岁。 第一次感受到了神位带来的,並非只有权柄,更是枷锁。 那三条罪名,如同三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神躯颤抖,神光黯淡。 每一条,都足以將他打落尘埃。 似乎在这位岁君眼中,些许凡人的生死,远比天庭法度更为沉重。 自己那点揣摩上意的官场伎俩,显然触怒了这位曾经的君王。 神殿深处,那道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他身上。 “杨任。” 许久。 殷郊的声音再次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曾为我大商,殉於社稷。” “此为忠。” 杨任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他以为自己会迎来雷霆震怒,甚至是神位的剥夺。 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一句来自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前朝,来自那位他曾效忠的太子。 “为諫君王,被剜去双目,此为忠。” “魂归之后,你助周伐商,亦是全了阐教之谊,此为义。” “本君不问你昔日之对错。” 殷郊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带著一丝飘渺的嘆息。 却让杨任那颗冰冷的神心,莫名地颤动了一下。 “那一腔忠血,是为我殷氏江山而流。凭此一点,本君今日,不杀你。” 杨任的嘴唇哆嗦著,神魂深处,那份源自臣子对君王的敬畏,竟在这一刻,跨越了封神的界限,再次浮现。 “但……” 殷郊话锋一转,那丝虚无縹緲的温情瞬间消失。 “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日夜游神所呈卷宗,归入机要,封存入库。” “你,写一份职守疏漏的陈情表,呈上来。” 杨任愣住了。 没有打散神躯,没有押赴斩仙台。 只是封存卷宗,写一份陈情表。 这对於神祇而言,几乎等同於不痛不痒的训诫。 可他却感觉,这比任何严酷的刑罚都更让他感到烙印深刻。 昔日的他,可以为了天下社稷,黎明百姓,死諫商君,不惜一死。 而今,身居甲子太岁的他,却已经忘了当时的初心。 何其讽刺! “臣……领罪。” 杨任深深叩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发自內心的敬服。 “备驾。” 殿內,再次传来两个字。 杨任一怔:“岁君欲往何处?” “斩仙台。” …… 天庭,斩仙台。 此地不生草木,不闻鸟鸣。 灰白色的石台,浸染了太多仙神陨落时的不甘与怨气,终年繚绕著一股化不开的肃杀。 此刻,斩仙台下,已是神影绰绰。 雷部、火部、斗部……天庭各司的神祇奉旨前来观刑,一张张神情肃穆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高台之上,几位来自天庭三法司——雷部、刑部、都察司的仙官,正襟危坐。 中央主审的,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 他面色沉凝,额间神眼紧闭,一身九天雷霆的威势,却压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悲凉。 “带罪仙,梅花仙子。” 隨著一声唱喏,两位天將押著一名身著绿萼裙裳的女子走上高台。 女子身姿纤弱,面容清丽,神情却倔强无比。 她身上捆著缚仙索,每走一步,法索上的符文便亮起一次,灼烧著她的仙体。 但她却紧咬著牙,一声不吭。 台下,人群之中。 哪吒脚踩风火轮,百无聊赖地拿枪尖戳著地面,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杀鸡儆猴,演给谁看呢。”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身旁的杨戩沉默不语,只是看著那梅花仙子,眉头微蹙。 那倔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被压在桃山之下的母亲。 一样的为情所困,一样的触犯天条。 天条。 天条! 杨戩掌中的三尖两刃刀,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发出一声压抑的嗡鸣。 台上,闻仲拿起一份玉简,声音洪亮,却毫无感情地宣读。 “罪仙梅花,身为仙籍,不思静修,妄动凡心,私下凡尘,此罪一也。” “为一己私情,擅用仙法,行云布雨,扰乱一方气数,致使凡人因果沾染仙气,此罪二也。” “以上二罪,按《天规玉律》,当削去仙籍,打入轮迴,受百世之苦。” “尔,可认罪?” 梅花仙子抬起头,清亮的眸子直视著高台上的闻仲,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斩仙台。 “我不认。” “我只问天尊,我救一县百姓免遭旱灾,何罪之有?” “我与凡人相恋,以心换心,何罪之有?” 她环视四周那些神情漠然的仙神,发出一声淒楚的笑。 “你们高高在上,断情绝欲,又怎会懂人间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別?” “你们只懂天条,只懂法度,可你们的心,还是活的吗?” 字字泣血,声声质问。 让台下不少道行尚浅,或是由凡人封神的神祇,脸上都露出不忍与动容之色。 闻仲闭上了眼。 他怎会不懂。 他曾为人臣,为国征战,碧血丹心,最后却也只落得个榜上有名。 但他现在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是执掌刑罚的天神。 他只能执行天条。 “凡间自有其运数,旱涝乃是定数,岂容你隨意更改?” 闻仲一旁的刑部仙官冷声呵斥。 “至於情爱,更是修行之障,仙凡有別,你此举已是乱了纲常!“ ”天尊,莫要与这罪仙多言,速速行刑,以正天规!” 闻仲睁开眼,眼中的挣扎化为一片死寂。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令牌。 “时辰已到……” 就在他即將掷下令牌的瞬间。 “且慢。” 一道平静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从远处传来。 眾神闻声望去。 只见斩仙台的入口处,一行仪仗缓缓而来。 为首的,是日游、夜游两位正神,手持太岁仙幡,神情肃穆。 其后,是一架由四匹神俊天马拉著的黑金车驾。 车驾之上,,鐫刻著周天星斗与甲子轮迴的古老神纹。 车驾之上,端坐著一位身穿太岁冕服,面容冷峻的青年神祇。 面容冷峻,双目开闔间,仿佛有星辰生灭。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闻仲的身上。 是执年岁君,殷郊。 整个斩仙台,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这位自封神后便销声匿跡,几乎被眾神遗忘的岁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闻仲握著令牌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车驾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嘴唇微动,一个称呼几乎脱口而出。 “殿……” 他想喊“殿下”,却又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岁君。” 殷郊没有理会眾人的惊愕。 车驾停稳,他缓缓走下,一步步踏上高台,来到了主审席前。 他没有看梅花仙子,也没有去看闻仲。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定罪的玉简之上。 “闻天尊。” 殷郊开口,声音冰冷而平直。 “太岁部,执掌人间休咎,记录旦夕祸福。“ ”此案涉及仙凡因果,扰动人间气数,按律,卷宗当有我太岁部副署,方可定罪。”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玉简之上。 “可这份卷宗上,为何没有我太岁部的印鑑?” 第8章 天规法度,荒唐 斩仙台上,空气死寂得像一块冻结的玄冰。 殷郊的声音不重,却让斩仙台上每一位神祇都心头一凛。 整个肃杀之地,落针可闻。 那份玉简,此刻在闻仲手中,竟有些滚烫。 没有太岁部的印鑑。 这在往常,或许只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流程瑕疵。 封神之后,百废待兴。 为明確权责,三界秩序的运转皆有法可依。 太岁部执掌人间休咎,凡涉及仙人扰动凡间因果的案子,理论上都需要太岁部勘察定性,出具卷宗,再由三法司审理。 但天庭承平日久,昊天上帝威权日盛,仙神的意志早已凌驾於凡尘之上。 所谓的规矩,更多时候,只是一个无人较真的流程。 谁会为了区区凡人,去跟手握实权的雷部、刑部较真? 但谁又想得到,这个平日里不理事务的太岁府君,会突然跑出来诈尸。 程序,在某些时候,比事实本身更重要。 尤其是在一个讲究法度与威严的地方。 “这……” 主审席上,闻仲身侧那位刑部仙官脸色一阵青白。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被人发难。 片刻的死寂之后。 雷部之中,一名满脸虬髯,手持雷符的神將越眾而出,声若洪钟。 “岁君此言差矣!” “此案乃昊天金闕玉皇大天尊亲自过问,事关仙凡纲常,三界秩序。” “旨在拨乱反正,以儆效尤,自当特事特办!” “区区一个副署印鑑,不过是文书流程,岂能与天规威严,三界秩序相提並论?” “还请岁君莫要为了细枝末节,耽误了行刑吉时!”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当即引来不少仙神的点头附和。 他刻意指出了凌霄宝殿和玉帝法旨,言语中的威胁与警告,不加掩饰。 这是在提醒殷郊,你的太岁部再大,大得过昊天上帝吗? 是啊,天帝的旨意,不就是最大的法。 一个部门的印章而已,算得了什么? 车驾旁,杨任跪在那儿,神魂深处却泛起一阵寒意。 这些话,与他之前斥责日夜游神时,何其相似。 殷郊缓缓收回手指,负於身后,目光落在了那名雷部神將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呵呵。” 一声轻笑,从殷郊口中发出。 “好一个特事特办。” 殷郊顿了顿,环视全场,目光从雷部、火部、斗部那些神情各异的仙神脸上一一扫过。 “本君今日,倒是学到了。” “原来在刑部眼中,天庭法司之间的会审制度,只是『区区流程』。” “原来昊天上帝的旨意,可以凌驾於《天规玉律》所定下的程序之上。” 殷蛟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那名雷部神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斩仙台下,杨戩眉心的天眼猛然睁开,射出一道精光。 他死死地盯著殷郊的背影,握著三尖两刃刀的手,青筋暴起。 是啊。 若法度可以隨意变通……那他母亲的悲剧,又算什么?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我等皆是奉公执法!” “奉公执法?” 殷郊的语调陡然拔高,一股无形的威势如山海倾覆,压得那神將神躯剧震,竟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本君问你,太岁部的神职,是谁定的?” 神將一滯。 “自然是是天道敕封。” “既是天道敕封,那本君执掌人间休咎,副署仙凡之案,便是天条的一部分!” “你一句特事特办,是想要凌驾於天条之上吗?” 那名雷部神將张口结舌,汗如雨下,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他形神俱灭也不为过。 整个斩仙台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天庭眾神看著殷郊,眼神里充满了讶异与不解。 这位岁君,果真是不好相与,怪不得在封神大战时打出了那般的赫赫凶威。 “岁君……言重了。” 许久,主位上的闻仲,终於沙哑地开口。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殷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及的……欣慰。 “此案,確有疏漏。” 闻仲一挥手,那份定罪玉简,化作一道流光,飞回刑部仙官手中。 “发回重审,补全卷宗,再行议处。” 这是妥协。 也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台下,梅花仙子错愕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著那道冷峻的身影。 她本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太岁府君,竟给她带来了一线生机。 刑部仙官拿著那滚烫的玉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知道,今天天庭的脸,可以说是丟尽了。 但他不甘心。 “即便程序有瑕疵,但其罪行却是板上钉钉!” 他强撑著最后一点顏面,对著殷郊,更是对著眾神高声道: “私下凡尘,扰乱气数,此乃大罪!便是补全卷宗,也难逃一死!我等不过是……” “哦?” 殷郊终於正眼看向了他,打断了他的话。 那眼神,平静,幽深,像是在看一个无能狂怒的跳樑小丑。 “本君闭关百年,对三界之事,確有疏漏。” “不知这位仙子,究竟犯下何等滔天大罪,竟让刑部寧愿冒著违逆天规律法的风险,也要將其立刻斩杀?” 此言一出,眾神皆是一愣。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他们不明白,殷郊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尤其是刑部那位仙官,更是像看傻子一样看著殷郊。 闹了半天,你连她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 那你在这里爭辩个什么劲儿? 他心中冷笑一声,只当这位岁君是黔驴技穷,想换个法子拖延时间。 也罢,就让你死个明白。 “哼,既然岁君问起,本官便让你听个清楚!” 刑部仙官清了清嗓子,脸上带著一丝审判罪恶的凛然正气,朗声道: “此女本是天界一株梅花,得道成仙,本该清修无为,以期大道。” “然此仙却罔顾天恩,於修行有成之后,不思静诵黄庭,反而妄动凡心,对一介凡人產生情愫,此为道心不坚,自甘墮落!” “此为思凡,是其一!” “其后,她更是胆大包天,私自下界,与那凡人结为连理,玷污仙体!” “此为乱纲,是其二!” “为博那凡人欢心,她更擅动仙法,行云布雨,致使一方气数紊乱,因果纠缠!” “此为违律,是其三!” 仙官的声音越说越高,仿佛这样就能占据法理的制高点。 “思凡,乱纲,违律!” “桩桩件件,皆是动摇仙道根基,顛覆天庭秩序的大罪!” “岁君,现在你可明白了?此等罪孽,便是將她打得魂飞魄散,也毫不为过!” 他一脸傲然地看著殷郊,期待著对方无话可说的表情。 整个斩仙台,鸦雀无声。 所有神祇都静静地听著。 这些罪名,在他们听来,確实理所应当。 仙凡有別,天条森严,这是封神之后,刻在每一个神魂中的铁律。 台下,哪吒百无聊赖地撇著嘴。 杨戩的眉头,却已经蹙得更深。 殷郊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那仙官说完,所有目光都匯聚在殷郊身上。 殷郊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幽沉的眸子,穿过神殿的阴影,穿过斩仙台的肃杀,落在了那刑部仙官的脸上。 许久。 “荒唐!” 两个字,如神雷震盪。 在所有神祇的魂魄深处,轰然炸响。 一股无形的威压,以殷郊为中心,轰然散开! 第9章 这是要捅破天啊 “你……你说什么?” 刑部仙官双目圆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岁君慎言!”他强撑著神魂的震颤,色厉內荏地喝道,“天规法度,岂容你一句荒唐便可轻侮!” 殷郊却是气度森然,威压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视线只是在他身上一扫而过。 那双幽沉的眸子,落在那位从始至终都紧闭双眼的闻仲。 “闻天尊,本君且问你。” 殷郊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天规那条律法规定,仙人思凡,便要受百世轮迴之苦?” 闻仲的眉心,那只紧闭的神眼,皮肉微微抽动。 他当然知道没有。 天规浩如烟海,对仙人私情,多是贬斥、禁足、严重者当削去仙籍。 百世轮迴之苦,已是极刑中的极刑,通常只用於罪大恶极、动摇三界根基的邪魔。 用在此处,纯粹是雷部与刑部为立威而罗织的罪名,无人敢於反驳罢了。 “回岁君。”闻仲的声音,艰涩无比,“並无明文。” “好。” 殷郊的嘴角,那抹森然的弧度更重了。 “既无明文,那刑部定罪,依据何在?是私设刑罚,还是曲解天条?” 刑部仙官闻言脸色剧变,厉声道:“仙凡有別,乃是天道纲常!” “她动了凡心,便是动摇了仙道根基,自当从重处罚,以儆效尤!” “以儆效尤?” 殷郊面露讥讽,继续道: “天规是法度,不是你用来杀鸡儆猴的那藉口。” “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这个道理,还要本君来教你吗?” 那仙官被噎得神魂一窒,几乎要喷出神血。 斩仙台下,一片譁然。 眾神交头接耳,看向刑部仙官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异样。 是啊,法度就是法度。 若能凭一句以儆效尤,就隨意加重刑罚,那还要这天规何用? 今日,这把刀能落在梅花仙子头上。 明日,焉知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斩仙台下,哪吒停止了戳地的动作,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泉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杨戩握著三尖两刃刀的手,不知何时已经鬆开。 但他眉心紧闭的天眼,却有神光在內部涌动,愈发明亮。 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 这句话,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鬱结多年的迷雾。 殷郊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思凡之罪,暂且不论。” 殷郊的声音陡然一冷,目光落回到那刑部仙官的脸上。 “你说她擅动仙法,行云布雨,扰乱一方气数。这罪名,掐头去尾,无凭无据,就凭你一张嘴吗?” 殷蛟猛然转身,目光如电,扫向车驾旁的杨任。 “杨任!” 杨任神躯一颤,猛地抬头。 “臣在!” “本君问你!”殷郊的声音,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身为甲子太岁,巡查人间,当知晓梅花仙子降雨的一县之地,此前是何光景?” 杨任嘴唇翕动,他看了一眼主审席上脸色铁青的闻仲,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神情各异的仙神,心中天人交战。 但他最终,还是对上了殷郊那双冰冷而洞彻的眼眸。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神力,朗声喝道: “回稟岁君!臣曾巡查至此,彼地赤地千里,大旱三年,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其景,已入当年大咎之列!” 声音在斩仙台上空迴荡。 大咎! 太岁部神职,记录人间休咎。咎者,灾殃也。 殷郊缓缓点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那在我太岁部的卷宗记录上,此地是何评定?” 杨任张了张嘴,喉咙乾涩。 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回岁君……是为,福行之地。” 福行之地! 此言一出,斩仙台下,再次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谓福行之地,便是指那一方水土的百姓,民风淳朴,向善者多,百年来无大恶,积攒了功德气运。 按照天道轮迴,此等地域,本该风调雨顺,人丁兴旺才是。 殷郊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三十三重天外,风云为之激盪。 “好!” “既是福地,何来大旱之灾?” 他再次转向那刑部仙官,声音里带著一丝讥讽般的戏謔。 “你听到了?” “一方福行之地,却陷大咎之景。” 殷郊的声音骤然变得森寒。 “这三年的大旱,究竟是何方神圣,刻意为之?”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这已经不是在为梅花仙子辩护了,这是在公然指控天庭瀆职,甚至是草菅人命! “一派胡言!” 雷部之中,那名虬髯神將再次怒喝出声。 “天庭自有法度,风雨雷电,各司其职,岂会坐视人间大旱而不管!” “是吗?” 殷郊冷笑一声。 他根本不看那神將,而是对著虚空,朗声喝道: “传!” “雷部风伯、雨师,上殿回话!” 这声音,仿佛蕴含著某种言出法隨的权柄。 斩仙台上空,风云微动。 不多时。 两道神光从远处天际疾驰而来,落在台下,显露出两名身穿神袍,面带惊疑的仙官。 正是风伯与雨师。 “小神,参见普化天尊,参见太岁府君。” 两人躬身行礼,心中惴惴不安。 他们正在殿中当值,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从神位上召唤而来,心中早已骇然。 殷郊负手而立,如同高悬九天的君王。 “本君问你们。” “那人间冀州之地,为何会大旱三年?” 雨师脸色一白,连忙躬身道:“回稟岁君,非是小神失职。实乃……实乃小神並未接到任何行雨的法旨。” “法旨?”殷郊眉毛一挑。 “你的意思是,没有凌霄宝殿的旨意,哪怕人间赤地千里,你也一滴雨都不会降?” 雨师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这乃是天规,下官不敢擅自……” “好一个不敢擅自!” 殷郊猛地一挥衣袖,一股无形的煞气冲天而起。 “你的神职,是布施雨露,泽被苍生!” “如今,神职在身,却推諉於一纸法旨!” “眼见人间化为炼狱而无动於衷!尸位素餐,玩忽职守!” “本君看你这雨师之位,是不想要了!” 雨师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神魂剧颤。 “岁君恕罪!岁君恕罪啊!” 整个斩仙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神祇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殷郊。 疯了。 太岁府君,是真的疯了! 他竟然在斩仙台上,公然审问起了天庭正神! 所有人都觉得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犯了太岁。 本以为只是来看一场司空见惯的行刑,打发一下万年不变的枯燥时光。 谁能想到,竟会撞上这位煞神出关,还把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 所有神祇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今天,要出大事了。 不少神祇已经开始悄悄后退,想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第10章 太岁座前,对薄公堂 雨师瘫软在地,神魂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风伯站在一旁,嘴唇发白,神躯抑制不住地颤抖。 神职,是天道所赐,亦是责任所在。 尸位素餐,玩忽职守。 这八个字,足以让他们道心蒙尘,万劫不復。 雷部那名虬髯神將脸色涨红,上前一步,似乎还想爭辩。 “岁君……还请息怒。” 主审席上,闻仲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带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风雨二神司职多年,或有疏漏,但绝无玩忽职守之心。” 这是在求情,也是在挽回天庭最后的顏面。 “哦?” 殷郊缓缓转身,目光从失魂落魄的雨师身上移开,视线重新落回到了闻仲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让这位曾经的殷商太师,如今的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感到了如芒在背的压力。 “闻天尊的意思是,本君冤枉他们了?” “冀州大旱三年,饿殍遍野,是我太岁部的卷宗记录有误?” “还是说,这人间惨状,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疏漏?” 闻仲嘴唇翕动,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天庭运转,自有法度。雷部行雷,需有法旨。风雨行法,亦需批文。” “冀州之事……雷部並未接到相关批文。” 闻仲又將皮球,踢给了流程。 这是最稳妥,也最无情的回答。 没有批文,所以不降雨。 合情,合理,合乎天规。 却唯独,不合人心。 “批文?” 殷郊笑了,笑声中带著彻骨的冰寒。 “好一个批文。” 他目光一转,看向那早已面无人色的刑部仙官。 “既然万事皆讲法规,那为何无视我太岁部副署,也要强行开审?” “闻天尊。” 殷郊的声音陡然变得威严。 “事关天庭顏面,烦请调阅雷部三年来,关於冀州风雨气数的行文记录。” “这……” 闻仲的脸色,终於变了。 殷蛟,他到底想干什么? “岁君!此乃雷部机要,岂能……”那虬髯神將再次忍不住开口。 “闭嘴!” 殷郊一声冷喝,神威迸发,双目中一道神光射出,瞬间击中那神將胸口。 神將惨叫一声,如遭重锤,倒飞出去,將身后的几名天兵撞得人仰马翻。 “本君乃执年岁君,奉天道敕封,掌人间休咎,查阅一方气数流转,有何不可?” “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殷蛟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利剑,死死钉在闻仲身上。 “闻天尊,是你亲自动手,还是本君亲自去你雷部神殿走一趟?” 斩仙台下。 哪吒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得几乎要吹起口哨,手中的火尖枪都在嗡嗡作响。 太刺激了! 这比当年闹海屠龙,可有意思多了! 一眾仙神的目光,都聚焦在闻仲身上。 这位雷部至尊,此刻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骑虎难下。 给,天庭顏面扫地,雷部威严尽失。 不给,殷郊这疯子,绝对干得出硬闯雷部神殿的事。 届时,事情只会闹得更加不可收拾。 许久。 闻仲缓缓起身,他这一动,整个斩仙台的肃杀之气似乎都为之凝重了几分。 “天庭行事,自当有法可依,有据可查。” 他对著虚空,伸出了手。 一道雷光闪过,一卷由雷光织就的玉册,出现在他掌心。 “此乃雷部行文,记录冀州之地三年来的风雨事宜。” “请,岁君过目。” 闻仲的声音,沙哑,疲惫。 他与殷蛟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四目相对,一个深沉如海,一个电光暗藏。 时间仿佛回到了封神量劫,回到了那个君臣相问的朝堂。 只是,君已非君,臣亦非臣。 殷郊眸光不动分毫,只是对著那玉册,轻轻一指。 嗡! 玉册光芒大放,一道巨大的光幕,在斩仙台上空轰然展开。 一行行由天道符文构成的文字,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仙神的面前。 【庚子年,春,冀州风调雨顺,民生安泰。批:可。】 【庚子年,夏,冀州风调雨顺,五穀丰登。批:可。】 【辛丑年,秋,冀州风调雨顺,六畜兴旺。批:可。】 …… 轰! 斩仙台下,一片譁然。 如果说刚才的指控还只是殷郊的一面之词。 那么此刻,这白纸黑字的证据,便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噗嗤。” 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从人群中传来,格外刺耳。 哪吒的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讥誚,毫不掩饰的咧到了耳根。 他用枪桿捅了捅身旁的杨戩,压低了声音,兴奋得直抖腿。 “二哥,看见没,看见没!这乐子可比下界打架有意思多了!” “天庭的脸皮,今天算是被扒光了!” 哪吒身旁的李靖脸色一变,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喝道:“逆子,闭嘴!” 哪吒翻了个白眼,却终究没再多言,只是看得更加起劲了。 杨戩没有理他们父子二人的爱恨情仇。 他眉心的天眼,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睁开,一道冷冽的神光从中射出,死死地盯著那份偽造的批文。 二十八星宿等一眾仙神,更是面面相覷,神情从最初的惊疑,变为了骇然。 “真的是风调雨顺?这怎么可能!” “这……这文书,怕不是做错了?” “怎么可能!此乃雷部行文,有天尊大印,岂能有错?” “杨任太岁刚刚不是说,冀州大旱三年,饿殍遍野吗?” “那太岁府君所言,莫非是假的?可他怎敢在斩仙台上公然欺瞒?” “一个是大咎,一个是风调雨顺,必有一方,在说谎!” 人群一角,太白金星捋著银白的鬍鬚,手也停在了半空。 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隨后化为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整个斩仙台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从一场对罪仙的审判,演变成了一桩动摇天庭根基的惊天丑闻。 “怎么会这样……” 那名之前还义正词严的刑部仙官,此刻面如死灰的喃喃自语。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份小小的行文,竟会引出如此滔天巨浪! 殷蛟缓缓收起文书,脸上的神情不变。 “闻天尊。” “依你之见,这份铁证,与杨任的证词,孰真,孰假?” 闻仲闭上了眼。 他无法回答。 承认文书为假,便是自认雷部瀆职,偽造文书,欺上瞒下! 他这个天尊將威严扫地! 承认杨任说谎,便是指责太岁部失察,构陷同僚! 更是公然与手握杀伐权柄的殷郊彻底撕破脸! 无论哪一个,都將引发天庭的巨大震动。 这是一个死局。 殷郊似乎也並未指望他回答。 目光投向了抖如筛糠的风伯雨师身上。 “风伯,雨师。” “本君,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冀州大旱三年,民不聊生,为何不报?” “想好了再说。” “若是还敢欺瞒,这斩仙台,今日也合该你二人先走上一遭!” 此言一出,风伯雨师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说!我说!岁君饶命啊!” 雨师猛地抬起头,指著身旁同样惊慌的风伯。 “是他!是他不让我上报的!批文也是他偽造的!” “你胡说!” 风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 “明明是你收了好处,说那地方气数已尽,不必多管!” “是你!” “是你!” 两位执掌风雨的天庭正神,此刻竟像凡间的泼皮无赖一般,在斩仙台上相互指责、撕咬起来。 台下的眾神看得目瞪口呆,脸上满是鄙夷与不屑。 “够了!” 殷郊的声音陡然转冷。 一股凝如实质的煞气,混杂著太岁神君的威严,轰然压下。 风伯雨师的神魂剧震,如遭雷击,瞬间噤声。 殷郊缓缓踱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们。 那双幽沉的眸子,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也罢。” 殷蛟转过身,对著闻仲,声音平淡。 “闻天尊,既是案情复杂,牵扯甚广。” “依我看,这梅花仙子,便不必急著行刑了。” “她擅动仙法是真,但救万民於水火,亦是事实。” “功过相抵,是功是过,还需我太岁部详查之后,再做定论。” “至於风伯、雨师,玩忽职守,偽造文书,欺上瞒下,罪证確凿。” “本君提议,先將此二人打入天牢,由我太岁部协助雷部、刑部,三司会审!” 话音落下,他看也不看闻仲的反应,大袖一挥。 “来人!” “將罪仙梅花,带回太岁府,暂为本案人证,听候勘察!” “將风伯、雨师,押入天牢!” 殷蛟居然越过了主审的闻仲,越过了三法司,直接行使了太岁府君的勘察权与羈押权! “你敢!” 那虬髯神將再次怒喝。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却显得外强中乾。 日夜游神早已领命上前,解开了梅花仙子身上的缚仙索。 梅花仙子怔怔地看著那道冷峻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与不敢置信。 她得救了。 以一种她从未想像过的方式。 风伯雨师瘫在地上,眼中流露出极致的恐惧。 一旦进了天牢,面对三司会审,他们就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我说!我说!” 雨师终於崩溃了,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 涕泪横流,神冠歪斜,哪里还有半分仙官的仪態。 “岁君饶命!岁君饶命啊!” “是……是批文!是批文有问题!” 风伯也崩溃了,指著天空中的光幕,声音悽厉地嘶吼。 “我们接到的批文,根本不是这样的!” “我们接到的批文上,注的是……是『静观其变,不得擅动』!” 轰! 天庭眾神心头俱是一惊。 这八个字,与风调雨顺所代表的意义,可是天差地別! 他们几乎是瞬间明了,有人偽造了批文! 一份,呈报给天庭御览。 另一份,下发给风雨二神执行! 阴阳批文! “是谁?” 殷郊的声音缓缓响起,目光落在雨师身上。 “是谁,让你们静观其变?”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偽造天庭批文?” 雨师的神魂颤抖著,嘴唇哆嗦,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仿佛那个名字,带著某种禁忌的魔力。 一旁,风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嘶吼道: “是……是东岳大帝之子,黄天化仙君!” “我们……不敢不从啊!” 第11章 天帝降旨,太岁威严 黄天化! 当这三个字从风伯口中吐出时,整个斩仙台的喧譁瞬间被抽得一乾二净。 那不是一个普通仙神的名號。 三山正神炳灵公! 其父黄飞虎,乃东岳天齐仁圣大帝,执掌幽冥,统御五岳群山,乃是天庭真正的巨擘之一。 黄天化身为其子,更是阐教门人,根正苗红,封神大战中屡立奇功,如今位列正神,权柄赫赫。 风伯雨师偽造文书,或许是死罪。 但攀扯上这位炳灵公,那便是连求死都不可得了! 刚刚还喧譁的眾神,此刻噤若寒蝉,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当场化作一块顽石。 雷部那名虬髯神將,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刑部仙官更是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完了,天要塌了。 高台之上,闻仲那只紧闭的神眼,皮肉剧烈地跳动起来。 此事,已然超出了瀆职的范畴,演变成了阐教內部,乃至天庭派系的一场巨大风暴。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气氛即將爆发的瞬间。 “咳咳。” 一声轻咳,温和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眾神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素白道袍,手持拂尘,鹤髮童顏的老者出现在场中。 正是太白金星。 天庭的裱糊匠,凌霄宝殿的传声筒,昊天上帝座下最懂得为君分忧的近臣。 “普化天尊,太岁府君,诸位仙家,莫要伤了和气,伤了和气呀。” 太白金星走到场中,先是对著闻仲微微稽首,又对著殷郊和善一笑。 他笑呵呵地打著圆场,拂尘一甩,一股无形的柔和之力,將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隨后对著那瘫软在地的风伯雨师,轻轻一嘆。 “风伯雨师,尔等身为天庭正神,在斩仙台上信口雌黄,攀诬上神,可知已犯下天条?” 太白金星这话轻飘飘的,却让刚刚还状若疯癲的风伯雨师,瞬间如坠冰窟。 攀诬上神! 好大一顶帽子。 殷郊的眼角,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誚。 这老狐狸,一上来就要把水搅浑,將指证定义为攀诬,想要大事化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太白星君。” 殷郊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风伯雨师所言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倒是星君来得正好,此案牵扯甚广,已非雷部、刑部可以单独处置。” “依本君看,不若將此案卷宗,连同风伯雨师,一併移交都察院,请纠察灵官彻查到底,也好还天庭一个清明。” 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都察院,那是专司纠察神祇失仪、瀆职,权力极大,却也最是酷烈无情。 把这案子捅到都察院,等於直接捅到了昊天上帝的面前。 这太岁府君,竟是要把事情闹得更大! 就在两人言语交锋,气氛再次凝固之时。 轰! 穹天之上,一道煌煌金光穿透云层,笔直地照射在斩仙台中央。 一股至高无上的威严,笼罩了整个天庭。 是天帝! 在金光之中,一道法旨缓缓展开,浩瀚威严的声音在每一位神仙的神魂中响起。 “斩仙台上,喧譁失仪,有亏神体,各部神司,皆当自省。” “罪仙梅花,案情存疑,发回重审。” “风伯、雨师,玩忽职守,暂押天牢,听候发落。” “执年岁君殷郊,恪尽职守,心系三界,当赏。然,越俎代庖,亦有过失。功过相抵。”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钦此。” “金星此言,本君不敢苟同。” 法旨的声音消散,金光也隨之隱去。 天帝,亲自下场了。 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各打五十大板。 既肯定了殷郊的恪尽职守,给了他面子,也用越俎代庖轻轻敲打了一下,保全了雷部与刑部的脸面。 最关键的是,他闭口不提黄天化三个字。 仿佛那个名字,从未出现过。 “恭送陛下。” 太白金星长舒一口气,连忙躬身行礼。 台下眾神如蒙大赦,纷纷跪倒一片。 闻仲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道法旨消失的方向,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躬身领旨。 天帝的意志,便是天条。 闹剧,该收场了。 几名雷部天將上前,便要去押解风伯雨师。 另有两名刑部天將,手持锁链,走向了那依旧跪在地上的梅花仙子。 既然是发回重审,人,自然要押回刑部天牢。 然而,他们刚走两步。 两道身影,便拦在了他们面前。 正是日夜游神。 “岁君,您这是何意?”为首的刑部天將头皮发麻,强撑著向殷蛟问道,“陛下法旨,此案发回重审,罪仙自当由我刑部收押。” 殷郊却没有看他。 那双幽沉的眸子,只是平静地注视著不远处的太白金星。 “星君。” “陛下法旨,说的是发回重审。” “既是重审,便需我太岁部副署勘察。梅花仙子,是此案的关键人证。” “本君要带她回太岁府问话,以全卷宗,不知刑部,可要派员一同前往,以作监督?” 此言一出,那位刑部天將的脸,瞬时难看到了极点。 让刑部派人去太岁府,配合太岁府君审案? 传出去,刑部的脸还要不要了! 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也终於有些掛不住了。 他没想到,在天帝法旨已下的情况下,殷郊竟然还敢寸步不让! “岁君,”太白金星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郑重,“陛下已言,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星君误会了。”殷郊淡淡道,“陛下说的是斩仙台上的闹剧,到此为止。” “而本君现在,是在履行太岁府君的神职,勘察案件,与闹剧无关。” 一句话,將所有人都堵了回去。 太白金星深深地看了殷郊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忌惮。 “也罢。” 许久,太白金星拂尘一甩,脸上重新掛上了和善的笑容。 “既是岁君秉公办案,老道自然不好阻拦。只是还请岁君儘快勘察完毕,莫要让三法司等得太久。” 他这是,退让了。 那两名刑部天將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著太白金星。 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天帝法旨之后,太岁府,竟真的从刑部手中,把人抢走了! 殷郊不再多言,对著早已待命的日夜游神,冷冷下令。 “带上梅花仙子,回太岁府。” “是!” 日夜游神躬身领命,护著神情依旧恍惚的梅花仙子,跟在殷郊车驾之后。 “起驾。” 隨著一声令下,四匹天马拉动黑金车驾,在一眾仙神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驶离了这片肃杀之地。 一场几乎惊动三界的风波,似乎就此落下了帷幕。 眾神渐渐散去,脸上带著心有余悸的庆幸与回味无穷的八卦。 今日之事,註定要传遍天庭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斩仙台上,便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哪吒走到杨戩身边,用枪桿捅了捅他的胳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二哥,这事,你怎么看?” “偽造批文,坐视人间涂炭……这可不像我认识的他。” 杨戩沉默著,只是死死盯著殷郊车驾离去的方向,眉心的天眼,神光晦暗。 “黄天化……” 哪吒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记得,当年封神之时,他可是最痛恨商紂无道,最瞧不上邪魔歪道的。” “怎么现在,会干出这种事?” “是啊……”杨戩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著一股难明的疲惫。 “神仙当久了,或许,就忘了怎么做人了。” 哪吒一怔:“什么意思?” 杨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丝难明的萧索。 “我们这些人,现今有几个,还是当年的自己?” 封神之后,他们都成了神。 高高在上,俯瞰三界。 可当年那颗为了苍生、为了正义而跳动的心,是否也隨著那漫长的岁月,一同被冰封了? 杨戩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想到了那些冰冷的天条。 更想到了自己的舅舅,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帝。 “哪吒。” “你说,我们当年助周伐商,究竟……是对是错?” 哪吒闻言一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或许,从没有人能回答。 杨戩收回目光,不再言语,只是握著手中的三尖两刃刀,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向著灌江口的方向飞去。 那背影,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萧索与茫然。 …… 太岁府。 黑金车驾落地,殷郊下了车驾,径直向神殿深处而去。 “將她安置在偏殿休息。” 冰冷的声音传来,让跟在身后的梅花仙子浑身一震。 她以为自己会被囚禁,会被利用,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岁君!”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与不解。 “您……为何要救我?” 殷郊的脚步不停,留给她一个渐渐模糊的侧影。 “我救的,不是你。” “是天规的体面。” “是人间的公道。” “更是我太岁府的威严。” 第12章 釜底抽薪!弹劾太岁府君! 斩仙台上的风波在天庭传得飞快。 起初,只是说太岁府君出关,在斩仙台阻挠行刑。 很快,更多的细节伴隨著各种揣测,传遍了天庭的每一个角落。 天庭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像今日这般热闹过。 … 神霄王府。 此地终年雷光繚绕,电蛇狂舞。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端坐於雷池中央的宝座上,神情晦暗不明。 那名在斩仙台上被殷郊神光击飞的虬髯神將,正跪在地上,神躯依旧在微微颤抖。 “天尊,那殷郊……欺人太甚!” “他根本没將您,没將我雷部放在眼里!” 闻仲没有说话。 他额间那只紧闭的神眼,皮肉之下,似乎有恐怖的雷霆在酝酿。 许久,闻仲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顽石在摩擦。 “此事,到此为止。” “天尊!”虬髯神將猛然抬头,脸上写满了不甘。 “本尊的话,你听不懂吗?” 闻仲双目陡然睁开,两道实质般的雷光迸射而出,整个神殿的雷霆都为之狂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神將被雷光扫中,顿时惨叫一声,神魂剧痛,连忙叩首。 “小神……遵命。” 闻仲闭上眼,疲惫地挥了挥手。 神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神殿。 大殿之內,再次只剩下闻仲一人。 他缓缓摊开手,掌心雷光闪烁,一枚传讯玉符悄然浮现,又悄然隱去。 玉符上,只有一个名字。 赵公明。 … 与此同时。 与雷部神殿的死寂不同,另一处仙雾繚绕的洞府之中,气氛却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托塔天王李靖,脸色铁青。 一旁,还有几位在天庭身居要职的阐教门人。 清虚道德真君的弟子,黄天化。 玉鼎真人的弟子,杨戩。 太乙真人的弟子,哪吒。 以及其余几位在各部司任职的阐教三代弟子。 “混帐!” 李靖一掌拍在玉案之上,那万年温玉製成的桌案,瞬间布满裂痕。 “奇耻大辱!自我阐教执掌封神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一个早已该化作飞灰的前朝孽障,竟敢在斩仙台上,公然羞辱我阐教门人!” 黄天化站在一旁,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但那双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暴露了他內心的滔天怒火。 风伯雨师攀扯上他,此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下属攀诬,死无对证。 往大了说,便是他这位炳灵公,玩弄权术,草菅人命,动摇天规。 殷郊,这是將他架在了火上。 “父亲息怒。” 哪吒手拿火尖枪剔著牙,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懒洋洋地开口。 “那殷郊,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当年在西岐阵前,连广成子师伯都被他一印砸得吐血败逃。“ “如今看来,他这脑子,可比他的拳头,要厉害多了。” “逆子,你还敢说风凉话!”李靖气得鬍子都在发抖。 哪吒撇了撇嘴,没再作声,只是眼神深处,却闪烁著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李天王。” 一直沉默的黄天化,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此事,確实棘手。” “殷郊此举,句句不离天规,字字不离神职。我等若是用强,反倒落了口实,正中他下怀。” 李靖眉头紧锁,这个道理他何尝不知。 这才是最憋屈的地方。 对方跟你讲道理,讲规矩,你偏偏还没法反驳。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难道就任由他如此囂张,將我阐教的威严,踩在脚下?” 黄天化没有立刻回答。 双眼微微开合,一道不易察觉的神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解铃还须繫铃人。” 黄天化缓缓道:“殷郊此番发难,根源在於冀州大旱一案。他抓住的,是风伯雨师的瀆职。” “那我等,亦可抓住他的瀆职。” 此言一出,洞府內眾人皆是一怔。 李靖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殷郊自封神之后,闭关百年,不理太岁部任何事务,將所有职权,下放给甲子太岁杨任。” 黄天化的声音平铺直敘,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他身为执年岁君,总领一部,却尸位素餐,玩忽职守长达数百年之久。” “冀州大旱三年,饿殍遍野,此事发生在他治下,他身为岁君,却毫无察觉,此为失察之罪。” “如今,他却得了个恪尽职守的美名,在斩仙台上大放厥词,岂不可笑?” 黄天化的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我等,可联名上奏,弹劾殷郊!” “弹劾他玩忽职守,尸位素餐!” “请天帝下旨,彻查太岁府这数百年来的功过是非!” 轰! 黄天化的这番话,如同一点指路明灯,在眾人心中燃响。 狠! 太狠了! 这是釜底抽薪之计! 殷郊用天规来攻击他们,他们就用同样的方式,反过来攻击殷郊的根本! 你不是讲神职吗? 好,那我们就来好好算一算,你这数百年来,有尽过一天神职吗? 李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之前的怒火化为了狂喜。 “好!好一个黄天化!不愧是清虚道德真君的高徒!” 李靖抚掌大讚:“就这么办!” “我即刻联络天庭之中所有阐教同门,一同署名!” “他殷郊不是想查案吗?我等就让他自己,先变成案中之人!” “届时,天帝为了平衡各方,也必然会对他进行敲打。只要他被立案审查,这太岁府君的权柄,便等於被架空!” “一个没了爪牙的岁君,还不是任我等揉捏!” 一场针对殷郊的巨大风暴,在这小小的洞府之中,迅速成型。 哪吒看著这一幕,嘴角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 他看了一眼那眼神冰冷、让他倍感陌生的黄天化。 眼神变得越发复杂。 第13章 殷蛟欺师灭祖?杀的就是你阐教金仙! 太岁府。 一朵祥云,载著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太岁府门前。 为首的,正是太白金星,依旧是一脸和善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跟在他身侧的,是一位身穿青色道袍,手持玉如意的老道。 老道仙风道骨,面容清癯,双目开闔间,有无形的天地理法在其中演化。 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 阐教十二金仙之一,亦是那炳灵公黄天化的授业恩师。 “劳烦通稟岁君,太白金星携清虚道德真君,前来拜会。” 太白金星对著守在殿门的日游神温良,客气地稽首。 温良不敢怠慢,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清虚道德真君,然后躬身快步入內。 片刻之后。 神殿那扇紧闭的大门,在一阵沉闷的机扩声中,缓缓向两侧开启。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殿內深处传来。 “请。” 太白金星与清虚道德真君对视一眼,后者神情倨傲,率先迈步而入。 神殿之內,空旷而幽深。 一根根擎天巨柱直通穹顶,上面鐫刻著甲子轮迴,星斗运转的古老符文,散发著亘古不变的森然与孤寂。 殷郊端坐於大殿尽头的高台之上。 一身太岁冕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位不速之客的身上。 “二位仙长,不在洞府清修,来我这冷寂之地,有何贵干?” 太白公脸上笑容不改,手中拂尘轻轻一甩,笑道:“岁君说笑了。” “斩仙台一別,岁君恪尽职守之风采,令老道佩服不已。” “今日特来拜访,是为道贺,亦是为解惑啊。” “道贺?”殷郊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却无半分笑意。 “是贺我得罪了雷部、刑司,还是贺我即將对上东岳大帝一脉?” 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天,没法聊啊。 一旁沉默的清虚道德真君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声音倨傲。 “殷郊,贫道来此,不为与你逞口舌之利。” “贫道只问你一句,天化之事,你待如何?” 他的眼神,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朝著高台上的殷郊碾压而去。 殷郊的目光,从太白金星脸上移开,落在了清虚道德真君的身上,眼神深处,一片虚无,仿佛那金仙威压只是拂过山岗的清风。 “真君这话,问得著实奇怪。” “炳灵公是否涉案,又如何涉案,需要本君勘察之后,才能定论。” “现在,本君也无法回答你。” “勘察?”清虚道德真君眼中寒光迸射,“风伯雨师的一面之词,攀诬上神,这你也信?” “信与不信,证据说了算。”殷郊淡淡道,“真君今日,是来为令徒辩解的,还是来教本君如何办案的?” “你!” 清虚道德真君气息一窒,一股怒火直衝顶门,让他周身的清圣道韵都出现了一丝紊乱。 他堂堂阐教金仙,何曾被一个后辈如此顶撞。 “咳咳。”太白金星连忙上前打圆场,“岁君息怒,真君也是爱徒心切,言语间难免有些急躁了。” 他转向殷郊,声音压低,语重心长。 “岁君,明人不说暗话。此事,已经不单单是一桩寻常案件了。” “黄氏一门,乃天庭柱石,炳灵公更是镇守一方的正神,劳苦功高。” “若因此事,动摇了炳灵公的声名,乃至影响到东岳大帝,於整个天庭的安稳,都没有好处。” “陛下也已降下法旨,此事,当到此为止。” 太白金星的话,说得极为透彻。 这是在告诉殷郊,为了大局,为了稳定,这件事,必须要压下去。 这也是天帝的意思。 “哦?”殷郊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置於案前,目光幽幽。 “星君的意思是,为了天庭的体面,本君便要將天规视做无物?” “为了所谓的大局,便要让那一县凡人的冤魂,永无昭雪之日?” “又或者说……” 殷郊的声音,陡然转冷。 “星君认为,陛下的法旨,是要让本君枉顾法纪,包庇真凶?” 太白金星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顶帽子太大了。 他只是来和事佬,却被对方三言两语,逼到了违逆圣意、包庇同僚的死角。 “岁君误会了,老道绝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殷郊步步紧逼。 “本君身为执年岁君,奉天道敕封,掌人间休咎,录三界善恶。” “如今案卷在手,人证在堂,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便是尸位素餐,玩忽职守!” “届时,都察院的灵官第一个要参的,便是我殷郊!” “星君是想让本君,为了他人的体面,將自己的神位与前程,都一併搭进去吗?” 太白金星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对方將一切都摆在了天规法度的檯面上。 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每一步,都占据著大义。 让他所有的政治手腕,怀柔之策,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清虚道德真君的脸色,已经彻底绷紧,那张仙风道骨的脸上,再无半分出尘之意。 “殷蛟,说到底,你就是不肯放手?” “不是本君不肯放手。”殷郊缓缓靠回椅背,神情冷漠,“是天规,不容许本君放手。” “好,好一个天规!”清虚道德真君怒极反笑,“殷郊,你莫要忘了,你这身神位,是如何来的!” “若非我阐教顺应天命,助周伐商,你早已是那朝歌城下一捧黄土!” “今日,你真要为了区区一个案子,与我阐教为敌?” 他这是在提醒殷郊,別忘了谁才是胜利者,谁才是这三界的主人。 神殿內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降至冰点。 殷郊静静地看著他,那双幽沉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嘲弄。 许久。 “真君说完了?” 清虚道德真君一愣。 殷郊缓缓起身,冕服上的星辰图纹,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一股无形的威严,从他身上散发开来。 “本君的神位,是天道所敕,与你阐教,有何关係?” “至於为敌……” 殷郊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本君的师尊,广成子,便是被本君一印砸得败逃。” “本君的师叔,赤精子,更是死在本君的翻天印下,连一丝真灵都未曾逃上封神台。” 殷蛟顿了顿,目光扫过清虚道德真君那张难看的脸上。 “真君觉得……” “本君与你阐教,何时又曾是朋友?” 轰! 清虚道德真君只觉得神魂剧震,护体清光应声而碎,竟是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半步。 他骇然地看著殷郊。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不计后果的疯子! 他竟然在太岁神殿,当著自己的面,將当年那桩欺师灭祖、斩杀同门的血案,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那是阐教刻在骨子里,永世无法洗刷的奇耻大辱! 太白金星更是手脚冰凉,手中的拂尘丝絛,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殷郊不只是一个懂得利用规则的刺头。 规则,只是这头被束缚的猛虎,暂时披上的一层外衣。 当这层外衣被撕开时,露出的,依旧是那择人而噬的獠牙! “送客。” 殷郊冷冷吐出两个字,转身,不再看他们一眼。 那背影,孤高,决绝。 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任何可能。 第14章 弟子殷郊,拜见师尊! 太岁神殿。 清虚道德真君拂袖离去时带起的罡风,还在冰冷的殿柱间迴旋。 太白金星深深看了一眼高台上的身影,嘴唇翕动,最终化为一声长嘆,也跟著告辞离去。 那一声长嘆,余音裊裊,最终消散於死寂。 偌大的神殿,空旷得令人发慌。 殷郊的手指,在黑玉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 噠。 噠。 噠。 每一次敲击,都在寂静的虚空之中,盪开无形的涟漪。 良久,殷蛟的目光落在了杨任的身上。 杨任的头颅依旧深深垂著,神躯在微不可查地颤抖。 清虚道德真君,是他昔日的恩师。 是在他血溅朝堂,魂魄无依之时,引他入道,点化他重生,赐他神目,授他仙法的师尊。 恩同再造。 可刚刚,恩师就在眼前。 杨任却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那份属於阐教金仙的倨傲,那份视凡人如草芥的漠然,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入了杨任的神魂。 一边,是授业再造之恩。 一边,是神职所在,是如今效忠的主君。 更有……那一县之地,本不该死去,却被轻易抹去,化作飞灰的无数凡人。 许久。 高台之上,那道孤高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目光落在杨任身上。 “杨任。”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在。” 杨任的声音,沙哑乾涩。 “再见恩师,有何感想?” 这句问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杨任的脑海中炸响。 杨任的身躯猛地一僵。 感想? 是该为恩师的威严而敬畏,还是该为恩师的无情而心寒? 杨任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被剜去,又被仙法重塑的神目之中,不再有迷茫与挣扎,只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回稟岁君。” 杨任的声音响起,第一次,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清虚道德真君,乃阐教金仙,高高在上。” “而臣,是天庭册封之甲子太岁,是太岁部之臣,是岁君您的下属!” “臣的神职,是岁君所授!” “臣的权柄,来自於太岁府!” “臣只知,太岁府之威严,不容挑衅!岁君之號令,臣万死不辞!”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至於阐教……至於清虚道德真君……” “在臣眼中,不过是与此案相关的外人罢了!” “若他奉公守法,臣以礼相待。” “若他藐视天规,欲要包庇其徒,与我太岁府为敌……” 杨任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冰冷的黑玉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臣,愿为岁君马前卒,便是神魂俱灭,亦在所不惜!” 掷地有声。 殷郊静静注视著匍匐在地的身影,那双幽沉的眸子里,终於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波澜。 杨任,终究是做过殷商上大夫的人。 许久。 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在大殿中响起。 “很好。” “起来吧。” “谢岁君。” 杨任起身,恭敬地立於殿下,身姿笔挺,再无半分动摇。 殷郊站起身,踱步到一根擎天巨柱之前。 冕服上的星辰轨跡,隨著步伐缓缓流转。 巨柱上鐫刻著周天星斗的运转图,繁复精密,代表著天道之下,最根本的秩序与规则。 “杨任。” “你可知,如今这三界,谁说了算?” 殷郊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来自九天之外。 杨任沉声道:“是天规法度,是昊天上帝。” “是,也不是。” 殷郊的手指,轻轻划过巨柱上冰冷的符文。 “圣人不出,天道不显。昊天看似至高无上,却也需维持各方平衡。” “何为平衡?” “阐教势大,遍布天庭各司要职,这是势。” “截教虽败,但万仙来朝的底蕴犹在,封神榜上,八部正神,截教占了多少?这是数。” “西方教偏安一隅,不爭是爭,坐看风起,这是机。” 殷郊的语调平淡,却让杨任听得神魂剧震,冷汗浸透了神袍。 有人敢如此剖析天帝心术,敢將三界大势,说得如此直白,如此……残酷。 “阐教,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遮蔽了天日。昊天想修剪它,却又怕动摇了天庭的根基。” “而本君……” 殷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便是昊天手中,最锋利,也最不用负责任的那把剪刀。” “本君是前朝余孽,是阐教叛徒,是他们眼中的疯子。” “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我闹得越大,昊天只会越高兴。” “只要,我这把剪刀,始终在规矩之內。” 殷郊缓缓走回神座,重新坐下。 “传。” “日游神温良,夜游神乔坤。” 很快,两道神光在殿外显现,快步入內,跪倒在地。 “小神,参见岁君!” 殷郊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备驾。” 殷郊的声音平静无波。 “本君,要去拜访一位故人。” 杨任心中一紧,下意识地问道:“不知岁君……欲往何处?” 殷郊缓缓抬起头,那双幽沉的眸子,望向了天外天,望向了那阐教祖庭崑崙山的方向。 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九仙山,桃源洞。” 轰! 日夜游神只觉得神魂剧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九仙山,桃源洞! 那不是阐教十二金仙之一,广成子的道场吗? 他疯了! 岁君,是真的疯了! 那位,当年可是被岁君当著两军阵前,一印砸得吐血败逃,顏面尽失。 这是嫌麻烦还不够大吗?主动把头往仇人的刀口上送! “岁君!三思啊!”杨任失声叫道,“广成子仙师他……他与您仇深似海,此去,无异於自投罗网!”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从殷蛟的口中传来。 杨任瞬间如坠冰窟,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神,遵命!” 日夜游神不敢再有半分迟疑,躬身退出,立刻前去准备仪驾。 很快,那架由四匹天马拉著的黑金车驾,再次驶出了死寂的太岁府。 日夜游神手持太岁仙幡,驾驭著天马,腾空而起,向著人间部洲的方向而去。 车驾所过之处,仙云退避。 天庭各部的仙神,远远看到那象徵著太岁府的仪仗,无不露出惊疑与忌惮之色。 斩仙台的风波,早已传遍了天庭。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沉寂了数百年的岁君,是一头出笼的猛虎。 只是谁也想不到,这头猛虎出笼后,第一个要拜访的,竟然会是广成子。 …… 九仙山,位於南瞻部洲与东胜神洲的交界处。 此地仙云繚绕,瑞气千条,山间鹤舞猿啼,奇花遍地,不愧是上仙洞府。 只是今日,这片祥和之地,却多了一股肃杀之气。 当太岁府的黑金车驾出现在山门前时。 “嗡——” 数十道剑光冲天而起,剑气交织成网,將整个桃源洞护得严严实实。 一名手持仙剑的道人越眾而出,厉声喝道。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九仙山禁地!” 日游神温良手持太岁仙幡,上前一步,声若洪钟。 “天庭执年岁君当面,尔等安敢无礼!” “太岁?” 那道人闻言一愣,隨即脸上露出极致的愤怒与鄙夷。 “殷郊!”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 “你这欺师灭祖,残杀同门的叛逆!竟还有脸来我九仙山!” “师尊正在闭关,不见外客,速速滚下山去!否则,休怪我等剑下无情!” 山门前,一眾广成子的弟子皆是怒目而视,杀气腾腾。 杨任站在车驾旁,手心全是冷汗,神力暗自运转,隨时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 就在这时。 车驾的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 殷郊从车驾中走出。 一身常服,黑髮如瀑。 平静的视线扫过那些杀气腾腾的阐教弟子,仿佛在看一群聒噪的螻蚁。 隨即,殷郊的目光越过眾人,望向那云雾深处的洞府。 整理衣冠。 对著洞府的方向,深深躬身。 “弟子殷郊。” “拜见师尊。”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些持剑的阐教弟子,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到极致的错愕。 弟子? 他竟然还敢自称弟子? “师尊?”一名青年道人怒极反笑,指著殷郊,声音都在发颤,“你这叛徒,也配称师尊二字!” 殷郊缓缓直起身,没有看那青年道人。 只是再次对著洞府的方向,朗声开口。 “师尊闭关,弟子不敢惊扰。” “今日前来,是为公事。” “弟子奉天帝法旨,彻查冀州一案,案涉炳灵公黄天化。” “弟子听闻,炳灵公近日正在山中,与师尊论道。” “弟子特来,请炳灵公回太岁府,协助勘察。” “还请师尊,行个方便。” 第15章 广成子,你好大的胆子 云雾繚绕的九仙山,此刻剑气森然。 一眾广成子的弟子,结成剑阵,一道道目光如同利刃,死死钉在山门前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黄天化在不在此处,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殷郊来了。 这个名字,是桃源洞一脉数百年来,刻在骨子里的耻辱。 “放肆!” 一名资歷最老的道人,气得浑身发抖,手中仙剑嗡鸣作响,剑尖遥指殷郊,厉声喝道。 “殷郊,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我九仙山撒野?” “速速滚下山去,否则今日便教你形神俱灭!” 怒喝声此起彼伏,裹挟著仙家法力,震得山石簌簌作响。 杨任站在车驾旁,神躯紧绷,掌心神力暗涌,已然做好了血战的准备。 殷郊对周遭的杀意与怒骂置若罔闻。 他的身姿笔挺如枪,黑色的常服在山风中翻飞。 殷郊的视线,越过那些叫囂的剑阵,望向云雾深处那座紧闭的洞府。 然后,对著那个方向,朗声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弟子殷郊,奉天帝法旨,持太岁神职,前来九仙山公干。” “若炳灵公在山中,还请现身一见。” “若不在……” 殷郊的声音顿了顿,语调陡然转冷。 “那便是有人,在妨碍天庭公务,意图包庇罪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按《天规玉律》,此为大罪!” 此言一出,剑阵的喧囂为之一滯。 桃源洞深处。 广成子盘坐於云床之上,面庞阴沉,周身清圣的仙光都变得晦暗不定。 洞外那个声音,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孽障,这个叛徒,这个阐教永远的耻辱! 他竟敢来! 他怎么敢的! 封神之后,自己念及最后一丝香火情,並未对他落井下石,已是天大的仁慈。 可这孽徒,竟蹬鼻子上脸,主动找上门来攀咬阐教。 欺人太甚! 实在是欺人太甚! 广成子身前的一只万载温玉打磨的茶盏,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齏粉,从指间滑落。 杀了他! 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机,在广成子胸中疯狂滋长。 他恨不得立刻衝出洞府,祭起法宝,將这个不知死活的孽障,当场打得形神俱灭! 但,理智终究压下了衝动。 时移世易。 对方如今是天庭册封的执年岁君,是太岁部的府君。 自己一旦动手,便坐实了包庇之名,坐实了藐视天庭。 正中那孽徒下怀! 更会遂了凌霄宝殿里那位的心意! 广成子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口金仙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这份憋屈,比当年在两军阵前被一印砸飞,更让他感到耻辱! 山门外,殷郊静静地站著。 他在等。 等广成子的选择。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九仙山所有弟子的脸上。 他们的师尊,堂堂阐教十二金仙之一,竟被一个叛徒,堵在自家门口,逼得不敢露面。 终於。 一个苍老、威严,却压抑著滔天怒火的声音,从桃源洞深处传出,响彻群山。 “天化不在我山中。” “殷郊,此地不是你的太岁府,更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你回吧。” 殷郊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对著洞府的方向,再次躬身行礼。 “师尊。” “炳灵公在与不在,並非弟子说了算,也非师尊您说了算。” “弟子此来,是为公事。若炳灵公不在此处,弟子勘察之后,自会记录在案。” “若师尊执意阻挠,那便是妨碍我太岁府公务。” “放肆!” “大胆!” “你敢威胁师尊!” 一眾阐教弟子再也按捺不住,剑气冲霄,杀机迸发。 “嗡——”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桃源洞的石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威压,如同甦醒的太古凶兽,轰然席捲而出。 整个九仙山的仙云瑞气,在这一瞬间被尽数撕裂。 空间剧烈地扭曲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道杏黄色的流光撕裂虚空,瞬息而至,悬停在山门上空。 广成子手持雌雄双剑,面色铁青,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殷郊!” 广成子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本尊再说最后一次。” “滚!”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向著殷郊碾压而去。 杨任闷哼一声,神躯剧震,几乎站立不稳。 日夜游神更是神光黯淡,连连后退。 唯有殷郊,立於车前,黑髮微扬,身形不动如山。 “师尊息怒。” 殷郊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弟子今日,是奉公办案。” “既然师尊不愿配合,那弟子也只能按规矩办事了。” 广成子闻言,脸色瞬间由阴沉转为铁青。 “混帐,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我九仙山放肆!” “是觉得本座的剑,不利否?” 殷郊缓缓抬起头,与那双充满杀意的眸子,在空中对撞。 “弟子不敢。” 殷郊的语调,依旧平静得可怕。 “弟子只是在履行神职。” “神职?”广成子怒极反笑,周身仙光暴涨,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好一个神职!” “你这孽障,当年在西岐阵前,用本座赐你的番天印,打伤本座,此为欺师!” “害死你赤精子师叔,此为灭祖!” “似你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也配谈神职二字!” 他一步踏出,整个九仙山都为之震颤。 “今日,你既然自投罗网,本座便清理门户,將你这孽障打得魂飞魄散,以正我阐教门风!” “本座赐你的翻天印、落魂钟,还不速速还来!” 话音未落,广成子猛然一掐法诀。 嗡——! 殷郊腰间的紫金钟与掌心那枚古朴小印,同时剧烈震颤起来,爆发出璀璨的光华,竟是要脱离殷郊的掌控,向著广成子飞去! 这是他祭炼多年的法宝,即便赐下,也留有后手。 然而,殷郊只是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就在两件法宝即將离体的瞬间。 “定。” 一个冰冷的字,从殷郊口中吐出。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殷郊为中心,轰然散开。 那即將脱手飞出的番天印与落魂钟,竟是猛地一滯,光芒瞬间暗淡,被死死地禁錮在原地。 广成子脸色一变。 自己留在法宝中的神魂烙印,竟然失效了? “广成子。” 殷郊缓缓抬起眼,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的,甚至带著一丝俯瞰的姿態,直呼其名。 “你的法宝?” 殷郊摊开手掌,那枚古朴的番天印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仿佛从来没有动过。 “此二物,已是我太岁府之公物,是执年岁君权柄的象徵。” “你一介山野之仙,无天庭官身,竟敢在太岁府君面前,公然抢夺公物。” 殷郊的声音,一字一顿。 “广成子,你好大的胆子!” 第16章 太岁权柄,岁月神轮 广成子的脸色,在一瞬间,从铁青化作了涨红。 怒火焚尽了他的理智,耻辱撕裂了他的道心。 “孽障!” 一声咆哮,不再有任何压抑,震得九仙山万木凋零,百兽蛰伏。 广成子出手了。 没有丝毫犹豫,雌雄双剑脱手,化作一金一银两条夭矫的神龙,在空中交错盘旋。 一化纯阳,剑气如大日凌空,焚尽万物,所过之处,虚空被灼烧得层层塌陷。 一化至阴,剑光似九幽寒流,冻结神魂,流转之间,封死了所有闪避的方位。 一阴一阳,生死轮转。 两条神龙首尾相衔,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剑轮磨盘,朝著殷郊碾压而来。 这是广成子证道金仙的感悟显化,是足以斩杀同阶的无上杀招。 剑轮之下,时空紊乱,法则崩坏。 整个九仙山,在这一刻,万籟俱寂,只剩下龙吟剑鸣。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殷郊,未曾后退半步。 左手,轻轻托起腰间那尊紫金小钟。 落魂钟。 “噹啷——!” 一声清脆的钟鸣,悠然响起,仿佛来自亘古,跨越了时空。 这钟声无形无质,却蕴含著某种天地至理。 正自咆哮衝杀的金龙,庞大的龙躯猛地一僵,璀璨的剑光竟是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那夭矫游走的银龙,更是发出一声哀鸣,剑身上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雌雄双剑,本是同根同源,亦有灵性。 落魂钟,落的不仅仅是生灵之魂,更是器物之灵! 就在这万分之一剎那的凝滯。 足够了。 殷郊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之中,那枚古朴的翻天印静静悬浮。 对著那剑光稍敛的雌雄双剑,轻轻按落。 嗡—— 一股沉重到极致,凝练到极致的力场,以翻天印为中心,轰然扩散。 仿佛整个不周山的山根之力,都被压缩在了这方寸之间。 咔嚓! 那柄金龙所化的雄剑,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重压,剑身之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悲鸣,剑光寸寸碎裂! 银龙雌剑紧隨其后,被那无形的力场一盪,光华彻底溃散,哀鸣著倒飞而回。 “噗!” 广成子如遭雷击,本命法宝受损,让他逆血上涌,一口金色的仙血喷洒长空。 身形踉蹌,眼中满是无法置信。 败了? 仅仅一个照面,自己就败落下风。 怎么可能? 封神之后,这孽障被困於太岁府,神位便是囚笼,修为如何能有寸进? “结阵!” 广成子心中又惊又怒,猛地发出一声爆喝。 “结九宫破煞阵!给本座,杀了这个孽障!” 山门前,那些早已骇然失色的阐教弟子,闻言如梦初醒,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立刻各归其位。 嗡!嗡!嗡! 手中仙剑齐齐出鞘,剑光交织,化作一座森然剑阵,將殷郊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阵法之內,自成天地。 九宫流转,煞气升腾。 一股专门针对神魂,针对邪魔的破灭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將阵中之人碾成齏粉。 “孽障,此乃我阐教护山大阵,专斩邪魔外道!” 广成子立於阵眼,主持大阵,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怨毒而快意。 “今日,便让你尝尝,万剑穿心,神魂灼烧之苦!” 广成子一指点出,阵法光华大盛。 阐教弟子的法力,连同九仙山的地脉之气,尽数加持在他一人身上。 广成子的气势节节攀升,竟是隱隱超越了金仙的界限。 “死来!” 再次催动起雌雄双剑,剑光之上,附著了整个大阵的破煞之力。 无数道灰色剑气,如同从星河中坠落的流星,带著必杀之势,从四面八方,无死角地向殷郊攒射而来。 这是绝杀。 阵法之內,杨任与日夜游神早已神躯剧震,光芒黯淡,连站立都已是奢望。 他们骇然地看著那道席捲而来的剑气长河,感受到了神魂即將被撕裂的恐惧。 却发现连后退这个念头,都变得无比迟滯。 “阵法?”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殷郊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仿佛在嘲笑井底之蛙的弧度。 “广成子。” “你所修的,是玉清仙法,是天地正道。” “而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 殷郊的脑后,一圈虚幻的光轮,悄然浮现。 那光轮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古朴的玄黄之色,仿佛由无尽星光与岁月尘埃构成。 轮盘之上,甲子轮迴,天干地支,二十四节气,周天星斗……无数玄奥的符文在其中生灭流转。 在光轮的中央,那一缕人皇紫气,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臟,缓缓燃烧。 岁月神轮! 执年岁君,掌管的就是时间! 嗡—— 神轮转动的剎那,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股无形无质,却凌驾於一切法则之上的力量,以殷郊为中心,悄然扩散。 剎那间。 那席捲而来的灰色剑气长河,在距离殷郊三尺之外,停滯不前,仿佛一幅静止的画卷。 那些维持阵法的阐教弟子,脸上的狞笑,还凝固在嘴角。 胸有成竹的广成子,那怨毒而快意的眼神,也定格在了空中。 空间与时间,在他们的感官中,被无限拉长了。 紧接著,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一名青年道人,脸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出现褶皱,生出老人斑。 一头乌黑的道髻,在瞬间化为雪白,生机在飞速流逝。 眨眼之间,便从一个英挺的青年,变成了一个行將就木的耄耋老者。 “啊!” 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手中的仙剑再也握不住,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而他身旁的另一名弟子,却在发生著相反的变化。 身形在急速缩小,面容变得稚嫩,声音变得尖细。 不过一息,便从一个成年道人,变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茫然地看著四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主持大阵的广成子,骇然地发现,与整个大阵的联繫,正在变得时断时续。 自己眼中的世界,也开始变得光怪陆离。 前一刻,殷郊还在阵法中央。 下一刻,殷郊却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再一瞬,殷郊的身影又分裂成了无数个,每一个都在不同的时间节点上。 空间,时间,感官…… 在岁月神轮的威能之下,被彻底顛倒、错乱! 九宫破煞阵,在失去了统一的秩序后,轰然崩溃。 数十名弟子,有的衰老,有的年幼,有的法力尽失,有的陷入幻觉,东倒西歪,惨叫连连。 广成子如遭雷击,再次喷出一口逆血,身形踉蹌,脸色惨白如纸。 “你……” 广成子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殷郊缓缓收回手,神情冷漠,仿佛只是拍掉了一粒尘埃。 “广成子仙师,你包庇罪犯,暴力抗法,人证物证俱在。” “隨我,回太岁府走一趟吧。” 第17章 师尊,时代变了 九仙山。 桃源洞。 岁月神轮的余威尚未散尽,时空错乱的诡异气息,依旧缠绕在每一寸山岩草木之间。 广成子面如金纸,披头散髮,拄著双剑,勉强支撑著没有倒下,眼中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与空洞。 他败了。 败得比封神之战时更加彻底,更加耻辱。 “將九仙山一脉,尽数拿下。” 殷郊淡漠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仙山的死寂。 “以妨碍天庭公务,暴力抗法,意图谋害天庭正神,包庇罪臣之名,押回太岁府,听候勘察。” “是!” 日夜游神与杨任躬身领命,神情肃穆。 他们身后,数十名太岁府的神將自虚空中显现,手持拘灵索与缚仙绳,面无表情地走向那些瘫软在地的阐教门人。 “你……你敢!” 广成子被两名神將左右架住,法力被禁,动弹不得。 那张清癯的仙人面庞因极致的愤怒与屈辱而扭曲。 “殷郊!你这欺师灭祖的孽障!” “本座乃阐教金仙,圣人座下弟子!你敢如此辱我!” “你不得好死!本座发誓,定要將你打入九幽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广成子破口大骂著,歇斯底里,再无半分金仙的风度。 曾几何时,他是高高在上的金仙,看凡人如螻蚁,视法度为无物。 而今,却像待宰的羔羊般,被屈辱地捆缚。 殷郊缓缓转身,黑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他,就像在看一个在网中徒劳挣扎的飞虫。 “辱你?” 殷郊的声音里,透著一抹冰冷的戏謔。 “广成子,你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你,现在是妨碍天庭公务、意图谋杀太岁府君的重犯。” “本君现在,是在依法拿人。” “至於报应……” 殷郊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我就是你们的报应。” 话落,他不再理会几近癲狂的广成子,只是抬了抬手,准备下令起驾。 就在这时。 一声温和,却带著几分急切的呼喝,从远处天际传来。 “府君,请留步。”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熟悉。 这句话太熟悉了。 殷郊的眉梢,几不可查地轻轻一挑。 那双幽沉的眸子里,瞬息间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 心念一动。 轰隆! 九天之上,一道粗壮的紫黑色神雷,撕裂长空,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当头劈下! 那刚刚显出身形的来者,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一声惊呼,来人急忙將手中拂尘一甩,一道柔和的清光冲天而起,堪堪挡在了神雷之前。 滋啦——! 清光与神雷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声响。 清光瞬间被撕裂,但终究是为来人爭取了一息的喘息之机。 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连连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神雷的余威。 “府君,息怒!息怒啊!” 来者正是南极仙翁座下的白鹤童子。 此刻他髮髻微乱,道袍上还残留著雷电灼烧的焦黑痕跡,一张俊朗的脸上心有余悸。 殷郊缓缓转过身,目光淡漠地落在那张惊魂未定的脸上。 “白鹤童子。” “拦下本君车驾,是有什么指教吗?” 白鹤童子稳住身形,连连摆手,对著殷郊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 “不敢,不敢!小仙岂敢对府君有所指教。” 白鹤童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仙此来,是奉了家师南极仙翁之命,特来为府君送一份信。” 说著,白鹤童子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简,双手奉上。 “家师言,他与府君昔日也算有同门之谊,香火之情。” “九仙山之事,广成子师叔行事实在鲁莽,衝撞了府君。还望府君看在家师的薄面上,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先是攀上交情,再是承认广成子的错误,最后才提出求情的目的。 殷郊的目光,在那枚玉简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只是看著白鹤童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南极仙翁的面子?” 白鹤童子心中一紧,连忙道:“家师在玉虚宫中,也时常念及府君……” 殷郊闻言,方伸出手,摄过了那枚玉简。 神念探入其中。 剎那间,殷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隨即,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那张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白鹤童子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被架住的广成子,也停止了咒骂,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南极师兄,是元始天尊座下最受器重的弟子,执掌阐教大小事务。 他的面子,就算是昊天上帝,也要给上三分。 这个孽障,总不至於连南极师兄的面子都敢驳! 许久。 殷郊的神念从玉简中退出。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竟是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也罢。” 殷郊轻嘆一声,仿佛带著几分无奈与感慨。 “仙翁的情面,本君不能不给。” 他挥了挥手,那两名架著广成子的神將,立刻鬆开了手。 殷郊踱步上前,亲自走到广成子的面前。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为广成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师尊。” 这一声师尊,叫得自然而亲切,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仇怨。 广成子的身体,却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你我师徒一场,终究是缘分。” 殷郊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与久別的长辈敘旧。 “今日,看在南极仙翁的面子上,弟子便不追究你以下犯上,罔顾法纪的罪过了。” 他拍了拍广成子的肩膀,语重心长。 “只是,师尊啊。” “时代变了。” “切记,日后要安分守己,谨言慎行。” “好好做人。” 唰! 广成子的面色瞬间涨红如血,道心剧烈震盪! 这个逆徒。 这分明是在赤裸裸的羞辱。 “你……你……” 广成子双目圆瞪,眼球中布满了血丝,他指著殷郊,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股逆血直衝顶门。 那身为金仙的骄傲,那阐教嫡传的尊严,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踩在脚下,反覆碾压。 “噗——” 又是一口金色的仙血喷出。 广成子的眼神,瞬间涣散。 白眼一翻,竟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当场昏厥了过去。 堂堂阐教十二金仙,竟被自己昔日的徒弟,活活气晕了过去。 整个九仙山,死一般的寂静。 殷郊看也没看昏死过去的广成子,只是將那枚玉简收入袖中,转身,重新登上了黑金车驾。 冰冷的声音,从车驾內传出。 “起驾。” “回府。” 第18章 故国遗民今犹在,天帝宣召风云起! 黑金车驾横贯长空。 天马踏碎云海,车轮滚滚,碾过九重天闕的虚影。 车驾之內,一片死寂。 殷郊闭目端坐,指节分明的手指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杨任侍立一旁,低垂著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这位尊神。 他不敢去看主位上那道身影。 今日九仙山发生的一切,对杨任神魂造成的衝击,远胜过当年血溅朝堂。 一人,一车,堵一教山门。 逼得金仙低头,辱得师门昏厥。 最后,竟是这般云淡风轻地全身而退。 这是何等的威势,何等的手段。 车架之外,是人间大地,山河壮丽,红尘滚滚。 就在这时,殷郊的心神,微不可查地一动。 神魂的最深处,那一缕微弱的人皇紫气,竟是发出了一丝轻微的悸动。 仿佛与下方大地深处的某种气息,產生了跨越时空的共鸣。 “停。” 冰冷而简短的指令,从殷郊口中吐出。 驾车的日游神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勒住韁绳,四匹神骏的天马发出一声嘶鸣,稳稳停在了云端之上。 杨任掀开帘幕,神情不解。 “岁君,有何吩咐?” 殷郊没有回答,只是掀开车窗的帷幔,目光穿透层层云气,投向了下方的大地。 那是一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 山峦呈现出一种荒凉的赭石色,乾裂的河床如同大地丑陋的伤疤,蜿蜒扭曲。 目之所及,几乎看不到成片的绿色,只有顽强的沙棘与骆驼刺,在凛冽的西风中瑟瑟发抖。 这里的灵气,稀薄得近乎於无。 与仙家福地相比,这里简直就是被遗弃的不毛之地。 然而,就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却聚居著一群凡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们穿著粗陋不堪的麻衣,皮肤被风沙侵蚀得黝黑粗糙,像是老树的树皮。 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的坚韧,仿佛在这片贫瘠土地上扎了根的野草。 此刻,他们正在举行一场祭祀。 祭坛由粗糙的石头垒成,几捧炒熟的黍米和一陶罐浑浊的清水,便是全部的祭品。 在高台的正中央,竖著一根黑色的图腾柱。 上面用最古朴的线条,雕刻著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 一名白髮苍苍、老得看不出年岁的老者,正跪在图腾柱前,用一种古老而沙哑的音调,吟唱著祭文。 下方,数以百计的族人,无论男女老少,尽皆跪倒在地。 神情真切而虔诚。 他们的信仰,纯粹,原始,带著一股百折不挠的悍勇之气。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殷郊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句古老的祭词。 “此是何地?” 殷郊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杨任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神目之中清光流转,看清了下方的景象,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复杂。 “岁君。” 杨任躬身回道:“此地,乃是凡间秦地。” “秦?” 殷郊的目光,落在那玄鸟图腾上,眼神深邃。 “正是。”杨任轻嘆一声,继续解释,“昔日武王伐紂,我大商覆灭。” “然,飞廉、恶来两位將军,忠肝义胆,不肯降周,率领麾下残部,与西周大军鏖战多年,直至战死。” 殷郊的心头微动。 飞廉,恶来。 那是两个刻在殷商战史上的名字。 “周王室虽痛恨其顽抗,却也敬其勇武,更畏惧其部眾的战力。” “於是,便將其后人与部族,分封至此西陲苦寒之地,令他们抵御西戎,永为大周屏障。” 杨任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明的唏嘘。 “名为分封,实为流放。” “让他们在这片不毛之地,与凶悍的戎狄日夜廝杀,自生自灭。” “数百年过去,没想到,他们竟还在此地繁衍生息,更未曾遗忘,自己是玄鸟的后裔。” 殷郊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云层,落在了那一张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倔强不屈的脸上。 他看到了一个断了腿的汉子,拄著粗糙的木杖,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神坚定。 他看到了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自己面黄肌瘦,嘴唇乾裂,却將襁褓中的孩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看到了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孩童,学著大人的模样,跪在地上,小小的拳头,捏得死死的。 这些人,是他的子民。 是大商最后的血脉。 神魂深处,那缕人皇紫气,跳动得愈发剧烈。 殷郊看著他们对著那尊简陋的玄鸟图腾,一遍又一遍地叩首,口中用古老的音节,吟唱著属於先祖的歌谣。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歌声沙哑,残缺不全,在狂风中时断时续。 却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执拗与骄傲。 数百年过去了。 这片土地上的凡人,早已忘记了成汤的荣光,忘记了朝歌的繁华。 他们唯一记得的,便是那只诞生了他们先祖的玄鸟。 那是他们最后的信仰,也是他们唯一的精神寄託。 殷郊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一股无法言喻的情绪,从神魂最深处汹涌而起。 是悲凉,是愤怒,是欣慰,更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悸动。 这些人,是他的子民。 是大商,最后的遗民。 那一缕人皇紫气,在这一刻,仿佛感受到了子民的呼唤,竟是前所未有的活跃起来。 丝丝缕缕的紫金光华,从那一点核心中瀰漫而出,將殷郊整个神魂都笼罩其中,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尊贵与霸道。 就在殷郊心神激盪,准备降下车驾的瞬间。 “当——” 一声悠远、浩瀚的钟鸣,毫无徵兆地从三十三重天外传来。 这钟声,不似雷音,不似仙乐。 它仿佛是天地的脉搏,是宇宙的呼吸,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至高威严,瞬间传遍了三界六道的每一个角落。 昊天金闕,聚仙钟! 天帝宣召! 杨任与日夜游神脸色剧变,神魂在这钟声之下,竟是生出一种本能的敬畏与臣服,齐齐朝著凌霄宝殿的方向,跪伏下去。 殷郊抬起头,目光穿透无尽云层,望向那凌霄宝殿的方向。 终於坐不住了么。 也好。 殷郊收回了目光,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贫瘠的土地,依旧跪拜著玄鸟图腾的殷商遗民。 “起驾。” 殷郊放下车帘,声音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冷漠。 “回天庭。” 黑金车驾化作一道撕裂天穹的流光,向著南天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9章 太岁殷蛟,藐视天威 凌霄宝殿。 紫气氤氳如海,仙光流转成河。 这里是三界中枢,是天道威严的具象。 然而今日,这庄严神圣之地,却瀰漫著一股无声的、紧绷的压抑。 天庭各部正神,依品阶分列两侧。 身著制式仙袍,神情肃穆,宝相庄严。 可那一双双低垂的眼帘之后,目光却如有实质,在殿中无声地交会。 所有视线,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队列前方,那几位身穿杏黄道袍、气度悠然的身影。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淌。 聚仙钟已响过三巡。 宏大悠远的钟声余音,似乎还缠绕在殿中每一根盘龙金柱之上。 该来的,都来了。 不该来的,也来了。 唯独今日这场朝会的主角之一,执年岁君殷郊,迟迟未至。 “哼,看来是怕了。” 雷部队列中,一名神將与同僚以神念低声交流,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轻蔑。 “呵,一个榜上之囚,前朝孽障,也敢得罪炳灵公?现在怕是躲在太岁府里,连山门都不敢出了吧!” “不过临阵脱逃,倒也算识时务。只是,今日这般朝会,他若不来,便是藐视天威,罪加一等!届时,连昊天陛下都保不住他!” 黄天化立於阐教阵营的最前方,面容冷峻,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誚。 他身著灿金鎧甲,身姿挺拔,那张英俊的面容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傲慢。 那殷郊,终究是不敢来了。 也是。 他再如何猖狂,也不过是榜上之囚,一个没了根基的前朝孽障。 自己的身后,站著的是父亲东岳大帝,是根深蒂固的整个阐教,更是高悬於三十三重天外,俯瞰万古的圣人道统! 他拿什么跟自己斗? 在黄天化身侧不远处,那里立著一位更加巍峨的身影。 东岳天齐仁圣大帝,黄飞虎。 他身穿五岳帝袍,头戴平天冠,双目微闔,神情稳如泰山, 仿佛殿中这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与他没有丝毫干係。 可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压,让周遭的仙神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 执掌幽冥,统御五岳,整个天庭之中,谁敢轻易撼动他的地位? 托塔天王李靖站在黄飞虎身后,脸色阴沉,眼神复杂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哪吒正百无聊赖地玩著火尖枪,在仙台上轻轻点著,画著无人能懂的圈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李靖心中不由暗嘆,这个逆子,终究是与阐教离心离德了。 另一边,清源妙道真君杨戩,手按著三尖两刃刀的刀柄,闭目养神,气息內敛。 大殿中央,跪著三道身影。 风伯、雨师抖如筛糠,神躯的光芒都已黯淡,额上的冷汗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晕开一小滩绝望的水渍。 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与后悔。 而在他们身前,梅花仙子却跪得笔直。 那一身绿萼青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著纤弱的脊背,勾勒出令人心颤的弧度。 她双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滴滴殷红的血珠顺著指缝滑落。 血珠落在光可鑑人的仙台上,晕散开来,像一颗颗破碎的红玛瑙,滚动著,散发出悽美的微光。 她不甘,更不解。 不久之前,在那座肃杀的斩仙台上,那位太岁府君如天神般降临,用天规法度为她撕开了一线生机。 她曾以为,公道尚在。 可此刻,跪在这更加威严,也更加冰冷的凌霄宝殿上。 她才明白。 自己,不过是更高层级博弈中,一枚隨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她的生死,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九龙宝座之上。 昊天上帝身形笼罩在无尽神光之中,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眸,深邃如星海,平静地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静静地看著棋盘上的风云变幻,等待著落子的最佳时机。 “陛下。” 太白金星手持拂尘,越班而出,躬身启奏,声音温和圆润。 “吉时已至,太岁府君却仍未到朝。依老臣看,府君新掌太岁府,公务繁忙,或是在勘察冀州要案,为公务所累,不若……” “星君此言差矣!” 黄天化不等太白-金星说完,便朗声开口,声如金石,鏗鏘作响,瞬间打断了他的话。 他一步踏出,身上明光鎧甲叶片碰撞,发出清越的鸣响。 “天庭朝会,乃三界纲纪之体现,陛下神威之彰显。岂能因一人而废弛?” “太岁府君若真是为公,为何不提前上表告假?此乃无视礼法,心中毫无君上,是为藐视天威!” “臣以为,朝会当继续!至於太岁府君的失仪之罪,可待会后再议,绝不可轻纵!”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句句占尽了法理,將一顶藐视天帝的大帽子,结结实实地扣了下去。 东岳大帝黄飞虎,缓缓睁开眼,那双不怒自威的眸子扫过全场,淡然道:“天化所言,有理。” 他们父子二人一唱一和,瞬间便將此事定了性。 昊天上帝毫无波澜的声音,从九龙宝座上传来,威严而冷漠。 “准。” 一个字,便是乾纲独断。 哪吒脚下的风火轮不安分地转动起来,凑到杨戩身边。 “二哥,不对劲啊。” “那傢伙可不像是会临阵脱逃的人,该不会是半路被人给阴了,来不了了吧?” 杨戩眉心天眼微闔,神光內敛。 “他若想来,没人拦得住。” “他若不想来,也没人逼得了。” “只怕是,另有谋划。” 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眾仙那一张张或激愤、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嘴脸,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厌倦。 神仙当久了,原来,与凡间的朝堂,也並无不同。 爭权,夺利,党同伐异。 第20章 正天规,明天律 黄天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两具抖如筛糠的神躯之上,神色得意。 “风伯,雨师。” “你二人先前在斩仙台上,攀诬本神,言辞荒唐。如今,当著陛下的面,当著满朝仙卿,本神再问你们一次。” “冀州大旱,究竟是何缘由?” “你们接到的行文批覆,究竟写了什么?” 恐怖的威势,如同实质的山岳,狠狠的压在风伯雨师的神魂之上。 两人神躯剧颤,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能说什么? 说出真相,便是当殿指证炳灵公,指证他身后那位执掌幽冥的东岳大帝。 那下场,恐怕比魂飞魄散还要悽惨。 可若是不说,这欺君罔上、偽造文书的罪名,便要他们自己死死背下来。 他们求助似的看向四周。 雷部天尊闻仲,双目紧闭,仿佛早已神游天外。 刑部仙官,低著头,恨不得將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光洁的地砖里。 太白金星,只是轻声一嘆,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谁,会为了他们两个微不足道的小神,去得罪那权势滔天,根深蒂固的黄氏一门。 这,就是天庭。 冰冷,现实,等级森严。 “看来,你们是无话可说了。” 黄天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凛然的杀机。 他冷笑一声,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对著宝座上的昊天上帝,朗声启奏。 “陛下!罪神风伯、雨师,玩忽职守,偽造文书,更在斩仙台上攀诬同僚,罪大恶极!” “为正天规,为明天律,臣恳请陛下下旨,將此二神,押赴斩仙台,受剜目、雷洗之刑,以儆效尤!” 剜目,雷洗。 这已是极其严重的刑罚之一。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黄天化在杀鸡儆猴。 只要今日在天帝面前,將此事彻底定性,便再无任何翻案的可能。 届时,那个迟迟不敢露面的殷郊,就算再能言善辩,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臣,附议!” 托塔天王李靖,第一个站了出来表態,声音洪亮。 “臣附议!” 雷部、火部、斗部之中,凡是与阐教亲近,或是不愿得罪黄氏的仙神,纷纷出列。 转眼间,殿中竟有近半数的仙神,躬身附议。 声势浩大,如浪潮席捲,几乎要將这凌霄宝殿的穹顶掀翻。 剩下的仙神,或沉默,或嘆息,无人敢於反对。 九龙宝座之上,昊天上帝依旧静坐,看不出喜怒。 黄天化的脸上,已然浮现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跪在地上的雨师,只觉得眼前一黑,神魂都仿佛被那恐怖的刑罚提前撕裂,彻底瘫软下去。 他身前的风伯,那颤抖的身躯,猛地一颤。 她死死咬著下唇,一丝血跡从唇角溢出。 她不甘地抬起头,眸子死死盯著黄天化,声音悽厉。 “黄天化,你过河拆桥……那批文分明……”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瘫软的风伯,用尽最后力气,狠狠的撞了一下。 闭嘴! 你想死,別拉上我! 雨师的神念中,只剩下这一个绝望的念头。 风伯踉蹌了一下,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就在这时。 那如山岳般沉稳的东岳大帝黄飞虎,终於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镇压幽冥万鬼的沉重。 “风伯,雨师。” “你二人既然不服,那本帝再问你们一次。” “冀州大旱三年,可是事实?” 这一问,看似公允,实则暗藏杀机。 承认,便是坐实了玩忽职守,天庭瀆职。 否认,便是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雨师浑身一个激灵,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回稟大帝,冀州……確有旱情,但……但小神接到的批文,是静……” 然而还未等他说完,黄天化的目光,骤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还敢狡辩?” 黄天化发出一声冷笑,声震殿宇。 “本公身为三山正神,执掌山岳权柄,何时有过调动风雨之权?” “尔等分明是玩忽职守,酿成大祸,如今却想攀咬本公脱罪!” “当真以为,这凌霄宝殿,是尔等肆意污衊,混淆视听之地吗?!” 他身后,清虚道德真君轻捋长须,適时开口,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陛下,炳灵公一向恪尽职守,嫉恶如仇,岂会做出此等草菅人命的荒唐之事?” “依贫道看,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构陷,意图挑拨天庭內部不和,动摇三界安稳!” “其心可诛!” 师徒二人一唱一和间,瞬间將风伯雨师,死死地钉在了构陷上神的罪名上。 大殿中的风向,彻底倒向了阐教一方。 不少原本中立的仙神,看向风伯雨师的眼神,也带上了鄙夷与厌恶。 李靖抚著掌中宝塔,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大局已定。 今日,不仅黄天化的嫌疑被洗清,更能藉此机会,將那殷郊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眼看火候已到,黄天化再不迟疑,猛然转身,对著九龙宝座,朗声奏稟。 “启稟陛下!” “此案事实清楚,证据確凿!风伯雨师玩忽职守在先,诬告攀咬在后,罪无可赦!” “而执年岁君殷郊,身为太岁府之主,失察之罪难辞其咎,更兼藐视天威,抗旨不朝!” “臣,恳请陛下圣断,將风伯雨师押赴斩仙台,明正典刑!” “將殷郊革去神职,打入天牢!” “以正天规!” “以安三界!” 声声如雷,掷地有声。 “臣等,附议!” 阐教眾仙,齐齐出列,声势浩大,震得整座凌霄宝殿都在嗡嗡作响。 黄天化的脸上,笑容愈发张扬。 他贏了。 贏的乾净利落。 第21章 殷蛟来迟,半路伏杀 “呵呵……” 一声轻笑,突兀地凌霄宝殿响起。 那笑声里,带著一丝自嘲,一丝淒婉,清晰地凿入每一位仙神的耳中。 眾仙神诧异望去。 只见那跪在殿中,身形纤弱的梅花仙子,正缓缓抬起头。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恐惧与哀求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讥讽。 那双清亮的眸子,已然是一片死气沉沉。 她彻底绝望了。 太岁府君的缺席,抽走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名为希望的微光。 也是。 他们三人,不过是天庭权力棋盘上,位小职卑的三粒尘埃。 面对根深蒂固,权势滔天的黄氏一门。 面对党同伐异,声势浩大的阐教眾仙。 而且那位迟迟未至的岁君,就算来了,面对这等局面又能如何? 不来,或许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天庭眾仙眼底神光流转,心中念头飞速闪过,已然洞悉了一切。 这梅花仙子思凡,本是小事。 可坏就坏在,近年来天庭之內思凡之风渐盛,就连天帝的几位公主,都因此闹出过沸沸扬扬的风波,惹得昊天大怒。 三法司正是要藉此机会,杀鸡儆猴,用重典以正风气。 谁知,背后竟牵扯出了这等麻烦。 黄天化被梅花仙子那讥讽的眼神瞧著,眉头不悦的皱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介小仙,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眼中杀机暴涨,向前一步,声如寒冰。 “罪仙梅花,藐视天庭,罪上加罪!臣恳请陛下,將其形神俱灭!” “以儆效尤!” 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迴荡,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炳灵公真是好大的威风。” 一道清越之声,毫无徵兆地从凌霄宝殿之外朗然响起。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凌霄宝殿,已经是你黄家的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殿外那万丈天光,竟在瞬间倒流! 朗朗乾坤,化作了深邃的星夜。 万千星辰自九天之上缀垂而落,如同一条璀璨的星河,铺成了一条通往殿內的神路。 一道身影,踏著星光,气度凛然地走入凌霄宝殿。 黑色的太岁冕服上,星斗与甲子轮迴的神纹,在流转的星辉下,散发出幽深而古老的气息。 来人,正是执年岁君,殷郊! 他来了! 他竟然真的敢来! 所有仙神,包括胜券在握的黄天化,脸上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而,更让他们心神剧震的,是殷郊的手中。 他竟提著两颗巨大而狰狞的头颅! 一颗是蛟龙之首,双角崢嶸,死不瞑目的龙目中,还残留著极致的恐惧与不甘。 另一颗是鱷马之首,鳞甲漆黑,独角之上,尚有紫电缠绕,凶威赫赫。 两颗头颅的断口处,神血尚未凝固,一滴滴地落在星光铺就的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氤氳起骇人的妖气。 “北海蛟魔王!” “覆海妖尊!” 有见多识广的仙神,当场失声惊呼,声音都在颤抖。 这两位,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那都是在北俱芦洲凶名赫赫,占地为王,连天庭都感到棘手的金仙大妖! 不知有多少天庭討伐的仙將,都败落於他们之手。 如今,他们的头颅,竟被殷郊如同提著两颗白菜一般,隨意地提在手中。 这视觉衝击,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震撼力! 殷郊无视了所有震惊的目光。 他缓步走到大殿中央,在距离黄天化不足三丈之地站定。 手腕一抖。 噗通! 两颗死不瞑目的妖王头颅,被他隨意地丟在了黄天化的脚下,在光洁的地上翻滚了两圈,恰好停住。 一颗龙目,一颗兽瞳,就这么死死地盯著黄天化。 “殷郊!你什么意思!” 托塔天王李靖,第一个反应过来,当先发难,声色俱厉。 “此乃凌霄宝殿!陛下驾前!岂容你如此失仪,將这等污秽之物带入殿中!” “你眼中还有没有天帝!还有没有天规法度!” 他义正词严,句句占据礼法高点,想要先声夺人。 然而,殷郊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那双幽沉的眸子,落在了李靖的脸上。 下一刻。 嗡! 一桿通体漆黑,铭刻著血色神纹的方天画戟,骤然在殷郊掌中显现。 戟刃森寒,遥遥指向李靖。 一股凝如实质的煞气,混杂著太岁神君的无上威严,轰然爆发! “规矩?” “李天王,你是在跟我讲规矩?” 殷蛟猛然上前一步,画戟的锋刃几乎要触及李靖的咽喉。 李靖脸色剧变,本能地祭起掌中宝塔,护在身前,却被那股煞气逼得连连后退,神躯剧震。 “下界妖王,如今胆敢袭杀天庭正神!” “你!” 殷郊的目光如刀,扫过李靖,扫过黄天化,扫过殿中所有阐教仙神。 “却在这里,跟本君讲殿前失仪的规矩!”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袭杀天庭正神? 谁? 难道是…… 所有仙神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殷郊身上。 他迟迟不至,竟是遭了伏杀? 李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自辩解道:“一派胡言!你遭伏杀,与殿前失仪何干?分明是你……” “李天王,你这般急於辩解,莫非是心虚?” 殷郊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那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黄天化的身上。 黄天化此刻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著脚下那两颗妖王头颅,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脸上却是一片凛然正气。 “殷郊!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转移视线!” 黄天化怒喝道:“你抗旨不朝,藐视天威,已是死罪!如今还想混淆视听,构陷同僚吗?” “你以为,陛下会信你这荒唐之言?” 他身后,一直稳如泰山的东岳大帝黄飞虎,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不怒自威的眸子,平静地落在殷郊身上,声音沉稳如岳。 “太岁府君,天庭自有法度。你若有言,可按流程上稟,而非在此大闹殿堂,有失神体。” “至於你所言伏杀之事,待今日朝会之后,本帝自会责令相关部司详查。” 真不愧是父子连心!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黄飞虎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在用上位者的气度,轻描淡写地將伏杀之事压下,把话题重新拉回到朝会本身。 只要將今日之事定了性,事后再去查什么伏杀,黄花菜都凉了。 太白金星轻捋长须,眼中闪过一丝知己的。 高明。 这便是天庭巨擘的手段,四两拨千斤,不与你爭口舌之利,只用身份与流程,便能將你压得死死的。 殷郊的出现,確实打乱了阐教的节奏。 但现在,节奏似乎又被黄氏父子,重新掌握了回来。 然而。 殷郊看著这对配合默契的父子,看著殿中那些自以为看穿一切的仙神,嘴角的弧度,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第22章 阐截之隙,香火情分 殷郊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黄氏父子的一唱一和,配合的恰到好处。 一个用身份气度压人,一个用流程法度堵嘴。 好手段。 不愧是能坐稳五岳大帝之位的梟雄。 “呵呵。” 殷郊笑了。 笑声不大,却透著一股冰冷的质感。 他鬆开手中的方天画戟,任其化作一道流光,隱入体內。 隨即,对著高座之上那道模糊的身影,微微躬身。 “启稟陛下,臣来迟,並非有意抗旨,实乃半路遇袭,为斩杀妖邪,故而耽搁了时辰。” “不过……” 殷郊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黄天化身上,淡然一笑。 “伏杀一事,是本君的私事。” “今日朝会,是天庭的公事。” “公私,自然要分明。” 此言一出,殿中那紧绷的气氛,似乎为之一松。 黄天化眼底的讥誚更浓了。 终究是服软了。 也是,面对自己的父亲,这位执掌幽冥的东岳大帝,他拿什么来硬抗? 托塔天王李靖抚著掌中宝塔,冷哼一声,只觉得这殷郊不过是外强中乾,虚张声势。 太白金星捋著鬍鬚,脸上露出孺子可教的欣慰笑容,正要上前打个圆场,將此事彻底揭过。 然而,殷郊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再次凝固。 “既然要谈公事。” 殷郊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两名抖如筛糠的天神身上。 “那本君今日,便要问问这冀州一案。” 殿中,阐教一方的仙神,心中都是一松。 还以为这殷郊有什么后手,原来还是个愣头青。 伏杀天庭正神,这等可以搅动三界的大事,他竟然轻轻放过,反而去纠缠一件即將定案的小事。 愚蠢! 黄天化心中冷笑连连,脸上却露出一丝惋惜的表情,摊了摊手,姿態傲慢。 “怕是要让岁君失望了。” “就在刚才,罪神风伯、雨师,已经当著陛下的面,承认了自己玩忽职守,偽造文书的罪行。” “此案,已然铁证如山。” “是吗?” 殷郊的语气,像是带著一丝纯粹的探究。 他缓步走到风伯雨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那目光,淡漠中隱含著一抹令人心悸的威势。 “本君且问你们。” “炳灵公所言,你们可认?” 雨师的神魂,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几乎要当场溃散。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认,是死。 不认,也是死。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黄天化,却只看到一张冰冷无情,写满警告的脸。 雨师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 然而,他身旁的风伯,那具一直在剧烈颤抖的神躯,却在这一刻,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风伯,或者说,函芝仙。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 那张原本苍白无助的脸上,此刻竟是出奇的平静。 她看到了黄天化眼中的杀意。 看到了李靖脸上的轻蔑。 不由的想起了封神之战,想起了金鰲岛上万仙来朝的盛景。 想起了那些意气风发的同门,一个个在阐教的屠刀下,或身死道消,或榜上为囚。 她想起了高坐雷部神殿,却早已心灰意冷的闻仲太师。 更是想起了眼前这些阐教门人,高高在上,执掌天规,却將她们这些截教余孽,视为猪狗,隨意欺压。 数百年了。 她忍了数百年。 今日,他们都想让她死。 让她和雨师,当这个替罪羔羊,去平息这场风波,去维护炳灵公的体面,去成全阐教的威严。 凭什么? 凭什么! 封神量劫,让她函芝仙不明不白地上了榜,一身道行化为乌有,沦为天庭一小神,听人號令。 数百年来,她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逾越,却因阐教势大,处处受到打压排挤。 如今,不过是执行了一道密令,就要落得个剜目雷洗,魂飞魄散的下场? 她不甘心! 一丝源自截教仙骨子里的悍勇与不屈,开始疯狂的滋生。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眼前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执年岁君,殷郊。 昔日大商的太子。 当年,她截教万仙,有多少同门,是为了助商伐周这四个字,才捲入了那场万劫不復的杀劫。 这份香火情,或许早已被岁月磨灭。 但今日,在这冰冷的凌霄宝殿上,这位昔日的太子,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赌了! 风伯深吸一口气,用尽了神魂中最后一丝力气,对著殷郊,重重叩首。 “启稟岁君!”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与冷厉。 “炳灵公所言……” “……一派胡言!” 轰! 一言出,满殿惊! 所有仙神,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著风伯。 她疯了! 黄天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杀机爆射,几乎要化为实质。 “大胆罪神!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污衊上神!”李靖更是怒喝出声。 黄天化更是一步踏出,神威迸发,便要当场出手,將这不知死活的小神彻底抹杀。 “炳灵公,稍安勿躁。” 殷郊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横移一步,恰好挡在了风伯身前。 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便將黄天化那恐怖的神威,尽数挡下。 “让她说。” 殷郊的声音,依旧平淡。 “本君倒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天庭,总该给一个將死之人,一个开口辩解的机会,不是吗?” 他转过头,看向天帝宝座之上,那道模糊而威严的身影。 “陛下,您说呢?” 天帝宝座之上,那道俯瞰万古的身影,毫无波澜。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黄天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地盯著殷郊的背影,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剥。 “说。” 殷郊的声音,再次在风伯耳边响起。 风伯神魂一震,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 她不再有任何犹豫,抬起头,目光扫过黄天化,扫过清虚道德真君,扫过殿中所有阐教仙神。 “我与雨师二人,从未偽造过文书!” “冀州大旱三年,非我二人失职,而是……而是我二人接到的行文批覆,根本就不是呈给陛下的那一份!” “那份批覆上,清清楚楚的就是那八个字!” 风伯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静观其变,不得擅动!” 第23章 三山五岳,东岳大帝 凌霄宝殿,静的落针可闻。 阐教眾仙脸上的得意与讥誚褪去,阴云密布。 黄天化那张英俊的面容,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骇人的铁青。 死死地盯著风伯,那眼神,恨不得將其挫骨扬灰。 天帝宝座之上,那道笼罩在无尽神光中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整个天庭的法则,都隨之泛起一丝涟漪。 殷郊將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落在风伯身上。 “空口无凭。”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可有凭证?” 阐教眾仙闻言,心中猛地一松。 是啊,一个小小风伯,拿什么来指证炳灵公? “当然有!” 风伯脖颈一梗,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让她忘却了恐惧。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块通体玄黑的令牌。 令牌之上,铭刻著三座巍峨山岳的图纹,一股镇压山河的厚重神威,扑面而来。 “三山正神令!” 有仙神失声低呼,认出了这令牌的来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这正是炳灵公黄天化独有的信物! 黄天化的脸色,骤然一变。 然而,这还没完。 风伯的另一只手,摊开了一卷泛黄的玉册。 一份行文的拓本。 上面的字跡,与之前闻仲展示的光幕截然不同,笔走龙蛇,带著一股桀驁与冷厉。 批覆的內容,清晰无比。 静观其变,不得擅动。 在批覆的末尾,盖著一个鲜红的印鑑,那印鑑的图纹,与三山正神令上的山岳图纹,一般无二! 物证! 人证物证俱在! 已经有仙神的脸色变幻不定,开始交头接耳。 “这……这莫非是真的?” “炳灵公真的暗中做了手脚?” 东岳大帝黄飞虎那稳如泰山的身躯,猛然一震。 他那双微闔的眼眸,豁然睁开,两道神光如实质的利剑,直刺风伯! 跪在地上的风伯如遭雷击。 神魂剧颤,一口神血喷出,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太白金星手中的拂尘,轻轻一颤,一根银丝无声飘落。 他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复杂。 “你好大的胆子!” 黄天化终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一声震动殿宇的怒喝。 “竟敢偽造本公信物,与人合谋,构陷上神!” 他眼中杀机爆射,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仪態,矛头直指殷郊。 “殷郊!你好毒的计谋!” “你以为,收买这两个將死之囚,偽造些许证物,就能污衊本公吗!” 话音未落,黄天化身形已然化作一道玄光,大手张开,神力奔涌,竟是要当著满朝仙神的面,直接抢夺风伯手中的证物! 他要毁了它! 只要证据没了,剩下的一切,都只是死无对证的攀诬! 这一刻,他彻底撕下了所有偽装,图穷匕见! 然而,他快。 有人比他更快。 “当——” 一声清越悠扬的钟声,毫无徵兆地在殿中响起。 那钟声不大,却仿佛直接在黄天化的神魂深处炸开。 正扑向风伯的黄天化,身形猛地一滯。 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茫然。 “放肆!” 殷郊眼中寒芒一闪。 腰间的落魂钟,不知何时已悬於半空,古朴的钟身上,紫金神光流转,一股无形的力量,锁定了黄天化的神魂。 “殷郊,你敢!” 托塔天王李靖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在凌霄宝殿对炳灵公出手,殷郊疯了不成! 可殷郊的脸上,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炳灵公当殿行凶,意图毁灭罪证。” “本君身为执年岁君,为维持秩序,暂时將其制住。” “何错之有?” 殷蛟的声音,不急不缓。 仿佛只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殿中阐教眾仙,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却一时之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然而,就在此时。 黄天化呆滯的眼神中,骤然亮起一道璀璨的金光。 一张玄金色的符籙,从他怀中自行飞出,无火自燃。 轰! 一股浩瀚磅礴,清圣的玉清仙气轰然爆发。 那悬在黄天化头顶的落魂钟,顿时如同陷入了一片粘稠的沼泽,钟声凝滯,神光亦变得晦暗不明。 是玉虚宫赐下的护身符籙! “呵。”殷郊轻笑一声。 “殷郊,你……” 摆脱了落魂钟影响的黄天化,神智恢復清明,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怒与后怕。 然而,他一句话还未说完。 殷郊的身形,已然动了。 那双幽沉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彻骨的森寒。 他右手托起。 一枚古朴的小印,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巍峨神山虚影。 翻天印! “给本君,镇!” 没有丝毫犹豫,翻天印裹挟著压塌诸天的无上伟力,朝著黄天化当头盖下! 黄天化只觉得呼吸一窒,全身的骨骼都在那恐怖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想躲,却发现周遭的空间早已被那神山的气机完全锁定。 危急关头,黄天化张口猛地一吸,胸膛高高鼓起,隨后向前一吐! 呼—— 一道精纯无比的先天庚金之气,混合著他的本命神元,喷薄而出。 那道气息在空中,竟化作了三座巍峨险峻,闪烁著金属光泽的仙山轮廓,迎向了那煌煌神印。 然而,在不周山之根所化的绝对力量面前,一切神通都显得苍白无力。 轰! 翻天印压下。 那三座仙山轮廓,连一息都未能坚持,便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崩塌,化为漫天光点。 黄天化的眼中,终於流露出一抹恐惧。 就在翻天印即將落下,將黄天化彻底镇压的瞬间。 “竖子!尔敢!” 一声沉重如山岳的怒喝,从东岳大帝的口中发出。 黄飞虎终於坐不住了! 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间出现在黄天化身前。 一根通体乌黑,其上盘绕五岳真形图的镇山击金鐧,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对著那压落而下的翻天印,向前轻轻一点。 这一点,看似轻描淡写。 却仿佛调动了整个四大部洲,五岳神山的力量。 鐺——! 一声仿佛能震碎三界,让时光都为之停滯的恐怖巨响,在凌霄宝殿之中,轰然炸开! 翻天印与镇山击金鐧,这两件代表著极致重量与权柄的至宝,悍然相撞! 以撞击点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毁灭涟漪,轰然扩散! 凌霄宝殿那光可鑑人的地砖,寸寸碎裂,化为齏粉! 殿中那缠绕著盘龙的金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烈晃动,龙魂咆哮! 整座由上古天帝所建,號称万劫不磨的凌霄宝殿,竟在这恐怖的对撞之下,剧烈地摇晃起来! 殿中眾仙,无论修为高低,无论神位尊卑,尽数被那股恐怖的衝击波掀飞出去! 修为稍弱者,当场便神光溃散,口喷神血,神躯之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就连闻仲、李靖这等天庭重臣,亦是气血翻涌,狼狈不堪地稳住身形,脸上写满了骇然。 烟尘瀰漫,神光狂乱。 许久,当一切平息。 大殿中央,现出两道身影。 殷郊向后退出三步,每一步都在坚不可摧的仙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持印的右手,微微颤抖。 而在他对面。 东岳大帝黄飞虎,身形不动如山,只是那握著金鞭的手,同样在抑制不住地轻颤。 他脚下的仙台,已经彻底化为一片虚无的深渊。 平分秋色! 这位曾经的前朝太子,如今的太岁府君,竟在力量的正面对撼中,与执掌幽冥五岳的东岳大帝,拼了个平分秋色! 整个凌霄宝殿,一片狼藉,死寂无声。 第24章 阴天子,不过如此 烟尘散尽,神光敛去。 狼藉不堪的凌霄宝殿內,毁灭性的气息尚未彻底消散。 殷郊与黄飞虎,隔著一道深不见底的虚无深渊,遥遥对峙。 东岳大帝的面容阴沉,那双执掌幽冥、审判生死的眼眸,死死锁定著殷郊。 其中翻涌的,是山岳崩塌般的怒火,以及一丝被掩藏在怒火之下的惊骇。 “太岁府君,你太过放肆了。” 黄飞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著镇压山河般的沉重,压得周遭空间都在嗡嗡作响。 他已经不记得,自封神之后,被尊为东岳大帝,执掌五岳,统御万鬼,號为阴天子之后。 已经有多少年,没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行事。 殷郊闻言,只是轻轻掸了掸冕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神情淡漠。 那份从容,与周围一片狼藉的殿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下一刻。 殷郊的脑后,一轮虚幻而古老的神轮,悄然浮现。 那神轮之上,星光如瀑,岁月的气息在其中缓缓流淌。 混沌之气氤氳,阴阳二色铺就了世间最古老的道与理。 神轮转动。 十二时辰的光影在其中交替闪烁,甲子轮迴的符文若隱若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玄奥力量,以殷郊为中心,柔和地扩散开来。 “溯。” 殷郊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拨乱的琴弦,重新归於和谐。 那些碎裂成齏粉的地砖,在时光的倒流中重新聚合,恢復了原有的光洁。 那些哀鸣不已,布满裂痕的盘龙金柱,上面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癒合。 缠绕其上的金龙,也从狂躁的咆哮,转为温顺的低吟。 不过是短短数息之间。 整座在两位顶尖大神交手中几乎崩毁的凌霄宝殿,竟恢復如初。 甚至比之前更加辉煌,神光流转,道韵天成。 这一手,远比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硬撼交锋,更让满朝仙神感到头皮发麻! 破坏,谁都可以。 但这种逆转时空,將一切恢復原状的手段,已经触及到了法则本源的权柄! 这难道就是太岁府君本该拥有的力量! “殷郊,你……你简直无法无天!” 托塔天王李靖,看著眼前这神跡般的一幕,惊怒交加,色厉內荏地指著殷郊。 他不是恐惧殷郊的力量,而是恐惧他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肆意妄为的疯狂。 殷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难道天王也想试试本君的翻天印?” 李靖的脸色瞬间一窒。 后面的话被死死堵在了喉咙里,涨得满脸通红,竟是一时间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掌中的黄金玲瓏宝塔光芒闪烁,却终究没敢祭出。 他这玲瓏宝塔,是阐教副教主燃灯道人所赐,专为压制哪吒。 可面对翻天印这等无上杀器,面对殷郊这等凶神,他没有半分把握。 “扑哧!”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旁边传来。 哪吒正被一层混天綾的光华护住周身,看到自己父亲吃瘪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这一下,李靖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他勃然大怒,猛地转向哪吒,怒斥道:“逆子,你笑什么!” 哪吒笑容一收,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笑你色厉內荏,丟人现眼,不行吗?” “你!” 李靖气的眉峰倒竖,怒目圆瞪。 掌中那尊黄金玲瓏宝塔华光大盛,一股专门克制莲花化身的力量,死死锁定了哪吒。 哪吒周身那清圣之气顿时一阵紊乱,脸上的讥誚化为一片冰寒。 他死死地盯著李靖掌中的宝塔,眼中一抹被压抑了数百年的疯狂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最终,他还是恨恨地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阐教一方的仙神,看著这父子反目的一幕,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今日,真是將脸丟到了三界之外。 本是乘兴而来,定鼎乾坤,却不曾想落得现在这般灰头土脸。 东岳大帝黄飞虎更甚之。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腔怒火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殷郊!” 黄飞虎的声音,如同九幽之下的寒风。 “你毁坏殿宇,目无天帝,当殿对同僚兵戎相向,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本帝今日,便要替天行...……” “黄飞虎。” 殷郊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想在本君面前,抖你那阴天子的威风。” “还是先想想办法,把你下面的那尊大佛送走再说吧。” “不然,你这东岳大帝的位置,怕是都要坐不安稳。” 此言一出,黄飞虎那即將爆发的无上神威,猛然一滯!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敢置信地看著殷郊。 小儿安敢如此欺吾。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诡异到极点的时刻。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天帝那九龙宝座之上传来。 仅仅两个字。 却蕴含著言出法隨,镇压三界的无上天威。 凌霄宝殿內,所有狂暴的法则,所有激盪的神力,所有仙神的思绪,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抚平。 昊天上帝。 这位三界至尊,终於结束了他的旁观。 满朝仙神,无论心中作何感想,尽数躬身,山呼行礼。 “参见陛下。” 宝座之上,那道被无穷神光笼罩的身影,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万古时空,先是在黄飞虎那张写满惊疑不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隨后落在了殷郊的身上。 第25章 炳灵公,你难辞其咎 “太岁,说话要注意分寸,不可对东岳大帝无礼。” 天帝的声音毫无波澜,听不出喜怒。 这话像是在敲打殷郊,却又只是点到为止,更像是一种不痛不痒的训诫。 这种难以揣摩的態度,让殿中仙神的心思瞬间活泛了起来。 “陛下教诲,臣,谨记在心。” 殷郊微微躬身,姿態谦恭,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敬畏。 太白金星见状,连忙闪身而出,手中拂尘一甩,笑呵呵地打著圆场。 “陛下圣明!些许误会,说开了便好,莫要因此伤了同僚和气。” “岁君年轻有为,东岳大帝执掌幽冥,皆是我天庭柱石,当以三界安稳为重,切莫捨本逐末啊。” 这般老成之言,滴水不漏。 既给了黄飞虎台阶下,也劝了殷郊见好就收。 然而,殷郊仿佛没有听见。 他只是探手一招。 风伯手中那枚三山正神令与那份拓本玉册,便化作两道流光,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殷郊把玩著那枚散发著厚重神威的令牌,目光再次与黄飞虎在空中交锋,针尖对麦芒。 “炳灵公,本君现在只想让你,给本君好好解释解释。” “这令牌与批文,究竟是怎么回事?” 铁证当前,黄天化那张英俊的面容,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但在最初的惊怒之后,他很快镇定了下来。 黄天化看著殷郊手中的证物,脸上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嗤笑。 他心里,確实不是太过慌张。 承认又如何? 自己的父亲,乃是执掌幽冥,统御五岳的东岳大帝,天庭真正的巨擘之一。 自己的师门,是圣人道统,阐教! 別说是现在这等区区小事,就算是真將天捅个窟窿,谁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程序? 法度? 那不过是强者用来束缚弱者的工具罢了。 想到此处,黄天化只觉得神念通达,一股前所未有的傲慢与快意,充斥著他的神魂。 他看著殷郊,竟是嗤笑一声,神態倨傲到了极点。 “不错。” “批文,是本公改的。” “那命令,也是本公下的。” 他坦然承认,声音传遍大殿。 “那又如何?” 此言一出,阐教眾仙神情一楞,看向黄天化的眼神里,带著一丝疑惑。 反观其余仙神,也是神情各异,不少神祇都暗自皱起了眉头。 黄飞虎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但终究没有阻止。 他相信,自己的儿子有分寸。 也相信,自己的威严,足以摆平这点小麻烦。 黄天化享受著眾仙震惊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看向殷郊。 “那冀州愚民,不通教化,不敬上天,不礼神佛。” “反而信奉些前朝遗留的邪祀,早已失了德行。” “本公身为三山正神,代天巡狩。” “不过是降下一些小小的惩戒,让他们知晓天威浩荡,神恩难测。” “此乃教化之功,拨乱反正之举!” “这,有何不可?”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冠冕堂皇。 仿佛他不是在草菅人命,而是在替天行道。 “呵呵!” 一声冰冷的嗤笑,从殷郊口中发出。 “你承认就好。” “本公有何不敢认的。”黄天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甚至懒得再看殷郊,而是转向御座,对著那道模糊的身影一拜。 “启稟陛下,臣確有更改行文之举,然其心,乃为教化愚民,巩固天庭神威。” “纵有失察之处,亦非大过。臣,愿领薄惩。” “黄天化!” 殷郊的声音,陡然转冷。 黄飞虎亦是踏前一步,神威如岳,沉声道: “殷郊,我儿天化行事或有不妥,但其心,乃是为了维护天庭威严。” “此事,自有我与三法司论处,就不劳岁君费心。” 他一句话,便想將此事定性为行事不妥,轻轻揭过。 殿中阐教眾仙,脸上纷纷露出笑意。 你殷郊再能闹,还能大得过东岳大帝的顏面? 李靖抚著宝塔,眼神轻蔑。 清虚道德真君更是捋著长须,老神在在。 然而,面对这几乎是最后通牒般的言语。 殷郊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愈发古怪。 那是一种混杂著怜悯与讥讽的复杂表情。 “到此为止?” 殷郊蔑然一笑,摇了摇头。 那双幽沉的眸子,驀地变得森寒无比。 “黄飞虎。” 他直呼其名。 “你当真以为,你儿子犯下的,只是擅改一道批文,这么简单吗?” 黄飞虎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他的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李靖与一眾阐教仙人也是满脸疑惑,不明白殷郊此话何意。 唯有一直低眉顺眼,仿佛神游天外的太白金星,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想到了什么。 眼中驀然闪过一抹惊诧! 他那张和善的老脸,笑意瞬间褪尽,变得凝重。 殷郊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那一直跪在殿中,几乎被人遗忘的梅花仙子。 “梅仙,本君问你。” “你为何要私自行雨?” 梅花仙子神魂一颤,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声音淒楚。 “回稟岁君……只因,只因小仙不忍见冀州百姓,再受乾旱之苦。” “好。” 殷郊点了点头,声音愈发冰寒。 “本君再问你,在你降雨之后,冀州之地,发生了什么?” 梅花仙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流露出极致的恐惧与悲伤。 “在小仙降下甘霖之后……突然来了一位神將,他说……他说小仙扰乱天数,凡人沾染仙泽,因果纠缠,为免后患……” 她的声音,带上了泣音。 “他……他屠了城!” “他將整城的生灵,无论老幼,尽数屠戮一空!” 轰! 最后几个字,在凌霄宝殿內轰然炸响! 屠城! 这两个词,让所有仙神的脸色都是一变! “黄飞虎,你听到了吗?” 殷郊缓缓转身,那双幽沉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脸色已经开始变化的黄天化。 “因为你儿黄天化,炳灵公。” “擅改降雨批文,以致冀州大旱,此为因。” “方有梅花仙子不忍苍生之苦,擅自施法降雨,此为承。” “梅花仙子扰乱天机,沾染凡人因果,招致引来神將,此为转。” “最终,导致天庭神將为清除因果,屠戮了那受雨县城!此为合!” 殷郊看著黄天化,嘴角的讥讽,化为了刺骨的森寒。 “你可知道,因为你那一道小小的惩戒。” “死去了多少人?” “冀州一城,三万六千七百口生灵,鸡犬不留!” “炳灵公。” 殷郊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整座凌霄宝殿嗡嗡作响! “这一城数万百姓的血债,这滔天的罪业,你说,该落在谁的身上?” 第26章 功过簿前,焉有冤魂! “简直一派胡言!”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凌霄宝殿。 托塔天王李靖排眾而出,神情激动,声色俱厉。 “此事根本未经查证,仅凭这罪仙一面之词,岂能当真!” “没错!殷郊……你休要血口喷人!” 黄天化跟著嗤笑出声,声音尖利而刻薄,那股令人作呕的傲慢再次浮现在脸上。 “陛下明鑑,冀州屠城之事,臣……臣闻所未闻!” “此罪仙为脱罪责,不惜编造此等弥天大谎,意图搅乱朝纲,其心可诛!” 他猛地一指梅花仙子,眼中杀机毕露。 “若真有屠城之事,也是她与下界妖魔勾结所为,与我天庭何干?与臣……又有何干!” “不错!” 雷部那名被殷郊数次打压的虬髯神將,也壮著胆子附和。 “谁知这是不是你们串通一气,演的好戏!” 一时间,殿中风向似乎又有了偏转的跡象。 然而,黄飞虎却在此时踏前一步。 神威如狱,沉凝如铁。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將整座凌霄宝殿的重量都扛在了肩上,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被压了下去。 “陛下,天化所言,不无道理。” “此事疑点重重,岂可凭此罪仙一面之词,便降罪於我天庭正神?” 他目光扫过全场,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臣恳请陛下,先將此妖言惑眾之仙,打入天牢,严刑拷问,查明真相!” 严刑拷问,查明真相。 这八个字,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血腥与酷烈。 若真是將人交到他的手中,岂能有什么好下场。 “呵呵。” 殷郊的肩膀微微耸动,笑声在殿中幽幽迴荡,不大,却格外刺耳。 “本君执掌人间休咎,记录旦夕祸福。” 殷郊的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冰冷而清晰。 “这些,在我太岁府的功过簿上,记得一清二楚。” “炳灵公,需要本君现在就將那功过簿,呈给陛下一观吗?” “冀州城內,三万六千七百口冤魂,此时此刻,可依旧在城中徘徊。” “怨气冲霄,沦为鬼蜮!” “每一笔血债,每一缕冤魂,其源头,其因果,都明明白白地记著。” 轰! 功过簿!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九天神雷,在黄天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是太岁府的根本! 是记录三界因果,直通天道的权柄法宝! 若真如殷郊所言,那功过簿上,白纸黑字,因果流转…… 那他黄天化,便是跳进九曲黄河,也洗不掉了! “不……不可能……” 黄天化失神地喃喃自语,脸色难看无比。 殿中,一眾阐教仙神,一个个面色阴沉,再不敢发一言。 李靖手托宝塔,嘴唇翕动,却也一个字吐不出来。 清虚道德真君那张仙风道骨的脸,此刻也难看到了极点,手中的拂尘,丝絛无风自动。 “够了。” 黄飞虎沉重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殷郊的步步紧逼。 五岳真形在他身后若隱若现,镇压万古的气息瀰漫开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那失魂落魄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必须保全他的决绝。 “殷郊,此事疑点重重。” “屠城之事,若当真发生,自有天庭法度处置,自有三法司严查。” “但,绝不是你在此处,凭一面之词,便可给我儿定罪的理由!” “此事,本帝会亲自督查!” 一个“亲自督查”! 便要將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他东岳大帝的身上。 同时也宣告了,任何人想要动黄天化,都必须先过他这一关。 阐教眾仙闻言,心中那块悬著的大石,终於落了地。 只要东岳大帝肯出面,此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没错!” 清虚道德真君亦是上前一步,拂尘一甩,面色肃然。 “炳灵公此举,最多算是失察,岂能与屠城恶行混为一谈!岁君此乃偷换概念,混淆视听!” “请陛下明察!” 殷郊看著这群人丑陋的嘴脸,脸上的讥讽愈发浓重。 “陛下。” 殷蛟没有理会黄飞虎与清虚道德真君,而是对著御座之上那道模糊的身影,平静地开口。 “臣,有一事不明。” 昊天上帝並未出声,但那无形的威压,却柔和了一丝,示意他继续。 殷郊转过身,目光穿过重重神光,落在了黄飞虎的身上。 “东岳大帝。” “本君问你,你执掌幽冥,统御五岳,號为阴天子。” “那你可知,枉死之魂,怨气不散,会如何?” 黄飞虎眉头紧锁,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沉声答道:“怨气不散,阴魂不入轮迴,久之,必成厉鬼,为祸一方。” “说得好。” 殷郊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带著森然的寒意。 “那冀州一城,三万六千七百口冤魂。” “其怨气之重,足以將方圆千里,化为鬼蜮。” “其罪业,足以让沾染之人,道心蒙尘,万劫不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滔天的罪业,炳灵公担得起吗?” “这其中的因果,你东岳大帝……担得起吗?” 黄飞虎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可以不在乎三万凡人的生死,但他不能不在乎这足以动摇金仙道基的滔天罪业! 这东西,沾上了,就是跗骨之蛆,不死不休! “陛下!” 黄飞虎猛地转身,对著御座,深深一拜。 “犬子天化,年少无知,行事孟浪,无意铸下大错!” “还请陛下念在……念在臣镇守幽冥,为天庭牧守一方,劳苦功高,从轻发落!” 他竟是想用自己无数年积累的功德,去为儿子抵罪! 清虚道德真君脸色变幻,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嘆,走上前,躬身道:“陛下,炳灵公虽有大过,但其本心……並非至恶,还请陛下明鑑。” 阐教眾仙,也纷纷拜倒一片。 “请陛下,从轻发落!” 御座之上,那道被无穷神光笼罩的身影,依旧沉默著。 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猜不透他的心思。 殷郊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眼中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看著黄飞虎那张写满决绝的脸。 看著清虚道德真君那副悲天悯人的偽善。 看著满殿仙神那各怀鬼胎的模样。 这就是天庭。 这就是神仙。 与凡间的官场,没有任何区別。 讲的不是对错,是利益。 看的不是法度,是背景。 当真可笑至极! “赏善罚恶,乃本君神职。” 殷郊的声音,打破了这压抑的寂静,也打碎了阐教眾仙最后的幻想。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便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凝固。 嗡! 方天画戟再现於掌中,那凝如实质的煞气,让刚刚恢復原状的凌霄宝殿,再次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黄飞虎心中一紧,瞳孔收缩。 手中的镇山击金鐧,再次显现,其上五岳真形图流转,一股镇压幽冥,逆转生死的恐怖力量,开始缓缓甦醒。 “殷郊,今日有本帝在,你休想动天化分毫!” 黄飞虎的声音,沉重如山,带著不容动摇的意志。 今日,他这东岳大帝的脸面,阐教的脸面,可以丟。 但他儿子的命,不能丟! 第27章 西方来客,韦陀菩萨 方天画戟的锋芒,与镇山击金鐧的神威,在虚空中对峙。 两股足以崩碎山河的力量,被一种更加宏大、更加至高的意志,强行禁錮、抚平。 天帝宝座之上,那道俯瞰万古的身影,终於不再沉默。 那双蕴藏著宇宙生灭,乾坤造化的眸子,落在了黄天化的身上。 “在其位,不谋其政。” 黄飞虎那即將再次挥出的金鐧,猛然一滯,神光內敛。 殷郊那即將劈落的画戟,也停在了半空,煞气缓缓收束。 所有仙神的目光,齐齐匯聚向那道模糊而至高的身影。 “炳灵公,擅改批文,致使人间大旱,此为失职。” “面对太岁勘察,不知自省,反而巧言令色,推諉罪责,此为失德。” 天帝的声音,平静而冷漠,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每一个字,都让黄天化的脸色苍白一分,神躯微不可查地颤抖。 黄飞虎的面容,也变得无比凝重,握著金鐧的手指,骨节泛白。 “然,屠城之罪,乃行刑神將所为,因果纠缠,罪责归属,尚需详查。” 话锋一转,天帝的目光,落向了殷郊。 “你身为执年岁君,掌人间休咎,查明此案,是你的神职。” “但,凌霄殿上,岂容你一言不合,便动刀兵?” 天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训诫。 这是在和稀泥。 也是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毕竟,该有的敲打已经足够,现在彻底得罪东岳大帝,並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 殷郊缓缓抬起头,与那双仿佛能洞穿万古的眼眸对视,声音里没有半分退让。 “不知悔改,死不足惜。” “若不杀他,人神共愤!” “放肆!” 李靖厉声喝道,仿佛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殷郊,你竟敢如此与陛下说话!” “陛下!” 黄天化猛地反应过来,声音悲戚,涕泪横流。 “臣知错了!臣一时糊涂,才酿成大祸!” “臣,愿领一切责罚!求陛下看在父君的份上,给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声泪俱下,將一个悔不当初的紈絝子弟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殿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阿弥陀佛。” 一声佛號,温和而慈悲,毫无徵兆地在殿外响起。 这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之力,让殿中那剑拔弩张的气氛,都为之一缓。 眾仙闻声望去。 只见殿外,一道金光铺路,步步生莲,祥云朵朵,金光万道。 一名手持降魔宝杵,神情悲悯的菩萨,踏著一朵金色莲台,缓缓而来。 他所过之处,天花乱坠,梵音禪唱,脑后一轮佛光普照,隱有八部天龙之影环绕。 一股清圣祥和的佛光,瞬间充斥了整个殿宇。 “西方教,韦陀菩萨?” 有仙神低声惊呼,认出了来者,脸上露出惊疑之色。 这天庭的朝会,他一个佛门护法,来做什么? 阐教眾仙,尤其是李靖,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韦陀菩萨走到殿中,先是对著御座之上的昊天上帝,合十一礼,姿態谦卑。 “贫僧韦陀,参见大天尊。” “韦陀尊者,何事叨扰?” 天帝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 “启稟大天尊。” 韦陀菩萨面露悲苦之色,长嘆一声,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的苦难。 “贫僧於西天灵山修行,忽感神州有异,无量怨气冲霄而起,冤魂不得解脱,恐將化为一方鬼蜮,为祸三界。” “贫僧不忍,特奉我佛法旨,前来查看。” 他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黄飞虎身上,微微頷首。 “想来,便是因此事而起了。” 接著,他转向殷郊,脸上露出讚许的微笑。 “岁君心怀慈悲,为苍生请命,实乃功德无量。” 隨即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愈发悲悯。 “只是,逝者已矣,怨气不消,恐將化为厉鬼,为祸人间。” “我佛慈悲,不忍见生灵涂炭,冤魂无依。” 韦陀菩萨的声音,充满了慈悲与怜悯,仿佛一汪清泉,能洗涤人心中的所有暴戾与纷爭。 “冀州一城之罪业,既已铸成,追究何人对错,已是无用。” “当务之急,是儘快前往冀州,超度那三万六千冤魂,化解冲天怨气,以免罪业扩大,波及无辜。” “贫僧,愿往冀州,设下水陆道场,日夜诵经,为亡者超度,为生者祈福。” “只求,能还那方天地,一个清净。” 话音落下,佛光更盛。 不少仙神,脸上都露出了感佩之色。 看看,什么叫慈悲为怀? 什么叫以德报怨? 这才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阐教眾仙,更是面露喜色,眼中纷纷亮起微光。 黄飞虎抬头看向韦驮,眼眸中流露出感激之色。 只要能化解那滔天罪业,他儿子的罪名,便能减轻大半! 这西方教,来的简直是及时雨! “菩萨慈悲!” 李靖第一个高声讚嘆,语气激动。 “此乃功德无量之举啊!” 清虚道德真君亦是抚须点头,一脸欣慰。 “善哉,善哉。佛门有此大宏愿,实乃三界之福。” 一时间,殿內风向大变,对西方教的讚誉之声,不绝於耳。 那一声声讚嘆,如同潮水,將殷郊孤立在中央。 仿佛他若再坚持追究,便是心胸狭隘,不识大体,与这慈悲为怀的佛门高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黄天化更是对著韦陀菩萨深深一拜,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 “多谢菩萨慈悲为怀,为我解此困局!” 太白金星见状也鬆了口气,连忙上前一步,对著御座躬身道:“陛下,韦陀菩萨心系苍生,实乃三界楷模。” “臣以为,此事可行!” 韦陀菩萨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殷郊,合十一礼,温声道:“岁君,冤冤相报何时了。” “不若让贫僧去了结此段因果,也算是为岁君积累一份功德,如何?” 这话说的,漂亮到了极点。 既给了殷郊台阶,又暗含规劝,甚至还许诺了功德。 几乎所有仙神,都认为殷郊没有理由拒绝。 就连哪吒,都皱起了眉头,用枪桿捅了捅杨戩,低声道:“二哥,这禿驴不安好心啊,这是来抢功德的!” 杨戩眉心的天眼,神光流转,只是静静地看著殷郊的背影,没有说话。 第28章 这功德香火,你敢碰吗? 凌霄宝殿內,梵音禪唱,佛光普照。 一声声悲天悯人的讚嘆,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將殷郊孤立在中央。 仿佛他若再坚持,便是与三界慈悲为敌。 殷郊静静地听著,看著,脸上那抹讥誚,缓缓敛去。 他看著韦陀菩萨那张宝相庄严,充满了无尽慈悲的脸,忽然笑了。 “菩萨慈悲。” “本君,佩服。” 这突如其来的赞同,让殿中所有仙神都是一愣。 李靖脸上的得意还未散去,闻言不由得错愕。 黄天化更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疯子,竟会服软? 韦陀菩萨脸上那悲悯的笑容更盛,正欲开口。 殷郊的声音,却不急不缓地再次响起。 “超度亡魂,安抚鬼神,乃是地府轮迴之责。” “记录功过,梳理因果,乃是我太岁部之职。” “敢问菩萨,你此番东来,欲在我天庭疆域之內,行此等涉及幽冥与人间的大事。” “可有天帝法旨?” “可有地府酆都大帝的批文?” 韦陀菩萨脸上那悲悯的笑容,微微一滯。 “但……” 殷郊话锋一转,根本不给他回答的机会。 “本君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菩萨。” 韦陀菩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色,但还是合十一礼,声音温和如春风。 “岁君请讲,贫僧知无不言。” “好。” 殷郊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韦陀神魂。 “超度亡魂,化解罪业,接引轮迴,此乃地府之职。” “敢问菩萨,你西方教欲往冀州,开设水陆道场,可有我天庭玉帝陛下的法旨?” “可有地府十殿阎罗的批文?” “可有东岳大帝的勘合?” 一连三问,如三座大山,轰然压下! 此言一出,韦陀菩萨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殿中刚刚还此起彼伏的讚嘆声,戛然而止。 所有仙神的目光,都从殷郊身上,转移到了韦陀菩萨身上。 超度亡魂,这事听起来功德无量,但细究起来,却触及了三界运转最根本的权责划分! 是啊,这才是关键! 天庭,地府,人间! 三方权柄,你西方教有哪一方的授权? “没有天帝法旨,便是无詔行事,藐视天威。” “没有地府文书,便是越俎代庖,乱我幽冥。” 殷郊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仙神的心头。 韦陀菩萨深吸一口气,脑后佛光重新流转,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庄严。 “岁君言重了。我佛门行事,讲究一个缘法。见眾生疾苦,心生不忍,自当出手相助,岂能被规矩教条所束缚?” “哦?” 殷郊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原来天庭法度,在菩萨眼中,只是规矩教条。” “那本君明白了。” 这顶帽子扣下来,韦陀菩萨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可以讲慈悲,讲缘法,但绝不能公然说天规是束缚。 “岁君慎言!”李靖再次厉声喝道,“韦陀菩萨一片好心,你岂能如此曲解,血口喷人!” “你……” 韦陀菩萨身后,一名侍奉的金刚力士踏前一步,怒目圆睁,指著殷郊,声如洪钟。 “我家菩萨慈悲为怀,你竟敢如此污衊!” “放肆!” 殷郊一声冷喝,一股无形的威压,混杂著太岁神君的权柄轰然压下! 那怒目金刚只觉得神魂剧震,如遭万仞山岳当胸撞击,闷哼一声,嘴角竟溢出一丝金色的佛血,踉蹌著倒退数步,脸上写满了骇然与不敢置信。 殷郊根本不看他,那双幽沉的眸子,只是死死地盯著韦陀。 “慈悲?” 殷郊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那本君问你。” “天庭,可有给你西方教下达法旨?” 韦陀菩萨的笑容逐渐收敛。 殷郊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万载玄冰。 “没有法旨,你便擅自离山,干涉东土之事,此为越界!” “天庭自有法度,三法司尚未定罪,你便大言不惭,干涉天庭內政,此为藐视天规!” “冀州冤魂,乃是我天庭治下子民之魂,其因果罪业,自有我天庭处置,何时轮到你西方教来指手画脚?” “此为,僭越神权!” 韦陀菩萨脸上的悲悯之色彻底凝固。 脑后的佛光,都为之紊乱了一瞬。 越界! 藐视天规! 僭越神权! 每一条罪名,都足以让他这位佛门护法,在天庭吃不了兜著走! “岁君此言,差矣。” 韦陀菩萨终於开口,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著一股降服万魔的庄严。 “天规法度,束的是仙神,度的是俗人。” “我佛门行事,讲的是一颗慈悲心,求的是一个大解脱。” “为救眾生,何须拘泥於条条框框?” “难道在岁君眼中,三万六千条性命,还比不过几张冰冷的批文?” 韦陀菩萨试图再次將话题,拉回到了道德的制高点。 试图用苍生大义,来压制殷郊的法理詰问。 然而,殷郊只是冷笑一声。 “菩萨,你错了。” “在本君眼中,那三万六千条性命,比什么都重!” “正因如此!”殷郊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股滔天的煞气冲霄而起,震得整座凌霄宝殿都在嗡鸣! “冀州一案,罪在黄天化!” “其罪业,当由其身来偿,其因果,当由其命来还!” “你西方教要来超度亡魂,化解罪业?” “好啊!” 殷郊的眼中,闪烁著危险的冷光。 “你化解了罪业,那黄天化之罪,是不是就轻了?” “你超度了亡魂,那这滔天血债,是不是就算清了?” “你得了功德,赚了名声,而我天庭治下的子民,却死得不明不白!” “杀人者,依旧逍遥法外!”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韦陀!”殷郊指著他的鼻子,一字一顿地喝道。 “你所谓的慈悲,不过是想借我东方冤魂,来为你西方教赚取功德香火!” “你所谓的超度,不过是想藉机抹平罪证,为人行方便,卖阐教一个人情!” “你这功德,沾满了血!” “你这香火,恶臭熏天!” “冀州三万六千冤魂的血债,这滔天的罪业,谁沾,谁死!” “你西方教,敢沾吗?!” 最后一句,如同神罚天谴,在韦陀菩萨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韦陀悚然一惊,再也无法维持那悲悯的假面。 他脑后佛光轰然爆发,万丈金芒刺破殿宇。 手中的降魔宝杵发出一声龙象之鸣,一股镇压诸邪,降服万魔的恐怖力量,不受控制地瀰漫开来。 第29章 財神公明,菩萨传法 “阿弥陀佛。” 韦陀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再无半分温和。 字字句句,都像是裹挟著金刚怒火的雷音,在大殿中轰然炸响。 “殷郊,贫僧敬你为苍生请命,有此公心,实属难得。” “可你,却在此地妖言惑眾,信口雌黄,將我佛门清誉视若无物,肆意玷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狮子怒吼,震慑神魂。 “贫僧为何而来?是为解三界之厄!是为化解那冲天怨气,以免冀州化作鬼蜮,再添杀孽!” “此乃无量功德,是为三界计,为苍生计!” “你却將此与个人恩怨、权责划分混为一谈,甚至构陷贫僧,言语恶毒,用心何其险恶!” 韦陀菩萨环视大殿,目光扫过一眾仙神,脸上重新浮现出悲天悯人之色。 “贫僧修的是慈悲道,见不得生灵受苦。在贫僧眼中,三万六千条性命的安息,远比任何条条框框更为重要。” “而你,执年岁君。” 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殷郊。 “你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心中所想,却只是党同伐异,泄一己私愤!” “为达目的,不惜阻挠亡魂超度,任由怨气滋生,你这所谓的公道,未免太过冷血!” 话音未落,韦陀菩萨猛然转向御座,对著昊天上帝深深一拜,声音悲愤。 “启稟大天尊!此人已墮魔道,满心阴暗,不识好歹!” “贫僧今日,便是不超度那冀州亡魂,也定要与他辩个明白,还我佛门一个清白!” 一番话,顛倒黑白,倒打一耙。 他竟是將殷郊维护天规、恪守法度的行为,曲解为只顾私利,罔顾苍生的自私之举! “不错!菩萨一片慈悲,岂容这等狂徒污衊!” 托塔天王李靖立刻高声附和,手托宝塔,神情激动,义正词严。 “殷郊!你屡次三番在殿上咆哮,目无天帝,藐视同僚,如今更是污衊佛门高人,你究竟意欲何为!” 阐教眾仙纷纷响应,一时间,殷郊再次成了眾矢之的。 黄天化紧绷的面容也鬆弛下来,看向韦陀的眼神,充满了讚许。 佛门,果然是最好的盟友。 御座之上,昊天上帝依旧沉默,那模糊的身影之后,仿佛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淡漠而悠远。 就在这股对殷郊口诛笔伐的声浪达到顶点的瞬间。 “咳咳。” 一声轻咳,突兀地从殿外传来。 这声音並不响亮,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却带著一股富贵逼人的奇特韵味,仿佛有无数金珠玉盘在耳边碰撞,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眾仙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穿万宝朝宗袍,面如重枣,神情豪迈的道人,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他手中隨意地拋著几枚金光闪闪的铜钱,铜钱翻飞间,竟有財气化龙,瑞气成凤的异象一闪而过。 其腰间,掛著一根玄黑色的铁鞭。 那鞭身古朴无华,却繚绕著一股让金仙都心悸的杀伐之气。 富贵与杀伐,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身上完美地融合成一种独特的压迫感。 “参见陛下。” 来人对著御座,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財神,赵公明! 截教外门大弟子,如今执掌人间財运、司掌天下財富的正神! 他的出现,让殿中阐教眾仙的脸色,齐齐一变。 尤其是清虚道德真君,更是瞳孔微缩,握著拂尘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 当年封神一战,赵公明手持二十四颗定海神珠,打得阐教十二金仙毫无还手之力,若非燃灯道人与陆压道君联手以阴损之法暗算,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一个真正的煞星! “公明爱卿,不在財神殿中核算三界財源,来此何事?” 御座之上,天帝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赵公明呵呵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財的富家翁,眼神却精明得嚇人。 “回陛下,贫道此来,是为了一桩旧帐。” 他目光一转,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的价值,落在了韦陀菩萨的身上,那和善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 “数年之前,贫道巡查人间香火財源,算算各地的流水进项,恰巧路过冀州。” “当时,贫道看见一位宝相庄严的菩萨,在城中设下法坛,佛光普照,天花乱坠,排场搞得很大,似乎是在……拓展业务?” 此言一出,韦陀菩萨的脸色,猛然一变。 赵公明却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只是可惜啊,那冀州百姓,似乎不太开化,守著自家的老传统,对菩萨宣讲的无上妙法,不感兴趣。” “贫道看得真切,那位菩萨在法坛上坐了三天,一个信徒都没收到,一文香火钱都没入帐,最后气得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赵公明摸了摸自己富態的下巴,一脸惋惜,像是在替一桩亏本生意感到不值。 “贫道当时还想,是哪位菩萨如此想不开,竟敢来我东方道门的地盘抢香火,这市场调研也做得太差了。如今一见,才知是韦陀菩萨当面。” “失敬,失敬啊。” 轰! 赵公明的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不带半点菸火气,却將韦陀菩萨那金光灿灿的慈悲假面,锤得支离破碎! 传教失败! 因百姓不信而鬱愤离去! 这哪里是悲天悯人,这分明是因传教不成而怀恨在心! 凌霄宝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黄天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韦陀,又看向赵公明,只觉得神魂都在颤慄。 托塔天王李靖张大了嘴,那句菩萨慈悲还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大半仙神的目光,都聚焦在韦陀菩萨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惊疑、玩味、与毫不掩饰的鄙夷。 “原来如此。” 殷郊的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嘆息,却让韦陀菩萨神魂剧颤。 他看著那张已经彻底僵住的脸,缓缓开口。 “菩萨。” “你还有何话说?” 第30章 慈悲下的丑恶 韦陀菩萨那张宝相庄严的脸,此刻已然扭曲。 他指著赵公明,声音尖利,再无半分高僧风范,佛光都在剧烈波动。 “赵公明!” “你我两教素有嫌隙,你今日分明是挟私报復,公然构陷!” 赵公明只是呵呵一笑,隨意地拋了拋手中的金钱,根本懒得与这气急败坏的佛门护法爭辩。 他转过身,对著御座一拱手。 “陛下,贫道所言,句句属实。” “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罚。” 一句甘受天罚,便胜过万语千言。 这承诺的分量,压得韦陀菩萨神魂剧颤,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 “够了。” 殷郊的耐心已经不多,猛地打断了殿中所有的爭辩。 “陛下。” “是非曲直,口说无凭。” “为证公道,为显天威,臣,恳请陛下恩准。” “动用太岁勘察过往之权柄,回溯冀州光阴,以证真偽!” 此言一出,满殿神佛,无不骇然! 回溯光阴! 这是太岁神职最核心,也最令人忌惮的权柄之一! 执掌岁月,勘察过往! 虽然无法真正逆转时空,改变过去,但截取一段光阴的片段,將其重现於世,却是在其神职范围之內! “不!” 黄天化失声尖叫,面色惊慌。 韦陀菩萨更是通体冰凉,脑后那轮象徵著慈悲与智慧的佛光,在这一刻都黯淡了下去。 一旦回溯光阴,那他们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都將暴露在三界神佛的面前! “陛下三思!” 黄飞虎的神威轰然爆发,五岳真形在身后疯狂流转,镇压幽冥的气息化作实质,便要上前阻止。 但,一切都晚了。 御座之上,那个淡漠的声音,只吐出了一个字。 “准。” 一字定音! 如天宪降临,不容置喙。 黄飞虎那即將踏出的一步,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神威一滯。 得到天帝许可,殷郊不再有任何迟疑。 他缓缓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神念涌动,那枚深藏於神魂本源,与封神榜紧密相连的太岁神印,轰然震动! 嗡—— 一股古老、浩瀚的岁月气息,以殷郊为中心,轰然散开! 凌霄宝殿的中央,虚空无声地扭曲,塌陷,仿佛化作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 一道由无数时间符文构成的虚幻轮盘,从那漩涡之中,缓缓升起。 “起!” 殷郊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音节。 他五指猛然一握! 巨大的轮盘轰然转动,光阴被强行扭曲! 轮盘的中央,光影变幻,一幅清晰无比的画面,呈现在所有仙神的面前。 那正是冀州城的上空。 画面飞速倒退。 先是无数冤魂在城中哀嚎,怨气衝天,將繁华城池化为死寂鬼蜮。 再往前,是天將驾驭神光降临,將整座城池的生灵屠戮一空,血流成河的惨状。 然后,是梅花仙子於心不忍,施法降下甘霖,万民跪地欢呼。 画面继续倒转!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景象出现,那股透过光幕传来的绝望气息,让殿中许多出身凡尘的神祇都为之动容,感同身受。 就在这时,殷郊的神念,精准地锁定了其中一个时间节点。 “定!” 岁月神轮猛然一滯。 画面定格。 只见冀州城中,一名宝相庄严的菩萨,手持降魔杵,设下法坛,佛光普照,口诵真经。 正是韦陀菩萨! 然而,法坛之下,空无一人。 偶尔有路过的百姓,也只是好奇地看一眼,便匆匆离去。 画面中,韦陀菩萨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庄严,到不耐,再到愤怒。 最终,他猛地一挥袖袍,法坛轰然消散。 他脸上那慈悲的假面彻底撕裂,只剩下被无视的羞辱与毫不掩饰的怨毒! 一道怨毒的声音,从画面中传出,清晰地迴荡在每一个仙神的神魂之中。 “一群不知好歹的螻蚁!” “不敬我佛,该遭天谴!” 轰! 凌霄宝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仙神,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著脸色已经化为死灰的韦陀菩萨。 这,就是所谓的慈悲为怀?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殷郊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画面一转,来到了一处荒山之上。 画面中,两个身影正在秘密会面。 一人,正是刚刚拂袖而去的韦陀。 而另一人…… 虽然身影有些模糊,但那神態,那身形,尤其是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傲慢,殿中又有谁认不出来? 正是三山正神炳灵公,黄天化! 一道清晰的对话,从光幕中传出。 “炳灵公,此事若成,冀州香火,我西方教可分润一半。” “此外,我佛门欠你黄氏一脉一个人情。” “菩萨客气了,一群不敬天数的贱民罢了,死不足惜。” 真相大白! 所有的阴谋,所有的勾当,所有的交易! 在这铁一般的证据面前,再无任何遁形的可能! 太岁轮盘缓缓隱去。 凌霄宝殿內,安静得能听到神魂的颤慄声。 黄天化双腿一软,彻底瘫软在地,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离了水的鱼。 韦陀菩萨的神躯剧烈颤抖,那张脸煞白如纸,脑后佛光彻底熄灭,仿佛从一尊金身菩萨,变回了一个泥塑的偶像。 黄飞虎手持金鐧,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赵公明却是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 哪吒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眼眶中火光汹涌,咬牙切齿。 杨戩眉心的天眼神光流转,看著瘫倒的黄天化,露出了一丝悲凉交织的复杂神情。 第31章 西方大兴,东渡传法 凌霄宝殿。 那扭曲岁月,重现过往的光影,终於散去。 殿內,死寂。 一眾仙神,无论是阐教金仙,还是雷部正神,都僵立在原地。 就在这时,殷郊动了。 他一步步走向韦陀菩萨。 黑色的太岁冕服上,周天星斗的神纹仿佛从沉睡中甦醒,吞吐著幽冷刺骨的寒光。 嗒。 嗒。 每一步,都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眾神的心臟上。 “菩萨。” 殷郊的嗓音森然,让韦陀菩萨那金刚不坏的神躯,剧烈一颤。 “你还有何话说?” 这一问,平淡无波。 却如同一粒火星,丟进了韦陀那早已蓄满怨毒与羞辱的佛心。 韦陀猛地抬起头。 那双曾经充满了悲悯与智慧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这魔头,你懂什么!” 一声尖啸,撕裂了宝殿的死寂,刺得人神魂生疼。 “你懂我佛门为东渡传法,付出了多少心血吗!” “圣人言,西方当大兴!可兴在何处?” “殷郊!你毁我佛门大事!断我西方教气运!你该死!你罪该万死!” 他咆哮著,那股被无视的羞辱,积压了百年的怨气,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贫僧奉我佛法旨,东来传法,欲为我佛门立下开疆拓土之功!” “可这东方亿万里疆域,皆是你道门信徒!” “我走了三千里,设了九座法坛,竟无一人愿入我佛门,无一文香火愿入我功德箱!” “贫僧何尝不想以慈悲度人?可他们不信!他们不认,贫僧有什么办法!” “这都是他们逼贫僧的。” “没有功绩,贫僧如何回灵山向我佛復命?我佛门大兴的宏愿,又如何实现?” 韦陀菩萨状若疯魔,彻底撕开了那张慈悲的假面,露出了底下最丑陋、最贪婪的嘴脸。 “贫僧修的是功德金身!要的是香火信仰!” “没有功德,如何证道?没有信仰,何谈大兴!” “贫僧在冀州讲法三日!三日啊!却连一个跪下磕头的信徒都没有!一文香火钱都没收到!” “这是对我佛的褻瀆!是对我西方教的羞辱!” “他们不配得到慈悲!他们只配得到惩罚!” “所以,你就找到了黄天化?”殷郊追问道。 “黄天化!不,是他自己找上我的!” 韦陀猛地指向瘫倒在地的黄天化,脸上满是狰狞的快意。 “他恨冀州百姓不敬神明,我恨冀州百姓不敬我佛!我二人一拍即合。” “製造一场灾难,再由我佛门出手,让他们在绝望中跪地祈求,让他们明白,只有我佛,才是真正能赐予他们活路的救世主!” “这叫顺势而为,点化愚顽!” “这计划本来天衣无缝!若不是梅花那贱婢横插一脚,坏我大事,冀州的香火,早已尽归我佛门!” “至於那些凡人的死活……” 韦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尽残忍与不屑的冷笑。 “螻蚁罢了。” “能为我佛门大兴贡献一份微末的信仰,能成为我证道的资粮,是他们三生修来的福分!” “死,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污秽不堪的魔音,凿入满殿仙神的耳中。 他们骇然失色,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感受。 为了传教,为了功德,为了那虚无縹緲的信仰。 竟不惜製造灾难,草菅人命! 这哪里是慈悲为怀的菩萨? 这分明是披著佛衣的魔头! 黄飞虎身形剧晃,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看著那状若疯魔的韦陀,眼中流露出一种难言的悔意。 他黄氏一门,竟与这等魔头为伍! 托塔天王李靖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想离那魔头远一些,生怕沾染上半分因果。 “畜生……” 哪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中的火尖枪,已然燃起了熊熊的三昧真火,枪尖遥遥指向韦陀。 清虚道德真君手中的拂尘,一根根银丝无声地绷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下直衝天灵。 真相大白。 再无任何辩解的余地。 “够了。” 御座之上,那道模糊而至高的身影,终於再次开口。 声音里,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厌烦与冰冷。 黄飞虎身躯剧震,猛然惊醒。 他看著自己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猛地踏前一步,手中金鐧光芒大盛,神威再起。 “陛下!” “犬子无状,与魔为伍,罪该万死!” “臣,教子无方,亦难辞其咎!” 黄飞虎的声音,迴荡在死寂的殿中,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 “但此事,牵扯阐教、佛门,更关乎天庭顏面,不宜扩大!” “臣,愿以我东岳一脉百年功德,为冀州百姓超脱祈福,抵消此番罪业!” “只求陛下,能给犬子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这是在做最后的政治豪赌,企图用自己的功劳与地位,將这滔天大罪,强行压下。 “原来如此……” 殷郊眼眸微闔间,那双幽沉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足以焚烧九天的……杀意! “很好。” 殷郊轻轻吐出两个字。 下一瞬。 嗡——! 一桿通体缠绕著血色煞气的大戟,骤然出现在他手中。 方天画戟! 沉寂了许久的绝世凶兵,在感应到主人那沸腾的杀意后,发出了久违的渴望与咆哮! 血色的煞气,凝成实质,冲天而起,將凌霄宝殿上空的祥云尽数染成一片猩红! 殷郊手持画戟,大步走向瘫软在地的黄天化,依旧在咆哮的韦陀菩萨。 每一步落下,大殿的玉台都为之龟裂,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 一股无形的杀伐领域,將那两个罪魁祸首,死死笼罩。 “殷郊!你要做什么!” 黄飞虎见状,发出一声怒吼,镇山击金鐧神光暴涨。 五岳真形图轰然展开,如同五座太古神山,横亘在他与殷郊之间。 “滚开。” 殷郊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仿佛九幽之下的万载玄冰。 “他是我儿子!” “那又如何?” 殷郊的目光,越过那巍峨的五岳虚影看向后方那二人。 “今日。” 殷郊的声音,响彻在每个仙神的神魂深处。 “尔等,皆当……伏诛!” 第32章 以一敌三,天翻地覆 殷郊手持方天画戟,血色煞气如狼烟滚滚,直衝斗牛。 “炳灵公黄天化,身为天庭正神,擅改批文,致使人间大旱。” “勾结妖僧,草菅人命,屠戮一城。” “事后狡辩,欺君罔上,构陷同僚。” “佛门韦陀,身为三教护法,包藏祸心,诱使正神,荼毒生灵。” “二者罪孽滔天,罄竹难书!” 殷郊话音落下的瞬间,手中的方天画戟发出一声饥渴的嗡鸣。 一道血色残影撕裂长空,血色煞气如怒龙出海,撕裂虚空,直取黄天化咽喉! 这一击,快得超越了思维! “竖子!尔敢!” 黄飞虎又惊又怒,他没料到殷郊竟真的敢当著他的面,在这凌霄宝殿之上,逞凶杀人! 镇山击金鐧后发先至,裹挟著镇压幽冥、崩裂山河的无上伟力,带起刺耳的破空声,狠狠劈向方天画戟! 轰隆! 金鐧与画戟在半空中轰然相撞,爆开的气浪,比九天神雷更为狂暴! 与此同时,一直瘫软在地的黄天化,眼中爆发出求生的疯狂与怨毒! 生死关头,他爆发出所有的潜力,猛地张口一喷! 一道幽暗的毫光从他口中射出,快如闪电,无声无息,直奔殷郊眉心! 攒心钉! 此宝乃清虚道德真君秘传的歹毒法宝,专破护体仙光,伤人元神,阴狠无比! 另一边,韦陀菩萨也从癲狂中惊醒,脸上的狰狞之色更甚。 今日之局,已无退路,唯有搏命,方有一线生机。 “阿弥陀佛!” “施主冥顽不灵,贫僧今日,不得不行霹雳手段,降妖除魔!” 韦陀作狮子怒吼,手掐印决,降魔杵金光暴涨。 体內的佛元疯狂灌入,那宝杵迎风便长,化作一根擎天巨柱。 带著镇压三界妖魔的无上威势,当头朝著殷郊的天灵盖砸落! 三方夹击! 一者力大无穷,正面强攻。 一者阴险歹毒,专攻要害。 一者佛法浩荡,雷霆镇压。 凌霄宝殿之內,法则都在这一瞬间紊乱不堪! 这瞬间形成的绝杀之局,足以让一位大罗金仙都手忙脚乱,饮恨当场! 然而,身处围攻中心的殷郊,脸上没有半分惊慌,那双幽沉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漠然。 噹啷! 一声清越悠扬的钟鸣,毫无徵兆地响彻大殿。 落魂钟! 那枚悬於殷郊腰间的紫金小钟自行飞起,钟声化作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 那射向他眉心的攒心钉,在接触到钟声涟漪的剎那,猛然一滯,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速度骤降,其上附著的歹毒神念,更是被震得几近溃散! 黄天化身子一僵,神魂刺痛,发出一声闷哼,口鼻溢血。 而那当头砸落的降魔杵,在钟声的衝击下,金光亦是为之一黯,那股一往无前的镇压之势,出现了剎那的迟滯。 高手相爭,一线之差,便是天地之別! “起!” 殷郊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音节。 那枚被他托在掌心的翻天印一震。 古朴的小印冲天而起,虚空微漾,在殷郊头顶滴溜溜一转,垂下万道玄黄之气,如同天地胎膜,將他护得严严实实。 轰! 韦陀菩萨的降魔杵,黄飞虎紧隨而至的镇山击金鐧,两件威震三界的重宝,几乎在同一时间,狠狠地砸在了那片玄黄之上! 巨响声中,气浪如海啸般席捲四方! 那片看似单薄的玄黄气幕,仅仅是微微向下一沉,便將两股足以崩碎星辰的恐怖力量,尽数消弭於无形。 不动如山! “这不可能!” 韦陀菩萨失声惊呼,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骇然。 他的降魔杵,乃佛门圣物,专破万法,无物不摧,怎么可能连对方的护体神光都无法击破! 黄飞虎更是心神剧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那一击的威力,可砸在那玄黄之气上,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殷郊的实力,竟强悍至此! “在本君面前,动用法宝?” 殷郊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充满了不屑与讥讽。 “班门弄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然喷出一股混杂著无尽凶煞之气的黑色神沙,铺天盖地,化作一片黑色的死亡沙暴,瞬间將韦陀菩萨笼罩! 神沙过处,佛光消融,金身之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之声! 韦陀大惊失色,连忙催动佛元,化作一尊怒目金刚法相护住周身,却依旧被那神沙打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被黄飞虎盪开的方天画戟跟著一转,刺向黄天化! “父亲救我!” 黄天化肝胆俱裂,发出了惊慌的尖叫。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父子二人,再加一位佛门菩萨联手,居然未能將对方拦下! 眼看那冰冷的戟刃就要划过自己的脖颈,一道璀璨的金光骤然横亘在他身前。 是韦陀菩萨! 他强忍著神魂的剧痛,將降魔杵横在胸前,死死架住了殷郊的方天画戟! 鏘! 火星四溅! 韦陀菩萨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混杂著无尽煞气与磅礴巨力的洪流,顺著降魔杵涌入体內,衝击著他的五臟六腑,金身都在哀鸣。 他整个人被这一戟之力,带著黄天化,狼狈不堪地向后滑出数十丈,在大殿的玉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电光火石之间,殷郊以一己之力,居然未落下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霸道绝伦,看得满殿仙神心胆俱寒! 太强了! 这位太岁府君的战力,简直强得不讲道理! “阿弥陀佛!” 韦陀稳住身形,一口金色的佛血从嘴角溢出,他眼中再无半分慈悲,只剩下金刚怒火。 “结阵!” 他暴喝一声,脑后熄灭的佛光再次亮起,一尊万丈金身法相在他身后轰然显现。 那金身三头六臂,怒目圆睁,六只手臂各持法器,佛光普照间,却带著毁天灭地的威能。 与此同时,黄天化也从惊骇中回神,他擦去嘴角的血跡,脸上满是疯狂。 “殷郊!我要你死!” 他张口一吐,一道玄光飞出,化作一柄繚绕著杀伐之气的宝剑,正是清虚道德真君所赐的莫邪宝剑! 他另一只手中,八棱亮银锤舞得虎虎生风,气势暴涨! “孽障!” 黄飞虎跟著一步踏出,五岳真形图彻底展开,化作一方领域,將殷郊死死罩住。 无边神威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企图禁錮殷郊的身形。 他手中的镇山击金鐧,更是遥遥锁定殷郊,神威蓄势待发。 三人都是三界顶尖高手,此刻彻底放弃了所有侥倖,各自祭出了压箱底的本事,將殷郊围困在中央。 第33章 三头六臂,杀的天昏地暗 神威。 佛光。 杀伐之气。 三股足以撕裂天穹的恐怖力量,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將殷郊彻底锁死在中央。 这是足以让三界侧目的杀局。 “杀!” 黄天化率先发难。 他眼中是汹涌到极致的怨毒与疯狂。 莫邪宝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剑鸣,一道匹练般的白光撕开虚空,直取殷郊首级!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八棱亮银锤舞动如风,带起万钧雷霆,从另一侧猛砸殷郊的腰腹! 一记阴毒刺杀,一记刚猛重击,配合得天衣无缝。 “米粒之珠!” 殷郊神情漠然,甚至未曾多看他一眼。 他那持著方天画戟的手臂猛然一震,大戟横扫而出。 血色的煞气瞬间化作一道凝实的半月形气浪。 鏘! 莫邪宝剑的剑光撞上气浪,当场寸寸碎裂,哀鸣著倒飞而回。 那柄势大力沉的八棱亮银锤,更是在接触气浪的剎那,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盪开,震得黄天化手臂剧痛发麻,身形踉蹌后退。 “镇!” 黄飞虎的声音如同万古神山的崩塌。 五岳真形图自他身后铺展开来,从五个方向对著殷郊轰然压下! 空间在神山的镇压下层层塌陷,法则都在哀鸣。 与此同时,韦陀菩萨脑后的佛光已然化作一轮金色烈日。 他口诵真言,手中的降魔杵对著殷郊遥遥一点。 “” 殷郊只觉得周身空间猛然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整个凌霄宝殿在他的视野中无限拉远,而他自己则被困在了一方只有方寸大小的囚笼之中。 那从天而降的五座神山,在这方寸空间內被无限放大,仿佛五座真正的太古神岳,要將他彻底碾成虚无! 然而,这三方夹击形成的绝杀之局,在他眼中,仿佛只是一个笑话。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自殷郊的喉咙深处炸响。 他的身躯猛然一震,背后血肉蠕动,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 双肩两侧,两颗崭新的头颅硬生生从筋骨皮肉下钻出! 一颗怒目圆睁,杀意冲霄。 一颗冷漠无情,俯瞰眾生。 与此同时,他的肋下,筋骨暴突,撕裂冕服,生长出四条崭新的手臂! 三头六臂! 一股远超之前的磅礴凶威,轰然爆发! 正中两条手臂,紧握方天画戟,戟刃之上血光冲霄,主动迎向了那镇压而下的五岳真形! “破!” 一声怒喝,殷蛟紧握方天画戟,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血色怒龙,以最纯粹、最野蛮的姿態,硬撼东岳神威! 左侧两条手臂,一条托起翻天印,另一条猛地一拍! 嗡—— 那枚古朴的小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煌煌神威。 化作一座不周山虚影,朝著那芥子空间的壁垒,狠狠撞去! 须弥山再大,大得过这天地之根吗! 而殷郊右侧的两条手臂,一条猛然探向腰间,对著那枚自行护主的落魂钟,狠狠一摇! 噹啷——! 钟声化作肉眼可见的漆黑涟漪,无视空间,无视法则,瞬间扫过全场! 黄飞虎与韦陀只觉得神魂剧震,法力的运转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滯。 阴险歹毒的攒心钉,在半空中猛然一滯。 其上附著的神念再次被钟声震得寸寸碎裂,哀鸣一声,光华暗淡地坠落在地。 黄天化神魂剧颤,如遭重锤,张口便是一道神血喷出,眼神瞬间萎靡下去。 “镇!” 殷郊右侧那颗愤怒的头颅一声暴喝,另一只新生的手臂对著头顶的翻天印,凌空一指! 那坚不可摧的芥子空间,在翻天印下,如同一个被敲碎的鸡蛋壳,轰然炸裂! 韦陀菩萨更是如遭雷击,一口佛血喷出,脑后的佛光烈日都为之黯淡,踉蹌后退。 轰隆隆——!!! 一声震动三十三重天的巨响! 整个凌霄宝殿,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无数仙神被那狂暴的气浪衝击得东倒西歪,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被掀飞出去,神光黯淡。 “护!” 托塔天王李靖脸色剧变,急忙祭起手中的黄金玲瓏宝塔。 金光大盛,化作一道巨大的光罩,试图护住身后的眾仙。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这碰撞的威力。 一道失控的余波扫过,狠狠劈在宝塔之上。 嗡! 黄金玲瓏宝塔发出一声哀鸣,竟是被这一击劈得光芒狂闪,脱手飞了出去! “我的塔!” 李靖大惊失色,想也不想便飞身扑了过去,想要接住那失控的法宝。 然而,还未等他稳住身形,背后寒意陡升。 李靖心中骇然回头望去,只见自己的好儿子哪吒,不知何时已显出三头六臂,手持火尖枪,脚踏风火轮。 一桿燃烧著三昧真火的枪尖,正恰好对准自己的后心,作势欲刺。 “逆子!你要作甚!”李靖肝胆俱裂,厉声大喝。 哪吒见状,失望地撇了撇嘴,懒洋洋地收回火尖枪,一脸无辜。 “父亲莫慌,孩儿见您宝塔脱手,只是想上前帮你一把,谁知脚下风火轮不听使唤,冲得快了些。” 他语气无辜,眼神里的讥誚与不屑,却毫不掩饰。 李靖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偏偏发作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在这满殿仙神面前,丟尽了脸面。 而战场的中央,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殷郊一口神沙遮住五形,再劈开了黄天化的火龙標,反手一印將韦陀的佛国世界打出一道巨大的裂痕。 三头六臂狂舞,状若疯魔, 几人混战著,从凌霄宝殿之內,一路杀到了殿外! 黄飞虎发出一声咆哮,他看著重伤的儿子,双目赤红如血。 “殷郊!本座今日,必將你挫骨扬灰!” 他身上的神威不再有任何保留,东岳大帝的神职权柄被催动到了极致。 殷郊三头六臂,手持画戟,傲立於星河之上,周身煞气与神光交织,宛如一尊从太古洪荒中走出的绝世魔神。 对面,黄飞虎神威如海,韦陀菩萨金身再起,黄天化也挣扎著祭起了坐骑玉麒麟,强撑著伤体,三人將殷郊死死围困在中央。 一桿方天画戟硬撼黄飞虎的镇山击金鐧,打得天河倒卷,星辰摇曳。 一枚翻天印上下翻飞,与韦陀手中的降魔杵,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湮灭一切的光芒。 腰间的落魂钟声声不绝,让黄天化根本无法近身,只能在外围以莫邪宝剑和火龙標不断骚扰,却又被殷郊轻易化解。 三十三重天之上,风云变色,雷鸣电闪! 四道身影化作流光,在云海之中激烈碰撞,每一次交手,都让空间破碎,法则哀鸣。 星辰在他们的交手中化为尘埃,时空在他们的神威下泛起涟漪。 但是殷郊勇则勇矣,但毕竟是以一敌三。 黄飞虎的五岳领域不断收缩,那股镇压之力越来越强,让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 东岳之尊,神力悠长,远非寻常仙人可比。 韦陀的佛国世界如跗骨之蛆,不断侵蚀著他的神力,其佛法更是精於恢復与消耗。 黄天化则像一只烦人的苍蝇,仗著法宝眾多,不断从旁偷袭。 三人联手,如同三座无法逾越的大山,从三个方向,不断地挤压著殷郊的生存空间。 殷郊的气息,渐渐变得粗重。 他身上的太岁冕服早已破碎不堪,露出底下的强悍神躯。 他的一颗头颅被莫邪宝剑的剑光划伤,流淌下金色的神血。 一条手臂为了抵挡镇山击金鐧,更是出现了骨裂的跡象。 殷蛟逐渐显露出了疲態。 “孽障!你撑不了多久了!” 黄飞虎看准时机,眼中厉色一闪,五岳领域猛然合拢! 殷郊只觉得身躯一沉,仿佛背负了整个天地,动作出现了剎那的停滯。 就是现在! 韦陀的降魔杵与黄天化的八棱亮银锤,带著必杀的决心,狠狠的砸向殷郊头颅! 第34章 阴阳镜,定生死 三十三重天之上,杀局已成。 韦陀菩萨的降魔杵,佛光凝成一点破灭万物的金芒,直刺殷蛟眉心。 黄天化的八棱亮银锤,则裹挟著能撕裂神魂的恶风,从侧方砸向殷蛟的头颅。 两件足以镇压一方气运的上品灵宝,在黄飞虎那五岳领域的极致压迫下,锁死了殷蛟所有闪避的可能。 时空在这一隅之地,仿佛被彻底禁錮。 无数於暗中窥探此地的仙神,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太岁府君,难道今日要饮恨於此。 不过,鏖战至此,以一敌三,將东岳大帝与佛门菩萨逼到如此境地。 虽败,亦可称一世之雄。 然而,身处绝境的殷蛟,那颗被莫邪剑光划伤的脑袋,嘴角竟是微微上扬。 勾起一个森然的弧度,充满了对他们的嘲弄。 “你们,就这点能耐?” 殷蛟说的平淡,让黄飞虎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捲神魂。 下一瞬。 殷蛟那只始终背负於身后,未曾动用过的手臂,轻轻抬起,掌心向上。 掌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面古朴的铜镜。 镜分两面。 一面温润如玉,光华內敛,仿佛孕育著三界眾生的无尽生机。 另一面漆黑如墨,深邃幽暗,宛如能吞噬一切光与希望的混沌深渊。 阴阳镜! 此宝自从落入殷蛟之手,便从未真正动用过。 “敕!” 紧跟著,殷蛟的口中,吐出一个古老而繁奥的音节。 嗡—— 在他身后的虚空,毫无徵兆地扭曲起来。 一圈虚幻的光轮,逐渐浮现。 其上混沌氤氳之气疯狂涌动,十二时辰的古老刻度在其上飞速旋转,周天星斗与甲子轮迴的玄奥神纹,在这一刻亮如白昼! 岁月神轮! 神轮出现的剎那,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彻底紊乱! 那砸向殷蛟的降魔杵与八棱亮银锤,在眾神的感知中,速度变得忽快忽慢。 前一瞬还在万里之外,下一瞬已至面门,紧接著又仿佛陷入了永恆的凝滯,被无限拉长。 黄飞虎那镇压一切的五岳领域,更是剧烈地颤抖起来。 组成领域的法则线条,在岁月神轮那灰濛濛的神光照耀下,竟开始出现衰败、腐朽的跡象! “不好!” 黄飞虎心神狂跳,一股不详的危机感,让他头皮发麻。 “杀!” 殷蛟发出一声震动九天的咆哮。 他那托著翻天印的手臂,青筋根根暴起,神魂最深处,那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紫金色光芒,悄然涌动。 磅礴的星辉神力与那缕尊贵的人道气运,在瞬间尽数融入印中! 一道通天彻地的玄黄神光冲霄而起,化作一座真正顶天立地的巍峨神山! 仿佛是从太古洪荒的记忆中,截取而来的不周山本体! 神山之上,山川草木,纤毫毕现,带著最原始,最沉重,最不讲任何道理的……绝对之力! 朝著那镇压万物的五岳真形图,狠狠撞了上去! 轰——!!! 一道让整个天庭都为之失声的恐怖闷响,在三十三重天上炸开! 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次碰撞,又像是世界走向终末时的最后一声哀鸣。 黄飞虎的五岳真形图,那五座由东岳神权凝聚而成的神山虚影,在不周山面前,仅仅僵持了半息。 便从中央开始,如同被重锤敲击的琉璃,寸寸龟裂! 黄飞虎身形巨震,如遭雷击,神躯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脚下的星河中踩出深不见底的巨大空洞。 与此同时,落魂钟声波荡漾,化作无形壁障,將降魔杵与八棱锤的威能,再次削弱了三分。 方天画戟血光冲霄,以一个刁钻诡异的角度,从下方斜撩而上,后发先至。 鏘!鏘! 两声刺耳到极致的金铁交鸣。 韦陀的降魔杵与黄天化的八棱锤,被这一戟之力,硬生生盪开! 翻天印撞碎五岳领域之后,去势不减,那恐怖的余波化作毁灭性的衝击,横扫全场。 “不!” 韦陀菩萨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他身后的万丈金身法相,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炸裂,化作漫天破碎的金光。 他本人更是被这股力量扫中,半边金身都被打得血肉模糊,骨茬森森,惨叫著从云海之上跌落下去。 而黄天化,更是悽惨。 他本就身受重伤,此刻被那余波正面击中,护体神光瞬间湮灭,整个人在半空中翻滚著,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金色的神血如雨般洒落长空。 破开了领域的束缚,殷蛟的身形,再无任何凝滯。 “不!天化!” 黄飞虎见状,目眥欲裂,一身神力催动到极致。 “殷蛟,本座今日,必將你挫骨扬灰!” 他手中的镇山击金鐧神威暴涨,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纵身而上。 金鐧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引动五岳之力,沉重得足以压塌虚空,霸道绝伦! “凭你?” 殷蛟手中方天画戟血光冲霄,不退反进,迎了上去! 鏘——! 方天画戟与镇山击金鐧轰然相撞! 火星迸溅,每一颗火星都化作一颗流星坠落,撕裂云海。 恐怖的音波扩散开来,让下方观战的无数仙神气血翻涌,修为稍弱者,已是耳鼻流血。 黄飞虎状若疯魔,金鐧挥舞,一鐧比一鐧重,一鐧比一鐧快,打出了东岳大帝的滔天战意! 虚空在二人的交锋下,如同破碎的镜面,不断崩裂又在天道法则下勉强癒合。 殷郊越战越勇,六臂狂舞,方天画戟横劈竖砸,落魂钟轻轻一晃,无形音波便直衝黄飞虎神魂,让他动作一滯。 翻天印紧跟著祭出,带著碾压一切的威势,直逼黄飞虎面门。 黄飞虎又惊又怒,不得不回鐧自救,横鐧挡住翻天印。 就在此时,殷郊脑后神轮光华大盛,黄飞虎只觉得周身时空变得粘稠无比,一举一动都耗费百倍心力,仿佛跌入一片时间的泥沼。 他被殷蛟放逐进了时光长河之中。 殷郊不再理会那在时光乱流中挣扎的东岳大帝。 三头六臂,六道冰冷无情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部锁定在了那个在星河中翻滚喋血的身影之上。 黄天化! 殷蛟那只握著阴阳镜的手臂缓缓翻转,將那漆黑如深渊的镜面,对准了他。 “炳灵公。” 殷蛟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仙神的耳中。 “你的死期,到了。” 话音落下。 一道漆黑如墨,不带丝毫光亮,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与概念的死亡神光,从阴阳镜中骤然射出! “不……父亲救我!” 黄天化识得这面宝镜,当年封神大战时,此宝在殷洪手中曾大杀四方。 此刻再次见到,神魂都几乎被嚇得离体,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他想要遁逃远去,可那道黑光,无视了空间,无视了法则。 自己的神躯与元神,仿佛被钉死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分毫。 黄天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道死亡之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在黑光的照耀下,黄天化身上的八棱亮银甲,寸寸化为飞灰。 他那原本还算英武的神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枯萎,仿佛被瞬间抽乾了所有的生命与神元。 金色的神血化为了黑色的死气。 璀璨的神光变为了腐朽的灰败。 他的神魂,在那道黑光的照耀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飞速消融。 皮肤变得乾瘪,血肉开始枯萎,一头乌黑的神发,在瞬间变得雪白,然后大片脱落。 时光乱流中的黄飞虎目眥欲裂,发出愤怒的咆哮。 “殷蛟!你敢杀我儿!我与你不死不休!” 然而,殷蛟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 只是漠然地看著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黄天化。 “啊——!” 黄天化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本源正在被抽走。 他不想死! 千钧一髮之际,他猛地看向自己的坐骑玉麒麟。 那头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玉麒麟发出一声哀鸣,眼中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不舍与悲伤。 但它还是毫不犹豫地,一头撞向了黄天化,將他撞出了黑光的笼罩范围。 而它自己,则完全暴露在了那片死亡之下。 嘶—— 神骏的玉麒麟,连一声悲鸣都未能发出,就在那黑光之中,从血肉到神魂,被彻底分解,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天地之间。 一头金仙级別的神兽坐骑,就这么没了。 而逃过一劫的黄天化,此刻也悽惨到了极点。 他虽然脱离了死光的核心范围,但仅仅是被余波扫中,便已是元气大伤,神躯衰败,仿佛瞬间苍老了万年。 从半空中跌落,重重地砸在凌霄宝殿外的白玉阶上,神光黯淡,气息奄奄,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可怕的是,那代表著三山正神炳灵公的神位。 由天道敕封的神光,在这死亡之气的侵蚀下,也变得忽明忽暗,其上更是出现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神位,要崩了! 满殿仙神,看著那化作青烟的玉麒麟,又看了看悽惨无比的黄天化,无不神魂战慄。 这位太岁府君,当真是心狠手辣,杀伐果断到了极点。 殷蛟缓缓收回阴阳宝镜,他身后的岁月神轮,光芒也隨之黯淡,最终隱没於虚空。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几分,三头六臂的神通也隨之收起,恢復了原本的模样。 显然,同时催动这几件大杀器,对他而言,亦是巨大的负担。 殷蛟手持方天画戟,立於三十三重天的云海之上,太岁冕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第35章 幽冥天子怒,五色神牛踏九天 三十三重天上,云海翻腾,星河破碎。 一滴金色的神血,自殷郊的手臂滑落。 滴入下方翻涌的云气。 那一片浩瀚的云海,竟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久久不散。 在他的脚下,是神位崩裂、气息奄奄的黄天化,如同一滩烂泥。 远处,是半边金身破碎,从云端坠落,生死不知的韦陀菩萨。 天地之间,死寂一片。 所有於暗中窥探此地的仙神,神魂都在战慄。 此等凶威,此等战绩,足以震古烁今! “殷蛟!” 一声蕴含著滔天怒火的咆哮,自那片混乱的时光乱流中悍然炸响。 一道金光撕裂了紊乱的时空,黄飞虎的身影从中强行踏出。 此刻的东岳大帝,再无半分幽冥天子的威仪。 他头上的紫金冠早已炸裂崩飞,一头黑髮在罡风中狂舞,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视线穿过破碎的星河,落在那个气息微弱、几乎快要消散的儿子身上。 征战一生,护国安邦。 封神之后,执掌幽冥,镇守地府十八重地狱,积攒了无量功德。 他一生所求,早已不是权柄与大道,不过是家人平安。 可如今,他的儿子,却在他的眼前,被人生生打的神位崩塌,道基尽毁! 那种眼睁睁看著,却无力回天的痛苦,再次撕裂了他的神魂。 此仇,不共戴天! “本帝要你——神!魂!俱!灭!”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黄飞虎的灵魂深处碾磨而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仰天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啸。 啸声洞穿云海,直贯九幽,响彻三界尘寰。 轰隆隆! 南瞻部洲,东岳泰山之巔,风云倒卷,雷霆咆哮。 紧接著,一声惊天动地的牛哞,自泰山深处轰然响起,震的万里山河都在剧烈摇晃。 一道五色奇光冲天而起,直接撕裂了天界壁垒,裹挟著无尽的风雷之势,瞬息而至! 光芒散去。 一头神骏到极点的巨牛,出现在黄飞虎身侧。 其身躯庞大如山岳,毛色分五彩,流光溢彩,头顶双角宛如最顶级的羊脂白玉,四蹄之下风雷缠绕。 每一次踏步,都让天河为之动盪,星辰为之摇曳。 正是东岳大帝的坐骑,上古异种,五色神牛! “敢伤吾主血脉,死!” 五色神牛口吐人言,声若雷霆,那双巨大的牛眼之中,燃烧著焚尽八荒的熊熊怒火。 话音未落,它已然人立而起,两只后蹄猛然一踏虚空。 天宇塌陷! 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五彩流光,裹挟著崩碎星辰的恐怖力量,朝著殷郊当头踏下! 这一蹄,不仅蕴含著神牛本身的无上巨力,更引动了黄飞虎的东岳神权,仿佛是整座泰山,从天外砸落! “区区畜生,也敢在本君面前放肆!” 殷郊眸光一冷,不退反进。 他竟是舍了手中的方天画戟,五指张开,化作一只遮天巨掌,朝著那踏落的牛蹄,猛然拍去!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在云海之上炸开。 殷郊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双臂肌肉虬结,神力与煞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同时爆发! 五色神牛那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 它发出一声惊愕的吼叫,竟被殷郊以最纯粹的蛮力,硬生生掀飞了出去! 在云海中翻滚了数圈,才狼狈的稳住身形。 它那双铜铃般的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自己这引动泰山之力的一击,竟被对方单凭肉身之力,如此轻易地化解了? 五色神牛被彻底激怒。 它稳住身形,猛然低头,头顶那对晶莹如玉的牛角,骤然亮起刺目神光。 嗤!嗤!嗤! 数道凝练到极致的先天五行神光,如同天罚神剑,洞穿虚空,交织成一张绝杀之网,朝著殷郊攒射而来! 殷郊神情不变。 那面古朴的阴阳宝镜,自行从他掌中飞起,悬於身前。 温润如玉的阳面,光华流转,形成一道看似薄弱,却蕴含无尽生机的白色光幕。 先天五行神光在接触到白色光幕的剎那,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被尽数消弭於无形。 阴阳镜,阳面主生,可化万法,可御万劫! “孽畜,还不滚开!” 殷郊反手一挥,一道血色戟芒横扫而出,逼退了还想再次上前的五色神牛。 他没有时间跟一头畜生纠缠。 因为黄飞虎的攻击,已然杀至! “殷郊!你毁我孩儿道基,断我黄氏香火!”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黄飞虎手中的镇山击金鐧,此刻已化作一道横贯天宇的黑色惊鸿,朝著殷郊当头劈落! 其上五岳真形图疯狂流转,每一次挥动,都在调动整个四大部洲的山川地脉之力! 这一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霸道! 更可怕的是,在挥出这一鐧的同时,黄飞虎猛的张口,鼻腔之中,竟喷出两道灰黑色的气流! 那气流阴冷死寂,裹挟了幽冥地府亿万载积累的死亡与沉沦之力,仿佛要將这片天宇,都拖入无尽的轮迴! 这是他身为幽冥帝君,才能动用的本源神通! 一击之下,便可冻结大罗金仙的元神,將其打入九幽,永世沉沦! 金鐧横空,倾山覆海。 幽泉泠冷,冻结神魂。 这才是东岳大帝,真正的雷霆之怒! 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攻击,殷郊的面孔之上,同时浮现出一抹癲狂的战意。 他六臂狂舞,战意冲霄! 一臂持方天画戟,血色煞气化作怒龙,冲天而起,硬撼那镇压而下的镇山击金鐧! 一臂托翻天印,玄黄神光垂落,护住周身,万法不侵,將那阴毒的幽冥之气死死挡在外面,发出滋滋的腐蚀之声! 一臂摇动落魂钟,钟声化作实质的黑色涟漪,衝击著黄飞虎的神魂,让他神力运转出现凝滯! 剩下三臂,或握拳轰出,打得虚空塌陷;或掐诀引雷,召来漫天神雷轰鸣;或並指如剑,斩出撕裂苍穹的剑芒! 轰!轰!轰! 三十三重天,彻底化作了一片毁灭的炼狱! 一道身影,三头六臂,宛如魔神降世,手中画戟、神印、宝钟齐出,杀的天昏地暗,星河倒卷。 另一道身影,神威如狱,幽冥缠身,手中金鐧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引动幽冥与五岳之力,打的虚空崩塌,法则哀鸣! 两人从南天门外,一路战到了天河之畔。 又从天河之畔,杀入了无垠的星空深处! 无数星辰在他们的交锋下,如同脆弱的泡沫,不断的生灭。 神光与煞气交织,幽泉与玄黄碰撞。 打的天昏地暗,杀的星河失色! 下方观战的眾仙,早已看的神魂战慄,心胆俱寒。 这等级数的战斗,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即便是哪吒、杨戩这等阐教三代弟子中的翘楚,此刻也只能面色凝重的看著那两道在星海中不断碰撞、湮灭的身影,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数百回合过去,竟是旗鼓相当,不分上下! 黄飞虎越战越心惊。 这孽障的法力,怎的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他哪里知道,殷郊神魂最深处,那一缕微弱的人皇紫气,正在悄然燃烧。 每一次法宝的催动,每一次神力的爆发,都有这股人间权柄的力量在背后支撑! 而殷郊,同样战的酣畅淋漓! 这是他穿越以来,打的最痛快的一战! 黄飞虎的强大,彻底激发了他神魂深处的不屈与暴戾! “痛快!痛快!” 殷郊仰天长啸,战意攀升到了顶点。 就在此时,他那颗始终冷漠的头颅,视线不经意间一扫。 在那遥远的凌霄宝殿之外,云海的边缘,一道残破的金光,正悄无声息地,想要遁入虚空。 是韦陀! 好个佛门菩萨,竟是趁著他们激战,想要悄悄溜走! 殷郊的眼中,顿时杀机毕露。 他猛然发出一声咆哮,六臂齐出,以伤换伤,硬生生逼退黄飞虎的瞬间,身形一转。 竟是放弃了与黄飞虎的缠斗,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朝著韦陀菩萨的方向暴冲而去! 黄飞虎心神剧震,瞬间明白了殷郊的意图。 当即想要追击,却被殷郊回身一记翻天印逼的不的不回防自救,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血色流光远去。 “妖僧,纳命来!” 韦陀菩萨骇然回头,只看到一桿裹挟著无尽杀伐之气的方天画戟,在他的眼中,急速放大! 完了! 韦陀的心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今日之局,再无生路! 然而,就在那戟刃即將洞穿他眉心的剎那。 异变,再生! 一道温润平和,却又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之声,在整个三十三重天上,悠然响起。 “太岁府君,手下留人。” 第36章 如来证道,天帝止戈 血色的方天画戟,戟刃前端三寸之处,虚空之中悄然绽放出一朵功德金莲的虚影。 煞气与佛光触碰,彼此湮灭於无形。 殷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那三头六臂的魔神法相,六道冰冷的目光同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云海尽头,一道身影踏著功德金莲,自虚无中走出。 来者身披月白色僧袍,宝相庄严,脑后佛光凝而不散,宛如一轮皎洁明月。 那月光柔和,却普照大千,映现出智慧与解脱的无量世界。 手中托著一尊净瓶,瓶中插著一枝青翠欲滴的杨柳。 西方教三大士之一,大势至菩萨。 “师兄!” 韦陀看到来人,劫后余生的狂喜让她几乎要落泪。 大势至菩萨给了韦陀一个安心的眼神,隨即双手合十,对著殷郊微微稽首,神情悲悯。 “府君神通盖世,贫僧佩服。” “只是韦陀师弟虽有过错,却罪不至死。” “师弟所造杀孽,我佛门愿一力承担,为冀州三万六千亡魂日夜诵经,助其早登极乐。” “还请府君,看在西天佛祖面上,化干戈为玉帛。” 他言语恳切,姿態放的极低。 殷郊中间那颗头颅,嘴角嗤笑出声。 “呵呵,化干戈为玉帛.......。” “这人间的公道,何时需要你佛门来做主了?” 殷蛟话音方落,画戟去势不减! 那凝聚了无尽煞气的锋刃,依旧朝著韦陀的眉心,一穿而过! “阿弥陀佛。” 大势至菩萨面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殷郊竟霸道至此。 他轻诵一声佛號,手中的宝瓶对著虚空轻轻一刷。 看似轻柔的动作,却引动了一方世界的伟力。 那即將洞穿韦陀眉心的方天画戟,竟被一股柔韧到极致的力量盪开,偏离了分毫。 与此同时,一道金色的惊鸿自殷蛟身后袭来,带著不死不休的疯狂与怨毒。 黄飞虎! “殷蛟!” 东岳大帝的咆哮声震动星河。 殷郊中间那颗头颅冷哼一声,看也不看。 一枚古朴的紫金小钟自行飞出,狠狠一摇,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音浪,朝著后方席捲而去。 落魂钟! 噹啷——! 无形的音波瞬间笼罩后方,黄飞虎神魂剧震,那倾尽全力的攻势为之一滯。 就是这剎那的凝滯! 殷郊那托著翻天印的手臂猛然一震,將这枚不周山之根,朝著那两尊菩萨,当头砸下! 嗡—— 翻天印垂下亿万道玄黄之气,化作一片玄黄色的天穹,將大势至与韦陀死死困在其中。 “不好!” 大势至菩萨脸色剧变,净瓶宝光大放,杨柳枝连连挥洒,试图撑开一片生机。 他身后的佛光世界中,万千智慧符文流转,化作一片佛国净土,试图抵挡。 可在那足以压塌诸天的绝对重量面前,任何法则与神通,都显得苍白无力。 轰隆! 智慧佛国如同一个脆弱的气泡,在接触神山的瞬间便轰然破碎。 大势至菩萨闷哼一声,宝瓶嗡嗡颤抖,脚下的功德金莲都为之黯淡。 两位佛门大能,被殷郊在一印镇压,动弹不得! 殷郊解决了后顾之忧,三头六臂猛然转身,六道目光死死锁定刚刚从落魂钟影响中挣脱的黄飞虎,杀机毕露。 可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描述,无法想像的浩瀚佛力,毫无徵兆地,从遥远的西方灵山方向,升腾而起。 那佛力,宏大,庄严,慈悲,却又带著一股凌驾於眾生之上的无上威严。 苍穹之上,有无量梵音禪唱,响彻三界六道。 虚空之中,有亿万金莲乱坠,遍洒九天十地。 天穹之上,不再是星河流转,而是化作了一片纯粹的琉璃佛国。 仿佛在这一刻,过去与未来都被斩断,三界之內,唯有当下永恆。 ........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亿万朵金色的莲花,自虚空中涌现,飘飘洒洒,落英繽纷。 三界之內,所有的佛门弟子,无论身在何方,修为高低,都在这一刻心有所感,朝著西方,顶礼膜拜。 这股力量,至高,至圣,至纯。 天庭所有的仙神,无论是在凌霄宝殿,还是在各自的府邸洞天,在这一刻,都感受到了一股至高无上、统御现在、普度眾生的全新意志,正在诞生! 那意志,如日中天,煌煌大千! 仿佛整个三界的时间长河,都在向著这个新生的意志,俯首朝拜! 无关修为高低,在这股浩瀚的意志面前,都能感受到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渺小。 仿佛一只螻蚁,在仰望一片无垠的星空。 “这是……” 凌霄宝殿前,哪吒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有圣人,证道了?” 杨戩眉心的天眼剧烈跳动,仿佛要看穿那佛光的源头,却被一股更加浩瀚的力量挡了回来。 但那股意志虽强,却尚未达到无极无量,无生无灭,万劫不磨,超脱时空,因果不沾其身,游於物外。 不以时空轮迴为本,永恆永存的圣人境界。 但那股威压,却已然超越了寻常准圣,达到了一种全新的,不可思议的层次! 被翻天印压製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大势至菩萨,在感受到这股气息的瞬间,先是一愣,隨即脸上流露出狂喜与不敢置信的神情。 “是佛祖!是佛祖证道了!” 大势至菩萨双手合十,对著西方灵山的方向,深深叩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佛门……大兴啊!” 韦陀更是泪流满面,对著西方虔诚叩拜,仿佛看到了救赎的曙光。 灵山。 有佛陀证道。 证得“现在佛”之相,得“如来”果位! 佛门世尊!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封神量劫后,圣人隱退。 西方教虽得了不少截教门人,气运大涨,但始终被玄门压制。 而如今,西方的一位佛陀竟在此时此刻,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证得了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佛中的“现在佛”果位! 这意味著,西方教,將诞生一位真正足以与玄门顶级大能分庭抗礼的巨擘! 三界的格局,將因此而改变! 凌霄宝殿深处,九龙宝座之上。 那高坐其上,始终冷眼旁观的昊天上帝,一直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终於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幽深的目光穿透了无尽时空,望向西方,最终化作了一声无人能懂的,悠长的嘆息。 “止戈。” 天帝之言,便是天宪。 黄飞虎那狂暴的攻势猛然一滯,他双目赤红地看著殷郊,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但最终,还是不敢违逆天帝的旨意,身形缓缓后退。 而殷郊,也被那股无上的天威锁定,神力运转出现了一丝凝滯。 他那颗愤怒的头颅,遥遥的盯著西方天际。 那股浩瀚的佛力,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就在这片刻的停滯。 “走!” 大势至菩萨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口精血喷在净瓶之上。 净瓶宝光暴涨,竟是硬生生扛住了翻天印一息的镇压。 韦陀会意,同样燃烧本源,与大势至菩萨一同化作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色流光。 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撕开了翻天印的封锁,朝著西方天际,亡命遁逃! 殷蛟眉头一紧,心念转动间,就要出手阻拦。 然而,那股来自凌霄宝殿的无形意志,如同一道枷锁,落在了翻天印之上,让其微微一沉。 仅仅是这一沉的功夫。 那道金色流光,便已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其速之快,竟是连空间都被撕裂! 第37章 天帝裁决,尘埃落定 凌霄宝殿。 曾经金碧辉煌,仙光流转的三界中枢,此刻死气沉沉。 白玉金砖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还残留著未曾乾涸的金色神血,散发著淡淡的腥气与焦臭。 近半仙神在刚才的战斗余波中身受重伤,各自盘膝调息,脸色惨白如纸。 托塔天王李靖站在殿角,看著那道浴血的身影自殿外走入。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竟是下意识地朝龙柱后又缩了半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不敢有丝毫叫囂。 紧隨其后,黄飞虎也走了进来。 这位东岳大帝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气息奄奄,神光黯淡如风中残烛的黄天化身边。 磅礴的东岳神力涌动,小心翼翼地护住儿子那即將溃散的最后一丝生机。 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怨毒与恨意几乎凝成了实质,足以冻结时空。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凌霄宝殿都为之剧烈一颤。 殷郊將那杆依旧滴淌著神血的方天画戟,重重地顿在脚下的白玉金砖之上。 那双幽沉的眸子,穿过狼藉的大殿,越过战慄的群仙。 直视著九龙宝座之上,那位从始至终都未曾移动分毫的三界主宰。 “陛下。” 殷郊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神祇的耳中。 “冀州一案,罪证確凿。” “西方教妄图插手天庭事务,现已退去。” “然,此案元凶尚在,血债未偿。” “请陛下,圣裁。” 殿內眾仙,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明白,战斗虽然结束了,但这件事,还没完。 冀州一案,该有一个最终的了断。 许久。 九龙宝座之上,那道被无尽混沌与威严笼罩的身影,终於有了动作。 一道视线,似乎落在了殿中一名神將身上。 “冀州屠城一案,罪神將张奎,受凡人香火,却行灭绝之事,动摇天庭仁德之本,天理难容,罪无可赦。” “著,即刻押赴斩仙台,以九天雷火,涤其身,炼其神。” “打入九幽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法旨落下,言出法隨。 两名金甲神將凭空出现,上前將殿中那名早已嚇得瘫软如泥的神將直接拖了出去,其撕心裂肺的惨嚎声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湮灭。 天帝的意志,继续在殿中迴响。 “风伯、雨师。” 风伯与雨师身躯剧震,伏地叩首。 “尔等身为天庭正神,失察在先,欺瞒在后,本应重罚。” “念在尔等最后能幡然醒悟,呈上罪证,功过相抵。” “著,削去正神品阶,贬为天庭效力仙官,入雷部听差,戴罪立功。” 风伯、雨师如蒙大赦,拼命叩首,神魂都在激动地颤抖。 “罪臣,谢陛下天恩!” 如今能保住一条性命,已是万幸。 天帝的目光,又落在了梅花仙子身上。 “梅花仙子,私动凡心,擅改天数,其罪难恕。” “然,其心也善,其行也悲。” “著,削去仙籍,废去修为,投入轮迴,许你来世,做一世凡人,全那段未了之尘缘。” 梅花仙子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泪水夺眶而出。 她对著九龙宝座的方向,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再未抬起。 这个结果,对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殿內的气氛,愈发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的判决,要来了。 那道无上的意志,终於落在了那导致屠城的罪魁祸首之上。 太白金星自队列中走出,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金色的捲轴,缓步上前,展开捲轴,声音传遍大殿。 “三山正神炳灵公黄天化,身为正神,心生怨懟,擅改批文,致使生灵涂炭,罪孽深重。” 黄飞虎的身躯剧烈地一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太白金星的声音没有停顿。 “然,念其父东岳大帝,镇守幽冥,有大功於三界。” 听到此处,黄飞虎那死灰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九龙宝座。 “特,削去炳灵公封號,剥夺三山正神神位!” “打入九幽风眼,受罡风蚀骨万年,以儆效尤!” 轰! 那丝刚刚燃起的希望,被这冰冷的判决,彻底碾成了粉碎。 削去神位! 打入九幽风眼! 这比直接打得魂飞魄散,还要残酷! 九幽风眼,是幽冥地界最恐怖的绝地之一,那里没有轮迴,没有生机,只有永恆吹拂,能刮去神魂,磨灭真灵的九幽罡风。 万年折磨,生不如死! “陛下!” 黄飞虎嘶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神力翻涌鼓盪间,这位执掌幽冥,威震三界的东岳大帝,竟是说不出话来。 想要求情,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帝的判决,是给了殷郊交代,却也给他黄氏一脉,留下了微不可查的一线生机。 九幽虽苦,却终究不是形神俱灭。 万年之后,或许还有再见之日。 这是帝王的平衡之术,也是最后的底线。 “臣……领旨。” 黄飞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每一个字,都带著血。 几名面无表情的金甲天神上前,拖起如同死狗一般的黄天化,朝著九幽的方向而去。 黄天化那双黯淡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殷郊,嘴唇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眼神里的怨毒,令人心悸。 一场惊动三界的风波,似乎就此落下了帷幕。 殿中眾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神魂都为之虚脱。 东岳大帝死死地盯著殷郊的背影。 “殷郊。” “今日之赐,黄某铭记於心。” “自此之后,我与你,不死不休。” 第38章 太岁点兵,法驾灵山 不死不休。 这四个字,代表了一位幽冥天子,一位东岳大帝,最沉重的誓言。 殿中眾仙神魂悸动,这位大帝与太岁府君之间,怕是难以调和了。 然而,殷郊根本没有搭理黄飞虎。 那双染血的战靴,在破碎的金砖上转了一个方向。 而是向著那始终高坐於九龙宝座之上,深不可测的昊天上帝,躬身一礼。 “陛下。” “冀州一案,因果已明。” “然,於三十三重天外,伏杀本君,意图谋害天庭正神的佛门菩萨,尚未归案。” “臣,请旨拿人!” 话音落下,刚刚缓和的气氛,骤然绷紧,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紧! 所有仙神,都用一种看待疯魔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那道身影。 天帝已经亲自下旨止戈了! 西方灵山,刚刚有无上大能证道如来果位,佛门气运如日中天! 你还要做什么? 你还想做什么! 追杀一位佛门菩萨?追到西方灵山去? 九龙宝座之上,昊天上帝那蕴含著诸天生灭的目光,在殷郊身上停留了许久。 无人能看透那目光中的含义。 是震怒?是不悦?还是……別的什么?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许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个威严的,不带丝毫情绪的字,自九天之上缓缓落下。 “准。” 轰! 这一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仙神脑海中炸响! 陛下…… 竟然准了! 黄飞虎赤红的眼眸中,浮现出无尽的错愕与不敢置信。 托塔天王李靖更是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就连一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赵公明,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 天帝,竟然会同意殷郊这近乎疯狂的请求! 在佛门世尊刚刚证道,气运鼎盛的此刻,他竟然允许座下神祇,去征伐灵山! 帝心不可测! 得到天帝允准,殷郊缓缓直起身。 黑金车驾无声无息地驶来,四匹神俊天马鼻中喷吐著星光,停在他的身后。 殷郊的目光,越过眾仙,落在了不远处,那从始至终都笔直站立的甲子太岁杨任身上。 “杨任。” 甲子太岁杨任,神躯猛然一震,抬头应道,声音鏗鏘。 “臣在!” 殷郊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沙哑,如同九天神,响彻云霄! “点齐太岁部六十值年太岁,日、夜、时、分四值功曹,周天列曜,並太岁府麾下,三千六百天兵神將!” “半个时辰之內,本君要看到太岁府所有兵马,集结於此!” 杨任先是一怔。 隨即,一股被压抑了无数岁月的热血,自冰冷的神魂深处,轰然涌起!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回到了那个身为殷商大夫,为国为民,不惜触怒君王,被剜去双目,血溅朝堂的时刻! 那股忠烈之气,跨越了封神的界限,跨越了仙凡的隔阂,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臣,遵旨!” 话音落下,杨任手中光华一闪,一枚古朴的、刻著太岁二字的星辰令牌,被他高高举起! 磅礴的神力疯狂灌入,令牌爆发出前所未有璀璨星光,直衝云霄。 “执年岁君法旨!” 杨任的声音,在神力加持下,传遍了天庭的每一个角落。 “甲子太岁杨任,在此恭请诸位同僚,归位!” 隨著这声呼唤响彻云霄。 三十三重天外,一座终年被周天星光笼罩,寻常仙神根本无法窥探其万一的巍峨神府,猛然爆发出万丈神光! 紧接著。 一道道气息强大,神威凛然,身披玄色神甲的身影,开始在凌霄宝殿之外的云海之上,接二连三地浮现! 最先出现的,是六道身影。 他们分列六方,气息各不相同,却同样深不可测,神躯之上,甲子轮迴的气息流转不休,仿佛是时间的化身。 正是执掌六甲的六位太岁神! 隨后,是十道身影,金、木、水、火、土,阴阳交替,五行本源之力撼动天宇,正是执掌十天乾的太岁神! 再之后,是十二道身影,子、丑、寅、卯……每一个都带著浓郁的星辰之力与岁月流转的杀伐之气,正是执掌十二地支的太岁神! 六甲、十干、十二支…… 一位,两位,十位,三十位…… 转瞬之间,五十九道身影,齐齐整整地出现在杨任身后! 每一位,都身披制式玄黑太岁神甲,手持闪烁著寒芒的神兵。 气息连成一片,匯聚成一股足以让大罗金仙都为之侧目的恐怖威势! 这,便是太岁部真正的核心。 执掌人间六十甲子轮迴,记录三界旦夕休咎的,六十位太岁正神! 这股力量,足以让天庭任何一个部司为之色变! 凌霄宝殿前,所有仙神都看呆了。 哪吒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 杨戩眉心的天眼早已睁开,死死地盯著那片沉默而威严的军阵,眼中的神光剧烈波动。 这就是……太岁府的真正实力? 封神之后,这位执年岁君闭关数百年,不理世事。 以至於所有人都快忘了他座下,还统御著这样一支庞大而恐怖的力量!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隨著六十太岁归位,他们身后那座巍峨的太岁神府之中,传出了震天的战鼓之声! 咚! 咚! 咚! 鼓声如雷,煞气冲霄! 一队又一队身披玄黑重甲,面覆狰狞面甲,手持长戈的天兵,自神府中鱼贯而出,在云海之上迅速列成战阵!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沉默无声,只有甲冑碰撞与脚步踏在云海上的声音,匯成一股死亡的洪流。 三千六百天兵神將,转瞬集结完毕。 一股铁与血的肃杀之气,將凌霄宝殿前那仙气繚绕的氛围,冲得一乾二净! 无数道惊疑、骇然、不敢置信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殷郊的身上。 黑金车驾缓缓启动,载著殷郊,回到那支沉默而肃杀的大军之前。 殷郊走下车驾。 身上那件早已破损的太岁冕服,已然换成了一套狰狞的玄黑色战甲。 战甲之上,星辰符文流转,仿佛將整片星空都披在了身上。 殷蛟一步步登上凝聚的点將台。 目光,如利剑般扫过下方那一张张肃穆的面孔。 整个天地,只剩下甲冑碰撞与猎猎风声。 许久。 殷郊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方天画戟,直指天穹。 最后,视线,投向了遥远的,佛光初盛的西方天际。 一道冰冷疯狂,不容任何生灵置喙的命令,自口中发出,响彻九天! “传本君法旨!” “全军开拔!” “法驾灵山!” 第39章 太岁出巡,万神避让 玄黑色的太岁神旗,在九天罡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之上,古老的星辰图纹明暗不定,流淌著冰冷而肃杀的光。 黑金车驾碾过天界的云海,车轮滚过之处,祥云断流,清气退散。 天庭各处仙府洞天,无数道神念自云深不知处探出,带著惊疑、忌惮,或是纯粹的好奇。 然而,没有任何一道神念,敢於靠近那支沉默行军的大军百里之內。 那股由六十值年太岁构成的军阵核心,散发出的岁月轮转、执掌休咎的威压,足以让任何窥探者的神魂感到针扎般的刺痛。 太岁出巡,万神避让。 …… 瑶池。 仙雾氤氳,瑞气蒸腾。 长几上,刚刚摘下的蟠桃散发著诱人的甜香。 瑶池金母斜倚在云床之上,凤目微垂,面前的云光宝镜中,清晰地映照出太岁府大军开拔的景象。 镜中,那道立於车驾之上的身影,身披玄黑战甲,手持方天画戟。 虽未发一言,那股神挡杀神,佛挡灭佛的气势,已透镜而出。 瑶池金母的指尖,在光滑的镜面上轻轻划过。 凤釵上垂下的九穗流苏,隨著动作微微摇晃。 “当年,阐教十二金仙齐出,尚需借来吾的素色云界旗,布下大阵,才堪堪將其镇杀。” 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意味深长。 “如今,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身旁侍立的仙官躬著身子,脸上满是忧虑。 “娘娘,此子凶性太重,今日敢法驾灵山,明日焉知不会……” 瑶池金母摆了摆手,打断了仙官的话。 “天庭,也该热闹热闹了。” “一潭死水,终归无趣。” 水镜中的画面,隨著那支大军的远去,渐渐被云雾遮蔽。 …… 灌江口,真君神殿。 哪吒將火尖枪往地上一插,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一屁股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满脸都是咂舌的惊嘆。 “二哥,你说这殷郊,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当年我闹海屠龙,二哥打上天庭,本以为已经够无法无天了。” 他挠了挠头,脸上是少有的服气神色。 “跟他这一比,咱们那点事,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杨戩沉默地擦拭著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刀身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並没有说话。 哪吒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今日真是痛快!” “你看那李靖老儿,在凌霄宝殿上嚇得躲柱子后面的怂样,看著就解气!” “还有黄天化,当年代天伐商时多威风,一口一个为天下苍生,结果呢?嘖嘖。” 哪吒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 “二哥,你说,他这次去灵山,是真要拿人,还是做做样子?” “你觉得,他像是在做样子吗?” 杨戩终於开口,声音低沉,擦拭刀身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哪吒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看著杨戩。 “二哥,你说……我们当年,真的做对了吗?” 杨戩抬起头,目光穿过神殿的屋顶,望向那片被殷郊搅得天翻地覆的苍穹。 许久,方才缓缓开口。 “这天,怕是要变了。” …… 南天门外,一处云海凉亭。 赤脚大仙刚刚从下界云游归来,赤著一双大脚,优哉游哉地摇著蒲扇,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一道祥云落下,太白金星愁眉苦脸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长长地嘆了口气,把石桌震得嗡嗡响。 “金星,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在下界多喝了两杯,怎么回来天都快被捅破了?” “哎——!” 太白金星看到他,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大仙,你可算来了!” “我说金星,你这是怎么了?被哪家的小仙子给拒了?”赤脚大仙嘿嘿一笑。 “大仙,你就莫要取笑老道了。” 太白金星摆了摆手,端起石桌上的仙酿一饮而尽,脸上满是苦涩。 他压低了声音,不住地倒著苦水,將凌霄宝殿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吐了出来。 “你是不知道啊,现在这神仙,难做啊!” “你说那太岁府君,没理吧,他天规法度,句句在理。” “可你说他有理吧,他把凌霄宝殿砸了,追著佛门菩萨砍,还把东岳大帝的儿子送进了九幽风眼!” “老道我这差事,是越来越难做了。” 他指了指东边,又指了指西边。 “这边,阐教一脉,根深蒂固,同气连枝,哪个都得罪不起。” “那边,佛门新晋了世尊,气运大兴,更是碰都不能碰。” “中间还夹著截教的財神与雷祖,一个个都憋著火呢。” 太白金星又灌了一口酒,声音压得更低了。 “现在倒好,又出了个太岁府君,简直就是个混不吝的煞星!”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手里攥著天规法度,偏偏陛下还就吃他这一套!” “你说,这神仙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赤脚大仙听著,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摇著蒲扇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已经远去的黑色铁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金星啊。” “或许,这才是陛下想看到的样子。” 太白金星一愣。 “大仙何出此言?” 赤脚大仙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没有再解释,只是重新摇起了蒲扇,目光悠远。 …… 太岁府的仪仗,横贯天宇。 浩浩荡荡的军威,自三十三重天一路南下,直入凡尘。 东胜神洲,无数占山为王的妖王精怪,在感受到那股肃杀之气的瞬间,便立刻封锁了洞府,约束手下小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南赡部洲,一些潜修的左道旁门,更是直接遁入地脉深处,生怕被这支杀神大军顺手给清理了。 开玩笑! 看这架势,就是天界某位大人物出巡。 谁敢在这位爷出巡的路上触霉头,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时之间,三界之內,妖风不起,魔焰尽消,竟呈现出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景象。 而那支玄黑色的洪流,穿过部洲,越过汪洋。 终於。 停在了那片佛光普照,梵音禪唱不绝的西牛贺洲上空。 第40章 佛国净土,首善之地? 西牛贺洲。 当黑金车驾碾入这三界有名的首善之地,整个天地间的气息陡然一变。 空气中,不再是天庭清灵的仙气,也不再是凡尘驳杂的烟火气。 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檀香与香火愿力,瀰漫在每一寸空间。 温暖,祥和。 这股气息涌入肺腑,竟让神魂都生出一种懒洋洋的倦怠感。 仿佛世间一切的纷爭与杀伐,在此地都应该被放下。 苍穹之上,佛光如水,洒落人间。 目之所及,寺庙宝剎林立,琉璃为瓦,黄金铺路,一座座佛塔高耸入云。 其上悬掛的宝珠舍利,在日光下折射出万道瑞气。 山川之间,宏伟的佛像矗立,低眉垂目,神情悲悯。 悠扬的梵唱与钟声,自四面八方匯聚而来,似乎能洗涤世间一切的罪恶与苦难。 殷郊麾下那支铁血肃杀的大军,在这片佛光普照的世界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股凝练的煞气,与此地的祥和安寧,形成了最鲜明的割裂。 甲子太岁杨任立於车驾一侧,感受著这片祥和之气,神魂中因先前连番大战而残留的杀伐与戾气,竟也被冲淡了些许。 他脸上露出惊嘆之色。 “常闻西方之地,乃上上首善之所,洲中百姓,人人向善,处处祥和,不贪不杀,夜不闭户。” 杨任由衷感嘆,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嚮往。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殷郊端坐於车驾之上,玄黑战甲与这漫天金光涇渭分明。 他面无表情,那双幽沉的眸子,只是平静地注视著下方这片佛国净土,未发一言。 大军继续前行,向著灵山的方向,深入这片佛国腹地。 然而,仅仅行进了不到百里。 杨任脸上的惊嘆,便渐渐凝固。 他的目光穿过云层,落在下方,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前方,一座宏伟的城池轮廓出现。 城池之中,一座巨大的寺庙占据了近半的土地,庙宇连绵,金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庙中无数身披袈裟的僧侣正在做法事,香火鼎盛,梵音阵阵,佛光冲天,凝成实质般的华盖,庇护著这方城池。 城中百姓往来,人人面带谦卑平和的笑容,见到寺庙的方向,便会双手合十,躬身下拜,神情无比虔诚。 一派佛国净土的安乐景象。 然而,就在距离这座城池不足百里的一处山坳中。 一股冲天的妖气,混杂著浓郁的血腥味,直入云霄。 那妖气猖獗,肆无忌惮,竟是与那寺庙的佛光遥遥相对,互不侵犯。 杨任眼眶中的神眼张开,一道神光投射而下。 下一刻,他的神躯猛然剧震,脸上血色尽褪。 山坳中,是一座被屠戮殆尽的村庄。 残垣断壁间,人族的骸骨堆积如山,兀鷲盘旋,啃食著腐肉。 几头尚未化形完全的狼妖,正围坐在一起,撕扯著一具尚有余温的孩童尸体,啃得满嘴鲜血,发出满足的嘶吼。 它们不时抬起头,用那双贪婪而残忍的眼睛,望向远处那座被佛光笼罩的城池,仿佛在看著下一个圈养的牲畜栏。 “这……这怎么可能!” 杨任的声音都在发颤。 “如此猖獗的妖物,就在佛城之侧,城中寺庙香火鼎盛,岂会毫无察觉!” 佛门清净之地,竟有妖魔敢如此光天化日之下行凶食人? 他无法理解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那普照万物的佛光,对这一切,竟是视若无睹! 太岁府的大军,沉默地从这片修罗场的上空碾过。 殷郊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在那几头食人的小妖身上停留片刻。 继续前行。 一路所见,愈发触目惊心。 彻底顛覆了杨任,以及太岁府所有神將的三观。 又行出三百里。 一座宝剎矗立於山巔,佛光笼罩了整座山脉,山中灵气充裕,奇花异草遍地,宛如仙境。 可在山脚下,数十个村庄早已化为废墟,累累白骨堆积如山,冲天的怨气几乎凝成了黑色的阴域。 一群小妖正在白骨堆中翻检著什么,不时发出满足的嘶吼。 再行五百里。 一条大河之上,妖气衝天,一头水猿大妖驱使著浪涛,將沿岸的田地、村庄尽数淹没。 无数凡人在洪水中挣扎呼救,最终被捲入水底,沦为妖物血食。 而在河岸不远处的一座高崖上,一座静观禪院静静佇立,院中传来阵阵木鱼声,清幽而寧静。 一路行来,所见皆是如此。 金碧辉煌的佛寺与妖气滔天的魔窟,涇渭分明,却又诡异地共存著。 佛光普照之地,安享太平。 佛光未及之处,便是炼狱。 仿佛这片大地上,被划出了无数个看不见的圈。 圈內是净土,圈外是屠场。 杨任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的嘴唇发白,神躯都在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什么上上首善之地? 更让他感到遍体生寒的是,那些妖魔的反应。 这些妖物,在看到太岁府这支神威凛凛的天兵过境时,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失措,隱匿行踪。 反而,只是停下手中的杀戮。 用一种混杂著贪婪、麻木,甚至是一丝……嘲弄的眼神望向天宇。 仿佛在说,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 这是何等的荒唐! “岁君……” 杨任艰涩地开口,他想问为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殷郊终於有了动作。 他抬起手,指向下方一座正在被围攻的城池。 城外,妖魔如潮,撞击著简陋的城墙。 城內,百姓没有拿起兵器反抗,而是在城墙下,朝著远处一座佛寺的方向,疯狂地叩首,祈求著佛陀的拯救。 他们的脸上,是深入骨髓的绝望与麻木。 仿佛被屠戮,被吞食,就是他们生来註定的命运。 “杨任。” 殷郊的声音响起,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你看到了什么?” 杨任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神魂一痛,艰涩地开口。 “妖魔为刀,眾生为鱼肉,苦难为锅釜。” “岁君,他们……为何不反抗?” “错。” 殷郊收回手指。 “他们不是不想反抗。” “是不能。” “当一个生灵,將自己的命运,完全寄託於虚无縹緲的神佛庇佑时,他便已经主动放弃了生而为人的权柄。” “他们的脊樑,早已在日復一日的叩首中,被打断了。” “他们的血勇,早已在年復一年的诵经里,被磨平了。” 杨任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昔日所坚守的忠义道德,在这片荒诞的土地上,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黑金车驾,缓缓停在了虚空之中。 “岁君,那我们……” 杨任的声音颤抖著,西方之地,虽属三界,但天庭却一向不过多干涉。 殷郊走下车驾,立於大军之前。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方天画戟,玄黑的甲冑在佛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传本君法旨。” 声音穿透梵唱与钟鸣,落入每一个太岁府神將的耳中。 “此地,妖魔即为贼子,偽佛即为乱臣。” “凡,太岁神旗所指,佛光笼罩之地。” “神挡,杀神!” “佛挡,灭佛!” “肃清寰宇!” 第41章 天庭治下,如来垂眸 “肃清寰宇!” 殷郊法旨一下,如天宪昭告。 肃杀的意志,顺著玄黑色的太岁神旗,瞬间传遍三军。 “甲子太岁金辩!” 军阵之中,一名气息沉凝如渊,身披甲子神纹战甲的太岁神將,一步踏出。 “臣在!” “领麾下六十神兵,清缴正西三百里,黑风山妖氛!” “臣,领旨!” 金辩没有一丝迟疑,转身一挥,一道玄光裹挟著六十名神兵天將,化作一道黑色的箭矢,撕裂虚空,径直射向远处那座妖气繚绕的山脉。 “已丑太岁陈材!” “臣在!” “荡平东南一百八十里,清幽河水患!” “臣,领旨!” 又是一股黑色的溪流,自大军中分离。 “丙寅太岁耿章!” “臣在!” “肃正北方四百里,千蛛洞魔窟!” “臣,领旨!” …… 转瞬之间,以黑金车驾为中心,一支支由值年太岁率领的玄甲天兵,如同张开的黑色巨网,向著西牛贺洲广袤大地的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他们是岁月的主宰,是休咎的化身。 太岁神旗所指,便是天规法度所临之处。 黑风山。 数百头狼妖正在洞府前狂欢,洞口处堆积著啃食剩下的人类骸骨,腥臭冲天。 就在此时,天空骤然一暗。 六十一道身披玄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悬浮在山巔之上,冰冷的目光俯瞰著下方这片恶土。 为首的甲子太岁金辩,面无表情,缓缓展开一卷星光流转的玉册。 此乃太岁府功过簿的分卷,记录著此地百年的因果休咎。 “黑风山狼妖一族,盘踞此地三百载,食人九千七百余,恶贯满盈,致使此地人道哀鸣,气运断绝。” 金辩太岁的声音,在神力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一头妖魔的耳中。 “依天规玉律,罪当魂飞魄散,永不入轮迴。” 他合上玉册,缓缓抬手。 “执年岁君座下,甲子太岁金辩,今奉法旨,宣判!” “行刑!” 一声令下,六十名天兵手中长戈同时举起,磅礴的煞气匯聚成一道贯穿天地的黑色光柱,轰然落下! 在那纯粹的、代表著天道秩序的刑罚之下,整座黑风山连同其上所有的妖魔,瞬间化为齏粉。 烟消云散。 做完这一切,金辩收起玉册,对著虚空中殷郊所在的方向遥遥一拜,隨即率领神兵,向著下一处疾驰而去。 清幽河中,水猿大妖被一桿从天而降的神戈钉死在河床,万顷浊浪化为清水。 白骨洞內,万千魔蛛被太岁神火焚为灰烬,漫山遍野的白骨消散於无形。 一股股冲天的妖气,在这张黑色大网的席捲下,被迅速地抹去。 …… 万寿山,五庄观。 “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观前的楹联,笔力万钧,道尽了此间主人的身份与地位。 地仙之祖,镇元大仙。 人参果树下,镇元子手持拂尘,双目微闭,面前的清水宝镜之中,正映照著西牛贺洲上空那散开的黑色流光。 清风、明月两个童子侍立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师尊,这太岁府君好大的煞气!他这是要做什么?竟敢在佛门的地盘上如此行事?”清风忍不住开口。 镇元子並未睁眼,只是平静地说道:“他当然敢。” “为什么?”明月满脸不解,“灵山那边,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这么做?” “因为他代表的是天庭,是法度。” 镇元子指尖在镜面轻轻一点,画面放大,落在其中一道流光之上。 镜中,丙寅太岁耿章率军抵达一处魔窟,並未立刻动手。 而是先展开功过簿,宣读罪状。 再引动太岁神职,言出法隨,降下天罚。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充满了法度的威严。 “其行使天道敕封的权柄,勘定一地之休咎,审判一地之善恶。” “以降魔法力,行诛邪之事,事后获有功德,不沾因果。” 镇元子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看过天地初开的眸子里,透著一股深邃。 “这,便是天庭。” 清风明月闻言,神魂一震,再看镜中景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 “师尊,那灵山……就真的不管?” “怎么管?”镇元-子反问,“出兵阻拦?那是公然对抗天庭,妨碍天神执法,等於直接承认那些妖魔与佛门有关,自墮顏面。” “出面说和?那太岁府君连东岳大帝的面子都敢不给,又岂会理会几个菩萨罗汉?” “他们只能看著。”镇元子嘆了口气,“除非那位新证道的世尊亲自出面,否则,无人能挡。” …… 灵山,大雷音寺。 莲台之上,新晋的如来世尊宝相庄严,脑后佛光普照三千世界。 下方,诸佛、菩萨、罗汉、金刚,分列两旁,神情各异。 “世尊,”大势至菩萨手持玉净瓶,怒眉微蹙,“那殷郊恶逆已入西牛贺洲,其麾下太岁神將,正在四处清剿妖魔,行事……酷烈无比。” 一名浑身筋肉虬结,怒目圆睁的罗汉踏前一步,脸上带著怒容:“世尊!此獠欺人太甚!此乃我佛门净土,岂容他天庭鹰犬在此肆意妄为!” “弟子请命,前去將他拿下,以彰我佛门威严!” “稍安勿躁。” 如来佛祖缓缓开口,声音浩渺,传遍整个大殿。 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看到了那支正在西牛贺洲大地上席捲的黑色铁流。 “他有天帝法旨在身,行的是天规法度,名正言顺。”如来声音平静,“此刻与他衝突,与理不合。” “可他这分明是衝著我灵山来的!”降龙罗汉急道,“他杀的那些妖魔,虽是孽障,却也……却也与我佛门有些渊源。” 这话说的含蓄,但在座诸佛菩萨,又有哪个不明白。 那些妖魔,是佛门圈养的劫难,是用来彰显佛法无边,度化世人的工具。 如今,工具被砸了。 “无妨。” 如来佛祖眼帘低垂,神情无喜无悲。 “他要杀,便让他杀。” “我佛门根基,不在於几头孽畜,而在於人心向善,在於无边佛法。” “只要他不踏入我灵山范围,不动我佛门弟子,便由他去吧。” “待他杀孽过重,煞气缠身,自有天道清算。我等,只需静观其变。” “世尊慈悲。” 眾佛陀菩萨闻言,皆双手合十,躬身下拜。 大殿之內,再次恢復了梵音阵阵,祥和安寧。 只是,那祥和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第42章 削尔福运,剥尔德行 西牛贺洲,正南三千里,驼罗山。 山岭之上,黑雾如墨,妖气滚滚,將天光都遮蔽得昏暗不明。 山腹洞府內,酒气与血气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一头修炼千年的斑斕花豹精,正赤著上身,露出精壮的胸膛,左拥右抱两名衣不蔽体的凡人女子。 女子眼中满是麻木的死灰,泪已流干。 豹子精浑不在意,张开血盆大口,一口便从烤架上撕下一条滋滋冒油的人臂,嚼得骨骼作响。 它身前的石桌上,盛满暗红色液体的酒碗堆积如山。 洞府之下,数百名小妖发出癲狂的嘶吼,为了一块碎肉、一截断骨爭抢得头破血流。 这里,是它们的人间乐土,更是凡人的无间地狱。 那豹子精喝得兴起,一把抓过身旁女子的头颅,狞笑道:“美人,来,陪大王喝了这杯血酒!” 就在此时,洞外天穹,骤然一暗。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下。 洞府外那浓郁的妖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瞬间凝固。 “嗯?” 豹子精动作一滯,猛然抬头,铜铃般的妖瞳中射出凶戾的光。 “哪个不长眼的毛神,敢来你豹爷爷的地盘上放肆!” 它一把推开怀中女子,抓起身旁一柄寒光闪闪的九环大刀,捲起一阵腥臭的妖风,狂猛地衝出洞外。 只见半空之中,不知何时,已悬停著两列玄甲神兵。 长戈林立,神威凛凛。 军阵之前,两尊神將的身影,如同亘古便立於此处的山岳。 左边那位,面容和善,手托一尊流转著清灵之气的黑白宝鑑,神光祥和,正是太岁部增福神,韩毒龙。 右边那位,面容冷肃,手持一方交织著灾殃之气的阴阳玉盘,气息沉寂,正是太岁部损福神,薛恶虎。 他们原是阐教门下,封神之后,归於太岁部,为增损二將,执掌一界生灵的善恶奖罚,福祸增减。 “大胆妖孽!” 损福神薛恶虎声如寒铁交击,目光扫过洞中惨状,眼中杀机毕露。 “食人血肉,荼毒生灵,罪孽滔天!” “吾等乃执年岁君座下增损二將,奉岁君法旨,巡查三界,盪清寰宇!” “孽畜,还不速速伏法!” 豹子精被那军阵神威所慑,心中一惊。 但当它看清来者並非佛门罗汉金刚,而是天庭神將后,脸上那一丝惊惧,瞬间化作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我还当是哪路神圣,原来是天庭来的两个毛神!” 它伸出沾满血污与油渍的手指,遥遥指向远处云端之上,那座若隱若现的宏伟寺庙轮廓。 “看清楚了!此地乃西牛贺洲!” “是我佛门净土!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东方的狗腿子来此撒野?” “还有什么太岁府君?什么增损二將?你豹爷爷听都没听说过!” 它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爷爷乃金光寺座下护法神將,得佛光庇佑,早已不归你天庭管辖!” “你们两个东方来的小神,识相的现在滚,还来得及!” “否则,休怪你家豹爷爷刀下无情,白白浪费了你们一身的修持!” 此言一出,薛恶虎那冷肃的面容之上,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 他掌中的阴阳玉盘,无风自动。 玉盘之上,代表此地善之一方的清气,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而代表恶的另一端,浓郁的黑气却如狼烟般冲天而起,几乎要將整个玉盘染成墨色。 然而,就在那化不开的罪业黑气之中,確实缠绕著一缕缕由香火愿力凝聚而成的,微弱却无比纯正的金色丝线。 那气息,庄严,祥和,分明是来自佛门的福德之光。 这妖孽,竟真的有佛门功德在身! 这便是它敢於在天庭正神面前叫囂的底气。 有了这层佛门香火作为护身符,寻常天將,即便將其斩杀,也必然会沾染上与佛门之间的因果,后患无穷。 何其荒唐! 何其讽刺! 损福神薛恶虎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肃的脸上,浮起一丝波动,那是发自神魂深处的厌恶。 紧跟著一道冰冷的,不含任何情绪,却又蕴含著天规法度的声音,响彻山野。 “执掌休咎,是为太岁。” “凡有生灵,皆在簿中。” “你既有罪,罪不可赦。你既有福,福亦可消。” 话音落下的瞬间,薛恶虎抬起手,掌中那方阴阳玉盘,对著那花豹精,凌空一划! “削尔福运!” “剥尔德行!” 一股无形的法则之力,如水波般盪开。 那花豹精只觉得神魂猛然一空,某种盘踞在自己妖魂深处,与遥远金光寺之间建立起的神秘联繫,竟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斩断! 那缕庇护了它数百年的佛门功德金光,发出一声脆弱的哀鸣,如同阳光下的气泡,瞬间破灭。 “不……不可能!” 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一身强横的妖力,仿佛被抽走了根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它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屡试不爽的护身符,今日却突然失灵了! “我的功德!我的法力!” “佛祖救我!金光寺的佛爷救我啊!” 花豹精惊恐地尖叫起来,一双妖瞳之中,终於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不敢置信。 它转身就想逃回洞府,寻求庇护。 薛恶虎冷漠地看著它,再次举起手中玉盘。 “佛门功德?” “在本將面前,不过是无根之萍。” “其德不配位,当削!” “其福不正道,当损!” 损福神薛恶虎掌中的玉盘之上,一点金色的光芒,悄然滑落,后发先至,瞬间没入豹子精的后心。 那豹子精庞大的身躯猛然僵在半空,它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却什么也看不见。 但它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妖丹与神魂,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內部彻底抹除。 它数百年间犯下的所有罪孽,在这一刻,化作了最恐怖的业火,由內而外,將它焚烧! “噗”的一声。 那不可一世的千年大妖,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在半空中化作了一捧漆黑的飞灰,隨风而散。 山岭之上,数千妖兵妖卒看得目瞪口呆,肝胆俱裂。 薛恶虎冰冷的声音,成了它们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降者,入轮迴赎罪。” “抗者,形神俱灭。” 半柱香后。 增损二將率军离去,身后是冲天的血气与焚尽一切的烈焰。 驼罗山,再无一个活口。 …… 诸如此类的场景,在西牛贺洲的各个角落,同时上演。 太岁府的铁蹄,如同一张撒向整个大地的黑色天网。 天网所过之处,妖氛尽扫,邪祟皆除。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自詡有佛门庇佑的妖王魔头,在太岁神將先削福,再清算的雷霆手段下,脆弱得如同纸糊。 一时间,整个西牛贺洲,鬼哭神嚎。 无数妖魔仓皇逃窜,却发现无论逃到哪里,都躲不过那面玄黑色太岁神旗的追索。 这片虚偽的净土,被太岁府的铁蹄,搅得天翻地覆。 而那架黑金车驾,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殷郊负手立於车驾,玄黑的甲冑在漫天佛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的目光,始终望著同一个方向。 那里,一座散发著无量佛光,仿佛由黄金与琉璃铸就的圣山,轮廓已然渐渐清晰。 灵山。 第43章 幽冥深处,东岳叩关 幽冥,乃亡魂归所,轮迴之地。 此地不见日月,不分昼夜,唯有无尽的昏暗与阴冷. 是三界一切终结的起点,也是一切新生的源头。 森罗殿、转轮城、枉死城……一座座鬼城巨闕,在阴风中静默矗立。 亿万阴魂在其间穿行,或受审,或受刑,或等待著下一世的轮迴。 在这片死寂世界的尽头,是传说中的幽冥血海。 血海无波,猩红粘稠,其上瀰漫著足以污秽金仙道果的无尽业力与怨气。 然而,就在这血海之畔,却有一方无上净土。 佛光如莲,层层绽放,將血海的污秽隔绝在外。 梵音禪唱,洗涤著靠近此地的每一缕残魂,消解其怨,抚平其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净土中央,是一座古朴的莲台。 一位宝相庄严的菩萨,端坐其上,双目低垂,神情悲悯,手中法印变幻,口中诵念著普度眾生的无上真经。 正是西方教大能,地藏王菩萨。 其身侧,臥著一头形似狮犬,状貌奇特的异兽,双耳微动,仿佛在聆听著三界六道的一切声音。 諦听。 忽然,諦听睁开了眼,望向了净土之外的无尽昏暗。 地藏王菩萨的诵经声,也缓缓停歇。 他抬起眼,那双蕴含著无尽慈悲的眸子,望向远方,仿佛早已知晓来者何人。 “阿弥陀佛,大帝远来,贫僧有失远迎。” 话音刚落,一道磅礴浩瀚,镇压万古的神威,自远方的黑暗中轰然降临! 神威到处,阴风顿止,鬼哭消弭。 就连那翻腾不休的血海,都在这股力量下,被强行抚平,不敢有丝毫波澜。 东岳大帝,黄飞虎! 他身披帝袍,头戴平天冠,手按腰间金鐧,一步步自黑暗中走出。 他便是这幽冥名义上的主宰,代天帝执掌阴司的阴天子。 每一步落下,都让这片幽冥净土的佛光,微微晃动。 “菩萨客气了。” 黄飞虎的声音沉凝如铁,不带丝毫感情。 他走入净土,目光扫过那无边血海,最终落在了地藏王的身上。 “本帝今日前来,不为公事,只为私谊,想与菩萨论一论道。” “大帝请坐。” 地藏王菩萨微微一笑,伸手一指,身前凭空生出一座石台,两盏清茶。 “幽冥苦寒,无甚好物,唯有这忘川水泡的苦茶,尚能涤盪心尘。” 黄飞虎並未落座,只是负手而立,神威如狱。 “心尘?”他冷笑一声,“本帝执掌幽冥,看惯生死,早已心如铁石,何来尘埃?” “大帝之心,非因生死而动,却因爱憎而蒙尘。”地藏王声音平和,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热气。 黄飞虎眉头一皱,不想再与他打这些机锋。 “菩萨,明人不说暗话。那殷郊法驾西牛贺洲,名为拿人,实为挑衅。此事,菩萨想必已经知晓。” “贫僧身在地狱,不知人间事。”地藏王缓缓摇头。 “哼!”黄飞虎重重冷哼一声,神威激盪,让那两杯清茶的茶水都泛起了涟漪。 “菩萨又何必自欺欺人。那殷郊,不过是昊天手中的一把刀,今日斩向佛门,焉知明日不会斩向你我?” “他以天规为名,行党同伐异之实,搅得天庭大乱。” “如今更是將我儿天化打入九幽风眼,受万载风噬之苦!” 提及此事,黄飞虎的声音中,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杀意,让整片净土的佛光都为之黯淡。 “此獠不除,三界不寧!” “本帝今日前来,便是想请菩萨出手,在西牛贺洲,给他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 “也让昊天知晓,天庭,不是他一人的天庭!” 黄飞虎终於说出了来意,声音中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与邀请。 道门內斗,拉拢佛门,共抗天帝。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有效的破局之法。 然而,地藏王菩萨听完,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慈悲神情。 他只是轻轻放下茶杯,嘆了口气。 “大帝。” “贫僧曾立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他指了指那无边无际的血海,又指了指净土之外,那亿万沉沦的鬼魂。 “大帝请看,这幽冥之中,尚有无量苦难眾生,等待贫僧超度。” “贫僧心力有限,实在是分身乏术,无心他顾。”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以宏愿为盾,將黄飞虎所有的提议,都挡了回去。 黄飞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菩萨此言差矣!若不惩治恶徒,任其为祸三界,只会製造更多亡魂,地狱又如何能空?” “此乃岂不是治標不治本!” “大帝所言之恶徒,是指太岁府君么?”地藏王反问。 “难道不是?” 地藏王缓缓摇头,那双慈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黄飞虎。 “在贫僧看来,太岁府君查案,是为神职;炳灵公遭劫,是为因果。” “因果?”黄飞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我儿不过是薄惩一方刁民,何来如此滔天因果!” “大帝错了。” 地藏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悠远的禪意。 “炳灵公之今日果,皆是昔日因。” “昔日,他种下慢待苍生之因,方有今日身陷囹圄之果。” “昔日,他种下与魔为伍之因,方有今日道心受损之果。” “昔日,他种下仗势欺人之因,方有今日眾叛亲离之果。” “大帝。” 地藏王菩萨的声音,如洪钟大吕,直入黄飞虎的神魂深处。 “你只看到太岁府君的步步紧逼,却看不到令郎的步步为恶。” “你只看到他今日所受之苦,却看不到他昔日所造之孽。” “仇恨,已经遮蔽了你的双眼,蒙蔽了你的道心。” “你为令郎奔走,是为父子之情,无可厚非。” “但你身为东岳大帝,幽冥天子,若因此而善恶不辨,是非不分,那才是真正的道途蒙尘,万劫不復。” 一番话,字字诛心! 黄飞虎的神躯,猛然剧震。 他那神威如狱的气势,竟被这平和的言语,说得出现了一丝紊乱。 道心蒙尘! 他死死地盯著地藏王,那双赤红的眼眸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他堂堂东岳大帝,今日竟被一个佛门菩萨给说教了?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无尽的羞辱与愤怒。 “好……好一个道途蒙尘!” 黄飞虎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来,是本帝自作多情了!” “菩萨既要守著你的地狱,那便好好守著吧!本帝之事,不劳菩萨费心!” 他猛地一挥袖袍,不再有半分停留。 那座由地藏王法力凝聚的石台,连同那两杯清茶,在黄飞虎转身的瞬间,无声地化为了齏粉。 “本帝倒要看看,他殷郊,如何踏平佛门灵山!” 话音未落,黄飞虎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神光,撕裂了幽冥的黑暗,消失在血海的尽头。 只留下那蕴含著无尽怒火与怨毒的誓言,在净土上空久久迴荡。 地藏王菩萨看著他离去的方向,缓缓摇头,再次闭上了双目,捻动念珠。 “阿弥陀佛……” 整片幽冥净土,重归寧静。 然而,就在黄飞虎离去后不久。 那无边无际,万古不波的幽冥血海深处。 一抹微不可查的,极其细微的涟漪,忽然荡漾开来。 仿佛有什么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古老存在,被方才的神威余波所惊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涟漪一闪而逝,血海,再次恢復了死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44章 金光寺前,问罪佛门 花豹精伏诛之地,血腥与妖气尚未散尽。 增损二將韩毒龙与薛恶虎的身影,已立於一座山门之前。 此地与那妖巢不过一山之隔,气息却判若两界。 眼前是一座宏伟寺庙,名曰金光寺。 山门由白玉雕琢,其上梵文流动,隱有佛光。 悠扬的钟声自寺內传出,混杂著檀香,洗涤著周遭的血气。 薛恶虎手持阴阳玉盘,眉宇间煞气不减,鼻翼微动,嗅著空气中那股让他极不舒服的祥和之气。 韩毒龙则面无表情,只是翻开了手中那本厚重的功过簿。 簿册之上,几缕与金光寺相连的血色因果线,刺眼至极。 “吱呀——” 沉重的山门无风自开。 一名身披锦斕袈裟的老僧,手持九环锡杖,领著数十名僧眾缓步走出。 老僧白眉垂肩,面容慈悲,周身佛光凝而不散,显然道行不浅。 “阿弥陀佛。” 住持口诵佛號,目光扫过韩毒龙与薛恶虎,视线在两人那身玄黑色的太岁神甲上稍作停留,最后落在他们身后那尚未散去的血云上。 “两位神將,此乃佛门清修之地,杀气过重,恐惊扰了我佛清净。” 薛恶虎上前一步,气息瀰漫,坚硬的玉石地面立时裂开数道蛛网般的缝隙。 “清净?”薛恶虎讥誚般斜睨著眾僧侣,“那花豹精在百里之外设下血肉磨坊,食人无数,怎不见你佛门出来清净清净?” 住持脸上慈悲不减,缓缓摇头。 “眾生皆苦,妖亦有佛性。贫僧与寺中弟子,日夜诵经,便是为消除此地怨气,度化那迷途的生灵,使其早日放下屠刀。” “度化?”韩毒龙终於合上了功过簿,声音不带起伏,“你的意思是,那妖魔盘踞在此,日日食人,皆是你金光寺允准的?” “神將此言差矣。”住持將锡杖轻轻一顿,脚下佛光如莲花般绽放开来。 “我佛慈悲,愿予万物改过向善之机。” “那妖物既愿聆听佛法,便是我佛门的有缘人,岂能因其过往罪孽,便一概论处,剥夺其向善之途?”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身后眾僧皆双手合十,口诵“善哉”。 “好一个向善之途。” 韩毒龙將功过簿托於掌心,簿册封皮上那两个古朴的功过二字,散发出幽冷的光。 “太岁府神职,巡查三界,记录善恶。功是功,过是过,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韩毒龙的目光,穿过住持,望向他身后那座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 “功过簿上载明,你金光寺,收受花豹精以人族血肉怨魂供奉的香火四百一十八年。” “庇护其藏身,为其掩盖天机,助其躲避雷劫。” “按照天规,庇护妖魔,同享血食香火……” 韩毒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一枚冰冷的钉子,钉入金光寺眾僧的神魂。 “与妖同罪!” 最后四个字落下,一股源自天道刑罚的凛冽气息,自功过簿上轰然散开。 住持脸上的慈悲神情,都为之一凝,那厚实的佛光,都为之晃动。 薛恶虎见状,发出一声畅快的嗤笑。 “老和尚,你不是要度化吗?本將看你这满身的罪业,不如隨我等回太岁府,让我家府君亲自来度化度化你!” 说罢,薛恶虎再无耐心,手中阴阳玉盘高高举起,神力灌注,杵身绽放出夺目的神光。 “太岁府巡查!” “封寺!所有僧眾,束手就擒,听候查办!” “违逆者,杀无赦!” 薛恶虎一声暴喝,身后天兵神將齐声应诺,甲冑鏗鏘,煞气冲天而起,便要上前封锁山门。 “放肆!” 住持脸色铁青,手中九环锡杖猛然顿地。 “此乃灵山净土,岂容尔等在此撒野!”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数十名僧侣亦是面露怒容,不再掩饰。 周身佛光涌动,各自取出戒刀、禪杖等法器,结成一座罗汉大阵,將山门牢牢护住。 薛恶虎见状,不怒反笑,眼中神光大盛。 “好!好得很!” “违令抗命,便是与天庭为敌!” “眾將听令,给本將……” “轰——!!!” 薛恶虎的话还未说完,一声震动山川的巨响,猛然从金光寺深处传来! 一道粗大无匹的金色佛光,如同天柱,自寺庙中央的罗汉堂冲天而起,直接撕裂了天际的云层! 一股远超那住持百倍的宏大力量,轰然爆发! 韩毒龙与薛恶虎脸色剧变,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那罗汉堂的上空,佛光之中,竟有十八尊高达百丈的罗汉虚影,一一浮现。 他们或怒目圆睁,或低眉垂目,手持各式法器,宝相庄严,神威如狱。 那股磅礴的力量,正是从这十八尊罗汉金身之上散发而出! “天庭小神,安敢辱我佛门!” 一个宏大的声音,自那十八尊罗汉虚影口中同时发出。 声浪滚滚,震得整座山脉都在嗡嗡作响。 “退下!” 隨著那一声怒喝,一只完全由佛光凝聚而成的金色巨掌,遮天蔽日,从天而降. 带著镇压一切的威势,朝著山门前的太岁府天兵,狠狠拍下! 第45章 罗汉降世,佛法无边? 那只由佛光凝聚的金色巨掌,遮蔽了天日,掌纹清晰,仿佛蕴含著一方佛国世界。 镇压万物的宏大威压,让山门前的虚空寸寸塌陷,坚硬的白玉石阶被无形的气机压得寸寸龟裂,化为齏粉。 太岁府的天兵神將,在那股宏大威压之下,身上的玄黑神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脚下的大地龟裂蔓延。 然而,韩毒龙与薛恶虎,这两位自上古杀伐中走出的神祇,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结阵!” 韩毒龙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波澜。 天兵神將闻令而动,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方位瞬间之间变换,手中的长戈与神兵,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跡交错、连接。 嗡—— 一股森然的煞气,自军阵之中冲天而起。 每一位天兵神將的身上,都亮起了一点幽冷的星光。 点点星光,在煞气的牵引下,迅速勾连成片,化作一幅残缺却依旧威严的周天星图。 星图之上,杀伐之气与星辰之力交织。 煞气为引,神力为基,星光为锋! “破!” 韩毒龙口喝真言。 那副由星芒构成的星图,化作一道粗壮无比的星光铁矛,撕裂长空。 带著將一切都冻结、粉碎的凛冽气息,朝著那只从天而降的金色巨掌,悍然迎上! 轰隆——! 一声震动天地的巨响。 星光与佛光,在半空中猛烈的碰撞。 金色的佛光巨掌,在那无尽星光的衝击下,寸寸碎裂,最终化作漫天光雨,消散无踪。 而那道星光铁矛,也光芒黯淡,重新化为点点星芒,回归天兵神將的体內。 山门前,恢復了片刻的死寂。 金光寺住持脸上的慈悲神情,再也维持不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惊诧。 他身后的僧眾,更是个个面色骇然。 这十八罗汉金身,乃是金光寺立寺之本,受万民香火供奉数百年。 神威浩荡,寻常妖王鬼帅,在此金身之前,连站立都难。 可眼前这支区区数十人的天兵,结成一座怪异的阵法,竟能与之分庭抗礼! “这就是……天庭的战阵之威?”住持失神的喃喃自语。 “哼,一群藏头露尾之辈,也敢妄谈佛法!” 薛恶虎手中阴阳玉盘神光流转,讥讽的看著那十八尊罗汉虚影。 “包庇血食妖魔,违逆天庭法旨,如今更是公然抗法,攻击天庭神將!” “老和尚,本將看你这金光寺,不是佛门净土,而是藏污纳垢的妖魔之窟!” 薛恶虎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带著天庭法度的威严。 “按照天规,公然违抗天兵巡查者,视为谋逆!” “罪加一等!” “当满门尽诛,以儆效尤!” “放肆!” 罗汉堂上空,那十八尊罗汉虚影,口中再次发出的宏大声音,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怒意。 十八尊罗汉虚影同时掐动法印,天际之上,佛光大盛。 化作了十八般佛门法器,禪杖、戒刀、宝珠、金钵……带著降妖伏魔的无上威能,铺天盖地的朝著太岁府的军阵砸来。 “冥顽不灵!” 韩毒龙眼神一冷,手中功过簿无风自动,翻开到了空白的一页。 “周天星斗,再起!” 星光再次匯聚,这一次,不再是凝成铁矛,而是化作了一面巨大的星光神盾,將所有天兵都护在其中。 叮叮噹噹! 无数佛门法器砸在神盾之上,溅起漫天涟漪,却始终无法將其击穿。 双方的神通,一时间竟斗了个难解难分,陷入了僵持。 金光寺的住持与一眾僧侣,看著这一幕,脸色愈发难看。 他们很清楚,罗汉金身的力量来源於香火愿力,用一分便少一分。 而对方的天庭军阵,神力运转,生生不息,此消彼长之下,落败是迟早的事! 就在住持心念急转,思考著脱身之策时。 “阿弥陀佛。” “天庭行事,未免太过霸道了。” 一声悠远的佛號,突兀的从虚空中响起。 这声音平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囂。 韩毒龙与薛恶虎心中同时一紧,猛然抬头。 只见金光寺上方的虚空,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道身影,没有任何徵兆,就那么从虚空中缓步走出。 来者身披袈裟,面容枯槁,神情悲苦。 但其周身散发出的佛光,却比那十八尊罗汉虚影加起来,还要精纯、还要厚重。 在其手中,托著一座七宝玲瓏塔。 塔身古朴,垂下万千瓔珞,塔內仿佛蕴藏著一方广阔无垠的大千世界,有无尽佛国在其间生灭。 这僧人一出现,那住持与一眾僧侣,立刻面露狂喜之色,齐齐躬身下拜。 “恭迎托塔罗汉法驾!” 托塔罗汉低眉垂目,声音平和,目光缓缓扫过现场眾人。 “两位神將,得饶人处且饶人。” “金光寺乃我佛门別院,纵有失察之处,也当由我灵山自行处置,不劳天庭费心。” “此间事了,还请两位退去吧。” 这番话,看似是商量,语气中却带著一股理所当然的口吻。 “自行处置?”薛恶虎怒极反笑,“你们处置了数百年,处置出一个血肉磨坊,处置出一群与妖魔同流合污的败类!” “如今我太岁府代天巡查,你倒让我们退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 “唉……” 托塔罗汉闻言,轻轻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悲悯之色。 “冥顽不灵,当以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他不再多言,只是將手中那座七宝玲瓏塔,对著下方那座星斗大阵的阵眼,轻轻一拋。 嗡——! 宝塔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座镇压寰宇的巍峨神山! 塔身之上,佛光万丈,梵音禪唱响彻天地。 七种不同的佛门至宝虚影在塔身周围流转,形成了一股足以镇压、炼化一切的恐怖力量! 在这座宝塔的威压下,他们的周天星斗大阵,星光流转瞬间变得无比滯涩,仿佛被冻结了一般,隨时都有可能崩溃! 这位罗汉,是要以绝对的力量,一举破阵! “放肆!” “胆敢冒犯天顏!” 千钧一髮之际,增损二將同时发出一声暴喝。 韩毒龙与薛恶虎对视一眼,不再有半分保留。 两人神躯之中,同时爆发出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出一源的恐怖神力! 韩毒龙的周身,浮现出无数玄奥的金色符文,那是赏善司的神权之力,代表著天道的“增益”与“功德”。 而薛恶虎的身上,则繚绕著漆黑如墨的罪业之气,那是罚恶司的神权之力,代表著天道的“削减”与“惩戒”! 一增一损,一善一罚! 两股力量在他们身后,隱隱匯聚成一尊模糊而威严的太岁神魔法相! “天规在上,违逆者,当诛!” 两人齐齐伸出手,一金一黑两道神光冲天而起,交织在一起。 化作一柄黑白分明的巨大法剪,无视了空间与距离,直接剪向了那托塔罗汉的脖颈! 托塔罗汉脸色狂变,他感受到了那法剪之上蕴含的,足以威胁到他罗汉金身的恐怖刑罚之力! 不敢有丝毫大意,托塔罗汉心念一动,那即將镇压军阵的宝塔,猛然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金光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鐺——!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 黑白法剪与七宝玲瓏塔重重的对撞在一起! 第46章 天规在上,神威如狱 虚空之中,黑白分明的法剪,与那垂下万千瓔珞的七宝玲瓏塔,悍然对撞。 碰撞的中心,虚空猛然塌陷下去,露出背后深邃可怖的混沌虚无,形成一个不断旋搅的黑点。 塔身上流转不休的万千佛国虚影,在那一剪之下,如同脆弱的琉璃,纷纷破碎凋零。 无数世界的虚影生生灭灭。 时而是巍峨神山拔地而起,转瞬便在无声中崩塌为尘埃。 时而是浩瀚汪洋凭空而生,却又在眨眼之间被蒸发殆尽。 山河生灭,日月轮转,一切的一切,都在那黑白与七彩的交织中,被无情的碾碎重组,再归於虚无。 而法剪之上,代表著天道赏善罚恶的黑白神光,也在那浩瀚佛力的冲刷下,迅速消磨暗淡。 这已非单纯的法力对抗,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在互相侵蚀湮灭。 托塔罗汉竭力稳住身形,那张枯槁悲苦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一抹动真格的怒意。 他乃西方灵山五百罗汉之一,证得金身果位,万劫不磨,神通广大。 降妖伏魔,度化眾生,何曾受过此等阻碍? 今日在此,竟被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天庭神將,逼到如此地步! “看来,贫僧若不显露些真本事,尔等真当佛门无人!” 托塔罗汉一声怒喝,手中法印急速变换,口中诵念起晦涩深奥的佛门真言,將一身苦修的佛力,源源不断的灌入宝塔之中。 隨著他的诵念,其脑后的佛光陡然暴涨,化作一轮璀璨的金色日轮,將他枯槁的身形,映照得如同黄金浇铸。 “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如惊雷滚滚,自他口中逐字吐出。 每吐一字,天地间的佛光便强盛一分,宏大的梵音禪唱响彻云霄,仿佛要將这方天地,都化作他掌中的佛国。 那七宝玲瓏塔在佛力的灌注下,塔身之上,不再是虚幻的佛国泡影,而是仿佛化为了真实的西天极乐世界。 其上有八部天龙盘旋,有伽蓝菩萨讲法,有金刚罗汉怒目。 整座宝塔的威势,比之前强盛了何止十倍! “镇!” 托塔罗汉手捏法印,对著下方那两尊神將,遥遥一指。 他要以这无上佛法宏愿,將那柄代表著天庭刑罚的凶器彻底炼化。 韩毒龙与薛恶虎的身形,在宝塔的神威下被压得微微下沉。 “哼,不愧是灵山罗汉,倒有几分斤两。”薛恶虎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耐。 “速战速决。” 韩毒龙的回应只有四个字,冰冷而简洁。 薛恶虎咧嘴一笑,不再言语。 而韩毒龙却是收回了催动法剪的神力,那柄黑白法剪光芒一黯,隨即溃散。 托塔罗汉见状,心中一松,以为对方神力不济,正欲催动宝塔,一举將这二人镇压。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神情,便彻底凝固。 只见韩毒龙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 那本一直被他托於掌心,记录著三界功过的厚重簿册,无风自动,书页哗哗作响。 隨著书页的翻动,一股比之前那刑罚之力更加古老威严的气息,自簿册中瀰漫开来。 “功过有载,善恶有凭。” 韩毒龙的声音不带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定案的卷宗。 “金光寺,庇护血食妖魔四百一十八年,享其香火,助其修行,此为过。” “托塔罗汉,不明是非,阻挠天兵办案,意图包庇罪寺,此亦为过。” “天规在上,有过者,当罚。”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本功过簿猛然合上! 簿册的封皮之上,那两个古朴的“功过”二字,竟开始扭曲流转。 最终化作两道流光,化入他手中那尊古拙的黑白玄鉴之中。 鉴身一面为白,映照无量功德,一面为黑,洞察万千罪业。 功过簿是其形,记录因果。 黑白玄鉴是其神,审判善恶! “不好!” 托塔罗汉神魂狂跳,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危机感,笼罩了他的心神。 他来不及多想,那座七宝玲瓏塔光芒暴涨,垂下亿万道金色瓔珞,將自身牢牢护住,形成了一方绝对防御的佛国净土。 然而,没有用。 韩毒龙手持玄鉴,只是对著那罗汉轻轻一照。 一道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黑光,自玄鉴的黑面之上,一闪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光。 而是罪业的凝聚,是天道刑罚最直接的体现! 它无视了空间与距离,甚至无视了那座七宝玲瓏塔构建出的佛国净土。 仿佛它本就存在於托塔罗汉的体內,此刻只是被从外部引动。 嗤—— 一声轻响。 托塔罗汉那万劫不磨的罗汉金身,猛然一震。 他僵硬的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胸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痕。 那裂痕之中,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从元神深处传来,仿佛他无数年苦修得来的道果,被这道黑光硬生生的斩去了一角! “噗!” 一口蕴含著精纯佛力的金色血液,不受控制的喷洒而出。 托塔罗汉的身形,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被那股源自罪业的反噬之力,狠狠的轰飞出去。 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直接撞塌了百里之外的一座山峰,才堪堪停下。 金光寺山门前,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金光寺的住持,连同他身后那数十名僧侣,一个个呆若木鸡,脸上血色尽褪,身体抖如筛糠。 他们看到了什么? 灵山十八罗汉之一,法力无边,神通广大的托塔罗汉…… 就这么败了? 败得如此乾脆,如此彻底! 被对方一件古怪的法宝,轻轻一照,便身受重创,吐血败退! 那道黑光,究竟是什么东西? 为何连七宝玲瓏塔的防御都无法阻挡? 恐惧,如同无边的潮水,淹没了他们的神魂。 韩毒龙面无表情的收起了黑白玄鉴,那宝鑑上的灵韵重新化回功过簿,落回他的掌心。 仿佛刚刚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对他而言,不过是隨手为之。 薛恶虎的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金光寺的山门之前,手中的阴阳玉盘,散发著幽冷的光。 他环视著那群已经彻底丧失斗志的僧侣,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百里之外,乱石堆中,托塔罗汉踉蹌著站起身。 他惊骇的看著胸口那道无法癒合的黑色裂痕,又看向山门前那两尊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与深深的忌惮。 他不敢再上前一步。 就在这时,薛恶虎那淡漠的声音,清晰的传遍了四野,也传入了他的耳中。 “天庭御下,太岁执法,再有阻拦者,当形神俱灭。” 第47章 西牛贺洲乱,诸佛坐不住了 西牛贺洲,烽烟四起。 一座座平日里作威作福,受佛门庇护的妖窟被连根拔起。 一座座藏污纳垢,与妖魔同流合污的寺庙被强行查封。 功过簿下,任何罪业都无所遁形。 西牛贺洲,乱了。 彻底乱了。 无数道求援的讯息,如同雪片一般,飞向了那座坐落於天地之极,万佛朝宗的灵山圣地。 …… 灵山,大雷音寺。 八宝功德池中,金莲绽放。 佛光祥云之间,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大金刚,四位菩萨,分列两旁。 皆是低眉垂目,口诵真经,一派祥和。 然而,今日这讲经大会的气氛,却显得格外压抑。 如来世尊高坐於九品莲台之上,双目微闔,宝相庄严,仿佛入定。 终於,有菩萨按捺不住,自莲座上起身,越眾而出。 “世尊!” 普贤菩萨手持玉如意,面带悲苦之色,声音中难掩急切与怒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太岁府君,欺人太甚!” “不过半日,我西牛贺洲已有三十六座寺庙被封,七十二处妖洞被剿,就连我座下弟子,都被其蛮横扣押!” “此举,分明是在打我佛门的脸,是在动摇我佛门在西牛贺洲的根基!” “若再坐视不理,任其猖獗,我佛门威严何在?灵山顏面何存?” “恳请世尊下旨,命我等前去,將那狂徒镇压,以彰我佛门神通!” “阿弥陀佛。” 观世音菩萨手托玉净瓶,自莲座上起身,声音清冷。 “普贤菩萨此言差矣。” “那殷郊手持功过簿,代天巡狩,所查封的寺庙,所清剿的妖魔,哪一个不是罪业缠身,劣跡斑斑?” “他句句不离天规,事事皆占大义,我等若是强行出手,岂不是坐实了包庇罪孽之名?” “届时,天庭问罪,三界非议,我佛门大兴之势,恐遭重挫。” 此言一出,殿中诸佛皆是眉头紧锁。 这,才是最让他们感到棘手的地方。 打,打不得。 不打,又咽不下这口气。 “大士此言,恕我不能苟同!” 一声断喝,大势至菩萨神情肃穆,周身佛光锋芒毕露。 “天规乃天庭之法,岂能用於我佛门净土?此地乃圣人道场,自有我佛门戒律处置。” “那殷郊越界行事,便是对我佛门最大的不敬!” “若任其胡闹下去,我佛门顏面何存?西牛贺洲亿万信徒,又將如何看我灵山?” 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二人出身阐教,深知天庭內部与玄门盘根错节。 此事看似是殷郊一人在闹,背后却定然有那位昊天上帝的影子。 他二人齐齐上前一步,“世尊,此事不宜再拖延下去了。” 如来世尊微微頷首,目光越过无尽虚空,望向了那支正朝著灵山笔直行来的玄黑铁流。 “阿弥陀佛。” ...... 与此同时,西牛贺洲东部三百里,一座名为“大慈悲寺”的宏伟庙宇前。 丁巳太岁赵文手持功过簿,神情冷峻,身后率领的天兵,將整座寺院围得水泄不通。 “大慈悲寺,庇护白鹿妖三百载,坐视其吞吃三城百姓,以怨魂香火壮大金身。” “依天规,今日起封禁寺院,所有僧眾,尽数押解,听候府君发落!” 那住持是个胖大和尚,满面油光,闻言只是不紧不慢的捻著佛珠。 “阿弥陀佛,那妖物已皈依我佛,日夜听经,凶性已除。” “上天有好生之德,神將何必执著於过往,不给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赵文懒得与他废话,只是向后一挥手。 “拿人。” “放肆!” 寺院內,一眾高僧怒目圆睁,结成金刚伏魔大阵,佛光涌动,试图顽抗。 然而,未等天兵上前,一道金光自天外落下。 一名怒目金刚,赤著上身,肌肉虬结,手持一柄降魔宝杵,挡在了武僧之前。 “此乃佛门净土,容不得尔等在此撒野!” 赵文看著那金刚,又看了看寺中升腾的血气,脸上露出一抹讥讽。 “净土?” 他手中神光一闪,一柄长剑在手,剑锋直指金刚。 “今日,本將便將你这藏污纳垢之地,洗刷乾净!” …… 南部八百里,一处名为“法云山”的灵秀之地。 庚午太岁王谦所率领的一队天兵,被拦在了半山腰。 拦住他们的,並非是怒目金刚,而是一位面容娇美,神態慈和的女菩萨。 那菩萨不言不语,只是盘坐於一朵白莲之上,素手轻拨怀中琵琶。 没有杀伐之气,没有佛光威压。 只有那靡靡之音,如春风细雨,钻入眾天兵的神魂。 一时间,天兵们只觉得神魂酥软,胸中那股铁血杀伐之气,竟在不知不觉中消融,连手中紧握的长戈,都变得沉重起来。 王谦眉头紧锁,察觉到了不对。 他冷哼一声,神力激盪,取出一面玄色小鼓,猛的一拍。 “咚!” 鼓声不大,却带著一股肃杀、清冰冷的铁律之音。 那靡靡之音,在这鼓声衝击下,瞬间破碎。 眾天兵一个激灵,从那诡异的状態中清醒过来,脸上纷纷露出后怕之色。 女菩萨拨弄琴弦的手指一顿,抬起一双水波荡漾的眸子,幽幽的看著王谦。 “神將,为何如此不知怜香惜玉?” 王谦神情冷漠,將那玄色小鼓收起。 “菩萨,与其在此地与本將消磨时间,不如去那山后的万人坑前,为那些被你庇护的虎妖吞噬的冤魂,多弹几首往生咒。” …… 中军,黑金车驾。 车轮碾过云海,不急不缓,始终朝著灵山的方向,笔直前行。 殷郊端坐於车驾之上,玄黑色的战甲吞吐著幽光,与这漫天佛光涇渭分明。 一份份由神力凝聚的战报,自四面八方飞来,悬停在他面前。 甲子太岁杨任,立於车驾一侧,神情肃穆的一一拾起,为殷郊展开。 “启稟府君,东路军已封锁大慈悲寺,遭遇佛门伏虎罗汉阻截,双方僵持不下。” “启稟府君,南路军已破除法云山妙音菩萨之神通,正欲拿人,对方已遁入山中,大阵遍布,难以追击。” “启稟府君,西路军回报,目標寺庙人去楼空,盘踞的妖魔与寺中僧眾,已提前向灵山方向逃窜。” “启稟府君,北路军……” 隨著一份份战报的展开,杨任的脸色愈发凝重。 佛门的反应,比他想像中还要迅速,还要强硬。 这几乎是一场席捲整个西牛贺洲的战爭。 然而,殷郊只是平静的听著,那双幽沉的眸子,没有丝毫波澜。 他隨手拿起其中一份,看完后便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传令各部。” “遇强则强,不必留手。遇弱则碾,不必迟疑。” “但凡功过簿上有名者,无论是妖是佛,一体拿下。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若对方遁逃,不必追击。” 杨任一怔,有些不解:“府君,若不追击,岂非放虎归山?” 殷郊的目光,从面前堆积的竹简上移开,望向了远处那云雾繚绕间,隱约可见的一座巍峨神山轮廓。 那里,是灵山。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第48章 三界侧目,妖师宫议 东海之滨,金鰲岛。 曾经的万仙来朝之地,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在海风中无声呜咽。 一处被阵法遮蔽的洞府內,两名身穿破旧道袍的截教散仙,正死死盯著一掛从穴壁上垂落的水帘。 水帘光影变幻,映出的正是西牛贺洲处处烽烟的景象。 “痛快!当真痛快!哈哈哈……” 一名尖嘴猴腮的道人,灌了一大口酒,忍不住抚掌大笑,笑声中却带著一丝悲凉。 “师兄,你看那群禿驴,往日里宝相庄严,开口慈悲,闭口普渡,如今被人堵著山门打,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对面的老道,缺了一只耳朵,抚著长须,浑浊的眼中也闪烁著快意的光芒。 “阐教虚偽,佛门贪婪,天庭那位更是城府深沉。这潭浑水,总要有人来搅一搅的。” “这太岁府君,倒是个狠角色。” 尖嘴道人又饮一口,砸了砸嘴。 “师兄说的是,阐教与佛门尾大不掉,封神之后,屡屡干涉天庭事务,那位天帝陛下怕是也忍了许久了。” “只是可惜,”老道嘆了口气,眼神黯淡下去,“那殷郊毕竟是广成子的徒弟,身上流著阐教的血。今日闹得再欢,怕也只是天庭內部的狗咬狗罢了。” “与你我,终究无干。” “师兄此言差矣。” 尖嘴道人放下酒葫芦,凑了过来,神情变得诡异莫测。 “师兄,你再想想,这位太岁府君,除了是阐教门人,他当年,还是谁?” 老道一愣。 隨即,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从他记忆的深处浮起。 他嘴唇哆嗦著,瞳孔骤然收缩。 “他……他是……殷商太子,殷郊!” 老道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落在石桌上。 …… 幽冥血海。 静坐诵经的地藏王菩萨,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身旁的諦听,正烦躁不安的刨著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双耳朝著不同方向疯狂转动,似乎在同时聆听著三界亿万生灵的心声。 它的本命神通,能辨世间善恶,通晓六道祸福。 此刻,它听到了太多、太杂乱的声音。 西牛贺洲上燃起的处处烽烟。 无数妖魔在天兵神將的铁蹄下的哀嚎之声。 也听到了那些平日里宝相庄严的佛陀、罗汉,此刻气急败坏的怒吼。 “世尊……” 地藏王菩萨望向灵山的方向,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忧虑。 他曾立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可若是……佛门自身出了乱子。 这地狱,又如何能空? …… 三界之中,无数类似的议论,在各处洞天福地中悄然发生。 而这一切的喧囂,都无法触及那片位於三界极北的永寂之地。 极北之地,北冥。 此地无日月,无星辰,只有万古不化的寂灭,与永不停歇的玄冥罡风。 风中裹挟著无数碎裂的魂魄与怨念,发出细碎而尖利的呼啸,足以让金仙道心蒙尘。 在这片死寂世界的中央,坐落著一座宏伟到无法想像的宫殿。 妖师宫。 整座宫殿,仿佛是由一头不知名的太古巨兽的完整骸骨雕琢而成。 狰狞的骨刺冲天而起,繚绕著浓郁到化为实质的妖气。 宫殿深处,一双仿佛蕴含著星河流转的眼睛,缓缓睁开。 剎那间,肆虐了亿万年的北冥罡风,骤然停歇。 那些呼啸的魂魄与怨念,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整片北冥,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妖师鯤鹏,自沉睡中醒来。 他的神念,穿透了无尽的时空,感知著三界气运的流转。 天机,乱了。 天地间,两股气运正搅得因果错乱,一片混沌。 有意思。 鯤鹏那张古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就在这时。 一道灼热的金光,撕裂了北冥的永恆昏暗,落在妖师宫的骨质尖顶上。 一只神骏非凡的三足金乌,悄然立在那里,周身燃烧著太阳真火,將周围的玄冥都融化出丝丝白气。 “鯤鹏,你这妖师宫,怎得还是这么冷清。” 金乌口吐人言,声音中带著一股玩世不恭的笑意。 鯤鹏的目光,缓缓移向那只金乌,声音苍冷而沙哑,仿佛是两块巨大的冰川在摩擦。 “陆压,你不在你的汤谷待著,来我这北冥穷地,做什么?” “自然是来看热闹。” 三足金乌双翅一振,化作一名身穿金色道袍,面容俊美的年轻道人,飘然落在鯤鹏面前。 正是妖族太子,陆压道君。 “三界出了这么一桩天大的趣事,我若不来与你这老傢伙分说分说,岂不是太过无趣?”陆压笑嘻嘻地说道。 鯤鹏並未言语,只是静静的看著。 陆压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说道:“昊天养的好棋子啊。” “那殷郊,你可还记得?当年殷商的末代太子,广成子的亲传弟子,最后却被师门逼死,上了封神榜。” “这肚子里,不知攒了多少怨气。” 陆压的眼中,闪烁著唯恐天下不乱的光芒。 “如今,昊天给了他名正言顺的权柄,让他去衝锋陷阵。” “你说,这齣戏,好不好看?” 鯤鹏的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所以,你此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些废话?” “当然不是。” 陆压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那双金色的眼眸,变得深邃起来。 “封神一战,道祖定下大局。人道鼎立,西方大兴。我妖族,更是气运散尽,沦为坐骑家禽。” “这盘棋,我们输了。输得乾乾净净。” 陆压盯著鯤鹏,一字一顿的说道:“可现在,棋盘上,出现了一个变数。” 陆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妖师宫,再次望向了西牛贺洲的方向。 “那殷郊,既是人皇血脉,又是阐教叛徒,如今更是手握天帝权柄。” “他这一闹,搅乱的,可不仅仅是西牛贺洲的香火。” “他搅乱的,是封神之后,圣人定下的三界秩序!” “阐教、佛门、昊天……这三方如今拧成了一股麻绳,彼此掣肘,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鯤鹏沉默了许久,那双古老的眼眸中,无数的符文在生灭,仿佛在推演著亿万种可能。 “你想做什么?” “我?”陆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肆无忌惮的狂意,“我什么都不想做。” 他伸了个懒腰,身形再次化作那只三足金乌。 “我只想看著这天,乱起来。” “乱吧,乱吧,越乱越好。” “哈哈哈!” 金光一闪,陆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北冥的昏暗之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在妖师宫上空迴荡。 “鯤鹏,当年巫妖之爭,你欠我妖族一个因果。何时还,你自己掂量。” 声音散去。 妖师宫,重归死寂。 只有那具庞大的骨骸之上,妖气翻腾,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汹涌。 许久。 鯤鹏那苍冷而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幽幽响起。 “白泽。” 第49章 瑶池密谈,天帝谋算 雷部神府。 赵公明与闻仲详谈良久,神色並不甚好看。 最终只是拱了拱手,周身財气一卷,便化作一道金光,径直离了天庭。 这趟浑水,既然已经下场,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闻仲目送他离去,立於殿前,久久未动。 他额间那只紧闭的神眼,皮肉下的跳动愈发剧烈。 最终,这位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也动了。 他没有返回自己的府邸,而是驾起一道雷光,朝著三十三重天外,一处天宇深处而去。 …… 瑶池仙境,祥云蒸蔚,瑞气氤氳。 池中金莲隨风摇曳,送来阵阵清雅幽香。 瑶池金母斜倚在一方白玉云床之上,凤目微垂,手中一枚蟠桃刚刚摘下,色泽鲜红,灵气逼人。 她轻抬玉手,將蟠桃递到一旁几案上。 “陛下今日得閒,竟有雅致来我这清净之地。”瑶池金母语声清淡,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威仪。 昊天上帝身著玄色帝袍,头戴九龙冕冠,周身神光流转,模糊了真实面容。 他端坐於金母对面的云墩上,姿態从容,一举一动皆有天道威仪。 “金母说笑了,三界事务繁杂,何来清閒?不过是想来金母这仙府,討一杯清茶罢了。”昊天上帝的声音平淡无波,却透著掌控一切的自信。 瑶池金母浅浅一笑,並未深究,只是命侍女奉上仙茶。 茶雾裊裊,香气四溢。 昊天上帝轻啜一口,目光投向瑶池仙境之外,那里是三界广阔的天地,此刻正因太岁府的大军行动而暗流涌动。 “殷郊此子,行事倒也果决,直接將战火烧到了西牛贺洲。”昊天上帝缓缓开口,看似隨意,实则言有所指。 瑶池金母闻言,凤目微掀,清冷的目光掠过昊天。 她自然明白,昊天绝非仅仅是来品茶。 “陛下此言,可是觉得殷郊太过冒失?” “毕竟西方教势大,佛门新晋世尊,此刻与之全面开战,恐非明智之举。”金母语调平缓,却隱隱带著一丝试探。 昊天上帝並未直接回应,而是將茶盏轻轻放回几案,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轻响。 “三界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 “洪荒以来,人道、妖道、仙道,诸般道统爭锋不休。” “龙凤大劫,巫妖爭霸,打的洪荒破碎,若非后土身化轮迴,这方天地早已重归混沌。” “自封神之后,人族气运鼎盛,西方教趁势东渡,度化人族,广收门徒。如今其信眾亿万,根基深厚,早已非昔日可比。” “天庭如今,虽名义上统御三界,然万仙来朝,多是听调不听宣。” 昊天上帝顿了顿,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却也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虑。 “天庭虽为三界正统,但若无法將天规天条,將天庭神权贯彻到三界每一寸土地,贯彻到每一个部洲,这『统御』二字,又从何谈起?” 瑶池金母眸光微动,她与昊天相识於混沌初开,见证了三界从洪荒走向如今的格局。 她深知昊天並非寻常的“三界之主”,他的志向,是真正的“天下归一”,是让天庭神权凌驾於一切道统之上。 “所以,陛下是想以殷郊为刃,斩开西方教这块铁板?”瑶池金母直接挑明,她的智慧不逊於昊天,焉能不知其心思。 昊天上帝淡淡一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金母以为,殷郊此行,是因何而起?” “表面看,是为了缉拿韦陀菩萨,追究黄天化与韦陀在冀州之事。” “但陛下將殷郊推上前台,又默许其法驾灵山,这其中深意,旁人或许不知,但对於你我而言,岂会不明。” 瑶池金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她心中清楚,昊天此举,是阳谋,也是借势。 西方教韦陀菩萨与黄天化的勾结,以及冀州屠城之事,確实触犯天规,人神共愤。 殷郊以执年太岁的神职介入,於法有据,於情有理。 而殷郊与阐教的血海深仇,他个人那股决绝的復仇意志,又恰好能成为最好的一把刀。 这把刀,既可以斩断西方教在东方传教的触手,又能藉此机会,將天庭的律法与神权,强行楔入西牛贺洲这片佛门腹地。 无论殷郊成败,天庭都能从中获利。 若殷郊成功,则天庭神权得以扩张,削弱佛门气运。 若殷郊败退,天庭也可藉机收拢兵权,师出有名,征伐清算佛门。 这是一场无本万利的买卖。 “殷郊此子,承载人皇血脉,又歷经封神大劫,心性坚韧,行事不拘泥於旧俗。” “更重要的是,他背负血海深仇,对阐教恨之入骨,而阐教与西方教又多有勾结。” “这样的人,才是我天庭需要的。”昊天上帝语气中带著一丝讚赏,那是对棋子恰到好处的满意。 “他这把刀,用得好,可以为我天庭,试探出佛门的底线与实力。这三界格局,確实该变一变了。” 瑶池金母的目光投向遥远的西牛贺洲,那里佛光与煞气交织,战火熊熊。 三界气运正在被搅动,旧有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当年封神,陛下坐享其成,如今又欲借刀杀人,行扩张之实。此番布局,陛下倒是下了一手好棋。” 瑶池金母语气微凉,她见惯了这样的权力游戏,却也知道,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多少生灵將化为齏粉。 昊天上帝闻言,並未动怒,反而微露笑意:“金母所言极是。不过,三界之主,自当为三界苍生谋福祉。天庭神权稳固,三界方能长治久安。” 他这话,冠冕堂皇,却是十足的高位者傲慢与自洽。 “只是,陛下莫忘了,殷郊此子,並非无根浮萍。他当年毕竟是广成子门下,与阐教十二金仙皆有旧谊。” “他既能为陛下所用,亦能为他人所趁。双刃剑,用之不慎,恐伤及自身。”瑶池金母提醒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隱晦的担忧。 昊天上帝的笑容稍敛,神光流转间,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 “金母担忧,孤自是明白。” “然,若无此等变数,这三界一潭死水,何时才能真正归於天庭治下?” 他起身走到瑶池边,看著池中盛放的金莲,语气悠远而深长:“有时候,要打破旧格局,便需先搅乱一池春水。浑水摸鱼,方得真龙。” 瑶池金母望著昊天上帝的背影,心中隱隱有了一丝不安。 她预感到,这一次,三界將迎来一场真正的浩劫。 “陛下可知,佛门新晋世尊,並非寻常。一旦触怒,恐招来圣人关注。”瑶池金母再次提醒。 昊天上帝闻言,脚步停下,转过身来,目光深邃而平静。 “圣人……呵,圣人又如何?”他轻笑一声,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属於天帝的,近乎狂妄的自信。 “当年封神,诸圣已然退隱。天道有定,圣人不入世。只要殷郊所行,不超出天规,不撼动天道根本,即便是圣人,也无法轻易干预。” “更何况……”昊天上帝目光微沉,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其意志坚定。 “西方教大兴,人道鼎立,皆是天道洪流。顺应天道,方可长存。” “这三界格局,该变一变了。”昊天上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中已然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决心。 他再次看向瑶池金母,眼神中带著一种邀请与暗示:“金母以为,我天庭当在此次变局中,扮演何等角色?” 瑶池金母沉默了片刻,最终也只是轻嘆一声,缓缓起身。 “陛下既然自有定夺,便拭目以待吧。”她没有正面回应,却也並未阻止。 昊天上帝满意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身形化作一道神光,径直离开了瑶池仙境,留下一片被搅动的云雾,以及金母那双充满忧虑的凤目。 池中金莲依旧摇曳,只是那阵清雅的香气,此刻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难言的肃杀。 瑶池金母缓缓走到几案旁,拿起那枚蟠桃,轻轻摩挲著。 “这三界,怕是真的要乱了……”她低声自语,声音极轻,却也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第50章 白衣观音,慈悲之劝 西牛贺洲。 黑金车驾缓缓行进,轮转之中,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秩序,將西牛贺洲浓郁的香火气息无声撕裂。 殷郊端坐其上,玄黑战甲与漫天佛光涇渭分明,周身肃杀。 突然,前方云海匯聚,祥光万道。 一朵白莲自虚无中绽放,洁净无瑕。 白莲之上,一位身披白衣的女子菩萨趺坐其上,面容慈悲,手托玉净瓶,杨柳枝轻拂。 其身形高洁,如冰雪铸就,却又蕴含著无尽的柔和与祥寧,只是眉宇间带著一抹挥之不去的、看尽了世间苦难的悲悯。 她只是坐在那里,没有惊天动地的神威,没有大道漫天的佛音。 却仿佛是这天地间一切善与美的化身,让任何杀伐与罪恶,在她的面前都自惭形秽。 正是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 黑金车驾,停了下来。 整支太岁府大军,也隨之停驻,沉默的与那道白衣身影,遥遥对峙。 观世音菩萨双目微垂,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她轻启朱唇,语带嘆息。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太岁府君。” “殷郊,见过观音大士。”殷郊回礼。 观世音菩萨那双仿佛蕴含著无尽悲苦的眸子,静静看著殷郊,与他身后那支煞气冲天的天兵。 “岁君。”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你这一路行来,杀孽已重,血流漂櫓。若再不止步,兵戈一起,不知又有多少生灵要墮入轮迴,三界亦將因此动盪不休。” “冤冤相报何时了,何苦,执著於此?” 她的声音清悦,带著某种能抚平躁动的力量。 殷郊坐在车驾中,目光直视观世音菩萨。 “大士此言,殷郊不明。” 他缓缓开口,声音传遍了这片沉寂的天地。 “本君奉天帝法旨,代天巡狩,清查三界罪业,记录旦夕祸福。” “所行之事,皆依天规,所查之案,皆有法度。” “功过簿上,罪业昭彰者,杀之,是为除恶。” “天条律令,威严不容侵犯者,守之,是为扬善。” 殷郊的目光,迎上观世音菩萨那双悲悯的眼眸。 “赏善罚恶,本就是我太岁府神职所在。敢问大士,何来杀孽之说?又何来执著之说?” 观世音菩萨轻嘆一声,柳枝轻拂,玉净瓶中甘露微漾。 “天规法度,固然重要。可眾生皆苦,难道不比那冷冰冰的条文,更值得怜悯吗?” “府君之怒,贫僧知晓。韦陀之过,佛门亦难辞其咎。” 她深深的看了殷郊一眼,声音里带著一丝恳切。 “然三界和平,来之不易,何苦再掀刀兵?” “贫僧愿代为出面,请世尊將其交由岁君,带回天庭,明正典刑。” “只求岁君,能就此退兵,息止干戈。” “以此,换西牛贺洲一方太平,换三界少一场干戈,可好?” 这话不可谓不恳切,不可谓没有诚意。 她甚至愿意亲自出面,让佛门交出一位护法菩萨,来平息这场风波。 这是她身在其中,能做到的最大努力,既保全了天庭的顏面,也维护了佛门的尊严。 此言一出,就连杨任与一眾太岁神將,都皆是神情一动。 他们没想到,这位在三界中地位尊崇的菩萨,竟会做出如此让步。 主动交出韦陀,这已是给了太岁府天大的顏面。 然而,殷郊听完,却只是笑了。 “大士错了。” 他从车驾上起身,缓步走到阵前,语气冷硬且决绝。 “本君要的,从来不是一个韦陀。” “大士可知,法为何物?” 不等观音回答,殷郊便自问自答,声音陡然转冷。 “法,是悬於眾生头顶之利剑,是弱者最后的庇护,是三界秩序的根基!” “法之尊严,不在於能惩处多少罪恶,而在於它对所有生灵,一视同仁!” “无论是凡人螻蚁,还是妖魔鬼怪,亦或是……高高在上的佛陀,菩萨!” 殷郊向前踏出一步,那股被慈悲气息安抚下去的煞气,再次自他体內轰然升腾,与那漫天祥和的佛光,悍然对撞! “韦陀与黄天化勾结,擅改行文,致使冀州大旱,涂炭生灵,此为罪一。” “事发之后,於凌霄殿上,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巧言令色,顛倒黑白,蒙蔽圣听,此为罪二。” “於三十三重天外,抗法不从,公然违逆天帝止戈法旨,畏罪潜逃,此为罪三。” “桩桩件件,皆有法可依,有律可循。” “本君法驾於此,所求者,非是一人之性命,而是要还三界苍生以公道,还天庭法度以尊严!” “是要让三界眾生知晓,天规之下,神佛亦不可为所欲为!” “是要让那些枉死的凡人魂灵明白,公道或许会迟,但,绝不会缺席!” 殷郊的声音,如雷霆滚滚,响彻云霄,將那刚刚瀰漫开的慈悲气息,撕得粉碎! “若是佛门继续包庇,不予配合,那殷郊,今日便要与佛门,与这西牛贺洲,好好的论一论这法度,论一论这公道!” “大士的慈悲,是慈悲。” “本君的公道,亦是公道!” “今日,本君便要看看,是大士的慈悲,能渡尽这世间苦厄。” “还是本君的法度,能斩尽这天下不平!” 观世音菩萨的面容依然悲悯,但眼底深处,却流露出一抹更深的、仿佛早已预见了结局的无力与哀伤。 她手中的玉净瓶,甘露不再流转。 杨柳枝也停在半空。 许久。 观世音菩萨轻轻合上了双目,她轻嘆一声,柳枝轻拂。 “岁君,你好自为之。” 她没有再劝说,也没有再阻拦,白莲缓缓旋转,带动祥云。 观世音菩萨的身影,就这般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云海深处。 第51章 兵临灵山,抗旨不尊 天马踏云而行,发出沉闷的蹄声。 玄黑色的太岁神旗,在九天罡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之上,古老的星辰图纹明暗不定,流淌著冰冷而肃杀的光。 黑金车驾碾过天界的云海,车轮滚过之处,祥云断流,清气退散。 至此,太岁府六十位值年太岁、四值功曹、周天列曜並三千六百天兵神將,尽数归位。 丁巳太岁杨彦,庚午太岁王济……一位位气息彪悍的正神,默默地融入军阵,让这支本就气势滔天的队伍,威势更增三分。 甲子太岁杨任立於车驾一侧,感受著身后愈发凝实的肃杀之气,掌心眼眶中那对神眼,光芒闪烁。 他望向前方,那片被无尽佛光笼罩的天地之极。 灵山,到了。 ...... 灵山脚下。 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檀香与香火愿力,瀰漫在每一寸空间。 温暖,祥和。 这股气息涌入肺腑,竟让神魂都生出一种懒洋洋的倦怠感。 仿佛世间一切的纷爭与杀伐,在此地都应该被放下。 苍穹之上,佛光如水,洒落人间。 目之所及,寺庙宝剎林立,琉璃为瓦,黄金铺路,一座座佛塔高耸入云。 其上悬掛的宝珠舍利,在日光下折射出万道瑞气。 悠扬的梵唱与钟声,自四面八方匯聚而来,似乎能洗涤世间一切的罪恶与苦难。 整座灵山,被拱卫其中,笼罩在一层浩瀚无垠的金色结界之中。 结界之上,无数卍字佛印如星辰般流转,每一枚佛印之中,都仿佛坐著一位诵经的佛陀。 宏大的梵音,自山中飘渺而出,如洪钟大吕,震彻心扉。 天花自虚空中洒落,异香扑鼻。 这便是西牛贺洲的圣地,万佛之宗——灵山。 杨任立於殷郊车驾旁,眼神复杂。 “府君,此处便是灵山,西方教祖庭。”杨任开口,声音略显沉重:“眾生愿力,诸佛妙法,最是消磨修士的斗志与杀心。” 殷郊闻声望去,目光穿透了重重佛光,仿佛直接落在了大雷音寺的最高处。 咚! 一声宏大悠远的钟鸣,自大雷音寺中响起,传遍了整个西牛贺洲。 钟声仿佛带著某种警示的意味。 紧接著。 咚! 咚! 咚! 钟声九响,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宏亮。 九响过后,整座灵山的金色结界光芒大放,其上的卍字佛印疯狂旋转,將禪唱之声放大了千百倍! 结界之內,一道道身影开始浮现。 山腰处,五百罗汉金身显现,或怒目,或持杵,神威凛凛。 山门前,八大金刚宝相庄严,肌肉虬结,气息如渊似海。 更高处的莲台之上,四位菩萨低眉垂目,周身佛光化作实质,映照出一方方佛国净土的虚影。 三千诸佛,更是遍布灵山各处,他们的身影在佛光中若隱若现,每一道目光都带著审视与威严,齐齐投向了山脚下那支玄黑色的铁流。 整个灵山,仿佛一头从沉睡中甦醒的洪荒巨兽,露出了它足以让三界为之震颤的獠牙。 这便是佛门的底蕴。 这便是圣人道场的威严。 杨任望著结界內那无数强大到让他都感到心悸的身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掌心渗出了冷汗。 然而,殷郊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表情。 他缓缓从车驾上站起身。 一身玄黑战甲,在佛光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冷峻孤高。 手中方天画戟直指苍穹,锋芒毕露。 目光投向大雷音寺,殷郊的声音,在神力加持下,传遍了整个灵山,响彻三界。 “天庭执年岁君殷郊,奉天帝玉旨,前来缉拿罪佛韦陀!” 声音在山间迴荡,最后,化作一句冰冷的质问,如同一柄审判之剑,直指那万佛朝宗的最高圣地。 “灵山,是要抗旨不尊吗?” 此言一出,三界震动。 灵山结界之內,诸佛面色各异。 普贤菩萨手持玉如意,眉头紧锁:“这殷郊,当真狂悖至极!竟敢在我佛门圣地之前,言语如此无状!” 观世音菩萨神情凝重:“你我皆知,殷郊並非无的放矢。韦陀之事,属实牵连甚广,乃是我佛门理亏在先。” 大势至菩萨周身佛光翻涌,沉声道:“即便如此,我佛门尊严岂容他人践踏?区区一个天庭岁君,也敢在我灵山叫囂?” 普贤菩萨怒意更盛:“此子简直目中无人!世尊,万不可任由他如此猖獗!” 观世音菩萨沉吟片刻,开口道:“殷郊所言,句句在理,且有天帝法旨。” “我佛门若强行包庇韦陀,恐落人口实,不如先行交出韦陀,再做计较。” 大势至菩萨闻言,却是冷哼一声:“我佛门岂能受制於区区天庭神祇?韦陀乃我佛门护法,岂能轻易交出?” 爭论不休,诸佛的目光,最终都匯聚到了那至高处的莲台之上,等待著最终的决断。 九品莲台之上,如来世尊终於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目光平静而深远,扫过灵山诸佛,又落在殷郊身上,最终望向三十三重天外,仿佛与某个至高无上的存在,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视。 许久,如来世尊开口,声音宏大而慈悲,响彻三界。 “阿弥陀佛。” “执年岁君,韦陀乃我佛门护法,镇守灵山,不可擅离。” 此言一出,灵山诸佛顿时鬆了口气,普贤与大势至菩萨的面上皆露出喜色。 殷郊冷哼一声:“不可擅离?韦陀勾结妖邪,致使冀州三万六千生灵涂炭,此乃滔天罪业。” “天帝玉旨在此,缉拿罪佛,灵山莫非要公然抗旨?” 如来世尊的声音依旧平和,不带一丝烟火气:“韦陀护法之事,我佛门自有戒律处置。天庭玉旨,我佛门自当尊崇。” 殷郊的眼神冰冷,直视著那尊万佛之祖。 “本君只问结果,韦陀,交,还是不交?” 如来世尊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一朵金莲於掌中悄然绽放,佛光普照。 “执年岁君,我佛门慈悲为怀,不愿与天庭兵戎相见,令生灵涂炭。” “然,韦陀护法身负护持佛法之重任,岂能轻易交由他人处置?” “本座可於大雷音寺设下法坛,为韦陀护法诵经七七四十九日,以无上佛法,消其罪业,解其怨愆。” “至於其功过,待我佛门处置完毕,自会向天庭稟明。” 殷郊听完,突然笑了。 “诵经懺悔!” “消解罪业!” 殷郊的笑声中,带著无尽的讥誚与森寒。 “看来,灵山是真的要抗旨了!” 嗡——! 方天画戟猛地一震,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龙吟。 殷郊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峰,那股传承太古人皇的霸道与身为执法神祇的威严,轰然爆发! “传本君法旨!” “太岁府大军听令!” “灵山包庇罪佛,抗拒天庭玉旨,视为谋逆!” 殷郊的声音,如同九天神雷,在灵山內外轰然炸响! “喏!” 六十值年太岁,三千六百天兵神將,齐声应诺! 那声音匯成一股,撼动了云霄,竟將那无处不在的梵唱,都压了下去! “杀!” 一声令下,再无半分犹豫。 杨任手持星辰令牌,一马当先,身后六十道星辉璀璨,六十位太岁正神各展神威,化作阵势的矛头。 三千六百天兵神將紧隨其后,甲冑鏗鏘,煞气匯聚成云,与漫天佛光形成了最鲜明的对立。 灵山结界之內,诸佛面色剧变。 普贤菩萨失声惊道:“世尊!他……他当真敢攻打灵山!” 文殊菩萨长嘆一声,神情复杂:“此子行事,决绝狠辣,心中只有法度,再无半分迴旋余地。” 大势至菩萨面沉如水,怒喝一声:“既如此,我佛门也不是任人欺凌之辈!” 万佛响应,佛光冲霄。 而那九品莲台之上,如来世尊静静看著那冲盪而来的玄黑洪流。 最终,只化为四个字,在灵山之巔,轻轻迴荡。 “皆为定数。” 第52章 王土之下,岂有方外 万丈佛光,陡然自大雷音寺冲天而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璀璨,都要宏大。 禪唱之声,响彻云霄。 一朵遮天蔽日的巨大金莲,在灵山之顶,缓缓绽放。 莲开十二品,每一片莲瓣之上,都仿佛坐著一尊诵经的古佛,映照出一方佛国净土。 浩瀚无边的愿力,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將太岁府大军那股锐利无匹的杀伐之气,都冲淡了三分。 金莲之中,两道身影当先显现。 左边一人,面如满月,宝相庄严,身披七宝袈裟,正是阿难尊者。 右边一人,神情苦寂,身形瘦削,仿佛历经了万古苦修,正是迦叶尊者。 在两位尊者身后,是一眾气息浑厚的菩萨、罗汉,皆是宝相庄严,气度非凡。 他们並未走出结界,只是立於那朵巨大的金莲之上,垂眸俯瞰著山下那支严阵以待的铁流。 那眼神,平静,淡漠。 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带著一种源自骨髓的、视眾生为螻蚁的超然。 阿难尊者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在佛法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四野,传入了每一名天兵神將的耳中。 “此乃灵山,圣人道场,不染红尘因果,不入三界轮迴。” “诸位身负天庭神职,却兵临我佛门净土,刀兵相向,已是犯了嗔戒,动了无名。” 阿难尊者的目光,落在殷郊的车驾之上,微微摇头,脸上竟带著一丝悲悯。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尔等杀气缠身,罪业深重,何不放下屠刀,退兵而去,以免自误。” 此言一出,太岁府军阵之中,瞬间响起一片甲冑的摩擦之声。 无数天兵神將怒目圆睁,手中长戈攥得咯吱作响,胸中那股被佛光压制下去的怒火,再次轰然升腾。 他们奉天帝玉旨而来,行的是天庭法度,缉拿的是罪孽深重的佛门败类。 到了这佛门尊者的口中,竟成了执迷不悟?罪业深重? 何其荒谬! 何其傲慢! 不等军阵中的怒火彻底爆发,一旁的迦叶尊者也缓缓开口,声音更是枯寂,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漠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阿弥陀佛。” “天庭有天规,我佛门,亦有佛门的戒律。” “韦陀护法纵有万般不是,也当由我灵山戒律审判,由我佛门世尊发落,轮不到他人插手。” 迦叶尊者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山下那三千六百天兵神將,不过是云下的尘埃。 “执年岁君,你虽手持玉旨,但此地,乃是方外。” “速速退兵,尚有转圜余地。” “若是一意孤行,扰我圣地清净,届时佛法无情,悔之晚矣。” 方外之地! 好一个方外之地! 这番言语,比阿难尊者那番话,更加赤裸,更加不加掩饰。 “放肆!” 丁巳太岁杨彦怒喝一声,手中神剑嗡嗡作响,便要上前理论。 然而,还不等他发作,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甲子太岁杨任,却已是猛然踏前一步。 这位自殷商时代便以忠烈刚正闻名的大夫,此刻鬚髮皆张,脸上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沉稳。 那双自被剜去后,由仙人重塑,能看破虚妄,洞察神鬼的眼眸,在这一刻,神光迸射,如两轮烈日,直刺山巔那朵巨大金莲! “一派胡言!” 杨任手中的星辰令牌,爆发出璀璨的光芒,这位太岁部的首领,声音如滚滚惊雷,带著一股不容褻瀆的滔天怒火,炸响在灵山內外! “好一个方外之地!好一个佛门戒律!” 杨任手持长枪,遥指山巔的阿难与迦叶,厉声呵斥。 “吾皇昊天金闕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乃三界主宰,万神之皇!” “其神权浩荡,遍及九天十地,四海八荒!” 杨任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洪亮,一句比一句森严,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著天庭法度的无上威严! “常言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此言,不仅是人道之纲,更是天道之理!” “尔等佛门,虽號称跳出三界,不入五行,却依旧在此方天地之內,受天道管辖,沐日月之光,食天地之气!” “尔等占据西牛贺洲,开闢灵山道场,此地,亦是天帝治下之疆土!” “尔等广收门徒,开山立派,亦是在天庭神权笼罩之下!受天规约束!” “如今,尔等竟敢自称方外,言行不受王法管束,將天帝玉旨视若无物!” 杨任猛地將手中长枪向下一顿,枪尾砸在云海之上,激起万丈波澜。 双目之中神光如电,死死地盯著阿难迦叶,冷然喝道。 “不尊號令,割据一方,藐视君上,此乃取乱之道!” “依天庭法度,论罪当诛!” “本將看你们,不是方外清净,而是心怀叵测!” “你们这是——” 杨任一字一顿,最终那两个字,轰然落下。 “谋逆!” 谋逆! 谋逆! ! !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创世之初的混沌神雷,狠狠地劈在了灵山之巔! 那响彻云霄的梵音禪唱,在这一刻,戛然而退。 那普照万物的浩瀚佛光,在这一刻,都为之一滯。 灵山结界之內,五百罗汉圆睁怒目,八大金刚手持宝杵,却无一人再敢上前一步。 三千诸佛,更是面面相覷,进退失度。 谋逆! 这已经不是神职之爭,不是道统之辩。 这是在从根本上,动摇佛门立足於这方天地的合法性! 因为灵山,確实坐落在西牛贺洲,脚踏著三界的地。 只要你在这方天地之內,你就是天帝的臣子! 这是绕不过去的死结! 杨任呵斥完,胸膛剧烈起伏,那股不平之气喷薄而出,竟让周遭云海都为之翻腾。 他缓缓退后半步,重新回到殷郊的车驾之旁,单膝跪地,声音鏗鏘。 “府君,臣,失仪了。” 殷郊看著这位刚烈忠臣,那双幽沉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讚许。 “失仪?何来失仪?” 殷郊目光如渊,直视阿难迦叶:“杨任所言,便是本君之意。” 阿难、迦叶望向殷郊与杨任,脸上的表情铁青至极,渐渐又化为了无尽的羞恼与愤怒。 他们堂堂佛祖座下两大弟子,竟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天庭太岁,当著三界眾生的面,指著鼻子骂为乱臣贼子! 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第53章 佛亦有怒,灵山起杀劫 阿难尊者眼中最后一丝慈悲之色,被一种燃烧的怒火所取代。 那张宝相庄严的面容,在这一刻竟显出几分狰狞。 “佛亦有怒!” 一声厉喝,裹挟著金刚怒火的雷音,震得灵山山门前的空间都在嗡嗡作响。 话音未落,阿难与迦叶两位尊者周身那祥和的佛光轰然倒卷,两人身上那袭象徵著清净祥和的袈裟在嗔怒中猎猎作响。 一股磅礴浩瀚,却又充满了忿怒与杀伐的佛光,自二人天灵冲天而起,撕裂了灵山祥和的云靄。 “擅闯灵山圣地,辱我佛门尊严!” 迦叶尊者面容扭曲,宝相庄严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怒容。 “今日,便叫尔等知晓,我佛门金刚手段!” 话音落下,两位尊者的神躯节节拔高,肌肉虬结,宝相庄严的面容化为了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忿怒明王法相。 一尊手持金刚杵,身后业火熊熊,焚烧虚空。 一尊手托降魔轮,轮上梵文流转,映照出无尽地狱景象。 这股积压已久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火山,瞬间引爆了整个灵山大阵。 “嗡——” 两位尊者身后,那五方揭諦,一十八护教伽蓝,五百罗汉,亦是齐齐发出一声怒吼。 “卫我佛门!” “降妖除魔!” 佛光交织,杀气冲霄! 五百余位佛门高僧的神力瞬间勾连在一起,以阿难、迦叶两位尊者为阵眼,结成一座浩瀚无匹的金色大阵。 金刚伏魔大阵! 宏大的禪唱声匯成一股洪流,五百尊罗汉金身同时爆发出璀璨佛光。 佛光不再是普度眾生的祥和,而是化作了降妖伏魔的无尽杀机。 金光冲霄,彼此勾连,在灵山之前,迅速结成了一座覆盖天地的宏伟大阵。 大阵之上,梵文如锁链般流转,一尊尊怒目金刚的虚影在其中显现,手持戒刀、禪杖、宝珠、金钵,將整个灵山山门护得固若金汤。 那股磅礴浩瀚的威压,甚至让太岁府后方的三千六百天兵神將,都感到一阵神魂悸动。 甲子太岁杨任立於车驾之侧,看著这番惊天动地的变化,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眼眶中的神眼光芒大盛,洞察著大阵的每一处变化。 “冥顽不灵。” 杨任的声音冷若冰霜,不再有任何劝诫的意图。 既然对方已经撕破了脸皮,那便只剩下天规与刀兵。 杨任转身,对著黑金车驾的方向,深深一拜。 隨即,这位甲子太岁猛然直起身,手中太岁府令高高举起。 神力灌入,令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光。 一道冰冷、肃杀,不容置喙的命令,响彻云霄! “府君有令!” “伐山!” “遵府君法旨!” 身后,六十值年太岁,周天列曜星君,三千六百天兵神將,齐声应诺! 声浪排山倒海,將那宏大的禪唱声都压了下去。 “杀!” 隨著杨任手中帅印挥落,早已蓄势待发的太岁府大军轰然而动。 最前方的周天列曜星君,率领著一千天兵,如一道黑色的潮水,裹挟著足以冻结神魂的凛冽煞气,朝著那座金光万丈的伏魔大阵,悍然衝锋! “起阵!” 阿难尊者所化的忿怒明王发出一声咆哮。 金刚伏魔大阵轰然运转。 无数卍字佛印自阵中飞出,迎风便长,化作一面面厚重的金色盾牌,层层叠叠,挡在大军之前。 轰! 轰! 轰! 太岁府天兵手中的长戈,闪烁著幽冷的星辉,狠狠的刺在金色盾牌之上。 星光与佛光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边是佛光普照,梵音如雷,镇压万魔。 一边是星辉幽冷,煞气冲霄,代天刑罚。 “哼,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阵中,一位罗汉发出不屑的冷哼。 他与身边数十位罗汉同时掐动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自他们口中吐出,化作六个金光灿灿的古老梵文,盘旋升空,瞬间笼罩了衝锋在前的天兵军阵。 这真言不伤肉身,不损神兵,却带著一股奇异的、能够平息一切纷爭的宏大禪意,直入神魂! 被真言笼罩的天兵,只觉得胸中那股铁血杀伐之气,竟在不知不觉中快速消融,手中紧握的长戈,仿佛也变得沉重起来,连继续战斗的念头都淡了许多。 “雕虫小计!” 太岁军阵之中,日游神温良与夜游神乔坤对视一眼,齐齐冷哼。 温良面如蓝靛,额上神眼猛然睁开,一道炽热如大日的纯阳神光爆射而出,瞬间驱散了那股靡靡禪音。 乔坤则是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幽深的暗影,引动太阴之力,一股冰冷、死寂的气息瀰漫开来,將那六字真言的佛光冻结粉碎。 眾天兵一个激灵,瞬间从那诡异的状態中清醒过来,脸上纷纷露出后怕与怒意。 “列宿为阵,七杀为锋!” 又一位值年太岁越眾而出,手中令旗挥舞。 军阵再次变幻,那股森然的煞气之中,陡然多了七分狂暴,七分惨烈! 天兵神將身上的星光,由原本的幽冷,化为了刺目的血红! “破!” 每一道星光长戈之上,都附著上了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杀伐本源之力,仿佛能撕裂万物! 噗! 噗! 噗! 之前还坚不可摧的佛印盾牌,在这血色星光的攒刺之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洞穿,化作漫天光雨。 战阵,瞬间向前推进了数十丈! 与此同时,其余的太岁星君,已率领著天兵,从另外数个方向,对金刚伏魔大阵发起了衝击。 “星罗棋布,断其脉络!” “找死!” 迦叶尊者所化的明王怒吼,六臂挥舞,一串由骷髏头串成的念珠被拋上半空。 那念珠之上,每一颗骷髏头都曾是一位盖世魔头,被佛法炼化,怨气与佛法交织,形成一种诡异而霸道的力量。 念珠散开,化作一百零八颗流星,带著鬼哭神嚎之声,朝著太岁军阵砸来。 所过之处,虚空都被那股污秽的力量腐蚀得滋滋作响。 “妖邪之物,也敢献丑!” 太岁阵中,两道身影同时掠出,正是增损二將韩毒龙与薛恶虎。 韩毒龙手中功过簿金光大放,一个个“善”字飞出,如同一张金色大网,將那些骷髏念珠罩住,净化著上面的无尽怨气。 薛恶虎则是將手中阴阳玉盘向天一拋,玉盘滴溜溜旋转,射出一道黑白分明的神光,光芒到处,那些污秽的魔头虚影纷纷惨叫著消融。 战场之上,罗汉的禪唱与太岁星君的神咒交织。 金刚伏魔大阵的佛光,与周天星斗战阵的星辉,激烈碰撞。 神通与法宝,你来我往。 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整个灵山山门之前,彻底化为了一片由神力与法则构成的绞肉场。 然而,就在战局陷入焦灼之际。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兽吼,猛然从灵山深处传来! 那吼声,带著一股蛮荒、古老、足以撕裂神魂的恐怖妖气! 紧接著,又是一声高亢嘹亮的象鸣,响彻云霄! 只见灵山深处,两道庞大无比的身影,正裹挟著滔天妖气,冲天而起! 一头,是身形如山,通体青色的雄狮,鬃毛如钢针倒竖,四足踏著妖云,所过之处,连佛光都被那股凶煞之气衝散! 另一头,是六牙俱全,体型同样庞大的白色神象,长鼻一甩,便有崩碎山河之力,象牙之上,还残留著未曾被佛法完全洗去的上古煞气! 白象每一步落下,都让天地为之震颤,那长长的象鼻一甩,便是一道足以崩碎山河的白色神光,狠狠刷向太岁府的军阵! “轰隆!” 猝不及及之下,太岁府军阵被这两股突如其来的恐怖力量,冲得一阵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青狮,白象! 杨任眼眶中的神眼,在看到这两头巨兽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两头凶兽! 昔年封神量劫之中,被文殊、普贤两位菩萨强行度化,收为坐骑的截教仙人! 虬首仙! 灵牙仙! 第54章 天眼观因果,神枪定乾坤 那青狮白象,本是截教隨侍七仙中的虬首仙与灵牙仙,封神量劫中被文殊、普贤强行度化,洗去前尘,收为坐骑。 如今虽为佛门护法,那一身源自上古洪荒的妖煞之气,又岂是听几卷佛经便能彻底磨灭的? 此刻凶性一发,更是惊天动地! 青狮张开血盆大口,一声咆哮,吼出的不是寻常音波,而是裹挟著无尽怨念与煞气的“狮子吼”神通。 音波过处,虚空都泛起涟漪,首当其衝的数十名太岁府天兵只觉得神魂剧震,仿佛有万千钢针扎入识海,身上玄黑神甲的神光都为之黯淡。 那六牙白象更是霸道,长鼻一甩,便如一条白色天河倒卷,裹挟著崩碎山岳的恐怖力量,狠狠抽在太岁府的军阵之上。 象牙之上,上古煞气流转,每一次撞击,都让周天星斗大阵的星光剧烈摇晃,阵型险些被当场撕开一道口子。 “孽畜安敢!” 阵中,当即有数位太岁星君越阵而出。 庚辰太岁董德手持一桿星幡,轻轻一摇,便有庚金之气化作万千利刃,组成一座剑阵,將那狮子吼的音波绞得粉碎。 辛巳太岁郑但则是祭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星核,星核滴溜溜一转,化作一颗百丈星辰虚影,沉重无比,硬生生挡住了那白象长鼻的横扫。 一时间,星光与妖气碰撞,神通与蛮力交锋,竟將这两头凶兽死死拦住,不得寸进。 “降龙罗汉!休得猖狂!” 而在大阵的另一处战场,日游神温良额头神眼开闔间,射出纯阳真火,將一位手持金钵,脑后佛光凝成一轮宝镜的罗汉逼得连连后退。 那罗汉正是十八罗汉中的降龙罗汉,肉身强横无比,佛法精深。 可温良的神职乃是日游,可引动太阳星的一丝权柄,那纯阳真火霸道绝伦,专克佛门这等祥和之光。 降龙罗汉被烧得焦头烂额,口中怒喝连连,却始终无法靠近。 夜游神乔坤则是身形鬼魅,化入阴影之中,与一位手持禪杖的伏虎罗汉游斗。 他的太阴之力,无声无息,总能在那伏虎罗汉將要爆发出金刚巨力时,引动其心魔,使其动作出现一丝滯涩。 神通与法宝的光芒,在战场上不断炸开。 罗汉的禪唱与太岁星君的神咒交织。 金刚伏魔大阵的佛光,与周天星斗战阵的星辉,激烈碰撞。 罗汉与星君捉对廝杀,天兵与僧眾往来衝突,神通法宝的光芒,將这灵山之前的天地,映照得忽明忽灭。 甲子太岁杨任,始终立於黑金车驾之侧,並未出手。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战场,將每一处变化都尽收眼底。 无论是青狮白象的狂暴,还是降龙罗汉的刚猛,亦或是那佛光大阵的浑然一体,都无法让他那张冷峻的面容,出现半分波澜。 两军交战,勇者胜;两阵对圆,智者胜。 如此一城一地的得失,一兵一卒的交换,毫无意义。 这金刚伏魔大阵,以五百罗汉为基,十八伽蓝为骨,五方揭諦为枢。 再由阿难、迦叶两位尊者坐镇中枢,引动灵山地脉之力,神力运转生生不息,几乎毫无破绽。 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斩断这大阵的中枢。 擒贼,当先擒王。 只要能將那主持大阵的阿难、迦叶二人擒住,这看似无懈可击的佛光壁垒,便会不攻自破。 只是,这二人身为佛门世尊座下高徒,精通因果之道。 早已將自身气机与整座大阵融为一体,更有五百罗汉的念力加持,佛光遮蔽之下,万法不侵,神念难查。 便是寻常大罗金仙,也休想在这浩瀚如海的佛光之中,找出他们的真身所在。 但是,杨任虽不及大罗金仙,却身负天庭神职,统领甲子轮迴,自有办法。 只见他缓缓抬起手,抚过自己的眼眶。 下一刻,那空洞的眼眶之中,血肉蠕动,竟是凭空生出了一双白皙的手掌。 手掌张开,掌心之中,两只神光內蕴的眼睛,隨之睁开! 嗡! 两道看似平和,却仿佛能洞穿三界六道,勘破过去未来的目光,投向了那座金光万丈的伏魔大阵。 那金光万丈的伏魔大阵,不再是单纯的光,而是由亿万道纤细的、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因果线与信仰愿力交织而成的巨大网络。 每一位罗汉,每一位护教伽蓝,都是这网络上的一个节点。 他们的神力与佛法,都通过这些丝线,源源不断地匯入网络的核心。 无数罗汉的虚影在阵中沉浮,口诵真经。 每一道身影都散发著与阿难、迦叶別无二致的宏大气息,真假难辨,彼此掩护。 然而,在这双神眼之下,一切虚妄,皆无所遁形。 杨任的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佛光幻象,无视了那足以迷惑大罗的因果遮蔽。 精准地锁定了藏於五百罗汉拱卫的最深处,那两道看似毫不起眼,却是整个大阵神力流转中枢的身影。 找到了。 下一刻,他探手入怀,一桿通体闪烁著雷光的长枪,出现在掌中。 飞电枪! 没有丝毫犹豫,杨任手臂一振,神力疯狂灌入。 那杆飞电枪,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龙吟,脱手而出! 咻——! 飞电枪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银色电光,无视了空间与距离,甚至超越了光。 它仿佛不存在於这个维度,直接从现实中剥离,於下一个瞬间,便跨越了万丈距离,出现在了伏魔大阵的核心之处! 直指阿难尊者的眉心! 这一枪,太快! 太诡异! 快到连坐镇中枢的阿难、迦叶都未曾反应过来。 阵法核心,正盘膝而坐,指挥若定的阿难与迦叶两位尊者,几乎在同一时间,心生警兆,神魂狂跳! 两人猛然抬头,脸上那份从容与镇定,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骇所取代! 只见一道银光,已经穿透了万千佛光阻隔,无视了所有罗汉虚影的庇护,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们眉心之前! 快! 快到让他们连升起一个念头的时间都没有! “不好!” 生死一线间,两位尊者无数岁月的修行本能,救了他们一命。 仓促之间,阿难尊者猛地扯下身上的锦斕袈裟,向前一拋! 那袈裟佛光大放,其上绣著的七宝八珍、日月星辰,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方小世界,挡在了他的身前。 此袈裟是由古佛亲手祭炼,採集了亿万信徒的虔诚信仰之力,编织而成的护身至宝。 大慈悲无量光宝衣。 鐺! 飞电枪的枪尖,狠狠地刺在了那方小世界之上。 一声巨响,银色的电光与金色的佛光疯狂地纠缠湮灭。 袈裟所化的小世界剧烈震颤,其上的佛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 两位尊者脸色煞白,神魂激盪,齐齐喷出一口金色佛血,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 然而,终究还是挡住了。 迦叶尊者又惊又怒,刚要掐动法印,调动大阵之力进行反击。 一道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仿佛九幽之下的寒风,在他们耳边,幽幽响起。 “二位尊者。” 阿难、迦叶骇然回头。 一道身影,如同凭空出现一般,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来者,正是甲子太岁,杨任! 他不知何时,竟已穿透了整座金刚伏魔大阵的壁垒,来到了这核心中枢! 手中,一柄造型古朴的羽扇,轻轻一晃。 五色火光流转,一股焚尽万物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 第55章 五火焚尊者,东方净琉璃 杨任手中那柄五火七禽扇,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挥。 剎那间,灵山上空,乾坤变色! 五道顏色各异,气息截然不同的火光,自扇面之上腾然而起,匯成一片倾天火海。 一道青,是为空中火,无形无质,专烧神魂。 一道赤,是为石中火,自虚空生,焚尽万法。 一道白,是为木中火,看似温和,却如跗骨之蛆,不死不休。 一道紫,是为三昧火,炼假成真,金身难渡。 一道黄,是为人间火,勾连七情六慾,自內而外,焚心焚身! “区区左道之火,安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迦叶尊者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怒意。 他乃佛陀座下十大弟子之一,一身佛法早已通玄,岂会怕这小小的火焰。 “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自他口中吐出,化作六个磨盘大小的金色卍字佛印,佛光大盛,带著镇压万物的宏大禪意,便要將这五色火海强行碾灭。 然而,那六个佛印刚刚飞出,接触到火海的瞬间,异变陡生! 五色神火轰然暴涨,竟是將那浑厚的佛力当做了最上等的灯油,烧得愈发旺盛,发出噼啪爆响,猛的反扑而来! “什么?!” 迦叶尊者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 他那万法不侵的金身,在接触到一缕火星的剎那,竟被烧灼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焦黑窟窿。 金色的佛血从中汩汩流出,又在瞬间被烈焰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剧痛直衝神魂! “啊——!” 一声悽厉到极致的惨嚎,自这位得道高僧的口中发出,再无半分宝相庄严。 另一边的阿难尊者亦是骇然失色,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祭出了自己的护身法宝。 一串由万年菩提子串成的念珠。 那念珠佛光莹莹,每一颗都仿佛蕴藏著一方小小的佛国,禪唱之声不绝於耳。 “去!” 阿难將念珠拋出,一百零八颗菩提子瞬间散开,化作一百零八个佛国虚影,层层叠叠,试图隔绝这恐怖的火焰。 可那五火七禽扇乃是清虚道德真君的镇洞之宝,采七禽之羽,炼五行之精,专克天下妖邪,威力何其恐怖。 佛国虚影在火海之中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被烧得寸寸碎裂,化为虚无。 那串珍贵无比的菩提念珠,更是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灵光尽失,在烈焰中化为了焦黑的飞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 阿难尊者发出一声心痛的嘶吼,法宝被毁,心神牵动之下,一大口金血狂喷而出,元神瞬间萎靡。 下一刻,火海席捲而上,將他也彻底吞噬。 五色火焰如附骨之蛆,穿透佛光,直抵元神。 空中火焚烧三尸,石中火煅烧舍利,人间火勾动心魔,木中火燃尽肉身,三昧火直烧魂魄。 “啊——” 迦叶尊者率先承受不住,周身佛光溃散,金刚身开始扭曲,皮肤寸寸开裂,露出內里被烧得焦黑的血肉。 他急忙祭出护身钵盂,绽放出万丈佛光,便要將那五色火光收入其中。 阿难尊者亦是神情剧变,脑后佛光匯聚成一朵巨大的金色莲台,万法不侵,万劫不磨。 可是在接触到五火的瞬间,便化作赤红铁块,坠落尘埃。 杨任面无表情,手中五火七禽扇只是轻轻摇动。 每扇动一下,火焰便猛烈一分。 阿难与迦叶的惨叫声也愈发悽厉。 他们的金刚身在快速溶解,道行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流逝。 那种从神魂到肉身,由內而外的焚烧,让他们体验到了墮入无间地狱般的痛苦。 “天庭走狗!我佛门与你势不两立!” 阿难尊者怒目圆睁,却只来得及发出这句怨毒的诅咒,声音便被烈焰吞噬,化作了不成调的嘶鸣。 杨任只是冷冷的看著,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这些所谓的神佛,表面上悲天悯人,实则贪婪自私,为了香火功德,不惜顛倒黑白,草菅人命。 今日所受,不过是罪有应得。 灵山之上,无数正在闭目诵经的佛陀菩萨,维持大阵运行的金刚罗汉,都被这悽厉的惨嚎所惊动。 他们纷纷睁开了慧眼,投来震惊的目光。 当他们看清火海中那两个正在被活活焚烧的身影时,无不骇然失色。 那可是世尊座下,最亲近的两位弟子,阿难与迦叶! 如今,竟被甲子太岁烧得如此狼狈,如此悽惨! “竖子!安敢如此!” “快!救下两位师兄!” 数道蕴含著金刚怒火的咆哮响起,几位罗汉金刚已然按捺不住,脱离大阵运转便要出手相助。 却被日夜游神掷出的一面旗子挡住,数位星君更是衝杀过来,使得他们一时近不得前来。 眼看两位尊者就要被彻底焚化,元神俱灭之际。 虚空之中,忽有一声悠远慈悲的佛號响起。 “南无阿弥陀佛。” 这声音,没有蕴含任何法力,却带著一股安定人心的无上伟力。 火海之中,阿难与迦叶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这声佛號下,竟奇蹟般的平息了下去。 紧接著,一道澄澈如琉璃的佛光,自东方净琉璃世界中,跨越无尽虚空而来。 佛光不急不缓,却瞬间穿透了五色神火的重重包围,將阿难与迦叶两位尊者笼罩其中。 只见被佛光笼罩的阿难与迦叶,虽然金身依旧在燃烧,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但他们却不再发出任何痛苦的哀嚎。 脸上的惊恐与绝望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一种解脱,一种大欢喜、大自在的诡异神情。 他们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满足的弧度。 双手,在烈焰中缓缓合十。 身体摆出了一个涅槃寂静的姿势。 皮开肉绽,金身尽毁。 嘴角,却勾著解脱与满足的弧度。 烈焰焚身,佛亦有声。 只是那声音,不再是痛苦的悲鸣,而是……涅槃的禪唱。 是证得无上正等正觉的试炼之歌。 第56章 药师佛东来,净土琉璃光 那一声悠远慈悲的佛號,仿佛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时空传来。 穿透了五色火海的暴戾,抚平了灵山之上的杀伐。 澄澈如琉璃的佛光,自天际铺洒而来,不带半分烟火气,却蕴含著一种净化万物、重塑乾坤的无上伟力。 五火七禽扇所化的滔天火海,在这琉璃佛光面前,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嘶鸣,火焰的势头被强行压制,节节败退。 杨任手持神扇,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眼眶中的神眼早已张开,神光流转,死死地盯著那片佛光的源头。 光芒之中,一道身影缓步踏出。 是一名宝相庄严的古佛,法身澄澈剔透,內外明彻,净无瑕秽。 仿佛是由最纯净的琉璃雕琢而成,体內有亿万佛国在生灭轮转。 身披一袭蓝色袈裟,手持药钵,身后有日月交辉的异象轮转不休。 並未展露任何惊天动地的威压,可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成一方圆满清净的世界。 將灵山之上所有的混乱与杀伐,都隔绝在外。 正是东方净琉璃世界之教主,药师琉璃光如来! 在其身后,分立著两位菩萨。 左侧一位,神情威严,周身绽放出万丈日光,光芒到处,驱散一切阴霾,正是日光遍照菩萨。 右侧一位,面容清冷,周身洒落著清辉月华,月光所及,安抚万千神魂,正是月光遍照菩萨。 “参见药师佛!” 灵山之上,倖存的罗汉金刚,以及那维持著护山大阵的三千诸佛,在看清来者面容的瞬间,无不面露惊骇与狂喜,齐齐躬身下拜。 这,是与灵山世尊同级別的佛门巨擘! 他竟然亲自降临了! 药师佛的目光,並未在这些灵山佛眾身上停留。 只是平静地扫过那片仍在燃烧的五色火海,扫过火海中那两具已成焦炭、气息奄奄的身躯,脸上浮现出一抹悲悯。 只见他缓缓伸出一只同样由琉璃构成的手掌,朝著那两具焦炭,轻轻一点。 一滴晶莹剔透的琉璃净光,自他指尖飞出,落入火海。 嗡—— 琉璃净光荡漾开来,五色神火在这净光之下,如同冰雪消融,发出一阵阵不甘的嘶鸣。 最终彻底熄灭,化作点点灵光,倒卷回五火七禽扇中。 火光散尽。 阿难与迦叶两位尊者那两具被烧得只剩下骨架的残骸,显露出来。 在琉璃净光的笼罩下,那两团焦黑的灰烬,竟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开始缓缓蠕动匯聚。 丝丝缕缕的金光自虚空中而来,融入其中。 骨骼重生,经络再续,血肉衍生!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阿难与迦叶的身形,竟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在原地! 他们身上的袈裟,脑后的佛光,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损伤都没有。 仿佛先前那场焚身之厄,只是一场幻觉。 只是,他们二人的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倨傲与从容,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恐与深深的后怕。 他们连忙整理仪容,对著药师佛的方向,深深一拜,声音都在颤抖。 “多谢药师佛,救命之恩!” 药师佛微微頷首,目光终于越过二人,落在了手持神扇,神情冷峻的杨任身上。 他的眼神依旧慈悲,声音也平和如春风。 “施主,你杀心太重了。” “贫僧观你神魂之中,戾气缠绕,煞气凝结,长此以往,必墮魔道,万劫不復。” 药师佛微微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悲悯与不容置喙的威严。 “不如隨贫僧前往东方净琉璃世界,诵经万年,日夜听我讲法,以消解你这一身戾气,如何?” 此言一出,仿佛便是金科玉律,是早已定下的判决。 话音未落,不等杨任回应。 药师佛身后那两位菩萨,已然动了。 “今奉佛主教令,降妖除魔!” 日光菩萨口诵真言,身后那轮大日金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粗壮无比的金色光柱,带著净化一切、焚烧一切的恐怖高温,目標直指不远处的日游神温良! “瀆佛者,当受天光普照,焚尽罪业!” 温良本就执掌太阳星的部分权柄,可在这位专修大日之道的菩萨面前,他执掌的日游权柄,便如同萤火之於皓月! 金色光柱未至,温良便感觉自己的神躯仿佛要被点燃,神魂刺痛。 与此同时,月光菩萨亦是身形微动,清冷到极致的银白月华,如同九天银河倒灌,无声无息,却带著冻结神魂、沉沦万物的诡异力量,朝著夜游神乔坤席捲而去! “冥顽者,当受幽光洗礼,魂归寂灭!” 乔坤的夜游权柄,在这精纯无比的太阴月华面前,同样被死死克制,那股阴冷的力量,几乎要將他的神智都一同冻结! 两位菩萨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直指与自己权柄相衝的太岁部正神,显然是早有预谋。 与此同时,药师佛本人,也对著杨任,缓缓拍出了一掌。 琉璃佛掌。 这一掌,看似缓慢,却封锁了杨任周身所有的时空。 掌心之中,並非血肉纹路,而是一方广阔无垠的佛国世界! 山川河流,寺庙宝剎,亿万信徒的诵经之声,匯聚成一股镇压万古的宏大力量。 这一掌,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度化。 要將杨任这位甲子太岁,这位天庭正神,强行拖入他的净琉璃世界,永世沉沦! 面对这三位佛门大能的雷霆一击,杨任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哈哈哈……” 杨任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战意。 “好一个佛门!好一个净土!” “顛倒黑白,包庇罪孽,如今更是敢公然围杀天庭正神!”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所谓的慈悲,究竟有多厚顏无耻!” 话音未落,他收起五火七禽扇,手中神光一闪,一桿通体繚绕著紫色雷光的长枪,已然在握! 飞电枪! “战!” 杨任一声暴喝,不退反进,手中飞电枪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 枪尖之上,万千雷霆匯聚成一点,带著洞穿万法,刑罚天下的凛冽意志,朝著那只蕴含著一方世界的琉璃佛掌,悍然迎上! 他身后的日游神与夜游神,亦是怒吼一声,拼尽全力催动自身神职权柄,迎向那两位菩萨的绝杀神通! “佛门包庇之罪,便是教主亦不能免!” 杨任的声音,在雷光与佛光的碰撞中,响彻云霄,字字鏗鏘! “今日,本將便要看看,你佛门,究竟有多无法无天!” 第57章 日月爭辉,星神斗菩萨 灵山山门之前,战局已然分作三处。 杨任手持飞电枪,独战药师古佛,万千雷霆与一方净土世界悍然对撞,每一次交锋,都让虚空生出蛛网般的漆黑裂隙,其威势足以让寻常金仙望而却步。 而另外两处战场,则上演著一场更为玄奥,更为诡异的权柄之爭。 那日光遍照菩萨,周身绽放出的万丈金光,並非凡火,而是最为精纯的太阳神力,是佛门大能以无上愿力,自大日星辰本源之中参悟出的降魔神通。 此光到处,净化万物,焚烧万邪。 日游神温良,面如蓝靛,发似硃砂,在那煌煌佛光之下,他那身神甲竟被映照得如同烧红的烙铁,神躯之上,冒起丝丝缕缕的青烟。 他乃天庭正神,执掌日游权柄,按理说与太阳星辰息息相关,不应畏惧此火。 可日光菩萨的太阳神光,乃是净化之道,而他身为太岁部神將,神魂之中早已浸染了无尽的杀伐与铁血煞气。 在这佛光之下,便如同阴影遇见了死敌,天生便水火不容。 “邪魔外道,还不皈依!” 日光菩萨声音宏大,如暮鼓晨钟,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身后那轮大日虚影光芒再涨三分,便要將温良彻底净化,焚为灰烬。 然而,面对这几乎无法抵挡的净化神光,温良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流露出一抹森然的狞笑。 “皈依?” “我乃天庭册封之正神。” “你这佛门菩萨,在本將面前,才是真正的妖邪!” 话音未落,温良额心那只紧闭的竖眼,猛然睁开! 那並非血肉之眼。 而是一枚由最纯粹的火焰构成的神纹! 神纹之中,仿佛有一只三足金乌在啼鸣,一股与日光菩萨截然不同,充满了暴戾、毁灭、焚尽万物的纯阳真火,轰然爆发! 这是太阳星辰最本源,也最狂暴的一面! 是执掌毁灭与终结的权柄! 轰——! 一道赤金色的火柱,自温良的神眼之中喷薄而出,悍然迎上了那净化万物的佛光! 金赤二色,两股同源而不同道的力量,在半空中猛烈的对撞。 佛光所过之处,虚空被净化为一片琉璃般的澄澈。 而真火所及之地,万法皆被焚烧成最原始的虚无。 两种力量相互侵蚀,相互湮灭,形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地带。 温良的神躯在剧烈颤抖,神甲之上,裂纹蔓延,显然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但那日光菩萨亦不好受,他那宝相庄严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身后的大日虚影,竟也开始明暗不定。 他修的是慈悲的太阳。 而对方,却是酷烈的太阳! 另一边,夜游神乔坤的处境,同样凶险。 月光遍照菩萨引来的九天月华,清冷孤寂,无孔不入。 那並非单纯的太阴之力,其中更蕴含著佛门“寂灭”、“空无”的禪意。 月光所及,神魂冻结,万念成空,仿佛要將一切都拖入永恆的死寂。 乔坤身为夜游神,本就属阴,可在这月华之下,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都要被同化,被剥离,最终化为这月光的一部分,再无自我。 然而,面对这无声的绝杀,乔坤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他的身形,就在那清冷的月华之中,一点点变淡,变虚,仿佛要融入无尽的黑暗。 “菩萨修的是月,本將,修的却是夜。” 一个飘忽不定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有无数个乔坤在同时开口。 “月,有圆有缺,有明有暗。” “而夜,却永远都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乔坤的身影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绝对黑暗! 夜游权柄,阴附,迷惘,遮蔽灵慧! 那片清冷的月华,照射进这片黑暗的瞬间,便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分涟e。 反而,那片黑暗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开始缓缓蠕动,朝著月光菩萨的方向,反向侵蚀而去! 黑暗之中,似乎有无数看不见的怨魂在低语,有无数心魔在嘶吼,不断动摇著月光菩萨那古井无波的佛心。 月光菩萨面容清冷,手中结成法印,脑后一轮圆满的月轮浮现,洒下更盛的清辉,勉强抵挡著那片黑暗的侵蚀。 她的处境,竟也与日光菩萨一般,陷入了僵持。 四位神祇的战斗,看似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他们交锋所逸散出的力量,却让整个灵山战场,陷入了一片光暗交替的混乱之中。 时而,是日光菩萨的太阳神光普照,整个战场亮如白昼,所有太岁府天兵身上的星光神甲都为之黯淡,行动迟缓。 时而,又是夜游神的无尽黑夜降临,伸手不见五指,佛门那些金刚罗汉的佛光被压制,一不小心,便会被黑暗中刺出的长戈贯穿金身。 这已经不仅仅是四位神祇的战斗。 更是太阳与太阳,太阴与月华的权柄之战! 他们的每一次交锋,都在引动天地间最本源的日月之力,使得整个战场的法则都陷入了紊乱。 下方的战局,因此变得愈发惨烈。 正当四人斗得难解难分之际,远方的天际,虚空再次被撕裂。 这一次,不再是某位佛陀菩萨降临。 而是裂开了成百上千道巨大的空间门户! 门户之中,佛光汹涌,梵音如雷! “夜叉听令,护我佛门!” “金刚听令,降妖除魔!” 伴隨著一声声宏大的怒吼,无数面目狰狞,手持各种降魔兵刃的护法天神,自那空间门户中如潮水般涌出! 有青面獠牙,手持巨杵的夜叉大將! 有肌肉虬结,怒目圆睁的金刚力士! 有三头六臂,口喷烈焰的明王化身! 他们的数量,何止千万! 铺天盖地,遮蔽了整个天穹,那股匯聚在一起的庞大愿力与杀气,甚至暂时压过了日月爭辉的异象! 灵山的援兵,到了! 他们没有去理会那四位正在缠斗的神祇,目標明確无比,便是山门前那支与佛陀罗汉大阵鏖战的太岁府军阵! “杀——!” 震天的喊杀声,响彻云霄! 第58章 诸天佛兵,血战灵山(第四更) 灵山一方的士气瞬间达到了顶点。 在诸多罗汉、揭諦的带领下,他们对太岁府的星斗大阵发起了全面总攻。 丁巳太岁杨彦手持长剑,剑锋上繚绕著森冷的杀气,將冲在最前方的夜叉大將斩作两截。 但他还未来得及喘息,便有数道金刚杵裹挟著万钧之力,狠狠砸来。 在他身后,天兵们结成的战阵被佛兵的洪流衝击得摇摇欲坠,星光神甲上不断溅起火星。 庚午太岁王济见状,玄色小鼓再次被猛地一拍,肃杀的铁律之音瞬间激盪开来,震碎了一片试图靠近的佛门护法。 六十位太岁星君,周天列耀各领一军,在各自的阵位上,化作一座座巍然不动的丰碑。 他们以自身为核心,与麾下天兵神將结成小的星辰战阵,如同礁石般,死死抵挡著佛兵一波又一波的衝击。 梵音与神咒齐鸣,佛光与星辉交织。 太岁府的天兵们,身披玄黑重甲,面覆狰狞面甲,手中的长戈闪烁著幽冷的寒芒。 他们沉默地挥舞著兵器,每一次攻击都精准而致命,带起一片片金色的佛血。 但是佛兵则数量庞大,悍不畏死,双目赤红,口诵佛號,仿佛进入了一种狂热的殉道状態。 每一次衝锋都带著玉石俱焚的决绝,试图以数量的优势,彻底淹没太岁府的军阵。 灵山之上,佛门那些平日里宝相庄严的罗汉、揭諦、菩萨,此刻也全部加入了战团。 他们或手持法器,或身化巨佛,將一道道佛门神通轰向太岁府的军阵核心。 战场上,不断有天兵陨落,化为点点星光消散於天地之间,但他们的位置很快被身后的天兵补上,军阵依旧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也不断有佛门僧眾被斩,金身破碎,血洒长空,他们的残魂在消散前,依旧狂热地高呼佛號。 原本祥和的灵山,此刻已化作修罗场。 血腥与佛香混杂,杀伐与梵音並存。 甲子太岁杨任手持飞电枪,在药师琉璃光如来的琉璃佛掌中左衝右突,万千雷霆与一方净土世界悍然对撞。 他周身电光环绕,每舞动一下长枪,都带起一道撕裂虚空的雷光,將药师佛度化的力量撕开一道口子。 日光遍照菩萨与日游神温良的战斗愈发激烈。 温良额心那只纯阳真火构成的神眼,喷薄出的赤金色火柱越来越盛,仿佛要將日光菩萨身后的大日虚影都焚烧殆尽。 他每吐出一口气,都带著毁灭与终结的暴戾,將周围的佛光消融。 月光遍照菩萨与夜游神乔坤的交锋则更为诡异。 乔坤的身形彻底融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零星的低语和嘶吼,从黑暗中传入月光菩萨的耳中,动摇著她的佛心。 月光菩萨勉力维持著脑后圆满的月轮,洒下更盛的清辉,却始终无法彻底驱散那片侵蚀而来的黑暗。 在惨烈的绞杀战中,杨任与药师佛的战斗越发凶狠。 “贼禿,若是现在束手就擒,还可捡得一条性命,否则.....?”杨任一声长啸,飞电枪化作一条雷龙,与药师佛的琉璃佛掌轰然相撞。 药师佛面带悲悯,宝相庄严的脸上没有半分波动:“施主执念太深,入魔已久。贫僧度化你,便是功德无量。” 他手中法印再变,琉璃佛掌之中,亿万佛国幻影生灭,將杨任的雷龙困入其中,试图將其彻底炼化。 杨任冷哼一声,长枪迴转,万千雷霆自佛国幻影中爆发,硬生生撕裂了一方佛土。 他从佛国中衝杀而出,周身雷光环绕,却显得有些狼狈。 这不是他与药师佛的真正实力差距,而是他们所处的战场,根本就是佛门的主场! 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充斥著佛门的气息,都在压制著太岁府的力量。 而佛门源源不断的援兵,更是让太岁府的军阵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杨任的眼神中,没有半分退缩。 他能感受到,主上殷郊的目光,正在注视著这一切。 “杀——!” 杨任再次衝杀而出,飞电枪化作漫天雷影,直取药师佛的眉心。 与此同时,下方,太岁府的军阵核心,玄黑色的神旗在血雨中猎猎作响。 殷郊端坐於黑金车驾之上,那双幽沉的眸子,平静地注视著下方的一切。 还不是时候。 还得再等等。 而此刻,在战场的另一侧,几道金光在佛兵的掩护下,正试图迂迴,包抄太岁府的后方。 他们正是阿难与迦叶,在药师佛的琉璃佛光下恢復后,再次投入了战场。 他们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惊恐,和对殷郊的刻骨怨毒。 他们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衝破太岁府的阵线,將殷郊这个罪魁祸首,彻底剷除! “孽障!看你往哪里逃!” 阿难一声怒吼,手中降魔杵化作一道金光,直奔殷郊的车驾而来。 迦叶紧隨其后,手中钵盂光芒大盛,试图將殷郊收入其中。 殷郊端坐於车驾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拧。 这两个禿驴,莫不是被衝著了,竟敢將主意打到他的身上。 殷郊也懒得再多费工夫,只是张口,对著那袭来的金光轻轻一喷。 “呼——” 一口玄黄神沙喷出,霎时间,风云变色,飞沙走石,弥天漫地! 那神沙並非凡物,每一粒都重若山岳,又带著消磨万物的诡异气息。 阿难与迦叶祭出的法宝金光,甫一接触,便被迅速侵蚀、黯淡。 两人被吹得睁不开眼,护体佛光在这神沙的衝击下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隨时都会破碎。 “不好!” 阿难心中大骇,刚要抽身后退,却已为时已晚。 未等二人从惊骇中反应过来,殷郊脑后那轮一直静静悬浮的岁月神轮,华光骤然一展。 无声无息,一道漆黑的光晕扫过。 阿难与迦叶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滯,隨即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揉搓的画卷,开始扭曲、模糊。 他们脸上的怨毒与惊恐凝固,金身寸寸开裂,最终连同那漫天风沙一起,化作两抹不起眼的黑灰,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 第59章 佛血染灵山,圣土起杀劫(第一更) “阿难师兄!” “迦叶师兄!” 数声悲愴的怒吼自佛门阵中响起,几位大罗汉双目赤红,佛光暴涨,便要不顾一切的冲向殷郊的车驾。 然而,他们还未动身,便被一股更加宏大、更加慈悲,却也更加冰冷的意志所压制。 虚空之中,一直作壁上观的数道身影,终於无法再保持沉默。 普贤菩萨面沉如水,座下白象不安地刨动著四蹄。 文殊菩萨手持慧剑,剑身上倒映出的,是他那双充满了怒火的眼眸。 但最先出手的,却是另一位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大菩萨。 灵吉菩萨。 只见他缓缓睁开双眼,嘆了口气,那声音仿佛带著平息风波的力量。 “孽障,杀性太重了。” 他只是抬手,对著殷郊的方向,轻轻一拋。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一枚通体浑圆,散发著青濛濛宝光的珠子,便自他掌心飞出。 定风珠! 此珠一出,那片由玄黄神沙掀起的,足以磨灭金仙的恐怖风暴,竟在瞬间平息。 狂风止歇,黄沙坠地。 就连战场之上,因神通对撞而產生的狂暴能量乱流,都在这青色宝光的笼罩下,变得温驯平和。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抚平了这片区域所有的混乱与杀伐。 “诸位师弟,还要看到何时?” 普贤菩萨的声音响起,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今日若不能將这干天庭鹰犬镇压於此,我灵山顏面何存?佛门大兴,又从何谈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率先出手! 对著下方太岁府军阵中,一位杀得兴起,周身庚金煞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太岁星君,遥遥一指。 “本座面前,一切杀伐,皆是虚妄。” “放下屠刀。” 四个字,平平淡淡。 可那名太岁星君手中的仗刀,却猛的一颤,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庚金煞气,竟如同春雪遇暖阳,开始迅速消融! 一股无形的“大慈悲心”,化作业力枷锁,强行压制了他的杀心,让他那颗久经沙场的铁血道心,都生出了一丝不忍。 刀,竟有些举不起来了! “普贤!你敢乱我心!” 那星君怒吼一声,神魂激盪,试图摆脱这诡异的神通。 可就在此时,他身旁另一位笼罩在灰色神光中的星君,发出一声冷笑。 他双手法印变幻,一道凡人肉眼无法看见,却让在场所有大能都心头一凛的灰色气运,自他身上升腾而起,如同一条毒蛇,悄无声息的缠上了普贤菩萨的功德金光。 岁星劫运! 此乃太岁神职中最阴损,也最无解的权柄之一。 不伤你肉身,不损你法力,只污你气运,斩你功德! 普贤菩萨脸色微变,连忙收摄心神,以大法力镇压己身气运,再也无暇去压制那位庚金煞气缠身的太岁星君。 他只觉得脑后那轮由无量功德匯聚而成的金色宝光,竟在被那灰色气运缠绕的瞬间,变得晦暗不明,甚至隱隱有了一丝崩解的跡象。 与此同时,战场各处,真正的顶级神通对决,彻底爆发! 四值功曹,年、月、日、时四位神將,悄然出现在战场的四个角落。 他们四人结成一座玄奥的阵法,神力流转,竟开始强行扭曲局部战场的时间流速! “四时轮转,光阴如梭!” 只见一名佛门金刚,怒吼著挥出降魔杵,那宝杵在半空中飞行的速度,却变得如同蜗牛般缓慢,被一名天兵轻鬆躲过。 而另一边,一名太岁府神將掷出的长戈,却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上一瞬还在手中,下一瞬,便已贯穿了一名罗汉的金身! 快与慢,生与死,在这一方小小的战场上,被演绎到了极致。 “哼!雕虫小计,也敢献丑!” 数名罗汉见状,齐齐口诵真言。 “芥子纳须弥!” 他们身上袈裟鼓盪,竟化作一方方小小的世界,將那些时空错乱的区域尽数笼罩。 在他们的佛国世界中,时间流速自成一体,外界的扭曲之力,再也无法影响分毫。 时而时间迟滯,时而空间摺叠,上一刻还在百丈之外的敌人,下一瞬便出现在身后,防不胜防。 整个战场,彻底化作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每一息,都有神佛陨落! 神通与神通的碰撞,权柄与权柄的交锋!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力量对决,而是大道之爭! 灵山之上,战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灼与混乱。 而战场的最高处,甲子太岁杨任,却承受著最大的压力。 在药师佛的净土世界之下,一身雷法神通竟有些施展不开。 而灵吉菩萨祭出定风珠定住一方空间后,並未停手,手中一柄拂尘挥洒,万千银丝如龙蛇乱舞,每一根都蕴含著镇压地水火风的伟力,將杨任的飞电枪死死缠住。 普贤菩萨更是祭出了一面宝镜,镜光所照之处,杨任便感觉自身的神力运转都变得晦涩,仿佛被强行拖入了一个五行顛倒的错乱世界。 “杨任!你已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 灵吉菩萨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在他看来,这位甲子太岁虽然勇猛,但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面对这几乎无解的困局,杨任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慌乱。 他手中的飞电枪雷光虽然被压制,但枪势依旧沉稳,在两大法宝的夹缝中,勉力支撑。 他似乎真的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次抵挡,都显得狼狈不堪,神躯之上,甚至被拂尘的银丝划出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好机会!” 灵吉菩萨与普贤菩萨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杀机。 二人不再保留,神力催动到极致,拂尘与宝镜光芒大盛,便要一举將杨任彻底镇压! 灵吉菩萨更是欺身而上,手持一根通体金黄的飞龙杖,当头便朝著杨任的天灵盖砸下! 这一杖,若是砸实了,便是金仙,也要落得个神魂崩碎的下场! 眼看杨任就要命丧於此。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直表现得左支右絀、狼狈不堪的杨任,那双一直紧盯著飞龙杖的眼眸中,骤然爆射出一抹森寒刺骨的精光! 一声暴喝,响彻云霄! 杨任那看似已经力竭的神躯,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狂暴,都要恐怖的雷霆神力! 他竟是硬生生用肉身,扛住了普贤菩萨宝镜的镇压神光,任由那错乱五行的力量侵入体內,发出一阵骨骼碎裂的闷响。 將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了手中的飞电枪之上! 那杆一直被拂尘银丝死死缠绕的飞电枪,在这一刻,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龙吟! 万千紫色雷霆轰然炸开,竟是將那拂尘银丝瞬间崩断! 枪出如龙! 带著一股刑罚天下,洞穿万法的决绝意志! 枪尖之上,一点寒芒,在灵吉菩萨那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这一枪,快到了极致! “不好!” 灵吉菩萨瞳孔骤然收缩,他想催动定风珠防御,却已然慢了一步。 杨任算准了他心神变换鬆懈的那一剎那! 噗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响。 灵吉菩萨只能眼睁睁的看著那一点寒芒,撕裂了他的护体佛光,洞穿了他那万劫不磨的丈六金身! 一滴金色的佛血,自枪尖渗出,缓缓滴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灵吉菩萨保持著挥杖下砸的姿势,脸上还带著志在必得的冷笑。 可他的胸口,却多出了一个前后通透的窟窿。 金色的佛血,正汩汩的向外流淌,洒满了长空。 他的丈六金身之上,以那窟窿为中心,一道道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你……” 灵吉菩萨艰难的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前的伤口,眼中充满了茫然与愤怒。 而就在此时,一旁的普贤菩萨,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收起了宝镜,双手在胸前,结成了一个古老而繁复的法印。 口中,开始吟诵起一段无人能懂,却让整片天地都为之战慄的古老佛偈。 “嗡……嘛……呢……叭……咪……吽……” 隨著他的吟诵,整座巍峨的灵山圣地,开始剧烈的,无可抑制的…… 震动了起来! 第60章 青狮白象镇星斗,佛法无边镇太岁(第二更)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虚空在哀鸣。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愿力,自灵山的山体深处升腾而起,如同一条条甦醒的金色巨龙,冲入云霄。 这些愿力,精纯到了极致,厚重到了极致,它们匯聚在一起,在灵山的上空,结成了一座横亘天地的巨大“卍”字佛印。 佛印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散发出镇压三界,磨灭万法的恐怖气息。 原本被太岁府军阵的星斗煞气搅得混乱不堪的天地灵气,在这佛印之下,被强行抚平,净化。 所有太岁府的天兵神將,都在这一瞬间,感觉身上仿佛压上了一座无形的须弥神山。 他们身上的神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手中的长戈,重若千钧。 就连神魂,都被那宏大的禪唱之声渗透,战意消退,杀心沉寂。 “文殊师兄!” 普贤菩萨脸色苍白,显然催动这等手段对他消耗巨大,他猛然看向一旁手持慧剑,一直未曾出手的文殊菩萨。 文殊菩萨嘆了口气,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被凌厉的杀机所取代。 对著下方那支苦苦支撑的太岁府军阵,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慧剑。 “诸位孽障,既不愿皈依,那便……往生吧。”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吼!” 一声震动三界的巨吼,自文殊菩萨的身后炸响! 那吼声,不似龙吟,不似凤鸣,却带著一种撕裂神魂,震慑万灵的无上凶威。 只见文殊菩萨座下那头青毛狮子,身形迎风暴涨,眨眼间,便化作一头高达千丈,威风凛凛的太古凶兽! 青面獠牙,钢鬃如剑,四足踏碎虚空,一双眼眸,竟是比天上的星辰还要巨大,充满了暴戾与毁灭的气息。 与此同时,普贤菩萨座下的六牙白象,亦是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鸣。 象身同样暴涨,化作一头顶天立地的洪荒巨兽,六根象牙如同擎天玉柱,每一次甩动,都让空间成片的塌陷。 这两头凶兽,当年在万仙阵中亦是威名赫赫之辈,被佛门度化后,虽收敛了凶性,但那一身强横的肉身与神通,却未曾消减分毫。 此刻,在主人的示意下,他们彻底解放了本性! “杀!” 虬首仙所化的青狮,张开血盆大口,猛然一吸! 一股无形的吞噬之力,笼罩了太岁府军阵的一角。 数十名天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连人带甲,被那巨口吞入腹中,瞬间化为血水。 “破!” 一名太岁星君怒吼一声,周身星光匯聚成一柄百丈巨剑,朝著那青狮当头斩下。 然而,那足以开山断岳的剑光,斩在青狮的鬃毛之上,撕扯掉它半边臂膀。 青狮吃痛,反口就是一咬,咔嚓一声,那星光巨剑便被齐根咬断,化为漫天光点。 另一边,灵牙仙所化的六牙白象,更是如同一座移动的太古神山,在战场中横衝直撞。 它那六根象牙,坚不可摧,每一次衝撞,都能將一座由数百天兵结成的小型星辰战阵,撞得摇摇欲坠。 象鼻一卷,便有数名天兵被捲入其中,生生挤压成肉泥。 战场之上,原先的焦灼,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打破。 佛门一方,顶级大能倾巢而出。 “南无阿弥陀佛!” 药师古佛亲自坐镇,以一方净土世界,死死压制著甲子太岁杨任。 那只被杨任雷枪撕裂的琉璃佛掌,瞬间癒合,並且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广阔。 “今日,贫僧便让你知晓,何为佛法无边!” 另一边,日光遍照菩萨与月光遍照菩萨,亦是不再与温良、乔坤二人缠斗。 只见两位菩萨身形合一,脑后的大日与月轮虚影,竟开始缓缓融合! 日月交辉,光暗同源! 佛门三大士更是联手,佛法神通层出不穷,將太岁部的核心神將分割包围,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不断有天兵陨落,化作星光消散。 不断有星君喋血,神甲破碎。 他们的防线,在以一个可怕的速度收缩,崩溃。 佛门大军的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那些金刚罗汉,口诵真经,步步紧逼,看向太岁府眾神的眼神,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 仿佛这些人,已经是他们功德簿上,即將增添的一笔功绩。 灵山之上,观望的罗汉金刚,脸上纷纷露出了狂热而残忍的笑容。 “哈哈哈!天庭鹰犬,死期已至!” “犯我灵山者,虽远必诛!” “阿弥陀佛,今日之后,看那天庭,还有谁敢小覷我佛门!” 杨任鬚髮狂舞,神甲破碎,猛的发出一声暴喝。 任由药师佛的净土世界將自己半边身子都捲入其中,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他將所有的神力,都灌注到了手中的五火七禽扇中! 那柄刚刚沉寂下去的神扇,在这一刻,再次爆发出璀璨夺目的五色神光! “佛门禿驴!今日,便让尔等见识见识,何为玉石俱焚!” 杨任竟是要自爆这件威能无穷的法宝,与这漫天诸佛,同归於尽! 然而,就在他即將引爆神扇的瞬间。 高天之上,那玄黑色的车驾,飞出一道紫光。 那道紫光划破虚空,后发先至,瞬间悬停於杨任头顶,现出一口古朴小钟。 鐺——! 一声钟鸣,不似雷霆般浩大,却仿佛直接敲击在所有人的神魂深处。 正欲引爆法宝的杨任浑身猛的一颤,那股决绝赴死的疯狂战意,竟如潮水般褪去。 他与五火七禽扇之间那股即將喷薄的灵力连接,被这道钟声强行斩断! 扇面上暴涨的五色神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黯淡,恢復了平静。 车架之中,殷郊那双幽沉的眸子,穿透了无尽的虚空与漫天的佛光与愿力。 望向了那灵山之巔,大雷音寺的方向。 眼中,那一直被压抑著的,冰冷刺骨的寒芒,终於不再掩饰。 “等的人,终於来了。” 他轻声说道。 第61章 阴风乍起,五猖兵马至(第三更) 就在这佛音滔天,杀气震霄之际。 异变陡生! 战场后方,那原本被佛光普照得澄澈透亮的天空,猛然间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那风不同於寻常罡风,其中裹挟著浓郁到化不开的阴煞之气,仿佛从九幽地府深处吹拂而来,带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漫天的佛光被阴风侵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这是什么风?” 一尊罗汉惊呼,他那坚不可摧的金刚身,在这阴风之下,竟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仿佛连神魂都要被冻结。 紧接著,阴风之中,响起了一阵阵震天动地的嘶吼! 无数鬼影幢幢,旌旗招展! 那些旌旗之上,画著各种狰狞鬼怪的图案,散发著凶煞诡异的气息,旗面上赫然绣著一个狰狞的猖字! 五猖兵马! 由梅山属神翻坛张五郎统帅,统治天下几乎大部分精怪妖仙。 是为猖兵,也称猖神 只见那阴风之中,无数鬼影憧憧,夜叉罗剎,牛头马面,蛇身鬼首。 密密麻麻的,如同潮水一般自虚空裂缝中涌出! 为首者,皆是周身妖气衝天,煞气凝结成实质的妖王鬼帅! 他们手持各种稀奇古怪的兵刃,双目赤红,咆哮著冲向了佛门大军的后方! “这……这是哪里来的妖魔!” 佛门一时乱了阵脚。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在这灵山脚下,这万佛朝宗的圣地,竟然会突然冒出如此一股庞大而凶悍的妖魔大军! 更让他们感到心悸的是,这支妖魔大军的出现,並非毫无徵兆。 它们出现的位置,恰好是佛门大军与灵山之间的通道! 如同天降神兵,截断了佛门大军返回灵山的退路!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震得整片虚空剧烈颤抖。 走在最前方,身形魁梧,头生双角,面目狰狞的牛魔王,手持混铁棍,猛的朝著佛兵阵中一砸! “轰——!” 混铁棍带著开山裂石的巨力,瞬间將一尊罗汉砸得佛光溃散,金身破碎,血洒长空! “何方妖孽!安敢犯我灵山!” 一名菩萨怒吼一声,欲要转身迎敌。 然而,就在此时,九天之上,一道金光划破云层,带著一股开天闢地般的磅礴气势,轰然降临! 金光散去,显露出一道魁梧的身影。 他身披黑金战甲,头戴鱼尾冠,面如重枣,三缕长须飘洒胸前,手中提著一柄缠绕著雷光的金鞭。 正是龙虎玄坛真君,赵公明。 “阿弥陀佛。” 远方天际,一道浩荡的佛號响起,声音中带著无尽的威严与怒火。 药师佛缓缓收回琉璃佛掌,那张慈和的面容浮起凝重之色。 “哈哈哈哈!” 赵公明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不屑。 “药师佛,你佛门大兴,贫道也来凑个热闹!” “当年封神一役,贫道便与你们佛门因果不浅,今日故地重游,岂能不討个彩头?” “孽障!” 灵吉菩萨怒喝一声,他没想到,在这等关键时刻,截教的旧部竟然会突然杀出,而且还是赵公明这等大能! 普贤菩萨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致,他与文殊菩萨皆出身阐教,深知截教与阐教、佛门之间的恩怨。 赵公明的出现,无疑是將这潭浑水搅得更深! “诸位师兄!”普贤菩萨急声喊道,“快回灵山!切莫让这些妖魔靠近圣地!” 他很清楚,赵公明虽然强大,但如今的截教早已式微,无法与佛门正面抗衡。 他之所以出现,更多的是为了搅局,吸引佛门高层的注意力,为那些五猖兵马爭取时间! 如果这些五猖兵马冲入了灵山圣地,那损失將是无法估量的! 然而,赵公明岂会如他所愿。 “想走?” 赵公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中金鞭轻轻一抖。 剎那间,千道万道金光自飞出,化作一条条金色蛟龙,呼啸著冲向了那些试图返回灵山的佛门强者! 打的让虚空崩裂,佛光溃散! “药师佛,今日就让贫道好好领教一番你佛门的度化神通!” 赵公明气势冲天,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拖住了药师佛与诸位菩萨!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原本攻势如潮的佛门大军,此刻却陷入了前后夹击的绝境。 前方,太岁府的玄黑军阵依旧坚如磐石,如同磨盘般绞杀著衝锋的佛兵。 后方,五猖兵马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凶猛的冲入了佛门大军的阵中,肆无忌惮的收割著生命! 那些佛兵们,面对著阴冷凶悍的妖魔,心中的狂热瞬间被恐惧所取代。 他们平日里念诵的佛號,此刻也变得嘶哑颤抖。 他们引以为傲的佛光,在阴风妖气之下,仿佛纸糊一般脆弱不堪。 灵山之下,佛血染红了大地,哀嚎与嘶吼声响彻云霄。 无数僧眾在绝望中呼唤著佛祖的名字,却只迎来了妖魔锋利的爪牙与兵刃! 战场之中,那些被普贤、文殊所化的青狮白象压製得苦不堪言的太岁星君们,感受到了战场上的变化,精神为之一振。 “援兵!” 庚午太岁王济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那被白象巨蹄踏碎的臂膀,此刻似乎也感觉不到疼痛。 他猛的一拍玄色小鼓,咚咚咚三声鼓响,清冷肃杀的律令之音,瞬间涤盪开佛门的无形压制,將战意再次燃起! 战场中央,殷郊的黑金车驾前,那口古朴小钟飞回,在殷郊头顶缓缓旋转,发出阵阵低沉的嗡鸣。 每一次颤动,都仿佛在敲打著眾生神魂深处最原始的恐惧。 普贤菩萨和文殊菩萨的青狮白象之身,此刻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们座下的凶兽,在五猖兵马的妖气与煞气衝击下,隱隱有些躁动不安。 “该死!赵公明,你怎敢如此!”普贤菩萨怒吼,他手中的拂尘挥洒,想要再次压制那被他污了气运的太岁星君。 却发现那星君身上的气运,此刻竟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猛烈膨胀,將他脑后的功德金光衝击得摇摇欲坠。 而文殊菩萨,更是被夜游神乔坤的绝对黑暗缠得脱不开身。 那片黑暗此刻仿佛活了过来,不断侵蚀著他的心智,让他座下的青狮,也发出了不安的低吼。 “困兽犹斗!”药师佛那慈悲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怒意。 他手中的药钵猛的一震,一道道金色的佛光从中喷薄而出,化作无数金色丝线,缠绕向杨任,试图彻底將其束缚。 然而,就在佛门高层全力压制太岁府眾神,想要儘快解决內部战场之时,后方那五猖兵马却已经如同一把尖刀,狠狠的插入了佛门大军的腹地! 牛魔王一棍砸碎了一尊明王金身,口中发出震天的咆哮:“佛门禿驴,今日你牛爷爷便要替我妖族同胞,討一个公道!” 他身后,无数妖魔鬼怪蜂拥而上,他们没有佛门那般严密的阵法,也没有天庭那般统一的號令,但却胜在数量庞大,凶悍异常。 他们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对佛门大军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屠戮。 佛门大军顿时陷入了混乱,顾此失彼,前有太岁府的玄黑铁流,后有五猖兵马的妖魔大潮。 灵山圣地,近在咫尺,却仿佛成了遥不可及的彼岸。 第62章 不周天柱,灵山阵破(第四更) 灵山脚下的血色战场,在无数佛门援兵的加入下,已然演变成了更加惨烈的绞肉机。 太岁府的玄黑军阵如同孤岛,在佛光与妖气的交织中勉力支撑。 高天之上,赵公明手持金鞭,以一己之力独战药师佛与普贤、文殊等数位大能,金光与佛光碰撞,打得虚空塌陷,地水火风重归混沌。 而牛魔王等五猖兵马则如潮水般在佛门军阵后方肆虐,所过之处,佛血遍地,梵音哀嚎。 然而,太岁府的军阵虽显狼狈,其核心却依旧如磐石般稳固。 那辆玄黑色的车架,稳稳的悬停在战场的最中心,其上,殷郊的身影孤高如昔。 他神情冷漠,幽深的眼眸扫过下方的一切,没有丝毫波澜。 数位太岁星君被压制,两尊佛门尊者被岁月神轮化为飞灰,赵公明拖住药师佛,五猖兵马搅乱后方。 这一切,都只是开胃菜。 真正决定这场战役走向的关键,还在於那被佛门视为圣地的灵山本身。 灵山大阵不破,其匯聚了亿万信仰的无上愿力便源源不绝。 只要大阵还在,这些罗汉金刚,便能不断借来伟力,此消彼长之下,太岁府与五猖兵马,终有被耗尽的一刻。 下一瞬,殷郊眼中精光一闪,霍然长身而起!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便已脱离车驾,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玄黑色流光,径直衝向灵山! “拦住他!” 药师佛最先察觉到了殷郊的意图,慈和的面容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惊怒。 他猛的一掌拍出,琉璃佛光匯聚成海,便要將殷郊拦截。 然而,赵公明早已等候多时,哈哈大笑一声,手中金鞭化作一条横亘天地的金色神龙,死死的缠住了那片琉璃佛光,让其寸进不得。 “药师佛,你的对手,是贫道!” 普贤、文殊二位菩萨亦是脸色剧变,座下青狮白象咆哮连连,便要捨弃对手,回防灵山。 可那些被他们压制已久的太岁星君,又岂会让他们如愿? 数位星君怒吼著,不惜燃烧神力,將这两位菩萨死死拖住。 与此同时,殷郊已至灵山上空。 他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右手,掌心之中,那枚古朴无华的翻天印,静静悬浮。 “今日,便让尔等知晓,何为天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殷郊將翻天印对著下方那座匯聚了无尽愿力的佛印,轻轻一拋。 嗡! 翻天印迎风暴涨! 顷刻间便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巍峨神山。 那神山由亿万年洪荒气息凝结而成,带著一种直插云霄,撑破苍穹的浩瀚气势。 其上布满了斧劈刀削般的狰狞裂痕,每一道裂痕之中,都仿佛蕴藏著一个破碎的世界。 “不周山……” 药师琉璃光如来的脸上,恆久的慈悲与平静破开一丝裂痕。 他那由琉璃构成的法身,竟在这股古老的气息面前,感到了一丝来自本源的颤慄。 不周山,那可是开天闢地的盘古脊柱所化,是支撑天地运行的擎天之柱,是宇宙最根源的力量象徵! 不周山虚影出现的剎那,整片天地都为之失色。 无论是佛光、星辉,还是妖气、煞气,在这股仿佛能压塌万古的恐怖气息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战场,出现了诡异的停滯。 所有正在廝杀的神、佛、妖、魔,都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骇然的抬起头,望向那座遮蔽了整个天穹的创世神山。 “天柱……不周山……” 普贤、文殊、灵吉三位菩萨,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惊骇欲绝。 他们座下的青狮白象,以及引以为傲的各种神通法宝,在那座仿若不周山虚影的神山面前,都显得渺小而可笑。 这一刻,殷郊的意图终於图穷匕见。 三千佛国之中,坐镇的佛陀、菩萨、罗汉,以及他们麾下的护法金刚尽数被引诱出来。 此刻的灵山战场之上,几乎匯聚了整个佛门六成以上的战力。 这也意味著,那作为力量源泉的三千小世界佛国,已是前所未有的——空虚! 没有了主事之人镇压气运,调动愿力,它们如何能为灵山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加持? 殷郊此举,釜底抽薪! 然而,醒悟得太晚了。 高天之上,殷郊面无表情,只是对著那座缓缓压落的不周山虚影,轻轻吐出一个字。 “镇!” 轰隆! ! ! 那由翻天印所化的不周山虚影,带著开天闢地般的伟力,携著亿万载洪荒气息,悍然砸向了灵山的防御核心——那由三千佛国小世界构成的层层叠叠的金色佛光屏障!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清晰的传遍了整个三界。 层层叠叠的小世界壁垒,在不周山投影的绝对压力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一道道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隨即轰然破碎! 號称万法不侵,万劫不磨的灵山护山大阵核心,在接触到不周山虚影的瞬间,其上流转的亿万佛国符文,便如同被巨锤砸中的冰雕,寸寸碎裂! 坚固无比的愿力壁障,仅仅支撑了不到半息,便轰然爆开! 金色的愿力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向著四面八方疯狂宣泄,掀起了足以撕裂金仙神躯的能量风暴。 然而,不周山虚影的威势没有丝毫减弱,在砸碎了“卍”字佛印之后,继续以无可阻挡之势,朝著灵山本体,镇压而下! 无数正在灵山之上维持阵法运转,或是观战的佛兵、罗汉、揭諦,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那巨大的山影笼罩之下,如同螻蚁般,被那股极致的重量与力量,碾成了齏粉! 金身、佛光、舍利……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尽数化为虚无! 轰——! ! ! 一声震动寰宇,仿佛要將整个西牛贺洲都打得陆沉的恐怖巨响。 整座巍峨的灵山圣地,剧烈的,无可抑制的颤抖了起来! 山体之上,无数由佛光构筑的宏伟庙宇、宝剎、莲台,在这剧烈的震动中,成片成片地崩塌、陷落,化为废墟。 那八宝功德池中的池水,冲天而起,又化作倾盆血雨,洒落而下。 灵山,震动! 佛光,黯淡! 殷郊缓缓收回了那枚灵光內敛,恢復了古朴模样的翻天印。 他傲立於破碎的灵山之巔,玄黑色的战甲在漫天溃散的佛光与愿力风暴中猎猎作响。 目光冰冷的扫过下方那片溃不成军,死伤惨重的佛门大军,扫过那些面如死灰,道心破碎的佛陀菩萨。 声音响彻寰宇,清晰的传入每一个神佛的耳中。 “本君再说一次。” “交出韦陀,否则,今日便踏平你这灵山!” 第63章 青灯一盏,过去佛现 殷郊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太岁府部眾,齐齐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踏平灵山!” “踏平灵山!” 灵山被一印砸碎,护山大阵的核心被毁,无数罗汉、揭諦、护法金刚在那一击之下神形俱灭。 侥倖存活下来的,也多是道心受损,佛光黯淡,一个个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恐与茫然。 他们的圣地,他们心中万劫不磨的净土,就这么……碎了? 药师琉璃光如来的法身之上,那澄澈的琉璃光彩都黯淡了几分,他看著傲立於废墟之上的殷郊,又看了看下方那溃不成军的佛门弟子,脸上是深深的无力感。 不周山之威,非圣不可敌。 赵公明手持金鞭,放声大笑,声震寰宇:“痛快!当真痛快!府君,你这一印,可比我当年二十四颗定海珠齐出还要威风!” “殷郊!” 普贤菩萨愿轮逼开赵公明,厉声喝道,只是声音里再无半分之前的威严,只剩下色厉內荏的虚弱。 “你……你毁我佛门圣地,屠戮我佛门弟子,此等滔天罪业,必遭天谴,永世不得超生!” “聒噪。” 普贤菩萨的狂言让殷郊目露寒光,挥手就打出一道神光,將他劈的一个踉蹌。 然而,还未等殷郊有下一步动作,他的眉头就几不可查的微微一蹙。 不对劲。 殷郊敏锐的感觉到了灵山之中给他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脚下这片破碎的山体,那些崩塌的庙宇,虽然看起来无比真实,但总觉得缺少了某种根基。 尤其是那些陨落的佛门弟子身死后,本应產生的怨气与罪业,可此刻这些负面的因果之力却淡薄得有些异常。 仿佛只是镜花水月,一触即散。 这感觉,就好像他刚刚倾尽全力砸碎的,並非一方真实的世界,而仅仅是一个无比逼真的投影。 几乎在同一时间,正在与药师佛对峙的赵公明,脸上的笑容也缓缓收敛,他那双洞悉运势流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战场之上,那股浓郁的血腥气与佛门愿力溃散后形成的能量风暴,似乎都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悄然抹去。 整个战场,都瀰漫著一股无法言喻的不真实感。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之中,自那片最核心的废墟,大雷音寺的残骸深处,一缕微弱的光芒,悠悠燃起。 那是一盏灯。 一盏造型古朴,灯身布满裂纹的琉璃古灯。 灯芯之上,跳动著一朵豆大的,仿佛隨时都会熄灭的青色火焰。 光芒不大,甚至有些微弱,在这片混乱的能量风暴中,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可它偏偏就这么亮著,带著一股亘古不变的寂寥与安寧。 可就是这缕青光,在出现的瞬间,却仿佛拥有了生命。 它如同一道温柔的涟漪,自大雷音寺的废墟中心,缓缓向著四周扩散开来。 青光所过之处,被翻天印砸得崩塌陷落的山体,竟如同时光倒流一般,开始缓缓隆起,恢復原状! 那些碎裂的金色佛像,断裂的玉石栏杆,化为齏粉的宝剎莲台,都在青光的笼罩下,由虚化实,重新拼接组合,完好如初! 乾涸的八宝功德池中,池水再次涌现,金莲绽放,一如往昔。 在不周山神威下被碾成齏粉,神形俱灭的佛兵、罗汉、揭諦,他们的残骸竟在青光中重新凝聚,血肉衍生,金身再塑! 溃散的佛光重新匯聚,断裂的佛印再次圆满。 仿佛刚刚那场血流漂杵,圣地崩塌的惨烈大战,只是一场由所有人共同参与的,无比真实的幻觉。 “这……这是怎么回事?!” 五猖兵马阵中,牛魔王瞪大了铜铃般的双眼,手中的混铁棍都险些握不住。 太岁府的眾神將,更是感到了源自神魂深处的寒意。 这种將毁灭彻底抹去,將过去强行覆盖现在的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神通的理解范畴! 殷郊幽沉的眸子,穿透了重重佛光,落在了那盏青灯的源头。 青光之中,一道枯瘦的身影,提著那盏古朴的青灯,自大雷音寺的深处,缓步走出。 那是一名老僧。 身形枯槁,面容古拙,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气息普通得就如同一个行將就木的凡间老僧,身上甚至看不到半分佛光流转。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了这方天地的中心。 无论是杀气冲霄的太岁府大军,还是妖气肆虐的五猖兵马,亦或是刚刚死而復生的漫天神佛,都在他出现的瞬间,感到了一种源自时间长河尽头的苍茫与死寂。 “燃灯……” 赵公明的牙缝里,几乎是迸出了这两个字,他那张一向豪迈不羈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深深的忌惮。 来者,正是早已叛出阐教,归入西方,证得“过去佛”果位的燃灯古佛! 燃灯古佛的脚步很慢,他提著灯,一步一步,走上了大雷音寺前的白玉阶梯。 无视了周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无视了那些对他投来狂热崇拜目光的佛门弟子。 那双浑浊得仿佛蕴藏著万古岁月的眼眸,平静的望向了悬立於半空的殷郊。 青色的灯火,在他手中轻轻摇曳。 燃灯的声音,仿佛是从无比遥远的过去传来,带著一种磨平了所有情感的淡漠与沧桑。 “贫僧燃灯,见过太岁府君。” 殷郊俯视著燃灯,微微稽首,算是一个平淡的礼节 燃灯古佛似乎也不在意,他將手中的青灯微微抬起,任由那青色的光晕洒满天地,缓缓开口。 “府君这一印,引动不周山之威,重现开天闢地之景,威力绝伦,便是贫僧,亦要讚嘆一声。” 紧接著他话锋一转,枯槁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 “只可惜……” “明珠蒙尘,暴殄天物。” 第64章 三世之佛,昔日旧怨 殷郊静静的悬立於半空,玄黑色的战甲之上,流淌著淡淡的幽光。 他没有理会燃灯那看似讚嘆,实则暗含讥讽的言语,那双幽沉的眸子,只是死死的盯著下方那正在飞速復原的灵山。 崩塌的山体在隆起,碎裂的佛像在重聚,就连那些被碾成齏粉的生灵,都在那青色的灯火照耀下,由虚化实,重新凝聚。 “过去……” 殷郊的喉结微微滚动,自言自语般吐出两个字。 燃灯古佛那张枯槁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丝极淡的,仿佛是讚许的表情。 “不愧是太岁府君。” 他提著那盏青灯,声音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也寻常不过的事实。 “府君可知,何为三世之佛?” 不等殷郊回应,燃灯便自顾自的说道:“贫僧为过去佛,立足之地,存乎过往,是为过去。” “如来世尊,定於当下,执掌此间,是为现在。” 他伸出枯槁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脚下的灵山。 “此山,既在过去,亦在现在,更在未来。三身一体,万劫不磨。” “府君神威盖世,能以不周山之力,砸碎贫僧这一隅过去,已是圣人之下,万古罕有。” “只可惜,”燃灯微微摇头,“过去已逝,如梦幻泡影。” “府君打碎的,不过是灵山的一角过去罢了。而现在之灵山,世尊坐镇,万法不侵,万劫不磨。” 燃灯古佛缓缓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眸,平静的与殷郊对视。 “府君,你……可明了?” 这番话,如拨云见雾,让在场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太岁府一眾神將与五猖兵马,脸上纷纷露出骇然之色。 这还怎么打? 这便是佛门的底蕴吗? 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佛陀,各掌一道。 燃灯看著殷郊那阴晴不定的脸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府君为天庭办事,贫僧本不该插手。然,此地毕竟是佛门净土,府君杀伐太重,有伤天和。” “不如就此退去,也算给彼此留几分顏面,如何?” 他的话语看似平和,却暗藏机锋,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仿佛殷郊若是再不识趣,他便要亲自出手,將其镇压。 殷郊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他正欲开口,身侧,却猛然爆发出了一股足以焚天煮海的滔天杀气! “燃灯!!!” 一声暴喝,如同万千雷霆同时炸响,震得整座灵山都嗡嗡作鸣! 一直压阵在后,冷眼旁观的赵公明,此刻双目赤红如血,三缕长髯无风自动,周身財气化作汹涌的金焰,死死的盯住了燃灯道人! 那眼神之中,没有半分曾经同为玄门的情谊,只有刻骨铭心,不死不休的仇恨! “你这卑鄙无耻,暗地伤人的老贼!竟然还敢出现在贫道面前!” 赵公明的神情,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当年封神一战,若非这燃灯在背后偷袭,用乾坤尺打伤自己,自己又岂会落入陆压那钉头七箭书的毒咒之下? 自己那二十四颗视若性命的定海珠,更是被此獠夺走,炼化成了他那所谓的二十四诸天,成了他证道佛门的根基! 更是因此,害的自己三位妹妹身死道销。 此仇此恨,万古不消! 今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新仇旧恨,在这一刻,彻底引爆了赵公明心中压抑了无数年的怒火! 燃灯古佛闻言,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眸,波澜不惊的落在了赵公明的身上。 “原来是赵道友。”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遇见了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多年不见,道友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贺你娘的头!” 赵公明彻底爆发,一声怒吼,震得整片灵山都在嗡嗡作响。 “燃灯,当年身死道销之仇,今日我便与你一併清算!” 话音未落,赵公明手中那杆缠绕著雷龙铁鞭,带著一股撕裂乾坤,惩戒万恶的无上神威,朝著燃灯当头砸下! 这一鞭,他没有丝毫留手,灌注了自己全部的法力与恨意! 势要將眼前这个生死大敌,彻底打得神形俱灭!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燃灯枯槁的面容上,都露出了一丝凝重。 他手中那盏琉璃灯光芒大盛,便要出手抵挡。 然而,就在此时,虚空之中,数道慈悲而威严的佛號,同时响起。 “阿弥陀佛。” “孽障,休得放肆!” 金光闪烁,四道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燃灯身前,拦住了赵公明那狂暴的一击。 一道,是澄澈如琉璃的净土世界,其中亿万信徒的诵经声匯成无上愿力,正是药师琉璃光如来! 一道,是万千银丝结成的天罗地网,其上地水火风流转,镇压万法,正是灵吉菩萨! 一道,是脑后功德金光化作的七宝莲台,慈悲之意普照,欲要度化一切杀伐,正是普贤菩萨! 一道,是锋锐无匹,斩断一切虚妄烦恼的智慧剑光,正是文殊菩萨! 四位佛门大能,在这一瞬间与燃灯形成合围之势,將殷郊与赵公明二人,围在了中央。 药师佛看著状若疯狂的赵公明,微微摇头,声音中带著一丝悲悯。 “赵道友,你杀心太重,已墮魔道。” 文殊菩萨更是慧剑出鞘,剑锋直指赵公明,冷声道: “此乃我佛门过去之主,岂容你在此撒野!” 五位佛门顶级大能,气息连成一片,那股浩瀚的威压,甚至比之前那座卍字佛印还要恐怖,將整片天地都彻底封锁。 他们的眼神,冰冷而漠然,如同看著两个已经判了死刑的囚徒。 第65章 五圣围攻,神威难挡 灵山之上,佛光与杀气交织,愿力与神威对撞。 五位佛门顶级大能,气息连成一片,將殷郊与赵公明二人围困中央。 那股浩瀚无匹的威压,封锁了时空,断绝了因果,仿佛自成一方绝域,要將这天地间的一切异数,尽数磨灭。 “燃灯!!!” 赵公明那一声蕴含著无尽怨毒的咆哮余音未散,他已然动了。 面对五位同级別的强者,他竟没有半分犹豫与畏惧,那双赤红的眼眸中,只有一个目標——燃灯古佛! “纳命来!” 赵公明那含恨一击,裹挟著万古不消的怨念与焚天煮海的杀机。 雷龙铁鞭所过之处,虚空寸寸崩裂,仿佛连时光都要在这一鞭之下断流。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四道身影却如四座不可撼动的太古神山,挡在了燃灯古佛身前。 “阿弥陀佛。” 药师琉璃光如来口诵佛號,那只澄澈如琉璃的佛掌再次探出,掌心之中,一方圆满的净土世界缓缓展开,亿万信徒的诵经声匯成无上愿力,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壁障。 普贤菩萨脑后功德金光大盛,七色宝莲莲瓣层层绽放,每一瓣都仿佛蕴含著一种宏大行愿,慈悲之意普照,欲要度化一切杀伐。 文殊菩萨手中慧剑轻吟,一道看似平淡无奇,却蕴含著斩断一切因果业力的剑光悄然斩出。 剑锋之上流转著斩断因果,破除虚妄的苦寂之意,將赵公明铁鞭之上的凛冽杀机层层削弱。 灵吉菩萨更是拂尘一甩,万千银丝结成一张地水火风流转的天罗地网,看似柔软,却蕴含著镇压万法的伟力。 轰! 雷龙铁鞭狠狠砸在了四股力量交织的中心! 一声足以震碎金仙胆魄的巨响过后,药师佛的净土世界微微盪起涟漪。 普贤菩萨的七色宝莲光芒黯淡开合间,梵音禪唱不绝,文殊的剑意与灵吉的拂尘更是死死裹住雷鞭,寂灭之意向著赵公明蔓延过去。 赵公明被死死困在半空,再也难进分毫。 “燃灯!” 赵公明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神力催动到极致,便要挣脱束缚。 就在此时,一直未曾动手的燃灯古佛,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无人察觉的幽光。 只见他缓缓抬起手中那盏古朴的青灯。 灯火微微一晃。 一缕微不可查的,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气息,悄然瀰漫开来。 “赵道友,你执念太深。” 燃灯的声音,飘忽不定,仿佛自另一个时空传来。 “既然你始终不肯放下,贫僧今日便了解这段因果,送你重归旧往可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公明周身的时空,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摺叠! 他手中的铁鞭,他身上燃烧的金焰,甚至他那狂暴的怒吼,都在这一刻变得缓慢、模糊,仿佛要被从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强行剥离出去! 这是燃灯古佛的根本大道! 是过去之法! 一旦被彻底放逐,赵公明便会永远迷失在时光长河的某个片段之中,再也无法归来! “狂妄!” 一声冰冷的断喝,自赵公明一旁响起。 殷郊一步踏出,並指如剑,幽光流转,对著那片正在扭曲的时空,遥遥一划! “太岁神权,定鼎旦夕!” 一股与燃灯的过去之法截然不同,却同样涉及时间与命运的无上权柄,轰然爆发! 那是一种执掌万物生死祸福,记录旦夕兴衰的绝对秩序之力! 在这股力量的镇压下,那片即將崩塌的时空,被强行稳固、抚平! 赵公明只觉得神魂一轻,那股几乎要將他拖入无尽深渊的诡异力量,瞬间消失无踪。 他挣脱时空错乱的束缚,抽回铁鞭,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隨即看向殷郊的眼神,多了一抹感激与凝重。 “多谢府君!” 殷郊微微頷首,目光却始终冰冷的锁定著燃灯。 而燃灯古佛那张枯槁的面容上,现出了一丝惊讶。 他浑浊的眼眸死死的盯著殷郊,仿佛要將他彻底看穿。 “执掌……岁月的权柄?” “好,好一个执年岁君!” “布阵!” 药师佛一声低喝,打破了这短暂的对峙。 大战,再次爆发! 药师佛声音宏大,他与燃灯、文殊、普贤、灵吉五人,身形变幻,瞬间占据了五个玄奥的方位,將殷郊与赵公明二人,死死围困在中央。 “过去未来,净土琉璃!” 燃灯古佛手中青灯高举,照亮过去。 药师佛掌中净土展开,镇压现在。 文殊、普贤、灵吉三大菩萨亦是各展神通。 智慧剑光化作天罗,每一次斩出,都直指二人道心破绽,要斩断他们的信念。 行愿宝莲结为地网,化作一条条无形的业力枷锁,不断缠绕而上,要让他们背负起西牛贺洲所有的罪业,道心蒙尘。 定风珠与飞龙杖一者定住空间,让二人身法受限,一者搅动风云,力大无穷,正面强攻! 五股截然不同,却又完美融合的力量,交织成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天罗地网,朝著殷郊与赵公明当头罩下!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神通,而是五位顶级大能的大道显化,要將这一方天地,彻底化为囚笼! 下方,被这股威压所慑,原本陷入僵持的战局再次发生变化。 五猖兵马的妖气与煞气被佛光死死压制,牛魔王挥舞著混铁棍,与一尊三头六臂的护法明王杀得天昏地暗。 他每一棍砸下,都让那明王金身剧震,佛光黯淡。 “哞!” 一声惊天动地的牛吼,牛魔王现出本体,化作一头顶天立地的太古魔牛,双角一挑,便將那明王的一颗头颅狠狠撞碎! 其余的太岁星君与妖王鬼帅,亦是各自为战,与佛门护法杀作一团。 星光与佛光碰撞,妖气与禪唱交织。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爭的胜负关键,不在於他们。 而在於高天之上,那场七位顶级大能的对决! “哈哈哈!今日,便让你这佛门,血流成河!” 面对五人合力绞杀,赵公明不惊反怒,將所有怒火都倾泻到了手中的铁鞭之上,猛的朝著那张覆盖天地的佛光大网,连连猛攻! 每一鞭,都带著毁天灭地的力量! 可那大网,却坚韧到了极点,任由他如何攻击,都只是盪起圈圈涟漪,无法撼动分毫。 “赵道友,莫要白费力气了。” 燃灯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 “此乃我佛门五方大阵,便是圣人亲至,也需费一番手脚。你二人,今日插翅难飞。” 话音未落,他枯槁的手掌,在虚空中轻轻一抹。 嗡——! 二十四道璀璨夺目的宝光,自虚空中升腾而起! 二十四颗通体浑圆,散发著无量清净之意的宝珠,悬浮於燃灯脑后,缓缓旋转。 每一颗宝珠之中,都仿佛蕴藏著一方广阔无垠的世界! 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尽在其中! 正是当年赵公明被多去的那二十四颗定海珠,如今,已被燃灯炼化为二十四诸天! “你!!!” 赵公明在看到这二十四颗宝珠的瞬间,目眥欲裂,一口神血险些喷出! 那是他当年的证道之宝! 是他的一切! “还我宝珠来!!!” 他彻底疯狂,不顾一切的朝著燃灯衝去。 “痴儿。” 燃灯只是轻嘆一声,对著那二十四诸天,轻轻一点。 轰隆隆——! 二十四方世界,带著镇压万古,磨灭一切的恐怖重量,朝著赵公明与殷郊,当头压下! 赵公明的雷鞭被死死压制,殷郊的方天画戟亦是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 五位佛门大能联手,再加上这二十四诸天的无上伟力! 这,是绝杀之局!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殷郊那双一直冰冷幽沉的眸子里,骤然爆射出一抹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凶威与暴戾! 他收起了方天画戟,左手猛的向天一托! 一枚古朴到看不出材质,却让在场所有大能都神魂剧颤的古朴小印,出现在他掌心。 翻天印! “给!我!开!” 殷郊发出一声响彻三界的怒吼! 那枚小印迎风便长,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玄黄! 一股来自洪荒开闢之初的,最原始,最野蛮,也最纯粹的力量! 轰——! 玄黄一片,与那镇压而下的二十四诸天,以及那张由五位大能联手布下的佛光大网,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一阵让人神魂都为之粉碎的死寂! 灵山上空,天宇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块被砸碎的琉璃。 无数道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空间裂缝,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 天穹,碎了! 第66章 法天相地,燃灯本色 时空乱流如同失控的野马,在灵山上空肆虐。 一道道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空间裂缝,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 吞噬著佛光,吞噬著愿力,吞噬著一切! 噗!! 文殊、普贤、灵吉三大菩萨,以及药师琉璃光如来,齐齐如遭雷击,身形剧震,口中喷出金色的佛血。 他们布下的大阵被强行破开,大道反噬,已然受了不轻的內伤。 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燃灯古佛,那张枯槁的面容上,也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他脑后那二十四颗定海珠所化的诸天世界,此刻光芒晦暗,其中有数方世界甚至出现了山河崩裂,日月无光的恐怖景象! 这件被他视为证道根基的至宝,竟在这一次硬撼之中,伤了本源! “不周山……这便是……不周山的力量吗……” 燃灯的声音乾涩沙哑,那双浑浊的眼眸,死死的盯著半空中那道傲然而立的身影,充满了忌惮与一丝……贪婪。 殷郊缓缓收回托著翻天印的左手,那枚古朴小印灵光內敛,重新悬浮於他的掌心。 那双幽沉的眸子扫过下方狼狈不堪的五大高手,最终,定格在了燃灯古佛的身上。 “来而不往非礼也。古佛,你也尝尝本君的手段!” 话音未落,殷郊的身躯,猛然爆发出万丈神光! 神光之中,他的身形节节拔高,肌肉虬结,神威如狱! 脖颈之上,硬生生挤出了两颗一模一样,面容冷峻的头颅! 肋下血肉翻滚,又有四条粗壮的手臂,撕裂战甲,猛然探出! 三头六臂! 三颗头颅,六只眼眸,同时睁开,目光如六道轮迴,洞穿过去未来,將五位佛门大能的所有气机,死死锁定! 六条手臂,擎天驾海! 左侧一手,依旧托著那枚气息厚重,仿佛能压塌诸天的翻天印! 右侧一手,紧握著那杆煞气冲霄,锋芒无匹的方天画戟!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其余四手,虚空一握! 鐺——! 一声悠远的钟鸣响彻天地,一口古朴的紫金小钟,出现在他第三只手中。 嗡——! 殷郊脑后,那轮一直静静悬浮的岁月神轮,此刻光芒大盛,飞入他第四只手中。 化作一面轮盘,其上时光碎片流转,因果线条交织,散发著定鼎旦夕,执掌祸福的无上威严! 剩下两只手,则是並指如剑,其上分別缠绕著一黑一白两道神光。 正是太岁神职中,赏善罚恶的本源权柄! 神威浩荡,气贯九霄! 在这一刻,殷郊將自身所有的力量,毫无保留的彻底爆发! 那股磅礴到让天地都为之战慄的气势,甚至盖过了下方灵山亿万年积攒的愿力佛光! “杀!” 殷郊的三颗头颅,同时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他身形一晃,主动冲入了五大高手的包围圈中! “狂妄!” 药师佛最先反应过来,眼中怒意升腾,那只琉璃佛掌再次拍出,掌中净土世界比之前更加凝实,要將殷郊强行度化! 然而,殷郊的一颗头颅只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托著落魂钟的那只手,对著那方净土世界,轻轻一摇! 鐺——! 钟声响起的瞬间,药师佛那一方净土世界猛然剧震,其中亿万信徒的诵经声戛然而止,山川河流齐齐崩裂,仿佛末日降临! 药师佛更是神魂刺痛,只觉得自己的佛心,都要被这道钟声活活震碎! 与此同时,殷郊的另外两颗头颅,盯住了燃灯古佛! 托著岁月神轮的那只手,对著燃灯遥遥一照! 嗡! 燃灯只觉得周身时空猛然一滯。 他那引以为傲的,可以隨意穿梭扭曲时光的过去大道,竟在这轮盘的光芒之下,被强行定格抚平。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將他从时光长河中强行揪了出来,死死的按在了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再也动弹不得! “这……这是……岁月的权柄!” 燃灯古佛那张万古不变的脸上,是无法抑制的惊骇与贪婪!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殷郊剩下的四条手臂,已然对上了文殊、普贤、灵吉三大菩萨! 方天画戟横扫而出,带起一道撕裂天穹的血色匹练,硬撼文殊菩萨那斩断因果的智慧慧剑! 赏善罚恶的两道神光,化作黑白两条神龙,咆哮著冲向普贤菩萨的七宝莲台! “给我破!” 殷郊爆喝! 方天画戟与智慧慧剑轰然对撞,文殊菩萨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手中慧剑哀鸣一声,被磕飞出去! 黑白神龙则是死死缠住了七宝莲台,赏善罚恶的权柄之力疯狂侵蚀著普贤的功德金光,让他那万法不侵的宝莲,都变得晦暗不明! 灵吉菩萨见状大骇,手中飞龙杖舞得虎虎生风,便要上前助阵。 “贼禿,吃贫道一鞭!” 一声暴喝传来! 赵公明早已瞅准机会,胯下黑虎化作一道玄光,快若闪电,瞬间绕到了普贤菩萨的身后! 他手中那杆雷龙铁鞭,早已蓄力到了极致,周身运势化作焚天金焰,对著普贤菩萨那空门大开的后脑,狠狠的抡了下去! 这一记,又狠又快,充满了截教门人那不讲道理的霸道与凶悍! “师兄小心!” 文殊菩萨惊呼出声,却已然来不及救援! 普贤菩萨只觉得脑后恶风不善,一股足以致命的恐怖危机感笼罩全身! 他想躲,可殷郊的黑白神龙死死缠住了他的七宝莲台,让他根本无法脱身! 无奈之下,普贤菩萨只能將周身佛力催动到极致,脑后功德金光匯聚成一面厚实的金色宝轮,硬扛这一击! 轰! 雷龙铁鞭,结结实实的砸在了那功德宝轮之上!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面由普贤无数年宏愿功德匯聚而成的宝轮,竟被这一鞭,砸得当场迸裂! “噗!” 普贤菩萨如遭重创,一大口金血喷出,身形踉蹌著向前扑去,脑后的功德金光,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险些彻底熄灭! “好机会!” 殷郊眼中寒芒爆闪。 鐺! 落魂钟再次被猛力摇响,那无形的音波,如同跗骨之蛆,冲入了普贤、文殊、灵吉三大菩萨那因心神震盪而出现的道心缝隙之中! 三人只觉得神魂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仿佛要当场昏死过去! 就是现在! 殷郊六目之中,杀机毕露! 他那只托著翻天印的左手,再次举起。 对著下方那三位神魂失守的菩萨,以及被岁月神轮定在原地的燃灯古佛,当头压下! “都给本君……死来!” 嗡——! 那枚古朴小印,在脱离掌心的瞬间,再次化作了那片遮天蔽日的玄黄! 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惨烈,更加无可匹敌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在这股威压之下,整座灵山都在哀鸣,仿佛隨时都会再次崩塌! 燃灯古佛那双浑浊的眼眸,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能感觉到,这一次的翻天印,与之前截然不同! 在那股纯粹的不周山伟力之中,竟还夹杂著一丝……他从未见过,却让他感到心惊肉跳的……气息。 “不好!” 燃灯心中警铃大作,他不敢有丝毫犹豫,更不敢去直面翻天印! 只见他身形一晃,竟是直接放弃了抵抗,不顾一切的朝著身后那二十四诸天所化的光幕中遁去! 那二十四方世界,瞬间光芒大盛,將他牢牢护在中央! 这还不算完! 燃灯在护住自身的瞬间,枯槁的手掌猛然向前一抓! “贼子凶狂,诸位快退。” 一股无形的吸力爆发,燃灯將身前那神魂恍惚的三大菩萨,以及正在与落魂钟对抗的药师佛,齐齐朝著他身前拉扯过去! 他,竟是要用这四位佛门大能,来为自己抵挡翻天印的煌煌之威! “燃灯!你!” 普贤菩萨最先从神魂震盪中清醒过来,当他看清燃灯的举动时,目眥欲裂,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与绝望! 药师佛等人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如出一辙的惊怒!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过去佛,这位佛门的巨擘,竟会在生死关头,做出如此卑劣无耻,卖友求荣的举动! 他们手脚冰凉! 一股源自心底的寒意,甚至超过了头顶那座玄黄神山带来的死亡威胁! 然而,此刻再想做什么,都已为时已晚! 翻天印,已然压下! 那煌煌之势,压得普贤等人呼吸一窒,几乎要当场跪伏下去! 他们只能拼尽最后的神力,急急將各自的护身法宝与宏愿之力催动到极致,试图抵挡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七宝莲台、智慧慧剑、飞龙宝杖、琉璃净土…… 无数佛门至宝,在这一刻光芒大盛。 第67章 五色神光,孔雀明王 轰隆隆! 不周山断折之威,究竟有多重? 无人知晓。 但此刻,这枚承载了半截天柱因果,融匯了开天闢地以来第一神山精髓的古朴小印,给出了答案。 虚空在它面前,脆弱得如同腐朽的薄纸,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碾成了最原始的混沌粒子。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这毁灭般的轰鸣中显得格外刺耳。 普贤菩萨头顶那座七宝金莲,曾隨他歷经万仙阵杀劫、受佛门亿万信徒愿力供养的防御至宝。 此刻在玄黄之气的冲刷下,如同风中残烛,瞬息晦暗。 一片、两片、三片…… 坚不可摧的莲瓣开始凋零,化作漫天破碎的金粉,尚未落地便被重压碾成了虚无。 “噗!” 普贤菩萨金身剧震,七窍之中同时喷出金色的佛血。 他那双原本满是慈悲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极度的惊恐与绝望。 挡不住! 根本挡不住! 这是不周山断裂后的半截天柱。 这就是一等一的攻伐至宝的真面目。 在他身侧,文殊菩萨手中的智慧慧剑发出悽厉的哀鸣,剑身弯曲到了极致,那斩断烦恼的慧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黯淡如萤火。 灵吉菩萨最是不济,他本就肉身被杨任重创,此刻护体的飞龙杖光芒尽失,整个人被压得半跪在虚空之中,浑身骨骼爆响,若非最后一口本源佛气吊著,怕是早已化为肉泥。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的笼罩在三位菩萨的心头。 而造成这一切绝境的始作俑者——燃灯古佛。 此刻却缩在二十四诸天世界的光幕之后,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算计。 “燃灯!你这无耻老贼!!” 文殊菩萨目眥欲裂,发出一声怨愤的怒吼。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於封神量劫中曾指引他们的老师,入了佛门后尊为过去佛的巨擘,在生死关头,竟会如此乾脆利落的拿他们去填命! “阿弥陀佛,诸位,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燃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依旧带著那股令人作呕的悲悯调子,“今日之劫,乃是定数,尔等身为菩萨,当有捨身饲魔的觉悟。” “放你娘的狗屁定数!” 这一刻,就连一向修持闭口禪的灵吉菩萨,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然而,骂声救不了他们的命。 眼看那玄黄山岳就要彻底落下,將这三位佛门大能连同神魂一道碾成齏粉。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带著无尽悲苦与决绝的佛號,在落魂钟的音波干扰下,艰难的响起。 药师琉璃光如来。 这位东方净土的教主,此刻忍受著神魂被落魂钟撕裂般的剧痛,七窍流血,却强行结出了一个古怪至极的手印。 嗡! 一方澄澈剔透、无瑕无垢的世界,自他身前轰然洞开! 东方净琉璃世界! 那个世界中,地是琉璃,树是七宝,无山陵坑坎,无苦难悲鸣,唯有澄澈透亮的光明。 “吞!” 药师佛面容扭曲,竟是想要以这方世界为囚笼,將那落下的翻天印,强行吞入其中!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博。 以一方世界的本源,去博那半截不周山的重量。 此乃行险一搏! 也是绝境中的唯一生机! 轰! 翻天印裹挟著亿万钧神力,狠狠的砸入了那方琉璃净土之中。 剎那间,天地失声。 普贤、文殊、灵吉三人死里逃生,大口喘息,金身瘫软,看著药师佛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 然而,还没等他们这口气松到底。 “咔……咔咔……”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自药师佛那片绚丽的净土世界中传出。 药师佛的面容陡然变得惨白,眼球突出,仿佛看到了什么大恐怖。 只见那澄澈如琉璃的世界壁垒之上,突兀的出现了一道漆黑的裂痕。 “不……不可能!” 药师佛眼球暴突,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的世界,他的道果,竟然……承载不起这一印之重? “这可是……一方世界啊……” “哼,蜉蝣撼树,不自量力?” 殷郊那三颗头颅同时发出一声冷笑,六只手臂齐齐发力,神力如江河倒灌,疯狂注入翻天印中。 “给我……碎!!”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净琉璃世界深处传来。 下一瞬。 那方澄澈的世界,轰然炸裂! 无数琉璃碎片如同流星雨般洒落,每一片都蕴含著毁灭性的规则之力,將周围的虚空割裂得支离破碎。 翻天印破界而出! 它身上的玄黄之气虽然黯淡了几分,但那股一往无前的下坠之势,却未曾减弱分毫! 噗! 世界崩碎,道基反噬。 药师佛仰天喷出一口逆血,整个人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那轮原本照耀东方的琉璃佛光,彻底熄灭。 完了。 这一刻,无论是文殊、普贤,还是重伤垂死的药师佛,心中都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翻天印下,眾生平等。 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们。 “哈哈哈哈!精彩!当真精彩!” 不远处,正骑著黑虎,提著金鞭看戏的赵公明,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他指著那一脸绝望的三大菩萨,阴测测的讥讽道: “文殊、普贤,你们也是活了无数元会的老傢伙了,怎么还这般天真?” “燃灯这老贼的人品,三界共知!” “当年萧升、曹宝救他性命,这老贼贪图定海珠,反將他二人送入绝地送死。” “如今卖你们几个同门,又有何稀奇?” “这就是你们千方百计要投奔的西方极乐?这就是你们求的大道?” “真是……笑死贫道了!” 赵公明的嘲笑声,狠狠扎在几位菩萨的心口。 羞愤、悔恨、绝望…… 五味杂陈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让他们恨不得生啖燃灯之肉! “燃灯!!” “若我不死,定与你不死不休!!” 普贤发出了最后的诅咒。 燃灯古佛听著,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抽搐了一下,却硬是一声不吭,只是將二十四诸天的防御催动到了极致,死死护住自己。 死道友不死贫道。 只要能活下来,名声算什么? 殷郊看著这一幕,眼眸中只有一片漠然的冰冷。 “结束了。” 轰! 翻天印彻底落下! 距离三大菩萨的头顶,已不足三尺! 那恐怖的风压,已经將他们的头皮压得开裂,金身开始崩解! 眼看,这四位佛门大能,就要连同他们的法宝一起,被翻天印彻底碾成齏粉!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五色神光,毫无徵兆的,自虚空之中一闪而过! 青、黄、赤、白、黑。 五色流转,生生不息,仿佛蕴含著天地间最本源的五行至理。 它刷过燃灯的二十四诸天,那坚不可摧的光幕,竟如薄纸般被轻易洞穿。 它刷过翻天印压下的玄黄,那足以压塌万古的恐怖力量,竟也被刷得微微一滯。 紧接著,神光一卷。 竟是將那燃灯古佛,连同他身前那四位早已面如死灰的佛门大能,齐齐捲入其中。 光芒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那煌煌一印,砸了个空。 轰隆——! 翻天印落在空处,余威却將下方的大地,再次砸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恐怖深渊。 第68章 你该叫我什么? 天地间那抹瑰丽到了极致的光彩,来得突兀,收得也乾脆。 硬生生在生与死的界限上,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漫天尘土尚未落定。 虚空如水波般荡漾,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中缓缓踏出。 那人並未刻意释放威压,可当他出现的瞬间,周遭翻涌的五行灵气,竟温顺得如同归巢的倦鸟,尽数匍匐於他脚下。 一袭织锦孔雀明王袍,流光溢彩,每一根翎羽都似是用最纯粹的先天五行精华凝聚而成。 华丽到了极致,也孤傲到了极致。 孔宣。 昔日殷商三山关总兵,如今的西方教孔雀大明王菩萨。 世间第一只孔雀,圣人之下第一人。 他负手立於云端,身后五色神光轻轻摇曳,每一次刷动,都仿佛有一个世界的生灭在其中无声轮转。 而在那神光的最深处,几道狼狈不堪的身影正跌坐其中。 燃灯古佛面色惨白,手中的定海珠光芒黯淡。 文殊、普贤两位菩萨更是衣衫襤褸,金身之上布满了裂痕。 五大高手,在那必杀的一击下,若非这五色神光横插一手,此刻怕是早已神魂俱灭。 死寂。 整个灵山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唯有远处五猖兵马压抑的低吼,隨著阴风呜咽。 殷郊看著那道身影,缓缓散去了三头六臂的法相。 那些足以毁天灭地的至宝翻天印、落魂钟、岁月神轮,被他一一收回。 “孔雀大明王菩萨!” “是大明王出手了!” “明王慈悲!降伏外道,护我灵山!” 短暂的凝滯后,灵山一方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喜。 那些倖存的罗汉、金刚,眼中涌动著劫后余生的狂热。 只要有这位在,灵山便塌不了。 与之相对的,是太岁府一方凝重如铁的气氛。 赵公明骑在黑虎之上,手中的雷龙铁鞭不自觉的握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盯著那五道神光,牙缝里渗出一丝寒气。 麻烦大了。 当年金鸡岭一战,这只傲孔雀一手五色神光,刷得西岐大军寸步难行。 连燃灯道人手持先天灵宝定海珠,都被刷得狼狈逃窜,顏面尽失。 若非最后西方圣人准提道人亲自下场,恐怕整个封神大业,都要断送在此人手中!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圣人之下无敌手。 孔宣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下垂,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战场,越过那些对他顶礼膜拜的佛眾,最终落在了殷郊身上。 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感慨,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疏离。 “阿弥陀佛。” 孔宣双手合十,轻诵佛號。 声音清越,如凤鸣九天,瞬间將战场上残留的暴戾与血腥之气冲刷了大半。 “岁君,收手吧。” “灵山乃清净之地,不可再造杀孽。” 他的语气平和,带著商量,全无半点准圣大能的架子。 “今日因果,已然了结。岁君神威盖世,扬名三界,太岁府的威严,天庭的法度,也已足够震慑宵小。” “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这番话,给足了天庭面子,也给了双方一个完美的台阶。 燃灯古佛在那神光庇护下,长出了一口气,高悬的心终於落下。 只要孔宣肯出面,今日这必死之局,便算是破了。 殷郊单手托著那枚古朴无华的翻天印,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腰间的落魂钟上。 那双幽沉的眸子,隔著漫天的硝烟与佛光,就这么直勾勾的盯著孔宣。 赵公明骑在虎背上,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听见:“这只傲孔雀……终究还是做了西方的看门狗。” 话虽难听,但赵公明眼底的忌惮却怎么也藏不住。 若孔宣铁了心要保灵山,除非截教圣人通天教主亲至,否则今日这一仗,太岁府再难有寸进。 可圣人高坐九天,俯瞰万古,又岂会为这点小事轻易下场? 孔宣似乎听到了赵公明的嘲讽,但他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他只是看著殷郊。 看著那张与记忆中那位商王有著七分相似的脸庞。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回了数百年前。 那时候,他是大商三山关总兵,傲视天下,连圣人都敢斗上一斗。 那时候,眼前这个身披玄甲的青年,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太子,每次见到他,都会唤他一声孔总兵。 那时候,成汤的江山还在,玄鸟的旗帜还在。 “孔宣。” 殷郊终於缓缓开口,直呼其名,清晰的传入了在场每一位的耳中。 “你要阻我?” 孔宣眼帘微垂,避开了殷郊那咄咄逼人的视线。 身后的五色神光轻轻摇曳,仿佛在昭示著某种无声的立场。 “贫僧身为佛门护法,食灵山香火,受世尊供奉,自当护灵山周全。”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刻在骨子里的规则。 “岁君若执意要毁我灵山,贫僧今日……只能得罪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足以让天地变色、乾坤倒转的恐怖气息,自那具修长的躯体中引而不发。 那是一种超越了大罗金仙,触碰到了混元门槛的绝对力量。 在这股力量面前,即便是太岁府那令行禁止的三千六百天兵,也不由得感到一阵窒息。 燃灯古佛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稳了。 只要孔宣还认自己是佛门中人,那今日此劫,便算是过去了。 殷郊胜在法宝凶悍,出其不意。 但若论真实修为,论神通变化,又岂能是孔雀大明王的对手? 殷郊负手而立,脚踏虚空,一步步向著孔宣走去。 “孔宣。” 殷郊的声音平静,却比之前的暴喝更加具有穿透力。 “在那天宫之上,论公职,论地位,你叫我一声太岁府君,我不挑你理。” 殷郊停下了脚步。 此时,两人之间,相隔不过十丈。 这个距离,对於准圣而言,甚至不需要眨眼,便能將对方抹杀千万次。 但孔宣没有动。 甚至连身后的五色神光,都停止了摇曳。 殷郊微微昂首,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孔宣那双丹凤眼。 “可若是出了那天宫……” 殷郊猛的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在灵山的上空轰然炸响! “你该叫我什么?” “嗯?” 第69章 孔宣,参见殿下 灵山脚下,风似乎也懂得审时度势,在这个当口停了下来。 孔宣在殷郊的喝问下,不由得呆愣了瞬息。 我是谁? 西方教孔雀大明王菩萨,佛门护法,准圣大能。 可……在成为菩萨之前呢? 殷商三山关总兵,食商之禄,守商之土。 在成为总兵之前呢? 凤祖之子,天地间第一只孔雀,身负玄鸟血脉,生来便与那殷商气运,有著斩不断的羈绊。 玄鸟生商! 孔宣那双总是半开半闔、视眾生如草芥的丹凤眼,瞳孔骤然收缩。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只遮天蔽日的玄鸟图腾,在血与火的战歌中哀鸣,最终坠落於牧野的尘埃里。 那是他曾立誓守护,却最终无力回天的国度。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这八个字,不仅仅是刻在龟甲兽骨上的卜辞,更是流淌在他血液里,源自母亲凤凰的古老誓约。 他是世间第一只孔雀,也是成汤江山最后的守护神。 “嗡——!” 孔宣身后那五道轮转不休,仿佛能刷尽万物的神光,在这一刻,剧烈的波动起来! 青、黄、赤、白、黑,五色光华明暗不定,疯狂交错。 时而佛光普照,祥和慈悲,尽显菩萨威仪。 时而妖气衝天,孤高桀驁,流露出太古凶禽那睥睨天下的原始傲慢!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身上疯狂的撕扯碰撞,掀起的无形气浪,让周遭的虚空都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 他那张俊美无儔的面容上,神情变幻,时而悲悯,时而冷酷,时而挣扎,时而决绝。 这副模样,落在灵山眾人眼中,不啻於天塌地陷! 五色神光中,燃灯古佛刚刚喘匀的一口气登时一紧。 他太清楚孔宣的底细了。 这只孔雀,从来就没有真正被西方教的那套因果寂灭之说洗脑。 他之所以留在灵山,不过是当年封神一战,败给了准提圣人的七宝妙树,不得不低头罢了。 他的骨子里,流的还是那股桀驁不驯的妖血! 燃灯顾不得身上的伤势,猛的踏前一步,手中玄珠光芒大盛,口中舌绽春雷。 “明王!” “醒来!!” “此獠巧舌如簧,最擅蛊惑人心!” “你乃孔雀大明王菩萨,享无量清净果位!前尘往事,皆为梦幻泡影,还不速速斩断痴念,镇压外道!” 这话喊得又急又厉,甚至带上了几分梵音狮子吼的震慑力,试图把孔宣从那种恍惚的状態里硬生生拽回来。 文殊、普贤亦是脸色大变,纷纷开口。 “大明王,莫要忘了,你已斩断尘缘,皈依我佛,过往种种,皆是虚妄!” “是啊明王,快快出手,將此獠镇压,莫要因他一番妖言,误了自身大道!” 孔宣的身躯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我……我是孔雀大明王……” 他那双总是高傲上挑的丹凤眼,此刻视线却有些发散。 “过眼云烟?” 殷郊再次往前迈了一步。 “孔总兵,你也觉得,那是云烟吗?” 殷郊盯著孔宣,从袖中缓缓抽出了一块残缺的玉珏。 玉质並不算顶级,甚至因为年代久远而沁了色,边缘有著被大火燎烧过的痕跡。 玉珏上雕刻的纹路很简单,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线条古朴苍凉。 这是商王室的祭器,当年鹿台一把大火,烧尽了成汤六百年的基业,这东西是殷郊在废墟里捡回来的,一直贴身带著,即便入了封神榜,做了太岁神,也未曾丟弃。 孔宣的目光在触及那块玉珏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身后的五色神光,轰然暴涨,毫无章法的冲向四面八方,將周遭的虚空撕扯出一道道漆黑的裂缝。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殷郊持著那块玉珏,语气肃然:“如今大商没了,但孤还在.....。” “孔宣,你又当如何。” 孔宣身上的织锦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那张俊美的近乎妖异的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一会是身为佛门明王的慈悲与淡漠,一会又是身为商朝总兵的桀驁与忠诚。 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他体內疯狂撕扯。 一边是准提道人的度化,是灵山的无上果位,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教义。 另一边,是三山关的烽火,是玄鸟旗下的誓言,是那个王朝最后的尊严。 “明王!你还在犹豫什么!” 燃灯急了,一步跨出,手中的定海珠祭起,二十四诸天虚影显化,隱隱罩向孔宣,似乎想用强力手段帮他稳固道心。 “你要叛出佛门吗!別忘了当初教主是如何……” “闭嘴。” 孔宣猛的转头。 五色神光炸开,赤色一刷,带著焚天煮海的暴戾,狠狠抽在了那二十四诸天虚影上。 “轰!” 燃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的定海珠光芒乱颤,险些脱手而飞。 孔宣回过头重新看向殷郊,周身那原本狂暴不安的五色神光,突然间温顺了下来,如同臣服的猛兽,静静的收敛入他的体內。 只见曾傲视三界、敢与圣人法宝爭锋的孔宣,在这眾目睽睽之下,对著殷郊微微弓身一礼。 “孔宣。” “参见殿下。” 赵公明骑在黑虎上,嘴巴张了张,原本准备好的嘲讽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嘆息,握著金鞭的手鬆了又紧。 灵山之上,那些罗汉金刚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他们的护法明王,战无不胜的孔雀大明王,竟然对著一个打上山门的天庭神官行君臣大礼? 这简直是在抽整个佛门的脸! 燃灯的一张老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手指哆嗦著指著孔宣,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殷郊看著孔宣弯下去的背脊,坦然的受了这一礼。 “起来吧。” “今日,孤不是来敘旧的。” 殷郊手中的方天画戟重重顿地,发出金石交鸣之音,“孤今日来拿人,总兵还要阻拦吗?” “殿下要做事,臣,不敢拦。” 孔宣垂著眼帘,语气淡漠,“也没人能拦。” 第70章 还有谁! “孔宣!你要做什么!” “你乃西方教孔雀大明王菩萨!是我佛门护法尊神!受灵山亿万生灵香火供奉,得世尊亲自敕封果位!” 燃灯气急败坏的嘶吼,声音尖锐刺耳,完全失了古佛的体面。 “如今外敌当前,兵临城下,这殷郊孽障欲毁我佛门根基。” “你身为明王,不思降妖除魔,反而对这天庭的鹰犬卑躬屈膝?” “你莫不是想助紂为虐?背叛世尊!” “若是让两位圣人知晓,你可知是何等下场!” 叛教!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重如须弥之山。 文殊、普贤两位菩萨亦是脸色铁青,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底的惊怒。 他们本就出身阐教,最为讲究门第规矩,此刻见孔宣如此行径,心中那股被压抑的羞恼几欲压抑不住。 更何况若孔宣真的倒戈,或者哪怕只是两不相帮,谁又能阻得了殷郊那凶徒。 今日这局面,便真的难以善了了。 文殊菩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沉声道:“明王,莫要一时糊涂。你已入空门,便是方外之人。” “那殷商早已覆灭,你这般执著於过往,岂不是著了心魔?快快斩断这无谓的尘缘,回头是岸啊!” “回头是岸?” 一直垂首静立的孔宣,忽然发出了一声低笑。 那笑声极轻,却透著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与讥讽。 他缓缓直起腰身,那双狭长孤傲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扫过燃灯与文殊普贤等人。 扫过这漫天的罗汉金刚。 原本温顺收敛的五色神光,再次在他身后缓缓升腾。 只是这一次,那光芒中不再有半分佛性的慈悲,只剩下属於太古第一只孔雀的桀驁与暴戾。 “燃灯,你少拿圣人来压我。” 孔宣的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 “叛教?亏你也说的出口。” 他拂袖一甩,织锦明王袍猎猎作响,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竟逼的燃灯下意识的退了半步。 “当年金鸡岭下,本座神通大成,五色神光无物不刷,打的你阐教十二金仙抱头鼠窜,连陆压那廝见了我也只能化虹而逃。” “若非准提以大欺小,仗著混元道果,手持七宝妙树,现出法身强行將本座压制。” “你以为,本座会稀罕这劳什子的『大明王菩萨』?” 此言一出,灵山眾僧面色惨白如纸。 这是佛门最大的隱秘,也是孔宣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什么有缘,什么度化,说白了,不过是圣人见猎心喜,强行掳掠罢了! 当年封神一战,西方教所谓的度化,又有几个是真心实意? 孔宣眼中的嘲弄愈发浓郁,他看著燃灯,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所谓的有缘,不过是拳头没他大,不的不低头做狗罢了。” “这百多年来,本座坐镇灵山,也就是看在圣人手段通天的份上,给这所谓的气运大教当个摆设。” “本座食你灵山香火?” 孔宣冷笑一声,“若非本座凶名在外,震慑四方宵小,你这灵山能有这般清净?究竟是本座欠你们的,还是你们欠本座的?” 这番话,说的赤裸,说的露骨,將那层遮羞布撕的粉碎。 燃灯古佛气的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指著孔宣:“你……你……孽畜!你竟敢对圣人不敬!” “够了。” 孔宣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化作一片冷漠的冰原。 他转过身,背对著殷郊,也背对著燃灯,看向那虚无的西方天际。 “方才殿下祭出翻天印、落魂钟,欲行绝杀之事。” “若非本座祭出五色神光,替尔等挡下了那一击,你们现在,怕是连站在这里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早已化作劫灰了。” 孔宣的声音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今日,救尔等一命。” “这百多年的香火情分,这一刻,本座还清了。” 话音落下,孔宣再无丝毫犹豫,面向殷郊微微頷首。 他脚尖轻点虚空,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瞬间退至战场的极边缘处。 隨后,他袖袍一挥。 嗡! 那原本笼罩在燃灯、文殊、普贤等人身上的五色神光,如潮水般退去,尽数没入孔宣体內。 没有了五色神光的遮蔽与庇护。 燃灯等人那残破的金身,就这样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暴露在了空气中。 暴露在了殷郊那冰冷的方天画戟之下。 暴露在了赵公明那早已按捺不住的雷龙铁鞭之下。 “接下来的事。” 孔宣负手而立,闭上双目,神游物外。 “与本座,无关。” 这一刻,灵山的天都要塌了。 绝望,如同瘟疫一般,瞬间席捲了整个佛门阵营。 “咕咚。” 不知是谁,吞咽了一口唾沫,在这死寂的战场上显的格外清晰。 燃灯古佛僵硬的转过脖子,看向前方。 那里,殷郊依旧保持著单手托印的姿势,玄黑色的战甲在佛光的余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泽。 他的眼神,没有了之前的质问与激盪,只剩下一片看待死人般的漠然。 而在殷郊身侧。 赵公明骑在黑虎之上,手中的金鞭雷光炸裂,发出噼啪的爆响。 这位截教外门大弟子,此刻脸上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那笑容里,积攒了身死道销的怨气,积攒了定海珠被夺的愤恨,积攒了截教覆灭的血海深仇。 “燃灯老儿。” 赵公明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兴奋。 “没了那只傲孔雀护著……” “贫道倒要看看,你那二十四诸天,还能不能挡的住贫道这一鞭?” 燃灯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没了。 最大的依仗,没了。 他看向四周,文殊、普贤等人个个带伤,早已悄然退后许多,眼神闪烁,显然是在寻找退路。 而对面。 殷郊气势正盛,手握数件至宝。 赵公明虎视眈眈,杀意盈野。 更有那漫山遍野的五猖兵马,正流著哈喇子,死死盯著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神佛,仿佛盯著一顿饕餮盛宴。 局势,在一瞬之间逆转。 从佛门依仗孔宣之威想要逼退强敌,变成了如今的瓮中之鱉,任人宰割。 殷郊手中的方天画戟缓缓抬起,戟尖遥遥指向燃灯那张惨白的老脸。 “本君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再来阻碍天庭执法!” “太岁府眾將及五猖兵马所部听令!” “在!” 杨任、温良、乔坤及数千神兵齐声怒吼。 声震九霄,杀气如虹,直接衝散了灵山上空最后的几缕祥云。 牛魔王及一眾妖王鬼將更是嗷嗷嚎叫著,神態癲狂,已然兴奋至顶点。 殷郊眼中杀机暴涨,手中大戟猛然挥下。 “负隅顽抗者……一个不留!” “杀!!!” 第71章 圣人当面,又能奈我何? 肃杀之气,已凝成实质。 太岁府的与五猖兵马的洪流,如两片巨大的阴影向前推进。 神兵们面覆寒铁,目无波澜,手中的长戈斜指,锋刃上流转著星辰的冷辉。 那些五猖兵马,一个个青面獠牙,口流腥涎,眼中的贪婪几乎要化作实质。 在他们眼中,这哪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佛陀菩萨,分明就是一盘盘行走的大补血食,是一场千载难逢的饕餮盛宴。 “咕咚。” 燃灯古佛那颗常年修持不动禪心的心臟,重重的跳动了一下。 他看著面前黑压压逼近的太岁府大军,看著那在黑虎上狞笑著抚摸金鞭的赵公明,再看看那个高悬於空,手托翻天印一脸漠然的殷郊。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与恐惧感,顺著他的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是谁? 他是阐教副教主,是燃灯古佛,是三界之中最为顶尖的大能之一,是连玉帝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 可现在,他竟然被人堵在了家门口,像个即將被清算的贪官污吏一样,无处可逃。 “殷郊!” 燃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一丝颤抖,试图用他那积威已久的声音,重新掌控局面。 他色厉內荏的嘶吼道:“你当真要执迷不悟?” “你可要想清楚了!贫僧乃是过去佛,是万佛之师!文殊、普贤皆是大菩萨果位!” “你今日若敢行凶,世尊如来绝不会放过你!西方极乐世界的两位圣人教主,更不会放过你!” 说到圣人二字,燃灯声调陡然拔高,试图用那至高无上的名讳,来撑起自己的脊樑。 “圣人之下皆螻蚁!殷郊,你就不怕引来圣人怒火,让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吗?” 文殊菩萨亦是强撑著一口气,厉声喝道:“不错!我佛门信徒亿万,你今日若敢行凶,便是与天下苍生为敌!届时无边业火缠身,你殷郊必受万世唾骂!” 这番话,掷地有声。 圣人二字,换做何人都要掂量三分。 然而,殷郊听闻此言,那双幽沉的眸子里,却满是怜悯与讥讽。 “呵。” 殷郊不轻不慢的掂著掌中的翻天印,让燃灯等人心中揣揣。 “燃灯,你活了无数个元会,修了满腹的算计,怎么到了如今,还是这般天真?” “你以为,如今还是圣人可以隨意下场,肆意妄为的时代吗?” 话音未落,只见他手掌轻轻一翻,翻天印便脱手飞出,迎风暴涨! 玄黄浑浑如瀑布般垂落,將燃灯等人尽数笼罩其中。 “圣人?” “不过囚中之鸟罢了。” 殷郊的声音,淡漠而冰冷,却带著一种足以顛覆三界认知的狂悖。 “本君所行,依照天规,顺应天道!” “就算圣人当面,能奈我何!” 轰! 玄黄轰然镇下。 “竖子狂悖!” 燃灯又惊又怒,脑后二十四诸天佛国光影再现,试图化作一方世界,抵住这灭顶之灾。 文殊、普贤亦是拼尽全力,一个祭起智慧慧剑,一个现出庆云华盖,將残存的法力催动到了极致。 然而,在翻天印绝对的重量面前,一切神通法术,都显的那么苍白无力。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连珠炮般响起。 燃灯的二十四诸天佛国光影,如同被铁锤砸中的琉璃,化作漫天光雨。 庆云华盖更是连一息都未能坚持,便被那沉重到无法想像的玄黄之气,碾成了齏粉! “噗——!” 三位佛门大能,如遭万岳压顶,齐齐喷出一口金色的佛血。 他们身上的护体佛光,此刻如纸糊一般,层层破碎。 骨骼碎裂的噼啪声不绝於耳,膝盖不受控制的弯曲。 金身在颤抖中哀鸣。 每一寸血肉,每一个念头,都在那恐怖的压力下,被反覆碾磨。 “殷郊……你敢辱我……” 燃灯满脸涨红,拼命想要挺直腰杆,想要维持住哪怕最后一丝尊严。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直呼本君名讳!” 殷郊冷哼一声,掌心神力再吐,翻天印下沉三寸! “噗!” 一口金色的佛血狂喷而出,燃灯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轰然跪倒在地! 紧接著,是文殊,是普贤。 他们被翻天印的无上伟力,死死的镇压在虚空之中,动弹不得,狼狈不堪。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灵山佛眾的最后一点战意。 他们引以为傲的佛陀菩萨,此刻竟如同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呼啸的阴风中,五猖兵马那粗重的喘息与兴奋的低吼。 殷郊缓缓收回手,翻天印悬浮在燃灯等人头顶,垂下万道玄黄之气,將他们死死禁錮。 而他身侧。 龙虎玄坛真君赵公明,骑在黑虎之上,缓缓催动坐骑,向前行去。 黑虎迈著优雅而致命的步伐,不急不缓。 赵公明手中的金鞭之上,雷光噼啪作响,將他脸上那笑意映照的愈发渗人。 “燃灯。” “当年封神一战,你算计贫道,夺我定海神珠,演化你这二十四诸天,可曾想过有今天。” “这笔帐,贫道可是日日夜夜都难以忘怀啊。” 燃灯一身法力被翻天印被封禁,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赵公明逼近。 “公明兄……当年的事,非吾之意,是天数……” “去你娘的天数!” 赵公明一声暴喝,手中金鞭猛然挥下,狠狠抽在了燃灯的脸颊之上! 啪! 一声脆响。 燃灯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几颗牙齿混著金血飞了出去。 “这一鞭,是替我自己打的!” 赵公明狞笑著,再次举起金鞭。 “这一鞭,是替我妹妹打的!” “这一鞭,是替我截教同门打的!” 第72章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啪!” 又是一鞭。 这一鞭抽的极重,裹挟著雷霆之力的金鞭狠狠抽在燃灯古佛的脑袋上。 燃灯的身子猛的一歪,原本宝相庄严的麵皮此刻肿胀的如同猪头,半边脸颊紫黑一片,金色的佛血顺著嘴角滴落,哪里还有半分过去佛的体面。 “燃灯,出来混,总归是要还的。” 赵公明居高临下的俯视著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阐教副教主。 他手中的金鞭雷光吞吐,映照出那张满是戏謔与快意的脸庞。 周围一片死寂。 文殊、普贤两位菩萨跪在不远处,身躯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他们低垂著头,甚至不敢去看赵公明那充满侵略性的眼神,生怕下一个轮到的就是自己。 就连一向无法无天的牛魔王,此刻也是缩著脖子,咧著大嘴不住的吸著凉气,看著那一鞭又一鞭抽下去,只觉的自个儿腮帮子都隱隱作痛。 这就是现世报啊。 “公明兄……贫僧……贫僧知错了……” 燃灯声音嘶哑,含混不清的求饶。 翻天印那如须弥山般的重压让他连动根手指都成了奢望,只能像条死狗一样任人宰割。 “知错?” 赵公明嗤笑一声,隨手挽了个鞭花,那一抹森寒的弧度让燃灯本能的瑟缩了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你不是知错了,你这是怕了。” 赵公明收起金鞭,从黑虎背上一跃而下。 那双厚实的战靴踩在灵山的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燃灯的心尖上。 他走到燃灯面前,缓缓蹲下身子,伸出一只大手,粗暴的抓住了燃灯的舍利,將那张肿胀不堪的老脸拽到自己面前。 “这二十四颗定海神珠,在你这禿驴手里蒙尘了这么多年,想必也是委屈的很。” 赵公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今日,便物归原主吧。” 燃灯瞳孔猛的一缩,“不……不可……那已是贫僧证道之基……若是取走……贫僧……” “你的证道之基?” 赵公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神瞬间变的凶戾无比。 “放你娘的屁!” “这是老子的定海珠!” 话音未落,赵公明的大手径直探入了燃灯那已经被翻天印压的支离破碎的庆云之中。 “噗嗤!” 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是利刃刺入败革。 赵公明的手掌,无视了庆云残存的护体金光,强行插进了那片演化诸天的佛光深处。 那里,二十四颗定海神珠早已被炼化,与燃灯的神魂本源紧密相连,成为了他二十四诸天佛国的核心。 要想拿走,就等於是在生剜他的肉,活拆他的骨! “呃啊!!!” 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叫,骤然响彻灵山。 赵公明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抓住一颗定海珠猛的一扯。 嘣! 燃灯的身躯猛地反弓如虾米,双眼暴突,眼角都崩裂出血痕。 一颗散发著五色毫光,內部隱隱有生死轮转的宝珠,被连带著丝丝缕缕金色的元神,生生从燃灯的庆云中抠了出来! “第一颗。” 赵公明看著手中那熟悉的珠子,感受著上面传来的亲切波动,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隨即毫不客气的收入袖中。 接著,他又伸出了手。 “不要……不要啊……” 燃灯涕泪横流,浑身痉挛,想要挣扎,可头顶那方翻天印垂下的玄黄之气却像是一座囚牢,將他死死钉在原地。 “这才刚开始,嚎什么丧!” 赵公明冷哼一声,大手再次探入。 嘣! “啊!” “第二颗。” 嘣! “呃啊!!!” “第三颗。” 每一颗定海珠的离去,燃灯的气息便萎靡一分。 那原本宏大的佛国虚影,开始崩塌、溃散。 无数信徒的祈祷声变成了绝望的哀嚎,金碧辉煌的庙宇化作断壁残垣。 那是他的道基,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从阐教叛逃至佛门,费尽心机才换来的无上果位。 “我的……都是我的啊……” 燃灯的声音已经微弱的如同蚊蝇,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眼神空洞而绝望。 心在滴血。 比滴血更痛的是那种无力感。 旁边跪著的文殊和普贤,早已面无人色。 他们看著燃灯那惨不忍睹的模样,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这种当面行刑带来的心理震慑,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恐怖百倍。 赵公明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强行剥离准圣本命法宝的操作,对他来说也並非全无消耗。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那是復仇的快感,是失而復得的狂喜。 只剩下最后一颗了。 那是燃灯诸天庆云的核心,也是维繫他最后一点金仙体面的支柱。 赵公明的手,稳稳的抓住了它。 燃灯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最后的一丝哀求。 “不……不要……公明兄……给……给我留……留一颗……求你……” 若连这一颗都没了,他的二十四诸天就彻底成了笑话,他的修为甚至可能跌落大罗境界。 赵公明看著他那副可怜虫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缓缓凑到燃灯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你想的美。” 噗嗤! 最后一声脆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最后一颗定海神珠,落入了赵公明的手心。 燃灯古佛那原本挺直的脊樑,在这一瞬间彻底垮塌。 他脑后的庆云彻底消散,一身磅礴的佛力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疯狂外泄。 原本宝光莹莹的金身,迅速变的黯淡无光,皮肤鬆弛,皱纹堆叠。 不过眨眼之间,那位高高在上的过去佛,就变成了一个行將就木、气息奄奄的老僧。 苍老了何止万年。 赵公明站起身,从燃灯袖中掏出那根熟悉的缚龙索,那是当年他用来擒拿黄龙真人的法宝,后来也被燃灯顺手牵羊了去。 “顺手的事儿。” 他嘿嘿一笑,將缚龙索也塞进怀里,这才满意的拍了拍手。 二十四颗定海神珠在他掌心盘旋飞舞,散发出欢快的清鸣,仿佛游子归家。 赵公明仰天长笑,笑声震动灵山。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转身看向半空中的殷郊,拱手一礼,声音洪亮: “多谢府君成全!” 殷郊依旧保持著那副冷漠的姿態,只是微微頷首,目光扫过那如同烂泥一般的燃灯。 这就是因果。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当初燃灯为了成道,算计赵公明,夺人法宝。 今日赵公明以牙还牙,將其道基尽毁。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第73章 绳缚诸佛,法理诛心 兜兜转转,终是物归原主。 赵公明怀里揣著刚討回来的缚龙索,手指在索身上轻弹。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像刚灌下一坛陈年烈酒。 只是这缚龙索上还沾著燃灯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檀香味。 “老伙计,委屈你了。” 赵公明咧嘴一笑,顺手一抖。 缚龙索发出一声欢快的清鸣,仿佛有了灵性一般,在空中迎风便长,化作一条金色的游龙。 “去。” 赵公明隨手一指。 金索如电,瞬间缠上了燃灯古佛那早已佝僂乾瘪的身躯。 燃灯此刻刚被挖了定海珠,一身道基崩塌大半,又被翻天印的玄黄之气死死镇压,哪里还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赵公明……你……你要作甚?” 燃灯佝僂著身子,脸皮紫涨,“士可杀不可辱……” 杀人不过头点地。 如今他已经这般狼狈,难道还要受那折辱? “辱?” 赵公明冷哼一声,森白的牙齿在阳光下泛著寒光。 他手指遥遥一点,缚龙索骤然收紧! 咔嚓! 燃灯根本无力反抗,绳索勒入皮肉,不仅捆住了肉身,更是锁住了琵琶,封禁了泥丸。 缚龙索去势未减,顺势一绕,將旁边早已呆若木鸡的文殊、普贤二人也裹了进去。 “噗!噗!” 两声闷响。 这两位大菩萨平日里在灵山呼风唤雨的大菩萨,此刻却像是两只待宰的瘟鸡,被勒的面红耳赤,背靠背捆成了一团,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还有那位面色惨白的东方药师佛。 他盘坐在地,本想用最后一点琉璃光护住心脉,眼见金索飞来,只是长嘆一声,散去了护体佛光,任由那绳索將自己结结实实的捆了进去。 成王败寇,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数息之间。 这灵山之上,五位顶尖的佛门大能,就被赵公明像穿糖葫芦一样,串成了一串。 “统统带走!” 赵公明一脚踹在燃灯的屁股上,扯的绳索那头的几人踉蹌跌成一团。 这一幕,荒诞的近乎虚假。 远处云端,孔宣负手而立,五色神光在周身流转,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中映著下方的闹剧,嘴角极轻微的抽动了一下。 “世尊啊……” 一名罗汉看著被拖拽过云头的药师佛,手中的念珠啪嗒一声断裂,滚落一地。 无法接受这等奇耻大辱,一口佛血喷出,竟是道心崩碎,当场昏死过去。 “假的……都是假的……我佛慈悲,佛法无边……怎么会这样……” 年轻的僧侣们跪在尘埃里,涕泪横流,信仰在这一刻崩塌的粉碎。 原来那些无所不能的佛祖菩萨,败了之后,也会流血,也会惨叫。 也会像凡间囚徒一样在泥地里打滚。 哭喊声,诵经声,崩溃的嘶吼声,在灵山脚下乱作一团。 牛魔王等一眾五猖兵马,看的咧著大嘴,乐不可支。 “俺老牛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著菩萨被人拿链子拴著走,稀奇,当真稀奇!” “嘿嘿,老大,你看那老禿驴,脸都绿了,比俺们洞里的苦瓜还难看!” 五猖兵马肆无忌惮的狂笑,像是一把把撒在伤口上的盐。 燃灯古佛,过去佛,阐教副教主。 药师琉璃光如来,东方教主。 文殊、普贤、灵吉,三大菩萨。 这样的阵容,放在三界任何一个地方,都足以让天地变色,让眾生膜拜。 但现在,他们只是天庭的阶下之囚。 殷郊没理会这些嘈杂,他的视线径直落在燃灯身上,缓步走近。 “燃灯。” “你方才说,圣人之下皆螻蚁?” 燃灯艰难的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怨毒与恐惧,嘴唇嚅动著,似乎想说什么场面话,却又在殷郊那冰冷的注视下咽了回去。 “本君倒是觉得,你说错了。” 殷郊转过身,面向灵山那漫山惊恐不安的僧眾,声如洪钟大吕,震彻寰宇。 “在天规面前,眾生平等!” “不管你是高坐莲台的佛祖,还是披毛戴角的妖魔,只要有违法度,便只有一个下场——” 殷郊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姿態,让文殊菩萨身躯剧颤,羞愤欲死。 他乃智慧殊胜,如今却被这般折辱,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殷郊……你……你这是是在践踏我佛门尊严!”文殊咬著牙,从齿缝中挤出声音。 “尊严?” 殷郊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他走到文殊面前,用方天画戟的戟尖轻轻挑起文殊的下巴,逼迫他对视。 “菩萨,难道方外之人,也有尊严吗?” “你的心,不静啊!” 殷郊站起身,一脚將文殊踢翻在地。 “人间之事,现归天庭统辖,属太岁府管制。” “本君不管你们在西天怎么称佛做祖,既然手伸到了不该碰的地方,那就得按天庭的规矩办!”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就是最大的道理!”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灵山之上,连风声都仿佛静止了。 只有殷郊那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山谷间不断迴荡,一遍又一遍的衝击著所有人的耳膜和心神。 这就是太岁神。 这就是如今的天庭。 燃灯面如死灰,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萎靡不振。 今日这一跪,跪掉的不仅仅是他们几个人的脸面,更是整个西方教在三界苦心经营数个元会的威信。 从今往后,西牛贺洲的妖魔再也不敢肆无忌惮的依靠佛门庇护。 人间帝王诸侯再也不敢毫无保留的信奉沙门。 殷郊缓缓转身,负手而立。 他的脚下是五位在三界赫赫有名的佛门大能,身后站著的是杀气腾腾的太岁府兵士和凶残嗜血的五猖兵马。 殷郊的目光越过狼藉的灵山,径直投向了灵山的最深处。 那里,云雾繚绕,佛光虽然黯淡,却依然笼罩著一座宏伟到难以想像的殿宇。 大雷音寺。 安静的有些过分了。 都闹到这步田地,羞辱至此。 那位…… 还不出来吗? 第74章 佛心崩塌,如是我闻 灵山脚下,风声悽厉。 大雷音寺內,死一般的沉寂。 外界那五猖兵马的狞笑声,虽然被大雷音寺的结界隔绝了喧囂,但画面却透过莲台之上的圆光术,清晰的映照在每一位佛陀、菩萨、罗汉的眼中。 燃灯古佛脸肿如猪头,被缚龙索捆成了粽子,跪在泥尘之中。 东方净琉璃世界教主药师佛,面色惨白,低垂著头颅,任由一眾妖魔鬼怪围观指点。 文殊、普贤、灵吉三大菩萨,更是狼狈不堪,如同待宰的牲畜。 奇耻大辱! 这是自西方教立教以来,从未有过的至暗时刻。 殿內的诸佛,平日里高谈阔论、舌灿莲花,此刻却一个个噤若寒蝉。 有的低眉垂目,假装入定。 有的眼神闪烁,不敢看向莲台上的那道身影。 更有甚者,指尖的念珠拨动的飞快,泄露了內心的惊惶与不安。 空气粘稠的仿佛凝固的油脂,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个端坐於九品金莲之上,统御万佛的世尊如来,给出一个交代,或者降下一道雷霆法旨。 然而,如来只是静静的坐著。 他那双慧眼微闔,神情无悲无喜,仿佛外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梦幻泡影,镜花水月。 “世尊。” 终於,一道清朗却带著一丝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声音清越,如击玉磬,在这死寂的大殿中迴荡,显的格外清晰。 诸佛心头一跳,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大殿一侧,一名身著白衣,相貌俊美无双的年轻僧人,缓缓站了出来。 未佩瓔珞,未著宝冠,面容俊美的近乎妖异,却又透著一股悲天悯人的圣洁。 紧那罗。 佛门八部天龙之一,护法尊神,以音声做佛事,其地位虽不及大菩萨,但在灵山年轻一辈中,却极具威望,因其向佛之心最诚,行事最正。 紧那罗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他一步步走到了大殿中央,对著莲台之上的如来,恭敬的行了一礼。 “弟子有一惑,恳请世尊解惑。” 如来没有睁眼,只是嘴唇微动,发出一声宏大而縹緲的梵音。 “讲。”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紧那罗直起身子,目光灼灼,竟是带上了一丝平日里绝不敢有的锐利。 “敢问世尊,我佛门立教之本,为何?” 如来未答。 紧那罗自问自答:“经云:慈悲为怀,普渡眾生,明心见性,不打誑语。” “好。” 紧那罗深吸一口气,脚步微挪,侧身指向那紧闭的山门,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 “如今,山门之外,太岁府大军压境。” “燃灯古佛,乃万佛之师,过去庄严劫之主,如今被缚龙索捆如牲畜,跪於尘埃。” “药师如来,乃东方教主,琉璃净土之尊,此刻亦沦为阶下之囚。” “文殊、普贤、灵吉三位大士,更是顏面尽失。” 紧那罗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殿內一片譁然。 虽然大家心里都这么想,但谁敢当著如来的面,如此赤裸裸的质问? 如来声音平淡无波:“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受辱即是修行,苦厄亦是菩提。” “紧那罗,你的心,乱了。” “虚妄?” 紧那罗苦笑一声,猛的踏前一步,竟是直视如来的法相,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咄咄逼人的审视。 “殷郊所拿者,不过一人。” “韦陀曾在冀州显圣,勾结黄天化,以旱灾谋取香火,致使三万生灵涂炭。” “此事人证物证俱在,因果清晰,无可抵赖。” “天庭太岁府依律拿人,虽手段酷烈,却占著『法理』二字。” “韦陀种恶因,当食恶果。” 提到这个名字,紧那罗眼中的怒火更甚。 “这是天道循环,也是我佛门常讲的报应不爽。” “既是咎由自取,为何……” 紧那罗猛的看向如来,“为何世尊要为了区区一个韦陀,赔上燃灯古佛的道基?赔上三大菩萨的尊严?赔上我灵山亿万载积累的清誉?” “用整个佛门的脸面,去为这一人的罪孽买单……” “世尊 为什么?” 这不合逻辑,不合算计,更不合佛理。 若是为了大义,牺牲也就罢了。 可为了一个犯下滔天罪孽、引来灭门之祸的韦陀,让这么多顶尖大能陪葬,这到底是在坚持什么? 这还是那个讲究因果报应的佛门吗? 大殿內,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莲台之上,等待著那个主宰西牛贺洲意志的回答。 许久。 世尊如来终於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里,没有紧那罗期盼的慈悲,甚至没有一丝对眼下局势的焦虑。 他看著紧那罗,就像看著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紧那罗。” 如来的声音宏大,迴荡在殿宇之间,带著一种不可抗拒的威压。 “你著相了。” 紧那罗身躯一震,不可置信的看著如来。 著相? 都到了这个时候,山门都快被踏平了,佛祖给他的解释,仅仅是一句著相了? “世尊!”紧那罗眼中泛起血丝,声音嘶哑,“弟子眼中所见,是佛血染红灵山;耳中所闻,是眾生唾骂我佛门藏污纳垢!” “这也是虚妄吗?” “这也是假象吗?” 如来缓缓抬起手,指尖拈著一朵並未绽放的金婆罗花。 “如是我闻。” “韦陀之劫,乃是定数。” “殷郊之乱,亦是劫数。” “佛门大兴,尚需经八十一难,需歷万般磨折。今日之辱,他日亦不尝为无上功德。” “至於冀州生灵……” 如来的目光淡漠如水,“缘起缘灭,皆有因果。他们遭此一劫,乃是前世业力所致,韦陀不过是应劫之人罢了。” 如是我闻,佛经的开篇。 在这里,它变成了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规矩是我定的,道理是我讲的,我说它是劫数,它就是劫数。 我说韦陀无罪,他便是应劫之人。 不需要逻辑,不需要公理,不需要向你解释为什么。 紧那罗愣在原地,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 他看著高高在上的如来,看著周围那些沉默不语、明哲保身的诸佛。 这就是他信仰了一生的灵山? 这就是他誓死守护的佛理? 当公理需要为定数让路,当正义需要为面子牺牲。 这佛,修来何用? 这经,念来何用? “如是我闻……好一个如是我闻……” 紧那罗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乾涩。 他缓缓站起身,原本挺直的脊樑,此刻却显的有些佝僂。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一尘不染的白衣。 既然佛不渡人,那我便自渡。 既然这灵山无道,那我便…… 一丝极其微弱,却纯粹到了极致的黑气,悄无声息的浮现在他的眉心。 觉悟。 紧那罗转身,在那漫天诸佛复杂的目光中,一步步向著大殿阴暗的角落走去。 他的背影决绝而孤寂,仿佛正在与这个光明的世界,进行最后的诀別。 周围的罗汉们惊恐的看著紧那罗的变化,想要出声呵斥,却在如来那沉重的威压下,发不出半点声音。 如来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穿透了那绘满飞天神女的穹顶,穿透了灵山上空那厚重的阴云,径直望向了那遥不可及的三十三天外。 望向了那无尽高远、不可知、不可测的虚空深处。 如来双手合十,一声低沉的佛號在大殿內迴荡。 “南无阿弥陀佛。” 与此同时。 灵山之外,殷郊似有所感,猛的抬头,看向那紧闭的大雷音寺山门。 第75章 眾星之母,太岁宝印 凡人看天,见云日风雨。 仙人看天,观气运因果。 大雷音寺。 那绘满飞天神女与婆娑双树的穹顶藻井,在如来眼中逐渐虚化。 他的目光越过灵山璀璨佛光,投向了那不可知、不可测的虚空极深处。 那里本该是亘古的虚无与寂寥。 但此时此刻,眾星归位。 大日辉光之下,本该隱匿的漫天星辰,接连的在苍穹之上亮起,遵循著古老而森严的法度,在虚空中缓缓运转。 正北方位,北斗主死,死气如墨翻涌。 正南方位,南斗主生,此刻生门紧闭。 青龙七宿角如利刃,蜿蜒盘旋,鳞爪森然,龙首低垂,龙息喷吐间,虚空寸寸崩裂。 玄武七宿沉凝如墨,庚金杀伐之气凝结,悬而不发。 二十八星宿,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周天八万四千群星恶煞,尽数归位。 气机勾连,星光交织。 这是天庭最大的暴力机构——斗部。 如来拈花说法的手指,在空中滯了一瞬。 在那漫天星斗之中,那座象徵著斗部最高权力的坎宫斗府,大门洞开。 天庭斗部,眾星之母。 或者说,现在的中天梵炁斗姆元君。 “世尊?” 下首的观世音菩萨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手中的玉净瓶微微一颤,抬头看向如来,眼中带著一丝询问。 她虽未证佛果,但神通广大,灵觉敏锐,隱约间也感应到了那来自九天之上的变化。 如来收回目光,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眸底深处的凝重。 轻嘆一声,神念瞬间穿透了层层虚空,径直没入了那漫天星海的最深处。 “金灵师妹。” “经年未见,別来无恙。” 声音穿过岁月长河,带著一抹难明的感慨。 当年碧游宫中,万仙来朝,他们同修上清仙法,共称玄门。 三十三天外。 一座由无尽星光凝聚而成的神輦之上,端坐著一位雍容华贵、威仪万千的神女。 面容绝美,身著金色霞衣,头戴紫金冠,手持一柄龙虎如意,周身八万四千群星恶煞虚影环绕。 正是曾经的截教四大亲传弟子之一,金灵圣母。 听到如来的传音,金灵圣母那双仿佛蕴含著亿万星辰生灭的眸子,缓缓睁开。 “师妹?” 一道冰冷的神念,裹挟著星辰破灭的寒意,顺著那道金线传递迴去。 “如来,这声师妹,本宫可担待不起。” “现今尔身入西方,化胡为佛,成了世尊如来。” “吾真灵魂归榜上,身不由己,做了坎宫斗姆。” “你我之间,道已不同,路已相左。” “再无情谊可言。” 神念在虚空中碰撞,激起层层肉眼不可见的涟漪。 如来那颗早已修持的如如不动,万难不侵的佛心,都生出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碧游宫中,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巧笑嫣然,喊著大师兄的明艷女子。 看到了万仙阵中,手持龙虎如意,独战三位大士的决绝背影。 看到了封神台上,一缕不甘的真灵,被纳入榜中,从此身锁天庭,再无自由。 而他,却成了高高在上的佛祖。 这一切,是对是错?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便被如来以无上定力强行斩去。 到了他这等境界,对错早已没有意义,存续与道统,才是根本。 如来面色不变,依旧保持著那副悲天悯人的姿態,神念流转。 “斗姆如今身份尊崇,贵为眾星之母,执掌金闕,统御周天,位高权重。” “既受了天庭符詔,便该顺应天数,享那清静自在的无极大道。” “这红尘杀劫,因果纠缠,稍有不慎,便是道心蒙尘。” “你又何必为了些许陈年旧怨,再蹚这滩浑水,沾染这份不该有的因果?” 如来话音方落,星宇之中,那原本就璀璨的星光,骤然间暴涨三倍有余。 “如来!” 斗姆元君清冷的声音如同金戈铁马,直接在如来识海中炸响。 “殷郊乃太岁府君,掌人间休咎,受天帝符詔,代天巡狩。” “他所行之事,便是天帝之意志。” “他所奉之法,便是天庭之天规。” “本宫身为斗部之主,不问因果,只卫天规!” 话音落下,星光笼罩灵山。 如来心中一声长嘆,缓缓收回神念。 谈不拢了。 …… 灵山之外。 殷郊负手而立,衣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神色沉肃。 “杨任,取本君大印来。” 甲子太岁杨任闻言,那张眼眶中长著双手的怪异面容上满是狂热。 他收起五火七禽扇与飞电枪,对著殷郊的方向,深深一拜。 隨即,郑重无比的取出了一方大印。 那是一方由域外星辰神铁铸就的宝印。 四四方方,色泽黝黑,没有任何宝光,却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印身铭刻六十甲子轮转符文,印钮是一尊三头六臂的太岁法相。 此印一出,一股与杀伐无关,却比任何杀伐都更让人心悸的威严,瞬间瀰漫开来。 那是法度,是规矩,是天道之下,三界秩序的具现! 太岁宝印! 执此印者,上可监察仙神,下可审判鬼魅,掌人间休咎,定旦夕祸福! 是太岁府权柄的最高象徵! 杨任双手捧著宝印,高高举过头顶,递至殷郊身前。 大雷音寺之內,莲台之上。 如来似有所感,那双刚刚闭上的慧眼,再次猛然睁开! 目光穿透了重重空间,落在了那方散发著法度威严的太岁宝印之上。 他要做什么? 如来的指尖,轻轻捻动,似乎想要做些什么。 可也就在此时,九天之上,那座沉默的周天星斗大阵,猛然一震。 一股庞然至极的气势,牢牢的锁定了他。 仿佛是在警告,只要他敢动一下,迎接他的,便是亿万星辰的怒火。 如来拈花的手指,终究还是缓缓放下了。 山门外。 殷郊手托宝印,环视四周。 杀人,不过是匹夫之勇。 诛心,才是最狠的手段。 他的声音淡漠而孤高,响彻在灵山的上空。 “本君,执年岁君殷郊。” “今,奉天巡狩。” “於灵山,判佛门包庇之罪,断乱法之愆!” 第 76章 西方教,须弥山 灵山脚下,硝烟未散,血腥气与檀香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赵公明手里把玩著定海神珠,脸上掛著令人生寒的狞笑。 殷郊单手托著那方太岁宝印,眸子冥冥中落在那莲台之上沉默不语的身影。 “世尊。” 法力激盪在整个灵山上空。 “本君此番前来,只为执法。” “如今阻拦者已伏,首恶却未见踪影。” “敢问世尊,那罪魁祸首韦陀,以及殿前行凶的大势至菩萨,现身在何处?” 大雷音寺內,诸佛面面相覷。 如来佛祖垂目低眉,仿佛入定了一般。 良久,宏大而縹緲的声音,並未正面回答,只是轻嘆一声。 “岁君。” “你来晚了。” 殷郊闻言,眉头一挑。 只见如来指尖轻弹,一道虚幻的光幕在半空中展开。 画面之中,是一道贯穿天地的接引神光。 那光芒自更加遥远的西方极乐世界而来。 那里是佛门祖庭,须弥山。 神光之中,两道身影正急速远去。 一人正是那个在冀州犯下滔天罪孽的韦陀,另一人则那的大势至菩萨。 韦陀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那神光之中回过头来。 隔著无尽的虚空与画面。 那张原本惶恐的脸上,此刻却掛著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还带著几分挑衅般的狞笑。 如来收回手指,光幕消散。 他看著殷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此乃定数,非人力可改。” “太岁虽掌人间休咎,但这手,还伸不到须弥山去。” 入了须弥山,这因果便算是暂时断了。 任你殷郊搅的天翻地覆,只要抓不到正主,这桩公案就成了一笔糊涂帐。 “定数?” 殷郊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极冷,带著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讥讽,迴荡在灵山的上空。 “如来,你也太小覷我天庭了?” 殷郊缓缓举起手中的太岁宝印。 那黝黑的印身之上,六十甲子符文开始疯狂流转,一股古老、沧桑、仿佛见证了岁月变迁的气息,轰然爆发。 “以为躲到须弥山,就高枕无忧了?” “可惜,就算是圣人道场,也分三六九等!” 殷郊猛地踏前一步,身上玄黑色的神袍猎猎作响,身后那轮一直静静悬浮的岁月神轮,此刻转速陡然加快,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嗡——! 一股灰濛濛的雾气,自殷郊脚下蔓延开来。 “三界五行之中,光阴长河之內。” “凡留其形,皆归天辖。” 话音落下的瞬间。 殷郊手中的太岁宝印,对著面前的虚空,狠狠盖下! 轰隆隆——! 天地间,响起了一声沉闷的雷鸣。 灵山脚下,虚空崩裂。 一条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大河虚影,凭空显现! 那水不是寻常的河水。 而是由无数破碎的画面、光影、片段匯聚而成。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王朝兴替,有沧海桑田。 时光长河! 这条贯穿古今,承载著三界一切因果变迁的长河,被殷郊以太岁宝印为锚,以岁月神轮为引,强行召唤出了一道投影! 河水奔腾,每一朵浪花,都是一段逝去的歷史。 “你要做什么!” 燃灯古佛虽然被镇压,但眼力犹在,此刻见到这等阵仗,失声叫出。 “这是…?” 如来那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诧,豁然抬眉。 没想到殷郊对神职的掌控,竟然已经到了能够干涉岁月长河的地步! “给我定!” 殷郊额角青筋暴起。 以他的修为强行干涉岁月,因果反噬之重,若是没有人道气运和太岁神职护体。 恐怕他瞬息之间就会化为飞灰。 殷郊眼中的狠戾未减分毫。 隨著他一声暴喝,那奔流不息的岁月长河在灵山这一段,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滯。 无数画面在河水中飞速倒退。 刚才发生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一般回放。 孔宣退避、赵公明夺珠、五猖兵马冲阵…… 画面越来越快,最终定格在了...... 韦陀与大势至菩萨被接引神光,带离灵山的那一刻! 画面中,韦陀正站在神光边缘,脸上带著即將逃出生天的喜悦,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通往西方的虚空通道。 那一刻,他们还在灵山。 那一刻,他们还在天庭的管辖范围之內! “找到你了。” 殷郊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太岁拿人,神鬼避让!” 殷郊伸出右手,那只手在探出的瞬间,迎风暴涨,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玄色巨掌,缠绕著无数岁月的符文,无视了空间与因果的阻隔反噬,径直探入了那条灰色的时光长河之中! 逆乱阴阳,探囊取物! …… 与此同时。 西方极乐世界,须弥山。 七宝林中。 韦陀与大势至菩萨正惊魂未定地跌坐在金莲之上。 周围梵音阵阵,异香扑鼻,这里是圣人道场,是三界最安全的地方。 “好险……只差一步……”韦陀大口喘著粗气,脸上还带著深深的后怕,“那殷郊简直是个疯子,竟敢兵围灵山。” “无妨了。”大势至菩萨强自镇定,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袈裟,“到了此处,纵然那殷郊有通天的手段,也休想伤我等分毫。” “此番虽有些狼狈,但只要保住有用之身,来日方长……” 韦陀点了点头,心中的恐惧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殷郊的怨毒。 “等此间事了,我定要……” 然而,他的狠话还没放完。 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毫无徵兆地从他神魂深处泛起。 “怎么回……” 韦陀的话音未落,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不,不是空间在扭曲。 是他这个“存在”,正在变得虚幻! 因果倒置! 过去的因被强行改变,现在的果自然隨之崩塌! “不!这不可能!这是圣人道场!” “救我!教主救我!!!” 韦陀发出了悽厉至极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像被橡皮擦擦去的铅笔画一样,迅速消失在须弥山的七宝林中。 大势至菩萨惊骇欲绝地看著这一幕,想要伸手去拉,却发觉自身亦然。 …… 灵山脚下。 殷郊探入时光长河的那只大手,猛地向外一拽! 轰! 浪花飞溅,时空震盪。 两个虚幻的身影被硬生生地从长河中拖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尘埃之中,瞬间由虚转实。 正是本该身在须弥山的韦陀与大势至! 两人趴在地上,满脸的呆滯与迷茫,仿佛还没弄明白髮生了什么。 直到他们看到了那双熟悉的、冰冷的战靴出现在眼前。 殷郊缓缓收回手,太岁宝印与岁月神轮的光芒缓缓敛去。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仍在发懵的两人,语气森然至极。 “这三界,是天庭的三界!” “这眾生,是天帝的眾生!” “尔等又能跑到那去?” 第77章 阿弥陀佛,坎宫斗姆 西方极乐世界,须弥山。 此地无寒暑之变,无生老病死之苦。 入目所见,皆是七宝林池,琉璃为地,金绳界道。 功德八水潺潺流淌,演说苦、空、无常、无我之音。 一尊身形枯瘦、面容悲苦的老僧,正赤足立於婆娑树下,为诸菩萨摩訶萨讲经。 正是西方教大教主,阿弥陀佛。 忽而,老僧止住了讲法。 他缓缓抬首,那双仿佛历经了无量量劫、看透了成往坏空的浑浊眼眸,穿透了须弥山的清净结界,望向了遥远的灵山。 一声轻嘆,在七宝林中幽幽响起,震的满树金叶簌簌而落。 “好霸道的太岁。” “好凌厉的手段。” 下首听讲的一眾比丘、罗汉皆是一惊。 不知是何事引动了这位早已不问世事的的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並未多言,只是缓缓伸出了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掌。 那手掌虽枯瘦,却在探出的瞬间,仿佛囊括了诸天万界,掌心纹路之中,亿万佛国生灭流转。 “痴儿,还不归来。” 一声低语,似从太古传来。 隨著这一掌探出,一道宏大无边、慈悲至极的接引神光,自须弥山升腾而起。 这光芒不带丝毫烟火气,不含半点杀伐意,唯有最纯粹的度化与接引。 那光芒无视了空间与时间的距离阻隔,甚至无视了天道规则的界限,直接跨越界域之遥,降临在了灵山脚下。 …… 灵山。 殷郊的手掌刚刚將韦陀与大势至菩萨按在尘埃之中,正欲彻底锁拿二人。 驀地,一股令他神魂都在颤慄的恐怖气息,毫无徵兆的降临。 並非杀机,而是一种高维生命对低维生命的绝对俯视。 那道自西方而来的接引神光,虽柔和如水,却霸道无匹的穿透了垂下的玄黄之气,笼罩在了韦陀与大势至的身上。 “这是……” 韦陀原本已经绝望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祖师!是教祖!教祖救我!!” 在这道神光的笼罩下,韦陀与大势至原本已经凝实的身体,竟然再次开始变的虚幻。 这道接引神光,要直接要將他们度化到西方去! 殷郊只觉的手中的太岁宝印重如须弥,那股反震之力,震的他虎口崩裂,神血顺著指尖滴落。 殷郊幽沉的眸子,望向虚空中那只若隱若现的枯瘦巨手。 “一具遗蜕而已。” “也妄想在我天庭法界放肆。” “给我……镇!” 殷郊一声暴喝,体內人道气运沸腾如海,与太岁神力疯狂交织。 不顾神魂撕裂的剧痛,再次强行催动岁月神轮逆转! 嘎吱——嘎吱—— 虚空中响起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大道法则在疯狂角力。 一方是至高的接引大道,要带人离苦得乐。 一方是天庭的律法大道,要將罪徒绳之以法。 韦陀与大势至的身影,在虚实之间疯狂闪烁,两人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神色。 仿佛要被这两股恐怖的力量撕成两半。 “阿弥陀佛。” 虚空中,那声嘆息再次响起。 接引神光骤然大盛,原本柔和的光芒中,生出了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殷郊闷哼一声,身形踉蹌后退,太岁宝印发出一声震鸣,其上的六十甲子符文竟有停滯之兆。 圣人之下,终为螻蚁。 即便殷郊手握重宝,身负神职,依旧显的有些力不从心。 眼看韦陀二人就要被那道神光彻底捲走,遁入虚无。 就在此时。 三十三天外,那座始终沉默悬浮的坎宫斗府之中,传出了一声冷彻骨髓的轻哼。 “哼。” “西天佛陀,你的手,伸的太长了。” 隨著这声冷哼,原本在白日里若隱若现的漫天星斗,骤然间爆发出了比大日还要璀璨的光辉! 白日星现。 北斗注死,南斗注生。 二十八星宿,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八万四千群星恶煞,在这一刻,仿佛听到了某种至高的號令,齐齐震动! 无穷无尽的星辰之力,在九天之上匯聚,化作了一只遮天蔽日的星光巨手。 那巨手晶莹剔透,由亿万星辰符文构建而成,每一道纹路,都蕴含著星辰生灭的恐怖威能。 更可怕的是,这只巨手之中,握著一柄无形的剑。 那是截教第一女仙,曾经的金灵圣母,如今的斗姆元君,以毕生道果与周天星斗大阵凝聚而成! 斗姆垂剑! “斩!” 一个冰冷的字眼,自九天垂落。 星光巨手挥动那柄无形之剑,对著那道贯穿天地的接引神光,狠狠斩下! 嘣! 那道视空间与规则如无物的接引神光,在这一剑之下,竟被硬生生的从中截断! 光芒破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洒落灵山。 那只枯瘦的佛手虚影,在触碰到星光之剑的瞬间,微微一颤,隨即如烟雾般消散。 “金灵……” 虚空深处,似乎传来了一声略带诧异的低语,隨即彻底归於沉寂。 极乐世界那一丝投影,被斩了! 没了接引神光的庇护,韦陀与大势至两人,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箏,从半空中重重跌落。 砰! 砰! 两声闷响,尘土飞扬。 这一次,他们摔的比任何时候都要结实,都要绝望。 韦陀趴在地上,呆呆的看著天空。 那里,漫天星斗正散发著森冷的寒光,仿佛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注视著这片土地。 那只星光巨手並未消散,而是悬停在灵山上空,震慑不法。 斗姆元君的声音,霸道而清冷,迴荡在三界之中。 “封神之后,三界秩序已定。” “天庭办事,圣人亦需避让!” “再有越界者,便不只是这么简单了!” 灵山深处,大雷音寺中。 如来佛祖低垂著眼帘,看不清表情,只是那拨动的手指,已然停滯。 灵山之外的燃灯古佛更是把头埋进了土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连教祖亲自出手,都被坎宫斗姆给斩了回去。 这三界的天,当真要变了。 第78章 日月星辰,山河江川 殷郊负手而立。 面前的那道虚空裂缝还未闭合,像是一道没能癒合的丑陋伤疤,横亘在西牛贺洲的天穹之上。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道接引神光,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混沌不明、深不见底的虚无。 “几次三番,阻碍天庭执法。” 殷郊的声音很冷,在天地间激盪迴响。 “先是罗汉阻路,后有菩萨行凶,再是佛祖包庇。” “如今,连须弥山都要亲自下场,行这藏污纳垢之事。” 殷郊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的虚空寸寸崩裂。 “怎么?真当我天庭的律法是摆设?” “尔等,意欲何为!” 一声暴喝,自殷郊身后猛然蒸腾起一道淡淡紫气,咆哮著冲向那道虚空裂缝。 紫气入渊,如泥牛入海,却也激起了一层层肉眼可见的涟漪。 片刻的死寂后,那须弥山裂隙之中,传出一阵宏大、縹緲的禪音。 “太岁何必动怒。” 那声音平和,瞬间便抚平了盪起的涟漪。 “西方极乐,乃清净之地。须弥山界,属方外之天。” “不沾红尘因果,不列六道轮迴。” 那声音继续说道,语气不急不。 但其中那股俯视的傲慢与说教,却是毫不掩饰。 “韦陀虽有过衍,然既已蒙受接引,便已斩断红尘俗缘,復归清净。” “红尘律法,管不得方外之人。天庭规矩,束不住出世之修。” “此乃自古之理,岁君又何必苦苦相逼,坏了这一份清净善缘?” “执著於所谓法理,强闯方外,扰乱清净,岂非是自寻烦恼,徒增业障?”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理所当然。 这就是西方教的逻辑。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灵山之上的诸佛,听到这番话,均是颇为认同的齐齐点头。 是啊。 他们是方外之人。 凡间的律法管不到他们,天庭的天条管的也是神仙,与他们这群修得大自在的佛陀何干? “呵呵……哈哈哈!” 殷郊怒极反笑,笑声震得周围的祥云都在溃散。 “方外之地,不沾因果!” 殷郊手中太岁宝印猛然举起,六十甲子神纹疯狂流转,镇压诸天、统御万法的气势爆发开来。 “冠冕堂皇!” “不沾红尘,何以受人间香火?” “出世之修,何以在人间享用供奉?” “要好处的时候,你们入世比谁都快,爭香火,抢气运,无所不用其极!” “要担责的时候,你们避世比谁都快,一句方外之人,便想逃脱法网恢恢?” “既当婊子,又立牌坊,这便是你西方教的无上妙法吗?” 这番话骂得太狠,太毒,太过直白。 虚空中的禪音都为之微微一滯。 殷郊却不给丝毫喘息的机会,方天画戟重重顿在虚空。 “今日,本君便教你们明白。” 他环视四方,声音如雷霆滚过苍穹。 “这三界五行,九天十地,日月星辰之下,山河江川所至,皆为天庭法界!” “只要在这片天地之下。” “这法,你们守也得守,不守,也得守!” 话音落下的瞬间,殷郊眼中凶光暴涨,手中宝印对著那裂缝狠狠一盖。 轰隆! 宝印裹挟著无可匹敌的滔滔大势,便朝著须弥山的入口冲刷而去。 冥冥中,三十三天外,一股玄奥的天道气机,虽未直接降临,却隱隱加持在了殷郊那方太岁宝印之上。 “放肆!” 殷郊不知进退的行为,让须弥山中的阿弥陀佛都动了真火。 原本仅仅是一道缝隙的虚空裂口,在这一刻,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撕扯开来。 无穷无尽的金光,化作了实质般的金色岩浆,自那裂缝中倾泻而下。 那金光之中,没有罗汉的吟唱,没有天女的散花。 只有一种气息。 古老。 苍茫。 那是远比现在的灵山诸佛更加久远,更加原始的西方教底蕴。 “痴儿狂妄。” “既不识天数,不明至理,那便休怪老衲以雷霆手段,镇邪降魔。” 隨著阿弥陀佛那略带怒意的声音落下。 数道身影,自那金色的岩浆中,缓缓踏步而出。 隨著这几道身影出现的瞬间,就连被镇压在地上的燃灯古佛,那肿胀的双眼中都流露出了讶异之色。 甚至连现在的灵山之主如来,一直半闔的双眼也猛然睁开,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与忌惮。 这几位……竟然还在? 只见居中一人,身形枯槁如柴,披著一件不知是何年代的破烂袈裟,赤著双足,皮肤呈现出一种古铜色,仿佛已经歷经了亿万年的风吹雨打。 那僧人面容奇古,眉心生有一颗肉髻,双目深陷,仿佛蕴含著无尽的智慧与悲苦。 他手中持著一卷早已泛黄的贝叶经,经文翻动间,有大道伦音响起,阐述著“空”与“有”的演化,让周围的空间都在不断崩塌重组。 他盘坐於一条巨大的神龙虚影之上。 那龙非东土之龙,无角无鳞,却长有千首,每一颗头颅都在吞吐著晦涩难明的毒雾与神光,每一双眼睛里都倒映著世界的生灭。 正是西方教古尊者,大乘中观之祖——龙树菩萨! 而右侧一人,则是一副苦行僧的打扮。 面容愁苦,仿佛背负著眾生所有的苦难,手中握著一截枯萎的树枝。 那截枯枝隨意的摆动间,周围的空间便隨之扭曲、塌陷,仿佛连“存在”这个概念都被其抹去。 在他的身后,有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相隨。 那白马仰天长嘶,其声悲切,其音如雷,竟能穿透神魂,直指人心最深处的软弱与恐惧。 其声所过之处,太岁府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天兵,眼神竟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与呆滯。 乃西方教禪宗初祖,大愿尊者——马鸣大士! 而在右侧的那位,最为诡异。 那根本看不出人形,仿佛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阴影,阴影之中,偶尔露出一只眼睛,或是一只耳朵,散发著令人迷乱的呢喃之声。 这是西方教最隱秘的苦行尊者,修的是“无我无相”的寂灭之道,连名字都早已捨弃,只被称作“无相尊”。 这三人身上,没有灵山诸佛那种宝相庄严的气韵,更接近於洪荒时期的神魔。 凶悍、原始、不可名状。 “阿弥陀佛。” 龙树菩萨缓缓开口。 声音中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阐述著某种天地至理。 “太岁府君。” “万法皆空,因果不虚。” “你执著於法度,却不知法度亦是虚妄。” “你欲以有为之法,束缚无为之道,岂非缘木求鱼?” 隨著他的话语,他座下的千首神龙猛然睁开亿万双眼眸,齐齐看向殷郊。 一股难以形容的诡异波动散开。 殷郊只觉得手中的太岁宝印猛地一沉,那原本清晰无比的六十甲子符文,竟然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仿佛这方大印所代表的“法度”,正在被对方的“空性”所消解! 这就是龙树的“中观”之道。 破除一切执著,消解一切概念。 后方的赵公明握著金鞭的手紧了紧,原本戏謔的表情被凝重所取代。 这三个老怪物,每一个都强的可怕! 这是准圣级別的底蕴! 而且是早已不问世事,只修杀伐大道的古老准圣! “虚妄?” 殷郊嘴角露出一抹森然冷笑,五指猛然收拢,指节因用力而发出爆鸣。 “既然万法皆空,那本君今日便是断了你西方道统,想来对尔等大彻大悟之人,也不过是一场空梦罢了!” “天庭的娃娃,口气不小。” 马鸣大士轻轻抚摸著身旁的白马,声音沙哑乾涩,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当年封神,通天教主摆下万仙阵,也不敢下此妄言。” “你不过是依仗一点天道余荫,就真以为自己能代表天道了?” 说话间,他手中那一截枯萎的树枝,对著殷郊轻轻一划。 下一刻。 嗤啦—— 殷郊脚下的岁月长河投影,竟被这枯枝硬生生划出了一道断层! 就像是画布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原本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时光之水,在此处出现了诡异的停滯与回流。 周遭光影错乱,时间的流速像是一团被揉皱的乱麻。 殷郊脚下的虚空微微塌陷,那三尊从岁月长河深处踏出的身影,带来的不仅仅是威压,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古老死寂。 不远处,马鸣大士垂著眼帘,枯瘦的手掌缓缓抚过身侧白马的鬃毛,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供桌上的尘埃。 “希律律——!” 白马昂首,一声悲嘶。 发出一声直指神魂的哀音。 无数歷经杀伐的天兵身形佝僂,手里的兵刃噹啷坠地,捂著胸口大口喘息,指缝间渗出冷汗。 杨任眼眶中的手骨剧烈颤抖,温良这等正神更是面如金纸,头顶原本凝实的法相像被狂风卷过的烛火,忽明忽暗,几欲崩碎。 就连赵公明也被逼得伏低身子,坐下黑虎不安地刨著云头,周身二十四颗定海神珠毫光狂闪,挡住那股无孔不入的悲苦意境。 原本如丧考妣的灵山诸佛,腰杆瞬间挺直。 这便是西方教。 这才是圣人道统压箱底的手段! 燃灯古佛保持著脸贴大地的屈辱姿势,但他那只还能转动的眼珠子,却死死盯著殷郊,甚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充血通红。 “呵……呵呵……” 燃灯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笑,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快意。 “殷郊小儿,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底蕴!这就是我西方教万劫不灭的底气!” “你真以为仗著几件法宝,掛著天庭神职,就能踩在我灵山头顶作威作福?” “今日,天上地下,没人救得了你!” 面对燃灯的恶意与嘲讽,殷郊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笑来。 “底蕴?” “今日,本君就让尔等瞧瞧。” “什么叫……神权天授!” 第79章 斗姆垂象,星汉灿烂 “神权天授?” 马鸣大士那张愁苦的脸上,枯皮微微抽动,似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 他手中的枯枝又是一抖,身侧那匹瘦骨嶙峋的白马再次仰头髮出一声长嘶。 希律律——! 声波无形,却如钝刀割肉,直接挫在在场所有天兵神將的天灵盖上。 修为浅薄的太岁府天兵与五猖兵马身形一晃,眼耳口鼻同时渗出血丝。 那声音不只伤人耳膜,更是在神魂深处种下“衰败”与“枯竭”的种子。 “天意自古高难问,你这娃娃,才活了几个春秋,也敢妄谈天授?” 紧接著马鸣大士一步踏出,脚下的空间泛起枯黄的涟漪,缩地成寸,手中枯枝直点殷郊眉心。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突然炸响。 “禿驴,你的马叫的太难听了!” 黑虎咆哮,腥风扑面。 赵公明骑著黑虎,五色毫光的宝珠串连环绕。 赵公明猛的抡起那串珠子,就像抡起一条钢鞭,照著那枯枝狠狠砸去。 轰! 定海神珠內蕴燃灯的二十四诸天之力,赵公明虽未完全炼化,但那股纯粹的重量与世界生灭的衝击力,却已是非比寻常。 马鸣大士面色微变,身形如落叶般向后飘退,却仍是被那一股蛮横的巨力震的僧袍猎猎作响,胸口起伏不定。 “好蛮力!好杀才!” “蛮力?那是你没见过更蛮的!” 赵公明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暴涨,驱虎直追,定海神珠化作漫天光雨,每一颗都重若星辰,劈头盖脸的朝著马鸣大士和那匹白马砸去。 与此同时,三十三天外,坎宫斗府的大门轰然洞开。 端坐於星海中央的斗姆元君,法相庄严,手中龙虎如意对著下方轻轻一叩。 “落。” 仅此一字。 那漫天星斗奉了敕令,此刻化作了实质般的银色瀑布,轰然垂落。 星光太重。 每一缕垂下的星辉,都像是一座压塌万古的神山。 灵山周围原本被龙树、马鸣、无相三位尊者扭曲、虚化的规则,在这股绝对的质量面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爆鸣声。 龙树菩萨那张枯瘦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惊容。 座下的千首神龙发出震天嘶吼,上千颗头颅齐齐昂起,喷吐出晦涩的因果毒雾,要去腐蚀、同化这漫天的星光。 “空性不空,因果不灭!” 龙树双手结印,那一卷贝叶经无风自动,经文脱页而出,化作无数金色的梵文,在虚空中演化“空”的概念。 然而,这一次,他面对的是整个天庭斗部。 嗤啦——! 银色的星光瀑布冲刷在金色的梵文屏障上,爆出令人牙酸的消融声。 任你佛法无边,讲的天花乱坠,在这亿万星辰的碾压下,都显的苍白无力。 千首神龙的头颅一颗接一颗的爆碎,化作漫天金粉。 龙树菩萨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佛血,赤著的双足洞穿虚空,落在了不知名之处。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佛血。 一旁的马鸣大士见状,那张愁苦的脸一变。 手中的枯枝猛的向上一抽,將赵公明抽的一个踉蹌,身侧那匹神骏的白马更是人立而起,扬蹄就要踏向赵公明。 赵公明被马鸣大士一枝条抽的神光晦暗,元神迟滯,眼看就要被踏於马下。 二十四颗定海神珠裹挟著滚滚雷霆,须臾间化作二十四道贯穿天地的流光,对著那匹白马狠狠砸去。 空间瞬间崩塌,露出黑漆漆的虚空乱流。 马鸣大士手中的枯枝疯狂颤动,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扭曲的空间断层,试图將那二十四颗珠子放逐到未知的维度。 但赵公明刚刚失而復的这本命至宝,正是人宝合一、杀心最盛的时候。 一颗定海珠被枯枝抽飞,两颗被空间吞噬,但紧接著就是第四颗、第五颗…… 二十四颗定海珠如同狂风暴雨般,根本不给马鸣大士丝毫喘息的机会。 “噗!” 那匹神骏的白马被第七颗定海珠砸中脊背,发出一声哀鸣,半边身子直接被打成了肉泥。 马鸣大士脸色登时一白,手中枯枝断裂一截,身形踉蹌后退,眼中满是不甘。 若非坎宫斗姆压制,岂能让这赵公明在他面前逞凶。 这时,赵公明手中金鞭雷光炸裂,破开困顿,趁著马鸣大士后退的空档,赵公明欺身而上,一鞭抽向那团蠕动的阴影——无相尊。 无相尊最为诡异,它没有实体,在星光与佛光的夹缝中游走,正试图从侧方偷袭殷郊。 金鞭落下,雷霆万钧。 滋啦! 那团阴影发出刺耳的尖叫,盪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一颗满是血丝的眼球。 那眼球怨毒的盯著赵公明,隨即再次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黑影,又在另一个方向重新凝聚。 这三个老怪物,虽然被斗姆压制,但毕竟是修行了无数元会的准圣大能,手段诡譎,生命力顽强的可怕。 他们任凭星光冲刷、法宝轰击,虽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曾彻底崩断。 而殷郊这边,他眸子冷光闪烁间,掌心之中太岁宝印嗡鸣作响。 隨著他体內人道气运的运转,那一枚枚六十甲子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条锁链,刺入虚空,与冥冥中的天道规则鉤掛。 一种名为“秩序”的沉重感,压向周遭那种“万法皆空”的诡异力场。 “镇!” 太岁宝印脱手而出,迎风化作千丈巨岳,但这巨岳並非土石构成,而是由无数条森严的律令条文交织而成。 龙树菩萨座下的千首神龙发出震天嘶吼,毒雾汹涌著漫过,向著太岁宝印包裹而去。 只见殷郊一步踏空,身形瞬间出现在宝印上方,单脚重重一踏! 轰隆! 恐怖的怪力加持,太岁宝印狠狠砸在千首神龙的脊背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数十颗龙首直接被砸成了肉泥。 龙树菩萨身下莲台崩碎,不得不弃龙而起,手中贝叶经翻动,打出一道道金色的梵文,勉强托住那方还要继续下坠的宝印。 唰! 镇压就在殷郊要一鼓作气杀这条孽畜之时,一团黑影在他背后化。 正是那遁入无境的“无相尊”,化作一团阴影试图偷袭殷郊后心。 第80章 死意回澜,镜反无相 那一团游离在星光与佛光夹缝中的阴影,悄无声息的蠕动到了殷郊身后三尺之地。 这位修持“无我无相”寂灭之道的苦行尊者,捨弃了肉身,將自己炼化成了一抹介於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影子。 阴影骤然拉长,探出一只非金非木、色泽灰败的手掌。化作一柄漆黑的利刃,弥散著令人心悸的枯竭。 那是足以让金仙顶上三花枯萎,胸中五气消散的寂灭死意。 “死吧。” 无相尊那团模糊的阴影中,裂开了一道“嘲弄”的缝隙。 天庭的娃娃,终究还是太嫩。 即便仗著神权与重宝,但在这等生死之间的经验上,又岂能与他们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远古尊者相比? 然而,就在那短刃即將刺入殷郊体內的剎那。 殷郊那双幽沉的眸子里,露出一抹早在预料之中的森冷寒光。 “等你多时了。” 嗡——! 殷郊的后心处,猛然爆发出一团冷寂到极致的光芒。 一面古朴斑驳的铜镜,凭空悬浮在殷郊身后。 镜分两面,生死隨心而动。 此刻,那面镜子对著无相尊化作利刃的阴影,陡然一晃! 此镜一晃,便是生死立判。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在灵山脚下炸响,声音尖锐的仿佛要刺破人的耳膜。 无相尊那无形无质的阴影之躯,在这的死光的照耀下,剧烈的沸腾消融起来! 如今的殷郊,不仅有著堪比大罗金仙的修为,更有著执掌人间休咎、定夺生死的太岁神权! 神权在身,天道气机加持,这面铜镜绽放出了比当年更加恐怖的威能。 “这是……阴阳镜!” 无相尊惊恐的嘶吼声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修的是寂灭之道,早已跳出五行,不在阴阳。 可此时,在这件灵宝的规则碾压下,他那引以为傲的无相之躯,竟被迫显化出了原形。 那是一个浑身溃烂、没有五官的肉团,在镜光中冒著腥臭的黑烟,拼命挣扎。 死气缠身,神魂冻结。 源自灵魂深处的死亡恐惧,让这位活了无数元会的准圣,心胆俱颤。 “既知是阴阳镜,还不跪下领死!” 殷郊猛然转身,手中方天画戟带著横扫千军的恶风,对著那团正在溃烂的肉团狠狠劈下。 戟刃之上,星光与煞气交织,撕裂长空。 “不——!” 无相尊肝胆俱裂,哪里还敢有半分袭杀的念头,他拼著损耗道行根本,猛的炸开一团浓郁的黑雾,身形化作千百道细小的流光,疯狂向著后方暴退。 噗! 方天画戟虽未斩实,但那凌厉的戟芒依旧扫中了无相尊的气机。 又是一声惨叫,数十道流光被戟芒绞碎,化作虚无。 无相尊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野狗,惶惶不可终日,直接遁入了须弥山的裂缝边缘,再也不敢露头。 殷郊持戟而立,冷眼环视四周,那面古朴的阴阳镜悬浮在他头顶,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周遭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佛门罗汉、金刚,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下意识的倒退数步,眼神中满是惊恐。 连准圣级別的无相尊都这么惨,他们上去,怕是连灰都剩不下。 “还有谁?” 殷郊手持画戟,头悬宝镜,脚踏虚空。 质问声如雷霆滚滚,压的灵山诸佛抬不起头来。 “准圣?不过土鸡瓦狗尔!” 而在另一侧的战场。 战况同样惨烈,甚至更加粗暴。 “希律律——!” 马鸣大士身侧那匹神骏的白马,此刻已是一身血污,半边身子都几乎垮散。 原本雪白的鬃毛被金色的佛血染的斑驳陆离。 它悲鸣著,退而求其次,试图用蹄子去踢那头凶猛的黑虎。 “叫!老子让你叫!” 赵公明骑在黑虎背上,满脸煞气,身上的神甲破碎大半,露出精壮的肌肉,上面纵横交错著狰狞的伤口。 他手中那串定海神珠散开,化作道道流星,继续围著马鸣大士狂轰滥炸。 每一颗珠子落下,都像是一座世界砸落。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不绝於耳。 马鸣大士手中的枯枝早已断成了数截,他那愁苦的面容此刻更是扭曲成了一团,口鼻溢血,身上的袈裟被炸的破破烂烂。 “孽障……贫僧跟你拼了!” 马鸣大士被逼到了绝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正欲燃烧本源殊死一搏。 “拼?你拿什么拼!” 赵公明狞笑一声,手中金鞭猛的祭起,化作一条雷龙,在定海神珠砸开马鸣大士防御的瞬间,狠狠抽在了他的肩头。 咔嚓! 半边肩膀直接塌陷下去,金色的骨茬刺破皮肉裸露出来。 马鸣大士惨叫一声,身形踉蹌倒地,被那匹白马拼死护住,才勉强滚出了战圈。 三位古老尊者。 在坎宫斗姆的压制下。 一被镇压,一被重创,一被惊退。 天庭一方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吼——!!” 五猖兵马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这群隶属梅山显圣真君座下,翻坛张五郎统帅的精怪妖仙,本就是天地间最无法无天的存在,如今见了佛血,更是凶性大发。 牛魔王现出了千丈法身,那是一头如山岳般巨大的莽牛,两只牛角如同刺破苍穹的利剑。 他张开巨口,猛的一吸。 前方数百名结阵抵抗的佛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一股恐怖的吸力捲起,落入那血盆大口之中。 嘎吱嘎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响起,金色的佛血顺著牛魔王的嘴角流淌。 牛魔王狂笑著,巨大的牛蹄踏下,將一座金刚伏魔阵踩的粉碎。 其余的猖兵更是如同蝗虫过境。 什么金身罗汉,护法揭諦,在这群饿狼面前,若是金身未破还能抵挡一二,一旦金身告破,便瞬间被一拥而上,撕扯吞噬。 灵山脚下,曾经的清净圣地,如今已是血流漂杵。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佛陀菩萨,此刻眼中只剩下了恐惧与绝望。 他们的佛法,度化不了这群嗜血的恶鬼。 祖庭须弥山而来的援兵,被天庭的雷霆手段镇压。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佛门阵营中蔓延。 殷郊缓缓收起阴阳镜,任由它悬浮在身侧,抬首看向那须弥山的裂缝。 那里,金色的佛光已经停止了流淌,似乎连那位阿弥陀佛,都在这惨烈的战况面前,陷入了沉默。 第81章 婆娑佛光,天发杀机 就在殷郊的视线落在那道裂缝上不久。 那道虚空裂缝深处,突然亮起了两盏灯。 那是两团如同豆粒般大小,却透著一股亘古不灭意味的灯火。 左边一盏,色呈琉璃,清净无垢,透著一股勘破万法、洞悉真偽的“智慧”。 右边一盏,色呈赤金,炽烈刚猛,透著一股生亦何欢、死亦何惧的“勇气”。 这两盏灯火刚一亮起,整个灵山战场的氛围瞬间变了。 原本被星光压制的佛门气运,竟在这微弱灯火的照耀下,如同枯木逢春,奇异的復甦了。 那些士气低迷的罗汉金刚,眼中的恐惧飞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狂热与坚定。 “南无阿弥陀佛……” 低沉的诵经声,再次从他们口中响起。 起初细若游丝,转瞬便匯聚成洪钟大吕,震盪虚空。 殷郊眉头微皱,手中方天画戟微微一震,震散了那一丝试图侵入他神魂的诡异禪意。 “又是这等蛊惑人心的把戏。” 他冷哼一声,正欲催动番天印將那两盏灯火砸灭。 突然。 咚! 咚! 咚! 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自那须弥山裂缝深处传来。 紧接著,一群身影缓缓从金色的岩浆迷雾中走出。 那是一群身披暗红色袈裟的僧人。 那红色红的不正,透著一股子陈旧血跡乾涸后的暗沉。 他们个个面容枯槁,皮包骨头,眼窝深陷。 身上没有半点佛门的祥和之气,反而繚绕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死寂与阴寒。 他们有的手持一方瓷白骨碗,碗中盛满了不知名的黑红液体; 有的手握一支灰白长笛,放在嘴边轻轻吹奏; 还有的架著一麵皮鼓,指节敲击间,阴风阵阵。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连一向无法无天的牛魔王,看著这群怪模怪样的红衣僧人,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须弥山的苦行僧团。” 赵公明骑在黑虎上,脸色难得的凝重起来,手中金鞭雷光吞吐不定。 “这是西方教最隱秘的一支力量,不修金身,不积功德。” “一生奉行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苦行之道。” “据说,他们常年在须弥山下的阴风涧中,以肉身饲魔,以神魂镇邪,手段极其阴毒诡譎。” 话音未落。 那群红衣法师已然走出了裂缝,足有数万之眾,在灵山脚下排开。 “孽障缠身,当入无间。” 为首的一名老僧,眼皮被两根金针撑起,没有瞳孔,只有眼白,手中捧著一只巨大的骨碗。 这老僧將那只骨碗高高举起,然后猛的倒扣而下! 哗啦——! 碗中那黑红色的液体倾泻而出,化作了一片腥臭的血云,瞬间笼罩向冲在最前方的五猖兵马。 “呜呜——” 与此同时,后方的红衣法师齐齐吹响了手中的笛子。 那声音尖锐、悽厉,像是万千冤魂在嘶吼,又像是利刃刮过骨骼。 “啊!!” 惨叫声瞬间爆发。 原本凶悍无比的五猖兵马,在这號角声中,痛苦的捂住耳朵,在地上疯狂打滚。 他们的魂体在剧烈颤抖,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他们体內被强行剥离出来,朝著那片血云飞去。 那是他们的本源煞气! “吼!” 一名虎妖猖兵试图反抗,挥舞著大刀冲向一名红衣法师。 那法师不躲不避,枯瘦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手中皮鼓猛的一拍。 嘭! 那虎妖的身躯竟然在半空中直接炸开! 只剩下一团黑气,然后被那皮鼓一口吞噬,鼓面上原本模糊的图案,似乎变的更加清晰了几分。 像是一张人脸。 “专克阴魂煞气?” 殷郊眼中寒光一闪。 这群红衣法师手中的法器,显然经过特殊祭炼,专门针对灵体和妖邪。 五猖兵马虽然凶悍,但本质上还是属於“阴神”与“精怪”的范畴,正好被这群修持苦行的法师克制。 “找死!” 牛魔王等一眾妖王见手下儿郎受损,顿时大怒。 山岳般的牛蹄猛的踏下,就要將这群装神弄鬼的禿驴踩成肉泥。 “孽畜,休的放肆。” 为首的那名无瞳老僧,面对那遮天蔽日的牛蹄,仅仅是抬起了一根枯瘦的手指。 “嘛!” 一声真言吐出。 他身上那件暗红色的袈裟猛的鼓盪起来,无数金色的梵文从袈裟的缝隙中钻出,化作一条条金色的锁链,瞬间缠绕在牛魔王的巨腿之上。 滋滋滋! 那锁链上带著极强的力量,牛魔王那坚逾金铁的皮肉竟被烫的冒起青烟。 “哞——!” 牛魔王吃痛狂吼,想要挣脱,却发现那锁链越收越紧,甚至在汲取他的妖力。 “这是……婆娑佛光?” 殷郊看出了端倪。 那不是普通的佛光,那是融合了“苦难”与“业力”的婆娑之光。 污秽、沉重、粘稠,正如这眾生皆苦的婆娑世界。 沾之即染,染之即墮。 数万红衣法师齐齐踏前一步,口中诵念著晦涩难明的经文。 隨著他们的吟诵,那两盏悬浮在裂缝口的明灯光芒大盛,洒下大片大片的光雨。 光雨落在五猖兵马身上,烧的他们皮开肉绽; 落在红衣法师身上,却让他们乾瘪的肌肉瞬间鼓胀,气息暴涨。 太岁府的天兵虽然有星光神甲护体,不惧这婆娑佛光,但被这群不要命的红衣法师缠住,一时之间竟也难以推进。 这群法师完全是一副以命换命的打法。 一名天兵的长戈刺穿了一名法师的胸膛,那法师非但不退,反而狞笑著向前猛衝,任由长戈透体而出,双手死死抱住天兵,张口就朝著天兵的脖颈咬去。 咔嚓! 星光神甲的护颈竟被他那一口黑牙硬生生咬的裂开。 “疯子……这群疯子!” 就连身经百战的太岁部神將,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这哪里是佛门? 这分明比阿修罗还要嗜血,比恶鬼还要疯狂! “西方教……果然藏污纳垢。” “生前度化其魂,死后炼化其骨。” “敲骨吸髓,不过如此!” 殷郊看著下方那惨烈的绞肉场,眼中的杀意已经凝结成了实质。 这西方教著实伤天害理、有违天和。 “当诛!” 殷郊手中方天画戟一震,就要亲自下场。 轰隆隆! 就在此时,三十三天外,那原本就已经璀璨至极的漫天星斗,突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轰鸣。 天发杀机! 作为执掌坎宫,统御群星的眾星之母,罕见的动了真怒。 她这一生,最恨的便是两件事。 一是背叛。 二是褻瀆。 对於斗姆元君而言,下方的较量,原本只是天庭与佛门的权力博弈。 输贏胜负,各凭手段。 可这群红衣法师的出现,特別是那人骨法器与人皮战鼓的出现,触犯了她的底线。 更何况,那其中,隱约有著当年万仙阵中,截教同门的淒凉气息。 “西方蛮夷,好,很好。” 一个冰冷彻骨的女声,仿佛从九天银河之上垂落,每一个字都像是裹挟著万古冰川的寒气,冻结了灵山战场的每一寸空气。 嗡——! 苍穹之上,北斗七星光芒大作,特別是那一颗主杀伐的破军星,红光漫天。 如同一只充血的眼珠,死死锁定了下方的红衣法师。 一股无法形容的天威,正在星宇之上酝酿。 天发杀机! 第82章 七宝妙树,独脚镇宫 三十三天外,坎宫斗府。 这里是群星的中枢,是维繫三界周天运转的心臟。 平日里,这里是一片死寂的银白,只有亿万星辰按照既定的轨跡,寂静而单调的运转。 然而此刻,这座象徵著天庭杀伐与秩序的星宫,却被一股滔天的怒火所充斥。 无尽的杀伐之气,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在斗府的上空凝结成了一口猩红的巨剑。 那是破军星的煞气,是贪狼星的贪婪,是七杀星的决绝。 斗姆元君端坐於星辰宝座之上,那一身华贵的紫金神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她那双凤目之中,蕴满了怒火。 斗姆元君缓缓抬起右手,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掌,此刻却仿佛握住了整个宇宙的权柄。 隨著她的动作,那口悬在斗府上空的猩红巨剑,发出一声渴望鲜血的嗡鸣。 剑尖调转,透过重重云海,直指西方灵山脚下那片污秽的血云。 这一剑若落下,別说是那数万红衣法师,便是那座灵山,都要在星光的冲刷下化为齏粉。 “斩。” 斗姆元君红唇轻启,一声敕令。 轰隆隆——! 天河倒灌,星光如瀑。 那一抹猩红的剑芒,刚刚脱离斗府的范围,便撕裂了三十三天的屏障,裹挟著毁天灭地的威势,就要坠落人间。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南无阿弥陀佛。” 一声並不宏大,却异常清晰的佛號,突兀的在坎宫斗府的门外响起。 这声音很怪。 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两块朽木在摩擦。 乾涩、喑哑。 听在耳中让人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紧接著,一道七彩的流光,毫无徵兆的出现在了那猩红巨剑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一株小树。 一株看起来並不起眼,却通体晶莹,流转著金、银、琉璃、玻璃、硨磲、赤珠、玛瑙七色光华。 这株小树只是轻轻一刷。 那道足以斩杀金仙、重创准圣的星光巨剑,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万物皆空,万法皆刷。 斗姆元君那只按下的手掌猛的一顿,凤目骤然收缩,死死的盯著斗府门口。 漫天沸腾的星光,在这一刻仿佛遇到了天敌,本能的向后退缩,露出了来人的真容。 那是一个怪人。 身披一件各色布料的百纳衣,面容模糊不清,仿佛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最诡异的是,他只有一只脚。 那只独脚赤裸著,枯瘦如柴,其上满是青黑色的经络,像是一根扎根於虚空的老树根。 他就这么单脚立在虚空之中,身形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手中那株七彩宝树,散发著一种令人颤慄的恐怖气息。 “你是谁?” 斗姆元君缓缓站起身,身后的星辰宝座瞬间崩解,化作无数星光神剑,悬浮在她周身。 她能感觉到,来人的修为並不算绝顶。 但他手中的那株小树……枝叶婆娑,每一片叶子上都托著一方小千世界,每一根枝条都掛满了瓔珞伞盖。 是当年封神战场上,曾刷落孔宣五色神光,刷走阐截二教无数法宝的——七宝妙树! 那怪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首,单脚在虚空中轻轻一跳。 啪嗒。 这一跳,直接跨过了斗府的门槛,落在了这片天庭禁地之中。 “贫僧无名。” 怪人的声音依旧乾涩,他缓缓抬起那张模糊的脸,虽然看不清五官,但斗姆元君能清晰的感觉到,有一道悲悯而嘲弄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奉教祖法旨,特来向元君借一样东西。” “哦,借什么?” 斗姆元君掌中龙虎如意神光暴涨,周身杀气已经凝若实质。 怪人手中的七彩宝树轻轻摇曳,洒下点点梦幻般的光斑。 “借元君,静坐片刻。” “放肆!” 斗姆元君怒极反笑。 静坐? 这是要將她这尊天庭眾星之母,困在这坎宫斗府之中! 若是没了她的主持,没了周天星斗大阵的压制,下方的太岁府,拿什么去挡西方教的底蕴? “凭你也配!” 斗姆元君再无废话,手中龙虎如意祭起,化作一龙一虎两头太古神兽,咆哮著冲向那怪人。 与此同时,她心念一动,漫天星辰神剑如同暴雨般落下,封死了怪人所有的退路。 这是含怒一击,没有任何留手。 然而,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那怪人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元君,何必动怒。” 他单脚立地,身形不闪不避,只是抬起手中那根七彩宝树,对著虚空,再次轻轻一刷。 刷—— 一道七彩神光扫过。 那一龙一虎两头神兽,便在神光中寸寸瓦解,还原成了最纯粹的元气,消散於无形。 那漫天的星辰神剑,更是如同被狂风卷过的落叶,纷纷扬扬的洒落,再无半点杀伤力。 “准提……” 斗姆元君瞳孔猛的一缩,吐出这个让她刻骨铭心的名字。 当年万仙阵中,若非这西方二圣不顾麵皮亲自下场,截教何至於败的如此悽惨? 如今,又是这般手段! “元君既然认得此宝,便该知晓天数难违。” 怪人再次单脚一跳,竟直接挡在了斗府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上。 他手中的七彩宝树猛的往虚空中一插。 轰! 那树枝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株参天大树,七彩光华流转,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將整个坎宫斗府死死封锁。 原本垂向人间的星光瀑布,在这道屏障的阻隔下,瞬间断流。 “今日,贫僧便在此陪元君论道。” 怪人盘坐在树下,闭目垂眉,再无声息。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与那七彩宝树融为一体,固若金汤。 斗姆元君脸色铁青,这怪人虽杀不了她,却足以將她拖延在这,让她无法向人间投下过多的力量。 这是兑子。 西方教用一件圣人至宝,兑掉了天庭一方最强的支援斗姆元君。 “好……好算计!” 斗姆元君怒极反笑,身后漫天星辰更是如同沸腾的开水。 “既然你想拦,那便让本宫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轰隆隆! 三十三天外,星河倒卷,七彩神光冲霄。 一场属於顶层战力的恐怖对峙,在无声无息间爆发,却又被死死限制在了这方寸之间。 “殷郊……” 斗姆元君脑海中闪过那道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本宫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接下来,是生是死,全看你自己了。” …… 灵山脚下。 原本如天河倒灌般的星光,突兀的消失了。 那种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天道杀机,也隨之消散一空。 战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著,是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声。 “天庭的星光,照不到这婆娑世界。” “在这里,只有苦难,只有沉沦。” 马鸣大士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得肩膀上露出的白骨,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狰狞。 没了斗姆元君的压制,他感觉体內的法力重新变的活泼起来,那种被星光时刻消磨本源的痛苦彻底消失。 “希律律——!” 那匹只剩下半边身子的白马,此刻也在佛光的滋养下,血肉蠕动,迅速復原。 它仰天长嘶,声音中充满了报復的快感,那股让人神魂衰败的音波再次席捲全场。 无相尊那团溃烂的肉团,重新化作了不可捉摸的阴影,在虚空中穿梭,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 龙树菩萨重新凝聚出莲台,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那股勘破万法的淡漠再次浮现。 他看向殷郊,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隨著三位尊者的復甦,那数万名红衣法师更是气焰滔天。 他们手中的人骨法器再次举起,悽厉的笛声与沉闷的鼓声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曲送葬的哀歌。 五猖兵马再次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原本刚刚稳住的阵脚,瞬间有了崩溃的跡象。 所有的压力与杀机,都在这一刻,重新匯聚到了那个手持画戟,独自立於苍穹之下的身影上。 殷郊缓缓抬头,看了一眼那恢復平静的三十三天,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恐惧。 他手中的方天画戟缓缓转动,戟尖划过虚空,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第83章 星耀须弥,宿神下界 灵山之巔,金光与玄煞之气交织,映照出下方惨烈的战局。 孔宣负手立於虚空,面容漠然,赵公明手持金鞭,杀意炽盛。 殷郊独对三位西方教古尊,周身煞气冲霄。 手中的方天画戟发出阵阵龙吟,仿佛隨时都將劈出惊天一击。 此刻,天地之间的气机已紊乱到了极致。 三界大能的神念交织於此,无人能预料这场衝突將以何种方式收场。 燃灯与文殊、普贤等几人虽已被擒,但眼见太岁府再无援军,而佛门底蕴尽出。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殷郊惨败的结局。 无相尊那团蠕动的阴影中,发出了黏腻而得意的低语。 “殷郊,我看你还有何依仗!” 然而,殷郊对此只是冷笑一声。 “依仗?本君何须依仗他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自九天极高处传来。 成百上千道璀璨的星光,如同流星雨般划破长空,直坠而来。 每一道星光都蕴含著极致的杀伐之气,仿佛要將这片佛门净土彻底撕裂。 “是斗部!” 燃灯见状失声惊呼,那只还能转动的眼珠子里,再次充满了怨毒之色。 斗姆元君虽被圣人至宝七宝妙树拖延在三十三天外。 但天庭斗部,却並非只是斗姆元君一人。 九曜星官,二十八星宿,天罡地煞。 身披甲冑,手持法器,当先而至。 流光散去,他们或狰狞、或威严、或凶悍。 但无一例外,都散发著杀伐凶戾的气息。 为首者,乃是西方白虎七宿之首——奎木狼! 他身形魁梧,面目狰狞,手持一柄星辰鎏金刀,周身缠绕著厚重的星辰煞气。 奎木狼一现身,那双赤红的眼眸便落向了那群红衣法师所在。 “佛门禿驴,不识天数,触犯天顏,论罪当斩!” 奎木狼暴喝一声,周身星光大盛,手中的鎏金刀发出阵阵啸吟,裹挟著万钧雷霆与星辰煞气。 这一击,去势狂猛,声势惊人。 马鸣大士脸色一变,顾不得再对殷郊施压,手中枯枝急忙挥出,试图阻挡。 然而,奎木狼这一刀乃是含怒而发,又得二十八星宿之力加持,势如破竹。 枯枝与鎏金刀在虚空中狠狠对撞,发出惊天巨响。 咔嚓——! 马鸣大士身形一震,被奎木狼这一刀生生震退。 “马鸣,就你这点微末伎俩,也敢口出狂言?”奎木狼狞笑一声,星眸中闪烁著暴虐的光芒。 其余二十七星宿亦不甘示弱,在角木蛟、亢金龙、氐土貉等星宿的带领下,各自寻到目標,悍然出手。 “阿弥陀佛。” 就在此时,虚空再次震盪。 西方天际,那裂开的须弥山缝隙之中,忽然飘来了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是一种让人闻之便想要放下一切爭斗,只想躺下酣睡的香气。 紧接著,一个胖乎乎的身影,笑呵呵的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大肚子的和尚。 袒胸露乳,满面红光,耳垂大的垂到了肩膀上,手里捏著一串念珠,腰间別著一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布袋子。 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亲切,仿佛邻家总是乐呵呵的老翁,让人生不起半点防备之心。 西方教未来之佛,东来佛祖——弥勒! 在他身边,还伴隨著数位佛门大能。 有手持伏魔杵,面容威严的北方毗沙门天王,有身形魁梧,周身雷光环绕的威德广力菩萨。 “诸位星君,杀气未免太重了,这样不好,不好。” 弥勒佛笑呵呵的看著眾人,那一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透著令人捉摸不透的神光。 “天地万物,皆有定数。” “既然来了,那便都是有缘人。” “不如,都隨贫僧去那龙华树下,听经讲法,享用极乐清净,岂不美哉?” 话音未落,他伸手解下了腰间那个灰扑扑的布袋子。 对著下方轻轻一抖。 “收。” 呼——! 天地间,骤然颳起了一阵怪风。 那风不吹草木,不吹沙石,只吹的人东倒西歪。 人种袋! 又名后天袋,袋中自成乾坤,专收有生之灵。 一旦被吸入其中,便是大罗金仙,也要化为脓水,一身修为化作那人种袋的养料。 正在衝杀的奎木狼,身形猛的一滯。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拽住,一点点的脱离肉身,朝著那个布袋子飞去。 不只是他。 角木蛟、亢金龙……所有的星宿,都感觉到了这股恐怖的拉扯力。 他们的战甲咔咔作响,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了深深的沟壑,不受控制的向著那个人种袋滑去。 “妖僧尔敢!” 奎木狼怒吼一声,將手中大刀狠狠插入虚空,试图稳住身形。 “周天星斗,万象森罗!” 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 四象显化,星光勾连。 嗡——! 二十八星宿之光凝聚成一面巨大的星盘,抵住了那人种袋的吸力。 “哦?有点意思。” 弥勒佛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捏著袋口的手指微微用力。 “既然不愿进来,那贫僧就多费些力气。” 弥勒手腕一抖。 那布袋子迎风便长,瞬间化作天幕一般大小,遮蔽了日月,笼罩了乾坤。 袋口之中,漆黑一片,仿佛通向了归墟的尽头。 那股吸力,瞬间暴涨十倍! 咔嚓! 星盘之上,绽开了一道裂纹。 殷郊见此情形,衣袍猎猎作响,眉心那道神纹骤然亮起。 “太岁镇世,流年不利!” 殷郊身后浮现出一尊巨大的太岁法相。 那法相三头六臂,手持种种刑具,面容与殷郊一般无二,却更加冷酷,更加无情。 一道灰濛濛的光环,自法相脑后扩散开来。 那是厄运之光。 是凡人避之不及,神仙都闻之色变的——太岁当头! 马鸣大士原本还在拨弄枯枝的手指猛的一颤,那匹白马更是惊恐的四蹄乱蹬,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大恐怖。 “你……” 马鸣大士刚要开口,却觉的喉咙一痒,竟是莫名其妙的被一口气呛到了。 紧接著,他脚下的祥云突然溃散,手中的枯枝毫无徵兆的断裂。 就连那匹神骏的白马,也在瞬间四蹄一软,像是突然得了瘟疫一般,跪倒在地,口吐白沫。 另一边,斗部神將与西方教的准圣级大能也展开了惨烈的对决。 龙树菩萨周身环绕著千首神龙,与水火星君斗的难解难分。 他座下的神龙虚影吞吐毒雾,腐蚀星光,而水火星君则以水火之力对其轮番轰击。 无相尊化作一团诡异的阴影,在虚空中穿梭,与罗睺、计都两位位星君纠缠不休。 斗部眾神更是悍不畏死,奉敕令行事。 平日里高高在上,坐拥亿万香火的佛陀菩萨,在斗部眾神的衝杀下,终於体会到了何为天庭威仪! 血肉横飞,佛光与星光交织成一团混乱的光晕。 西牛贺洲上空,此刻已是几近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第84章 太岁逞凶 灵山战场上空。 殷郊注视著斗部与佛门之间的廝杀,嘴角一勾,身形突兀的在原地晃动了一下。 纵地金光法。 这门阐教的不传之秘,不仅仅是用来赶路的遁术,更是一种鬼神莫测的杀伐手段。 …… 战场左翼。 辛未太岁李素正陷入苦战。 一名身披赤红袈裟的罗汉挥舞著巨大的铜环,背地突然杀出,顿时砸的他口吐鲜血。 “邪魔外道!还不受死!” 那罗汉怒目圆睁,满脸横肉隨著怒吼而颤抖,再次高举铜环,就要给予最后一击。 然而,就在那铜环即將落下的剎那。 当——! 一声清脆而诡异的钟鸣,毫无徵兆的在他耳畔炸响。 落魂钟! 那罗汉原本凶悍无匹的动作,猛的一僵,眼神中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与呆滯。 神魂摇曳,六识皆封。 就在他失神的这一瞬间,一道被玄黄之气包裹的黑影,如泰山压顶般,当头罩下。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爆响。 那罗汉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瞬间被翻天印碾成了一滩混杂著金色佛血与白骨的肉泥! 一道真灵浑浑噩噩的飘出,还未弄清状况,便被太岁宝印上流转的漩涡一口吞没,强行封禁。 杀人拘魂。 一气呵成。 …… 十息之后。 右翼战场。 一名手持骷髏法杖,正在念诵咒语,试图召唤修罗恶鬼的红衣大法师,突然感觉脖颈一凉。 他下意识的想要回头。 却看到了一柄月牙般的戟刃,在瞳孔中极速放大。 “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那未念完的咒语变成了喉管里涌出的血沫声。 殷郊的身影一闪而过,只留下一具无头尸体缓缓倒下。 …… 三十息后。 后方。 一名正在施展步步生莲神通,试图修復佛兵伤势的药王菩萨,动作猛的一顿。 他惊恐的发现,自己周围的空间不知何时已经被锁死。 头顶之上,那枚令人绝望的古朴大印,再次无声无息的出现。 “不……” 轰隆! 地面塌陷三尺,尘土飞扬。 又一尊菩萨,陨落! …… “当——!” 每当落魂钟响起,必有一人失神。 “轰——!” 翻天印落,必有一尊金身化为肉泥。 短短数十息的时间,便又有三位罗汉、十余名高僧陨落在他的偷袭之下。 一种恐惧的情绪,开始在这些自詡超脱生死的僧眾心中蔓延。 太岁…… 这就是执掌人间凶煞的太岁神吗? “竖子尔敢!” 远处的马鸣大士枯皮抽动,眼中闪过一抹恼怒。 他手中的枯枝猛的指向殷郊刚刚出现的位置,那匹白马也隨之嘶鸣,试图锁定殷郊的神魂。 然而,殷郊滑溜的就像是一条泥鰍。 一击得手,远遁千里。 绝不贪刀,绝不停留。 马鸣大士的咒术,只能一次次落在空处,將大地化为荒漠,却伤不到殷郊分毫。 龙树菩萨盘坐於千首神龙之上,眉头也微微皱起。 他想要消解殷郊的攻势,可殷郊根本不与他正面论道,只是在战场的边缘游走,疯狂的屠戮著佛门的中坚力量。 “既然抓不住你,那便先灭了你的部眾!” 无相尊那团蠕动的阴影发出一声尖啸,不再理会殷郊,而是化作漫天黑潮,朝著被龟缩在中央的太岁府大军扑去。 围魏救赵! 只要太岁府的大军死绝了,看你殷郊还怎么躲! 然而,就在无相尊扑出的瞬间。 “当——!当——!当——!” 急促而刺耳的落魂钟声,陡然在战场的一角炸响,这一次,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无差別的音波轰炸! 那音波裹挟著殷郊的人皇煞气,精准的扫向了佛门大军最密集的一处方阵——那是数千名正在敲打人骨法器,维持音律压制的红衣法师团! “啊——!”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 数千名法师双手抱头,七窍流血,手中的法器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他们的神魂在落魂钟的衝击下,瞬间受创,那股笼罩在战场上的诡异音律,戛然而止! “就是现在!” 殷郊的身影显现在半空,面如寒铁,手中翻天印迎风暴涨至千丈大小,遮天蔽日! “给本君……死!” 轰隆隆——! ! ! 那座巍峨的神山,带著碾碎一切的意志,狠狠的砸进了那群失去了反抗能力的法师群中。 大地剧烈震颤,仿佛地龙翻身。 尘埃落定。 那里,已经没有了什么法师方阵。 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坑底是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肉泥。 数千法师,一印皆杀! 这一击,太狠,太绝,太令人胆寒。 整个战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就连那些疯狂的五猖兵马,都被这凶残的手段嚇的缩了缩脖子。 这哪里是天庭的神仙? 这分明比魔头还要魔头! “该死……” 马鸣大士低骂了一声。 他手中的枯枝猛的一挥,想要逼殷郊现身回防。 可就在他出手的瞬间,一道漆黑的裂缝在他身侧无声裂开。 叮—— 落魂钟的声音再次响起。 马鸣大士身形微不可察的一滯。 虽然这钟声对他这种准圣级別的强者影响微乎其微,但这万分之一剎那的停顿,已经足够了。 一道冷冽的戟芒,如同毒蛇吐信,直奔他的咽喉而来。 马鸣大士不得不回身格挡。 当! 枯枝与画戟碰撞。 殷郊的身影一触即分,借著反震之力再次遁入虚空,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嘲讽在空气中迴荡。 “大士,你的反应太慢了。” 第85章 灵山譁变,如来低嘆 大雷音寺內,梵音早已断绝。 那盏悬於穹顶、號称歷万劫而不灭的琉璃长明灯,此刻在从殿外涌入的血腥罡风中疯狂摇曳,投下斑驳错乱的阴影,映照在诸佛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显的格外狰狞。 殿外那一声声沉闷如雷的轰鸣,透过层层禁制,清晰的传了进来。 “世尊!” 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低吼,终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莲台左侧,一尊身形矮小、面容原本有些滑稽此刻却满是狰狞的佛陀猛的站起。 正是惧留孙佛。 他原本是阐教十二金仙之一,封神后入西方教,乃是与燃灯古佛休戚与共的一体。 此刻,透过大开的山门,他亲眼看到燃灯被赵公明踩在脚下,一颗颗生抠定海珠。 那惨状让他眼眶欲裂,金色的佛光不受控制的狂乱外溢。 “燃灯古佛乃过去佛,是我灵山三世佛之一!” “如今在自家山门口,被那殷郊如此羞辱,生不如死!” 惧留孙佛直视著高坐莲台、始终一言不发的如来佛祖,语气中已没了往日的恭敬,只剩下赤裸裸的质问。 “世尊还要坐视到几时?” 这一声质问,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 霎时间,原本压抑的眾佛群情激愤。 “不错!那殷郊欺人太甚!杀我罗汉,屠我法师,丝毫不留情面。” “龙树、马鸣、无相尊三位尊者已然出世,正在御敌,我等身受灵山香火,岂能躲在这大殿之中做缩头乌龟!” “若是再不出手,任由那狂徒行凶,我灵山顏面何存?日后谁还敢信奉我佛!” 说话的,多是燃灯一脉,以及那些早已按捺不住杀心的武僧罗汉。 他们看著外面的惨状,那是兔死狐悲,更是唇亡齿寒。 今日殷郊敢杀燃灯,明日就有別人敢杀他们。 “世尊!请下法旨!” “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哪怕是拼了这具金身,也要將那殷郊碎尸万段,以正我佛门视听!” 如来佛祖端坐於九品莲台之上,那一身丈六金身依旧巍峨不动,只是那双半开半闔的慧眼,此刻缓缓睁开了一线。 那目光深邃如渊,却並未看向群情激奋的惧留孙等人,而是投向了殿角一处不起眼的阴影。 那里,盘坐著一尊满面笑容、大耳垂肩的佛陀。 定光欢喜佛。 也就是当年的截教隨侍七仙之一,长耳定光仙。 此刻,这位平日里最爱在此类场合煽风点火的佛爷,却异常的安静。 他死死的缩著脖子,眼角的余光惊恐的瞥向殿外那个骑著黑虎、手持金鞭的身影。 赵公明! 那个截教最狠、脾气最爆的外门大弟子! 定光欢喜佛很清楚,若是自己敢露头,赵公明绝对会拋下燃灯,第一个衝进来活撕了自己! 当年万仙阵那一背刺,可是让截教彻底功亏一簣。 察觉到如来的目光,定光欢喜佛浑身一颤,脸上的假笑比哭还难看,连忙把头埋的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全然没了平日里左右逢源的机灵劲。 如来收回目光,心中那一丝原本就微弱的指望彻底熄了。 指望用截教旧人去制衡周旋今日局面? 痴人说梦。 “世尊!” 见如来依旧沉默,惧留孙佛更是急了,他一步踏出莲台,竟隱隱有了逼宫之势。 “祖庭底蕴已出,那是给我等爭取的反击之机,非是让我等在此看戏的!” “如今天庭斗姆被困,殷郊虽凶,却也是强弩之末。” “只要世尊下旨,我等倾巢而出,定能將这群天庭鹰犬尽数镇杀!” “世尊若再犹豫,难道是顾念旧情,不忍对那截教余孽下手吗?” 这句话,诛心了。 大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谁都知道,如来佛祖的前身。 如今赵公明在外面大杀四方,针对的全是阐教叛过来的佛陀,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別处去。 这是在逼他站队。 要么,你如来彻底斩断过去,带著我们杀出去,擒拿赵公明和殷郊,纳投名状。 要么,你就坐实了心怀二志,这灵山之主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稳了。 如来那张宝相庄严的面容上,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看著底下这群面目狰狞、杀气腾腾的佛陀。 这就是他的灵山。 號称清净、慈悲的西方极乐。 全是算计,全是因果,全是贪嗔痴。 如来心中如明镜。 这是一场阳谋。 由天庭那位高坐在凌霄宝殿上的昊天上帝起手,那位太岁府君殷郊执行。 他们就是要把事情闹大,大到不可收拾,大到逼出灵山所有的底蕴。 如今,龙树、马鸣等人已经被逼出来了。 如果如来再按兵不动,坐视燃灯被杀,坐视中坚力量被殷郊屠戮一空。 那即便今日灵山保住了,人心也散了。 队伍带不动了,这佛门大兴,也就成了一句空话。 而且,惧留孙那句话虽然难听,却也是实情。 若是今日当真坐视,他日西方二圣怪罪下来,首当其衝的就是他这个现在佛。 “阿弥陀佛。” “劫数啊。” 一声低嘆,自如来口中缓缓吐出。 那声音里是看透了时局却无力回天的深深疲惫。 是被大势裹挟,不得不身入劫中的无奈。 “既然避无可避。” “那便……应劫吧。” 如来缓缓抬起那只宽厚的手掌,掌心之中,一枚“卍”字佛印缓缓旋转。 “传我法旨。” 如来宏大的声音,在大雷音寺內轰然炸响,震的每一根庭柱都在颤抖。 “天庭太岁,乱我灵山,坏我清净,屠我门徒。” “此乃法难。” “护法金刚何在?诸天菩萨何在?” “下山降魔!” 轰! 积蓄已久的佛光,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大殿內汹涌而出。 “谨遵世尊法旨!” “降妖除魔!” 早已憋红了眼的惧留孙佛第一个响应,他身形化作一道土黄色的流光,带著积压已久的杀意,衝出了大雷音寺。 “救回古佛!” “跟这群天庭走狗拼了!” 毗婆尸佛、尸弃佛等过去七佛紧隨其后,各自祭出本命灵宝,杀气腾腾。 整个大雷音寺,瞬间沸腾。 无数道金光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著,嘶吼著,衝出了那扇象徵著清净与慈悲的山门,撞入了那个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观世音菩萨手托玉净瓶,立於莲台之上,並未急著衝出去。 她看著那群陷入狂热的同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重新闭上双目、仿佛再次入定的如来佛祖。 她那双充满智慧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悲悯。 这灵山,终究还是乱了。 这一战之后,无论胜负,佛门的元气,都是要伤筋动骨了。 “大士,还不动身?” 身后,传来略带催促的声音。 观音轻嘆一声,脚下莲台流转,化作一道清圣的白光,飘然出殿。 大雷音寺內,瞬间变的空空荡荡。 只剩下高台上的如来,和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定光欢喜佛。 如来依旧闭著眼,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节奏缓慢而沉重。 第86章 诸佛齐出,燃灯脱困 大雷音寺的山门彻底洞开,一团团璀璨的佛光,裹挟著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一道金色的流。 冲在最前面的,是惧留孙佛。 这位昔日的阐教十二金仙之一,土行大道的集大成者,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仙风道骨。 他身披土黄色袈裟,一张乾瘦的脸上满是狰狞,手中捆仙绳化作一条金色的毒龙,在虚空中疯狂舞动。 “挡我者死——!” 一声暴喝,声浪滚滚。 在他身后,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过去七佛联袂而出。 这七位古佛,皆是上古得道的大能,虽不常在三界走动,但那一身法力在三界却都是绝巔。 他们脚踏莲台,脑后悬著大圆满智慧光轮,每一尊光轮转动间,都有无数金刚力士、揭諦神將的虚影咆哮。 灵山的底蕴,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来得好!” 一声狂笑,撕裂了漫天梵音。 赵公明骑在黑虎背上,面对著那铺天盖的涌来的佛门大能,非但没有半分退意,反而兴奋的浑身颤抖。 二十四颗神珠当即祭出,天地间的光线都陡然一暗,演化二十四方沉重无比的诸天世界。 “落!” 赵公明单手虚虚一按。 轰隆隆! 二十四方世界压下。 冲在最前方的一名金刚罗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连同手中的降魔杵和不坏金身,瞬间被砸成了一团爆开的血雾。 血雾还未散去,便被那一往无前的定海珠裹挟著,继续向后碾压。 “嘭!嘭!嘭!” 一连串沉闷的爆响。 那是骨骼碎裂、法宝崩毁的声音。 赵公明一人在那金色的洪流中,硬生生的凿开了一道缺口。 “五猖听令!” 他手中金鞭一指,一枚真君令浮现於掌中。 “神挡诛神,佛挡诛佛!” 五猖兵马得令,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这群聚集了天地凶戾之气的妖魔鬼怪,彻底释放天性,顺著赵公明砸开的缺口,疯狂的扑进了佛兵的阵营。 “孽障!休得猖狂!” 毗婆尸佛怒目圆睁,手中结成无畏印,一方巨大的金色手印从天而降。 然而,还没等手印落下,一道悽厉的电光便从斜刺里杀出。 杨任手持飞电枪,眼眶中的那双神手不仅能察三界,更能洞悉一切破绽。 枪尖一点,正中那金色手印的薄弱之处。 咔嚓一声,手印崩碎。 杨任借势而上,与那位古佛战在了一处。 天穹之上,凶煞之气与佛光绞杀在一起,將那原本蔚蓝的天空撕扯的支离破碎,露出漆黑的空间裂缝。 罡风呼啸,雷火肆虐。 金色的佛血与殷红的神血混杂在一起,如雨点般洒落,將灵山脚下这片极乐净土,染成了修罗地狱。 而在战场的一侧,被镇压的燃灯、文殊、普贤等人,此刻正如丧家之犬般蜷缩在地。 燃灯那张肿胀的老脸,此刻因为失血过多而变的惨白。 他听著耳边传来的廝杀声,看著不远处赵公明那宛如魔神般的身影,眼中的怨毒早已化作了浓浓的懊悔。 “完了……全完了……” 燃灯喃喃自语,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这一生,算计同门,背叛阐教,投身西方,为的就是那长生久视,为的就是那高高在上的果位。 可如今,定海珠被夺,金身被破,甚至连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古佛挺住!世尊已然下旨,我等定能获救!” 一旁的文殊菩萨虽然同样狼狈,但眼神中还存著一丝希冀。 “那殷郊此时被大军牵制,只要有人能破开这禁制……” 话音未落。 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之中,突然泛起了一阵奇异的涟漪。 “谁!” 负责看守此处的两名太岁星君反应极快,手中长刀瞬间劈下。 但那土黄色光芒极为滑溜,在间不容髮的瞬间绕过了刀锋,在燃灯等人身旁凝聚成形。 正是惧留孙佛! 这位曾经的阐教土行孙之师,最擅长的便是遁法与偷袭的手段。 “几位道兄,贫僧来晚了!” 惧留孙声音尖细,动作却快如闪电,反手祭出手中那根捆仙绳。 这捆仙绳乃是元始天尊所赐,虽然在那次封神中名声不显,但实则是一件极为阴损的先天灵宝。 只见金光一闪。 捆仙绳化作一条金龙,狠狠的抽在了那两名星君的身上。 啪! 啪! 两声脆响。 那两位太岁星君被这一鞭抽的皮开肉绽,神魂激盪,惨叫著倒飞出去。 趁此机会,惧留孙手中法印连变,口中念念有词。 “破!” 他猛的一跺脚。 一股奇异的法则波动瞬间扩散开来。 “走!” 惧留孙低喝一声,大袖一挥。 一股狂风平地而起,捲起地上那几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就要施展纵地金光法逃离。 “惧留孙……是你……” 燃灯艰难的抬起头,肿胀的眼睛缝里露出一丝求生的渴望,“快……带我走……” “古佛放心,弟子这就带您回去!” 惧留孙一把抓起捆仙绳的一头,另一只手猛的向下一按。 “遁!” 一道黄芒瞬间包裹住眾人,就要再次遁走。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快到连不远处正在大杀四方的赵公明都慢了一拍。 他顾不得身前的敌人,手中的金鞭脱手飞出,化作一条咆哮的雷龙,直奔惧留孙的后心而去。 同时,数位反应过来的太岁星君也齐齐出手。 各种神通法宝如同雨点般砸向那道黄芒。 “哼!” 惧留孙感受到身后的恶风,却头也不回。 他既然敢来,自然早有准备。 “佛法无边,回头是岸!” 他脑后光轮猛的一亮,竟是凭空显化出一尊三头六臂的金身法相,硬生生扛下了赵公明的金鞭一击。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那金身法相被金鞭抽的布满裂纹,险些崩碎。 惧留孙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借著这股巨大的衝击力,速度反而更快了几分。 他逃离中从怀中掏出一把黄澄澄的沙子,对著身后猛的一扬。 “去!” 那沙子迎风便涨,瞬间化作漫天黄沙,遮天蔽日。 这是他採集西方恆河之沙,炼製而成的迷障神通。 每一粒沙子,都蕴含著重重空间摺叠之力。 紧隨其后的定海神珠砸入那黄沙之中,顿时像是陷入了泥沼,速度骤减,甚至失去了锁定的气机,在空中滴溜溜乱转。 趁著这一瞬间的阻隔,惧留孙脚下金光大作,整个人连同燃灯等人,化作一道极细的流光,朝著灵山深处的大雷音寺疯狂逃窜。 “禿驴,敢否与吾正面一战!” 赵公明气的大叫,催动黑虎就要追赶,却被一群悍不畏死的罗汉死死拦住。 眼看著那道流光即將衝出战场,没入大雷音寺的护山大阵之中。 燃灯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一抹劫后余生的狂喜。 第87章 佛陨 惧留孙佛借著漫天恆河沙数的遮掩,遁光快如惊鸿一瞥,眨眼间便要退回大雷音寺。 只要到了那里,世尊如来座下,便高枕无忧。 燃灯那张肿胀惨白的脸上,甚至已经浮现出一抹劫后余生的狰狞笑意。 殷郊立於虚空,脚下刚刚踩碎了一名试图偷袭的罗汉头颅。 金色的佛血混杂著白色的骨茬,如同烟花般爆开,溅射在虚空之中。 “不问自取,佛门太没有礼貌了。” 殷郊腰间,落魂钟无风自动。 当——! 一声清脆、悠远,透著诡异阴冷的钟鸣在天地间炸响。 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瞬间扫过那道遁光。 遁光之中,燃灯本就受损严重的元神猛的一颤,眼前瞬间一黑,险些直接昏死过去。 文殊普贤四人也是闷哼一声,七窍之中同时渗出金色的佛血,原本运转流畅的法力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哪怕是惧留孙佛,此刻也是神魂剧震,那原本圆融无碍的遁法都慢了半分。 “镇!” 殷郊口吐真言,手掌虚按。 嗡——! 翻天印化作笼罩四方的玄黄之气,狠狠贯入四方。 翻天印,翻天覆地,定地水火风。 定住了这灵山地脉,封禁了这虚冥空间。 咔嚓! 虚空之中,传来了类似於镜面破碎的脆响。 “不可能!” 惧留孙佛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低呼。 那道土黄色的流光瞬间崩解,几道身影狼狈的从虚空中跌落出来。 烟尘四起。 还没等他们喘过气来。 紧跟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煞之气,已然扑面而来。 殷郊手持方天画戟,一步跨出,缩地成寸,瞬间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畏罪潜逃者,格杀勿论。” 那月牙般的戟刃之上,寒芒吞吐,裹挟著风雷之声,当头劈下。 “贫僧和你拼了!” 普贤菩萨厉喝一声,退无可退,只能搏命。 他深知,今日若是再有半分保留,便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吴鉤双剑!” 普贤大吼,祭出本命法宝。 两道寒光自他背后升起,交错盘旋,化作两条狰狞的蛟龙,带著斩仙灭神的锋锐之气,迎向了殷郊的画戟。 与此同时,惧留孙佛亦是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他强提一口气,脑后那轮佛光舍利猛的炸开,化作无量光明,照耀十方国土,净化那劈落的煞气。 燃灯虽然重伤,此刻也是拼了老命,祭出乾坤尺与那盏伴生灵鷲宫灯。 青色的灯火摇曳,尺影重重,演化出一方尺木世界。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嘿嘿,你们还真是死性不改!” 一声狞笑从侧后方传来。 赵公明那魁梧的身影骑著黑虎杀到,二十四颗定海神珠如同臂使指,化作二十四道流星,狠狠砸向了惧留孙的舍利光华。 与此同时,他袖袍一抖。 一枚外圆內方金丸,带著一股让人心神摇曳的宝光激射而出。 这是赵公明身为財神,凝聚天下財气炼化而成的——金元宝珠! 此珠一出,不落法宝,专定人心! 本就被落魂钟震的神魂不稳的燃灯与普贤,在这金元宝珠的光芒照耀下,眼中一瞬间的迷离与贪婪。 “就是现在!” 殷郊眼中精光暴涨。 心念一动间。 轰! 那枚定住地脉虚冥的翻天印,猛的一震! 玄黄之气如瀑布般冲刷而过,带著碾碎一切的意志。 燃灯、惧留孙只觉的下方地气仿佛变成了怒海狂涛,一个个身形踉蹌,东倒西歪,那刚刚凝聚出的防御神通,在这股震盪之下,瞬间溃散!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普贤菩萨,更是首当其衝! 他那护体的金身佛光,在翻天印的震盪与落魂钟的音波双重夹击下,如同易碎的琉璃,寸寸龟裂! “不……” 普贤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噗嗤! 方天画戟带著撕裂虚空的锐啸,毫无阻碍的劈开了他那残破的金身防御。 从左肩切入,至右肋斩出! 如切腐土! 那一身號称万劫不朽、水火不侵的菩萨金身,在这一戟之下,脆弱的如同泥塑。 金色的佛血,如喷泉般涌出,洒满了灵山,显的格外的刺眼与淒艷。 普贤菩萨那被斩成两截的身躯,重重的摔在地上,断口处没有血肉,只有无数金色的佛光在疯狂逸散。 “师弟!!!” 文殊菩萨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 死了? 一位大菩萨,一位曾经的十二仙首,就这么……被人像杀鸡一样斩了? 一道淡金色的虚影,一脸惊恐的从那残躯中钻出,正是普贤菩萨的一点真灵。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化作一道流光就要逃走。 只要真灵不灭,哪怕转世重修,他也还有回来的机会! “想走?” 殷郊看著那道真灵,嘴角勾起一抹畅意的弧度。 嗡——! 殷郊脑后,那轮静静悬浮的岁月神轮,陡然逆转。 一股沧桑、古老、无法抗拒的时间之力,瞬间笼罩了那道逃窜的真灵。 “逆流!” 殷郊低喝一声。 那道原本快如闪电的真灵流光,在空中诡异停的滯,隨后开始不受控制的倒退! 普贤的真灵发出了无声的尖叫,那张虚幻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强行拖向一个巨大的磨盘。 “世尊救我!燃灯老师救我啊!!!” 真灵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然而,燃灯自身难保,惧留孙被赵公明缠住。 大雷音寺內的世尊如来…… 谁也救不了他。 “太岁当头,无疾而终。” 殷郊伸出一只手,对著那道真灵,虚虚一握。 咔嚓! 咔嚓! 令人牙酸的破碎声,在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响起。 在无数双惊恐的目光注视下,普贤菩萨的真灵,被捲入了那岁月神轮之中。 点点灵光消散,那是普贤在这个世间留下的最后痕跡。 神魂俱灭! 轰隆隆——! 就在普贤真灵消散的瞬间。 原本只是有些阴沉的天空,突然变成了血红色。 一场瓢泼的血雨,毫无徵兆的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淋湿了灵山,淋湿了诸佛,也淋湿了殷郊那身玄黑色的战甲。 雨水落在脸上,冰冷,粘稠。 燃灯古佛呆呆的站在雨中,任由血雨打湿他那张肿胀的脸,整个人仿佛失了魂。 死了…… 真的死了…… 普贤死了。 这不仅仅是死了一个菩萨那么简单。 这是自封神大劫之后,第一次有这种级数的大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形神俱灭。 第88章 须弥震怒,世尊出山 就在普贤菩萨真灵溃散的那一剎那,遥远西方极乐世界。 那不可知、不可论的须弥山深处。 传出了一丝极其细微,却足以令三界乾坤为之震颤的波动。 从洪荒岁月的尽头传出,带著一抹视万物为芻狗的漠然与不满。 紧接著,一道金色的法旨,撕裂了灵山上空的血云。 悬停在了九品莲台之前。 法旨之上,並无文字,只有一枚古朴的菩提叶印记。 但其中蕴含的意志,却清晰的让人战慄。 ——“平乱。” 圣人,不高兴了。 作为西方教的幕后掌舵人,两位圣人可以容忍如来的算计,可以容忍燃灯的失败。 甚至可以容忍部分弟子的陨落,那是大教兴起必经的劫数。 但他们不能容忍普贤这种级別的核心人物,在自家门前被人打的神魂俱灭,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被剥夺。 这已经是在动摇西方教立教的根本气运。 如来缓缓抬起眼皮,看著面前那道散发著寂灭气息的法旨。 宝相庄严的面庞上,是一种早就预料到结局的淡漠与无奈。 “阿弥陀佛。” 如来低颂一声佛號。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摘下了那道法旨。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定光欢喜佛,惊恐的发现,世尊身上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如来,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汪洋,虽然浩瀚,却还存著几分容纳百川的静气。 那么此刻的如来,便是一座即將喷发的活火山,压抑、沉重、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毁灭感。 “世尊……”定光欢喜佛颤声开口。 “定光。” 如来的声音很轻,却震的定光欢喜佛元神一阵摇曳。 “隨本座,出去看看。” “看看这天庭的太岁,究竟还要在本座这灵山,清算多少因果。” 话音落下。 如来缓缓起身。 他这一动,整座大雷音寺都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步迈出。 脚下金莲自生,原本被外界血煞之气侵蚀的有些斑驳的地面,瞬间恢復了琉璃般的澄澈。 两步迈出。 大雷音寺的山门,轰然洞开。 …… 灵山脚下,杀伐正烈。 赵公明手中的金鞭已经染成了赤金色,狞笑著逼近面无人色的文殊菩萨。 殷郊手中的方天画戟,滴著普贤的佛血,幽冷的眸子搜寻著下一个目標。 太岁府的天兵与五猖兵马,如同不知疲倦,疯狂与红衣法师和佛眾衝杀。 就在这时。 当——! 一声钟鸣,自大雷音寺深处响起。 这钟声与殷郊的落魂钟截然不同。 宏大、中正、至高无上。 肃静。 天地间,骤然安静下来。 正在衝杀的五猖兵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保持著扑击的姿势,僵在半空,眼中的凶光迅速被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所取代。 挥舞金鞭的赵公明,手腕猛的一沉。 他感觉自己挥出的不是一根鞭子,而是扛著一座太古神山。 那种沉重感,不是来自於物理的重量,而是法则的压制。 “世尊如来?” 赵公明收回金鞭,眯起眼睛,座下的黑虎不安的刨动著地面,发出低沉的咆哮。 殷郊缓缓侧身,手中的方天画戟握的更紧。 视线穿过漫天的血雨,看向了那个从大雷音寺中走出来的身影。 金光万丈,瑞气千条。 那是一个看起来並不如何高大的僧人。 捲髮肉髻,身披袈裟,赤足而行。 但隨著他每一步落下,这灵山战场上那浓郁的化不开的血煞之气,便消散一分。 原本被神通轰碎的大地,在他脚下迅速癒合。 原本还在哀嚎的伤者,在他的佛光普照下,痛苦减退,沉沉睡去。 如来世尊,走出了他的道场。 他立身於此,便仿佛这片天地的主导,万法的源头。 “岁君。” 如来沉沉开口,声音宏大而浩瀚。 “今日所为,过分了。” 殷郊快被逗笑了,事已至此,居然还要扯皮。 也罢,便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世尊此言差矣。” “本君身为天庭执年岁君,执掌三界功过,缉拿要犯,清算因果,皆是依照天规行事。” “何来过线一说?” “若说真有过线……” 殷郊手中的画戟遥遥一指,指向了那群面色惨白的佛门罗汉。 “也是你灵山藏污纳垢,包庇罪犯在先;纵容门徒,对抗天庭执法在后。” “本君不过是奉天而行,依律办事。” “怎么,到了世尊口中,这就成了过线?” “好一张利嘴。” 如来微微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天规虽严,亦有慈悲。” “韦陀有罪,你拿他便是。燃灯有错,你罚他即可。” “但你毁人道基,灭人真灵,甚至將战火烧至我灵山净土,屠戮无辜僧眾。” 如来的目光陡然一变,直刺殷郊神魂。 “这,也是天规定下的吗?” “还是说,这仅仅是你殷郊,假公济私,借题发挥,宣泄你个人的私愤?” 一顶假公济私的帽子,被他轻飘飘的扣了下来。 这是最常用的手段。 將始末的必然剥离,將行为动机归结为个人恩怨,从而否定。 然而,殷郊又岂是当年的那个愣头青? “私愤?” 殷郊嗤笑一声,脑后岁月神轮缓缓转动。 “世尊若要谈公,那本君便与你谈谈公。” “普贤身为菩萨,阻挠执法,袭击上官,此乃谋逆大罪!” “按天律,当斩立决,神魂俱灭!” “本君杀他,合情,合理,合法!” “至於这灵山净土……” 殷郊环视四周,看著那满地的狼藉,眼中满是讥讽。 “若是心中清净,何处不是净土?” “若是心中藏垢,这灵山,也不过是另一处修罗罢了。” “世尊如今站出来,是要为这群抗法之徒撑腰?” “还是要代表西方教,正式向我天庭……宣战?” 最后两个字,殷郊说的极慢,极重。 宣战。 这两个字,太沉重了。 如来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浑身浴血、杀气腾腾,却偏偏满口天规法度,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岁君。 摆开一副我是流氓我有理,我有天条做大旗的架势。 当真就是一个滚刀肉。 “多说无益。” 如来轻轻嘆了口气。 他缓缓抬起了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 “既然岁君执意要討个说法。” “那便让本座看看,三百年来,除了这牙尖嘴利,岁君的手上功夫,究竟长进了多少。” “能否接得住,本座这一掌。” 轰! 话音未落。 如来身后的虚空,骤然崩碎。 一尊无法形容其形的金身法相,缓缓浮现。 那法相头顶苍穹,脚踏幽冥,周身繚绕著亿万佛国生灭的幻影。 一只遮天蔽日的金色佛掌,带著镇压诸天、粉碎万古的恐怖威势,朝著殷郊,缓缓按下! “掌中佛国。” 殷郊瞳孔骤缩。 他感受到了一种完全不同於准圣的层次。 触摸到了圣人门槛,掌握了部分天道权柄的无上伟力。 周围的空间已经被彻底锁死,岁月神轮的运转都变的晦涩无比。 殷郊深吸一口气,体內的神力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疯狂燃烧。 “来的好!” “今日,便让本君试一试,世尊如来的手段。” 第89章 过去未来,皆是虚妄 佛国盖压而下,那是一方完整的、排斥一切异端的大千世界。 天穹都被彻底取代,再没有云风,没有光暗。 只有那缓缓压下,令人绝望的窒息。 太岁府的天兵在这股威压下,神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不少修为稍弱的五猖兵马直接被压回了原形,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这就是圣人之下,力量的极致。 殷郊仰著头,眸子里倒映著漫天佛光,更加炽烈的战意燃起。 他长啸一声,声浪滚滚。 嗡——! 方天画戟在殷郊手中发出一声激昂的龙吟,戟身之上符文一枚接一枚的亮起。 殷郊左手紧跟著向上一托。 翻天印滴溜溜一转,玄黄之气如瀑布般垂落,每一缕都重达万钧,带著洪荒初开时的苍茫与厚重。 这是半截不周山的重量,是太古天柱的遗泽。 轰隆隆! 不周山虚影稳稳的架在了金色佛掌下面。 天地间似乎失去了声音。 空间在翻天印与如来那巨掌相触之间塌缩,无声的风暴开始肆虐。 殷郊见状,猛的一拍顶门。 “鐺——!” 落魂钟飞出,无需摇动便在激盪的法力下疯狂震鸣。 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带著针对神魂的诡异杀伤力,涤涤盪开。 原本稳如泰山的佛掌,在这钟声之下,掌纹中的那些生灵虚影,竟然出现了瞬间的呆滯与混乱。 紧接著。 殷郊脑后,岁月神轮转动到了极致,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嗡鸣。 “太岁大印,镇压诸天!” 那枚太岁部至高权柄的神印,也自他的灵台衝出。 灰色的灾厄之气,与金色的神权之光交织。 流年不利! 太岁当头! 涉及规则之变,三界五行之中,即便是当世佛陀佛,也逃不过岁月的侵蚀,气运的衰败。 佛掌之上,原本光洁如琉璃的肌肤,在太岁大印的照耀下,出现了丝丝晦暗的斑点。 那是衰劫的气息。 如来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淡淡的讶异。 “岁君,果不同往昔矣。” 他轻嘆一声,另外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掐起一道印决。 那只金色的佛掌之上,竟又叠加了一层光影。 是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之力的叠加! 那一丝晦暗转瞬间便被冲刷殆尽。 殷郊只觉得身躯猛的一沉,膝盖微弯,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压跪在地。 差距,宛如天堑。 下方,赵公明握紧了手中的金鞭,就要不顾一切的衝上去。 孔宣背对著战场,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睁开了一线,五色神光在袖中吞吐不定。 就在这时,殷郊的胸膛內,一股不屈的意志开始缓缓跳动。 那不是仙气,不是神力,更不是妖气。 那是人道之气。 是三皇五帝,成汤六百年基业的余暉。 是从未真正消散的人族不屈意志! 殷郊体內那股紫紫气之中,仿佛有无数先民在披荆斩棘,有万千甲士在怒吼衝锋,有一代代人王在祭天问地。 人定胜天! 这股意志,霸道、炽热、敬天地而不奉鬼神。 它与太岁神职的权柄,在这一刻竟然奇蹟般的融合在了一起。 殷郊的身影,在紫气的內敛与神光的交织下,变的无比高大。 他身上的玄黑战甲,浮现出古朴的云雷纹,头顶的束髮金冠,化作了平天冠。 此刻的他,既是执掌灾厄的凶神,又是统御万民的人王。 “给我……起!” 殷郊双手擎天,翻天印发出一阵兴奋的轰鸣,体型再次暴涨。 哪怕那佛掌沉重如天,此刻也被顶在了半空,再难寸进分毫! 大雷音寺前。 一直面无表情、仿佛万物不縈於怀的如来世尊,那双半开半闔的佛眼,渐渐睁大。 蕴含著天地至理的眸子里,一丝错愕印入其中。 那股气息…… 曾让满天神佛都忌惮不已,是连圣人都不愿轻易沾染的因果。 在人王降格为天子后,早已散落,再无聚拢之势。 “仙王?” “人王?” “不……” 如来低声喃喃,隨即又自行否定,摇了摇头。 这不合常理。 更不合天数。 “变数……” 如来口中吐出这两个字,眼中的杀盖过慈悲。 佛门大兴,根基在於人族香火。 无论殷郊是否真的得了“势”,对於需在人族传教的佛门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此子,断不可留! 一念生,杀机起。 原本慈悲的佛光,瞬间染上了一层肃杀。 轰! 一个万字符文缓缓旋转而出。 那符文之中,蕴含著“现在”的力量。 直指本源。 当世之大势,应无人王。 翻天印剧烈颤抖,隱於其中的人道之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破碎声。 驀地,殷郊猛的张口。 对著那落下的万字符文,狠狠的喷出了一口浊气。 浊气之中,裹著一口看起来灰扑扑,隨处可见的黄沙。 这是他在岁月长河中洗炼了无数遍,融合了自身对时光感悟的本命神通。 三千红尘! 每一粒沙,都是一段错乱的时空。 每一粒沙,都是一片混沌的鸿蒙。 神沙漫天,如同亿万颗微缩的星辰,匯聚成一条逆流而上的时光长河。 神沙所过之处,虚空迅速老化、腐朽。 原本璀璨的金光,在沾染了神沙之后,迅速变的斑驳陆离,仿佛经歷了亿万年的风化。 那万字符文,在这股岁月的冲刷下开始变的黯淡,边缘逐渐模糊。 仿佛下一刻,它就要被这无尽的时光,拖入过去的尘埃之中。 然而。 如来的神色,却始终平静的可怕。 他看著殷郊作出的种种反抗,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就像是看著一个试图用双手阻挡大江东去的孩童。 他的眼神,空洞而深邃,仿佛包容了一切,又仿佛否定了一切。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未来种种,譬如明日生。” 如来的声音,不急不缓,却穿透了岁月的呼啸,清晰的响彻在殷郊的耳边。 隨著他的话语,他身上的佛光发生了一种玄妙的变化。 不再是向外辐射,而是向內收敛,凝聚成一个绝对的“点”。 “岁君,你修的是岁月,却不懂什么是『佛』。” “在过去,本座未至。” “在未来,本座未定。” “唯有此刻,唯有现在。” “本座立於此,这天地万法,这岁月长河……” 如来缓缓探出手掌。 诡异的穿过了那漫天神沙,无视了那腐朽时光的侵蚀。 轻轻的,捏住了那条时光长河的七寸。 “皆是空妄。” 啵。 一声轻响。 那漫天足以埋葬仙神的三千红尘神沙,在如来的指尖,瞬间定格。 然后,溃散。 所有的岁月,所有的沧桑,所有的腐朽。 在这一刻,都被那个代表著“现在”的意志,强行抹去。 因为我在,所以现在即。 第90章 星斗垂象,无法无天 翻天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玄黄之气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如来那一掌,封死了所有的变量。 將一瞬的“果”强行固化。 无论殷郊如何选择,作出的决定都已成过往,未来的诸多变数,皆是空谈。 在这一方掌中佛国里,世尊便是唯一,他定义了此时此刻,殷郊必败。 殷郊腰脊微弯,人道薪火虽还在燃烧,却像是暴风雨中飘摇的孤灯,只能勉强护住方寸之地不失。 那只金色巨掌还在下压。 每一寸的推进,都是对太岁府神权的公然践踏,也是对天庭法统的蔑视。 如来面容古井无波,那双眸子里映出的不是殷郊,而是某种早已註定的定数。 就在这因果即將闭环的剎那。 三十三天外,那片本该被七宝妙树彻底封锁的星域深处,毫无徵兆的亮起了一抹异色。 一道光自天外而来。 纯粹到了极致,仿佛自宇宙开闢之初便已存在,自坎宫斗府的最高处,垂直落下。 这道光太快,快到超出了时间的范畴。 这道光又太冷,冷的连因果都被冻结。 灵山脚下的眾生只觉的眼前一花,那只即將彻底合拢、將殷郊镇压的金色佛掌,手腕处突兀的出现了一条细如髮丝的红线。 下一瞬。 那条红线扩散。 整只遮天蔽日的金色手掌,齐腕而断! 切口平滑如镜,在断裂的瞬间,伤口处的所有变化与法则便已被那道星辉彻底湮灭。 现在的定义被打破。 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掌控力,隨著这只手掌的断裂,瞬间出现了巨大的漏洞。 三十三天外,坎宫斗府。 那株横亘於星门之前的七彩宝树,此刻正剧烈的颤抖著,树身上原本流转不息的七色毫光变的凝滯。 树下,那具身披百纳衣的无名怪僧,依旧保持著单腿独立的姿態,手中的七宝妙树还插在虚空之中。 只是他的脖颈之上,空空如也。 一颗枯瘦如柴的头颅,正骨碌碌的滚落在斗府那银白的星辰地砖上,面容模糊,至死都未能发出一声惨叫。 斗姆元君端坐於破碎的宝座残骸之上,凤目含煞,指尖那一抹尚未散去的猩红剑意,正缓缓滴落著属於准圣大能的本源之血。 灵山之上,断掌坠落,尚未落地便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雨消散。 如来那始终平静的面容,看向那空荡荡的手腕,眼中闪过一抹极为罕见的凝重。 “斗姆……” 然而,殷郊没有给他任何感慨的时间。 在“现在”崩塌的那一刻,这位执掌人间太岁的神,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一闪即逝的战机。 殷郊猛的一步踏出,身后的岁月神轮疯狂的逆转。 “世尊既然这般喜欢讲法,那本君便请世尊去一个好去处,好好论一论这三界的法度!” 翻天印、落魂钟、太岁神印。 三件至宝轰击在了两人之间的虚空之上。 轰! 空间坍塌。 直接泯灭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殷郊一把扣住那尚未消散的断掌气机,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硬生生的撞入了如来的金身怀中,裹挟著这位西方教的现世佛,一同坠入了那个黑洞之中。 嗡—— 灵山脚下,那两道身影凭空消失。 连两人残留的气息都在瞬间被抹除的乾乾净净。 …… 此处无上下,无四方,无古今。 这里是规则崩坏后的混沌。 殷郊立於虚无之中,周身玄甲散发著幽冷的光泽,手握功过簿。 如来趺坐於他对面,断腕处已有金光重新凝聚,只是那新生的手掌虚幻不定,显然被斗姆那一剑伤了本源。 “岁君好手段。” 如来的声音在这里听不到,是直接响彻在意识之中。 “借斗姆之力破局,以混沌之境困我。只是岁君莫忘了,此地无法无天,你的天规,在这里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无法无天?” 殷郊翻开功过簿,指尖在某一行文字上重重一点。 “世尊错了。” “正因为此地无法无天,本君才要在此处,为世尊上一课,何为法,何为天。” 隨著殷郊的动作,那些飘浮在空中的金色文字瞬间重组,化作一条条漆黑的锁链。 “西方教,自封神后,借人族气运大兴。” 殷郊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这片意识空间內震盪。 “然,只取不予。” “西牛贺洲,妖魔遍地,寺庙林立。妖吃人,佛受香,是为何。” “阿弥陀佛。” 如来身后佛光轮转,將那些逼近的黑色锁链撑开,“眾生皆苦,我佛慈悲,度化妖魔亦是功德。岁君只看杀戮,未见救赎,此乃著相。” “度化?” 殷郊冷笑出声,混沌空间隨之剧烈震颤。 “妖食人,放下屠刀便能成佛?那被吃之人呢?” “他们的公道在哪里?他们的因果谁来偿?” “若作恶而无成本,那这世间修善之人,岂非成了最大的笑话!” 哗啦! 黑色锁链瞬间收紧,那不是物理上的束缚,而是逻辑上的闭环。 殷郊这是在以太岁神职,对西方教的“教义”发起根本性的定断。 如果你承认因果,那妖魔吃人的罪孽,佛门作为庇护者,便是从犯。 如果你否认因果,那佛门修的来世,修的功德,便全是虚妄,根基自毁。 这是一个死局。 如来面色微变。 在这片混沌之地,他无法再用“现在”去强行抹除“过去”的罪孽。 必须在逻辑上胜过殷郊,否则佛心必损。 “万法皆空。” 如来双手合十,身后浮现出“无”的意境。 既然因果是死局,那便將这一切都归於空,既无受害者,亦无施害者,一切皆为虚幻泡影。 “空?” 殷郊一步跨出,逼近如来,眼中紫气蒸腾。 “若万法皆空,世尊为何还要受那香火?” “若万法皆空,这灵山三千佛陀,为何还要爭那气运?” “你既要这世俗的供奉,便要守这世俗的规矩!” “今日,本君便代表这天庭律法,那被你们视作螻蚁的人族,向你灵山,討一个公道!” 太岁神印轰然落下。 混沌秘境开始剧烈翻滚,两人的身影彻底模糊,只剩下两条大道在疯狂的碰撞。 一条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霸道。 一条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公理。 …… 外界。 灵山脚下的廝杀声,不知何时渐渐低了下去。 无论是太岁府的天兵,还是佛门的罗汉,此刻都下意识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的望向那片空荡荡的战场中心。 那里虽然空无一人,却散发著一种令人神魂战慄的恐怖波动。 道韵在空中交织,时而化作金色的梵文,时而化作灰色的律令。 金莲凭空绽放,又瞬间枯萎凋零; 黑色的锁链在虚空中一闪而逝,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天穹之上,原本璀璨的佛光变的晦暗不明,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笼罩在灵山头顶。 而在那极高的天际,三十三天外的星空。 那株原本遮天蔽日的七彩宝树,此刻正被亿万星辰死死镇压。 每一颗星辰都化作了一柄利剑,剑尖向下,直指宝树的根基。 斗姆元君的法相虽然未曾显化人间,但那股统御群星、封锁天地的意志,却清晰的传达给了每一个生灵。 这株圣人至宝,想走,走不掉了。 赵公明骑在黑虎背上,手中的金鞭虽然垂下,但眼中的凶光却未减分毫。 他看著那片虚无的战场中心,又看了看天上的星象,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看向对面面如土色的文殊普贤。 “看来,咱们有的玩了。” 孔宣依旧负手立於战场边缘,五色神光在他身后缓缓流转,他的目光穿透了表象,仿佛看到那片秘境中正在发生的一切。 “殿下,你究竟想做什么?” 孔宣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以律法问天心……” “也不知这一局,究竟是天规压倒了佛理,还是佛法度化了天条。” 只是无论是谁胜谁负。 今日之后,这三界的规矩,怕是要改一改了。 第91章 破碎虚空,五色吞天 灵山脚下那片坍塌的虚空没有任何预兆的向內收缩,隨后猛的向外一鼓。 就像是一个被吹胀的气泡到了极限,波的一声,那片混沌的空间屏障崩碎。 紧接著,两道身影裹挟著未散的混沌气流,从那豁口中跌撞而出。 殷郊脚踏实地,玄黑战甲上遍布被规则之力挤压的细密裂纹。 太岁神印悬於头顶,原本璀璨的灰色毫光显的有些明灭不定。 在那无法无天的混沌之地,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 对面,如来世尊的金身亦不再完美无瑕。 那只新生的手掌虽然完好,却透著一股虚幻的不真实感。 袈裟的一角被撕裂,露出的肌肤上残留著岁月冲刷后的斑驳锈跡。 这位西方教的掌舵人,此刻眉宇间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漠然,多了一丝凡俗的凝重。 两人相隔对峙,周遭空气凝固。 “太岁还要继续?” 如来垂下眼帘,看著脚下被践踏的不成样子的灵山地界。 殷郊抖了抖画戟上的残光,翻天印在掌心重新凝聚起沉重的玄黄之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帐未算清,案未结陈,本君为何不呢?” “这就是天庭的规矩?” “这是公理。” 殷郊向前踏出一步,紫气与煞气在身后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法网。 如来静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以律法乱佛心,以规则压神通。天庭能有岁君坐镇,確实是昊天上尊之幸。” “世尊谬讚。” 就在两人气机再度攀升的关口。 一阵清越却带著莫名悲凉的乐声,突兀的插入了这充满杀伐的战场。 那不是梵音,也不是仙乐,而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却又仿佛包含了世间万般无奈的琴音。 一道修长的身影,赤著双足,一步步踏著染血的泥泞,走到了殷郊与如来的中间。 长发披散,遮住了半边俊美的近乎妖异的面容。 紧那罗。 这位佛门八部天龙之一的护法尊神,此刻手中抱著一把断了弦的竖琴,神情恍惚。 “退下。” 如来看著紧那罗,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 然而紧那罗非但没有退,反而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如琉璃的眸子盯著高高在上的世尊。 “世尊。”紧那罗开口,嗓音沙哑“弟子特来向世尊求教。” 如来目光微沉:“大敌当前,有何惑,之后再说。” “之后?”紧那罗惨笑一声,手指拨弄著那根断弦,“战后,这灵山脚下的枯骨,还能听的到弟子的疑惑吗?” 殷郊收住了即將轰出的翻天印,饶有兴致的看著这一幕。 佛门內訌? 还是这和尚疯了? 紧那罗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他指著远处一具被佛光震碎了半边身子的五猖兵马尸体,又指了指另一边被太岁神雷劈成焦炭的红衣法师。 “世尊曾教导弟子,眾生平等,无我相,无眾生相。” “那为何,这红衣法师杀人取骨炼器,是为护法功德?而那天庭兵马依律拿人,却成了邪魔外道?” 如来面色不变:“护法为公,拿人为私。心有掛碍,所见皆虚。” “虚?” 紧那罗猛的向前一步,白衣猎猎,竟有一股逼人的气势,让这位护法尊神看起来比佛陀更加威严。 “昔日弟子奉命去西牛贺洲传教。遇一女,为救全城百姓,自愿委身於贼寇。弟子欲救她出苦海,大祭司却言其污秽,不配入佛门。” “遇一窃贼,偷盗寺庙香油钱,只为给家中病母抓药。弟子欲放他一马,护法金刚说他褻瀆佛祖,当场將其杖杀。” 紧那罗的声音越来越高。 “世尊!” “那女子虽身脏,心却洁如莲花;那窃贼虽行窃,心却孝感动天。” “反观我灵山诸佛,高坐莲台,受万民供奉。见死不救是定数,纵容妖魔是机缘,剷除异己是护法!” “这……就是佛吗?” “这……就是我们要守的道吗?” 死寂。 整个灵山战场,除了风声,再无半点杂音。 文殊、灵吉等倖存的佛门大能,一个个面色铁青,却又无法反驳。 因为紧那罗所说的每一件事,都是这西牛贺洲真实发生的常態。 殷郊眼中的戏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这和尚,道心崩了。 不。 是在崩塌的废墟上,生出了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放肆!” 如来终於动了真怒。 只见在紧那罗身后,那原本纯净的佛光之中,竟然生出了一朵漆黑如墨的莲花虚影。 那是心魔。 是足以动摇佛门根基的大恐怖。 “紧那罗,你入魔了。” 如来抬起手,掌心金光匯聚,雷霆镇压,“今日,本座便助你斩去心魔,重塑金身。” “魔?” 紧那罗仰天大笑,笑声癲狂,眼角却流下两行血泪。 “若这灵山满座皆是虚偽之徒,那我成魔又何妨!” “若这世间公理不在佛前,那我便废了这佛,重立新天!” 嗡! 紧那罗手中的竖琴轰然崩碎,那朵黑莲虚影瞬间凝实,一股无法无天、离经叛道的恐怖气息,从他体內爆发而出。 殷郊看著这一幕,手中的功过簿自行翻动,上面关於紧那罗的记载,正在疯狂的扭曲、重写。 “可惜。” 殷郊抚掌,方天画戟重重顿地,“世尊,看来你这灵山的规矩,连你自家弟子都看不下去了。” 如来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外有太岁强敌,內有护法入魔。 今日这灵山之劫,真的难以善了吗? “冥顽不灵。” 如来双掌合十,身后万字符文疯狂旋转,就要同时对殷郊和紧那罗出手。 哪怕拼著本源受损,也要將这两个祸患一同镇压在灵山之下。 然而。 就在三方气机牵引,即將爆发混战的剎那。 一声清越激昂,却又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暴虐啼鸣,陡然在战场边缘炸响。 “唳——!” 孔宣一身华丽的织锦明王袍无风自动,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上,此刻布满了一种病態的潮红。 他驀地化出一尊遮天蔽日、华丽到令人窒息的恐怖本相。 那是一只孔雀。 但绝非凡俗所见的孔雀。 他的每一根羽毛都流转著大道符文,他的双翼展开,足以遮蔽整个西牛贺洲的天穹。 青、黄、赤、白、黑。 五色神光冲天而起,化作五道贯穿天地的光柱,將这方天地的五行法则彻底搅碎。 无物不刷。 无物不破。 “孔宣!你疯了!” 如来面色一变,金身法相瞬间暴涨,试图抵挡这股吸力。 殷郊亦是瞳孔骤缩,手中翻天印光芒大作,玄黄之气化作壁垒护住周身。 “疯?” “哈哈哈!本座早就疯了!” 孔宣狂笑,身形在五色神光中迅速异化。 五色神光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產生了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吞噬之力。 呼——! 天地倒转。 事发突然,殷郊等人虽然做出应对,但还是被捲入那漩涡之中。 天庭的太岁府君,西方的现世佛祖,黑化的护法尊神。 三位三界大能就这样消失在了孔宣的腹中。 只剩下那只巨大的孔雀,傲立於灵山之巔,五色翎羽轻轻抖动,散落下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 孔宣微微扬起下巴,眼神睥睨,心中却是念头百转。 第92章 人心浮动 天地间那股令人窒息的吞噬之力终於散去。 孔宣负手立於虚空,原本遮天蔽日的孔雀法相已然收敛,重新化作那身著织锦明王袍的清冷青年。 原本喊杀震天、梵音繚绕的灵山,此刻静的只剩下风吹过破碎衣袍的猎猎声,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血腥味与焦糊味。 “咕咚。” 赵公明座下的黑虎不安的刨动著四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雷光烁烁的金鞭被他攥的死紧,指节泛白,那张刚毅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孔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孔宣闻言微微侧头,狭长的丹凤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之色。 隨后便再次闭目,沉默无言。 而灵山阵营那边,气氛更是冷到了极点。 燃灯古佛捂著肿胀的脸颊,那只完好的独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他身旁的惧留孙佛亦是面色晦暗。 世尊有失,这对他们来说,本该是塌天大祸。 但这祸事背后,未尝没有机缘。 灵山如果没了定海神针,今日这局势怕是更难善了。 但如来若真有个万一,这灵山之主的位置,是不是该轮到他这个资歷最老的过去佛来坐一坐了? 哪怕只是暂代,那也是无上的权柄。 想到此处,燃灯心头的慌乱竟莫名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秘的、不合时宜的躁动。 人心思变,佛心亦然。 就在燃灯心中暗自盘算时,东方琉璃世界的药师光王佛却猛的踏前一步。 这位东方净土之主看的比燃灯深远。 孔宣这一吞,看似凶险,实则透著一股子诡异。 这两位一个是天庭权柄极重的封疆大吏,手握功过簿,掌人间休咎; 一个是算无遗策的佛门世尊,万佛之祖。 怎可能如此儿戏就被孔宣…… 除非…… 药师佛心头一跳,立刻掐灭了那个念头。 有些事,不能想,更不能说。 想了,都是泼天的因果。 当务之急,是 如今世尊不在,若是让天庭藉机坐实了灵山窝藏钦犯,暴力抗法的罪名,这西牛贺洲的基业,怕是要被连根拔起。 “不能乱。” 药师佛手中药钵微倾,指节捏的发白,低声喝道,“诸位尊者,结阵自守,不可妄动!”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局势却在悄然发生著更为凶险的变化。 “吼……”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从太岁府大军的后方传来。 那是五猖兵马。 这些由天地戾气、孤魂野鬼与山精水怪组成的编外军团,本就凶性难驯。 之前有殷郊的威压在,尚能令行禁止。 如今府君消失,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贪婪与嗜血便开始失控。 数万双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死死的盯著灵山方向。 盯著那些受了伤、流著金色佛血的罗汉与金刚。 对於这些妖魔而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佛门金身,此刻散发出的诱人香气,简直就是世间最极致的美味。 一只青面獠牙的猖兵,嘴角流著腥臭的涎水,手中的骨刀无意识的在地上拖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试探性的向前迈了一步,眼中的贪婪几乎要化作实质。 不仅是他。 牛魔王那双巨大的牛眼中,也泛起了诡异的红光。 他重重的喷出一口鼻息,手中混铁棍震颤不已,看著不远处断了一臂的灵吉菩萨,舌头忍不住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放肆!” 赵公明猛的一声暴喝,金鞭高举,万雷齐鸣。 “没有军令,敢越雷池一步者,斩立决!” 牛魔王打了个激灵,眼中的红光稍退,有些畏惧的缩了缩脖子。 赵公明冷哼一声,目光扫过蠢蠢欲动的太岁府眾將,最后落在了杨任身上。 “杨任,收束兵马,结阵自守!” “温良、乔坤,看住四方,防备佛门偷袭!” “是!” 杨任等人虽然心中焦急,但也知道此刻绝不能乱,当即领命,稳固军心。 稳住了自家阵脚,赵公明这才转过身,重新面对灵山方向。 他骑在黑虎上,金鞭遥指药师佛与文殊等人,脸上露出一抹森然的狞笑。 “药师,孔宣乃你佛门明王,如今非法拘禁我天庭重臣,此乃重罪。你是要包庇吗?” 药师琉璃光王佛面色沉凝如水。 他手中托著药钵,周身琉璃净火流转,挡在了灵山大门之前,沉声道:“玄坛真君此言差矣。” “世尊与岁君既入明王腹中,自有他们的缘法。此时若是强行干预,只怕会坏了大事。” “况且,明王乃我佛门护法,定然不会加害世尊。只要尔等退兵,待世尊归来,自有分说。” 这是缓兵之计。 也是无奈之举。 “退兵?” 赵公明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岁君乃天庭正神,身负皇命,手执天条。” “若是不交出岁君,怕是今日之后,这三界再无灵山。” “赵公明,你敢!” 文殊菩萨怒喝,手中慧剑轻颤,佛光乍起。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的火药味浓烈到了极点。 只要一点火星,便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混战。 然而,作为一切焦点的孔宣,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盘膝坐於虚空之中,双目微闔,周身五色神光流转不休,形成了一个独立於天地之外的混沌领域。 无人知晓,那五色神光內部,究竟是何等光景。 药师佛看著油盐不进的赵公明,心中焦急万分。 世尊不在,人心浮动。 若是再拖下去,恐怕不用太岁府动手,这灵山內部就要先乱了。 必须破局! 药师佛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马鸣大士、龙树菩萨等几位尊者,几人目光交匯,瞬间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拼了! 动用灵山最后的底蕴,强行破开五色神光,救出世尊! 哪怕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哪怕会让灵山元气大伤,也在所不惜! “结阵!” 药师佛一声低喝。 剎那间,灵山余下佛眾菩萨,齐齐口诵真言。 “南无阿弥陀佛……” 梵音匯聚,愿力升腾。 那一座座破碎的庙宇中,竟飘出无数金色的光点,那是灵山积攒了无数元会的信仰之力。 恐怖的金光在灵山上空匯聚,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金色佛手,带著镇压一切的威势,缓缓朝著孔宣抓去!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轰——! 九天之上,那原本已经被星光撕裂的苍穹,再次发生异变。 一股宏大、至高、冰冷无情却又统御万法的恐怖意志降临凡尘。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不由自主的停滯了。 无论是赵公明,还是药师佛,亦或是正在闭目养神的孔宣,都下意识的抬起头,望向那遥远的苍穹。 只见那西牛贺洲的天穹之上。 原本的漫天星斗不知何时隱去了踪跡。 紫气东来,天开图画。 第93章 天开图画,太白金星 无尽的瑞气喷薄而出,祥云万道,紫气东来。 一片浩浩荡荡、威严无匹的紫气,自东方而来,横贯长空三万里! 赵公明手中的金鞭猛的一沉,黑虎四蹄一软,被这股威压逼震慑的差点跪伏在地。 药师佛身后的琉璃净土退散,脸色惨白如纸。 所有人都惊恐的抬头望去。 只见那漫天紫气之中,一面古朴的镜子缓缓浮现。 镜面之上,映照出三界六道,诸天万界。 昊天镜! 紧接著,一道身著太白仙袍,手持拂尘的老者身影,踏著祥云,缓缓而来。 他面容慈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天庭威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太白金星! 而在他身后,乌云滚滚,雷声隱隱。 三十六员雷部神將身披重甲,面覆狰狞面具,手持雷楔电钻。 李长庚在半空站定,目光在那一片狼藉的战场上扫过,而后径直落在了孔宣身上。 准確的说,是落在了孔宣那五色流转的腹部位置。 “天帝有旨。” 李长庚的声音清晰的穿透了每一寸空间,在所有神佛的耳膜上炸响。 哗啦!! 赵公明虽桀驁,却也知晓分寸,闻言忙收起金鞭,在黑虎背上微微欠身。 杨任、温良等太岁府神將更是齐齐单膝跪地,甲冑碰撞声整齐划一。 灵山一方,药师佛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双手合十,低眉垂首,以示恭顺。 不管他们心里如何去想,这面子上的规矩,谁也不敢先破坏。 “西牛贺洲,乃三界版图,非化外之地。” “今日灵山之乱,无论是太岁府执法,亦或是佛门护法,皆已逾越底线,致使地脉震盪,生灵涂炭。” “陛下口諭:止戈息灾。” 昊天镜猛的一颤,那道清光骤然扩散,化作一道实质般的屏障,横亘在太岁府大军与灵山僧眾之间。 那些原本杀红了眼的五猖兵马,被这屏障一撞,纷纷倒飞而出,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而那些试图结阵反击的红衣法师与罗汉,也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推回了灵山山门之內。 李长庚做完这一切,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那双清亮的眸中,射出两道精芒直刺孔宣。 “孔宣,还不放人?” 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孔宣负手而立,五色神光在他身后吞吐不定,那张俊美妖异的脸上满是桀驁。 “大明王。” 李长庚的声音沉了几分,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捲轴,並未展开,只是握在手中。 “阻碍天庭执法,袭击天庭正神。” “依天条律例,此乃谋逆。” “你虽是佛门明王护法,但只要这西牛贺洲还在三界之內,还在天道之下,这谋逆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还是说,你要代表整个西方教?” 这顶帽子扣的极大,极重。 一旦坐实,届时三十三天的星斗大阵,雷部的万雷天牢,甚至是昊天上帝的亲自出手,都將顺理成章。 孔宣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狂,但不傻。 他可以无视燃灯,可以看不起赵公明,甚至敢跟圣人叫板。 但他不能无视这套运行了无数个元会规则。 一旦打破这个规则,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不会饶了他。 况且,已经拖延了不少时间,应该也足够了。 “哼。” 孔宣冷哼一声,周身那股几乎要將苍穹刺破的锐气,终究是收敛了几分。 “天庭的威仪,倒是越来越大了。” 孔宣语带讥讽,却终究是有了动作。 只见他胸腹之间五色光华猛的一转,喉头微动。 “哇——” 隨著孔宣张口一吐,三道流光被五色神光裹挟著,重重的摔落在灵山脚下的废墟之上。 光华散去,露出三道身影。 紧那罗盘膝而坐,原本那一身白衣此刻已变成了一半纯黑一半纯白,那朵黑莲虚影悬浮在他头顶,与他周身的佛光诡异地共存。 他双目紧闭,似乎陷入了某种深层次的枯寂之中,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 如来世尊的金身显的有些黯淡,那件象徵著万佛之祖的锦斕袈裟上,沾染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混沌气息。 如来面沉如水,双手合十,那双洞察世事的慧眼之中,流转著沉思之態。 相对来看,殷郊显的格外从容。 一身玄黑战甲,虽然略显凌乱,但那股冷硬如铁的气质未减分毫。 殷郊站定身形,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半空中的李长庚身上。 “金星来的倒是时候。” 殷郊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本君刚要与世尊好好论一论这西牛贺洲的律法归属,这天便开了。” 这句话,意有所指。 李长庚眼皮一跳,心中暗骂这小子是个不知好歹的刺头,面上却依旧维持著那副公事公办的肃穆。 “岁君,適可而止。” 李长庚深深看了殷郊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陛下有旨,请岁君回天庭復命。” “復命?” 殷郊冷笑一声,举起手中染血的功过簿。 “这案子还没办完,卷宗还没归档,罪寇还没伏法,本君復什么命?” 他猛的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如来。 “世尊,方才在那五色空间之內,本君问你的三个问题,你可还没给本君答案。” “这西牛贺洲,到底是你灵山的私產,还是天庭的疆土?” “这满山的神佛,究竟是方外之人,还是天庭的臣民?” “这杀人偿命的铁律,在你们佛门这儿,究竟能不能兑现!” 药师佛与燃灯等人闻言,脸色瞬间变的难看至极。 这个疯子! 他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老是揪著这一点不放? 西牛贺州自古乃方外之地,佛门眾人自是方外之人。 如来缓缓抬起眼皮,沉思之態褪去,那双眸子里无波无澜。 “岁君执掌功过,如何处置,自然任凭岁君做主。” 殷郊眉峰一挑,却是毫不毫收敛,与如来针锋相对。 “世尊错了。” “定罪与否,不在本君,在证据,在事实,在律法。” 李长庚在一旁人都快麻了。 他这次奉旨前来,名为“止戈”。 实则是为了保下殷郊,同时敲打佛门。 毕竟,现在还不是时机,更需要的是一种威慑下的平衡。 可殷郊这架势,分明是要直接掀桌子。 真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吗? “够了!” 李长庚不得不开口,手中拂尘一甩,一道柔和却坚韧的仙力挡在了殷郊身前。 “岁君,此案自会受理,三法司亦会核查。” “但今日,陛下旨意已下,令太岁府即刻收兵,回驻西牛贺洲边界,等待天庭进一步詔令。” 说到这里,李长庚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丝劝诫。 “这是法旨,也是军令。” “岁君莫非要抗旨不成?” 殷郊盯著李长庚,眼中的煞气翻涌了许久。 他当然明白昊天的意思。 见好就收,利益要最大化。 今日闹到这个地步,佛门的脸面已经被踩在了泥里,天庭的威严已经立住。 再继续下去,逼的圣人下场,三界大乱,那就是鱼死网破,谁也討不了好。 权力,从来都是妥协的艺术。 哪怕是神仙打架,拼的也是背后的资源交换与利益分割。 殷郊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了方天画戟。 “好。” “既然是陛下旨意,本君自当遵从。” 第94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李长庚见得殷郊识趣,眼角的帘纹舒展开来。 搭在臂弯的拂尘轻轻一甩,那捲明黄色的锦帛在他掌中缓缓铺开。 一股宏大至高、不容违逆的天道威压溢出。 李长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疾不徐,字正腔圆。 “昊天金闕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敕曰:” “执年岁君殷郊,身为天庭正神,虽有查察三界、司掌休咎之职,然行事操切,不知变通。” “未稟明中枢,便擅动刀兵,引五猖兵马入西牛贺洲,致使地脉震盪,生灵惊惶。” “此举虽为公心,却有失神体,更有违天庭『以仁德治天下』之初衷。” “著,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这番话一出,灵山诸佛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虽然处置的不痛不痒,但至少面子上能看的过去,没有把佛门逼到死角。 然而,李长庚顿了顿,目光从殷郊身上移开。 语气,陡然转冷。 如同九幽之风过境。 “然,西方教灵山圣地,受天道恩泽,享人间香火,本应清净无为,导人向善。” “却御下不严,纵容门人弟子藏污纳垢,庇护妖邪,致使冤魂缠绕灵山,妖邪混跡佛土。” “更甚者,邪祀遍地,坏乱朝纲,无视天条!” “此非修行之道,乃乱世之源!” “致使三界不寧,四时紊乱,严重影响天道运转,其罪难恕!” 李长庚说的每一个字,都让灵山诸佛心惊肉跳。 前面言殷郊,就是行事操切,说白了就是工作太积极,方法太粗暴。 后面到佛门,却是“乱世之源”、“其罪难恕”。 这双標的不要太明显! 如来低垂著眉眼,双手合十,面色亦是沉凝如水。 昊天镜悬在天宇,斗部星芒若隱若现,让他如芒在背。 现在,形势比人强。 非他不愿,实无可奈何也。 李长庚收起法旨,那股肃杀之气瞬间消散。 “世尊,陛下有旨,为了平息这场乱局,也是为了给三界眾生一个交代。” “即刻收押一切涉案人犯,带回天庭受审。” “还请世尊,行个方便。” 李长庚这番话说的客气,可那语气里的强硬,却是谁都听的出来。 如来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灵山,扫过那些伤痕累累的罗汉金刚。 最终,只是轻轻嘆了一声。 “阿弥陀佛。” “谨遵……大天尊法旨。” 这一声嘆息,仿佛抽乾了灵山最后的一丝精气神。 灵山眾僧哀鸣一片。 “既已领旨,那便公事公办吧。” 李长庚也不废话,拂尘向后一挥。 “雷部眾將听令,拿人!” 在他身后,一直沉默佇立的雷部三十六员天將霎时而动。 如狼似虎,裹挟著风雷之声。 韦陀菩萨与大势至菩萨,自被从岁月长河中拘回后,便委顿在地,精失神丧。 此刻面对凶神恶煞的雷部神將,毫无反抗之力。 “咔嚓!” 两名雷部神將面无表情,手中粗大的锁魂链窜出,自韦陀的琵琶骨一穿而过。 “呃啊——!” 韦陀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躯剧烈抽搐。 那锁魂链上刻满了雷部符文,专门克制神魂金身,这一下便是大罗金仙也经受不住。 另一边,大势至菩萨也没好到哪去。 他被两名手持金瓜巨锤的神將按在地上,粗暴的套上了沉重的枷锁。 昔日高高在上的佛门大菩萨,护法尊神,此刻却像两条死狗一样,被天兵在地上拖拽著,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灵山眾僧看著这一幕,一个个目眥欲裂,拳头捏的咯吱作响。 耻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当著世尊与满天神佛的面,將佛门菩萨像牲口一样拖走。 这不仅是抓人,这是要把灵山的脸面都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就在这时,赵公明还要在火上添油, 只见他手中的金鞭遥遥一指,落在了燃灯古佛的身上,对太白金星说道。 “金星,这里还有几个漏网之鱼呢。” 雷部神將闻言,立刻分出一队人马,晃动著手中的锁链,面色不善的朝著燃灯逼去。 燃灯原本正在暗自庆幸逃过一劫,此刻被赵公明指出来,那张肿胀的老脸瞬间青白交加。 “放肆!” “贫僧乃过去佛!尔等谁敢动我!” 他声嘶力竭的吼道,仅存的一只眼睛里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 抓韦陀,抓大势至,那是他们办事不力,被人抓了现行。 可他燃灯是谁? 他是灵山三世佛之一,是昔日的阐教副教主,是准圣大能! 天庭怎么敢的? “阻碍执法,蔑视天规,怎么就抓不得?” 殷郊慢条斯理的整理著袖口,语气淡漠。 “燃灯,你刚才可是叫唤的最欢。” “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你——!”燃灯气的浑身发抖,胸中恶气鬱结於胸。 “欺人太甚!” 文殊菩萨也是按捺不住,手中慧剑一横,出声喝道。 “韦陀有过,你们拿便拿了。” “燃灯古佛乃是为了维护灵山清净,何罪之有?” “天庭如此偏颇,借题发挥,真当我灵山无人吗!” 惧留孙亦是祭起法宝,周身佛光暴涨,怒目圆睁。 一时间,原本已经被压下去的火药味,再次轰然引爆。 数千名红衣法师重新举起了人骨法器,残存的罗汉金刚也纷纷亮出兵刃。 他们可以忍受失败,但绝不能忍受这种蹬鼻子上脸的羞辱。 若是连过去佛都被天庭像抓狗一样抓走,那灵山以后还怎么在三界立足? 谁人还会在奉养他们, “文殊,你自身尚且难保?” 殷郊冷笑一声,斜眼瞥过文殊,语气讥讽道。 “居然还有心思为燃灯打抱不平,可真令人感动啊!” “你...你什么意思!”文殊菩萨闻言悚然一惊,只觉的背心生寒,心中不由有些后悔。 然而,殷郊却是冷冷一笑,不再理他,掌中玄黄氤氳自生。 眼看一场混战又要爆发。 一旁笑眯眯的李长庚身形一晃,出现在了双方中间,手中拂尘轻挥,將即將碰撞的气机隔开。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 李长庚脸上是常年不变的笑容,仿佛刚才下令抓人的不是他一样。 他转过身,看著一脸犹疑不定的文殊,又看了看气急败坏的燃灯,语气温和道。 “古佛若是觉的冤枉,不妨移步天庭,三法共审,一切自然明了。” “天庭自有法度,陛下最是圣明,断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变的有些意味深长,眼神在燃灯那张肿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当然,也绝不会放过任何……抗旨不遵的罪人。” “是不是有罪,三法司自有公断。” “诸位大德高僧,何必在此动怒,伤了和气呢?” “还是说……” 李长庚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诸位觉得,陛下的法旨,在这灵山……不好使?” 第95章 经略西土,世尊低眉 “欺佛太甚!欺佛太甚!” 一声怒吼打破了短暂的僵持。 只见一名身披烈焰袈裟、手持降魔宝杵的佛门护法金刚再也按捺不住。 他眼见著韦陀、大势至如死狗般被拖走,如今连燃灯古佛这等灵山门面都要被上了枷锁,只觉胸中那口恶气直衝天灵,烧的理智全无。 “燃灯古佛乃万佛之师,就算是天帝亲临,也要给几分薄面,凭什么说抓就抓?” “天庭未免太过仗势欺人,我不服!” “我们要见大天尊!我们要去凌霄殿告御状!” 喧囂声越来越大,几名性子急的罗汉甚至亮出了戒刀,与雷部神將推推搡搡,金铁交鸣声此起彼伏。 法不责眾。 这是他们此刻唯一的依仗。 他们在赌天庭不会坐看事態闹大,赌李长庚这个出了名的“老好人”不敢把事做绝。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殷郊站在一旁,冷眼看著这群不知死活的和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太了解这里面的门道了。 越是平日里笑脸迎人、从不轻易表態的人物,一旦翻脸,往往越是酷烈无情。 李长庚依旧笑眯眯的,手中的拂尘搭在臂弯里,哪怕是被几名武僧指著鼻子骂,脸上的褶子里也仿佛盛满了和气。 “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他语气温吞,像个劝架的乡愿。 “李长庚!你少在这装好人!” 那名烈火金刚见李长庚这副软绵绵的样子,胆气更壮,指著李长庚的鼻子骂道: “你个老倌儿,平日里在天庭就是个跑腿传话的,见谁都点头哈腰。今日拿著根鸡毛当令箭,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不过是昊天身边的一条老狗,也配在这里发號施令?哪怕是昊天亲至,也不敢对我佛门……” 这话说的极损。 几乎是指著天庭特使的鼻子骂祖宗了。 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住口!” 如来面色骤变,刚欲喝止,却已然迟了。 却见李长庚脸上的笑容不变,但那双总是半眯著、透著精明与圆滑的眸子却闪过一丝白线。 驀然间! 天地四方陷入一片纯粹到极致的白。 那是庚金之气。 主杀伐,主兵戈,主天地肃杀之气。 世人只知太白金星是天帝近侍,统辖枢密。 却忘了,太白金星,主杀伐! “跑腿传话?” 李长庚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一丝莫名的嘆息。 “多少年没动过手,看来这三界,是真的忘了老道的本职了。” 话音未落。 眾人只觉的眼前一花。 一道绚烂到无法形容的白虹,毫无徵兆的贯穿了天地。 那是纯粹由庚金之气凝聚而成的剑意。 快。 快到连思维都来不及运转。 “噗嗤!” 一声轻响,像是利刃切开腐败的朽木。 那名烈火金刚骂人的嘴还张著,甚至还保持著那副囂张跋扈的表情。 下一瞬。 他的金身从眉心处裂开一道细线。 紧接著,整个人如同破碎的瓷器,无声无息的崩解,化作漫天金粉,隨风飘散。 连一丝真灵都未能逃出,直接被那股霸道的庚金剑气绞的粉碎。 神魂俱灭。 李长庚依旧站在原地,拂尘搭在臂弯,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掀起半分。 仿佛刚才杀人的,根本不是他。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还在叫囂的武僧、揭諦,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张著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可是金刚罗汉! 是有果位在身,金身不朽的罗汉! “天庭內务,代天执法。” 李长庚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听的眾人头皮发麻。 他缓缓扫视著那群面如土色的僧眾,目光所过之处,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陛下怎么判,那是天恩。” “天庭怎么做,那是法度。” “岂是尔等方外之人,可以妄自非议的?” 没人敢动。 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就连一直对此事保持沉默的药师佛,此刻也是瞳孔微缩,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李长庚见无人再敢聒噪,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脸上那副和善的笑容依旧,仿佛刚才那个杀神只是眾人的幻觉。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如来。 “世尊,您说呢?” 如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翻涌的怒意与忌惮。 他看了一眼太白金星身后高悬的昊天镜,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手托翻天印、眼神戏謔的殷郊。 当真是势不如人啊。 “星君所言极是。” 如来双手合十,声音低沉而沙哑,“是老僧御下不严,衝撞了天使。” “世尊明理。” 李长庚满意的点了点头,隨即清了清嗓子,“既然没人再有异议,那咱们就接著谈谈这善后事宜吧。” 如来双手合十,低眉顺目,看不清表情,只是那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顿。 这一下,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刚才只是处理了涉案人员,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关於这西牛贺洲的局势,关於这满目疮痍的灵山,天庭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鑑於太岁殷郊,在此次执法过程中,手段过激,未能顾全大局。” “致使西牛贺洲地脉崩坏,灵气紊乱,民生凋敝,无数生灵流离失所。” 听到这里,灵山眾僧心中一喜。 看来天庭还是要给佛门几分面子,要重罚殷郊了。 然而,李长庚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如今西牛贺洲满目疮痍,妖魔横行,秩序崩坏,皆因太岁府执法而起。” “解铃还须繫铃人。” “著令,太岁部协助西牛贺洲,设立灾后重建宣抚司。” “全权负责西牛贺洲之地脉梳理、妖魔清剿、秩序重整及安抚黎庶。” “直至西土大治,百姓安居。” 轰——! 这道旨意一出,整个灵山彻底炸了锅。 所有佛门大能,包括那些平日里参禪悟道、心如止水的高僧,此刻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是要做什么?! 什么“灾后重建”,什么“重整秩序”。 这分明就是要在西牛贺洲,名正言顺的插上一面天庭的大旗! “直至西土大治”? 什么时候算大治? 那还不是太岁府说了算? 只要殷郊愿意,他可以在这儿赖上一万年! “不可!万万不可!” 药师佛终於忍不住了,再也顾不的什么风度,大步上前,急声说道: “金星,西牛贺洲乃我佛门教化之地,自有我灵山僧眾护持,何须劳烦天庭大军?” “况且,神军驻扎,杀气太重,恐惊扰了信徒清修,不利於西土安寧!” “药师佛此言差矣。” 殷郊不知何时走上前来,手中把玩著那枚翻天印,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笑意。 “本君虽然是个武夫,但也知道,这治理天下,靠的可不是念经。” “如今西牛贺洲妖魔遍地,邪祟丛生,连你们灵山脚下都藏著吃人的魔头。” “靠你们?” 殷郊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那群残兵败將。 “你们若是管的好,又何至於让本君今日带兵至此?” “这烂摊子因本君而起,本君自然要负责到底。” “药师佛,你若是对本君的治理能力有疑,不妨……” 殷郊掂了掂手中的翻天印,“咱们再探討一二?” “你……”药师佛气结,却又不敢真的动手。 李长庚在一旁適时的插话,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眼底的寒意却並未完全散去。 “世尊。” 他没有理会药师佛,而是直接看向了如来。 “这是陛下的意思,也是天庭对此次动乱的弥补。” “让太岁府协助治理,既是对殷郊的惩罚,也是为了帮佛门分忧。” “怎么?” 李长庚眉毛一挑,似笑非笑的看著如来。 “莫非,世尊对天帝的决议,有意见?” 这一问,诛心。 如来缓缓抬起头。 看著天穹之上,那面高悬的昊天镜。 又看了看手持画戟,虎视眈眈,巴不的天翻地覆的殷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这满目疮痍的灵山,和那些惶恐不安的僧眾身上。 形势比人强。 窝藏钦犯,暴力抗法,这把柄被天庭死死攥在手里。 若是今日不低头,那天庭大军便有了“平叛”的法理依据。 届时,就算圣人归来,这灵山的根基,怕是也早已被打烂了。 忍。 只能忍。 哪怕这是在割肉,是在剜心,也必须咽下去。 这实乃是割肉餵鹰之无奈之举。 如来深吸一口气,那张宝相庄严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落寞。 他缓缓合上双眼,双手合十,朝著东方的天际,深深一拜。 “贫僧……不敢。” “天帝圣明,心系苍生。” “既然是为了西土百姓,我佛门……自当配合。” 殷郊看著这位俯首低眉的万佛之祖,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这就是天庭。 这就是规矩。 只要站在大义的名分上。 哪怕是漫天神佛,也得乖乖低头。 第96章 尘埃落定 世尊如来的姿態让李长庚很是满意。 他整了整仙袍后,对著天外那片虚无的混沌之地,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 “老臣李长庚,恭送星母。” 隨著这一拜,那原本横亘在灵山上空,將整座须弥山死死压制的漫天星斗,开始无声地退去。 那道斩断了灵山气运、让无数佛陀心惊胆战的猩红剑意,在空中一转。 重新化作贪狼、七杀、破军三星,隱入虚空。 天光重开。 只是这灵山遍地已不復往日之清净,圣安祥寧。 而赵公明手中的金鞭上还残留著几丝未散的雷光和金色的佛血。 此时的他,心情显然不错。 目光扫过那群如丧考妣的罗汉金刚,最后落在殷郊身上,咧嘴一笑,抱拳道:“岁君,既然陛下有旨,那贫道这便先行撤了。” 殷郊微微頷首,手中方天画戟顿地,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算是回礼。 “玄坛真君慢走,改日本君在太岁府摆酒,再宴请玄坛真君。” “好说!” 赵公明一声呼哨。 早已按捺不住凶性的五猖兵马,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怪啸。 牛魔王扛起混铁棍,一双铜铃大眼恋恋不捨的在受伤的灵吉菩萨身上剐了好几眼,才不情不愿的喷出一股鼻息,转身混入了大军之中。 滚滚煞气如潮水般退去。 来时如狼似虎,去时亦是寸草不生。 只留下一地破碎的琉璃瓦砾,和那些被践踏的不成样子的莲台法座。 灵山上下,一片死寂。 须弥山一方。 马鸣大士的白马气息奄奄,其脸色亦是阴沉不定。 无相尊缩在阴影之中,气息晦暗。 东来佛祖笑眯眯的圆脸上再无笑意。 偌大的佛门圣地,此刻竟给人一种日薄西山的淒凉之感。 李长庚等斗姆退去,这才笑眯眯的降下云头,径直来向了燃灯等人面前。 “几位佛老,受惊了。” 李长庚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搭,脸上掛著和善笑容,语气温吞。 “按理说,诸位都是得道的真修,本不该受这等惊扰。” “奈何此次西土动乱,牵连甚广,还望辛苦诸位,隨我走一趟吧。” 李长庚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笑意未减,眼底却是一片漠然的公事公办。 “天庭的云楼车驾已经备好,虽然比不上诸位的莲台舒適,但胜在稳当。” “这一路去天庭,路途遥远,正好可以让诸位静下心来,好好回忆回忆案情。” 燃灯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抗拒,身体本能的向后缩了缩。 去天庭? 那就是去受审! 他是西方教的过去佛,是曾经阐教的副教主。 这要是被当眾押进南天门,这张老脸以后还往哪儿搁? “金星……此事是否还有转圜?” 燃灯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贫僧愿在灵山闭门思过,那案情……贫僧写份摺子递上去便是。” “闭门思过?” 李长庚眉毛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儿。 “古佛说笑了。” “这可是钦案。” “若是隨便写个摺子就能了事,那还要三法司做什么?还要天条做什么?” 说到这里,李长庚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古佛,若是再磨蹭下去,惹的陛下动了真火,那时候来的,可就不是老道我,而是那斩仙台上的滚龙刀了。” 燃灯浑身一颤,那张肿胀的脸皮剧烈抽动了几下,终是不敢再多言语。 昊天! 那个看似端坐在凌霄宝殿上当泥塑木雕的天帝,似乎並不如他们预想的那般安稳。 “请吧。” 李长庚直起腰,轻轻吐出两字,身后的雷部神將神光涌动间,齐齐逼上前来。 悬在半空的昊天镜,也是猛的一转。 嗡——! 一道凝练到了极致的清光落下。 那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股镇压诸天、统御万法的恐怖威压。 那是天道的权柄,是三界正统的意志。 在这股威压下,燃灯体內残存的法力瞬间凝固,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金星。” 一直沉默的药师佛终於开口,他周身琉璃光火虽黯淡,却依旧维持著最后一份尊严。 “贫僧乃东方净土之主,非灵山直系。今日之事,贫僧不过是適逢其会,也要被带走吗?” 李长庚看著这位琉璃光王佛,眼中的笑意收敛,化作一片冰冷的肃穆。 “药师佛,您確实是东方净土之主。” “但您今日,既然站在了这灵山,阻碍天庭执法,便已沾了因果。” 李长庚说完,再不给他们任何辩驳的机会。 “药师佛,您是自己走,还是……” 药师佛气息一窒,看了一眼远处沉默不语的如来,又看了一眼四周那些惶恐不安的僧眾。 作为东方净土的教主,若是被上了枷锁带走,那佛门最后一点遮羞布也就没了。 “不敢劳烦天使。” 药师佛双手合十,低眉沉声道,“贫僧……自己走。” 他迈开步子,每一步都沉重的仿佛腿上灌了铅。 跟在他身后的,是垂头丧气的燃灯,是面如死灰的文殊、灵吉两位大菩萨。 数万僧眾眼睁睁的看著这一幕,却没有人再敢出声,甚至都不敢大声呼吸。 一股无力感,像是一座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有的人眼中含泪,有的人目露迷茫。 如来静立原地,目光始终平静的落在殷郊身上。 那种平静下,藏著某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意。 殷郊迎著如来的目光,没有任何迴避。 他手中的方天画戟缓缓消散,化作一缕神光没入体內,掌心的翻天印也隨之隱没。 整个人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煞气收敛的乾乾净净。 “世尊。” “这宣抚司的选址,本君看那法云山就不错。” “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正適合办公。” 法云山。 那是妙音菩萨的道场,也是之前太岁府重点攻打的地方之一。 如来眼皮不可见的跳了一下。 “那是妙音尊者的道场……” “现在是天庭的宣抚司了。” 殷郊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是协助治理,总的有个落脚的地方。” “怎么,世尊连这点方便也不肯通融。” 如来瞧著殷郊,默然良久后,终是低声道,“法云山……甚好。” “那就这么定了。” 殷郊转身,看著身后那些浑身浴血,却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的太岁府神將。 杨任、温良、乔坤……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狂热与崇拜。 在圣人道场,逼的万佛之祖低头,抓了过去佛祖,还在人家地盘上插了旗。 这是自从封神以后,天庭从未有过的壮举。 “杨任。” 殷郊轻声唤道。 “末將在!” 杨任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手中飞电枪虽然灵光黯淡,却依旧有雷光隱隱。 “传令下去。” 殷郊的目光越过杨任,投向那广袤无垠的西牛贺洲大地。 “即日起,太岁府驻扎法云山。” “凡我宣抚司辖区之內,只行天法,不问佛规。” 第97章 须弥问罪,世尊枯禪 云头散去,雷火收歇。 隨著天庭的兵马退去,灵山斑驳不堪的山门,终於缓缓合拢。 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 …… 大雷音寺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如来端坐於九品莲台之上。 殿內,除了灵山一系的嫡系佛陀罗汉。 尚有一群僧人,衣著古朴,神情冷硬,与灵山眾僧格格不入。 为首者,面容枯槁,双目深陷,手中持著一串白骨念珠。 正是来自西方教祖庭,须弥山的龙树菩萨。 他立於大殿中央,目光烁烁,在如来那张宝相庄严的脸上来回刮动。 “世尊。” 龙树菩萨的声音阴冷,让在场所有僧眾的心头猛的一跳。 “今日之事,您不准备给我们一个交待吗?” 殿內眾僧呼吸一滯,几个刚刚调息好的罗汉均是下意识的皱起眉头 如来却是眼帘微垂,双手合十,神情看不出丝毫波澜。 “不知龙树菩萨想要什么交待?” “什么交待?” 龙树菩萨冷笑一声,手中白骨念珠拨弄的咔咔作响。 “当然是这灵山万年的基业,为何在一日之间,被人踩进了泥里。” “那燃灯古佛、文殊、灵吉两尊大菩萨,是如何被当著万佛的面前,被押去天庭。” “这西牛贺洲的半壁江山,又是如何变成了天庭的『宣抚司』辖地!” 龙树向前逼近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拔高,毫不客气的直面莲台上的如来。 “世尊,你执掌灵山,统御西土。” “二位教主圣人將这偌大的家业交託於你,寄予厚望,你却毫无作为,尸位素餐,难道不该给我们一个交待吗?” 这番话。 说是问责,不如说是逼宫。 大殿內,不少灵山本土的罗汉金刚,脸色均是一沉。 龙树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而是背后那两尊远在混沌之外的圣人教主,是须弥山那一脉最古老的意志。 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詰难,如来终於缓缓抬起了眼皮。 “龙树尊者。” 如来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在大殿內迴荡,“你在须弥山修持多年,可知何为劫?” “劫数亦是定数。” “今日之局面,非战之罪,乃天数使然。” “天数?” 龙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如来,少拿这些搪塞於我!” 龙树袖袍一挥,语气森然,“贫僧只看结果!今日之局,灵山顏面扫地,根基受损,这便是结果!” “这便是劫。” 如来骤然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的令人心慌。 “天道运转,盛极必衰。我佛门大兴之势太盛,恐遭天妒,亦遭人忌。” “殷郊不过是应劫而生的一把刀,昊天不过是顺势而为的一只手。” “舍了几尊佛陀,让出几座山头,看似是输了。” “但龙树尊者莫要忘了,太岁府进了西牛贺洲,便是入了这因果的泥潭。” “宣抚司?” 如来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治理一地,不仅要杀伐,更要人心。” “这西土之地信了无数年的佛理,依那天庭的律法之严苛,尊者觉得,到时这民心是向著那天庭,还是念著我灵山?” “只要人心向佛,这西土,便乱不了。”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將一场惨痛的失败,轻描淡写的转化为了一场为了长远利益的妥协。 龙树菩萨听著,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了几下。 好一张利嘴。 好一副厚脸皮。 若不是亲眼看到燃灯被抓时那绝望的眼神。 若不是亲眼看到灵山脚下那满地的废墟。 他差点就要信了这番鬼话。 “好,好,好。” 龙树连说三个好字。 “世尊,你可別忘了那殷郊所言。” “只行天法,不问佛规。” “这八个字,一旦推行下去,不出百年,西牛贺洲的百姓还会记的我佛门戒律?” “到时候,香火断绝,愿力枯竭,我看你拿什么去修金身,证大道!” 如来闻言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冷,透著一股看透世情的残酷。 “不破不立。” “灵山安逸太久了,久到让许多人忘了,佛,也是从尸山血海里修出来的。” “那些依附於佛门的妖魔,那些借著佛名敛財的败类,早已成了附骨之疽。” “贫僧若是动手清理,那是自断臂膀,会寒了人心。” “但若是借天庭的刀……” 如来顿了顿,目光落在龙树那张阴沉的脸上。 “割去的虽是腐肉,留下的,才是精华。” “这西土的浑水,让殷郊去搅。” “搅的浑了,才好摸鱼。” “搅的痛了,那些骑墙观望的信徒,才会知道我佛慈悲的可贵。” “这,便是劫数,亦是机缘。” 龙树菩萨真的怔住了。 他看著莲台上那尊宝相庄严的大佛,背脊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借刀杀人? 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就是当世的世尊佛祖吗? 龙树菩萨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失望与忌惮再不掩饰。 “道不同,不相为谋。” “须弥山那边,贫僧会如实稟报。” “这灵山既然是世尊的灵山,那这烂泥潭,便由世尊自己去趟吧。” “须弥山一脉,恕不奉陪!” “望世尊好自为之。” 说罢,龙树菩萨猛的一挥衣袖,转身便走。 隨著龙树菩萨一声令下,大殿之中,数十位气息深沉的菩萨、尊者,齐齐起身。 他们皆是须弥山一系的古老修者,是西方教真正的底蕴所在。 此刻,他们看向莲台之上的目光,充满了冷漠与疏离。 须弥山一脉愤而离去。 剩下的,都是如来的嫡系,或者是早已与灵山深度绑定的罗汉尊者。 如来静坐著莲台,待的龙树菩萨等人彻底离去。 殿內一片昏沉,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著幽幽的光。 如来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內残存的眾僧。 那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深不可测,只剩下赤裸裸的审视与压迫。 “今日之事,出得我口,入得尔耳。” “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如来没有说后果,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颈后一凉,仿佛有一把无形的戒刀悬在了头顶。 “弟子谨遵法旨!” 眾僧齐齐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都起来吧。” 如来语气稍缓,但那种沉重的压迫感依旧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经此一役,灵山元气大损。” “外界,太岁府虎视眈眈;內部,须弥山心生嫌隙。” “我佛门,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传我法旨。” “即日起,灵山所属。” “所有僧眾,无论果位高低,皆入定修持。” 如来的声音变的空灵而遥远,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戒贪、戒嗔、戒痴。” “戒杀、戒躁、戒妄语。” “无召,不得出大雷音寺半步。” “无令,不得与外界往来。” 如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尔等可明了。” “谨遵世尊法旨!” 眾僧再次叩首,声音中带著显而易见的颤抖。 如来挥了挥手,示意眾人退下。 很快,大殿內只剩下他一人。 孤零零的坐在那高高的莲台之上。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如来缓缓闭上双眼,双手结成定印。 第98章 在其位,谋其政 九天罡风呼啸,吹的旌旗猎猎作响。 天庭仪仗破开云海,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自西向东,浩浩荡荡。 宝輦之內,檀香裊裊。 太白金星手持拂尘,端坐於左侧。 目光透过摇曳的珠帘,望著窗外云起云落。 殷郊闭目养神,虽卸去了满身煞气,一身玄甲却依旧散发著未散的寒意。 “府君此行,当真是名动三界。” 太白金星率先打破了沉默,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语气中带著几分由衷的讚嘆与感慨。 “西牛贺洲一行,扫荡妖氛,整肃纲纪,更是扬我天庭律法之威严。” 殷郊睁开双眸,眸中一团氤氳紫华流过。 “星君过誉了。”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本君不过是依律办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既然领了这执年岁君的职,便见不得那些藏污纳垢之事。” 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旋即又恢復如常。 这殷郊,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 “府君过谦了……” 殷郊目光越过太白金星,投向窗外那急速倒退的云海。 “星君,此处並无外人,有些场面话,就不必说了。” “今日灵山脚下,若非星母及时相护,现在恐怕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太白金星手中的动作一顿,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 天庭与西方教博弈,其中诸多考量,牵一髮而动全身。 今日若非斗姆元君出手,天庭未必会为了殷郊,和西方二圣彻底撕破脸面。 最大的可能,不过是事后一道旨意,痛斥西方无道,弥补殷郊一个更高的神位,仅此而已。 这就是天庭。 冷酷,且无趣。 “府君……”太白金星嘆了口气,语气中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无奈。 “在其位,谋其政。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这三界的棋盘太大,” “有时候,一切都是为了大局。” “星君所言,本君自然明白。” 殷郊神態淡淡,不置可否,“就算是天庭內部都是派系林立,明爭暗斗不断,何况这诺大三界。” “咳咳……” 太白金星乾咳两声,这话题有些烫嘴,接不得。 他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府君,时辰不早了。” “咱们还是快些回天宫復旨吧,陛下还在等著为您庆功呢。” “不急。” 殷郊笑了笑,也没在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头一转。 “在回凌霄殿之前,本君还有一件事要办。” 太白金星心中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府君……还有何事?” “韦陀,我要带走。” 太白金星愣了一下,看著殷郊,下意识问道。 “府君,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韦陀乃是西方教护法菩萨,此番擒拿归案,那是惊动了三界的大案。” “按天庭律例,当先押往天牢,由三法司会审,定罪之后,再呈报陛下裁决。” 太白金星手中的拂尘轻扬,急声道:“您现在要把人带走?带去哪儿?” “自然是他该去的地方。” 殷郊神色坦然,目光悠然望向远方。 “府君!” 太白金星急的直跺脚,顾不的什么仪態,凑到殷郊身前,压低了声音。 “您这又是何苦!” “这韦陀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三界多少双眼睛都看著呢!” “交由三法司,那是走正规流程,出了岔子有三法司担责。” “可您若是把人私自带走,万一出了什么紕漏,就说不清楚了。” “到时候,西方教以此为藉口发难,告您一个私设公堂的名头,陛下就是想保您,也堵不住悠悠眾口啊!” 太白金星苦口婆心,他是真不想看著殷郊,就这么毁在不知进退上。 更关键的是,这不合规矩。 天庭的规矩,那是多少万年平衡出来的。 打破规矩的人,通常都没有好下场。 殷郊静静的听著,脸上的表情变换不定,好似也在衡量其中得失。 待太白金星说完,他才冷笑一声,语含讥讽道。 “三法司?” “星君应该比本君更清楚,其中有多少和西方教眉来眼去,又有多少与阐教牵扯不清。” 太白金星一时语塞。 他自然知道三法司是个什么情况。 官官相护,派系倾轧,那里面水深的很。 “可是……”太白金星还想再劝。 殷郊却上前一步,逼近太白金星。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太白金星能清晰的看到殷郊瞳孔中倒映出的森寒。 “星君。” “你当真以为这场风波止步於韦陀,是陛下心中所愿。” “星君是陛下近臣,心中应当比我更清楚。” 太白金星沉默了。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 他在权衡。 殷郊说的没错。 如果按部就班走程序,这案子最后肯定会变成扯皮,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这不符合昊天上帝的利益。 陛下这次默许殷郊闹这么大,就是不想善了。 可是,私提重犯,这违规的责任…… 良久,太白金星长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府君啊府君,你这是一点余地都不留给老朽啊。” 殷郊看著他,神情未变,神色却是稍微鬆了一些。 “罢了,罢了。” 太白金星摆了摆手,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箭,递了过去。 “人,府君可以提走。但对外,得想个说法。” 殷郊自是满口答应,接过令箭后隨手揣入怀中。 “多谢星君成全。” “改日,殷郊定当登门拜访,请星君品茶。” 太白金星摆了摆手,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別,府君的茶,老朽怕烫嘴。您还是自个儿留著喝吧。” 说完,太白金星直接带著大半的仪仗队伍,加速朝著南天门而去,像是身后有狗在追一样。 转眼间,云海之上,就只剩下了太岁部的人马。 殷郊起身走到关押韦陀的囚车前。 封禁之下,韦陀勉强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佛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惊恐与绝望。 太白金星的离去,他心中已猜出大概。 落入三法司,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毕竟佛门在天庭也有人脉。 但落入殷郊手中…… “太……太岁……”韦陀声音嘶哑,颤抖著开口,“贫僧……贫僧……” “嘘。” 殷郊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不急。” 殷郊伸手拍了拍囚车的栏杆,那声音听在韦陀耳中,如同丧钟。 “有些话,在凌霄殿上不好说。” “有些事,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好做。” 第99章 独提罪首,法驾冀州 云头上只剩下太岁府的本部人马。 数千神甲卫士静默如林,肃杀之气將周遭游离的浮云绞的粉碎。 杨任手持金丹神眼,驱策云霞兽上前两步,目光扫过囚车里那个已经烂泥般的菩萨,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府君,三法司那边如果追究下来,怕是又要递摺子参咱们一本太岁府目无纲纪。” “纲纪?” 殷郊摸著太白金星留下的那枚令箭,在指间轻轻翻转,冰冷的凉意顺著指尖渗进。 “杨任啊,三法司所谓的纲纪” 杨任默然。 他在商朝做过上大夫,自然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进了三法司,讲的是人情,拼的是背景。 韦陀背靠西方教,只要这口气没断,不论是哪路神仙审理,最后的结果必然不尽如人意。 这就是官场。 神仙的官场,比凡间更黑,因为神仙活的长,这盘根错节的关係网,几万年都扯不断。 “那府君的意思是?” “也该让某些人知道,赏善罚恶,可不仅仅是一句空话。” 殷郊將令箭隨手丟给一旁的温良,整了整衣袖,声音透著抹常人难明的嘆息。 “走吧。” “去哪?” “冀州。” 这两个字一出,囚车里原本还在奄奄无神的韦陀,身子猛的一颤,那双眼睛里瞬间涌上一股惊惧。 “不……不可!” 韦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死死抓著囚车的柵栏。 哪怕那上面的禁制將他的掌心灼烧滋的滋作响,也顾不得了。 “殷郊,我是西方教护法!我是菩萨!你不能把我带去凡间!” “按天规,仙凡有別!神仙犯法,当由天庭论处……你不能……不能私刑……” “我要去三法司!我要见纠察灵官!” 韦陀嘶吼著,声音尖利刺耳,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高高在上。 去三法司,那是走个过场。 可是去冀州。 那里有三万六千多条人命债。 殷郊嗤笑著看向韦陀,看著他这番作態,不由想起昔日,心中直犯噁心。 人啊,果然一般无二。 念头落回,殷郊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冷冷的注视著韦陀。 “现在想起天规了?” “未免太晚了些。” “当初为了骗取香火,在那冀州城降下大旱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仙凡有別?” “韦陀,做官也好,做神也罢,最忌讳的就是既要又要。” “既然你当初选择了在冀州种下因果,那今日这苦果,自然也得乖乖的吃下去。” 说罢,殷郊不再看他,转身登上车驾,大手一挥。 “出发。” 轰隆隆—— 黑金车驾碾过虚空,发出沉闷的雷鸣。 太岁府的大军调转云头,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撕开九天云层,带著凛冽的寒风与杀意,朝著下界那片苍茫大地俯衝而去。 …… 冀州城。 曾经的繁华早已不在,如今只剩下一座死城。 断壁残垣之间,枯骨露野,磷火幽幽。 街道上,乾涸的血跡早已变成了黑褐色,深深的渗入了石板缝隙里,洗都洗不掉。 风一吹,捲起漫天的纸钱灰烬,混著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里没有活人。 只有无尽的怨气,盘旋在城市上空,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大白天里,城中也是阴风阵阵,鬼哭狼嚎。 突然。 苍穹之上,云层炸裂。 一道金光裹挟著滚滚劫云,如同天塌一般,轰然降临在冀州城的上空。 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方圆百里。 城中那些原本还在游荡、哀嚎的冤魂厉鬼,被这股至刚至阳的神威一衝,瞬间嚇的噤若寒蝉,缩回了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两道神光从地底钻出,化作两个狼狈不堪的小老头。 一个是土地,一个是本地城隍。 这二位也是倒了血霉,自打著满城被屠,他们这香火算是彻底断了,整日里守著这一座鬼城,还要受那漫天怨气的侵蚀,神体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此刻见到天兵降临,两人嚇的腿肚子都在转筋,慌忙跪倒在尘埃里,头都不敢抬。 “小神武义县土地(城隍),叩见上仙!” 车驾停在半空。 殷郊居高临下,目光冷漠的扫过这两个卑微的小神。 “全城被屠杀,怨气盈野,尔等身为一方正神,为何不报?” 土地公嚇的浑身一哆嗦,磕头如捣蒜:“上仙明鑑!上仙明鑑啊!” “非是小神不报,实在是……实在是报不上去啊!” “那日屠城的神將,乃是……乃是天上来的大人物,手持令符,封锁四方。” “小神等位卑言轻,表文刚烧上去,就被截了下来,连这冀州地界都出不去啊!” 城隍也是老泪纵横,摘下头上的官帽放在地上。 “这武义县城成了鬼蜮,小神这城隍做的也是生不如死。” “若非为了压制这满城怨气不散,不让其祸乱周边,小神早就散了这身神力,隨这满城百姓去了!” 殷郊看著这两人,神情却是未变。 这就是基层的悲哀。 大权倾压下来,先倒霉的永远是这些没背景的底层。 “起来吧。” 殷郊淡淡开口,“既是为了压制怨气,便算你们无罪有功。” 两人如蒙大赦,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这才敢偷偷抬眼打量这位降临的“上仙”。 这一看,却是嚇的魂飞魄散。 只见那车驾之后,一辆囚车悬在半空。 囚车里锁著的那个狼狈不堪、满身血污的人,虽然没了往日的宝相庄严,但这二位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之前在冀州显圣,受万人膜拜的西方教护法,韦陀菩萨。 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菩萨,此刻竟然成了阶下囚? 这……究竟是这么回事! “土地,城隍。” 殷郊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两人的惊骇。 “在。”两人慌忙应声。 “传本君法旨。” 殷郊指了指那座死气沉沉的冀州城。 “打开阴门,撤去压制大阵。” “让这城里的冤魂,都出来吧。” 土地和城隍一听,脸色煞白。 “上……上仙,这不可啊!” “这满城数万冤魂,怨气极重,一旦撤去压制,必將化作厉鬼,衝击生人,到时候方圆百里都要遭殃啊!” “无妨。” 殷郊一步跨出车驾,身形缓缓降落在满目疮痍的城头之上。 他一挥衣袖,方天画戟重重顿在脚下的青石砖上。 咚! 一声闷响,传遍全城。 一股宏大、威严、却又带著奇异安抚之力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本君在此,谁敢造次。” 殷郊目光扫过那阴森的街巷,声音低沉,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铁律。 “告诉他们。” “害的他们性命的元凶,已被缉拿。” 话音落下。 杨任猛的拽锁链,將囚车里的韦陀直接拖了出来,像丟死狗一样,重重的摜在城门口那片早已乾涸发黑的空地上。 “啊——!” 韦陀发出一声惨叫,金身破碎的他在凡间的地面上翻滚,沾满了泥土与秽物。 殷郊大马金刀的在城楼上坐下,身后温良、乔坤左右侍立,数千天兵列阵四方,煞气冲霄。 土地和城隍对视一眼,狠狠咬了咬牙。 拼了! 这上仙连佛门菩萨都敢抓,还有什么是不敢干的? 两人迅速施法,解开了笼罩在冀州城上空的那层无形禁制。 呜呜呜—— 阴风骤起。 无数道黑气从地底、从墙缝、从井口中钻了出来。 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怨念,是数万条不甘的亡魂。 它们咆哮著,哭嚎著,本能的想要择人而噬。 但下一刻。 它们看到了城楼上那尊身披玄甲的神祇,感受到了那股如渊如狱的神威。 更看到了那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 韦陀。 那个收他们香火,却赐予他们毁灭的和尚。 所有的哭嚎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数万道虚幻的身影,密密麻麻的满了街道屋顶,无数双流著血泪的眼睛,死死的盯著下方的韦陀。 那目光里的恨意,浓烈的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刀剑,要將韦陀千刀万剐。 韦陀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不敢抬头。 那种被数万冤魂盯著的感觉,比翻天印的镇压还要让他恐惧。 这是业力。 这是因果。 殷郊坐在高处,看著这漫天鬼影,脸上没有半分嫌恶,只有一片肃穆。 他从怀中掏出那本厚重的功过簿,轻轻摊开在膝头。 指尖划过那些鲜红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著一条鲜活的生命,一段未竟的人生。 “冀州百姓。” “本君知道你们冤屈。” “天庭失察,神佛无道,致使尔等遭此横祸。” “今日,不讲天规,不谈律法。”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殷郊伸手一指下方的韦陀。 “罪首在此。”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第100章 万魂噬佛 败落的残垣土壁中,阴风怒號。 数万道冤魂裹挟著满城的死气,呼啸著扑向瘫软在地的韦陀。 积攒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怨毒。 哪怕是神仙,面对这铺天盖地的业力反噬,也得头皮发麻。 韦陀趴在泥泞中,感受著四面八方逼近的寒意,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求生欲在这一刻压倒了恐惧。 “嗡——” 一声沉闷的梵音自他残败的躯体內震盪而出。 一层淡金色的佛光,混杂著他还未乾涸的精血,猛的撑开一道三尺见方的光幕。 到底是西方教护法,哪怕金身被破,沦为阶下囚,但是一身修持的佛门底蕴还在。 冲在最前的几道鬼影发出悽厉的惨叫,那金光看似微弱,实则对於这些阴魂而言,无异於烈火烹油。 韦陀见状,灰败的眼中浮出一团求生的精光。 “尔等既已身死,便该早入轮迴,何苦滯留人间,徒增业障?” “贫僧乃灵山敕封护法菩萨,受万家香火,金身虽破,果位犹在!” “尔等若噬咬佛身,恐犯五逆重罪。” “届时,必遭业火焚身,永世不得超生!” 韦陀这一嗓子带著佛门特有的金刚狮吼神通,震的漫天鬼影一阵摇晃。 那些冤魂虽然恨极,但出於本能的畏惧,让它们下意识的踌躇不前,只敢围在四周,发出令人牙酸的磨牙声。 韦陀见状,心中一时大定,连忙转向城楼之上那道身影喊道。 “太岁!求太岁慈悲!” “千错万错,罪在韦陀,韦陀愿诚心悔过。” “……在此诵经千载,超度亡魂,以赎罪孽!如此,可好?” 韦陀这番话说的急迫,恳切。 城楼之上,寒风猎猎。 殷郊端坐於大椅之中,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发出篤篤的脆响。 一下一下,让韦陀心中的期盼一点点的凉下去。 “韦陀啊,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么浅显的道理还要本君教你吗?” 殷郊嗤笑著看向韦陀,好像在看一条狗。 “杨任。” “属下在。” 杨任手持金丹神眼,一步跨出。 “封了他的泥丸宫,闭了他的六识。” 杨任狞笑一声,手中金丹神眼金光大作,抬手便是一道法光打出。 “太岁敕令,禁!” 咔嚓。 那道光幕应声而碎。 没了金身护体,没了佛光遮蔽。 下一刻,悽厉的鬼啸声衝破云霄。 黑色的鬼潮再无阻碍,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將韦陀淹没。 “啊!!!” 悽厉的惨叫声响起,听的人头皮发麻。 撕咬声,咀嚼声,骨骼碎裂的脆响,混杂著韦陀悽厉到极点的哀嚎,不断的迴荡在四野。 阴魂闯入韦陀的七窍,顺著毛孔渗入血肉,一口一口,撕扯著他的经络,啃噬著他的臟腑。 更有甚者,直接钻入他的识海,在他的灵觉中疯狂抓挠。 灵魂被千万张嘴同时撕裂的痛苦,让韦陀疯狂的在地上打滚,双手在泥土中抓出一道道深坑。 “不……不要……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韦陀向著城楼方向伸出血肉模糊的手,发出含糊不清的哀求。 城楼上,温良与乔坤看到这一幕,喉结下意识的滚动间,脸色隱隱发白。 这般酷刑,比之十八层地狱,也不遑多让。 殷郊坐在城楼之上,冷冷的看著这一幕,眼中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本君记得,西方教最讲究修庙建塔,以此聚拢香火。” “那今日,本君便送一座庙吧。” 说罢,殷郊一步踏出,身形悬於半空。 他双手结印,周身玄光大盛,身后隱隱浮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太岁法相。 “起!” 隨著殷郊一声低喝,大地轰鸣。 城外,一座荒山被无形伟力硬生生拔地而起。 巨石滚落,尘土飞扬。 那座数百丈高的小山峰,在太岁神力的加持下,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强行压缩、炼化。 山石崩解,杂质剔除。 不过片刻功夫,那座山峰就被炼成了一座通体漆黑、散发著森然寒意的寺庙雏形。 紧接著殷郊伸手虚抓。 正在被万鬼啃噬的韦陀,身体不受控制的飞了起来。 此刻的韦陀,早已没了人样,浑身血肉模糊,白骨森森。 却因为杨任的神通,连昏死过去都做不到,只能清醒的感受著每一丝痛苦。 “既然你喜欢香火,那本君就让你受个够。” 殷郊手指一点。 韦陀的身体宛如一根钉子,被狠狠的打入了石庙中央坚硬的岩石地基之中。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密集响起。 韦陀的双腿、躯干、双臂,被强行挤压进岩石深处,与大地融为一体。 只留一颗头颅和半截胸膛露在外面。 古时修桥铺路,若遇地基不稳,便会以此残忍邪术安抚地脉。 而今日,殷郊以西方教菩萨为桩,安抚这满城冤魂。 不消片刻,冲天的阴浊怨气浅淡了少许,逐渐有些魂体恢復到生前的样貌。 有老人,有稚童,有妇人,有壮汉。 它们在这难得的清明之下,居然朝著殷郊缓缓跪拜下去。 点点萤光从这些魂魄体內飘散而出。 那不是香火,也不是愿力。 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带著一丝温暖气息的力量。 这些萤光匯聚成河,浩浩荡荡的朝著殷郊涌来。 没有丝毫阻碍,这股力量径直穿透了他的玄甲,钻入了他的眉心。 轰! 殷郊只觉的神魂一震。 紫府深处,那道一直蛰伏不动的人道气运,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什么滋养,猛的涨大了一圈,发出一声欢愉的龙吟。 驀然地。 殷郊感觉自己与这方天地的联繫,似乎变的更加紧密了一些。 殷郊静了静起伏的情绪,转而吩咐下去。 “即刻起,收敛城中枯骨,总归是要入土为安的。” “另,修书一封给太白金星。” 殷郊脚步微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说韦陀菩萨见冀州惨状,心生愧疚,自愿捨身饲鬼,以身补地。” “请天庭,准其所求。” 温良与乔坤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寒意与敬畏,齐齐躬身。 “遵命!” …… 同一时间。 西方,灵山胜境,浓郁的杀伐之气还未散尽。 大雷音寺中,正在讲经说法的如来佛祖,突然停了下来。 座下诸佛罗汉齐齐抬头,面露疑惑。 而在大殿一侧的功德池中。 一朵原本开的正艷的金莲,突然毫无徵兆的枯萎、凋零,最后化作一滩黑水。 那是韦陀的本命金莲。 “太岁!” 浩大的佛音在大殿內迴荡,震的虚空嗡嗡作响。 第101章 划地为牢,无间修罗 风声呜咽,却盖不住下方那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韦陀残破的身躯被镶嵌进岩石地基深处,只剩下一颗布满血污的头颅露在外面。 数万冤魂化作的黑雾,正顺著七窍、毛孔,甚至是被撕裂的伤口,疯狂地向內钻涌。 佛门金身虽硬,但在业力的侵蚀下,也如同被蚁群啃噬的堤坝。 “呃……咯……” 韦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眼中的光彩正在迅速涣散。 哪怕杨任封了他的六识,强行吊著他一口气,但肉身与神魂的双重崩解,却是不可逆的。 若是再这么下去,不出半刻,这位西方教护法菩萨,就要彻底魂飞魄散,真灵泯灭。 死了,便是一了百了。 死了,便是解脱。 殷郊的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 “府君……” 杨任上前一步,低声道,“韦陀撑不住了。若是真灵散了,哪怕这满城怨气未消,也没了宣泄之处。” 按照天庭律法,或者说按照三界通行的规矩,杀人不过头点地。 神魂俱灭,已是极刑。 但殷郊显然不这么认为。 “欠债还钱,是有数的。但这利息,总得算清楚。” 殷郊缓缓起身,玄甲摩擦,发出錚鸣。 “既然是赎罪,哪有那么轻鬆的道理。” 殷郊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团朦朧的灰色光晕缓缓浮现。 那是“执年岁君”神职所赋予的,触碰时光长河的权柄。 “起。” 殷郊口中轻吐一字。 原本呼啸的阴风,翻涌的怨气,甚至连同那空气中飘荡的尘埃,都在这一瞬间凝滯。 一股玄奥晦涩的波动,以韦陀为中心,硬生生从冀州这片天地中切割了出来。 那里的光线变的扭曲,那里的色彩变的灰败。 一种古老、沧桑,却又带著森然秩序的气息,笼罩了这方寸之地。 仿佛一瞬万年,又仿佛剎那永恆。 太岁权柄,执掌流年。 “划地为牢。” 殷郊五指猛的一握。 轰隆隆—— 虚空中仿佛传来了大河奔涌的轰鸣声。 时光长河在殷郊掌中倒流激盪。 赫见原本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游气的韦陀,残破的身躯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钻入他体內的冤魂,被一股莫测的力量逼出体外。 碎裂的骨骼在咔咔作响中復位,撕裂的血肉在肉眼可见的癒合,乾涸的鲜血重新变的殷红並流回血管。 不过短短三息。 原本已经被啃噬的不成人形的韦陀,竟然恢復如初。 除了面色惨白,气息萎靡之外,身上竟再无半点伤痕。 甚至连那破碎的金身,都在岁月之力的回溯下,勉强拼凑在了一起。 韦陀猛的睁开眼,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活过来了? 难道殷郊终究还是忌惮圣人,不敢真下杀手? 然而,还没等他那口浊气吐尽,一道冰冷的声音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你似乎很庆幸?” 殷郊立於云端,漠然开口。 话音刚落。 那方圆百丈的岁月牢笼內,天色骤暗。 原本被逼退的数万冤魂,呆滯的眼中骤然亮起幽绿的鬼火。 再次疯狂的扑了上来。 阴气森森,幻化出刀山、油锅、铁树、铜柱…… 十八地狱般的景象,是眾生心中最深沉的恐惧,如今却成了它们手中的刑具。 “啊!!!” 刚刚才恢復知觉的韦陀,瞬间爆发出了比之前更加悽厉的惨叫。 那种从完整到破碎,从希望到绝望的落差,比单纯的疼痛更让人崩溃。 一个时辰。 韦陀再次变成了烂泥般的模样,甚至比之前更惨,连神魂都快被撕成了碎片。 就在他意识即將彻底陷入黑暗,以为终於可以解脱的时候。 时光再次倒流。 伤口癒合,骨骼復位,冤魂退散。 韦陀再次“活”了过来,完好无损的镶嵌在石桩之中。 他茫然的眨了眨眼,看著头顶那灰濛濛的天空,看著四周那些虽然退去、却依旧虎视眈眈的鬼影。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 “不……不要……” 韦陀的声音带著哭腔,他终於明白了殷郊要对他做什么。 这不是刑罚。 这是无间地狱。 “太岁!殷郊!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韦陀疯狂的挣扎著,却动弹不得分毫,只能绝望的嘶吼。 殷郊对此充耳不闻,只是对著身后的温良招了招手。 温良连忙捧出玉册,提笔悬腕。 殷郊的声音淡然,每一个字都让韦陀心如死灰。 “罪佛韦陀,身负血债,罪无可恕。” “本君行太岁之权,於此立下岁月之牢。” “自即日起,此地时空闭锁,不入三界,不进五行。” “每日子时,万鬼噬身,歷十八地狱之苦。” “每日丑时,岁月回溯,復其肉身,补其神魂,以待来日。” “周而復始,无休无止。” 隨著殷郊的宣判,一道道金色的神文在虚空中凝结,隨后重重的烙印在那座黑石庙宇之上。 这是一种规则。 一种连大罗金仙来了,不破太岁神职,也无法更改的铁律。 韦陀听著这判词,双眼一番,几乎是直接嚇的昏死过去。 但下一刻,岁月之力流转,他又被强行唤醒,继续面对这无尽的绝望。 殷郊却已经转过身,不再去看那血腥的一幕。 而是大手一挥,一块高达三丈的青石碑轰然落地,立於庙门左侧。 碑面光滑如镜,此时却有石屑纷飞。 殷郊伸出手指,以指代笔,神力吞吐,在碑上刻下两行大字。 笔锋如刀,透著一股斩尽杀绝的凛冽。 “何时大河水清,沧海无波。” “何时四海昇平,再无冤屈。” “此獠方可脱离苦海,入灭轮迴。” 字字如锋,入石三分。 大河水清? 沧海无波? 还要四海昇平,再无冤屈? 这怎么可能。 这分明就是要这韦陀,永生永世,再无安寧! “府君……” 杨任咽了口唾沫,看向殷郊的眼中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丝狂热。 这样的的手段! 才是执掌人间祸福的太岁神! “传令下去。” 殷郊转过身,不再看那座充斥著惨叫与绝望的黑石庙宇。 “以此庙为界。” “凡我太岁府所属,过此地者,需自省己身,以示警戒。” “亦告知那土地城隍,若有百姓以此獠之苦为乐,前来唾骂、投石者,不得阻拦。” “是!” 眾將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殷郊抬头,望向西方。 那里,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 隱约间,似乎能看到那灵山之上,佛光黯淡,一片愁云惨澹。 “走吧。” 殷郊登上车驾,玄甲上的幽光在夕阳下显的格外深沉。 大军开拔。 只留下那座孤零零的黑石庙宇,在冀州的荒野上矗立。 每当夜半子时,那悽厉的哀嚎声传出百里,便是最好的清醒剂,提醒著每一个路过的神佛。 举头三尺,不止有神佛。 还有太岁当头。 第102章 软禁 另一边。 南天门外,云海翻腾,耀光隱现。 往来仙家无不在此整理衣冠,生怕失了体统。 可今日,此地气氛却显的有些诡异。 只见一队仪仗远驾云海而来,最终稳稳停在南天门外。 太白金星当先走下,拂尘搭在臂弯里,步子迈的不紧不慢,脸上掛著那一成不变的笑。 燃灯等人紧隨其后,自云楼亭阁中走出,雷部神將护持四方。 南天门依旧飘渺浩然,瑞气吞吐,燃灯驻足仰望,视线在那巍峨的玉柱上停了许久。 曾几何时,即便只是路过,守门天將也得恭敬侧身,口称上师。 可如今…… 清风卷著云雾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只觉满嘴苦涩。 “太白星君。” 燃灯的声音沙哑,精气奄奄,“不知昊天……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等?” “处置?” 太白金星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满脸讶异道:“古佛这话从何说起?” “陛下常言,西方教乃是圣人道统,几位更是得道高僧。此番请几位上天,不过是为了……配合调查,釐清因果罢了。” “你也知道,太岁府那边递上来的摺子,言辞激烈,证据確凿。总归要给三界眾生一个交代,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看著太白这番不粘锅的样子。 燃灯心中冷笑,心中却也明白。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切都多说无益。 说话间,一行人已至南天门下。 今日当值的,乃是魔家四將,也就是如今的四大天王。 增长天王魔礼青手持青云剑,正百无聊赖的靠在门柱上,忽见云头按下,待看清来人,整个人猛的一激灵,手中的宝剑差点没拿稳掉下去。 “古……古佛!” 魔礼红、魔礼海、魔礼寿三人闻声看去,带看清燃灯等人模样,一个个顿时神色大变。 还有…… 药师佛? 文殊,灵吉两位菩萨? 这几位乃佛门柱石,怎会变的这样? 四大天王虽在天庭任职,但那是封神榜上有名,身不由己。 但他们心底里,对灵西方始终存著几分香火情和敬畏。 平日里见了这几位,都是要执弟子礼,口称佛祖、菩萨。 守门的四大天王远远的瞧见了,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增长天王慌忙间就要上前行礼,却被魔礼红一把拉住,使了个眼色。 现今时局未明,他们几个这小身板可扛不住其中的因果。 正所谓大动不如小动,小动不如不动,不动之动才是生生不已之动。 太白金星仿佛没看见四大天王的窘迫,径直领著人过了南天门。 进了南天门,一路向西,却並非去往凌霄宝殿的方向,也不是去往森严的天牢。 而是越走越偏,云雾渐深。 四周的仙宫神殿越来越少,偶尔路过的仙娥力士见到这一行奇怪的队伍,也都远远的避开,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燃灯越走心越沉。 这不是去见驾的路。 “金星,”燃灯终於忍不住开了口,“此路,似乎並非去往凌霄殿。” 太白金星脚步微顿,转过身来笑道。 “古佛说笑了。几位皆是大德高僧,又非那等作奸犯科的妖魔,去凌霄殿做什么?若是让旁人看了,还以为我天庭不懂待客之道。” 燃灯心里头那个憋屈。 客? 谁家的客是他这样的? 但他不敢发作。 “那……这是去何处?”文殊菩萨沉声问道,儘量让自己看起来还有几分从容。 “静思闕。” 太白金星拂尘一甩,指了指前方云雾繚绕处一座看似幽静,实则荒凉的仙府。 “几位远道而来,劳顿不堪。那凌霄殿煞气太重,不適合几位清修。这静思闕虽偏僻了些,胜在清净,最適合修身养性。”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那仙府门前。 门口早有三法司的仙吏候著,见太白金星来了,连忙上前见礼。 “见过星君。” 那仙吏看了一眼太白金星身后那几位平日里只得听闻的大能,喉结下意识的滚动了一下,硬著头皮道,“交接文书已备好,请星君过目。” 太白金星接过玉简,隨意扫了一眼,便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办的不错。” 他將玉简递还回去,然后侧身让开一条道,对著燃灯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几位,请吧。” 燃灯看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上连个把守的天兵都没有,只有一道若隱若现的金色符文流转。 这哪里是什么静思闕,分明是要將他们软禁於此。 “太白,”燃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屈辱,“老僧想见陛下。” “陛下日理万机,怕是暂时没空见古佛。” 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甚至还多了一丝关切,“再者,古佛如今这般……仪容,若是见了陛下,岂不是失了体统?不如先在此处休养,陛下何时有了閒暇,老朽自会通传。” 燃灯脸色铁青,瞪著眼睛,难掩怒意道,“金星!你莫要欺人太甚!” “老僧乃西方教过去佛,圣人亲定!你今日如此羞辱,就不怕结下因果吗?” 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淡了三分。 他微微前倾身子,凑近燃灯,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 “古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若非陛下仁慈,不想把事情做绝,现在您该待的地方,可就是斩仙台,而不是这静思闕。” 太白金星重新直起腰,脸上的笑容又恢復了原本的模样。 “几位身为方外大德,隨遇而安的道理想必都懂吧。” “这静思闕里,灵茶仙果一应俱全,请吧。” 燃灯死死盯著太白金星那张笑脸,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一甩破烂的袈裟,大步跨进了那道门槛。 文殊等人互相对视一眼,满脸苦涩,也只能低著头跟了进去。 “咣当!” 朱漆大门重重关上。 门上的金色符文流转了一圈,彻底隔绝了內外的气息。 太白金星站在门外,听著里面传来的压抑的怒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化作一片深沉的漠然。 “星君,”那名三法司的仙吏小心翼翼的凑上来,“这……咱们是不是得派些天兵把守?万一……” “万一什么?” 太白金星斜了他一眼,“万一他们跑了?” “他们不敢。” 太白金星转身,目光穿过层层云雾,望向西方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 那里,曾是佛光普照的灵山。 “传令下去。” 太白金星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往日未有的威严。 “除陛下手諭,任何人不得靠近静思闕。” “违者,按通敌论处,严惩不贷。” “是!” 仙吏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 太白金星迈开步子,朝著凌霄殿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履轻快了许多。 “方外之人……” 太白金星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三界之中,哪有什么真正的方外之地。” “身在局中,便是棋子。” “谁都逃不掉。” 第103章 通明殿內,帝心计量 通明殿。 静謐,深沉,却掌控著三界亿万生灵的命数流转。 炉中的龙涎香燃了大半,烟气盘踞在大殿上空,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愁云。 太白金星躬著身子,双手捧著一份厚厚的奏章,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些功夫。 他的腰弯的极有分寸,既显出对天帝的绝对敬畏,又不失重臣的体面 御座之上,翻动简牘的声音,成了这大殿中唯一的声响。 “啪。” 一声轻响,竹简被隨意的扔在御案上。 “长庚啊。” 昊天上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透著一种亘古不变的淡漠,“这次的动静,倒是比预想的还要热闹些。” “如来入定,灵山封闭,连须弥山都被惊动。” 太白金星心头微凛,斟酌著词句,小心翼翼的回道:“回稟陛下,太岁府君行事虽……雷厉风行了些,但终究是依著天规行事。” “如今西牛贺洲妖氛涤盪,百姓感念天恩,这皆是陛下洪福齐天,威加海內。” “洪福齐天?” 昊天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 篤、篤、篤。 那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一下下敲在太白金星的心口上。 “这里,除了太岁府的捷报,还有三法司递上来的四十七道参本,以及西方教转呈的抗议文书。” 昊天隨手將另一摞奏章推到了案边。 “私自提审、酷刑折磨、將一尊护法菩萨炼成人桩。” “长庚,你倒是说说看,这是天条中的哪一条律法?” 太白金星看著那些散落的奏章,心头狂跳。 这让他任何回答。 若是顺著陛下的话指责殷郊,便是否定了陛下这步棋的初衷; 若是替殷郊辩解,又恐落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不管是天上还是人间,最忌讳的便是站错队,更忌讳的是替领导做决定。 太白金星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闪过殷郊那决绝的模样,心中有了计较。 “陛下。” 太白金星抬起头,眼神中少了几分圆滑,多了几分凝重,“老臣以为,此事当论跡不论心,论法不论情。” “哦?”昊天来了兴致,“展开说说。” “西方教在西牛贺洲盘踞日久,名为清净地,实则乃是法外之地。他们自成体系,只知佛律,不知天规。” 太白金星的声音沉稳有力,“太岁府君此举,看似酷烈,实则是对天庭法统的维护。” “他將韦陀定罪,並非基於私怨,而是基於天规职权的核心。” “虽手段有过激之嫌,但从法理上讲,这是將天庭的司法解释权,覆盖到了西方教的领地。” 昊天听著太白金星的言语,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帝袍在昏暗中流动著幽深的光泽。 停在太白金星面前三步之遥,这个距离,足以让太白金星感受到那股如渊如狱的帝威。 “长庚,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昊天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殿外那浩瀚的星河,语气幽幽,“那在你看来,这殷郊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实话。” 太白金星心头一跳。 他沉默了片刻,终於咬著牙,吐出了三个字。 “一把刀。” “一把没有刀鞘、不懂迴旋、只认规则的凶兵。” 太白金星顿了顿,继续说道,“他无视暗定俗成的规矩,也不在乎所谓的人情世故。” “这样的人,用好了,可斩断沉疴,清理顽疾。但若是用不好……” 太白金星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凶兵反噬,伤人伤己。 昊天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眸子,变的愈发深邃。 “凶兵吗?” 昊天轻声呢喃,像是在品味著这个词。 “长庚,你只看到了他的锋芒,却没看懂他的清醒。” “他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看的清自己的位置。” 昊天转过身,重新走回御案之后。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这就是他递上来的投名状。” 太白金星心中一阵发寒。 在陛下眼里,殷郊无论是人是鬼,是忠是奸,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价值。 “可是陛下……”太白金星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提醒道,“韦陀之事,做的太绝了。这等手段,已经触及了某些底线。若是西方教反扑……” “反扑?” 昊天拿起硃笔,在那份关於韦陀捨身饲鬼的奏章上,重重的画了一个鲜红的圈。 准其所奏。 这一笔落下,便是用天庭的法理背书,肯定了殷郊的暴行。 也是一种表態。 殷郊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是天庭意志的延伸。 “传旨。” 昊天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淡漠与威严,迴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太岁府君殷郊,西土执法有功,扬我天威。赏九天琼浆十坛,御製金甲一副,赐『代天巡狩』金牌一面,许其便宜行事之权。” “另,著三法司即刻派人前往静思闕,对燃灯等人进行例行问询。” 昊天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告诉他们,务必查的仔细些,要讲证据,讲流程。莫要冤枉了好人,也莫要……放过了奸邪。” 太白金星身躯一震,连忙躬身领命:“老臣遵旨。” “去吧。” 昊天挥了挥手。 待到太白金星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口,通明殿再次恢復了寂静。 昊天靠在御座上,手中把玩著那枚朱红色的御笔,目光幽深。 第104章 人间半月,红尘洗剑 冀州之行结束后。 殷郊没有急著回天庭復命。 而是换了一身常服,按下了云头。 这一去,便是人间半月。 这半个月里,殷郊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游士,丈量著这片山河。 …… 东胜神洲。 一场迟来了整整半月的春雨,终於稀稀拉拉的落了下来。 雨水並不透彻,夹杂著泥腥气,砸在龟裂的田垄上,腾起一阵呛人的土烟。 龙王庙外,跪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们爭抢著去接那屋檐下流淌的浑水,混著香灰一饮而尽,脸上是近乎麻木的虔诚。 殷郊一袭青衫,收敛了周身神光。 目光穿透了那繚绕的香火烟气,落在了庙宇上空。 云头之上,一位身著四爪蟒袍的蛟龙,正懒洋洋的斜倚在云榻上,蚌精环侍,鮫妾柔美。 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袖袍一挥,原本该下足两个时辰的透雨,草草收场。 云头散去,只留下还没湿透地皮的田野,和一群感恩戴德却依旧绝望的百姓。 半月之间,他走过五湖四海。 见过为了修炼邪法,指使山精野怪散播疫病,再施展仙法收聚功德的山神。 见过因为一时兴起,私自改动凡人命格,美名曰红尘练心,却致其家破人亡的得道真修。 人间看似繁华,实则处处都是骯脏。 天庭看似光鲜,根子上却早已爬满虫豸。 这日,殷郊行至东胜神洲极东之地,此地有一仙山。 名曰花果山。 此处乃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灵气之浓郁,甚至犹胜天庭仙府。 殷郊本只是路过,却在山顶处驻足停下。 赫然有一灵石矗立,上有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 殷郊凝眸瞧去,赫见这灵石之上,因果密布。 有的金光璀璨,通往西方极乐。 有的瑞气千条,连著三十三天外。 有的妖气森森,隱入北俱芦洲。 “先天灵宝之胚,混元道果之基。” 殷郊伸手在这灵石之上摩挲著,凝眉思量著什么。 片刻后,他还是收起心思,转身离去。 待他离去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虚空中泛起两道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发现了?” 一道浑身笼罩在血色云雾中的身影低声问道,声音坚糲,辨不出男女。 “应该没有。” 另一道身影是个鶉衣僧人,语气中带著几分迟疑,“此处天机,已被二位教主联手遮掩,应该只是巧合。” “但愿如此。”那血色云雾中的身影嘆了口气,“大势在即,不得不防。” …… 天庭,瑶池。 不同於凡间的淒风苦雨,这里永远是瑞气千条,紫霞漫天。 仙鹤在云端起舞,金龙於池中戏水。 琼浆玉液流淌在白玉沟渠之中,散发著醉人的酒香。 昊天上帝设宴,宴酬诸仙。 殷郊已褪去戎装,换上了一袭暗红滚金边的常服。 当他踏入瑶池的时候,原本喧闹的宴席都为之一静。 无数道目光,或是惊惧,或是怨毒,或是审视,齐刷刷的落在他身上。 坐在左侧上首的,是受邀而来的阐教一眾金仙。 广成子不知是因何缘由,並未赴宴。 来的是道德天尊、太乙真人等人。 哪吒坐在太乙真人身后,看著殷郊的眼神里,好奇於探究之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而右侧…… 天庭八部正神。 斗部、雷部、火部、瘟部…… 除了闻仲和赵公明这种已经旗帜鲜明站队的,剩下的,大多神情微妙。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斗部一眾。 西牛贺州一役,让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位斗部之主的威势。 力挫世尊,镇压圣人之宝。 其麾下的斗部群星,九曜星官、二十八宿,皆是大放光彩。 “太岁府君到——” 隨著御前灵官一声高喝,殷郊踏著云履,缓步而入。 “臣殷郊,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殷郊当先对著上首的昊天与瑶池金母,躬身行礼。 “爱卿平身。” 昊天今日心情似乎极好,对殷郊姍姍来迟並不在意,亲自举杯朗声道:“太岁此番西行,扬我天威,正如那句『虽远必诛』,甚合天意。来,诸卿,满饮此杯!” “贺喜陛下,贺喜府君!” 眾仙闻言齐齐举杯,一时间,阿諛奉承之声四起。 殷郊面色悠然,饮尽杯中之酒,隨即落座。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左手首位,紧挨著斗部眾神,对面便是太乙真人。 “府君这一身煞气之重,在这天界,实属罕见。” 太乙真人本就心思跳脱,此刻把玩著手中的玉盏,不合时宜的开口,“听闻府君途中,在凡间逗留半月?不知那红尘浊气,比之三百年前滋味如何?” 殷郊微微侧头,却也不恼,看了一眼这位哪吒的师父,阐教护短第一人。 意味深长道:“滋味確实不同。” “诸位。” 太乙真人脸色一僵,眼角抽搐了一下。 “啪。” 酒杯落在玉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道德天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太乙真人手中的拂尘也不自觉的紧了紧。 上首的昊天上帝看著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却未置一词。 “太岁。” 昊天忽然开口,打断了下方的暗流涌动。 “西土之事已了,然三界广阔,需监察之处甚多。你那太岁府,如今人手可还够用?” 这便是在给权了。 殷郊恭敬起身,拱手道:“回陛下,太岁府原有兵马,镇守天关尚可,若要代天巡狩,整肃三界纲纪,確实捉襟见肘。” “臣请旨,欲在太岁府下,增设巡查司。” 第105章 太岁建言,百官自危 瑶池仙境內,丝竹之声未歇。 但空气中流淌的醉人酒香,却在一瞬间变的凝滯起来。 就连那舞动的仙鹤,似乎都察觉到了空气中骤然紧绷的弦,收敛了羽翼,落回宫闕。 增设巡查司? 不仅是阐教眾仙,就连刚才还举杯相庆的天庭正神们,脸色也都变了。 太岁府如今已然权势不轻,掌人间休咎,管祸福旦夕,若是再给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巡查之职。 那这天庭,岂不是成了他殷郊的一言堂? “不可!” 一声断喝,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从右侧首位传来。 东岳大帝黄飞虎猛的放下手中玉盏,酒液溅在案几上,他也浑然不觉。 在其身侧,周身紫气繚绕的中天北极紫微大帝——伯邑考。 亦是放下手中玉盏,目光温润却暗含锋芒,直视殷郊。 “府君,太岁部本就职司繁重,掌管六十甲子神,监察人间气运流转。” “如今西牛贺洲宣抚司初立,千头万绪尚未理清,又要增设巡查司,只怕是贪多嚼不烂。” 黄飞虎声音清硬,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处处透著为大局考量的稳重。 “况且,天庭已有纠察灵官,又有雷部巡视三界。” “增设巡查司,职权重叠,不仅空耗天庭气运,更易生出推諉扯皮之弊。” “此议,甚是不妥。” “东岳帝君所言极是。” 伯邑考紧隨其后,声音沉闷如雷,“天庭各部,各司其职,乃是封神之时便定下的规矩。若是隨意增设机构,乱了纲纪,恐非三界之福。” “届时,雷部行云布雨是否要看太岁脸色?火部接引星火是否要过太岁关卡?就连这幽冥地府的勾魂索命,是不是也要经过太岁府首肯?” 两位大帝开口,分量之重,等閒不可轻视。 眾仙纷纷附和,一时间,瑶池之內,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府君,切莫操之过急啊。” “是极是极,巡查三界自有雷部,何劳太岁府费心。” 这就是令人无奈之处。 当涉及到核心权力的分配时,哪怕平日里有再多恩怨的派系,也会在这一刻达成惊人的默契,共同抵制试图打破平衡的闯入者。 太白金星缩在袖子里的手微微一颤,眼皮狂跳。 他偷眼瞧向上首的昊天上帝。 只见陛下神色淡淡,把玩著手中的九龙玉杯,对下方的喧闹置若罔闻,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殷郊立於大殿中央,面对眾神的议论纷纷,神色却出奇的平静。 待到声音渐歇,殷郊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伯邑考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又看了看神威凛然的黄飞虎。 “东岳帝君言重了。” “殷郊本心,不过是想为陛下分忧。既然诸位都觉的此举不妥,那便作罢也无妨。” 嗯? 这就退了? 伯邑考眉头微蹙,心中非但没有鬆一口气,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殷郊此人,从不是轻易退让的性子。 果然。 下一刻,殷郊话锋一转,原本散漫的坐姿微微坐正,一股肃杀之气,自他那身暗红色的常服下瀰漫开来。 “陛下,巡查司虽可不设。但臣此次下界半月,却有些肺腑之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殷郊上前几步,对著昊天上帝长身一拜,声音朗朗,穿云裂石。 “臣,有本要奏。” 昊天上帝手中的酒杯终於放下,身子微微前倾,那一双眸子里闪过一丝期待。 “太岁有何本章,且奏来。” 殷郊转过身,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眾仙官神將。 那目光太冷,太利。 仿佛能剥开他们光鲜亮丽的仙衣,直视那早已腐朽发臭的內里。 “这半月,本君如一介凡俗游士,丈量山河。” “臣见那行云龙君,施雨降水如儿戏,致农田颗粒无收,卖儿鬻女,饿殍於野!” “臣还见那过往游神,贪恋红尘烟火,竟化身凡人,入赘商贾之家,只为享那百年富贵,却忘了巡视之责,致使妖魔滋生,祸乱一方!” 殷郊每说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 每一步落下,大殿內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这些神仙,有的出身玄门大派,有的乃是榜上有名之辈。” “身居神位,享人间香火,受天庭俸禄。” “可他们做了什么?” 殷郊猛地转身,沉声喝道。 “居位不思职,贪欢慕红尘!” “视凡人为草芥,视天规如儿戏!” “可笑诸位,只知思凡之风不可长,却对这瀆职之举视若无睹。” “陛下!” 殷郊再次向著昊天一拜,声音肃然,“长此以往,天庭威严何在?三界秩序何存?” 瑶池之中,只剩下琼浆流淌的细微声响。 不少品级较低的仙官,此刻已是冷汗淋漓,双股战战。 他们平日里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螻蚁。 这等事情,做的多了,见的多了,便也就成了“惯例”。 谁能想到,当真会有人当眾揭开这层遮羞布! 黄飞虎与伯邑考的脸色也俱是一变。 “太岁言重了。” 席案前,太乙真人尷尬开口,试图打破这僵局,“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神仙亦非圣贤,偶有行差踏错也是有的,稍加惩戒便是?” “殊不知,人间亦有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太岁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 殷郊霍然转身,盯著太乙真人,眼中的讥讽不再掩饰。 “真人乃清静无为之仙,自然不懂这人间疾苦。” “但天庭乃三界枢纽,岂容这等尸位素餐之辈滥竽充数?” 说到这里,殷郊长吸一口气,重新转向昊天上帝,神色变的肃穆无比。 “陛下,天庭神位,乃是天道所授,享天地气运,受万民香火。” “若在其位不谋其政,甚至以权谋私,祸乱苍生。” “长此以往,天威何在?天道何存?” 昊天上帝脸色虽然平静,但周身的帝威却已是愈发深沉,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那依爱卿之见,当如何?” 殷郊听得昊天问询,朗声回道。 “臣闻,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天庭之所以会有此等乱象,皆因我天庭神官迁转升赏,多看资歷背景,少论功过德行!” “故,臣恳请陛下降旨。” “即日起,立『功过稽查』之制!” 殷郊的声音仍在继续,迴荡在瑶池之內。 “凡天庭所属神官,欲晋升神位、调动职司、受赏封號者,必须先经核查功过!” “功过簿上,若有亏空罪业,若有失职害民之举。” “不仅不得晋升,不予调动,更要依律问罪,削去神籍,打入轮迴!” 轰! 此言一出,比刚才的巡查司还要惊雷滚滚。 所有的仙神都猛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著那个的身影。 太狠了! 这一刀,结结实实的砍在了天庭这庞大体系的腰眼上! 天庭的神仙也是要往上爬的。 谁不想从游神变成正神? 谁不想从偏殿搬进正府? 为了晋升,他们不知疏通了多少关係,走了多少门路,送了多少奇珍异宝。 而如今,难道要因此而付之东流。 “这……这怎么使的!” “太岁府这是要凌驾於百官之上吗?” “荒谬!简直是荒谬!” 底下的仙官们终於忍不住了,骚动声四起,一个个面红耳赤,眼中却掩饰不住那深深的惊恐。 他们怕了。 真的怕了。 谁的屁股底下是乾净的? 谁敢保证自己在漫长的岁月里,没做过几件亏心事? “陛下!此法太过苛刻,恐生怨懟,动摇天庭根基啊!” 有仙官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 “陛下,太岁此举,有揽权之嫌,不可不防啊!” 道德天尊与太乙真人也是面色剧变。 他们虽身份超然,不在天庭任职,但现今三界,玄门之中,阐教独领风骚。 这天庭飞升之仙,多为阐教门徒,且多占据要职,平日里行事霸道,因果牵扯最深。 若是真的实施这稽查之制,阐教怕是有大半的人,都要被挡在晋升的大门之外,甚至还要面临清算! 昊天上帝坐於上首,看著下方那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孔,眼底深处,划过一丝极淡的愉悦。 乱吧。 怕吧。 只有怕了,才会听话。 只有乱了,才需要一个绝对的权威。 “太岁此议……” 昊天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甚合天心。” 四个字。 定了乾坤。 伯邑考重重闭上了眼睛,轻轻嘆了口气。 黄飞虎握著酒杯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最终还是无力的鬆开。 他们知道,此举看似殷郊所提,实乃昊天所意。 昊天需要这个权力,將天庭的人事大权,真正收拢到自己手中。 “即日起,太岁府设立『考功司』,专司神官功过核查。” “凡五品以下神官晋升调动,皆需太岁府用印,方可入案审效。” 昊天一锤定音。 隨著这道旨意落下,瑶池宴席之上,那些平日里长袖善舞、早已打点好关节准备高升的仙官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如丧考妣。 他们看著那个站在大殿中央,一身暗红常服的殷郊。 只觉的那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尊即將吞噬他们前程与富贵的……太岁凶神。 殷郊转过身,感受著周围投来的无数道或是怨毒、或是恐惧的目光,嘴角微扬,举起手中的酒杯,对著太乙真人遥遥一敬。 “真人。” “这红尘浊气,如今可还入得了口?” 太乙真人看著他,麵皮抽动,最终一言不发,拂袖而坐。 这杯酒,他是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了。 第106章 司法天神,举荐二郎 太乙真人面色铁青,红尘浊酒虽未入喉,却已让他觉的五內俱焚。 昊天上帝端坐於上,冕冠后的双眸扫过下方这群噤若寒蝉的臣子,眼底的愉悦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莫测。 “太岁所言之考功稽查,虽是良策,但也只能正本清源,防患於未然。” 昊天缓缓开口,再次掀起波澜。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敲击著御案,发出篤篤的声响。 “然,天庭积弊日久,除开那些想要晋升的神官,尚有无数身居高位、却尸位素餐,甚至知法犯法者。” “仅靠太岁府一卷功过簿,只怕是独木难支。” “尤其是那些依仗神通、背景深厚,视天规如儿戏之辈。” 昊天那双蕴含著天威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的一眾高位正神。 目光所及之处,黄飞虎垂首,闻仲默然,就连伯邑考也避开了视线。 昊天的目光最终有意似无意的扫过左侧阐教眾仙的席位,落在了一直沉默独饮的杨戩身上,又很快移开。 “若无雷霆手段,这天规,终究不过是一纸空文。” 这话一出,眾仙官心头又是一紧。 怎么还不算完? 还要如何? 果然。 隨著昊天娓娓道出,眾仙心都凉了半截。 “本帝欲另设一职,位在八部之外,列於三法之上。” “不掌香火,不理俗务,专司三界刑律,监察眾神法度。” “上斩昏神,下诛妖魔,执天规之重,有先斩后奏之权。” “此职,当名为——司法天神!” 眾仙惶然! 如果说刚才的考功司是卡住了眾仙的晋升之路,那这司法天神,就是要悬在眾仙头顶的一柄屠刀! 这是要把大家往死里管啊! 一旦这个职位设立,天庭將再无寧日。 “陛下啊,这……这万万不可啊!” 一名在火部任职的神官忍不住站了出来,声音都在颤抖。 “天庭已有雷部巡视,又有灵官殿纠察,再设司法天神,岂非职权冗余,令出多门?” “是啊陛下,此举太过激进,恐引眾神不安吶!” 一时间,反对声此起彼伏,比刚才更加激烈。 这时,紫薇帝君却是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暗藏机锋,“陛下此议,虽有整肃纲纪之心,但这人选……” “司法天神一职,需有大神通,大毅力,更需铁面无私,不涉派系。” “纵观天庭,有谁能担此重任?” “若是所託非人,岂不是祸乱之源。” 伯邑考这一步很高明。 既然拦不住设立这个职位,那就从人选上下手。 这种得罪人的活儿,谁干谁死。 天庭正神,大多都有根脚,谁也不愿做这个孤臣。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殷郊,行事不顾后果。 太乙真人亦是精神一振,他虽无权在这天庭內务上諫言,胸中恶气却也憋的难受。 他的目光挑衅的在殷郊身上转了一圈,讥讽道:“帝君所言不错,放眼这满殿仙卿,谁有这个资格能担此要职?” “府君倒是不错的人选。” “不过,若是如此,这天庭岂不成了府君的一言堂?” 此言之中,讥讽之意毫不掩饰。 不仅点出权力的失衡,更是要暗示殷郊不臣之心。 殷郊面对太乙真人的詰难,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真人所言极是。” “司法天神,乃天庭利器,执掌者必须身家清白,神通广大,且铁面无私,不畏强权。” “本君虽有心杀贼,但太岁府事务缠身,確实分身乏术,不敢贪此大权。” 太乙真人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殷郊却已转过身,视线落向宴席一角。 那里,有一人独坐。 一身银甲,外罩淡黄袍,面容英俊冷硬,眉心一道竖纹隱,身旁臥著一只细腰银犬。 他自始至终没有参与眾仙的议论,只是自顾自的饮酒,仿佛这瑶池的喧囂,与他毫无关係。 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杨戩。 “本君举荐一人。” “清源妙道真君,杨戩。” 轰! 这一下,瑶池彻底炸了锅。 太乙真人手中的玉盏差点掉在地上,眼珠子瞪的溜圆。 怎么会是他? ! 阐教眾仙的脸色变的极其精彩。 杨戩是阐教三代弟子中的翘楚,是玉鼎真人的高徒。 按理说,他是阐教的人。 可偏偏,他又是昊天的亲外甥,虽然因为当年劈山救母之事,与天庭关係僵硬。 但血脉这东西,打断骨头连著筋。 “其一,真君肉身成圣,神通盖世,三界之中,威名赫赫,此为其力,足以镇压三界不臣。” 殷郊却是不管周围的譁然,条理清晰的陈述著。 “其二,真君虽出身阐教,却长居灌江口,不涉天庭派系之爭,身家清白,独立於八部之外。此为『公正』。” “其三……” 殷郊顿了顿,目光深深的看著那个缓缓放下酒杯的银甲青年。 “真君曾歷经磨难,深知天条之酷烈,亦知法度之重要。” “正因痛过,才知敬畏。” “正因恨过,才知公允。” “臣以为,放眼三界,唯有真君,能担得起这司法天神四字。” 太乙真人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看著殷郊的身影,眼神中满是惊怒。 这是阳谋! 赤裸裸的阳谋! 举荐杨戩,阐教能反对吗? 不能! 杨戩是阐教的门面,反对杨戩,就是打阐教自己的脸,就是承认阐教弟子不堪大任。 天帝会反对吗? 不会! 杨戩毕竟是他的亲外甥,是一家人。 如今若是能通过这个职位,將杨戩名正言顺的拉回天庭中枢,昊天求之不得! 而对於杨戩自己…… 却是无人能看出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真君心中所想。 而对於在座的眾仙来说,这却是灭顶之灾。 一个殷郊,拿著功过簿,能断他们的前程。 一个杨戩,提掌司法天神,能诛他们的仙骨。 这还是天庭? “你!”太乙真人气结,怒视著殷郊,口不能言。 “陛下!” 东岳大帝黄飞虎猛然站了出来,面色凝重。 “司法天神权柄过重,若所託非人,必酿大祸。” “杨戩虽有神通,但毕竟……毕竟年轻气盛,恐难服眾。” “还请陛下三思!” 隨著黄飞虎表態,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请陛下三思!” “此职设不得啊!” 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神仙们,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甚至有人痛哭流涕,仿佛天塌了一般。 就连伯邑考,此刻也是面色难看。 他们若是早知道会是如今局面,刚才无论如何也要更强硬的拦下巡查司的话头。 现在倒好,巡查司没了,来了个更狠的司法天神。 “二郎。” 一片嘈杂声中,昊天上帝的声音突兀的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囂。 却见昊天目光灼灼的看著那个银甲青年。 “太岁举荐你为司法天神,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无数道目光,带著各色复杂的情绪,落在了杨戩的身上。 杨戩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傲骨錚錚。 他先是看了一眼太乙真人那焦急暗示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殷郊那似笑非笑的面容。 最后,才看向了昊天。 那个高高在上,曾经压的他家破人亡的舅舅。 声音清朗,如金玉交鸣。 “杨戩,愿领此职。” 一瞬间。 瑶池死寂。 太乙真人颓然坐回椅中。、 殷郊嘴角笑意渐浓,仰头將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刀似火。 第107章 群仙激愤,须弥客来 “荒谬!简直是荒谬!” 短暂的沉寂之后,是一场更为剧烈的爆发。 一名隶属灵官殿的正神,此刻也顾不的什么天庭体面,猛然开口。 “陛下!司法天神权柄太重,杨戩虽是陛下……亲眷,但如此草率任命,恐难服眾啊!” 这是要从私情上进行说辞了。 “是啊陛下!请收回成命!” “我等附议!” “陛下,天庭自有法度,我等纠察灵官兢兢业业数万载,如今再设一司法天神?对我等实乃不公!” 一时间,瑶池宴席喧闹盈盈。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自詡清高的上仙,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有人痛哭流涕,有人义愤填膺,有人长跪不起。 太乙真人与道德天尊坐在席间,看著这一幕,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因为这些人的抗议,在昊天和殷郊的面前,苍白的可笑。 这是阳谋。 是用大义名分,行集权之实。 他看向对面。 殷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噙著一抹讥讽的弧度。 而杨戩,在那句承诺之后,便再次恢復了沉默。 只是安静的饮酒,身旁那只细腰银犬,正呲著牙发出低沉的咆哮。 一人一狗,便是一座孤峰。 “够了!” 就在事態越发混杂之际。 却见紫薇帝君伯邑考霍然起身,让周围的嘈杂声稍稍一滯。 他目光越过眾人,直视昊天上帝。 “陛下。” 伯邑考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並未完全掩饰的强硬。 “天庭乃三界共主,非一家之天下。” “今日所议两策,一乱官制,二乱刑律。” 说到此处,伯邑考停顿一瞬,方又开口,“实令眾仙心寒齿冷,身在天庭,多方掣肘,恐难尽心力!” “届时,若有妖魔作乱,亦是外敌入侵,不知能否凭两人之力,护得住这三界周全?” 这话的意思便是若一意孤行,便要承担他们罢工,撂挑子的后果。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还有些慌乱的仙官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挺直了腰杆,看向昊天的眼神中,多了一些有恃无恐。 法不责眾。 他们就不信,昊天真的敢把所有人都罢黜! 昊天上帝把玩著九龙玉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著伯邑考,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寒光,面上却依旧看不出喜怒。 这种逼宫的戏码,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无数个元会,见的太多了。 …… 与此同时。 西方,极乐世界之外。 一座古老而神圣的山峦,隱没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须弥山。 西方教真正的祖庭,两位圣人教祖的道场。 此刻,几道身影正站在须弥山巔,遥望著东方天界的方向。 若有大能在此,便会发现这些身影周围的时空都在微微扭曲,因果线在他们身侧自动避让。 他们是须弥山的底蕴,是西方教真正的掌权者。 为首一人,面容枯慈德,佩戴五佛宝冠,身披灰布僧袍,手中握著一串舍利念珠。 却是胎藏界中台中央之主尊。 大日如来。 此时,这里的气氛,比之天庭瑶池,还要凝重三分。 其中一道身影开口道:“世尊如来封闭灵山,入了枯禪,摆明了是要置身事外。” “哼,竖子不足与谋。” “慎言。”有人出声打断道。 “世尊有世尊的考量,所行必有深意。” “那便任由过去佛遭劫,至宝七宝妙树,流落在外吗?” “那是教祖的证道至宝!是留给我西方教镇压气运的底蕴!” 说到此处,此人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怒火。 “可恨那斗姆元君,竟敢以周天之数,封禁七宝妙树,將其困在坎宫斗府!” “这是要断我西方教的根!” 隨著几人爭论,大日如来缓缓站起身,五佛宝冠无风自动。 “事关我西方根本,就算世尊想要置身事外,也由不得他。” 说著,他转过视线,看向不远处的菩提树下。 那里,坐著一个年轻的僧人。 那僧人生的唇红齿白,面目俊朗,眉宇间带著一股与生俱来的悲悯与灵动,正捧著一卷经书研读,仿佛对周围的杀机浑然不觉。 金蝉子。 如来佛祖的二弟子,也是如今须弥山重点培养的“变数”,此刻正在须弥山进修佛法。 说是进修,实则是须弥山一脉扣下的人质,用来牵制灵山那位世尊的。 “带上佛子。” 大日如来的声音冷漠而坚定。 侍立一旁的龙树菩萨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师兄高明。” “如来想置身事外,但这金蝉子若是入了天庭这盘棋局……” “这灵山的大门,他如来是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 大日如来不再多言,大袖一挥。 “走吧。” “去天庭。” “迎回教祖圣宝!” 轰! 须弥山震动。 数道恐怖的气息冲霄而起,撕裂了西方的天穹。 大日如来足踏八叶莲华台,龙树菩萨紧隨其后,身后跟隨著十八位须弥山一脉的护法尊佛。 更有那金蝉子,一脸茫然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著,身不由己的飞入云端。 须弥之间,便已横跨亿万里之遥。 径直逼近天门! …… 瑶池仙境。 僵持还在继续。 天庭诸仙与昊天沉默对持。 “陛下,司法天神虽立,但其职权范围需有明文规定,不可越过三法司……” “正是!司法天神仅任神职,麾下无统兵之权,亦不可入驻天河……” 突然。 三十三重天,猛的颤抖了一下。 一股浩大、宏伟,却又带著几分咄咄逼人的梵音,自西天门外滚滚而来,瞬间穿透了层层云海,迴荡在瑶池上空。 那不是普通的佛音。 那是带著圣人道韵,足以撼动金仙神魂的须弥雷音! 原本还在舞动的仙娥们,瞬间脸色苍白,身形不稳,跌坐在地。 不少修为稍弱的仙官,只觉的胸口发闷,神魂震盪,手中的酒杯纷纷落地。 “嗯?” 昊天上帝手中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了重重宫闕,望向西方。 殷郊亦是放下酒杯,嘴角的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浓郁。 “报——!” 一声长啸,打破了瑶池的死寂。 殿前灵官化作一道流光,遁入殿中,单膝跪地,神色虽有些慌乱,但声音依旧洪亮。 “启稟陛下!” “西方须弥山,大日如来、龙树菩萨及佛子金蝉长老率眾亲至!” 灵官喘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风雨欲来的紧张感。 “彼等正候在西天门外,佛光漫漫,声势浩大!” “言称……言称要入天宫,求见陛下与太岁府君!” “意欲商谈西牛贺洲事宜,並討要……討要圣人法器!” 轰! 此言一出,瑶池內顿时一片譁然。 须弥山! 来的竟然不是灵山的如来,而是须弥山的古佛! 而且还带上了金蝉子! 在场的都是成了精的人物,谁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须弥山代表的是圣人意志,金蝉子代表的是如来法统。 这是西方教倾巢而出,上门兴师问罪来了! “好大的阵仗!” 伯邑考霍然起身,周身紫气翻涌,眼中怒意升腾。 “不经通报,强闯天门,这西方教眼中,可还有我天庭?” 阐教眾仙也是神色复杂。 太乙真人捋著鬍鬚,眼中闪烁著幸灾乐祸的光芒。 他看向殷郊,心中暗喜。 如来或许还会顾忌大局,但这须弥山的古佛,可是只认圣人脸面的主儿。 看你这次如何收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对这满殿或惊惶、或看戏的目光。 殷郊却只是轻轻弹了弹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对著上首的昊天上帝拱了拱手。 “陛下。” “看来今日这庆功宴,是吃不成了。” 昊天上帝缓缓站起身。 他那一身玄色帝袍,在瑞气中猎猎作响,周身帝威如渊如狱,將那侵入瑶池的梵音,尽数碾碎。 “眾爱卿。” 昊天挥了挥衣袖,声音平淡,却响彻三界。 “既有贵客临门,此地便不宜谈论公事了。” “移驾通明殿!” 第108章 御前爭议 凌霄宝殿。 笼罩在近乎窒息的庄严与肃穆中。 这里是天庭处理三界政务的中枢,是权力的心臟。 大殿之上,涇渭分明。 左侧,紫微大帝伯邑考、东岳大帝黄飞虎、八部正神、四御五方,按品级依次落座。 雷祖闻仲双目微闭,眉心神眼隱隱跳动,周身雷霆气息引而不发。 新任司法天神杨戩银甲加身,腰身挺拔如枪,身侧哮天犬伏地低吼,眼神冷厉的扫视著对面。 右侧,则是远道而来的西方贵客。 以大日如来为首,龙树菩萨次之,身后跟著十八位须弥山一脉的护法尊佛,金光灿灿,梵音隱隱。 在那一片光头与袈裟之中,面容俊朗、神情淡然的金蝉子显的格外引人注目。 他虽未证佛果,却端坐於前列,气度不凡,儼然是西方青年一代的门面。 昊天上帝高居御座,冕旒垂落,遮住了帝王天顏,只露出一双洞察万古的眸子。 殷郊作为此番风暴的核心,被特赐了一把交椅,置於御阶之下,侧身而坐。 这个位置,既是殊荣,也是靶子。 双方落座已有盏茶功夫,却始终无人开口。 终於,西方教列席中,一位面容微黄、长眉垂肩的老僧率先打破沉默。 乃是南无宝幢光王佛,辈分极高。 虽不掌实权,但在须弥山地位尊崇。 他缓缓拨动著手中的念珠,看向御座之上的昊天上帝,声音沙哑而苍老。 “陛下。” “燃灯古佛,乃过去庄严劫千佛之师。文殊、灵吉,大势至皆是大菩萨果位。” “此皆我佛门大德,受亿万信徒香火供奉。” 南无宝幢光王佛顿了顿,手中的念珠猛的停住。 “贫僧此来,只有一问。” “不知天庭,打算如何处置?” 昊天上帝高坐御座,冕旒后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是轻轻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篤。 太白金星手持拂尘,笑呵呵的从班列中走出,对著西方教眾佛拱了拱手。 “诸位佛老远道而来,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来慢慢说,慢慢说。” 大日如来微微抬眸,目光落在太白金星身上,声音平淡:“长庚星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吾等此来,只为迎回过去佛。” “天庭若肯放人,那西牛贺洲之事,吾等可以既往不咎。” 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好大的口气。 既往不咎? 仿佛天庭在西牛贺洲执法,还需要他们西方教的宽恕一般。 “佛老此言差矣。” 太白金星不紧不慢的说道,“燃灯古佛等人,毕竟涉嫌一桩大案,目前正在配合三法司调查。” “既是涉案人员,在案情查明之前,自然是不能隨意离开的。” “涉案?” 一旁的龙树菩萨冷笑一声,手中的念珠咔咔作响,“那总也得有个章程,不至让我等不清不楚?” “章程?” 太白金星挑了挑眉,隨即侧身一让,“纠察灵官何在?” 一名身著緋色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神官快步走出。 正是都察院左都史闻意。 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但能在天庭这潭深水里坐稳位置,自有其过人之处。 闻意对著昊天一拜,又对著西方眾佛拱了拱手,神色肃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启稟陛下,各位佛老。” “关於燃灯古佛等人涉嫌阻碍太岁府执法、私藏重犯、暴力抗法一案,卷宗已由太岁府移交至都察院。” 闻意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简,轻轻一点。 嗡! 一片光幕在大殿中央展开。 密密麻麻的文字、影像、留影记录,如瀑布般流淌而下。 “兹事体大,案情极其复杂。” 闻意指著那光幕,一脸的为难,“涉案人员不仅有燃灯等人,还牵扯到西牛贺洲三千六百座寺庙,十二万僧眾,以及数不清的妖魔精怪。” “每一桩,每一件,都需要核实,取证,走访。” “三法司的案牘卷宗,如今已堆积如山。” 闻意长嘆一口气,对著大日如来摊了摊手。 “所以,佛老想要带人走,怕是……难啊。” 龙树菩萨听的额角青筋直跳,他如何听不出这是在推諉? “荒谬!” 龙树猛的站起,指著闻意喝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燃灯古佛乃是为了护持灵山,何来勾结妖魔之说!尔等分明是在故意拖延,意图软禁!” “哎,话不能这么说。” 闻意脸色一板,正色道,“天庭办案,讲究的是证据確凿。是不是冤枉,查了才知道。” “若真是冤枉了古佛,本官自会亲自登门谢罪,送古佛风光回山。” “但现在……” “还是需要古佛配合我们的调查。” “不知需要配合多久?” 一直沉默的金蝉子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清澈,却带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既然是配合,总该有个期限。” 金蝉子这一问,切中了要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闻意身上。 闻意皱了皱眉,似乎在认真计算,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这个……本官也不好说。” “毕竟涉及两地因果……” “而且,这还需要太岁部、雷部、火部、瘟部等多部门协同,发函、回函、盖章、归档……” “总得有个数吧!”大日如来声音微沉,一股无形的威压瀰漫开来。 “这……” 闻意看了一眼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心领神会,再次笑眯眯的走了出来。 “佛老莫要动怒。” “闻大人也是按章程办事,確实有难处。” “一套流程下来,没个千八百道手续,那是下不来的。毕竟哪怕少了一道,都是有违天规。” 大日如来还未接话,龙树菩萨已经是听的额头青筋直跳,咬牙切齿道:“那依星君之见,究竟要多久?” 太白金星摸了摸鬍鬚,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极其严谨的答案。 “这个嘛……若是快的话,三五百年。” “若是慢的话……三五千年,也是有的。” 西方佛眾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你耍我?!” 龙树菩萨更是周身佛光暴涨,身后隱隱浮现出忿怒明王法相,恐怖的气息含而未发。 三五百年? 等到放出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西牛贺洲的格局早就尘埃落定,太岁府的根基怕是扎的比须弥山还深! “放肆!” 一声冷喝,如雷霆炸响。 杨戩猛一的步踏出,三尖两刃刀重重顿地,发出鐺的一声脆响。 一股凌厉无匹的战意,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凌霄殿上,岂容尔等咆哮!” “尔等若是不服,大可去三法司击鼓鸣冤,走正规流程申诉!” “但若敢在此动武……” 杨戩眉心天眼骤然张开,射出一道摄人心魄的神光。 “本真君这司法天神,斩得妖魔,亦斩得菩萨!” “你!” 龙树菩萨气的浑身发抖,却被大日如来伸手拦住。 大日如来深深的看了一眼太白金星,又看了一眼始终高坐御座、一言不发的昊天上帝。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侧身而坐、一脸看戏表情的殷郊身上。 “好一个天庭规矩,好啊……。” 大日如来缓缓起身,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既然天庭要查,那便查吧。” “只是……” “这三五百年,天庭最好能查出个结果来。” “否则……” 大日如来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意味,已是不言而喻。 第109章 因果循环 大日如来话说到一半,胸中嗔怒渐散,才后知后觉的想起。 这里是凌霄宝殿。 坐在上面的,是三界共主,昊天上帝。 一时间,心中不由又惊又惧。 “佛老这是在……给陛下立规矩?”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殿內的气压骤然一沉。 大日如来眼皮微垂,赶忙双手合十道:“老僧不敢。只是教眾对此事关注甚切,若是迁延日久,恐生变数。” “方才心乱之下,口不择言,还望大天尊万勿怪罪!” 他话锋一转,不再纠缠於燃灯等人的归期。 毕竟人一时半会儿是带不走了,但是圣人遗宝却是必须要迎回去的。 龙树菩萨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朝著昊天上帝微微躬身。 “陛下,燃灯古佛等人既然涉嫌违逆天规,需配合三法司调查,我西方教虽觉冤枉,但也愿守这天庭的规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一退,是为了更好的进。 龙树菩萨抬起头,目光灼灼。 “然,人有国法,神有天规。而这法宝器物,自是各有其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大殿。 “七宝妙树,乃是准提圣人证道之宝,是我西方教镇压气运的无上圣物。” “前番乱战之中,此宝被……被斗姆元君强行收去,如今正困在坎宫斗府之中。” 提到斗姆元君,龙树菩萨的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 显然西牛贺州战场上,斗姆之威势,让他至今还心有余悸。 “圣人之物,不可轻辱,更不可流落在外。” 龙树菩萨强自振了振心胆,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几分厉气。 “还请陛下下旨,命斗部即刻归还七宝妙树,以全两家顏面!” “否则,圣人震怒,这因果,怕是天庭也担待不起!” 这话一出,殿內顿时一阵骚动。 太白金星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昊天上帝则是向后一靠,目光越过西方眾佛,落在了左侧队列中。 尤其是为首的那位,斗部之主,金灵圣母。 金灵圣母端坐不动,闭目养神,仿佛没听到龙树的话一般。 但她身后,那群早已按捺不住的星君们,却是炸了锅。 “嗤——” 一声极尽嘲讽的嗤笑,突兀的在严肃的大殿中响起。 龙树菩萨猛的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斗部队列。 “何人发笑?!” 只见斗部列班之中,一名身著青色星君战甲,面容粗獷,浑身散发著浓烈铁血之气的神將,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他走路的姿势並不像其他仙官那样四平八稳,反而带著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痞气。 左辅星君,韩升。 原殷商大將,万刃车之主,截教门下。 韩升歪著头,一脸嫌弃的看著龙树菩萨。 “圣人之物?不可轻辱?” “你这禿驴,当真是好大的口气,好厚的脸皮!” 龙树菩萨脸色一僵,他在须弥山地位尊崇,何曾被人当面如此辱骂,当即怒喝:“放肆!小小星君,安敢辱我!” “辱你又如何?” 韩升冷笑一声,大步走到龙树面前,那一身惨烈的煞气,竟逼的龙树菩萨下意识的退了半步。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 “怎么?只许你们拿圣人法宝杀人,不许我们缴获凶器?” “败军之將,何以言勇?” “既然这七宝妙树现在我斗部,就是我斗部所属!” “想要回去?” 韩升上下打量了龙树一眼,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凭你也配?” 龙树菩萨气的浑身发抖,手指颤抖的指著韩升:“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那乃是圣人之物……” “圣人之物又如何?” 韩升直接打断了他,脸上的讥讽之色愈发浓郁,眼中甚至透出一股刻骨铭心的仇恨。 “龙树,你也別跟我扯什么圣人因果。” “当年万仙阵中,你西方教两位圣人,那是何等的威风?” “乾坤袋一开,红尘气一卷,不管愿不愿意,一句『与我西方有缘』,便强行掳走了我截教多少仙友!” “那个时候,你们讲过规矩吗?讲过顏面吗?” 提到万仙阵三个字,整个凌霄宝殿的气温骤降。 斗部、雷部、火部…… 几乎半个天庭的神仙,脸色都变了。 那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是截教覆灭的殤,是刻在骨子里的血海深仇。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斗姆元君,此刻也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中,是一片毁灭星辰的冰冷杀意。 韩升指著大日如来身后的那些尊者、菩萨,厉声吼道: “定海神珠被燃灯抢走,那是『天数』;乌云仙被准提钓走,那是『度化』;龟灵圣母因西方教而死,那是『劫数』!” “怎么?轮到我们缴获了你们的一件法宝,就成了『强盗行径』?” 韩升猛的一拍胸甲,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老子告诉你!” “这就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想拿回七宝妙树?” 韩升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凶戾的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 “行啊。” 他伸手指了指三十三重天外的方向。 “让准提自己来拿!” 轰!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太白金星手中的拂尘猛的一抖,几根银丝飘落。 这韩升,当真勇也! 殷郊坐在侧席,看著这一幕,眼中紫芒流转,嘴角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浓。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 “说的好!” 火部正神罗宣忍不住大喝一声,周身烈焰腾空,“想要法宝,让准提自己来!我看他有没有那个脸,再对我等晚辈出手一次!” “不错!就是这个理!” 雷部眾神亦是纷纷附和,闻仲虽未开口,但他眉心的神眼已然张开,雷霆在其中酝酿,显然也是默许了韩升这番狂言。 “混帐!混帐至极!” 龙树菩萨气的七窍生烟,周身佛光剧烈激盪,身后隱隱浮现出一尊怒目金刚法相,显然是动了真怒。 “辱没圣人,今日贫僧便要替天行道,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教训我?” 韩升非但不惧,反而手掌一翻,一柄方天戟出现在手中,煞气冲霄。 “够了。” 就在双方即將动手的瞬间。 一道平淡,却蕴含著无上天威的声音,从御阶之上传来。 昊天上帝缓缓抬手,虚按一下。 但那即將爆发的星光与佛光,却在这轻轻一按之下,瞬间消弭於无形。 大殿之內,重归死寂。 昊天上帝目光扫过下方,最后落在大日如来身上。 “佛老。” “七宝妙树一事,斗部所言,虽粗俗了些,却也在理。” 昊天声音平稳,听不出偏颇。 “既是证物。” “依照天庭律法,需待案件审结,因果了断之后,方可定夺归属。” “在此之前……” 昊天身子微微前倾,帝威如狱。 “此物,暂由斗部代为保管。” “佛老若有异议,可让准提……” “递个摺子上来。” 第110章 口含天宪论大势,一语压尽满殿仙 就在大日如来面对天帝所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之时。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乾净,不带丝毫烟火气的佛號,突兀地在殿中响起。 这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瞬间抚平了殿內那躁动的气氛。 龙树菩萨身上的佛光微微一滯,忿怒之色虽未退去,却也缓缓向后退了半步,让出了身前的位置。 眾仙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匯聚过去。 只见那一直端坐在须弥山列席首位的年轻僧人,缓缓合上了手中的经卷。 金蝉子。 他赤著双足,面容洁净,双眸中没有龙树那般的算计与嗔怒,只有一片映照大千的澄澈。 金蝉子越眾而出,步伐不急不缓,对著御座之上的昊天上帝躬身一拜。 这一拜,姿態恭敬,却不显卑微,自带一股从容气度。 “贫僧金蝉,见过大天尊。” 昊天上帝眼帘微抬,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神情多了一丝玩味。 “你是如来的弟子,却跟著须弥山的人来逼宫。” 昊天淡淡道,“有点意思。” “大天尊言重了。” 金蝉子直起身,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贫僧此来,非为逼宫,亦非为了爭那一两件法宝的归属。”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殿仙神,最后落在了侧身而坐的殷郊身上。 “贫僧此来,只为论道。” “论道?” 殷郊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个西游量劫中的关键人物。 “你想论什么道?” “论天道,论大势。” 金蝉子神色一肃,原本平和的气息陡然一变。 一股宏大庄严,仿佛与天地同存的压迫感,从他那单薄的身躯中瀰漫开来。 “府君掌管人间太岁,记录旦夕祸福,当知这世间万物,皆有定数。” “日升月落,是定数;四季更迭,是定数;王朝兴衰,亦是定数。” 金蝉子向前踏出一步,声音越发沉稳。 “昔日封神量劫,成汤气数已尽,西岐圣主当立。” “截教虽有万仙来朝之势,通天圣人虽有诛仙四剑之威,然逆天而行,最终也不过落得个道统崩塌、门人上榜的下场。” 金蝉子这番话一出,凌霄殿內的气温骤然一降。 天庭八部诸神中大半都瞧向金蝉子,眼中的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金蝉子却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只是在平静地陈述著一个事实,一个残酷的真理。 “敢问府君,可知当世大势为何?” 未待殷郊反应,金蝉子紧接著说道。 “昔日紫霄宫中,道祖定下大势。封神之后,玄门气运两分,西方当兴。” “此乃天道运转之必然,亦是量劫演化之结果。” “如江河东流,如日月经天,非人力所能阻挡。” “佛法东传,度化眾生,乃是顺应天道运转,消弭世间劫气。” 说到此处,金蝉子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悲悯。 看著殷郊,仿佛是在看著一个试图螳臂当车的愚人。 “然,府君却以天庭律法为名,在西牛贺洲妄动刀兵,驱逐僧眾,阻断佛法东传。” “府君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维护天庭律法。” “但贫僧想问一句。” 金蝉子转过身,目光如炬,逼视著满殿仙神。 “天庭律法再大,大得过天道吗?” “府君权柄再重,重得过道祖法旨吗?” 金蝉子声音骤然转冷,如惊雷炸响: “依贫僧拙见,府君此举,非代天执法,却是在逆天而行!” 轰! 金蝉子几番言语,如同黄钟大吕,震得在场眾仙心神摇曳。 天道! 道祖! 这两座大山压將下来,谁人能挡? 谁敢去挡? “逆天而行”四个字,如同一座大山,狠狠砸在凌霄殿中。 原本还在看戏的阐教眾仙,此刻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太乙真人手中的拂尘猛地一紧,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 这金蝉子,好生厉害! 他们就是封神量劫的胜利者,正因为是胜利者,才更清楚“顺应天数”这四个字里,蕴含著多么恐怖的血腥与因果。 当年截教势大,最后还不是灰飞烟灭? 如今西方当兴,这是紫霄宫定下的基调。 若是天庭真的与之硬碰硬,逆了这股大势…… 会不会重蹈当年截教的覆辙? 殷郊脸上的笑容终於收敛了几分。 他看著金蝉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愧是日后能取经证道的人物,这番口才与见识,確实比燃灯那个只会见风使舵,以势压人的老货强上百倍。 “依你之言,因为西方当兴,所以那些妖魔吃人,便是合理之举?” “因为天数在西,所以我天庭的律法,到了西牛贺洲,就得给你们的『大势』让路?” “府君此言差矣。” 金蝉子神色不变,根本不接殷郊的指问。 “螻蚁尚且贪生,何况眾生?” “牺牲一时之小利,换万世之太平,此乃大慈悲。” “府君执著於眼前的一二冤魂,执著於那一城一地的得失,却看不见这三界气运的走向,这便是——障。” 金蝉子身上佛光虽柔和,却带著一股不可抗拒的韧性。 那是发自內心的自信,是对己心道统的自信。 “府君。” 金蝉子的声音变得低沉,如同暮鼓晨钟,直击神魂。 “你我也好,这满殿神佛也罢,在天道大势面前,皆如微尘。”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顺昌逆亡?” 殷郊轻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好大的一顶帽子。” “非是帽子,而是事实。” 金蝉子步步紧逼,根本不给殷郊喘息的机会。 他虽然站著,殷郊虽然坐著。 但在气势上,这位年轻的佛子,竟隱隱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之意。 “府君,你前世身为殷商太子,应当最清楚逆天而行的代价。” “当年你师尊广成子劝你顺应天命,你却执迷不悟,最终死於犁耕之下,上榜封神。” “如今,你重活一世,身居高位。” “难道还要为了这一时的意气之爭,为了那一己之私愤,拉著整个天庭,去对抗这滚滚向前的天道大势吗?” 金蝉子双手合十,声音悲悯,却字字诛心。 “府君神通广大,手握翻天印,掌管功过簿,在这凌霄殿上,自可一言九鼎。” “但你挡得住这天数吗?” “若是因此引来天道反噬,引来圣人怒火,导致三界生灵涂炭,天庭气运崩塌。” “这份因果……” 金蝉子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暴涨,直刺殷郊心神。 “你殷郊,担得起吗?!” 整个凌霄宝殿,在金蝉子话落后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坐在交椅上的身影上。 压力,如山呼海啸般匯聚而来。 太白金星缩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金蝉子,当真厉害。 深諳以势压人之道。 若是殷郊今日应对不好,或者是稍有露怯。 那天庭之前建立的所有优势,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甚至天庭內部的人心,也会因此而散。 毕竟,谁也不想与一个逆天而行的疯子,去对抗大势所趋的西方教。 伯邑考眉头紧锁,面露沉凝,而黄飞虎神色间却多有畅意闪过。 就连昊天上帝,此刻也微微眯起了眼睛,指尖在御案上停住。 大日如来与龙树菩萨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喜色。 金蝉子此子,果然是佛门大兴的关键! 这一番唇枪舌剑,比刚才的威逼利诱高明了不知多少倍,直接站在了道德与天道的制高点上,將天庭逼到了死角。 “阿弥陀佛。” 金蝉子双手合十,周身佛光大盛,仿佛一尊真正的在世圣贤,悲悯地看著殷郊。 “府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只需退一步,放了燃灯古佛,归还七宝妙树,撤出西牛贺洲。” “这逆天之罪,尚有迴旋余地。” “否则……” 金蝉子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让人心惊肉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殷郊。 看著那个坐在御阶之下,一身暗红常服的年轻神祇。 等待著他的反应。 是妥协? 还是死扛? 殷郊对满殿仙神的试探视若无睹,只是静静地审视著金蝉子。 许久,他才淡淡地开口,“说完了?” 殷郊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视线转向了那些面露犹豫、神色惶恐的天庭眾仙。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天数啊?” 殷郊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这两个字,本君听了两辈子。” “上辈子,有人告诉我,殷商气数已尽,所以我父王不仅要死,还得背上荒淫无道的骂名;我不仅要死,还得死得其所,才算顺应天命。” 殷郊转过身,直视著金蝉子那双澄澈的眸子。 “这辈子,又有人跑来告诉我,西方当兴,所以天庭也需让路,眼看在西牛贺洲藏污纳垢,还要拱手称讚一句『功德无量』?” 殷郊猛的向前一步,身上的气势不再收敛。 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是敢於向漫天神佛挥刀的狂悖。 “金蝉子,你口口声声说天数,说道大势。” “那本君倒要问问你。” “这天数,是我天庭正统庇护下的芸芸眾生,还是尔等口中为了瓜分气运的私器?” 第111章 难办 凌霄宝殿內,气氛沉凝的有些粘稠。 金蝉子眼底的光芒微微一暗。 这里毕竟是凌霄殿,天庭的中枢,讲的是治权,论的是统御。 再辩下去,就不是论法,而是以此攻訐天庭体制。 有些话,点到为止是禪机。 说得太透,便是祸端。 金蝉子双手合十,退后半步,闭口不言。 “哼。” 龙树菩萨看著退缩的金蝉子,眉心微蹙。 他没有金蝉子那般好的涵养,更没有那份哪怕是偽装出来的悲悯。 作为须弥山一脉的实权护法,他信奉的从来都是雷霆手段。 “殷郊,多说无益。” 龙树一步跨出,越过金蝉子,直面御座。 这一步,跨过了客座的礼数。 满殿仙神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龙树菩萨却视若无睹。 “陛下。” “金蝉子师侄慈悲,不愿將话挑明,但有些话,还是敞亮了说比较好。” “西方大兴,乃是道祖紫霄宫中亲定。” “还是两位圣人教主,谋划了无数个元会的大计。” “为了这个计划,西方付出了多少代价,陛下心中有数。”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龙树一边说著,一边环视四周,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此乃天数,不容有失。” “太岁府君或许年轻气盛,不懂这其中的利害,以为凭著一腔孤勇,便能逆流而上。” 说到此处,龙树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內迴荡。 “但陛下乃三界共主,歷经万劫,当知『圣人』二字的分量!” 这句话,几乎已是冒犯天顏。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御座。 昊天上帝眼皮都没抬一下。 良久。 “所以呢?这一切,与我天庭何干?” 昊天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什……什么?”龙树菩萨激昂的神情猛的一滯,似乎不理解天帝这句话的意思。 “罢了!” 昊天身子微微前倾,冕旒后的目光让人捉摸不透。 “你西方教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不妨直言。” “陛……陛下……”龙树菩萨訥訥著居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昊天似乎没了耐心,透著不满的视线落下,“这就是西方教的菩萨,普渡眾生,著实可笑。” 龙树菩萨心中生气一片羞恼之意,深吸一口气后,压下心头的不適。 既然要谈条件,那就谈吧。 “既然陛下要个章程,那贫僧就直说了。” “一,太岁府撤出西牛贺洲,废除宣抚司,天庭律法不应加诸於佛身。” “二,释放燃灯古佛及所有被押僧眾,归还七宝妙树及定海神珠。” “三,严惩进犯西牛贺州之凶徒,以正视听!” 每说一条,殿內的气压就低一分。 “否则……” 龙树微微昂首,语带双关。 “这后果,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太岁,便是这偌大的天庭,恐怕也担待不起圣人的怒火!” 圣人。 这两个字一出,如同两座大山,狠狠砸在眾神心头。 封神量劫虽过,通天教主虽败。 但圣人之下皆螻蚁的铁律,是用万仙阵里无数截教仙人的尸骨堆出来的。 谁敢不惧? “放肆!” 一声断喝,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紫微大帝伯邑考霍然起身。 周身紫气升腾,虽然没有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压,却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尊贵。 四御之首的锋芒展露无疑。 “龙树,你睁开眼看看,这里是凌霄宝殿!” “是三界权力的中枢,不是你须弥山的讲经堂!” 伯邑考面沉如水。 “道祖早有法旨,封神之后,圣人不得入世,不得干涉三界运转。” “你今日竟敢公然以圣人名义,胁迫天庭,干涉天政。” “你是想造反吗?” “还是说,你须弥山想要凌驾於道祖之上?” 这顶帽子扣的极大。 就连一旁的太白金星都忍不住在心里叫了声好。 “不错!”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猛的睁开眉心神眼。 雷霆炸响,电蛇狂舞。 作为截教三代弟子的领军人物,他对西方教那套“趁火打劫”的把戏最为痛恨。 “想要仗势欺人,也得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闻仲手中的雌雄双鞭嗡嗡作响,杀气腾腾。 “拿圣人来压我们?真以为现在的天庭,还是以前那个谁人都可耀武扬威的地方?” 隨著两位主神表態,殿內眾神的神色也都变了。 天庭內部虽然派系林立,勾心斗角。 但在面对外部威胁时,利益是一致的。 若是今天被西方教几句话就唬住。 那天庭的威严何在? 以后这天庭的神仙下界,还有谁会买帐? 就连一直看殷郊不顺眼的东岳大帝黄飞虎,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他坐在椅上,手指轻轻摩挲著玉带。 从私心来讲,他恨不得殷郊立刻去死。 如果殷郊真的因为得罪了西方教,落的个万劫不復,他做梦都能笑醒。 但他是东岳大帝。 是天庭体制內的既得利益者。 若是今日天庭退了,脸面丟尽,他这个大帝做的也没滋没味。 “这竖子虽然狂悖,但这骨头倒是硬的……” 黄飞虎心中暗骂,却也没有出声反对。 他在等。 这种局面,既不想当出头鸟,也不想做墙头草。 最好的办法,就是作壁上观。 面对天庭眾神的激愤,龙树菩萨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搬出圣人名头,这些平日里一盘散沙的神仙,竟然还能硬气起来。 局面一时僵持。 “阿弥陀佛。” 一直未曾言语的大日如来缓缓起身。 没有龙树那般咄咄逼人的气势,却多了一份厚重如山的压迫感。 “紫微帝君所言,確有其理。” “道祖法旨,自是不可违背。” 大日如来微微頷首,看似退让,实则以退为进。 “圣人虽不可入世。” “但诸位莫要忘了,圣人,亦是这天道的一部分,是这三界秩序的维护者。” 大日如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昊天上帝身上。 “紫霄宫定下西方大兴,这是道祖为了平衡三界因果,消弭天地劫气所布下的万世大局。” “我西方教,不过是顺应天意,代为执子罢了。” 大日如来这一手,比龙树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太岁府在西牛贺洲倒行逆施,阻断佛法,这不仅仅是在打我西方教的脸。” “更是在乱道祖的局,是在坏天道的数!” 大日如来向前一步。 金色的佛光在他身后隱隱化作一轮大日,照耀的凌霄殿內纤毫毕现。 “若是因此导致西方大兴受阻,因果失衡,劫气重燃。” “到时候,这三界动盪,生灵涂炭的罪责。” 大日如来那双仿佛看透世情的眼睛注视著御座上的昊天。 “莫说是一个小小的太岁。” “便是陛下……” 他微微躬身,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到了极点。 “恐怕也难以向道祖交待?” 如果今日天庭一意孤行,那就是背反天道,就是三界动乱的罪人。 大日如来的逻辑,无懈可击的阳谋。 “陛下。” 大日如来直起身子,双手合十,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这局面若是再僵持下去,若是真的坏了道祖的大计。” “这事儿,可就真的很难办了啊。” 第112章 难办?那就別办了? “难办?” 就在凌霄殿中气氛越发沉凝之时,殷郊的声音阴惻惻响起。 眾人的目光下意识的转过去。 大日如来眉头更是一皱,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违和感。 按理说,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利害关係已经摆的明明白白。 圣人、天道、大势,这三座大山压下来,只要是这体制內的神仙,谁不得掂量三分? 就算是天帝昊天,为了三界安稳,也得捏著鼻子认下这个局面。 最后各退一步,以此收场。 这其中的规则,衡量,还需要明说吗? 殷郊皂靴踩下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一直到大日如来面前三尺之处,才停下脚步。 “佛老方才说,此事牵扯甚大,关乎道祖大计,所以难办?” “阿弥陀佛。” 大日如来眉头微皱,神色却悲悯而庄严,“府君言重了,贫僧只是陈述利害。天道大势如此,非人力所能……” “少跟本君扯什么天道大势!” 殷郊猛的打断了他,声音骤然转冷。 “你们口口声声说天数,道大势。” “拿圣人来压陛下,拿道祖来制天庭。” 殷郊隔著三尺距离,居高临下的俯视著这些佛陀菩萨。 “你们莫不是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凌霄宝殿!” “是三界中枢,是制定天规、执行天律之地!” “尔等是要挑衅整个天庭的法统吗?” “府君慎言!” 一旁的龙树菩萨心惊,忍不住怒声喝道,“府君既知天数,便当知晓,这其中的因果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若是处理不当,引得圣人震怒,劫气重演……” “看来是没的谈了?”殷郊不想再听下去了,直接打断了龙树菩萨。 大日如来感觉有些不对,但还是耐著性子,语重心长的劝诫道:“非是没的谈,而是要有诚意。” “天庭若能依老僧之前所言,释回燃灯古佛,归还圣物,撤出西牛贺洲,我西方教自然也会……” “行了。” 殷郊却是不想再听下去了,手掌猛的一翻。 一方古朴的小印,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玄黄之气流转,恐怖的重力场瞬间扭曲了四周的虚空。 大日如来脸色骤变。 然而,还未待他反应。 那方小印便已经被殷郊狠狠的摜了出去! 滴溜溜的悬镇在西方教眾佛上方,万缕丝涛斑斕垂下。 万年暖玉案几,瞬间化为漫天齏粉! 气浪翻滚,裹挟著玉屑与酒液,一眾佛老、尊者好不狼狈。 云气散去。 殷郊单手凭空虚按,身躯前倾,逼近大日如来那张错愕的脸。 眼神凶戾,姿態狂悖。 “既然难办!” “那就別办了!” 龙树菩萨浑身狼藉不堪,手指颤抖的指著殷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疯子!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怎么敢的? 他怎么敢在凌霄殿上,在天帝面前,做出如此粗鄙、如此不计后果的事? 难道他就不怕引起全面开战吗? 难道他就不怕天帝治他个君前失仪之罪吗? “殷郊!” 大日如来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他猛的站起身来。 周身佛光暴涨,身后浮现出一轮煌煌大日,恐怖的高温瞬间让大殿內的空气扭曲起来。 “你竟敢在大天尊面前逞凶!” “你这般狂悖,视天庭威严於何地?视圣人顏面於何地?!” “逞凶?” “不不不……” 殷郊不置可否的摇摇头,伸手托回翻天印。 “本君这可是在教你们规矩啊!” “这里是天庭!讲的是天规,论的是律法!” “在这里,没有什么过去佛,更没有什么西方教。” “在天庭,只有君臣。” 殷郊一言一举,气势如虹,瞬间压住了须弥山眾佛的气焰。 “你们既然站在这大殿之上,那就是天庭的臣子,外邦的使节。” “身为臣子,当守臣节;身为使节,当知尊卑!”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聵。 不仅骂懵了西方眾佛,也骂醒了天庭眾仙。 太白金星凝眸,鬍鬚乱颤。 闻仲眉心的神眼霍然张开,雷光吞吐。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杨戩,握著三尖两刃刀的手也不自觉的紧了紧,眼中闪过一抹异彩。 “陛下!” 大日如来深知再跟殷郊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他猛的转过身,对著御座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昊天上帝,深深一拜。 “殷郊君前失仪,毁坏御物,咆哮朝堂,辱没圣人!” “此等狂徒,若不严惩,天庭威严何在?三界秩序何存?” “请陛下下旨,將其拿下,以正视听!” 他还在赌。 赌昊天不敢真的和西方教撕破脸,赌昊天会为了维持平衡而牺牲殷郊。 毕竟,帝王心术向来如此。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了御座之上。 凌霄宝殿內,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清晰可闻。 良久。 昊天上帝的声音,平淡的响起。 “御物?” “不过是一块顽石罢了,碎了便碎了,换一块便是。” 大日如来猛的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昊天却並未看他,而是將目光落在了殷郊身上。 “至於君前失仪……” 昊天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御座之上,语气幽幽。 “本帝倒是觉得,太岁此言,不无道理。” “天庭,確实是讲规矩的地方。” “既然西方教觉的难办……” 昊天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 “那就依太岁所言。” “那你们还是別办了。” 坏了。 大日如来心中登时一沉,却只得將万千诧异压下心头。 他们都小瞧了如今的局面。 小瞧了殷郊的狂悖,也小瞧了昊天的决绝。 “阿弥陀佛。” 大日如来长嘆一声,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的凌厉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霾。 “既是陛下旨意,老僧……领旨。” 他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殷郊。 “太岁府君,今日之教诲,老僧记下了。” “山高水远,来日方长。” “我们……走。” 大日如来一挥袖袍,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走。 大势已无可依。 第113章 寒蝉淒切,暗流以此始 须弥山眾佛退去,凌霄宝殿內却並未因此而变的轻鬆。 昊天上帝也已摆驾回宫,留下一句各司其职的口諭。 隨著帝踪渺渺,殿內眾仙的心却悬的更高了。 往日散朝,天街之上总是熙熙攘攘。 哪怕是素有嫌隙的仙官,碰了面也会虚与委蛇的寒暄几句。 相互之间约个酒局,谈谈哪座仙山的灵兽肉嫩,聊聊哪位仙子的舞姿曼妙。 那是天庭少有的安逸。 可今日,天街冷清的可怕。 群仙鱼贯而出,一个个脚步匆匆,恨不得肋下生出双翼,瞬间回到各自的仙府。 路过那威严的太岁府仪仗时,无论是位高权重的星君,还是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天將,都下意识的侧过身子。 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和这位“太岁凶神”扯上半点关係。 殷郊立於殿前,静静的注视著这一切。 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指尖轻轻摩挲著袖中那枚冰凉的翻天印。 怕了? 怕了就好。 若是这天庭眾仙还像以前那般不知敬畏,那今日这番功夫,岂不白费? …… 天街尽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东岳大帝黄飞虎面沉如水,脚下的云履重重的踏在白玉砖上,每一步都仿佛带著千钧之怒。 突然,他猛的停下脚步,看向身前不远处那道被紫气笼罩的身影。 “紫微帝君。” 黄飞虎的声音有些乾涩,却透著一股急切,“且留步。” 中天北极紫微大帝伯邑考,脚步微微一顿,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却掛著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 “东岳帝君,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黄飞虎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四周,“只是今日朝堂之上,那殷郊借题发挥,陛下又……又那般纵容。” “这稽查一开,天庭人人自危。帝君执掌万星,乃四御之首。”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这竖子,乱我天庭的根基?” 黄飞虎的话说的並不隱晦,甚至还很是直接。 他真的急了。 如今这局势,对他而言,可谓是糟糕透顶。 作为阐教在天庭的代表人物之一,又是天庭中裙带关係最为庞杂的一脉。 首当其衝受到影响的,就是他黄家的羽翼。 伯邑考看著黄飞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对局势的洞若观火,也是对眼前之人嗅觉迟钝的怜悯。 “根基?” 伯邑考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平淡淡,“东岳帝君,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 “什么?”黄飞虎一愣。 “乱天庭根基的,从来不是殷郊。” 伯邑考抬头,望向那高不可攀的三十三重天,“殷郊不过是一个由头。” “东岳帝君还是回去好好想想,这三界今后的局势吧!” 说完,伯邑考不再多言,对著黄飞虎拱了拱手,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原地。 黄飞虎看著伯邑考离去的方向,瞳孔却是猛的一缩。 那个方向……不是紫微垣。 而是坎宫斗府! 那是斗姆元君金灵圣母的道场! “紫微帝君……?” 黄飞虎只觉的一股寒意从脚心而起,蔓延全身。 斗部眾神在西牛贺州公然支持殷郊,如今伯邑考又急匆匆赶去坎宫斗府。 这是否意味著,原本鬆散的星神一系,与太岁府,甚至是与陛下,达成某种恐怖的默契。 这天,难道真的要变了。 …… 乾元山。 太乙真人的府邸。 平日里这里总是仙鹤齐飞,祥云繚绕,讲道之声不绝於耳,一派清静道德之气。 可今日,这座仙府却被一层厚厚的结界笼罩,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府內,气氛压抑的令人窒息。 玉案之上,珍饈美味未动分毫,琼浆玉液已失了温度。 “欺人太甚!” 太乙真人猛的一拍桌案,那盏但他心爱的九龙白玉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殷郊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上了榜的亡国太子,一个欺师灭祖的孽障!” “如今仗著昊天的势,竟然敢拿『考功稽查』来卡我阐教的脖子!” 殿內,云中子、玉鼎真人、道行天尊等一眾阐教金仙,皆是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师兄息怒。” 终究是云中子嘆了口气,开口劝道,“发火解决不了问题。如今陛下金口玉言,太岁府手握『考功』大权,又有那……那司法天神在侧。” 提到杨戩,眾仙的脸色更加难看。 “杨戩……”太乙真人咬牙切齿,“他虽是我阐教弟子,但他那性子……再加上当年的事……” “指望护著阐教?” “大势已成啊。” 玉鼎真人闭著眼,声音有些沙哑,“我们都小看了殷郊,也小看了昊天。” “那该如何?”道行天尊皱眉道,“总不能坐以待毙。” 无人应答。 水至清则无鱼。 他们虽不列天庭,却享受著最好的资源,门人弟子遍布天庭,平日里行方便、走后门、拿好处,那是司空见惯的事。 真要按殷郊那个查法,阐教在天庭的势力,至少要折损七成! 太乙真人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自然不能。” “他殷郊不是要查吗?不是讲天规吗?” “好。” “那天庭这么多神仙,这么多因果,我就不信他太岁府能一手遮天。” “传讯给下面的人。” 太乙真人站起身,声音森寒。 “给我盯死太岁府的人。” “他殷郊是疯狗,但他手底下的人不是。” “只要抓到一个把柄,哪怕是一点点……” “我们就往死里咬!” “到时候,不用我们出手,陛下为了平息眾怒,自然会出手料理了他!” “还有……” 太乙真人目光看向西方。 “西方教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有时候,为了大道,也顾不的那么多了。” …… 斗牛宫。 这里是雷部的中枢,雷霆精气匯聚之地,也是天庭杀伐之气最重的地方。 雷池之中,紫色的雷浆翻滚,不时炸开一朵朵令人心悸的电花。 闻仲脱去了那一身沉重的雷祖朝服,只穿了一件宽鬆的布袍,盘坐在雷池边。 他对面,坐著的是赵公明。 两人中间,摆著一张古拙的石桌,桌上只有一壶酒,两只碗。 酒是雷浆酿的,入喉如刀割,入腹如火烧。 “痛快!” 赵公明一口饮尽碗中雷酒,哈出一口带著电弧的酒气,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快意。 “老太师,你是没看到燃灯那老贼当时的表情。” 赵公明从袖中摸出一颗定海神珠,像是盘核桃一样在手里转著,发出咔咔的声响。 “多少年了……自从封神一战,贫道这口恶气就一直憋在胸口。” “今天,总算是吐出来了!” 闻仲看著赵公明那得意的模样,摇了摇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神色却並未有多轻鬆。 “气是出了,但这把火,也烧的太大了。” 闻仲放下酒碗,眉心那只紧闭的神眼,隱隱透出一丝不安的跳动。 “殷郊此举,是在把天庭往绝路上逼,也是在把他自己往绝路上逼。” “得罪了西方教,得罪了阐教,甚至连咱们截教內部,怕是也有不少人对他这考功之法心存不满。” “这简直就是举世皆敌。” “举世皆敌又如何?” 赵公明嗤笑一声,眼中凶光大盛,“一群尸位素餐的傢伙,占著茅坑不拉屎,早就该滚蛋了!” 闻仲嘆了口气,正欲再劝。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一名雷部侍女匆匆走入,对著闻仲和赵公明盈盈一拜。 “启稟天尊,真君。” “三位仙姑到了,正在殿外候见。” 闻仲和赵公明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 三位仙姑。 云霄、琼霄、碧霄。 三仙岛的那三位,封神榜上的感应隨世仙姑。 她们怎么也来了? 闻仲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 “快请。” 第114章 紫霄宫外,天剑横空 三十三重天之上,是为大罗天。 大罗天外,便是混沌。 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空间的方位,上下四方皆是一片灰濛濛的虚无。 这里是三界的尽头,也是万道的起源,更是足以消磨大罗顶上三花、胸中五气的绝地。 即便是天庭的那些正神,乃至寻常的逍遥真仙,终其一生也无法窥探此地分毫。 因为这里流淌的每一缕气流,都是最为狂暴的地水火风,是天地未开之前的狂乱。 然而,在这片足以绞杀一切生灵的混沌深处,却佇立著一座古朴的道宫。 紫霄宫。 它是道祖鸿钧的道场,是天道的具象,亦是这方天地真正的原点与终点。 往昔,这里紫气盈沸,道韵天成,镇压诸天万界,令圣人低眉,令眾生膜拜。 而现今,那灰濛濛的混沌气流,在这里仿佛冻结般,不敢流动,不敢呼啸,甚至不敢靠近。 越过那不可知、不可测的时间长河,最终落向那座古朴的宫门之外。 一柄天剑横立。 长不知几许,宽不知几许,仿佛是由这天地间最精纯的“规矩”与“权柄”凝聚而成。 剑身宽厚,古拙无华。 悬在那里,便仿佛是一个种族、一段文明、一段歷史。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紫金二色气流,如同有生命的脉搏一般,缠绕在剑身周围。 而在紫霄宫之上。 一张图,横跨亿万,定住了地、水、火、风。 图卷之上,阴阳二气流转不息,演化出无穷无尽的大道至理。 太极图。 人教教主,太清圣人的证道至宝。 紫霄宫侧。 有一面幡,那幡呈混沌之色,幡面之上,似有开天闢地之景显现。 在虚空中猎猎作响,每一次晃动,都撕裂出一道漆黑的虚空裂缝。 混沌之气被那锋锐无匹的气息绞碎,垂落下万道混沌剑气,如同天幕一般笼罩紫霄。 盘古幡。 阐教教主,元始天尊的攻伐利器。 而在紫霄宫的四方门户,四柄杀气冲霄的古剑,正以一种决绝的姿態,悬於虚空。 绝仙、陷仙、戮仙、灭仙。 剑尖直指宫门,剑身之上,暗红色的道纹闪烁,透著一股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惨烈与疯狂。 三清至宝,竟是齐聚於此。 这若是传回三界,真真是让人惊破肝胆。 而在这大罗天中,在那混沌的最深处。 还有一股气息。 那是一股极其特殊,既不属於仙道之飘渺,也不属於神道之威严的气息。 那是一股氤氳脉气。 赤红如火,厚重如土。 在混沌中缓缓流淌,並无惊人声势,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韧性。 紫霄宫內,一片死寂。 紫霄宫外,杀机盈野。 …… 南赡部洲,镐京。 夜幕低垂,这座承载了周朝数百年气运的王都,此刻却被一种不祥的红光笼罩。 却见浓烟滚滚,直衝斗牛。 烽火台。 一旦点燃,便意味著王都有倾覆之危,天下诸侯当即刻勤王。 然而,此刻的驪山脚下,却丝毫不见勤王大军的踪影。 只有呼啸的北风,卷著枯草和尘土,在空荡荡的原野上打著旋儿。 镐京城上,周幽王身著华贵的王袍,面容虽显疲態,眼中却透著一股病態的亢奋。 他怀中拥著一名绝色女子。 那女子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繁华与喧囂,都无法在她眼中激起半点涟漪。 褒姒。 “美人,你看。” 幽王指著城外空荡荡的原野,声音中带著討好,“孤王已命人点燃烽火,不消片刻,各路诸侯便会如丧家之犬般奔袭而来。” “届时千军万马,只为你一笑。” “这天下,这江山,在孤王眼中,皆不如美人一笑。” 褒姒微微抬眼,看著那冲天的烽火,眼中再无笑意,只有一种深深的厌倦与空洞。 “大王……” 身旁的老太师颤颤巍巍的跪下,声音里带著哭腔,“烽火乃是国之重器,岂可一再戏弄啊!” “如此戏耍诸侯,日后真有敌袭,谁还会来救驾?大王,快快熄了烽火吧!” “多嘴!” 周幽王一脚將老太师踹翻,眼中闪过一丝暴戾,“孤是天子!这天下都是孤的,孤想点火就点火,想戏诸侯就戏诸侯,谁敢不从?” 他转头看向褒姒,又换上了那副諂媚的嘴脸:“爱妃,你说是不是?” 就在这时。 大地突然震颤起来。 一开始只是细微的抖动,酒杯中的酒液泛起涟漪。 紧接著,震动越来越剧烈,连城墙上的砖石都仿佛在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是诸侯来了吗?”周幽王眼睛一亮,兴奋的望向远方,“来的好快!爱妃快看!” 褒姒也抬起了头。 借著那冲天的烽火,他们看到的,不是打著勤王旗號的诸侯大军。 而是一片黑压压的、散发著腥臊与野蛮气息的洪流。 犬戎。 是早在边境窥伺已久,如今终於露出獠牙的蛮族大军。 他们骑著如狼似虎的巨兽,挥舞著弯刀,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了地平线,朝著毫无防备的镐京城席捲而来。 “敌……敌袭!” 守城的士兵发出嘶吼。 周幽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呆呆的看著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看著那闪烁著寒光的弯刀,脑子里一片空白。 “诸侯呢?我的诸侯呢?” “孤点了烽火啊!他们为什么不来?” 可惜已经不会有人回答他了。 “吼——!” 一声震天的兽吼,一名犬戎人手持骨棒,一击轰碎了镐京那早已腐朽的城门。 杀戮,开始了。 这一夜,镐京流血漂櫓。 西周亡。 大罗天上,天剑横空,诸圣静默对持。 人间界下,烽火戏诸侯,拉开了乱世的序幕。 旧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第115章 天庭八部,三界秩序 三十三重天,凌霄宝殿。 昊天上帝端坐於御座之上,眼眸微垂,视线穿透了层层云海,落在了那处被血火染红的人间。 作为三界之主,他见过了太多的兴亡。 “人道更迭,王朝兴衰,此乃定数。” 昊天上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然,人、神、妖、魔,各有其序。” “今因上界动盪,致使下界天机紊乱,妖魔乱序,阴煞逆行,霍乱苍生。” “此,不容於天观。” 话音落下,昊天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枚散发著无上威严的玉印凭空浮现。 天帝印。 …… 天河之畔,水部神府。 水德星君鲁雄正眉头紧锁,看著那翻腾不休的天河弱水。 受下界兵戈煞气牵引,三界水脉紊乱,多地洪水泛滥,或是乾旱断流。 就在此时,一道金色的法旨破空而来,悬於神府之上。 “敕令水部:定水气,理脉泽。凡江河湖海,不得以此为由,肆意泛滥。龙王、河伯有失职者,斩!” 鲁雄浑身一震,立刻躬身领旨。 “臣,领旨!” 下一刻,水部眾神齐出。 无数道神光落向下界。 只见那原本咆哮奔腾、欲要吞没城池的水灾,竟如驯服的绵羊般退回河道。 乾涸的河床之上,有甘霖降下,滋润著龟裂的大地。 …… 火部神府。 火德星君罗宣,这位截教出身的猛人,此刻正赤著上身,在那万火归源的大阵中咆哮。 下界战火纷飞,引动了天地间的燥火之气,使得人心浮躁,易怒嗜杀。 “敕令火部:降心火,平燥意。收拢天地游离之火,不得助长杀伐之势。有火妖趁机作乱者,诛!” 罗宣眼中神光暴涨,手中万里起云烟猛的一挥。 火部眾神各施神通,手中的火鸦壶、五龙轮齐齐转动。 只见南赡部洲上空,那股肉眼不可见的、让人双目赤红的燥热之气,被一个个巨大的火焰漩涡强行抽取,纳入天庭火部。 凡间战场之上,那些原本杀红了眼的士卒,只觉的心头一凉,那股不死不休的疯狂稍微退去,留下了一丝理智。 …… 瘟部神府。 瘟癀昊天大帝吕岳,正把玩著手中的形天印,脸上带著一丝诡异的笑容。 乱世,往往伴隨著大疫。 尸横遍野,正是瘟疫滋生的温床。 法旨凌然降下。 “敕令瘟部:疏疫患,控瘟症。生死有命,然不得让瘟疫横行无忌,灭绝人烟。有散播恶疫以炼邪法者,诛!” 吕岳嘴角的笑容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虽然行事诡譎,修的是瘟毒之道,但既已成神,受了天庭香火,便得守天庭的规矩。 “遵法旨。” 吕岳袍袖一挥,瘟部六位正神齐出。 手持收瘟丹、止瘟剑,行走在那些尸积如山的战场边缘。 將那些即將爆发、足以將方圆千里化为死地的恶性瘟疫,强行收拢,压制在可控的范围之內。 …… 而动静最大的,莫过於雷部。 九天应元府內。 闻仲一身重甲,手持雌雄双鞭,眉心那只神眼早已睁开,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监察三界。 雷部,天庭刑罚之枢纽。 “敕令雷部:监察三界,代天行罚。” “凡有妖魔鬼怪,趁人道衰弱,入世食人、乱政、霍乱纲纪者。” “不问出身,不问背景。” “神雷之下,诛灭不饶!” “臣,领法旨!” 闻仲躬身道,起身之际,身后雷氅猎猎作响, “眾將听令!” “在!” 雷部二十四位天君,齐声应诺,声若奔雷。 “隨本座,盪妖!” 轰隆隆——! …… 南赡部洲。 一声惊雷,震碎了漫天妖云。 正在啃食人心的狼妖动作一僵,下意识的抬头望去。 只见九天之上,一片紫色的雷海正在翻涌。 雷海之中,一尊生有三目的威严神將,手持雌雄双鞭,冷冷的俯瞰著下方的炼狱。 “奉天帝法旨,诛邪!” 闻仲的声音,如天宪律令,响彻天地。 咔嚓! 一道儿臂粗细的紫霄神雷,带著至阳至刚的天地正气,瞬间贯穿了狼妖的天灵盖。 连惨叫都未曾发出,那狼妖直接在雷光中化作了一截焦炭,隨风崩解。 紧接著,万雷齐发。 一群占据荒村,吸食生人阳气的厉鬼,被五雷正法扫过,瞬间魂飞魄散,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 雷声滚滚,响彻整日。 …… 坎宫斗府。 金灵圣母,也就是如今的斗姆元君,高坐於星台之上。 她神情漠然,手中托著一枚星盘,指尖轻轻拨动。 一道法旨破空而来,悬停在斗姆面前。 “敕令群星列宿:各归各位,布列周天,稳四时之序,安节气之变。” 斗姆元君眉心一动,隨著她的动作,漫天星辰开始按照一种玄奥的轨跡运转。 原本因为天地大变而有些错乱的二十四节气被拨乱反正。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这是万物生存的根本,不容有失。 …… 太岁府。 殷郊负凭栏而望,一身玄甲被星光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下界,云海翻腾,雷光闪烁。 从这里,可以看到无数道神光如同流星般坠落凡尘,那是天庭各部正在执行天帝的意志。 那些在凡人眼中不可一世的妖魔,在天庭正神的面前,脆弱的如同螻蚁。 水部定脉,火部安神,瘟部控疫,雷部诛邪,斗部守时。 “这就是……秩序。” 殷郊轻声自语,声音中带著一丝莫名的感触。 “府君。” 杨任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眼眶中的那双手轻轻合十,掌心的神眼闪烁著金光。 “雷部送来的文书。” “今日共诛杀越界妖魔三千六百头,捣毁邪祀淫祠五百座。” “所有被诛妖魔的真灵与罪业,皆已录入功过簿。” “另外……” 杨任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试图在乱世中分一杯羹的散修、野神,也已全都缩回去了。” “现在下界,除了凡人自己的刀兵,再无半点妖氛敢冒头。” 殷郊伸手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微微点头。 “知道了。”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层层云海,望向那座高悬於九天之上的凌霄宝殿。 那里,依旧神光万丈,威压三界。 昊天上帝,这位一直被圣人光辉所掩盖的三界之主。 此刻正在告知这三界眾生,谁才是这三界真正的主宰。 “杨任。” 殷郊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而深邃。 “属下在。” “传令下去,太岁府各部,即刻起,全员轮转。” “提笔功过,审录善恶。” “凡此役中,有功於天地者,记;有罪於苍生者,录。待大劫过后,一併清算!” 风,从三十三重天吹过。 带著肃杀,也带著新生。 人间界,诸侯的战车已经隆隆启动,烽火即將燎原。 殷郊立於风中,衣袍猎猎。 第116章 人间四百载,沧海变桑田 云捲云舒间,下界几度寒暑。 已是沧海桑田。 自天帝口含天宪,肃清三界秩序之后,这天宫之上,似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这平静之下,光阴如水,悄然流逝。 眨眼间,便是人间四百载。 …… 天庭,徵调司。 作为天庭纳新的门户,这里永远不缺朝气蓬勃的新面孔。 或是下界积攒功德飞升的地仙,或是受封的英灵。 此刻都穿著崭新的制式仙袍,脸上掛著位列仙班的兴奋与忐忑。 一个个的正排著长队,等待著命运的分配。 “下一位,清河散人,分配至御马监,从侍九品力士,负责餵养天马。” 案牘后,一位面容刻板的仙吏头也不抬的宣读著。 被点名的散人脸色一垮,却也不敢多言,只能唯唯诺诺的接过腰牌。 “下一位,芫花真人,分配至百花宫,任杂役仙吏,负责……” “下一位……” 队伍中,几名年轻的新晋小仙正凑在一起,低声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要是运气好,能分到巡游灵官的差事,那可是肥差,能下界享受人间香火呢。” “得了吧,那种好差事早就被上面那些大仙的门人弟子预定了,轮的到咱们?” “唉,要是能进雷部或者火部就好了,那才叫威风凛凛,执掌天罚。” 正说话间,忽然感到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冷,喧闹的徵调司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股肃杀之气,从殿外滚滚而来。 眾新仙下意识的回头望去。 只见两队仪仗,正从天街尽头浩浩荡荡而来。 左侧一队,旌旗猎猎,紫电环绕。 为首的神將身披重甲,雷光烁烁,不怒自威。 身后跟隨的天兵,个个手持雷符云节,煞气冲霄。 那是雷部的仪仗。 右侧一队,更是令人心悸。 玄黑色的战旗遮天蔽日,上面绣著狰狞的鬼神图腾。 行进之间,不仅有神將开道,更有青面獠牙的猖神相隨,煞风阵阵,却又透著一股森严至极的法度。 为首的车驾上,坐著一位闭目养神的青年,如渊如狱的气势,竟压的周围的云海都低垂了几分。 那是太岁部的仪仗。 两队人马在天街交匯,默契的相互点头致意,隨后各自朝向不同的天门而去。 “……好是威风?” 一名新晋地仙看的目瞪口呆,眼中满是艷羡与震撼,“若能入这两部当差,便是做个牵马坠蹬的,也值了!” “嘘!这也是你能肖想的!” 旁边一位当差多年的老仙吏,一把扯过那地仙低声喝道。 “那可是雷部与太岁部的符召使,是顶顶的大人物!” “別说你们这些刚飞升的雏儿,就算是几千年的老资格,也不敢肖想这两部的差事。” 老仙吏望著那渐渐远去的玄黑色背影,眼中满是敬畏与感慨。 “那是真正杀出来的威名。” “这四百年来,若是没有雷部震慑三界妖魔,没有太岁府经略西土,哪来如今这般说一不二的威势?” 新晋地仙们面面相覷,虽然不懂其中的深浅。 但那种直击灵魂的压迫感,却已经深深的烙在脑海中。 …… 人间界。 四百年岁月冲刷,曾经强盛一时的周王朝,如今已是日薄西山。 自幽王烽火戏诸侯,平王东迁洛邑之后,天子之威,已不出王畿。 礼乐崩坏,瓦釜雷鸣。 诸侯不再听从號令,而是各自为政,攻伐不断。 大地陷入诸侯爭霸的乱世泥潭。 而在远离纷爭的极北苦寒之地,北俱芦洲。 这里常年被冰雪覆盖,罡风凛冽。 然而,在这四百年的沉寂中,一股被压抑许久的气息,正在这片冻土之下悄然復甦。 北风捲地,妖气衝天。 一座恢弘而粗獷的巨城,拔地而起。 城墙由巨大的妖兽骸骨堆砌而成,在流光的映照下泛著森森白光。 城门之上,一面绣著金色火焰图腾的大旗迎风招展,上面赫然写著三个充满野性与狂傲的大字——万妖国。 城內,妖影憧憧。 这里聚集了来自三界各地的妖族,有被雷部追杀的走投无路的残兵,有不愿受天庭管束的散妖。 他们身上多带著旧伤,或是断角,或是缺肢,眼中闪烁著对天庭的仇恨与对生存的渴望。 那是天庭雷部与太岁部这四百年来留下的印记。 城池中央,一座妖气最为浓郁的大殿內。 一道身影正斜倚在宝座之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精致的酒杯。 而在他下首的阴影中,似乎还潜藏著几道晦涩不明的气息。 隱隱有著西方教特有的檀香味道,与这粗獷的妖气显的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四百年了……” 人影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的笑意玩味而冰冷。 “人间礼崩乐坏,诸侯混战;天庭虽强,却被西牛贺洲牵制了太多的精力。” “这北俱芦洲的苦寒之地,正是吾等中兴之所啊。”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穿透了大殿的穹顶,望向遥远的南方,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天庭。 …… 西牛贺洲。 若说人间是礼崩乐坏,北俱芦洲是暗流涌动,那么这里,便是平静海面下的怒涛。 整整四百年。 太岁府与西方教在这片土地上的明爭暗斗,从未停止过一日。 昔日佛光普照的“极乐净土”,如今已被硬生生的撕裂成了两半。 西牛贺洲东部,乃至中部的大片疆域,如今已尽数归於天庭“宣抚司”治下。 大片的寺庙被拔除,仅留下部分的土地与城隍庙。 各城池之中,律法森严。 虽然少了些许对来世的寄託,却多了几分现世的安稳与血性。 而在更西边,靠近灵山的疆域。 那里依旧是佛光璀璨,寺庙林立。 梵音禪唱日夜不绝,信徒们依旧虔诚的匍匐在佛脚下,祈求著来世的福报。 只是在那祥和的金光之下,似乎隱藏著更多不为人知的暗流。 两股截然不同的运势,在西牛贺洲的上空激烈碰撞。 一边是代表著天庭律法与秩序。 另一边则是代表著佛门信仰与教义。 这种对峙,让整个西牛贺洲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 太岁府。 殷郊相比四百年前,显的更加沉稳,也更加深不可测。 一身气度被打磨的愈发內敛。 “府君。” 杨任快步走入,手里是一枚宝光烁烁的玉简。 “北俱芦洲那边,有动静了。” 殷郊微微一顿,淡声开口问道:“万妖国?” “正是。” 杨任神色凝重,“据夜游神回报,那万妖国近日聚妖频繁,且有不少陌生面孔出入,其中……似乎有西方教的影子。” “西方教……” 殷郊发出一声轻笑,“如来枯坐灵山四百年,他们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想要煽风点火,搞乱三界局势,好让天庭首尾难顾。” “这手段,倒也不失为一步好棋。” 杨任有些担忧道:“府君,那万妖国毕竟聚集了不少上古大妖,若是真让他们闹起来,再加上西方教暗中推波助澜,只怕雷部那边压力会很大。” 殷郊转身望向远处的天际,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周室已衰,秦地將兴;西土未定,北地又起。” “时不我待啊!” 殷郊伸出手,仿佛要握住这天地间无形的风云。 第117章 东岳之忧,高处不胜寒 泰山之巔,东岳神府。 这里本该是统御万灵、执掌生死的威严之地,常年香火鼎盛,神光冲霄。 然而今日,这座恢弘的帝宫却显的格外冷清,甚至透著几分难以言喻的萧索。 殿內没有侍奉的仙吏,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著幽幽的冷光。 黄飞虎独自坐於帝座之上,手中捏著一只青铜酒爵,爵中盛满了琼浆。 这酒液琥珀晶莹,平日里是他最爱的佳酿,可如今入了喉,却只觉的苦涩异常,如吞黄连。 “四百年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透过神府的云窗,他的目光並未看向那云蒸霞蔚的天庭,而是投向了那无尽深邃的九幽之地。 那里,罡风呼啸,终年不绝。 在他的神目之中,依稀能看到一道身影,被锁在九幽风眼之中。 那身影衣衫襤褸,神躯之上布满了被罡风割裂的伤痕。 虽有神力护体不至消亡,但这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蚀骨之痛,却比死还要难受。 那是他的儿子,黄天化。 四百年前,因冀州之变,被送进了这无间地狱。 “父亲……” 恍惚间,黄飞虎仿佛听到了风眼深处传来的哀嚎。 “咔嚓。” 手中的青铜酒爵,在不知不觉中被他捏变了形,琼浆洒落在玄色的帝袍上,晕开一片深沉的印记。 身为东岳大帝,执掌幽冥权柄,统御十八层地狱,看似位高权重,威震三界。 可讽刺的是,他却连稍稍减轻自己儿子刑罚都做不到。 “太岁……殷郊。” 黄飞虎念出这个名字时,牙关紧咬,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四百年前,他还能在凌霄殿上与殷郊分庭抗礼,甚至倚仗背景和自身资歷,试图以势压人。 可这四百年来,世道变了。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疯狗、只会逞匹夫之勇的亡国太子,如今已成了气候。 太岁府经略西土,將半个西牛贺洲纳入治下。 不仅没被佛门的反扑压垮,反而借著“宣抚司”的名头,把天庭的律法变成了那片土地上的铁律。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政绩,是泼天的功德。 更可恨的是,那个杀千刀的杨戩,真的坐稳了司法天神的位置。 一个掌管功过考评,一个手握执法天条。 这四百年来,天庭不知有多少尸位素餐的仙官被摘了乌纱,不知有多少背景深厚的正神被削了神籍。 如今的天庭,已不再是那个讲人情、论资歷的天庭了。 “大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四道身影裹挟著神光,大步闯入殿內。 正是南岳衡山崇黑虎、西岳华山蒋雄、北岳恆山崔英、中岳嵩山闻聘。 五岳大帝,同气连枝,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哥,你还有心思喝酒?” 崇黑虎性子最急,红脸膛上满是怒气,一屁股坐在下首的石凳上,震的地面一颤。 “你可知道,那太岁府的巡查司,昨日又去了我的衡山神府!” “那帮小崽子,拿著鸡毛当令箭,说什么要核查四百年来的香火帐目,还要盘点山川地脉的损耗!简直是欺人太甚!” 崇黑虎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石案上:“咱们兄弟在封神之战中流过血,在天庭立过功!如今却被一个小辈如此羞辱,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其余三位大帝也是面色阴沉,显然日子都不好过。 蒋雄嘆了口气,幽幽道:“咽不下去又能如何?如今陛下对那殷郊信任有加,那太岁府就是陛下手中的刀。” “而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黄飞虎,“听说阐教那边的几位,最近也闭门谢客,连太乙真人的金光洞都封了山。” 这话一出,殿內顿时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大哥,你说句话啊!”闻聘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黄飞虎。 黄飞虎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虎视天下的眼眸中,此刻布满了血丝和疲惫。 他將手中变形的酒爵隨手丟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说什么?” 黄飞虎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我们还能反了天庭不成?还是说我们要去太岁府,把殷郊杀了?” 四人一窒,面面相覷。 “杀殷郊?”黄飞虎自嘲的笑了笑,“四百年前,灵山脚下,世尊如来及西方教尚且拿他没办法,连孔宣都被他逼得退避三舍。” “如今他大势已成,又有陛下撑腰,我们拿什么跟他斗?” “那……那就这么忍著?”崇黑虎憋屈的问道,“任由他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 “忍?” 黄飞虎站起身,走到大殿边缘,俯瞰著那幽冥深处。 “若是忍能解决问题,我这四百年早就忍过来了。” “他们要的,不是我们的低头,而是我们手中的权柄。” “尤其是……这幽冥权柄。” 黄飞虎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著最后的清醒。 幽冥地府,那是三界轮迴的枢纽,是除了天庭之外最大的权力中心。 阐教当年费尽心机,將他推上东岳大帝的位置,为的就是掌控这六道轮迴,谋取阴德气运。 这不仅是天庭的眼中钉,更是那位志在“统御三界”的昊天上帝的肉中刺。 殷郊的“稽查”,不过是前奏。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若是继续把持这幽冥权柄,我黄家,乃至我们在座的各位,迟早会成为下一个韦陀,下一个燃灯。” 黄飞虎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四位兄弟。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陛下这是在收权!” “殷郊是刀,杨戩是网,我们……就是那案板上的鱼肉!” “只要我们还占著这个位置,太岁府的功过簿上,就会越积越多,直到有一天……” 黄飞虎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直到有一天,数罪併罚,新帐旧帐一起算。 到时候,恐怕连现在的体面都保不住,甚至可能落得个根基不保、落魄收场的下场。 看看那还在九幽风眼受刑的黄天化,那就是前车之鑑! “那……大哥的意思是?”崇黑虎的声音有些发颤,气势全无。 黄飞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这四百年的不甘和屈辱通通吸进肺腑。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断臂……求生。” 四个字,重如千钧。 大殿內一片譁然。 “大哥!这可是咱们兄弟拿命换来的基业啊!” “给了別人,咱们以后在天庭还怎么立足?” 黄飞虎摆了摆手,止住了眾人的喧譁。 “基业?命都没了,还要基业做什么?” “天化还在下面受苦。” 提到儿子,黄飞虎的声音变的柔和了一瞬,隨即又变的无比坚定。 “我已经想好了。” “这幽冥的实权,我交。” “不仅要交,还要交的彻底,交的漂亮,交给陛下一个大大的台阶。” 他走回帝座,端起那壶苦涩的琼浆,仰头痛饮。 酒液顺著他的鬍鬚流下,打湿了衣襟。 “高处不胜寒啊……” “退一步,或许还能海阔天空。” “若是死抱著不放,等到追悔莫及的时候,想退……也退不了了。” 黄飞虎放下酒壶,目光投向了凌霄宝殿的方向。 那里,神光万丈,威压三界。 而在那光芒的阴影里,仿佛有一双幽沉的眸子,正冷冷的注视著他,等待著他的抉择。 “明日大朝会。” 黄飞虎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带著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却也透著一股壮士断腕的果决。 “我会当眾请辞,交出幽冥印信。” “这三界的水……太深了,咱们兄弟,还是上岸吧。” 第118章 君臣同心,三辞三让 凌霄宝殿,金钟撞响,玉磬齐鸣。 大朝会。 昊天上帝端坐於九龙御座之上,冕旒后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眸子,俯瞰著殿下文武仙卿。 朝会按部就班的进行著。 先是太白金星奏报了这四百年间天庭新晋仙官的考评情况。 接著是水火二部匯报下界水利火情的调控。 四时节气,诛邪破魔。 一切都显的井然有序,仿佛这四百年的光阴,並未给这亘古不变的天庭带来丝毫尘埃。 “眾卿,可还有本奏?” 昊天上帝的声音平平稳稳波,在大殿中迴荡。 殿內沉寂了片刻。 就在负责殿仪的灵官准备宣布退朝之时,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 “臣,黄飞虎,有本启奏。” 在场的所有仙神,心头皆是一跳。 眾目睽睽之下,只见东岳大帝黄飞虎缓缓走出队列。 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待走到大殿正中。 这位叱吒风云、统御五岳的帝君,摘下了那顶象徵著东岳大帝威仪的平天冠。 隨后,推金山,倒玉柱,重重的躬身拜伏。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满殿仙神皆是一愣。 哪吒本来显的百无聊赖,见到这动静,眼睛猛的一亮。 那股子看热闹的劲头瞬间上来了。 他瞧的起劲,突然习惯性的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杨戩,压低声音道:“二哥,二哥……” 杨戩却是侧身避过他不安分的手肘,眼角余光瞥了哪吒一眼,无奈道:“哪吒,有话就说,別巴巴拉拉。这是凌霄殿,站好。” “切,没劲。”哪吒撇了撇嘴,收回手,却还是瞪著眼睛,兴致勃勃。 杨戩虽然面上冷淡,但那只微闔的天眼中,却闪过一丝瞭然的光芒。 而大殿上,黄飞虎声音沙哑且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悲愴。 “陛下!” “臣黄飞虎,自受封东岳以来,虽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然资质愚钝,难当大任。” “四百年前,逆子黄天化触犯天条,酿成大祸,虽已伏法受刑,然臣身为其父,教导无方,致使生灵涂炭,天庭蒙羞。” “这四百年来,臣每每念及此事,便是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幽冥之地,乃生死轮迴之重地,需大德大能者方可居之。臣心有魔障,道心蒙尘,若再窃据高位,恐误了幽冥大事,负了陛下重託。” 说到此处,黄飞虎抬起头,那张刚毅的脸上,竟已是老泪纵横。 “臣,乞骸骨!” “恳请陛下,收回臣手中的幽冥权柄,另选贤能,以安三界!” “臣愿领一閒职,闭门思过,以赎前愆!”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凌霄宝殿內轰然炸响。 所有仙神都惊呆了。 李靖手托宝塔,嘴巴微张,满脸的不可置信。 一直闭目养神的殷郊,此刻也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幽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了一抹玩味的深意。 以退为进,断臂求生。 好决断。 御座之上,昊天上帝的身形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紧接著,天帝那原本平淡的声音中,都带上了几分震惊与急切。 “爱卿!何出此言啊!” 昊天上帝身子前倾,仿佛要亲自下场搀扶一般。 “爱卿乃天庭柱石!这四百年来,东岳安稳,幽冥有序,皆是爱卿之功!” “令郎之事,乃是个人因果,早已有了定论,爱卿何必如此苛责自己?” “这幽冥之地,离了爱卿,谁还能镇得住那亿万亡魂?谁还能理的清那六道轮迴?” “不可!万万不可!” 天帝的声音恳切,句句在理,仿佛真的因为失去一位肱骨之臣而痛心疾首。 “陛下!” 黄飞虎却是並不起身,语气诚恳道。 “臣意已决!” “这四百年来,臣虽身在神府,心却在九幽风眼。每每听到逆子哀嚎,臣便心神不寧,几次险些在判决阴魂时出了差错。” “心乱,则神昏;神昏,则职废。” “幽冥乃三界根基,容不得半点闪失。臣已非最佳人选,若是强留,便是对苍生不负责,对天庭不负责!” “臣,不愿做那尸位素餐之辈,更不愿因私情而废公义!” “请陛下成全!” 这一番话,说的是大义凛然,情真意切。 若是不知道內情的人,怕是真要被这位老臣的赤胆忠心所感动。 阐教一系的仙官们,此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东岳大帝竟会在这时大退堂鼓。 交出幽冥权柄? 那以后阐教在轮迴这一块的话语权,岂不是大不如前? “这……” 昊天上帝似乎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黄飞虎,又看了看满殿文武,嘆息一声。 “爱卿之忠心,朕知之甚深。” “只是这幽冥权柄,事关重大……” “陛下。” 就在此时,太白金星手持拂尘,適时的走了出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黄飞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隨即对著天帝躬身道: “东岳大帝拳拳之心,感天动地。” “既然帝君身体抱恙,道心不安,若是强行挽留,反而不美。不仅苦了帝君,也恐生出其他变故。” “依老臣之见,不如……” 太白金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不如暂且收回幽冥实权,另选司职暂代。但东岳大帝之尊位,依旧保留,以彰帝君之功德。” “如此,既全了帝君的诚恳之心,也保全了天庭的顏面。” 第119章 微臣有本,要参天喜星君 太白金星此举便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一个黄飞虎用半生基业和实权,换来的台阶。 昊天上帝沉默了许久。 大殿內,落针可闻。 只有黄飞虎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辨。 每一息的等待,对他来说,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终於。 昊天上帝缓缓开口,声音中透著一丝无奈与不舍。 “罢了,罢了。” “既然爱卿心意已决,……便依了你吧。” “传旨。” “东岳大帝黄飞虎,镇守幽冥有功,然因身体抱恙,难以视事。特准其卸下幽冥主理之职,交还幽冥印信。” “然,念其劳苦功高,仍保留东岳大帝尊號,享天庭一品俸禄,居东岳神府清修,不必每日上朝。” “至於幽冥之事……事关轮迴重地,不可一日无主。” 昊天上帝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下方一个一身玄袍的身影。 “今敕封北阴酆都大帝,接掌幽冥帝印,统管十殿阎罗,负责阴阳两界之轮迴秩序! ” “臣……谢主隆恩!” 黄飞虎身躯一颤,再次重重拜首。 这一拜,拜去了手中的权柄,拜去了经年的利益,但也拜去了那悬在头顶四百年的利剑。 他缓缓起身,双手捧起早已准备好的幽冥印信,高举过头顶。 自有仙官上前,恭敬的接过那枚象徵著无上权力的印信。 隨著印信离手,黄飞虎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千岁。 原本那股镇压万古的神威,在这一刻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英雄迟暮的萧索。 但他那紧绷了四百年的脊樑,却在这一刻,微微放鬆了下来。 那些原本还想著联合起来,抵制太岁府稽查的阐教仙官们,此刻一个个低垂著头,如同斗败的公鸡。 大势已去。 殷郊此刻双手拢在袖中,神情淡漠。 他看著黄飞虎那略显佝僂的背影,心中並无多少喜悦。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所谓的大义凛然,所谓的忠肝义胆,剥开来看,里面全是血淋淋的利益交换和生存博弈。 黄飞虎是个聪明人。 知道这幽冥权柄万万是保不住的。 与其等著日后查出问题,身败名裂,不如主动交出来,给天帝一个面子,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至少,他还保住了东岳大帝的尊號,保住了黄家在天庭最后的体面。 甚至,以此为交换,那还在九幽受苦的黄天化,日子或许也能好过一些。 黄飞虎將平天冠抱在怀里,步履蹣跚的退回队列。 路过殷郊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视线相对。 瞬间的气机交锋,让周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了一下。 “府君,好手段。” 黄飞虎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大帝过奖。” 殷郊目视前方,声音平淡如水,“不是本君手段高,是大势如此。”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大帝能急流勇退,未尝不是一种大智慧。” 黄飞虎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抱著那顶平天冠,默声不在言语。 殿宇的辉光洒在他的身上,却照不透他身上那股浓浓的寒意。 “眾卿,可还有本奏?” 昊天上帝重新坐回御座,心情显然极好,声音都透著一股轻快。 大殿內一片静默。 连东岳大帝都“主动”交权了,谁还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朝会將要散场之时。 一道有些苍哑,却透著一股子决绝的声音,突然从队列末尾响起。 “陛下!” “臣,有本要奏!” 还有。 眾仙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鬚髮皆白,手中拄著一根拐杖,佩著一掛同心姻缘结的老者,气呼呼的走了出来。 正是掌管天下姻缘的月老,柴道煌。 哪吒眼睛又是一亮,还是没忍住的捅了捅杨戩:“二哥,你看,月老的鬍子都翘起来了,这又是谁惹了他?” 杨戩无奈的嘆了口气,往旁边挪了一步,不想理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傢伙。 但他看向月老的目光中,也带上了一丝好奇。 这平日里最是不涉纠纷的月老,今日怎么也这般火气冲天? “月老?” 昊天上帝此刻的心情不错,见这老倌跳出来,不由得眉头微挑,语气中带著几分诧异。 “爱卿掌管天下姻缘,乃是积德行善的美差,今日何故如此失態?” 这天庭之中,雷部主杀伐,瘟部掌灾厄,都是容易惹事的衙门。 唯独这月老祠,那是管喜事的地方,平日里也就是理理红线,记记鸳鸯谱,最是太平不过。 谁知,昊天这一问,仿佛是戳开了月老心头的鬱结。 “陛下!非是臣要失態,实在是那天喜星君……那天喜星君欺人太甚!” 柴道煌手中的拐杖在金砖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脆响,痛心疾首道: “臣要参奏天喜星君!参他胡作非为,乱改天数,要绝了这三界的姻缘正道!” 天喜星君。 听到这个神號,殿內眾仙的神情瞬间变的精彩起来。 就连一直神色淡漠的殷郊,眼皮都微微一跳。 那是他的父王。 大商末代人王,帝辛。 封神之后,被敕封为天喜星,专司婚嫁喜庆之事。 自从上了天庭,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人王便深居简出,除了必须要走的过场,几乎从不参与任何朝会,存在感极低。 今日,怎么会惹得月老这般跳脚? 第120章 红线成锁冤家结,帝心忽悔念龙吉 “哦?” 昊天上帝身子微微后仰,来了几分兴致,“天喜星君亦是喜神,与你姻缘殿乃是相辅相成,他做了何事,让爱卿如此激愤?” “相辅相成?” 月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气的浑身发抖,“陛下明鑑!自古姻缘,讲究的是天作之合,两情相悦。” “红线一连,便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同心结一扣,便是白首不相离。” “尘世之中,无论是凡夫俗子,还是修仙问道之辈,只要情投意合,便该顺应天数,结为连理,繁衍苍生。” 月老越说越激动,面色越发涨红。 “可那天喜星君倒好!” “他掌管婚庆喜事,本该配合老臣,为新人添彩。可他……他非要定下什么『聘礼』、『嫁妆』的规矩!” “说什么无礼不成婚,无財不显诚,无富不足以养喜,无宝不足以镇宅。” “好好的两情相悦,到了他那里,居然成了斤斤计较的买卖!” 说到此处,月老气的浑身发抖,扯下一团泛黑的红线,举在手中。 “陛下请看!这一对,本是青梅竹马,情比金坚。结果就因天喜星君的规矩,男方要出什么『三金五银』,还要在城中置办大宅!男方家贫,凑不出这笔钱,女方父母便以此为由棒打鸳鸯!” “好好的一段良缘,硬生生被拆散,两人鬱鬱而终,这红线便化作了怨线!” 说著他又扯出一团,抖了抖:“这一对更惨!本是修仙界的道侣,心意相知。却因需备聘礼千年灵草百株,上品法宝三件,以此彰显女方宗门的身价!” “结果呢?男修为凑聘礼,涉险入秘境,身死道消!女修闻讯,自绝经脉隨之而去!” 月老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带著一股子荒诞的味道。 “更荒唐的是,天喜星君还定了什么『回门妆』,否则便在婚后降下『口舌劫』,让夫妻二人日夜爭吵,家宅不寧!” “陛下啊!您去下界看看吧!” “如今这下界,哪里还有什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佳话?” “谈婚论嫁,不问人品,不问情投意合,先问家產几何,聘礼几许!若是拿不出,便是你有通天的才情,也难抱得美人归!” “青丝白头成了相看两厌,良辰佳缘变成了怨偶仇敌!” “老臣辛辛苦苦牵的红线,被他这么一搞,十根断了八根!剩下两根,也是系成了死结。” “成了怨偶,结了仇寇!” “长此以往,世间哪里还有真情?哪里还有姻缘?这三界生灵繁衍,怕是都要断绝了啊!” 月老说到悲愤处,竟是不禁落下泪来。 眾仙俱是面面相覷,表情古怪至极。 这操作…… 这还是神仙干的事儿吗? 哪吒也是听的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帝辛……当了神仙怎么比当大王时还昏庸?” 杨戩没有说话,只是不断抽动的眼角显的滑稽。 而殷郊听著月老的控诉,嘴角亦是不受控制的抽搐了几下。 他微微低头,借著整理袖口的动作,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极其古怪的神色。 他的这位父王…… 哪怕成了神,哪怕只管个婚嫁,那股子乾纲独断的性格,还是一点没变。 只不过当年是用严刑峻法来衡量忠奸。 如今是用金银財宝来衡量姻缘。 某种意义上,这很“帝辛”。 “这……” 昊天上帝听完,也是一阵无语。 他执掌三界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听说这种事。 若是別的神仙胡闹,一道旨意申斥便是。 可这天喜星君……毕竟曾为人王,身份特殊。 但这事儿虽然听著荒诞,危害却著实不小,又不能等閒视之。 姻缘乱,则家庭乱; 家庭乱,则人伦乱。 人伦一乱,这三界的根基,也就鬆动了。 “爱卿先起身吧。” 昊天上帝抬了抬手,示意仙官將月老扶起,语气温和了几分。 “天喜星君此举,確有孟浪之处。姻缘乃天地大伦,岂可沾染如此铜臭之气?” “此事,朕知晓了。稍后便传旨太白金星,去那天喜星宫走一遭,让其收回成命,整改弊端。” 月老闻言,这才止住了哭声,颤巍巍的站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若能拨乱反正,还这姻缘一片清净,臣便是累死在那红线堆里,也心甘情愿了!” 这一场荒诞的闹剧,似乎就要在天帝的口諭中落下帷幕。 然而。 昊天上帝的目光,在扫过月老那掛满红绳的拐杖时,却不知为何,心中驀然一动。 姻缘…… 两情相悦…… 天作之合…… 这些词汇,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毫无预兆的刺入了他那颗早已如同天道般冰冷坚硬的帝心。 他的视线,鬼使神差的越过眾仙,落向了大殿的一角。 那里,站著一位身穿大红宫装的女仙。 她容貌绝美,有著与昊天几分相似的威仪,但那双眸子,却如同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红鸞星君,龙吉公主。 昊天上帝的女儿。 也是当年封神大劫中,最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感到亏欠之人。 当年的龙吉,何等风华绝代,骄傲尊贵。 只因在蟠桃会上失了礼数,便被他贬下凡间,以此来全了那天庭的仪度与顏面。 可这也就罢了。 真正让昊天此刻感到心口微微发堵的,是她的姻缘。 当年,也是这所谓天作之合的姻缘红线。 將这位金枝玉叶的天庭公主,强逼著嫁给了洪锦? 那洪锦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截教的一名寻常弟子,论才情、论品貌、论地位,哪一点配得上龙吉? 可当时,为了拉拢人心,为了所谓的大局,昊天也只能默认。 默认那一场彻头彻尾的联姻,一场为了顺应所谓“天数”的荒唐结合。 彼时的龙吉,心中可有半点欢喜? 那洪锦,又何曾给过她半分真情? 昊天看著龙吉。 她静静的站在那里,就像一尊精致的木偶。 即便是在听到月老控诉“怨偶”、“仇敌”这些字眼时,她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哀莫大於心死。 在她身边不远处,站著同为星君的洪锦。 那洪锦似是察觉到了天帝的目光,有些侷促的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丝討好而卑微的笑。 一瞬间,昊天只觉的一阵难以言喻的厌恶与內疚,涌上心头。 帝辛用“聘礼”毁了天作姻缘。 可他昊天呢? 他又何尝不是因“天数”二字,亲手毁了自己女儿的一生? 相比於帝辛,他当年的做法,披著天命的外衣,却显的更加冷酷,更加残忍。 “陛下?” 太白金星见天帝久久不语,神色阴晴不定,不由得轻声唤道。 昊天猛的回过神来。 他收回目光,掩去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狼狈与痛楚,重新恢復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帝王威仪。 只是那放在御案上的手,却下意识的握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若是当年,也有人像如今的帝辛这般,设立重重门槛,讲究个门当户对,讲究个聘礼嫁妆…… 或许,这桩孽缘便成不了? 或许,他的女儿便不用在那段有名无实的婚姻中蹉跎, “天喜星君此举……” 昊天上帝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目光始终停留在龙吉公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虽有矫枉过正之嫌,却也並非全无道理。” 月老一听,眼睛登时睁大,“陛下?这……这怎么能是有道理呢?这是在毁人姻缘啊!” “月老。” 昊天收回目光,看著殿下激动的老臣,语气幽幽。 “若是两情相悦,却连些许身外之物的考验都经受不住,这情义,又有多坚?” “这红线,牵的是缘,但过日子的,终究是人。” “有些人,有些缘,断了……未必是坏事。” 这一番话,说的大殿內一片死寂。 眾仙都是人精,顺著天帝方才的目光,谁还看不出陛下这是触景生情,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哪吒也不再笑了,偷偷瞅了瞅不远处的龙吉公主,又看了看面色阴沉的殷郊,缩了缩脖子。 这天庭的水,真是深的很,连结个姻缘都能扯出这么多陈年旧帐。 而月老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看著手中那团乱麻般的红线,又看了看陛下那略显萧索的神情,最终只能长嘆一声,颓然垂下手臂。 “陛下圣明……是老臣,武断了。” 他有些意兴阑珊。 原本以为是一场是非分明的告状,最后却变成了一场对过往的无声嘆息。 “不过,过犹不及。” 昊天上帝话锋一转,重新恢復了帝王的决断。 “传旨天喜星君,凡事要有度。考验可有,但不可刻意刁难,更不可助长攀比奢靡之风。” “若是再让这怨气衝撞了姻缘殿,朕便罚他去下界歷劫,尝尝那求而不得、因贫失爱的滋味!” “臣,领旨!” 太白金星连忙出列,打破了这尷尬的气氛。 月老也只能躬身领命,虽然心里还是觉的憋屈,但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一场闹剧,看似就此收场。 “退朝——” 隨著殿仪灵官的一声长喝,大朝会终於散去。 群仙如潮水般退去,只是今日的脚步声中,似乎多了几分沉重。 黄飞虎走了,交出了幽冥权柄。 月老闹了,揭开了姻缘背后的一地鸡毛。 这看似光鲜亮丽的天庭,內里早已是千疮百孔,因果纠缠。 殷郊隨著人流走出大殿,阳光刺眼。 “府君留步。”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殷郊回头,只见龙吉公主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她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此刻却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红鸞星君,有何指教?”殷郊淡淡问道。 龙吉公主看著他,声音有些僵硬,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过正经话。 “听闻……太岁府在西土推行新法,无论人神妖魔,皆受律法管束?” “不错。” “那……”龙吉公主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若是有一天,这律法能管到这姻缘簿上,能管到这封神榜上……” 她没有说完,只是深深的看了殷郊一眼。 “那便好了。”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她转身离去,红色的宫装在风中猎猎作响。 像是一团燃烧的火,又像是一抹乾涸的血。 第121章 孤家寡人,国祚二十八载 朝会散去。 太白金星手持拂尘,站在白玉阶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唉,这差事……难办啊。” 天喜星宫,本该是天庭中最喜庆热闹的去处。 可如今,这里却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颓丧与荒诞。 太白金星刚一按下云头,便被那扑面而来的浓烈酒气熏的皱了皱眉。 只见宫殿內,红绸满地,一个身著麻袍的身影,毫无形象的瘫坐在大殿中的台阶上。 他手中提著一只青铜酒樽,衣襟大敞,露出的胸膛上还残留著酒渍。 昔日那统御万民、甚至敢於题诗褻瀆女媧的人王气概,如今只剩下满身的落魄与癲狂。 “……星君。” 太白金星甩了甩拂尘,挥去鼻端的酒气,硬著头皮上前行礼,“陛下有旨……” “嗯?什么?” 帝辛迷濛的抬起头,那双醉眼朦朧的眸子里,却是空洞一片。 他打了个酒嗝,指著太白金星的鼻子笑道:“老倌儿,你不在凌霄殿伺候大天尊,跑来孤这做什么?莫不是也要討个媳妇?” 太白金星苦笑一声,也不恼,只是嘆道:“……星君,您怎的还有心思饮酒,月老今日在朝会上,都已经將您状告到了御前。” “月老?” 帝辛嗤笑一声,身子后仰,倚靠在冰冷的玉柱上。 “那老匹夫也就这点能耐了。” 太白金星看著帝辛这副不以为意的模样,眉头紧锁:“星君,大家同朝为职,您这般又是为何……” “为何?” “呵呵......!” 帝辛冷笑著站起身,提起酒樽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打湿了麻袍。 “孤被人算计,丟了江山;被人算计,毁了家国;被人算计,妻离子散!” “如今成了这天喜星君,还要孤给人添喜增福,看他们子孙满堂?” “做梦!” “做梦!!!” 帝辛一脚踹翻了脚边的案几,案上的硃笔红绸散落一地。 “既让孤为天喜星君,孤便要这天下有情人,不得终好!” 太白金星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喟然一嘆。 帝辛会变成这般,自是有缘由的。 这诺大的天庭,神仙无数。 姜王后封了太阴星君,住在广寒宫畔,清冷孤寂。 黄贵妃封了地后星,执掌地气。 这两人,名义上还是他帝辛的妻妾。 可自封神之后,数百年间,无论是太阴星还是地后星,皆是视之如仇寇,老死不相往来。 哪怕是在天庭宴会上远远见著,也是避如蛇蝎。 至於那个真正让他丟了江山、负了天下的女人…… 那个曾在他怀里巧笑倩兮,唤他大王的苏妲己。 早已魂飞魄散,连上封神榜的资格都没有,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孤家寡人。 这四个字,如今才算是真真正正的刻进了帝辛的骨头里。 帝辛踉蹌著走到大殿边缘,目光穿过重重云雾,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当年,孤初继大位,平东夷,拓疆土,虽不说较比三皇五帝,但也是文武双全。” “大商一朝亦是国泰民安,孤致死都不明,何以落得个亡国之君。” “直到上了这封神榜,入了这天闕,孤才明了。” “二十八年国祚,二十八年.....!” 帝辛的声音猛的哽咽了一下,那股子癲狂的劲头散去,只剩下无尽的萧索。 “如今想来,怕是那时西岐就已起了心思。” 太白金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封神背后,纠缠牵扯,实一言两句难以言清。 他看著帝辛那张落寞的脸,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人王轮廓。 只是那个敢於挑战神权的人王已经死了。 活著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被命运玩弄、心如死灰,只想用最荒诞的方式,报復著这个世界。 “星君……” 太白金星张了张嘴,想要劝慰几句,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的苍白。 劝他放下? 国破家亡,夫妻反目,甚至连那个“不孝子”殷郊,如今都成了执掌杀伐的太岁府君,与他这个父亲形同陌路。 这让他如何放下? “罢了,罢了。” 太白金星长嘆一口气,摇了摇头。 “星君心中有气,老朽明白。只是陛下既然发了话,还是莫要做的太过。” “哼。” 帝辛跌坐回台阶上,重新抱起酒樽,眼神涣散,不再看太白金星一眼。 “回去告诉昊天。” “孤知道了。” “但孤怎么做,那是孤的事。他若是不满,大可撤了孤这神位,让孤去轮迴里做个猪狗,也好过在这天上看著那群虚偽的神仙噁心!” 太白金星拧著眉头,也只是苦笑一声,拱了拱手,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出天喜星宫,身后的喧囂与酒气被隔绝在宫门之內。 太白金星立於云端,回首望去。 那座红彤彤的宫殿,在这金碧辉煌的天庭之中,就像是一块洗不掉的血痂,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红。 “这父子俩,倒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太白金星低声喃喃。 一个殷郊,执掌太岁,以杀止杀,要用天条律法去丈量三界的罪恶。 一个帝辛,身居天喜,以欲乱情,要用黄白之物去试探人心的真偽。 “乱了,全都乱了。” 太白金星手中的拂尘无意识的摆动著,目光扫过浩渺的云海。 如今这三界,就像是一锅煮沸的油。 天庭在陛下和那位太岁府君的推动下,行事越来越激进。 幽冥地府,黄飞虎虽交出了权柄,但酆都大帝根基未稳,十殿阎君各怀心思。 西方教的地藏王菩萨久居地府,权力的交接必將引发一场动盪。 如今连这掌管人间繁衍婚嫁的天喜星君,也是这般模样。 这三界的气数,就像是一锅煮沸的粥,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溢到哪里。 “如今这三界,谁人又能独善其身?” 太白金星心有所感,下意识的低头,目光穿透了重重天罡大气,落向了下界的南赡部洲。 人族气运匯聚之地。 这一看,太白金星不由得目光一凝。 只见那南赡部洲的西北方,一片原本贫瘠荒凉的土地上,一股肉眼可见的酷烈杀伐之气,正蒸腾而起。 “那是……” 太白金星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西北之地……秦?” “看来,这人间,也要起变数了。” 太白金星喃喃自语,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天庭变法,幽冥易主,人间爭霸。 这封神之后好不容易维持了数百年的平静局面,终究是要被打破了。 而这一次,没有了封神榜,没有了圣人下场。 这三界的眾生,又该何去何从? 太白金星长嘆一声,甩了甩拂尘,驾著祥云,向著那高不可攀的兜率宫飞去。 第122章 求贤令出,法家入秦 南赡部洲,西北隅。 这里是天地的边角,是寒风的故乡。 不同於中原大地的锦绣繁华,也不同於江南水乡的温婉多情。 这里的风,像刀子。 刮在脸上生疼,刮的心头更疼。 高原的沟壑纵横,就像是这片土地上人们脸上那一道道深刻的皱纹,写满了沧桑与不屈。 櫟阳城外,一处不起眼的村落。 一座刚垒起不久的土庙前,摆著几碗刚刚脱壳的粟米饭,热气腾腾,散发著粮食最本质的香甜。 庙很小,甚至有些寒酸,连像样的供桌都没有,只是在黄土夯成的台子上。 而在那土台之上,供奉的並非是三清道祖,也不是西方的佛陀菩萨。 那是一尊泥塑的神像。 神像雕工粗糙,看不清面容,但隱约可见其身披玄甲,一手持鞭,一手托著一只不知名的斗状法宝,仿佛在以此丈量著天地间的收成。 “五穀神保佑,今年风调雨顺,又是个丰年。” 老农磕了个头,额头沾满了黄土,眼中却闪烁著希冀的光,“哪怕魏国那边的狼崽子们再凶,只要家里还有粮,咱们老秦人的骨头就断不了。” 百年来,这名为“五穀神”的小庙,在秦地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没人知道这神祇的具体名讳,原只是为了庆祝丰收而建。 谁知,自从建了这神庙之后,庄稼居然真的大有起色。 哪怕天时不作美,地里也能长出庄稼; 哪怕虫害肆虐,这秦地的田亩却总能倖免於难。 这对於常年征战、物资匱乏的秦国来说,无疑是续命的根本。 …… “杀——!!” 一阵嘶哑却惨烈的喊杀声,被呼啸的西北风扯得支离破碎。 少梁之战的余烬未熄。 一面残破的玄黑色大旗,在风中艰难的招展。 旗面上那个斗大的古篆“秦”字,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甚至有些发黑。 士卒多衣衫襤褸,甲冑不全,手中的兵器大多是青铜铸造,甚至还混杂著农具。 但他们的眼神,却像极了这西北荒原上的饿狼,泛著幽绿的光,死死盯著对面。 魏武卒。 清一色的重甲,方阵如林,戈矛似雪。 那是曾隨吴起横扫天下的精锐,亦是如今列国中最强悍的精锐。 “秦狗!还不投降!” 魏军阵中,一名將领高踞战车之上,眼中满是轻蔑,“退出河西之地,饶尔等不死!” 回应他的,是一声啐在地上的带血唾沫。 一名断了左臂的秦军老卒,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攥著那杆残旗,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乃公投你娘的降!”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老卒嘶吼,声音如同磨砂的铁石。 身后的数百残兵,哪怕是站都站不稳了,却像是被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唤醒,齐齐挺直了脊樑,举起了手中残破的兵戈。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数百人的吼声,竟在这那一瞬间,盖过了魏军的战鼓。 这就是秦人。 尚黑,尚武,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 他们可以死,可以败,但绝不低头。 魏军將领脸色一沉,大手一挥:“冥顽不灵!碾碎他们!” …… 櫟阳,秦宫。 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大一点的堡垒。 一名腰悬长剑的中年男子,他面容刚毅,却难掩眉宇间那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秦国国君,贏渠梁。 “君上。” 一名黑衣內侍悄无声息的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前线来报……河西之地……失了。” 贏渠梁的身躯猛的一颤。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像是吞了一把刀子。 终究还是来了。 少梁之战,虽然胜了,但这胜利的滋味,却比黄连还要苦涩。 公父战死,夺回的河西之地,却根本无力守住。 “知道了。” 贏渠梁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 秦宫,大殿。 贏渠梁端坐在主位之上,下方是秦国的一眾老世族,个个面色阴沉,却又带著几分不屑。 一张羊皮纸,被狠狠的拍在案几上。 那是魏国送来的战书,更是羞辱书。 上面歷数秦国之“罪”,字里行间全是“蛮夷”、“不开化”的字眼。 最后更是赤裸裸地威胁,若不割地赔款,便要联军灭秦。 “诸位。” 贏渠梁环视四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魏人欺我太甚!视我老秦如猪狗!” “今日,渠梁欲发《求贤令》!” “无论秦人外人,无论出身贵贱,凡能出奇计强秦者,渠梁愿尊其为师,分土封爵!”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那些老世族们顿时炸了锅。 “君上!不可啊!” “引外客入秦,这是乱了祖宗规矩!” “我秦人流血打下的江山,岂能分给外人?” “这企不是卖国!” 面对这群只会窝里横、到了战场上却只会送死的世族,贏渠梁眼中的怒意一闪而逝。 他猛的拔出穆公剑,一剑斩断了案角! “够了!” “祖宗法度?祖宗留下的河西之地都丟光了!还守著这破规矩有什么用?!” “今日之秦,已到了亡国灭种的边缘!” “谁能救秦国,谁就是秦国的希望!” “这《求贤令》,寡人发定了!” “谁敢阻拦,便是通敌叛国,此剑斩之!” 大殿內一片死寂。 老世族们看著那柄寒光闪闪的宝剑,看著贏渠梁那双赤红的眼睛,终究是不在言语。 …… 数月后。 秦国边境。 夕阳如血,將那连绵的黄土高原染成了一片赤红。 一个身著布衣,相貌奇伟的男子,牵著一匹瘦马,缓缓而来。 他背著一只简单的行囊,手中却紧紧抱著一卷竹简。 男子在关前停下,抬头看向那破败的关墙,又看向那关墙之上,隨风飘扬的玄鸟旗帜。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嫌弃,反而闪烁著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这里,就是秦国么?” 男子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极点的弧度。 卫鞅。 或者说,后世人口中的商君。 他在魏国鬱郁不得志,魏惠王有眼无珠,不能用他。 但他並不气馁。 也许天註定他的道,不在富庶的中原,而在这苦寒的西北。 他怀中所抱的,不是诗书礼乐,不是仁义道德。 而是——法! 是严刑峻法,是耕战之术,是足以將一个国家变强的变革之法! “听闻秦君发下求贤令,愿分土封爵。” 卫鞅轻轻拍了拍瘦马的脖子。 “既然这天下人都看不起秦国,看不起这蛮夷之地。” “那我卫鞅,便以此地为棋盘,以法度为经纬。” “我要让这天下人看看,什么叫做……改天换地!”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的麵饼,咬了一口,目光却越过了关隘,仿佛看到了一尊屹立在天地间的巨人,正在缓缓甦醒。 而在那极高远的天穹之上。 一双幽沉的眼眸,似乎也正透过重重云雾,注视著这个骑牛入关的年轻人。 太岁府,殷郊把玩著手中的翻天印,嘴角微微上扬。 “法家入秦。” “人族的运势,该变一变了。” 第123章 荆楚多巫祝,幽冥定界碑 南赡部洲,楚地。 云梦泽的水汽蒸腾,將这座郢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迷濛之中。 楚人好巫风,大街小巷隨处可见祭祀的图腾与驱邪的儺面。 王宫深处,帷幔重重。 章华台中,编钟声声,靡靡之音绕樑不绝。 楚宣王斜倚在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珏,目光有些涣散的盯著殿中那尊正在燃烧的博山炉。 炉烟裊裊,幻化出种种奇异的形状,似仙鹤,似莲花。 “不知居士方才所言,眾生皆苦,唯心可渡,是何意?”楚王的声音有些慵懒,却透著一股子诸侯霸主的探究。 “那西方极乐,又当真无忧无怖,无病无死?” 在楚王下首,坐著一名身披土黄色僧袍的苦行僧。 这僧人一身素净麻衣,赤著双足,面容清瘦,眉心一点硃砂红的妖冶。 自称“觉心居士”,来自极西之地。 “大王。” 觉心居士的声音轻柔,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能抚平人心头的焦躁,“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別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尘世皆苦,肉身是那渡海的舟,也是那沉沦的锁。” “这世间爭霸,亦不过是梦幻泡影。秦人凶猛,魏人贪婪,皆因心中『贪嗔痴』三毒未除。” “唯有信我西方妙法,修持来世,方可超脱那轮迴之苦,得享永恆之寂灭。” 楚宣王揉了揉眉心,嘆道:“居士所言极是,只是寡人身为一国之君,守土有责。若如居士所言,岂不是有负国家?” “非也。” 觉心居士微微一笑,手指轻捻著一枚非金非玉的念珠,“放下,並非放弃。” “西方有极乐国土,无有眾苦,但受诸乐。大王若能在此地广建浮屠,弘扬『向善』与『来世』之法,教化万民顺受天命,不爭一时之短长。” “如此,既可消弭暴戾之气,稳固王权;又可积攒无量功德,修得来世之福报。” “甚至……证得转轮圣王之果位,统御四洲。” 统御四洲,那可是连周天子都不曾做到的伟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转轮圣王……”楚宣王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迷离的狂热,“只靠修这……佛法?” “心诚则灵。” 觉心居士眼底闪过一丝隱晦的得色,“只要大王许诺,在楚地许我西方教派传法之权,免除僧眾赋税徭役,这功德金身,便算是铸下了根基。” “好!” 楚宣王猛的一拍凭几,眼中精光闪烁。 …… 数日后。 觉心居士离了郢都,手持一根枯木杖,赤足行於荒野古道之上。 “这南赡部洲的红尘气,虽浊了些,却是上好的养料。” 觉心居士看著远处村落里升起的裊裊炊烟,眼中闪过贪婪。 只要楚王依计行事,不出十年,这荆楚大地便会庙宇林立。 届时,愿力滚滚向西,足以抵消天庭在西牛贺洲造成的损失。 就在这时。 “居士,还请留步。” 一道沉肃的喝声,突兀的在空中响起。 觉心居士脚步猛的一顿,脸色微变。 只见不知何时,云端现出一位威严赫赫,面露蓝靛的神將。 觉心居士心头一凛,强自镇定道,“不知神將唤住贫僧,所为何事?” 神將居高临下,俯视著他。 “太岁府巡游灵官,奉命稽查。” “居士身为须弥山行者,不在西牛贺洲纳福,为何藏形隱跡来这南赡部洲,妖言惑眾,干涉人间运势。” 话音方落,觉心居士的瞳孔骤然收缩。 …… 幽冥界,阴山背后。 这里是地府最深沉、最黑暗的所在,也是轮迴之外的法外之地。 一条浑浊的黄泉水,在黑色的岩石间静静流淌,无数不得超生的恶鬼在河水中沉浮哀嚎。 而在那阴山之巔,却有一片佛光普照的净土。 地藏王菩萨端坐於諦听之上,双目微闔,口诵经文,试图超度这无尽的亡魂。 “噠、噠、噠。” 沉重的脚步声,踩碎了冥土的寂静。 地藏王菩萨停止了诵经,缓缓睁开双眼,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身披帝袍,周身繚绕著浓郁的帝威与阴煞之气的威严男子。 酆都大帝。 “大帝此来,有何贵干?” 地藏王菩萨的声音平静,透著一股悲天悯人的慈悲。 酆都大帝在净土边缘停下脚步。 “菩萨的宏愿,本帝素来敬佩。”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在阴山山谷中迴荡,“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份大毅力,三界少有。” “只是……” 酆都大帝话锋一转。 “这幽冥界,乃是天庭之幽冥,是六道轮迴之所。” “以前,因为某些原因,阴阳秩序混乱,菩萨在此地虽是超度,却也代行了不少阎罗之职。” “但如今,规矩该变变了。” 地藏王菩萨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抚摸著身下的諦听,“大帝是想赶贫僧走?” “非也。” 酆都大帝摇了摇头,“菩萨慈悲,愿度恶鬼冤魄,本帝岂会阻拦?” “只是,这度化归度化,审判归审判。” “从今往后,凡入幽冥之魂,先过鬼门关,走黄泉路,上孽镜台,经十殿阎罗审定。” “唯有那些刑期已满,却因执念未消无法投胎的孤魂,方可送至听经化怨。” 酆都大帝上前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爆发,將那漫天佛光逼退三尺。 “不知菩萨,意下如何?” 以前地藏王菩萨在阴间,那是超然物外的存在,甚至能插手生死簿,干涉亡魂去向。 但现在,酆都大帝统管幽冥,自然是要一朝天子一朝臣。 諦听不安的低吼了一声,似乎听出了这番话背后的刀光剑影。 地藏王菩萨沉默了许久。 他看向酆都大帝,又似乎透过酆都大帝,看到了那个端坐在凌霄宝殿上的昊天上帝。 “阿弥陀佛。” 地藏王菩萨双手合十,低喧一声佛號。 “既然是大帝法旨,贫僧自当遵从。” “只要能度化眾生,这权柄在谁手中,於贫僧而言,並无分別。” 酆都大帝闻言,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菩萨能深明大义,本帝很是欣慰。” “今后那便请菩萨约束门下僧眾,莫要再隨意出入十殿,干涉阴差办案。” 说罢,酆都大帝一甩帝袍,转身离去。 看著酆都大帝远去的背影,諦听忍不住口吐人言:“菩萨,这酆都大帝欺人太甚!如今连这阴山之地,都要被他画地为牢了吗?” 地藏王菩萨重新闭上了双眼,手中的念珠缓缓转动。 第124章 人道伐庙破禪心,法家酷烈断佛根 南赡部洲,楚地边境。 云头之上,那一声喝问如同惊雷炸响,震的四周云气溃散。 觉心居士紧握著手中的枯木杖,身形紧绷,目光警惕的盯著上方那尊身披玄甲的神將。 “太岁府……日游神,温良?” 觉心居士认出了来人,眼角微微抽搐。 温良面容蓝靛,发似硃砂,三只神眼炯炯有神,手中白玉宝环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既知本神名讳,还不束手就擒?” 温良声音冰冷,“南赡部洲乃人族气运匯聚之地,非你西方教传法之所。你擅入此地,蛊惑君王,乱人国运,已触犯天条。” “阿弥陀佛。” 觉心居士深吸一口气,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试图以此抵御那扑面而来的煞气。 “神君此言差矣。贫僧不过是见这乱世眾生皆苦,特来传下离苦得乐之法。劝人向善,何罪之有?” “向善?” 温良嗤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讥讽。 “让楚王修来世,废今生,大兴土木建浮屠,耗尽民脂民膏,这就是你所谓的善?” “让百姓放下兵戈,任人宰割,只求死后极乐,这就是你所谓的离苦?” “在太岁府的功过簿上,这叫——妖言惑眾!” 话音未落,温良手中白玉环猛然掷出。 嗡! 那玉环迎风便涨,化作一道流光,带著镇压一切邪祟的浩荡神威,当头砸下。 觉心居士脸色大变,枯木杖猛的向上一举,试图阻挡。 咔嚓! 枯木杖应声而断。 白玉环余势不减,重重的砸在觉心居士的肩头。 “噗!” 觉心居士一口金血喷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从半空中跌落,重重砸入下方的荒野泥泞之中。 温良降下云头,一脚踩在觉心居士的胸口,手中多了一副散发著幽光的镣銬。 “西方教那一套,在西牛贺洲或许管用。” “但在南赡部洲,在我太岁府的眼皮子底下。” “此路,不通。” …… 天庭,太岁府。 殷郊负手而立,目光幽然。 “府君,温良已將那潜入楚地的觉心拿下,正押往天牢。” 杨任快步走入殿內,神情肃穆。 “只是……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起了。” “西方教在西牛贺洲吃了大亏,如今化整为零,如水银泻的般向南赡部洲渗透。” “他们不正面硬抗,只是游走於列国之间,利用乱世人心惶惶,大肆宣扬『来世』之法。” 杨任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杀了一个觉心,还有无数个苦行僧。府君,光靠抓,恐怕抓不完。” “人心若是病了,光砍头是治不好的。” 殷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看透世情的通透。 “西方教之所以能在这乱世中大行其道,是因为这世道太苦,眾生看不到希望,所以才寄希望於来世,寄希望於神佛的怜悯。” “软弱,是滋生信仰最好的温床。” 杨任若有所思:“府君的意思是?” “要断了西方教的根,就得给人族换一副骨头。” 殷郊转过身,眼眸中仿佛有紫气流转。 “他们教人忍受,我们便教人抗爭。” “他们教人修来世,我们便教人爭今朝。” “他们要建浮屠,我们便铸法度。” 殷郊大手一挥,数道令箭凭空浮现,散发著凛冽的肃杀之气。 “传令下去。” “太岁府所属,即日起,不必再盯著那些散兵游勇。” “我们要做的,是『势』。” “杨任,你本是商朝上大夫,精通治国之道。” “本君命你,选拔一批精干神將,封印神力,转生下界。” 杨任心头一震:“下界?” “没错。” 殷郊目光灼灼,盯著杨任,“西方教讲慈悲,那我们就讲法。” “严刑峻法,富国强兵。” “让世间明白,求神拜佛救不了他们,唯有自强与法度,才能让他们在这世间活下去。” “当人族的君王发现,手中的剑比磕头敬香更有用时。” “你觉得,他们还会允许那些光吃不做的和尚,在他们面前指手画脚吗?” 杨任听的心潮澎湃,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 “属下明白!” 杨任躬身领命,“属下这就去安排。那卫鞅也已入秦,属下会派人暗中护持,为其扫清那些不该有的神鬼阻碍。” …… 数月后,秦国,櫟阳。 一场足以改变歷史走向的辩论,正在秦宫大殿上演。 卫鞅舌战群儒,以法家之言,驳斥那些守旧老世族的“礼乐”与“祖制”。 而在这场凡人的交锋背后,一场看不见的暗战也悄然落幕。 夜色深沉。 櫟阳城外的一座破庙內。 几名身披袈裟的西方教行者,正围坐在一起,低声诵念咒语,试图施展“迷魂法”,去干扰那位秦国新晋左庶长的心智。 只要卫鞅心智一乱,变法必败,正是他们传教的良机。 然而,就在法咒即將成型之际。 “哼。” 一声冷哼,如重锤敲击在几人胸口。 破庙的大门轰然碎裂。 几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他们虽作凡人打扮,但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为首一人,正是乔装改扮的太岁府神將。 他手中提著一把普通的铁剑,但在那几个行者眼中,这铁剑上却仿佛缠绕著令人窒息的业力与因果。 “西方教的手,伸得太长了。” 神將冷漠的开口。 剑光一闪。 破庙內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 次日,秦孝公颁布《恳草令》,变法正式开始。 隨著那一根徙木立信的木头被搬动,整个秦国的气运,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开始疯狂的翻涌、咆哮。 一股前所未有秩序,在西北大地升腾而起。 那是一种纯粹的、属於人道的力量。 在这股力量面前,那些虚无縹緲的因果、来世、福报,都显的苍白无力。 秦人只信手中的剑,只信田里的粮,只信秦律的赏罚。 …… 须弥山,极乐净土。 婆娑树下,原本正在讲经的阿弥陀佛突然停下。 他那张常年带著疾苦之色的面容上,此刻眉头皱的更深了。 “教祖?” 大日如来手持妙莲,疑惑问道。 阿弥陀佛目光穿透无尽虚空,望向了南赡部洲的西北。 那里,原本是一片运势混沌之地,如今却升起了一股汹涌的狼烟。 “变数……又生变数。” 阿弥陀佛嘆了口气,声音中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天庭这一步,好的很啊。” 大日如来心头一动,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法家酷烈,兵家主杀。” “若是这等思潮席捲天下……” “那我西方教义,还有何人肯信?”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之色。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利益之爭了。 这是道统之爭。 是理念之爭。 “看来,我们也该动一动了。” 第125章 欲界天主,自在天魔 池水无波,却映照不出日月的倒影。 阿弥陀佛赤足坐於枯木下。 大日如来手中转动著一串琉璃念珠,眉宇间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教祖。” 大日如来打破沉寂,声音低沉,“当今局面,该如何让应对。” 阿弥陀佛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眼皮缓缓抬起。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浑浊,却包罗万象。 慈悲,却又透著令人心悸的漠然。 阿弥陀佛淡淡道,“……大自在。” 大日如来微微一怔。 …… 须弥山阴,大黑天境。 无尽的迷离色彩在黑暗中流动。 那是欲望的顏色,是贪婪、痴迷、狂乱交织而成的光。 无数细碎的低语呢喃在其中响起。 钻进人的耳孔,挠著人的心尖。 黑暗中,一片人影缓缓浮现。 他们身形枯瘦如柴,肋骨根根分明,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甚至是灰败的死灰色。 每个人的身上,都带著伤。 有的,用铁鉤穿透了自己的琵琶骨,鉤子上掛著沉重的香炉,每走一步,鲜血便顺著脊背流下,滴落在滚烫的炉香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有的,用麻线缝住了自己的嘴唇,只留下一双狂热到近乎癲狂的眼睛。 还有的,断了一臂,却在断口处插上了一朵娇艷欲滴的曼陀罗花。 鲜血滋养著花朵,花朵在伤口中绽放。 这是苦修。 亦是极乐。 在队伍的最中央,是一座鲜花编织的莲台。 莲台之上斜倚著一位身披黑色纱衣,面容妖异俊美的人影。 他有著令天地失色的俊美面容,肌肤如白玉般无瑕,眉心却生著第三只眼。 那眼中燃烧著毁灭与新生的烈火。 赤著的上身,脖颈上掛著一串人面念珠,打磨的晶莹剔透,仿佛在对著世人微笑。 手中分別持著三叉戟、手鼓、颅器与人头。 大自在天。 欲界之主。 亦称,自在天魔。 大自在天的声音磁性而慵懒,带著一股令人酥麻的魅惑,“眾生皆具佛性,当享极乐,当得大自在。”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周围那些苦行者眼中的狂热愈发炽烈。 他们开始舞蹈。 拖著残破的身躯,掛著滴血的铁鉤,在黄沙中扭曲肢体,跳起了一种违背常理、却又充满诡异美感的舞蹈。 “自在……自在……” 他们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 西牛贺州,分界之地,巫山云雨处。 这里山高林密,民风朴善且尊教敬佛。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一阵奇异的铃声便打破了山村的寧静。 “叮铃……叮铃……” 村民们好奇的探出头,隨后,他们看到了一支从未见过的僧眾。 这群僧人既没有敲击木鱼,也没有念诵经文。 只是一边走,一边跳著一种极其扭曲的舞蹈。 为首的一名僧人,头上戴著五骷髏冠,手中摇著一面人皮手鼓。 他每走三步,便会用手中的尖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下一道口子,任由鲜血滴落在泥土里。 “天吶!他在流血!” “他不疼吗?” 有村民们惊恐的指指点点。 然而,那僧人却转过头,对著惊恐的村民们露出了一个灿烂慈和的笑容。 那笑容纯净、无邪,仿佛刚刚那划破皮肉的一刀,给予他的不是痛楚,而是难以言喻的快感。 “眾生皆苦,唯我独乐。” 僧人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尘世艰苦,修得解脱。” “耕田、纳税、服役、生子……脱去加诸的枷锁。” 僧人张开双臂,鲜血顺著指尖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殷红的花。 “奉我真主。” “捨弃肉身的完整,可得灵魂的圆满。” “不在乎世俗的眼光,既得到真正的大自在。” 隨著他的话语,一股肉眼难辨的波动,悄然在人群中瀰漫开来。 人群中,一个常年被赋税压弯了腰的老汉,眼神忽然变的迷乱起来。 他看著那流血的僧人,只觉的对方身上散发著一种神圣的光辉。 是啊,自己活了一辈子,为了几亩薄田,为了给官府交粮。 为了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活的像条狗。 凭什么? “我不种地了!” 老汉突然大吼一声,將手中的锄头狠狠砸向自己的脚背。 顿时鲜血飞溅。 剧痛袭来,但老汉的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哈哈哈哈!我不种地了!也不交粮了!” “我自在了!” “自在了!” 这一幕,如同瘟疫一般迅速传染。 一个被礼教束缚的小媳妇,突然撕开了自己的衣领。 袒著胸脯,赤著双脚在泥地里狂奔,脸上掛著癲狂的笑。 自由了,终於自由了。 秩序,在这一刻崩塌。 理智,在这一刻消融。 那群来自异域的僧侣,就这样一边跳著舞,一边流著血,穿过了一个又一个村落。 所过之处,不在有杀戮,不在有劫掠。 亦不在有纷爭。 留下的,只有一群群拋弃了生產、摒弃了伦理、陷入了集体癲狂的“信徒”。 这就是“极乐”。 而在那云端之上,隱匿了身形的大自在天,慵懒的俯瞰著这一切。 看著那些在泥泞中打滚、在痛苦中狂笑的凡人,轻轻舔了舔嘴唇。 “多美的画面啊。” 大自在天轻蔑一笑,手中的三叉戟轻轻转动。 “用你们最大的努力,取悦我吧。” 第126章 自在解脱,太岁镇杀 西牛贺洲,如今被一道看不见的墙,生生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东部,是太岁府的“宣抚司”辖地。 这里没有妖魔敢於白日现形,没有匪患敢於截道剪径。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秩序井然的像是一架精密的机关。 但这里太静了。 静的让人心慌。 百姓们走在街上,低著头,脚步匆匆,不敢高声语,不敢斜视人。 他们习惯了向满天神佛磕头许愿,习惯了把命运交给虚无縹緲的来世。 如今突然被强行改变思想,要求奉行律法德行,只觉的浑身长刺,透不过气来。 那是生理性的排斥。 而越过那条无形的分界线,往西去,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里,已是大自在天的“极乐净土”。 漫天飞舞的彩色经幡中,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香料味、血腥气和焚烧尸骨的焦臭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却又令人迷醉的甜腻。 无数信徒聚集於此。 有人赤身裸体,在泥泞中打滚,嘶吼著回归本真。 有人用香灰涂满全身,甚至用烧红的铁钳烫瞎自己的双眼,只为得见真我。 他们纵情声色,又极致自虐。 在极度的放纵与极度的痛苦之间反覆横跳,以此来寻求那一瞬间的大自在。 …… 一座刚刚搭建起的高台上,鲜花锦簇,彩带飘扬。 高台中央,端坐著一名来自大黑天境的僧人。 他面容俊美妖异,脖子上掛著一串人指骨打磨成的念珠,正微笑著看著台下那乌泱泱的狂热信徒。 一名年轻的女子,赤著双足,在铺满荆棘与铁蒺藜的道路上狂舞。 她的双脚早已血肉模糊,每一步都踩出一个血脚印,可她的脸上却掛著极度亢奋的笑容,仿佛那剧痛是通往极乐的阶梯。 周围的人群不仅没有阻拦,反而疯狂的拍手叫好,將手中的鲜花和金银拋向她,仿佛在供奉一尊圣洁的神明。 在这里,欲望被无限放大。 食慾、色慾、杀戮欲、自毁欲…… 只要你觉的“的快乐”,只要你觉的“自在”,便是修行,便是礼佛。 “咚……咚……” 鼓声沉闷,却像是有某种魔力,每一次敲击,都让台下信徒的眼神更加狂热一分。 “圣僧!圣僧!” 一对衣著朴素的夫妇,费力的挤开人群,跪倒在高台之下。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普通,就像是这世间千千万万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农妇。 但此刻,他们的眼神中却跳动著炙烈的火焰。 在那农夫的怀里,抱著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童。 孩童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浸透了油脂的麻布,正惊恐的瞪大眼睛,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求圣僧慈悲!” 农夫重重的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石块上,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 “弟子愚钝,贪恋红尘,生下这冤孽,成了弟子修往极乐路上的绊脚石。” “这孩子每日哭闹,要吃要喝,乱我清净,坏我清修!” 旁边的农妇亦是满脸虔诚,眼中含泪,却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即將到来的自在。 “弟子愿將这血肉累赘,献於我佛,献於大自在天!” “只求断了这尘缘,换一身清净,求一个来世果报,大彻大悟!” 台上的僧人嘴角勾起一抹慈悲的笑意。 “善哉。” “捨得,捨得,有舍方有得。” “施主能堪破亲情这层虚妄的皮相,足见身具慧根。” 僧人伸出一只苍白的过分的手,掌心之中,一把造型扭曲的剔骨弯刀凭空浮现。 “既然这孩子是你们的业障。” “那贫僧便替你们,斩了这业,度了这障。” “谢圣僧!谢圣僧!” 夫妇二人大喜过望,迫不及待的將那拼命挣扎的孩子,高高举过头顶,送到了僧人的屠刀之下。 周围的信徒们屏住呼吸,眼神中满是羡慕与渴望。 仿佛那即將被屠戮的不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而是一场神圣的洗礼。 僧人手腕轻转,弯刀折射出一道冷厉的寒光,对著那孩童稚嫩的脖颈,毫不犹豫的挥下! “鐺——!”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 那柄剔骨弯刀在即將触碰到孩童皮肤的瞬间,被一桿从天而降的鑌铁长矛,狠狠盪开! 巨大的力道震的僧人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飞出,旋转著钉入一旁的地面。 “什么人?!” 僧人脸色骤变,捂著手腕厉喝。 狂热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长矛的主人。 一名身披太岁府制式玄甲的神將,缓缓从虚空中踏出。 太岁府星君官,辛酉太岁,石政。 他面容冷硬如铁,周身煞气繚绕。 石政没有理会那僧人,一把夺过那惊恐欲绝的孩童,隨手扯掉孩童口中的麻布,指尖神力一吐,震断了绳索。 “光天化日,草菅人命。” 石政的目光扫过那对夫妇,声音中压抑著即將爆发的怒火。 “虎毒尚不食子。” “你们为人父母,竟受妖僧蛊惑,要亲手杀子?” “简直丧心病狂!按律,当诛!” 石政的喝声夹杂雷音,滚滚扫过,欲要喝醒这对夫妇。 然而。 现实往往是荒诞的。 “啊——!!” 那农妇发出一声嚎叫,非但未被喝醒,反而是像疯狗一样,猛的扑向了石政。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农妇张开嘴,狠狠的咬在石政那覆盖著腿甲的小腿上。 哪怕牙齿被寒铁崩断,满嘴是血,她依然死死咬著不鬆口,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你毁了我的佛报!毁了我的自在!” 旁边的农夫更是红了眼,隨手抓起地上的石头,不顾一切的砸向石政。 “滚开!” “我们要解脱!我们要自在!” “谁让你救了!谁让你救了!把这孽障还给我们!让我们除了这业障!” 石政愣住了。 他看著这对状若疯魔的夫妇。 看著他们眼中怨毒与仇恨的目光。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围拢过来,脸上带著同样表情的信徒。 “杀了他!杀了这魔头狗!” “他要断我们的极乐!” “为了大自在!” 人群沸腾了。 用牙齿,用指甲,用血肉之躯,如同潮水般涌向石政。 那名僧人捡起弯刀,站在高台上,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神將大人。” “看见了吗?” “这就叫人心所向。” “你们管的了皮囊,管的了律法。” “可这心里的极乐,你们管的了吗?” 石政护著怀里嚇傻了的孩子,步步后退。 神力激盪,將衝上来的人群震飞,却不敢下杀手。 毕竟,人神有別,就算定罪,也当由官府惩处。 可这些人…… 他们明明是受害者,却甘愿成为施暴者。 他们明明活在地狱,却坚信自己在通往天堂。 愚昧。 比罪恶更可怕的,是理直气壮的愚昧。 石政看著那农妇崩断的牙齿,看著农夫疯狂的眼神。 “人心……” 石政低声呢喃,声音沙哑。 他猛的抬起头,那双神眼中,不再有丝毫犹豫与困惑。 “既已入魔,便不再是人。” “既不是人,便不受人律所护。” 石政单手抱著孩子,另一只手虚空一握。 嗡! 那杆插在地上的鑌铁长矛倒飞回手中。 一股惨烈的杀伐之气,轰然爆发,將周围的空气都搅的粉碎。 “太岁府令!” 石政的声音,如惊雷滚过这片癲狂的土地。 “西牛贺洲,妖僧惑眾,百姓从逆,以邪法乱世,视人命如草芥。” “凡修此『大自在』邪法者。” “无论僧俗,无论老幼。” “一律视为……妖魔!” “杀!” 噗! 长矛横扫。 那名还掛在石政腿上的农妇,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喷涌,溅了那农夫一脸。 农夫呆滯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长矛的回锋已至,將他连人带石块,劈成了两半。 面对这群已经彻底扭曲的狂信徒,石政再无留手。 长矛如龙,鲜血染红了经幡。 “啊——!!” 惨叫声终於压过了鼓声。 那名黑纱僧人脸上的笑容凝固,化为惊恐。 他没想到,这天庭的神將,竟然真的敢对凡人下如此狠手! “你……你疯了!你会遭天谴的!”僧人尖叫著后退。 “天谴?” 石政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一步步逼近高台。 “这罪业,我太岁府……还担得起!” 噗! 长矛贯穿了僧人的胸膛,將他死死钉在了那座莲台之上。 第127章 孽龙吞海,金翅食龙 而在遥远的另一边。 东海。 海面之上,波涛不再是自然的涌动,而是被无数狂暴的法力撕扯的支离破碎。 断肢、鳞片、还有那巨大的、残缺不全的尸身,隨著起伏的血浪浮沉。 “噗嗤!” 一条真龙刚刚腾出海面,胸膛便被一只覆满金色鳞片、却流淌著佛光的利爪洞穿。 “一群湿生卵化的孽障。” 天龙收回沾血的利爪,声音中带著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守著宝山却修不出半分真如,合该入我八宝功德池,洗去这一身腥臊。” 在他身后,海水分开。 数不清的“天龙眾”踏浪而来。 他们或是蛟龙之身却披著袈裟,或是龙首人身手持念珠,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混合了龙威与檀香的诡异气息。 西方教八部眾之一,天龙眾。 “放肆!” 一声苍龙怒吼,震的海水冲天而起。 东海龙王敖广,现出万丈真龙法身,从波涛中腾空而起。 苍青色的龙鳞在阳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寒光,那双巨大的龙目中,燃烧著几欲焚天的怒火。 死死盯著对面天龙眾的首领——摩呼罗迦王。 “此处乃天庭敕封之四海疆域!尔等西方教眾,擅闯东海,屠戮水族,是要向天庭宣战吗?!” “宣战?” 摩呼罗迦王盘踞在半空,巨大的龙目中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老龙王,这顶帽子,你扣不起。” 摩呼罗迦王竖瞳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直勾勾的盯著东海深处那隱约散发著庞大灵机的海眼。 “贫僧此来,是见这四海之中戾气深重,业障缠身。尔等虽窃据龙名,却无龙德,血脉驳杂不堪。” “我佛慈悲,特命我天龙八部前来,接引尔等。” “只要入池洗炼去一身凡胎浊骨,皈依我佛,方可证得真龙之果。” “洗炼?” 敖广气的浑身龙鳞都在颤抖,发出阵阵金铁交鸣之声,“放屁!想夺我东海海眼灵机,断我龙族根基,还要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眾水族听令!” 敖广仰天长啸,龙吟声悲壮惨烈。 “结阵!杀敌!” 隨著龙王令下,东海水族仿佛被注入了一股血勇,嘶吼著反扑。 然而,摩呼罗迦王只是冷冷一笑。 “冥顽不灵。” “今日便让你们看看,何为正统,何为孽种!” “眾部眾,诵咒!” 嗡——! 剎那间,梵音大作。 无数金色的梵文符籙从天龙眾口中吐出,化作一条条无形的锁链。 倏然间,所有的东海水族,只觉的体內的鲜血仿佛沸腾起来,灵魂深处升起的压力,让他们气势大减。 “杀!” 趁著水族大乱,天龙眾露出了獠牙。 他们冲入水族阵中,撕咬、吞噬、屠戮,鲜血顿时染红了万里海疆。 “老匹夫,受死!” 摩呼罗迦王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金光,直扑敖广。 敖广目眥欲裂,正欲拼死一战,调动东海之力镇压此獠。 突然。 “戾——!!!” 一声穿金裂石的禽鸣,自九天之上骤然炸响。 那声音太过尖利,太过恐怖。 即便是敖广这等龙王,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那庞大的龙躯也不受控制的僵直了一瞬。 隨之。 一双垂天之翼,遮蔽了大日,裹挟著足以撕裂虚空的恶风,从云层中悍然俯衝而下。 赫然是一只大鹏。 通体灿金,双爪如鉤,眼神锐利如刀的金翅大鹏雕! “好一条老龙,肉质定然紧实!” 那大鹏口吐人言,声音中透著一股子视万物为血食的狂傲与残忍。 “不好!” 敖广心头大骇,想要钻入水中躲避,却发现周围的空间早已被那恐怖的极速所封锁。 呲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响起。 “昂——!!!” 敖广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嚎。 只见那金翅大鹏极快的一掠而过,那双无坚不摧的利爪,竟生生从敖广背脊之上,撕下了一大块连著龙鳞的血肉。 金色的龙血,如瀑布般洒落,染满了半边海面。 “味道不错,有点嚼头!” 金翅大鹏在空中一个盘旋,將那块还在跳动的龙肉一口吞下,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喙上的血跡,那双凶戾的眼睛再次锁定了敖广。 “就是老了点。” 隨著他一声令下,云层翻涌。 成百上千只迦楼罗,尖啸著俯衝而下。 天龙眾在水中绞杀,迦楼罗在空中猎食。 东海水族岌岌可危。 “大哥!我来助你!” “西方教欺龙太甚!” 就在这时,三声怒吼响起。 南海龙王敖钦、西海龙王敖闰、北海龙王敖顺,此时终於赶到。 三条巨龙破水而出,各种控水神通、本命法宝齐出。 “哼……” 金翅大鹏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双翅一振,扶摇直上九万里,轻鬆避开了所有的攻击,隨后双翅一收,如同一颗金色的流星,再次轰然撞入龙阵之中。 砰! 砰! 砰! 肉体碰撞的闷响声不绝於耳。 四海龙王联手,竟也挡不住这上古凶禽的蛮横衝撞。 不过片刻功夫,四位龙王个个带伤,龙鳞翻卷,鲜血淋漓,在空中摇摇欲坠。 敖广眸中厉光一闪,悍然祭出腹中本命龙珠,其余三位龙王见状,也是纷纷祭出龙珠。 四枚龙珠盛放华光,滴溜溜著击向金翅大鹏王。 “退!快退回龙宫!” 敖广强自压下逆血,声音嘶哑大吼道,“开启万龙大阵!快!” …… 东海龙宫,大殿。 气氛惨澹如坟墓。 平日里歌舞昇平的宫殿,此刻挤满了伤痕累累的水族残兵,哀嚎声此起彼伏。 敖广瘫坐在龙椅上,任由龟丞相为他包扎伤口,一张脸上老泪纵横。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敖广猛的锤击著扶手,悲愤欲绝,“我龙族今虽没落,却也曾是上古霸主,天庭正神,如今竟被一群披毛戴角的畜生欺辱至此。” “大哥,现在说这些有何用?” 西海龙王敖闰是个急脾气,此刻也是满身血污,急道,“那金翅大鹏遁速实在难缠,又有西方教做靠山,我们根本挡不住!” “这帮禿驴,见太岁府势大,啃不动硬骨头,便想来我四海捏软柿子!” “想要夺我海眼,坏我根基,绝我龙族基业!” “拼了!大不了引爆海眼,咱们跟他们同归於尽!”北海龙王敖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不可!” 敖广猛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却又强行压下那股玉石俱焚的衝动。 “引爆海眼,四海生灵涂炭,那业力我们背不起!” “不行!这事必须上表天庭!” 敖广咬牙切齿,提笔在那金色的奏摺上疾书。 “我们是天庭的臣子,受陛下敕封!如今西方教入侵天庭疆域,屠杀正神,天庭若是不管,这三界之主的脸面往哪搁!” “可是……陛下会管吗?”敖顺有些迟疑,“天庭如今正与西方教在西牛贺洲僵持,未必愿意再开闢第二战场。” “管不管,那是陛下的事!” 敖广咬牙切齿,提笔在那金色的奏摺上疾书, 敖广写完最后一笔,猛的合上奏摺,將其递给身边最信任的一位龙君。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著孤注一掷的光芒。 “一会我们会为你爭取时机,送你脱出重围。” “这份奏摺,不要送去通明殿,时间赶不及。” 那龙君一愣:“那送去何处?” 敖广的目光望向头顶那波涛汹涌的海面,看到了一条横亘在九天之上的璀璨银河。 “送去天河水军大营!” “送给天蓬元帅!” …… 九天之上,天河弱水。 这里是天庭八万水军的驻地,也是护卫天河、震慑三界妖魔的战略要地。 帅帐之內,並无丝毫奢靡之气,反而透著一股子冷硬的肃杀。 一名身披银甲,体型魁梧,面容刚毅英武的男子,正拿著一块洁白的丝绸,细细擦拭著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上宝沁金耙。 天蓬元帅。 此时的他,还不是那个投了猪胎、好吃懒做的猪八戒。 而是统御八万天河水军,掌管天河弱水的实权元帅。 “元帅,东海龙王敖广急报。” 一名天河副將快步走入,双手呈上一份沾染著龙血的奏摺。 天蓬动作未停,依旧慢条斯理的擦拭著钉耙的一齿,头也不抬。 “念。” 副將展开奏摺,快速瀏览了一遍,脸色顿时变的古怪起来。 “回元帅,西方教八部眾之天龙眾、迦楼罗眾,以巡视海疆、度化水族为名,大举入侵四海。” “金翅大鹏鸟重伤东海龙王,扬言四海龙族血脉不纯,当入八宝功德池洗炼。” “四海龙族死伤惨重,已被逼入绝境,恳请元帅发兵救援。” “呵。” 一声轻笑,从天蓬口中溢出。 他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將那柄上宝沁金耙往案上一顿。 咚! 整座帅帐都隨之一颤。 天蓬缓缓抬起头,那双英武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冰冷如弱水般的寒芒。 “巡视海疆?” “度化水族?”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帮禿驴不敢跟那殷郊硬碰硬,就跑来这四海撒野,想找回点场子?” “真当我天河水军是摆设?” “还是觉得……” 天蓬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我天蓬这把钉耙,也是软柿子做的?” 他猛的一挥披风,大步走出帅帐,声音如雷霆般在天河上空炸响。 “传令!” “天河水军,集结!” 第128章 天蓬役雷震金翅,哪吒闹海施龙筋 天河之水,弱水三千,鹅毛不浮。 八万水军集结,身披银光冷锻甲,手持分水点钢枪,列阵於云头之上。 肃杀之气,將终年不散的天河云气都逼退了三舍。 帅台之上,天蓬元帅一身亮银明光鎧,身后那袭猩红的大氅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容冷硬,手中那柄上宝沁金耙斜指苍穹,寒光凛冽,映照出下方即將沸腾的东海。 “元帅!” 一声清越却带著几分戾气的青音,伴隨著滚滚热浪,自天际呼啸而来。 火光撕裂虚空,眨眼间便至阵前,现出一个满身煞气的少年。 脚踩风火轮,身缠混天綾,项戴乾坤圈,手提火尖枪。 正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三太子?”天蓬眼皮微抬,那一抹冷硬的线条稍稍柔和,“不在云楼宫纳福,怎有空来我这苦寒之地?” “纳福?”哪吒嗤笑一声,火尖枪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枪花,枪尖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噼啪的爆鸣。 “李靖那廝整日里抱著那个破塔,念叨著什么大局为重,听得小爷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哪吒身形一闪,落在天蓬面前,目光灼灼的盯著下界东海,舌尖舔了舔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笑意。 “听说那西方教弄了一群披鳞带角的泥鰍,要在东海称王做祖?” “小爷我当年扒皮抽筋的时候,这群湿生卵化的东西还在泥地里打滚呢。” “今日手痒,特来討个先锋印,也不知手生了没有。” 天蓬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哪吒,虽入了封神榜,但这杀性与傲气,倒是半点没磨灭。 “既如此,那便劳烦三太子了。” “得嘞!” 哪吒大笑一声,混天綾猛的一抖,化作漫天红霞,整个人如同一颗陨落的流星,裹挟著滔天烈焰,朝著东海悍然坠落。 “天河水军听令!” 天蓬手中上宝沁金耙高举,声音如雷霆炸响。 “下界诛邪!” “杀——!!!” …… 东海之上,已成炼狱。 金色的佛光与猩红的血水交织,显的格格不入且诡异。 数不清的迦楼罗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尖啸,每一次俯衝,都会带起大片的水族血肉。 海面之下,摩呼罗迦率领的天龙眾,正团团困住四海龙王的万龙大阵,佛光如剧毒,不断侵蚀著龙族的护体灵光。 “孽障!还不皈依!” 摩呼罗迦王一掌拍出,金色的佛手印重重轰在敖广的龙脊之上。 “昂——!” 敖广发出一声悲鸣,庞大的龙躯一阵痉挛,龙鳞纷飞,鲜血染红了半边海面。 “老泥鰍,你的肉太硬了,鹏爷我不喜欢。” 高空之上,金翅大鹏雕双翅展开,遮天蔽日。 他那双锐利的鹰隼之眼,透著戏謔与残忍,並未急著下杀手,而是像猫戏老鼠般,偶尔落下一爪,在龙王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就在四海龙王绝望之际。 “哪里来的野鸟,敢在你家三爷爷面前展翅!” 一声暴喝,自九天垂落。 紧接著,原本湛蓝的天空,瞬间被一片刺目的赤红所取代。 红綾如怒涛,搅动乾坤,瞬间將数十只俯衝的迦楼罗捲入其中。 “绞!” 哪吒立於云端,单手猛的一握。 噗噗噗——! 那一团团红綾瞬间收紧,数十只迦楼罗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生生绞成了一团团血肉模糊的肉泥,金色的羽毛混著血雨,纷纷扬扬洒落。 “哪吒?!” 摩呼罗迦王大惊失色,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流光瞬息而至,火尖枪带著焚天煮海的烈焰,直刺他的眉心。 “你这半人半蛇的怪物,也敢妄称天龙?” 哪吒脸上掛著天真无邪的笑容,下手却是狠辣至极,“让小爷看看,你有几根筋够抽!” 摩呼罗迦王仓促间举起降魔杵抵挡。 当! 一声巨响,降魔杵被震的嗡声大作。 哪吒身形一晃,显出三头六臂法身,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天穹之上,银河倾泻。 八万天河水军,驾驭著天河弱水,如同天塌一般压了下来。 天河弱水,鸿毛不浮,飞鸟难渡。 哪怕是沾染佛性的天龙眾与迦楼罗,一旦落入这弱水之中,也是法力凝滯,金身腐蚀,发出悽厉的惨嚎。 “结阵!绞杀!” 天蓬立於云端,手中令旗一挥。 水军变阵,如同巨大的磨盘,將那些西方教眾一点点碾碎。 “戾——!!!” 就在此时,一声尖利的禽鸣撕裂长空。 却是金翅大鹏王见势不妙,眼中凶光毕露。 他双翅一振,扶摇直上,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竟是想要凭藉极速,强行衝破水军的包围圈,直取天蓬首级。 “好胆!” 天蓬冷哼一声,手中上宝沁金耙猛的挥出。 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天蓬只觉的虎口一麻,身形微晃。 那金翅大鹏王却是借力一个盘旋,身形鬼魅般消失,下一瞬,利爪已至天蓬后心。 太快了! 金翅大鹏號称速度三界第一,这並非虚言。 在这极速之下,天蓬空有一身神力与统帅之才,竟也一时显的有些左支右絀,被那金光戏耍於股掌之间。 “哈哈哈!蠢材!就凭你也想拦住本座?” 大鹏王狂笑,利爪在天蓬的明光鎧上抓出数道深深的痕跡。 “今日便吃了你这天河元帅,再回西天领赏!” 天蓬稳住身形,伸手摸了摸鎧甲上的抓痕,那双英武的眸子里,满是寒光。 他缓缓垂下眼帘,上宝沁金耙竖於胸前,左手掐诀,口中开始低声诵念一段古老而晦涩的咒文。 “天蓬天蓬,九玄煞童。” “五丁都司,高刁北翁。” “七政八灵,太上皓凶。” 隨著咒文的诵念,原本晴朗的天穹,骤然暗了下来。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自九天深处接引而来。 大鹏王心头猛的一跳,那股源自本能的危机感让他浑身羽毛炸立。 他厉啸一声,速度再提三分,化作一道足以割裂虚空的金线,直刺天蓬眉心。 瞬息之间,天蓬猛的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之中,仿佛有亿万道雷霆在生灭。 “长颅巨兽,手把帝钟。” “素梟三神,严驾夔龙。” “威剑神王,斩邪灭踪!” 轰隆隆——! ! ! 正所谓! 凡行雷法,无天蓬不可以役雷。 独行雷法,无天蓬不可以显验。 在一声足以震碎神魂的雷鸣中,天蓬身后紫芒顿生。 太上降魔神雷! “落!” 天蓬手中上宝沁金耙猛的挥出,化作沟通天地的雷枢。 万道紫色的雷霆,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雷网,瞬间锁死了方圆千里的虚空。 “不——!!!” 金翅大鹏王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叫。 他的极速,在这无差別的雷霆炼狱面前,成了最大的笑话。 咔嚓! 一道粗如山岳的紫雷劈在金翅大鹏的左翼之上。 金羽纷飞,血肉焦糊。 大鹏王引以为傲的垂天之翼,竟被生生劈断了半截! “啊!!!” 大鹏王惨叫著跌落云头,那股不可一世的狂傲荡然无存。 他惊恐的看著那个沐浴在雷霆之中的银甲神將,肝胆俱丧。 “逃!快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大鹏王燃烧精血,甚至不惜自爆了一颗佛祖赐下的舍利子。 强行冲开雷网的一角,拖著残破的身躯,化作一道血光,朝著西方疯狂逃窜。 主將一逃,剩下的迦楼罗眾与天龙眾彻底崩溃。 迎接他们的,是哪吒那漫天的真火,与天河水军无情的绞杀。 东海,被染成了一片赤金之色。 “天蓬!此仇不报,誓不为禽!” 金翅大鹏王满是怨毒嘶吼悠悠迴荡。 …… 北俱芦洲。 万妖国,万妖殿。 阴风怒號,鬼火森森。 万妖国主的一道法旨,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激起了层层涟漪。 积雷山,摩云洞。 牛魔王盘腿坐在石榻之上,手中捏著枚散发著妖气的骨简,那张粗獷的牛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挣扎与纠结。 骨简上的內容很简单,只八个字: “天庭无道,共襄盛举。” 这是让他反。 若是五百年前,他老牛二话不说,提著混铁棍就跟著干了。 可现在…… 他已受了五猖兵马的衔。 虽不是正儿八经的天庭编制,但怎么也能算个编外人员。 若非如此,这广大三界,无数妖王,为何独独就他老牛不用给人当坐骑,就能攒下这偌大的家业,也不用担心遭人记掛。 “大哥,这万妖令……” 一旁的一位妖王目光闪烁,试探著问道,“咱们接是不接?” 牛魔王端起面前的海碗,將里面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下去,却烧不掉心头的烦躁。 “接个屁!” 牛魔王猛的將骨简拍在桌上,震的石桌粉碎。 “反覆无常,三心二意,你是嫌命长吗?” 他喘著粗气,那一双牛眼中满是血丝。 “可是……咱们毕竟是妖啊。” 那妖王嘆了口气,声音低沉,“虽说有了出身,可终究是被那些正神瞧不起。” “他们看咱们的眼神,跟看家畜有什么分別?” 牛魔王沉默了。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刺痛。 人心中的偏见就是一座山。 “再等等……” 牛魔王闭上眼,声音沙哑,“看看妙道真君那边怎么说。” “真君手下那群草头神,大多也是妖魔出身,若是连他们都反了……” 灌江口。 夜色深沉,篝火跳动。 一千二百草头神有大半围坐在一起,气氛压抑的可怕。 “二爷如今已是司法天神,位高权重。” 一个虎头人身的妖王低声嘟囔,手中撕扯著一块生肉,“可咱们呢?还是这见不得光的草头神。” “天庭那帮神仙,嘴上客气,背地里谁不叫咱们一声妖孽?” “兄弟们,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慎言!” 另一名身披重甲的头领低喝一声,目光凌厉的扫过眾人,“莫忘了,当年咱们为什么投效二爷。” “如今二爷与陛下渐有冰消之態,他日二爷未必不能得居大位,岂可前功尽弃!” 第129章 点卯灌江口,血染牛魔甲 寅时三刻,天色將明未明。 正是天地间阴阳交替、最为昏暗的时分。 灌江口处,江水滔滔,拍打著两岸峭壁,捲起千堆雪。 校场之上,黑压压的一片。 一千二百草头神,身披甲冑,列阵森严。 在他们身侧,是五猖兵马的几位妖王统领,以牛魔王为首,虽是个个气息彪悍,妖气衝天,但此刻却都敛著性子,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的瞥向点將台正中,那把太师椅上端坐的身影。 清源妙道真君,三界司法天神,杨戩。 一身素白的常服,外罩亮银细鳞甲,身后黑氅铺地。 未戴冠冕,黑髮隨意的束在脑后。 在他脚边,一只细腰银犬正趴伏在地,时不时抬起头,衝著下方的妖群齜一齜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梅山六兄弟分列左右,一个个面沉如水,手按兵刃,视线在下方的阵列中来回扫视。 “牛魔王可在。” “在,在,老牛在!” 牛魔王早已是满头的冷汗,慌慌忙忙出列,硕大的牛头垂的很低,根本不敢去看杨戩那双狭长的凤目。 自从收到那万妖国的骨简后,这几日他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而一千二百草头神中,不少妖王出身的头领,此刻也是神色各异,眼神闪烁,亦不敢与台上那道目光对视。 杨戩慢条斯理的开口,“听说,这几日积雷山上很热闹?” “没……没……”牛魔王喉咙发乾,声音都在打颤,“也就是……也就是几个不懂事的小妖,瞎起鬨……” “是吗?” 杨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抬眼。 这一瞬,牛魔王只觉得一股凉气直透心间,仿佛自己那点小心思,在杨戩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杨戩继续念道,“黑云山雕猛!” “在!”一名背生双翅、鹰鉤鼻的妖將应声出列,声音洪亮,却透著几分颤音。 “落雁峰黑风洞主!” “在!” “枯松涧火狼君!” “在!” 杨戩每念一个名字,下方的阵列中便有一阵骚动。 尤其是这被点到名字的三名妖將,脸色瞬间煞白,身如筛糠。 万妖国的骨简,他们也接了。 甚至,他们还见了北俱芦洲的使者。 “真君!我们……” 黑风洞主想要开口辩解,或者是求饶。 錚——! 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毫无徵兆的在校场上炸响。 只见一道淒艷的寒光,如同惊鸿过隙。 斩仙剑。 噗!!! 三声沉闷的声响几乎同时响起。 三颗斗大的头颅高高飞起,脸上还残留著上一刻的错愕与茫然,甚至连恐惧都来不及浮现。 三具无头尸身,重重的砸在尘埃里,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显出原形。 牛魔王离的最近,滚烫的妖血大半都泼洒在他的身上。 那张粗獷的牛脸上,沾满了粘稠的猩红,顺著他的鼻翼、嘴角缓缓滴落。 血腥味,瞬间充斥了他的鼻腔。 牛魔王的身躯僵硬,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但是他一动也不敢动。 只能任由那温热粘稠的液体顺著盔甲的纹路流淌,滴答,滴答,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全场死寂。 连那些原本还有些躁动的草头神,此刻也是个个噤若寒蝉,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三位妖將,在五猖兵马中也算是有些名號的人物,修为不俗,平日里称兄道弟。 可现在,连一句辩白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没了。 杨戩走到了牛魔王面前。 牛魔王一身魁梧的身躯,此刻在身形修长的杨戩面前,竟显的有些佝僂和渺小。 杨戩伸出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牛魔王本能的向后缩了一下,眼瞳剧烈收缩,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杨戩轻笑一声,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洁白的丝帕,在牛魔王的护心镜上擦拭起来。 白色的丝帕很快被染红,变的脏污不堪。 “老牛啊。” 杨戩一边擦,一边漫不经心的开口。 “本君知道你讲义气。” “万妖国那是你的旧相识,都是妖族一脉,打断骨头连著筋。” “兄弟情义,那是好事。” 杨戩狭长的凤目盯著牛魔王。 “但是,讲义气,也要分清是对谁。” “你如今受了天庭的衔,哪怕只是个临时的,那也是公门中人。” “公门之中,只有规矩,没有兄弟。” 杨戩將那块沾满血污的丝帕隨手丟在地上,洁白与殷红的对比,刺的人眼睛生疼。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牛魔王那宽厚的肩膀。 每拍一下,牛魔王的身子就颤一下。 “那万妖令,本君也看了。” “写的很不错,很有煽动性。” “不过,其中利弊,你自己好好掂量。” 噗通! 牛魔王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的跪在地上,砸碎了青石板。 冷汗混著脸上的血污流下,让他那张狰狞的牛脸显得滑稽又狼狈。 牛魔王颤声道,“末將……誓死追隨真君!” 隨著牛魔王这一跪,身后的五猖兵马,齐刷刷的跪倒一片,山呼海啸道。 “誓死追隨真君!” 杨戩站在点將台上,看著下方跪伏的妖眾,脸上並没有多少喜色。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一千二百草头神身上。 这是他的嫡系,是他微末之时便投效而来的兄弟。 “本君知道,你们心中有抱怨。” 杨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著那一千二百草头神。 “抱怨至今仍是个见不得光的草头神,抱怨天庭瞧不起你们。” “本君今日便让你们知道。” “出身,是最无用的东西!” 杨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我杨戩,也曾是被天庭追杀的孽种。” “如今,又有谁人敢在我面前放肆。” “尔等出身,不过命定。” “但前程,却是要靠自己一步步去爭的。” 一眾草头神眼中的迷茫与不平,在这一刻化去大半。 是啊! 主公尚且如此,他们又何惜此身! “愿为真君效死!” “愿为真君效死!!” 一千二百草头神同时单膝跪地,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 杨戩见状,满意的抬起头,视线望向西方天际。 那里,佛光与玄光交织,乱象已生。 第130章 三界熔炉,气机盈野 三十三重天,望舒台。 此处乃是天界极高之处,上接太虚,下俯九幽,四周並无云靄遮蔽。 唯有亿万星辰如恆河沙数,悬於四列,触手可及。 往日里,这些星辰循著既定的轨跡,井然有序的流转,以此昭示著天道的恆常与秩序。 然而今日,这漫天星斗却显的越发躁动。 星光忽明忽暗,轨跡更是错综复杂,甚至有几颗主杀伐的妖星,光芒大盛,隱隱泛著血色,將那原本清圣的星河染的有些斑驳陆离。 昊天上帝身著便服,与太白金星对坐。 棋盘之上,黑白两子绞杀成一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经纬。 “太白,这一局,你可是有些心不在焉了。” 昊天上帝两指夹著一枚黑子,迟迟未落,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並没有看棋盘,而是透过那乱如麻的星象,似乎在审视著什么。 太白金星苦笑一声,手中拂尘有些无处安放,斟酌了许久道:“陛下恕罪,非是老臣心乱,实在是这周天星宿移位,煞气逆冲牛斗,恐……恐非吉兆。” “吉兆?” 昊天上帝轻轻一笑,那枚黑子终於落下。 啪。 这一子落下,棋盘上原本胶著的局势瞬间生变,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竟是將白子的一条大龙生生截断。 “朕倒觉得,这火候,还是不够啊。” 昊天上帝站起身,负手走到台边,俯瞰著脚下那层层叠叠的云海,以及云海之下,那早已沸腾的三界。 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天幕,落向了那遥远的下界。 …… 南赡部洲,西北隅。 寒风如刀,卷著漫漫黄沙,呼啸著掠过贫瘠的荒原。 一片广袤的戈壁滩上,黑色的旌旗如同一片压城的乌云,连绵数十里。 那旗帜上,只绣著一个古拙而苍劲的秦字。 数万身披简陋皮甲,甚至有些只是身著麻衣的士卒,正手持著青铜长戈,在风沙中列阵。 高台之上,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將,按剑而立。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苍穹。 “纠纠老秦!” 老將的声音沙哑,“共赴国难!!” 数万秦军,同时举起手中的长戈,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声浪匯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狼烟,直衝霄汉,竟是將那漫天的风沙都衝散了开去。 这股气息,虽无灵力波动,却带著一种足以让仙神都感到心悸的决绝。 那是人族的意志,不求神、不拜佛,只信手中剑与法的孤勇。 在这股意志的冲刷下,就连那原本笼罩在南赡部洲上空的淡淡神道金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 而西牛贺洲,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的景象,比之人间西北,更加惨烈,更加赤裸。 太岁府与须弥山的势力在这片土地上犬牙交错,死死纠缠。 一座残破的寺庙前。 一位星君半边身子的甲冑已经破碎,露出的皮肉上翻卷著狰狞的伤口,上面还残留著淡金色的佛力侵蚀。 但他毫不在意,手中的长刀狠狠劈下,將面前一名试图念咒的罗汉拦腰斩断。 “奉府君令!杀!” 神將嘶吼著,双目赤红。 而在他对面,那些平日里慈眉善目的比丘、揭諦,此刻也一个个面容扭曲,手中的降魔杵、戒刀挥舞的虎虎生风,招招致命。 什么慈悲为怀,什么普渡眾生,在这生死存亡之际,统统成了废话。 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只有你死我活。 而在战场的边缘,一些肉眼难见的阴影正在蠕动。 天魔之气。 它们像贪婪的鬣狗,悄无声息的附著在杀红了眼的神將与罗汉身上,汲取著他们的负面情绪,壮大著自身,甚至反过来引诱他们更加疯狂的杀戮。 整片西牛贺洲的上空,因果线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佛光、神光、妖气、魔气……各种力量混杂在一起。 …… 东海龙宫。 海面恢復湛蓝,但若潜入深海,便会发现那海水中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腥甜。 先前一战,哪吒闹海,天蓬役雷,金翅大鹏折翼而逃。 虽然西方教的谋划未成,但龙族还是被破坏的元气大损。 龙宫之外,巡海夜叉们小心翼翼的游弋著,眼中满是惊恐。 而在四海的极深处。 几头体型庞大的巨兽,正借著那股血腥味的掩护,悄无声息的游弋。 …… 天界。 太白金星看著棋盘上那被昊天上帝一子截断的大龙,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抬起头,看向昊天上帝的背影。 那位至尊的身影,在星光的映照下,显的愈发高大,也愈发冷酷。 “陛下……” 太白金星咽了唾沫,声音有些乾涩,“如今这三界气机牵引,因果纠缠,怕是已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昊天上帝轻笑一声,笑声中带著绝对的自信与冷酷。 “人间变法,图强求存。” “西土杀伐,魔头乱舞。” “四海龙怨,一触即发。” “北俱妖动,慾壑难填。” 昊天上帝重新捻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轻轻摩挲,那温润的玉石,此刻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这三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熔炉。” “各方势力,各路神魔,都在这炉子里翻滚,煎熬。” 太白金星看著棋盘上那错综复杂的局势,只觉的头皮发麻,背脊生寒。 “陛下……” 他声音微颤,“这火若是烧起来,恐怕……恐怕难以收场。” “收场?” 昊天上帝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眼中倒映著那漫天混乱的星斗。 啪! 黑子再次落下。 剎那间,整个棋盘的杀机,被这一子彻底引爆。 “气机盈野,只欠东风。” 昊天上帝站起身,任由罡风吹乱他的长髮,那身素白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太白金星听的浑身一震,深深的伏下身去。 第131章 东胜神洲,大圣出世 东胜神洲,傲来国。 此处乃是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 国近大海,有一名山,唤为花果。 山势巍峨,直插云霄,仿佛是擎天的柱子,被岁月雕琢的苍苍莽莽。 那山顶之上,有一块仙石。 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 有二丈四尺围圆,按政歷二十四气。 上有九窍八孔,按九宫八卦。 这石头不知在此佇立了多少个元会。 往日里,它只是静静吞吐日精月华,虽有灵韵,却內敛不发。 可如今,隨著三界气机的一片混沌,这天地间游离的无尽煞气与因果,竟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跨越部洲,丝丝缕缕地朝著这块仙石匯聚而来。 仙石之上的窍孔,此刻如同活物的呼吸一般,一起一伏。 每一次吞吐,周围的山林便是一阵颤慄。 原本呼啸在山巔的罡风,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咽喉。 终年繚绕在花果山上空的云雾,像是遇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存在,疯狂的向四周逸散,露出了一片赤裸而压抑的青天。 这块受了天真地秀、日精月华的石头,此刻就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疯狂的掠夺著这天地间即將沸腾的乱象气机。 那块沉寂了亿万年的仙石,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嗡鸣,如同心臟的初次搏动。 渐渐的,那嗡鸣声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了如同雷霆在山腹中滚动的轰鸣。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 在这天地间,好似惊雷炸落。 仙石表面,一道细密的裂纹浮现。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缝隙之中,透射出金灿灿的光芒。 轰隆——! ! ! 一声巨响,石破天惊。 整座花果山剧烈摇晃,无数走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万千飞禽折翅坠落,哀鸣不已。 那块仙石炸裂开来,化作漫天石屑纷飞。 蜕出一枚石卵。 那石卵似圆非圆,似扁非扁,在风中微微晃动。 见风化形。 眨眼之间,那石卵便伸展了开来,化作了一只石猴。 五官俱备,四肢皆全。 茫然的立在山巔,脚下是苍茫云海,头顶是浩瀚苍穹。 一双生满金色绒毛的手,指甲锋利,充满了最原始的力量感。 那石猴顿了片刻后,突然朝著四方天地,躬身一拜。 一拜天地生养。 二拜四方元灵。 拜毕,他猛然抬头,双目圆睁。 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 金光宛如两柄绝世利剑,自他眼中暴射而出,撕裂了三十三重天的云靄,径直射向那至高无上的斗牛之间! 金光射冲斗府,惊动凌霄! …… 天庭,凌霄宝殿。 今日並未朝会,但殿內依旧有不少仙官神將值守。 昊天上帝端坐於御座之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圭,神色晦暗不明。 下方,太白金星正低声匯报著西牛贺洲的情况。 “……近日,太岁府在西土的安境之策遇到颇多阻碍……” 轰隆隆! 突然,整座大殿微微一颤。 殿內的琉璃盏叮噹作响,几名修为稍弱的仙娥更是立足不稳,惊呼出声。 “嗯?” 昊天上帝眉头微挑,那双洞察万古的眸子,透过层层神光,望向了下界东方。 托塔天王李靖亦是抬首,手中玲瓏宝塔神光大放,护住周身,厉声低喝道:“何方妖孽,敢衝撞天庭!” “那是……”太白金星看著那贯穿天地的金光,手中的拂尘都忘了甩动,嘴巴微张,满脸的不可思议。 “好充沛的先天灵气!好霸道的本源之力!” “千里眼!顺风耳!” 昊天上帝的声音在上首响起,威严而急促,迴荡在整个天庭上空。 “臣在!” 两名相貌奇特的神將,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速速探查,这金光源头,究竟是何物出世!” “遵旨!” 高明高觉二將领命,立刻来到南天门外。 高明运起神眼,目运金光,遍观三界。 高觉侧耳倾听,耳听八方。 片刻之后。 两人收了神通,快步迴转殿內,躬身稟报。 “启稟陛下。” 高明躬身道,“臣已探明,那金光发处,乃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 “山顶有一仙石產一卵,见风化一石猴。” “这金光,便是那石猴眼中射出,此时他在山间行走跳跃,食草木,饮涧泉。” 说到这里,高明顿了顿,“在其服下水食后,目中金光……便已然渐息了。” “石猴?” 李靖眉头紧锁,手中宝塔转的飞快,“仅仅是一只妖猴出世,竟能引动如此天象?甚至撼动凌霄宝殿?” “陛下,此物来歷必不简单!恐是绝世妖孽降生!” “臣请旨,率领天兵天將,下界擒拿此妖猴,以绝后患!” 李靖这番话,倒是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寧杀错,不放过。 然而,昊天上帝却摆了摆手,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帝王威仪。 只是那眼底深处,却有一抹意味深长的光芒在闪烁。 “不过是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异。” “下方之物,乃天地孕育,自生自长,有些神异也是应当。” “既已收了神异,那便由他去吧。” 由他去吧? 眾仙神面面相覷。 这可不像这位陛下的行事风格。 往日里,下界有个风吹草动,天庭都要过问一番。 今日这石猴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衝撞了斗府,陛下竟然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太白金星眼珠一转,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昊天上帝,隨即便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言。 这石猴早不出世,晚不出世,偏偏在天庭与西方教博弈至关键时刻、人间变法图强之际蹦了出来。 这其中的因果,这其中的定数,乃至其中的变数…… …… 太岁府,偏殿。 殷郊正擦拭著手中的方天画戟。 戟刃雪亮,映照出他那张冷峻的脸庞。 当那两道金光射冲斗府,震动天庭的那一刻,他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终於……来了吗?” 殷郊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灵明石猴。 齐天大圣。 孙悟空。 出世了。 殷郊收起画戟,缓步走到殿外,望著东方的天际。 那里的金光已经消散,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府君?” 一旁的杨任见殷郊神色有异,不禁出声询问。 “杨任!”殷郊轻喝一声。 “属下在!” 杨任赶忙回道。 “传令下去。” “密切关注东胜神洲的动向。” “特別是傲来国花果山一带。” “还有……” 殷郊顿了顿,转过身,看著杨任。 “去查一查,当年在花果山通臂猿猴一族留下的传承,还在不在。” 杨任虽然不解,但现在作为殷郊最忠实的执行者,他没有多问。 “遵命!” 看著杨任离去的背影,殷郊重新望向东方。 猴子。 齐天大圣。 这一世,你若是再去做那被驯服的斗战胜佛,未免太过无趣。 第132章 西方大喜,如来沉思 西方极乐,须弥圣境。 当那两道金光洞穿三十三重天,惊动昊天的那一刻,远在极西之域的须弥山,亦有了感应。 功德池中,那原本因气运受损而显的有些萎靡的金莲,在这一瞬齐齐舒展枝叶。 剎那间,梵音大作,天花乱坠。 无尽的祥瑞之气,滚滚而来,衝散了这段时日笼罩在西方教头顶的阴霾。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须弥山深处,那一向面容阴鷙、对如来心怀不满的龙树菩萨,此刻竟是满面红光,手持白骨念珠,快步走出了枯禪洞。 他仰望东方天际,虽隔著亿万里之遥,但依然能清晰的感应到那股磅礴的新生之气。 “天数!这便是天数!” “天道终究是眷顾我西方的!” 在他身后,数十位须弥山一脉的古老尊者齐齐现身,个个面露喜色,双手合十,高宣佛號。 “善哉!善哉!” 这段日子,他们过的太憋屈了。 如来闭山不出,丝毫不顾佛门荣辱,逼的他们须弥山不得不下场。 而殷郊麾下太岁星君,在西牛贺洲横衝直撞,毁庙伐山,抓捕罗汉,逼的他们步步后退。 那种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的屈辱感,让这些心高气傲的古老修者几乎道心失守。 龙树菩萨手中念珠拨动的飞快,眼中精光爆射。 “佛法东传契机已现,正是我教分润这三界气运之良机!” “届时,区区一个殷郊,区区一个太岁府,在大势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走!去灵山!” 龙树菩萨大袖一挥,意气风发。 “贫僧倒要看看,这一次,那如来还有什么藉口推脱!”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这泼天的富贵到了眼前,他若是再不敢接,这世尊之位,也该换个人坐坐了!” …… 灵山,大雷音寺。 与须弥山的狂喜不同,此刻的大殿之內,气氛显的很是凝重。 诸佛菩萨虽也感知到了那股东来的祥瑞之气,面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但当他们的目光触及那高居莲台之上的身影时,那笑容便渐渐淡了。 赫见如来世尊那张宝相庄严的面孔上,此刻竟罕见的浮现出一抹凝重。 甚至……是一丝难以察觉的错愕。 那双慧眼,穿透了过去未来,望著东胜神洲的方向,久久未语。 “世尊?” 观世音菩萨手托玉净瓶,见状心中一动,出列轻声问道。 “灵明石猴出世,乃我佛门大兴之兆,世尊何以……面露忧色?” 如来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有金莲生灭,演化出无数因果丝线。 良久。 如来停下了动作,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嘆息。 “早了。” 那声音低沉,在大殿內迴荡,却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眾僧心头的喜悦。 “早了?” 观世音菩萨微微一怔,“世尊是说……这出世的时间?” “不错。” 如来收回目光,声音中透著一股怪异。 按照原本的天定命数,那灵明石猴虽受天地精华孕育,但灵胎圆满、瓜熟蒂落之时,绝非今日。 那本该是在一个更为恰当的时机。 在一个天庭与佛门达成默契,三界局势相对平稳,足以让双方从容布局的时候。 可现在…… 如来的目光穿透了大殿的穹顶,看向了那混乱不堪的天穹。 那里,星斗移位,煞气横流。 “因果纠缠,气机牵引……” 如来嘆了口气。 “这……怎么会这样?” 观音菩萨眉头紧锁,不解道,“那仙石乃天地生成,受日月精华,自有定数,怎会突然提前出世?” “变数已生,定数难求。” 如来缓缓闭上双眼,周身佛光不再是那种普照大千的耀眼,而是变得深沉內敛,仿佛在积蓄著什么。 “如今这局面,一动不如不动。” “传我法旨。” 如来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灵山上下,静观其变。” “既是天地生成的精灵,自有机缘。” “且看他,能在这乱世之中,翻出什么浪花来吧。” “龙树那边若是有异议,让他自行来找我。” “谨遵世尊法旨!” 眾僧齐齐合十,只是那原本的喜悦,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这未知局势的深深忧虑。 ……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此处居离不定,游荡在三界五行內外,超脱红尘因果。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松涛阵阵,白鹤长鸣。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祖,正盘坐於蒲团之上,讲经说法。 他身著一身非道非儒非释的古朴长袍,周身道韵流转,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座下弟子数十人,皆听的如痴如醉,眉飞色舞。 正讲到妙处,忽地,祖师声音一顿。 下方听讲的一眾弟子,皆是茫然抬头。 “祖师?” 一名童子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 菩提祖师缓缓睁开双眼。 左眼之中,似有金莲绽放,梵音阵阵; 右眼之中,又有阴阳二气流转,道韵天成。 三教合一,万法自然。 他没有理会弟子的呼唤,只是静静的望著东方的天际。 那张从容淡泊、仿佛万古不变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极为怪异的神色。 那是惊讶,是困惑,更有一丝……无奈。 “痴儿,痴儿。” 菩提祖师轻轻摇头,手中的拂尘隨意一挥。 “终究还是耐不住寂寞。” “乱了,全乱了。” “如今这世道,神不神,鬼不鬼,这个时候出来……” 菩提祖师嘆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怕是要吃尽苦头嘍。” “罢了。” “既来之,则安之。” 菩提祖师大袖一挥,洞府大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去把庭院扫洒乾净。” “过些时日,会有一个有缘人……” 道童挠了挠头,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的应了一声,拿起扫帚,走向了那落满松针的庭院。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仿佛在预示著,一场席捲三界的风暴,即將拉开帷幕。 而这一切,无论是高坐莲台的如来,还是深居简出的菩提,亦或是那位执掌杀伐的太岁府君。 都已身在局中。 正所谓。 风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澜之间。 第133章 混世隱花果,四猴以此依 东胜神洲,花果山。 山风呼啸,林海生波。 不知名的异兽在灌木丛中穿梭,发出低沉的嘶吼。 那石猴自山巔而下,虽只是初生之生灵,却无半点懵懂稚弱之態。 一路行来,步履看似踉蹌,实则轻盈如风。 “吼——!” 一声腥风扑面,林间草木伏低。 一只吊睛白额大虫自灌木丛中窜出,带著腥风与煞气,直扑那道金色的身影。 在这畜生眼中,眼前不过是一顿送上门的鲜美血食。 然而,面对这百兽之王的扑杀,石猴不闪不避。 这副身躯乃是受了天地日精月华亿万年孕育而成,铜头铁骨,力大无穷。 他那双沉敛的眸子,好奇的扫了那猛虎一眼。 仅仅是一眼。 那扑在半空的猛虎,身躯猛的一僵,仿佛看见了某种来自血脉源头的大恐怖。 原本凶厉的咆哮瞬间变成了呜咽,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四肢匍匐,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 石猴轻巧的落在老虎的头顶,赤足踩在那王字纹路上,像是踩著一块烂泥。 他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老虎坚韧的头皮上一划。 嗤啦。 一声轻响。 坚韧的虎皮,如豆腐般被划开一道深痕,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石猴看著指尖的一抹殷红,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又似乎觉的无趣。 他嫌弃的在老虎的皮毛上擦了擦手,隨后双腿一蹬。 轰! 那老虎的脑袋直接被这一蹬之力踩进了泥土里半尺有余,而石猴早已化作金光,消失在密林的深处。 …… 越过山涧,穿过密林,前方便是一片开阔的山谷。 这里松柏常青,奇花铺地,灵果掛满枝头,一条瀑布如银河倒掛,轰鸣之声不绝於耳。 而在那瀑布前的乱石滩与古树之上,聚集著成百上千的猴群。 有的在树梢盪鞦韆,有的在互相捉虱子,有的在爭抢野果,嘰嘰喳喳,好不热闹。 石猴的到来,让这喧闹的场面突然静了一瞬 猴群中,几只强壮的公猴试探性的呲了呲牙,试图驱逐这个外来者。 石猴却是眼皮都没抬,隨手抓起一块青石,在手中隨意拋接,而后猛的一握。 “咔嚓!” 坚硬的青石在他掌心化作齏粉,簌簌落下。 那几只公猴瞬间夹紧了尾巴,缩到了后方。 “嘰嘰!” 却是几只小猴子大著胆子凑上前,递过了几枚鲜红的桃子。 石猴也不客气,抓过来便啃,汁水四溅,吃的畅快淋漓。 就在这时,原本嘈杂的猴群突然安静了下来,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只见四只身形佝僂的老猿,步履蹣跚的走了出来。 其中两只手臂极长,垂至膝下,通体白毛,眼神看似浑浊,却深不见底,是为通臂猿猴。 另外两只面容赤红,晓阴阳人事,是为赤尻马猴。 这四只老猿,不知在这花果山上活了多少岁月。 气息绵长而古老,却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石猴啃食桃子的动作猛的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眸子落向了这四只老猿。 在这一瞬间,他体內原本沉寂的血液,突然毫无徵兆的沸腾起来。 石猴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眼底深处,一抹暴虐的猩红悄然浮现。 他手中的桃核被捏的粉碎,原本鬆弛的肌肉瞬间紧绷,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隨时准备暴起。 虽然这四只老猿看起来垂垂老矣,毫无威胁。 但石猴虽是初生,却心有九窍,灵明自通。 那两只通臂猿猴看向他的眼神,虽然带著笑意,但那笑意深处,却藏著一种难明的深意。 而那两只赤尻马猴,则是在彼此交换著眼神,像是在確认著什么。 “嘰……?” 为首的一只老通臂猿猴走上前,颤巍巍的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石猴的头顶,口中发出晦涩难懂的音节,似是在示好,又似是在引导。 石猴的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了那只手。 他呲起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老猿的手僵在半空,却没有生气,反而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它缓缓收回手,指了指身后的方向,极其人性化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一连串的动作,让石猴眼中的凶光微微一滯。 “嘿……” 石猴突然敛去了所有的凶厉。 他眨了眨眼,那双金眸再次变的清澈而天真,仿佛刚才那个满身煞气的凶顽只是错觉。 石猴抓了抓脸颊上的毫毛,学著那老猿的样子,滑稽的拱了拱手,然后一个跟头翻到了老猿的背后,嘻嘻哈哈的揪了揪老猿的白毛。 “吱吱!” 他欢快的叫著,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初入世间的顽童,找到了慈祥的长辈。 那老通臂猿猴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復如常,任由石猴在它身后胡闹。 …… 夜色降临。 喧闹了一整日的猴群渐渐散去,各自在岩洞与树杈间安歇。 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给整座花果山披上了一层银纱。 一株参天古树的最高处。 石猴独自一人,蹲坐在树梢之上。 昂著头呆呆的望著那轮巨大的圆月。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显的格外孤独。 初生的喜悦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与躁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也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要去往何处。 只觉的体內仿佛有一团火在烧,有一股无法言喻的力量在横衝直撞。 想要宣泄,想要打破什么。 尤其是白天那四只老猿的眼神,让他感到极度的不舒服。 “吼……” 石猴低著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 他的手掌无意识的扣住了身下的树干。 “嗤!嗤!嗤!” 木屑纷飞。 石猴的双眼赤红,机械而疯狂的在树干上抓挠著。 一道道深达数寸的爪痕,触目惊心,纵横交错。 良久。 石猴停下了动作。 他看著树干上那一片狼藉的抓痕,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赤红的煞机褪去。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只通臂老猿静静的站著,看著树梢上那个孤独而暴戾的身影,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似是欣慰,又似是悲悯。 而在更高处的天穹之上。 一双冰冷的神目,正透过层层云雾,注视著这发生的一切。 杨任收回目光,手中的金丹神眼微微发烫。 “通臂猿猴一脉,果然还在。” 杨任的声音在云端低不可闻。 “只是这石猴……似乎比府君预料的,还要凶戾几分。” 第134章 福地洞天,入主猴王 正值酷暑炎天。 这花果山虽是十洲祖脉,自有清凉之气,但今日这日头却毒辣的有些反常。 花果山的松柏被晒的垂下了枝头,知了在树干上声嘶力竭的鸣叫,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灼的松香。 群猴耐不住这股子燥热,一个个拖著尾巴,拥挤在山涧的阴凉处。 那涧水清冽,自山巔云雾深处奔涌而下,撞击在乱石之上,飞珠溅玉,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 数百只猿猴跳入水中,或是互相泼水嬉戏,或是潜入水底捉那游鱼,一时间,原本幽静的山涧变的嘈杂喧闹,水花四溅。 石猴蹲坐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之上,並未下水。 一身金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一双赤金色的眸子,看似在盯著水面发呆,实则眼底深处,那股与生俱来的躁动始终未曾停歇。 “好水!好水!” 一只通臂老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突然指著那源头的瀑布高声叫道。 眾猴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那山涧的尽头,掛著一幅宽达数丈的巨大水帘。 水流从极高的崖顶奔涌而下,以此处为界,狠狠砸入深潭,激起漫天白雾,声如奔雷,势若千军。 那水势之大,若是寻常野兽被卷进去,怕是瞬间就要被拍成肉泥。 “这水不知是哪里来的水。” 那通臂老猿目光闪烁,看似无意的大声说道:“咱们今日既然在此玩耍,何不顺流而上,寻个源头,耍子去耶?” 石猴蹲在青石上冷眼旁观。 他在人群……猴群中,看到了那两只赤尻马猴和通臂猿猴。 这四只老猿混在猴群里,並不显眼,但那叫嚷声却属它们最为起劲。 “好!好!” 眾猴本就是爱热闹的性子,一听这话,纷纷响应。 猴群呼兄唤弟,一齐顺著山涧攀藤附葛,直抵那瀑布源头。 越是靠近,那轰鸣声越是震耳欲聋,飞溅的水汽打在脸上,生疼。 眾猴看著那飞流直下的水帘,一个个缩著脖子,抓耳挠腮,却无一人敢靠前。 那通臂老猿眼珠一转,忽然高声喊道:“哪一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不伤身体者,我等即拜他为王!” 此言一出,猴群瞬间炸开了锅。 “拜王?” “谁敢进去?” “这水砸下来,怕是骨头都要断了!” 连喊了三声,猴群中虽有几个强壮的公猴跃跃欲试,但看著那恐怖的水势,终究是缩回了脚。 石猴抓了抓脸颊上的金毛,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 看了一眼那只喊话的通臂老猿,老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微微低下了头。 “我进去!” 石猴猛的站起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 话音方落,他双腿微曲,脚下的青石瞬间崩裂出数道细纹。 轰! 金光一闪。 石猴迎著那万钧水势,不闪不避,径直撞了进去! 冰冷的水流重重的砸在他的身上,带著万钧之力,试图將他拍落深渊。 但石猴铜头铁骨,一身怪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闭著眼,凭著一股狠劲,硬生生撞开了那层厚重的水帘。 石猴落地,甩了甩身上的水珠,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周围的轰鸣声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幽静。 眼前,竟是一座铁板桥。 桥下之水,冲贯於石窍之间,倒掛流出,遮闭了门户。 而在这铁桥的尽头,却是一番別样的洞天。 明明是在深山腹地,却无半点阴湿霉气,反而透著一股清灵古朴的道韵。 石猴踏上铁板桥。 脚步声空旷而孤寂。 他一步步走过,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有石窝、石灶、石碗、石盆、石床、石凳。 一应俱全,井井有条。 甚至那石灶之中,还残留著几分未散的烟火气,仿佛就在刚才,还有人曾在此处生活,煮茶论道,只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才匆匆离去。 石猴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他在洞中上躥下跳,东张西望。 目光忽然定格在正中间的一块石碣之上。 那石碣足有三丈高,通体苍青,上面鐫刻著一行楷书大字: 【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石猴並不识字。 在那四只老猿教他之前,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那十个大字的瞬间,一股莫名的战慄感瞬间窜上脊背。 那字跡,笔锋如刀,苍劲古拙。 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蕴含著一种大逍遥、大自在的道韵。 他鬼使神差的走上前,伸出长满金毛的手掌,轻轻抚摸著那石碣上深深的刻痕。 指尖触碰到“洞天”二字的瞬间。 一股莫名的情绪,顺著指尖直衝心头。 “嘿!” 石猴猛的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他使劲甩了甩头,將那种令他烦躁的情绪甩出脑海。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石猴猛的转身,不再看那石碣一眼,而是打量著这幽深的石洞。 “好造化!” “当真是个安身立命的好造化!” 石猴放声大笑,纵身一跃,重新跳上铁板桥,看著那倒掛而下的水帘,眼中金光爆射。 “从今往后,这里,我说了算!” 嗖! 石猴转过身,双腿发力,朝著那水帘之外纵身一跃。 …… 洞外。 群猴正伸长了脖子,焦急的等待著。 那两只通臂猿猴和赤尻马猴,更是目光闪烁,似乎在担心著什么变故。 就在这时。 哗啦! 水花四溅。 一道金色的身影破开水幕,稳稳的落在青石之上。 石猴浑身湿透,金毛贴在身上,却显的更加精瘦干练。 他抓耳挠腮,满脸喜色,指著那瀑布后面大声叫嚷起来。 “大造化!大造化!” 这一声喊,中气十足,喜气洋洋。 群猴顿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道:“里面怎么样?水有多深?” 石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脸上换上了一副嘻嘻哈哈的表情,大笑道:“里面无水,乃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家当!” “有石床石凳,可安身立命;有铁板横桥,可遮风避雨!” “再也不受那老天爷的气了!” “都隨我进来!都进来!” 说罢,他也不管眾猴反应,再次带头跳了进去。 胆大的猴子紧隨其后,胆小的被推搡著,也一个个钻了进去。 不消片刻,满山的猴子都进了这水帘洞天。 一入洞中,这群泼猴便没了规矩。 抢盆夺碗,占灶爭床,搬过来,移过去,闹的乌烟瘴气,好不快活。 唯有那两只通臂老猿和赤尻马猴,並未参与爭抢,而是静静的站在角落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石猴。 石猴看著这群为了几个石碗打的不可开交的同类,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几步跨上洞中最中央的那个石座。 那石座宽大,位置极高,显然是主位。 石猴一屁股坐了上去,翘起二郎腿,居高临下的俯视著下方的混乱。 “都给俺住手!” 群猴被震的耳膜生疼,一个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的看著高台上的石猴。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 “你们刚才说,谁有本事进来,便拜他为王。” 石猴身子前倾,那双金色的眸子冷冷的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四只老猿身上。 “如今俺进来了,也出去了,还带你们这帮废物寻了这般安身之处。” “这王位……”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 “俺坐得,还是坐不得?” 那两只通臂老猿率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纳头便拜。 “大王!” “千岁大王!”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猴子哪里还敢犹豫,一个个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拜见大王!” “拜见千岁大王!” 山呼之声,在洞中迴荡。 第135章 花果山,美猴王 石猴端坐於石座之上,听著这朝拜之声,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好!好!好!” 石猴放声大笑,笑声中透著一股子狂放与肆意。 “今日既称王,便要有个名號!” “你们倒是说说,该唤俺个什么名號,才配的上这天造地设的洞天福地。” 眾猴闻言面面相覷,一个个抓耳挠腮。 这群山野泼猴,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哪里懂什么学问。 一只上了年纪的长毛老猴壮著胆子,拱手道:“大王神通广大,跳的过瀑布,进的来洞天,不如就叫『钻天大王』如何?” “呸!” 石猴啐了一口,一脸嫌弃,“钻天?俗气!太俗气!” 又有一只机灵的獼猴跳出来,諂媚道:“大王乃是石中蹦出来的,秉天地灵气,不如叫『天生大王』?” “也不好!” 眾猴又七嘴八舌的提了几个,什么“神拳大王”、“飞瀑大王”,听的石猴眉头越皱越紧,眼底那一抹暴戾的煞气都隱隱有些压不住了。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那只通臂老猿,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微微躬身。 “大王。” “这世间走兽,麒麟为长;飞禽之中,凤凰为尊。皆因那皮相庄严,名震四方。” 老猿抬起头,看了一眼石座上金毛熠熠的石猴。 “大王身如玄金,眼蕴金光,自……有一种超脱凡俗的俊美与威严。” “这花果山钟灵毓秀,咱们猴族又是最有灵性的生灵。” “依我看,大王这般仪容,这般本事,当得起一个『美』字。” “美?” 石猴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金毛。 “不错。” 通臂老猿继续说道:“不若,就唤作『美猴王』。” “美猴王……” 石猴低声咀嚼著这三个字。 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最后猛的一拍大腿,从石座上跳了起来,放声大笑。 “好好好!” “美猴王!美猴王!” “小的们,以后就叫俺美猴王!” …… 称王,不仅仅是个名號。 更意味著规矩,意味著领地,意味著爭伐。 花果山虽大,却不仅仅只有猴子。 狼虫虎豹,鹰蛇怪蟒,不在少数。 以往猴群散漫,只能躲在树梢崖壁苟活,如今占了这水帘洞天,自然也就成了眾矢之的。 不过数日。 水帘洞外,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头青面獠牙的巨狼,体长过丈,浑身毛髮如钢针般竖立,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却是一头开了灵智的小妖,自號苍狼王,统御著花果山北坡的数百头恶狼,平日里没少以猴子为食。 近日见猴群大张旗鼓的占了这风水宝地,这狼王便动了贪念,想要来分一杯羹,顺便立立威风。 “嗷呜——” 一声悽厉的狼嚎,穿透了瀑布的轰鸣,在水帘洞外炸响。 “里面的猴蓀听著!” 苍狼王蹲坐在铁板桥头,口吐人言,声音嘶哑难听。 “此地乃本王看中的宝地,限你们半炷香內滚出来!否则,本王杀进洞去,將你们一个个掏心挖肺,做成肉乾!” 洞內,群猴大惊失色。 不少胆小的猴子嚇的抱头鼠窜,瑟瑟发抖。 那苍狼王的凶名,在花果山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 “大……大王……” 一只马猴战战兢兢的看向高台,“那……那是苍狼王……吃过咱们不少同族……” 石猴正躺在石座上啃著桃子,闻言动作一顿。 他隨手將那啃了一半的桃核丟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吃过咱们同族?” 石猴慢慢坐起身,眸子里的慵懒淡去。 “正愁没个立威的由头,这就送上门来了。” 他跳下高台,就那么赤手空拳,晃晃悠悠的朝洞外走去。 “大王!不可啊!那狼妖皮糙肉厚,爪牙锋利……” 通臂老猿想要阻拦,却被石猴一个眼神逼退。 …… 洞外,铁板桥头。 苍狼王正不耐烦的用爪子刨著地面,火星四溅。 忽然,水帘分开。 一只身形瘦小、浑身金毛的猴子,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 歪斜著头,饶有兴致的打量著面前这头庞然大物。 “你就是那个什么……美猴王?” 苍狼王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本王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原来是个没断奶的猢猻!” “就凭你这二两肉,还不够本王塞牙缝的!” 它眼中凶光毕露,后腿猛的一蹬,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青黑色的腥风,张开血盆大口,朝著石猴当头咬下! 这一扑,势大力沉,若是咬实了,便是铜头铁脑也是难挨。 桥头观望的群猴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不少猴子甚至捂住了眼睛,不敢看自家大王被撕碎的惨状。 然而。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並没有出现。 在苍狼王扑下的瞬间,石猴动了。 他不退反进,身形一矮,极其灵活的钻入苍狼王的腹下。 紧接著,一只长满金毛的手掌扣住了苍狼王那粗壮的后腿。 “给我……下来!” 石猴一声低喝,那瘦小的身躯內,爆发出了一股令人难以置信的恐怖怪力! 轰! 那体长过丈的苍狼王,被他单手抡起,像个破布袋一样,狠狠的砸在了铁板桥坚硬的岩石地面上! “嗷——!” 苍狼王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只觉的五臟六腑都要被震碎了,口鼻中鲜血狂喷。 它惊恐的想要挣扎起身,却发现那只按在自己后腿上的猴爪,重如泰山,纹丝不动。 “吃俺同族?” 石猴一只脚踩在苍狼王的脑袋上,慢慢俯下身。 “你想怎么死?” 苍狼王死命的挣扎著,心中惊惧难言。 这tm是猴子? 分明就是一头披著猴皮的大妖! “饶……饶命……” 苍狼王想要求饶,但已经迟了。 “死吧。” 石猴双手分別扣住苍狼王的两条后腿,双臂肌肉瞬间隆起。 “开!” 嘶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伴隨著骨骼崩断的脆响,在瀑布的轰鸣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漫天血雨,泼洒而下。 只见不可一世的苍狼王,竟被石猴生生的撕成了两半! 滚烫的狼血,淋了石猴一身。 將他那一身金毛,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內臟哗啦啦流了一地,腥臭冲天。 石猴却毫不在意。 他站在血泊之中,手中提著两片残破的狼尸,任由鲜血顺著脸颊滑落,滴入嘴角。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渍。 感觉体內的血液开始沸腾。 那两只赤尻马猴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之色。 这种杀性,这种戾气,简直比那积年的老妖还要恐怖! 啪嗒。 石猴隨手將两片狼尸扔进深潭,溅起一朵血色的浪花。 群猴下意识的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一个个低垂著头,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如果说之前那一拜,是因为从眾和玩闹。 那么现在,他们眼中流露出的,是真正的敬畏与臣服。 石猴坐回那石座之上,隨意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跡。 那双赤金色的眸子里,煞气翻涌。 “从今以后。” “这花果山,我们说了算。” 第136章 四废星君,混世四猴 太岁府,深闕重重。 这里是掌管世间休咎、审判善恶罪业的枢机之地。 就连流动中的灵气,都透著一股铁律般的冰冷。 大殿深处,殷郊独坐於案后,掌中把玩著一枚玉简。 那玉简之上,流光溢彩,映照出的並非文字,而是一幅幅来自下界的画面。 画面中,花果山水帘洞內,群猴正在狂欢。 那只金毛石猴高坐石台,虽煞机翻涌,却难掩一股与生俱来的灵动与野性。 而在画面极其隱晦的角落,在凡胎肉眼无法窥探的虚空夹层里,五道若隱若现的金光周旋不定。 五方揭諦。 “呵……” 殷郊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手指稍稍用力,从指缝间簌簌洒落。 “西方教的手,伸的当真够长。” “这才刚出世,连个囫圇觉都没睡安稳,监视的眼睛就已经盯到了枕头边。” 站在下首的甲子太岁杨任,手中握著飞电枪,眼眶中那双神手掌心的神目微微转动,金光吞吐。 “府君,那石猴乃是先天灵韵所化,身负大因果。西方教图谋已久,將其视为大兴的关键,自然看的紧些。” 杨任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杀伐之意:“那五方揭諦在西牛贺洲时便如缩头乌龟,如今在东胜神洲倒是勤快。府君,可要末將派人,去……” 杨任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急。” 殷郊摆了摆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幽暗的光芒。 “好戏才刚刚开场……” “传本君符召,请四废星君来府一敘。” 四废星君,袁洪。 这个名字,对於封神榜上的眾神来说,並不陌生。 甚至对於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个即使上了榜,也依旧让人心有余悸的名字。 梅山七怪之一,通臂猿猴得道。 当年在孟津一战,袁洪阻拦周军,神通广大,武艺高强,更是精通兵法。 哪怕是面对肉身成圣、身负八九玄功的杨戩,两人也是斗旗的鼓相当,杀的天昏地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若非最后女媧娘娘赐下山河社稷图,將其困住,又以斩仙飞刀斩其首级。 恐怕那场仗,胜负还犹未可知。 只可惜,成王败寇。 “府君,”杨任迟疑道,“袁洪虽有大神通,但因其出身妖族,且阻拦西岐大军,死后被姜子牙封为『四废星君』。” “主无补於世,百事无成之恶煞。在天庭备受冷落,性情更是孤僻古怪,平日里连门都不出……” “四废?” 殷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好一个无补於世,百事无成。” “姜子牙那老匹夫,也就这点羞辱人的本事了。” “去吧。”殷郊目光深邃,“他会来的。” …… 半个时辰后。 一道晦暗的星光,悄无声息的落在太岁府前。 来人身形修长,著一身星官仙袍,腰间掛著一根毫不起眼的铁棍。 他面容白皙,甚至带著几分书卷气,唯有那双眼眸,开闔之间,隱隱透著一股子未曾驯服的桀驁与野性。 正是袁洪。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杀气森森的“太岁府”匾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隨即恢復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迈步入內。 殿內,殷郊早已屏退了左右,只留一盏孤灯,將他的影子拉的极长。 “四废星君,久违了。” 殷郊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石座,示意袁洪落座。 袁洪也没有客套,径直坐下,声音沙哑且漫不经心。 “太岁府君如今权倾三界,连佛门都要避让三分。不知唤我这无用的废星前来,有何见教?” “若是为了凑数点卯,府君怕是找错人了。我这四废星,除了晦气,什么都没有。” 言语间,满是自嘲与冷漠。 殷郊看著他,忽然笑了。 “袁洪,你甘心吗?” 袁洪眼皮微抬,神色却是不变:“败军之將,能留的一丝真灵上榜,已是天恩浩荡。甘不甘心,又有何区別?” “是吗?” 殷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咄咄声。 “梅山七怪,义结金兰。你那六个兄弟,虽也死了,但好歹也混了个正神。” “唯独你这个本事最大的,神通不输杨戩,智谋更是常人难及,最后却落得个『四废』的恶名。” “无补於天,无用於地,无利於人,无济於事。” “袁洪,你那一身通天彻的的八九玄功,一腔战天斗地的热血,就真的甘心?” 袁洪放在膝盖上的手,猛的攥紧。 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股恐怖的力量,在他体內疯狂激盪。 袁洪猛的站起身,眼中寒光毕露,“府君若是特地来羞辱袁某的,那大可不必。” “星君勿急。” 殷郊神色不变,语气淡然道。 “本君若想羞辱你,大可作壁上观,看那西方教將你同族训成一条看家护院的狗,那才叫羞辱。” 袁洪身形一僵,周身激盪的神力猛的一滯。 “同族?” 殷郊屈指一弹,那枚玉简再次嗡鸣旋转,画面陡然放大,横亘在两人之间。 光影流转间,正是那只金毛石猴生撕苍狼、沐血而立的画面。 那股子狠劲,还有那副刻在骨子里的桀驁相貌。 袁洪的瞳孔骤然一缩。 “灵明石猴。” 殷郊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蛊惑人心的味道。 “乃开天闢地生成的先天灵石,孕育至今。” “西方教为了这颗棋子,布局了无数个元会。要的便是他的气运。” 袁洪盯著画面中那只仰天咆哮的石猴。 他的呼吸变的粗重,抓著栏杆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个在梅山纵横快活,自以为神通广大的自己。 “不知府君,想让我做什么?”袁洪的声音沙哑,审视著看向殷郊。 殷郊说道,“本君要你下界。” “下界?”袁洪一愣,“私自下界,乃是触犯天条……” “本君是太岁。” 殷郊打断了他,手中一枚太岁令箭熠熠生辉,“本君让你去,便是奉旨公干。” “我要你化身入梦,去见那石猴。” “同为混世四猴,这世间,还有谁比你更有资格当他的师父?” 袁洪闻言,心中一动。 想他一身本事,最终却落得个身死上榜的下场,若是能教出一个弟子,替他…… 光是想想,袁洪体內的热血便开始沸腾。 但下一刻,理智让他冷静了下来。 “府君。” 袁洪苦涩的摇了摇头,“此事……风险太大。” “西方教在那边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更有五方揭諦日夜监视。” “我若去了,一旦暴露,恐难以全身而退。” 袁洪向后退了一步,拱手道:“府君好意,袁洪心领了。” “请恕小神能力低微,实在担不起这般重任。” “告辞。” 说完,袁洪转身便走,脚步有些仓皇。 殷郊看著他踉蹌的背影,却没有阻拦。 只是转过身,重新坐回椅上,拿起那枚玉简,轻轻摩挲著。 “既然星君无意,那本君自不会强人所难。” “只是可惜了花果山那两只老猿,活的艰难啊。” 殷郊淡淡的一句话,让袁洪迈出去的脚步,生生定在了半空。 袁洪猛的回头,死死盯著殷郊:“你说什么?” 第137章 梦中传道,心猿得法 夜色沉沉,海浪拍打著礁石。 虚空之中,金光隱晦。 五道身影盘坐於虚无,周身佛韵流转,却被刻意压制到了极点,不泄露分毫气息。 五方揭諦。 自石猴出世,他们日便一直夜轮转,观察著灵明石猴的一举一动,生怕出现哪怕丝毫偏差。 金头揭諦盘坐於云端,目光扫过下方,神念散於四野。 “今日又闹腾了一整天,这猴子著实精力旺盛。” “哼,野性难驯罢了。待到时机成熟,入了门墙,自会磨去这身顽劣。”银头揭諦冷笑一声,言语间满是高高在上的俯视。 就在他们这般交谈之际,一道黯淡的星光,悄无声息地划破了夜空。 那道星光化形隱跡,小心的避过五方揭諦的神念探查。 八九玄功,夺天地造化,侵日月玄机。 这五方揭諦虽然有些道行,但比起当年那位妙道真君,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星光落地。 正是四废星君,袁洪。 袁洪立於水帘洞外的铁板桥下,身形与那湿滑的青苔融为一体。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五道虽然微弱却无处不在的佛门禁制,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冷芒。 隨即身形一晃,混入那飞溅的水汽之中,毫无阻碍的穿过了水帘。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洞內,幽暗寂静。 群猴早已横七竖八的睡了一地,呼嚕声此起彼伏。 袁洪化回人形,穿过满地的猴群。 只见石座之上,石猴四仰八叉的躺著,睡相极差,嘴角还掛著一丝晶莹的涎水,口中不知嘟囔著什么梦话。 而在石台的下方,那两只年迈的通臂老猿靠著石柱,虽然在睡梦中,眉头却依旧紧紧锁著。 袁洪无声的走到那老猿身前。 他伸出手,悬在那老猿满是皱纹的额头上方,指尖微微颤抖。 片刻后,袁洪的手指猛的攥紧,指节发白。 眼底深处,一股暴虐至极的凶恶疯狂翻涌。 现在还不是时候。 牵一髮而动全身,小不忍则乱大谋。 袁洪侧目看向石座上的石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今日,便送你一场造化。” 袁洪抬手,指尖一点星光凝聚。 “去。” 袁洪轻喝一声,指尖白光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的没入石猴的眉心。 …… 四周是一片混沌未开的茫茫白雾。 石猴茫然的站在这片白雾之中,抓了抓后脑勺。 “这是哪儿?” “小的们?孩儿们?” 石猴喊了几嗓子,声音在迷雾中迴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抓了抓脸颊上的猴毛,一双赤金色的眸子里,没有多少恐惧,反而透著股新奇和探究。 “怪哉,怪哉。” “俺方才明明在洞里睡觉,怎么一眨眼到了这鬼地方?” 他试探著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这地方虽然古怪,但脚下的触感却异常真实,像是踩在某种坚硬的玉石地面上。 石猴走走停停,时而蹲下身子敲敲地面,时而跳起来抓一把空中的白雾。 那白雾在他指尖流转,凉丝丝的,竟像是有生命一般。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的白雾忽然变的淡薄起来。 一股浩大、苍茫的气息,扑面而来。 石猴精神一振,三步並作两步窜了过去。 只见那迷雾散尽之处,竟是一座光禿禿的孤峰绝顶。 峰顶之上,有一块巨大的臥牛石。 而在那臥牛石上,立著一道白猿身影。 身形修长,背脊挺拔如松,一身雪白的毛髮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披著一身银色的战甲。 双脚微开,如老树盘根。 双手虚抱,似揽日月入怀。 隨著他的呼吸,周围的白雾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化作两条长龙,顺著他的口鼻吞吐不休。 呼—— 吸——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声闷雷在石猴的心头炸响。 那白猿的身体內部,似乎藏著一座烘炉,隨著呼吸的节奏,发出咚咚的震鸣声,震的脚下的孤峰都在微微颤抖。 石猴看的呆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雄壮、如此有力量的猿猴。 相比之下,花果山那些整日只会嬉戏打闹的猴子,简直就像是没长大的婴孩。 “喂!那个白毛的!” 石猴忍不住跳了出来,大声喊道:“你是哪座山头的?这又是那里?” 声音盪开,却没有得到回应。 那白猿身影左脚缓缓探出,脚掌落地的瞬间,整座梦境空间都仿佛隨之一沉。 右拳如大斧开山,看似缓慢的向前推出。 嗡! 前方的虚空,被这一拳推的扭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每一个动作,都牵动著周身的筋骨皮肉,发出弓弦紧崩般的脆响。 淬炼著肉身,打磨著气血。 石猴起初还在大呼小叫,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 但渐渐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那白猿的动作,连眨都没眨一下。 “这……莫非是俺的造化!” 石猴心头猛的一跳,福至心灵。 他虽然生性顽劣,但灵性却是这三界顶尖的。 瞬间便明白过来,自己这是撞上了大造化! 石猴不再聒噪,立刻学著那白猿的样子,站在一旁。 双脚分开,虚抱日月。 呼—— 吸—— 开始模仿那种呼吸的节奏。 一开始,石猴只觉的胸闷气短,呛的直咳嗽。 但石猴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越是不行,他越要试。 一次,两次,十次…… 不知过了多久。 当他终於勉强跟上了那白猿的一次吞吐节奏时。 轰! 一股滚烫的热流,仿佛凭空从他小腹之中升起,顺著脊椎一路向上,直衝灵台!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数九寒天里灌下了一口烈酒,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刻炸开了。 “爽!” 石猴忍不住呻吟出声。 他感觉自己的体內的血液开始沸腾,衝击著那些从未被触碰过的经脉关窍。 白猿依旧在演武,动作却越来越快。 从最初的搬山卸岭之势,逐渐演化为身若流光,变幻莫测。 时而如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 时而如灵蛇出洞,诡譎难辨杀机藏。 石猴看的如痴如醉,手舞足蹈的在一旁比划著名。 虽只能学个形似,连皮毛都算不上。 但其中深意,却已经深深的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 那白猿忽然收势。 漫天拳影消散,沸腾的气血平復。 下一刻,那白猿身影,连同那座孤峰与漫天的白雾,都在一瞬间崩塌、破碎。 “哎!別走啊!” “俺……” 石猴大急,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手虚无。 …… 水帘洞外,天色將明。 东方的海面上,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石猴猛的睁开双眼,从石座上弹了起来。 “別走!” 他大喊一声,惊醒了满洞的猴子。 “大王?怎么了?” “大王做噩梦了?” 群猴纷纷围了上来,关切的问道。 石猴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 熟悉的石洞,熟悉的猴群,还有那靠在石柱上睡觉的通臂老猿。 一切如常。 “难道……真是个梦?” 石猴抓了抓脑袋,有些失落。 但他下意识的握了握拳头。 一阵清脆的骨骼爆鸣声,从他体內传出。 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充斥著他的四肢百骸。 五感变的异常敏锐,甚至能清晰的听到瀑布外露水滴落的声音,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那种力量感,是真实的! 那套呼吸法,也是真实的! 第138章 煞气惊佛胆,暗夜鬼神愁 花果山,正午的日头毒辣,晒的山林间腾起阵阵白烟。 然而,对於时刻监察此地的五方揭諦而言,今日的日头,却让他们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虚空之中,金头揭諦盯著下方正在林间纵跃的石猴,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就在昨日,这泼猴还只是个凭藉本能蛮力的野兽,虽有灵性,却毫无章法。 可仅仅过了一夜,这猴子的举手投足之间,竟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 只见那石猴在一株参天古木上腾挪,双臂舒展,脊背如大龙起伏。 每一次呼吸,胸膛都隨之鼓盪,发出沉闷的声响。 隨著他的吞吐,周围的草木精气似受到了牵引,化作肉眼难见的细丝,顺著他的口鼻钻入体內。 “这……这是吐纳之法?!” 银头揭諦忍不住低呼出声,面色惊疑不定。 “怎么可能!这石猴才出世多久?从未有人教导,更未曾拜师,他从何处学来的这等法门?” 波罗揭諦亦是脸色难看,手中念珠转动的飞快:“莫非是那两只老猿提前泄露了天机?” “不可能。” 金头揭諦断然否认,目光阴沉:“那两只老猿皆被下了禁制,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坏了大计。” “况且,这等呼吸法门,刚猛霸道,绝非寻常之法。” “那这是……” 眾揭諦面面相覷,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这石猴乃是量劫的核心,是佛门大兴的关键。 “查!” 金头揭諦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动用神念搜山!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藏头露尾的傢伙找出来!” 嗡! 五道浩瀚的神念,瞬间铺展开来,笼罩了整座花果山。 从树梢到根茎,从深潭到岩缝。 每一只螻蚁,每一块碎石,都被这五道神念反反覆覆的扫视了数遍。 半个时辰后。 五方揭諦收回神念,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一无所获。 整座花果山,除了那群懵懂的野猴子与些许道行的精怪,再无其他。 更別提能教导石猴这等法门的高人了。 “见鬼了……” 摩訶揭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难道真是这石猴天赋异稟,一夜之间自行悟道?” “自行悟道能悟出这等法门?”金头揭諦冷哼一声,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查不出源头,那便查这猴子本身!” “今夜子时,趁那泼猴熟睡,我等亲自动手,探查其灵台识海!” “若是真的有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哼,拼著损耗些许功德,也要將其拔除乾净!” …… 夜幕降临,月上中天。 水帘洞內,瀑布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群猴早已入睡,鼾声此起彼伏。 石猴今日疯玩了一整天,此刻也躺在石座之上,四仰八叉的睡著了。 只是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旧紧紧锁著,双手时不时无意识的虚抓。 洞外,五道金光悄无声息的穿过水帘。 五方揭諦收敛了全身佛光,如同五道幽灵,飘到了石座之前。 看著熟睡中的石猴,金头揭諦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原本是他们精心看护的珍宝,如今却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动手吧。” 金头揭諦传音道,“小心些,莫要惊醒了他,只需探查灵台,看看是否有外魔入侵的痕跡。” 银头揭諦点了点头,伸出右手,食指之上凝聚起一点柔和的佛光,缓缓朝著石猴的眉心点去。 那一点佛光,是佛门神通他心通的变种,名为鑑心印。 最是能照见神魂本源,查探一切因果纠缠。 然而。 就在银头揭諦的手指,距离石猴眉心不过三寸之时。 异变突生! 只见原本呼吸平稳的石猴,身躯猛的一颤。 …… 梦中。 依然是那头顶天立地的白猿。 面对漫天压下的神佛虚影,白猿没有退缩,而是发出一声咆哮,双手探入虚空,狠狠一撕! “吼!” 石猴的喉咙里,陡然爆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暴虐的嘶吼。 紧接著。 一股恐怖到极点的煞气,从这具瘦小的身躯中爆发出来! 轰! 煞气如刀,化作实质的罡风,在狭小的石洞內肆虐。 “不好!” 银头揭諦首当其衝,只觉的一股寒意瞬间刺破了护体佛光,直逼元神。 他那伸出的手指,骤然一痛。 “退!” 金头揭諦大惊,袖袍一挥,捲起其余四人,身形暴退。 就在他们退开的瞬间。 石猴猛的翻身坐起,双目虽然紧闭,但那张脸上,却露出了一副狰狞至极的表情。 他双手成爪,对著刚才银头揭諦所在的虚空,狠狠一抓,一撕! 嗤啦——! 空气被硬生生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五方揭諦虽然已经退至洞口,但这股无形的爪劲,依然带著令人窒息的恶气,刮的他们脸颊生疼。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银头揭諦捂著胸口,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惊骇。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若是自己慢上半拍,这具金身怕是都要被那爪子给活活撕了! “走!” 金头揭諦当机立断,不再做停留。 这石猴身上的煞气太重,太邪门。 若是强行动手,不仅未必能查出什么,反而极有可能激起更深的凶性,坏了佛门的大计。 五道金光狼狈的穿过水帘,衝上云霄,直到飞出百里之外,才停下身形。 云端之上,五方揭諦惊魂未定,面面相覷。 “大哥……刚才那是……”波罗揭諦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颤抖。 金头揭諦望著花果山的方向,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不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深深的忌惮。 眾揭諦心中一阵恶寒。 “大哥,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上报灵山,请菩萨定夺?”银头揭諦急声道。 金头揭諦沉默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不可。” “如今西牛贺洲战事正紧,若是此时再让灵山分心,乱了大局……” “这责任,我们担不起。” 金头揭諦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且先按兵不动。” “那人既然只是梦中传法,说明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现身。只要这猴子还在花果山,还在我们的视线之內,就还在掌控之中。” “从今日起,我等五人轮流值守,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监视!” “记住,绝不能再靠近他三丈之內!” “一切……等西边的消息。” 其余四位揭諦闻言,只能无奈点头。 那一瞬的煞气,给他们留下的阴影实在太大。 那只在睡梦中依然想要撕裂天地的猴子,成了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魘。 …… 水帘洞內,煞气散去。 石猴挠了挠胸口,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再次沉沉睡去。 梦里,那头白猿正教他如何用獠牙咬断敌人的喉咙。 “真香……” 第139章 枯禪且作长生牢,太白笑谈定机缘 天庭偏隅,一处名为“静思闕”的偏僻仙宫。 此处不临天河,不见星汉,四周被厚重的云靄层层封锁,平日里除了负责洒扫的力士,连只路过的仙鹤都见不著。 对於修仙问道之人,清净本是求之不得的福地,可对於习惯了灵山梵音繚绕、信徒顶礼膜拜的几位佛门大能来说,这份清净实是煎熬。 时间的概念变得极为模糊,唯有那香炉中积攒的厚厚香灰,昭示著岁月无声的流逝。 大殿之內,几张蒲团隨意散落。 燃灯古佛面容枯槁,那一身曾经光耀三界的袈裟,如今虽依旧纤尘不染,却透著股说不出的陈旧与暮气。 自打被赵公明生生抠去了二十四颗定海神珠,伤了大道根基,这位过去佛便一直是一副病懨懨的模样。 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闔,手中捻著一串念珠,嘴唇翕动,似在诵经,又似在咒骂。 在他身侧,文殊、大势至、灵吉三位大菩萨,亦是神情萎靡。 “阿弥陀佛……” 大势至菩萨终是按捺不住,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布满血丝。 “这便是天庭的待客之道?” “四百年……整整四百年!” “不见天帝,不经法司,甚至连那殷郊都不曾露面!” “將我等软禁在这不毛之地,不闻不问。” 文殊菩萨抬起眼皮,眸光晦暗,幽幽道:“尊者稍安勿躁。心若不安,何处不是牢笼?” “心安?” 大势至冷笑一声,指著殿外那茫茫云海,“文殊,你这话不妨去问问那死不瞑目的普贤,当真能心安?” 文殊麵皮一抽,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旋即闭目,不再言语。 “古佛。” 灵吉菩萨看向一直沉默的燃灯,低声道:“这般拖下去,终究不是办法。灵山那边……莫非真的弃了我等?” 燃灯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弃? 如来会弃,但两位圣人教主绝不会。 只是…… 燃灯缓缓睁开眼,那双洞彻过去未来的眼眸,此刻满是算计。 “非是弃,乃是弈。” 燃灯的声音乾涩,带著一股透骨的寒意。 “只要我等还在天庭一日,天庭在西土的布局,便占著大义。” “而我等几人,与西方大兴的大计相比,自是无足轻重。” 燃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不知是在笑昊天,还是在笑那个至今未有动作的如来。 “那便这般耗著?”大势至咬牙道。 “自然不能。” 燃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看向大殿门口那两尊如同雕塑般的金甲天將沉声道:“劳烦二位神將,通报一声。” “老僧要见太白星君。” “若今日还见不到人,老僧便以此残躯,行那金刚怒目之法,撞碎这天庭的清净!” “届时,老僧倒要看看,这三界悠悠眾口,他昊天该如何去堵!” …… 消息传出去足足三个时辰。 直到天边的云霞都被染成了暮色,一道慢悠悠的祥云,才晃晃悠悠地飘到了静思闕门前。 太白金星手持拂尘,满脸堆笑,“哎哟,罪过,罪过。” “让诸位菩萨久等了,实在是……实在是这天庭事务繁忙,一时之间,竟是脱不开身。” “这不,一听到几位尊者有事,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燃灯看著这个滑溜的老倌儿,心中冷笑连连。 事务繁忙? 如今这天庭,杀伐决断有太岁府,阴阳调和有太白星,司法审度有妙道真君,还能有什么天大的急事? 不过是晾著他们的手段罢了。 “星君日理万机,老僧等人,自是不敢怪罪。” 燃灯並未起身,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的蒲团,“星君请坐。” 太白金星也不客气,笑呵呵地坐下,目光扫过几位面色不善的菩萨,最后落在燃灯脸颊上,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不知古佛如此急迫召老朽前来,可是这茶水不合口味?还是那伺候的力士有何怠慢?”太白金星一脸关切地问道。 “星君何必明知故问。” 一旁的大势至菩萨冷哼一声,“我等被无故扣押於此,已歷数百载。敢问天庭,究竟是何章程?” “是要杀,还是要剐?是要判,还是要罚?” “总该给个说法!” “说法……” 太白金星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露出一副极其为难的神色。 他手中的拂尘轻轻拍打著膝盖,嘆了口气道:“尊者这话,可是折煞老朽了。” “诸位皆是佛门大能,西方教的柱樑。陛下敬重还来不及,又怎会无故扣押?” “实在是……” 太白金星顿了顿,目光在大殿內转了一圈,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实在是这案子,它难办啊。” “难办?”燃灯眉头一皱。 “可不是嘛!” 太白金星一拍大腿,“诸位也知道,那太岁府君是个什么性子。” “当年冀州一案,三万多条人命,是实打实的因果。府君死咬不放,非要按天条律法,定个纵容下属,祸乱人间的重罪。” “陛下虽然仁慈,有心想要维护诸位,但这天条……陛下也不好公然袒护啊。” 太白金星一脸诚恳地看著燃灯,“古佛,您当知这因果纠缠,最是难解。所谓欲速则不达,急不得,急不得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推给了殷郊的强势,又拿天条做挡箭牌。 总之就是一个字:拖。 燃灯听得额头青筋直跳,手中念珠转得飞快。 “星君此言差矣。” 燃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火气,沉声道:“冀州之事,乃是韦陀一人所为,与我等何干?” “我等不过是阻拦殷郊西土行凶,何罪之有?” “即便有罪,也该与我西方教祖协商定夺,岂容天庭独断专行?” “星君。” 燃灯语气转冷,带著几分冷意,“你莫要忘了,我西方教虽远在极乐,但在三界也不是可以任人欺辱的。” “届时,若触怒圣人威严,这天庭……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太白金星闻言,脸色却是丝毫不变,笑容反而愈发灿烂。 那种笑,透著一种看破世情的通透,又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 “古佛,慎言。” 太白金星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 “圣人高居天外,不染红尘因果。” “再者说了……” 太白金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幽幽然,带著几分禪机。 “古佛乃是过去佛,修的是过去法。” “这过去之事,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既然 自比身在囹圄,心在樊笼,古佛何不將这静思闕,当作那面壁之所?” “枯坐也是禪,静持亦是修。” “若是能在这清净中,参透放下二字,重塑琉璃无垢心境……” 太白金星笑眯眯地看著燃灯那张越来越黑的脸,意味深长地说道: “说不得,这还是一场大机缘呢。”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哪里是劝慰?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打脸! 是把燃灯最隱秘的伤痛——定海珠被夺、金身被破的耻辱,血淋淋地揭开,再撒上一把盐! 什么放下? 是让他放下那二十四颗定海珠? 还是让他放下这几百年的牢狱之灾? “你……” 燃灯骤然升起一股嗔怒,浑身发抖,指著太白金星,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文殊、大势至等人亦是怒目圆睁,若非此刻身处天庭,怕是早已祭出神通,將这满嘴胡言的老倌儿轰杀至渣。 “哎呀,时辰不早了。” 太白金星仿佛没看到眾人的怒火,抬头看了看天色,一拍脑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天喜君那里还有一桩关於姻缘殿的公案等著老朽去参详,这便告辞了。” “古佛,诸位菩萨,且宽心住下。” “这静思闕的风景,还是不错的。多看看云捲云舒,也好消磨这漫长岁月。” 说罢,太白金星也不待眾人回应,手中拂尘一甩,驾起祥云,慢悠悠地朝殿外飘去。 临出门时,他还回过头,笑呵呵地补了一句: “哦,对了。” “太岁府君托老朽带句话。” “他说,西牛贺洲那边的风景,如今也是大好。” “若是哪日古佛出去了,不妨去看看,定有一番新气象。” 这最后一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滚!!!” 燃灯再也维持不住那副高僧的模样,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啪!” 他猛地抓起手边那盏精致的玉盏,狠狠地摜在地上。 玉屑纷飞,茶水四溅。 “昊天……殷郊……” “此仇不报……吾誓不为佛!” 第140章 灵山风色改,天王悔棋迟 天河之畔,云雾轻锁。 金光透过层层瑞气,却照不透这天庭深处的人心。 太白金星刚从静思闕出来,心情颇为舒畅,手中的拂尘甩的轻快。 那燃灯等人吃瘪的模样,著实让他积攒的鬱气散了不少。 刚转过一道玉廊,迎面便撞见了一身金甲、神色匆匆的托塔天王李靖。 “哟,天王这是往何处去?” 太白金星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收敛,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李靖身形猛的一滯,待看清是太白金星,眼底那抹焦躁被强行压了下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见过星君。” 说著,他的目光看似无意的扫过太白金星的身后,那个方向,正是通往静思闕的路。 “星君这是……刚从那边过来?”李靖试探著问道,声音压的很低。 太白金星那是何等的人精,眼睫毛拔下来都是空的,岂能听不出李靖话里的探究。 他也不遮掩,只是意味深长的嘆了口气,“是啊,去给几位菩萨送些茶水。” 太白金星笑呵呵的应道,却绝口不提里面发生了什么,“天王若是无事,也可去转转,毕竟……那是旧识,敘敘旧也是好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这一句旧识,听在李靖耳中,却如同一根刺,扎的他心口生疼。 “星君说笑了,李某尚有公干,改日,改日。” 李靖打了个哈哈,不愿多留,脚步匆匆的错身而过。 太白金星看著李靖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抹冷淡的嘲弄。 “这就坐不住了?” “三方下注,左右逢源……李天王啊李天王,这世上哪有只贏不输的买卖。” …… 云楼宫,天王府。 厚重的宫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殿內光线昏暗,李靖端坐在主位之上,手中的玲瓏宝塔被他放在案几旁,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他下首,坐著两道身影。 左侧一人,头戴金箍,面容愁苦,正是李靖的长子,金吒。 右侧一人,背负双剑,神色凝重,乃是次子木吒。 这二人从下界匆匆赶回,名为探望,实则是来这云楼宫中与李靖商议。 “父亲。” 金吒率先开口,声音乾涩,透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疲惫。 “那殷郊……当真將几位尊者,一直扣在静思闕?” “若是再这般下去,孩儿在灵山,怕是真的要待不下去了。” 李靖闻言看向他,沉声道,“怎么?灵山那边,已经到了这步田地?” 金吒苦笑一声,端起茶盏却一口未动,只是嘆道:“父亲有所不知。” “自燃灯古佛被擒,文殊、灵吉几位大菩萨陷落天庭,灵山的天……早就变了。” “世尊如来虽下令封山,但这几百年来,內部的倾轧却从未停歇。” 金吒深吸一口气,语气中满是淒凉与愤懣。 “以前,有著燃灯古佛坐镇,再加上文殊师尊的照拂,我们在灵山虽说是外来,但也算是占据了半壁江山。” “那些须弥山一脉的土著佛陀、罗汉,平日里见了我们,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口称师兄?” 说到此处,金吒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发白。 “可如今呢?” “燃灯古佛身陷囹圄,普贤师叔……更是身死道消,连真灵都没能逃脱。” “惧留孙佛见势不妙,直接封闭了道场,以此来避开这场风波。” “树倒猢猻散啊,父亲!” 金吒的声音都在颤抖,“现在灵山上下,被那须弥山一脉把持。” “几百年来,他们明里暗里排挤,剋扣香火资源,平日里更是百般刁难,指桑骂槐,將一切根源强加在我们这一脉身上。” “父亲,孩儿在灵山已是举步维艰。若是再这么下去,別说证道菩萨果位,怕是连金身都保不住了!” 李靖听著长子的哭诉,胸膛剧烈起伏,一口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他转头看向次子木吒。 “那你呢?南海那边如何?” 木吒嘆了口气,神色比兄长稍微好些,却也难掩忧虑。 “……观音大士虽未被擒,但如今也是独木难支。” “自西土乱起,便封闭了普陀山,开启了潮音洞大阵,不许任何人进出。” “这次孩儿回来,大士曾提了一句……” 木吒压低了声音,“大士说,因果循环,此消彼长,若无根基,浮萍难依。” “父亲,西方那条船……怕是要沉了。” “啪!” 李靖闻言,猛的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那张紫檀木的桌案瞬间化为齏粉。 “沉?怎么能沉!” “我李家苦心经营,费尽心机,才有如今局面!” 李靖霍然起身,在大殿內焦躁的踱步,脚步声沉重而杂乱。 他李靖能有今日的地位,靠的是什么? 靠的便是这左右逢源、三方下注的手段。 长子金吒,拜文殊为师,入西方教,这是在那未来註定大兴的佛门中落下了一子。 次子木吒,拜普贤为师,后隨观音座下,亦是在佛门中占了一席之地。 三子哪吒,肉身成圣,乃是天庭战神,虽与他不合,但终究是父子,这层血脉关係断不了,这是他在天庭武將中的依仗。 而他自己,身为托塔天王,手握重兵,位高权重,又与阐教有著香火情分。 原本,这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布局。 无论这三界局势如何变化,无论最后是天庭掌权还是佛门大兴,亦或是阐教重振,他李家都能立於不败之地,享尽荣华富贵。 可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会杀出一个殷郊! 那个本该困在封神榜上的丧家之犬,竟然成了执掌太岁府的凶神! “殷郊……好一个殷郊!” 李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恨意滔天。 “他这一闹,不仅断了燃灯的路,更是断了我李家的后路!” 如今燃灯一系失势,西方教內部大洗牌。 金吒、木吒这些“外来户”,瞬间从香餑餑变成了丧家犬。 若是再这么下去,別说证道菩萨果位,能在灵山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活下来,都成问题。 而他在天庭,虽然位高权重,但因为这层关係,也开始变的微妙起来。 陛下虽然没说什么,但最近几次朝会,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少了几分倚重,多了几分审视。 至於哪吒……那个逆子,怕是正躲在旁边看笑话,巴不得他这个爹倒霉! “父亲。” 金吒看著父亲那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中更是悽惶。 “您在天庭多年,深受陛下恩宠,难道就不能……” “不能什么?” 李靖猛的回头,眼神阴鷙的嚇人,“你想让我去求陛下?去求那个殷郊?” “你知不知道,如今那天庭之上,太岁府是个什么地方?” “我去求情?怕是前脚刚进去,后脚就被那殷郊以勾结不轨的罪名,一併拿下!” 李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西方教……未必就真的输了。” 李靖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著玲瓏宝塔冰冷的塔身。 “如来还在,两位圣人还在,须弥山的底蕴还在……” 李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语中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你们且先回去。” 李靖挥了挥手,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威严与冷漠。 “记住,在灵山,低头做人,少说话,多做事。” “若是有人刁难,便受著。” “这三界的局势,瞬息万变。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金吒与木吒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无奈与苦涩。 他们原以为能寻得一丝庇护,哪怕是一句安慰。 却没想到,得到的只是一个“忍”字。 “孩儿……明白了。” 金吒低下头,掩去眼底的那一抹死灰。 “孩儿这便回去。” 木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金吒拉住了衣袖,摇了摇头。 “去吧。” 李靖疲惫的挥了挥手,重新坐回座椅之中。 金吒与木吒躬身行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行至门口,金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轻飘飘的传来。 “父亲。” “孩儿此去,自当忍辱负重。” “只是……” “若是父亲这边再无办法,再不能在天庭为孩儿寻得一丝助力。” “孩儿在那灵山,恐怕真的就……无立锥之地了。” 说罢,两道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大殿內,重新归於死寂。 李靖维持著那个姿势,久久未动。 许久之后。 “助力……” 他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凉薄的弧度。 “为父若不谨小慎微,这诺大的李家,怕是连这天庭都要待不下去了。” 李靖目光穿过殿门,望向那遥远的西方,又缓缓移向那太岁府方向。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殷郊……” “你毁我布局,断我前程。” “这笔帐,本王迟早要跟你算清楚。” “不过……” 李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或许,东胜神州的那只猴子会是一个新的变数。” “而且,哪吒那逆子最近似乎与太岁府走的很近……” 李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既然旧的注下错了,那就得想办法,在新的盘口上,找补回来。 只是这一次,他得更加小心,更加隱蔽。 “看来,是时候去见见我那个好儿子了。” 李靖拿起玲瓏宝塔,转身走入黑暗深处,背影显的格外阴鷙。 第141章 岁月忽已晚,人间换新天 …… 天庭,真君神殿。 云头之上,各路仙官、真修络绎不绝,手中捧著流光溢彩的礼盒,脸上堆著谦卑討好的笑意。 “烦请通报一声,下官乃是水部司雨龙神,特来拜会司法天神。” “劳烦仙友,这是小仙自东海深处寻得的万年血珊瑚,特来献给真君……” 梅山兄弟守在门口,看著这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仙家,此刻一个个低眉顺眼,心中虽然畅快,却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前倨后恭,转变如此之大,仅仅只是因为天帝的一个决议与一个司法天神的职位。 刨去仙家那层光鲜的外皮,却是更加的真实。 真君神殿內,香炉紫烟裊裊。 杨戩一身银甲,听著殿外那嘈杂的喧囂,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厌恶。 “主人。” 哮天犬趴在他脚边,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外面那些人,可都身份不小,您真的不见见?” “见?” 杨戩指尖轻轻弹过刀锋,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见他们做什么?” “听他们如何阿諛奉承?还是看他们如何丑態百出?” 哮天犬缩了缩脖子,却是不敢接这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杨戩站起身,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曾几何时,他最是瞧不上这天庭的乌烟瘴气,瞧不上这官场的迎来送往。 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自从天帝与殷郊在凌霄殿上一唱一和,將这“司法天神”的帽子扣在他头上,这真君神殿的门槛,就快被各路神仙踏破了。 阐教的同门来敘旧情,昔日的战友来攀关係,就连那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天庭正神,也开始在他面前赔笑脸。 这就是权力,也是天庭最真实的一面。 “司法天神……” 杨戩低声喃喃。 他绝非无私之人。 当年劈山救母,他便明白,这天规是死的,但执掌天规的人是活的。 他接下这个位置,不是为了什么三界公义,更不是为了给昊天扫清障碍。 只是想在这浑浊的泥潭里,为自己,为妹妹,乃至为那些兄弟,守住一方立足之地。 可这神仙做的久了,看的多了,这心里的厌烦,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比起这满殿的阿諛奉承,他倒更怀念在灌江口,听潮起潮落的日子。 …… 天王府。 李靖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著殿门外,手指都在颤抖。 “逆子!逆子啊!” “我李靖英明一世,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殿內,几个侍女嚇的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方才,李靖再次將哪吒叫来,好言相劝,甚至可以说是推心置腹。 如今灵山虽然局势不明,但西方教底蕴尚在。 天庭这边,殷郊势大,陛下心思深沉。 李家夹在中间,如履薄冰。 不过是想让他在其中尽一份力,这个逆子却实在大逆不道,言语中的鄙夷,刺的李靖心口生疼。 “父亲,你的算盘打的未免太响。” “你想做那墙头草,隨风倒,那是你的事。” “我哪吒的这条命是师尊给的,这身本事是自己拼出来的。” “我不求前程,也不怕死。” “你要卖,就卖你自己,別想拿我去当投名状!” 说完,哪吒脚踩风火轮,头也不回的衝出了天王府。 “混帐!混帐!” 李靖咬牙切齿,眼中的阴鷙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明白,自己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们兄弟三人的前程,费尽心机,受尽白眼,怎么到了最后,反而成了里外不是人? 金吒在灵山受气,木吒在南海闭关,如今连这唯一的指望哪吒,也要跟他离心离德! “好!好的很!” 李靖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的冰冷。 “既然你不识好歹,那就別怪为父心狠。” 他缓缓坐回椅中,手中摩挲著那尊玲瓏宝塔,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怒火稍稍冷却。 不急,这三界的新格局,才刚刚开始。 只要手里有筹码,只要站对了队,他李靖,就绝不会输! …… 南赡部洲,西北隅。 寒风如刀,卷著黄沙,抽打在漆黑的城墙上。 风沙漫天,旌旗猎猎。 秦。 这个本来只是国贫民弱的国度,如今已然换了一副新的气象。 一位年轻的君主,身著黑甲,按剑而立。 他面容冷峻,目光锐利,扫视著台下那黑压压的方阵。 “关东六国,讥我为虎狼,视我如蛮夷。” 年轻君主的声音沙哑却高昂,被风沙磨礪的如同粗糲的砂石。 “將士们,你们说,我们该怎么做。” 台下,万千士卒齐声怒吼,声震旷野。 “耕战!死战,战!战!战!” “大秦!万年!” “大秦!万年!!!” 狂热的咆哮声中,一股浓烈到肉眼可见的铁血煞气,冲天而起。 …… 幽冥地府,黄泉忘川。 阴风惨惨,鬼火憧憧。 这里是生与死的交界,是三界集污秽、绝望的所在。 忘川河水,不知疲倦的流淌著,捲走无数亡魂的记忆与执念。 奈何桥头,孟婆那锅怎么也熬不完的迷魂汤翻卷著人生百態。 而在那幽冥深处,翠云宫前。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地藏王菩萨盘坐於諦听身侧,手中转动著念珠,双目微闔,口诵真经。 他的身后,是无尽的黑暗与哀嚎。 那是十八层地狱,是无间炼狱。 一道金光破开幽冥的阴霾,落在翠云宫前。 金光散去,显露出一群僧人的身影。 为首者,身披锦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慈悲,却难掩眉宇间的一抹焦虑与疲惫。 正是须弥山八大菩萨之一,除盖障菩萨。 他身后跟著的,皆是须弥山一脉的罗汉尊者。 只是比起以往的意气风发,如今的他们,多少显的有些狼狈,身上的佛光都黯淡了不少。 “阿弥陀佛。” 除盖障菩萨双手合十,对著地藏王深深一拜。 “西土有难,还请地藏师兄……慈悲。” 地藏王手中的念珠微微一顿。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里,没有喜怒,只有一片包容万物的悲悯。 “师弟,西土之事,贫僧已有耳闻。” 除盖障菩萨苦笑一声,语气中带著一丝恳切。 “如今殷郊势大,世尊如来封闭灵山,须弥山一脉……已是独木难支。” “师兄坐镇幽冥无数载,功德无量,法力通玄。” “若师兄能出面,或许能……” “师弟。” 地藏王菩萨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穿透了幽冥的重重迷雾,似乎看到了那遥远的西牛贺洲。 “你来此,是为了佛法,还是为了私慾?” 除盖障菩萨一愣,“师兄这是何意?自然是为了我佛门大计……” “大计?” 地藏王菩萨嘆息一声,站起身来。 “这幽冥,是死者的归宿,不是生者的战场。” “贫僧曾发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誓言,是对眾生的承诺,不是对佛门的承诺。” 地藏王菩萨指了指那忘川河中,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亡魂。 那些亡魂中,有妖,有人,有僧,有道。 他们大多是死在西牛贺洲战场上的生灵。 “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西方大兴,致三界生灵涂炭,让这幽冥魂满为患。” “这,不是贫僧的道。” 除盖障菩萨脸色驀地一沉,眼中的笑意散去,露出一抹阴冷。 “地藏,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虽有宏愿,但毕竟是我西方教门人。违逆法旨,你可知后果?” “后果?” 地藏王菩萨双手合十,脸上露出一抹悲悯的微笑。 “贫僧身在地狱,心在莲台。” “若这佛门已非清净地,那这幽冥,便是贫僧唯一的道场。” “佛门的因果,贫僧……背不动,也不想背。” 他挥了挥衣袖,一股柔和却无可匹敌的力量涌出,將除盖障菩萨一行缓缓推向宫外。 “道不同,不相为谋。” “尊者,请回吧。” “你……” 除盖障菩萨被推出了翠云宫,站在阴冷的冥风中,脸色难看至极。 “地藏……你当真要自绝於佛门?” 地藏王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坐回諦听身旁,闭上双眼,口中经文再起。 梵音阵阵,却度不尽这世间的贪嗔痴慢疑。 除盖障菩萨在翠云宫前佇立良久,终是长嘆一声,转身离去。 背影萧索,如这幽冥中的孤魂野鬼。 待到佛光散去。 諦听抬起头,蹭了蹭地藏王的膝盖,发出一声低鸣。 地藏王轻轻抚摸著它的头顶,目光幽幽。 “这三界,乱了啊……” “但这乱世之中,总该有一块乾净的地方,留给那些无处可去的魂魄。” 这一日。 天庭司法天神独坐神殿,心如止水。 天王府內父子反目,裂痕难愈。 人间秦风烈烈,刀兵渐起。 而幽冥深处,一僧一兽,守著心中的慈悲,拒佛门於门外。 第142章 哪吒闹海翻旧恨,红綾再搅化龙池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百年的光阴,在天庭不过是蟠桃园里的一场花开花落,是在凌霄殿前几番朝议的唇枪舌剑。 但在那滚滚红尘之中,却是几代人的生老病死,是沧海桑田的变迁。 而在这无声的流逝中,三界的格局,亦在悄然中发生著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 …… 西牛贺洲。 西方教下辖的一处灵秀福地,名为“化龙池”。 池水碧波荡漾,金莲盛开,梵音阵阵。 数百条金鳞闪耀的天龙,在铺满了金沙的池水中翻腾嬉戏。 它们乃是昔年龙凤大劫,龙族势微后,被西方教以佛法度化的八部天龙眾,是西方教豢养的护法神兽。 平日里,这里香火鼎盛,往来的比丘、揭諦对此处皆是恭敬有加。 然而今日,这片清净地,却迎来了一位煞星。 “轰隆——” 苍穹之上,云层骤然崩裂。 一道赤红色的身影,裹挟著滔天的热浪与杀气,狠狠的砸进了那碧波荡漾的化龙池中。 巨大的衝击力瞬间將池水炸起千丈之高,无数金莲在顷刻间化为齏粉。 “昂——!” 池中的天龙眾受惊,纷纷发出愤怒的咆哮。 几条体型庞大的金龙腾空而起,巨大的身躯盘踞在半空,金色的瞳孔死死盯著那个闯入者。 口吐人言,声如洪钟。 “何方妖孽!竟敢擅闯佛门禁地,惊扰天龙潜修!” 水雾散去。 哪吒脚踏风火轮,悬浮在水面之上。 他歪著头,看著漫天盘旋的这些长虫。 那金色的鳞片,那蜿蜒的身躯,那高高在上的眼神…… 啊……太像了。 眼前的这些天龙,无一不对哪吒有著莫大的吸引。 哪吒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弧度。 他心中的那团无名业火,在看到这些长虫的瞬间,找到了最好的宣泄。 “天龙?” 哪吒轻笑,手中的乾坤圈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不过是一群披著金皮的长虫罢了。” “也配称龙?” “找死!” 领头的一条金龙勃然大怒,它乃是八部天龙中的首领之一,受佛法加持,实力超绝。 只见它巨尾一摆,捲起漫天佛光,化作一道金色的鞭影,朝著哪吒狠狠抽来。 与此同时,四周数十条天龙齐齐张口,喷吐出金色的龙息,那是混合了佛门愿力的光焰,足以融金化铁。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哪吒不退反进。 “来的好!” 他一声长啸,身后的混天綾猛然暴涨,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红霞,瞬间將那漫天的龙息尽数捲入其中,绞的粉碎。 紧接著,哪吒手中的乾坤圈脱手飞出。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粉碎虚空的恐怖巨力,后发先至,重重的砸在那条领头金龙的头颅之上。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如同古钟震盪。 只见那条威风凛凛的金龙,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巨大的龙首便被乾坤圈砸的深深凹陷下去,金色的龙鳞混著红白的脑浆四散飞溅。 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僵直了一瞬,隨后如同一条死蛇般,无力的坠落进下方的化龙池中,染红了大片池水。 一击,秒杀! 剩余的天龙眾被这一幕嚇的肝胆俱裂,原本整齐的攻势瞬间崩溃。 “呵,跑的了吗?” 哪吒眼中的红光愈发炽烈,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得以释放。 他在天王府受了一肚子的鸟气。 那个所谓的父亲,满嘴的算计,满嘴的前程,甚至想拿他去向西方教示好,两头下注。 噁心。 真他娘的噁心。 既然李靖想两头討好,那他哪吒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你想左右逢源? 那小爷就把这桌子给掀了! “变!” 哪吒低喝一声,现出三头六臂的法身。 阴阳双剑、金砖、九龙神火罩……种种法宝齐出,宝光冲霄。 哪吒如同一头闯入羊群的饿虎,衝进了天龙群中。 “噗嗤!” 火尖枪刺入一条天龙的七寸,枪尖一挑,便將那巨大的龙尸挑飞出去。 混天綾如同一条赤色的毒蟒,死死缠住两条想要逃窜的天龙,猛然收紧。 只听一阵密集的骨骼碎裂声,那两条天龙便被生生勒成了两截肉泥。 一时间,化龙池上空,龙血如雨下,惨叫震九霄。 “住手!快住手!” 就在此时,数道金光从远处的寺庙中疾驰而来。 是负责看守化龙池的几位罗汉与金刚。 一位罗汉冲在最前,看著满池的血水和漂浮的龙尸,眼眶欲裂。 “三太子!你疯了不成!” “此乃教祖敕封的八部天龙眾!你怎敢在此大开杀戒!” 罗汉怒吼著,祭出手中的金钵,想要阻止这个杀红了眼的煞星。 哪吒猛的回头。 三个头颅,六只眼睛,齐齐盯住了这名罗汉。 眼神中没有半分对佛门的敬畏,只有令人心悸的疯狂。 “滚!” 哪吒一声暴喝,手中的金砖呼啸而出。 “当!” 金砖狠狠的砸在金钵之上,火星四溅。 罗汉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袭来,手中的金钵被直接磕飞,虎口震裂,整个人更是被震得倒飞出去。 “三坛海会大神,你……你此举是想要挑起天庭与我灵山的矛盾吗!” 另一位罗汉色厉內荏的喊道,却根本不敢上前一步。 哪吒根本懒的理会他们。 他单手一探,一只巨大的法力手掌,直接探入水中,將一条还在挣扎的巨龙硬生生抓了出来。 哪吒一脚踩在那龙头上,將其死死按在云端。 那天龙哀鸣著,疯狂扭动身躯,龙尾拍打著虚空,发出阵阵爆响。 “你……你想干什么!”那天龙惊恐的嘶吼。 哪吒低头看著它,脸上露出一个纯真却残忍的笑容。 “干什么?” “小爷我最討厌的,就是你们这些长虫。” “看著著实心烦。” 话音落下,哪吒手中的阴阳剑寒光一闪。 “嘶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帛声响起。 锋利的剑刃,顺著龙脊,毫不留情的划开。 坚硬的龙鳞在阴阳剑下脆弱的如同薄纸。 哪吒熟练的探出手,抓住了那条白森森、还带著温热血丝的龙筋。 那动作,行云流水,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技艺。 “嗷——!!!” 悽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化龙池。 剥皮抽筋的极致痛苦。 让一旁的罗汉金刚看的头皮发麻,浑身冰凉。 他们见过杀戮,见过妖魔吃人。 但从未见过那位天庭正神的手段竟如此酷烈,如此……嫻熟。 隨著哪吒猛力一扯。 整条龙筋被生生抽出。 那条巨大的天龙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光彩彻底涣散,软软的瘫了下去。 哪吒隨手將那条龙筋在手中挽了几圈,像是在把玩一件新奇的玩具。 他转过身,看向那群已经嚇傻了的罗汉金刚。 身上的莲花清气早已被浓郁的煞气所掩盖,脚下的风火轮还在滴落著滚烫的龙血。 第143章 有其主,必有其属 西牛贺洲,太岁府宣抚司。 日夜游神与十二位太岁星君相议著西土事宜。 温良一身赤红仙袍,手里捧著一盏仙茶,杯盖轻轻刮过茶汤,发出呲啦的细响。 乔坤坐在右侧,手里拿著一卷公文,面容沉肃。 下一刻,宣抚司大门被一股大力推开。 “温天君,乔天君。” 声音里夹杂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佛门狮吼的震盪之力,震的案几上的茶水盪起层层涟漪。 温良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看向气势汹汹的几人。 为首者,身披锦斕袈裟,面容清癯,眉头紧锁,眸中隱有怒火跳动,正是马鸣大士。 在他身侧,是一脸阴鷙、手持白骨念珠的龙树菩萨。 其后是一眾罗汉相隨,个个怒目圆睁,金刚杵、降魔杖攥的咯吱作响。 马鸣大士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声音沉痛。 “那哪吒三太子,无故闯入我佛门禁地,屠戮八部天龙眾,剥皮抽筋,手段之残忍,简直令人髮指!” “如今化龙池血水漫溢,怨气衝天,不知太岁府所谓的宣抚何在?天庭所谓的安民何在?” 马鸣大士每说一句,便上前一步,身上的佛光便盛一分。 “哪吒行凶之后,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大摇大摆入了这宣抚司!” “二位天君,今日若不给我佛门一个交待,我佛门上下,决不罢休!” 温良闻言眉峰一竖,慢悠悠的放下茶盏,看了一眼堂下的眾僧,沉声道,“马鸣大士,注意你的言辞,此地乃宣抚司!” “温良!” 不待马鸣大士回话,一旁的龙树菩萨按捺不住,手中白骨念珠猛地一顿,厉声喝道。 “不必在贫僧面前抖你的官威!”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天庭正神又如何?难道天庭正神就能隨意屠戮我佛门护法神兽?” “今日要么將哪吒交出来,要么……休怪贫僧不讲顏面,硬闯你这宣抚司!” 话音未落,龙树菩萨身后现出一尊巨大的枯骨法相,阴森恐怖,气势逼人。 周围的太岁部神兵见状,顿时齐齐上前一步,长戈出鞘,煞气森森。 大堂內的空气,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然而面对龙树的威胁,温良脸上笑意全无,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龙树菩萨,好大的威风。” 温良背负双手,踱步走下台阶,直面那恐怖的枯骨法相,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硬闯宣抚司?” “你可知道,这宣抚司乃是天帝所设!” “你若敢妄动,便是造反!” 温良的声音陡然拔高,声如玄雷霹雳。 龙树菩萨浑身一震,咄咄逼人的气势在温良逼视的目光下,不禁弱了几分。 马鸣大士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龙树身前,换了一副稍微缓和的口吻。 “温天君,言重了。” “我等並非藐视天庭,只是那哪吒行事太过荒唐,若不惩处,恐难平眾怒。” “既然这是天庭的衙门,那便请温天君依律行使『安抚』之责,將那凶徒羈押擒拿,还我佛门一个公道。” “公道?” 一直沉默的夜游神乔坤突然开口。 “马鸣大士,你口口声声说三太子无故行凶。” “这话,本神可不敢苟同。” 乔坤来到马鸣大士面前,“据本神所知,那化龙池里的八部天龙眾,可很是不安分啊。” “据东海龙宫呈报,百年前就是你们口中的八部天龙眾,依仗佛门神通,跨界侵扰东海,兴风作浪。” 马鸣大士一愣,眉头紧皱:“这……或许有之,但这与哪吒屠戮化龙池何干?东海之事乃是龙族……” 乔坤直接打断了他,一脸正色的说道。 “大士,东海乃天庭水部管辖之地。” “而哪吒三太子,封號为何?” 乔坤环视一周,声音朗朗:“三坛海会大神!” “何为三坛?天、地、水三坛界也!” 乔坤这一番解释,虽有些强词夺理,却又让人挑不出半个字的毛病。 “那天龙眾,既敢侵扰东海,三太子身为三坛海会大神,惩治不法!” “有问题吗?” 乔坤转头看向温良,温良配合的摇了摇头,一脸严肃:“没问题,完全符合天庭律例。” “你……你们……” 马鸣大士被这一套歪理邪说气的浑身发抖,指著乔坤,半天说不出话来。 “强词夺理!简直是强词夺理!” 龙树菩萨更是气的七窍生烟,手中白骨念珠被捏的粉碎。 “你当真以为,凭你这番胡言乱语,就能顛倒黑白,指鹿为马?” “这西牛贺洲,还是我佛门的西牛贺洲!不是你太岁府的一言堂!” 面对龙树菩萨的威压,温良却是丝毫不惧。 身后神座之上,隱隱浮现出一枚日游神印,散发著煌煌天威,与那佛光分庭抗礼。 “龙树菩萨,本神不想再说第三遍,说话要注意分寸。” “这里是太岁府宣抚司,代表的是天庭。” “你们口口声声说三太子行凶,可有证据?可有旨意?” “若是没有,那就是诬告上神,藐视天庭法度!” 温良站起身,双手撑在案几上,身子前倾,极具压迫感的逼视著两位菩萨。 “至於这西牛贺洲……” “自太岁府入驻那一日起,便不再是法外之地。” “三坛海会大神在此地『安抚』水族,清理门户,正符合我宣抚司安定地方的职责。” “二位菩萨若是有异议,大可去凌霄宝殿,御前告状。” “若是陛下下旨,本神二话不说,亲自去绑了他送给你们。” “但在旨意下来之前……” 温良冷冷一笑,伸手端起茶盏,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三坛海会大神的公务,任何人不得干涉。” “这是……规矩。” “好……好一个规矩!” 马鸣大士气的浑身发抖,指著温良,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今日来,本是想借著天帝定下宣抚安民的大义名分,逼迫太岁府表態,至少要给哪吒施压,让他滚出西牛贺洲。 却没想到,这太岁府之人,当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属。 这哪里是宣抚司? 这分明就是天庭放在西土的一个祖宗! “既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龙树菩萨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寒芒收敛。 “天庭的规矩,我们领教了。” “既然宣抚使执意要包庇那凶徒,那我等也无话可说。” “这笔帐,我们佛门记下了。” “只希望到时候,哪吒三太子还能像今日这般,『有法可依』。” 说罢,龙树菩萨猛的一甩衣袖,转身便走。 马鸣大士亦是冷哼一声,愤然离去。 看著佛门眾人离去的背影,大堂內的气氛瞬间鬆弛了下来。 “切,什么东西。” 乔坤翻了个白眼,“跑到咱们这儿来撒野,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温良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的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这群和尚,平日里讲经说法,嘴皮子利索的很。” “不过……” 温良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后衙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那位三太子,这次闹的確实大了些。” “这烂摊子,怕是没那么容易收拾。” 乔坤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怕什么。” “天塌了,还有府君,还有陛下呢。” “咱们啊,就守好这扇门,把好这道关。” 殿外,日头正盛。 照在两尊狰狞的獬豸石像上,投下大片阴冷的影子。 正如这宣抚司,不问慈悲,只问法理。 第144章 子不孝,父不仁 云楼宫,天王府。 殿內的灵柱上盘著瑞兽,瑞兽口衔宝珠,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却照不透这大殿深处那股子令人窒息的阴沉。 李靖端坐在主位之上,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映出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自那日与哪吒不欢而散之后,他便一直心神不寧,总觉的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就在这时! “报——!” 一名神將匆匆入殿,单膝跪地,打断了李靖的沉思。 “天王,增长天王魔礼青求见。” 李靖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这魔家四將,虽在天庭任职,守卫天门,但谁都知道,他们修的是西方教的法门,甚至在封神之前,便与西方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平日里,这是李靖引以为傲的资本,是他勾连西方的桥樑。 可是这个时候来…… 是为了什么…… “请。” 李靖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脸上的阴霾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 片刻后,身形魁梧的魔礼青大步入殿。 面色沉重,如丧考妣,手中捧著一枚散发著淡淡檀香,却又透著一股子森寒之意的玉简。 “天王……” 魔礼青上前一步,声音乾涩。 他双手將那玉简高高举过头顶,不敢抬头看李靖的脸色。 “这是……这是龙树菩萨命小神转交的。” “菩萨说,三太子在化龙池剥皮抽筋,屠戮八部天龙眾,手段之残忍,已入魔道。” “菩萨还说……” 魔礼青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烫嘴的很,犹豫了半晌,才咬著牙,硬著头皮说了出来。 “菩萨还说,养不教,父之过。” “李天王身为天庭重臣,又是三太子的生父,若是自家门风不正,又何谈统御天兵,镇守天门?” “若是天王管教不了,那须弥山那边……少不的要替天王管教管教了。” “只是到时候,若是伤了父子情分,或是牵连了金吒、木吒两位尊者在灵山的修行……还望天王莫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啪!” 一声脆响。 李靖手中的茶盏,在他掌心化作齏粉。 凉透的茶水顺著他的指缝流淌下来,滴落在案几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李靖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脖颈上的青筋如虬龙般疯狂蠕动。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靖的手颤抖著,一把抓过那枚玉简。 神识探入其中。 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的粗重如牛。 “令郎神威,断天龙之脊,亦断金、木二子之前程。” “灵山水深,若无浮木,恐有溺亡之虞。” “三日之內,若无交代,因果自负。” 李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沉的气鬱与怨毒。 “逆子……” 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哪吒封了神,受了香火,总该学会些规矩,学会些敬畏。 可他错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就是个討债鬼! 是个生来就要剋死他李靖的魔头!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啊!” 李靖猛的將手中的玉简狠狠摔在地上。 “剥皮抽筋……又是剥皮抽筋!” “当年为了这事,逼的四海龙王水淹陈塘关,逼的我李靖不得不逼死亲子,才换来一方百姓的安寧!” “如今好了,他长本事了,东海龙王他不放在眼里,偏要去惹西方教!” 李靖在大殿內来回踱步,脚步凌乱。 他不仅仅是愤怒,更是恐惧。 金吒、木吒。 那是他李家未来的希望,是他多方下注、左右逢源的根本。 如今金吒在灵山已经失势而举步维艰,若是再因为哪吒这档子事,彻底激怒了须弥山一脉…… 那他这两个儿子,怕是要被扫地出门! 若是那样,他李靖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岂不是全都成了笑话? “这逆子……他是要逼死我啊!” “他是要毁了我李家的根基,断了我李靖的后路啊!” 李靖猛的停下脚步,双手死死撑在案几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绝对不能让这个逆子,毁了他的一切。 太岁府不管? 好,殷郊那个混帐想要用哪吒来噁心佛门,想要借刀杀人。 那他李靖就偏不让他如愿! 西方教要个交代? 行,那我就给他们一个交代! “魔礼青!” 李靖猛的抬头,声音森寒逼人,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意。 “末將在!” 魔礼青身子一颤,躬身拜下。 “点齐天王府三千亲卫,隨本王下界!” 李靖咬著牙,一字一顿的说道。 “天王……去……去哪?”魔礼青小心翼翼的问道。 “去西牛贺洲!” 李靖的目光落在了案几旁,那尊一直静静佇立的黄金玲瓏宝塔之上。 塔身金光流转,散发著一股镇压一切的威严。 那是燃灯道人昔年所赠,专门用来克制哪吒的法宝。 也是维繫这段脆弱父子关係的唯一纽带。 只要有这尊塔在,哪吒就是一条被拴住的狗,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本王要亲自去清理门户!” 李靖的手指,轻轻抚摸著冰冷的塔身,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既然你不孝,就別怪为父不仁了。” “这李家,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就绝了前程。” “可是天王……” 魔礼红有些犹豫,“三太子如今在太岁府宣抚司內,温良和乔坤与多位太岁星君都在,而且……太岁府君那里……” “若是起了衝突……” “怕什么!” 李靖猛的回头,“我是他爹!” “老子管教儿子,天经地义!” “就算是闹到凌霄宝殿,闹到陛下那里,本王也占著理!” “他殷郊能拿天规压人,本王就能拿伦理纲常制他!” “我就不信,他殷郊会为了一个哪吒,冒天下之大不韙,乱我父子纲常!” 说罢,李靖再不迟疑,大步流星的向殿外走去。 “传令下去,全军著甲!” “今日,谁敢阻拦本王教子,格杀勿论!” …… 南天门外。 云海翻涌,金光乍现。 李靖身披黄金锁子甲,手托玲瓏黄金塔,身后跟著魔家四將与三千天王府亲卫。 只是没有往日出征降妖时的意气风发,反倒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沉与焦躁。 守门的將领见状,刚想上前询问,却被李靖那吃人般的眼神逼退。 “滚开!” 李靖一声暴喝,根本不作停留,直接驾起云头,径直衝出了南天门,朝著下界那烽烟四起的西牛贺洲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李靖紧紧握著手中的宝塔,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的脑海里,不断迴荡著哪吒那桀驁不驯的眼神,迴荡著金吒那绝望的哭诉,迴荡著龙树菩萨那阴冷的威胁。 这一次,他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要在西方教彻底翻脸之前,把哪吒这个逆子给按下去。 哪怕……也在所不惜! “哪吒……” 李靖看著下方越来越近的大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旋即被冷酷所取代。 “別怪为父心狠。”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时务,非要往那绝路上走!” “李家的前程,绝不能断送在你这个逆子手里!” 云头按下,西牛贺洲那特有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 而在那宣抚司的方向,一股冲天的煞气,与李靖手中的玲瓏宝塔遥遥呼应。 第144章 我哪吒早就没爹了 宣抚司校场。 罡风激盪,烟尘四起。 “当!” 一声爆鸣,热浪排空。 一道赤红色的身影倒飞而出,在空中灵巧的翻了个身,稳稳落在演武场边缘的乱石堆上。 哪吒收了混天綾,脚踏风火轮,悬在半空,那张精致却带著几分戾气的脸上,是意犹未尽的桀驁。 在他对面,日游神温良揉著有些发麻的手腕,手中的白玉环光芒黯淡。 “不打了不打了!” 温良苦笑著摆手,端起一旁的大碗茶灌了一口。 “三太子这身神力,当真无愧“三坛海会”之名。我这白玉环乃是采日精所炼,却在三太子神力下灵性大损。” “温天君过谦了。” 哪吒散去神通,隨手將乾坤圈往腰间一掛,眉宇间全是肆意与张扬。 “我说三太子。” 温良走过来,拍了拍哪吒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你这次闹的这么大,几乎將化龙池屠戮殆尽,就不怕……” “怕什么?” 哪吒眉毛一挑,眼底的红光一闪而逝,透著股混不吝的桀驁。 “这个时候,某些人怕是比我更急。” 就在校场內气氛正热络之时。 “嗡——” 苍穹之上,骤然降下一阵沉闷的威压。 云头裂开。 托塔天王李靖,身披黄金锁子甲,手托那尊令哪吒厌憎至极的黄金玲瓏宝塔,面沉如水,立於云端。 在他身后,魔家四將怒目圆睁,三千亲卫刀枪出鞘,杀气腾腾,將宣抚司围了个水泄不通。 “哪吒!” 一声暴喝,裹挟著雄浑的法力,如天雷滚滚,震的校场上的沙石都在颤抖。 “孽障!还不快滚出来!” 校场內,热络的气氛沉然一肃。 “呵,来的倒是挺快。” 温良与乔坤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戏謔。 “走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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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听令!给我拿下这个逆子!” “是!” 三千亲卫齐声怒吼,枪戟如林,就要衝下云头。 温良与乔坤脸色一变,刚要祭出法宝阻拦。 却见哪吒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 他脚下一踏,风火轮轰然发动。 整个人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瞬间衝上高空,与李靖遥遥对峙。 此时的哪吒,浑身煞气繚绕,三头六臂法身隱现,手中的火尖枪枪尖指地。 “李靖。” 哪吒直呼其名,毫无敬意,“你想抓我回去?” “是为了教我道理?还是为了拿我去灵山,给那群禿驴赔罪,好保住你李家左右逢源的前程?” 被戳穿了心思,李靖眼中闪过一丝狼狈,旋即化作更深的恼怒。 “住口!” “本王自是为了救你!你闯下如此大祸,若不负荆请罪,难道要等著佛祖降下雷霆,让你神魂俱灭吗!” “我是你爹!难道我会害你不成!” 这一声“我是你爹”,吼的声嘶力竭,仿佛只要喊出了这层血缘关係,他就占据了天然的道德高地。 哪吒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眼中的两团炙火,猛的跳动了一下。 隨后,他笑了。 笑的淒凉,笑的讽刺,笑的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哪吒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这具莲藕化身。 “爹?” “李天王,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 “早在八百多年前,在陈塘关的那场大雨里。” “当我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的那一刻起……” 哪吒猛的抬起头,那双眸子里,只有焚尽苍穹的决绝与恨意。 “我就没爹了。” 第145章 金塔镇骨肉,太岁犯流年 “没爹?” 李靖被这两个字噎的脸色铁青,胸口那团积鬱已久的怒火终於炸开,烧的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他为了这个家,在那灵山受尽白眼,在天庭如履薄冰,连脊梁骨都被压弯了。 换来的却是这么一句大逆不道的回报! “好……好!” 李靖怒极反笑,手中的玲瓏宝塔震颤不已,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既然你不认我这个爹,那本王今日便只当是在替天行道,降妖除魔!” “魔礼青!还愣著干什么!动手!” 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魔家四將不再犹豫。 “得罪了,三太子!” 增长天王魔礼青面色沉凝,手中青云剑一抖,剑锋划破长空,捲起漫天黑风,风中藏著万千戈矛,呼啸著朝哪吒绞杀而去。 其余三將亦是齐齐出手。 混元伞撑开,天昏地暗。 碧玉琵琶拨动,地水火风齐至。 紫金花狐貂化作白象大小,张开血盆大口,带著腥风扑杀而下。 这四人一身神通虽不入顶峰,但四人联手,配合默契无间,便是哪吒怕也要避其锋芒。 一时间,宣抚司外愁云惨澹,杀机盈野。 “放肆!” 温良怒喝一声,周身日游神光大盛,刚要祭出白玉环,却见眼前红影一闪。 哪吒竟是直接越过了他,独自一人迎向了那漫天攻势。 “温天君,且退后。” 哪吒的声音透著冷寂与恣狂,“这是李家的烂帐,我自己清算!” 话音未落,火尖枪已化作一条怒龙,狠狠撞入了那漫天黑风之中。 “当!当!当!”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彻云霄。 哪吒三头六臂全开,六般兵器轮转如飞,硬生生在四天王的围攻中杀出一片真空。 乾坤圈狠狠砸在混元伞面上,震的魔礼红虎口崩裂,法宝险些脱手。 混天綾如灵蛇出洞,死死缠住那头凶戾的花狐貂,任凭它如何撕咬也挣脱不得。 “就凭你们几个,也想拿小爷?” 哪吒长啸一声,九龙神火罩兜头罩下,逼的魔礼海不得不收起琵琶,狼狈后退。 哪吒在化龙池杀出的那一身煞气未散,此刻彻底爆发。 以一敌四,压的魔家四將难以形成合围之势! 宣抚司外,那三千天王府亲卫,一个个面面相覷,心中揣揣。 这般凶狂,果真不愧是三坛海会大神! 天庭第一凶神! 哪怕天王有令,此刻看著那道浴血般的身影,他们脚下也像是生了根,谁也不敢迈出那一步。 李靖立於云端,冷眼看著这一幕,脸色越发阴沉。 魔家四將久攻不下,天兵亲卫畏缩不前。 而周围,太岁府的眾神正冷眼旁观,那目光里,分明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与嘲弄。 仿佛在看一场名为“父慈子孝”的好戏。 这种羞辱感,比哪吒当面骂他还要让李靖难以忍受。 他不能再等了。 再拖下去,今日这脸面就要丟尽了,日后他还如何统御天兵,如何在天庭立足? 李靖的目光,落在了手中那尊黄金玲瓏宝塔之上。 塔身篆刻著繁复的咒文,散发著一股专门克制神魂、灼烧骨血的恐怖气息。 “哪吒,这是你自找的。”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口中念念有词,手掌猛的一翻。 “去!” 嗡——! 黄金玲瓏宝塔脱手飞出,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一座巍峨的金山,遮蔽了宣抚司上空的所有光线。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力感,骤然在哪吒心头炸开。 那是数百年来刻在骨子里的阴影。 哪吒身形猛的一滯,原本流畅狠辣的攻势瞬间出现了一丝破绽。 “镇!” 李靖並指如剑,狠狠点下。 轰隆! 宝塔轰然落下,万道金光如瀑布般垂落,覆在哪吒的莲藕化身之上。 “啊——!” 哪吒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金光入体,如滚油浇入雪地,哪吒原本凝实的法身腾出青烟,一身通天彻地的神力,在这宝塔之下,竟然连三成都施展不出来。 “给我……开!” 哪吒双目赤红,六臂齐举,死死托住那缓缓压下的塔底。 火尖枪弯曲如弓,混天綾被金光灼烧的光芒黯淡。 哪吒的膝盖都在颤抖,脊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 可他依旧死死咬著牙,不肯跪下。 李靖居高临下的俯视著自己的儿子,眉间闪过一丝无奈之色。 “逆子,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为父所做的一切,哪一件不是为了你们好?” 李靖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这逆子只顾自己痛快,却不顾家族前程,不顾你两位兄长的死活!” “现在,只要你跟为父回去,去灵山负荆请罪,哪怕受些皮肉之苦,总还能保住一条性命,保住我李家的前程!” “你看,为父连这宝塔都未曾全力催动,就是念在父子一场的情分上!” “事到如今,还不跪下认错?” 哪吒浑身颤抖,汗水顺著脸颊滑落。 他艰难的抬起头,透过那刺目的金光,看著李靖那张正义凛然的脸。 为了我好? 父子情分? “哈哈……咳咳……” 哪吒喘著粗气,笑出了声。 “李靖……你真让我噁心。” “你怕的……是你自己的前程没了吧?” “你想拿我去换你的荣华富贵……直说便是……何必……何必还要立这牌坊!” 哪吒猛的深吸一口气,眼中红光暴涨,竟是想要燃烧本源精血,强行冲开这宝塔的镇压。 哪怕是同归於尽,他也绝不低头! “不知死活!” 李靖被戳中了痛处,脸色瞬间变的狰狞。 既然这逆子不想活,那就打断他的骨头,废了他的修为,拖也得拖去灵山! “给我镇!” 李靖手中法诀一变,宝塔光芒大盛,塔底喷涌出澄净光火,就要將哪吒彻底炼化。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突兀的在校场內响起。 紧接著,一股玄奥、晦涩,却又宏大无边的气息,从宣抚司席捲而出。 那不是法力,也不是神通。 而最让人捉摸不透,也最让人心生畏惧……运势。 温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宣抚司的台阶上。 在他身侧,乔坤等十余位太岁星君一字排开。 每个人手中,都握著一枚漆黑如墨的岁令。 “李天王。” 温良面容沉肃道,“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李靖眉头一皱,手中动作未停,冷声道:“温天君?本王管教逆子,与尔等何干?” “天王管教亲子,我们確实管不著。” 温良微微一笑,但笑容里却透著森然的寒意。 “但是……” “这里是太岁府宣抚司。” “是执掌人间休咎,掌管流年祸福的重地。” 温良双目之中,日游神光化作两道漆黑的漩涡。 “俗话说得好。” “太岁头上动土,当流年不利!” “天王在我宣抚司门前动武,以宝塔镇压天庭正神,这……可是犯了大忌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 十余位太岁星君齐齐举起手中的岁令。 嗡——! 天地间的光线陡然一暗。 一股无形的波动笼罩了整个宣抚司。 李靖只觉的心头猛的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冥冥之中,这方圆之地的运道正在扭曲重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尊威能无边的黄金玲瓏宝塔,塔身突然剧烈颤抖了一下。 原本流畅运转的法力,就像是被塞进了沙子,瞬间凝滯。 紧接著,那镇压在哪吒身上的万道金光,竟然莫名其妙的偏移了三寸! 就是这三寸! 哪吒那是何等身经百战的人物,这种稍纵即逝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开!!!” 哪吒一声怒吼,积蓄已久的力量如火山爆发。 六臂齐振,生生將那有些失控的宝塔顶起了一线。 隨后整个人化作一道火光,从那宝塔之下激射而出! “噗!” 心神相连的法宝突然失控,李靖遭受到严重的反噬,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脸色煞白。 他难以置信的看著手中的宝塔,又看了看站在台阶上那群神情冷漠的太岁星君。 “你们……你们做了什么?!” 为何他的法宝会突然失灵? 为何他的法力运转会突然晦涩? 温良背负双手,看著狼狈的李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天王莫慌。” “不过是……寻常的天时流转罢了。” 第146章 宣抚司前,进退两难 天风凛冽,卷著宣抚司前的残云碎金。 李靖催动紫府內的仙元,拂过还在微微震颤的黄金玲瓏宝塔,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那一瞬的气机反噬,虽未伤及根本,却也让他原本圆融无碍的气机生出几分晦涩与阻滯。 看著一个个神清气足的太岁星君。 李靖心中一阵悲凉。 想他李靖乃天庭兵马大元帅,位高权重,平日里走到哪里不是眾星捧月? 今日却在这西牛贺洲的偏远之地,给当眾落了面子。 “好……好的很!” 李靖怒极反笑,眼神阴鷙的扫过温良等人,。 “本王管教逆子,乃是天经地义的家事!” “况且,这逆子大逆不道,甚至意图弒父。本王依天伦纲常將其擒拿,送往灵山问罪。” “温天君这般横插一手,甚至动用太岁权柄暗算本王,是不是手伸的太长了些?” “若是闹到陛下面前,本王倒要看看,你太岁府能不能占的住这个『理』字!” 李靖暴喝出声,身后的魔家四將亦是齐齐向前逼近一步。 青云剑出鞘半寸,混元伞伞骨錚鸣,玉琵琶杀机隱现,花狐貂呲牙咧嘴。 天王府的三千亲卫更是结成战阵,肃杀之气直逼宣抚司大门。 若是换作寻常仙官,面对这般阵仗,早已嚇的魂不附体。 可温良却是眼皮都懒的抬起一下。 “家事?” 温良蕴含著日游神光的眸子,直视李靖。 “李天王,这里是西牛贺洲,是天庭设下的宣抚司。” “本君何时说过,要管你的家事?” 李靖一愣,隨即皱眉:“那你为何阻拦?” “本君拦的,不是天王教子。” 温良抬起手,虚虚点指著,“本君拦的,是你李靖,在我太岁府宣抚司的门前,擅动刀兵。” 李靖脸色一变:“这有何区別?那逆子就在此处……” “区別大了。” 温良脸色陡然一沉,声音如铁石相击,鏗鏘有力。 “此地乃是太岁府驻西牛贺洲宣抚司,是天庭设在西牛贺洲的治所,是执年太岁府君的行辕,更是天帝陛下意志的延伸!” 温良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身上的神威便重一分。 “李天王,你想教训儿子,大可在你的云楼宫中教训,只要不碍著我太岁府,本君都懒的看一眼。”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带著家將,领著亲兵,在我宣抚司的大门口,大打出手!” “你將三坛海会大神镇压於此,宝塔衝撞了宣抚司的地气,扰乱了此地正在梳理的地脉。” “甚至……” 温良目光如刀,死死盯著李靖手中那尊宝塔。 “你方才那全力一击,若非我等以岁令中和,后果不堪设想。” 李靖闻言怒喝,“本王出手自有分寸,岂会……” 温良冷冷打断他,“有没有分寸,不是你说了算的,相信在场诸位心中自有论断。” “就怕是天王心怀不满,藐视天帝旨意,挑衅天庭律法。” 李靖一愣,隨即面色涨然,魔家四將握著法宝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天王府的三千亲卫,原本高昂的战意,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接的住? 谁又敢接? 李靖托著宝塔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他那张威严的国字脸,此刻红一阵白一阵,精彩至极。 “温良!你休要在此断章取义!你这是在……构陷本王!” 李靖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子色厉內荏的味道。 “构陷?” 此时,一直沉默的夜游神乔坤阴测测的笑了一声。 他把玩著手中的岁令,黑气在他指尖繚绕,宛如一条吐信的毒蛇。 “天王,是不是构陷,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们说了算。” “这宣抚司周遭的天地气机,乃至这西牛贺洲的流年运势,届时一观便知。” 乔坤上前一步,正好挡在了魔礼青的剑锋之前。 “增长天王,你这青云剑若是再往前递半寸,那就是行刺监察神官。” “你大可以试试。” 魔礼青闻言,脸皮狠狠一抽,下意识的收回了青云剑,脚步往后缩了缩。 李靖看著眼前这群满口律法天条的太岁部神官,只觉的胸口一阵发闷,喉头泛起一股腥甜。 如今他在天庭的处境本就微妙,陛下对他的信任早已大不如前。 若是当真闹大…… 以殷郊那睚眥必报的性格,绝对会借题发挥,將这罪名坐实。 到时候,別说带走哪吒,他这个托塔天王的位置还能不能坐稳,都是两说。 可若是就这么退了…… 他堂堂托塔天王,连个逆子都管束不了,还被几个下级神官几句话逼退。 这脸面往哪搁? 日后在天庭,他李靖还有何威信可言? 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李靖举著宝塔的手,此时竟觉的有千钧之重,放下也不是,举著也不是。 “你……” 李靖指著温良乔坤二人,手指哆嗦了半天,最终化为一声咬牙切齿的低吼。 “温良!你好!你很好!” “太岁府……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过奖。” 温良神色淡然的拱了拱手。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太岁府行事,一向只讲规矩,不讲情面。” “天王若是不服,大可去三法司提状,亦或是去陛下面前参我们一本。” “但现在……” 温良目光扫过那三千天王府亲卫,声音骤然转冷。 “宣抚司乃重地,閒杂人等,不得逗留。” 第147章 罪证確凿,谁在弄权 李靖的麵皮抽动著,手中的黄金玲瓏宝塔光芒晦暗不定,正如他此刻起伏难平的心境。 退,则威信扫地,坐实了治家无方、被下级神官逼退的笑柄。 进,则触犯天顏,在这太岁府的地盘上擅动刀兵,授人以柄。 温良神色淡漠,身后的太岁星君们手持岁令。 虽然未动刀兵,但那股与天地气机相连的压迫感,却比千军万马更甚。 这就是“势”。 这就是“理”。 太岁府此时此刻,代表的是天庭在西牛贺洲的法统。 就在这骑虎难下的僵持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而悲苦的佛號,忽的从西方天际遥遥传来。 这声音不似寻常佛音那般宏大浩荡,反而透著一股子枯寂、淒凉。 温良眉头一皱,手中把玩的岁令停了下来。 乔坤那一双藏著夜游神光的眸子,也眯了起来,看向西方。 只见天边惨澹的云层被撕开。 来者一行人,显的风尘僕僕。 为首的老僧,面容枯槁,双目深陷,手中持著一串惨白的骨珠,身披一件暗淡的灰色僧袍。 正是须弥山一脉的巨擘,龙树菩萨。 在他身后,跟隨著马鸣大士等数位尊者。 但真正让在场眾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他们身后拖著的那一片“惨状”。 数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八部天龙眾,此刻或断手断脚,或金身破碎,被几朵残云勉强托著,发出痛苦的低吟。 更有数十具庞大的龙尸,被剥皮抽筋,血肉模糊的横陈在云端,那腥红的龙血还在滴答滴答的往下淌,染红了半边云头。 那股子冲天的血腥气与怨气,瞬间冲淡了宣抚司前的肃杀。 “那是……化龙池的天龙?” 魔礼青眼尖,一眼便认出了那几具龙尸的身份,不由得惊呼出声,下意识的看向自家天王。 李靖看到这一幕,原本阴沉的眼底,骤然爆出一团精光。 只见龙树菩萨按下云头,落在宣抚司与李靖大军之间。 他先是对著那群伤残的僧眾和龙尸,深深一拜,隨后才转过身看向温良。 “温天君。” 龙树的声音沙哑著,“太岁府执掌人间休咎,以天规律法为准绳,赏善罚恶,公正严明。” “是否?” 温良看著去而復返,来者不善的龙树,心中升起一丝警惕,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道:“正是。” “好一个公正严明。” 龙树菩萨冷然一笑,手指促然的指向身后那片惨状。 “那贫僧倒要问问天君。” “之前贫僧来此,状告哪吒三太子行凶作恶,屠戮我八部天龙,伤我佛门弟子。温天君是如何回復贫僧的?” 温良双眼微眯,没有接话。 龙树菩萨却不给他沉默的机会,自问自答道:“温天君说,哪吒三太子乃是天庭正神,见妖孽作祟,行斩妖除魔之事,乃是恪尽职守。即便手段激烈了些,也是为了三界清平。” 说到此处,龙树菩萨转过头,看向那被魔家四將护在中央的李靖,又看了看桀驁不驯的哪吒。 “既如此,贫僧倒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温天君。” “李天王乃是天庭兵马大元帅,位高权重,更是这凶徒的生身之父!” “子不教,父之过。哪吒滥杀无辜,犯下滔天杀孽,李天王大义灭亲,依照天伦纲常,依照天庭律法,欲將其擒拿归案,送往灵山听候发落,以正视听。” 龙树菩萨的声音越来越冷,逻辑却环环相扣。 “温天君,若是哪吒杀我天龙眾是恪尽职守。” “那么今日,李天王擒拿这行凶作恶的暴徒,以正天条,以安民心,难道就不是恪尽职守?” “为何你太岁府,对哪吒的暴行视而不见,甚至百般回护。却对李天王这等伸张正义、维护法纪的义举,横加阻拦,甚至动用神权横阻?” “这难道就是太岁府的规矩?还是说……” 隨著龙树菩萨的言语,四周一片死寂。 夜游神乔坤,此刻也是脸色难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之前温良为了保哪吒,以职责所在堵住龙树的嘴。 现在,龙树用同样的逻辑,將这把刀递到了李靖手里。 “好!说的好!” 李靖猛的大喝一声,原本颓丧的气势瞬间暴涨。 龙树菩萨回身对著李靖一礼,口中感谢道,“幸得天王大义灭亲,不徇私情!” “天王知晓逆子行凶,不惜亲率大军前来捉拿,只为给我佛门,给这死去的无辜生灵一个公道!” “此等高风亮节,此等公正无私,方才是真正的天庭栋樑,方才是真正的三界表率!” 说罢,龙树菩萨竟是双手合十,再次对著李靖深深一躬。 “贫僧,替这死去的冤魂,替须弥山上下,谢过天王主持公道!” 这一拜,拜的李靖浑身舒泰,拜的他腰杆子挺的笔直。 他与龙树菩萨那浑浊的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佛门需要一个理由,需要有人来惩治哪吒以挽回顏面。 李靖需要一个台阶,一个名正言顺、让太岁府无法反驳的台阶。 李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阴鷙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痛心疾首、大义凛然的模样。 他上前一步,虚扶起龙树菩萨,长嘆一声。 “菩萨言重了!” “本王教子无方,致使生灵涂炭,乃是本王之过!” “身为天庭兵马大元帅,食天禄,掌刑名,哪怕他是本王的亲子,犯了天条,本王也绝不姑息!” 说罢,李靖猛的转身,手中玲瓏宝塔再次金光大放,直指温良。 这一次,他的气势不再是色厉內荏,而是挟裹著大义的滔滔洪流。 “温良!” 李靖暴喝出声,声如洪钟。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 “哪吒行凶,罪证確凿!本王依律拿人,乃是维护天条威严,替天行道!” “你太岁府口口声声说赏善罚恶,如今恶徒就在你身后,你却百般阻挠,甚至动用私权,意图包庇!” “本王倒要问问你!” “这宣抚司,究竟是天庭的公堂,还是你太岁府藏污纳垢的私所?” “你太岁府,当真要公然践踏天规,与这公理正义为敌?” 轰! 这几顶帽子扣下来,比刚才温良扣给李靖的还要大,还要沉! 你说宣抚司是天庭治所? 那我就问你治所为何包庇罪犯!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气势如虹的太岁府眾神,此刻竟被逼的哑口无言。 温良的脸色亦是一变。 他看著那一唱一和的李靖与龙树,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这分明是须弥山和李靖联手做的一个局,要用哪吒这个由头,砸烂太岁府执法严明的招牌。 乔坤阴测测的冷笑一声,手中的岁令捏的咯吱作响。 “好一张利嘴。” “菩萨不在须弥山纳福,非要跑到这红尘里来玩弄唇舌,也不怕坏了修行?” 龙树菩萨身后的马鸣大士冷哼一声,踏前一步,身上佛光隱隱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这位神君此言差矣。” “我等出家人,本不愿沾染红尘因果。” “但哪吒手段之毒辣,已入魔道。若太岁府执意包庇,那便是倒行逆施。” “贫僧等虽修慈悲心,亦有金刚怒目时!” “今日,若天庭不能给个公道,那贫僧说不得,也要向太岁府討教討教,这赏善罚恶四字,到底是怎么写的!” 这却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如果太岁府不交人,那就是逼著佛门和天王府联手。 到时候,哪怕闹到天帝面前,太岁府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毕竟,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世间最朴素的道理。 哪吒屠龙,乃是事实,洗不掉。 李靖见火候已到,大手一挥,身后的魔家四將与三千亲卫再次压上。 这一次,他们的眼中不再有犹豫。 “温良!” 李靖手托宝塔,一步步逼近,脸上掛著得意的冷笑。 “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 “哪吒,你是交,还是不交?” “若是不交,那本王今日,便是拼著这逾矩之举,也要闯一闯你这宣抚司!” “看看那里面,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宣抚司前,气氛越发沉凝。 温良与乔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凝重。 交人? 那就是丟了府君的脸,认了太岁府执法不公。 不交? 亦是坐实了包庇罪犯,给了对方动手的理由。 温良深吸一口气,手中的岁令缓缓举起,日游神光在他周身疯狂涌动。 “李天王,龙树菩萨。” 温良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决绝的冷硬。 “是非曲直,自有府君定夺。” “在府君法旨未下前,这宣抚司的大门……” 温良手中岁令猛的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震颤神魂的闷响。 “谁也別想进!” “冥顽不灵!” 李靖眼中杀机暴涨,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眾將听令!” “太岁府神官温良、乔坤,勾结魔头,包庇钦犯,阻挠执法!” “给本王……衝进去!” “谁敢阻拦,与哪吒同罪!格杀勿论!” “杀!” 魔家四將齐声怒吼,法宝齐出。 龙树菩萨低宣一声佛號,手中白骨念珠一散,化作三十六颗白骨舍利,封锁了宣抚司四周的空间。 一场混战,眼看就要在这讲理的地方,变成最不讲理的廝杀。 就在这时。 哪吒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带著一股子桀驁不驯的疯劲儿。 “呵呵……” “李靖,你这搬弄是非的舌头,倒是越来越像这些禿子了。” “不过,想定我哪吒的罪?” “就凭你们……也配!” 第148章 乾坤一掷,佛国掌中 哪吒癲狂与讥讽的笑声不绝。 “你……”李靖脸色铁青,正欲呵斥。 “聒噪!” 哪吒双目陡然圆睁,身子只是微微一晃,乾坤圈已然破空而出。 嗡! 一道金光乍起。 裹挟著毁天灭地的金煞之气,直取龙树菩萨的面门。 “好重的杀性。” 龙树菩萨枯槁的麵皮猛的一跳。 他未曾想到,这哪吒在眾目睽睽之下,竟敢率先暴起伤人,且目標还是自己这位须弥山的大菩萨。 乾坤圈未至,那股足以崩山裂海的罡风却已將龙树菩萨身上的僧袍吹的猎猎作响,枯瘦的麵皮被劲风压的凹陷下去。 龙树菩萨却不退反进,那只一直拨弄念珠的右手,缓缓抬起。 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竟后发先至,挡在了那道金虹之前。 “阿弥陀佛。” 一声低吟,似从亿万劫前传来。 龙树菩萨的手掌竖於胸前,隨后看似轻飘飘的向前一推,五指微张。 剎那间,那掌心之中,陡然绽放出无量佛光。 无穷无尽的梵音禪唱响起。 掌纹化作山川河流,指节化作擎天神柱,有一方金碧辉煌的佛国世界在演化生灭。 亿万信徒跪伏,无数金莲绽放。 佛门大神通——掌中佛国! 这不仅仅是空间法则的运用,更是以自身愿力构建的一方独立小千世界,能纳须弥於芥子,镇压世间一切外道。 “痴儿,既不知悔改,便入我佛国,静心懺悔吧。” 龙树菩萨声音宏大,手掌如天幕倾塌,五指合拢,竟是要將那乾坤圈,连同后方衝杀而来的哪吒一把握住。 那掌中世界內,金莲遍地,宝剎林立,无数虚幻的比丘、罗汉在其中诵经。 能够消磨一切杀意、同化一切异端的度化之力,如潮水般涌出。 当! 一声清脆到极点,却又沉重到极点的撞击声,在宣抚司上空炸响。 乾坤圈狠狠撞击在那掌中佛国的边缘。 金光与佛光疯狂对撞,激盪出的余波將四周的空间都震的如同水波般荡漾。 李靖与魔家四將脸色一变,不得不催动法力,护住身后的亲卫大军,脚下更是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 “收!” 龙树菩萨五指骤然合拢。 那掌中佛国的虚影瞬间凝实,无数金色的锁链从那掌心世界中探出,死死缠绕在乾坤圈之上,试图將这件凶煞至宝强行拖入佛国镇压。 乾坤圈剧烈震颤,发出一阵阵嗡鸣,原本璀璨的金光在佛国愿力的侵蚀下,开始变的黯淡。 “哼,区区顽石,也敢与日月爭辉?” 龙树菩萨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哪吒虽强,但终究只是个晚辈。 比起他们这些从西方教创立之初便追隨圣人的老前辈,底蕴终究是差了太远。 然而。 就在乾坤圈即將被完全吞没的瞬间。 一声充满戾气的长啸响起。 “贼驴,莫不以为小爷这八百年毫无寸进吗?” 轰隆一声! 哪吒的身影极快的消失在原地。 显出一尊煞气冲霄的三头六臂法身,搅的周遭天地元气一片混沌。 三颗头颅,面容或是愤怒,或是不屑,或是冰冷。 六只手臂,各持神兵。 混天綾如一条赤色的血河,在虚空中疯狂搅动,所过之处,那令人神魂昏沉的梵音禪唱被绞得支离破碎! 阴阳剑分化黑白二气,斩断那些试图缠绕上来的因果丝线! 金砖与九龙神火罩更是神光大放,护住周身。 “破!” 哪吒六臂齐振,整个人如同一颗赤色的流星,以后发先至之势,狠狠撞向了那只巨大的金色手掌。 火尖枪的枪尖,一瞬间刺破虚空。!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只见龙树菩萨淡漠的脸色,猛的一变。 坚不可摧的掌中佛国边缘,在那一点寒芒的爆发下,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给我开!!!” 哪吒怒吼一声,混天綾顺著那道缝隙钻入,隨后猛的搅动起来。 原本秩序井然的佛国世界,瞬间被这股蛮横的力量搅的天翻地覆,金莲枯萎,佛塔崩塌。 “不好!” 龙树菩萨瞳孔收缩,感受到掌心传来的一阵剧痛。 乾坤圈在这一刻挣脱了束缚,得了哪吒神力的加持,再次爆发出一声高亢的嗡鸣,狠狠砸在了龙树菩萨的虎口之上。 砰! 金色的佛血飞溅。 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手瞬间崩溃,重新化作枯瘦的模样。 只是此刻,那只手上已是鲜血淋漓,虎口崩裂,深可见骨。 龙树菩萨闷哼一声,身形在半空中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虚空中踩出一朵破碎的金莲。 他看著那道三头六臂身影,枯槁的面容上,那副高高在上的慈悲与傲慢,一点点褪去。 “三坛海会大神,果然名不虚传。” “仅仅八百年,不曾想当年的莲花童子,竟已修成这般手段。” 龙树菩萨手中白骨念珠轻轻转动,每一颗念珠上,都浮现出一尊忿怒明王的虚影。 “贫僧,倒是小覷了你。” “不过……” 龙树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 “刚极易折。” “孽障,你今日表现的越是妖孽,便越留你不得!” 哪吒闻言,嗤笑一声,火尖枪一指,枪尖火焰吞吐。 “掌中佛国?” “巴掌大点儿地方,也想困住小爷?” “老贼禿,今日这宣抚司,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话音未落,哪吒再次暴起。 三头六臂齐齐挥动,整个人化作一团燃烧的烈阳,带著焚尽苍穹的决绝,主动杀向龙树菩萨。 第149章 虚张声势 宣抚司前,杀机与佛光交织,將半边天穹染的光怪陆离。 李靖眼见哪吒还敢对龙树菩萨动手,且那一枪威势惊人,似有搏命之意,不由的目眥欲裂。 若是真让哪吒在眾目睽睽之下,伤到龙树菩萨,那他李家在西方教苦心经营的香火情分,怕是就要结成死仇了。 “孽障!还敢放肆!” 李靖一声暴喝,声如洪钟,震的四周云气翻涌。 “眾將听令!隨本王擒拿逆子。” 李靖手中玲瓏宝塔虽有些气机凝滯,但余威尚存,一声令下,身后的魔家四將互相对视一眼,只能硬著头皮催动法宝。 “温天君,得罪了!” 增长天王魔礼青手中青云剑一抖,剑上符印亮起,黑风卷著万千戈矛,呼啸著在宣抚司上空盘旋,声势骇人。 广目天王魔礼红撑开混元伞,天昏地暗,乾坤晃动。 多闻天王魔礼海拨动碧玉琵琶,地水火风齐至。 持国天王魔礼寿放出紫金花狐貂,肋生双翅,以此凶兽为先锋,直扑哪吒面门。 这阵仗,看著確实骇人,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哪吒拆筋扒皮一般。 温良看著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法宝流光,眼皮子也忍不住跳了跳。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夜游神乔坤。 乔坤手里捏著那一枚漆黑的岁令,嘴角抽搐著传音道:“温兄弟,怎么办?这要是真动了手,那就是天庭內訌,这罪名……咱们扛的住吗?”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温良深吸一口气,袖中拳头紧握,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决绝。 “扛不住也得扛!” “若是丟了府君的脸面,咱们也没必要在这神位上待著了?” “不过……” 温良话锋一转,眼神变的意味深长,“大家都是天庭同僚,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些事儿,心里得有数。” 乔坤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瞬间会意。 “懂了……” 两人这番心理活动不过瞬息之间。 眼见那花狐貂已经扑至哪吒身前,腥风扑面。 温良不再迟疑,大喝一声:“李天王!此乃天庭治所,休要自误!” 话音未落,他祭起手中白玉环。 那玉环迎风便涨,化作一道温润的白光,不偏不倚,正好撞在花狐貂的鼻樑上。 “嗷呜……” 那花狐貂吃痛,哀鸣一声,原本凶神恶煞的扑杀之势瞬间一滯,身形在空中灵巧的打了个滚,顺势落回了魔礼寿的怀里,缩著脑袋呜呜直叫,再也不肯出来。 看似声势浩大的一击,竟是虎头蛇尾。 “结阵!御敌!” 乔坤紧隨其后,手中令旗一挥,身后十余位太岁星君齐齐踏前一步。 “喝……” 眾星君齐声怒吼,神力激盪,在宣抚司前布下了一道星光璀璨的防御大阵。 “太岁当头!诸邪退避!” 星光流转,化作一面巨大的光盾,横亘在天王府大军面前。 魔礼青的青云剑气呼啸而至,黑风滚滚,戈矛如雨,狠狠的撞击在那星光大阵之上。 轰隆隆!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宝光冲霄,罡风激盪。 又是几声巨响,魔礼海的琵琶音波炸开,將宣抚司门前的石狮子炸了个粉碎,碎石飞溅,看著惨烈无比。 细看之下,双方兵马却无一人见红。 李靖立於云端,看著下方的战局,原本焦躁的脸色,却是慢慢沉了下来。 他並不是傻子。 这其中的猫腻,他如何看不出来? 魔家四將跟隨他多年,手段他是清楚的,若真是手段尽出,绝不可能会是这般雷声大雨点小。 “混帐……” 李靖心中唾骂一声,但转念一想,原本紧绷的心弦反而鬆了几分。 其实,李靖此刻心中已经有些悔意,后悔因为西方的布局被打乱,导致在逆子哪吒这件事上太过莽撞。 想他李靖明面上的身份乃是天庭兵马大元帅,托塔天王。 若真的因为逆子之事,与太岁府爆发无可挽回的衝突,才是真正的骑虎难下。 如今被太岁府的人拦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即向西方表明了自己在哪吒一事上的態度,给了佛门面子。 又不用真的为了西方教,把自己在天庭的退路断绝。 而且这太岁府的温良,心思也是个玲瓏的。 想通了这一节,李靖脸上的怒容虽然未减,但眼底的那抹狠厉却是散去了大半。 他猛的一挥袖袍,玲瓏宝塔再次光芒大放,朝著温良狠狠压去,口中更是暴喝连连: “温良!你当真要为了哪吒,执迷不悟,抗法不遵吗?!” 李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传遍方圆百里。 让所有人都听到了他托塔天王的“决心”与“愤怒”。 温良手中白玉环光芒大盛,抵挡住宝塔的压力,大声回道: “怕是要让天王失望了,太岁府只认天条!不认私情!” 下方的天兵神將们见状,纷纷心领神会,喊杀之声更加震天,法宝的光芒更加耀眼。 一时间,宣抚司门前好不热闹,仿佛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然而,在这喧囂与虚假的廝杀背后。 真正决定今日局势走向的,却是那战场之外,另一处真正的生死搏杀。 他眼角的余光,盯著不远处的虚空。 那里,金煞之气与佛光疯狂对撞,空间破碎,罡风肆虐。 哪吒与龙树菩萨的战斗,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哪吒的三头六臂法身煞气冲霄,火尖枪每一次刺出,都带著毁天灭地的决绝。 而龙树菩萨虽然受创,但毕竟是老牌尊者,枯瘦的手掌翻覆间,佛国生灭,死死的制著哪吒的攻势。 每一次的碰撞,都让空间崩裂,余波震盪。 李靖看著那个在佛光中左衝右突、浑身浴血的逆子,握著宝塔的手指微微收紧。 “逆子……” “为父倒要看看,你这八百年,究竟修出了什么名堂。” “若是连一个菩萨都拿不下,那你今日,便是真的要折在这里了。” 李靖心中冷冷的想著,手中宝塔不断的与温良周旋。 他既希望哪吒被镇压,好让他被顺理成章的带回灵山,修復与佛门的关係。 隱隱约约间,看著那道桀驁不驯的身影,他又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若是这逆子真能…… 轰隆! 就在这时,那边传来一声震动神魂的巨响。 一道恐怖的气浪横扫而出,竟是將双方人马都衝击的东倒西歪,法宝乱飞。 李靖瞳孔猛的一缩。 只见那片破碎的虚空中,哪吒手中的火尖枪,竟是硬生生刺穿了层层佛光,枪尖之上,挑起一抹刺目的金色佛血! 那一抹金红,在这混乱的战场上,显的格外惊心动魄。 第150章 金刚怒目,伏魔大阵 哪吒单手持枪,脚踏风火轮,悬在半空。 一双眸子赤芒闪烁,死死盯著踉蹌后退的龙树。 “贼禿,跑什么?刚才不是还要度化小爷吗?” 哪吒狞笑,手中火尖枪一抖,震散枪尖佛血。 脚下风火轮轰鸣,拖出两道焦灼火痕,再次向著龙树衝杀。 龙树捂著鲜血淋漓的右手,麵皮抽搐。 掌中佛国被破,道心受损,那股钻心疼痛还在其次。 真正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被一个晚辈如此当眾羞辱。 “孽障……当真以为贫僧治不了你!” 龙树眼中慈悲褪去,看向哪吒的目光充满了怨毒之意。 他不再托大,脚下金莲转动,身形瞬间没入身后的佛门阵营。 “孽障凶顽,已入魔道!” “诸罗汉、金刚、天龙眾听令!” “结金刚伏魔大阵!” “今日,便以此獠之血,洗刷佛门耻辱,超度亡魂怨气!” 龙树一声令下。 原本有些畏缩的佛门眾僧,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阿弥陀佛!” 罗汉尊者齐声暴喝,分立八方,封锁天地气机。 五百金刚力士赤著上身,肌肉虬结,手中降魔杵重重顿地,发出整齐的轰鸣。 最外围,那些被哪吒杀的胆寒、身负重伤的八部天龙眾强忍剧痛,显出半人半龙法身,盘踞虚空,口吐晦涩龙语咒文。 嗡——! 天地间升起一道无形屏障。 一道道金色佛光从每一位僧眾头顶升起,在空中交织融合,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网。 哪吒冲势在那金色巨网成型的瞬间,猛的一滯。 “嗯?” 哪吒眉头锁紧。 身体好似撞进一潭粘稠死水。 原本轻盈灵动的风火轮,此刻转动起来发出艰涩摩擦声。 四周空气变的沉重无比,每一次呼吸都滚烫灼热,直接烧灼肺腑。 “困兽之斗。” 龙树端坐大阵中央莲台,伤势已用佛光暂时封住。 他居高临下俯视陷在阵中的哪吒,神情漠然。 “金刚怒目,只杀不渡。” “起!” 轰隆隆! 龙树手中法印变幻,金刚伏魔大阵陡然运转。 无数梵文符咒在虚空显现,带著镇压一切邪魔的意志,朝著哪吒当头压下。 “伏魔!伏魔!伏魔!” 阵中无数僧眾齐声怒吼,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给小爷滚开!” 哪吒怒吼,三头六臂齐齐挥动。 阴阳剑斩碎符文,金砖砸破佛光,九龙神火罩喷吐万丈神火,试图烧穿这层层叠叠的金色牢笼。 但这金刚伏魔大阵,乃西方教护教大阵之一。 那些被打散的佛光,在无数僧眾诵念声中眨眼便重新匯聚。 且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厚重。 骤然间。 一根巨大降魔杵虚影,趁著哪吒旧力未生之际,狠狠砸在他后背。 哪吒闷哼,身形踉蹌,那莲藕化成的法身传出一声爆鸣。 紧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木鱼声、钟磬声、诵经声化作实质音波,无孔不入的钻入哪吒耳膜,震盪神魂。 “放下屠刀……” “回头是岸……” “皈依……皈依……” 龙树端坐大阵阵眼,手中白骨念珠越转越快,口中念诵的不再是经文,而是晦涩难懂的古老咒言。 “哪吒。” 龙树的声音飘忽不定,直接在哪吒识海深处炸响。 “你生具杀厄,剔骨还父,削肉还母,连生身父母都弃你如敝履。” “你满手血腥,暴戾恣睢,天庭眾神畏你如虎,视你为祸胎。” “你这一生,不过是个没人要的怪物罢了。” “哪怕重塑肉身,也洗不掉你骨子里的魔性。” “放下兵器,跪地懺悔,或许……我佛还能渡你。” 龙树的声音带著极强的蛊惑与穿透力,专门攻伐心神漏洞。 哪吒挥舞火尖枪的动作猛的一僵。 一瞬间恍惚,大阵寻到了破绽。 “镇!” 龙树眼中精光暴涨,手中降魔杵猛的掷出。 降魔杵迎风便长,化作一条金色怒龙,趁哪吒心神失守剎那,狠狠撞在他后心。 砰! 一声沉闷巨响。 哪吒身形踉蹌向前跌去,三头六臂法身一阵摇晃,险些维持不住。 “噗!” 一口清气混杂著金色莲花精血喷出。 哪吒后背莲藕化成的骨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中了!” 魔家四將见状,忍不住低呼出声。 这无法无天的煞星,难道今天要栽在这里不成? 李靖托著宝塔的手指微微一松,心中紧绷的那根弦隨之放下。 只要能镇压住这个孽障,一切都还有转机。 大阵之中,佛光更盛。 趁你病,要你命! 四周罗汉金刚见哪吒受创,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 无数金刚杵、戒刀、禪杖裹挟著佛光与怨气,密密麻麻朝著哪吒身上招呼。 砰砰砰! 打击声密集响起。 哪吒虽有混天綾护体,有九龙神火罩防御,但在这种全方位无死角攒射下,依旧被打得皮开肉绽。 莲花化身虽无惧魂魄攻击,但也並非金刚不坏。 片刻之间,哪吒身上已伤痕累累。 鲜血染红那身红色战甲,顺著向下滑落。 “还不跪下!” 龙树声音如洪钟大吕,带著不可违逆的威严当头压下。 恐怖压力逼的哪吒双腿颤抖,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压的跪倒在地。 然而。 在漫天佛光与咒骂声中。 哪吒死命撑著火尖枪,缓缓抬头。 那张沾满鲜血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更没有半分悔意。 “怪物?” “没人要?” 哪吒伸出猩红舌头,舔了舔嘴角血跡。 那双眸子里红光暴涨,化作两团燃烧业火。 “老禿驴,你说的对。” “小爷本来就是个怪物。” “既然是怪物……”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气息从哪吒体內爆发。 混天綾化作两条赤红毒龙,疯狂绞杀四周罗汉。 九龙神火罩彻底爆发,九条火龙咆哮冲入人群,不分敌我焚烧一切。 一名靠的最近的罗汉猝不及防,直接被一枪洞穿胸膛,金身炸裂! 大阵剧烈晃动。 那些结阵僧眾看著那个浴血如魔的身影,脸色俱是一变。 龙树脸色阴沉到了极点,手中念珠转动的几乎冒出火星。 他没想到,哪怕到了这步田地,这哪吒竟然还没被压垮,反而凶性更甚。 “冥顽不灵!” “既如此,便莫怪贫僧辣手了!” 龙树深吸一口气,身后隱隱浮现出一尊千手千眼法相虚影。 今日,哪怕拼著沾染大因果,今日也要將这祸胎彻底镇压在此! 第151章 真火焚玉骨,东来一鹤鸣 金刚伏魔大阵之內,梵音如潮,金光似海。 每一道金光,都是无数信徒的叩拜。 每一个符文,都是古佛的一句真言。 化作金色的海洋,一点点挤压著阵中央那团赤红的火焰。 “杀!” 哪吒一声怒吼,三头六臂法身如同一尊浴血的修罗。 混天綾搅动腥风,手中金砖裹挟著万钧雷霆,生生砸碎了一名近身的金刚力士。 那金刚惨叫一声,化作金光消散,但转瞬之间,又在阵法的加持下重新凝聚,面无表情的再次扑上。 这就是伏魔大阵的噁心之处。 生生不息,耗也能把你耗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盪开。 一根不知从何处探出的降魔宝杵,裹挟著整个大阵的威压,狠狠砸在哪吒的左肩之上。 此刻,哪怕是莲花化身,哪怕是金刚不坏。 在这股足以撼动山岳的巨力之下,亦是难以承受。 “咔嚓!” 一声脆响,哪吒左侧法身的一条手臂,竟是被生生砸断,化作漫天青碧色的流光四散。 那是莲花法身最本源的精气。 “呃啊!” 哪吒闷哼一声,身形踉蹌,额角暴起青筋。 莲花法身並无血肉,但痛觉却直抵神魂。 那一瞬的撕裂感,比剔骨削肉时更甚百倍。 “阿弥陀佛。” 龙树菩萨端坐阵眼之中,面容枯槁,声音却透著一股胜券在握的淡漠。 “哪吒,你法身已破,再无胜算,此时还不跪下皈依,更待何时?” “皈依?” 哪吒猛的抬头,那张沾满金色佛血的脸上,嘴角却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 眼中凶光不减,牙关紧咬,体內三昧真火疯狂运转,强行催动生机。 “噗!” 一阵令人牙酸的生长声响起。 只见那断臂处,青光涌动,眨眼之间,一条崭新的手臂便破肉而出,重新握住了坠落的九龙神火罩。 “阿弥陀佛。” 龙树菩萨捻动念珠的手指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好一副莲花宝体。贫僧倒要看看,这种再生你能撑几次?” “眾弟子听令,不必留手,哪怕將其打回原形,只要留下一缕真灵带回灵山,便是无量功德!” “伏魔!” 眾罗汉齐声怒喝,大阵威压再增三成。 降魔杵、戒刀、禪杖,如同金色的暴雨,密不透风的朝著哪吒身上各处要害招呼。 哪吒三头六臂挥舞的只剩残影,火尖枪挑飞禪杖,乾坤圈砸断戒刀,混天綾搅碎金刚杵。 他就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凶兽。 每一次衝撞都带著玉石俱焚的狠劲,却始终冲不破这层层叠叠的金色牢笼。 …… 大阵之外。 李靖手托黄金玲瓏宝塔,立於云端,冷眼看著这一幕。 看著自己的儿子被砸断手臂,看著他在绝境中疯狂反扑。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身为父亲的痛惜,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权衡。 “天王……” 魔礼青站在他身后,看著那惨烈的战况,握著青云剑的手有些发紧,忍不住低声道,“三太子毕竟是……咱们要不要……” “不必。” 李靖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手指轻轻摩挲著玲瓏宝塔冰凉的塔身。 “撑不住才好。” “这逆子,生来便浑身反骨,野性难驯。” “不懂进退,不知敬畏。” “若不借佛门之手,打断他的脊樑,磨去他的锐气,他又怎会乖乖听话?怎会知道这世间还有规矩二字?” 李靖的目光穿透层层佛光,落在哪吒那张桀驁不驯的脸上。 他在等。 等哪吒力竭,等哪吒绝望,等那不可一世的头颅低下来的那一刻。 到时候,他再以其父的身份出面,將其保下。 既全了父子情分,又让这逆子欠下救命之恩,从此只能乖乖听命於他。 …… 而在另一侧,太岁府的阵营中。 温良背负双手,日游神光在他眼中流转,將阵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 “温兄弟,咱们……就这么看著?” 乔坤有些按捺不住,手中的岁令捏的咯吱作响,“那哪吒虽然行事乖张,但好歹也是天庭正神。若是真折在这里,府君那边……” “急什么,火候还不够。” 温良淡然回道,声音压的很低,透著一股子冷酷的理智。 “哪吒这辈子过的太顺了,不让他在这炼狱里滚一遭,他又怎么会死心塌的站在我们这边?” 温良抬眼望向东方的天际,眸光幽深。 “再等等。” “看戏的,可不止我们。” 战场中央。 “砰!” 又是一声闷响。 一只巨大的金色佛掌印在哪吒后背。 脊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哪吒身形一个踉蹌,险些跪倒在地。 他用火尖枪死死撑住地面,鲜血顺著他的额角流下,糊住了眼睛,让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四周的梵音诵经声,如同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鸣,让他烦躁欲狂。 “跪下!” “皈依!” “回头是岸!” 那些高高在上的声音,带著令人作呕的优越感,不断的衝击著他的神魂。 哪吒艰难的抬起头。 透过血红的视野,他看到了龙树菩萨那张冷漠枯槁的脸,看到了周围罗汉金刚眼中的贪婪与杀意。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 也看到了李靖,正站在云端用一种熟悉的眼神,冷冷的注视著自己。 那种眼神,他在陈塘关见过,在翠屏山见过。 “呵……” 哪吒忽然笑了。 “回头是岸?” 他摇晃著站直身躯,体內断裂的骨骼在咯咯作响中强行復位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跡,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最后一丝理智的火光熄灭。 “小爷的岸,从来都不在你们那边。” 哪吒鬆开了手中的火尖枪。 乾坤圈、混天綾、金砖……所有的法宝,在这一刻都失去了光泽,坠落在地。 只见他双手缓缓合十,做了一个结印的动作。 “你们不是想要小爷这身莲花骨肉吗?” “你们不是想要度化小爷去灵山做狗吗?” 哪吒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了一声震彻寰宇的咆哮。 “做梦!!!” 嗡——! 一股恐怖的高温,骤然从哪吒体內爆发。 原本在他体表游走的三昧真火,此刻竟然诡异的向內塌陷,钻入了他的五臟六腑,钻入了他的每一寸莲藕经络。 他的身体开始变的透明,像是一块被烧红的烙铁,散发出刺目的红光。 那红光之中,蕴含著一股毁灭一切的暴虐气息。 “不好!” 原本老神在在的龙树菩萨,脸色瞬间大变,枯槁的麵皮剧烈抽搐。 “他要自爆本源!” “这疯子!他要引爆三昧真火,炸碎莲花法身,拉我们同归於尽!” 这不仅仅是肉身的自爆。 哪吒这是在燃烧自己的真灵,燃烧自己的本源。 要用这一身修为化作最纯粹的毁灭之劫,將这金刚伏魔大阵,连同阵內的所有僧眾,统统送入轮迴! “快!镇压他!別让他引动真火!” 龙树菩萨惊恐的嘶吼,双手疯狂结印,试图调动大阵之力压制哪吒体內的暴动。 周围的罗汉金刚们也是嚇的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攻击,纷纷祭出护身法宝,拼命加固大阵的防御。 可是,晚了。 哪吒体內的火焰已经失控。 那股毁灭的波动,如同一颗即將引爆的星辰,让方圆百里的空间都开始剧烈扭曲,出现了一道道漆黑的裂缝。 “李靖!” 哪吒在那刺目的红光中,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眼中没有恨,只有解脱。 “从今往后,我哪吒不欠天,不欠地,更不欠你李家半分!” 轰隆隆—— 哪吒的气息膨胀到了极点,那层莲花皮肤已经开始崩裂,喷射出炽热的火舌。 李靖看著这一幕,原本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彻底崩碎。 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用玲瓏宝塔去镇压,可是手举在半空,却僵住了。 来不及了。 而且,那股毁灭的力量,若是强行镇压,只会反噬自身。 他退缩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唳——!” 一声清越至极的鹤鸣,突兀的从极东之地的天际传来。 那声音高亢嘹亮,穿金裂石。 瞬间盖过了那漫天的梵音禪唱,撕裂了那沉重的伏魔金光! 紧接著。 一股浩荡的清灵之气,自东方滚滚而来,瞬间冲淡了宣抚司上空那浓郁的佛光与煞气。 清气之中,一朵巨大的青莲虚影缓缓绽放,带著一股超然物外的道韵,后发先至,瞬间降临在哪吒头顶。 那即將引爆的三昧真火,在遇到这青莲清光的瞬间,瞬间变的温顺起来,被强行压回了哪吒体內。 哪吒原本即將崩碎的身躯,也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抬头望向东方。 只见远方,一只巨大的白鹤振翅而来。 白鹤背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道淡漠而苍老的声音,在天地间悠悠迴荡,带著一股护犊子的霸道与冷意。 “贫道的徒弟,何时轮到你们这群禿驴来教训?” 第152章 九龙神火罩,恐怖如斯 天穹之上,白鹤盘旋,清气浩荡。 哪吒原本已经混乱的意识,被这熟悉的清气一激,瞬间清醒过来。 他体內那肆虐狂暴的真火,乖乖缩回了丹田紫府。 哪吒抬头看向那只盘旋的白鹤,仿佛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隔著无尽虚空,正温和而篤定的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原本即使面对千军万马、即使粉身碎骨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的混世魔王,眼眶红了。 “师……师傅!” 这一声呼唤,带著说不出的委屈与哽咽。 云端之上,虚空骤然扭曲。 一阵五色氤氳盪开,太乙真人手持拂尘,足踏虚空,身形显化而出。 在看到下方浑身浴血的徒弟,太乙真人脸色驀地一沉。 “哼!” 一声冷哼,震的四周云气溃散。 “龙树,你们西方教,如今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太乙真人的目光越过大阵,落在了主持阵眼的龙树菩萨身上。 而龙树菩萨在看到太乙真人的瞬间,枯槁的麵皮猛的抽搐了一下,握著念珠的手指下意识的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人的名,树的影。 封神一战,阐教十二仙首,哪一个不是手上沾满鲜血的狠角色? 而眼前这位太乙真人,更是十二金仙中杀性最重、最不讲理、最护短的一个! 龙树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当年的传闻。 当年截教的石磯娘娘,不过是因为座下童子被哪吒误杀,想要找哪吒討个说法。 就被这位直接用九龙神火罩活活炼死,连个讲理的地方都没有。 最后还要被骂一句“根行浅薄,合该身死”。 他怎么来了? 如今西方教大兴乃是天数,阐教式微,玄门中人大多闭关不出,以此避开红尘杀劫。 这个时候,太乙真人不该在洞府里诵黄庭、避因果吗? “阿弥陀佛,原来是太乙道兄。” 龙树菩萨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硬著头皮开口道:“哪吒魔性深重,无故屠戮我佛门护法天龙,贫僧不过是依天数行事,想要度化……” “度化?” 太乙真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贫道辛苦教出来的徒弟,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只会背后算计的禿驴来度化?” “还要打碎他的肉身?带回灵山?” 话音中,太乙真人身上的气势节节拔高,恐怖的威势,如同排山倒海般朝著金刚伏魔大阵压去。 “好大的口气!好大的威风!真当我阐教无人了不成?” 话音未落。 太乙真人手中的拂尘猛的一甩,万千银丝如瀑布般炸开,对著下方那跌落在尘埃中的九龙神火罩,遥遥一指。 “起!” 轰隆——! 原本因为哪吒力竭而光芒黯淡的九龙神火罩,在这一指之下,仿佛是被注入了无穷无尽的生机。 “嗷吼——!!!” 一声震动三界的龙吟声骤然爆发,声浪滚滚,將四周的云层震的粉碎。 只见那神火罩迎风便涨,瞬间化作山岳大小,遮天蔽日,將整个宣抚司上空笼罩在一片赤红之中。 罩壁之上,那原本雕刻的九条火龙,此刻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真龙显化,鳞爪飞扬! 这火龙与哪吒先前催动时显化的三昧真火截然不同。 而是经过太乙真人法力加持,蕴含著玉清仙法大道规则的——炼魔真火! “吼——!” 九龙齐吼,烈焰滔天。 九条太古火龙咆哮著衝出,带著焚灭虚空的高温,狠狠的撞击在金刚伏魔大阵的光幕之上。 “滋滋滋——” 那些由愿力凝聚而成的金色符文,就像是落入火炉的雪花,滋滋作响,瞬间消融。 “啊!我的眼睛!” “好烫!这是什么火!救命!” 大阵外围,那些维持阵法的罗汉、金刚,突然发出了悽厉的惨叫。 那恐怖的高温透过阵法,顺著气机反噬,直接烧灼在他们的金身之上,烧的他们皮开肉绽,金漆剥落。 原本固若金汤的金刚伏魔大阵,顷刻间变的模糊扭曲,摇摇欲坠。 “太乙!你敢杀我佛门弟子!” 龙树菩萨见状,目眥欲裂。 这大阵乃是他西方教在三界立足的脸面,若是被太乙隨手破去,这脸可就丟尽了! 更何况,若是这些罗汉金刚折损在此,他回到灵山也无法交代! 危急时刻,龙树菩萨再也顾不得保留。 他猛的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念珠之上,全身法力疯狂催动。 嗡! 龙树菩萨身后千手千眼法相虚影凝实,无数只手掌结印,想要稳住阵脚。 然而,太乙真人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身影立於九天,居高临下,眼神睥睨。 “贫道有什么不敢的?” “杀便杀了,你又能奈我何?” “贫道不仅敢杀你弟子,还要炼了你的金身,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阐教的规矩!” “给我破!” 隨著这一个“破”字出口。 九条火龙齐齐摆尾,匯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赤色洪流,对著大阵最薄弱的一点,狠狠撞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天地。 漫天梵文崩碎化作流萤,无尽佛光溃散如同败絮。 “噗——!” 无数罗汉金刚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如断了线的风箏般倒飞而出,摔的七零八落。 位於阵眼的龙树菩萨更是首当其衝,脸色瞬间一白,身后法相轰然破碎,整个人踉蹌后退数步,险些跌落莲台。 大阵,破了! 阐教金仙一击之威,恐怖如斯。 第153章 趁火打劫的太乙真人 宣抚司前,一片死寂。 太乙真人的目光越过龙树,落在了不远处的云端。 那里,李靖手托玲瓏宝塔,正一脸呆滯的看著这一幕,脸色惨白如纸,身躯微微颤抖。 当太乙真人的目光扫过来时,李靖只觉的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仿佛被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盯上。 “真……真人……” 李靖喉咙发乾,艰难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想要上前行礼。 毕竟,名义上,他还是哪吒的生父。 “天王客气了。” 太乙真人声音冷淡,却透著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厌恶。 “贫道著实当不起天王的这声真人。” “不过,天王倒是好大的威风。” “虎毒尚不食子。你倒好,联合外人,残害自己的亲儿子?若非贫道来的及时,我这徒儿今日怕是真要惨遭毒手了?” “燃灯那老货看重的人,果然都是一般无二的狼心狗肺。” 这番话,说的李靖满脸涨红,却又不能反驳半句。 不论是辈分、实力,还是背景,他都被碾压的死死的。 燃灯道人虽曾是阐教副教主,但在十二金仙心中是个什么地位,三界谁人不知? “真人误会了,哪吒……哪吒行凶作恶,本……李靖也是为了正视听,不得已而为之。” “好一个不得已。” 太乙真人收回目光,不再看这个让他倒胃口的傢伙,而是转过身, 太岁府这边,温良和乔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那一丝幸灾乐祸。 这就是阐教一贯的作风啊! 不讲道理,不问因果。 你敢惹我,我就掀你桌子! 太乙真人根本没理会周围眾人的反应。 他大袖一挥,一道柔和的清光捲起的哪吒,瞬间將其拉到白鹤背上。 看著气息不振、浑身浴血的徒弟,太乙真人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手中多出一粒金光灿灿的丹药,塞进哪吒嘴里。 隨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下方脸色难看的龙树菩萨,以及那一眾狼狈不堪的西方教眾。 “龙树。” 太乙真人上前一步,脚下的云气瞬间崩裂,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岳般倾倒过去。 “就是你,想要替贫道管教徒弟?” 龙树菩萨此时已经稳住了翻涌的气血,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身为须弥山大菩萨的架子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著架子,双手合十。 “太乙道兄。” 龙树的声音沉闷,“哪吒之伤,乃是他咎由自取。他屠戮我八部天龙在先,毁我佛门大阵在后。”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三界的铁律。” “贫僧身为佛门菩萨,依此拿人,有何不可?” “今日道兄恃强凌弱,破我大阵,我不与你计较。” “但哪吒此獠,杀孽太重,魔性已深。若不及时化解,迟早会酿成大祸。” “道兄身为阐教有道金仙,应当顺应天数,莫要为了私情,坏了你我两教的情分。” “况且,如今西方大兴乃是天数,真人如此行事,就不怕沾染因果,坏了阐教的气运吗?” 龙树菩萨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他赌太乙真人虽然霸道,但也要顾及阐教的麵皮,顾及如今西方大兴的天道大势。 然而。 他终究是低估了太乙真人的脾气。 或者说,他低估了阐教这群人的脾性。 太乙真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眉毛一挑,笑出声来。 “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拂尘乱颤。 笑声骤停之时,太乙真人的脸色瞬间阴沉无比,眼眸中迸射出逼人的寒光。 “天数?” “气运?” 太乙真人指著龙树的鼻子,“你们这些破落户,捡了些残羹冷炙,就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还西方大兴?” 太乙真人向前逼近一步,九龙神火罩悬在他头顶,九条火龙对著龙树虎视眈眈,龙涎滴落,將虚空烧穿一个个破碎的空洞。 “你佛门还没大兴呢,也有脸来插手天庭的事务?” “我阐教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外道来指手画脚了?” “別说是你一个小小的菩萨。” 太乙真人眼中杀机毕露,声音森寒一字一顿。 “就算是如来亲自来了,动了我的徒弟,今天也休想轻易揭过!” 狂! 狂的没边了! 可偏偏,这话从太乙真人口中说出来,却让人觉的理所当然。 因为他的背后有玄门正宗,阐教。 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资格。 龙树菩萨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要反驳,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怎么?无话可说了?” 太乙真人冷笑一声,拂尘一甩。 “既然无话可说,那就该谈一谈接下来的事了。” 龙树一愣:“什……什么?” “装傻?” 太乙真人指了指哪吒,又指了指龙树。 “你们佛门以多欺少,断我徒弟一根胳膊,这笔帐怎么算?” “贫道也不欺负你。” 太乙真人伸出手,掌心摊开。 “今日留下三颗舍利子,作为哪吒的疗伤与补偿。” “否则,今日你们这群禿驴,一个也別想离开这里!” 龙树菩萨眼睛瞪的滚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舍利子? 那可是佛门修行的根本,是大能坐化或者苦修多年才能凝聚的精华。 每一颗都蕴含著无上佛法和功德,珍贵无比。 太乙真人开口就要三颗,这分明是要在他的心头肉上剜两刀! “太乙!你……你欺人太甚!” 龙树气的浑身发抖,白骨念珠都在哗哗作响。 太乙真人眼皮一翻,“贫道就是欺你了,你能如何?” 嗡! 头顶的九龙神火罩再次发出一声轰鸣,火龙俯衝而下,炽热的龙息喷在龙树的脸上,烤得他眉毛捲曲。 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 如果不给,太乙真人是真的会动手。 这一点,龙树毫不怀疑。 龙树菩萨死死咬著牙,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伤残遍地的弟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装聋作哑、显然已经打算置身事外的李靖。 大势已去。 今日这亏,是吃定了,而且还得笑呵呵咽下去。 “好……好!算你狠!” 龙树菩萨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屈辱。 他颤抖著手,从怀中摸出三颗散发著柔和佛光的舍利子。 那是他这一脉圆寂的三位尊者留下的,本打算自己留著参悟佛理,或者用来炼製法宝。 如今却被他人强行打了秋风。 “这就对了嘛。” 太乙真人拂尘一卷,毫不客气的將舍利子收走,反手丟给身后的哪吒。 “拿去,回头磨成粉,敷在伤口上,效果好的快。” 哪吒接过舍利子,感受著那上面精纯的佛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血的白牙。 “谢师父!” 行了,別笑了,难看死了。” 太乙真人转过身,嘴上嫌弃著,眼不见为净,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第154章 须弥含恨走,天王立尘埃 天穹之上,清唳声穿透云霄。 白鹤振翅,排开万顷云海,捲起的气流將周遭残留的佛光与硝烟尽数吹散。 太乙真人单手护住哪吒,拂尘轻甩,鹤影瞬间远去,只剩满地佛光破碎,硝烟未散,一群僧眾倒在尘埃中呻吟。 龙树菩萨孤零零的立在莲台之上,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而出。 身为须弥山一脉的古老菩萨,他在西方教地位尊崇,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不仅被人破了大阵,伤了弟子,还要被逼著交出舍利子来妥协! 周围,太岁府的神將温良、乔坤等人,正抱著膀子,一脸戏謔的看著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菩萨。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被拔了毛的落汤鸡。 而更远处,那一眾天王府的亲卫,则是不知所措,神色莫名的在他和李靖的身上来回扫视。 这些视线落在身上,比真刀真枪还要扎人。 龙树菩萨胸口起伏,强行压下那一瞬想要动手的衝动。 心中却也明白,今日大势已去,再留在这里,除了徒增笑柄,別无他用。 “太乙……” 龙树恨声喃喃著,望著那已经快要消失在天际的白鹤。 “今日之辱,我须弥山记下了!” “太岁府也好,阐教也罢,莫要以为这就结束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贫僧且看你们还能猖狂几时!” “待到劫数临头,莫要怪贫僧言之不预!” 龙树菩萨这一番话,说的声色俱厉,若是换个场合,或许还真能唬住几个不知深浅的散仙。 然而,在温良和乔坤眼里,这不过是丧家之犬最后的狺狺狂吠。 温良甚至没忍住,嗤笑了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中,却显的格外刺耳。 龙树麵皮一抽,刚想发作挽尊,高天之上忽然垂下一声慵懒却清晰的轻笑。 “呵……” 一声慵懒散漫,却清晰无比的笑声,骤然从极高的天穹之上垂落。 “龙树,那你可要记清楚点!” “別到时候忘了是谁打的你!” “贫道在乾元山金光洞,隨时恭候。” “若是你们西方教有种,儘管来,贫道若是皱一下眉,便不叫太乙!” “你……你……” 龙树菩萨身形剧烈一晃,没想到自己只是挽尊一下,太乙居然如此不留情面。 他喉头一甜,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涨红。 龙树死死捂住胸口,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衝动,想要不顾一切的杀上天去。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连金刚伏魔大阵都被破了,他现在衝上去,除了再送几颗舍利子,还能做什么? “走!” 龙树猛的一挥大袖,根本没脸再看旁边那个呆若木鸡的李靖一眼。 金光捲起地上那些哀嚎不止的残兵败將,化作一道悽惶的流光,甚至顾不上什么菩萨仪態,仓皇向著西方遁去。 风捲残云,扬起地上的尘土。 转瞬间,偌大的场地,就只剩下了李靖和他那一队亲卫。 李靖手托玲瓏宝塔,孤零零的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的身姿虽然依旧挺拔,金甲依旧耀眼。 但在这空旷的场景下,却显出一种说不出的萧索与尷尬。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原本是想借著西方教的手,给哪吒一个教训,顺便在西方教那边卖个好,同时也敲打一下太岁府。 这算盘打的精妙。 可谁能想到,太乙真人会突然杀出来? 如今,西方教的人跑了,梁子结大了。 哪吒被带走了,父子之情算是彻底断了。 而他自己…… 李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太岁府宣抚司的大门。 那里,温良和乔坤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跳樑小丑。 李靖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握著宝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天王。” 温良见李靖迟迟不动,忽然开口。 “可还有事,若是无事,天王便请回吧。” “府君有令,宣抚司乃重地,閒杂人等不得久留。” 李靖闻言,猛的转头,目光阴鷙且难以置信的看向温良。 若是往日,区区日游神胆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祭起宝塔镇压了。 可现在…… 李靖只是深深的长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几次,才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怒与屈辱。 “好,好。” 李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既然府君有令,那本王……就不打扰了。” “不过,烦请转告府君一句。” 李靖抬起头,目光死死的盯著那块宣抚司的牌匾。 “这三界的路,还长著呢。” “刚极易折,望好自为之!” 说完这番场面话,李靖猛的一跺脚,脚下的云砖瞬间龟裂。 “收兵!” 他低吼一声,转身就走,步履沉重而急促,仿佛是在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身后的亲卫们面面相覷,连忙收起兵器,灰溜溜的跟了上去。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如丧家之犬。 看著李靖那略显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乔坤嗤的一声笑出来,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什么东西!” “卖子求荣,两面三刀。就这也配当天王?” 温良摇了摇头,眼中的讥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 “別小看了他。” “这种人,虽然本事不大,但心眼却比蜂窝还多。” “今日他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乔坤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座虽然经歷了一场大战,却依旧巍峨耸立的宣抚司大殿。 大殿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重重帷幕,静静的注视著这一切。 “走吧,把这门前收拾收拾。” “这满地的禿驴血,看著真是晦气。” …… 天界,太岁府。 殷郊负手而立,站在一幅巨大的西牛贺洲堪舆图前。 下界宣抚司的消息已经传来。 太乙真人的霸道、龙树的狼狈、李靖的怨毒,他都一清二楚。 “太乙真人……” 殷郊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发出一声轻响。 “倒是比我想像中,来的还要快,还要猛。” 原本只想借哪吒引出西方教的霸道,藉机发难。 没想到太乙真人这个“护短狂魔”,直接就把桌子给掀了。 这倒是省了他不少力气。 不过…… 殷郊的目光微微一凝。 太乙真人此举,虽然解了燃眉之急,却也將太岁府和阐教的关係,推向了一个微妙的境地。 看似是太乙真人护短,实则是阐教在向西方教示威。 而太岁府,在这场博弈中,成了阐教手中的一把刀。 “刀……” 殷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谁是谁的刀,现在说,还为时尚早。”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阴影处。 那里,杨任正静静的站著,手中捧著一卷刚刚送来的密报。 “府君,瑶池那边有动静了。” 杨任的声音低沉。 “金母传下懿旨,要在瑶池举办蟠桃小宴,请府君……过府一敘。” 殷郊眉梢一挑。 瑶池金母。 这位天庭真正的女主人,终於也要下场了吗? “蟠桃小宴?” 殷郊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看来,这齣戏,是越唱越大了。” “备驾。” 殷郊大袖一挥,向殿外走去,身上的玄甲发出鏗鏘的脆响。 “既然金母相邀,本君岂能不去?” 第155章 须弥怒火,古佛无言 西方之极,有山名须弥。 不同於灵山大雷音寺那般金碧辉煌、佛光普照,透著一股子新贵般的喧囂与繁盛。 这座西方教真正的祖庭,更像是一块在岁月长河中沉默的顽石。 古木参天,枝椏虬结如龙蛇,遮蔽了天光。 每一寸山石都浸透了千万年的檀香,每一缕风中都裹挟著晦涩难明的梵唱。 这里没有那么多镀金的塑像,有的只是一个个在枯崖石洞中面壁枯坐的身影,身上积满尘埃,仿佛与山岩融为一体。 这里是西方教的根,也是那两位圣人教主最初演法之地。 “轰!” 一道悽惶且暴躁的金光,粗暴的划破须弥山外那终年不变的寧静云雾,重重的坠落在功德池畔。 金光散去,显露出龙树菩萨狼狈的身形。 他身上的袈裟被烧的焦黑残破,嘴角还掛著未乾的金色佛血。 “欺佛太甚……欺佛太甚!!!” 龙树菩萨一脚踩碎脚边一株正在吞吐灵气的优曇花,声音嘶哑著发泄胸中戾气。 这般动静,很快惊动了周围那些仿佛已经化作石像的古老僧眾。 “阿弥陀佛。” 一名形容枯槁、眉毛长的拖到了地上的老僧,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 “龙树尊者,何故如此失態?这般嗔怒,岂不坏了万载修持的禪心?” “禪心?” 龙树菩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的转过身,看著那老僧,胸膛剧烈起伏。 “毗婆尸佛!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讲禪心?” 他大步衝到那老僧面前,一把扯开自己焦黑的衣襟,厉声咆哮。 “你看看!你睁开眼睛看看!” “我西方教的脸面,今日被人踩在泥里,碾了又碾!” “阐教太乙,欺我太甚!破我大阵,伤我弟子,更是强行索去三颗尊者舍利!” 龙树的声音中透著泣血般的悲愤。 周围原本还在闭目参禪的几位古佛、大菩萨,闻言终於变了脸色,纷纷睁开眼,目光中透出震惊与凝重。 舍利子被夺,大阵被破,这等於是在西方教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顺带著还啐了一口。 “太乙……竟如此霸道?” 另一位身如枯木的大菩萨皱眉道,“那李靖呢?天庭呢?他们就坐视不理?” “李靖?” 龙树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那就是个墙头草!见势不妙,跑的比谁还快!至於天庭……哈!如今这局面,不正是昊天最期望的吗?” 他环视四周,看著这些平日里自詡清高、不问世事的同门,心中的失望与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诸位,你们躲在这须弥山,修的是闭口禪,避的是红尘劫。” “可你们知不知道,外面的天,早就变了!” 龙树指向东方的天际,声音尖利刺耳。 “那殷郊,一个上了封神榜的亡国太子,如今成了气候!他在西牛贺洲设立宣抚司,把手伸进了我们的香火地盘!” “他抓了燃灯药师!擒了文殊灵吉!如今连我这个须弥山的大菩萨,都被人像赶狗一样赶了回来!” “我们西方教,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面对龙树的质问,眾僧一阵默然。 他们虽隱世不出,但也知道燃灯一系在灵山失势的消息。 原本他们还抱著看戏的心態,毕竟燃灯是阐教叛过来的外人,倒霉了也就倒霉了。 可如今,这把火烧到了须弥山一脉的头上。 “龙树。” 先前那名毗婆尸佛嘆了口气,缓缓道,“此事,灵山那位世尊,又是何態度?” 提到“世尊”二字,龙树眼中的怒火瞬间变成了怨毒。 “他?” 龙树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尸位素餐!其心可诛!” 他猛的在原地踱步,袈裟带起的风声呼啸,宣泄著內心的狂躁。 “我去找过他!就在去宣抚司之前,我当面质问他为何坐视不理!” “你们猜他说什么?” 龙树模仿著如来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阴阳怪气的说道:“一切都是劫数,是定数。” “呸!” 龙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飞溅。 “什么劫数?分明就是借刀杀人!他是想借殷郊的手,把我们这些老傢伙,把燃灯那些余孽,通通清理乾净!” “好让这西方教,彻底变成他一个人的灵山!” 这番话,可谓是诛心之论。 在场的古佛们脸色变的极为难看。 他们虽是西方教的底蕴,是两位圣人的嫡系,但自从封神之后,灵山那位化胡为佛,执掌灵山,他们这些“旧人”的话语权便日益旁落。 如今听到龙树这般说辞,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 “他敢?!” 一位性情暴烈的尊者猛的站起,金刚怒目,“若是没了我们,这西方教的气运靠谁镇压?仅凭他招揽的那群乌合之眾吗?” “他有什么不敢的?” 龙树停下脚步,目光森寒的盯著眾人,声音低沉下来,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绝望。 “如今太岁府步步紧逼,阐教太乙更是直接掀了桌子。” “人家都把刀架在脖子上,骑在头顶上拉屎了!” “可灵山呢?封山!闭门!装死!” “这就是所谓的『大兴』?这就是两位圣人期待的局面?” 龙树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挥舞,仿佛要抓碎这令人窒息的空气。 “我们还要退到什么时候?非要等到那殷郊把宣抚司的大旗插满须弥山?” “等到无路可退,等到根基断绝,再去求那些虚无縹緲的定数吗?” 在龙树粗重的喘息声中,眾古佛面面相覷,虽然面色难看至极,眼中也闪烁著怒意,却无人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龙树说的是事实。 这种被温水煮青蛙的恐惧,比直接的刀兵相见更让人心慌。 若是再不反击,西方教怕是真要被人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了。 “龙树,慎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声悠远、苍老,仿佛跨越了万古时空的嘆息,从须弥山的最深处,也是最高的禁地中缓缓飘落。 那声音如黄钟大吕,瞬间震散了龙树心头的燥火,让他浑身一颤,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 “弟……弟子龙树,拜见……佛祖!” 其余眾僧亦是齐齐大惊,慌忙跪倒一片,额头死死贴著冰冷的岩石,连大气都不敢出。 “痴儿。”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悲悯,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 “你只看到了眼前的屈辱,却未看透这背后的深意。” “?” 龙树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与不甘,“弟子愚钝,只知被人欺辱若不还手,便会被人视为软弱可欺!如今我西方教顏面扫地……能有何深意?” 虚空之中,一阵涟漪泛起。 一株枯荣参半的菩提树虚影,在眾人头顶缓缓显化。 树下並无身影,只有那声音在迴荡。 “太乙出手,非是针对你,而是在试探天庭的底线,试探我西方的底蕴。” “殷郊入局,是昊天的阳谋,也是变数。” “如来选择隱忍,固然有借刀杀人之心,但亦是在等。” “等?”龙树不解,“等什么?” “等那个变数,自己走向毁灭。” 那声音变的幽幽冷冷,仿佛透著无尽的算计。 “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殷郊锋芒太盛,过刚易折。他动了太多人的因果,不仅是我西方,还有阐教,还有天庭內部的旧神。” “他如今越是张狂,日后清算之时,业力便越是深重。” “可是……”龙树咬牙道,“难道我们就这么看著?任由太乙羞辱?任由太岁府在西牛贺洲横行?” “自然不能。” 菩提树影微微摇曳,落下一片枯黄的叶子,正好飘落在龙树的面前。 “他要闹,便让他闹的更大些。” “龙树,你且去一趟天庭。” 龙树一愣:“去天庭?找昊天告状?那太白金星是个滑不留手的……” “不去凌霄殿。” 那声音打断了他,透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意。 “去瑶池。” “瑶池金母?”龙树心中一动。 “天庭並非铁板一块。昊天想做真正的三界共主,有人却只想维持现状。” “去告诉金母,蟠桃盛会,我西方教定会备上一份『大礼』,为太岁府君……庆功。” “大礼”二字,被咬的极重,透著一股森然的杀机。 龙树猛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隨即化作狂喜与狠厉。 “弟子……明白!” 他双手恭敬的捧起那片枯叶,重重叩首。 “退下吧。” 隨著这最后一声嘆息,菩提树影缓缓消散。 须弥山重归寂静。 龙树站起身,看了一眼那片看似普通、实则蕴含圣人因果的枯叶,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太乙,殷郊。 咱们的帐,在瑶池慢慢算! 第156章 圣人低眉观落子,须弥不在此山中 …… 隨著龙树叩首拜下。 虚无之中,生出一点光来。 那光並不耀眼,色泽青淡古拙,却仿佛自混沌初开便已存在,包容世间一切苦难与寂灭。 光晕流转,使的枯木逢春,令的顽石点头。 那株被龙树踩碎的优曇花,在光晕的抚照下,重新挺直茎叶,花苞颤动,再次绽放。 光影交错间,一株参天的菩提虚影在虚空中摇曳,洒下万千婆娑光点。 紧接著,那株接天连地的菩提古树虚影,在须弥山上空现出。 在那树下,一道身影缓缓显化。 面容清瘦,带著几分疾苦之色,赤足立於虚空,像极了凡俗世间隨处可见、苦行千里的老僧。 然而,当他出现的那一刻。 天地失声,万法归寂。 正是西方教大教主,接引道人的化身。 亦是如今佛门的过去、现在、未来之源流——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垂下眼帘,那双看透过去未来的眸子,静静的落在龙树身上。 “痴儿。” “你修持了万载的空性,参悟了无数岁月的枯禪,今日却被这一时的荣辱得失,乱了方寸,蒙了道心。” “你这一身修为,险些就毁在你这一念嗔火之中。” 龙树菩萨闻言,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残破的袈裟。 直至此刻,他才惊觉自己方才的状態是何等危险。 被太乙真人的羞辱冲昏了头脑,被太岁府的逼迫乱了心智,竟差点滋生出心魔,坠入魔道。 “弟子……知罪。” 龙树重重叩首,声音乾涩,“可弟子……不甘!” “我西方教自两位教主立教以来,虽居贫瘠之地,却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那阐教太乙,欺人太甚!那天庭殷郊,更是步步紧逼!” “如今灵山那位……那位世尊,又是这般態度,弟子实在是……实在是心中难平!” 说到最后,龙树的声音里依旧带著掩饰不住的悲愤。 阿弥陀佛微微摇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捻动著一串念珠。 “意难平?” “龙树,你著相了。” 阿弥陀佛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须弥山,穿透了重重空间,落在了那遥远的灵山大雷音寺,落在了那端坐莲台的如来身上。 “你只看到了眼前的苟且,只看到了一时的顏面受损。” “却未曾看到,这三界大势下的暗流涌动。” “天道运转,自有定数。道祖昔日紫霄宫定计,西方大兴,乃是天命,是大道所趋。” 阿弥陀佛的声音平静而篤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大势,如滚滚江河东逝水,虽有礁石阻隔,虽有回流激盪,但终究非一人一力所能阻挡。” “无论是天庭,还是阐教,亦或是那异军突起的太岁府,都不过是这大势之中的浪花罢了。” “浪花虽能溅起一时之高,却终究要归於平静,顺流而下。” “他们以为自己在造势,殊不知,自己只是在大势前试图阻挡车轮的几颗顽石。” “浪花虽急,终归虚妄;顽石虽硬,终將被磨平。” 龙树抬起头,眼中带著迷茫:“既然是大势所趋,那为何……” “为何还要受这般屈辱?为何还要步步退让?” 阿弥陀佛接过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因为这大兴,是有代价的。” “如来入主灵山,化胡为佛,这是当年我们同太上、元始的一场交易,也是一场博弈。” “他能稳住那截教的三千红尘客,充实我西方的底蕴。亦可以宣扬那大乘佛法,补全我西方的教义。” “你身为菩萨,享眾生香火,修持亿万载,难道连这点远见都没有吗?” “因为一时的胜负与顏面,便乱了方寸,生了嗔念,甚至想要去动摇自家的根基?” “你口口声声指责如来尸位素餐,可你又怎知,他不在局中?” 龙树闻言,身躯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不甘。 “如来……他在局中?” 阿弥陀佛的目光变的深邃起来。 “世间万般皆有其因果,他自然有他的因果。” “他若不借势而为,如何能让天庭放心?如何能让佛门真正的融入三界正统?” 龙树愣住了。 周围的古佛们也愣住了。 他们一直以为,如来是借刀杀人,是为了清洗他们这些旧部。 可如今听教主之意,这其中竟还有如此深的算计与无奈? “捨得,捨得,有舍方有得。” 阿弥陀佛轻嘆一声,“燃灯、文殊、普贤……他们虽入了佛门,但根子上终究是阐教的人。” “他们的心,不纯。” “借殷郊的手,敲打一番,甚至清理一番,虽痛,却能去腐生肌。” “至於你们……” 阿弥陀佛的目光重新落在龙树身上,变的严厉了几分。 “你们是须弥山的根,是西方教真正的底蕴。” “如来不敢动你们,也不能动你们。” 龙树菩萨脸色煞白,整个人瘫软在地。 原来……竟是这样吗? 原来自己的一腔热血,在圣人眼中,竟是如此的愚蠢与短视? “弟子……愚钝。” 龙树颤声道,“可……可那天庭欺人太甚,太乙真人更是……” “太乙?” 阿弥陀佛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那不过是个被宠坏的杀才罢了。元始护短,教出来的徒弟一个个眼高於顶。” “但你且看著。” “刚过易折。” “阐教越是霸道,越是张狂,在这三界中结下的因果就越重。” “封神量劫虽然过了,但新的劫数,往往便是从这些不起眼的因果中滋生出来的。” “且让他狂,且让他闹。” 阿弥陀佛淡淡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殷郊也好,太乙也罢,他们现在跳的越高,將来摔的就越惨。” “我们只需要等。” “等?”龙树不解。 “不错,等。” 阿弥陀佛缓缓闭上双眼,身后的菩提树影开始缓缓消散,他的声音也变的飘渺起来。 “等这把火烧的再旺一些。” “等那天庭与阐教的矛盾再深一些。” “等这三界的棋局,走到最后一步……” 阿弥陀佛的目光不再看龙树,而是望向了那遥远的东方天际,望向了那三十三重天之上。 “人心,是最善变的,也是最固执的。” “殷郊用严刑峻法去约束,用杀伐手段去震慑。看似雷厉风行,实则是在与人性为敌。” “这世间眾生,谁无私慾?谁无贪念?” “我佛门度人,度的是心,许的是来世,求的是解脱。这才是顺应人心。” “他殷郊现在闹的越凶,杀的越狠,这西牛贺洲的眾生,心中积攒的恐惧与怨恨便越多。” “等到这恐惧积攒到极致……” 阿弥陀佛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精光。 “那便是我佛门,再次收拾旧山河,重塑乾坤之时。” 说到这里,阿弥陀佛低下头,看著依旧叩首在地的龙树。 龙树听著圣人的话,心中的怨气虽然消散了不少,但那股子憋屈劲儿却始终堵在胸口。 道理他都懂。 大势、定数、算计……这些高屋建瓴的东西,圣人自然看的比他远。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被人打脸了还要把脸凑过去让人打,这修的哪门子佛? “教主……” 龙树深吸一口气,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沉闷。 “弟子愚钝,实参不透这大道玄机。” “弟子只知道,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气。” “今日之辱,若是就这么算了,弟子这颗心……怕是也要碎了。” “恳请教主,为我须弥山一脉,做主!” 第157章 三界为盘人作子,金蝉翼动劫数生 须弥山深处,古木参天,寂寥无声。 阿弥陀佛缓缓起身,看著叩首在地的龙树,面色隱有不肃的沉声喝道,“糊涂。” 圣人一念,天地变色。 “尔等以为,这三界的棋局,爭的是那意气之爭?斗的是那法宝之利?” 只见他赤足踏在虚空,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一朵枯荣交替的莲花,生死幻灭,尽在其中。 阿弥陀佛负手而立,那双蕴含著无尽悲悯的眸子,穿透了须弥山的重重云雾,仿佛在俯瞰著整个三界寰宇。 “这天地,早已不是当年的天地了。” “昊天历经千百劫,重立天庭,手握封神榜,统御周天星斗。” “天之道,已尽入其彀中。无论是阐教还是截教,如今也不过是在那天规的框架下苟延残喘。” “天界之爭,大局已定,难有变数。” 阿弥陀佛的目光下移,仿佛穿透了九幽黄泉。 “地界幽冥,后土身化轮迴,虽不出世,却掌六道之根本。” “又有那东岳、酆都分权而治。” “地藏虽入主翠云宫,发下宏愿,但也只是在那死生之地钉下了一颗钉子。” “地道厚重,载物而不爭,亦非破局之所。” 说到此处,阿弥陀佛收回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龙树身上,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天地皆定,唯有人道,乃是变数。” “人道?”龙树菩萨茫然抬头,眼中满是不解。 “教主,如今人王已失位,天子受命於天。” “那殷郊虽有前朝太子之名,但他已入封神榜,失了人道的纯粹。这人道气运,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在龙树看来,凡人不过是螻蚁,是提供香火愿力的牲畜。 神佛高高在上,只需显露些许神通,便能让万民跪拜。 这人道,何足掛齿? “愚钝。” 阿弥陀佛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正因为殷郊入了神道,他才成了那个最大的破绽,也成了那个最大的变数。” “他若还是凡间太子,有人道气运护体,便是本座,也不好直接对他出手,免的沾染滔天因果。” “但他现在是太岁之神。” 阿弥陀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他想用天规律法,去丈量人心;想用严刑峻法,去禁錮私慾。” “他以为这是秩序,是公理。” “殊不知,水至清则无鱼。这世间最是人心难测,也最是人心经不起试探。” 只见阿弥陀佛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副画卷在眾僧面前徐徐展开。 画卷之中,正是如今烽烟四起的西牛贺洲。 太岁府的天兵神將清剿妖魔,查封寺庙。 百姓们虽在欢呼,在感恩,但那眼神深处,除了对强权的敬畏,更多的是对未知的迷茫。 “你们看。” 阿弥陀佛指著画卷中的芸芸眾生。 “殷郊给了他们公道,给了他们安寧。” “但公道能当饭吃吗?安寧能解生老病死吗?” “当瘟疫来袭,当寿元將尽,当爱別离、怨憎会、求不得之时……” “他们求的,不会是那个铁面无私的太岁神。” “他们求的,只会是能许他们来世福报,能慰藉他们今生苦难的佛陀。” 龙树菩萨身躯一震,眼中渐渐亮起了光芒。 “教主的意思是……” “大爭之世,爭的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不是那几座寺庙的存废。” 阿弥陀佛的声音变的宏大而幽远。 “我们要爭的,是人心,是那最后的人道气运。” “殷郊行的是『霸道』,以力服人。我佛门要行的是『王道』,以心度人。” “他现在杀的越狠,管的越严,这眾生心中的反弹便会越烈。” “待到那时……” 阿弥陀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便是这棋局翻转之时。” 龙树菩萨听的心潮澎湃,之前的颓丧与怨愤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与狂热。 “教主圣明!弟子……悟了!” “只是……”龙树犹豫了一下,又道,“灵山那位世尊,紧闭山门,置身事外。但久之怕是难免生变……” “如来……” 阿弥陀佛低声念著这个名字,语气中带著几分嘲弄,“他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 “如来想让他那大乘佛法,彻底掌控灵山。” “想坐山观虎斗,两头下注,想在这场量劫中,做一个乾乾净净的执棋者。” “算盘打的虽好,但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阿弥陀佛大袖一挥,周身混元道果的气息微微激盪。 “既然他想借力,那本座便帮他一把。” “量劫之下,大势滚滚,泥沙俱下。既然上了这条船,也由不得他瞻前顾后!” 说罢,阿弥陀佛缓缓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对著虚空轻轻一点。 嗡! 一点金光在他指尖凝聚,隨后化作一道蕴含著无上圣人意志的法旨。 那法旨之上,有一只金色的蝉影,在光影中振翅欲飞。 看到这只金蝉的瞬间,龙树菩萨的瞳孔猛的收缩,失声叫道:“这是……” “噤声。” 阿弥陀佛淡淡扫了他一眼,龙树立刻闭嘴,眼中满是惊诧。 “也是时候,定下个章程了。” 阿弥陀佛看著那道法旨,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长河,看到了一条漫长而艰辛的西行之路。 “殷郊不是要讲规矩吗?不是要讲法度吗?” “那我们便给他一个规矩,一个连天庭都无法拒绝的大义。” 阿弥陀佛手腕轻抖,那道载著金蝉虚影的法旨,化作一道流光,瞬间破开虚空,朝著东方的大雷音寺飞去。 “告诉如来。” “本座不管他在谋划什么,也不管他想做什么。” “但有些事该动起来了。” 说到此处,阿弥陀佛的眼中,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金蝉脱壳,十世轮迴。” “本座倒要看看,面对这煌煌大势,面对这牵动天地人三界的大因果……” “他殷郊还能斩的断几根红尘丝?” “他那天庭的律法,还能管的住几颗向佛心?” 龙树菩萨跪伏在地,看著那道消失在天际的金光,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震撼。 “弟子……领法旨!” 龙树菩萨重重叩首,声音颤抖而激昂。 阿弥陀佛收回目光,身形开始缓缓淡去,重新融入那株接天连地的菩提古树之中。 只留下一道飘渺而宏大的声音,在须弥山空旷的山谷中迴荡。 “去吧。” “待到金蝉西行之日……” “便是他太岁府,偿还一切之时。” 声音散去,须弥山重归寂静。 只有那株优曇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第158章 瑶池宴开,旧途陌路 第八十九章:瑶池宴开,旧途陌路 天庭。 瑶池仙境,瑞气千条。 这里是天庭、,也是三界最奢华的所在。 脚下铺的是万年暖玉,头顶悬的是星河珠帘。 仙鹤在云端起舞,瑞兽在林间穿梭。 流水般的仙娥穿梭於席间,手中托盘上摆放的,皆是难得一见的龙肝凤髓,琼浆玉液。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案几之上,色泽鲜红、灵气逼人的蟠桃。 昊天上帝与瑶池金母高居於九层玉阶之上的宝座。 昊天上帝面容隱於神光之中,看不真切,唯有那股统御诸天的威压,让下方眾仙不敢直视。 瑶池金母则是一袭华贵的凤袍,凤目含威,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审视著这场由她一手操办的盛宴。 玉阶之下,群仙列坐。 座次的安排,极为讲究。 左首尊位,乃是四御五老,再往下是各部正神。 右首尊位,则是留给了三教高人与各路散仙大能。 而在左侧那一列极为靠前的位置上,一道玄黑色的身影,显的格外扎眼。 殷郊。 卸去了那一身征战杀伐的玄甲,换上了一袭暗紫色冕服。 头戴通天冠,腰束玉带,大袖飘飘。 他端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手中轻轻把玩著一只白玉酒盏。 在他身后,杨任、温良等太岁部神將按剑侍立,煞气內敛。 太岁府。 这三个字如今在天庭的分量,已然不同往日。 自西牛贺洲一役,殷郊不仅在灵山脚下逼退了佛门,更是在世尊如来面前全身而退。 这份战绩,这份凶威,足以让他在这瑶池宴上,坐稳那个仅次於四御的位置。 而在大殿右侧,阐教眾仙所在的区域,气氛却有些凝滯。 广成子坐在案前,手中的酒盏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 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淡然笑意的面容,此刻却僵硬的如同岩石。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般,一次又一次的飘向对面的殷郊。 那是他的徒弟。 或者说,曾经是。 广成子还记得,当年在九仙山桃源洞,殷郊跪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磕头拜师的模样。 那时的殷郊,眼神清澈,满心满眼都是对仙道的嚮往,对他这个师尊的孺慕。 他也曾真心教导过,赐下翻天印、落魂钟、雌雄剑。 甚至在殷郊下山时,他还曾殷切叮嘱,助周伐紂,顺应天命。 可后来呢? 后来,这逆徒竟因顾念私情,罔顾天命。 以至於应誓,而死於犁锄之下。 一切都是天数,都是命。 广成子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如今…… 广成子看著对面那个气度雍容、权势滔滔的太岁府君。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可那神情,那气度,却陌生的让他感到心惊。 不復往昔的孺慕恭顺,也不是几百年前的那般囂张狠厉。 广成子握著酒盏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后悔吗? 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与愤怒。 一个弃子,凭什么能走到这一步? 凭什么敢走到这一步? 似是察觉到了广成子的目光。 一直把玩著酒盏的殷郊,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幽沉如深潭的眸子,透过繚绕的仙雾,落在广成子的身上。 四目相对。 广成子的瞳孔猛的一缩,下意识的想要避开那道目光。 但曾经身为阐教十二仙首的骄傲,又让他强行定住了身形,直视回去。 殷郊看著这位恩师,嘴角忽然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接著,在眾目睽睽之下。 殷郊缓缓举起手中的白玉酒盏,对著广成子遥遥一敬。 无需言语,便胜过千言万语。 广成子只觉的一股寒气直衝天灵,杯中的琼浆玉液都变的寡淡无味。 他僵硬的举起酒杯,机械的抿了一口。 难以下咽。 “师兄。” 坐在旁边的太乙轻轻碰了碰广成子的衣袖,低声道:“眾仙都在看著,莫要失了仪態。” 广成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將酒杯重重的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无妨。” 他声音沙哑,“贫道只是……有些不胜酒力。” 太乙看了一眼对面的殷郊,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忌惮,不再多言。 昊天上帝眼帘微垂,指尖轻轻敲击著御座的扶手,似乎对这一幕颇感兴趣。 而在大殿的末席,一个角落里。 托塔天王李靖,正缩著身子,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以往这种蟠桃盛宴,他李靖身为天庭兵马大元帅,位置即便不是在前排,也绝不会沦落到这种犄角旮旯。 可今日,接引仙官却是直接將他引到了这里。 周围坐著的,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神散仙。 他们看著李靖的眼神,带著毫不掩饰的诧异与幸灾乐祸。 “这不是李天王吗?怎么坐这儿了?” “嘘,小声点,没听说吗?西牛贺洲那边……” 窃窃私语声虽小,却仍是扎进李靖的耳朵里。 李靖面色铁青,死死盯著面前的案几,仿佛要將那案几盯出一朵花来。 他手中握著那尊玲瓏宝塔,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著最后的理智。 不敢去看高台上的天帝,也不敢去看意气风发的殷郊,甚至不敢去看阐教那边的旧识。 他李靖如今已经活成了个笑话。 西牛贺洲一行的投机失败,哪吒的决裂,让他彻底失去了价值。 一个没有价值的人,还能有个座儿,哪怕是末席,也该谢恩了。 “殷郊……” 李靖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若不是他,自己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若不是他,让自己失了西方扶持,哪吒那个逆子怎敢如此忤逆? 但这股怨毒刚一升起,就被更深的恐惧所淹没。 他看著那个坐在前排,与各路大神谈笑风生的身影。 那种差距,让他感到绝望。 “眾卿。”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凤鸣般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殿內的嘈杂。 瑶池金母缓缓起身,手中端著一只九彩琉璃盏。 原本喧闹的瑶池,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仙神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位尊贵的女仙之首身上。 “今日蟠桃盛宴,一来是为庆贺三界安寧。” 瑶池金母的目光流转,扫过全场,最终在殷郊的身上停留了片刻。 “二来,也是为了给有功之臣庆功。” “太岁府君殷郊,镇抚西土安寧,扬我天庭神威,劳苦功高。” “这第一杯酒,当赐太岁。” 话音落下,即便是早有预料的眾仙,也不由的心中一震。 金母赐酒! 这是何等的殊荣? 殷郊闻言,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整理衣冠后微微躬身。 “臣,谢娘娘赐酒。” 不卑不亢,从容有度。 瑶池金母满意的点了点头,手腕轻抖,那琉璃盏化作一道晶莹的长虹,飞向殷郊。 瑶池金母赐下酒盏,並没有坐下。 她那双凤目中,笑意渐渐收敛,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肃然。 “酒过三巡,有些正事,也该议一议了。” 瑶池金母的声音清晰的传遍了瑶池的每一个角落。 “关於西牛贺洲宣抚司的归属,以及……” 第159章 道祖大义扣金闕,谁担因果问苍生 瑶池之上,笙歌虽歇。 眾仙手中的玉盏停在半空,视线隱晦的在御座上的昊天上帝与下首那袭玄衣之间游移。 谁都听的出来,瑶池金母这是要將西牛贺洲的烂摊子,正式定下个章程。 便在此时,西方教席位之中,一道枯瘦的身影缓缓起身。 正是须弥山,龙树菩萨。 此刻的他,面上已无先前在宣抚司门前的狼狈与戾气。 他双手合十,手中那串白骨念珠隱隱泛著青灰色的古拙光晕。 整个人透著一股子仿佛与山石同朽的沉寂与坚硬。 龙树菩萨径直面朝御座,躬身一礼。 “阿弥陀佛。” “贫僧奉教主之命,敬拜两位大天尊。” 龙树的声音满含著悲天悯人的苦涩,“今日蟠桃盛宴,本是三界同欢之喜。贫僧身为方外之人,实不该在此刻坏了雅兴。” “然,事关三界气运,关乎道祖昔日紫霄宫定下的大计,贫僧受须弥山教主法旨,不得不言。” 道祖二字一出,瑶池內的气氛陡然沉重了万钧。 原本还抱著看戏心態的各路仙神,乃至四御五老,神色也变的肃穆无比。 就连一直把玩酒盏、神色淡然的殷郊,指尖的动作也是微微一顿,眼底划过一抹幽光。 昊天上帝眼帘微抬,眸光透过冕旒,淡淡的落在龙树身上。 “哦?道祖大计?” 昊天上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一如既往的威严深邃,“菩萨不妨直言。” 龙树菩萨直起身子,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精光烁烁,直视天顏,竟无半分退避之意。 “大天尊当知,封神量劫之后,道祖曾言,西方贫瘠,眾生疾苦,当有大兴之数,以补全天道,普渡眾生。” “此乃天数,亦是定数。” 龙树的声音逐渐拔高,在大殿內迴荡,“为了这大兴之数,我西方两位圣人教主,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佛门弟子,更是披荆斩棘,於西土那荒蛮之地,立寺庙,传教义,只为导人向善,化解戾气。” 说到此处,龙树话锋陡然一转,原本平和的目光一变,猛的看向不远处的殷郊。 “可如今呢?” “太岁府君殷郊,名为代天镇抚,实则行霸道之举!” “其麾下太岁部眾神,在西牛贺洲横行无忌。不论青红皂白,查封寺庙,捣毁佛像,驱逐僧眾!” 龙树菩萨每说一句,身上的气势便盛一分。 “大天尊!” 龙树沉声道,“西牛贺洲,乃是我佛门根基所在,是道祖许下的清净之地!如今被太岁府搅的乌烟瘴气,人心惶惶!” “百姓不敢礼佛,僧眾不敢诵经!” “这哪里是什么宣抚?分明就是借天庭之名义,行灭佛之实!” “妄图断绝我西方根基,更是违逆道祖定下的天数!”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可实在是太重了。 违逆道祖天数,这罪名若是坐实了,別说是殷郊,怕是昊天上帝也担待不起。 阐教席位上,广成子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虽乐见殷郊吃瘪,但这西方教搬出道祖来压人,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劲头,让他玄门正宗也感到几分不適。 而殷郊,依旧端坐於位,嘴角甚至还掛著那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笑意,仿佛龙树指著鼻子骂的人根本不是他。 “放肆!” 一声暴喝炸响。 杨任拍案而起,手心眼眶內神光爆射,死死盯著龙树。 “大胆禿驴,竟敢在瑶池宴上信口雌黄!” “府君所查封者,皆是藏污纳垢、庇护妖魔之所!所拿问者,皆是罪业缠身、触犯天条之徒!” “你西方教若身正影斜,何惧律法高悬?” “律法?” 龙树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杨任,目光死死盯著殷郊。 “好一个律法。” “那贫僧倒要问问,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仗著有阐教太乙真人撑腰。” “竟因私怨,闯入化龙池,將我八部天龙屠戮一空!” “若是天庭的神仙都如这般,视生灵如草芥,视佛门如仇寇,那还要这天规何用?还要这三界秩序何用?” 龙树菩萨说的激动,身上的袈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猛的上前一步,直面御座上的昊天上帝。 “大天尊!” “我西方教虽然地处贫瘠,但也知晓大义。” “为了这三界安寧,为了配合天庭,我等处处忍让。” “可这忍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欺凌!” “若是因府君一己之私念,因那哪吒的一时之暴戾,坏了西方大兴的气运,乱了道祖紫霄宫定下的量劫大计……” “这因果,谁人来担?” “这违逆天道的罪责,究竟是该由太岁府来背,还是……” 龙树没有说完,但那双灼灼的目光,却意有所指的看向了昊天上帝。 逼迫! 这是赤裸裸的逼迫! 挟道祖之威,以大义之名,强行要天庭给一个说法。 整个瑶池之內,仙鹤都不敢再啼鸣,连流云都仿佛凝固。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的屏住,目光在天帝与龙树之间来回打转,心臟剧烈跳动。 这是道统之爭,是圣人意志的博弈! 李靖缩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幕,眼中既有恐惧,又有一丝隱晦的快意。 闹吧,闹的越大越好。 最好能把殷郊这个煞星给彻底扳倒! 而在太岁府的席位后方,杨任、温良等神將,手已经按在了兵刃之上,眼中杀机毕露,只待府君一声令下,便要暴起拿人。 然而,殷郊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身后眾將的躁动。 他端著酒盏,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那动作优雅从容,与龙树的激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御座之上。 昊天上帝面对龙树这近乎指著鼻子质问的態势,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就像是一座亘古不动的神山,任凭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 良久。 昊天上帝忽然笑了。 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从容与……玩味。 “呵呵……” “菩萨言重了。” 昊天上帝身子微微前倾,冕旒后的目光,带著一种俯瞰螻蚁般的淡漠,落在了龙树身上。 “道祖大计,自是三界之首重。” “西方大兴,乃是天数,身为三界之主,自当顺应天道。” 龙树闻言,心中一喜,正要趁热打铁。 却听昊天上帝话锋一转。 “只是……” “菩萨口口声声说太岁府行事霸道,坏了佛门根基。” “可巡察灵司所报,却是西牛贺洲妖魔横行,寺庙藏污纳垢,百姓苦不堪言。” “太岁府依律执法,扫荡妖氛,正合替天行道,是为三界除害。” “怎么到了菩萨口中,反倒成了违逆天数?” 昊天上帝的声音平稳,但那股子帝王的威势,却在无形中瀰漫开来,压的龙树心头一沉。 “至於哪吒之事……” 昊天上帝淡淡道,“八部天龙虽有护法之名,却无护法之实,反而在下界作威作福。哪吒虽手段激烈了些,但也算是事出有因。” “大天尊!” 龙树菩萨脸色一变,急声道,“这……” “哎——” 昊天上帝轻轻抬手,打断了龙树的话。 他看著龙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 “菩萨既然说,太岁府坏了道祖的大计,担不起这因果。” 昊天上帝身子后仰,重新靠回御座之上,语气变的有些慵懒,却又透著致命的危险。 “那依菩萨之见……” “这西牛贺洲,究竟该如何管?” “这宣抚司,又该如何立?” “或者说……” 昊天上帝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一柄利剑,直刺龙树心神。 “菩萨是觉的,这天庭,管不的你西方的事?” “还是说,你西方教,想要凌驾於这天庭之上,凌驾於这三界之上?” 轰! 最后这一句反问,如一道惊雷,在龙树的脑海中炸响。 若是回答不慎,那便是坐实了西方教有不臣之心,是要造反! 即便有道祖大义在手,若是背上这等罪名,天庭便可名正言顺的发兵镇压,哪怕是圣人也挑不出理来! 龙树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看著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帝,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这位看似一直在各方势力间平衡、妥协的天帝,其城府之深,手段之狠,远超他的想像。 龙树张了张嘴,喉咙乾涩。 他不能退。 退了,就是承认西方教理亏,就是把西牛贺洲拱手让人。 可他也不能进。 进了,就是谋逆。 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龙树忽然想起了临行前,阿弥陀佛赐下的那道法旨。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大天尊言重了。” 龙树缓缓低下头,避开了天帝那逼人的目光,声音虽然低沉,却透著一股子决绝。 “我西方教向来尊奉天庭,岂敢有不臣之心?” “只是……” 龙树猛的抬起头,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卷散发著青色神光的法旨,其上隱隱有一只金蝉虚影振翅欲飞。 “既然大天尊问起,那贫僧便斗胆,代我教教主,献上一策!” “既能全了天庭的顏面,又能顺应道祖的天数!” 第160章 哪吒自詡纯良辈,太岁且问佛修心 龙树菩萨手中的法旨青光莹莹,那金蝉虚影振翅欲飞,承载著西方的意志与算计。 他方才那番话,名为献策,实则依旧是在拿“天数”与“因果”做文章。 试图占据优势。 昊天上帝高居御座,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发出声声沉闷的轻响。 然而。 未等昊天上帝开口,坐在下首的殷郊却是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菩萨既有道祖大义在手,又有圣人法旨在怀,看来这道理,是全让西方教给占了?” 龙树菩萨目光一凝,转向殷郊,沉声道:“府君此言差矣。贫僧並非要占什么道理,只是就事论事。” “若我西方一直这般名不正言不顺,那这三界何来安寧?” “我西方大兴之数,又如何能安稳推进?” 他这番话,说的正气凛然,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嘿!”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不屑却又囂张至极的嗤笑,从大殿的席位中传了出来。 眾仙循声望去,只见在那席位间,一个面容精致的少年,正一脸讶异的看著龙树菩萨。 正是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哪吒先是起身,向昊天上帝和瑶池金母躬身而拜,行了礼数,隨后方才再次开口。 “菩萨先前之言,恕哪吒不敢苟同!” “敢问三界之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我哪吒向来心性纯良,最是奉公守法。” “自封神之后,在天庭任职,兢兢业业,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何时嗜杀成性过?” 说到此处,哪吒神色一厌,显的颇是委屈。 眾仙心中:“?” 心性纯良? 奉公守法? 这话若是从杨戩口中说出来,大家也就信了。 可从哪吒嘴里说出来…… 呵呵…… 如今这混世魔王,竟然有脸在瑶池盛宴上,当著满天神佛的面,一本正经的说自己纯良? 这麵皮功夫倒是长进不少。 龙树菩萨也被哪吒这番无耻的言论给气笑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指著哪吒,手指颤抖:“你……你……化龙池中,那些被你剥皮抽筋的天龙,尸骨还未寒!你竟有脸说自己纯良?” “哎?菩萨此言差矣!” 哪吒忙一脸诧异的打断了他,摊开双手,很是无辜。 “本神下界巡视,见那群长虫妖气衝天,欺压良善。身为三坛海会大神,降妖除魔乃是本职!” “实不知那群长虫竟是佛门护法?” 哪吒说的来劲,更是转头看向李靖,明显想要拉他下水。 “父王,您来评评理。似孩儿这般尽忠职守,不仅没落的好,还要被这老和尚污衊。” “还有天法吗?还有天律吗?” 角落里,李靖却是充耳不闻,只是死死攥著手中的玲瓏宝塔,將头埋的更低。 四周一道道的视线都像是扇向他的耳光,脸上是火辣辣般的疼。 这就是他的好儿子! 果真是一如既往的大逆不道。 “你……” 龙树菩萨气的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好了。” 就在龙树即將爆发之际,一道冷厉的声音响起。 眾仙心头一凛,循声望去。 只见殷郊缓步走到大殿,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龙树。 “方才菩萨说,西土之乱,是因为本君行事霸道,天庭律法严苛?” 龙树冷哼一声:“难道不是吗?若非太岁府步步紧逼……” “荒谬。” 殷郊未等龙树说完,就直接打断了他,眼中满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失望。 “菩萨,你修行多年,怎么还是这般不长进?” “一遇到问题,就怪大环境,怪天数,怪他人,只会显的你们无能。” “你就没有从自己身上找过原因吗?” 殷郊背负双手,在大殿中踱了两步,玄色冕服在仙风中微微飘荡。 “西方教立教多少年了?” “两位圣人教主,费尽心机,发下四十八大宏愿,才借来功德成圣。这么多年过去了,西牛贺洲为何还是那般贫瘠?为何百姓还是那般愚昧?” “是天庭不让你们传教吗?” “还是本君不曾让你们度化?” 殷郊眼底寒光一闪,声音陡然转厉。 “这么多年,你们的佛法有没有长进?度化的方法有没有创新?是不是平日里只顾著收香火,却忘了怎么去真正的利益眾生?” “可曾真的俯下身去,听一听那芸芸眾生的哭声?” “如果你西方教真的做的好,真的万家生佛,百姓安居乐业,本君这太岁府的律法,又能抓的住谁的把柄?” “自己不努力,不作为,导致局势糜烂,反倒来责难怪本君。” 殷郊嗤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蔑视。 “龙树啊,打铁还需自身硬。” “这么多年了,西牛贺洲还是那么烂。” “有没有想过,是你们的路走歪了?” “有没有想过,是你们不够努力?” 龙树菩萨大张著嘴巴,脸色煞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想要反驳,怒斥这是诡辩。 可脑海中迴荡著的那些话“是不是自己不够努力?”“多找找自己的原因”。 这些话就像是魔咒,让他那颗坚如磐石的佛心,都有了一丝动摇。 难道……真的是我们做的不够好?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们平日里太懈怠,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不! 不对! 龙树猛的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贼子乱我道心! “殷郊!你……你这是巧言令色!” 龙树恨声吼道,“你这是在诡辩!是在混淆视听!” “诡辩?” 殷郊摇了摇头,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他转过身,对著御座上的昊天上帝微微一拱手,神態从容。 “陛下。” “臣以为,西方教若真想大兴,首先要学会的,不是怎么去爭气运,而是怎么去正己身。” “若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遇到问题只会怨天尤人,那这西方教……” 殷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 “怕是永远也成不了气候。” 昊天上帝看著殷郊,又看了看殿下那个面红耳赤、浑身颤抖的龙树菩萨。 冕旒之后,那双帝眸中,笑意不达眼底。 好一个无能的西方教。 不仅消解了西方教挟大义而来的攻势,更是將这顶“无能”、“推卸责任”的帽子,扣在了西方教的头上。 自今日起,这三界眾生再看西方教,怕是都要多几分审视,少几分敬畏了。 “爱卿所言,不无道理。” 昊天上帝缓缓开口,声音威严而从容,算是给这场爭论定下了基调。 “龙树菩萨。” “天庭並非不讲情面之地,但天规森严,亦容不的半点沙子。” “太岁府行事虽有激进之处,但初心是为了三界安寧。” “你既带有圣人法旨,天庭自会配合。” “不过……” 昊天上帝话锋一转,目光变的深邃起来。 “既然说到佛门,倒想起几位老友。” “他们在天庭做客多日,想必也有些思乡情切。” “来人。” 昊天上帝大袖一挥,声音传遍整个瑶池。 “宣燃灯古佛、药师佛,文殊菩萨、灵吉菩萨,上殿赴宴!” 第161章 金身蒙尘坐针毡,帝心似渊深难测 瑶池仙境內,琼香繚绕。 隨著昊天上帝一声令下,满座喧囂戛然而止。 眾仙手中的动作齐齐停下,目光隱隱投向静思闕的方向。 不多时,瑶池外的云雾翻涌。 沉重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龙树菩萨握著那道圣人法旨,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噠、噠、噠……” 片刻之后,几道身影在天奴的引路下,缓缓步入这金碧辉煌的瑶池仙境。 为首那人身披暗淡袈裟,面容乾枯,皮肉紧贴颧骨,脑后那象徵著无上智慧与果位的佛轮早已变的暗淡。 正是燃灯古佛。 这位曾经在阐教位居副教主,后来投奔西方成为万佛之师的顶尖大能,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昔日指点江山、算计三界的风采? 他低垂著头,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在他身后,药师琉璃光王佛面色蜡黄,文殊、灵吉两位大菩萨更是神情萎靡,原本澄澈的金身蒙上一层晦暗的灰意。 一行人走入大殿,那股子落魄与悽惶,与周围推杯换盏的光鲜场景形成了近乎残酷的对比。 所有仙神,此刻看著这几位昔日高高在上的佛门大能,眼中都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有震惊,有唏嘘,有快意,更有深深的忌惮。 这就是违逆天庭的下场。 广成子握著酒盏的手指微微一颤,酒液溅出,洒在案几上。 他看著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佝僂身影。 燃灯。 曾几何时,他在玉虚宫听道,还要尊称对方一声“老师”。 曾几何时,这位副教主何等意气风发,算计赵公明,夺定海珠,叛教西去,混的风生水起。 可如今…… 广成子的目光下意识的飘向了对面的殷郊。 那个玄衣青年挺拔如松,嘴角掛著抹淡漠的笑意,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毫无关係。 那股寒意,再次顺著广成子的脊椎爬了上来。 燃灯古佛停下脚步,一双浑浊的眸子,在触及到周围那一双双意味深长的目光时,猛的颤抖了一下。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如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这一生,算计过人,背叛过人,也风光过人。 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像圈养的牲畜一样,在大庭广眾之下,作为展示天庭威严的“战利品”。 “阿弥陀佛……” 燃灯强撑著最后一口气,走到御阶之下,对著昊天金母拜下。 “贫僧……见过两位大天尊。” 虽然落魄,但他毕竟是一教古佛,最后的体面还要强撑著。 “古佛客气了。” 昊天上帝高居御座,身子微微前倾,冕旒后的目光带著一种別有深意的关切,落在燃灯身上。 “不知古佛在静思闕这些时日,清修可还安好?” “古佛远来是客,金星可是唯恐怠慢了诸位高僧,特意吩咐下面,不可短了诸位的用度。” “今日一见,虽清减了些,但精神尚可。” 这番话语调温和,可听在燃灯耳中,却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清修? 在那暗无天日的静思闕,日夜受天风煞气吹拂,听那些看守天兵的冷嘲热讽,这也叫清修? 还精神尚可? 他那二十四颗定海神珠被赵公明生生抠走,道基崩塌,若非底蕴深厚,早就身死道消了! 燃灯的嘴角抽搐,却只能硬著头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多谢……陛下掛怀。贫僧……一切都好。” “那便好。”昊天抚掌而笑。 瑶池金母適时开口,凤目流转,淡淡道:“几位高僧既然来了,便一同入席,共饮这蟠桃佳酿。赐座。” 几名仙娥立刻搬来几张案几,设在宾客席位旁边。 “谢……谢大天尊赐座。” 燃灯闭上眼,掩去眼底那一抹深深的屈辱,颤巍巍的在蒲团上坐下。 药师佛、文殊、灵吉及大势至见状,也如同行尸走肉般,跟著坐下。 席间,龙虎玄坛真君赵公明看著燃灯那张脸,毫不掩饰眼中的戏謔。 心念一动,二十四颗定海神珠遁出体外,绽放出五色毫光,滴溜溜的绕著他盘旋不休。 燃灯感应到了那熟悉的气息,胸口一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尷尬中,殷郊举起酒盏,遥遥对著燃灯一敬。 “古佛。” “本君听闻,佛门讲究四大皆空,受苦即是修行。” “静思闕虽清苦,但想必对於古佛而言,也是难得的悟道之地。” “这杯酒,本君敬你。” “敬你……修持不易,晚节……虽然不保,但好歹青山还在。” 晚节不保! 燃灯猛的睁开眼,死死盯著高台上的殷郊,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作实质。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在这瑶池仙境,在昊天上帝的注视下,他只能颤抖著端起面前的酒盏,將那苦涩的酒液,连同满腔的屈辱,一同咽下。 “多谢……府君……指教。” 另一侧,龙树菩萨看著那个低眉顺眼的燃灯,心中那股怒其不爭的火焰烧的五臟六腑都在疼。 这还是西方教的过去佛吗? 这还是那个算计了赵公明、在封神量劫中左右逢源的燃灯道人吗? 龙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太岁府君好手段,好气魄。” 龙树猛的抬起头,目光直视昊天上帝,不再有丝毫的虚与委蛇。 “陛下,现在是不是该谈谈,这西牛贺洲的烂摊子,究竟该如何收场了?” “这宣抚司驻扎西土五百年,现西土已基本恢復安定,也是时候撤离了吧?” 昊天上帝闻言,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 他放下酒盏,身子后仰,重新恢復了那种高深莫测的帝王威仪。 “撤离?” 昊天上帝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一旁的太白金星身上。 “金星。” “西方教想要个说法。” “这事儿,你怎么看?” 太白金星闻言,手中的拂尘一抖,满脸和。 他慢悠悠的站起身,先是向昊天行了一礼,又向殷郊拱了拱手,最后才看向面色铁青的龙树菩萨。 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菩萨这话说的,可是有些急躁了。” “这西土之事嘛……” 太白金星拉长了语调, “兹事体大,咱们得……从长计议。” 第162章 西土烂摊子,朝堂太极拳 太白金星语调悠长,听的龙树菩萨眉心直跳。 龙树菩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燥意,手中白骨念珠拨动的咔咔作响。 “星君此言差矣。” “西土乃我佛门清净地,如今太岁府兵马驻扎,煞气衝撞灵山,百姓惶恐难安。” “这还有什么可计议的?自当是兵马回撤,还西土一个朗朗乾坤才是。” “哎——菩萨莫急。” 太白金星手中拂尘一甩,慢条斯理的自席间出列。 “菩萨是方外高人,不懂这治世的难处。” “这兵马撤回去容易,一道旨意的事儿。” “可撤回去之后呢?” 太白金星掰著手指头,一项一项的数给龙树听。 “如今西牛贺洲,妖魔刚刚扫荡了一遍,那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正是人心思定、局势未稳的时候。” “太岁府若是撤了,那些逃窜的妖魔捲土重来怎么办?” “那些刚刚安定下来的百姓,若遭报復,这笔帐算谁的?” “再者说了……” 太白金星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让在场眾仙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这宣抚司如今掌管著西土数万万生灵的户籍、刑名、钱粮。” “若是贸然交接,出了岔子,激起民变,坏了道祖的大计……” “这责任,是天庭担著,还是您西方教担著?” 太白金星的一番言语,直接把龙树菩萨给问住了。 担责? 西方教现在举步维艰,灵山都封了,又拿什么去担这三界安危的责? “那……依星君之见,该当如何?”龙树菩萨咬著牙问道。 “依老朽看吶……” 太白金星笑眯眯的抚著鬍鬚,“这宣抚司既然已经立了,那就先立著。” “一来可以协助佛门镇压妖邪,二来也能帮著梳理民情。” “待到西土彻底安定,佛门重整旗鼓,咱们再谈撤兵的事儿,岂不美哉?” 什么叫有了自保之力? 是在嘲讽他西方教现在连自家的地盘都看不住! 龙树菩萨气的脸色铁青,刚要反驳,却听御座之上的昊天上帝淡淡开口。 “金星此言,倒也老成谋国。” “不过,兹事体大,不可偏听偏信。” 昊天上帝目光流转,看向下首的各部正神。 “眾卿家,对此有何看法?”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看戏的眾神,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率先出列。 这位前商太师,如今的雷部主宰,面容刚毅,目不斜视。 “臣以为,太白星君所言极是。” “雷部巡查诸天,近日观测西土妖气虽散,但怨念未消。” “此时撤兵,无异於纵虎归山。为了三界安寧,宣抚司不可撤。” 说完,闻仲一拱手,退回班列,乾脆利落。 龙树菩萨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边的財神赵公明也慢悠悠的晃了出来。 “陛下,臣也有本奏。” 他手里把玩著一枚定海神珠,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燃灯。 “太岁府此次出征西土,人吃马嚼,耗费巨大。” “这军餉、抚恤、法宝损耗,林林总总算下来,可是一笔很大的支出。” “若是现在撤兵,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难道帮西方平乱,还要让我们天庭贴补?” “臣以为,在西方教结清这笔款项之前,宣抚司还是宜留不宜撤。” 此言一出,瑶池內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鬨笑声。 谁不知道赵公明这是在噁心人? 跟一群和尚谈钱,还要让他们掏腰包,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你……” 燃灯古佛坐在蒲团上,只觉的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差点没晕过去。 双眼死死的盯著赵公明,那是他的定海珠! 赵公明手里的是他的定海珠啊! 这个强盗,竟然还在这里大言不惭?落井下石? “陛下!” 龙树菩萨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 “此般强盗行径!岂是正神所为?” “哎——菩萨这话就重了。” 太白金星连忙摆手,阻止道。 “都是为了三界,为了苍生。” “再说了,各部正神都有难处,雷部担心妖魔復辟,財部也怕府库亏空,这都是实打实的问题。” “事情总得一个个解决不是?” 太白金星一言一语,无可挑剔。 东边推给西边,西边推给南边。 一圈转下来,问题还是那个问题,但时间可就这么拖过去了。 殷郊看著这一幕,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自顾自的饮著杯中佳酿。 比起打打杀杀,这种软刀子割肉,有时候更让人绝望。 西方教想拿回地盘? 行啊。 先去跟雷部论论妖魔治理,再去跟財部算算军费开支,最后还得与太岁府及三法司扯扯皮。 等这套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龙树菩萨站在大殿中央,看著这一张张推諉扯皮的嘴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好……好一个天庭……” 第163章 金身碎尽魂何在,血债唯以血来偿 瑶池之內,仙乐已歇。 龙树菩萨立於殿中,指尖紧捏著那道圣人法旨,进不得,退不得。 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嘆,颓然归座。 西方教在“理”字上输了个乾净,在“法”字上,更是被天庭按在地上摩擦。 四座仙神目光各异,有的把玩酒盏掩饰嘴角的讥誚,有的则垂目不语,心生寒意。 便在这一片死寂即將凝固时,西方教那死气沉沉的席位中,忽有一人缓缓起身。 文殊菩萨。 昔日的阐教十二仙首之一,后隨燃灯叛教入佛,证得大菩萨果位。 此刻的他,金身晦暗,原本象徵智慧的慧光收敛,整个人透著一股子枯败之意。 “阿弥陀佛……” “太白金星所言,军餉也好,民情也罢,那是治世的道理,是天庭的规矩。” “贫僧辩不过,也不想辩。” 文殊深吸一口气,那双浑浊的眼中,陡然燃起一团暗红色的火焰,直视殷郊。 “殷郊。” “西土之事可议,我等今日受辱亦可忍。” “但……”文殊牙关紧咬,字字带血,“有一笔债,今日当著大天尊的面,当著这三界眾仙的面,府君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哦?” 殷郊目光幽深如潭,“不知菩萨所言,是何债?” “命债!” 文殊骤然厉喝,声音激愤,在瑶池內迴荡。 “我师弟,普贤菩萨的命债!” 轰! 此言一出,瑶池之內,原本还存著的几分看戏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所有人的心头都是猛的一跳 正在斟酒的仙娥手腕一抖,琼浆泼洒在玉案上,滴答作响,却无人呵斥。 普贤之死。 数百年前殷郊兵临灵山,虽未踏破大雷音寺,但那场血战中陨落的强者不计其数。 其中最惨烈、最让三界震动的,便是普贤菩萨的陨落。 这事大家心照不宣,可今日却被文殊菩萨在宴上赤裸裸的撕开,其衝击感依旧让人心惊肉跳。 文殊深吸一口气,指向殷郊的手指剧烈颤抖,指尖因充血而发紫。 “殷郊!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胜败乃是常事。我等被你生擒,受尽羞辱,技不如人也就罢了。” “可普贤师弟……” 文殊眼眶通红,声音悽厉如鬼哭: “你何其狠毒!” “翻天印下,你不仅毁他金身,碎他舍利,更是打散他的三魂七魄!” “身死道消,真灵泯灭!连入轮迴转世的资格都被剥夺!” 说罢,他猛的转身,对著御座之上的昊天上帝与瑶池金母重重拜下。 “大天尊!” “天庭自詡讲规矩,讲律法。敢问大天尊,这等残虐暴戾、做绝做尽之徒,若不惩处,天理何在?” “若是不给个交待,这三界眾生,谁人不寒心?这漫天仙佛,谁人不自危?!” “贫僧今日只求大天尊,为我那惨死的师弟,討一个公道!要这殷郊,偿命!!” 整个瑶池,在文殊菩萨的声声喝问中鸦雀无声。 如果说之前龙树菩萨是基於“势”与“利”的博弈。 那么此刻文殊菩萨的控诉,则是基於“情”与“理”的拷问。 一位大罗金仙级別的菩萨形神俱灭,这是封神大劫后从未有过的大事。 大殿右侧,阐教席位之上。 气氛也变的凝重无比,甚至透著几分诡异。 广成子握著酒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太乙真人的眉头死死锁在一起,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早已消失不见。 玉鼎真人、道行天尊……这些昔日的十二仙首,此刻面色皆是复杂难言。 普贤。 那是他们曾经的师弟,是一起在玉虚宫听道,一起在封神大劫中出生入死的同门。 虽然普贤后来叛教而出,投了西方,成了他们口中的“叛徒”。 在阐教眾仙心中,对此自是痛恨的。 可恨归恨。 如今普贤形神俱灭,本该尘归尘,土归土。 但一种兔死狐悲之感,还是不可抑制的涌上心头。 他们不约而同的想起了赤精子。 也是死在殷郊手里。 也是这般形神俱灭。 广成子缓缓闭上了眼睛,掩去眼底那一抹深沉的痛苦与……恐惧。 他恨殷郊。 可他又清楚的知道,当年的因果,如今的立场,早已是一团乱麻。 普贤死在殷郊手里,是报应吗? 或许是。 但殷郊那毫不留情、斩草除根的狠厉,却让他这位曾经的师尊,也感到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师兄……” 道行天尊声音乾涩,“这殷郊,当真是一点旧情都不念了吗?” 广成子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睁开眼,看向对面那个玄衣身影,目光幽深。 旧情? 在翻天印落下那一刻,在这天庭律法面前,哪里还有什么旧情可言。 御座之上,瑶池金母凤目微眯,余光扫过身侧的昊天。 昊天上帝面色如平湖止水,唯有那敲击扶手的食指,悬在半空,不再落下。 杀俘不祥,灭绝真灵更是犯了眾怒。 在道义上,殷郊站不住脚。 无数道目光,如利剑般匯聚在殷郊身上。 等著他的反应。 是愧疚? 是辩解? 还是惶恐? 然而。 殷郊只是缓缓站起身。 玄色冕服在仙风中微微飘荡,那双幽沉的眸子倒映著文殊那张悲愤欲绝的脸。 “交待?” “文殊,你想要什么交待?” “是你师弟技不如人的交待?” “还是他身为佛门大能,却公然阻碍天庭执法,暴力抗法的交待?” 文殊猛的抬头,双目赤红,狡辩道:“即便抗法,那也罪不至死!即便要死,也不该毁其真灵,断人轮迴,你这是魔道行径!” “魔道?” 殷郊嗤笑一声,抬脚,迈出一步。 咚。 这一步落下,一股森然的煞气,虽无形,却如山岳般压在眾仙心头。 “文殊,你是不是修佛修傻了?” “还是说,在这灵山上待久了,便真以为这三界是你家的后花园,犯了错,念几句经,道几声歉,便能揭过? 殷郊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 “本君当初在灵山脚下说过。”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这句话,你等当真以为是耳旁风吗?” “那又如何!”文殊声嘶力竭,猛的站起,“普贤师弟纵有千般不是,那也是得证大罗,是佛门菩萨,更是曾有功於社稷的前辈!” “可你殷郊,身为天庭正神,手段却比那幽冥血海的修罗还要残忍百倍!” “诸位仙家!你们难道就不怕吗?” “若是任由此等凶徒执掌天庭律法,手握生杀大权,这三界……还有何人是安全的?” 文殊此言落下,眾仙心中均是泛起心思。 是啊。 修仙问道,求的是长生久视。 若是连真灵都保不住,还修个什么仙? 尤其是近来这殷郊行事越发难以揣测。 一时间,大殿內的气氛变的极其古怪。 原本因为西方教吃瘪而產生的快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人人自危的凝重与审视。 忌惮、惊惧、怀疑的目光,像潮水般淹向殷郊。 西方教席位上,燃灯古佛垂著头,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似在诵经,又似在压抑。 龙树菩萨则是双目赤红,死死盯著殷郊,若非顾忌这是瑶池,怕是早已暴起。 殷郊面对文殊的控诉,面对阐教眾仙复杂的目光,面对这满殿神佛的注视。 眸子平静无波,映照不出任何波澜。 风,轻轻吹过瑶池。 吹动了他那一身象徵著杀伐与权柄的太岁冕服,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阻碍天法者,死,便是交待。” 第164章 金闕玉言定乾坤,西方折腰以此行 殷郊语落。 文殊菩萨的激愤戛然而止,身躯僵硬,双目圆睁,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好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御座之上,昊天上帝的声音缓缓响起。 如天宪口含,瞬间抚平了殿內涌动的煞气。 昊天上帝將手中的玉盏轻轻搁在御案之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普贤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昊天上帝的目光垂落,语气淡漠。 “身为修行之人,不知顺天应势,反而依仗神通,阻碍天庭执法,干涉人间因果。” “身死道消,虽显酷烈,却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这话,便是一锤定音。 將普贤之死,彻底定性为咎由自取。 文殊菩萨身子猛的一颤,面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 “不过……” 昊天上帝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下方那几位悽惶落魄的佛陀菩萨。 “燃灯古佛毕竟是西方教过去佛,药师佛亦是琉璃世界之主。” “虽有过错,但在这静思闕中思过日久,想必也已幡然悔悟。” “龙树菩萨。” 昊天上帝看向那位须弥山的使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既持圣人法旨而来,也不能不给圣人几分薄面。” “人,你可以带走。” 龙树菩萨闻言,心中那一块悬著的大石並未落地,反而提的更高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態度的突然变化,从来都是有代价的。 果然,昊天上帝身子微微后仰,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 “只是,太岁府此次出兵西土,损耗颇巨。雷部巡查,財部调度,皆需用度。” 昊天上帝话只说一半。 但龙树菩萨却听的眼角抽搐。 这话是什么意思。 趁火打劫? 可若是燃灯等人继续被扣在天庭,西方教的脸面就真的荡然无存了。 而且西方长期缺失这几位顶尖战力,佛门內部的局势只会更加糜烂。 龙树菩萨紧紧闭上眼,双手合十,良久后方才开口。 “……大天尊所言极是。” “因果不空,欠债还钱,乃是天理。” 龙树自怀中取出一枚须弥袋,又从袖中掏出一截散发著七彩霞光的树枝,以及三颗圆润无暇、內蕴佛国的舍利子。 “此乃我西方教八宝功德池中孕育万年的功德金莲莲子九颗。” “此乃七宝妙树上截取的一截灵蜕。” “此乃……上古三位佛陀圆寂后留下的金身舍利。” 每拿出一样,龙树菩萨的心就在滴血。 这些东西,隨便拿出一样,放在三界之中都是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至宝。 “这些……便作为我教对天庭的……谢礼。” “以此,了结这段因果。” 龙树菩萨呈上宝物,自有天奴上前接过,转呈御前。 昊天上帝却看都未看一眼,只是隨手一挥,便落到了赵公明的案前。 “既然是西方教的一片心意,那便充入府库,用於修缮西土,造福苍生吧。” “臣,遵旨!” 赵公明咧嘴一笑,笑的格外灿烂,手中把玩著定海神珠,得意洋洋的打量著燃灯等人。 “至於西牛贺洲宣抚司……” 昊天上帝的目光,落在了殷郊身上。 “西土初定,人心未稳。” “太岁府便依金星之言,暂且驻扎,协助佛门梳理民情,镇压妖邪。” “待到西土真正大治,再议撤兵之事。” “府君,你可有异议?” 殷郊自然是没有意见,大袖一挥,躬身行礼。 “臣,谨遵陛下法旨。” “定当竭尽全力,助西方……早日大治。” 这“早日”二字,被他咬的极重。 谁都听的出来,只要太岁府还在一天,这西牛贺洲的局势,就別想有什么大治。 “好。” 昊天上帝满意的点了点头,大袖一挥。 “今日宴罢,眾卿退下吧。” …… 瑶池外,云海翻涌。 一场盛宴,终是落下帷幕。 群仙三三两两的散去,只是今日的脚步声,比起往日来,多了几分沉重与匆忙。 没有人敢在太岁府的仪仗附近逗留。 那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仙神,在路过殷郊身边时,无不低眉顺眼,恭敬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杀出来的威风。 是用普贤的性命,堆出来的煞气。 西方教一行人走的最快。 如丧家之犬般,驾起云光,仓皇向西而去。 哪怕是一刻,他们也不想在这天庭多待。 燃灯古佛走在最后,他没有回头,但那佝僂的背影,却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萧索与怨毒。 而在人群的最末尾。 托塔天王李靖,儘量缩著身子,混在几个小仙之中,想要悄无声息的离去。 但他那双眼睛,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落向一侧。 那里,哪吒正踩著风火轮,围在太乙身边,嘻嘻哈哈的说著什么。 就在这时,哪吒似乎有所感应,回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撞。 李靖心头一跳,下意识的想要挤出一丝父亲的威严。 可哪吒只是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抹嘲弄,隨后便转过头去,不想搭理他。 李靖的脚步一僵,只觉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闷的发慌。 他看了看意气风发的殷郊,又看了看那狼狈远去的西方教眾人。 手中的玲瓏宝塔,此刻竟显的如此沉重,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天庭的天,真的变了。 李靖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抹深深的灰败,加快脚步,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背影显得格外淒凉。 …… 瑶池畔,白玉栏杆前。 眾仙散尽,唯有殷郊一人独立。 天风浩荡,吹动他那一身玄色冕服,猎猎作响。 杨任、温良等神將按剑立於远处,不敢打扰。 殷郊凭栏远眺,目光穿过重重云靄,望向那遥远的西方。 那里,残阳如血,將西边的天际染的一片通红。 “恭喜府君。”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龙吉公主缓步走来,站在他身侧三尺之地,同样望著西方。 “喜?” 殷郊轻笑出声,那笑意不达眼底,透著股子森寒。 “喜从何来。”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握,仿佛要將那片血色的残阳捏碎在掌心。 “燃灯没死,文殊还在,佛门的根基未断。” “对於圣人道统而言,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 殷郊侧身看向龙吉,眸子里燃烧著炙目的火焰。 “一切才刚刚开始。” “本君要让这三界眾生都知道……” 殷郊的声音低沉,却如滚雷般在瑶池迴荡。 “这天,是天帝的天。” “这三界,是天庭的三界。” “神佛若有过,亦在刑名中。” 龙吉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此时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气吞山河的霸道,竟让她那颗早已死去的心,微微跳动了一下。 若真有那一日,自己蒙受的冤屈雅痞,心中的不甘。 是否…… “好。” 龙吉公主轻轻点了点头,那张精致如木偶般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丝极浅极浅的笑意。 那一笑,如冰雪初融,连这九天的罡风都变的柔软。 “那龙吉便祝府君……” 第165章 玉虚宫前雪拥门,圣人心意似天渊 崑崙山,麒麟崖。 这里是阐教的祖庭,是当年封神量劫中,执掌天命、代天封神的圣人道场。 曾几何时,这里金钟撞响,玉磬齐鸣,万仙来朝,那是何等的煊赫与威严。 可如今,这偌大的崑崙,却透著一股子空旷与清冷。 倏然! 数道遁光破开漫天风雪,落在玉虚宫前。 光芒散去,显露出广成子、太乙真人、玉鼎真人等几位金仙的身影。 只是此刻,他们早已没了往日里那副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从容气度。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灰暗与凝重,甚至……还有一丝深藏眼底的焦躁。 “师兄……” 太乙真人率先打破沉默,“我们……真的要打扰师尊清净吗?” 广成子望著紧闭的玉虚宫大门,神色间也带著几分挣扎与迟疑,“唯今之计,也別无他法了。” “殷郊那个孽障……心性阴毒,睚眥必报,如今身居天庭神位,手握太岁权柄,行事更无顾忌。” 广成子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赤精子师弟亡於其手,如今普贤师弟也步了后尘。” “接下来是谁?是我?是道行师弟?还是……?” 此言一出,眾金仙皆是心头一颤,背脊生寒。 是啊。 时代变了。 封神榜已定,圣人隱退。 现今已不是那个可以肆意下界,仗著法宝神通横行无忌,出了事有长辈兜底的时代。 那样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 如今这三界,讲的是天条,论的是神职。 而在这一点上,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弃子的殷郊,如今已经站在了让他们都要仰望的位置。 眾仙良久无言,只有山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残雪。 打在眾仙的道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广成子看著各自沉默的师弟们,也不再多言,整理衣冠后向著玉虚宫拜下。 “弟子广成子,率眾师弟,求见师尊!” “弟子无能,致使阐教顏面扫地,更令昔日同门惨死於孽徒之手。” “如今三界局势动盪,天庭太岁府咄咄逼人,西方教亦是狼子野心。” “我阐教上下,人心惶惶,前路迷茫。” “恳请师尊……为弟子等指点迷津!” 广成子声音悲切,在空旷的玉虚宫前迴荡,久久不散。 太乙、玉鼎、道行…… 一位位在三界中赫赫有名的金仙,此刻皆是长拜不起。 崑崙的风雪,越发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很快便在眾人的肩头积了厚厚一层。 然而,那扇大门依旧紧闭,没有丝毫开启的跡象。 只有那亘古不变的寒风,依旧在呼啸。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日升月落,星辰轮转。 转眼间,已是三天三夜。 广成子等人眼中的希冀,也隨著这漫长的等待,一点点沉入了谷底。 “师尊……真的不管我们了吗?” 玉鼎真人喃喃自语,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就在眾仙心中惶惶不安,失落几欲盈满心间之际。 “吱呀——” 一声沉重的摩擦声响起。 眾仙身躯一震,猛的抬起头,眼中迸射出希冀的光芒。 一道虚无縹緲的声音,隔著厚重的宫门,缓缓传出。 “都回去吧。” 广成子一愣,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师尊……弟子……” “封神已毕,因果自了。” “昔日种种,皆为定数。” “今日种种,皆为变数。” “天庭统御三界,乃是天道运转之必然。” “尔等既已斩却三尸,不在红尘,便当清静无为,在山中好生纳福修道。” 说到此处,那声音微微一顿,隨后落下了最后一句。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莫要再沾染因果,自误误人。” 话落。 “砰!” 沉闷的关门声再次响起。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广成子的脸色阴晴不定,口中反覆咀嚼著这八个字。 如今这三界,大义名分是天庭,是昊天。 而他们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阐教金仙,哪怕如今避过劫数,斩却三尸,得证大罗,在圣人眼中,在天道眼中,也於大势无补。 若是过多插手天庭的权柄,干涉人间的因果。 普贤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鑑。 “呵呵……” 玉鼎真人的身子晃了晃,有些难以置信。 “好一个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合著我们拼死拼活打了一场封神战,把截教打没了,把大商打没了,最后……把我们自己也打没了?” “如今这三界,竟连我们说句话的地方都没有了吗?” 他看著那紧闭的宫门,目光复杂。 “师兄,走吧。” 广成子点了点头,对著玉虚宫的大门,再次深深一拜。 这一拜,拜的格外沉重,也格外漫长。 像是告別。 告別那个万仙来朝的时代,告別那个只要报出“阐教门下”四字就能横行无忌的岁月。 “弟子……谨遵法旨。” 广成子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身上的冰雪簌簌落下。 “师兄?”太乙真人担忧的看著他。 “走吧。” 广成子转过身,背对著那巍峨的玉虚宫。 “回山。” “从此以后……紧闭洞府,静诵黄庭。” “这三界的是非……” 广成子的声音飘散在风雪中,带著一股颓丧的黯然。 “与我阐教,再无瓜葛。” 风雪愈急。 很快便將这玉虚宫前的痕跡,覆盖的乾乾净净。 第166章 樊笼久困今得脱,古佛怒斥须弥山 出了南天门,罡风如刀般凌厉。 云靄重重,將那巍峨压抑的凌霄宝殿甩在身后。 五百年…… 被困在静思闕那方寸之地整整五百年! 日听天风呼啸,夜闻神將讥嘲。 今日……总算是出来了。 燃灯古佛步踏云端在前,胸中积鬱点点散出。 药师琉璃光王佛、文殊、灵吉,大势至几人紧隨其后。 “古佛,且慢些。” 龙树菩萨隨在身侧,看著几位同门这般狼狈模样,心中虽有不屑,但面上还得维持著几分客气。 “此去灵山路远,几位尊者金身受损,还是稍作调息为好。” “调息?” 燃灯霍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龙树,你且告诉老僧,这五百年……” “灵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太岁府的兵马能在西牛贺洲横行无忌?” “为何……直到今日,才拿著圣人法旨来救我们?” 燃灯的质问,让龙树菩萨面色微僵,手中念珠拨动的动作一顿。 他嘆了口气,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古佛有所不知。” “自那日古佛与几位菩萨在灵山脚下被擒,殷郊设立宣抚司。” “世尊见天庭势大,为保灵山火种不灭,不得不下令封山,令眾僧入定修持,避其锋芒。” “封山?”燃灯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不错。” 一旁的文殊菩萨忍不住冷笑出声,声音尖利,“好一个避其锋芒!我看是当了缩头乌龟吧!” “我等在静思闕受尽羞辱,他如来安坐莲台,任由天庭將我佛门顏面踩在脚底摩擦!” 龙树菩萨眉头一皱,语气也冷了下来。 “文殊菩萨慎言!世尊也是为了大局。” “世尊有言,此乃劫数。” “劫数亦是定数。” “佛门大兴之势太盛,需借天庭之手,去芜存菁,方能破而后立。” “去芜存菁?” 燃灯眉头一挑,咀嚼著这四个字,本有些狰狞的神情,诡异的平静了下来。 “呵呵呵……” 燃灯突然间笑了起来。 “好一个劫数。” “好一个去芜存菁。” 笑著笑著,燃灯看著龙树,伸手指向那遥远的西方灵山。 “龙树啊龙树,亏你还是须弥一脉的中观之相,自詡看透因果。” “你们都被如来那个后生狡诈之徒给耍了!” 龙树闻言眉头一皱,面露不悦:“古佛此言何意?贫僧虽不认同世尊的做法,但世尊此举,確是为了保全灵山元气……” “保全元气?” 燃灯冷笑数声,“他保的是谁的元气?去的是谁的芜?存的又是谁的菁?!” 燃灯向前逼近一步,身为过去佛的威压势,逼的龙树不得不后退。 “世尊他……怎么可能……” 龙树菩萨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反驳,却发觉自己根本无从驳起。 “有什么不可能!” “我等出身阐教,带艺投师,虽入佛门,却始终自成一派。”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如来他早就想动我们了,只是一直碍於情面,碍於圣人,不好下手。” 燃灯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那遥远的西方,仿佛穿透了重重云山,看到了那座端坐在莲台之上,宝相庄严的身影。 “好一个如来,好一副菩萨心肠,好狠毒的手段!” 燃灯的胸膛起伏间,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而出。 文殊和灵吉听的面色沉沉,浑身颤抖。 若是真如燃灯所言,那普贤之死……甚至他们这些年在天庭受的罪…… 全都在如来的算计之中? 龙树菩萨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维护世尊的顏面,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由得回想起五百年前,如来那句不破不立。 当时只以为是针对妖魔。 如今被燃灯点破,龙树只觉的背脊发凉,一股寒意直衝天灵。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一旁的灵吉菩萨出声询问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 如今的他们,还有资格回去跟如来斗吗? “怎么办?” 燃灯古佛缓缓收敛了怒容,枯瘦的脸颊上,浮起一抹深沉。 “当然是回去!” 他大袖一挥,浑身气息被强行提振起来。 “他如来想借刀杀人,把我们踢出局?” “做梦!” “只要我燃灯还在,这『过去佛』的果位还在,这灵山,就轮不到他如来一个人说了算!” 说罢,燃灯再也不看龙树一眼。 他脚下一踏,莲台浮现而出。 轰! 一道金光划过天际,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直扑西方而去。 文殊、灵吉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纠结。 隨后,数道遁光还是紧隨其后,划破长空。 龙树菩萨立在云端,看著燃灯等人远去的背影,手中那串白骨念珠,终於啪的一声断了。 珠子散落一地,滚入云海。 想他奉须弥山二圣法旨而来,本以为能挟道祖大义,压服天庭。 至少也能保住西方教的顏面,將西土的烂摊子收拾的体面些。 可结果呢? 昊天上帝高深莫测,太岁府君咄咄逼人,就连自家的世尊如来,都在背后捅刀子。 如今燃灯愤而出走,摆明了是要回灵山与如来爭权夺利。 这哪里还是什么清净佛土? “乱了……” 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茫然。 “这灵山……怕是真的要乱了。” 第167章 琉璃宏愿成虚妄,药师独行净土间 “呼……” 龙树菩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郁怒。 事已至此,再多愤怒也无济於事。 燃灯已经指望不上了,这位过去佛如今满心只有夺权的执念,回了灵山也只会是个麻烦。 但他不能就这么看著西方教分崩离析。 龙树陡然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看向身旁那位一身青衣、面容清癯的佛陀。 药师佛。 这位可是实打实的顶尖大能,坐镇东方净琉璃世界。 手下更有日光、月光两位遍照菩萨,十二药叉大將,论底蕴,论实力,丝毫不逊色於燃灯。 更重要的是,药师佛向来不爭权夺利,在教中声望极高。 若是能拉拢他…… “药师师兄。” 龙树菩萨换上一副悲悯神色,上前一步,双手合十。 “燃灯古佛嗔念已生,恐入魔障。他此番回灵山,必会掀起惊涛骇浪。” “如今世尊封山不出,太岁府虎视眈眈,我西方教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龙树言辞恳切,眼中满是期许:“师兄乃是琉璃光王,发宏愿普渡眾生。” “此时此刻,还请师兄以大局为重,隨我一同迴转须弥山,助两位圣人教主一臂之力,稳住这摇摇欲坠的局面!” 风,呼啸而过。 吹动药师佛那身有些破旧的僧袍,猎猎作响。 药师佛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的立在云端,那双曾经澄澈如琉璃、能照见世间一切病苦的眸子,此刻却显的有些疲惫。 他缓缓抬起手,看著自己那双乾枯的手掌。 五百年前,这双手曾施展无上神通,以此琉璃光,破除眾生暗。 可如今,这掌心之中,除了在静思闕中留下的陈年积灰,便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龙树尊者。” 良久,药师佛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 “你可还记得,贫僧当年证道之时,所发的十二大愿?” 龙树一愣,没料到药师佛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下意识的答道:“自然记得。师兄愿除一切眾生病苦,令身心安乐,无诸疾苦……此乃无上慈悲。” “是啊……除一切眾生病苦。” 药师佛自嘲的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第六大愿,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其身下劣,诸根不具,丑陋顽愚,盲聋喑哑,挛躄背僂,白赖癲狂,种种病苦;闻我名已,一切皆得端正黠慧,诸根完具,无诸疾苦。” 他缓缓诵念著昔日的誓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鞭挞著自己的神魂。 “贫僧以为,眾生之苦,在於身病,在於贫疾。” “所以贫僧修琉璃光,施医药,建净土,只为给这三界眾生一个无病无灾的棲身之所。” 说到这里,药师佛缓缓伸出手,掌心中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琉璃光华。 “可这五百年来,在那静思闕的方寸之地,贫僧想了很多,也看清了很多。” 药师佛抬起头,目光越过龙树,望向那遥远的西方,望向那片此时正陷入混乱与爭斗的净土。 “贫僧能医的好断肢残臂,能治的好盲聋喑哑,甚至能祛除凡人身上的瘟疫毒瘴。” “可是……” 药师佛的声音微微颤抖,那双眸子里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心里的病,贫僧却是医不好。” “心病?”龙树听的眉头紧锁,“师兄何出此言?” 药师佛转过身,直视著龙树,那目光锐利的让龙树有些不敢直视。 “燃灯为了权柄,可以不顾大局,甚至不惜让灵山陷入內乱,这是贪病。” “文殊为了私愤,在瑶池之上咆哮,甚至想要借天庭之手杀人,这是嗔病。” “而世尊……” 药师佛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世尊为了那所谓的『大兴』,为了那虚无縹緲的气运,不惜以同门为棋子,布局算计,甚至坐视西土生灵涂炭,只为去芜存菁。” “这是痴病。” “贪、嗔、痴,三毒俱全。” 药师佛惨笑一声,指著西方,声音悲愴。 “龙树,你看看现在的西方教,看看现在的灵山!” “哪里还有半点清净之地的模样?” “佛陀爭权,菩萨夺利,罗汉染血!” “这满山的诸佛菩萨,一个个金身光鲜亮丽,可这心里的毒疮,早就烂透了!” “贫僧这点微末的琉璃光,照不亮这浑浊的人心,更医不好这深入骨髓的绝症!” 药师佛一番话,掷地有声。 龙树菩萨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兴,是为了道祖的天数。 可看著药师佛那张满是灰败与失望的脸,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就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 “师兄……你……” 龙树的声音乾涩,“那你……不回去了吗?” “回去?” 药师佛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东方。 那里,旭日初升,金色的阳光洒满云海,透著勃勃生机。 那是他的家,东方净琉璃世界。 “不回去了。” 药师佛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像是一潭死水,再无波澜。 “西方的因果,贫僧背不动,也不想背了。” “这大兴的宏愿,便留给你们去爭,去抢吧。” 说罢,药师佛双手合十,对著龙树微微一礼。 “龙树尊者,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药师佛再无丝毫留恋。 他脚下一踏。 嗡—— 一抹纯净湛蓝的琉璃光华,自他脚下升起。 那光芒虽然微弱,不似燃灯那般霸道,不似如来那般宏大,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安的纯粹与寧静。 药师佛踏著这抹琉璃光,没有向西,而是决绝的转身,朝著东方而去。 他的背影,在这浩大的天界云海中,显的那么孤独,那么萧索。 像是一个看透了红尘喧囂的旅人,终於卸下了沉重的行囊,独自归家。 “师兄!!” 龙树菩萨忍不住上前一步,大声呼喊。 “若是连你都走了,这须弥山……这西方教……” 药师佛的身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只有一道悠悠的嘆息,顺著天风,飘入了龙树的耳中。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內外明彻,净无瑕秽……” “可惜,这琉璃世界,终究不在灵山。” 声音渐行渐远,终至微不可闻。 那抹湛蓝的流光,彻底消失在了东方的天际。 龙树菩萨呆立在原地,手无力的垂下。 走了。 都走了。 燃灯带著怨恨走了,要把灵山搅个天翻地覆。 药师佛带著失望走了,要斩断与西方的因果。 这诺大的天庭门外,此刻竟只剩下他龙树形单影只。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包裹了这位须弥山的大菩萨。 费尽心机,耗费无数宝物,换来的…… 竟然是这样一个分崩离析的结局? “这就是……天数吗?” 龙树惨笑一声,眼角竟有些湿润。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那金碧辉煌、高高在上的凌霄宝殿。 仿佛那里笙歌未散,依旧是一派歌舞昇平,眾神欢宴的景象。 昊天上帝高坐云端,太岁府君权柄赫赫。 与这淒凉的西方教相比,那里才是真正的乐土。 “殷郊……昊天……” “我佛门根基,乱我教眾道心。” 龙树咬著牙,將这两个名字在舌尖狠狠碾过,仿佛要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这笔帐,须弥山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猛的一挥袖袍,捲起残云,化作一道灰扑扑的遁光,朝著远方遁去。 …… 第168章 灵山门闭故人疏,雷音殿上问枯禪 西方胜境,灵山脚下。 昔年这里梵音阵阵,香客如云,信徒三步一叩首的盛景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说不出的萧索与沉寂。 只见山门紧闭,一层厚重的佛光把內外隔绝,將这方净土变成一座孤岛。 倏然。 数道金光破空,急促的落在山门之前。 光华散去,显露出燃灯古佛的身影,其后紧隨著文殊、灵吉与大势至三位菩萨。 “终於……回来了。” 燃灯抬首看著这萧瑟的景象,眉头紧拧,一张老脸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是他的地界,是他从阐教叛出,费尽心机才换来的资本。 “走!” 燃灯长吸一口气,理了下有些凌乱的衣袍,挺直腰杆,试图找回昔日万佛之师的威仪。 大袖一挥,便要带著身后三人,驾云直入。 然而。 嗡——! 山门前的护山大阵陡然亮起,一道浑厚的金光屏障横亘在前,將几人挡在了外面。 “嗯?” 燃灯眉头一皱,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何人当值?” 他一声怒喝,震的山门嗡嗡作响。 往日里,他法驾在处,哪里不是钟鼓齐鸣,八大金刚跪迎,三千诸佛侧立? 今日这山门紧闭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开阵拦他? “阿弥陀佛。” 一声不咸不淡的佛號响起。 只见山门一侧,转出两位身形魁梧的护法金刚。 这两个金刚生的面目狰狞,一身妖气虽被佛光强行压制,却依旧透著股子凶悍。 燃灯定睛一看,却发现这两个面孔极其陌生,並非昔日的护法八部。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灵山重地!” 左侧那黑脸金刚瓮声瓮气的喝道,手中的降魔宝杵重重往地上一顿,激起一片光雨。 “你不知我是谁?”燃灯气极反笑。 “放肆!” 身后的大势至按捺不住,亦是怒声呵斥道。 “孽障!竟敢对古佛无礼!” “此乃万佛之师,燃灯上古佛!” 那两个金刚被大势至的气势一逼,虽有些畏缩,但依旧寸步不让。 就在这时。 一名身披黄色袈裟的老僧,自灵山缓步走出。 正是长眉罗汉。 他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几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神情却是不卑不亢,甚至透著一股子疏离。 “古佛息怒。” 长眉罗汉的声音平淡,“这两位护法乃是新晋,不识古佛真容,还请古佛莫要怪罪。” “世尊已知古佛归来,特命小僧在此恭候。” “请。” 说罢,他侧身让开一条路。 见状,燃灯面色僵硬,恨恨的甩了下袖子,冷哼一声,大步迈入山门。 然而,进了山门,燃灯的心,却是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赫见一路行来,灵山道场之上,人影稀疏。 那些昔日围在他身侧,一口一个“老师”、“古佛”的罗汉尊者,此刻要么闭门不出,要么远远见了,便匆匆避开。 偶尔遇到几个避不开的,也只是敷衍的行个礼,眼神中透著古怪。 更让燃灯感到刺痛的,却是那些曾在万仙阵中,被西方二圣用乾坤袋强行掳来的截教三千红尘客。 一个个身披袈裟,手持念珠,在大雷音寺外的广场上,或坐或立。 看著燃灯一行人走过,一道道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躲避,只有毫不掩饰的戏謔、冷漠。 甚至是……幸灾乐祸。 就像是在看一群丧家之犬。 五百年。 仅仅五百年! 这灵山的天,竟然真的变了! 变的让他们感到陌生,感到窒息,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这里,已经不再是那个他们一言九鼎的灵山了。 …… 大雷音寺。 穹顶之上,万盏金灯摇曳,却照不透这殿內的幽深。 大殿空旷的可怕。 三千诸佛,五百罗汉,此刻都不见踪影。 唯有大殿正中央,那九品莲台之上,如来世尊独自端坐。 他双目微闔,双手结定印,周身佛光內敛,宛如一尊枯寂的石像。 燃灯与文殊等人,大步踏入殿中。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显的格外刺耳。 “如来!你不该给老僧一个交待吗?”燃灯问的毫不客气。 如来始终闭目不言,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质问。 这种无视,比当面的羞辱更让燃灯感到愤怒。 他也是佛! 是过去佛! 论资歷,论辈分,他燃灯还在如来之上! “如来!” 燃灯再进三步,身上的气势毫无保留的爆发,佛光与戾气交织,震的殿內长明灯火忽明忽暗。 “我且问你!这五百年,你究竟在做什么?!” “西牛贺洲被太岁府糟蹋成什么样了?佛门基业被毁,信徒离散,香火断绝!” “你身为世尊,不但不思反击,反而封山不出,做那缩头乌龟!” “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你眼里还有没有西方教?还有没有两位圣人!” 燃灯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莲台之下。 身后的文殊、灵吉等人,也是怒目而视,只等著如来给个说法。 良久。 如来那微闔的双目,终於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包容了宇宙万物,又仿佛空无一物。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燃灯那滔天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团棉花,无处著力。 “古佛。” 如来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在大殿內缓缓流淌。 “五百年沧海桑田。” “劫数已过,你的心,应当静了。” “静?”燃灯气极反笑。 “基业都要毁了,你还让我心静?” “如来!老僧知道,你想趁机除掉我们,好让你那截教一脉独霸灵山?!” “但你这般不顾大局,公报私仇。” “你这是想背叛两位圣人不成!” 然而,面对燃灯这诛心之言,如来只是静静的看著他。 那眼神,甚至带著一丝……怜悯。 “古佛。”如来轻嘆一声。 “你著相了。” “佛门广大,何分阐截?入了空门,便只有佛子。” “至於你说的那些人……” 如来指了指殿外,声音幽幽。 “西土遭劫,太岁府宣抚司要拿人,功过簿上名姓昭昭。” “贫僧身为世尊,总要给三界一个交代。” “那些因果深重的,自然要送去该去的地方。那些心志不坚的,自然会另谋高就。” “留下的,才是灵山的基石。” “你——!” 燃灯只觉的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送去该去的地方? 这分明就是清洗! 燃灯踉蹌著后退了两步,环顾这空旷的大殿,又想起殿外那些截教门徒嘲弄的嘴脸。 突然明白了过来。 这灵山,已经改姓,不再姓“燃”,也不再姓“西”。 他这个过去佛,真的成了“过去”。 权利被架空,羽翼被剪除,威信扫地。 如今的他,除了这一身还算深厚的法力,和一个空洞的“古佛”名头,竟是一无所有! “好……好手段……” 燃灯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的怒火渐渐沉了下去。 “如来,你做的好啊!” “但你別忘了,这西方教,还是圣人的西方教!” “你今日如此待我,就不怕圣人怪罪吗?!” 如来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藏著几分燃灯看不懂的深意。 “圣人?” 如来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大殿的穹顶,看向了那三十三天外的混沌深处。 “古佛既已归来,便好生在后山清修吧。” “这灵山的俗务,太重,太杂。” “古佛年纪大了,又受了伤,还是莫要再操劳了。” 如来话落,燃灯心中一惊,如来这是要软禁他。 彻底剥夺他最后一点话语权! 燃灯的双拳死死攥紧。 双目死死的盯著莲台上的身影,股股恨意在胸腔中疯狂翻涌。 “好……好的很……” “如来……你会后悔的。” “你以为你贏了?” “你以为你这位置坐稳了?” “我告诉你,没完!” 说罢,燃灯猛的一挥袖袍,转身便走。 文殊等人见状,也只能恨恨的看了如来一眼,仓皇跟上。 如今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除了跟著燃灯一条道走到黑,別无选择。 大殿內,重新归於寂静。 如来静静的看著他们离去。 直到殿门再次合拢,將那外面的喧囂与恶意隔绝。 如来方才重新闭上了双眼。 只是在眼帘合拢的剎那,他的视线驀然侧向了东方。 “龙树……” 如来低语一声,声音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嘆息。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他缓缓闭上双眼,双手重新结成定印。 “这风,且让他吹吧。” 第169章 崑崙绝顶封道门,师徒情断意难平 崑崙山下。 数道清气自天边落下,显化出几道身影。 为首者,广成子面沉如水,一身八卦紫綬仙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玉鼎真人、太乙真人、道行天尊等阐教金仙依次而立。 “师兄。” 玉鼎真人神色清冷,目光扫过这熟悉的山门,轻嘆一声。 “此番回山,当真要封闭山门,不问世事了吗?” 广成子脚步一顿,並未回头,只是声音中透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烦躁。 “不封山,又能如何?” “如今这三界,早就不是当年的三界了。” 广成子转过身,目光阴鷙的扫过眾师弟。 “师尊法旨,静诵黄庭,不沾因果。” “如今这世道之乱,咱们阐教虽为玄门正宗,但这烂泥潭,谁踩进去谁倒霉。” 眾仙闻言一时默然。 確实,如今的三界局势,太过诡譎。 与他们预计之中的迥异太多。 连燃灯那等老谋深算之辈都栽了跟头,他们若是贸然入局,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既如此,那便封山吧。”太乙真人甩了甩拂尘,神色淡淡。 眾仙心中皆有退意,便准备各自回洞府清修。 唯有一人,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道行天尊。 他望著东方,那个方向,是凡间,是冀州。 他的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挣扎与不忍。 “道行师弟?” 广成子走出几步,察觉异样,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眉头微皱,“你还有何事?” 道行天尊身子一颤,像是从某种沉思中惊醒。 “师兄……” 他抬起头,看向广成子,嘴唇蠕动了几下,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师兄……此次闭山,不知经年。” “我……我想去一趟冀州。”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沉固。 广成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在眉宇间聚集。 “冀州?” “你去冀州做什么?” 广成子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你是想去看那个韦护……那个韦陀吧!” 道行天尊身子一颤,却並未否认,只是低垂著头,声音沉痛。 “师兄,韦护毕竟是我徒弟。” “当年封神一战,他肉身成圣,隨我修行多年,情同父子。” “如今……如今被殷郊……被太岁府拿了,正在冀州受刑。” “我……我总该去看看。” “糊涂!” 广成子一声暴喝,袖袍捲起罡风,震的周围积雪簌簌而落。 “道行,你修道修傻了吗?” “那韦护如今是谁?他是西方教的护法尊天菩萨!是韦陀!” “他早就不是我阐教门人了!” 广成子指著道行天尊的鼻子,眼神中没有半分同门情谊,只有被触犯的忿怒。 “他入了西方,便是泼出去的水。如今他在西牛贺洲惹下滔天大祸,屠城灭地,罪业缠身!” “这是他自己造的孽!是他西方教的因果!” “你现在去冀州,是以什么身份去?” “是以阐教金仙的身份,去探望一个西方教的罪囚?你是想把火引到崑崙山来吗?” 广成子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师兄息怒。” 一旁的太乙真人见状,上前一步,拍了拍道行天尊的肩膀,语气虽缓和,却同样透著一股子淡漠。 “道行师弟,师兄的话虽难听,却是实情。” “那韦陀若还是韦护,哪怕他犯了天条,咱们阐教拼了这张脸,也要去天庭保一保。”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投了西方。” “如今他被殷郊拿住,那是西方教护法不利,是如来该头疼的事。” “你若去了,不仅救不了他,反而会落人口实。” “殷郊正愁没理由找咱们麻烦,你若是送上门去,岂不是正中下怀?” 玉鼎真人亦是淡淡开口,神色清冷如冰。 “因果已断,尘缘已了。” “师弟,自他西去受戒,入主灵山的那一刻起,你们的师徒缘分,便已经尽了。” “莫要为了一个外人,坏了师门的大计,损了自己的道行。” 一句句,一声声。 皆是道理,皆是大局,皆是利弊。 道行天尊站在那里,听著师兄们的劝诫,只觉的浑身发冷。 这崑崙山的雪,似乎比往年更冷了一些,一直冷到了骨子里。 是啊。 道理他都懂。 韦陀入西方,是叛教,是外人。 韦陀於冀州,是罪孽,是因果。 他这时候去,是自找麻烦,是给师门抹黑。 可是…… 道行天尊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当年那个憨厚的少年,手持降魔杵,跪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磕头,喊的一声师父。 那是他看著长大的徒弟啊。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肉身成圣,何其艰难。 那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才培养出来的得意弟子。 如今,却被剥去了菩萨果位,受尽了折磨。 就算不能救他,去见他一面,送些丹药,也算是全了这段师徒情分。 “外人……” 道行天尊落寞一声,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师兄师弟。 “原来在诸位师兄眼中,只要没了价值,便是多年的师徒情分,也能说断就断,说扔就扔吗?” “道行!你放肆!” 广成子脸色铁青,“你这是在指责我们凉薄?” “难道不是吗?” 道行天尊第一次顶撞了这位大师兄,他的眼中带著一丝悲愤,一丝失望。 “咱们阐教,讲顺天应人,讲阐发道义。” “可修到最后,这心,怎么就修成了石头?” “当年殷郊、殷洪死的时候,师兄也曾潸然泪下。” “如今轮到韦护,便要贫道远远避之,生怕沾染半点因果。” 道行天尊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 “这仙,修的太冷了。” “这道,修的太绝了。” “你——!”广成子气的浑身发抖,指著道行天尊,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好,好!” 广成子怒极反笑,“既然你如此看重这师徒情分,那便去吧!” “你去冀州!去看看你那个好徒弟!” “但你记住了,出了这玉虚宫,你的一言一行,皆是你个人所为,与阐教无关!” “若是惹出什么祸端,休怪师兄我不讲情面,不来救你!” 说罢,广成子大袖一挥,转身便走,化作一道流光,向九仙山方向遁去。 “哼。” 太乙真人摇了摇头,看了道行天尊一眼,也是嘆息一声,驾云离去。 玉鼎真人亦是深深的看了道行天尊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抱著剑,转身踏雪而去。 转眼间。 这偌大的崑崙山门前,只剩下道行天尊一人。 风雪更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落在他身上,瞬间將他变成了一个雪人。 道行天尊站在那里,良久未动。 他知道师兄们说的对。 从理智上讲,他不该去。 但他修的是道,不是绝情。 若是修成那木胎泥塑般,那他修这长生,坐这金仙,又有何生趣? “韦护……” 道行天尊低声喃喃,目光穿透了漫天风雪,望向了那个充满红尘浊气的方向。 “师父……没本事救你出来。” “也没脸去求那天庭。” “但……师父总该去送送你。” “哪怕看一眼,也好。” 道行天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风中化作白雾,转瞬消散。 他没有驾起那祥云瑞气,也没有显露那金仙法相。 只是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道,紧了紧身上的道袍,迎著风雪,一步一步,朝著山下走去。 第170章 赎罪庙前枯骨寒,师徒相见两茫茫 冀州,武义县。 五百载岁月悠悠而过,昔日的过往早已埋於尘下。 只余城外那十里坡,一座孤零零的庙宇矗立在寒风之中。 这庙宇修的极怪。 通体漆黑,无瓦无檐,像是一口倒扣的巨棺,死死的压在地面上。 远方一道灰扑扑的身影,步履蹣跚的走在通往庙宇的土路上。 正是道行天尊。 他望著那座漆黑的庙宇,脚下步伐越发沉重。 那是太岁府立下的——赎罪庙。 道行天尊的脚步顿了顿,袖中的手掌下意识的攥紧,在他的眼中。 那座黑庙周围,天地灵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地脉深处的煞气被源源不断的抽取上来,灌入庙中,而庙內又散发出丝丝淡薄却精纯的功德金光,反哺给这片荒芜的大地。 这是。 以罪身为炉,以煞气为火,熬炼功德,偿还天地。 道行天尊深吸一口气,继续迈步上前。 行至庙前。 一块丈高的石碑立在庙前,他目光下移,落在石碑那碑文之上。 “……” “何时大河水清,沧海无波。” “何时四海昇平,再无冤屈。” “此獠方可脱离苦海,入灭轮迴。” “殷郊……” 道行天尊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悲愤与痛惜。 这就是所谓的赏善罚恶吗? 这就是太岁府的规矩吗? 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此折辱,甚至將一位肉身成圣的金仙,佛门菩萨,当作修补地脉的器具…… 这哪里是神仙手段,分明是魔道行径! “吱呀——” 道行天尊强忍著心中念头,推开那扇紧闭的庙门。 庙內昏暗无光,阴冷且潮湿。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杂著腐肉与陈旧血跡的味道,直衝鼻端。 道行天尊抬眼望去,只见在这座空荡荡的庙宇正中央。 曾经的佛门护法,韦陀菩萨。 此刻半截身子如一根桩子,钉入地面。 五根粗大的锁灵链,將他绑束於五根铜柱之上。 他那一身引以为傲的护法金身,早已光泽黯淡,布满了斑驳的血痕。 而在他的后背、双肩,乃至头顶,密密麻麻的趴伏著无数半透明的虚影。 是当年城中被屠戮的百姓怨念所化。 它们就像是附骨之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一口一口的撕咬著他的血肉,吞噬著他的精气。 周而復始,永无止境。 “呃……呃……” 韦陀耷拉著脑袋,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被钉在这里多久了。 神力被封,感知却被无限放大。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口烧红的炭火。 数万怨魂日夜不休的折磨,让他几近崩溃。 饶是见惯了沧海桑田的道行天尊,见此情景,也是身躯猛的一晃,险些跌坐在地。 这还是那个曾经手持降魔杵,意气风发,隨他征战封神,肉身成圣的得意弟子? “啊……呃……”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或者是感受到了外来者的气息,韦陀的身子动了动。 “徒儿……”道行天尊的声音都在颤抖。 韦陀本能的缩起脖子,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充满了恐惧的呜咽。 “错了……我…我错了……” “放过我吧……”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好似风烛残年,下一刻就会油尽灯枯。 道行天尊只觉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又在里面搅动。 痛彻心扉。 “韦护!” 道行天尊再也控制不住,踉蹌著衝到近前,双手颤抖著向前伸去,却又在半空僵住。 “徒儿……师父来了……” “师父来看你了……” 韦陀身体猛的一僵,有些茫然的转动著僵硬的脖颈,视线没有焦距的在黑暗中游移。 似乎是在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 又似乎,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五百年了。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除了怨魂的嘶吼和抽髓剥皮般的痛苦,他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其他声音。 终於。 他那浑浊的目光,好似看到了什么。 韦陀呆呆的看著那张熟悉而又苍老的面孔。 那是谁? 好熟悉…… 那是…… “师……师父?” 然而,下一刻。 韦护眼中的呆滯,突然被一种极致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所取代。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剧烈的颤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场景。 “不……不要……” 韦陀猛的向后仰去,若不是下半身长在石头里,他恐怕早已缩到了墙角。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太岁……太岁饶命……” “我这就念经……我这就赎罪……”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著哭腔。 转而却又哭声一止,神色间布满戾气。 “滚开……孽障……” “本座乃是菩萨……是护法尊天……尔等安敢欺吾……” “待本座脱困之日,必將尔等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韦陀神色癲狂,时而怒吼,时而乞饶。 道行天尊心中大慟,猛的探出身子,一把按住韦护的肩膀。 “韦护!你看清楚!” “我是你师父啊!!” 这一声厉喝,如黄钟大吕。 韦护一怔,缓缓抬起头,借著幽暗的灯火,重新审视著眼前这张脸。 熟悉……真的很熟悉…… 那灰色的道袍,那拂尘,那张总是带著几分严厉的脸。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拼凑。 是崑崙山玉虚宫,是金庭山玉屋洞…… “师……父?” 韦护的眼中,终於恢復了一丝清明。 他认出来了。 真的是师父。 “韦护!你清醒了?” 道行天尊见状,心中一喜,急忙从怀中掏出一瓶丹药,“快,这是玉虚宫的金丹,你快服下,能补你根基……” 然而,韦护並没有接那瓶足以让三界仙人抢破头的丹药。 他只是定定的看著道行天尊。 那眼神里的恐惧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死灰般的平静。 “师父……” 韦护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牵动了他乾瘪的脸皮,显的格外狰狞而诡异。 “您怎么来了?” “您……也是来看徒儿笑话的吗?” 道行天尊手一抖,药瓶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为师怎会……” “师父。” 韦护打断了他,声音幽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低语。 “您知道吗?” “这五百年我是折磨过的吗?” “师父,您知道活生生被嚼碎拔骨是什么滋味吗?” “我求过佛祖菩萨。” “也求过您……” 道行天尊听著这一字一句,只觉的心如刀绞,老泪纵横。 韦护看著道行天尊,眼神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绝望。 “可是,你们谁都没来。” 第171章 疯魔何须问因果,地狱原来在人间 “痴儿……痴儿啊!” 道行天尊看著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徒弟。 他颤抖著手,想要將那瓶足以起死人肉白骨的玉虚金丹送入韦护口中。 那是元始师尊炼製的宝药,哪怕只是一粒,也足以稳住这具即將崩溃的肉身成圣之躯。 “吃吧……吃了就好受了……” 道行天尊的声音满含悲痛,指尖刚触碰到韦护那乾裂发黑的嘴唇。 嗡——! 毫无徵兆的,那原本死寂的漆黑庙宇內,陡然亮起了一抹暗红色的凶光。 那五根钉死韦护的铜柱之上,繁复晦涩的符文如同活过来的毒蛇,疯狂游走。 那是太岁府的铁律,是殷郊以神权定下的“罪”。 罪未赎尽,难受天恩! “吼——!” 趴伏在韦护身上的无数怨魂虚影,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齐齐发出悽厉刺耳的尖啸。 发疯了一般朝著韦护的血肉深处钻去! “啊!!!” 韦护猛的仰起头,脖颈处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那张乾瘪的嘴猛的张大,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砰! 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顺著那锁灵链轰然爆发。 道行天尊只觉一股极其阴毒的煞气顺著指尖钻入经脉,那是三万六千百姓的怨,是天道降下的罪业! 猝不及防之下,他被这股力量生生震退了三步,手中的玉瓶脱手飞出。 啪嗒。 那瓶价值连城的金丹,摔在满是污泥与血垢的地上,滚了几圈,没入黑暗的角落。 “这……这是……” 道行天尊稳住身形,脸色惨白。 “赫……赫赫……” 惨叫声渐渐平息,剧烈的喘息从韦护喉咙深处挤出。 韦护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一双血红的眸子,倒映著道行天尊惊愕的面容。 “师父……” “您这瓶药,给徒儿吃……浪费了。” “它们……”他虔诚的看著正在啃食他皮肉的怨魂虚影,“它们不喜欢这个味道……” 道行天尊看著这一幕,只觉的一股寒气陡升。 疯了。 彻底疯了。 “韦护!你醒醒!我是师父啊!” 道行天尊上前一步,想要再次唤醒弟子的神智,“为师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救?” 韦护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笑话。 暗淡无光的瞳孔,填满了极度的癲狂与怨毒。 “师父,您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道行天尊一愣。 韦护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自顾自的说道:“现在是申时三刻。” “再过一刻钟,就是行刑的时候了。” 韦护一边说著,一边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目光盯著道行天尊。 “五百年。” “十八万两千五百天。” “两百一十九万个时辰。” “师父,您知道徒儿是怎么过的吗?” 韦护猛的向前一探,那锁链被他扯的哗啦作响,他那张狰狞的脸几乎贴到了道行天尊的鼻尖上。 “徒儿一直在等啊……等……” “可是啊……” 韦护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变的阴森而诡异。 “我等到了什么?” “像一条死狗一样苟延残喘。” “哈哈哈哈……” 韦护突然仰头狂笑,“我有什么错?!” “我可是菩萨!凡人如螻蚁,生来便是供养神佛的!” “我只不过是不小心踩死了几只螻蚁,何错之有?!” “错的是你们!是这天道不公!是那殷郊狠毒!” 韦护身上的气息骤然暴乱,原本黯淡的金身竟然泛起一层诡异的黑光。 “师父!” 韦护双目赤红,死死盯著道行天尊,“您看看徒儿现在的样子!” “这般造化,这般功德,师父,您不为徒儿高兴吗?” “佛祖说割肉餵鹰是慈悲,捨身饲虎是功德。” “您看徒儿现在,日日夜夜以自身血肉饲餵这数万怨魂!” “我这算不算大慈悲?” “我这也算是成佛了吧?哈哈哈哈!” “你说啊!师父,徒儿我是不是成佛了!!” 韦护嘶吼著,那一根根锁链被他扯的笔直,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那张扭曲的脸上,堆满了嘲弄与绝望。 道行天尊被这一声声质问逼的连连后退,直至背靠在冰冷的门框上。 看著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弟子,只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痛。 太痛了。 “韦护……是师父……对不起你……” 道行天尊老泪纵横,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一大截。 “师父这就带你走……哪怕拼了这条老命,哪怕违了天条……” 道行天尊手中拂尘一甩,一股精纯至极的玉清仙光匯聚掌心。 他要强行斩断这锁链! 哪怕因此沾染滔天因果,也不能再看著徒弟在这里受罪了。 “走?” 韦护听到这个字,动作一顿。 他歪著头看著道行天尊手中那团蓄势待发的仙光,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光芒。 “走去哪?” “回金庭山吗?” “还是去灵山?” 韦护摇了摇头,“师父,您斩不断的。” “这是天规,代表的是天庭的铁律。” 韦护的声音变的平稳,却更能刺痛道行天尊的內心。 “师父,您……敢吗?” “您身后可是阐教,是玉虚宫。” “为了我这么一个非道非佛的怪物,把整个阐教拖下水……广成子师伯会答应吗?” “师祖……会答应吗?” 道行天尊手中的仙光,猛的一颤。 那原本凝聚到极点的法力,已然有溃散的跡象。 他……敢吗? 这一问,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衝动。 他是阐教曾经的十二仙首之一。 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著阐教的脸面与立场。 如今阐教封山,意图避世。 若他今日一意孤行。 这后果……他承担的起吗? 道行天尊的手,僵在半空。 那团仙光,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著天堑,怎么也挥不下去。 “呵……” 韦护看著那逐渐黯淡的仙光,露出不出所料的讥笑。 “看吧。” 韦护重新低下头,任由那些怨魂再次扑上来,撕咬他的血肉。 “师父,您还是走吧。” “別脏了您的手,也別坏了您的道行。” “徒儿在这里……挺好的。” 韦护喃喃自语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了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与低笑声。 道行天尊站在那里,手掌无力的垂下。 那拂尘垂在地上,沾染了尘埃。 他看著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只觉的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安身的悲凉。 这就是神仙吗? 这就是所谓的逍遥自在,长生久视吗? 连自己的徒弟都护不住,连自己的本心都守不住。 这道……修了还有何用? “道行师兄。”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嘆息。 “看来这阐教的师徒情义,终究是抵不过天庭的权势啊。” 道行天尊身躯一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般射向门外。 “谁?!” 只见那漫天风雪之中。 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出 他立在庙门前,对著道行天尊微微见礼。 道行天尊瞳孔骤缩。 “是你?” 第172章 须弥尊者弄是非,舌灿莲花藏祸心 道行天尊浑身绷紧,掌心中那团尚未散去的玉清仙光在明灭间吞吐著危险的气息。 目光死死注视著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 身披枯叶色袈裟,面容清癯,正是须弥山龙树菩萨。 “阿弥陀佛。” 龙树双手合十,对著道行天尊微微躬身,那张枯瘦的脸上掛著悲悯的嘆息。 “道兄,五百年不见,別来无恙。” 龙树的视线扫过韦陀,此时的韦陀,已然神智崩溃,本能的缩著身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身上的锁灵链哗啦作响。 龙树的眼中闪过一丝嫌弃,但很快便掩去了这抹情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沉痛之色。 “韦陀尊天乃我佛门护法,金身不坏,如今却落得这般人鬼难分的境地。” “那殷郊……当真好狠毒的心肠。” 道行天尊握著拂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冷冷道: “龙树,少在这里猫哭耗子。” “韦护之所以有今日,还不是拜你们西方教所赐?” “若非你们让他去行那所谓的『度化』之事,若非你们护不住他,他何至於落到这步田地!” 面对道行天尊的指责,龙树並未反驳,反而长嘆一声,脸上露出一抹愧色。 “道兄教训的是。” “此事,確是我西方教护持不力。” 龙树上前一步,也不嫌地上脏污,竟是直接在韦陀面前盘膝坐下,口中低诵了一声佛號,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柔和的金光。 那金光並不刺眼,带著一股安抚神魂的力量。 在这金光的照耀下,那些正在啃食韦陀血肉的怨魂虚影,发出几声不甘的尖啸,暂时退缩到了阴影之中。 韦陀那紧绷扭曲的身体,终於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瘫软下来,昏睡了过去。 道行天尊见状,眼中的敌意稍稍减退了一些,但戒备之色依旧未消。 “你到底想做什么?” 龙树起身,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推心置腹的意味。 “道兄,贫僧今日为求存而来。” “如今的三界局势,你我都看的清楚。” “殷郊势大,背靠昊天,手握太岁神权,行事更是肆无忌惮,全无半点顾忌。” 龙树指了指昏睡的韦陀,声音陡然转冷。 “道兄,以阐教与殷郊的恩怨,当早做打算啊。” 道行天尊心中一跳,冷哼道:“我阐教乃玄门正宗,圣人道统,就不需菩萨操心了!” “呵呵……!” 龙树嗤笑一声,在这狭窄昏暗的庙宇中踱步。 “道兄,何必自欺欺人。” “殷郊此子,生性残虐,睚眥必报。” “当年他魂归封神榜,心中对阐教的恨意,怕是比对我西方教还要深上三分。” “如今他大权在握,先是拿我西方教开刀,你以为,下一个会是谁?” 龙树见道行天尊意动,立刻趁热打铁,舌灿莲花,“今日之韦护,便是明日之你我……?” “住口!” 道行天尊厉喝一声,打断了龙树的话,“我阐教已然封山,不问世事,不沾因果!他殷郊还能打上崑崙山不成?” “封山?” 龙树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道兄啊,你太天真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广成子以为封了山就能躲过清算?简直是掩耳盗铃!” “若是封山有用,我西牛贺州何以至今日还受制於太岁府?” 道行天尊脸色铁青,拂尘的丝絛无风自动。 他知道龙树在挑拨,在危言耸听。 但他无法反驳。 因为这也是广成子师兄最担心的事,亦是阐教上下的心中刺。 龙树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突然缓和下来,变的循循善诱。 “如今局势,你我两教,皆是同道中人。” “灵山如来为保私利,封山不出;你阐教广成子为避因果,封闭崑崙。” “看似是明哲保身,实则是坐以待毙!” “那天庭如今气势如虹,正一步步蚕食我等。” “若再不联手,这三界,怕是真要变成他昊天的一言堂了。” “我知道兄重情重义,不忍见爱徒受苦,却又碍於师门大局,不敢出手。” “但如果……” 龙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果我们联手呢?” 道行天尊瞳孔骤缩,猛的转头看向龙树:“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 龙树伸出一只乾枯的手掌,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这里的禁制虽然厉害,但也並非毫无办法。” “道兄乃玉清嫡传,精通玄门道法;贫僧不才,也略懂西方妙术。” “若是你我联手,以道法遮掩天机,以佛法破除禁制。” “哪怕是太岁府的监察神官,一时半刻也察觉不到。” 龙树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诱惑。 “到时候,人到了我须弥山,自有两位教主圣人庇护,他殷郊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难道还敢打上混沌去要人?” “至於道兄你……” 龙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救了徒弟,全了师徒情分,又神不知鬼不觉。” “阐教那边,既不用承担罪名,又能藉此机会狠狠落一落殷郊的麵皮,出一口恶气。” “此等两全其美之策,不知道兄……意下如何?” 龙树的声音,如同那庙外的寒风,丝丝缕缕的钻入道行天尊的耳中。 道行天尊看著昏睡中依然眉头紧锁、满脸痛苦的韦护,心思杂乱反覆。 手掌缓缓抬起又放下,指尖仙光繚绕,似乎真的动了心思。 龙树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 他太了解这些所谓的玄门正宗了。 只要道行天尊出手,阐教就被拉下了水。 到时候,天庭震怒,必然问责崑崙。 广成子就算再想封山,也不得不出来收拾这烂摊子。 只要阐教动了,这潭水就浑了。 水浑了,他须弥山才有机会在这乱局中,重新拿回主动权。 然而。 就在龙树以为大功告成之际。 “两全其美……” 道行天尊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 “龙树。” 道行天尊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尊菩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贫道虽老,却还不瞎。” 龙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道兄何出此言……” 錚——! ! ! 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毫无徵兆的在这狭小的庙宇中炸响! 凛冽的剑气瞬间爆发,直接向龙树盥贯去。 龙树脸色大变,身形暴退数丈,袈裟被剑气割裂出一道口子,惊怒交加的看著道行天尊。 “道行!你疯了不成?!” 道行天尊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充满了悲伤与迷茫的老眼中,此刻却是一片清明。 他手中握著一柄寒光凛凛的宝剑,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气机鼓盪,將这庙宇中的污浊之气逼退三尺。 “龙树,你所谓的两全其美,不过是想拿贫道当枪使!” “想把我阐教拖下水,替你们西方教去挡天庭的刀!” “口中慈悲为怀,心中全是算计;满嘴的大义,背后全是交易。” “我救不了徒弟,是我无能,是我阐教亏欠了他。” 道行天尊转过身,看了一眼韦护,隨后深吸一口气,语气变的决绝。 “我那徒儿虽然疯了,但他有句话说的对。” “错的不是天规,是这人心。” “滚!!!” 一声怒喝,夹杂著金仙法力,如雷霆般炸响。 庙门外的幽风被这一声怒吼震的倒卷而回。 龙树菩萨面色阴沉如水,眼中那原本偽装的慈悲瞬间撕裂,露出了毒蛇般的阴冷。 “好……好一个道行天尊。” “好一个玄门正宗。” 龙树冷笑连连,也不再掩饰。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別怪贫僧不讲情面了。” “你以为你不想入局,就能置身事外吗?” 龙树双手缓缓合十,身后隱约浮现出一尊枯骨法相,阴森恐怖。 “今日这浑水,你淌也得淌,不淌……也得淌!” 第173章 枯荣皆幻灭,杀心起莲台 “好个不得不淌!” 道行天尊鬚髮皆张,掌中长剑錚鸣不止,平日里修持的清静无为,此刻尽数化作了滔天怒火。 “龙树,你西方一脉,当真是將无耻二字修到了大成境界!” 道行天尊一步跨出,身形如松,死死挡在韦护那残破的身躯之前。 周身玉清仙光流转,化作一道青蒙蒙的屏障,將那阴森的枯骨法相气息强行隔绝在外。 “我阐教封山,是不愿做那搅乱三界的推手,非是怕了谁!” “还轮不到你这化外之夷在此置喙!” “放肆!” 龙树菩萨面色骤冷,脸庞上的悲悯彻底剥落,露出了底下森然的杀机。 “本座好言相劝,天尊却执迷不悟。” “天尊既不领情,那本座只能公事公办了。” 龙树语气越发幽然:“韦陀身为我西方教护法尊天,享灵山香火,受万民供奉,却在下界行那屠城灭地之举,致使我佛门清誉扫地,基业受损。” “此等孽障,早已入魔,留之还有何用?” “今日,本座便代世尊,代两位圣人教主,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龙树猛的抬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轰! 昏暗狭窄的庙宇內,空间骤然扭曲。 他身后那尊若隱若现的枯骨法相仿佛活了过来,一只巨大的森白骨手带著腐蚀生机的死寂气息,径直朝著韦护头顶拍去。 这一掌若是落实,別说韦护如今神力被封、金身破碎,就是全盛时期,也要被拍的神魂俱灭,真灵不存。 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只要韦陀死在这赎罪庙里,死在道行天尊面前,便能顺理成章的牵连到救徒心切的道行天尊。 “尔敢!!!” 道行天尊怒极反笑,手中长剑一抖,化作一道璀璨的长虹,直取龙树眉心。 嗡! 一道璀璨至极的玉清剑气冲天而起,硬生生迎上了那只惨白骨手。 “鐺——!” 金铁交鸣之声在封闭的庙宇中炸响,恐怖的气浪瞬间爆发,向四周席捲。 韦护本就如风中残烛,被这股余波一衝,整个人在锁链上剧烈晃荡,口中再次喷出一股黑血。 那些因佛光暂退的怨魂受到血气刺激,再次发出尖利嘶鸣,疯狂撕咬起来。 “啊……” 韦护无意识的惨叫著,听的人心惊肉跳。 道行天尊心头一颤,投鼠忌器之下,手中剑势不由的缓了半分。 龙树嘴角勾起阴鷙冷笑,枯瘦身躯在狭小空间內诡异闪烁。 “道兄,你著相了。” 龙树提起手掌,对著虚空轻轻一按。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既是罪孽,便当归於——空。” 嗡——! 庙宇內的光线仿佛被瞬间吞噬。 一股灰败、死寂的意境笼罩全场。 道行天尊那凌厉无匹的玉清剑气,含而不发之下渐有虚无之象。 枯荣之道,万法皆枯。 这是將一切生机强行剥夺的霸道。 阐教修的是顺天应人的造化,龙树修的却是万物终结的寂灭。 在这充满怨气与罪业的死地,寂灭之道竟隱隱压过了造化之功。 道行天尊心中大惊。 这龙树菩萨不愧是须弥山一脉的古老尊者,这一手枯荣禪功早已臻至化境。 若是放手一搏,道行天尊未必会输。 可问题是,他不能放手! 龙树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道兄,你的剑,慢了。” 他冷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欺近。 逼的道行天尊不得不回剑自救。 砰! 砰!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不断迴荡。 道行天尊步步后退,脸色越来越白,气息也愈发紊乱。 “龙树!你身为佛门大德,行事竟如此卑鄙!” “卑鄙?” 龙树眼中闪过一抹阴鷙:“道兄,这是因果。为了我教气运,牺牲一个叛徒有何不可?再者……” 他的声音变的飘忽不定:“道兄如此回护一个罪人,莫非是想认下这屠城罪孽,与你阐教有关?若是如此,本座倒也可以成全道兄,让三界都知道阐教是个什么面目!” 道行天尊胸口剧烈起伏,一身气机翻涌。 “我阐教如何,轮不到你来评判!今日贫道便是拼了这身道行,也绝不让你得逞!” 轰! 道行天尊周身仙光大盛,头顶庆云翻滚,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玉清仙法全力运转,无数剑气化作森罗剑阵,试图將龙树逼退。 然而面对这拼命架势,龙树却是不惊反喜。 “拼命?道兄,你还是太顾及这师徒情分了。这情分,便是你最大的破绽!” 龙树眼中闪过狠厉,突然收回双手,不再与剑阵硬撼,而是结印暴喝。 “枯骨琉璃,寂灭法相!” 咔嚓! 龙树身后那尊枯骨法相陡然凝实。 “去!” 龙树一指点出。 那法相速度太快,且携带寂灭之力,若是打实,韦陀真灵必碎,连轮迴机会都没有。 千钧一髮之际。 道行天尊护体仙光大盛,刷向那尊枯骨法相! 他是金仙,是大罗之躯。 哪怕不修肉身,也足以硬撼山岳。 但龙树这一击,专破金身,专蚀元神! 噗——! 道行天尊身躯剧烈一颤,一口仙血喷出,染红了韦陀那斑驳的金身。 “真是感人至深的师徒情深啊。” 龙树缓缓收回手,看著道行天尊,嘴角笑意愈发狰狞:“道兄,为了一个废物自损道基,值得吗?” 龙树双手再次结印,枯骨法相虽散,寂灭之意却愈发浓郁。 “道行,这便是你插手因果的代价!去!” 一道灰扑扑的指风无声无息点出,直取韦护眉心紫府。 “混帐东西!” 道行天尊怒髮衝冠。 躲,指风必杀韦护; 挡,余波必波及韦护。 这是死局! “龙树!!!”道行天尊猛的回头,眼中布满血丝,“你今日若敢动我们分毫,广成子师兄绝不会放过你!元始师尊绝不会放过你!这里是太岁府辖区,你当真以为殷郊是瞎子吗?” “殷郊?” 龙树轻笑一声,满是轻蔑。 “道兄,你糊涂了。此地有本座布下的须弥遮天阵,外人看来不过风平浪静。至於殷郊……” 龙树眼中寒芒一闪而逝:“终有一天,本座要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174章 玉清仙法斗寂灭,冀州城外起风雷 “龙树。” “既然你冥顽不灵,那手底下见真章吧!” 道行天尊一声暴喝,满头霜发在狂乱的气流中根根倒竖。 面对步步紧逼、欲杀人灭口的龙树,这位平日里清静无为的阐教金仙,被逼出了骨子里的决绝。 只见他猛的张口一吸。 呼——! 原本悬浮於他上首的顶上三花,那象徵著一身道果的精气神三朵庆云,被他一口纳入腹中。 霎时! 道行天尊腹內雷鸣滚滚,隨后张口一喷。 三股精纯至极的玉清仙气,化作三条青色苍龙,咆哮著衝出体外。 那青龙鳞爪飞扬,带著一股浩然正气,生生撕碎了那瀰漫在庙宇中的寂灭死气。 “嗯?” 龙树菩萨面色微变。 那三条青龙裹挟著毁灭性的力量,蛮横的破开他的须弥遮天阵一角。 轰隆——! 两道身影,一青一灰,化作流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 苍穹之上,风云骤变。 原本昏沉的天空,此刻涇渭分明的撕裂成两半。 东方,是青蒙蒙的玉清仙光,如万里晴空,浩然长存,又似一柄绝世利剑,要荡平世间一切阴霾。 西方,则是灰败死寂的枯荣禪意,如暮色黄昏,万物凋零,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绝望与虚无。 “道行,你这又是何苦?” 龙树脚踏虚空,一身枯叶色的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隱隱浮现出一尊巨大的枯骨法相。 那法相高达千丈,通体由森森白骨堆砌而成,铭刻著扭曲的梵文,散发著腐蚀天地的恶臭与死气。 “为了一个註定要死的弃子,搭上你自己的一身修为,甚至是性命。” 龙树双手结印,眼中满是讥讽,“这便是你们阐教所谓的顺天应人?” “闭嘴!” 道行天尊立於青龙之首,手中长剑錚鸣,指向龙树。 “我阐教如何,还轮不到你这旁门左道来评判!” “龙树,你口口声声为了大局,实则不过是掩饰內心的骯脏与虚偽!” “今日,贫道便替这三界,斩了你这尊偽佛!” 话音未落,道行天尊身隨剑走。 “玉清敕令,万法归一,斩!” 刷! 一道贯穿天宇的璀璨剑光,仿佛从太古岁月斩来,瞬间撕裂虚空,携著无可匹敌的锋芒,直取龙树项上人头。 这一剑,是玉清仙法的极致。 “冥顽不灵。” 龙树冷哼一声,却也不敢托大。 他虽看不起道行天尊这种愚蠢的行径,但不得不承认,阐教十二金仙,每一个都是从封神量劫的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狠角色。 一旦拼命,大罗金仙的破坏力足以撼动天地。 “枯骨琉璃,千龙噬魂!” 龙树低喝一声,身后那尊枯骨法相猛的张开大口。 吼——! 无数道悽厉的龙吟声响彻云霄。 只见那法相之中,赫然钻出成千上万条龙首虚影。 那是龙树昔年在西方贫瘠之地,斩杀无数上古凶兽,抽取其脊骨与怨魂炼製而成的“孽龙”。 每一条孽龙,都带著浓郁的尸毒与诅咒。 砰! 砰! 砰! 青色剑光与孽龙法相在天宇间狠狠衝杀。 剎那间,天崩地裂。 恐怖的能量余波如同水纹般荡漾开来,將下方的云层尽数震碎。 冀州大地,更是被这股余波震的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狂风呼啸,雷霆炸响。 这就是大罗金仙级別的交锋,举手投足间,便是毁天灭地。 “噗!” 高空之上,道行天尊身形一晃,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他之前为了护住韦护,已然受了內伤。 如今强行催动,虽然一时之间气势如虹,但终究还是力有不逮。 而龙树,虽然袈裟被剑气割的支离破碎,显的有些狼狈,但那枯荣禪功生生不息,死气流转间,气息竟是越发绵长阴毒。 “道兄,你的气数尽了。” 龙树敏锐的捕捉到了道行天尊那一瞬间的气息凝滯。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精光。 不能再拖了。 若是动静闹的太大,引来了殷郊那个煞星,或者是天庭的巡查天神,那麻烦就大了。 必须速战速决! “道行,你以为凭你那点玉清仙法,能护得住谁?” 龙树诡异一笑间,身形不进反退,主动散去了身前的防御。 “本座修的是枯荣,掌的是寂灭。” “而这冀州……” 龙树目光幽幽的望向下发那片疮痍的大地。 “这冀州地下埋藏的,可是三万六千七百口冤魂的滔天怨气!” 道行天尊闻言,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龙树……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 龙树双掌猛的向下一摜,如同魔神俯瞰人间。 “殷郊既然让韦护在这里赎罪,借其金身洗涤地脉煞气。” “今日,本座便帮他一把!” “起!” 轰隆隆——! 隨著龙树这一声暴喝。 下方的冀州大地,仿佛翻身的地龙,剧烈颤抖起来。 原本被殷郊设下的禁制所压制的怨气,此刻受到了龙树的牵引,竟是彻底暴走! “吼——!” 无数黑色的怨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地底喷涌而出。 化作一道黑色长河,逆流而上,直衝云霄! “混帐!” 道行天尊睚眥欲裂。 这些怨气,是凡人的因果,是天道的罪业。 对於修行清灵之气的阐教金仙来说,这就是最剧烈的毒药! 一旦沾染,轻则修为跌落,重则道基崩毁,沦为魔道。 “道兄,好生享受这万民的『供奉』吧!” 龙树狞笑著,双手操控著那漫天怨气长河,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朝著道行天尊当头罩下。 “玉清护体!” 道行天尊只能收剑回防,將一身仙气化作屏障。 滋滋滋——! 那黑色的怨气撞击在青色屏障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正如龙树所料,这怨气乃是至污至秽之物,天生与玄门正宗的清气相剋。 道行天尊的护体仙光,肉眼可见的变的斑驳、黯淡。 一股股阴冷的寒意,顺著经脉钻入他的体內,污浊著他的紫府元神。 “哇!” 道行天尊难以支撑,身形在空中摇摇欲坠。 他的眼中充满了绝望。 难道今日不仅救不了徒弟,连自己也要折在这里? “这就是……因果吗?” 道行天尊看著那铺天盖地压下来的黑色怨气,心中一片苦涩。 “结束了,道兄。” 龙树看著已经无力反抗的道行天尊,眼中闪过一抹快意。 只要杀了他,再毁了韦护的真灵,做成两败俱伤的假象。 到时候,死无对证。 就算是殷郊,也查不出什么。 “去死吧!” 龙树右手成爪,那尊枯骨法相再次浮现,带著寂灭一切的恐怖威压,朝著道行天尊狠狠抓去。 这一击,必杀! 然而。 就在那枯骨巨爪即將抓碎道行天尊天灵的剎那。 咻——! 一道银色的流光,如同划破长夜的闪电,带著一种撕裂万古的锋芒,从天外激射而来。 第175章 金弹银弓破杀劫,清源妙道镇十方 那道从天外激射而来的银芒,快到了极致,也烈到了极致。 快到连大罗金仙的神念都难以捕捉。 烈到仿佛是九天银河倒卷,將漫天阴霾一击洞穿。 “谁?” 龙树心头警兆大生,他顾不的道行天尊,枯骨法相猛的回撤,护在身前。 “崩!”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盖过了满天雷鸣。 咔嚓! 银芒瞬间贯穿了龙树法相的掌心,而后顺著那森白的骨骼一路向上蔓延。 只见那尊枯骨法相,在这银丸一击之下,竟是从手掌开始,一直炸裂到了手肘,再到肩膀。 轰! 那只巨大的骨爪,被生生震碎,化作漫天骨粉飘散。 龙树闷哼一声,身形被这股恐怖的力道震的连连后退,眼中满是惊骇。 “什么人?” 他一双怒目死死盯著那道银光散去的地方。 只见虚空之中,一柄造型古朴、寒光凛冽的三尖两刃刀,正静静的悬浮在那里。 刀锋之上,银芒吞吐,杀气凛然。 而在那长刀之侧,一只细犬正呲著獠牙,对著龙树发出低沉的咆哮。 紧接著,云层翻涌向两侧退去。 一道身影,巍峨如山,佇立在九天罡风之中。 身披亮银锁子甲,头戴三山飞凤冠,身后一袭玄色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眉心那只天眼半开半闔间,洒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清冷神光,照彻十方天地。 在他手中,握著一张金光灿灿的宝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清源妙道真君……” 龙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號,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甚至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杨戩!” 道行天尊望著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这还是个在他面前执弟子礼的晚辈。 而今,那一身如渊如狱的神威,竟已让他这个做师叔的都感到了压迫。 杨戩並未理会二人的反应。 他的目光落向了下方那彻底暴走的冀州地脉。 三万六千余冤魂所化的怨气长河,失去了龙树的操控,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刚才的激战彻底失去了束缚,如同黑色的岩浆一般,要將这方圆之所彻底化作死地。 “孽障。” 杨戩冷哼一声,如金铁交鸣。 他隨手將金弓掛回腰间,反手从虚空中抽出一条金光闪闪的长鞭。 赶山鞭。 此鞭乃是昊天所赐,有定地脉、移山岳之无上威能。 “镇!” 杨戩手腕一抖,赶山鞭化作一条万丈金龙,带著煌煌天威,从九天之上俯衝而下。 轰隆隆——! 金龙入地,大地震颤。 那条狂暴的怨气长河,在这金龙的镇压之下,被生生截断了流势。 原本裂开的巨大沟壑,在赶山鞭的神力牵引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开始缓缓合拢。 那些嘶吼咆哮的冤魂,被这股浩荡的纯阳之力一衝,发出一阵阵畏惧的哀鸣,不甘的缩回了地底深处。 不过数息之间。 那足以顛覆一地的地脉暴动,竟是被杨戩翻手之间,强行镇压疏导! 天地重归寂静。 只有那庙宇废墟中,韦护那断断续续的疯癲笑声,还在风中迴荡。 杨戩此时方才缓缓按下云头。 他脚踏虚空,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一朵洁白的祥云,托著他那沉重的神躯。 直至与龙树平视。 “龙树菩萨。” 杨戩的声音很冷,透著一股漠然。 “此地乃南赡部洲,是我天庭治下,亦是太岁府划定的重刑之地。” “你身为西方教尊者,不经通报,擅闯禁地,更妄图引动地脉怨气,毁坏一方水土。” 杨戩微微抬起下巴,眉心天眼猛的睁开,一道摄人心魄的神光直逼龙树面门。 “你是欺我天庭无人?” 这一番质问,一股迫人的堂煌大势顷刻间压向龙树。 龙树面色阴沉如水,心中暗暗咒骂。 他没想到,天庭的反应这么快,更没想到,这位平日里听调不听宣的司法天神,今日竟会如此强势的介入此事。 “真君误会了。” 龙树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慈悲。 “本座此来,並非为了捣乱。” 他指了指下方的韦护,语气悲悯:“韦陀尊天入魔已深,在此地不仅无法赎罪,反而因为怨气侵蚀,成了祸害一方的魔头。” “本座不过是代天行道,想要清理门户,以免这孽障再造杀孽。” “至於那地脉暴动……”龙树眼珠一转,“实乃这孽障魔气太重所引,本座正欲出手镇压,真君便到了。” 好一张利嘴。 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道行天尊气的鬚髮乱颤,正欲开口驳斥。 却见杨戩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清理门户?” 杨戩伸手,缓缓从腰间取下那张金弓。 又从革囊中摸出一枚银弹,慢条斯理的搭在弓弦之上。 “嘎吱——” 弓弦被拉开的声音,在这天地间显的格外刺耳。 那枚银弹之上,流转著破灭一切法则的恐怖气息。 龙树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汗毛倒竖。 一种死亡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他的神魂。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动一下,下一刻绝对会射穿紫府! “杨戩!你想做什么?!” 龙树色厉內荏的喝道,“本座乃西方教菩萨!你敢对我动手?!” “有何不敢?” 杨戩的手很稳,稳的像是一座山。 “本君乃司法天神,执掌天条律法。” “韦陀之罪,已有太岁府依律论处,何时轮的到你西方教来滥用私刑?” “至於你……” 杨戩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你在天庭辖地,动用邪法,引爆地脉,意图谋杀天庭要犯。” “依天条,当斩!” 第176章 金弓开满月,愿力若崩沙 “斩?” 龙树菩萨听闻此言,先是一怔,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方才虽然大意之下被那银弹破了法相,看上去略显狼狈,但一身大罗尊位的法力底蕴犹在。 尤其是他背后,那条虽无形却真实存在的愿力长河,连接著西牛贺洲亿万信徒的香火,源源不断的为他提供著近乎无穷的生机。 “杨戩,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龙树菩萨大袖一挥,法相在愿力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聚,散发出阴森的寂灭之意。 “本座乃西方教大菩萨,受两位圣人教主亲敕,金身寄託於虚空法界,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你虽有司法天神之名,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小辈。” 龙树菩萨双目圆睁,怒目之相毕露,声浪如滚雷般在冀州上空炸响。 “若是昊天亲至,或许还能压本座一头。” “就凭你?” “也敢妄言斩我?!” 面对龙树的色厉內荏与咆哮,杨戩微微侧首,一袭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仿佛一面遮蔽苍穹的大旗。 眉心那只半开半闔的天眼,驀然睁开一线。 这一线,便是天光乍破。 “聒噪。” 杨戩薄唇轻启,缓缓抬起右臂,將那张金弓一点点拉开。 此宝名为金弓银弹。 专落顶上三花,破胸中五气! 对於玄门正宗的练气士而言,三花五气便是道基根本。 面对此物,轻则三花削去,修为跌落。 重则五气溃散,道基崩毁,沦为废人。 当年封神之战时,杨戩曾以此宝射落十绝阵主姚天君顶上三花,废了对方多年修为,后因屡立战功,元始天尊默许此宝留於他手,作为护道之器。 “嘎吱——” 隨著弓弦的拉开,天地间的光线仿佛都被那张金弓吞噬。 原本半昏半沉的冀州上空,突然暗了下来。 所有的风,所有的云,乃至那瀰漫在空气中的尘埃,都在这一刻凝固。 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气,以杨戩为中心,呈涟漪状向四周疯狂扩散。 龙树菩萨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来壮声势,可当那张金弓拉满如满月的瞬间,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噎回了肚子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感,毫无徵兆的从他神魂深处炸开。 “这……这种感觉?” 龙树菩萨瞳孔骤缩,下意识的想要挪动身形,避开锋芒。 但他惊恐的发现,於事无补。 不仅是身体被气机锁定,就连他寄託於虚空法界的神念,也被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量锁定。 那枚银弹上,並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光芒,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古朴。 “这金弓银弹……专破玄门顶上三花,专落胸中五气……” 龙树菩萨脑海中飞快的闪过关於这件法宝的传说,心中强自镇定。 “哼,不过是对付道门修士的手段!” “本座修的是西方大道,证的是枯荣寂灭,根本没有三花五气之说!本座的力量源泉,乃是宏大愿力,是眾生信仰!” “他这法宝,对本座无效!” 一念至此,龙树菩萨心中的惊惧稍减,脸上再次浮现出一抹狞笑。 “杨戩,你这嚇唬人的把戏,对本座没用!” “本座今日便站在这里,看你这银弹,能奈我何!” 杨戩看著强作镇定的龙树,嗤笑出声 “呵,……夏蝉不可语冰。” “龙树,岂不知……”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而你这西方愿力之道……” 杨戩的手指,在紧绷的弓弦上轻轻一扣。 “集眾生之念,成一己之私。” “看似宏大浩瀚,实则……” “不过是沙上筑塔,一触即溃。” “现在。” 杨戩眼帘微抬,那只握著弓弦的手指,微微鬆动了一丝。 “本君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束手就擒,隨本君走一遭。” “要么……” “便赌一赌,看看本君能不能破了你的金身。” 嗡! 隨著杨戩话音落下,那枚搭在弦上的银弹,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 这声嗡鸣,並非响彻在现世,而是直接穿透层层虚空,响彻在那条连接著龙树与西土的愿力长河之上! 剎那间。 龙树菩萨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 他惊恐的感觉到,自己的那条愿力长河,竟然在剧烈的翻腾著。 那是他成道的根基! 是他与那亿万信徒之间的因果纽带! “不……这不可能!” 龙树菩萨惊的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这是什么神通?这不可能!愿力无形无相,怎么可能……?” “冥顽不灵!”杨戩见龙树迟迟没有动作,耐心彻底耗尽。 “龙树,你的底蕴,太浅薄了。” “在天条律法面前,一切因果,皆有跡可循。” “你以愿力乱天数,今日,本君便断了你的愿力!” 崩——!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盖过世间一切声音。 金弓震颤,弓弦崩鸣。 那枚银弹,化作一道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流光,消失在原地。 化作一道纯粹到了极致的“线”。 那是撕裂空间的轨跡,是法则崩坏的痕跡。 快! 太快了! 快到龙树菩萨的念头都还未转完,那股死亡的冰冷气息,就已经贴近他的眉心。 “啊!!!” 在生死的绝境面前,龙树菩萨再也顾不得什么尊者的体面,也顾不得什么圣人的脸面。 他不想死! 他修持了无数个元会,好不容易才证得这大罗果位,怎么能死在这里? 怎么能死在一个后辈手中? “杨戩!!!” 龙树猛的抬起头,那一双原本阴鷙深沉的眼眸中,此刻布满了血丝。 “你想断我长生路?” “做梦!!!” 轰! 龙树双手猛的合十,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枯叶色袈裟,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无数金色的梵文,如同漫天飞舞的蝴蝶,从那破碎的袈裟中飞出。 与此同时,一阵宏大浩瀚,却又带著几分诡异狂热的诵经声,凭空在这天地间响彻。 “南无……南无……”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而是千万人、亿万人的声音匯聚在一起! 有老人的祈祷,有妇人的哭诉,有稚子的囈语,更有无数狂信徒歇斯底里的吶喊!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洪流,瞬间衝散了四周的阴霾。 第177章 宝愿金轮难护体,斩魔剑下断长生 那宏大的诵经声,並非清净梵音,倒更像是亿万生灵在红尘慾海中挣扎的嘶吼。 金色的洪流在龙树菩萨脑后疯狂匯聚,那是西牛贺洲无数信徒供奉的香火念力,是他们在佛前许下的贪、嗔、痴。 求財、求子、求长生、求一切如愿。 “南无……南无……” 无数信徒的祈愿,带著贪婪、恐惧、渴望与癲狂,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龙树菩萨立於那金色洪流的中心,身躯充盈若琉璃,脑后一轮巨大的金轮缓缓升起。 光轮旋转,其上甚至映照出一方“婆娑世界”的虚影。 “宝愿金轮,婆娑世界!” “眾生护我!万法不侵!” 龙树菩萨一声嘶吼,那金轮轰然转动。 嗡——! 天地倒转。 杨戩眼前驀然一变。 一方光怪陆离的婆娑世界呈现於前。 无数赤身裸体的信徒在地上爬行,口中高呼著龙树的尊號,將自己的血肉、灵魂乃至来生,都献祭在那金轮之下,只为求的那一丝虚无縹緲的极乐解脱。 这哪里是什么极乐世界? 分明是一座由亿万眾生之欲望堆砌而成的囚笼! 那枚势如破竹的银弹,没入这片愿力海洋之后,竟如同泥牛入海。 无数手臂从那“净土”中探出,不顾一切的抓向银弹,哪怕被那恐怖的锋芒炸成齏粉,后继者依旧前赴后继。 银弹虽强,却也有穷尽之时。 在亿万信徒的消磨下,那道撕裂万古的银芒,终於黯淡。 最终被那疯狂的愿力洪流吞没,消散於无形。 “哈哈哈哈!” 见银弹被破,龙树菩萨发出一声肆意的狂笑,笑声中带著几分癲狂与得意。 “杨戩!看见了吗?” “此乃宝愿金轮,匯聚西牛贺洲三千六百亿信徒之宏愿!” “每一道愿力,便是一道因果;每一声祈祷,便是一层业障!” 龙树双手高举,仿佛托举著整个西土的重量,朝著杨戩而来。 “你既执掌天条,那便来试试,能不能斩断这亿万眾生的心念!” “能不能背负起这毁去眾生希望的滔天罪业!” 杨戩立於虚空,冷眼看著那光怪陆离的婆娑世界,看著那丑態百出的眾生之相,冷峻的面容上唯有一抹极淡的厌恶。 “眾生?” 杨戩嘴角微掀,露出一抹讥讽。 “一群被蒙蔽了心智,在苦难中求神拜佛的愚顽,也配代表眾生?” 话音未落,杨戩反手探向腰间。 那里,悬著一柄造型古朴、毫无装饰的黑色长剑。 “鏗——” 一声低沉浑厚的剑鸣,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咆哮,瞬间盖过了漫天诵经之声。 长剑出鞘一寸。 一股苍凉、厚重、带著无尽刑罚与肃杀的恐怖气息,从那一寸剑身中溢出。 此剑,乃是当年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断后,取一截断裂的山体脊骨所铸! 经太上道祖以六丁神火淬炼,去其杂质,留其“撑天”之意。 成剑之后,又被置於天庭斩仙台下,受天劫雷火洗礼,饮过不知多少违逆天规的妖魔仙神之血。 名为——斩魔! 专斩不臣,专断因果! “你说你的愿力无穷无尽?” 杨戩一步踏出,脚下的虚空如同镜面般崩碎。 “那本君今日,便斩了你这虚妄的源头!” 话音落,剑锋起。 鏘! 长剑彻底出鞘。 重如山岳,利若天刑。 杨戩持剑向那轮转动的宝愿金轮,毫无花哨的一剑劈下! “斩!” 剑锋所过之处,金光崩碎,幻象湮灭。 那些祈祷、哭诉、吶喊的眾生面孔,在这一剑之下,尽数化作了虚无的泡影。 龙树菩萨的狞笑瞬间凝固在脸上,双眼暴突,眼角溢出缕缕金色的佛血,充盈的金身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迅速乾瘪下去。 然而,还未等龙树反应。 那黑色的剑光斩碎了金轮之后,余势未消,径直斩在了他的金身之上! 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从龙树的左肩一直蔓延到右腹。 “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冀州上空。 龙树菩萨整个人如同流星一般,从九天云端被狠狠砸落。 那一剑,斩断的不仅仅是他的血肉。 更是斩断了他与西牛贺洲愿力长河的联繫。 斩断了他的长生根基。 “我的道果……我的愿力……” 龙树菩萨惊恐的发现,自己体內那原本如江河般奔涌的法力,正在顺著那道伤口疯狂流逝。 那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力量感,正在迅速剥离。 不死不灭的真諦,在这一刻成了最大的笑话。 轰! 大地剧烈震颤。 龙树重重的砸在大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坚硬的地面被砸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周围的山石尽数化为齏粉。 烟尘散去。 那个不可一世的西方教尊者,此刻正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坑底。 胸前那道巨大的剑痕散发著浓郁的煞气,阻止著伤口的癒合,不断吞噬著他残存的生机。 “咳咳……咳……” 龙树咳出一口混著內臟碎片的金血,那双原本阴鷙深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灰败与恐惧。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可那道横贯胸腹的剑痕中,残留的斩魔剑意如跗骨之蛆,不断破坏著他的生机,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噠。 噠。 噠。 清脆的脚步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杨戩一身银甲,纤尘不染。 他走到龙树面前,居高临下的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天尊者。 “呵……” “西方教,不过如此。” 龙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的破风声。 他的骄傲与尊严,在这一刻,被杨戩狠狠的踩进泥尘。 不远处。 道行天尊拄著长剑,勉强站立著。 他看著那个倒在坑底、再无半点尊者威仪的龙树,又看了看那个提剑而立、神威盖世的杨戩。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这就是如今的天庭吗? 天势权柄加持下,竟以金仙之位逆斩大罗,断了西方教一位古老尊者的脊樑。 这种力量,这种霸道,这种无视一切因果的决绝…… 道行天尊突然觉的,自己这封山避世的几百年,似乎真的错过了什么,也真的……老了。 第178章 金闕律条无情面,斩仙台上断前尘 “咳……杨……杨戩……” 龙树菩萨的眼中满是怨毒与畏惧,“你……你安敢如此……我是西方教……大菩萨……” “聒噪。” 杨戩面无表情,手腕一翻,一条金光灿灿的绳索显化。 缚妖索。 此宝专克元神变化,一旦被缚,便是大罗金仙也难逃脱。 “去。” 杨戩隨手一拋。 缚妖索化作一条灵动的金蛇,瞬间將龙树菩萨五花大绑。 那绳索勒入皮肉,金光闪烁间,繁复的符文烙印在龙树的周身大穴之上。 “呃啊——!” 龙树发出一声惨叫,这些符文不仅禁錮了他的肉身,更是化作一道道锁链,强行钻入眉心紫府,將他的泥丸宫死死封锁。 原本还在勉强运转的枯荣禪功,瞬间凝滯。 这一刻,这位高高在上的西方尊者,彻底沦为了一个连凡人都不如的废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做完这一切,杨戩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道行天尊身上。 道行天尊拄著长剑,身形有些佝僂。 一身原本纤尘不染的八卦道袍,此刻沾满了尘土与血跡,顶上三花萎靡,胸中五气散乱,显然是损了道基。 而在他身后那座破败的庙宇中,疯癲的韦护还在发出断断续续的痴笑声。 两人对视。 道行天尊握著剑柄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他看著眼前这个曾经需要仰视自己的师侄,如今却已成长为镇压一方的司法天神,心中五味杂陈。 毕竟今日他擅闯太岁府禁地,甚至与龙树大打出手,引的地脉暴动。 按天条,也是重罪。 杨戩既是司法天神,秉公执法乃是本分。 “杨戩……”道行天尊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乾涩,“今日之事,是贫道……” “师叔。” 杨戩突然开口,打断了道行天尊的话。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此地乃是非之地,怨气冲霄,罪业纠缠。” “非清静道德之士久留之所。” 道行天尊身子一震,瞬间明白了杨戩的意思。 杨戩这是在保他。 也是在保全阐教的顏面。 杨戩微微侧身,目光投向那片被赶山鞭疏导后的地脉,语气淡漠:“西方教龙树,擅闯天庭禁地,引爆地脉,意图谋害天庭要犯。” “幸得道行天尊路过,仗义出手,阻拦凶徒,护住这一方水土与百姓。” “此乃大功。” 说到此处,杨戩转过头,那只半开半闔的天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师叔觉的,可妥否?” 道行天尊的身躯一颤,看著杨戩那张冷峻的脸庞,眼眸中隱含的维护与敬重,只觉的眼眶一阵发热。 这就是杨戩。 他是天庭的司法天神,但也是玉泉山金霞洞的杨戩。 在公私之间,有著他自己能掌控的准则。 擒拿龙树,是因为龙树是外敌,是祸乱的根源。 而放过道行,是因为道行是长辈,更是因为杨戩知道,道行天尊虽然愚固,却从未想过要毁了这冀州百姓。 “妥……妥当……” 道行天尊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多谢真君。”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不敢再看一眼庙中那疯癲的徒弟。 杨戩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 “既如此,师叔请自便吧。” “有些因果,沾不得。” “有些旧人,见不如不见。” 杨戩微微頷首,算是行了晚辈之礼。 “还清师叔回去,告诉广成子师伯。” 杨戩顿了顿,身上那股凛冽的杀气缓缓收敛,如山岳般沉稳的威势越发凝实。 “今时不同往日,当今之三界。” “若想阐教长存,就让他好好看看这人间。” 说罢,杨戩不再理会神色复杂的道行天尊,转而看向龙树菩萨。 而此时的龙树,在听到杨戩所言之后,眼底闪烁著剧烈的恶不甘与怨毒。 “杨戩……你……你竟敢私放道行……” 龙树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你身为司法天神……徇私枉法……凌霄殿上……大天尊当面,本座定要状告你玩忽职守!” 龙树虽然看起来悽惨,心中却並无多少惧色。 他是西方教的大菩萨,是须弥山的尊者。 按照惯例,天庭也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 顶多是像之前的燃灯等人一般,作为谈判的筹码,等待西方教付出代价来赎人。 只要留的性命在,今日之辱,来日方长! “状告我?” 杨戩居高临下的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龙树,你是不是在想,以你的身份,只要到了天庭,到了凌霄殿。” “你就能活?” 龙树心头一跳,被杨戩戳中了心思,但他依然梗著脖子,色厉內荏的吼道:“不错,本座乃圣人亲封……天庭敢杀我?” “杀了我……这因果你杨戩担不起……昊天也担不起!” “呵呵。” 杨戩没忍住,笑出了声。 “可惜啊……” “这凌霄殿……菩萨怕是没机会去了。” 龙树菩萨闻言,瞳孔骤缩,一阵恐惧瞬间攥紧他的心臟。 “你……你什么意思?!” “你要带我去哪?!” 杨戩却是不再看他一眼,只是淡淡的挥了挥手,化作一道银光冲天而起。 “带走!” 哮天犬紧隨其后,一口咬住龙树的小腿,像是拖著一块烂肉般,驾云跟上。 “啊——!放开我!孽畜!” “杨戩!你要干什么!我要见天帝!我要见天帝啊!” 龙树菩萨悽厉的惨叫声在天宇迴荡,渐行渐远。 …… 冀州。 道行天尊耳边还迴荡著杨戩方才所言所语,怔怔的看著杨戩远去的身影,眉头紧紧皱起。 那个方向,只有一处所在。 斩仙台! 难道。 道行天尊心头突然升起一丝不好的念头。 不,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西方教的大菩萨,是须弥山的门面人物! 不经审决,不经谈判,不留任何余地,直接拉上斩仙台? 这不仅仅是杀一个菩萨那么简单。 这是在打西方二圣的脸! “疯了……都疯了……” 道行天尊喃喃自语,一股彻骨的寒意顺著脊背爬满全身。 他突然明白了杨戩之前那个眼神的含义。 如今的天庭,上有昊天,不知其意欲何为,下有殷郊及杨戩,严苛刑罚。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管你是菩萨还是金仙,管你是圣人门徒还是经年大妖。 只要触了天条,只要挡了路。 唯有一死! 良久。 道行天尊长嘆一声,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座漆黑的赎罪庙,手中拂尘一卷,化作一道有些悽惶的青光,消失在天际。 第179章 须弥钟鸣震婆娑,佛光东渡问天庭 西方极乐世界,须弥山祖庭。 放眼望去,地铺琉璃,树掛七珍。 天穹之上,无日无月,唯有无量佛光普照。 八功德水於池中荡漾,池底纯以金沙布地,四宝界道,以金、银、琉、晶镶制。 上有楼阁,亦以金、银、琉璃、硨磲、赤珠、玛瑙而严饰之。 微风浮动间,宝树罗织,出微妙之音,譬如百千华態,同时俱作。 演说苦、空、无常、无我之大道伦音。 更有修罗之女,曼妙无双,於虚空之中轻歌曼舞。 天魔之眾,收敛魔气,化护法金刚,手持法器,威严肃穆。 高台之上,诸多隱世不出的高僧大德,或枯坐如枯木,或臥眠如睡狮,皆沉浸在那玄之又玄的禪定天和之中。 这便是圣人道场,万劫不磨的极乐净土。 然而,今日这份亘古不变的寧静,却被突兀的打破。 “咔嚓——” 七宝莲池內一株金莲,毫无徵兆的从根部折断,花瓣瞬间枯萎,原本流转其上的功德金光,在剎那间化作灰败的死气。 池水泛起涟漪,倒映出一张惊恐而扭曲的面容——正是龙树菩萨。 那是龙树寄托在祖庭的一缕本命元神烙印。 莲折叶落,便意味著金身遭劫,道果受损。 死气缠绕,便意味著正遭遇生死大劫,甚至连真灵都有陨灭之虞。 “嗯?” 菩提树下,一尊面容饱满、眉眼慈顺的老僧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眸子浑浊,却深邃如渊,仿佛藏著亿万个大千世界的生灭。 正是西方教大教主,名义上的接引圣人大弟子,宝幢如来。 就在他睁眼的瞬间。 “咚——!” “咚——!!” “咚——!!!” 须弥山巔,那口自封神量劫之后便再未响起的大寂灭钟,突然自行震盪。 钟声急促,不復往昔的清净醒世之音,而是充满了杀伐与震怒的急雷之声! 声浪滚滚,瞬间传遍了整个极乐世界,震散了漫天祥云,惊的那些飞舞的迦陵频伽鸟四散奔逃,修罗天女花容失色。 “怎么回事?!” “大寂灭钟为何无故自鸣?” “难道是……有外魔入侵?” 无数潜修的罗汉、菩萨、佛陀纷纷从禪定中惊醒,化作道道金光,匯聚於须弥山主峰大殿之前。 大殿之中,宝幢如来已然在列,面色凝重如水。 在他身侧,另一尊通体散发著无量光、无量热,宛如大日凌空的佛陀——大日如来,亦是眉头紧锁,周身太阳真火隱隱躁动。 就在眾僧惊疑不定之时。 极乐世界的最深处,那不可知、不可论、不可视的清圣之地,骤然降下一道宏大的意志。 如洪钟大吕,震慑神魂,在所有佛修的心湖之中炸响。 “龙树遭劫。” “天庭杨戩,正押解龙树,欲往斩仙台,行斩首之刑!”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滔天的譁然与震怒。 “岂有此理!!” 一尊脾气火爆的金刚怒目圆睁,“龙树乃我教大菩萨,代表的是圣人顏面!杨戩小儿安敢如此?!” “斩仙台?那是斩妖除魔之地,岂能用来斩我佛门尊者?天庭这是要与我西方教彻底开战吗?” “欺人太甚!当真欺人太甚!” “五百年前,他们扣押燃灯,逼死普贤,我等为了大局,忍了!” “如今他们竟得寸进尺,想公然处决龙树?” 眾佛陀菩萨群情激奋,怒意冲霄。 这些平日里慈悲为怀的高僧大德,此刻一个个面露忿色,眼中哪里还有半点清净之意? 有的只是被羞辱后的暴怒。 西方教虽然讲究忍辱负重,但也有金刚怒目之时。 更何况,如今之情势,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打脸了。 若是龙树真的被斩於“斩仙台”上,那西方教在三界之中,將彻底沦为笑柄。 所谓的“西方大兴”,也將成为一句空话。 “阿弥陀佛。” 一声佛號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喧囂。 宝幢如来手持接引宝幢,目光穿透无尽虚空,遥遥望向东方那天庭所在的方向。 那里,煞气蒸腾,星光摇曳,隱隱有一股不可一世的霸道气运,正在镇压诸天。 “师弟。” 宝幢如来转头,看向身旁的大日如来。 “教主法旨已下。” “天庭既然不讲规矩,动了杀心,那我西方教,便不能再处处退让了。” 大日如来微微頷首,那张常年掛著慈悲笑意的脸上,此刻却透著令人心悸的威严与酷烈。 他本是妖族太子陆压的善尸所化,虽入佛门,但骨子里那属於三足金乌的傲气与杀性,从未真正磨灭。 “善。” 大日如来缓缓吐出一字。 隨即,他周身佛光大盛,不再是柔和的接引之光,而是霸道的大日佛光,仿佛要將这世间一切阻碍都焚烧殆尽。 “天庭如今仗著昊天权柄,又有那殷郊搅风搅雨,当真以为这三界是他们的一言堂了?” “今日,贫僧便陪师兄走这一遭。” 宝幢如来点头,手中宝幢一顿,发號施令。 “传法旨!” “著,八部天龙眾,即刻集结!” “天眾、龙眾、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侯罗伽,各部首领,点齐兵马,隨本座东进!” “是!!!” 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顿时响彻须弥。 …… 不多时。 西方天际,风云突变。 原本祥和的金色佛光,此刻竟染上了一层肃杀的冷色。 两道宏大无边的气息,率先冲天而起,化作两轮烈日,直奔东方而去。 左侧,宝幢如来脚踏七宝金莲,头顶悬浮著接引宝幢,垂下亿万道瓔珞庆云,每一道瓔珞之中,都仿佛有一个小千世界在生灭。 右侧,大日如来端坐於大日金轮之上,周身繚绕著足以焚煮江海的太阳真火,金乌法相在他身后若隱若现,发出穿云裂石的啼鸣。 而在两位准圣级別的佛陀身后,是遮天蔽日的八部天龙眾。 那是在西牛贺洲修养了无数年,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杀意的佛门护法大军。 无数身形庞大的天龙在云层中翻滚,鳞爪森然。 狰狞丑陋的夜叉手持钢叉,口喷毒火。 魁梧凶厉的阿修罗眾,身披重甲,战意昂扬。 神俊的迦楼罗双翼展开,遮蔽苍穹,锐利的目光死死盯著东方。 这一刻,西方教再无保留。 所过之处,云层崩碎,罡风退避。 …… 第180章 刑台煞气惊天闕,二郎神威镇群仙 南天门外,云海翻腾,金光万道本是祥瑞之兆,今日却被一道悽厉的破空声生生撕裂。 “咻——!” 守门的四大天王只觉一股透体寒意袭来。 “何人敢闯南天门?!” 增长天王魔礼青下意识的举起青云剑,厉声喝问。 然而,当他看清那流光中的景象时,手中的宝剑竟是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险些拿捏不住。 只见那流光散去,显露出一尊巍峨如山的身影。 银甲披身,大氅猎猎,头戴三山飞凤冠,手持三尖两刃刀,眉心天眼半开半闔,流泻出令人不敢直视的森寒神光。 正是司法天神,清源妙道真君,杨戩。 而更让四大天王头皮发麻的是,在杨戩的身后,哮天犬正死死咬著一条腿,拖拽著一个衣衫襤褸、浑身血污的身影。 那人虽气息萎靡,金身破碎,但那一身枯寂的佛韵与那张即便扭曲也依旧可辨的面容,分明是…… “龙……龙树菩萨?!” 多闻天王魔礼红失声惊呼,手中的混元伞都忘了撑开。 那是西方教的大菩萨! 是须弥山的尊者! 此刻竟然像是一条死狗般,被杨戩一路从下界拖上了天庭? “哼。”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戩冷哼一声,大氅一甩,磅礴的气劲直接將四人逼退数丈,隨后拖著龙树,大步流星的跨入南天门。 其所去方向,正是天界鲜少有神仙涉足,常年被煞气笼罩之处。 斩仙台! …… 南天门的消息,在杨戩踏入天门的瞬间,便已席捲了整个三十三重天。 “疯了!真是疯了!” “司法天神这是要捅破天啊!他把龙树菩萨抓了,而且直奔斩仙台去了!” “斩仙台?那可是行天刑之地,一旦上了台,便是削去顶上三花,斩灭胸中五气,连真灵都要受那九天雷火的熬炼,万劫不復啊!” “他怎么敢?那可是西方教的尊者!” 一时间,各宫各殿,无数仙家洞府的大门轰然洞开。 祥云朵朵,流光溢彩,无数天庭正神、散仙游神,皆是放下手中的差事,神色各异的朝著斩仙台的方向涌去。 太岁府。 正在批阅公文的温良与乔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意动。 “好个二郎真君!好个司法天神!” 温良抚掌大笑,手中硃笔一扔,“走!同去!同去!如此盛况,岂能错过!” “这西方教平日里作威作福,今日倒要看看他们是如何在刀口下求饶的!” 雷部,斗牛宫。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正端坐於雷池之畔,擦拭著手中的雌雄双鞭。 听闻奏报,他手中动作一顿,那只早已看透世事沧桑的神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殷郊刚烈,杨戩冷酷……” 闻仲低声喃喃,声音如同闷雷滚动,“这天庭,终究……” 他缓缓起身,那一身代天行罚的雷霆威压瞬间收敛。 “传令雷部眾將,隨本座前往斩仙台……观礼!” …… 天庭。 斩仙台。 几根高大的,呈现暗红色的铜柱矗立。 自九天之隙中吹下的寂灭罡风,贯入翻滚的黑云之中。 那铜柱之上,斑驳陆离,是亿万年来无数违逆天条的妖魔、仙神所留下的乾涸神血。 罡风如刀,呼啸著穿过铜柱的缝隙,发出呜咽的悽厉声响。 这里,便是斩仙台。 让三界眾生闻之色变的刑杀之地。 “哐当!” 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龙树菩萨被狠狠的摜在冰冷坚硬的刑台之上。 牵动到胸前被斩魔剑意侵蚀的伤口,剧痛让他忍不住蜷缩起身子,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呃啊……” 龙树艰难的抬起头,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那巨大的铜柱,看到了四週游走的暗红色雷蛇,更感受到了那股压抑到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臟。 “杨戩……你……你不能……” 龙树挣扎著想要向后退缩,但缚妖索將他捆的结结实实,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提不起来。 “我有大功德……我是菩萨……你无权斩我……” 杨戩立於刑台边缘,身后便是万丈深渊般的虚空罡风。 面无表情的看著丑態百出的龙树,缓缓抬起手来。 “起!” 轰隆隆—— 斩仙台剧烈震颤。 四根雕刻著狰狞兽首的锁链,从铜柱顶端垂落,分別扣住了龙树的四肢百骸。 “啊!!!” 龙树发出一声惨叫,拼命的挣扎起来,但在缚妖索与斩仙台禁制的双重压制下,他这点挣扎却显的苍白无力。 那锁链之上,附带著天道刑罚之力,疯狂的灼烧著他的金身与元神。 此时,斩仙台周围的云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截教旧部、太岁府眾星君、雷部诸神,乃至一些平日里隱世不出的散仙,皆是屏息凝神,注视著斩仙台。 亲眼目睹高高在上、满口慈悲的龙树菩萨,像一头待宰的牲畜般被锁在铜柱上,披头散髮,哀嚎不止。 视觉上的衝击力,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杨戩他来真的? “杨戩……” 龙树感受到了四周那无数道目光,羞愤、恐惧、绝望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理智彻底崩塌。 “我要见天帝!我要见大天尊!” “这一切都是误会,是天大的误会。本座是在降妖除魔,是在帮天庭啊。” 然而,杨戩根本不为所动。 他单手虚握,那柄漆黑古朴、散发著浓鬱血腥气的斩魔剑,凭空显化在掌中。 “鏘——” 长剑拄地,发出清越的剑鸣,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杨戩双手按剑,身姿挺拔如松,那一袭银甲在昏暗的刑台上,泛著冷冽的寒光。 “咕咚。” 围观的眾神中,不知是谁吞咽了一口唾沫。 无人再敢喧譁,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所有人都意识到,今日之事,恐怕再无转圜余地。 斩仙台上的罡风,越发大了。 吹的杨戩的大氅猎猎作响,也吹的龙树菩萨那颗不上不下的佛心,一片冰凉。 第181章 金口玉言定铁律,迟来一步万事空 斩仙台上,罡煞如潮。 万古不化的赤红煞气,如同活物一般在铜柱之间穿梭游走,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台下,赶来观礼的眾仙越聚越多,却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所有的目光,都盯著那刑台中央。 那里,曾不可一世的西方教大菩萨龙树,正如同一条死狗般被锁在斩仙台上。 胸腹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可怖,杨戩留下的斩魔剑意霸道绝伦,时刻阻止著伤口癒合。 “龙树,你的时辰快到了。” 杨戩微微仰头,头顶那厚重的劫云中,隱约透出一丝日光。 “杨戩……” 龙树艰难的抬起头,那双原本阴鷙深沉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与慌乱. 但他仍试图维持著最后的尊者体面。 “你……你不能杀我……” “本座是西方教大菩萨……本座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除魔卫道!” 杨戩闻言,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死到临头还在嘴硬的龙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讽的冷笑,那笑意不达眼底,比这周遭肆虐的煞气还要凛冽几分。 “除魔卫道?” “龙树,枉你满口慈悲,腹中却全是阴私算计,本君今日,便让你四个明白。” 杨戩向前踏出一步,银靴落地,沉声喝道:“龙树,你其罪有四。” “罪一,无视天规,擅闯天庭在册之禁地。” “罪二,为掩盖真相,不惜动用邪法,引爆冀州地脉,致使三万六千冤魂暴动,意图毁坏一方水土,断绝生机。” “罪三,意图谋害天庭在押重犯韦陀。” “罪四……” 杨戩一双天目之中,寒光凛冽。 “抗拒执法,藐视天威。” “四罪並罚,依律当斩!” 龙树疯狂的挣扎著,对杨戩之言充耳不闻,只是瞪著通红的眼睛,声嘶力竭的反驳。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什么擅闯禁地?那韦陀早已入魔!他在冀州造下无边杀孽,已非我佛门护法,而是魔头!” “本座身为西方教尊者,清理门户,斩妖除魔,这是顺应天道,是大功德!何来的罪业?” 龙树越说越急,语无伦次。 “至於地脉暴动……那分明是韦陀魔气太重,引动了怨魂反噬!本座当时正欲出手镇压,是那道行不分青红皂白,出手偷袭,才导致局势失控!” “这笔帐,该算阐教头上!凭什么定本座的罪?!” 台下眾仙听的面面相覷,心中暗自咋舌。 不得不说,这龙树菩萨不愧是修持了无数年,顛倒黑白、倒打一耙的麵皮,当真是炉火纯青。 “清理门户?” 杨戩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只按在斩魔剑柄上的手,轻轻摩挲著冰冷的剑首。 “龙树,你是不是忘了,这当今三界,究竟是谁家天下。” “韦陀犯了天条,自有天庭法度制裁。” “什么时候,轮到你西方教,在我天庭的辖地上,肆意妄为?” “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打著清理门户的旗號,视天规如无物,那还要这天庭何用?还要这三界秩序何用?” 龙树闻言,脸色一僵,眼中的慌乱更甚。 “杨戩,本座乃两位圣人教主亲敕,金身寄託虚空法界,早已跳出三界,不在五行!” “天庭的俗律,管的了凡人,管的了寻常仙神,却管不到本座头上!” “本座是西方教的大菩萨!你要审我,也该去须弥山,请示圣人!” “你杨戩区区一个司法天神,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私设公堂,审判本座?” 想拿圣人压人? 杨戩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温不火。 “方外之人?跳出三界?” “龙树,你给本君听好了。” “天条之下,无不可杀之神,无不可斩之佛。” 轰!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台下眾仙看著那个屹立在刑台边缘的身影,心中不由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与热血。 这才是司法天神! 这才是天庭该有的威严! 龙树看著言之凿凿的杨戩,心头一沉,一股荒谬的感觉用上心头。 这杨戩是当真不在乎他的身份,也不在乎他背后的圣人威名。 龙树哆嗦著嘴唇,眼中的囂张终於彻底崩塌,涌上无尽的恐惧。 他不想死。 他真的不想死。 “杨戩……真君……饶命……” 龙树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一丝哭腔,“是本座一时糊涂……本座愿意赔偿!愿意道歉!” “只要你放了我,西方教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杨戩看著丑態百出,前倨后恭的龙树,眼中的厌恶之色更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杨戩不再多言,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对著虚空重重一按。 “时辰已到。” 杨戩收回目光,那张冷峻的面容上,再无一丝波动。 “行刑。” 嗡! 隨著杨戩一声令下,整座斩仙台仿佛从沉睡中甦醒。 那四根巨大的铜柱之上,骤然亮起赤目的红光。 无数繁复晦涩的天道符文,从铜柱上剥离而出,化作一条条血色的雷蛇,顺著锁链游走到龙树的身上。 “滋滋滋——” 那不是普通的雷霆,而是“业火红雷”。 专烧业障,专毁真灵。 “啊啊啊啊——!!!” 龙树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悽厉百倍的惨叫。 只见那红雷入体,並未伤及他的皮肉,而是直接钻入了他的紫府,钻入了他的泥丸宫。 在眾目睽睽之下,龙树一身道果,被硬生生的逼出了体外。 “我的道果……我的修为……” 龙树绝望的看著自己修持了亿万年的根基,在红雷的噬咬下化作飞灰。 紧接著,是他胸中那口先天五气。 噗!!! 五气溃散,反哺天地。 “不——!!!” 龙树金身开始崩解,像是一座风化了千年的沙塑,在狂风中簌簌掉落。 先是皮肉,再是经络,最后是骨骼。 斩仙台的作用,就是要从身躯、神魂、真灵、因果,全方位的进行磨灭。 不入轮迴,不留痕跡。 从今往后,这三界之中,再无龙树此人! “杨戩!你不得好死!” “西方教不会放过你的!圣人不会放过你的!” “我在地狱等著你!我诅咒你……” 在极度的痛苦中,龙树发出了最后的诅咒与咆哮。 然而,杨戩神色不动如山。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斩魔剑。 剑身之上,玄光流转,那股斩断一切的意境,凝聚到了极致。 “地狱?” “这斩仙台下,便是无尽虚空,罡风炼狱。” “你连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落。 刀光乍起。 “刀下留人!!!” 一声暴喝,裹挟著大罗金仙巔峰、甚至是准圣的威压,自南天门外响起。 只见南天门外,一片滚滚金云之中,两尊巨大的法相若隱若现。 左侧一尊,周身繚绕著无量接引佛光,头顶悬浮宝幢,垂下亿万瓔珞,正是西方教大教主接引道人的首徒,宝幢如来。 右侧一尊,身依大日金轮,周身太阳真火熊熊燃烧,戾气与佛光交织,正是大日如来! “杨戩!那是宝幢与大日两位尊佛!” 刑台之上,原本已经瘫软如泥的龙树菩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疯狂的挣扎起来,脖颈上青筋暴起,一根根勒入血肉的缚妖索被他扯的崩崩作响。 “你若敢动我,便是与整个西方教开战!便是与两位圣人不死不休…….” “聒噪。” 杨戩微微侧首,眸光淡淡的扫过西方天际那逼近的两尊佛影。 一袭玄色大氅在罡煞风中猎猎作响,面对两位准圣级別的佛陀压境,他的脸上甚至勾起一抹笑意。 “现在才来?” 杨戩缓缓收回目光,落回欣喜若狂的龙树身上。 “太晚了。” “斩!” 轰咔——! 九天神雷带著不可阻挡的威势,轰然落下! 雷声轰鸣,瞬间淹没了龙树那最后一声绝望的咆哮。 而在那雷声之外,遥远的西方天际,那两道足以焚烧苍穹的金光,终究是迟了一步。 第182章 大日如来怒焚天,天庭法度压佛光 雷声已歇,罡风渐止。 斩仙台上,劫灰被凛冽寒风一卷,如尘埃般散入虚空,寻不见半分踪跡。 一位修持亿万年、在西方极乐世界享清净纳福的大菩萨,就这般没了。 杨戩缓缓垂下手中的斩魔剑,剑尖抵在斩仙台上,一身银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寒芒。 南天门外的虚空,陡然陷入凝固。 紧接著,一股足以焚灭诸天万界的恐怖热浪,骤然爆发开来。 “杨戩——!!!” 一声暴喝,裹挟著无尽的戾气与杀机,震散斩仙台周围千里的流云。 只见那大日如来,原本宝相庄严的面孔呈怒嗔之相。 周身原本象徵著佛光普照的金轮,在这一瞬间化作赤金色的流火。 那是太阳真火。 是源自上古妖庭,曾炙烤大地、令十日並出的毁灭之火。 “你安敢如此!你怎敢如此!” 大日如来看著已经空荡荡的斩仙台,龙树的气息彻底消散。 西方教不仅是折损了一尊战力,更是被生生削去了一角气运。 这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大日如来一步踏出,脚下的祥云被高温蒸发殆尽。 在他身后的虚空中,隱约浮现出一只遮天蔽日的三足金乌法相。 金乌啼鸣,双翼一展,滚滚热浪如海啸般向著斩仙台席捲而来。 那些围观的眾仙,皆是面色大变,纷纷驾起遁光向后暴退。 “这就是准圣之威?大日如来的嗔火?” 温良只觉鬚髮皆张,一股焦糊味钻入鼻腔,亦是惊的连连后退。 然而,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威势面前,杨戩却是不动如山,眉间天眼陡然圆睁,沉声喝道。 “此处乃天庭重地,斩仙台刑杀之所。” “龙树触犯天条,罪证確凿,本君依律行刑,有何不敢?” “倒是尔等!” 杨戩猛的向前踏出一步,银靴踏在铜台之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未经传召,擅闯天门,如今更是要在斩仙台上逞凶!” “大日如来,你是想步那龙树的后尘吗?!” 杨戩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眾仙没想到杨戩面对两尊准圣压境,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直斥其非。 甚至言语之中,隱隱有著要將这位佛祖也一併留下的意思。 “好!好一个依律行刑!好一个步后尘!” 大日如来怒极反笑,笑声透著森森寒意。 “今日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司法天神,究竟有多少斤两,敢斩我西方尊者,还敢定本佛祖的罪!” “死来!” 大日如来再无顾忌,单手结印,对著下方狠狠一按。 轰隆隆—— 那漫天的大日金焰,带著焚灭一切的意志,朝著斩仙台当头压下。 这一掌若是落实了,別说是杨戩,便是这斩仙台,怕是都要被拍落下界,化作一片废墟。 “放肆!”杨戩见状,眉梢顿时一沉。 赫见其天目之中玄光熠熠,身前陡然显出一方通体漆黑、散发著无尽律令威严的大印。 司法天神之印! 这是昊天上帝亲赐,代表著天庭律法最高威严的神器,更凝聚著如今这三界正统的浩荡气运。 “天规森严,万法尊伏!” 嗡——! 一道无法言喻的律令波动,以大印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这一刻,整个天庭仿佛都活了过来。 无数道肉眼难见的秩序锁链,从虚空中探出,呼啸而来。 这是规矩的力量,是秩序的力量。 在这股力量面前,哪怕是霸道绝伦的太阳真火,也受到了极大的压制。 “滋滋滋——” 那足以焚山煮海的大日金焰,在触碰到司法天神印散发出的清辉时。 肉眼可见的层层瓦解,寸寸熄灭。 “这是……天庭气运加持?” 不远处的闻仲神目陡然一缩。 他看的真切,此刻的杨戩,並非以一人之力抗衡。 而是调动了整个天庭的大势,在与大日如来抗衡。 “在西土,尔等自称为佛。” 杨戩手托大印,法天象地神通自显,化作一尊万丈高的银甲神人。 居高临下般,俯瞰著那金乌法相。 “但在天庭,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也得臥著!” 隨著杨戩的话音落下。 轰! 轰! 轰! 斩仙台四周的云海炸裂。 无数身披金甲、手持长戈的天兵天將,如潮水般涌现。 虽然面对准圣之威,这些天兵的面色有些发白,握著兵器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但却无一人露出怯意。 更是有雷部眾神,在闻仲的示意下,悄然催动了雷池。 漫天雷云翻滚,紫电青霜在云层中穿梭。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是大日如来含怒出手,欲行雷霆一击。 此刻却变成了天庭主场,以法度、气运、军势对西方教形成了合围之势。 大日如来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好好好……看来天庭是真的要与我西方教不死不休了!” 他眼中的戾气不减反增,脑后的金乌法相仰天长啸间,体內那属於妖族的桀驁本性,已然蠢蠢欲动。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之际。 “师弟,住手吧。” 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了大日如来的肩头。 漫天金焰,在那只手掌之下,如潮水般退去。 那手掌看似无力,却仿佛蕴含著无量须弥之重,將大日如来的气势给压了下去。 宝幢如来面色阴沉如水,自金云中显出身形。 脚踏七宝金莲,缓步上前,挡在大日如来身前。 漫天的杀气与威压,在他那张悲苦的面容前,如春风化雨般消散。 “师兄!为何阻我?” “这杨戩欺人太甚,若不给他点教训,我西方教顏面何存?”大日如来咬牙切齿,显然不愿就此罢休。 “教训?” 宝幢如来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四周,落在雷云中若隱若现的雷部正神与那手托大印、寸步不让的杨戩身上。 “这里是天庭。” “是昊天的道场。” 宝幢如来的声音低沉,只有大日如来能听见。 “龙树已死,真灵已灭,这是定局。” “若是此刻起了纷爭,便是你我二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 宝幢如来的目光,隱晦的瞥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凌霄宝殿方向。 那里,有一道恐怖的意志,正隔著重重虚空,冷漠的注视著这里。 昊天上帝。 大日如来浑身一震。 他虽狂傲,却不是傻子。 方才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此刻被宝幢如来一点拨,顿时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这里是天庭的主场。 “阿弥陀佛。” 宝幢如来双手合十,对著杨戩微微一礼。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藏著让人捉摸不透的心思。 “司法天神,当真是好手段,好魄力。” 杨戩缓缓收起法天象地,手中的司法天神大印高悬。 “佛老过奖了,本君只是依律办事。” “若两位没有別的事,便还请回吧。” “南天门外,非詔不得逗留。” 宝幢如来深深的看了杨戩一眼,又看了看那依然残留著血腥气的斩仙台。 “真君,山水有相逢,我们来日方长。” 说罢,宝幢如来大袖一挥,捲起满脸不甘的大日如来,化作一道金光,向著西方遁去。 来时气势汹汹,欲焚天煮海。 去时却只能留下一句狠话,仓皇而退。 隨著两尊佛陀的离去,漫天的雷云与煞气,终於缓缓散去。 斩仙台上,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死寂与阴冷。 眾仙看著那个孤身立於刑台边缘的身影,一时间,竟无一人敢上前搭话。 从今日起,这三界之中,怕是再无人敢小覷这位司法天神分毫。 第183章 天地肃清立新序,从此神佛皆低眉 西方教眾狼狈退去,斩仙台上的的风波看似平息。 然而,一道看不见的震波已然顺著天河之水,拍打在三界的每一处角落。 这一日,天庭的风,格外喧囂。 北俱芦洲,盪云山。 这里本是下界妖王匯聚之地,平日里妖气衝天,酒肉飘香。 几位占山为王的大妖正推杯换盏,吹嘘著自家的后台是哪位天上的星宿,或是西边的佛祖。 倏然间。 一只小妖连滚带爬的衝进洞府,满脸煞白,连手中的令旗都拿捏不住,摔在地上。 “报——!大王!祸事了!” 坐在首位的青狮妖王眉头一皱,將手中的酒爵重重顿在石案上,震的石屑纷飞。 “慌什么!便是天塌下来,也有上面的老祖宗顶著!” 小妖浑身抖若筛糠,牙齿咯咯作响,指著天穹的方向:“老祖宗……老祖宗怕是顶不住了!” “刚刚上边传来消息……天庭斩仙台上,那位……那位西方的龙树大菩萨,被司法天神……砍了脑袋!连真灵都被赤雷磨灭!” “哐当。” 青狮妖王手中的酒爵跌落在地,殷红的酒液泼洒在虎皮大椅上,宛如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跡。 洞府內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平日里叫囂著要吃人心肝、闹上天宫的妖王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脖颈处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龙树菩萨。 那是何等人物? 西方教的大能,圣人门下的尊者! 就这样……没了? “快……快撤去旗號!” 青狮妖王猛的跳起来,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威风,“把洞府封了!从今日起,谁敢再提咱们跟上面的关係,老子先活吞了他!” 不仅仅是盪云山。 东胜神洲的散仙洞府,乃至幽冥地府的十殿阎君。 在这一刻,都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 那把悬在头顶无数年的天规戒尺,这一次,是真的落下来了。 …… 天庭,凌霄宝殿。 今日的朝会,比往常来的更早,也更安静。 往日里,截教旧部与阐教金仙虽同殿为臣,却总少不了言语机锋,暗中较劲。 太岁府与各部的摩擦,也常让这大殿之上吵的不可开交。 但今日,这凌霄殿却静的落针可闻。 列位仙班之中,不少神仙的目光,都在下意识的飘向殿门口,然后又迅速收回,眼观鼻,鼻观心。 “宣,司法天神杨戩覲见——” 隨著殿仪灵官的一声长喝,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 逆著天光,一道银甲身影迈步而入。 杨戩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他身后的大氅虽然换了一件新的,但在眾仙眼中,那上面仿佛还沾染著斩仙台上的罡风与血腥。 杨戩目不斜视的穿过两列仙班。 所过之处,无论是截教的赵公明、云霄,还是阐教的清福正神,身躯都不由自主的微微紧绷。 “臣杨戩,幸不辱命。”杨戩行至御阶之下,躬身拜下。 “龙树伏法,天规得彰。” 御座之上,昊天上帝的身影在神光中令人难测其心思。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今日的大天尊,心情极好。 “善。” 昊天上帝的声音响起,宏大而威严,迴荡在大殿之中。 “司法天神执法严明,不畏强权,扬我天庭神威,正我三界法度。” “自今日起,见司法天神如见帝临。” “三界眾生,神、仙、佛、魔,凡触犯天条者,司法天神皆有先斩后奏之权!” 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一出,大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说之前杨戩斩杀龙树还是特例,那么现在这柄尚方宝剑,算是彻底交到了杨戩手中。 从今往后,谁再敢拿背景、跟脚说事,龙树便是前车之鑑。 “臣,领旨。” 杨戩再拜,面色依旧古井无波。 他起身后退至一旁,目光恰好与殷郊对上。 殷郊一身玄色冕服,手托玉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对著杨戩微微頷首。 朝会散去。 眾仙退朝的脚步比往日快了许多,仿佛这凌霄宝殿是什么龙潭虎穴,一刻也不愿多待。 唯有李靖,手托玲瓏宝塔,走的极慢。 他看著杨戩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正与太白金星谈笑风生的殷郊,脸色难看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难道,我真的错了……” 李靖低声喃喃,握著宝塔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他苦心经营的关係网,在西方教下的注,在杨戩那一刀之下,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从今往后,他李靖在这天庭要做的,就是重新学会怎么做狗。 做一条听话的、守规矩的狗。 …… 真君神殿。 厚重的大门轰然关闭,將外界所有的喧囂与窥探隔绝在外。 杨戩卸下那一身沉重的银甲,只著一身素色单衣,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 哮天犬趴在他脚边,感受著主人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煞气,也不敢像往常那样撒欢,只是安静的舔舐著爪子。 窗外透进的几缕清冷月光,洒在案几上那柄三尖两刃刀上。 杨戩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著刀锋。 刀锋冷冽,映照出他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眸。 就在不久前,他还是逼退准圣的司法天神,更是亲手送一位大菩萨入了灭途。 那一刻的快意是真的。 但此刻涌上心头的孤寂,也是真的。 “二爷……” 梅山老六从侧殿探出头来,手里端著一盏热茶,神色间有些忧虑,“外面的贺礼都快堆成山了,各路星君都想求见,您真的一个都不见?” “不见。” 杨戩头也不抬,手中擦拭的动作未停。 “告诉他们,真君神殿不是迎来送往之所。” “谁若觉的自己身上乾净,不怕天条,尽可进来喝茶……” 杨戩手中的动作一顿,指尖在刀刃上轻轻一弹。 “嗡——” 一声清越的刀鸣,在寂静的大殿中迴荡。 梅山老六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言,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大殿再次恢復了冷寂。 杨戩放下丝帕,端起那柄长刀,横於膝前。 他抬头,目光透过窗扇,望著那轮明月,浑身寂寥。 “举世皆敌又如何?” 他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抚过刀身冰凉的纹路。 “只要我要护的人,能够喜乐平安。” “这便够了。” …… 这一夜,天庭的星空格外璀璨。 但无论是高居三十三天的大能,还是下界潜修的妖王,在仰望这片星空时,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仿佛在那璀璨的星河之下,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著三界。 天地肃清,新序已立。 第184章 云端论势,大日嗔心 远距天庭万里之遥。 两道金光划破云海,一路向西疾驰。 行至九天罡风与太虚交界之处,那道裹挟著滚滚热浪的金光猛然一顿,显出大日如来的身形。 他脚下的云海被太阳真火烧的噼啪作响,原本宝相庄严的麵皮此刻紧绷著,双目之中哪里还有半分佛陀的慈悲,儘是属於上古妖庭太子的桀驁与戾气。 大日如来猛的回身,死死盯著那座巍峨耸立的南天门。 隔著无尽虚空,那股尚未散尽的斩仙台煞气,仿佛还在刺痛著他的元神。 “好一个天庭,好一个杨戩。” 大日如来从牙缝里恨恨的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刺耳。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那道被天庭气运反震留下的焦痕,指节用力到发白。 “区区一个阐教三代弟子,仗著昊天的势,就敢当著本座的面,斩我西方教的尊者。” “实欺人太甚……” “欺吾太甚!” 宝幢如来停在他身侧,接引宝幢垂下的瓔珞微微晃动,遮住四周肆虐的罡风。 这位接引圣人的首徒,此刻脸上那抹悲苦之色愈发浓重。 “师弟,慎言。” 宝幢如来嘆了口气,目光投向凌霄宝殿的方向,那里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帝威,正若隱若现的笼罩著整个天界。 “龙树之事,虽是杨戩动手,但背后站著的是昊天,是天道大势。” “如今封神榜神位已满,天庭气运正隆。杨戩手居司法天神,便是执掌了这三界的规矩。在那斩仙台上,他便是理。” “硬碰硬,非智者所为。” “智者?” 大日如来嗤笑一声,周身繚绕的太阳真火猛的窜高三尺,將周围的流云瞬间蒸发成虚无。 “师兄所谓的智者,便是如那灵山上的世尊一般,被人堵著山门,还要唾面自乾,封山避世?” 提到如来,大日如来眼中的讥讽毫不掩饰。 “什么劫数,什么定数,不过是软弱无能的託词!” “当年父帝统御天庭时,这三界谁敢不从?哪怕是圣人,也要给几分薄面!” “如今倒好,入了这佛门,修了这金身,反倒修成了这副缩头乌龟的模样!” 宝幢如来闻言,眉头微蹙。 这话有些诛心了,甚至可以说是在质疑西方教的根本。 但他看著大日如来身后那隱约浮现的三足金乌法相,终究是没有出言呵斥。 他知道这位师弟的跟脚。 上古妖皇第十子,离火之精,陆压道君斩下的三尸。 即便披上了袈裟,那骨子里流淌的,依旧是焚天煮海的妖血。 “师弟,如今形势比人强。” 宝幢如来缓声道,“天庭要立威,要收权。殷郊在西牛贺洲步步紧逼,杨戩在天庭之上剪除异心。” “他们这是在逼我们自乱阵脚,落下把柄。” “那就任由他们这般骑在头上拉屎撒尿?” 大日如来猛的转身,逼视著宝幢如来,“龙树之死,是把西方教的脸面踩进泥里践踏!” “若是再无动作,这三界眾生,谁还会敬我西方教?那些原本依附於我们的妖王、散仙之流,怕是转头就要去跪舔天庭!” 宝幢如来沉默了。 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大日如来所言,並非没有道理。 忍辱负重虽是佛门修行,但若是忍到让人觉的软弱可欺,那这大兴二字,便成了笑话。 宝幢如来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芒。 “那依师弟之见,该当如何?” 大日如来见状,嘴角的冷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毒与狂热交织的神色。 他转过身,將目光投向了遥远的极北之地。 那里,天色昏暗,终年不见阳光。 只有无尽的罡风与死寂。 “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天庭不是要讲规矩,讲法度吗?” 大日如来沉沉道,“本座偏不如他们的愿!” “北俱芦洲那帮老傢伙,在那穷山恶水的地方缩了这么多年,也该动一动了。” 宝幢如来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说……万妖国?妖师宫?” “不错。” 大日如来眼中的金焰跳动,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鯤鹏那廝,性情阴鷙,城府极深。当年捲走了河图洛书,致使妖族天庭崩塌,这笔帐,本座还没跟他算。” “但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极致的利己者。” “如今昊天势大,要一统三界。北俱芦洲那些上古遗存的大妖,本就是天庭的眼中钉,肉中刺。” “若是让殷郊和杨戩腾出手来,下一个轮到的,会是谁?” 大日如来发出一声低笑,“唇亡齿寒的道理,鯤鹏比谁都懂。” “只要我们给他一点方便,再许以重利……” 宝幢如来手中的念珠转动的快了几分。 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提议。 勾结妖族,祸乱三界。 这若是传出去,西方教的名声怕是要更加狼藉。 但…… 宝幢如来脑海中浮现出龙树在斩仙台上化为飞灰的场景,浮现出杨戩那冷漠如冰的眼神。 如果不做点什么,西方教的人心,就真的散了。 “此计……虽险,却可一试。” 良久,宝幢如来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变的有些飘忽。 “只是,那鯤鹏生性狡诈,未必肯轻易入局。” “他会入局的。” 大日如来十分篤定,身后的金乌法相发出一声无声的啼鸣。 “因为他没的选。” “而且……” 大日如来的目光变的幽深无比,“本座这次去,还要带给他一样东西。” “一样让他无法拒绝的东西。” 说罢,大日如来不再多言,脚下的金莲猛的调转方向。 不再向西,而是径直朝著那昏暗阴沉的北方掠去。 宝幢如来看著那道决绝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嘆。 “阿弥陀佛。” 宝幢如来低诵一声佛號,手中接引宝幢一挥,化作一道流光,紧隨其后。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为了西方大兴,为了圣人道统……” “破而后立……或许,这也是一种天数。” …… 越往北行,天光越暗。 下界的山川大地,也从鬱鬱葱葱变的荒凉狰狞。 黑色的山脉如同巨兽的脊骨,横亘在苍茫大地上。 北俱芦洲。 三界之中最混乱、最野蛮,也是最不受天庭管辖的法外之地。 这里匯聚了上古巫妖大战后残存的余孽,有吞天噬地的巨妖,有怨气难消的巫族残部,更有无数在三界混不下去的亡命之徒。 大日如来按落云头,悬停在一片黑色的海域之上。 北冥之海。 海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不起一丝波澜。 但在那平静的海面之下,却隱藏著足以吞噬金仙的恐怖暗流。 “鯤鹏!” 大日如来没有丝毫客气,一声暴喝,裹挟著太阳真火的霸道,直透海底深处。 “故人来访,还不出来一见!” 轰隆隆—— 隨著他的声音落下,原本死寂的北冥之海,骤然沸腾。 黑色的海水向两侧分开,一座由不知名巨兽骸骨构建而成的宏伟宫殿,缓缓浮出水面。 妖气衝天,遮蔽了原本就昏暗的天穹。 一道苍老而阴鷙的声音,从那骨殿深处幽幽传出,带著一股来自远古的腐朽气息。 “大日……” “你不在西方纳福,做你的佛祖,跑来我这苦寒之地,又有何图谋?” 大日如来看著那座熟悉的妖师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恨意,但转瞬即逝。 他一步踏出,脚下生出一朵金莲,托著他缓缓落在骨殿前的广场上。 “图谋?” 大日如来负手而立,一身袈裟在北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著那幽深的殿门,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本座是来给你送一场……造化。” “亦或者是,救你这老妖一命。” 殿內沉默了片刻。 隨即,一阵如夜梟般刺耳的笑声响起。 “桀桀桀……” “救我?” “有点意思。” “进来吧。” 殿门轰然洞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与妖气扑面而来。 大日如来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迈入。 宝幢如来紧隨其后,手中的接引宝幢散发出柔和的佛光,將那些试图侵蚀而来的妖气挡在三尺之外。 两尊佛陀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第185章 紧那罗之惑,背离灵山 而远在灵山,大雷音寺。 看似清净的佛门净土,今日却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譎。 大雄宝殿之內,长明灯火摇曳,將一尊尊佛陀罗汉的影子拉的老长,投射在斑驳的金砖上,竟显出几分张牙舞爪的狰狞。 紧那罗身著白衣,跪坐在大殿的一角。 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迷茫与挣扎,难以入定参禪。 困惑难明的目光,穿过重重帷幔,落在那高居九品莲台之上的如来世尊身上。 如来闭目,宝相庄严,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但这,恰恰是紧那罗最无法理解的地方。 龙树菩萨身陨。 陨於天庭的斩仙台上,死在万眾瞩目之下。 世尊竟然无动於衷。 但更让他寒心的,是这大殿內诸佛的反应。 那些出身截教一脉的佛陀、菩萨,虽然面上带著悲戚,但眼底深处那抹幸灾乐祸的快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对於他们来说,仿佛死的不是同门,而是仇敌。 甚至有人在私下传音,言及顺应天数,当死得其所。 这就是灵山? 这就是眾生嚮往的极乐世界? 没有慈悲,只有派系。 没有超度,只有算计。 “这……还是佛吗?” 紧那罗低声喃喃,却只有自己能听见。 紧那罗心中那个困扰了他无数年的声音,今日变的格外响亮,震耳欲聋。 高尚者死於卑微,卑鄙者却坐享莲台?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现出那个女子的身影。 阿羞。 那个在凡间被视为下贱,却有著比任何菩萨都乾净灵魂的女子。 那个女子在死前对他说过:“紧那罗,你的佛在天上,我的佛,在心里。” 他带著阿羞的尸骨回到灵山,以为佛祖会慈悲,会看到阿羞的牺牲与善念。 可结果呢? 世尊说他六根不净,动了凡心。 眾僧说阿羞是污秽之人,死不足惜。 他被贬斥,被冷落,若非他天资卓绝,修持深厚,恐怕早已被赶出灵山。 那一刻,紧那罗还心存侥倖,自认佛法无边,能度一切苦厄。 只要自己修成正果,便能让眾生解脱苦难,便能证明佛法的慈悲。 可现在…… 紧那罗看著这满殿勾心斗角的佛,看著这面对同门惨死却无动於衷的佛。 这所谓的“慈悲”,所谓的“普渡眾生”,在这权势与利益面前,竟是如此的苍白,如此的可笑。 原来,在这灵山之上,连佛与佛之间,都不曾平等过。 这佛,修来何用? 紧那罗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但在这一片死寂的大殿中,却显的格外突兀。 引的周围几位罗汉诧异的睁开眼。 “紧那罗,世尊法旨,无令不得妄动,你要做什么?” 一名看守戒律的罗汉皱眉低喝。 紧那罗却充耳不闻。 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直视著那尊高高在上的佛祖,目光中不復往日敬畏,只剩下一片迷茫的质疑。 “世尊。” 紧那罗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弟子有一惑,求世尊解惑。” 如来依旧闭目,没有回应。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紧那罗也不在意,自顾自的开口道: “佛门戒律,首重不杀。龙树尊者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更不至真灵泯灭。世尊法力无边,为何坐视不理,任由天庭行凶?” “佛说眾生平等,无有高下。可为何在这灵山之上,各脉派系不绝,事论亲疏远近,甚至到了借刀杀人的地步?” “这灵山,修的到底是佛法,还是权术?” “这所谓的天数,所谓的劫数,究竟是天道的意志,还是世尊您的算计?” 大殿內顷刻间一片譁然。 眾僧惊怒交加,没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紧那罗,竟敢如此大逆不道,公然质问世尊! “放肆!” 定光欢喜佛猛的起身,指著紧那罗厉声喝道:“紧那罗,你竟敢在世尊面前妄语,还不速速退下,去悔过崖面壁!” 紧那罗却是不理,只是死死注视著如来。 然而,如来亦是静静的看著他,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只在网中挣扎求存的飞虫,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良久,如来终於开口。 “紧那罗,你著相了。” “龙树之死,乃是劫数。眾僧之態,亦是眾生相。” “佛法在心,不在行。你心有魔障,故见万物皆魔。” 心有魔障? “魔障?” 紧那罗不可思议的反问,看著这满殿冷漠的诸佛,心中一片悲凉。 这就是佛? 这就是灵山的佛? “若心中无佛,身披袈裟亦是魔。” “若心中有道,身墮无间亦是佛。” 紧那罗伸手,缓缓摘下那串代表著护法尊者身份的佛珠。 那佛珠颗颗圆润,流转著温润的佛光,是他修持了数千年的证物。 “啪嗒。” 佛珠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在这寂静的大殿里,如同惊雷。 紧那罗弯下腰,对著那上首的莲台,深深一拜。 这一拜,不拜如来。 不拜灵山。 只拜他心中那个曾经纯净无瑕、却已然死去的“佛”。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紧那罗。” 紧那罗直起腰身,那一袭白衣胜雪,在这金碧辉煌的大雷音寺中,显的格格不入。 也是那般的刺眼。 他转过身,再无丝毫留恋,大步向著殿外走去。 “拦住他!” 戒律罗汉怒吼出声,数名金刚罗汉祭起法器,就要將紧那罗拿下。 然而,就在他们出手的瞬间。 莲台之上,一直无动於衷的如来,忽然开口。 那双眼中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看透了未来的淡漠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让他走吧。” 如来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所有的躁动。 “世尊?”定光欢喜佛不解,“此子……” 如来看著紧那罗离去的背影,那双蕴含著无尽智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似是惋惜,似是无奈,又似是……早已预见。 “因果已种,去留无意。” “心既已远,强留无用。” “隨他去吧。” 如来挥了挥手,重新闭上双眼。 眾僧不解,却不敢违逆,只能眼睁睁看著紧那罗的身影,穿过重重佛光,消失在大殿门口。 …… 紧那罗出了大雷音寺。 出了灵山。 此时正值黄昏,残阳如血,將他的影子拉的极长。 他站在灵山脚下,回首望了一眼那座金光璀璨的圣地。 眼中最后的一丝眷念,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阿羞……” 他轻声唤著那个名字。 “既然这世间的佛给不了眾生公道。” “那便由我,来討还这个公道。” 紧那罗毅然转过身,踏入那茫茫大荒之中。 风起,捲起他的白衣,猎猎作响。 而在他的身后,一朵黑色的莲花,在虚空中悄然绽放,散发著妖异而圣洁的气息。 “佛不渡人……” 紧那罗低声喃喃。 一缕黑气,悄然从他眉心浮现,瞬间染黑了他那一身胜雪的白衣。 一朵黑色的莲花,在他脚下若隱若现。 “唯有……自渡。” 他迈开脚步,身影渐渐融入苍茫的夜色之中。 第186章 通明宫內言虚实,域外魔潮锁天关 凌霄宝殿之后,乃是通明宫。 此处虽无前殿那般金碧辉煌、气象万千,却自有一份深沉如渊的静謐。 云雾在此处凝结成霜,又化为露,周而復始,仿佛连时光流经此地,都在此处放轻脚步。 殿內,只有三人。 昊天上帝卸去了那一身繁复厚重的冕服,只著一袭玄色常服,负手立於一副浩瀚的星图之前。 其上星辰生灭,流光溢彩,隱隱有杀伐之气透出。 太白金星李长庚躬身立於侧后,眉头紧锁,那一向掛在脸上的和煦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赤脚大仙则大咧咧的盘坐在一旁,毫无仪態的抓起案几上的仙果啃了一口,神情却是一反常態的肃穆。 “陛下。” 太白金星终究是沉不住气,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他上前一步,拂尘轻颤,声音压的很低,却带著显而易见的焦灼:“司法天神在斩仙台上斩了龙树,固然是扬了我天庭的威严,让三界知晓什么叫天规不可犯。” “但……” 太白金星嘆了口气,“龙树毕竟是圣人门下的尊者,是须弥山的脸面。杨戩此举,那两位圣人……岂会善罢甘休?” “如今三界局势,本就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是翻覆之虞。” “西方二圣虽不出世,但大日如来与那宝幢如来,又岂是易与之辈?若是逼的他们狗急跳墙,联手发难,我天庭……怕是难以为继啊。” 昊天听著太白金星言语中的愁绪,目光依旧落在那副星图之上,看著那星辰运转。 良久,一声幽幽的嘆息,自他口中发出。 “长庚啊。” 昊天缓缓转身,那双映照著诸天星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与无奈,“你所虑之事,本帝又何尝不知?” “然,时不我待啊!” “若非本帝分身乏术,天庭底蕴空虚,何至於让局势糜烂至此,需靠这般险招来维持三界平衡?” 太白金星一怔,似乎没明白昊天话中的深意。 “陛下乃三界之主,统御万灵,何来此说?” “唉。” 一旁的赤脚大仙忽然喟嘆一声。 这位平日里放浪形骸、赤脚行走三界的大仙,此刻脸上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杀。 “星君,昔年因镇人间兵戈,故才留你於此,其实当年之事,你也是那不二人选啊。” “有些事,不让你知晓,一来是不想让你分心他顾,二来也是为三界安稳著想,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但到了今日这步田地,也是该让你知道了。” 赤脚大仙转过身,望著那三十三天外的方向,声音低沉如雷迸。 “你可知,紫薇帝君和勾陈帝君,为何少在凌霄宝殿露面?” “而天庭號称统御三界,为何真正能调动的精锐兵马,却只有雷斗二部和李靖手中的那点家底?” “你以为,那伯邑考当真是紫薇帝君下凡歷劫之身?” 太白金星心头猛的一跳,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浮现。 中天北极紫微大帝,统御万星。 勾陈上宫天皇大帝,统御万神。 这两位乃是四御之尊,是天庭真正的顶层战力。 可是自天庭建立以来,这两位帝君便鲜少露面,直到封神之后,方才以歷劫之身归位。 “难道……” “不错。” 赤脚大仙面色凝重,吐出一段足以震动三界的秘辛。 “因为天庭真正的底蕴,根本就不在三界之內!” “混沌初开,鸿蒙未判之时,便有域外诸多先天神魔窥伺。那些神魔,无形无相,专坏道基,甚至能吞噬天道规则。” “自巫妖大战,洪荒破碎,天道有缺,域外神魔便趁虚而入。” “紫薇帝君统帅北极四圣,勾陈帝君率领天庭眾神,早已在天之外共御诸敌” 赤脚大仙的声音中带著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若非两位大帝无数年的坚守,这三界怕是……” 太白金星彻底呆住了。 他身为天帝近臣,虽隱约知晓天外有战事,却从未想过战况竟惨烈至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太白金星喃喃自语,心中那团迷雾终於散去,却又涌上更深的寒意。 难怪。 难怪天庭面对三界各方的步步紧逼,总是显的捉襟见肘。 难怪陛下要扶持殷郊,要重用杨戩。 因为天庭真正的精锐,真正的底蕴,都被牵制在了天外战场! 留守在天庭的,除了用来维持日常运转的三百六十五路正神,便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和那些不列仙班的散仙。 “天庭空虚啊……” 昊天上帝长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如今天庭內部,名义上万仙来朝,实则外强中乾。” “截教眾神心怀怨气,出工不出力;阐教金仙自视甚高,阳奉阴违;西方教更是趁火打劫,大肆度化,挖我天庭的墙角。” “若不施以狠手,这三界……不知还能维续几多时日?” 昊天自嘲的笑了笑,“封神榜,说是为了充实天庭,实则是不得不为之的下策。天庭急需一批人,一批能立刻用得上的人,来填补二位帝君带走精锐后留下的真空。” “填充这空虚的神位,维持三界的基本运转。” “哪怕这些人各怀鬼胎,哪怕他们心有二心,也不得不用。” “否则,这三界秩序一旦崩塌,內忧外患齐至,便是无量量劫!” “唉,陛下……您该早些告知老臣的!”太白金星神情凝肃,喟然一嘆。 他今日方才明白,这位高居九天的帝王,究竟背负了何等沉重的压力。 所谓的权术,所谓的算计,不过是在这內忧外患的夹缝中,为天庭、为三界苍生谋一条活路。 赤脚大仙这时走上前,拍了拍太白金星的肩膀,嘆道: “星君,如今你该明白了,如今陛下牵一髮而动全身,不可谓不慎重。” “唯有那殷郊身份特殊,既是人王血脉,又是阐教弃徒,天然与那两教不对付。” “而且此子行事,虽看似狂悖,却极有章法。” “是最適合搅动这潭浑水的人选。” 第187章 雷霆雨露皆天恩,金星西去问灵山 通明殿內,星光垂落,如纱似雾。 漫天星斗在昊天上帝的指尖缓缓流转,每一次闪烁,都对应著三界中的气运生灭。 赤脚大仙的开诚布公,揭开了三界最大的隱秘,也让太白金星明白了这位大天尊眼下的困局。 紫薇、勾陈二帝远征天外,不仅带走了天庭最精锐的杀伐力量,更带走了天庭的底气。 留给昊天的,是一个看似庞大,实则疲乏的空壳。 太白金星深吸一口气,平復著心中因天外秘辛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就在太白金星念头百转之际。 “陛下,如今西方教暂时无虞,天庭威权已立。” 赤脚大仙又看向昊天,斟酌道,“毕竟……” “威不可久恃,恩不可久旷。” “如今杨戩与殷郊锋芒太盛,已成眾矢之的。若是一味强压,恐生变故。” “爱卿所言极是。”昊天微微頷首,眼中也是认同之色。 紧接著。 “长庚。” 昊天的声音透过层层叠叠的星光,落向太白金星,“你觉的,如来此人如何?” 太白金星身形微微一震,手中的拂尘下意识的紧了紧。 他略作沉吟,斟酌著字句道:“世尊如来,法力通玄,深不可测。且……极善隱忍。” “隱忍?” 昊天转过身,那双眸子里仿佛蕴含著日升月落,让人不敢直视。 他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明性之人,知进退,懂取捨。他那不叫隱忍,是大智慧。” 昊天缓步走上丹墀,每一步落下,大殿內的星光便隨之摇曳。 “但过犹不及。” “若是真逼的西方教狗急跳墙,引出圣人下场,总归是……不好收场。” “如今灵山封闭,如来枯禪,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台阶。” “一个能让他们体面的走下来,却又不得不对天庭感恩戴德的台阶。” 太白金星心中一凛,瞬间明白过来。 “陛下之意是……”太白金星试探著问道。 “西方大兴,乃是道祖在紫霄宫定下的天数。这一点,谁也改不了。哪怕是本帝,也不能逆天而行。” “否则,便是与天道相背。” 言及那位道祖,昊天的眼中却无半分敬畏,只是一缕讥讽一闪即逝。 “长庚,这一趟,还得辛苦你走一趟灵山。” “去见见如来。” 太白金星心中早已有了预感,闻言並未惊讶,只是躬身道:“老臣愿为陛下分忧。只是不知,陛下要老臣带去什么话?” 昊天隨手一挥,一道蕴含著天道气机的符詔凭空浮现,缓缓飘落在太白金星手中。 “告诉他,上天自有好生之德,不忍见西牛贺洲生灵涂炭。” “太岁府虽接管了西土的防务与重建,但教化万民之事,天庭毕竟人手不足。” “关於道祖昔日所言『西方大兴』之机缘……” 昊天上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精光。 “是时候了。” 太白金星闻言,瞳孔猛的一缩,握著符詔的手都不由的紧了几分。 西方大兴! 这可是西方教二圣乃至整个佛门无数元会以来梦寐以求的定数! “老臣……领旨。” 太白金星深深一拜,面色肃穆。 “去吧。” 昊天上帝挥了挥手,身形渐渐隱没在通明宫深处的云雾之中。 “告诉如来,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路就在脚下,该怎么走,让他好好思量!” …… 出了通明殿,九天之上的罡风扑面而来,带著一丝透骨的凉意。 太白金星站在汉白铺就的玉台上,回头望了一眼深邃的宫殿,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啊……” 他低声喃喃,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苦笑了一声。 这差事,不好办。 既要给足西方教面子,让他们有个台阶下,又要里子上一寸不让,把天庭的规矩楔进灵山的骨头里。 还得安抚好太岁府那边…… 想起殷郊那双不近人请的眼睛,太白金星就觉的牙根有些发酸。 那位府君,也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罢了,罢了。” 太白金星摇了摇头,脚下升起一朵祥云,化作一道长虹,径直出了天门,朝著那遥远的西方疾驰而去。 …… 一路西行,云海翻腾。 越过天河,跨过两界山,那股独属於西方的檀香与梵音,便渐渐浓郁起来。 只是如今,这梵音之中,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净祥和,多了几分肃杀与悽惶。 灵山脚下。 往日里,这里佛光普照,梵音阵阵,八百里黄花凝靄,三千里锦绣铺地。 信徒朝拜的队伍能从山脚排到天边。 可如今,入目所见,却是一片萧索。 太白金星按落云头,落在灵山山门之前,对著那紧闭的山门,微微一揖。 “天庭太白金星,奉大天尊法旨,特来拜会如来世尊。” 片刻之后。 山门內一阵骚动。 “咚——” 沉闷的钟鸣响起。 那是大雷音寺的醒世钟音。 紧接著,灵山之巔,金光乍现。 那原本紧闭的大阵,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两列身披袈裟、手持法器的金刚罗汉,从云雾中现身,虽然面色依旧难看,眼中带著未消的敌意,但终究还是让开了一条道路。 “星君,请。” 为首的一名尊者,乃是大观罗汉,声音带著几分乾涩。 曾几何时,天庭的使者来灵山,不说是要看他们佛门的脸色,但也是是客客气气。 可如今…… 太白金星仿佛没看到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手中的拂尘轻甩,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有劳尊者引路。” 他迈步而上,踏入那条通往大雷音寺的金光大道。 大雷音寺前,一位菩萨双手合十,语气虽然客气,却透著一股子冷淡与疏离,“不知星君此来,又有何贵干?” 面对这带刺的言语,太白金星丝毫不见恼怒。 依旧是笑眯眯的,甚至还上前两步,仿佛是来访友一般。 “菩萨言重了,之前种种不过是误会使然。” “如今陛下特地命老朽前来,是带著诚意来的。” 太白金星手中拂尘一展,意味深长的说道。 “陛下有旨,关乎西方大兴之机缘,特许老朽与世尊面谈。” “西方大兴”四个字一出。 那尊菩萨原本沉肃的脸色顿时一变。 他猛的抬起头,盯著太白金星,似乎想从这只老狐狸的脸上看出什么。 但这老头笑的滴水不漏,眼神真诚的让人想打他一拳。 菩萨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的震动。 不管真假如何,光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让世尊破关。 “既是如此……” “星君,请吧。” “世尊在大雄宝殿,恭候多时了。”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拱手回礼。 “有劳菩萨。” 大雄宝殿。 如来端坐於九品莲台之上,身形宏大,其圆满无漏的意境更加莫测。 “老朽李长庚,见过世尊。” 太白金星立於殿中,只是微微躬身,执平辈之礼。 “天使远道而来,未曾远迎,还请勿怪。” 如来缓缓睁开眼,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变化。 “天使此来,不知大天尊有何教诲?” “教诲不敢当。” 太白金星直起身子,取出那封天道符詔,目光环视四周。 “陛下口諭。” “鑑於西方教近来虽有小过,但念及导人向善之初心……” “特许西方教,於天庭御下,传经布道。” “启,东渡之路。” 第188章 西行落定,佛门分歧 轰——! 此言一出,大雄宝殿內瞬间沸腾。 无数佛陀、菩萨猛的抬头,眼中爆发出不可置信的光芒。 西行! 传经布道! 这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大兴”之机! 唯有將佛法传至那个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南赡部洲,西方教才能真正从这苦寒之地走出去,证得无上正果。 如来高坐莲台,眼帘微垂,那双洞察世事的慧眼中,看不出悲喜。 殿下,定光欢喜佛忍不住上前一步,此刻脸上儘是急切:“星君此言当真?大天尊当真肯许我佛门入东土传教?” 也不怪他失態。 自封神之后,道门把持中土,天庭规矩森严。 西方教虽號称有圣人坐镇,却始终被困在这贫瘠的西牛贺洲,不得寸进。 所谓“西方大兴”,就像是吊在驴前的萝卜,看的见,吃不著。 太白金星闻言,笑的愈发灿烂,“佛祖面前,老朽岂敢妄语?” 他慢悠悠的踱了两步,环视著四周那些目光不善的罗汉尊者,声音不急不缓道。 “陛下常言,三界广大,容的下道,自然也容的下佛。天庭虽有雷霆之威以正法度,亦需雨露之恩以润人心。” “昔日紫霄宫中道祖便有言,西方当有大兴之机。这天数,陛下是敬畏的。” 说到此处,太白金星话锋一转,双眼陡然射出一道精光,直视莲台之上的如来。 “只是……” “这大兴的机缘是天数,可这路该怎么走,脚下的鞋合不合脚,便是人事了。” “世尊,您说是也不是?” 如来依旧端坐於九品莲台之上,周身佛光內敛,那双看透世情的慧眼中,並未因东渡二字而显露出太多的喜色,反倒是多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幽暗。 自古以来就没有天降横財的道理,昊天此举,必定有其深意。 但…… 福之祸所伏,祸之福所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弥陀佛。”如来双手合十,微微垂首。 “大天尊胸怀三界,贫僧代西方亿万信徒,谢过天恩。” 此言一出,殿內眾僧神色各异。 有的鬆了一口气,有的却面露愤懣。 一位出身须弥山一脉的古老菩萨忍不住出列,“世尊!龙树尊者尸骨未寒,我等怎能……” “住口。” 如来只是淡淡的扫了那菩萨一眼。 “过去心不可得。” 如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太白金星,语气沉淡,“既是天恩,我灵山自当接下。只是不知这西行天庭可有什么章程?” 太白金星见状,心中暗暗点头。 这如来果真是个聪明人。 跟聪明人说话,最是省力。 “简单。” 太白金星竖起一根手指,“其一,东土乃人族根本,道门根基。佛法虽好,却不可强灌。故而,这传经之人,需的身家清白,一步一个脚印,从东土走来,求取真经。” “这一路,需的歷经磨难,以此明心见性,方显真经之贵。” 眾僧闻言,眉头微皱。 从东土走到灵山? 这路途遥远,妖魔横行,若是凡人,怕是走上十辈子也走不到。 但如来却是微微頷首:“法不轻传,此言大善。” 太白金星笑了笑,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这沿途的妖魔鬼怪,乃至山川土地,皆受天庭管辖。传经人既是求法,那便要守我天庭的规矩。” “若有行差踏错……” 太白金星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朝著西牛贺洲的方向拱了拱手,“太岁府那边,眼里可揉不的沙子。” 这话一出,大殿內的气氛瞬间一凝。 殷郊。 这个名字如今在灵山,可谓谈之色变。 太白金星这是在明著告诉他们:这取经的路,天庭说了算。 若是那取经人不听话,或者佛门想要藉机搞事,太岁府隨时可以依法办事。 “其三……” 太白金星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的盯著如来。 “佛法东渡,所传之经,需经天庭审阅。那些乱人心智、坏我纲常的偽经,就不必带去东土了。” “既然是要教化万民,那便要教些导人向善、安分守己的道理。世尊以为如何?” 唰! 这第三条一出,饶是定力深厚的几位大菩萨,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审阅经书? 这分明是要阉割佛法! 若是传过去的经书都是天庭点头的,那这佛,修的还是西方的佛,还是天庭的佛? “星君,此条未免太过……” 如来一侧的观世音菩萨忍不住开口,眉宇间带著一丝恼意。 “大士。” 太白金星转过身,看著这位佛门大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冷硬。 “您当知道,陛下能开这道口子,已是极大的恩典。” “若非看在导人向善的份上……” 太白金星没有把话说透,但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如今天庭势大,杨戩掌刑,殷郊执法。 悬在三界头上,西方教其实並没有多少討价还价的余地。 要么接下这个带著刺的果子,忍辱负重,徐徐图之。 要么彻底撕破脸,拼个鱼死网破,然后看著西方教在天庭的绞杀下,彻底沦为歷史的尘埃。 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莲台之上。 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决断。 良久。 如来缓缓闭上了双眼,周身佛光微微荡漾,仿佛在推演著无尽的未来。 “阿弥陀佛。” 一声嘆息,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妥协。 “星君所言三条,老僧……依了。” 如来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一丝异样。 “世尊圣明!” 太白金星畅怀一笑,手中的拂尘一甩,整个人仿佛都轻了几分。 “既然世尊应允,那老朽便不多叨扰了。” 太白金星也是见好就收,他知道此时这大殿內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生吞了他,再待下去,怕是连茶水都喝不安生。 “具体的章程,日后天庭自会遣人来与灵山对接。” “老朽告辞。” 说罢,太白金星也不等如来回话,对著四周拱了拱手,脚下生云,化作一道长虹,径直飞出了大雷音寺,朝著东方疾驰而去。 那背影,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瀟洒与得意。 待太白金星走后。 大雄宝殿內,那股压抑的气氛终於爆发出来。 阐教一脉缄默不言,仿佛置身事外,一切纷扰难动其心。 而须弥僧眾却是群情激奋,更有甚者,痛哭流涕,直呼愧对圣人。 “世尊!为何要答应如此苛刻的条件?” “经书由天庭审阅?那我们传的还是佛法吗?那是天庭的规矩!” “这实乃是奇耻大辱!” 如来看著这满殿的乱象,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悦。 “够了。” “尔等只看到了眼前的屈辱,却未看到未来的机缘。” 如来目光幽深,望向那遥远的东方。 “天庭要审,那便让他们审。” “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佛法的种子撒进了东土,生根发芽,长成什么样,便由不得他们了。” “至於太岁府……” 如来嘴角扯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殷郊虽然霸道,但他终究是外人。只要取经人入了局,这因果便结下了。” “九九八十一难……” “这其中的变数,又岂是天庭能算尽的?” 如来双手合十,周身佛光再次大盛,恢復了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 “传我法旨。” “观音大士,这寻访取经人之事,便交由你去办吧。” 观世音菩萨神色复杂,最终还是双手合十,低眉顺目。 “弟子……领法旨。” 第189章 紫气东来叩神霄,玉清府中问长生 太岁府。 殷郊盘膝坐於玄玉榻上,双目微闔。 眉心祖窍之间,一缕紫意正在缓缓游动。 紫气如龙,蜿蜒盘旋,將一枚暗金色的神印包裹、渗透、同化。 隨著殷郊的吐纳,那缕紫气骤然凝实,在那神印之上化作一尊模糊的法相盘坐。 那法相头戴平天冠,身著玄鸟袞服,面容虽不可见,却透著一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独断专行。 神权在上,代天巡狩。 人道在下,改天换地。 良久,殷郊缓缓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紫意一闪而逝,最终归於沉寂。 如今三界局势越发紧张,西方教虽然暂时服软,但底蕴犹在。 昊天虽然倚重自己,但那也是建立在互相利用的基础上。 至於阐教…… 殷郊的手腕一翻,一枚温润的玉简出现在掌心。 那玉简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陈旧,但上面却流转著一股纯正的玉清仙光。 这是当年他以翻天印镇压广成子,那位从南极长生大帝座下而来的白鹤童子,为了保下广成子一命,亲手交予他的。 那时白鹤童子曾暗中传言,此物关乎封神的一桩大隱秘,亦关乎他殷郊的未来。 这几百年来,殷郊忙於在天庭站稳脚跟,忙於与西方教博弈,始终未曾真正去探究其中。 如今,灵山低头,天庭势成。 “也是时候了。” 殷郊手指轻轻摩挲著玉简,感受著上面那缕若有若无的雷霆生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南极长生大帝……” …… 太岁府的大门,轰然洞开。 早已候在门外的温良与乔坤,见殷郊出关,连忙上前行礼。 “恭迎府君出关!” 温良抬起头,却不由的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他感觉今日的府君,似乎与闭关前有些不同了。 那一身煞气虽然內敛了许多,但那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却比以往更加沉重。 哪怕只是隨意的站在那里,都让他有一种面对巍峨高山,想要顶礼膜拜的衝动。 殷郊也不在意温良的反应,一身玄色冕袍无风自动,轻声吩咐道。 “备驾。” 温良一愣,下意识的问道:“府君要去何处?可是要去凌霄殿復旨?还是去……” “去神霄玉清府。” …… 天庭共有三十六天宫,七十二宝殿。 太岁府位於北天,主稽查赏罚。 而神霄玉清府,则位於南天之巔,统御万雷,主生杀枯荣。 当那太岁仪仗碾过云路,浩浩荡荡的驶向南天时,整个天庭再次泛起涟漪。 如今的太岁府,早已不是刚封神时的那个清水衙门。 斩韦陀,逼灵山,压的西方教低头。 这一桩桩一件件,是用实打实的战绩和血淋淋的威名堆出来的。 各路仙官、游神纷纷避让在云路两侧,垂首低眉,不敢直视那仪驾上的身影。 “那是……太岁府的仪仗?” “那位煞星又要做什么?” “这次是往哪边?不是说西方教已经服软,定下取经章程了吗?怎么还不安生?” “看方向……那是南天?” “南天?那是……神霄玉清府?南极长生大帝的道场?” 车轮滚滚,雷鸣阵阵。 天马拉著輦车,喷吐著云雾。 殷郊端坐於輦中,透过珠帘,望著远方那座渐渐清晰的宏伟宫闕。 不同於凌霄宝殿的皇极威严,也不同於太岁府的森罗肃杀。 神霄玉清府,悬浮於南天极高之处,沐浴在无尽的雷霆与生机之中。 这里是万雷之枢纽,亦是长生之源头。 雷为天之號令,主杀伐,亦主新生。 这便是“长生”二字的真意。 南极长生大帝,统御南斗六司,位列四御之一,地位尊崇无比。 “太岁府君到——” 隨行的太岁部神官一声长喝,穿透漫天雷光。 那原本紧闭的青玉宫门,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竟是中门大开。 这在天庭的礼节中,可是极高的规格。 哪怕是四御中的其他几位帝君亲至,也不过如此了。 此时,神霄玉清府前。 一名身穿白衣,眉清目秀的童子,手持玉如意,正立於中门之外,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正是白鹤童子。 只是比起当年的那一丝傲气,此刻的白鹤童子,神情恭谨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见到殷郊的车驾落下,白鹤童子快步走到车驾前,深深一揖,声音清朗。 “白鹤,拜见太岁府君。” 车帘掀开。 殷郊迈步走下车驾,一身玄色冕袍在雷光映照下,流转著幽深的光泽。 他看了一眼白鹤童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白鹤,多年不见,你倒是长进了不少。” 白鹤童子身子微微一僵,低垂著头,不敢直视殷郊的目光。 当年的两军阵前,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阐教三代弟子,视殷郊为叛徒孽障。 而如今,他是神霄府的接引童子,对方却是权倾天庭、连佛门都要低头的太岁府君。 时移世易,莫过於此。 “府君说笑了。” 白鹤童子深吸一口气,侧身引路,“我家老爷已在神霄殿备下清茶,特命白鹤在此恭候。” 殷郊微微頷首,也不再继续打趣,隨著白鹤童子踏入了这座神秘的神霄府。 一入府门,便觉天地转换。 外界是雷霆肆虐,府內却是鸟语花香,生机盎然。 无数奇花异草在雷光的滋养下,绽放出绚烂的光彩。 一条条由雷液匯聚而成的小溪,在青玉铺就的地面上流淌。 行至深处,一座建在雷池之上的凉亭中。 一位老者,正背对著殷郊,负手而立。 他身穿一袭简单的麻衣,鹤髮童顏,额头高耸,手中拄著一根盘龙拐杖。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凡间隨处可见的长寿老翁。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浩瀚如渊,深不可测。 那种感觉,既有雷霆的霸道与毁灭,又有一种万物生长的绵长与厚重。 南极长生大帝。 听到脚步声,老者缓缓转身。 那双看似慈祥的眼眸中,仿佛有亿万道雷霆在生灭,又仿佛有无数生灵在轮迴。 他的目光落在殷郊身上,没有审视,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看透了岁月的沧桑与平和。 “太岁府君,別来无恙。” 南极仙翁微微一笑,指了指面前石桌上的茶具。 “此雷击茶采自神霄天雷池畔,虽然味道重了些,但胜在提神醒脑。” “府君请。” 殷郊看著这位地位特殊,极少露面的帝君。 没有丝毫的拘谨与客套。 大步上前,衣袍一甩,径直在对面坐下。 “大帝好雅兴。” 殷郊端起茶盏,看著那盏中翻滚的碧色茶汤,隱约可见细小的雷蛇在其中游走。 他轻抿一口,一股霸道的雷劲瞬间在舌尖炸开,隨后化作一股浓郁到极致的生机,涌入四肢百骸。 “好茶。” 殷郊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盯著南极仙翁。 “茶也喝了。” “大帝,殷郊今天来,是有些事想文革明白。” 南极仙翁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那双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异色。 他挥了挥手,示意白鹤童子退下。 隨著白鹤童子的身影消失。 这座位於雷池之上的凉亭,瞬间被一层无形的结界笼罩。 四周的雷声似乎更大了,轰隆隆作响,掩盖了一切天机。 南极仙翁缓缓坐下,手中的盘龙拐杖轻轻点在地面上,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府君此来,是为了那枚玉简吧。” 南极仙翁的声音平缓,却有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殷郊手掌一翻,那枚古朴的玉简出现在掌心。 “白鹤童子说,这里面藏著我想知道的答案。” “但本君著实没在其中看出什么?” 殷郊身子微微前倾,那一身属於太岁神的压迫感,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与四周的雷霆分庭抗礼。 “如今我来了。” “长生大帝,你究竟想让我看什么?” “又或者说……” 殷郊的双眼微微眯起,眼底紫气氤氳。 “这封神榜之外,你们到底还藏著什么变数?” 第190章 人定胜天,大道之爭 神霄玉清府,雷池凉亭。 茶香裊裊,却压不住那漫天雷霆隱而不发的低鸣。 那枚古朴的玉简静静的躺在石桌之上,流转著温润却晦涩的玉清仙光,如同一直未曾解开的谜题。 南极仙翁提起紫砂茶壶,为殷郊面前的茶盏续上了七分满。 碧绿的茶汤旋转著,映照出上方滚滚而动的雷云。 “府君倒是个急脾气。” 南极仙翁放下茶壶,声音平缓如清风徐徐,“这玉简,当年白鹤交予你时,便说过,它是因果,也是机缘。既是机缘,便讲究一个时字。” “时?” 殷郊冷笑一声,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大帝,如今灵山封山,西土低首,天庭威权正盛。” “本君执掌太岁府,监察三界。若此时还不是时机,那大帝所谓的时机,莫非要等到那无量量劫重临不成?” 殷郊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南极仙翁的双眼。 “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各司其职,看似稳固如山。但这榜外,却总有些看不见的手在拨弄风云。白鹤当年仅凭一句话,救了广成子一次。如今本君来了,大帝若是还打机锋,未免太小覷了殷郊。” 南极仙翁闻言,那双蕴含著生灭枯荣的眸子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缓缓嘆了口气,手中的盘龙拐杖轻轻点地。 “府君可知,贫道为何居於这神霄府,统御万雷,却极少插手凌霄殿的政务?” 不等殷郊回答,南极仙翁目光投向亭外那浩瀚无垠的雷池,幽幽道:“因为雷霆者,乃天地之枢机,主生杀,判祸福。” “贫道看惯了生灭,便知晓有些事,非人力可为,亦非神力可改。” “这玉简之中,確实藏著封神的一桩隱秘,也藏著……阐教对这三界未来的布局。” 殷郊眉梢一挑:“布局?莫不是为了从天帝手中夺权?” “非也。” 南极仙翁转过身,正视著殷郊,神情变的前所未有的肃穆。 “府君,你虽出身殷商,与阐教有切齿之恨。但你需知晓,在这三界真正的棋盘之上,阐教……从来都不是你的仇敌。” 殷郊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仇敌? 广成子让他难报杀弟之仇,姜子牙率西岐大军覆灭成汤社稷,这等血海深仇,在这位长生大帝口中,竟似轻描淡写一般。 “仇恨蒙蔽了双眼,便看不清真正的深渊。” 南极仙翁似乎看穿了殷郊的心思,淡淡道,“当年的封神,是劫数,也是筛选。至於为何要筛选,为何要填满那封神榜……府君如今身居高位,应当也察觉到了天庭真正的虚实。” 殷郊听到此处,心头猛的一跳。 难道……? “至於这玉简中的详情……” 南极仙翁摇了摇头,手指轻轻一点,那枚玉简轻轻飘回殷郊手中。 “时机一至,陛下自会告知於你。现在知晓,只会扰乱天机。” 殷郊盯著那玉简,良久,忽的洒然一笑,將玉简收入袖中。 “好。” “既然大帝不愿明言,那殷郊便不问了。反正这三界的浑水,已经够浑了,也不差这一桩。” 殷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感受著那股雷霆生机在体內激盪。 “不过,本君既然来了,便斗胆向大帝再问一事。” 殷郊放下茶盏,身子前倾,那股属於执年岁君的威势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 “大帝执掌南斗,主生杀枯荣,寿夭祸福。” “不知大帝,对如今下界的人族,怎么看?” 南极仙翁显然没料到殷郊会突然將话题转到人族身上。 他愣了一下,隨即抚须沉吟。 此时的下界,距离封神量劫已过数百年之久。 周室衰微,礼崩乐坏。 诸侯並起,互相攻伐,战火连天。 “人族……” 南极仙翁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但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淡漠。 “如螻蚁,似浮萍。” “朝生暮死,在慾海中沉沦,在兵戈中挣扎。” “他们拋弃了礼乐,背离了教化,为了区区寸土之利,便可伏尸百万。” “困於七情六慾,迷於功名利禄。百年寿数,不过弹指一挥。在吾等眼中,那所谓的王图霸业,不过是蚁穴之爭。” “如此人族,气运虽在,却已失了那份淳朴天真。” “若无仙神引导,若无天庭规束,怕是离自取灭亡不远矣。” 这是典型的高位视角。 在他们眼中,凡人愚昧,需要被“牧养”,需要被“规划”。 “螻蚁?” 殷郊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中,带著几分不屑,几分傲然。 “大帝错了。” 南极仙翁眉毛一挑:“哦?愿闻高见。” 殷郊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穿过神霄府的重重殿宇,仿佛看到了那下界烽火连天的神州大地。 “草芥虽微,却能破土碎石。野火虽微,却能浴火重生。” “人族之所以为人族,不在於寿数长短,不在於力量强弱。” “而在於那股永远不服输、永远在挣扎、永远在向上的……韧性。” 殷郊的眼中,紫气蒸腾,仿佛有无数画面在流转。 那是先民在黑暗中钻木取火的执著。 是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坚韧。 更是如今那七国乱世中,无数诸子百家为了心中大道,奔走呼號、虽死无悔的壮烈。 “他们会犯错,会迷茫,会自相残杀。” “但他们也会反思,会学习,会从废墟中重新站起来,建立更辉煌的文明。” “在废墟中建立城池,在乱世中著书立说,在杀伐中寻求一统。” “这就是人道。” “生生不息,便代表著无穷的变化,拥有无尽的未来。” 殷郊转过身,直视著南极仙翁那双沧桑的眼眸,一字一顿道: “这,也是我之所以能站在这里,与大帝论道的根本。” “因为我曾是人,哪怕成了神,我的根,依然在人道。” 南极仙翁微怔。 他看著眼前的青年,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敢於向天挥剑的人王背影。 不,比那更甚。 因为殷郊不仅有人王的霸气,更有歷经死劫后的通透与深沉。 “生生不息……变化无穷……” 许久,南极仙翁缓缓开口,声音变的幽深,“可是府君,常言道,天道有数,天势难违。” “人族再强,终究在天道之下。” “就像当年的殷商,气数尽了,便是尽了。任你如何挣扎,也挡不住那滚滚而来的大势。” “府君就这般有信心,认为人族能脱出这樊笼?” “天势难违?” 殷郊不置可否的一笑,笑声震的周围的雷光都为之溃散。 “大帝,你修的是顺天之道,自然觉的天威不可测,天命不可违。” “但我始终坚信……” 殷郊猛的收声,周身气势爆发,一股“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意志横扫而出。 “人定胜天!” “殷商亡了,但人族没亡!” 殷郊大袖一挥,转身向著神霄府外走去。 背影孤傲而决然,声音在雷池上空久久迴荡。 “如今人间,大爭之世已至。” “修士入世,百家爭鸣。” “大帝若是有閒暇,不妨多往下界看看。” “看看那些被你们视为草芥的凡人,是如何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去铸造一个……新天!” 南极仙翁望著殷郊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直到那仪驾消失在云海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雷茶。 “人定胜天么……” 南极仙翁低头抿了一口,苦涩中带著一丝回甘。 “变数……果然是变数啊。” “只是不知……” 雷池之中,亿万道雷霆齐齐轰鸣,仿佛在回应著这位古老帝君的低语。 第191章 烽烟乱世起龙蛇,百家爭鸣破樊笼 神霄玉清府的雷鸣声被甩在身后。 太岁府的仪驾碾过虚空,在云海中留下一道深深的辙痕。 殷郊端坐於輦中,身形隨著车驾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透过珠帘,越过巍峨的天宫,投向那茫茫下界。 那里,云气翻涌,却不再是清灵的瑞气,而是混杂著赤红、灰黑的浊气。 那是兵戈铁马激起的烟尘,是无数生灵廝杀匯聚的煞气。 “温良。”殷郊忽然开口。 一直隨侍在车驾旁的日游神温良连忙上前,躬身应道:“末將在。” “距离封神,过去多少年了?” 温良略一思索,恭声道:“回府君,自姜子牙岐山封神,至今已过近八百载。” “八百年……” 殷郊摩挲著玉带上的纹路,嘴角微微挑起,“周室享国八百载,看来那姬周的子孙,福分也该到头了。” …… 人界。 南赡部洲,苍穹低垂,云层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自周室衰微,礼乐崩坏,那曾经镇压天下八百载的天子威仪,如今已沉寂於洛邑的尘埃之中。 礼乐崩坏,王道不行。 诸侯並起,问鼎轻重。 秦、楚、齐、燕、赵、魏、韩。 七国如同七头饿虎,盘踞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彼此撕咬,互相吞噬。 此时,赵国边境,长平古道。 號角声呜咽,如泣如诉。 两支大军如同两股洪流,在这片荒原上狠狠的撞击在一起。 战阵中央,数尊高达三丈的机关兽,正迈著沉重的步伐,在赵军阵中横衝直撞。 那机关兽形似猛虎,通体由铁木打造,关节处铭刻著繁复的灵纹,闪烁著幽蓝的光泽。 腹腔之內,更有阵枢驱动,每一步踏下,都在大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机关兽背上,坐著几名身穿麻衣、神情专注的墨者。 他们十指翻飞,操控著机括,那木虎张开巨口,喷吐出一道道炽热的火线,將前方的赵军步卒瞬间吞没。 烈焰瞬间吞噬了前排的秦卒,皮肉焦烂的臭味瀰漫开来。 “墨家机关术……”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军中军,一名身披重甲的將领看著那肆虐的机关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骤然拔出腰间的青铜长剑,剑身之上,隱隱有一层暗红色的煞气流转。 “传令!” 隨著令旗挥动。 数千赵军士卒齐声怒吼,声声如雷,震盪四野。 隨著这一声怒吼,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变的通红,如同烧红的烙铁,口鼻间喷出灼热的白气。 这是兵家血气导引之法。 不修元神,不求长生,只修一口胸中杀伐气,只炼一副铜皮铁骨身。 崩——! 数千支特製的破甲重箭离弦而出。 这些箭矢裹挟著浓烈到化不开的军阵煞气。 煞气破法,血气破邪。 “噗噗噗——!”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墨家机关兽,在触碰到这股煞气箭雨的瞬间,表面的灵纹如同薄纸般被撕裂。 箭矢入木三分,直接钉入核心机括。 伴隨著一阵阵刺耳的爆鸣,数头机关兽瘫痪在战场中央。 “这……这怎么可能?!” 魏军阵营后方,一名隨军的练气士瞪著眼睛,手中的法诀掐了一半便僵在空中。 他本是一处散修洞府的门人,为了博取人间富贵,投身权贵门下,自詡仙法玄妙,视凡人如草芥。 可现今,目之所见…… “没什么不可能的。” 一名身穿法袍,腰悬法剑的中年文士看了那练气士一眼。 “这就是大爭之世。” “道友若是还抱著以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心態,怕是离死期不远了。” 那练气士面色一白,却是不敢反驳。 因为这文士乃是法家中人,深受魏王器重,一言可定生死。 就在此时,战场之上异变突生。 一名身穿道袍的修士,似乎是依附赵国的供奉,眼见机关兽被压制,按捺不住,驾起一道剑光,直衝魏军主阵。 “奇淫巧技,也敢逞凶!” 那修士悬浮半空,手中法诀一掐,一道十余丈长的剑气呼啸而下,试图斩首魏军主將。 这一剑,若是放在以前,足以造成数百人的死伤,甚至引起全军溃败。 但现在…… “放肆!” 魏军主將面不改色,长剑一指天空。 “杀!” “杀!杀!杀!” 魏军齐声怒吼,一股赤红色的狼烟瞬间捲起,如同一道红色的光柱,狠狠撞在那道剑气之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道足以开山裂石的剑气,在这煞气衝击下,竟如琉璃般崩碎。 不仅如此,那股煞气余势未消,直接反噬到了那名修士身上。 “噗!” 那修士如遭雷击,口中鲜血狂喷,护体灵光瞬间破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从半空中栽落下来。 还未落地,便被密集的箭弩射成了刺蝟。 …… 这样的场景,在南赡部洲的各处纷纷上演。 曾经高高在上、视凡间王朝为螻蚁的修行界,如今却不得不放下身段,捲入这红尘杀劫之中。 诸子百家,如同璀璨的星辰,在这乱世的夜空中交相辉映。 而在这些百家学说的背后,隱约可见阐教、截教、人教,乃至西方教的影子。 这些高高在上的仙神们,终於不得不放下身段,化身入世,去爭夺那一国一城的治权,去依附於人间君王的威权之下。 只因隨著周室衰微,九鼎沉寂,人道再起波澜。 谁能辅佐出一统天下的霸主,谁就能分润那新起的人道功德。 想要更进一步,唯有依附於人间王朝,藉助王朝气运修行,或是著书立说,在百家爭鸣中爭夺那一线教化功德。 於是,纵横家游说列国,一言可兴邦,一言可丧国。 阴阳家观星望气,为君王推演国运,趋吉避凶。 农家行走田垄,传授灵植嫁接之法,只为多產一石军粮。 医家深入军营民间,以金针丹药,救治伤患。 而在这其中,最为耀眼,也最为酷烈的,莫过於——法家。 魏国,安邑。 昔日的霸主如今已显暮气,但在那朝堂之上,变法的声音却从未停歇。 一名身著刑名服饰的文士,正站在高台之上,手捧竹简,声音鏗鏘有力,如金石相击。 “法者,编著之图籍,设之於官府,而布之於百姓者也。” “故圣人执要,四方来效;虚君无为,群臣俱战!” 隨著他的诵读,一股肉眼难见的淡金色规则之力,在虚空中凝聚成一张严密的法网,笼罩在城池之上。 在这法网之下,贵族不敢逾越,百姓不敢懈怠。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王公贵胄,亦或是那些隱匿於市井的修行者,皆感到了那一股来自秩序的压迫感。 周室的那套“敬天法祖”、“礼乐治国”,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的是那般苍白无力。 人族不再寄希望於虚无縹緲的神佛保佑,不再迷信於所谓的血统高贵。 他们开始相信手中的剑,相信严苛的法治。 相信只有通过自己的拼搏,才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甚至……活的更好。 第192章 花果山中悲无常,阎浮世上寻长生 而远在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 海风卷著咸湿的水汽,撞碎在铁板桥下的涧水中。 水帘洞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石桌石凳罗列,椰酒果品飘香。 一只虽沐猴而冠却难掩一身精悍暴戾之气的石猴,正端坐於正中的石座之上。 正隨手抓著一根不知从何处折来的铁木棍,在指间隨意翻转。 那棍影重重,搅动风流,发出悽厉的呜咽声,仿佛连虚空都要被那一股子蛮力搅碎。 “大王神威!” “大王这棒法,便是那天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了吧!” 底下,成百上千的猴精猿怪抓耳挠腮,一个个看的目眩神迷,在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中,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石猴听著这满洞的喧囂,嘴角虽掛著笑,一双灿若金星的眼眸深处,却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焦躁。 自出世以来,他便做了这山中的王。 每日里,除了吃喝玩乐,便是在梦中隨那头看不清面容的白猿习武。 梦中那白猿所授之法,刚猛暴烈,招招皆是杀伐大术。 如今的他,若是论起拳脚功夫,这花果山方圆万里,无论是那巡山的狼虫虎豹,还是深潭里的老蛟,都不是他一合之敌。 可是…… 石猴手中的铁木棍猛的一顿,生生止住了那漫天棍影。 “不够。” 石猴低声喃喃,手指摩挲著粗糙的棍身。 “大王,您怎么了?” 一只赤尻马猴见石猴突然停下,小心翼翼的捧著一盏椰酒凑了上来,“可是这酒水不合口味?” 石猴摇了摇头,隨手接过酒盏,刚要饮下。 “啪嗒。” 一声轻响,那是酒盏落地的声音。 石猴循声望去,只见宴席的角落里,一只平日里负责看守后山果园的白猿,正软软的倒在地上。 手中的果子滚落一旁,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正迅速失去光彩,大张著嘴,似乎想要吸进最后一口气,却只发出了赫赫涩声。 “老白!你怎么了老白!” “快!快拿水来!” 周围的猴子们顿时乱作一团,有的去掐人中,有的去餵水,还有的嚇的哇哇大叫,四散奔逃。 石猴身形一晃,瞬间便跨过了数十丈的距离,落在那老猿身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伸出一只长满金毛的手,按在老猿那乾瘪的胸口上。 没有心跳。 触手一片冰凉。 那股子凉意,顺著指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又死了。 又一个伙伴就这么死在他的面前。 前一刻还在大口吃肉,大声叫好,下一刻便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石猴体內的气血虽然如大江大河般奔涌,他能一拳打碎巨石,能一跃跳过山涧。 但在此刻,面对这具渐渐僵硬的尸体,却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梦中那白猿只教他武艺,却从未教过他……其他妙法。 甚至,每当他想要开口询问那白猿名讳,或是求问长生之法时,那梦境便会戛然而止,只留给他一个孤傲却又淒凉的背影。 他尝试著渡过去一丝气机,想要唤醒这具躯壳。 可那气机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大王……没用的。” 那只赤尻马猴跪在一旁,掩面悲啼,“老白他年岁到了,这是……被阎王爷收去了。” “阎王爷?” 石猴猛的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射出两道骇人的寒光。 “谁是阎王爷?” “他凭什么收我的猴子?” 赤尻马猴被那目光嚇的一哆嗦,结结巴巴的说道:“大王……这世间生灵,不论飞禽走兽,只要不入仙籍,便都要受那阴司地府管辖。” “年岁一到,无常索命,魂归地府……这是,这是天数啊。” “天数……” 石猴咀嚼著这两个字,只觉的满嘴的苦涩。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 原本欢声笑语的水帘洞,此刻一片愁云惨雾。 所有的猴子都垂下了头,眼中满是恐惧与悲戚。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今日是老白,明日是谁? 后日又会轮到谁? 哪怕是他这个美猴王,哪怕他有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哪怕他现在日日享乐…… 终有一日,也会像这老猿一样,两腿一蹬,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任由那什么狗屁阎王勾去魂魄? 那他现在修的这身武艺,又有何用? 那他做这山大王,又有何趣?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与愤怒,在石猴的胸腔中炸开。 “我不服!” 石猴猛的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石桌,满桌的珍饈果品洒落一地。 “我生於天地,养於山川,凭什么要受那阴司鸟气!” “我命由我不由天!谁敢收我?!” 咆哮声在空旷的水帘洞內迴荡,震的钟乳石簌簌落下。 群猴嚇的噤若寒蝉,一个个趴伏在地,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 “大王若是真想跳出这轮迴,不受那阎君管辖,倒也並非没有法子。” 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突兀的从猴群后方响起。 石猴猛的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个方向。 只见一只背著手、鬚髮皆白的通臂老猿,正分开猴群,缓步走出。 这老猿虽已年迈,步履蹣跚,但那一双眼中却是寻常猴猿没有的清明与深邃。 仿佛他看的不是这水帘洞,而是这洞外的茫茫大千世界。 石猴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那通臂老猿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老猿!你知道法子?” “快说!快说!” 那通臂老猿被抓的生疼,却也不恼,只是微微躬身,不紧不慢的说道: “大王稍安勿躁。” “这世间,有三等名色,不伏阎王所管。” 石猴眼睛一亮,急声问道:“哪三等?” 通臂老猿竖起一根手指:“乃是佛、与仙、与神圣三者。” “此三者,躲过轮迴,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 “佛……仙……神圣……” 石猴鬆开手,在原地来回踱步,嘴里反覆念叨著这几个字。 每念一遍,他眼中的光芒便更盛一分。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不生不灭! 与天地齐寿! “他们在哪里?” 石猴猛的停下脚步,死死盯著通臂老猿,“这三等人,如今在何处?” 通臂老猿抬起手,遥遥指向洞外,指向那茫茫大海的尽头。 “只在阎浮世界之中,古洞仙山之內。” “阎浮世界……” 石猴顺著老猿手指的方向望去。 透过瀑布的水帘,他隱约能看到那片浩瀚无垠的东海。 难道,海的那边,就是阎浮世界? 就是那人杰地灵,红尘万丈,仙神混居之地。 石猴的心臟剧烈的跳动起来,那是比第一次学会奔跑还要强烈的衝动。 石猴转身看著地上那具已经冰凉的老猿尸体,又看了看满洞瑟瑟发抖的猴子猴孙。 忽然,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著三分轻狂,三分决绝,还有四分不知天高地厚的野性。 “好!好!好!” 石猴大步走到主位之上,一巴掌拍在那张坚硬的石案上。 “轰!” 石案瞬间四分五裂,碎石飞溅。 “既然有这等去处,那我便去瞧瞧!” “什么阎王老子,什么生死簿,管得著別人,却管不得我这花果山!” “小的们!” 石猴大手一挥,“都给我起来!別哭丧著脸!” “待我寻的那长生不老之术,学成归来,便把咱们花果山的名字,从那生死簿上一笔勾销!” “大王英明!” “大王万岁!” 群猴虽然不懂什么是阎浮世界,也不懂什么是长生不老。 但看著自家大王那副意气风发、似乎连天都能捅破的模样,心中的忧惧竟也散去了大半,纷纷欢呼起来。 唯有那通臂老猿,静静的站在角落里。 看著那站在高台上不可一世的石猴,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莫测的光芒。 ……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东海之上,波涛万顷。 一只简陋的木筏,载著一只猴子,摇摇晃晃的冲入了那惊涛骇浪之中。 石猴立在筏头,手中撑著竹篙,任凭海浪打湿了他的毛髮。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生活了百多年的花果山。 这一去。 不做神仙不回还! 第193章 怒海斩恶蛟,凶威震楼船 东海之滨,离岸已不知几万里。 狂风卷集乌云,將天穹压的极低,仿佛要与肆虐的大海合二为一。 就在这惊涛骇浪之间,一叶简陋的木筏,正隨著波峰浪谷起伏,仿佛隨时会被这天地之威吞噬殆尽。 然而,在那木筏之上,却立著一道身影。 石猴双腿微曲,脚掌如同生根一般,钉在湿滑的圆木之上。 任凭那木筏倾斜至几近垂直,他的身形亦是纹丝不动,连那一身被海水浸透的猴毛,都透著股如精铁般的坚韧。 “老白猿教的这桩法,倒也管用。” 石猴抹了一把脸上的咸腥海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 “轰——!” 一道十余丈高的巨浪迎面拍来,带著碾碎一切的威势。 却见石猴非但不躲,反而眼中凶光一闪。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如风箱,在那巨浪即將临身的剎那,猛的一拳捣出。 “开!” 海水崩散,木筏穿浪而过。 石猴站在筏头,甩了甩手腕,眼中满是桀驁。 正当他欲驾筏继续前行之时,极远处的灰暗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嘈杂。 那声音在风浪中显的极为微弱,却夹杂著悽厉的惨叫与金铁交鸣之声。 石猴耳朵微动,眉头一皱,手中竹篙一点,木筏如离弦之箭,借著浪势滑了过去。 穿过一片雨幕,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波涛汹涌间,一艘巨大的楼船正隨著风浪剧烈摇摆。 那楼船足有百丈长,共分五层,雕樑画栋,气势恢宏,显然不是寻常所有。 船身之上铭刻著防御阵纹,此刻正散发著淡淡的灵光,苦苦支撑。 而在那楼船四周,海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腥臭扑鼻。 海面翻滚间,一条足有百丈长的狰狞恶蛟,正盘踞在海浪之中兴风作浪。 这恶蛟通体覆盖著脸盆大小的青黑鳞片,头生独角,腹下生爪,一双竖瞳中闪烁著残忍与戏謔的光芒。 那独角之上,电弧缠绕,血盆大口一张,喷出股股腥臭难闻的毒水。 “孽畜!休要猖狂!” 只见楼船甲板上,几名身穿道袍的护卫修士,正祭起飞剑法宝,试图反击。 但这几人修为著实不堪,那飞剑斩在恶蛟鳞甲上,只激起点点火星,连道白印都未留下。 “吼——!” 恶蛟似是被弄的烦了,猛的一个甩尾,裹挟著万钧海水,如同一条黑色的山岭横扫而过。 “砰!” 楼船剧烈震颤间,防御阵法应声破碎。 那几名修士如遭雷击,口喷鲜血倒飞而出,摔在甲板上生死不知。 “完了……天亡我也!” 一名身著华服的中年男子瘫软在地,面如土色。 石猴驾著木筏,远远的看著这一幕。 在花果山做大王时,他便明白弱肉强食的道理。 这恶蛟觅食,乃是天性,他此行只为求长生,不想多生事端,耽误了行程。 “罢了,绕过去便是。” 石猴心中计定,手中竹篙一点,便欲调转木筏方向,避开这处是非之地。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在石猴转身的剎那,那正欲一口吞下船头修士的恶蛟,动作猛的一顿。 那一双竖立的阴冷瞳孔,越过惊涛骇浪,落在了数里之外的那个小小木筏上。 確切的说,是落在了石猴身上。 天生神圣,孕育了无数元会的先天生灵。 在凡人眼中,所见只是一只猴子。 但在这种成了气候的妖修眼中,石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先天灵韵,无时无刻不在散发著无法抗拒的诱惑。 那是比一船凡人血肉更补的大药! 若是吞食入腹,这恶蛟甚至有望褪去蛟身,化作真龙! “吼——!” 恶蛟发出一声贪婪的嘶鸣,顷刻舍了那即將到手的楼船,庞大的身躯在水中一折,捲起漫天腥风,朝著石猴急速扑来。 速度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石猴正欲划船,便觉背后恶风不善,汗毛倒竖。 一回头,便见那血盆大口已在百丈之外,腥臭的毒气扑面而来,熏的他一阵作呕。 “好胆!” 石猴本不想多生事端,却没想到这畜生竟然放著一船人不吃,偏偏来找自己的晦气。 他眼中的金光骤然大盛,一股被冒犯的暴戾之气,从胸腔中轰然炸开。 “俺不想惹事,你这遭瘟的长虫,反倒以为爷爷好欺不成。” “给俺开!” 石猴一声怒吼,双腿在木筏上狠狠一蹬。 “咔嚓!” 脚下的木筏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爆发力,瞬间炸裂成漫天木屑。 借著这股反震之力,石猴的身形冲天而起,直直的撞向那俯衝而下的恶蛟! 在半空中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石猴身形灵活,纠缠中堪堪避开了那足以咬碎金铁的獠牙,身子一翻,稳稳的落在了恶蛟的脊背之上! “吼?” 恶蛟显然没料到这只看起来瘦小的猴子竟然如此难缠,不仅没被一口吞掉,反而骑到了自己头上。 它愤怒的咆哮,身躯在空中疯狂扭动,试图將石猴甩下去。 同时,那条粗壮如钢鞭的尾巴,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背上狠狠抽来。 “还敢放肆?” 石猴双腿如同生根一般,死死夹住恶蛟滑腻的背脊,十根指头弯曲如鉤,噗嗤一声,深深的扣进了那坚硬的鳞片缝隙之中! 鲜血瞬间迸溅而出。 剧痛让恶蛟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动作更加疯狂,带著石猴一头扎进了深海之中。 轰! 海水倒灌,压力倍增。 在水中,恶蛟更是如鱼得水,翻滚、衝撞,试图利用水压將石猴碾碎。 若是寻常生灵,此刻早已窒息而亡。 但石猴乃是天產石胎,此举对他来说不过尔尔。 “想淹死爷爷?做梦!” 石猴五指併拢成刀,对准恶蛟背脊上那块色泽最深的鳞片——逆鳞! 那是蛟龙一身精血匯聚之地,也是它最大的弱点。 “给我……下来!” 石猴一声暴喝,在水中如雷霆般炸响。 手掌猛然贯下,狠狠的插进了逆鳞的根部。 然后,猛的向上一掀! “嗤啦——!” 恶蛟的逆鳞,生生被石猴连皮带肉给撕了下来! 大量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海水。 “吼——!!!” 恶蛟痛的浑身痉挛,在深海中发出濒死的哀嚎,庞大的身躯疯狂的抽搐著,想要逃离这个煞星。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把俺当什么了!” 石猴杀性已起,哪里肯放过它。 双手贯入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中,死死扣住了那根粗大的脊骨。 梦中白猿那一棍劈开天地的气势,在这一刻融入了他的双臂之中。 “断!” 石猴浑身的肌肉虬结,金毛竖起,爆发出一股足以撼动山岳的恐怖蛮力。 双臂向两边狠狠一分!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骨裂声,即便是在深海之中,也清晰可闻。 这条在东海兴风作浪、不知吞噬了多少生灵的恶蛟,脊骨被石猴生生折断! 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了支撑,软软的垂了下去。 恶蛟眼中的凶光迅速涣散,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悔恨。 它到死都不明白,这个身上没有半点法力波动的猴子,为何会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哗啦——” 海面破开。 石猴提著那巨大的逆鳞,踩著恶蛟浮出水面的尸体,从海水中一跃而出。 他浑身湿透,金毛上掛著水珠,手中还沾染著殷红的蛟血。 此时风浪渐歇,乌云散去一角,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正好照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那艘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楼船上,所有人都呆呆的看著这一幕。 看著那个站在蛟龙尸体上,正在甩去手上血跡的瘦小身影。 这哪里是一只猴子? 分明就是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 第194章 金鼎公主话妖氛,美猴王登舟问渡 海风猎猎,血腥之气漫漫。 残阳铺洒在渐渐平息的海面上,將那起伏的波涛染的一片猩红。 那条百丈恶蛟的尸体隨著波涛起伏,如同一座肉山浮岛。 楼船上高高在上的修士护卫,此刻皆是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盯著那道瘦小的身影。 这真的是猴子? 哪有猴子能生撕蛟龙,力断脊骨的? 就在这时。 “吱呀——” 一阵沉重的机括转动声打破了这份凝滯。 只见楼船侧舷的红木云梯缓缓放下,一直延伸至海面之上,激起一阵白沫。 伴隨著一阵环佩叮噹的清脆声响,一群侍女簇拥著一道身影,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 为首那女子,身著淡金色的宫装长裙,裙摆上绣著百鸟朝凤的暗纹,隨著海风猎猎翻飞。 这女子面容极美,只是此刻脸色苍白,但双剪水秋瞳中,却强撑著一股子威仪与镇定。 女子推开试图搀扶她的侍女,在离石猴尚有十丈远的甲板边缘停下,不顾甲板上的水渍与污垢,盈盈拜倒。 “小女子金鼎国公主,娇姿。代这一船生灵,拜谢义士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清脆婉转,虽在风浪中有些颤抖,却字字清晰,透著一股子皇家的贵气与礼数。 石猴歪著脑袋,抓了抓腮边的湿毛,一双火眼金睛上下打量著这女子。 这便是人? 倒是比花果山那些母猴子白净些,只是看著太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了腰。 “义士?” 石猴嘿嘿一笑,从蛟首上一跃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个筋斗,稳稳的落在甲板的栏杆上。 他蹲在那里,居高临下的打量著娇姿,“俺可不是什么义士,俺也没想救你们。” “是这长虫不开眼,非要寻俺的晦气。” “你们若是要谢,就谢这长虫运气不好,惹了俺这活祖宗。” 周围的护卫听的冷汗直流,这猴妖说话好生狂妄,却又让人不得不信。 然而,娇姿公主却並未起身,依旧保持著行礼的姿势,只是微微抬头,目光灼灼的看著石猴。 “无论义士初心为何,结果便是义士斩了恶蛟,救了我等性命。” “这份恩情,金鼎国上下铭记於心。” 石猴听的有些不耐烦,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別在那儿文縐縐的。俺有名有姓,你也別一口一个义士。” 他直起身子,双手叉腰,胸膛一挺,那股子不羈的野性瞬间爆发出来。 “俺乃东胜神洲,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是也!” “美猴王……” 娇姿公主心中默念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这猴子不仅通晓人言,且灵智极高,更有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 这绝非寻常妖物,定是那传说中已开了灵智、甚至有了道行的灵猴。 娇姿缓缓起身,也不顾裙摆上的污渍,对著石猴展顏一笑,“原来是美猴王当面,娇姿失礼了。” “大王神力盖世,方才一番恶战,想必也是乏了。此乃我金鼎国特產的火麟果与百花酿,虽比不得仙家之物,但也颇具风味,请大王品尝。” 石猴鼻子耸动了两下,眼睛顿时一亮。 他在海上漂泊多日,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那朱果色泽红润,酒香扑鼻,勾的他肚子里的馋虫一阵翻腾。 “你这女娃娃,倒是个会来事的。” 石猴也不客气,长臂一伸,直接將那锦盘抓了过来。 抓起一颗朱果丟进嘴里,嚼的汁水四溅,又提起酒壶仰头便灌。 “痛快!痛快!” 石猴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看这娇姿公主也顺眼了几分。 “说吧,你这般殷勤,又摆这么大阵仗,是有什么事求俺?” 石猴虽然生性顽劣,但並不傻。 这凡人无利不起早,这女子眼中藏著算计,他看的分明。 娇姿公主神色一肃,也不遮掩,直接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那个中年文士模样的心腹。 “大王慧眼如炬。” 娇姿嘆了口气,眉宇间的愁绪再难遮掩。 “实不相瞒,小女子此行,乃是为了去海外寻访仙山,求取灵药。” “哦?”石猴动作一顿,耳朵竖了起来,“寻仙?” 这还是他出海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和他抱著同样的目的。 “正是。” 娇姿此时声音低沉,带著几分淒楚,“我金鼎国世居边陲,虽非大国,却也百姓安乐。然三年前,父王突患怪病,昏迷不醒。与此同时,国中常有妖邪作祟,掠夺童男童女。” “国中供奉的修士对此束手无策,甚至……甚至还有人暗通妖邪,意图谋夺江山。” 说到此处,娇姿看了一眼那几个重伤倒地的护卫修士,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小女子无奈,翻阅古籍,得知海外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山中有仙人居住,能起死回生,驱邪避凶。” “故而备下楼船,冒险出海,只为求的一线生机。” 石猴听的抓耳挠腮,对那什么国王危病、妖邪作祟他不感兴趣,但那“海外仙山”四个字,却是死死扣住了他的心门。 通臂老猿说过,佛与仙与神圣,便在古洞仙山之內。 这女娃娃要去的地方,竟然与他要去的是同一处! “你说的那些仙山,真有长生不老之术?”石猴急声问道,身子不由自主的前倾,逼视著娇姿。 娇姿被那股凶煞之气逼的一窒,心中却是狂喜。 赌对了! 这猴王孤身出海,果然也是衝著仙缘去的! “自然。”娇姿稳住心神,言之凿凿,“古籍记载,仙人食风饮露,寿与天齐。只要能寻的仙山,求的仙人垂怜,长生不老又有何难?” 石猴听的眼中金光爆射,忍不住在栏杆上翻了个跟头。 “好!好!好!俺老孙也要去寻那神仙,学那长生不老之术!” 娇姿见火候已到,立刻趁热打铁。 她指了指海面上那堆漂浮的碎木,那是石猴之前乘坐的木筏残骸。 “大王,恕小女子直言。” “海外仙山縹緲难寻,这东海更是风高浪急,妖兽横行。大王虽然神通过人,但那木筏已毁,想要凭藉肉身横渡这茫茫大海,恐怕……” 她顿了顿,目光诚恳的看向石猴,“我这楼船虽慢,但胜在安稳,船上物资充沛,更有海图指引。” “既然大王也要寻仙,何不与我等同行?” “一来,大王可免去风餐露宿之苦;二来,若遇妖邪,也能护我等一二。” 见石猴有些意动,娇姿拋出了最后的筹码。 “若大王不弃,待寻的仙山,或是小女子侥倖能救回父王,必举金鼎国全国之力,为大王搜集天下修行的法门,助大王求的大道!” 这番话,说的可谓是滴水不漏。 既捧了石猴,又点出了石猴目前的困境,最后还画了一张大饼。 石猴蹲在栏杆上,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几圈。 他看了看那波涛汹涌的大海,又看了看这艘稳如平地的楼船,再看看那一盘子还没吃完的朱果。 心中盘计,这买卖划算。 况且,他也不认路。 这茫茫大海,若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天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找到神仙。 “你这女娃娃,心思倒是不少。” 石猴嘿嘿一笑,从栏杆上跳了下来,落在甲板上。 他学著人类的模样,背著手,大摇大摆的在甲板上走了两步,隨手拿起一个朱果扔进嘴里。 “不过,俺喜欢。” “这破木筏子,俺早就坐腻了。” 石猴转过身,对著娇姿摆了摆手,“既如此,那俺就搭你这顺风船走一遭。” 娇姿闻言,心中大石终於落地,脸上绽放出真切的笑容。 有了这尊煞神坐镇,这齣海求药之路,便多了七分胜算。 “那是自然。” 娇姿盈盈一拜,“大王肯屈尊同行,已是金鼎国之幸。” “来人,快为大王安排上房,备好酒宴!” “等等。” 石猴忽然叫住了正欲吩咐下去的娇姿。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湿漉漉、沾满海腥味的猴毛,有些嫌弃的皱了皱鼻子。 又看了看娇姿那一身华贵的宫装,和周围那些护卫身上整齐的道袍。 既然要去见神仙,总不能一副野猴子的模样。 老白猿说过,人靠衣装马靠鞍,入了这阎浮世界,就得守这边的规矩。 “既然上了船,俺也不能太寒酸。” 石猴指了指那个中年文士身上的长衫,咧嘴一笑。 “给俺也整一套像样的行头。” “俺既然號称美猴王,自然得有个王的样子。” 娇姿一愣,旋即掩嘴轻笑:“大王说的是,是娇姿疏忽了。” “这就让人去为大王裁衣。” 楼船破浪,继续向著东海深处驶去。 只是这一次,船头之上,少了几分惶恐,多了一道穿著不合身的道袍、却沐猴而冠、顾盼自雄的身影。 第195章 吞霞纳元试道法,石胎本为天地根 海天一色,茫茫无际。 楼船破浪而行,石猴是个閒不住的性子。 一会在甲板的栏杆上翻个跟头,一会又跳到桅杆顶上眺望了一番。 “没趣,真箇没趣!” 石猴抓耳挠腮,最后纵身一跃,轻飘飘的落在甲板正中。 那里,几名隨船的供奉修士正盘膝打坐,吐纳著海上稀薄的灵气。 为首的那名中年文士,此时正闭目凝神,周身隱隱有一层淡白色的光晕流转。 石猴眼珠子骨碌一转,凑上前去,伸出毛茸茸的手指,在那文士的肩头戳了戳。 “餵……” 中年文士正行功至关键处,被石猴这一戳,气机险些走岔。 他猛的睁开眼,刚欲发作,却对上了石猴那双金睛,顿时一窒,到了嘴边的喝骂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王有何吩咐?”文士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可是能生撕恶蛟的主儿,他这点微末道行,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石猴也不见外,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学著他的样子盘起腿,却是怎么盘怎么彆扭。 “俺看你们整日里坐在这儿,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吸气呼气,可是这就是那修仙的法门?” 文士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虽然武力上不如这妖猴,但论起对“道”的理解,他自认是读过圣贤书、得过真传的。 “大王慧眼。”文士整了整衣冠,正色道,“此乃我辈修士之根本,名曰『引气入体』。” “天地之间,有灵气游离。凡人若想踏上仙途,首重根骨,次重悟性。” “需以此法,感应天地灵气,將其引入体內,洗涤经脉,开闢丹田,方可在大道之上,迈出第一步。” 石猴听的有些心痒,急道:“那要练多久,才能像那天上的神仙一样,长生不老,腾云驾雾?” 文士闻言,心中暗自嗤笑。 到底是披毛戴角的畜生,哪里懂的修行的艰难。 他抚须嘆道:“大王將这修行想的太简单了。” “常言道:百日筑基,三年感气。” “便是天赋上佳之辈,想要感应到第一缕气感,也需静心打坐,不问世事,少则三五月,多则三五年。” “待得气感生出,还要小心翼翼的搬运周天,水磨工夫,十年方可筑基。” “至於长生不老……”文士摇了摇头,“那是传说中金仙大能的境界,我等凡夫俗子,能延寿百载,已是邀天之倖,哪里敢奢望与天地同寿?” 他这番话,说的玄之又玄,本意是想让这猴头知难而退,別再来烦他。 谁知石猴听完,非但没有生出敬畏之心,反而眉头倒竖,一脸的不耐烦。 “呸!晦气!” 石猴啐了一口,“什么三五年,十来年,还要小心翼翼?那得修到猴年马月去!” 文士被噎的面红耳赤,心中腹誹。 果真是个山野顽物。 虽得了造化,却哪里懂的大道的精妙? 但他嘴上却不敢直言,只能斟酌开口道:“大王天赋异稟,神力盖世,自然……自然与我等不同。但这引气之法,讲究的是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容易走火入魔……” “囉嗦!囉嗦!” 石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就说,这气怎么引,这路怎么走便是!哪来这许多废话!” 文士无奈,只得將那最基础的“五心朝天,意守丹田,感应天地”的口诀,硬著头皮讲了一遍。 这口诀乃是修真界的大路货,並非什么不传之秘,给了这猴子也无妨。 反正以妖族的经脉构造也是白费,想到此处文士又问了一句,“若是记不住,在下可以再……” “行了行了,俺记住了。” 石猴不耐烦的摆摆手,隨即在甲板上摆出了一个五心朝天的姿势。 虽然穿著道袍,但他那抓耳挠腮的模样,依旧显的有些滑稽。 周围的几名修士都在暗中偷笑,等著看这猴子的笑话。 妖族修炼,讲究的是吞吐日月精华,炼化横骨。 这猴子非要学人族打坐,这不是东施效顰吗? 石猴却不管旁人的眼光。 他闭上眼,按照那文士所说,静下心来,意守丹田。 也就是这一瞬间。 原本平静的海面,骤起狂风波澜。 “呼——” 石猴的鼻翼微微耸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一吸,仿佛是巨鯨吞水,又似是鯤鹏展翅。 方圆十里之內的气机,竟似被一瞬间抽空,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 “轰隆隆——!”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间风云变色。 海面上游离的水行灵气,天空中垂落的大日精火,乃至这茫茫大海中稀薄的草木生机、金石之气…… 此刻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引,疯狂的暴动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中年文士刚要入定,便觉周身灵气一空,紧接著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差点將他体內的真气都给硬生生扯出体外! 他惊骇欲绝的睁开眼,隨后便看到了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那盘坐在甲板中央的石猴,此刻周身窍穴全开。 那暴动的灵气在半空中匯聚,化作了一道肉眼可见的五彩霞光漩涡! 这哪里是什么“引气入体”? 这分明是鯨吞! 那五彩霞光如同漏斗一般,倒灌入石猴的灵台中。 石猴的身躯仿佛是一个无底洞,来者不拒,將那些狂暴驳杂的灵气一口吞下。 “咕咚!” 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在寂静的甲板上响起。 石猴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晶莹的宝光,原本乾枯毛躁的猴毛,此刻竟根根竖起,流转著金石般的色泽。 那是天生神圣的石胎! 受日月精华孕育了不知多少个元会,才诞生的天地灵根! 他的身体,本就是道的一部分! 所谓的经脉堵塞、所谓的根骨壁垒,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 因为他本身,就是这天地间最完美的根基! “咔嚓——!” 楼船的甲板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灵压,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 周围那几名等著看笑话的修士,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被那股灵压死死的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简直……没有天理! 想他们苦修数十年,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才换来的一点微末道行。 在这猴子面前,竟显的如此可笑,如此卑微! “啊——!” 中年文士发出一声厉叫,他的道心,在这一刻,似乎崩塌了。 …… 楼船顶层,一间布置典雅的香闺之內。 金鼎国公主娇姿,正盘膝坐於锦榻之上。 双手结印於胸前,周身隱隱有一股极为隱晦、却精纯至极的气息在流转。 显然,这位公主殿下,並非表面上那般柔弱无力,而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修行者。 然而就在此刻。 “嗡——!” 一股霸道无匹的吸力突然从下方传来。 娇姿娇躯猛的一颤,原本平稳运转的周天瞬间被打断,那股刚刚凝聚的灵气还没来得及炼化,就被强行抽离体外。 “噗!” 娇姿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猛的睁开双眼,那双剪水秋瞳中露出骇然之色。 “这股波动……” “先天之气?” 她顾不的擦拭嘴角的血跡,身形一晃,来到窗边,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甲板之上,五彩霞光笼罩。 那个穿著不合身道袍的猴子,正沐浴在霞光之中,宛如一尊自远古走来的神魔。 那恐怖的吞吐量,那毫无顾忌的炼化方式,娇姿的手指紧紧扣住窗欞,指节发白。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只有些造化、开了灵智的妖猴,正好可以利用其武力来保驾护航。 可现在看来…… 这分明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是一块足以震惊世间的绝世神材! 若是能將其收入麾下,甚至…… “看来,本公主这是捡到宝了。”娇姿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莫测的光芒。 …… 甲板之上。 恐怖的灵气漩涡缓缓消散。 石猴保持著五心朝天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 “呼——!” 他猛的张开嘴,喷出一道白色的气浪。 这气浪如同一支利箭,激射而出,直直的打在十丈开外的海面上。 “轰!” 海水炸裂,激起数丈高的水柱。 石猴缓缓睁开眼,眼中的金光比之前更加內敛,也更加深邃。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周围的修士们一个个瘫软在地,像是看怪物一样看著他,大气都不敢出。 那中年文士更是哆嗦著嘴唇,想要说些恭维的话,却发现嗓子干哑,发不出半点声音。 谁知,石猴却是皱了皱眉,一脸的不满意。 “这就完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嘴。 “你莫不是在骗俺?” “俺按你说的法子试了,除了感觉肚子里多了股热气,身子轻快了点,也没甚大用啊。” 石猴站起身,嫌弃的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什么引气入体,什么筑基,花里胡哨的。” 听到这话,地上的中年文士气的白眼一翻,被打击的不想理会。 石猴也不在意,只是抬头望向东方的天际。 那里,云雾繚绕,似乎隱藏著什么。 “没劲。” 石猴嘟囔著,隨手抓起一颗没吃完的朱果,咔嚓咬了一口。 第196章 迷障锁魂乱星斗,凶猿喝断妄念生 海上无日月,寒暑不知年。 自那日吞霞纳元闹出一番动静后,石猴便觉著这楼船上的日子愈发枯燥。 石猴索性盘踞在最高的桅杆顶上,整日里盯著那茫茫海天发呆。 这一日,海风有些发粘。 原本湛蓝的海水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灰败的铅色,浪头不大,却一下下沉闷的撞击著船舷,发出类似闷雷滚动的声响。 “嗯?” 石猴灵识敏锐,猛的翻身坐起,眯起那双金睛向远处望去。 只见海天交接处,一道白惨惨的雾气正贴著水面,无声无息的漫了过来。 那雾气来的极快,也不见风吹,就像是从海底下渗出来的一样,眨眼间便吞没了远处的波涛,朝著楼船逼压而来。 “不对劲。” 石猴纵身一跃,从桅杆上滑下,稳稳落在甲板上。 此时,楼船上的眾人也察觉到了异样。 负责掌舵的是个在海里討了几十年生活的老把式,此刻那张被海风吹的像树皮一样的老脸上,满是冷汗,双手死死攥著舵盘,指节发白。 “转舵!快转舵!” 老把式嘶哑著嗓子吼道,“这雾起的邪性……!” 甲板上一片慌乱。 娇姿公主在一眾侍女的簇拥下匆匆赶来。 她看向那名中年文士:“李供奉,可能驱散这迷雾?” 李供奉此刻也是眉头紧锁,手中捏著几张符籙,神情凝重。 这雾气来的太邪门,神识探出去,就像是泥牛入海,半点回馈都没有,反倒有一股阴冷的寒意顺著神识往泥丸宫里钻。 “公主莫慌,待贫道一试!” 李供奉强自镇定,手中气机一引,那几张符籙无火自燃,化作几道青光,朝著船外的迷雾射去。 “风来!” 按照常理,此符一出,方圆里许之內当狂风大作,吹散云雾。 然而。 那点青光冲入灰雾之中,只是闪烁了一下,便彻底熄灭。 別说狂风,连一丝气流都没掀起来。 此举反而像是激怒了那迷雾。 原本还在缓缓逼近的雾墙,骤然加速,如同崩塌的雪山,瞬间將整艘楼船吞没。 “滋滋——” 护船的阵法光幕自行激发,將那雾气阻挡在外。 “啊——!” 一名站在船舷边的水手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他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拼命的抓挠著自己的脸皮,指甲深深抠进肉里,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嘴里发出野兽般的荷荷声。 “有东西……雾里有东西在说话……” 水手翻滚著,双眼翻白,只有眼白的瞳孔里布满了血丝。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修为低微的水手和侍女,接二连三的倒下,或是疯狂大笑,或是嚎啕大哭,更有甚者,竟是爬上船舷,想要跳入那翻滚的迷雾之中。 “回来!都给我回来!” 娇姿公主此时也顾不得仪態,死死拉住一名想要跳海的侍女。 但是那侍女此刻力气大的惊人,猝不及防下娇姿公主竟是没能拉住。 “李供奉!快想办法!”娇姿公主急声喊道。 然而,李供奉此刻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他盘膝坐在地上,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掐著法诀,苦苦抵御著那股钻入脑海的魔音。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都给俺……醒来!!!” 一声暴喝,如同九天惊雷,在甲板中央轰然炸响! “轰!” 周围翻滚的迷雾被这一声吼的硬生生退散开去数丈。 船上那些陷入癲狂的水手和侍女,只觉的脑海中一阵嗡鸣,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两眼一翻,齐齐昏死过去。 李供奉猛的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萎靡下来,却也是从那走火入魔的边缘捡回了一条命。 他惊恐的看著船头那道身影。 好生恐怖。 仅凭一声怒吼,就能震散这蕴含著诡异神念的迷障? 石猴却没理会眾人的反应。 他吸了吸鼻子,目光透过那稍微稀薄了一些的雾气,死死盯著前方。 “有点意思。” 石猴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 “抓稳了!”石猴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句。 娇姿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石猴猛的一跺脚。 “咔嚓!” 船头的狻猊石雕瞬间粉碎。 一股恐怖的力道顺著船身传导,整艘楼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速度骤然暴增。 “衝过去!” 石猴双臂环抱,立於船头,任凭那迷雾再次合围而来,却在靠近他身前三尺处,被那股无形的煞气自动排开。 楼船如同一头失控的巨兽,在这迷雾中横衝直撞。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 前方那厚重的仿佛永远化不开的雾墙,突然变的稀薄起来。 一股冷冽到极点的风,迎面吹来。 “破!” 石猴一拳轰出。 前方的迷雾彻底崩散。 楼船猛的一震,衝出了迷障。 所有的嘈杂与低语在这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娇姿公主扶著栏杆向外望去。 瞳孔骤然收缩。 第197章 海外遗刻藏旧梦,断碑无语泣苍凉 迷障散退,天光乍破。 庞大的楼船如同一头力竭的巨兽,在衝出迷雾的瞬间,於嘎吱声中剧烈摇晃,好半晌才在波涛中勉强稳住。 所有人皆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注视著前方。 只见那海天尽头,赫然臥著一座巨大的孤岛。 於茫茫涛水之间,被无尽紫气笼罩。 那紫气非寻常烟霞,而是凝练到了极致的天地精元,沉甸甸的压在海面上。 “这……这是……” 甲板之上,缓过劲来的李供奉瞪大双眼,深吸了一口那溢散而来的气息。 登时只觉一股清凉之意盈於胸间,体內停滯多年的修为瓶颈,竟在这呼吸之间有了鬆动的跡象。 “仙岛!这就是传说中的海外仙岛!” 李供奉声音都在颤抖,甚至带上了几分癲狂的嘶哑,“古籍有云,海上有三山,蓬莱、方丈、瀛洲,隱於烟波微茫信难求……莫非,这就是机缘?这就是贫道的成仙机缘?!” 娇姿公主在一旁,虽也是听的心头狂跳,但毕竟是一国储君,城府极深。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目光扫过残破不堪的船头,又看向船舷两侧,那在迷雾中被腐蚀的斑驳陆离的护阵光幕。 “李供奉,慎言。” 作为金鼎国的公主,她自幼博览群书,知晓这世间有许多隱世不出的仙岛,若能得遇,便是凡人也能一步登天。 但机缘往往也伴隨著风险。 娇姿的声音清冷,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机缘往往伴隨著大恐怖。方才那迷雾之凶险,尔等也都见识了。此处既能被那等迷障守护,恐绝非善地。” 说罢,娇姿公主转头看向立於船头的那道身影。 石猴毫不理会身后的喧囂。 单脚踩在断裂的狻猊石雕上,一席不合身的道袍被海风吹的猎猎作响。 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座岛屿,鼻翼微微耸动,似乎在嗅著什么。 “大王,”娇姿深吸一口气,试探著开口,“你看此地如何?” 石猴回过头,看向娇姿,嘴角咧开一抹桀驁的弧度,“这地界,有点意思。” 娇姿闻言,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与石猴並肩而立。 “大王,楼船受损严重,那迷雾虽破,但不知何时会再聚。这岛屿既然现世,不论是修整船只,还是探寻机缘,我们都需登岛一探。” 石猴抓了抓毛茸茸的手背,嘿嘿一笑:“俺正有此意。这船上闷的慌,正好上去耍耍。” 娇姿当机立断:“传令下去,楼船靠岸!李供奉,你带几名修为尚可的修士,隨本宫登岛查探。其余人等,留守船只,加紧抢修!” “是!” …… 一炷香后。 一艘小舟破开水面,缓缓停靠在那布满黑色礁石的岸边。 这里的海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黑色,拍打在礁石上,竟也不起半点白沫。 眾人刚踏上坚实的土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瞬间袭来。 李供奉手中的星盘疯狂旋转,最后啪的一声直接炸裂开来。 “这……”李供奉脸色一白,“此地气机紊乱,竟是……绝了红尘气!” “怕什么!” 石猴扛著一根隨手拆来的铁棍,大摇大摆的走在最前面,“有路便走,无路便开,哪来这许多讲究!” 眾人见状,只得硬著头皮跟上。 越往岛內深处走,那种古怪的感觉便越发强烈。 这里的植被极为稀疏,偶尔见到的几株古树,皆是通体漆黑,枝干虬结如龙,叶片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红色,仿佛是饱饮了鲜血一般。 深处隱隱有若有若无的嘆息传出。 “那是……” 娇姿公主忽然停下脚步,指著前方一片断壁残垣。 透过稀薄的紫雾,隱约可见前方矗立著几根巨大的石柱。 那些石柱不知是由何种材质打造,歷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侵蚀,依然散发著淡淡的玉质光泽。 只是此刻,这些石柱大多已经断折,倒伏在荒草之中。 石猴三两步窜了过去,跳上一根断折的石柱。 只见那断口处光滑如镜,像是被某种利器一击而断。 “好霸道的剑气!” 石猴伸手在断口处摸了一把,指尖顿时传来一阵刺痛感。 眾人靠拢过来查看,又见在乱石丛中,半埋著一块石碑。 那石碑通体青黑,虽已残破不堪,表面更是布满了青苔与裂痕,但依然透著一股镇压万古的巍峨气势。 石猴跳下石柱,凑到那石碑跟前。 他伸出毛茸茸的手掌,在那粗糙的碑面上用力一抹,擦去了厚厚的青苔。 一行古朴苍劲、却又残缺不全的道纹,显露在眾人眼前。 字跡虽有残缺,且晦涩难懂。 但仅仅是看上一眼,眾人便觉的双目刺痛,神魂震盪,仿佛看到了万千剑气在眼前纵横交错,要將这天地都绞个粉碎! “噗!” 李供奉在几人中修为最高,心神激盪之下,竟是一口鲜血喷出,连退数步,骇然道:“这……这是什么?” 娇姿公主也是脸色一白,连忙移开目光,不敢直视。 唯有石猴稳立石碑前,一动不动。 眼眸之中金光剧烈闪烁,仿佛在与那石碑上的意境进行著某种共鸣。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座恢弘浩大的宫闕,万仙来朝,气吞寰宇。 又仿佛看到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万仙陨落,血染碧空,那座宫闕在无尽的雷火与剑光中崩塌,化为废墟。 “碧……” 石猴下意识的张开嘴,用一种古老而生涩的语调,念出了一个字。 “轰隆——” 隨著这个字出口,原本死寂的岛屿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一股古老、苍茫,却又带著无尽锋锐的气息,缓缓升腾而起。 李供奉等人被这股气息一衝,只觉的像是被一头太古凶兽盯上,浑身僵硬,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嗡——” 一道青蒙蒙的光华,自石碑內游向石猴,瞬间流遍了他的全身。 石猴浑身一震,忍不住仰天长啸。 “吼——!!!” 啸声如龙吟,如虎啸,穿金裂石,直透云霄。 原本笼罩在岛屿上空的紫雾,在这啸声中剧烈翻滚,隱隱约约间,似乎有一道虚幻的阵图,在九天之上缓缓展开了一角。 第198章 贪心不足生祸端,金头揭諦叩森罗 “呼——” 石猴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流呈淡青色,喷在地上,將坚硬的黑岩击出一个深坑。 “好宝贝!当真是好宝贝!” 石猴齜牙咧嘴,似是痛苦,又似是极度的亢奋。 “大王……你……” 娇姿公主强忍住心头的不適,试探著上前一步,“方才那是……” “俺没事。” 石猴摆了摆手,眸中的金光渐渐內敛,却变的更加深邃,“这地方有些门道,走,进去瞧瞧!” 石猴扛起铁棍,大步流星的跨过乱石堆,朝著岛屿深处那片更浓重的紫雾走去。 李供奉看了一眼那块石碑,眼中满是贪婪与恐惧交织的神色。 他虽然看不懂那上面的道纹,但他知道,这绝对是了不得的大机缘。 “公主,此地……此地怕是上古大能的道场啊!”李供奉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若是能寻的一两件遗宝……” 娇姿忽的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前提是,你有命拿,还得有命花。” 说罢,她也不理会李供奉,提著裙摆,快步跟上了石猴的步伐。 越往深处走,那种荒凉死寂的感觉便越发浓重。 脚下的土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像是被天火反覆煅烧过,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路边隨处可见断裂的兵器残片。 有的锈跡斑斑,有的却依然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李供奉眼尖,在一处枯草丛中发现了一截断剑的剑尖。 那剑尖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晶莹如玉,散发著淡淡的青光。 “宝贝!” 李供奉心中一喜,下意识的便要伸手去捡。 “別动!” 娇姿刚要喝止,却已然晚了。 就在李供奉的手指触碰到那剑尖的瞬间。 “錚——!”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尖锐至极的剑鸣声骤然响起。 那截断剑仿佛活了过来,一道细如游丝的剑气瞬间爆发。 “啊——!” 李供奉发出一声惨叫,闪电般缩回手。 只见他的右手食指,竟已被齐根削断! “我的手!我的手!” 李供奉疼的满头大汗,脸色煞白。 “闭嘴!” 石猴回过头,有些不耐烦的齜了齜牙,“再嚎,俺老孙把你扔海里餵鱼!” 李供奉瞬间噤声,死死捂著断指,眼中满是惊骇。 仅仅是一块不知遗落了多少岁月的残片,竟还有如此恐怖的威能?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石猴却是看都没看那断剑一眼,他似乎对这里的气息有著天然的適应力。 那些在旁人看来足以致命的残留气机,在他身边却温顺的像是一阵微风。 又行了数里。 前方的紫雾渐渐稀薄。 一座宏伟的令人窒息的废墟,展现在眾人眼前。 巨大的白玉柱倒塌在地,每一根都足有百丈粗细,上面雕刻著繁复的云纹与神兽图腾。 只是如今,这些图腾大多已被利器斩断,或是被雷火烧焦。 在那废墟的中央,有一座巨大的高台。 高台之上,空空荡荡,只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剑痕,將整个高台一分为二。 “这是……” 娇姿公主仰望著这片废墟,只觉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感扑面而来。 即便只是一片废墟,也能想像出当年这里是何等的气吞寰宇。 石猴走到那裂开的高台前,伸手抚摸著那道巨大的剑痕。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刺骨。 …… 与此同时。 九天之上,云雾之外。 五道金光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那片诡异的迷雾外围急的团团转。 这五人周身佛光繚绕,正是西方教安插在石猴身边的五方揭諦。 这五位平日里隱於虚空,寸步不离石猴左右,可就在方才,那海上迷雾一起,竟然硬生生隔绝了他们的神识感应! 金头揭諦此时额头上满是冷汗,手中的降魔杵都被攥出了水痕。 “怎么回事?那猴子呢?” 银头揭諦也是一脸焦躁,一双法眼在迷雾中扫来扫去,却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这迷障邪门的很!” 波罗揭諦沉声道,“我的神识刚一探进去,就被一股凶厉之气绞碎了。这绝非寻常的海雾,倒像是……某种上古残阵!” 眾揭諦闻言,心头皆是一沉。 他们奉佛祖法旨,暗中监护这灵明石猴,確保他按部就班的出海寻仙。 这是西方大兴的关键一环,绝不容有失。 若是让这猴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丟了,或者是出了什么意外死在这海里。 那等到佛祖问罪下来,他们五个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去轮迴走上一遭! “不能等了!” 金头揭諦一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绝,“若是猴子有个三长两短,咱们都得完蛋!” “祭法宝!” 五人对视一眼,齐齐大喝一声。 五道佛光冲天而起,在空中匯聚成一颗巨大的“卍”字金印。 那金印带著浩荡的佛门降魔之力,朝著下方的迷雾狠狠镇压而下。 “轰隆隆——!” 金光与迷雾碰撞,发出剧烈的爆鸣声。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迷障,在这佛门大阵的衝击下,终於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走!” 五方揭諦没有丝毫犹豫,化作五道流光,顺著那缺口冲了进去。 穿过重重迷雾,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大哥,快看下面!” 银头揭諦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指著下方那座在紫雾中若隱若现的黑色孤岛,声音都变了调。 “那……那是……” 其余几位揭諦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茫茫大海之中,那座孤岛宛如一头死去的巨鰲,静静的漂浮在黑色的波涛之上。 岛屿上空,紫气翻腾,隱隱有剑气冲霄,化作各种狰狞的异兽虚影,在虚空中无声咆哮。 “这股气息……” 波罗揭諦脸色煞白,牙齿咯咯作响,“上……上清……道纹……这是……” “闭嘴!” 金头揭諦猛的喝止,眼中满是惊恐,“不可妄言!” 他心中已经对此地已有了猜测。 昔年封神一战,通天教主摆下万仙阵,欲重立地水火风。 最终四圣齐出,打的天昏地暗。 截教万仙陨落,金鰲岛被打崩,碧游宫化为废墟,通天教主被道祖带回紫霄宫。 曾是三界第一大教的道场,如今已成了天庭和佛门共同的禁忌之地! 它应该消失在歷史的长河中,被封印在无尽的虚空乱流里。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出现在这东海之上? “不好!那猴子!” 波罗揭諦猛的反应过来。 一瞬间,五方揭諦只觉的天都要塌了。 这石猴,乃是佛门內定的护法战神,是西游量劫的主角。 他的命数,早已被西方二圣安排的明明白白。 可现在…… 怎么和这截教牵扯上了关係? “这是变数!天大的变数!” 金头揭諦语无伦次,眼中满是慌乱,“快!快回报灵山!回报佛祖!” “这猴子……沾了截教的因果了!” 若是让这猴子承了截教的道统,得了通天教主的遗泽。 那这三界……西方大兴的筹划…… 就彻底乱了! 第199章 金箍倒扣锁禪心,揭諦遭劫陷囹圄 “走!快走!” 金头揭諦的声音都变了调,那是发自神魂深处的战慄。 身为西方教护法神將,他太清楚脚下这片废墟意味著什么了。 波罗揭諦亦是面如土色,周身佛光都在剧烈颤抖,“快走!立刻回灵山!向佛祖稟报!” 五方揭諦再也顾不的隱藏行跡,五道金身佛光毫无保留的爆发。 “结阵!衝出去!” 五人齐齐暴喝,体內佛力不要命的燃烧。 那巨大的“卍”字金印光芒大盛,试图再次撕开周围那愈发浓郁的紫雾,强行遁入太虚,回报灵山。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的剎那。 “嗡——” 一声极轻、极淡,却又清越至极的鸣响,自那孤岛深处的废墟中幽幽传出。 这声音不似钟鼓之厚重,不似剑鸣之锋锐。 但在五方揭諦的耳中,却好似是索命的无常在耳边轻语。 紧接著。 那笼罩在废墟上空的紫色云雾,骤然凝滯。 五方揭諦只觉周身一紧,原本运转如意的佛力,竟在瞬间变的生涩无比,仿佛陷入了泥沼之中。 “既然来了,几位又何必急著走呢?” 虚空中,一道飘渺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听不出男女,却透著一股刻入骨髓的孤傲与……对佛门气息的极度厌恶。 “谁?” 金头揭諦惊恐回头,厉声大喝,“我等乃西方教护法揭諦,奉佛祖法旨办事!何方神圣,敢拦我灵山去路?” 他不提西方教还好,这一声西方教出口,那废墟深处的动静,瞬间暴涨。 原本翻滚的紫色雾气,在这一瞬间凝固。 紧接著,五道青蒙蒙的光华,毫无徵兆的从废墟中射出。 “什么东西?” 银头揭諦只觉眼前金光一闪,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下意识的祭起手中的紫金钵盂,体內佛力疯狂灌注,试图挡住那袭来的金光。 然而,这件被他在八宝功德池中祭炼了无数年的紫金钵盂,却被那金光一个闪烁,收入其中。 金光去势不减,如附骨之疽,直奔他的头颅而来。 “不好!大哥救我!” 银头揭諦亡魂大冒,想要闪避,却发现周围的空间被封禁,连挪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的看著那道金光在瞳孔中极速放大。 “孽障!休伤我兄弟!” 金头揭諦怒吼一声,手中降魔杵化作一条金龙,咆哮著冲向那道金光。 与此同时,其余三位揭諦也纷纷出手,金刚铃、法螺、宝伞齐出,试图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那五道金光仿佛拥有灵性,在空中诡异的一折,避开了所有的攻击,隨后首尾相连,化作五个金灿灿的圆环。 圆环之上,刻满了古朴晦涩的上清道纹,流转著令人心悸的封禁之力。 “这……这是……” 金头揭諦看著那熟悉的圆环,脑海中猛的闪过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名字。 “金箍?!这是金箍仙马遂的法宝?!” “他不是早已不知所踪了吗?怎么会……” 而此刻飞出的这五道金箍,其上道韵之浓郁,煞气之深重,竟比传说中更甚三分! 然而,没等他想明白,那五个金箍已然落下。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五个金箍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的套在了五方揭諦的头顶之上。 紧接著,金箍骤然收紧!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那金箍仿佛是生了根一般,死死的勒进了他们的皮肉,卡住了他们的头骨。 一股无法抗拒的封禁之力,顺著金箍瞬间涌入他们的泥丸宫,锁住了他们的元神,封死了他们的气海。 原本浩荡的佛光,在这一刻如同被掐灭的烛火,瞬间消散。 五方揭諦,这五位在西方教中地位不低、有著金仙修为的护法神將,此刻竟如同五个凡人一般,手脚瘫软,再也驾驭不住遁光。 “扑通!扑通……” 五道身影如同折翼的鸟雀,从半空中直直的坠落下去。 “砰!砰!砰!” 五声闷响。 五位在三界中也算的上是一方强者的护法神將,此刻就像是五条死狗,重重的摔在那漆黑坚硬的礁石之上。 “呃……啊……” 金头揭諦双手死死抓著头上的金箍,指甲抠他的骨头里,越是挣扎,收缩的便越紧。 那一圈古朴的道纹闪烁著冰冷的光泽,仿佛在无声的嘲弄著这群不速之客。 “何人……究竟是何人……” 金头揭諦趴在地上,脸庞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眼中满是绝望与怨毒。 他艰难的抬起头,看向那片死寂的废墟深处。 “装神弄鬼!有本事出来见我!” “我等乃西方教护法!佛祖座下……” “聒噪。” 一道冷漠的声音,突兀的在废墟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带丝毫烟火气,却透著一股歷经万古而不灭的孤傲与杀意。 紧接著。 那五个套在揭諦头上的金箍,猛的再次收紧! “咔——” 头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啊!!!” 金头揭諦双眼一翻,疼的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那种痛,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是直接作用於真灵深处。 “既入此门,便是因果。” “西方教?” 那个声音带著一丝极淡的讥讽,飘入五人的耳中。 “当年万仙阵中,尔等西方教度我三千红尘客,也没见你们这般讲规矩。” “今日既然来了,那便留下吧。” 话音刚落。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吸力,从岛屿的地下深处传来。 地面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宛如一张吞噬万物的巨口。 五方揭諦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被那股力量生生拖拽著,向著那黑暗深处滑去。 “不!不!” 波罗揭諦惊恐的抓挠著地面,指尖在黑色的岩石上划出深深的血痕。 “佛祖救我!菩萨救我!” 他不想死在这里。 更不想被镇压在这不见天日的截教废墟之中。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截教仙人的怨血,对於他们这些佛门中人来说,这里就是最恐怖的炼狱! 然而,任凭他如何嘶吼,那苍穹之上除了翻滚的紫雾,再无半点回应。 灵山远在天边,佛祖高坐莲台。 “轰隆——” 地面那道漆黑的裂缝轰然闭合。 所有的惨叫与挣扎,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黑色的礁石滩上,只留下了几滩触目惊心的血跡,和几道深深的抓痕。 海风呼啸而过,捲起几片枯叶,很快便將这一切痕跡掩盖。 岛屿重归死寂。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几根断裂的白玉石柱,依旧静静的矗立在紫雾之中,无声的注视著这一切。 …… 而在岛屿的另一侧。 巨大的废墟高台前。 石猴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静静的站在那道巨大的剑痕前,一只手掌贴在那冰冷的岩石上。 一种玄之又玄的律动,顺著他的掌心,传遍全身。 “大王?” 娇姿公主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 她敏锐的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岛屿外围似乎爆发了一股极为恐怖的气息波动,但转瞬即逝。 这让她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石猴缓缓收回了手,捻动著指尖上沾染的一抹青苔,嘴角突然咧开。 “好地方。” 石猴低声喃喃,声音中透著一股子莫名的兴奋。 “这地方,俺喜欢。” “什么?”娇姿下意识的问道。 石猴却是没有接话,只是嘿嘿一笑,扛起铁棍大步朝著深处走去。 娇姿看著石猴那桀驁不驯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迷雾。 不知为何,她总觉的自从登上了这座岛,某种看不见的枷锁,正在悄然崩断。 而在那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似乎有一双双眼睛,正在默默的注视著这个闯入者。 第200章 白玉阶前验道心,顽石生莲背凡尘 越往深处走,那股荒凉古拙的气息便越发浓重。 娇姿公主提著裙摆,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石猴后面。 李供奉捂著断指,面色惨白,眼中虽有贪婪,更多的却是对未知的恐惧,但见那猴子走的坦荡,也只能咬牙跟上。 越过这片乱石林立的废墟,前方的紫雾愈发浓郁,几近液化。 “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石猴忽然停下脚步,铁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眾人抬头望去,呼吸齐齐一滯。 只见前方的紫雾之中,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宏伟宫殿,虽已坍塌大半,只剩下断壁残垣,但仅凭那残留的飞檐斗拱,便足以窥见当年的盛景。 而在广场与宫殿之间,横亘著一条长长的白玉阶梯。 台阶共有九十九级,通体由整块的羊脂白玉铺就,歷经万古岁月侵蚀,不仅未染尘埃,反而泛著一种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只是,在那台阶之上,隱隱约约间。 似乎有无数虚幻的身影在盘坐,有剑气在纵横,有雷火在生灭。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威压,隔著老远便扑面而来,让人膝盖发软,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好气派!” 石猴齜了齜牙,紧紧盯著那台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感兴趣的。 一个跨步便跨上了第一级台阶。 “嗡——” 就在他落脚的瞬间,那白玉台阶微微一颤,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波纹荡漾开来。 石猴的身形仅仅是微微一晃,便稳住了。 “嘿,有点分量。” 石猴咧嘴一笑,像是背上突然多了一座山岳,但他身具补天石胎,这点分量对他而言,不过是挠痒。 “这……这难道是问心路!” 李供奉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乾涩,“古籍有云,上古大能道场,必设问心路,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登。” 李供奉的眼中闪过贪婪与侥倖。 这猴子既然能走的如此轻鬆,莫非此地的禁制早已失效? 若是能登上那座大殿,隨便捡漏一件上古遗宝,那便是滔天的富贵! “我们也上!” 李供奉一咬牙,招呼身后的修士,紧跟著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然而。 就在他脚掌落地的瞬间。 “轰——!” 李供奉只觉脑海中一声惊雷炸响。 眼前的景象骤变,哪里还有什么白玉台阶,分明是一片尸山血海! 无数狰狞的妖魔在嘶吼,凌厉的剑气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那股恐怖的压力如同太古神山崩塌,狠狠的砸在他的脊樑上。 “噗!” 李供奉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直接跪倒在地。 膝盖骨重重的磕在白玉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啊——!” 身后的修士更是不堪,刚一踏上去便惨叫一声,被一股无形的大力直接轰飞出去,滚落在广场上,生死不知。 娇姿公主见状,俏脸登时一白。 她虽有修行在身,但也不过是初窥门径,比之李供奉尚有不如。 连李供奉都如此狼狈,她…… “这……这不可能……” 李供奉浑身颤抖,死死撑著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发现那股压力如同附骨之疽,每往上一阶,便重上一分。 他拼尽全力,手脚並用,却只能像条老狗一样往上爬。 第二阶……第三阶…… 等到爬上第九阶时,他的七窍都已渗出鲜血,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幻象丛生,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拉扯著他的灵魂。 “不……不……” 李供奉绝望的嘶吼一声,身子一软,顺著台阶滚落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息,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公主……不可……不可啊!” 李供奉看著正准备迈步的娇姿,声音嘶哑的喊道,“这……这问心路!非凡人所能涉足!” 娇姿闻言,停在第一级台阶前。 风吹乱了她的髮丝,露出那张苍白却坚毅的面容。 她看著前方那道渐行渐远的瘦削身影,又看了看瘫软在地、狼狈不堪的李供奉。 “退?” 娇姿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入骨的寒意。 “李供奉,为了这次出海寻仙,金鼎国几乎耗空了国库。” “我们在海上漂泊了三年。” “这三年里,见过比山还高的海浪,见过无数食人的妖物,身边的人一个个的死去。” 娇姿深吸一口气,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此刻燃烧著炙烈的火焰。 “如今仙缘就在眼前,你让我退?” “我若退了,金鼎国的百姓怎么办?父王怎么办?这三年的努力於牺牲,岂不是成了笑话?” 说罢,她再不看李供奉一眼,提起裙摆,一步踏上了白玉阶。 “嗡——” 威压降临。 娇姿身躯猛的一晃,一张俏脸瞬间变的煞白。 在她的感知里,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的砸在了她的胸口。 痛! 钻心的痛! 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要被碾碎,灵魂都要被撕裂。 但她死死咬著嘴唇,尝到了血腥味,硬是没有发出半声。 第二步,第三步…… 每一步落下,对她来说都是一场酷刑。 冷汗浸透了衣衫,双腿开始不受控制的打摆子,眼前的景象扭曲,耳边仿佛有无数恶鬼在咆哮:“回去吧……回去吧……” “不……” 娇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她抬起头,死死盯著那道已经走过半程的背影。 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我不能……输……” 十阶……二十阶……三十阶…… 李供奉在下面看的目瞪口呆。 他无法想像,一个娇滴滴的凡人女子,怎么可能承受的住那种连他都无法抗衡的天威? 娇姿的每一步都走的极慢,极沉。 绣鞋早已磨烂,赤裸的双足踩在白玉阶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视线里,那宏伟的宫殿开始旋转,那漫天的紫雾化作了父王苍老的脸,化作了金鼎国乾裂的土地,化作了那些在饥荒中死去的百姓。 “女儿,带回仙药……” “公主,救救我们……” 无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迴荡,支撑著那具早已透支的躯体,机械的、麻木的向上挪动。 第四十九阶。 这是半途。 也是凡人的极限。 当娇姿的一只脚踏上这层台阶时,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怖衝击轰然爆发。 “噗!” 娇姿张口喷出一道血雾,身躯剧烈的摇晃了一下。 她的眼前彻底一黑。 精神与肉体都在崩塌。 “要……死在这里了吗……” 娇姿心中闪过最后一丝念头,身子一软,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向后倒去。 下面就是几十丈高的石阶,这一摔下去,必死无疑。 李供奉惊呼出声,却根本来不及救援。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只毛茸茸的手,突兀的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娇姿的后领。 就像是拎起一只小鸡仔。 “呼——” 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 娇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了一张雷公脸。 那双金色的眸子正居高临下的看著她。 “你这丫头,倒是倔强。” 石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他这一路走上来,虽然没回头,但这身后发生的一切却也清楚。 那个所谓的供奉,在他眼里不算什么。 反倒是这个细皮嫩肉的凡人丫头,竟然凭藉著一口气,硬生生撑到了这里。 这股子狠劲儿,有点意思。 “大……王……”娇姿虚弱的唤了一声,手指下意识的攥住了石猴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行了,別说话,省点力气吧。” 石猴隨手一甩,將娇姿甩到了自己的背上。 “抓稳了。” 石猴顛了顛背上的人,轻的像是一片羽毛。 他抬头看了一眼剩下的一半台阶,眼中闪过一抹桀驁的金光。 李供奉瘫在下面,仰望著那道在紫雾中渐行渐远的身影,张大了嘴巴,久久无法合拢。 在他的视线里。 那猴子背著一个少女,一步步踏碎了那所谓的仙凡之隔。 第201章 万千虚影映苍穹,一如此门因果深 当石猴背负著娇姿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 那几欲碾碎神魂的恐怖威压,瞬息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终年笼罩的紫色云雾,到了此处反而变的稀薄,透出一股子洗尽铅华后的澄澈与空寂。 背上的娇姿被这股气机一衝,悠悠转醒。 她费力的抬起头,目光越过石猴的肩膀,投向前方。 只见眼前是一扇足有百丈之高,通体泛青铜之色的大门。 那铜门之上,锈痕斑驳,像是一层厚厚的青苔,掩盖了其下原本繁复精美的云雷纹。 岁月的侵蚀让它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又带著一种镇压万古的沉重感,横亘在两人面前。 “到了。” 石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透著一股子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反手將娇姿託了托,隨后大步上前,直至那青铜门下。 无论是那天地灵胎的石猴,还是肉体凡胎的娇姿,在此时都显的渺小如螻蚁。 石猴定定的伸出一只手,按在满是锈痕的铜门上。 下一刻。 “开!” 石猴低喝一声,周身金毛炸起。 “嘎吱——” 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自门轴深处传来。 厚重的灰尘如瀑布般簌簌落下。 一股陈旧腐朽却又夹杂著极为精纯清气的风,顺著那缝隙吹了出来。 吹乱了石猴的毫毛,也吹的娇姿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 石猴没有丝毫犹豫,在那缝隙刚容一人通过之时,便侧身闪了进去。 一步跨过。 便是天翻地覆。 眼前光影一阵扭曲,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穹顶。 这大殿之內,竟然自成一界! 穹顶之上,无穷清气流转不息,它们交织、碰撞、演化,仿佛在阐述著某种至高无上的大道至理。 一百零八根暗合天理的巨柱矗立,纂刻著奇异的经意与道纹。 那些文字並非凡间之字,每一个笔画都在缓缓蠕动,仿佛拥有著自己的生命。 “这……这是哪里……” 娇姿震撼的几乎失语,她从未想过,在那破败的废墟之中,竟然藏著如此宏伟的世界。 然而,此刻的石猴却没心思搭理她。 只因在他那双金色的眸中,正映照著一副令他震颤的画面。 在他踏入这大殿的瞬间,时空仿佛发生了错乱。 无数的人影接连浮现。 有身披霞衣、仙风道骨的道人。 有头生双角、妖气衝天的巨擘。 有肋生双翼、面容狰狞的异兽。 亦有草木成精、灵韵天成的精怪。 他们不论种族,不论出身,不论修为高低,皆盘膝坐於这大殿之上。 若是换了旁处,仙与妖,精与怪,早已是拔刀相向,不死不休。 可在这里,在这座大殿之中。 一头斑斕猛虎化作的大妖,正侧耳倾听身旁一位老道的低语。 一只修炼得道的白兔精,正趴伏在一位面容冷峻的剑仙脚边。 没有杀戮,没有歧视,没有高低贵贱。 只有对大道的渴望,对求知的虔诚。 “有教无类……” 石猴的脑海中,突然莫名的蹦出了这四个字。 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但在这一刻,看著这些虚幻的影子,他那颗天生桀驁、不受拘束的心,竟然產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 自诞生以来,见惯了山中弱肉强食,也在这齣海的时日里,见识了人类的尔虞我诈,更在那些修士眼中,察觉到隱晦的鄙夷与不屑。 唯独在这里。 在这个仿佛早已死去的时空。 他感受不到那种让他厌恶的目光。 在这里,眾生似乎真的平等。 “轰——” 穹顶之上的清气骤然翻涌,一道宏大而縹緲的声音,仿佛跨越了时空长河,在这大殿之中迴荡。 那声音听不清具体的字句,却如洪钟大吕,直击神魂。 那是讲道之声。 隨著这声音的响起,周围那些虚幻的身影齐齐拜倒,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神色。 石猴下意识的向前走了几步,想要听的更真切些。 恍惚间,他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化作漫天的雷火与剑光。 原本盘坐听道的万仙,此刻纷纷祭起法宝,冲天而起。 “老师!弟子去了!” “截取一线生机!虽死无悔!” “为了截教!!” 豪迈的振吼声,法宝破碎的炸裂声,肉身崩解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 石猴看到那位老道为了护住身后的妖族师弟,被万剑穿心。 看到那头猛虎大妖,咆哮著衝出,最后化作一团血雾。 惨烈。 决绝。 “为什么?” 石猴下意识的喃喃自语,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不明白。 明知是死,为何还要去? 是什么东西,值的他们用命去填?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其一线之生机。” “不求顺天而行,做那提线木偶,只求……” “截天之道,以补不足!” 那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斥著一股斩破苍穹的锋锐与不屈。 石猴浑身一震。 截天之道!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火种,落入了他那满是乾柴的心田,瞬间燃起了燎原大火。 他不正是如此吗? 不甘心做那山中寿元有限的猴子,不甘心受那生老病死的摆布,所以才造了筏子,渡海寻仙。 他求的,不也是那一线超脱的生机吗? “原来……这就是俺要找的……” 石猴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嗡——” 所有的幻象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只有那满地的尘埃,在光束中静静飞舞,似乎在诉说著当年的辉煌与落幕。 娇姿探手在石猴眼前轻晃,再次轻唤了一声,“大王?” 石猴收束起心神,看著眼前晃动的小手,回头一瞧。 正好对上娇姿灵动的眸子,眸中满焦急与是担忧。 好个不懂事的丫头,居然小瞧他美猴王的能耐? 石猴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不想理她,目光望向了大殿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高高的云台。 云台之上,空空荡荡,只摆著一张不知由何种材质打造的云床。 那云床古朴无华,却纤尘不染,与周围的破败景象格格不入。 仿佛就在刚才,还有一位无上存在,正端坐於其上,为这天地眾生,讲那无上大道。 石猴的目光,紧紧的钉在那张空荡荡的云床之上。 不知为何,他总觉的,那里似乎有一双眼睛。 一双歷经了万古沧桑,看透了世事变迁的眼睛,正在静静的注视著自己。 注视著他这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第202章 云台问道明心性,幻境沉沉见真我 就在石猴心生疑惑之间,那云床之上氤氳气机陡然翻涌起来。 这气非紫非白,透著一股混混沌沌的太初之意,像是天地未开时的一口元气。 “嗡——” 气机流转间,陡然分化出两道清灵之光。 一道清澈纯粹,不染尘埃,如月华般皎洁。 另一道则夹杂著一缕极淡的紫气,贵不可言。 两道光华一闪,不由分说,便將石猴与他背上的娇姿笼罩其中。 “啊!” 娇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呼,便觉眼前一黑,意识如同坠入无底深渊,瞬间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当娇姿再次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正置身於一座仙气繚绕的山谷。 谷中奇花异草,瑞兽仙禽,无一不显露出祥和之气。 一位仙风道骨的白髮老者正对著她含笑点头。 “痴儿,你心志坚定,与本座有缘,可愿入我门下?” 娇姿又惊又喜,当即跪拜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一场最甜美的梦。 她天资聪颖,一点即通,很快便习的了无上仙法,求的了能续命延年的仙丹。 很快,她便学成得归,怀著激昂的心情回到了金鼎国。 垂垂老矣的父王服下仙丹,顷刻间返老还童,龙行虎步。 “吾儿娇姿,纯孝感天,当受天赐!”父王的声音洪亮如钟,传遍朝堂。 往后,以娇姿仙法之高深,朝中那些阳奉阴违、结党营私的奸佞之臣,在她弹指间便灰飞烟灭。 她施展仙法,为乾旱的土地降下甘霖,让颗粒无收的田地长出金色的麦浪。 金鼎国的百姓將她奉若神明,为她立起生祠,日夜叩拜。 再后来,父王大限已至,含笑而终,临终前当著满朝文武,將王印交到了她的手中。 登基那日,万民空巷,山呼海颂。 她身著九龙九凤的帝袍,头戴十二行珠冠冕旒,一步步走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王座冰冷,却带著让人迷醉的权力触感。 她目光所及,万国来朝,那些曾经对金鼎国虎视眈眈的邻邦使臣,此刻皆是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献上最珍贵的贡品,只为求的她的一丝垂怜。 这就是她想要的。 这就是她出海寻仙的初衷。 救父王,诛奸佞,兴家国,万邦来朝! 这种掌握天下生杀大予夺的快感,那种万眾臣服的荣耀,如同最甘醇的美酒,让她沉醉,让她迷失。 “这就是……我想要的吗?” “真好……” 娇姿坐在王座上,抚摸著那冰冷的扶手,眼中闪过一丝迷离。 求道? 若得人间富贵极致,若能手握乾坤权柄,又何必求那虚无縹緲的道? …… 与此同时。 石猴的处境,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道无常,生死轮迴。 那些他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画面,此刻正化为最真实的酷刑,一遍遍地在他眼前上演。 他看到了自己,依旧是那只石猴,可寻仙问道之路,却处处碰壁。 他被仙人鄙夷为披毛戴角的畜生,被道童用扫帚赶出山门。 岁月流转,石猴眼睁睁看著自己那身金色的毛髮一根根变的灰白。 看著自己矫健的身躯一天天变的佝僂。 看著死亡的阴影一点点將自己吞噬。 他一身神力,却无处施展,最终只能黯然回到花果山。 “孩儿们?俺回来了?” 石猴越接近花果山,心中便越发的慌乱,四周静謐的有些过分。 沿途所见,皆显荒芜。 “大王……是大王回来了吗?” 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从草丛中传来。 石猴衝过去,拨开枯草,看到了一只老白猿。 那是通臂猿猴,当初正是他指引石猴出海寻仙。 可如今,这只老猿身上的毛髮几乎掉光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死灰之色,气息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 “老猿!怎么回事?俺不过是出了一趟海,怎么会变成这样?” 石猴抱起老猿,声音都在颤抖。 “大王……你这一去……就是五百年啊……” 老猿艰难的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摸摸石猴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的垂下。 “五百年……我们等了你五百年……” “山里的果子吃完了……狼虫虎豹来了……大家都死了……老死的……病死的……被吃的……” “大王……你求的长生……求到了吗?” 老猿的眼睛死死盯著石猴,满是最后的希冀。 石猴张了张嘴,想要说自己遇到了仙缘,想要说自己看到了仙府。 可是……他如今两手空空。 什么都没带回来。 “啪嗒。” 还未待他想好如何开口,就见老猿的手软软的垂了下去,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 “不!!!” 石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画面一转。 他又变成了花果山上的美猴王,统领群猴,逍遥快活。 这一次,他没有出海寻仙,而是守著自己猴子猴孙,快活一世。 可好景不长。 一场天火毫无徵兆的降临,將那水帘洞烧成了焦炭,將那满山的桃林化为了灰烬。 他眼睁睁的看著那些平日里围著他嬉笑打闹的猴子猴孙,在烈火中发出悽厉的惨叫,最后变成一具具漆黑的焦尸。 恐惧、愤怒、无力…… 种种不甘的情绪,如同最恶毒的跗骨之蛆,疯狂的啃噬著他的心。 石猴向著那高高在上的漫天神佛苦苦哀求,求他们发发慈悲,放过自己的猴子猴孙。 可换来的,却是神佛们冷漠的注视,和那一句冰冷的天数如此。 “不……” 石猴跪在虚无的黑暗中,双手死死的抓著自己的头颅,金色的瞳孔中布满了血丝。 “凭什么?” “凭什么?!” 幻境中,那宏大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万物皆有命数,生死轮迴,方为正理。汝一顽石,安敢逆天?” “逆天?” 石猴猛的抬起头,那张雷公脸上,满是狰狞与不屈。 “凭什么神佛便可高高在上,长生久视,俯瞰眾生如螻蚁?” “凭什么俺的猴子猴孙,就要在这生死轮迴里苦苦挣扎,永世不得超生?” “这天数,俺不服!” “这天道,俺不认!!” 第203章 金睛勘破虚妄相,玄黄入体铸道基 石猴的吶喊声中,迸发出的桀驁与不屈,在这片绝望的虚无幻境中轰然炸响。 若是寻常生灵,在这般打击之下,怕是早已心性崩碎,跪地认命。 但这石猴不同。 他乃是天地灵胎,生来便是一副傲骨,长著一颗不受拘束的心。 极度的愤怒与不甘,如同烈火烹油,瞬间点燃了他体內沉寂已久的灵蕴。 那是他出世时便惊动天庭、震颤斗府的两道神华,是后来因食凡间烟火而自晦的先天本源。 此刻,在这困境之中,尘埃尽去。 “嗡——!” 石猴猛地抬起头,一双赤红如火的眸子中,骤然迸射出两道璀璨至极的金光。 “刺啦——” 金光所过之处,那高高在上、冷漠注视著他的漫天神佛虚影,被冲刷得支离破碎。 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黑暗虚空,更是被这两道神光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给俺……破!!” 石猴暴喝一声,浑身金毛炸起,体內似有洪荒猛兽甦醒。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紧接著,便是连绵不绝的崩塌之音。 那个让他绝望、让他无力的幻境,彻底崩碎成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 残破的宫殿之中。 “呼……呼……” 石猴猛地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冷汗浸透他身上的道袍,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那依旧矗立的一百零八根巨柱。 “假的……都是假的……” 石猴喃喃自语,但隨即,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虽然是假的,但那种无力感却是真的。 那种生命不由自己掌控,只能任由所谓天数摆布的恐惧,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长生……”石猴紧握拳头。 “若不求得大逍遥、大自在的长生之道,若无打破这天地樊笼的力量,那幻境中的一切,终有成真得一日。” 这一刻,原本只是懵懂求仙的猴子,在心底有了更加真切的方向。 不为享乐,不为虚名。 我命由我不由天! “嗯——!” 就在这时,一道闷哼声在他身后响起。 “不要……” 娇姿地双手在虚空中乱抓著,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 但触手所及,只有冰冷腐朽的空气,和满地的尘埃。 娇姿身躯一颤,眼中的迷离终於散去,理智重新回归。 她呆呆地看著四周,心中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没有仙丹救父,没有万国来朝,她依旧只是那个在茫茫大海上漂泊、前途未卜的凡人公主。 “多谢……大王……。” 娇姿挣扎著起来,对著石猴深深一拜。 石猴齜了齜牙,嘿嘿笑道:“是你这丫头自己命好。” 话音刚落。 “嗡——” 云床之上,氤氳之气翻涌。 似乎有一声轻咦,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幽幽响起。 那张古朴无华的云床,似是感应到了两人已然破妄而出。 原本翻涌不定的混沌气机,陡然间平静下来。 紧接著,两道光华再次从中激射而出。 一道青如碧玉,透著勃勃生机与造化之力,径直没入了娇姿的眉心。 “唔!” 娇姿只觉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流遍全身。 那一路登阶所受的暗伤,在这一瞬间尽数痊癒。 更神异的是,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变得轻盈了许多,耳聪目明,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空气中尘埃落地的声音。 那道青光在洗涤她的肉身,在重塑她的根骨! 凡胎化灵! 这对於凡人而言,无疑是逆天改命的大造化。 娇姿心中狂喜,连忙盘膝坐下,引导著那股力量在体內流转,不敢有丝毫浪费。 而另一道光华,则截然不同。 那是一道玄黄之气,厚重如大地,深邃如苍穹,带著一股天地初开时的古韵,直奔石猴而去。 石猴不闪不避,任由那玄黄之气撞入怀中。 “轰!” 石猴身躯猛地一震。 这道玄黄之气沉入他的丹田,融入他的骨血,最后匯聚於他的本源灵胎之中。 原本因风吹雨打、食凡间俗物而沾染的后天浊气,在这玄黄之气的冲刷下,被一点点挤出体外。 这玄黄之气,乃是截教教主通天圣人昔日讲道时,截取的一缕天地母气。 虽然只是一缕残存的意念所化,但对於石猴这种天地灵胎而言,却是最上等的补品,是铸就无上道基的基石。 良久。 大殿內的光华渐渐敛去。 娇姿缓缓睁开双眼,原本有些暗沉的肌肤此刻晶莹如玉,整个人散发著一股空灵的出尘之气。 她感受著体內流淌的充盈力量,喜极而泣。 虽然没有一步登天成为仙人,但她现在的状態,早已超越了凡俗武者,甚至比那位李供奉还要强上几分。 这就是仙缘! 而另一边,石猴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造化……当真是好造化……” 石猴握了握拳头,感受著体內那澎湃如海的气血,嘴角咧到了耳根。 这地方,果然来对了! 石猴转头看向娇姿,见这丫头也是脱胎换骨,不由得嘿嘿一笑。 “你这丫头,运气倒是不错。” 娇姿闻言,恭敬的向著云床方向行了大礼,又对著石猴一拜。 “全赖大王庇护。” 娇姿很清楚,若非跟著这猴王,她连那问心路都走不完,更別提得到这等机缘了。 石猴摆了摆手,目光灼灼地扫视著这座大殿。 第204章 上清剑气淬顽石,金肌玉骨铸凶胎 大殿空旷,云床寂寥。 隨著那两道造化光华敛去,石猴与娇姿虽然各有收穫。 但周围压抑的氛围却並未消散,反而隨著两人向大殿后方的深入,变的愈发锋锐起来。 空气中瀰漫著某种肉眼难见的微尘,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著细碎的钢针,刺的咽喉与肺腑生疼。 娇姿刚刚脱胎换骨,正是感官最为敏锐之时。 她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那件已经有些破损的宫装,只觉的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仿佛有无数柄利刃正贴著她的皮肤游走。 “大王……此处有些不对劲。” 娇姿声音微颤,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石猴走在前面,一双金睛之中金芒吞吐,死死盯著前方那片看似虚无的昏暗区域。 那里,是这座大殿的后进,也是通往深处的必经之路。 “当然不对劲。” 石猴咧了咧嘴,伸手在虚空中隨意一抓。 “嗤……” 一声裂锦般的脆响响起。 只见石猴那只毛茸茸的手背上,凭空多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一缕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却又在瞬间被某种力量蒸发成虚无。 “俺现在的这身皮肉,虽不说刀枪不入,但寻常凡铁难伤分毫。如今还未曾触碰,便已见红。” 石猴甩了甩手,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了一团炽烈的狂热。 “好霸道的力量!” 体內刚刚那道玄黄母气,在这股外界刺激下,正在他的丹田中疯狂律动。 “你且退后。”石猴头也不回的喝道。 娇姿闻言一怔,心中却是陡升起另一番念头,自己如今已非凡胎,或许也能帮的上忙。 “嗡……!” 就在她试探性的向前迈出一步的瞬间,前方原本死寂的虚空骤然沸腾。 一股纯粹到极致、锋锐到极点的意,如排山倒海般碾压而来。 “噗!” 娇姿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如遭雷击,护体的灵光瞬间破碎。 那一身宫装顷刻间崩裂成无数碎片,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瞬间爆开数十道血口,鲜血淋漓,瞬间成了一个血人! “啊!” 娇姿惨叫一声,身形如断线风箏般向后跌去,重重的摔在尘埃之中。 痛!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直接作用於灵魂的锥心之痛。 仿佛有一把銼刀,正在一点点刮去她的骨头,剔除她的神魂。 石猴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娇姿身侧,单手提起她的后领,猛的向后一甩,將她扔出了那片危险的区域。 娇姿趴在地上,浑身颤抖,鲜血染红了地面,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只差一点。 若是再往前半步,她怕是就要被那无形的剑气绞成肉泥了! “那是……什么?”娇姿颤声问道。 石猴没有回头,只是盯著前方那片虚空,齜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上清剑气……。” 虽然他不知道这四个字代表著什么,但在那之前的幻境中,在那万仙阵的惨烈画面里,他曾见过这种斩破苍穹的力量。 哪怕主人早已不在,但这遗留在大殿深处的游离剑气,依旧霸道的不讲道理。 不论你是仙是凡,入此门者,必受千刀万剐之刑! “那这岂不是……死路……”娇姿挣扎著想要起身,却因失血过多而无力,“大王,我们不妨先退吧……” “退?” 石猴嘿嘿一笑,伸手抹去手背上的血跡,放在嘴里尝了尝。 咸腥,滚烫。 石猴转过身,將那根从楼船上拆下来的铁棍隨手扔在地上。 “哐当”一声。 铁棍刚一落地,便被无形剑气切成了数段,切口光滑如镜。 “你就在此地等著,若俺没死,自会带你出去。” 说罢,石猴再无犹豫,一步跨入那片绝地! “轰——!” 原本只是游离的细碎剑气,在这一刻彻底暴动。 整个大殿后进的空间仿佛都在扭曲、摺叠。 亿万道无形的剑丝,带著尖锐的啸音,疯狂的钻入石猴的体內! “吼——!!!” 石猴仰天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咆哮。 只是一瞬间。 他那一身道袍便化作了飞灰。 紧接著,是他那一身金灿灿的猴毛,连同皮肉一起,被那密集的剑气一层层的削去! 石猴闷哼一声,牙关紧咬,身躯剧烈颤抖,却硬是没有后退半步。 那些钻入体內的剑气,顺著他的经脉游走。 所过之处,经脉寸寸断裂,又在玄黄之气的滋养下迅速重组。 “大王!” 娇姿捂著嘴,眼泪夺眶而出,不敢再看。 这种痛苦,远超常人想像的极限。 若是换做任何一个生灵,哪怕是修炼有成的妖王,在这一刻恐怕也早已神魂崩溃,或者直接化为齏粉。 但石猴没有倒下。 他弓著身子,双脚深深的陷入坚硬的地面,如同一块顽石,死死的钉在风暴的中心。 痛! 痛彻心扉! 每一缕剑气入体,都像是在剔除他体內的杂质。 石猴双目赤红,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隨著这些剑气入体,他因呼吸后天浊气而堵塞的窍穴,正在被一点点的强行剔除、打通。 这是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 他本是天地灵石所化,生来便是先天之体。 但出世之后,混跡於猴群,食草木,饮涧水,早已蒙尘。 而如今,这霸道绝伦的上清剑气与玄黄之气正在重塑其根基。 “再来!” “再来啊!!!” 石猴怒吼著,顶著那漫天的剑气风暴,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与那幻境中无能为力的自己相比,这点肉体上的疼痛,算个屁! “砰!” 脚下的青石板砖轰然碎裂。 这一步落下,周遭的剑气似乎被激怒了,变的更加狂暴。 原本细碎的剑气,此刻竟然开始匯聚,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青色剑芒,带著刺耳的啸音,狠狠的斩在石猴的身上。 “鐺!鐺!鐺!” 也不知过了多久,石猴身上的血肉早已模糊一片。 但诡异的是,那原本沉闷的切割声,逐渐变成了金铁交鸣的脆响。 在那淋漓的鲜血之下。 石猴的骨骼,开始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金色光泽。 金肌玉骨! 这剑气,削去了他后天的凡胎,却炼出了他先天的真形。 良久。 风暴渐歇。 大殿內重新归於平静。 石猴“扑通”一声,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虽然模样依旧悽惨,满身血污。 但浑身却瀰漫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悍与锋芒。 突然,石猴的手指微微动弹了一下。 “嘿……” 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了畅快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痛快,真真……痛快啊。” 第205章 地水火风炼真形,心猿意马定乾坤 大殿幽深,血腥气尚未散去,反而被一股更加古老、苍凉的气息充斥。 石猴躺在满是剑痕的青石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感受著体內奔涌的力量,只觉浑身是前所未有的通透。 后天的浊气被尽数削去,如今重新回归那具受天地精华、日月灵气而生的灵胎。 石猴摇摇晃晃著站起身来,一双眸子扫向大殿更深处。 那里气机深深,透著一种令人颤慄的玄机。 就在石猴抬脚,准备迈入那片灰雾的瞬间。 大殿深处,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响起。 “既已得脱胎换骨之造化,根骨重塑,便是大罗金仙亦难求之机缘。若再进一步,便是死生无常之地,恐损了性命,退去吧。” 那声音浑厚苍茫,不辨男女,却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娇姿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的喊道:“大王!我们……” “不要慌!”石猴回头出声安抚道。 石猴转身咧嘴一笑,笑声中带著三分癲狂,七分桀驁。 “俺既然来了,就不可能空手而回。就这点造化,对俺来说……” 他猛的抬起头,眼中金光暴涨,直视那深不可测的黑暗。 “还不够!远远不够!” 话音未落,石猴脚下发力,地砖崩碎,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残影,义无反顾的闯入了那片混沌灰雾之中。 “轰隆——!!!” 就在石猴踏入灰雾的瞬间,天地骤变。 原本的大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鸿蒙未判、天地未开般的恐怖景象。 天穹崩塌,地陷东南。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甚至没有时间的概念。 “呼——” 一阵惨白的罡风颳起,无声无息的刮过。 石猴刚刚重塑的坚韧皮肉,在这罡风前瞬间被撕开数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那风不仅撕裂肉身,更刮的石猴元神剧痛,仿佛要被吹散。 紧接著,脚下虚空塌陷,一股沉重到极致的浑浊地气涌出,仿佛太古神山压顶,要將他的每一寸骨骼都碾成齏粉。 还未等石猴喘息,虚空中燃起漆黑的业火,那是能焚烧因果的红莲。 火舌捲动,、顺著石猴皮肉绽开的伤口,疯狂的往他骨缝里钻去。 脚下更是涌出无尽弱水,那是鹅毛不浮、销蚀万物的死水。 地、水、火、风四象之力齐现,重演混沌、开天闢地之景! “吼!!” 石猴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 这哪里是什么阵法? 这分明是一方正在崩塌、毁灭的小世界! 他这副金刚之躯,在这股毁灭之力面前,显的如此渺小。 仅仅是一个照面,他便被打扯的皮开肉绽,浑身浴血,像是一个破布娃娃般在混沌中拋飞。 “就只有……这个程度吗?” 石猴感受著比那剑气剐骨还要痛上百倍,灵台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在这生死的边缘,在这毁灭的中心,他仿佛看到了一丝……“道”的轨跡。 “不……不能硬抗……” 石猴咬著牙,强行稳住身形,渐渐察觉出其中似乎遵循著某种玄奥的韵律。 风助火势,水土相掩,生生不息,又循环往復。 恍惚间,石猴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梦境。 一头通臂白猿,在那茫茫白雾中演法的身影。 “搏杀之道,非是逞凶斗狠。” “风从左至,当顺势卸力……” “火由心生,当以意镇之……” 脑海中,那头白猿的每一个动作,此刻都在石猴的脑海中无限放慢、拆解。 化成一种意境,一种將自身融入天地、化作杀伐一部分的意境。 “势……” 石猴喃喃自语。 下一刻,一道惨白的罡风再次袭来,直取他的咽喉。 这一次,石猴没有选择硬抗。 他闭上了双眼。 身体在千钧一髮之际,做出一个极其诡异的扭曲,像是无骨的灵蛇,顺著那风的流向,险之又险的滑了过去。 “嗤!” 罡风擦著他的脖颈飞过,带走了一缕金毛,却未伤及皮肉。 “就是这种感觉!” 石猴心中狂喜。 他不再试图去对抗这阵法,而是开始尝试將自己变成这阵法的一部分。 火来了,他便是风,助其势而避其锋。 水来了,他便是土,沉稳以待,隨波逐流。 在这凶险的杀阵之中,在这地水火风重演混沌的绝境里,一只浑身浴血的猴子,正在进行著一场惊心动魄的蜕变。 他或是翻滚,或是腾挪,或是出拳,或是化爪。 起初,他的动作还显的生涩、僵硬,频频被击中,鲜血飞溅。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隨著伤口的增多,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 白猿梦中传授的那些搏杀之术,不再是脑海中僵硬的画面,而是真正融入了他的本能,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渐渐的,石猴眼中的世界变了。 那不再是混乱不堪的混沌,而是一条条清晰可见的规则丝线。 地水火风的每一次运转,每一次碰撞,在他那双眸子中,都变的有跡可循。 “就是这里……” 石猴猛的睁开双眼,两道金光如同利剑般刺破虚空。 在这看似完美无缺、循环往復的杀阵之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凝滯。 那是阵法运转的节点,是这毁灭洪流中唯一的……生门! 或者是,阵眼! “地水火风…不过尔尔…给俺……破!!!” 石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这一刻,他將体內所有的玄黄之气,所有的力量,乃至那一缕不屈的意志,全部凝聚在一点。 他的身体,就是最强的神兵! “轰!” 石猴身形暴起,无视四周疯狂反扑的业火与罡风,任由它们在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他整个人化作一颗璀璨的流星,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的撞向了虚空中那个肉眼难见的涟漪!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混沌空间中响起。 仿佛是镜面破碎,又好似是天地初开的第一道惊雷。 肆虐的地水火风戛然而止。 翻滚的混沌灰雾瞬间凝固。 所有的毁灭景象,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 石猴悬在半空,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 他的拳头,正死死的抵在一枚悬浮在虚空中的、残缺不全的古老符文之上。 那符文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虽只是一角残片,却仿佛蕴含著葬灭诸天神佛的恐怖威能。 “哗啦——” 隨著符文的暗淡,周围的幻境彻底崩塌。 石猴眼前一花,再次回到了那座幽暗的大殿之中。 只不过这一次,他已经站在了大殿的最深处。 而在他面前的高台上,静静的悬浮著一样东西。 一块残缺的、布满了裂痕的……玉碟碎片。 它就那样静静的漂浮在那里,没有任何光华,朴实无华,却让石猴体內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驱使著他伸出了颤抖的手。 “造化……” 石猴咧开满是鲜血的嘴角,露出一抹狰狞而满足的笑容。 “这就是……俺的造化……” 第206章 上清妙法得真传,顽石得悟道门开 足以绞杀大罗金仙的地水火风异象,隨著那枚残缺玉碟的隱没,如潮水般退去。 原本充斥著毁灭气息的空间,此刻却静的可怕。 “这就是……造化?” 石猴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那枚残缺的玉碟碎片已然消失不见,仿佛融入了他的血肉,沉入了他的识海。 他只觉的灵台之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凉之意,原本躁动不安的心猿意马,在这一刻被强行镇压了下去。 就在此时。 “嗡——” 那早已崩塌的高台之上,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突然泛起层层涟漪。 一道模糊不清、却透著万古苍凉气息的青色虚影,缓缓显化而出。 那虚影看不清面容,只依稀可见一袭道袍猎猎,负手而立,仿佛在眺望著早已逝去的太古岁月。 虽然只是一道残留的意志,但当他出现的瞬间,整座大殿的法则仿佛都在向他臣服。 那种与生俱来的孤傲与凌厉,让石猴浑身的猴毛炸立,一股源自本能的战慄感油然而生。 那是低位格生灵面对大道源头时的本能恐惧。 “你是谁?” 石猴强撑著身体站直,齜著牙,哪怕双腿在打颤,却依旧仰著头,死死盯著那道虚影。 那虚影並未第一时间回答,只是垂下目光,似乎在审视著这只闯入此地的猴子。 良久,一声似嘆息,又似欣慰的低语,在大殿中幽幽响起。 “非铜非铁亦非钢,曾在须弥山下藏……” “没想到,无量量劫之后,推开这扇门的,竟是一只秉承天地灵气而生的石猴。” 那声音不辨男女,宏大如钟吕,直透神魂。 “既破杀阵,既得玉碟,便是我门下有缘人。” “俺不管什么有缘没缘!”石猴突然打断那虚影,他能感受到这虚影並无恶意,甚至……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俺只问你,你有甚本事?可能教俺长生?可能教俺……不再受这天地鸟气?”石猴大声喝问。 那青色虚影微微一怔,似乎想起了久远岁月前的某些往事,那模糊的面容上,似乎勾勒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长生?” “那不过是修行的起点。” “不受天地之气……”虚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斩破苍穹的锋芒,“若天地不仁,便斩了这天;若大道不公,便截了这道!” “这,便是我要教你的本事。” 话音未落,那虚影未给石猴反应的机会,只是轻描淡写的伸出一根手指,隔空对著石猴的眉心轻轻一点。 “轰——!!!” 石猴只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仿佛有一柄开天闢地的巨斧,狠狠的劈开了他的识海。 没有言语,没有文字。 只有一股庞大到令他几乎昏厥的洪流,霸道无比的灌入他的神魂深处。 那是一幅幅画面。 混沌初开,有一人仗剑而行,於虚无中截取一线生机。 紫霄宫中,万仙来朝,却因那一线生机,最终落的个画饼充飢,万仙遭劫。 诛仙剑阵起,杀气透重霄。 万仙阵破,截教烟消云散。 这些画面闪烁极快,快到石猴根本看不清因果,只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悲壮与不屈。 紧接著,一篇晦涩深奥、却又透著无上玄妙的经文,在他的识海中缓缓浮现—— 《上清灵宝洞玄真经》。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 这篇经文,不同於世间任何一种循规蹈矩的功法。 它不讲究顺应天命,不讲究清静无为,而是讲究一个“爭”字,讲究一个“截”字。 融合了妖族修身的狂暴与道门练气的玄妙。 引天地煞气淬体,纳日月精华炼神。 以身为炉,以意为剑,截取天地造化,以此逆证混元! “啊!!!” 石猴发出一声痛苦而畅快的嘶吼。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了,每一个字符都如一颗星辰般沉重,狠狠的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 这种痛苦,比之前的肉身剐骨还要强烈百倍,但石猴却死死咬著牙,不肯让自己昏过去。 这是真正的大造化! 是那白猿梦中演法都不曾触及的核心大道! “收心!凝神!” 虚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法霸道,若心智不坚,必遭反噬,化为只知杀戮的魔头。” “守住灵台那一丝清明!” 石猴闻言,强忍著剧痛,按照经文中的指引,勉强盘膝坐下,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 五心向天,舌顶上顎。 原本在他体內横衝直撞、几乎要將他撑爆的玄黄母气,在这篇经文的引导下,开始变的驯服起来。 化作一条条金色的小龙,顺著经文开闢出的崭新经脉,开始疯狂奔涌。 “呼——吸——” 石猴的呼吸变的规律。 不再是那种粗浅的口鼻呼吸,而是周身八万四千个毛孔同时张开。 剎那间。 整座大殿內那浓郁的先天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以石猴为中心,疯狂的倒灌而入! “嗡嗡嗡——” 石猴的身体发出一阵阵如同雷鸣般的颤音。 骨骼在爆响,经脉在拓展。 他原本只是凭藉天赋本能吞吐灵气,就像是拿著金碗乞討。 而此刻,有了这《上清灵宝洞玄真经》为引,他才算是真正推开了那扇修行的大门,將那天赋变现为实打实的战力与根基。 妖气与仙气,在他体內交织,最终化作一股独属於他的、桀驁不驯的金色法力。 而在石猴的识海深处,那只原本躁动不安的心猿,此刻也安静了下来。 它盘坐在一块顽石之上,似模似样的学著石猴的姿势,吞吐著那股金色的法力。 那枚残缺的玉碟碎片,就悬在心猿头顶,洒下一层蒙蒙清光,护住他的真灵不灭。 不知过了多久。 风暴渐歇。 那道青色虚影,此时已经变的极为淡薄,仿佛隨时都会消散在天地之间。 他看著正在入定的石猴,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追忆。 虚影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石猴,身形缓缓消散,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叮嘱,在石猴的识海中迴荡。 “法不可轻传,亦不可轻用。” “在他日未登大罗之前,莫要让那人瞧出你的底细……”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殿深处的威压彻底消散。 …… 外围区域。 娇姿蜷缩在角落里,那一身宫装早已被鲜血染红,脸色惨白如纸。 她一直在担惊受怕。 方才那地水火风重演混沌的恐怖景象,虽然只是漏出了一丝余威,就已经让她神魂欲裂。 她无法想像,置身於那风暴中心的石猴,究竟经歷了什么。 “大王……不会死了吧?” 娇姿心中充满了担忧。 若是石猴死了,她被困在这绝地之中,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 一股强横到令她窒息的气息,陡然从大殿深处爆发开来。 “轰!” 一道金色的光柱,衝破了层层灰雾,直射大殿穹顶。 娇姿下意识的抬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她看到了一幕让她终生难忘的景象。 只见那灰雾散去,一道不算高大的身影,正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他赤著上身,原本的血污已然消失不见。 那一身金色的毛髮,宛如锦缎般柔顺光亮,每一根都仿佛流淌著神辉。 第207章 上清余韵惊太岁,人间举鼎秦祚兴 就在石猴破开地水火风,得传上清真法的一剎那。 天庭,太岁府。 这座监察三界功过、执掌岁月流转的庞大宫闕。 常年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玄光之中。 案几之上,堆积的奏摺散发著淡淡的墨香与各色神力的余韵。 殷郊端坐於主位,硃笔悬停在一份关於南赡部洲水患的奏摺上,迟迟未落。 突然。 殷郊霍然抬眉,目光穿透重重天闕,直直落向下界。 “这股气息……” 殷郊缓缓起身,身上的太岁冕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伸出一只手,对著虚空轻轻一抓。 原本平静的虚空顿时泛起层层涟漪,一缕若有若无的青色气机,在他指尖跳动,虽然微弱,却透著一股寧折不弯的真意。 “上清灵宝……通天教主?” 殷郊的眉头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碧游宫早已崩碎,金鰲岛也沉沦已久,这三界之中,怎会还有如此纯粹的上清本源波动?” 殷郊双眼微眯,心中念头急转。 自封神一战,万仙阵破,通天教主被道祖带回紫霄宫后,这世间便再无纯正的上清气息。 纵然天庭中有不少截教旧部,但他们受封神榜辖制,一身修为早已化作神力,绝无可能爆发出这等动静。 而且这股气息,是自下界传来的。 “有点意思。” 殷郊心头一动,眼神骤然变的幽深。 他一步跨出,来到了太岁府的观星台上。 这里是俯瞰三界的极佳之处,上观三界运势,下察人间祸福。 殷郊负手而立,视线若两道神剑,刺破重重云海,径直投向东胜神洲。 那里,本是他重点关注的区域。 毕竟那只石猴,是西方教大兴的关键棋子,也是此中最大的变数。 然而此刻,在殷郊的视野中,却是一片混沌。 原本纠缠在一起,错综复杂的因果线,被一股莫测的力量斩断,变的杂乱无章。 “不见了?” 殷郊眼中神光流转。 在他的感应中,不仅那只石猴的气息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平日里奉了西方教法旨,如同附骨之疽般监视石猴的五方揭諦,竟然也不见了踪跡。 那五方揭諦虽然法力低微,但毕竟有著佛门的加持,居然无声无息就被。 “好大的手笔。” 殷郊冷笑一声。 在这三界之中,能在天庭视下遮掩天机,让岁月都无法直接锁定的地方,屈指可数。 “本君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嗡——” 殷郊悬起右掌,掌心向上,一枚古朴沧桑的大印凭空浮现。 太岁宝印。 隨著神力的注入,宝印之上流转起玄黄二气,而在殷郊的脑后,那轮象徵著岁月权柄的神轮更是疯狂旋转起来。 “岁月,回溯。” 轰隆隆—— 虚空震颤,一条浩浩荡荡、不知其始、不知其终的长河虚影,在太岁府上空显化。 河水浑浊,那是无尽眾生的执念与因果。 隨著太岁宝印的落下,那奔腾的河水瞬间被定住一瞬。 殷郊的神念,藉由宝印的威能,强行逆流而上,如同高高在上的主宰,俯瞰著东海那片区域的节点。 过去、现在、未来。 无数个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最终,他在那错综复杂的光影中,捕捉到一丝稍纵即逝的青光。 那是石猴消失前的最后一个瞬间。 画面中,一阵迷雾携涛而起,眨眼间將其吞没。 茫茫雾靄中……隱约浮现一座残破宫殿的虚影。 宫殿匾额模糊,但那股冲霄的上清道韵,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 “碧游宫……” 殷郊收回目光,太岁宝印缓缓飞回他的掌心,滴溜溜的旋转著。 他的眼中,露出一抹深思。 “原来如此。” “通天教主的道场残骸,竟然漂流到了东海之畔。” 碧游宫乃是圣人道场,即便残破,其自带的圣人道韵也足以隔绝天机,甚至扭曲时间。 石猴误入其中,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这猴子的造化,果真是得天独厚。” 殷郊轻轻摩挲著宝印,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精光。 按照原本的剧本,这石猴应当是在花果山嬉戏数百年,然后因惧怕生死,出海寻仙,最终拜入菩提老祖门下。 那是一条被西方教安排的明明白白的路。 学什么法,修什么道,甚至將来要闯什么祸,都在算计之中。 可现在,却先一步接触到了上清一脉的传承。 “呵呵……” 殷郊低笑出声,笑声中透著一丝期待。 “西方教?……当真是令人期待。” 既然这是一个能让西方教头疼的变数,那他太岁府,自然是要乐见其成,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帮著遮掩一二。 “传令下去。” 殷郊的声音恢復了淡漠,透过神念,直接传入了值守星君的耳中。 “东海海域,近期天机混乱,乃是地脉有变所致。” “太岁府各部巡查之时,要防备有奸佞之徒借地脉异动之变,暗行祸乱之举。” “是!” 虚空中传来一声恭敬的应诺。 做完这一切,殷郊转过身,目光从东海移开,投向了那更加广阔、也更加浑浊的南赡部洲。 石猴的成长,还需要时间。 哪怕有上清真法,想要真正搅动风云,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三界的重心,依旧是在人间。 “杨任。” 殷郊轻唤一声。 “下官在。” 金光闪过,一道身影出现在观星台上。 那人面目清癯,留著五綹长髯,眼眶之中並无眼珠,却长著一双小手,掌心之中各生一目,神光湛湛,上观天庭,下察九幽。 正是甲子太岁,杨任。 “如今人间,是何年月了?”殷郊问道。 这些时日他闭关参悟太岁神职的更深层奥义,对人间的时间流逝,只是有个模糊的概念。 杨任躬身行礼,神情肃穆,语气中带著一丝复杂。 “启稟府君。” “自上次府君布局,扶持法家、兵家入世,至今已过百余年。” “这百年间,秦王贏盪,率兵入洛阳。”说到此处,杨任的声音微微一顿。 “那秦王入周太庙,欲举龙文赤鼎,以示天命。” “结果如何?”殷郊目光一闪。 “鼎举而力竭,秦王绝臏而死。”杨任沉声道,“但周……已名存实亡。” “周赧王被逐出王宫,迁居西周公国,周室三十六邑,尽数归秦。” “天下……再无周天子。” 风,轻轻吹过观星台,捲起殷郊的衣角。 他沉默了许久。 周,亡了。 那个在封神量劫中建立,由阐教扶持,號称“顺天应人”的大周,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八百年……” 殷郊低声喃喃,目光沉沉。 “姬发当年,在牧野誓师,口口声声说我大商无道,天命在周。” “如今八百年过,天命又在何方?” 此时的殷郊,眼中含著看透了兴衰的冷漠。 第208章 九鼎西迁洛水寒,黑龙吞周人道变 南赡部洲,洛邑。 秋风萧瑟,捲起漫天黄叶,铺满了那条曾经只有天子鑾驾方可通行的御道。 往日里象徵著天下共主威严的王城,此刻死寂无声。 城墙上的旌旗早已残破不堪,在寒风中无力的耷拉著,那上面绣著的“周”字,已经褪去了昔日的鲜红,变的斑驳陈旧。 “轰隆隆——” 地平线上,黑色的旌旗如同一片压城的乌云,卷著漫天的烟尘与肃杀之气,滚滚而来。 那旗帜之上,绣著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更绣著一个令诸侯闻风丧胆的篆字——秦。 城门洞开。 周室的最后一位天子,身著那件早已褪色、甚至有些不合身的冕服,双手捧著象徵天子权柄的玉璽与图籍,跪伏在尘埃之中。 他的身后,是同样跪伏在地的公卿大夫。 曾经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礼乐教化的周室贵族,此刻在那支沉默如铁的黑色军团面前,卑微的如同螻蚁。 一名秦军主將策马而出。 他面容冷峻,肤色偏黑,那是长期在西北苦寒之地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跡。 这位主將视线扫过天子,越过跪伏的人群,落向城池中央的那座太庙。 那里,供奉著大禹所铸的九鼎。 那是人道气运的镇压之物,是所谓“天命”的具象化。 “传君上令。” 秦將的声音沙哑而粗礪,在死寂的洛邑城上空迴荡,“周室失德。即刻起,迁九鼎入咸阳!” “迁鼎——!!!” 数万秦军齐声怒吼,声浪如潮,震的城墙上的灰土簌簌落下。 太庙之內。 九尊巨鼎静静的佇立著,每一尊都重达万钧,其上铭刻著山川河岳、飞禽走兽,散发著一股古老而沧桑的气息。 寻常炼气士,哪怕是已至地仙境界,若无王朝气运加身,也休想撼动这九鼎分毫。 当年武王伐紂,將这九鼎迁至洛邑,定鼎中原,享国八百载。 如今,这八百年的气数,尽了。 “起!” 数百名赤膊的秦军力士,喊著號子,將粗大的绳索套在鼎耳之上。 这些力士皆是秦人中的精锐,个个力能扛鼎,此时却个个面红耳赤,青筋暴起。 “嗡——” 九鼎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一股无形的阻力,自鼎身散发出来。 那並非重量,而是残存的周室气运,是那已经腐朽的“礼乐”规则,在做最后的挣扎。 甚至隱约间,能听到虚空中传来阵阵龙吟悲啸,那是周朝的赤龙气运在哀鸣。 “哼!” 秦將冷哼一声,鏘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苍穹。 “给我起!!!” 隨著他的一声暴喝,一股浓烈到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自数万秦军头顶升腾而起。 那是纯粹的铁血军魂,是人道变革的新生力量。 这股黑气化作一条狰狞的黑龙,张开巨口,对著那虚幻的赤龙狠狠一口咬下! “昂——!!” 一声悽厉的惨叫在虚空中炸响。 赤龙崩碎,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轰!” 九鼎在那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重量虽在,却不再有那种抗拒天地的意志。 鼎,动了。 秦军將士见状,眼中狂热更甚,齐声高呼秦风战歌。 沉重的巨鼎被装上特製的巨型战车,在滚滚烟尘中,缓缓驶出洛邑,向著西方的咸阳而去。 车轮碾过古老的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是旧时代骨骼碎裂的声音。 …… 与此同时,天庭,太岁府。 观星台上,罡风凛冽。 殷郊负手而立,衣袂翻飞,那一双幽深的眸子,此刻正倒映著下界那条蜿蜒西行的黑色长龙。 在他的视野中,原本盘踞在中原大地上的那股暮气沉沉的赤色气运,正在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西北而起,如墨般漆黑、如铁般坚硬的霸道气运。 这股气运,不敬天地,不拜鬼神,只尊法度,只信力量。 “八百年了……” 殷郊轻声呢喃,声音中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看透了岁月更迭的沧桑。 “姜子牙,姬发……” “当年你们以『顺天应人』为名,推翻大商。” “定下的周礼,將人王贬为天子,妄图以天命治人道,以此来换取这八百年的国祚。” “却忘了人道贵在自强,贵在不屈。” “这九鼎,乃是人族脊樑所铸。大周的脊樑早在八百年前就断了,如何还能承载这山河之重?” 殷郊伸出手,掌心之中,那枚太岁宝印正在微微震颤。 那是人道气运剧烈变动引发的共鸣。 作为曾经的殷商太子,作为如今执掌岁月与人道部分气运的神,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隨著九鼎西迁,天地间的规则正在发生微妙的偏移。 “府君。” 杨任的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殷郊身后,那双掌心眼盯著下界,神情复杂。 “九鼎过渭水之时,据说渭水沸腾,巨浪滔天,似有神灵阻路。” “但那秦军不避不让,竟以强弩射江,更有兵家修士结阵,以军煞之气硬生生镇压了风浪。” “神佛避易,妖魔胆寒。” 杨任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敬畏,“这秦国……好重的杀性,好强的气魄。” 殷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乱世需用重典,沉疴需下猛药。” “这三界安逸的太久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习惯了凡人的顶礼膜拜,习惯了香火供奉。” “他们忘了,人族之所以为三界主流,靠的从来不是祈求,而是自强不息。” 殷郊转身,目光扫过远处那金碧辉煌、瑞气千条的凌霄宝殿,又遥遥望向西方那佛光普照的灵山。 “杨任,你看好了。” “这九鼎入秦,不过是个开始。” 杨任心头一凛,躬身道:“府君深谋远虑。只是……如此大的动静,怕是瞒不过那几位的眼睛。” “瞒?” 殷郊冷笑一声,大袖一挥,太岁神轮在脑后显化,缓缓转动,发出如同磨盘碾碎时光的声响。 “何须再瞒?” “大势已成,如滚滚江水东流,非人力可挡。” “那些圣人老爷们,还在紫霄宫外对峙,还在算计著气运的毫釐得失。” “却不知道,这人间的变数,早已超出了他们的棋盘。” 殷郊抬手,一道紫色的流光自指尖飞出,没入下界那支西行的秦军队伍之中,隱没不见。 “传令巡查司。” 殷郊的声音恢復了淡漠与威严。 “自今日起,凡人间国度,神灵不得隨意干涉凡俗政务,若有妖魔鬼怪、方外修士胆敢插手人间兵戈。” “若有违者,不论背景,一律按天条论处,斩立决!” “这……”杨任一惊,“府君,这是为何?秦国如今气运正隆,若能显圣,必能收割大量香火……” “香火?” 殷郊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不过是攀附之缘,束缚之索罢了。” …… 下界,渭水之畔。 巨大的战车轰鸣著驶过浮桥。 九尊巨鼎在夕阳下散发著沉凝的青铜光泽。 一名身著玄甲的年轻秦將,按剑立於河岸高处,任由狂风吹乱他的髮丝。 他望著那滚滚东去的河水,望著这破碎的河山,眼中燃烧著炽烈的火焰。 而在他身后的阴影中,一名身穿太岁府制式法袍、却隱去了神光的文士,正默默的记录著这一切。 竹简之上,笔走龙蛇。 “周赧王五十九年,秦军破洛邑,虏周天子,迁九鼎於咸阳。” “周,亡。”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终结了一个长达八百年的神权时代。 虚空深处。 那条象徵著秦国国运的黑龙,吞噬了周室赤龙的残躯后,仰天咆哮。 它的身躯在疯狂膨胀,鳞片愈发森寒,双目之中,透著一股欲要吞噬天地的霸道。 三十三天外,兜率宫中。 正在炼丹的太上老君,手中的芭蕉扇微微一顿。 炉中的六丁神火猛的跳动了一下,映照出老君那张无悲无喜的面容。 他看了一眼下界,又看了一眼那不可视的紫霄宫方向,最后目光落在了西方。 老君轻嘆一声,重新扇动起扇子。 …… 隨著九鼎落户咸阳。 三界的气机,在这一刻发生了一种极其隱晦却又剧烈的偏转。 凌霄宝殿上,昊天上帝手中的玉盏微微一晃,酒液泛起涟漪。 西天灵山,封闭的大雷音寺內,枯坐的如来眼皮微跳。 火云洞中,三皇五帝更是齐齐睁开双眼,目光复杂的投向南赡部洲。 唯有人间的大地之上,熊熊之火开始不可阻挡的蔓延。 七载之后,东周残余势力彻底覆灭。 又经数年。 咸阳宫中,新王继位。 第209章 百家爭鸣乱神魄,法度森严斩淫祀 南赡部洲,战国乱世,烽烟如潮。 自九鼎西迁,维繫了八百年的礼乐崩坏之后,人间便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炉。 鲁地边境,墨家机关城隱於云雾深锁的山峦之间。 “咔嚓—” “—轰隆!” 巨大的轰鸣声震碎了山间的寧静。 一头高达数十丈的青铜机关白虎,浑身铭刻著繁复的符文,双目喷吐著赤红的灵光,每一步踏下,山石崩裂,古木成灰。 操控这机关兽的,乃是公输家的霸道机关术士。 他们以“巧诈”入道,借天地灵机驱动死物,行霸道杀伐之事。 而在那机关城头,墨家鉅子一身布衣,神情肃穆。 他手持墨眉,身后数百墨者齐齐催动非攻机关。 巨大的木鳶腾空而起,虽是木质,却在墨家“兼爱非攻”的信念加持下,泛起一层坚不可摧的玄黄光晕,硬生生挡住了那青铜白虎的扑杀。 凡人正以智慧窃取造化玄机,演化另类神通。 …… 与此同时,秦地边陲,一座名为黑风岭的偏僻山野。 这里常年妖雾瀰漫,方圆百里的百姓,皆被一只自號黑风大王的千年狼妖所胁迫。 那狼妖在此立庙,自封山神,凡人稍有不从,便兴风作浪,吞噬人畜。 往日里,这等成了气候的妖王,若无名门大派的剑仙出手,凡间官府根本无力管辖。 但今日,黑风庙前,却来了一人。 那人並非身负飞剑的道人,也非手持锡杖的僧侣。 而是一名身著黑色深衣、头戴高冠的年轻文士。 腰间佩掛一枚刻著秦篆律令的法简。 正是一名法家修士。 “黑风岭野神,滚出来。”文士立於庙前,沉声喝道。。 “吼——!” 庙门轰然洞开,妖风卷著腥臭扑面而来。 那狼妖显化出丈余高的半人半妖法身,青面獠牙,手持一柄白骨叉,身后跟著数十名妖兵,煞气腾腾。 “哪来的酸儒,敢在你家爷爷庙前撒野!” 那狼妖狞笑一声,张口便是一道黑煞妖风,要將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族吞噬,“正好爷爷今日还没吃血食,便拿你祭牙!” 面对那足以腐蚀金石的妖风,年轻文士面色不变,脚下更是一步未退。 只见他缓缓抬起手,取下腰间的那枚法简,高高举起。 “大秦律。” 文士开口,声音冷漠如铁,与身后那隱隱浮现的大秦国运遥相呼应。 “凡大秦疆域之內,未受朝廷敕封、未列祀典而擅自立庙受祭者,皆为淫祀。” “淫祀者,乱法也。” “乱法者,当斩!”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间骤然一静。 那枚不起眼的法简之上,陡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那是纯粹的人道法理之光,是万民意志与国家律法凝聚而成的秩序锁链! “吼?!” 狼妖眼中的狞笑还未散开,便化为无尽的恐惧。 他惊恐的发现,自己那一身修持了千年的妖力,在这红光照耀下,如同遇见了烈日的积雪,迅速消融。 这是规则上的碾压。 在秦国的土地上,秦律最大! “不……我乃山神!我有神位……尔敢……” 狼妖还想要色厉內荏的恐嚇,但那年轻文士却丝毫不当回事。 “斩。” 一字吐出。 那红光化作一柄无形的律法之剑,当头斩下。 “噗嗤!” 硕大的狼头冲天而起,腥臭的妖血洒满了庙门。 紧接著,红光横扫,这座受了数百年香火的黑风庙,连同里面的神像,轰然崩塌,化作一片废墟。 年轻文士收起法简,看都不看那尸体一眼,转身便走。 “毁淫祀,正法度。下一个该轮到……” …… 九天之上,云端深处。 一名手持金册的巡天御史,正隱去身形,默默注视著这一切。 他看著那法家文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下方崩塌的庙宇,握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人道……竟然已经强横至此了吗?” 巡天御史深吸一口气,在金册上飞快的记录著: “大秦昭襄王五十五年,秦地法家修士,以律令引国运,镇杀千年妖王,毁淫祀一座。神权退避,法度森严。” 写罢,他合上金册,化作一道流光,直衝三十三天而去。 …… 天庭,凌霄宝殿。 昊天上帝端坐於御案之后,隨手翻开了那份刚刚呈上来的奏章。 他的目光在“以律令引国运,镇杀千年妖王”这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殿內一片寂静,唯有香炉中紫烟裊裊。 太白金星立於下首,微微躬身,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在等待著天帝的雷霆之怒,亦或是其他的什么反应。 毕竟,这法家修士斩杀的虽是野神,但本质上,是在挑战“神权”的超然地位。 凡人以前敬神、畏神。 如今,他们开始用自己的“法”,来管束“神”。 “有点意思。” 昊天上帝合上奏章,隨手將其扔在一旁堆积如山的文书之中。 他的脸上升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 “以人治人,以法治乱。” “虽然这人道气运有些烫手,但……只要这把刀能斩断那些不听话的触手,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昊天上帝的目光变的幽深,仿佛穿透了通明殿的穹顶,看向了那遥远的西方。 相比起人间这点“法度之爭”,那里正在酝酿的风暴,才是真正决定三界未来走向的关键。 “人间之事,自有殷郊去操心。” 昊天上帝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下首的太白金星,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长庚。” “臣在。”太白金星连忙上前一步。 “西行之事的那个『取经人』,佛门那边可有定论了?” 昊天上帝的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威压。 “西方教那边最近似乎有些急躁,几次三番想要派人入东土探查,都被巡查司给挡了回去。” “火候,差不多了。” 太白金星闻弦歌而知雅意,手中拂尘轻轻一甩,脸上露出一抹心领神会的笑容。 “陛下圣明。” “既如此,那老臣这便动身,去一趟南海。” “也是时候,跟那位观自在菩萨,好好谈谈了。” 第210章 南海紫竹,金星问禪 南海之滨,波涛浩渺。 海风拂过,亿万杆紫竹隨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万千梵音低唱,洗涤人心躁气。 这里是观世音菩萨的道场,常年笼罩在氤氳的佛光与清圣的潮音之中。 一道金光破开云层,如同一缕柔和的夕阳,缓缓落在潮音洞前的莲花池畔。 光华散去,显露出太白金星的身影。 “星君大驾光临,普陀山蓬蓽生辉。” 紫竹林畔,一名身著行者劲装的年轻尊者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太白金星落下云头,他上前一步,双手合十,神色却有些复杂。 正是木吒,如今的惠岸行者。 太白金星目光在木吒身上转了一圈,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笑呵呵道:“是惠岸啊。有些年头不见,这身修为倒是愈发精纯了。怎么,你父天王最近可还好?” 木吒闻言,眼角微微一抽。 天王府如今在天庭是个什么尷尬处境,谁人不知? 太白金星这看似隨口的一问,实则是在敲打。 “家父安好,劳星君掛念。”木吒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晦暗,侧身引路,“菩萨已在莲池恭候,星君请。” 太白金星也不多言,迈著四方步,不急不缓的向林深处走去。 穿过重重紫竹,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莲池旁,观世音菩萨端坐於白莲之上,手持玉净瓶,杨柳枝翠色慾滴。 见太白金星到来,观音微微頷首,那双蕴含慈悲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凝重。 自从西牛贺洲一役,佛门顏面扫地,天庭威权日重。 “阿弥陀佛,星君法驾降临,有失远迎。” “大士折煞老朽了。” 太白金星上前一步,拂尘一甩,打了个稽首,“老朽不过是一跑腿的閒人,奉大天尊之命,来向大士討杯茶喝。” “星君请。” 观音侧身,引著太白金星落座於莲池旁的白玉石桌前。 两杯清茶奉上,茶汤碧绿,倒映著头顶的悠悠白云。 太白金星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赞道:“好茶。这南海的灵气,到底是被大士调理的温润,不似那天庭,虽高高在上,却总透著股子肃沉的寒意。” 观音却是面色不变,並不接话茬,只是静静的看著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见状,也不以为意,放下茶盏,意有所指的笑道:“三界如今风起云涌,难的菩萨这里还能守住这一方清净。还是做那池中鱼好啊,不知天高地厚,便无烦恼忧愁。” 观音神色不变,淡淡道:“心若不动,风又奈何。星君此来,怕不是为了看鱼吧?” “自然不是。” 太白金星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天庭特使的威仪。 “陛下近日在通明殿批阅奏章,常感念道祖昔日所定西方大兴之天数。虽说西牛贺洲前些时日闹了些误会,但天道大势,终究是不可逆的。” 听到误会二字,观音的眼角微不可察的跳动了一下。 那哪里是什么误会? 那是太岁府赤裸裸的军事占领与神权羞辱。 “大天尊圣明。”观音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合十道,“贫僧代灵山,谢过大天尊掛怀。” “哎,大士客气。” 太白金星摆了摆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推心置腹,“只是这大兴二字,落到实处,还得靠人去走。陛下意思是,这其中的章程,也该合计合计了。” 来了。 观音心中一凛。 “星君所言极是。” 观音沉吟片刻,方才继续开口,“只是西行之路,一路山高水险,妖魔横行。那取经人肉眼凡胎,若无强力护法,恐怕寸步难行。”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向太白金星,试图將话题的主导权掌握在手中。 “贫僧以为,当务之急,是定下这取经人的护法弟子。需的是神通广大、且与我佛有缘之辈,方能担此重任。” 观音此举可算是以进为退。 护法弟子,那是西行路上的武力保障,也是未来功德瓜分的大头。 她这番便是想先定下这个基调,將天庭的注意力引向那些负责打打杀杀的角色上,从而保住取经的核心。 毕竟,只要护法是佛门选定的,或是被佛门控制的,那这一路上的降妖除魔,便是佛门的功德。 太白金星闻言,却是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仿佛看穿了一个拙劣的把戏。 他手中的拂尘轻轻敲打著石桌,发出清脆的篤篤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观音的心头。 “护法?神通广大?” 太白金星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肃穆。 “大士,此言差矣。” “取经取经,取的是经,修的是心。” 太白金星站起身,背负双手,在莲池边踱了两步,“若只论神通广大,我天庭雷部三十六將,哪一个不是镇压一方?司法天神更是肉身成圣,战力无双。若真只是为了护送一个凡人……,陛下只需一道旨意,派下十万天兵天將,一路平推过去,何愁取不到真经?” 观音语塞,手中转动的念珠猛的一顿。 “但那样取回来的经,能度世人吗?” 太白金星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观音,“不能。” “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慈悲之人,歷经九九八十一难,步步生莲,以此心证彼心,那真经也不过是几卷废纸罢了。” 这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却是直接將观音之前关於“护法”的论调驳斥的体无完肤。 观音的脸色终於变了。 她意识到,眼前的这位星君,根本不是来谈什么合作的,他是来掀桌子的。 “星君高见。” 观音深吸一口气,声音变的有些乾涩,“那依星君之见……” 太白金星一字一顿的说道,“若那取经人未定,纵有通天手段的护法,又保谁去?护谁回?这岂不是捨本逐末,买櫝还珠?” 观音眉头微蹙,沉默不语。 她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但她更知道,为何太白金星会死死咬住“取经人”这一点不放。 太白金星见观音不语,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大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陛下特意派老朽来,就是想问一句。” “这取经人,究竟是谁?” 然而,观音面对太白的逼问,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了太白金星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取经人乃天定之人,时机未到,不可泄露……” “大士。” 太白金星直接打断了她,声音中多了一丝冷意,“如今三界局势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若这取经人身家清白,根正苗红,佛门何必遮遮掩掩?” “除非……” “贵教对那取经人,有什么难言之隱?” “又或者,连灵山那位世尊,都未必能掌控的了这位……『天定之人』?” 观音闻言猛的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她看著太白金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天庭……难道已经知道了金蝉子的事? 这怎么可能? 金蝉子在须弥山被软禁之事,乃是佛门最高机密,除了几位核心佛祖菩萨,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但太白金星这番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若是在此事上被天庭抓住了把柄,那佛门这最后翻盘的希望——西游大计,恐怕就要彻底沦为天庭手中的玩物了。 “星君说笑了。” 观音强定心神,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我佛门广大,弟子亿万,取经人自是精挑细选,何来难言之隱?” “是吗?” 太白金星呵呵一笑,手中拂尘一甩,重新搭在臂弯。 “既如此,那老朽倒是有个不情之请。” “陛下对这位即將担负起『西方大兴』重任的高僧,可是好奇的紧。” “不知大士可愿引路?老朽想……先行一观。” “看看这位高僧,究竟是修的哪一门佛法,念的又是哪一本经。” 第211章 须弥金蝉,佛门逆徒 紫竹林深,风穿林叶。 千万竿修竹相互摩挲,似有无数窃窃私语在暗处涌动,搅的人心神不寧。 “怎么?大士还有顾虑?” 太白金星轻轻叩击著桌面,篤篤声响,敲的观音大士面色越发犹难。 “老朽说了,陛下对这位肩负西方大兴重任的高僧,那是好奇的紧。若大士实在为难,老朽也不强求,这便回凌霄殿復旨……” 说著,太白金星作势欲起,手中的拂尘一甩,便要驾云而去。 “星君且慢。” 观音大士心头一跳,终是一声长嘆,手中的杨柳枝微微低垂,仿佛也卸下了某种坚持。 “不瞒星君。” “取经人,確有人选。” “乃是世尊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子。” “金蝉子?” 太白金星眉头微挑:“如来世尊座下二弟子,那只上古六翅金蝉?” “正是。” 观音大士苦笑一声,“他天资卓绝,慧根深种,本是世尊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我佛门公认的未来佛储。若由他来走这西行之路,承载真经气运,本是天作之合。” “既是天作之合,那便是好事啊。”太白金星笑眯眯的说道,“名师高徒,根正苗红,大士为何方才还要遮遮掩掩?” 观音大士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西方那片遥远的天际,声音中带著几分无奈与萧索。 “星君有所不知。金蝉子虽是世尊弟子,但其心中之念……与灵山却是背道而驰。” “哦?”太白金星来了兴趣,“怎么个背道而驰?” 观音大士沉默片刻,仿佛在斟酌著措辞,最终还是缓缓道出。 “昔年,太岁府君殷郊威逼灵山。那一战,世尊为了保全大局,选择了退让,以致燃灯古佛被擒,普贤菩萨陨落,更是失了西牛贺洲的治权。”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这事儿他熟,当初那道旨意,还是他宣读的。 “那一役后,灵山诸佛虽有怨言,但大多摄於世尊威严,或是明悟劫数之理。” 观音大士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唯独金蝉子,却是心中生了岔念,竟公然衝撞世尊。” 太白金星听的瞳孔微缩。 弟子不敬师尊? 而且是在那种关乎道统存亡的大是大非面前? 金蝉子那狂悖之言,至今还犹在耳畔。 那一日,大雷音寺內,金蝉子当著三千诸佛的面,质问世尊。 佛说眾生平等,为何面对强权,佛也要低眉? 佛说普渡眾生,为何西土百姓流离失所,灵山却紧闭山门,只修自己的清净? 其最后更是口出大逆之言。 若这便是大乘佛法,若这便是趋利避害的智慧…… ……这佛,不修也罢。 啪! 太白金星突然合掌,虽然极力控制,但那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他原以为佛门选出的取经人,定是如来的死忠,是那种满口“阿弥陀佛”、循规蹈矩的木偶。 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反骨仔! 一个对如来现在的统治理念產生怀疑,甚至敢当面硬刚的“逆徒”! 若是让这样的人去取经……这西行的变数,可就太大了。 而变数越大,对天庭就越有利。 “那后来呢?”太白金星压抑著兴奋,追问道,“这等离经叛道之言,世尊能容他?” 观音大士无奈的摇了摇头:“正是因此,世尊震怒,诸佛譁然。” “有人提议將其镇压在九幽之下,有人提议毁其金身,贬入轮迴。” “但世尊念其慧根深种,又是应劫之人,终究没下杀手。” “只是,这灵山……他是待不下去了。” “將其囚放於……须弥山。” “须弥山?”太白金星目光一凝。 灵山是大雷音寺的所在,是如来的道场。 而须弥山,那是西方教的祖庭,是二位圣人的道场,也是龙树、大日如来等“旧派”势力的大本营。 自封神量劫后,西方教內部新旧两派脉的矛盾早已不是秘密。 金蝉子作为如来的二弟子,却被囚放於须弥山? 这里面的水,深的很啊。 “金蝉子便於苦寒崖洞中面壁,发下誓愿,若参不透真正的度世之法,便永不下山。” 观音大士看向太白金星,面露难色,“星君,这就是贫僧为何迟迟不愿言明的原因。金蝉子如今的状態,极不稳定。他既不听灵山號令,对天庭……恐怕也没什么好感。” “若是放出来走西行之路,只怕……” “只怕什么?” 太白金星站起身,大袖一挥,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几百岁。 “怕他会把这三界捅个窟窿?” 太白金星在心中狂笑。 天庭要的,就是一个能把水搅浑的取经人! 如果金蝉子对如来唯命是从,那天庭还得费尽心思去安插人手、设置障碍。 但现在? 一个连如来都敢懟的愣头青,一个对佛门现状不满的理想主义者。 这简直是上天赐给陛下最好的礼物! 只要操作得当,这西行之路,到底是给佛门镀金,还是给佛门挖坑,那可就说不准了。 “大士多虑了。” 太白金星转过身,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深意。 “后辈嘛,有想法是好事。不气盛又如何进取?” “既然金蝉子长老有如此大慧根、大宏愿,那更是西行取经的不二人选。” “这取经,取的不就是这『度世』之法吗?” 太白金星走到观音大士面前,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劳烦大士,还请带路。” “老朽现在,是更加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位……佛门高徒了。” 观音大士看著太白金星,心中五味杂陈。 果然,金蝉子的秘密一旦暴露在天庭眼中,这西行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但事已至此,她已无路可退。 “……既然星君执意要见,那便隨贫僧来吧。” 观音大士缓缓起身,足下生出一朵白莲。 “只是须弥山乃圣人祖庭,规矩森严,还望星君到了那里,莫要……” “大士放心。” 太白金星拂尘一甩,跟了上去。 “老朽是去传达陛下善意的,又不是去砸场子的。” “只要须弥山诸位佛老愿意讲道理,那天庭……便是最讲道理的地方。” 第212章 须弥古韵压灵山,绝壁孤崖囚逆徒 观音大士看著面前这位步步紧逼的天庭星君,终究是一声长嘆。 那嘆息声中,有无奈,有妥协,亦有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解脱。 “既然星君执意要见,那便隨贫僧来吧。” 观音大士大袖一挥,脚下白莲生光,托起二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逕往西方而去。 一路上,云海翻腾。 不多时,那座恢弘浩大、金碧辉煌的灵山胜境便已遥遥在望。 大雷音寺顶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万道金芒,梵音禪唱之声响彻天地,八宝功德池中香火愿力蒸腾如雾,好一派佛门极乐气象。 然而,太白金星立於云头,目光只是在那灵山上轻飘飘地掠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却未发一言。 流光未停,越过灵山,继续向西。 隨著不断深入,周遭的天地灵气开始变得稀薄,甚至夹杂著丝丝缕缕混沌未开的狂暴罡风。 这里,是西牛贺洲的最深处,也是昔日道祖鸿钧与魔祖罗睺爭道时,被打碎的西方祖脉所在。 终於,一座巍峨古老的神山,刺破了昏黄的云层,显露在太白金星的眼前。 须弥山。 不同於灵山的金碧辉煌、宝光万丈,这座西方教的祖庭,透著一股万古不化的肃重与苍凉。 山中株株虬结盘曲的菩提古树,在寒风中静默佇立。 “这便是须弥山么……” 太白金星手中的拂尘微微一顿,眼中精光闪烁。 他能感受到,在这看似沉寂的山体之中,蛰伏著一道道恐怖至极的气息。 那些气息古老又强大得令人心悸。 那是西方教真正的底蕴。 是自封神量劫之前,甚至更久远的时代便存活下来的“老古董”。 “星君,请。” 观音大士按下云头,落在须弥山的山门之前。 太白金星整理了一下衣冠,收敛了周身的神光,隨著观音步入山中。 沿途所见,皆是苦修之士。 有瘦骨嶙峋的老僧,赤身裸体盘坐在荆棘丛中,任由尖刺刺入血肉,以此磨礪佛心。 有面容枯槁的行者,一步一叩首,额头早已磕得血肉模糊,却仍在低声诵念著晦涩难明的经文。 更有甚者,自断手足,以身为饲,餵养山中的鹰隼虎狼。 这里没有极乐,只有苦难。 或者说,他们认为只有经歷了极致的苦难,方能证得无上的大道。 太白金星面上和气勛勛,哪怕是路过一尊枯坐如石像的老僧身旁,也会微微頷首致意。 但其心中,却是另一番心境。 “灵山修的是『果』,享受香火供奉;这须弥山修的却是『因』,讲究苦行灭度。” “如来想借天庭的手清洗这帮老顽固,这帮老顽固又何尝不想借著大势夺回灵山的权柄?” “佛门內部,裂痕已深如沟壑啊。” 太白金星暗自冷笑。 只要这须弥山与灵山不是一条心,那天庭就有的是文章可做。 行至半山腰,一处古朴的洞府前,几位身披灰布袈裟的古佛缓缓睁开了眼。 他们浑浊的目光落在太白金星身上,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对外来者的排斥。 “阿弥陀佛。” 观音大士上前一步,合十道:“几位尊者,贫僧奉法旨,引天庭太白金星,前往绝壁崖洞探视。” 那几位古佛並未言语,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太白金星,隨后重新闭上了眼,宛如死木。 太白金星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打了个稽首:“有劳诸位尊者行个方便。” 过了这道关卡,山势愈发陡峭险峻。 四周的罡风也越发凌厉,吹在身上,竟有如刀割一般生疼。 终於,在一处直插云霄、三面悬空的绝壁之前,观音大士停下了脚步。 “星君。” 观音大士转过身,指著那绝壁之上,一个黑黝黝的崖洞,声音中带著几分复杂。 “金蝉子,便在此处。” 太白金星抬头望去。 只见那崖洞孤悬於万丈绝壁之上,洞口被一道金色的佛光禁制封锁,那佛光之中流转著“卍”字法印。 世尊对这位二弟子,还真是『关爱有加』啊。” 这哪里是面壁思过? 这分明是当成了重犯在镇压! “金蝉子心性偏激,世尊也是怕他乱了心智,走火入魔。”观音大士解释了一句,虽然这解释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大士,既然到了,那便请开禁吧。” 太白金星甩了甩拂尘,目光灼灼。 观音大士沉默片刻,终是抬起手,指尖弹出一滴甘露。 “嗡——” 甘露落在洞口的禁制之上,盪起层层涟漪。 那封锁了崖洞数百年的佛光禁制,缓缓消融,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崖洞不大,陈设简陋。 唯有一方石台,一盏青灯。 而在那石台之上,端坐著一位年轻的僧人。 他身著一袭洗得发白的僧衣,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眉心一点硃砂痣,更添几分宝相庄严。 金蝉子手中正拿著一团须弥山特有的“苦荆棘”。 此荆棘生於须弥山绝壁,根茎如铁,满布倒刺,稍有不慎便会刺破皮肉,剧毒入骨。 此刻,这位如来座下二弟子的天之骄子,正赤手將那一根根满是倒刺的荆棘撕裂、揉搓,编织成一双草鞋。 “阿弥陀佛。” 金蝉子缓缓起身,目光越过观音,径直落在了太白金星的身上。 太白金星收敛起心神,“老朽李长庚,添为天庭太白金星,见过长老。” “星君大名,如雷贯耳。” 金蝉子的声音清朗,迴荡在空旷的崖洞中,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疏离与冷淡。 “只是贫僧如今不过是一戴罪之身,枯坐囚笼,不知星君今日降临,有何贵干?” 第213章 轻慢佛法,只求真解 太白金星立於洞口,手中拂尘轻甩,缓步走入洞中。 “长老过谦了。” “老朽虽在天庭,却也听闻长老昔日在灵山大雷音寺那一辩,直指大道本心,振聋发聵。” “今日一见,长老以苦荆编履,这是要行脚天下的意思?” 金蝉子微微一顿,语气平淡:“行脚?贫僧如今画地为牢,这双脚,怕是迈不出这须弥山半步。” “若是观音尊者请星君来做说客,劝我回灵山向世尊认错,那便请回吧。” 金蝉子声音渐冷,带著一股寧折不弯的傲气。 “贫僧所求,乃是真解,非是苟且。若那大雷音寺的莲台只能坐的下顺从的泥胎,却容不下一个求真的行者,那这灵山,不回也罢。” 一旁的观音大士闻言,面色微变,低宣了一声佛號:“阿弥陀佛,金蝉子,休要妄语。世尊也是为了磨礪你的心性……” “磨礪?” 金蝉子轻笑一声,那笑声中竟带著几分刺耳的讥讽。 “是將我的稜角磨平,变成和殿中那三千诸佛一样,只会低眉顺眼、坐享香火的傀儡吗?” “你——!”观音大士眉头紧蹙,却一时语塞。 太白金星却是哈哈大笑,抚掌赞道:“好!好一个不回也罢!长老果然是性情中人,难怪敢在灵山之上,公然质问世尊。” 金蝉子抬眉,看向太白金星,目光如炬:“星君此来,既不是为了做说客,又是为了什么?” “莫非是那天庭的太岁府君杀的兴起,想要拿贫僧这颗头颅,去填那天庭的功劳簿?” 太白金星摇了摇头,收敛了笑容,神色变的肃穆起来。 “老朽非是来劝你。” 太白金星目光直视金蝉子,一字一顿的说道:“老朽此来,只是想问长老一句话。” “敢问长老,若这西天的经,度不了世人,你待如何?” 此言一出,崖洞內瞬间死寂。 只有洞外的罡风呼啸声,似乎更加悽厉了几分。 观音大士猛的抬头看向太白金星,眼中满是震惊。 这句话,可谓是诛心之言! 这是在公然质疑西方教的根本! 金蝉子一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陡然爆发出摄人的神光。 良久。 金蝉子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形並不高大,但在这一刻,那单薄的身躯却有迫人的气势,逼的洞口的罡风都为之倒卷。 “度不了世人?” 金蝉子低声呢喃,隨后猛的抬起头,“星君,你错了。” “不是这经度不了世人,而是那念经的人,心歪了!” “世人愚昧,不识真言,只知拜那庙里的泥胎木塑,以为献上几炷香火,供奉几斗米粮,便能消灾解难,便能往生极乐。” 金蝉子一步步走向太白金星,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青石都裂开一道细纹。 “而那莲台上的佛呢?” “他们高高在上,享受著万民的脂膏,却视眾生如螻蚁。西牛贺洲妖魔横行,百姓易子而食,他们视而不见;太岁府大军压境,生灵涂炭,他们避世不出。” “他们修的是什么佛?度的是什么人?” 金蝉子声音激昂,震的崖洞嗡嗡作响。 “真正的佛法,不应在灵山的高阁之中,不应在那捲帙浩繁的经文里!” “它应在红尘万丈,在生老病死,在每一个在苦难中挣扎求存的灵魂深处!” “若那大雷音寺的真经,只是为了粉饰太平,只是为了给那群泥胎塑金身……” 金蝉子猛的一挥衣袖,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执著与决绝。 “那我金蝉子,便要著出一部真正的大乘佛法!一部能真正度化眾生苦厄的真经!” 轰隆——! 话音落下,须弥山顶仿佛响起了一道无声的惊雷。 观音大士脸色一变,手中的玉净瓶都险些拿捏不住。 疯了! 真的是疯了! 没想到这金蝉子面壁净修之后,竟然越发狂悖。 这等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的话,若是传出去,恐怕不等天庭动手,世尊也会亲自出手清理门户,让金蝉子神魂俱灭! 然而,太白金星却是愣住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神情狂热、满身反骨的年轻僧人,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下一刻。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崖洞中响起。 太白金星抚掌大笑,笑的鬍鬚乱颤,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好!好!好!” “果然是天定之人!果然是大慧根!” 太白金星上前一把抓住金蝉子的手腕,那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璞玉。 “长老此言,深得我心啊!” 太白金星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诱惑与煽动。 “既然长老有此宏愿,何不走上一遭?” “如今,正如长老所言,眾生皆苦。陛下亦感念天道残缺,欲寻一大毅力者,西行求取真经,以正视听。” “这路,虽然艰难,更有无数妖魔鬼怪阻拦……” 太白金星眯起眼睛,意味深长的说道:“但长老若是敢去,我天庭……必当鼎力相助。” 金蝉子低头看了一眼太白金星抓著自己的手,並未挣脱。 他那狂热的眼神逐渐冷却下来,“天庭相助?” 金蝉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星君,贫僧虽被囚於此,却並非瞎子。太岁府在西牛贺洲做的事,贫僧也略有耳闻。” “你们要的,恐怕不是真经,而是这佛门的乱局吧?” 被当面戳穿心思,太白金星却丝毫不显尷尬。 “长老是个明白人。” “既然是明白人,那就该知道,世间诸事,难有两全。” 太白金星鬆开手,退后一步,正色道:“路就在脚下,怎么走,走到哪里,全凭长老自己。陛下只问一句,这西行之路,长老……敢是不敢?” 金蝉子沉默片刻。 而后转过身,走回那块青石旁,拿起那双编织了一半的带血草鞋。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著那尖锐的荆棘刺,感受著那刺痛。 这种痛,让他清醒。 让他时刻记的,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片刻之后。 金蝉子將那双草鞋穿在脚上。 也不管那倒刺是否扎入血肉,他稳稳的踏在地上,面向洞口,面向那无尽的虚空与未来。 “有何不敢?” 金蝉子大袖一挥,迈步向洞外走去,“贫僧这便去见世尊。” 第214章:投石问路惊池水,暗度陈仓算佛心 须弥山深处,古剎寂寥。 七宝池畔,八功德水静謐无波,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著枯黄的菩提树影。 树下,一尊古佛盘膝而坐。 他面容清癯,周身佛光內敛,瀰漫著返璞归真的枯寂道韵。 只是坐在那里,便仿佛与这须弥山融为一体,成为这西方祖脉的一部分。 正是西方教二位教主之一,接引道人之化身,阿弥陀佛。 而在他的身侧,宝幢光王佛垂手侍立,身放无量宝光。 此刻正看著七宝池中泛起的一丝微澜,那涟漪虽小,却仿佛搅动了整个须弥山的气运。 “教主。” 宝幢光王佛收回目光,双手合十,眉宇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金蝉子乃命定取经之人,身负量劫气运,关乎我佛门大兴之机。” “今擅离须弥,只恐生变。是否需要……” 宝幢光王佛的声音在空旷的古剎中迴荡,带著几分急切。 话未说完,便被轻轻摆手制止。 阿弥陀佛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浑浊中透著清明,沧桑里藏著慈悲。 仿佛看尽了亿万劫的生灭,容纳了三千大千世界的兴衰。 他伸出一只手指,轻轻一点面前的七宝池水。 “叮——” 一声清脆的声响,水波荡漾,將金蝉子的倒影彻底打散。 “宝幢,你著相了。” 阿弥陀佛的声音厚重而低沉,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大道伦音,直指人心。 “命如水势,定变无常。” “你只看到他走出须弥山,却未曾看到,其中之变机。” 宝幢光王佛微微一怔,面露不解之色:“教主之意是……” 阿弥陀佛目光幽幽,穿透了无尽虚空,望向了那遥远的东方,望向了那座被紫气与酷伐之机笼罩的天庭。 “当年多宝入主灵山,化胡为佛,虽是我与准提师弟顺水推舟,欲借截教气运补全西方,但他毕竟曾是通天首徒。” “其心思之深沉,手段之了得。这些年来在灵山经营,欲行李代桃僵之举。” 说到此处,阿弥陀佛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莫名的冷意。 “而他將金蝉子囚於须弥,名为磨礪心性,实则是察觉到了金蝉子的问题。” “这金蝉子能否是那取经之人,还犹未可知。” 宝幢光王佛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似有所悟:“所以,如来將其禁於须弥山,名为磨礪,实为流放?” “不错。” 阿弥陀佛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惜,如来机关算计,却算漏了最大的变数。” 宝幢光王佛沉吟片刻,试探著问道:“那教主放任太白金星见金蝉子,甚至默许观音打开禁制……” “没错!” 阿弥陀佛缓缓吐出二字。 “若他真有那般觉悟,自会明白何为大道;若他仍是那般狂悖,那这取经之事,便需另作计较。” 然而,角落里,一直闭目假寐的几尊古佛开口。 “教主慈悲,只是这金蝉子心性偏激,若是在灵山闹出什么乱子……” “闹出乱子?” 阿弥陀佛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诸位,你们觉得,这金蝉子的狂悖,当真只是天性使然?” 此言一出,眾佛皆是一愣。 宝幢光王佛若有所思:“教主是说……” “呵呵……经年之功,以佛法洗礼,方才有如今成效。” 阿弥陀佛淡淡开口,话语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如来自以为聪明,想让金蝉子借势须弥,却不知这正中了本座的下怀。” “金蝉子心中有惑,本座不过是顺水推舟,助他看清本心罢了。” “师徒嫌隙,由此而生。” 眾佛闻言,皆是心中一震。 原来,金蝉子这些年来在须弥山的种种变化,竟然都在阿弥陀佛的算计之中! 那位古佛眼中闪过一丝敬畏:“教主深谋远虑,弟子佩服。只是,若是如来察觉……” “察觉又如何?” 阿弥陀佛站起身来,周身佛光大盛。 “本座行事,何须向他解释?” “他既然想要借势,那本座便让他看看,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宝幢光王佛恭敬道:“金蝉子若是真的与如来决裂……” “那便是我西方教的大幸。” 阿弥陀佛目光深邃,未来的种种可能在眼中划过。 “西行之事,乃是天数所定,但取经之人,却未必非要是那个金蝉子。” “若他能回心转意,重归须弥,自然是好;若他执迷不悟,那便让他去做那个替死鬼,为我西方教的大业铺路。” 眾佛听得心中凛然,这位教主的手段,当真是深不可测。 “教主,”那位古佛再次开口,“那太白金星此番前来,恐怕也不是简单的劝说……” “天庭的算盘,本座岂会不知?” 阿弥陀佛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昊天想要借我西方教的內乱,从中渔利,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本座从未將那灵山,当作是我西方教的根基。” “真正的西方教,在这须弥山;真正的佛法,也在这须弥山。” “那灵山的繁华,不过是镜花水月;那如来的威名,也不过是曇花一现。” “待到劫数过去,一切尘埃落定,三界眾生便会明白,谁才是西方的真佛。” 宝幢光王佛心中震撼,却也不敢多言,只是恭敬地点头称是。 “传令下去,”阿弥陀佛重新坐下,“密切关注灵山动向。若那金蝉子真的闹出什么乱子,便顺势而为,推波助澜。” “是。” 眾佛齐声应诺。 “还有,”阿弥陀佛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派人去人间走一趟,看看那些个诸侯列国,可有合適的人选。” “取经之事,总要有个备选。” 宝幢光王佛心中一动:"教主是要...” “广撒网,多敛鱼。” 阿弥陀佛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带著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 “这三界的局势,远比那些人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天庭有天庭的算计,灵山有灵山的打算,但最终的胜负,还要看谁的手段更高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灵山的方向。 “那殷郊虽然凶悍,但终究只是昊天手中的一把刀;那如来虽然狡诈,但也不过是本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人道气运,妖族变数,天庭神权……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殿內眾佛听得心潮澎湃,对这位教主的敬畏之心更加深重。 宝幢光王佛亦是心中凛然,深深拜下:“弟子领法旨。” 第215章 芒鞋踏破须弥雪,逆旅孤行问灵山 须弥山外,云雾繚绕。 金蝉子踏著荆履,径直向灵山方向而去。 “长老。” 太白金星立於一旁,看著金蝉子渗血的双脚,手中的拂尘微微一顿。 那张总是掛著和煦笑容的脸上,此刻也不禁流露出一丝动容。 “此去灵山,路途遥远,何必如此自苦?” “自苦?”金蝉子呵呵一笑。 “肉身之痛,痛在皮肉骨血,尚有药石可医,尚有尽头可期。” 言语间,他又迈出一步。 脚下的青石瞬间留下一个血印。 “但这灵山之上的痛,痛在眾生沉沦而不知,痛在真经蒙尘而不明,痛在万佛高坐而视若无睹。” 金蝉子目光越过观音及太白二人,望向那茫茫云海,望向那遥远的未知。 “那种痛,无药可医,无尽无休。” “与那般绝望相比,这荆棘刺骨之痛,反倒是让贫僧觉得……自己还算活著,还清醒著。” 观音大士静静的看著金蝉子,那双悲悯的眸子中,光芒明灭不定。 她张了张口,似要出言阻止,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嘆。 ”阿弥陀佛。” “大士不拦他?” 太白金星转过头,眼中光芒闪烁,似笑非笑地问道。 “如来世尊的法旨,可是让长老在此面壁思过,不得踏出半步。如今长老公然违逆,更是口出狂言,大士身为佛门七佛之师,难道就这么看著?” 观音大士收回目光,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古井无波。 “阿弥陀佛。” “脚长在他身上,心在他胸中。他既已勘破了这画地为牢的虚妄,贫僧又如何拦得住?” “更何况……” 观音大士深深的看了一眼太白金星,语气平淡,“星君今日不惜降尊紆贵,亲自来这苦寒之地煽风点火,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若贫僧拦了他,岂不是坏了星君与天庭的一番苦心?” 太白金星闻言,呵呵一笑,手中的拂尘垂下。 “大士果然是明白人。” “既是明白人,那便该知道,有些事,堵不如疏。若强势逆行,只会……引火烧身。” 太白金星指了指金蝉子消失的方向,意味深长地说道: “长老要去求个真解,那天庭便给他一个机会。” “至於这机会是福是祸,那就要看灵山那位世尊,有没有这个度量,容得下这只金蝉了。” 观音大士听的默然不语。 良久,低嘆一声,”贫僧虽为菩萨,却也看不透这因果纠葛。” ”世尊將金蝉子囚於须弥,是为磨其心性,还是另有深意,贫僧不知。” ”但贫僧知道,这一去,怕是再无回头路了。” 太白金星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他何尝看不出来,这金蝉子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个人的执念,更是佛门內部那盘根错节的权力博弈。 如来將其囚禁,须弥山却暗中度化,如今天庭又来搅局。 这其中纠葛,堪称乱麻。 ”那大士的意思是......” ”顺其自然吧。” 观音大士语气幽幽,”贫僧只是奉命引星君前来,至於金蝉子如何选择,那是他与世尊之间的因果。” 说罢,观音大士转身,脚下白莲生光,朝著南海方向而去。 太白金星看著观音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灵山方向,最终也是摇头一笑。 ”罢了,这佛门的浑水,老朽还是少趟为妙。” 他大袖一挥,驾起祥云,朝著天庭方向返回。 …… 须弥山,山势巍峨,直插云霄。 金蝉子独自行走在蜿蜒的山道上。 路旁,偶尔有枯坐修行的老僧睁开双眼,目光落在金蝉子身上,带著审视,带著疑惑。 他们是被新时代遗忘的旧人。 在这苦寒之地,守著枯荣禪意,看著那灵山之上金碧辉煌,看著那如来佛祖高坐莲台,受尽三界香火。 心中,岂能无怨? 如今,他们看到了一个异类。 “阿弥陀佛。” 一名形容枯槁的老僧,在金蝉子路过时,忽然双手合十,低宣佛號。 隨著这一声佛號,仿佛引起了连锁反应。 山林间,岩洞中,无数道晦涩的气息波动起来,一声声苍老的佛號此起彼伏,匯聚成一股无形的声浪。 金蝉子面色未变,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他心中清楚,这並非是这些古佛真的认同他的道。 他们只是想借他的手,去噁心一把灵山,去发泄心中的怨气罢了。 但这又如何? 既然要烧这把火,那便借这东风,烧得更旺些! 就在金蝉子即將走出须弥山地界之时。 在须弥山的背阴面,那终年不见天日、唯有菩提古树遮天蔽日的幽深之处。 一缕宝幢清光悄然浮现。 那光芒温润如玉,却又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 光芒之中,隱约可见一尊佛陀的虚影,正是宝幢光王佛。 他遥遥望著金蝉子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金蝉子……” 宝幢光王佛低声喃喃,声音中带著一丝可惜。 当年教主將金蝉子以佛法暗中影响,成为须弥山牵制如来的一枚棋子。 数百年的苦修,数百年的佛法洗礼,金蝉子心中的执念不仅未消,反而愈发坚定。 这是教主的成功,也是教主的失败。 成功在於,金蝉子已然与如来离心离德,师徒嫌隙,由此而生。 失败在於,这金蝉子心中所求,並非须弥山的佛法,而是他自己的道。 ”罢了……” 宝幢光王佛收回目光,那缕清光缓缓隱没於虚空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西牛贺洲,灵山。 大雷音寺。 大殿中央,九品莲台之上。 如来佛祖正如往常一般,入定枯禪。 他周身的佛光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仿佛已经与这方天地彻底隔绝。 殿下的罗汉与菩萨,俱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突然。 “咚——!” 一声钟鸣,毫无徵兆地在灵山深处响起。 这钟声悠扬,不似警钟那般急促刺耳,却透著一股直指人心的穿透力。 它穿过了层层禁制,穿过了大雷音寺厚重的殿门,在每一位佛陀、菩萨、罗汉的心湖之上炸响。 眾僧猛地睁开双眼,面露惊愕之色。 此钟乃是灵山气运所系,非有大贤入山,或是大道爭鸣,绝不会自鸣。 难道,三界又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成。 而高居九品莲台之上的如来,眼中却是升起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以及一丝……早已预料到的嘆息。 如来的目光穿透了大殿,穿透了灵山的护山大阵,遥遥望向了那条通往须弥山的古道。 在那里。 一脚踏荆履的年轻僧人,正一步步走来。 “阿弥陀佛。” 如来低宣一声佛號,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听不出喜怒。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之中,因果线条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一只金色的蝉影,振翅欲飞。 第216章 芒鞋踏碎灵山梦,敢问世尊是与非 灵山门前,八大金刚怒目圆睁,手持降魔宝杵,宛如铁铸的门神,死死盯著那条蜿蜒而来的古道。 古道尽头,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来人身著一件发白的僧衣,脚下踩著一双由带刺荆棘编织而成的芒鞋。 每一步落下,荆棘倒刺扎入皮肉,留下一枚殷红的血脚印。 正是金蝉子。 “站住!” 泼法金刚一步跨出,宝杵顿地,激起层层气浪,试图阻断来人的去路。 “金蝉子!世尊有旨,命你在须弥山面壁思过,静修己身。无召,不得踏入灵山半步!” “你如今私自下山,身带罪业,还不速速退去!” 金蝉子脚步未停。 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眸子亮的惊人。 “贫僧面见世尊,何须通传?” “放肆!” 大力金刚怒喝一声,手中戒刀寒光一闪,便要上前拿人,“你如今是待罪之身,这大雷音寺,也是你能乱闯的?” “罪?”金蝉子停下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高耸入云、金碧辉煌的大雷音寺顶。 “贫僧的罪,是在须弥山的绝壁上,还是在这灵山的高座之上?” “贫僧的罪,是违逆了世尊的法旨,还是违逆了这天下眾生的愿心?” 隨著金蝉子的沉喝,他的身上卍字佛印闪过。 四大金刚浑身一震,望著那佛印脚下的动作不由一顿。 金蝉子见此再未多言,越过金刚,拾阶而上。 …… 大雷音寺。 香雾沉沉,终日不散。 殿內沉静,只有如来世尊那若有若无的气息,仿佛与这方天地的律动重合。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沉静。 “嗒、嗒、嗒……” 殿下眾僧诧异回头。 只见在那高大的殿门处,逆著光,走进一个瘦削身影。 正是金蝉子。 金蝉子走到大殿中央,缓缓合起双掌,微微躬身,持弟子礼。 “弟子金蝉,见过世尊。” 这一声“世尊”,唤的极其生分,仿佛隔著千山万水。 莲台之上,如来缓缓垂眉。 那双慧眼中,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有无尽的深邃与漠然。 他看著这个自己曾经最得意的弟子,看著他脚下的血跡,看著他眼中炽烈的光芒。 “金蝉。” 如来的声音宏大而空灵,在大殿內迴荡,带著层层叠叠的回音。 “须弥山的面壁,可曾让你静下心来?” “未曾。” 金蝉子回答的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殿內眾僧倒吸一口凉气。 如来神色不变,只是那周身的佛光似乎微微凝滯了一瞬。 “为何?” “因为心有掛碍,因为眼有迷障。” 金蝉子直起身子,目光如炬,直视如来,“弟子在须弥绝壁,听不到灵山的梵唱,却听到了西牛贺洲百姓的哀嚎;看不到金身的璀璨,却看到了太岁府屠刀下的血光。” “世尊,弟子有一惑,在心中盘桓数百年,今日特来求解。” “若不得解,这颗佛心,不得安静。” “放肆!” 一旁的定光欢喜佛按捺不住,起身怒喝,“金蝉子!你乃佛门弟子,竟敢对世尊出言不逊,你这是入了魔障!” 金蝉子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死死盯著如来。 如来抬手,止住了定光欢喜佛的呵斥。 他看著金蝉子,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想问什么?” 金蝉子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这一步,他身上的气势陡然拔高,竟隱隱有与那莲台分庭抗礼之势。 “弟子敢问世尊。” “我灵山藏经阁中,经卷浩繁,三藏十二部,部部皆言度人,卷卷皆说慈悲。” “可为何这经念了亿万遍,这金身塑了千百座,这世间的苦难却越积越重?” “为何那天庭的太岁府,只凭一部冷冰冰的《功过簿》,只凭手中那沾血的屠刀,便能让百姓安居,让妖魔绝跡?” “究竟是佛门经义比不得那天庭律法,还是……我佛门身居其位,枉受香火?” 轰隆——! 隨著金蝉子语落,殿內眾僧骇然变色。 世尊弟子竟公然质疑真经! 这是要断佛门根基! “住口!” “狂悖!简直狂悖!” “金蝉子,你已被外魔入侵,乱了道心!” 无数指责声如潮水般涌来。 如来却依旧端坐莲台,神情古井无波,仿佛金蝉子质疑的不是他,不是这灵山的道统。 “金蝉。” 如来待眾僧声音稍歇,才淡淡开口,“你著相了。” “世间万法,皆是虚妄。天庭所行,不过是霸道,是强权,虽能治一时之標,却难治万世之本。” “我佛门所修,乃是因果,是轮迴,是度化人心。” “那殷郊虽有一时之威,却造下无边杀孽。眾生畏威而不怀德,此乃下策。” “你只看眼前,却未看长远;你只看皮相,却未看骨相。” 如来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之力,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回须弥山去吧,待你何时看破了这层迷障,再来见我。” 这番话,高屋建瓴,似是將金蝉子的质问化解於无形。 然而,金蝉子却笑了。 他笑的极其悲凉,也极其讽刺。 “因果?轮迴?度化人心?” 金蝉子摇著头,再次向前逼近一步。 “世尊,到了今日,您还要用这些虚无縹緲的话来搪塞弟子吗?” “若是度化人心的代价,是要让眾生先沦为鱼肉;若是修来世的福报,是要今生受尽炼狱之苦……” “那这种慈悲,未免太过残忍!” 金蝉子猛的扯下身上的僧袍,露出那瘦骨嶙峋却挺拔如枪的脊樑。 他指著殿外,指著那茫茫天地。 “弟子今日来,不谈玄机,不问禪理。” “弟子只想请世尊,在这个大雷音寺,在这三千诸佛面前,把话说个明白!” 金蝉子双掌合十,发出一声清脆的击节之音。 他昂首,目光如电,直刺如来双目,一字一顿,字字鏗鏘: “世尊常言慈悲为怀,普度眾生。” “但弟子以为,慈悲之前,当有公道!” “今日,请世尊先立是非,再谈慈悲!” “若是非不分,善恶不明,纵有无边法力,纵有万千经卷,也不过是……” “两手空空!” 第217章 九问因果,七破方便 大雷音寺內。 金蝉子一句两手空空,尚在殿堂穹顶迴荡。 如来端坐莲台,一双含纳三千世界的慧眼中,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他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在虚空中捻出一个法印。 良久,才发出一声似嘆息、又似悲悯的法音。 “金蝉,你求的是是非,还是心魔?” “是非即心魔?”金蝉子仰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誚,“世尊是想说,弟子执著於表象,看不穿这皮囊下的因果?” 如来微微頷首,声音宏大而空灵:“世间万法,皆是虚妄。善非恆善,恶亦非恶。你见韦陀在冀州种下杀孽,却不见这杀孽之后,或是为了度化更多的迷途;你见太岁府行雷霆手段,却不见那霸道之下,断绝了多少生灵皈依的机缘。” “这就是世尊的道理?” “好一个善非恆善,恶亦非恶!” 金蝉子猛的抬头,目光如炬,直刺莲台。 “既如此,弟子今日便有九问,敢请世尊,为这三界眾生,解一解这因果的死结!” 金蝉子根本不给诸佛反应的机会,双指併拢,直指莲台,声音鏗鏘,如金石裂玉: “一问世尊!韦陀在冀州,为求香火,引大旱,断生机。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此乃慈悲,还是贪慾?” 殿內眾僧面色微变。 如来目光微闔,声如古井无波:“韦陀之举,意在传法。虽有杀孽,却为度化更多迷途眾生。一將功成万骨枯,佛法东传,亦需有舍有得。太岁强行断此因果,是乱了天数。此乃第一方便,名曰『大义』。” 金蝉子冷笑一声,再踏一步。 “好一个权衡!弟子二问:若百姓饿死途中,尚未来的及闻听佛法,便已魂归地府。这般『方便』,度的是活人,还是死鬼?” 如来神色不动,淡淡道:“凡人寿数不过百年,如朝露电光。今日死於妖口,来世或入轮迴,或登极乐。” “生死流转,皆是定数。今生之苦,消前世之业。魂归幽冥,若有佛缘,来世自当生於净土。” “罗汉乃护法金身,关乎教运流转。轻重之別,非在性命,而在因果。此乃第二方便,名曰『权衡』。” “好一个来世!” 金蝉子眼中怒火更甚,气势陡然拔高,他不给如来喘息之机,语速骤然加快。 “弟子三问:太岁府以律法治世,虽酷烈却让百姓安居;灵山以慈悲度世,虽柔和却让妖魔横行。世尊,究竟是这『酷烈』更慈悲,还是这『慈悲』更残忍?” 此言一出,殿內诸佛眉头紧锁,皆露不悦之色。 这金蝉子真是动摇佛门根基之心不死。 如来却依旧平静:“世人愚钝,只见眼前得失。太岁之法,如猛药去疴,虽愈一时之疾,却伤大道之本。以杀止杀,仇恨链锁,永无解脱之时。” “弟子四问:天庭行的是霸道,却敢將罪过昭告天下;我佛门行的是善道,却要用『方外』二字遮羞。这究竟是智慧,还是虚偽?” 金蝉子每问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 那一袭发白的僧衣,在空旷的大殿中猎猎作响,仿佛一面孤独的旗帜。 “弟子五问:若真经能度人,为何度不了这西土的贪嗔痴?若金身能镇魔,为何镇不住这灵山的人心鬼蜮?” “弟子六问:龙树菩萨在须弥山,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敢问,这『大事』若是建立在万千枯骨之上,这佛,修成了又有何用?” “弟子七问:若有一日,天庭的大军踏平了灵山,世尊是否还会坐在莲台上,对著满山尸骨说一句『此乃定数,不可强求』?” “弟子八问:经捲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若那屠夫杀人盈野,只因一句悔过便能成佛;那被杀之人,那三万六千冀州冤魂,他们的公道,谁来给?难道他们的命,就只配做那屠夫成佛路上的垫脚石?”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疾风骤雨,如连珠炮发,打的殿內眾僧脸色惨白,心神摇曳。 他们从未想过,有人竟敢在佛祖面前,將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撕的如此粉碎。 金蝉子站在莲台之下,距离如来不过丈许。 “九问世尊!” 金蝉子双目赤红,直视如来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漠视一切的慧眼: “若是这般因果,若是这般方便,若是这般黑白不分、是非不明的佛……” “弟子金蝉,今日敢问:这灵山,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轰——! 这最后两字落下,大殿內的香火云雾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罗汉金刚皆是心神剧震,定光欢喜佛更是怒极而起,指著金蝉子呵斥:“孽障!住口!你这是入魔了!入魔了!” 然而,莲台之上的如来,却在此时缓缓抬起了手。 那只手掌洁白如玉,掌心之中,仿佛托著三千大千世界。 他轻轻向下一压。 剎那间,殿內所有的喧囂、所有的怒火、乃至金蝉子那冲霄的质问之气,都在这一掌之下,烟消云散。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莲台之上。 如来的声音不急不缓,双目中只有一种俯瞰螻蚁般的悲悯与漠然。 “金蝉,你问完了?” 金蝉子挺直脊樑:“问完了。求世尊一解。” “你之九问,皆由『痴』字而起,皆因『执』字而生。” 如来目光幽幽,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开始逐一击碎金蝉子的逻辑。 “你说因果不明,我便为你七破方便。” “第一破,破你之眼障。” 如来屈指一弹,一道金光在金蝉子眼前炸开。 “你见冀州流血,以为是恶。殊不知,韦陀虽有过,但他引佛光入地,虽死三万余人,却定脉固根,免去了日后一场浩劫。正合『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你只看表象,是为眼障。” 金蝉子瞳孔紧缩。 “第二破,破你之知障。” “你见天庭以律法治世,看似严明。然律法者,束身不束心。凡人畏威而不怀德,心中恶念未除,一旦律法鬆弛,反噬更甚。佛法修心,虽慢,却是治本。你以一时之效,非议万世之功,是为知障。” “第三破,破你之情障。” “你怜悯凡人,此乃小慈悲。大慈悲者,不以此生为界。那三万冤魂,经佛光洗礼,自入轮迴,来世当享富贵。若无此劫,他们將在红尘苦海沉沦百世。你以凡俗之情,度量佛家之智,是为情障。” 如来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重锤,敲击在金蝉子的心头。 “第四破,破你之意障。你说放下屠刀不公,殊不知,那一念悔过,重於千金。佛不舍一人,若因过往而绝其未来,何谈普度?你执著於报復,非是公道,乃是嗔念。” “第五破,破你之我障。你口口声声为了眾生,实则是为了你心中的『道理』。你將自己的道德准则,凌驾於天道运转之上。你修的不是佛,是你自己心中的魔。” “第六破,破你之法障。你言方便是虚,实则方便是渡河之舟。到了彼岸,舟自然可弃。但在苦海之中,若无此舟,眾生何渡?你毁舟求渡,是为痴愚。” “第七破……” 如来的声音陡然宏大如雷音,震彻神魂。 “破你之魔障!” “金蝉子,你今日之言,看似为民请命,实则是被那殷郊乱了道心,被那红尘迷了佛眼!” “你以为你在问佛,实则,你是在毁佛!” “你所求的公道,乃是人道的公道,非是天道的公道,更非我佛门的公道!” “在这灵山之上,在这莲台之下,本座的话,便是公道!” “本座的方便,便是真理!” “金蝉,你以凡人之眼观佛,所见皆是错谬。” “你以剎那之痛问永恆之理,所得皆是虚妄。” “这,便是你的业障。” 隨著如来话音落下,一道金色的佛光自莲台垂落,如同实质的帷幕,將金蝉子笼罩其中。 那是无上的法理,是不可辩驳的规则。 在这股力量面前,金蝉子那原本挺拔如枪的脊樑,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业障……” 金蝉子在金光的压迫下,身躯微微颤抖,但他却笑了。 笑声从低沉到高亢,带著一种看透了某种巨大荒谬后的决绝。 “哈哈……好一个方便!好一个远见!好一个逆增上缘!” 第218章 佛偈反詰,裂开心印 大雷音寺內,金光如山岳倾颓,重重压在金蝉子的脊背之上。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与大道法则的双重碾压。 金蝉子浑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但他那一袭发白的僧衣下,膝盖却直的像一桿刺破苍穹的枪。 他还在笑。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癲狂与清醒。 “世尊言方便是渡河之舟。” “可若这舟上早已凿穿了底,若是那掌舵之人只顾自家彼岸花开,却视舟中眾生如鱼鱉,任其沉沦苦海……” “这究竟是渡人之舟,还是葬人之棺?” “放肆!” 定光欢喜佛再也按捺不住,周身佛光暴涨,化作一尊狰狞法相,便欲出手镇压,“死到临头还敢乱我佛门根基,孽障,留你不得!” “定光。” 倏然间,莲台之上,如来淡淡开口。 喝止了定光欢喜佛刚刚凝聚的法相。 只见如来收回压在金蝉子身上的那道金光,目光幽幽。 “金蝉,你可知,为何我要以此七破,破你的执念?” 如来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点灵光在指尖匯聚,化作一场微型的雨露,洒落在大殿之中。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法虽广,不度无缘之人。” “草木有大小,根器有深浅。” “大树根深,可吸纳百石之水,枝繁叶茂;小草根浅,仅受一勺之露,便已饱和。” “若强以百石之水灌溉小草,非但不能助其生长,反会令其根烂苗枯。” 如来看著金蝉子,语调平缓,却字字诛心。 “这世间眾生,根器亦是如此。” “上根利器者,闻道则勤而行之;中根之士,需经磨礪,方见本心;下根之愚,业障深重,即便真经在前,亦如盲人摸象,不仅不能解脱,反生谤佛之心。” “太岁府之举,乃是治標之术,以杀止杀,不过是压制了眾生的天性,却未消除其业根。一旦刀兵离去,恶念反弹,必將酿成更大的祸患。” “而我佛门所求,乃是治本之道。需待眾生根器圆满,器满方传,方能真正拔除苦根。” “故而,需设方便门,需塑威严相,需立因果律。” “让他们畏,让他们敬,让他们有所求。” “先以欲鉤牵,后令入佛智。以福报安其魂,待其入了门墙,修了福德,根器渐长,方可传其真法。” “你只在那须弥绝壁上看到了眾生的苦,却忘了眾生的『愚』。” “你欲將那无上大道,强塞给一群只求温饱的螻蚁,金蝉,这才是你最大的『痴』。” 如来这番话,將“根器”与“量器”之论拋出,瞬间將金蝉子先前关於公道与是非的质问,降格为了“不识时务”的莽撞。 殿內眾僧闻言,皆是面露恍然之色,双手合十,高呼“世尊慈悲”。 定光欢喜佛更是面露得色,高声道:“世尊所言极是!那凡夫俗子愚昧不堪,只知贪嗔痴,若无雷霆手段,他们怎知敬畏?” “若无累世修持,他们怎配闻我佛门大法?金蝉子,你分明就是本末倒置,替那些螻蚁张目!” 此刻,就连那须弥山一脉的几尊古佛,原本阴沉的脸色也稍稍缓和。 此论一出,佛门的脸面,算是保住了。 然而。 金蝉子身形仅是摇晃了一下,却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根器?” “量器?” 金蝉子眼中的光芒非但没有黯淡,反而燃烧的更加炽烈。 “世尊將眾生比作草木,比作器皿。” “但在弟子眼中,眾生便是眾生,是活生生的人!” 金蝉子指著自己的心口,声音嘶哑却坚定: “人心虽有蒙尘,却非死物;灵台虽有大小,却通天地!” “若因眾生愚钝,便只给他们虚妄的『方便』,那这佛法,究竟是开启民智的智慧,还是愚弄眾生的手段?” “若因根器浅薄,便断言他们受不起『公道』,那这莲台,坐的究竟是度世的佛陀,还是牧羊的奴主?” 金蝉子目光炯炯,仰视如来,发出了一声声振聋发聵的反詰。 “世尊!” “你说器满方传,那弟子且问你——” “这器皿的大小,究竟是天生的定数,还是被这漫天的神佛,为了自家香火,刻意所为?” 轰——! 金蝉子此言一出,那些原本点头称是的罗汉菩萨,皆是脸色骤变,眼神中满是惊怒。 这已经不是在辩法了。 这是在诛心! 这是在挖佛门的祖坟! 如果眾生的“愚”,是神佛为了统治而刻意为之……那这满天神佛,岂非全是……? ! 须弥山一脉的尊者们,原本只是冷眼旁观,此刻也不由的眼皮狂跳,看向金蝉子的目光中带上来异样。 此子……好毒的眼力! 好狠的心性! “泥胎非佛,金身亦非佛。” 金蝉子根本不留喘息,他周身原本纯正平和的佛光变的暴烈。 “人人皆有本心,人人皆可成佛。” “经不度心,何称真经?” “若这灵山的经,只能度那些顺从的奴才……” 金蝉子双手合十,对著如来,行了一个极其標准,却又充满决裂意味的弟子礼。 “弟子愿以此残躯,走入红尘,去寻那真正能让人心开悟,让眾生得享极乐的……真经!” 如来端坐莲台,那张万古不变的悲悯面容上,终於出现了一丝变化。 他那双总是半开半闔,仿佛在俯瞰眾生的慧眼,这一次,彻底睁开了。 “好。” “很好。” 如来的声音让整个灵山隨之震颤。 “金蝉。” “本座本以为,须弥山五百年的苦修,能磨去你的稜角,让你懂的何为大局。” “未曾想,你非但未能明悟,反而越发偏执。” 如来缓缓起身。 这一刻,他的身影仿佛充塞了整个天地。 “你执著於所谓的心,所谓的人。” “却不知,这三界之中,唯有序,才是永恆。” “执偏之见,易生横逆。” 如来的声音落下,大雷音寺內的气机变的压抑且沉重。 是灵山经年匯聚的无数信徒愿力、无数经卷道理,都在排斥金蝉子。 第219章 西行未起,先断门户 “序……” 金蝉子周身虽承受莫大压力,却是分毫不退,依旧逼视著如来。 如来身后那轮佛光永恆流转。 金蝉子开口说道,“世尊所言之序,便是要让这三界眾生,都活成提线木偶吗?” “非也。” 如来的声音宏大而淡漠,仿佛在陈述亘古不变的真理。 “木偶无心,眾生有欲。有欲则乱,乱则生劫。” “金蝉,你欲走入红尘,去寻那所谓的真经。你以为那是一条通天大道,殊不知,那是一条通往无间阿鼻的绝路。” 如来缓缓抬手,掌心之中,因果线条交织,隱约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那是妖魔横行、人心鬼蜮、易子而食的惨烈人间。 “西行之路,非凡途,乃心途。” “这一路,山川险阻尚在其次,真正难渡的,是人心之贪嗔痴慢疑。你以为凭你那一腔热血,凭你那所谓的公道,便能从那污浊的红尘中,提炼出真经?” “你太浅薄了。” 如来目光幽幽,带著一种俯视般的悲悯,“你看不上这灵山的法门,却不知,若无这门墙庇护,若无这戒律约束,你那颗求道之心,在踏出灵山的第一步,便会被红尘浊浪吞噬殆尽。”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门墙,何来庭院?” “今日,你要走,本座不拦你。” 如来话锋一转,原本平静的语气中,骤然多了一丝凛冽的寒意,“但西行之事,关乎我佛门大兴之数,关乎三界眾生之运,绝非儿戏。” 只见如来手掌一翻,掌心之中浮现出三个金光闪闪的“紧箍”。 那紧箍之上,铭刻著密密麻麻的梵文,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束缚之力。 “世尊何意?”金蝉子眉梢一挑,心头顿生不好的感觉。 “你心性狂悖,易入魔道。若要试法,需受我三道法旨,戴我三重大戒。” “其一,断『我执』。” 如来屈指一弹,第一枚紧箍飞出,悬於金蝉子头顶。 “此去经年,你不再是金蝉子,不再是那须弥山的尊者。无论路上见何不平,遇何冤屈,皆不可妄动凡心,不可轻起嗔念。” “一切听凭佛旨,顺应天数。若有违逆,紧箍咒起,头痛欲裂,生不如死。” “其二,断『法执』。” 第二枚紧箍飞出,与第一枚交相辉映。 “你所求的公道,需顾全佛门大局。太岁府若阻,你需避;妖魔若拦,你需忍。” “不得以神通妄自干涉人间因果,不得以善恶私自评判眾生。凡遇大事,需焚香祷告,请满天神佛做主。” “其三,断『情执』。” 第三枚紧箍落下,光芒最盛,也最冷。 “那三万六千冀州冤魂,那太岁府的刀兵,皆是过眼云烟。你需斩断对他们的怜悯,斩断对那凡俗律法的认同。自此以后,你眼中只有灵山,心中只有我佛。只有彻底归心,方证菩提。” 三枚紧箍,宛如三座大山,悬在金蝉子头顶,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殿內眾僧闻言,皆是面露肃穆,齐声高呼:“世尊慈悲!金蝉子,还不速速领受法旨,戴上金箍,皈依正途!” 在他们看来,这是世尊给这孽徒最后的机会。 只要戴上这金箍,便是浪子回头,便是重归正统。 虽然失了自由,却也保住了果位,甚至在那西行之后,还能分润滔天的功德。 这是何等的恩赐? 然而,金蝉子却笑了。 他看著头顶那金光璀璨的紧箍,眼中的光芒从最初的错愕,变成了浓浓的嘲讽。 “断我执,断法执,断情执……” 金蝉子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好一个三道法旨,好一个断门户。” 他猛的抬头,直视如来,眼中再无半点师徒之情。 “世尊!” “若是戴上这金箍,遇不平而不能鸣,见冤屈而不能伸,见妖魔食人而要焚香求佛……” “那这走过的一路,究竟是修行,还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表演?” 金蝉子袖摆一挥,一股决绝的气势爆发开来,竟將头顶悬浮的三枚紧箍震的嗡嗡作响。 “这金箍,贫僧……不戴!” 轰——! 此言一出,大殿內瞬间譁然。 “狂妄!简直是无可救药!” “他竟然拒绝世尊的法旨?难道真想判出佛门不成?” “孽障!孽障啊!” 无数指责声、怒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如来端坐莲台,神色依旧古井无波,但那双慧眼深处,却闪过一丝早已料定的寒芒。 “金蝉,你可知拒绝的后果?” 如来的声音很轻,却很重。 “不戴金箍,便是不守门规;不守门规,便非我佛门弟子。” “这西行之路,乃是天定,非你一人不可。但取经的人,却未必非要是现在的你。” 金蝉子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如来的意思。 他是天定的取经人,这一点改不了。 但如来可以毁了他现在的肉身,抹去他现在的神智,让他入轮迴,转世重修。 洗去这一世的“狂悖”,洗去这一世的“偏执”。 杀人,诛心。 这就是佛门的手段,也是所谓的“慈悲”。 “哈哈哈……” 金蝉子仰天大笑,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笑的浑身都在颤抖。 “好!好一个非我不可!好一个未必是我!” “以顺为诚,非我求法本愿!” “世尊,你想要一个听话的傀儡,想要一个装点门面的取经人。” “但我金蝉子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 金蝉子指著自己的心口,“这颗心!” “哪怕是轮迴十世,百世!哪怕饮下千碗,万碗孟婆汤!” “我金蝉子,终有一天会回来!” “我会带著真正的真经,回到这大雷音寺,让尔等知晓何为大乘!” 金蝉子猛的扯下颈间的佛珠,那是他入门时如来亲赐的宝物。 “啪!” 佛珠被他狠狠摜在地上,珠玉四溅,滚落在那些罗汉菩萨的脚边,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隨著这最后一声落下。 大殿之內,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如来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深沉。 “既如此……” 如来抬起的手掌,缓缓翻转。 掌心之中,五指化作五座接天连地的神山,带著无可匹敌的因果业力,朝著金蝉子当头压下。 第220章 褫夺金身,封断脉轮 大雷音寺內,五指化作的须弥山影,悬於金蝉子头顶三寸,却迟迟未曾落下。 那恐怖的威压,將金蝉子周身的虚空挤压的寸寸龟裂。 但金蝉子那颗头颅,却依旧昂著。 一双眸子亮的嚇人,直视高居九品莲台之上的如来。 “金蝉。” 如来的声音不再宏大空灵,反而低沉的可怕,透著一股令人绝望的冷漠。 “本座再问你最后一次。” “这金箍,你戴,还是不戴?” 这一问,是大慈悲,亦是最后通牒。 殿內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大金刚,此刻皆屏住了呼吸。 定光欢喜佛眼中的杀意收敛,眾菩萨亦是低眉顺眼。 他们知道,这是世尊给这个最得意弟子留的最后体面。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要金蝉子此时低头,哪怕只是一句软话,世尊便有藉口收了神通,至多罚其面壁万载,这金身果位,终究是保住了。 金蝉子艰难的喘息著,听到如来那高高在上的语气,嘴角艰难的扯动。 “世尊……是在跟弟子谈条件吗?” 金蝉子桀驁气难消,一字一句道。 “戴上金箍,做一条听话的狗,便能保住这万劫不灭的金身,享这灵山极乐?” “摘下金箍,做一个悖逆的人,便是大逆不道,要受这雷霆之刑?” 他摇了摇头,眼中的讥讽化作一片决绝。 “若这就是灵山的道理,若这就是佛门的慈悲……” “那这身皮囊,这身修为,这身所谓的『佛果』……不要也罢!” 金蝉子体內骨骼发出一连串爆鸣,竟是顶著那五指山影,硬生生的挺起身躯! “我自有我道!” 轰——!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入如来的心头,也砸碎了这对师徒之间最后的一丝情分。 莲台之上,如来那双半开半闔的慧眼,彻底闭上了。 再次睁开时,其中已无半点师徒温情,只剩下维护大道秩序的冰冷与决绝。 “冥顽不灵。” “既已断了心念,便非我门徒。” 如来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原本温润的佛光瞬间化作炽盛光。 “你这一身法力,皆源自灵山;你这一具金身,皆受香火供奉;你这满腹经纶,皆是佛门所赐。” “既然要走,那便……” “都留下来吧。” 话音落下,如来掌心翻转,对著金蝉子遥遥一抓。 “剥——!” 一声敕令,言出法隨。 “啊——!!!” 金蝉子猛的扬起头,发出了一声悽厉的惨叫。 他一世修持的道果、功德、根基,都被生生剥离出来。 只见金蝉子身上,原本隱隱流转的护体佛光,竟如同一层被强行撕下的金箔,开始寸寸龟裂、剥落。 每一片金光的离去,都带走了他体內的一分生机,一分灵韵。 那些金光在空中匯聚,化作点点流萤,想要重归母体,却被如来无情的挥袖散去。 “这就是你们看重的金身……” 金蝉子浑身颤抖,七窍之中鲜血狂涌,但他却死死咬著牙,不让自己跪下。 他看著那些飞散的金光,眼中满是快意。 “不过是……一层……镀金的……泥胎!” “封——!” 如来无视了他的嘲讽,第二道敕令紧隨而至。 咻! 咻! 咻! 七道暗金色的光芒,自如来指尖射出,带著磨灭一切的寂灭之力,瞬间洞穿了金蝉子的身躯。 眉心、咽喉、心口、丹田、脊椎、双膝。 七大脉轮,七处气海。 噗! 噗! 噗! 每一枚金芒落下,金蝉子身上的气息便跌落一分。 定光欢喜佛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其余诸佛,有的闭上了双眼,口诵“阿弥陀佛”。 有的侧过头去,不忍再看。 更有甚者,眼中流露出一丝兔死狐悲的淒凉。 这就是背叛世尊的下场。 这就是违逆灵山意志的代价。 哪怕是天纵奇才,哪怕是二弟子,也一样要被打落尘埃,万劫不復。 “金蝉子……” 如来座下,须菩提尊者立於一旁,眸中闪过一缕不忍。 他想要开口求情,但在如来那威严的目光下,终究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封。” 剥去了果位与金身,这刑罚却远未结束。 如来单手结印,金芒化作“卍”字佛印,种入金蝉子肉胎之中。 “第一枚,封你顶轮,断你智慧光,让你自此愚钝,只识红尘苦,不见般若门。” 金蝉子身躯剧烈痉挛,眼中原本那股洞悉世事的灵光,瞬间黯淡下去,变得浑浊、迷茫。 “第二枚,封你喉轮,断你辩才气,让你口不能言法,舌不能动咒。” 金蝉子张大嘴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荷荷的风声,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佛偈。 “第三枚,封你心轮,断你菩提根,让你道心蒙尘,永坠爱恨嗔痴之苦海。” 咄! 这道金芒扎的最深,也最狠。 直接钉入心臟,封死了金蝉子与大道的最后一丝感应。 隨后是脐轮、海底轮…… 不过短短数息,那个曾在大雷音寺舌战群佛、意气风发的佛门天骄,被誉为最有希望继承如来衣钵的二弟子。 彻底跌落凡尘。 一身修为,一世道果,尽付东流。 诸多菩萨罗汉见此,此刻纷纷侧过头去,不忍,也不敢再看这一幕。 而定光欢喜佛者,则均是面露讥讽,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这就是违逆世尊的下场。” 如来看著瘫软在地,却仍用双手支撑,试图再次站起来的金蝉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金蝉,现在,你还觉的你能以此残躯,去求什么公道吗?” “没了这身法力,出了这灵山,你便是妖魔口中的血食,是凡人眼中的疯子。” “你所求的真经,你所谈的理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梦幻泡影。” 金蝉子撑著站起身子,隨意抹了一把血污。 他七脉被废,金身不存,但眼中的讥讽之色,却比之前还要浓烈千百倍。 “多谢……世尊……成全。” 金蝉子抬起那张满是血跡的脸,目光清亮的可怕。 “佛若不度人,便由人自度之。” “没了法力,我还有双脚;没了金身,我还有脊樑。” “金蝉用这凡胎肉体,亦可一步步去丈量这世间的善恶,去寻那救世的真经!” 说罢,他不再看如来一眼,也不再看这满殿神佛一眼。 他转过身,拖著那副残破的身躯,向著大殿之外走去。 “嗒……嗒……嗒……” 脚步声沉重而拖沓,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印。 这声音在空旷的大雷音寺中迴荡,竟比之前的任何钟声都要震耳欲聋。 如来端坐莲台,静静的看著那个背影。 这一次,他没有再出手阻拦。 只是那张威严的面孔上,仿佛笼罩了一层看不见的阴霾。 “传法旨。” 如来的声音在金蝉子即將跨出殿门的那一刻响起。 “金蝉子,狂悖无道,乱我教义,今日起,逐出灵山,削去僧籍。” “自此以后,三界之中,再无金蝉子。” 话音落下。 “咚——!” 灵山之巔,那口象徵著佛门气运的万法金钟,突然发出一声轰鸣。 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浮现在钟身之上。 与此同时,天穹之上,原本祥云繚绕、佛光普照的景象骤然一变。 乌云滚滚而来,遮蔽了日月星辰。 仿佛天地都在惋惜这位曾经的佛门天骄,如今的红尘弃徒。 第221章 灵山钟寂惊三界,生死簿上落凡尘 灵山之巔,那一声宣告金蝉子逐出沙门的钟鸣,余音裊裊,似是悲嘆,又似是某种旧秩序崩塌前的哀鸣。 隨著金蝉子那一袭白衣,拖著残破的血躯一步步走出大雷音寺,走出灵山地界,这股震盪终於不再局限於西牛贺洲,而是如涟漪般,扩散至三界每一处角落。 天庭,南天门外。 云海翻涌,金光微颤。 太白金星李长庚立於云头,手中的拂尘不再摆动,而是静静地垂在臂弯。 他遥望著西方那渐渐散去的乌云与重新匯聚却显得几分惨澹的佛光,那双看透世情的老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金身已破,道果尽毁……” 太白金星低声喃喃,声音被高空的罡风吹得有些破碎,“这一去,便是天命入尘,再无回头路了。” 他想起须弥山绝壁洞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僧人,想起那句“不回也罢”的决绝。 哪怕是见惯了沧海桑田、神仙生灭的太白金星,此刻心中也不免升起一股名为“惋惜”的情绪。 但转瞬之间,这惋惜便被身为天庭重臣的理智所淹没。 …… 坎宫斗府,星光璀璨却透著森寒。 这里是截教旧部的大本营,是天庭中最桀驁不驯的一股力量。 当灵山的消息传来时,並没有引起太多的同情,反倒是一片冷哂与快意。 “好一个如来,好一个慈悲为怀。” 益算星君韩升坐在星台之上,把玩著手中的星盘,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嘲讽,“连自己最得意的弟子都容不下,都要剥皮拆骨。” “师兄此言差矣。” 一旁的另一位星君冷笑道,“那金蝉子也是个傻的。放著好好的佛二代不做,非要去求什么真经公道。这公道二字,在封神量劫时就已经死了,他难道不知?” “但他终究是走出来了。”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眾星君的议论。 眾人回头,只见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不知何时已立於殿门之处。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额间神目微张,雷光隱隱,透著一股摄人心魄的威压。 闻仲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层层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在红尘中蹣跚独行的背影。 “自度者不待佛。” 闻仲缓缓吐出六个字,字字如雷,震得殿內星光摇曳。 “比起那些坐在莲台上装聋作哑的泥胎,这金蝉子,倒更有几分昔年我截教弟子的血性。” 眾星君闻言,皆是默然。 是啊。 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股子狠劲,確实像极了当年的他们。 只是…… 闻仲收回目光,心中暗嘆。 当年的截教败了,如今的金蝉子也废了。 这天道之下,难道真的就没有“抗爭”二字的活路吗? …… 幽冥地府,翠云宫。 这里是三界最深沉、最黑暗的所在,却也是最后一片净土。 地藏王菩萨盘坐於諦听神兽之侧,手中转动著那串不知盘了多少岁月的念珠。 往日里,那能够安抚亿万亡魂的诵经声,今日却显得有些迟滯。 諦听趴在地上,双耳贴著冰冷的冥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似乎听到了什么令它感到悲伤的声音。 “你也听到了吗?” 地藏王菩萨停下手中的动作,轻轻抚摸著諦听的头顶。 只见他挥手在面前一展,一道虚影化开。 显化出地府判官手中那本三界生灵寿夭的《生死簿》,其书页翻飞,发出哗哗的声响。 最终,定格在其中一页。 一道金光从书页中散去,赫见其上,原本金蝉子那寿元无量,跳出五行的命理,在因果法则的冲刷下,迅速模糊、消散。 紧接著,一行硃批缓缓显现。 【寿:四十九。】 【判十世轮迴,九世横死,不得善终。】 从无量寿,到不足半百的凡俗寿数。 从高高在上的佛子,到轮迴中挣扎的螻蚁。 这便是代价。 地藏王菩萨看著那行硃批,那双看尽了地狱苦难的慧眼中,泛起一丝悲悯。 “南无阿弥陀佛……” 一声长嘆,在幽冥深处迴荡。 “金蝉,你以一身剐,换取自由身。可这红尘浊浪,比灵山更苦,比地狱更深。” “若是你迷失在那十世轮迴之中,忘了今日之志……” 地藏王菩萨重新闭上双眼,只是那敲击木鱼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急促了几分,仿佛是在为那个即將墮入轮迴的灵魂,提前超度。 …… 南赡部洲,咸阳宫。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这座代表著人间权力巔峰的宫殿,此刻正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吐著天下的气运。 大殿深处,没有点灯。 只有一道年轻而挺拔的身影,负手立於巨大的舆图之前。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依稀可以看清他那张冷峻而坚毅的脸庞。 秦王,嬴政。 此时的他,虽未一统六国,但那股吞吐天地的霸气,已然初显崢嶸。 “王上。” 阴影中,一名身著黑袍的方士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天象有变。西方命星黯淡,似有流火坠入凡尘。与此同时,太岁星动,杀破狼三星匯聚,天下……恐有大变。” 嬴政闻言,並未回头,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著舆图上那代表著秦国的黑色版图。 “乱?”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一种视天下如棋盘,视乱世为熔炉的漠然与自信。 “乱了好。” “这天下若是一潭死水,寡人又如何能乘风破浪,吞灭六国?” …… 灌江口,二郎真君府。 相比於外界的风起云涌,这里却是一派难得的清閒。 庭院中,梅花正艷。 一张石桌,几坛好酒。 杨戩卸去了那一身冷硬的银甲,只著一袭便服,正与哪吒、梅山兄弟对饮。 “来,二哥,喝!” 哪吒毫无形象地灌了一大口琼浆,“痛快!当真是痛快!” “听说那金蝉子在大雷音寺把如来懟得哑口无言,最后还摔了佛珠,自废修为。” “以前我看那群光头不顺眼,觉得他们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没想到啊,这禿驴窝里,竟然还能出这么个硬骨头!” 哪吒把酒碗重重往桌上一顿,眼中满是讚赏。 杨戩微微一笑,举杯轻抿了一口。 “金蝉子此人,確有几分风骨。” “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梅山老大在一旁闷声道:“二爷,这金蝉子被贬,西行取经的事儿,是不是就黄了?” “黄?” 杨戩摇了摇头,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西方教筹谋了数个元会,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而停滯。” “如来既然敢废了金蝉子,就说明他早已留了后手,或者说……这本就是他棋局中的一步。” “轮迴重修,磨去稜角,再造金身。” “等那金蝉子十世归来,若成了一个只会听话念经的傀儡,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哪吒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那也得看殷郊答不答应,现在的西牛贺洲,名义上还是归殷那郊统辖。” 听到殷郊二字,在场几人的神色都微微一动。 “三太子说得对。” 梅山老大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位太岁府君,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若是不出意外,这金蝉子的十世轮迴,怕是少不了太岁府的『关照』。” 杨戩转动著手中的酒杯,看著杯中荡漾的酒液,仿佛看到了未来三界那场更大的风暴。 “殷郊要的是秩序,是把神权、佛权都关进笼子里的秩序。” “金蝉子要的是真理,是度化眾生而非愚弄眾生的真经。” “这两条路,看似不同,实则……殊途同归。” 杨戩站起身,举杯对著西方的天空,遥遥一敬。 第222章 北冥寒风动妖闕,金乌衔火乱天机 北俱芦洲,自上古巫妖量劫之后,便成了三界之中最为混乱之地。 连绵不绝的雪原深处,埋葬著无数上古神魔的残躯,怨气与煞气交织,滋养出了无数凶戾的妖魔。 北冥之海,深不见底,漆黑如墨。 在这片死寂海域的最深处,蛰伏著一座宏大的宫殿。 妖师宫。 大殿之內,幽蓝的冥火跳动,映照出斑驳的骨壁。 高高在上的王座之上,一道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浑浊而阴冷,仿佛两口吞噬光线的深渊,其中流转著亿万年的算计与沧桑。 妖师,鯤鹏。 “咚……” 似有一声若有若无的钟鸣,跨越了无尽的部洲,穿透了重重虚空,带著一丝悲凉与寂灭,迴荡在这空旷的大殿之中。 “呵呵……” 鯤鹏发出了一阵夜梟般的怪笑,笑声嘶哑,在骨殿中迴荡,激起阵阵阴风。 “如来啊如来。” 鯤鹏的声音沙哑而乾枯,“自断臂膀,剥离气运。为了那个所谓的『大局』,连最得意的弟子都捨得牺牲。这份狠辣,倒是让本座都要高看你一眼。” 鯤鹏伸出乾枯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面前的虚空如水波般荡漾,显化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正是金蝉子拖著残躯,一步一血印,走出灵山的场景。 “金身已破,法力尽失,还要入那轮迴十世修持……” 鯤鹏眼中的绿火剧烈跳动,贪婪之色溢於言表。 “十世善人,原本是西方教为了大兴而精心雕琢的『容器』。可如今,这容器被人打碎了,里面的『肉』,却掉在了红尘泥潭里。” 鯤鹏那枯瘦的脸上,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这么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了,岂不是对不起这天赐的乱局?” 心念转动间,鯤鹏眸光一闪,一道隱晦至极的神念,裹挟著北冥特有的玄阴之气,瞬间穿透了虚空,朝著北俱芦洲的另一处射去。 …… 万妖国。 由残存的妖族大圣们为了自保,在北俱芦洲建立的最后庇护所。 这里虽然名为“国”,实则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妖魔巢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城池由黑石垒砌,街道上行走的皆是半人半妖的怪物,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与腐臭味。 而在万妖国的核心,一座仿照昔日上古天庭制式建造的金色大殿內,气氛却异常的凝重与诡秘。 大殿中央,端坐著一位身著金色道袍的年轻道人。 他面容俊美妖异,眉心一道火焰纹路若隱若现,周身散发著至刚至阳的太阳真火气息,与这阴森的万妖国格格不入。 正是妖族太子,陆压道君。 而在他的下首左右两侧,竟赫然坐著两尊浑身散发著纯正佛光的佛陀! 左侧一位,通体如黄金铸就,脑后悬浮大日金轮,正是西方教的大日如来。 右侧一位,手持接引宝幢,面容慈悲中透著冷硬,乃是宝幢光王佛。 这诡异的一幕,若是让外人看见,定会惊掉下巴。 代表妖族余孽的陆压,竟然与西方教的顶级佛陀不仅同处一室,而且看起来关係匪浅。 甚至,大日如来身上的气息,与陆压竟有著某种同源共振的玄妙联繫。 三尸? 化身? 亦或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利益捆绑? “嗡——” 就在此时,一道玄阴神光破空而来,无视了大殿周围的重重禁制,径直没入陆压的眉心。 陆压身形微微一震,原本微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瞳孔中金色的火焰猛地一跳。 “好一个鯤鹏,嗅觉还是这般灵敏。” 陆压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王座那由万年寒铁铸就的扶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怎么?那个老傢伙不是不感兴趣,要死缩在那北冥不出吗?” 大日如来缓缓开口,声音宏大,却透著一股不属於佛门的桀驁。 陆压並未接话,而是目光玩味地转而问道。 “二位,灵山那边的消息,你们应该也感知到了吧?” 宝幢光王佛面色阴沉,冷哼一声:“如来行事太过操切。金蝉子虽然狂悖,但毕竟身负量劫气运。如今將其逐出沙门,简直愚蠢。” “愚蠢?” 陆压嗤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那一身属於金乌太子的压迫感轰然爆发。 “那如来可一点都不蠢……。” 陆压站起身,在大殿內缓缓踱步。 “鯤鹏那个老鬼说得对。如来剥夺了金蝉子的金身,封印了他的脉轮,却唯独无法剥离他那命理中的量劫命数。” “那是道祖定下的定数,是天道赋予取经人的『资格』。” “谁吃了这块肉,谁就能夺了这份造化!” 听到“吃人”二字,大日如来眼中闪过一抹凶光,而宝幢光王佛却是眉头一皱。 “可是……” 宝幢光王佛斟酌道,“那天庭太岁府,如今在西牛贺洲设立宣抚司,名为安抚,实为监视。” “殷郊那廝更是凶威赫赫,背后有大天尊与斗姆支持,连圣人法宝都被斗姆扣下。我们若是此时动手,怕是会引其不满。” “不满?” 陆压停下脚步,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我们又不必与天庭硬碰硬?”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是天庭的方向。 “殷郊要的是人道气运,要的是秩序,要的是三界臣服。那块大饼,现在的妖族確实爭不过,也没资格爭。” “但金蝉子不一样。” 陆压眼中闪烁著智慧与阴毒交织的光芒。 “他现在是被灵山逐出的弃徒,是天庭也不在意的『凡人』。轮迴十世,每一世都要经歷生老病死,每一世都要在红尘中求渡。” “十世啊……” “这中间有多少空子可以钻?有多少意外可以发生?” 陆压做了一个虚抓的手势,五指猛地收紧。 “轻轻这么一捞。” “这天赐的机缘,不就落入囊中了吗?” 大殿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大日如来那双金色的眸子中,原本的佛光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源自上古妖皇血脉的贪婪与野心。 “人道气运我们爭不过天庭,但这落单的取经人……却是天赐的机缘。” 大日如来低声重复了一遍,隨即抚掌大笑。 “善!” “大善!” “既然如来不想体面,那我们便帮他体面。” “这金蝉子既然要入红尘寻真经,那这红尘中的妖魔鬼怪,自然也是他修行的一部分。” “我们这是在『助』他修行啊!” 陆压与大日如来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股压抑了无数年的野火。 自巫妖量劫之后,妖族便如丧家之犬,被赶到了这苦寒的北俱芦洲,苟延残喘。 他们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退出歷史的舞台。 如今,西土乱了,天机混淆,取经人又落了单。 这简直是上天给妖族送来的翻身之梯! “传令下去。” 陆压重新坐回王座,那一身金色的道袍在昏暗的大殿中熠熠生辉,宛如一轮即將升起的邪日。 “开启『万妖令』。” “告诉那些蛰伏在南赡部洲、西牛贺洲边陲的大妖王们。” “不要声张,暗中行事,把眼睛都给我擦亮了。” “盯著那个从灵山走出来的和尚。” “谁能把他给带回来……” 陆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的低语。 “本座便赐他一缕太阳真火,许他入这太阳宫,享妖圣供奉!” “遵法旨!” 大殿阴影处,无数道黑影蠕动,发出了兴奋到颤抖的嘶吼声。 …… 第223章 碧游宫锁千秋梦,金箍仙逢石中灵 而就在西牛贺洲暗涌不断之时。 东海深处,迷雾锁天。 这座隱於时空夹缝中的孤岛,不似凡间那般鬱鬱葱葱,反倒透著一股苍凉古拙的道韵。 岛上奇峰罗列,怪石嶙峋,每一块石头仿佛都被无上的剑意打磨过,透著一股凌厉至极的锋芒。 岛屿中央,一座恢弘却沉寂的宫殿,静静的佇立在云端。 大殿之內,昏暗无光。 几颗嵌在穹顶的明珠,散发著惨澹的幽光,勉强照亮了这片尘封的空间。 “呼……” 一声长长的吐息声,石猴猛的睁开双眼。 两道金光自他瞳孔深处爆射而出,如同两柄利剑,瞬间刺破了殿內昏暗的尘埃,直直的撞在殿顶那描绘著周天星斗的穹顶之上,激起一阵涟漪。 石猴翻身而起,动作矫健如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原本粗糙的掌心中,此刻竟流转著一层淡淡的青气。 那是他吞吐了这殿內残存的上清仙气 。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虽只是一丝,却让这天地灵石孕育的猴王,觉的体內仿佛有什么在甦醒,四肢百骸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好地方!当真是好地方!” 石猴抓耳挠腮,兴奋的在殿內翻了几个跟头,那一身野性难驯的戾气,在这道韵的冲刷下,竟隱隱化作了一股锋锐的斗志。 “大王……” 一旁,娇姿缩在角落里,看到石猴醒来,心中安定的叫道。 “莫怕!” 石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却並没有多少凶意,反而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狂傲。 “有俺在,这天塌不下来!” 然而,话音未落。 嗡——! 大殿虚空,骤然震颤。 一股令石猴浑身毛髮炸立的恐怖气息,毫无徵兆的降临了。 那气息不似天庭神官那般高高在上、充满了规矩的束缚感; 也不似西方教那般慈悲中藏著算计的虚偽感。 “谁?!” 石猴猛的转身,脊背弓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双目死死盯著大殿正前方。 那里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道身著灰扑扑道袍的身影,缓缓从虚空中迈步而出。 那人面容清癯,鬚髮皆白,看似是个行將就木的老道。 头上悬著的一个金光闪闪、宛如紧箍般的金环。 那金环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缓缓游动,散发著一股禁錮万物、又似要锁住心猿意马的玄妙波动。 截教隨侍七仙之一,金箍仙,马遂! 自万仙阵一役,截教分崩离析,通天教主被道祖带走,这位曾在阵中以金箍一招制住黄龙真人的大能,便销声匿跡,仿佛从三界蒸发了一般。 谁能想到,他竟一直枯守在这碧游宫的残垣断壁之中,守著那份早已逝去的荣光。 马遂负手而立,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流露著难言的错愕与荒谬。 他闭关千载,感应到护岛大阵被触动,本以为是阐教那些老对头寻仇上门,亦或是天庭、西方教想要来瓜分这最后的圣人道场。 却没成想…… “一只猴子?” “还有一个……凡女?” 马遂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久不开口的生涩,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他缓缓踱步,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有一朵青莲虚影生灭。 “我碧游宫封禁千载,这护岛大阵便是大罗金仙也难轻易破开。” 马遂走到石猴面前三丈处站定,居高临下的俯视著这只还没他大腿高的猴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 “贫道还以为是哪路大能驾临。” “没想到,闯进来的,竟是一只未开化的猢猻,和一个肉体凡胎的女子。” “呵呵……” 马遂摇了摇头,眼中的讥誚化作了一抹深深的悲凉与自嘲。 “看来,我截教当真是气数尽了。” 石猴虽然出世不久,但他天生灵智已开,更在花果山做了猴王,骨子里最是骄傲。 他听的出这老道话语中那股浓浓的轻蔑。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螻蚁。 “老杂毛!你是何人!” 石猴暴怒,浑身金毛根根竖起,一股凶戾的煞气从他瘦小的身躯中爆发出来。 他不懂什么叫敬畏,也不懂什么叫差距。 他只知道,谁看不起他,他就打谁! 轰! 石猴双腿猛的一蹬地面,坚硬的金砖瞬间崩裂,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举起拳头,狠狠的朝著马遂的面门砸去! 这一拳,虽然毫无章法,却蕴含著混世四猴那天生的神力,足以开山裂石! 然而。 面对这凶猛的一击,马遂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定。” 一字吐出,言出法隨。 石猴的身躯在半空中猛的僵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任凭他如何挣扎,如何嘶吼,都无法再寸进分毫。 “就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在圣人道场撒野?” 马遂冷冷的看著悬在半空的石猴,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念你修行不易,乃天地灵物,贫道今日不杀你。” “滚吧。” 马遂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却无可匹敌的力量涌出,就要將石猴和那凡女卷出大殿,扔出海岛。 “俺不服!!!” 一声倔强的嘶吼,从石猴的喉咙深处炸响。 即使被那股恐怖的力量压的骨骼咯吱作响,即使七窍都渗出了鲜血,石猴依旧死死的瞪著马遂,眼中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的更加炽烈。 “你凭什么看不起俺!” “俺是猴子又怎么样!” 石猴顶著那股巨力,一点一点,艰难的抬起头,那张毛脸雷公嘴上,满是不屈的狞笑。 “天生万物,地养眾生!” “俺也是这天地所生,日月所养!” “你有法力,你有道行,你就能高高在上?” “这天地既然生了俺,俺就有活著的资格!俺就有求道的资格!” “天生万物,有何高低?!” 轰——! 这最后一声质问,虽然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马遂那早已古井无波的道心中,狠狠的炸开。 马遂原本准备挥出的衣袖,僵在了半空。 他那张古井无波、枯如树皮的脸上,此刻竟出现了一丝恍惚。 天生万物,有何高低? 恍惚间。 他的思绪仿佛穿透了千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万仙来朝的时代。 回到了金鰲岛上,碧游宫前。 那个身背青萍剑,豪气干云的圣人教主,曾盘坐於云床之上,对著座下那一群被阐教视为“披毛戴角”的弟子们,朗声大笑。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我截教,截的便是这一线生机!” “有教无类,万仙来朝!只要向道之心不灭,管他是什么跟脚,管他是什么出身,皆可入我门墙,皆可证得大道!” 那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魄? 可是后来…… 万仙阵破,截教覆灭。 师尊被囚紫霄宫,师兄师弟们死的死,逃的逃,更有甚者,被西方教掳去当了坐骑,受尽屈辱。 而他马遂,靠著这金箍护持元神,侥倖逃的一命,却也只能如同丧家之犬般,躲在这死寂的孤岛上,守著这座空荡荡的宫殿,苟延残喘。 他在这无尽的黑暗与孤独中,怨恨过,绝望过,甚至开始怀疑,师尊当年的道,是不是真的错了? 是不是正如那元始天尊所言,披毛戴角之辈,註定难成大器? 可是今日。 在这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猴子口中,他竟然再次听到了那句久违的、刻在截教骨子里的教义。 有何高低? 是啊,有何高低! 马遂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他看著面前这只即便被威压压的骨骼爆响、却依旧昂著头颅、满眼不服的猴子。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燃烧著一种名为“不屈”的火焰。 这种眼神…… 像极了当年的多宝师兄,像极了金灵师姐,更像极了……那个在诛仙阵中,一人独对四圣的师尊! “哈哈哈……” 马遂突然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低笑,隨后声音越来越大,笑声中带著一股久违的快意。 “好!好一个有何高低!” “好一个天生万物!” 马遂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猛的收回了压制石猴的法力。 扑通。 石猴重重的摔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但他眼中的警惕並未消散,依旧死死盯著这个喜怒无常的老道。 马遂缓缓蹲下身子,视线与石猴齐平。 他看著石猴那双金灿灿的眸子,仿佛看到了一团尚未熄灭的火种,一团足以燎原的星火。 “小猴子。” 马遂的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多了一丝沧桑的柔和。 “你说得对。” “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可在大道面前,確实无高低贵贱。” “贫道枯守此地千年,守著这空荡荡的宫殿,守著那早已散去的荣光,却忘了……截教的根,从来都不在这死物之上。” “而是在这股不服输、不认命的心气儿上!” 马遂伸出枯瘦的手指,想要去摸摸石猴的脑袋,却被石猴警惕的躲开。 马遂也不恼,只是洒然一笑,缓缓站直了身躯。 “既然你有此悟性,有此心气。” “那便有资格,入我门墙。” 马遂大袖一挥,一缕紫色的火焰凭空而生,照亮了整个大殿,也照亮了那块斑驳的“碧游”匾额。 “小猴子。” 马遂负手而立,背对著石猴,看著那匾额,声音幽幽。 “你既然闯进来了,那是你的缘法。” “但能不能从这里带走什么,能不能承的起这份因果……” “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跟上来吧。” 说罢,马遂身形一晃,向著大殿深处走去。 石猴愣在原地,看著那老道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茫然的娇姿。 他挠了挠头,眼中的凶戾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灵动。 “有点意思。” 石猴咧嘴一笑,顾不的身上的疼痛,一把拉起娇姿。 “走!跟上去看看!” “这老头,似乎有点本事!” 第224章 瑶池请柬动风云,黑莲一念窥天机 天庭,太岁府。 无数身著玄黑神甲的太岁部神將,手持玉简,进进出出。 正殿之內,殷郊端坐於案后,手中硃笔未停,在一份份关於人间城隍、土地的功过考评上落下批註。 “府君。” 殿外,温良大步走入,手中捧著一份流光溢彩的金帖,神色间带著几分古怪。 “瑶池那边来人,说是奉了娘娘的旨意,特来送帖。” 殷郊手中的硃笔微微一顿,一滴殷红的墨汁落在纸上,晕染开来。 他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瑶池?” 自封神之后,昊天上帝与瑶池金母这对三界至尊,虽然看似一体,实则分工明確。 平日里,除却那千年一届的蟠桃盛会,瑶池甚少会有大动静。 “所为何事?”殷郊放下硃笔,接过那份金帖。 帖上瑞气蒸盈,隱隱有凤鸣之音传出,更有先天壬水之气流转,彰显其主人的尊贵。 “说是……三公主生辰將近。”温良有些迟疑的说道,“陛下龙顏大悦,要在瑶池设宴,遍邀三界大能、四御五老、各部正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三公主生辰?” 殷郊指尖轻轻摩挲著金帖上那繁复的云纹。 天庭的公主不少,除去那几位因私动凡心而受贬的。 与在封神中牵扯过深的龙吉公主外,其余几位平日里都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况且,一个公主的生辰,若是放在凡间皇家,自是大事。 可放在这寿元无尽、岁月漫长的天庭,不过是沧海一粟。 值的昊天上帝如此大张旗鼓?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殷郊隨手將金帖扔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杨任何在?” “下官在。” 一直静立在殿侧阴影中的甲子太岁杨任,缓缓走出。 那一双长在掌心的神眼,此刻正闪烁著洞察天机的金光。 “近日三界,可有异动?”殷郊问道。 杨任躬身道:“回府君,確有几桩事,透著蹊蹺。” “西牛贺洲那边,虽然表面平静,但我太岁府宣抚司监测到,佛门的那些禿驴最近安分的有些过头了。就连平日里最爱在凡间显圣的罗汉金刚,也都缩回了寺庙里。” “还有……”杨任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北俱芦洲的妖氛,近日来有愈演愈烈。万妖国那边,似乎生了动静。” 殷郊闻言,身子向后一靠,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妖族动乱,佛门龟缩……” 殷郊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目光穿透层层云雾,望向那高悬於九天之上的凌霄宝殿。 这五百年来,天庭看似风光无限,太岁府在西土的经略也算是有声有色。 但昊天上帝心里清楚,真正的隱患从未消除。 西方教虽然在五百年前吃了个大亏,被迫割让了西牛贺洲的部分治权,甚至连燃灯等人都被天庭扣押了许久才赎回。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们输了。 相反,这五百年的隱忍,就像是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弹簧。 那位端坐灵山的如来世尊,还有那位隱於须弥山的阿弥陀佛,都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翻盘的机会。 “这场宴会,怕是没那么简单。” 杨任眉头紧皱:“那府君,我们去是不去?” “去!为何不去?” 殷郊大袖一挥,眼中精光爆射。 “不仅要去,还要备上一份厚礼!” “本君倒要看看,那群吃斋念佛的傢伙,有没有长进!” …… 与此同时。 一道流光径直落向西方极乐世界。 西牛贺洲,灵山脚下。 原本恢弘的大雷音寺,如今虽然依旧佛光普照,但那股子香火鼎盛的喧囂气,却少了许多。 流光停滯,现出一仙奴身影,手持一卷法旨。 那仙奴视线扫过灵山上下,展开法旨开口道。 “宣,西方世尊如来,暨诸佛老、菩萨,往瑶池赴宴,共贺天家之喜!” 大雷音寺內,一片死寂。 莲台之上,如来佛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慧眼之中,仿佛有过去未来在流转。 “世尊……” 下方,文殊菩萨面色难看,手中智慧剑微微颤鸣。 “天庭此举,分明是在羞辱我佛门!区区一个公主生辰,竟要世尊亲往?那昊天真当自己是道祖不成?” 自从当年普贤陨落,文殊心中对天庭、对殷郊的恨意,便一日未曾消减。 而且回归灵山这段时日,他的日子並不好过。 燃灯古佛那一系失势后,他们这些阐教出身的菩萨,夹在须弥山一脉和如来嫡系之间,可谓是如履薄冰。 若非为了那点“西方大兴”的气运,他早就不想受这份窝囊气了。 “慎言。” 如来淡淡开口,声音宏大而空灵,听不出喜怒。 “天庭乃三界正统,昊天上帝统御万灵。法旨既下,若是不去,便是抗旨不尊。” “可是……”文殊还想再说。 “无需多言。” 如来看向大殿深处,那里坐著几位来自须弥山的古老佛陀。 “几位尊者,届时可愿同往?” 那几位枯瘦的古佛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既然要爭,那就去天庭爭个明白。 躲在灵山,只会让人看轻了西方教的底蕴。 “阿弥陀佛。” …… 下界,西牛贺洲边陲。 风雪呼啸,一座破败的黑石崖上。 一道身影正赤足立於悬崖边缘。 他长发披散,在这漫天风雪中,显的格外从容。 紧那罗。 或者说,如今的他,更喜欢別人称呼他为——无天。 他微微抬头,那双深邃的如同黑洞般的眸子,穿透了厚重的铅云,仿佛看到了那高高在上的天庭瑶池,看到了那正从四面八方匯聚而去的祥云瑞气。 “呵……” 一声轻笑,从他唇边溢出。 充满了讥讽与怜悯。 “好一场盛世繁华,好一出君臣同乐。” 紧那罗伸出手,掌心之中,一朵漆黑如墨的莲花,正在缓缓旋转。 那黑莲並非实体,而是由无尽的怨念、贪慾、痴妄凝聚而成。 是他在红尘中行走,从眾生心底收集而来。 “昊天想藉此宴立威,如来想藉此宴观势,那殷郊又会……” 紧那罗的手指轻轻拨弄著黑莲的花瓣。 每拨弄一下,那黑莲便散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將周围的风雪都染成了诡异的黑色。 第225章 红尘一念断难断,碧海孤帆別故人 时光荏苒,寒暑几易。 就在三界因天帝三公主生辰而动之时,下界东海一处隱秘之所。 一处孤岛崖畔,海浪拍击著礁石。 一道倩影正立於崖顶,手持一口青锋长剑,身形游走。 剑光虽不甚凌厉,却透著一股子坚韧与决绝。 剑锋划破空气,带起阵阵轻微的爆鸣,隱隱有著几分章法。 “錚——” 一声清越的剑鸣,那女子收剑而立,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那张褪去青涩、变的英气勃发的脸庞滑落。 正是娇姿。 数年光景,对於修道之人不过弹指一挥,但对於凡人而言,却足以脱胎换骨。 昔日那个在风浪中束手无力的金鼎国公主,如今眉宇间已多了几分修行者的清冷与从容。 在这灵气充裕的圣人道场,又有金箍仙马遂这等大罗金仙指点,她虽未入仙道,却已筑基有成,身轻体健,寒暑不侵。 “好!好!好!” 不远处,一只浑身金毛的猴子正倒掛在古树上,手里抓著一颗不知从哪寻来的果子,一边啃著,一边拍手叫好。 “娇姿,你这一剑,有点那老杂傢伙……咳,有点师父说的『截取一线』的意思了!” 石猴一个翻身落下,动作轻灵如风,落在娇姿身旁,嬉皮笑脸的凑了上去。 “不过比起俺老孙……嘿嘿,还是差了点火候。” 娇姿收剑而立,额头上渗著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看著眼前这个虽仍是一副泼皮模样,但体內气息却越发深不可测的石猴,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与感激。 这几年,若非石猴时常將寻来的灵果分给她,若非马遂仙师偶尔的指点,以她的资质,如何能修出这口胸中剑气? “大王天赋异稟,乃天地灵胎,娇姿不过肉体凡胎,岂敢与大王相比。” 娇姿轻轻擦去汗水,隨即转身,目光望向那浩渺无垠的东海深处,眼底的那抹凌厉渐渐化作了浓的化不开的忧愁。 石猴挠了挠头,他虽天生灵明,却终究是个跳脱性子,最见不得这般愁苦模样。 “又在想那个什么金鼎国了?” 石猴撇了撇嘴,“那凡间有什么好?勾心斗角,还要受生老病死之苦。哪像这里,自在逍遥,还能修长生大道。” “大王,人各有命。” 娇姿嘆了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我不求长生,只求……心安。”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朝著岛中央那座沉寂的宫殿走去。 “哎?你去哪?”石猴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抓耳挠腮了一阵,也快步跟了上去。 …… 碧游宫大殿。 马遂盘坐於蒲团之上,周身气息枯寂,仿佛一截早已死去的朽木。 但他头顶那个金箍,却在黑暗中缓缓转动,流转著玄奥的道韵。 “弟子娇姿,拜见仙师。” 娇姿走到殿前,双膝跪地,重重的叩首。 “起来吧。” 马遂並未睁眼,声音沙哑而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你心不静,剑气已乱。今日来此,是为了离开?” 娇姿身躯一颤,却並未起身,反而叩首更重。 “仙师明鑑。” “弟子离家已有数载,父王年迈,国中遭逢大难,百姓流离。” “弟子身为金鼎国公主,虽得师尊垂怜,授以仙法,却日夜思念家国。” “若不能回去救父王於水火,解国难於倒悬,弟子便是修成了天仙,这颗心……难得安寧。” “红尘……” 马遂缓缓睁开双眼,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可知,一旦踏出这碧游宫,你这几年修来的清净气,便会被红尘浊浪洗刷殆尽。” “你可知,仙凡有別。你手中的剑,能斩妖魔,却斩不断因果。” “弟子知晓!” 娇姿抬头,眼中泪光闪动,却坚定异常,“但求仙师成全!弟子了却尘缘之后,若还有命在,定当重回仙师座下,侍奉终老!” “罢了。” 马遂见娇姿神態,长嘆一声,大袖一挥。 两道流光自他袖中飞出,悬浮在娇姿面前。 一枚赤红如火的丹药,散发著浓郁的生机; 一道青光流转的玉符,隱隱透著凌厉的剑意。 “这枚续命金丹,虽不能让人长生不老,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能救回来,足以救你父王。” “这道玉符,內蕴贫道一道剑气。若遇不可敌之妖魔,凭藉此符,便是真仙当面,也可保你一命。” 娇姿看著面前的宝物,泪水夺眶而出。 “仙师大恩,弟子……万死难报!” 娇姿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去吧,去吧。” 马遂重新闭上了双眼,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冷漠,“出了这个门,莫要说是贫道的弟子。截教如今……护不住你。” 一股柔和的力道涌出,將娇姿托起,送出了大殿。 …… 海边。 一艘早已修缮一新的楼船,正静静的停泊在海湾之中。 正是当年娇姿出海寻仙时的座驾,虽歷经风暴,却在这仙岛灵气的滋养下,变的更加坚固,甚至透出一丝不凡的宝光。 几名鬚髮皆白的凡人老者,正激动的站在船头。 为首的正是那位大內李供奉。 数年等待,他们虽未得仙缘入殿,但在这岛外呼吸吐纳,身体竟比当年出海时还要硬朗几分。 “公主!” 见到娇姿走来,李供奉老泪纵横,慌忙迎了上来。 但他隨即一愣。 眼前的公主,步履轻盈,周身隱隱有一层莹润的光泽流转,那股子出尘的气质,哪里还像是个凡间女子,分明就是画中走出的剑仙。 “李供奉,让你们久等了。” 娇姿轻声开口,隨即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怪石嶙峋的峭壁。 那里,一道金色的身影正倒掛在老松之上,嘴里叼著一根草茎,晃晃悠悠,看似漫不经心,那双金灿灿的眸子却一直盯著她。 “大王……” 娇姿走上前,眼眶微红。 石猴嗖的一声跳了下来,落在沙滩上,溅起一片沙尘。 “真要走?” 娇姿看著这只曾救她於危难、带她入仙门的灵猴,心中万般不舍。 她伸出手,想要像以前那样帮他理一理毛髮,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帮他拍去了肩头的一片落叶。 “大王,那里有我的家,有生养我的父亲,还有等著我的万千子民。” 娇姿柔声道,“人活一世,有些责任是躲不掉的。若我此时贪图仙道,弃父王於不顾,这心……便坏了。心若坏了,修再高的道,也是枉然。” 石猴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眼,烦躁的挠了挠头。 “行了行了,俺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红彤彤的异果,一股脑的塞进娇姿手里。 “拿著!路上渴了吃。这可是俺从后山那绝壁上摘的,那老傢伙都不舍的给。” 娇姿捧著那几枚尚带著体温的灵果,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大王……娇姿走了。” “待我救回父王,平定国难,若还有命在……定会回来。” 说完,娇姿猛的转身,快步登上楼船,不敢再回头,生怕再看一眼,就再也迈不动腿。 “开船——!” 李供奉一声高喝,带著几分回家的急切与喜悦。 楼船升起风帆,在这仙岛周围奇异海流的推动下,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破开碧波,向著那茫茫尘世驶去。 石猴站在礁石上,海风吹的他一身金毛猎猎作响。 他看著那艘船越来越远,直到变成海天之间的一个黑点。 一种离別的情绪,在他那颗天生石心中悄然滋生。 有些酸,有些涩,还有些空落落的。 …… 碧游宫深处。 马遂的神念收回,看著那个在山林间发足呆的猴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心猿意马……” “走了意马,这心猿才能放开手脚……” 马遂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目光似乎穿透了虚空,看向了那遥远的西方。 “徒儿,进来!” “从今日起,贫道传你真正的……杀伐大术!” 大殿外,石猴闻言,身形猛的一顿,隨即发出一声震动山林的兴奋咆哮,化作一道金光,冲入了大殿之中。 大门轰然关闭。 第226章 残图泣血以此誓,万仙阵前意难平 金鰲岛上,夜色如墨,没有星光。 碧游宫那空旷的大殿內,只有一盏如豆的灯火,將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拉的斜长而扭曲。 “啪!” 一根非金非木的戒尺,狠狠抽在石猴的脊背上,打的那一身铜皮铁骨都泛起了一道红痕。 石猴呲牙咧嘴,却硬是一声没吭,只是那双金灿灿的眸子里,凶光乱冒。 “不服?” 马遂盘坐於蒲团之上,眼皮半耷拉著,手中戒尺轻轻敲击著地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俺服个屁!” 石猴揉著后背,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老头,你要教本事就教本事,这几天净让俺对著那几根破柱子磕头,还要背那些拗口的经文,有个鸟用!” “鸟用?” 马遂冷笑一声,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暮气,反而透著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你是个天生天养的灵胎,有一身蛮力,有一颗七窍玲瓏心。但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圣人眼里,在那些自詡正统的仙神眼里,你也就是个披毛戴角的畜生。” “不学规矩,不懂因果,出了这金鰲岛,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石猴脖子一梗,刚要反驳,却见马遂伸手入怀,郑重其事的取出一物。 那是一捲图。 一卷残破不堪、甚至沾染著暗褐色污渍的阵图。 图卷展开的瞬间,一股苍凉、悲壮,甚至夹杂著浓烈血腥气的道韵,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石猴本能的向后缩了缩。 “知道这是什么吗?”马遂的手指,轻轻抚摸著那粗糙的图面,动作轻柔的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可指尖却在剧烈的颤抖。 石猴摇了摇头,眼中的凶光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好奇与警惕。 “这是……万仙阵图。” 马遂的声音沙哑,像是含著一口咽不下去的沙砾。 “当年,我截教號称万仙来朝,那是何等的风光?师尊通天教主,在界牌关摆下诛仙阵,非四圣不可破。” “后来,师尊又集截教举教之力,摆下这万仙阵。” 马遂缓缓展开残图,那图上每一个墨点,似乎都代表著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位曾经叱吒风云的截教仙。 “那一战……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阐教十二金仙来了,西方教的二位圣人也来了。甚至连那位太上,也跟著来了。” 石猴虽然听不懂具体的名號,但他能从马遂那急促的呼吸中,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压抑。 四圣联手? “那……然后呢?”石猴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然后?” 马遂突然笑了起来,笑的比哭还难看。 “师尊一人,独对太上、元始、接引、准提四位圣人!四圣联手!何其无耻!何其不要麵皮!” “我眼睁睁看著师兄弟们一个个倒下。金灵师姐被燃灯那廝偷袭,当场陨落;赵公明师兄被暗算,死不瞑目;三霄师妹被压在麒麟崖下……” 石猴听的抓耳挠腮,拳头捏的咔咔作响。 他虽未亲歷,但光听这老道的描述,胸中便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戾气。 “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石猴怒骂道。 “以多欺少?” 马遂惨笑一声,“若是技不如人,死了便也死了,技不如人,我们认!可他们……他们连最后的尊严都不给我们留! 马遂的手指,颤巍巍的移向阵图的角落,那里似乎记录著一段最为惨痛的过往。 “你可知龟灵圣母?” “她是你师伯,本体乃是一只得道的灵龟,修持万载,道心坚定。” “万仙阵中,她凭一己之力,祭出日月珠,打的阐教十二金仙之一的惧留孙狼狈逃窜!” “俺喜欢这师伯!是个有本事的!”石猴忍不住拍手叫好,眼中闪过一抹兴奋。 “是啊,她是有本事。” 马遂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刻骨的恨意,“可本事再大,大的过圣人吗?” “就在她即將擒下惧留孙的时候,西方教的那位接引道人来了。” “圣人出手,镇压一介弟子,已是以大欺小。可那接引道人,將龟灵师姐压回原形,封了法力,却不给个痛快,也不带回西方。” 石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然后呢?莫非师伯也被杀了吗?” “若是杀了,倒也痛快。” 马遂猛的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那是压抑了千年的疯狂。 “那西方教主,自持身份,不愿亲手杀戮。他竟命座下的白莲童子,用一乾坤袋去收你师伯。” “可那童子……呵,竟放出了一群蚊虫。” “蚊虫?”石猴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是蚊道人。那是血海中生出的凶物。” 马遂死死抓著自己的道袍,指节发白,“你师伯被圣人法宝镇压,一身法力被封,动弹不得。就那么……就那么眼睁睁地看著那群蚊虫,落在她的身上。” “一口,一口,又一口……” “我截教的一代亲传弟子,大罗金仙啊!” 马遂的声音从嘶哑变成了咆哮,在大殿內迴荡,震的那盏孤灯明明灭灭。 “没有死在堂堂正正的斗法中,没有死在圣人的神通下。” “而是被一群虫子……活生生的吸成了空壳!” “而那白莲童子,那西方教的接引圣人,就在旁边看著!冷眼旁观!” 砰! 一声巨响。 石猴猛的一拳砸在地上,坚硬的金砖瞬间炸裂,碎石飞溅。 他浑身的猴毛根根竖起,如同钢针一般。 那双金色的眸子里,两道实质般的金光爆射而出,几乎要刺破这大殿的穹顶。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石猴仰天嘶吼,声音中带著无尽的暴虐与愤怒。 他本是天生地养的灵物,最见不的这等不公,最受不的这等屈辱。 虽然未曾见过那位龟灵师伯,但那种被强者视如草芥、被肆意践踏尊严的痛楚,让他感同身受。 “这天道不公!这圣人无耻!” 石猴从地上跳起来,指著西方,齜牙咧嘴,凶相毕露。 “一群满口慈悲的禿驴!一群道貌岸然的杂毛!俺若修得神通,定要打碎那灵山,掀翻那须弥!” 马遂看著暴怒的石猴,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欣慰。 他等了一千年。 终於等到了一个还有血性、还会愤怒的传人。 “徒儿。” 马遂缓缓开口,声音沉重如山。 “你要记住。” “入了截教的门,这命,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 “这世道,讲规矩,讲出身,讲跟脚。他们说我们是旁门左道,说我们是披毛戴角。” “他们可以杀我们,可以镇压我们,甚至可以吃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 马遂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石猴的心坎上。 “但是!” “截教门人,可杀,不可辱!” “可死,不可降!” “无论对方是天帝,是佛祖,还是高高在上的圣人!” “只要还剩一口气,只要这脊梁骨还没断,就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这就是截教!” “这,就是我们这群披毛戴角之辈,唯一的道!” 石猴身躯一震。 他看著面前这个平日里阴阳怪气、喜怒无常的老道,此刻却仿佛看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一柄折断却依旧锋利的残剑。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让他热血沸腾。 这才是他想要的道! 这才是他想修的仙! 不是为了长生久视,不是为了逍遥快活。 而是为了这口气! 为了这不屈的脊樑! 扑通! 石猴双膝一软,重重的跪倒在那捲残破的万仙阵图前。 “师父在上!” 石猴的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金石般的坚定。 “弟子记住了!” “今日对著这阵图,对著各位师伯师叔的英灵起誓!” “俺这一生,绝不向那些满天神佛低头!” “若有一日,俺若得道,定要让这三界,再无人敢轻视我等半分!” 咚! 咚! 咚! 三个响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遂看著这一幕,那双乾涸了千年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他仰起头,看著大殿深处那块空荡荡的匾额,仿佛看到了通天教主那肆意张扬的笑容。 师尊,你看到了吗? 这截教的火,还没灭。 这一线生机,弟子……给您续上了。 “好!好!好!” 马遂连说三个好字,大袖一挥,將石猴扶起。 “既然入了我门,有些本事,也该教你了。” “你也该有个正经的名字。” “你身躯似个猢猻,又是混世四猴之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 马遂沉吟片刻,目光灼灼。 “这天地既然是个巨大的囚笼,你要做的,便是打破这虚妄的空,悟透这本源的空。” “为师便赐你个孙姓,取名悟空可好?” “悟空。” “孙悟空。” 石猴开心笑道:“好!好!好!自今就叫做孙悟空也!” 第227章 金箍传法授杀道,如来喋血问苍生 碧游宫內,那盏孤灯摇曳,將马遂那张枯瘦的面容映照的阴晴不定。 孙悟空虽然得了名字,心里却还是像猫抓一样痒痒。 他跪在蒲团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左扭右扭,一双火眼金睛滴溜溜的乱转,盯著马遂袖口,恨不得把里面藏著的宝贝都掏出来。 “定心!” 马遂眼皮未抬,手中戒尺“啪”的一声敲在孙悟空脑门上,力道不大,却透著一股直指神魂的威严。 “悟空,你既入我门,当知我截教教义。” 马遂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带著一股苍凉的古韵。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我辈修士,截的便是这一线生机。” “然而,欲截天机,先修自身。今日,为师便先传你上清仙法的总纲,讲的是吐纳清气,感悟天心……” 说著,马遂便开始诵读起那晦涩难懂的经文。 “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男清女浊,男动女静……” 起初,孙悟空还耐著性子听了几句。 可越听,他那一对眉头便皱的越紧。 这些个“清清浊浊”、“动动静静”的字眼,在他耳朵里简直比那蚊虫嗡嗡还要扰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猴子便彻底坐不住了。 “停停停!” 孙悟空猛的跳起来,捂著耳朵,一脸痛苦的叫嚷道:“师父!这经文俺听的脑仁疼!这什么清啊浊的,能当饭吃吗?能斗的过外面那些欺负人的神仙吗?” 马遂诵经声戛然而止,缓缓睁开眼,目光冷冷的看著上躥下跳的孙悟空。 “你不学修身养性,如何能承载大法力?” “俺不要修身养性!”孙悟空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齜著牙道,“俺要学那个!就那个!您老之前说的,能让三界无人敢轻视俺的本事!能把那天捅个窟窿的本事!” “这慢吞吞的鸟经,俺不学!不学!” “放肆!” 马遂勃然大怒,手中戒尺化作一道金光,狠狠抽在孙悟空背上,將这猴子打的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朽木不可雕也!你这泼猴,只知好勇斗狠,若无道心驾驭,纵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不过是一头只知杀戮的妖魔!” 孙悟空虽然吃痛,却梗著脖子,瞪著一双通红的眼睛,倔强的吼回去:“妖魔便妖魔!若是做神仙就要受那窝囊气,俺寧愿做个无法无天的妖魔!” “那些高高在上的圣人,也没见他们修什么好心肠,杀起您师兄弟来,手也没软过半分!” 这一句话,像是从嗓子眼里吼出来的,带著一股子不顾一切的野性与狂悖。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马遂扬在半空的戒尺,僵住了。 他看著面前这只浑身炸毛、齜牙咧嘴的猴子,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诛仙阵中,面对四圣围攻,依然狂笑这拔剑的通天教主。 是啊。 讲道理? 修心性? 若是讲道理有用,截教万仙何至於尸骨无存? 若是修心性有用,师尊何至於被囚紫霄宫? 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本就是强者为尊! 这猴子说的对。 既然要截取一线生机,靠的不是嘴皮子,而是拳头,是杀伐! “哈哈……哈哈哈哈!” 马遂突然收回戒尺,仰天大笑,笑声从低沉转为癲狂,震的大殿穹顶簌簌落灰。 “好!骂的好!” 马遂猛的站起身,那一身暮气沉沉的道袍无风自动,一股压抑了千年的恐怖气息,如火山喷发般从他体內爆发出来。 “既然你不愿学那修身养性的功夫,那为师便不教你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你要杀人技?那贫道便教你这世间最霸道的杀人技!” 孙悟空眼睛瞬间亮了,也不喊疼了,一骨碌爬起来,兴奋的 搓著手:“师父,啥杀人技?快教俺!快教俺!” 马遂大袖一挥,殿內空间骤然扭曲。 一股清圣之气与一股浊煞之气,在他掌心交织,演化出黑白二色,如同两条游龙,咆哮盘旋。 “此法名为——《天元地应大法》!” 马遂声音冰冷,如金石撞击。 “此乃当年无当师姐与玄都大法师感悟天地运行所创。其核心,不在顺天,而在代天!不在法地,而在役地!” “你看好了!” 马遂单手向上一托。 轰隆! 孙悟空只觉头顶的天空仿佛塌陷了一块,一股煌煌天威被强行扯下,凝聚在马遂指尖,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 “天职卷,天心照!洞察万物,勘彻神魂!” 紧接著,马遂脚下一踏。 咔嚓! 坚不可摧的金鰲岛地脉仿佛发出哀鸣,一股厚重、阴冷的浊煞之气破土而出,缠绕在他双腿之上。 “地之卷,地龙翻!以大地浊气,乱敌阵脚,崩其根基!” “当天元与地应合一……” 马遂双手猛的合拢。 原本涇渭分明的清浊二气,在他掌心疯狂碰撞、融合,最终化作一股灰濛濛的混沌气流,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便是这万化归无!无物可坏,无人可破!” 孙悟空看的目瞪口呆,那股力量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这才是他要的! 这也才是配得上他齐天之志的本事! “师父!俺学这个!俺就学这个!”孙悟空激动的上躥下跳。 马遂看著兴奋的猴子,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弧度。 “別急,这只是其一。” “这只是让你在这三界有了立足的根本,有了护道的手段。” 马遂缓缓走到孙悟空面前,那一双浑浊的老眼中,突然泛起一丝诡异的血光。 “悟空,你可知为师这千年枯坐,心中想的是什么?” 孙悟空一愣,摇了摇头。 “是恨。” 马遂的声音轻的像是一阵阴风,却让孙悟空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是对那西方教,对那群满口慈悲、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禿驴的恨!” “他们度化了你师伯,当了坐骑;他们囚禁了你师兄,当了傀儡。” “所以,为师在这千年里,参悟出一门专门克制那西方教的禁忌功法。” 马遂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孙悟空的眉心。 嗡——! 一股黑红色的洪流,粗暴的冲入孙悟空的识海。 那不是道家的清气,也不是妖族的妖气。 而是一种似佛非佛,似魔非魔,透著无尽邪意与狂乱的诡异力量。 “此法名为——《天魔渡》!” 孙悟空只觉脑海中轰然炸响,一尊巨大的金身佛陀虚影在他识海中显化。 那佛陀宝相庄严,慈眉善目,看起来神圣无比。 然而下一刻。 那佛陀突然睁开眼,流下的不是慈悲泪,而是两行猩红的血泪! 原本金色的佛光,瞬间化作滔天魔气,那“卍”字印,也变成了逆转的血色符文。 “第一式,天地同悲!” “第二式,如来喋血!” 马遂的声音在孙悟空脑海中炸响,带著无尽的怨毒与快意。 “这《天魔渡》,便是以佛门之相,行修罗之事!专破那金身不坏,专污那舍利佛心!” “他们不是喜欢度化世人吗?那你就用此法,送他们去极乐世界!” “他们不是讲因果吗?那这便是他们当年种下的因,如今该还的果!” 孙悟空的身体剧烈颤抖著。 这股力量太过霸道,太过邪恶,与他体內的灵明本源產生剧烈的衝突。 “啊——!!!” 孙悟空仰天长啸,身上金光与黑气交织,在他身后隱隱凝聚出一尊三头六臂、面如厉鬼的魔猿法相。 那魔猿手中,似乎正捏著一颗还在跳动的佛心。 良久。 大殿內的气息渐渐平復。 孙悟空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但他那双金色的眸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锐利。 那是开了锋的利刃,那是见了血的凶兽。 马遂负手而立,看著面前这只已经脱胎换骨的猴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却又有些残忍的笑容。 “好。” “很好。” “悟空,记住了。” “这《天元地应》,是让你活著的资本。” “但这《天魔渡》,是你日后若遇灵山禿驴,替为师、替截教討回公道的利器!” 孙悟空从地上爬起来,擦去嘴角的血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 那笑容里,少了三分顽劣,多了七分狰狞。 “师父放心。” 孙悟空握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俺老孙记下了。” “若真有那天,俺定要让那如来老儿,也尝尝这『喋血』的滋味!” 马遂点了点头,转身向著大殿深处的黑暗走去,声音幽幽传来。 “既如此,那便练吧。” “这碧游宫虽破,但这满殿的道痕,这漫天的星斗,足够你这只心猿,撒欢了。” 大殿重归寂静。 只有那只猴子,盘坐在蒲团之上,周身时而清气升腾,时而魔气繚绕。 而在那遥远的西方灵山。 正在参禪中的如来,似有所感,眉头微微一皱:“师弟,你还是走上了这一步啊!” 第228章 心猿难锁破樊笼,身遁无影问苍生 碧游宫內,岁月无痕。 孙悟空盘坐子在一个蒲团上,正闭目打坐。 自习得《天元地应》与《天魔渡》两大神通过后,他便在这碧游宫中一直苦修。 起初,孙悟空还是坐不住的性子,三日一闹,五日一跳。 但隨著那《天元化气》的法门逐渐在体內运转,隨著那《地应承物》的厚重之力一点点渗入骨髓,孙悟空渐渐安静了下来。 渐入佳境,领悟这天地间的清浊二气,领悟那隱藏在血脉深处的灵明本源。 更在领悟那《天魔渡》中,足以令神佛战慄的疯魔杀意。 一朝顿悟,便是数载寒暑。 这一日,大殿之內静謐如常。 孙悟空周身忽然腾起一股奇异的波动。 左半身,清气繚绕,隱隱有仙鹤清鸣,透著一股子道家正统的逍遥出尘; 右半身,却是魔气森森,暗红色的血光在毛髮间游走,仿佛有一尊狰狞的魔猿在低声咆哮。 清浊交匯,仙魔同体。 “呼……” 孙悟空长吐一口浊气,那口气箭射出三丈远,在地面的金砖上打出一个浅浅的白印。 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瞳孔深处,仿佛有一阴一阳两条游鱼在首尾追逐。 “这便是……成了?” 孙悟空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那如江河奔涌般的力量,嘴角忍不住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 成了! 这几年的苦工,没白费! 他扭头看向高台上的马遂。 那老道依旧闭著眼,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孙悟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那颗才安分了几年的心猿,瞬间又开始躁动起来。 “师父说俺是天生灵胎,如今又学了这截教的通天手段,也不知这身本事是个什么水平?”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怎么也压不住。 “况且……” 孙悟空摸了摸毛茸茸的下巴,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师父那日提起的龟灵圣母师伯,被那群蚊虫吸成了空壳……这口恶气,听著就堵的慌!” “若是不出去耍耍,这身本事岂不是要在肚子里烂掉?” 想到这里,孙悟空再也坐不住了。 他瞥了一眼高台上的马遂,心中暗道:“师父虽传了俺本事,但这护岛大阵可是圣人手笔,又有师父坐镇,若是硬闯,怕是连大门都摸不到就得被扔回来。” “得想个辙……” 孙悟空抓耳挠腮,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自己映在金砖上的倒影。 “有了!” 他嘿嘿一笑,伸手向下一捞,使了个井中捞月的法门。 “变!” 孙悟空向著那道影子轻轻吹了一口混杂著《天元化气》精髓的仙气。 只见那影子迎风一晃,瞬间化作一只身穿灰袍、盘膝打坐的猴子。 不仅模样与孙悟空一般无二,就连那呼吸吐纳的韵律,乃至周身繚绕的淡淡清气,都模仿了七八分神韵。 “嘿,成了!” 孙悟空绕著那假身转了两圈,满意的点了点头。 “只要不动手,便是神仙也难辨真假。师父正在入定,应当看不破。” 做完这一切,孙悟空並未急著走。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轻踏地面,口中默念法诀。 “地之卷,地应承物——融!” 只见他那瘦小的身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的虚幻起来。 那原本坚不可摧、刻满阵纹的金鰲岛地面,此刻在他脚下仿佛变成了流动的水波。 孙悟空整个人就像是一滴墨水,悄无声息的渗进了地砖之中,融入了那深埋地下的庞大地脉。 这正是《天元地应大法》中地卷的高深法门! 若是以力破阵,孙悟空自问现在还不够格。 但这金鰲岛的大阵,防的是天上的仙,防的是海里的妖,防的是四面八方的强敌。 可它防不住这本就源自截教、又与地脉融为一体的“自家人”! 视线之中一片黑暗。 孙悟空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条在岩石中穿行的蚯蚓。 四面八方都是恐怖的挤压感,更有无数道阵法禁制如同蛛网般密布。 稍微触碰一下,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左边……有杀气,躲开!” “右边……是死门,不能去!” “下面……对!就是下面!那里有一丝流动的活气!” 孙悟空凭藉著灵明石猴的天赋本能,加上《地应承物》对地脉的敏锐感知,在这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中,硬生生钻出了一条生路。 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那厚重的泥土气息中,突然多了一丝咸湿的味道。 孙悟空心中大喜,猛的向上一窜。 “波——” 一声轻响。 在距离金鰲岛数百里外的一座荒芜孤岛上。 原本平静的沙滩突然炸开,一道金色的身影破土而出,带起漫天沙尘。 “哇呀呀!憋死俺老孙了!” 孙悟空在半空中连翻了十几个跟头,这才稳稳落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著外界那带著腥味的海风,只觉的浑身每一个毛孔都透著舒爽。 “出来了!俺真的出来了!” “嘿嘿,师父那老头,这回可是被俺骗过去了!” 孙悟空得意的齜了齜牙,但很快,他就犯了难。 他挠了挠头,四下张望。 这茫茫大海,除了水还是水,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那西方教……又在哪?” 孙悟空虽然在书里听过方位,但真到了这实地,却是个十足的路痴。 但他眼珠滴溜溜一转,想起马遂教过的手段,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没人?那就找个人来问问!” 只见孙悟空使了个拘字法门,一股霸道的法力流转。 “土地,给俺出来!” 轰隆隆! 地面一阵颤抖。 只见那沙滩上,一股白烟冒起。 一个身穿土黄色袍子、手持拐杖、只有三寸丁高的小老头钻了出来。 “哎哟哟……哪位上仙相召?小老儿腿脚慢,这就来了,这就来了……” 那土地公刚一露头,还没看清来人,就先作揖求饶。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东海之地界,散仙妖魔眾多,脾气一个比一个古怪,他一个小小的土地,那是谁也惹不起。 “这就是土地?” 孙悟空蹲下身子,好奇的打量著这个小老头,伸手就去揪对方那花白的鬍子。 “喂,老倌儿!俺问你个事!” 那土地公只觉一股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他颤巍巍的抬起头,正好对上孙悟空那双金灿灿、凶光毕露的眸子。 土地公嚇的两腿一软,差点没直接缩回地里去。 “嗯?” 孙悟空眼睛一瞪,揪著鬍子的手微微用力。 一股混杂著清气与魔气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了土地公全身。 土地公只觉头皮发麻,这猴子……这猴子身上怎么会有如此驳杂又恐怖的气息? 既像是道家真修,又像是绝世魔头! “不不不!上仙!上仙!” 土地公疼的眼泪直飆,连忙改口,“上仙饶恕罪!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上仙唤小老儿出来,有何吩咐?” 孙悟空这才鬆开手,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目光眺望远方,语气中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老倌儿,俺问你。” “那西方教……那群满口慈悲、专爱度人的禿驴,在哪个方位?” “西方教?” 土地公愣了一下,隨即脸色大变。 这猴子……一开口就要找西方教的麻烦? 这三界之中,谁不知道西方教最是小肚鸡肠? 那可是连天庭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大教派啊! “上……上仙……” 土地公哆哆嗦嗦地说道,“那西方教在西牛贺洲,乃是清净极乐之地……不知上仙去那里,是要烧香拜佛,还是……” “烧香?” 孙悟空嗤笑一声,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 “是啊,俺去给他们『烧』把火!” “少废话!指路!” 土地公被那凶光一嚇,哪里还敢多问。 他心里暗暗叫苦,这又哪是哪里蹦出来的凶神? 罢了罢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这猴子就在眼前,若是不说,怕是现在就得被他给活撕了。 “在……在那边!” 土地公颤巍巍的伸出手指,指向了西方那片茫茫云海。 “一直往西,过东胜神洲,经南赡部洲,便是西牛贺洲地界。” “那边……” 孙悟空顺著土地公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股压抑许久的战意,从他心底轰然爆发。 “好!” “多谢了!” 孙悟空大笑一声,不再理会那瑟瑟发抖的土地公。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冲天而起。 那金光之中,隱隱有一尊魔猿虚影在咆哮,裹挟著滔天的煞气,直扑西方而去。 “西方教……” “禿驴们……” “你们的报应……来了!” …… 碧游宫內。 正在闭目养神的马遂,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並未睁眼,只是轻轻敲了敲手中的玉如意。 “去吧。” “这第一把火,就由你这心猿……来点燃。” 第229章 眾生血肉铸金身,疯癲乞儿问佛陀 西牛贺洲,宝轮国。 这里是佛法昌盛之地,据传曾有罗汉在此显圣,留下“金轮转世”的传说。 故而国中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皆以礼佛为荣,以供僧为贵。 金蝉子拄著一根从枯树上折下来的烂木棍,拖著那条伤腿,一瘸一拐的走进了那巍峨的城门。 入眼处,满目金煌。 街道两旁,入目皆见红墙黄瓦的小庙,七级浮屠的宝塔。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檀香味道,那烟雾浓的几乎化不开,呛的人嗓子眼发痒。 “咳咳……” 金蝉子剧烈的咳嗽著,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烂僧衣。 他抬起昏沉的眉眼,看著这所谓的“极乐国土”。 这里的街道,是用上好的青石铺就,被打扫的一尘不染。 然而,在那整洁的街角阴影里,却蜷缩著一个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乞丐。 他们眼神空洞,却不敢向路人伸半只手,生怕惊扰了这满城的祥和,被巡城的护法僧棍棒加身。 而在街道中央,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队队身穿锦斕袈裟的僧人,个个肥头大耳,满面红光,在信徒的簇拥下招摇过市。 他们手中的钵盂,不是用来化缘充飢,而是用来盛放信徒们投下的金银珠宝。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大造化!大功德啊!” 前方一座名为“普渡寺”的宏伟庙宇前,传来一阵喧譁。 金蝉子挪动脚步,混在人群中挤了过去。 只见那寺庙门口,立著一尊足有三丈高的铜铸佛像。 那佛像慈眉善目,却尚未完工,只有半身贴了金箔,下半身还露著暗沉的铜胎。 一名身宽体胖的知客僧,正站在高台上,唾沫横飞的宣讲著。 “诸位善信!佛祖金身未成,这是在考验尔等的诚心!” “只要捐出一钱金子,便可消前世一劫;捐出一两金子,便可保来世富贵;若是能捐出十两……” 那知客僧眯著眼,指了指身后那尊巨大的佛像,“便可在这功德碑上刻下名讳,受万世香火供奉,死后直通极乐,不墮轮迴!” 台下,无数百姓听的如痴如醉,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我捐!我捐!” 一个穿著补丁衣裳的汉子,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只成色斑驳的金耳环。 “这是俺娘留下的遗物,也是俺家最后的家底了……大师,俺想求佛祖保佑俺那生病的儿子……” 知客僧瞥了一眼那耳环,眼中闪过一丝嫌弃,隨手丟进一旁的功德箱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心诚则灵,去吧。” 汉子如获至宝,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额头渗血也浑然不觉。 金蝉子看著这一幕,握著枯枝的手指节发白。 他看到那汉子的身后,跟著一个面色惨白、瘦骨嶙峋的孩童,正眼巴巴的看著那个功德箱,那是原本可以换来救命汤药的钱。 “让开!让开!” 就在这时,人群被粗暴的推开。 一个衣衫襤褸的老妇人,手里死死拽著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跌跌撞撞的挤到了台前。 那小女孩头上插著一根稻草,满脸泪痕,拼命的想要挣脱,却被老妇人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死死钳住。 “大师!大师!” 老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尖锐而嘶哑,“老婆子没钱,也没有金银首饰……但这丫头片子,老婆子养了七年,还算壮实!” “您行行好,收了她吧!换了钱,给佛祖塑金身!” “老婆子只要那功德碑上的一个名字!老婆子这辈子苦够了,下辈子……下辈子想投个好胎啊!” 四周的人群,竟没有一人觉的惊诧,反而纷纷投来讚许的目光。 “这老虔婆,倒是有一颗向佛之心。” “是啊,舍了亲骨肉供奉佛祖,这是大毅力,大功德啊。” 小女孩惊恐的哭喊著:“奶奶!我不卖!我不卖!我要回家……我饿……” “闭嘴!你这赔钱货!” 老妇人反手一巴掌抽在女孩脸上,打的女孩嘴角溢血,“能给佛祖换金身,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哭什么哭!晦气!” 台上的知客僧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那女孩。 他並未因这卖孙求荣的惨剧而动容,反而像是在菜市口挑牲口一般,目光在女孩瘦弱的身板上打量了一番。 “太瘦了......” 知客僧摇了摇头,一脸的悲天悯人,“这等皮包骨头,卖去牙行也值不了几个钱。怕是连一片金箔都换不来。” “不过……” 知客僧话锋一转,双手合十,“念在你一片赤诚,本寺便勉为其难,替你收下这桩因果。虽不能上功德碑,但可在佛前为你点一盏长明灯。” “多谢大师!多谢活佛!” 老妇人喜极而泣,仿佛真的看到了来世的荣华富贵,一把將还在哭喊的孙女推向那群如狼似虎的武僧。 “慢著......” 一声沙哑却异常清晰的断喝,如同平地惊雷,打断了这场荒诞的交易。 人群愕然回头。 只见一个浑身泥垢、瘸著一条腿的乞丐,拄著枯枝,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的走到了台前。 正是金蝉子。 他挡在那小女孩身前,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台上的知客僧。 “哪里来的疯乞丐?敢扰乱佛门清净地!”知客僧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金蝉子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过身,看著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妇人。 “你为了来世的虚妄,便要断了今生的骨肉亲情?” “为了那泥胎上的一层金皮,便要將这活生生的人命推进火坑?” 老妇人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著金蝉子破口大骂:“你个要饭的懂什么!这是功德!这是福报!你坏我功德,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金蝉子惨然一笑。 他缓缓转过身,仰头看著那尊高高在上的未完工佛像。 那佛像半金半铜,在那刺眼的阳光下,仿佛正裂开大嘴,无声的嘲笑著底下的螻蚁。 “功德?福报?” 金蝉子抬手指著那知客僧,声音颤抖,却字字如铁。 “佛若有灵,见眾生疾苦,当割肉餵鹰,捨身饲虎!” “佛若慈悲,见这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当血泪长流,金身自碎!” “你这肥头大耳的禿驴,你是修的哪门子佛?念的哪门子经?” “你那是吃人的经!修的是吸血的魔!” “若是那佛祖的金身,要靠这无辜稚童的血肉来铸就……” 金蝉子猛的將手中的枯枝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这佛......不拜也罢!” “那这庙......不如烧了乾净!” 整个普渡寺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著这个乞丐。 在这个佛法即是王法、即是天理的国度,竟然有人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疯了……这是个疯子……”有人喃喃自语。 台上的知客僧,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著,那原本慈悲的面具瞬间撕裂,露出了狰狞的底色。 “大胆妖孽!竟敢在佛前大放厥词,毁谤三宝!” “来人!给我打!往死里打!” “打死这个疯子,以正视听!” “是!” 两旁手持哨棒的武僧早已按捺不住,听到號令,立刻如狼似虎的扑了上来。 “砰!” 第一棍,狠狠砸在金蝉子的背上。 他那本就虚弱的身躯猛的一颤,整个人扑倒在泥地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尘土。 “砰!砰!砰!” 雨点般的棍棒落下...... 每一棍都带著呼啸的风声,每一棍都打的皮开肉绽,骨骼碎裂。 金蝉子没有还手,也没有求饶。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凡人,一个连站起来都费劲的废人。 他只是蜷缩在地上,死死护住身下的那个小女孩。 剧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却越发清亮。 透过被鲜血模糊的视线,他看著那高高在上的知客僧,看著那群麻木而狂热的信徒,看著那尊半金半铜的佛像。 他看到了...... 看到了这繁华盛世下的累累白骨。 看清了这佛光普照下的无尽黑暗。 “呸......” 知客僧走到满身是血的金蝉子面前,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一个臭要饭的,也配谈佛?” “给我扔出去!扔到乱葬岗餵狗!” 两名武僧架起早已像一摊烂泥般的金蝉子,像拖死狗一样拖行著,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砰!” 寺门外的泥潭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金蝉子被重重的扔了进去。 冰冷的泥水呛入鼻腔,刺痛著伤口。 周围是野狗爭食的低吼,远处是寺庙里传来的悠扬钟声和诵经声。 “当——” “南无阿弥陀佛……” 那是多么神圣的声音啊。 金蝉子艰难的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污泥中,任由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 他感觉不到疼了...... 这一刻,他的心里前所未有的空明。 就在这时。 西方的天际,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狂暴无匹的金光,裹挟著滔天的魔气与杀意,如同一颗陨落的流星,正朝著这宝轮国的方向,呼啸而来。 第230章 魔佛降世碎虚妄,索命梵音度眾生 远方天际,那道金光转瞬即逝。 云头按下,显出一道瘦削却桀驁的身影。 正是从东胜神洲跨海而来,拜入碧游宫马遂门下的灵明石猴,孙悟空。 他隱在云层之中,那一双金灿灿的眸子向下扫去。 入眼处,只见那普渡寺前的一地污泥中,一襤褸和尚奄奄一息的倒在血泊之中。 正被几个满脸横肉的知客僧殴打,周围则是围满了麻木不仁、却又充满狂热的愚民。 “好一个慈悲为怀,好一个普渡眾生。” 孙悟空嘴角咧开,喉咙里发出沉沉的嗤笑。 “师尊说的对,这西方的禿驴,满口仁义道德,肚子里装的却全是男盗女娼的烂下水!” 他本想直接出手,將这藏污纳垢的所在砸个稀巴烂。 但手掌只是刚刚抬起便是一顿。 “若是直接打杀,岂不是太便宜了这群畜生?” 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诡譎的光芒,转而使出了马遂师尊传授给他的——《天魔渡》。 以佛门之相,行修罗之事。 专破金身,专污佛心。 “既然你们喜欢拜佛,那俺老孙今日便送你们一尊大佛!” 孙悟空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至极的法印,体內那股源自天地初开的灵气与截教上清仙法疯狂运转。 最后竟逆转经脉,化作一股至阴至邪的魔气。 但这魔气並未外泄,而是被他强行压缩,在体表镀上了一层辉煌浩大的金光。 “嗡——” 天地间,陡然响起一声宏大的钟鸣。 原本阴沉的天空,骤然裂开。 无穷无尽的金光从天而降,將整个宝轮国都染成了一片神圣的金色。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阵阵异香扑鼻而来,掩盖了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与尸臭味。 “佛祖!是佛祖显灵了!” “佛祖听到我们的祈愿了!” 普渡寺前,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百姓们,一个个目瞪口呆,隨即爆发出狂热的欢呼,成片成片的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那知客僧脸上的横肉一颤,手中的哨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抬头望去。 只见那半空之中,一尊足有百丈高的“佛陀”法相缓缓显现。 那“佛陀”盘坐於金莲之上,通体鎏金,宝相庄严,脑后悬著一轮大日金轮,普照十方。 “南无阿弥陀佛……” 知客僧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浑身肥肉乱颤,涕泗横流。 “弟子……弟子拜见世尊!” 他身后的那些武僧,更是嚇的魂飞魄散,纷纷丟下手中的兵器,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孙悟空立於法相眉心之中,俯瞰著下方这群丑態百出的螻蚁,心中冷笑连连。 他操控著那巨大的法相,缓缓张开金口。 “孽障。” 这两个字一出,並非寻常的雷霆之音,而是一种直透神魂、带著某种奇异韵律的魔音。 “呃啊——” 知客僧在这一声雷音中,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双手抱著光头在泥地里疯狂打滚。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无数过往的记忆碎片在眼前炸开。 贪污的香火钱、欺辱过的良家女子、打死过的无辜百姓…… “尔等身披袈裟,却贪嗔积鬱。” “口念慈悲,却行事如魔。” 那宏大的梵音继续在天地间迴荡,每一个字都在强行修改著他们的神智,摧毁著他们的自我。 紧接著,一阵诡异至极的梵唱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这声音,起初极低。 但转瞬间,便变的尖锐刺耳,如同无数冤魂在耳边索命。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是《天魔渡》中的一门神通——索命梵音! 隨著梵音不绝,那知客僧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 “我有罪!我有罪啊!” 知客僧跪在地上,开始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痛哭流涕,脸上的肥肉被扇的紫红肿胀,口角流涎,眼神涣散。 “我不该贪污香火钱……我不该逼良为娼……我是畜生!我是畜生啊!” 他像是疯了一样,取出大把的金银珠宝,疯狂的往外撒去。 “都给你们!都拿走!这些都是罪孽!都是罪孽!” “拿走!统统拿走!” 其他的僧人也纷纷衝进寺庙,將功德箱搬出来,砸碎在地。 金银散落一地,却无人敢捡。 百姓们惊恐的看著这一幕。 昔日高高在上的大师们,此刻就像是一群疯狗,在地上互相撕咬,懺悔,自残。 有的用头撞墙,撞的头破血流; 有的跪在地上,对著虚空磕头,额头露出森森白骨。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天空中的“佛陀”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愈发慈悲,也愈发渗人。 “既然知罪,那便赎罪去吧。” “散尽財帛,赤足苦行,若有一念贪嗔,必遭天谴,万劫不復!” 隨著这道法旨落下。 那群僧人像是得到了赦令的傀儡,一个个眼神空洞,只有最原始的恐惧驱使著他们。 纷纷脱下锦斕袈裟,扔掉僧鞋,赤著脚,疯了一样冲向寺庙的库房。 將那一箱箱积攒的民脂民膏,尽数搬了出来,分发给周围的百姓。 “拿著!快拿著……” 知客僧抓著一把金叶子,硬塞进那个之前卖孙女的老妇人手里,脸上带著討好又惊恐的笑容,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 整个普渡寺,乱成了一锅粥。 孙悟空隱在法相之中,看著这荒诞的一幕,心中却无半点快意,只有深深的厌恶。 “这就是所谓的佛门?” “修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变成了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不再理会那群已经废掉的僧人,目光一转,落在了那个倒在寺门外污泥坑里的和尚身上。 只见金蝉子仰面躺在污浊的泥水中。 浑身的骨头断了大半,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污水,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但孙悟空却能感觉到,在这和尚那残破的身躯內,隱隱有一道极其微弱,却纯净的金光在流转。 “嗯?” 孙悟空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怪的。” “不敢、过……” 孙悟空想起了之前那一幕,这和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敢挺身而出。 倒是个有骨气的! “也罢,相逢即是有缘。” “与其让你烂在这泥坑里,不如跟俺老孙走一遭。” 孙悟空心念既定,那空中的“佛陀”法相,突然伸出一只金色巨手。 “此子心性纯善,虽身处污泥,却心如琉璃。” “与吾佛有缘。” 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 金光一闪。 那巨大的“佛陀”法相,连同掌心中的和尚,化作一道长虹,瞬间消失在西方的天际。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普渡寺,和一群依旧在疯狂懺悔、散財的疯癲僧人。 直到那金光彻底消失不见。 那个老妇人才回过神来,看著手里沉甸甸的金叶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还在哭、但至少没被带走的孙女。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著西方疯狂磕头。 “活佛啊!真是活佛显灵了啊!” …… 第231章 孤峰怪石问禪心,眉心黑莲吞天元 西牛贺洲,一处不知名的孤峰直插云霄。 此处怪石嶙峋,罡风如刀,寻常飞鸟难渡。 一道金光破开云层,落在峰顶那块经受了万年风吹雨打的青石之上。 金光散去,显出一只身形瘦小、满身桀驁的猴子。 他隨手將提溜著的金蝉子扔在地上,然后蹲在青石边缘,抓耳挠腮。 一双金灿灿的眸子滴溜溜乱转,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气息奄奄的和尚。 “哎,和尚,死不了吧?” 金蝉子费力的抬起眼皮,看著眼前这只雷公脸的猴子,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多谢……施主搭救。” “施主?” 孙悟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齜牙咧嘴的怪笑起来,身形一纵,轻飘飘的落在金蝉子身侧。 “你这和尚,眼睛是不是瞎了?俺老孙这副模样哪里像个施主?那帮禿驴不是最喜欢喊人妖孽吗?” 金蝉子微微摇头,目光透过散乱的髮丝,看著头顶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空。 “皮囊而已。” “披著袈裟的未必是佛,长著毛脸的未必是妖。” “施主救了贫僧,那便是有缘人,是恩人。” 孙悟空闻言,挠了挠手背,眼中的戏謔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诧异。 他在碧游宫隨马遂师尊修行,听的最多的便是“有教无类”,见的最多的便是对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的不屑。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从一个和尚口中,听到这种话。 “有点意思。” 孙悟空蹲下身子,凑近了些,那双眸子仿佛要看透金蝉子。 “刚才在那个寺庙前,那群禿驴把你往死里打,你为什么不求饶?为什么不还手?” “俺老孙虽然没怎么在红尘里待过,但也知道,螻蚁尚且偷生。你这和尚,倒像是一心求死?” 金蝉子沉默了片刻,感受著断骨处传来的钻心剧痛,那痛楚让他时刻保持著清醒。 “求饶有用吗?” 他轻声反问,语气淡漠的仿佛在说別人的事。 “至於还手……” 金蝉子看著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贫僧如今金身已破,法力全失,拿什么还手?” “更何况,打我的不是他们,是这世道的愚昧,是那尊泥胎塑像的贪婪。” “我若是还手,便破了心中的戒。我若是求饶,便输了心中的道。” “肉身受苦,不过是还这天地的因果。只要心性不减,这顿打,便不算白挨。” 孙悟空愣住了。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心性不减!” “你这和尚,倒是与那些肥头大耳、满口铜臭的禿驴很是不同。” 孙悟空拍了拍大腿,眼中的金光愈发炽烈,“俺老孙不管你修的是什么佛,就冲你这句,俺老孙保你死不了!” 说罢,孙悟空脸色一正,也不见怎么作势,单手虚空一抓。 嗡—— 周围的天地灵气瞬间涌动。 一股肉眼可见的清气从九天垂落,一股厚重的浊气自地脉升腾。 正是截教秘传——《天元地应大法》。 “忍著点,可能会有点疼。” 孙悟空咧嘴一笑,那只长满金毛的手掌,並没有什么温柔可言,直接按在了金蝉子的天灵之上。 轰! 清浊二气在他掌心交匯,化作一股霸道至极的生机洪流,蛮横的冲入金蝉子那残破不堪的身躯之中。 “呃——” 金蝉子身躯猛的一颤,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断裂的骨骼在噼啪作响中强行接续,破碎的臟腑在灵气的冲刷下飞速癒合。 这种痛苦,比被打断腿还要剧烈十倍。 但金蝉子硬是一声没吭,死死咬著牙关,冷汗如雨浆般滚落,將身下的青石浸湿一片。 孙悟空见状,眼底的讚赏之色更浓。 “是个硬骨头。” 他心念一动,正要加大力度,一举帮这和尚疏通经络。 然而就在这时。 孙悟空的眉头猛的一皱。 他的神念隨著那股灵气,探入了金蝉子的识海深处,也就是泥丸宫所在。 本该空灵澄澈的识海,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而在那灰败的最深处,有一股令孙悟空浑身汗毛倒竖的晦涩气息,正在缓缓蠕动。 那气息幽暗、深邃,透著一股无法形容的诱惑与毁灭之意,与周遭的天地灵气格格不入,却又仿佛是一切负面情绪的集合体。 “这是什么鬼东西?” 孙悟空心中警铃大作。 这绝对不是凡人该有的东西,甚至连一般的妖魔都不可能有如此纯粹的邪性。 “何方宵小,鬼鬼祟祟躲在这和尚体內!给俺老孙滚出来!” 孙悟空生性暴躁,哪里容的下这种不明不白的东西。 他当即大喝一声,体內的《天元地应大法》运转到极致。 掌心之中,那原本温和的疗伤灵气,瞬间化作了一道至刚至阳的庚金清气,如同一柄利剑,顺著经脉直刺金蝉子的眉心识海! “破!” 隨著这一声暴喝。 金蝉子原本紧闭的双眼猛的睁开,瞳孔却是一片茫然的涣散。 他的眉心正中,皮肉骤然裂开一道竖直的缝隙,却不见鲜血流出。 在那缝隙之中,一朵只有拇指大小,却通体漆黑如墨的莲花,被那道金气硬生生的逼出了半寸! 赫然是一朵黑莲! 花瓣紧闭,周身繚绕著淡淡的黑雾。 它甫一出现,周围原本呼啸的罡风竟然瞬间静止了。 连头顶的残阳都仿佛黯淡了一瞬。 “这是……” 孙悟空瞳孔剧烈收缩。 他从那黑莲之上,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战慄。 “吱吱——” 那黑莲似乎被激怒,又似乎是被孙悟空送上门来的精纯灵气所吸引。 它並没有被逼退,反而微微旋转了一圈。 就是这一转。 孙悟空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吸力从那黑莲中爆发。 他打入金蝉子体內的那道至刚至阳的庚金清气,连一丝浪花都没翻起来,就被那黑莲像长鯨吸水一般,瞬间吞噬得乾乾净净! 不仅如此,那股吸力甚至顺著孙悟空的手掌,想要吞噬他体內的本源法力! “好胆!” 孙悟空大惊失色,如触电般猛的收回手掌,身形向后暴退三丈,落在另一块巨石之上,一脸惊疑不定的盯著金蝉子。 “嗖——” 失去了灵气的支撑,那朵黑莲似乎也失去了兴致。 它甚至没有散发出任何攻击意图,只是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重新缩回了金蝉子的眉心深处。 那道裂开的缝隙迅速癒合,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孤峰之上,重归寂静。 只有风声呜咽。 金蝉子此时也回过神来,肉身的伤势好了大半,但脸色却比之前更加苍白。 他缓缓坐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凉。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一脸戒备的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嚇到施主了?” 孙悟空死死盯著他,手中的鑌铁棍握的咯吱作响。 “和尚,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玩意儿……绝不是佛门的手段!哪怕是那群虚偽的禿驴,也修不出这么邪性的东西!” 金蝉子苦笑一声,放下了手。 “贫僧是人。” “至於那东西……” 金蝉子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风雪夜里,破庙火堆旁,那个黑衣黑髮、眼神深邃如渊的男子。 以及那颗隨手扔进火堆里的莲子。 紧那罗。 “那是一个故人留下的。” 金蝉子轻声说道,语气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他想看看,是他的魔能吞了我的佛,还是我的道,能化了他的魔。” “他在贫僧的识海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孙悟空听的云里雾里,但这不妨碍他明白一件事, 这和尚,是个天大的麻烦。 “故人?” 孙悟空重新蹲回石头上,眼中的警惕化作了更加浓烈的兴趣。 “你这和尚,身上的秘密比这满山的石头还多。” “不过……” 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獠牙,那双火眼金睛中燃烧著不灭的战意。 “俺老孙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既然你身上有这种鬼东西,那俺就更不能让你隨便死在路边了。” “俺倒要看看,到底是那个『故人』的手段硬,还是俺老孙的本事强!” 金蝉子看著这只斗志昂扬的猴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施主……要去往何处?” “去哪?” 孙悟空站起身,眺望向远方天际。 第232章 意难平只为龟灵恨,黑莲遥指须弥山 孤峰绝顶上,罡风猎猎作响。 孙悟空的瞳孔深处,仿佛燃烧著两团炽烈的金焰。 “和尚,你问俺要去哪?” 孙悟空转过身看向金蝉子,嘴角咧开一抹森寒的弧度。 金蝉子盘坐在地,却是並未言语,只是静静等著下文。 “俺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叫白莲童子的杂碎!” 然而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金蝉子的面容陡然间泛起一层涟漪。 那是生理性的厌恶。 脑子里涌起的剧痛伴隨著某些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白莲童子。 西方教接引圣人座下侍童,那个永远掛著天真无邪的笑容。 “哦,看来,你认得他。” 孙悟空敏锐地捕捉到了金蝉子神情的变化,冷笑一声,跃至金蝉子身前。 “施主……可是与西方教有旧怨?”金蝉子再次问道。 “旧怨?嘿嘿,那可不是一般的旧怨,那是刻在骨头里的血海深仇!” 孙悟空在金蝉子身边来回踱步,尾巴在身后烦躁的甩动著,发出啪啪的脆响。 “当年封神劫下,万仙阵破,截教万仙遭劫。” “俺一位未曾谋面的师伯,就因这白莲童子落得个万劫不復!” 轰! 孙悟空说到此处,一股恐怖的煞气从其身上爆发开来,直衝云霄,搅得头顶的云层支离破碎。 金蝉子看著眼前暴怒中的猴子,眼中的神色却愈发复杂。 龟灵圣母…… 那是截教四大亲传弟子之一,功德深厚,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而那白莲童子,却依旧在须弥山中逍遥自在,受万人香火供奉。 “呃……” 金蝉子突然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按住眉心。 隨著“白莲”与“须弥”这两个词不断衝击著他的神魂,那潜藏在他识海深处的黑莲,开始快速的旋转。 一股冰凉幽暗的气息,瞬间流遍全身,强行压下了那股因回忆而起的头痛与恐惧。 “施主……想去须弥山?” 金蝉子扶著身旁的巨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那身破烂的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却难掩他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孤绝之意。 “只是,施主这般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怕是这辈子都找不到白莲童子。” 孙悟空眉头一皱,隨即皱眉道:“怎么?你知道那地方?” “自然知道。”金蝉子神態渐復平静。 “它不在西牛贺洲的任何一处地界上,而是隱藏在时空夹缝的混沌之中。” 金蝉子抬起手,指了指西方那片虚无的天空,语气幽幽。 “那里有三千世界屏障,有亿万恆沙护持。” “別说是施主你,就算是天庭的那位太岁府君,若是没有接引神光指引,也休想找到山门所在。” “施主若是这般乱闯,只怕飞上个几万年,也只能在混沌里打转。” 孙悟空闻言,眼中的凶光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急切。 他虽桀驁,却不傻。 他在花果山时便听那两只老猿提过,这天地间有些地方,確实是法不可轻传,地不可轻入。 “那该如何是好?” 孙悟空抓耳挠腮,手中的鑌铁棍烦躁地挥舞著,“难不成就这么算了?让那杂种继续逍遥快活?” “俺咽不下这口气!” 金蝉子却是看著孙悟空,声音轻柔,却带著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 “施主救了贫僧一命,这份因果,贫僧无以为报。” “既然施主想找白莲……” “那不如,就由贫僧来做这个引路人。” 孙悟空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这个一直表现得逆来顺受的和尚。 只见金蝉子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那里,黑莲的轮廓一闪而逝,仿佛一只睁开的魔眼,在嘲弄著这虚偽的世间。 “实不相瞒,那白莲童子,与贫僧也有一桩宿怨。” “如今这笔帐,贫僧也想去算一算。” 金蝉子看著孙悟空,眼睛里同样燃起一抹火焰,与孙悟空眼中的金焰交相辉映。 “施主找不到的路,贫僧却认得。” 说到此处,金蝉子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却也愈发渗人。 “不知施主,可愿带贫僧一程?” 孙悟空定定地看著金蝉子。 良久。 发出一阵畅怀大笑,笑声震得四周山石滚落。 他一把抓住金蝉子的肩膀,说道:“好!” “你这和尚,越来越对俺老孙的胃口了!” “俺老孙本以为这世上的和尚都是软骨头,没想到还有你这么个异类!” 孙悟空眼中金光爆射,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既然你知道路,那咱们现在就走!” “去他娘的须弥山!去他娘的圣人道场!” “今日,俺老孙便要去瞧瞧那所谓的极乐世界,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话音未落。 孙悟空单手掐诀,口中念动真言。 “起!” 只见他脚下升起一团云雾,但这云雾並非寻常祥云,而是透著一股金青交织的奇异光芒。 这是他在碧游宫隨马遂修行时习得的的纵地金光之术。 截教遁法,向来以速度见长,號称追星赶月。 “和尚,抓稳了!” 孙悟空低喝一声,一把將金蝉子拎起,扔在云头之上。 轰——! 伴隨著一声刺耳的音爆。 一道金青色的长虹,瞬间撕裂了孤峰之上的苍穹,如同一颗逆流而上的彗星,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与杀意,径直朝著西方那片不可知的混沌虚空激射而去。 风声呼啸,如刀割面。 金蝉子坐在云头,看著脚下飞速倒退的山河,感受著那股风驰电掣般的速度。 他的髮丝在风中狂舞,露出了眉心那朵愈发妖冶的黑莲印记。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方,那是大唐的方向,也是人间的方向。 “眾生真经……” 他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想要修出真经,或许真的得先入魔,再杀佛。” 他那的眸子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看到了那座隱藏在虚空深处、金碧辉煌却又腐朽不堪的须弥山。 看到了那个坐在莲台旁,一脸天真笑容的童子。 第233章 须弥芥子藏万界,灯下黑处见魔佛 混沌虚空,无上无下,亦无四方。 罡风如刀,每一缕都能轻易削去金仙顶上三花。 虚空如沼,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劫不復的时空陷阱。 然而此刻,一道金青交织的长虹,却硬生生在这混乱不堪的虚空中犁出了一条通道。 “停!” 金蝉子原本闭著的双眼猛地睁开,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黑莲的虚影一闪而逝。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云头,指甲几乎嵌入了那凝实的云气之中。 孙悟空反应极快,所驾祥云一顿,巨大的惯性激起周围虚空一阵剧烈的震盪,带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他挠了挠毛茸茸的手背,眼中金芒吞吐,警惕地扫视著前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和尚,你咋呼什么?” 孙悟空齜著牙,转身盯著金蝉子,满脸狐疑,“都走了这么长时间了,连须弥山的影子都没见著?” “ 你该不会是誆骗俺老孙吧,! ” 只见其二人身处之处,四周儘是灰濛濛的混沌气流,除了那让人心烦意乱的寂静,便只有偶尔划过的虚空裂缝。 “那是你没有缘法。” 金蝉子勉力地喘了口气,从云头挣扎著坐直身子。 只见他抬起手,指向前方一片虚无。 “施主,贫僧传你一句口诀,你且用你的神眼,往那处细看。” 孙悟空闻言,眉头一皱。 通过一路上的交谈,他清楚这和尚如今虽然是个废人,但见识却非同一般。 当下也不废话,屏气凝神,將一身法力灌注双目。 “嗡!” 两道实质般的金光自他眼中射出,直直刺入那片虚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这一看,饶是孙悟空胆大包天,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头皮一阵发麻。 每一粒微尘,都在散发著令人心悸的佛光。 每一粒微尘之中,竟都隱隱映照出一个世界的生灭! 而在这些微尘之间,更有无数金色的梵文锁链纵横交错,构成了一张覆盖了亿万里的天罗地网。 “须弥芥子大阵……” 孙悟空眼中的轻视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好大的手笔!好阴毒的算计!” 这阵法不显山不露水,若是刚才他没听金蝉子的话,贸然闯进去,此刻恐怕已经被那无穷无尽的世界之力活活困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这就是西方教的祖庭,须弥山。” 金蝉子看著那恐怖的大阵,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与厌恶。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接引与准提二位圣人,將这大阵布得滴水不漏。外人只道极乐世界无门可入,却不知这门就在脚下。” 孙悟空抓耳挠腮,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和尚,你可有法子?” “俺老孙虽然皮糙肉厚,但也没兴趣平白遭这一遭。” “施主莫急。” 金蝉子的脸上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笑容,“这阵法虽然厉害,但只要是阵,便有阵眼;只要是法,便有破绽。” “贫僧虽被剥了金身,但这须弥山的一草一木,一阵一法,早就刻在了贫僧的骨子里。” 他说著,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这三千世界,看似无穷无尽,实则皆是虚妄。它们都是为了掩盖唯一的那个真。” “施主,你且听贫僧口诀,切莫行差踏错半步。” 孙悟空神色一凛,收起嬉笑之色:“和尚,你讲。” 金蝉子深吸一口气,眉心的黑莲印记若隱若现,似乎在与这大阵產生某种微妙的共鸣。 “乾三连,坤六断。避开生门,专走死位。” “这须弥山的规矩,便是捨生之志,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过……”金蝉子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施主这身妖气太过纯粹,若是就这么进去,即便走对了路,也会引动大阵的禁制。” “那该如何?”孙悟空问道。 金蝉子指了指那漫天隱匿的佛光,“既然是去见佛,自然要披上一层佛皮。” 孙悟空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金蝉子的意思。 “嘿嘿,灯下黑?” “妙!当真是妙!” 孙悟空当即双手猛地合十,口中发出一声非僧非道的低喝。 “起!” 轰! 一股至阴至邪的魔气在他体內爆发,却被他以绝大的毅力死死压制在经脉深处。 紧接著,截教上清仙法逆转,那股魔气竟在一瞬间发生了质变。 一层浩大、辉煌、慈悲的金光,从他那长满猴毛的身体中透射而出。 原本桀驁不驯的妖猴,在这一刻,竟化作了一尊宝相庄严、身披锦斕袈裟的佛陀! 脑后金轮转动,梵音阵阵,任谁来看,这都是一尊得道的高僧,甚至比灵山那些佛祖还要像佛! “好手段。” 金蝉子看著眼前的“佛陀”,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如此,便万无一失了。” “施主,请隨贫僧指引,入阵!” “走著!” 孙悟空大笑一声,驾起那团已经化作金色莲台模样的云气,在那恐怖的须弥芥子大阵边缘,一步踏出。 “左三,踏虚!”金蝉子低喝。 孙悟空毫不犹豫,身形一晃,看似是撞向一片虚无,实则那里正有一粒微尘闪烁。 他脚尖轻点那微尘,原本狂暴的虚空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没有引发丝毫反噬。 “右七,落金莲!” “前五,禁五觉!” 在这死寂的虚空中,金蝉子的声音成了唯一的指引。 孙悟空每一次落脚,都踩在那些梵文锁链的节点之上。 周围的景色开始疯狂变幻。 时而是修罗地狱,恶鬼咆哮; 时而是天女散花,极乐净土。 无数幻象如潮水般涌来,试图动摇闯入者的心神。 但孙悟空谨记金蝉子的叮嘱,不看,不听,不想。 体表的佛光与周围的大阵气息完美融合,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越往深处走,那股压抑感便越重。 是来自圣人道韵的天然威压,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高天之上俯瞰著这只胆大包天的螻蚁。 孙悟空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眼中的火光却越烧越旺。 “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金蝉子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起来。 “最后一步。” “直行,破妄!” 孙悟空猛地睁开双眼,前方是一堵厚重无比、散发著无量金光的墙壁。 那墙壁上刻满了经文,每一个字都重如山岳。 若是寻常人,见到这墙壁早已跪拜,哪里还敢生出半分褻瀆之心? 但孙悟空体內《天魔渡》运转到极致,只是伸出一只被金光包裹的手掌,看似轻柔的按在了那堵金墙之上。 “嗡——”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金墙,在接触到孙悟空手掌的瞬间,竟如积雪遇汤般消融。 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涟漪,缓缓盪开。 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檀香味道,混合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进!” 孙悟空身形一闪,带著金蝉子,瞬间钻入了那道涟漪之中。 下一刻。 眼前的灰雾与虚空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亮得刺眼的光明。 孙悟空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待適应了那光线后,定睛一看,不由得呼吸一滯。 只见脚下,是由纯金铺就的大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七宝池中,八功德水荡漾,金沙布底。 无数亭台楼阁悬浮於半空,皆以琉璃、玛瑙、硨磲严饰,极尽奢华。 而在那世界的中央,一座无法形容其高大的神山,拔地而起,直插苍穹。 山势古朴苍拙,山腰云雾繚绕,山顶佛光万道。 那里,便是西方教的根基,二圣的道场——须弥山! “这就是极乐世界?” 孙悟空看著这满目的金碧辉煌,看著那在宝树下听经的飞天,看著那在池水中嬉戏的珍禽,只觉得一股莫名的荒诞感涌上心头。 这里太美了。 美得不真实,美得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用来埋葬眾生的巨大樊笼。 “是啊,极乐世界。” 金蝉子从云头滑落,双脚踩在那冰冷的黄金地面上。 他抬起头,看著那座巍峨的神山,眉心的黑莲印记在这一刻疯狂跳动,仿佛闻到了最美味的血食。 “表皮是金的,骨子里却是烂的。” 金蝉子转过头,看著孙悟空,脸上露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 “施主,欢迎来到……魔窟。” 第234章 极乐皮囊藏炼狱,金刚鞭下血泪痕 孙悟空所化法相,身披锦斕袈裟,周身佛光浩大。 听得金蝉子所言,放眼望去。 只见须弥山界,金光如海。 土铺金砖,树掛七宝,微风吹过,便是阵阵悦耳的梵音,洗涤世间一切烦恼。 然而隨著深入,他那双承袭自灵明石猴本源、又经截教上清仙法洗炼的神目,很快勘破其中虚妄。 脚下所踏之金砖,是具具骸骨所垒成。 流淌著八功德水的七宝池底,沉淀的不是金沙,却是金身研磨后的粉尘。 “这就是须弥山?” 孙悟空直看的眉头乱跳,“俺老孙怎么觉得,这比那十八层地狱还要阴森?” 金蝉子跟在他身后半步,神色木然。 “施主,著仅仅只是表象。” 金蝉子低声道,“要向更深处看。” 孙悟空闻言,目光顺著那巍峨神山的根基向下探去。 只见那云雾繚绕的山腰之下,並非实体,而是无数个被法力强行摺叠、压缩的小千世界。 那里没有佛光普照,只有暗无天日的昏沉。 在那些空间断层之中,密密麻麻地蠕动著数不清的妖魔身影。 有的身躯庞大如山,却被一条条刻满梵文的锁链穿透,拖拽著巨大的基石,修补著须弥山的大阵; 有的被剥去了皮毛,露出鲜红的肌肉,塞进巨大的熔炉之中,以自身的精血为燃料,供养著上层那些长明不灭的佛灯。 最让孙悟空感到刺目的是,这些妖族无一例外都被烙印著一个“卍”字。 那印记深深嵌入血肉,还在不断蠕动,每时每刻都在抽取著宿主的神魂与力量。 “那是『度化印』。” 金蝉子的声音適时响起,“只要被打上这个印记,生死便不由己。哪怕是身灭,真灵也会被锁在印记里,成为须弥山的养料,永世不得超生。” 孙悟空的脚步突然一顿。 在一处小世界中,他感觉到几道熟悉的气息。 那是一群身著残破道袍的妖仙,虽已形容枯槁,满身污垢,但眉宇间尚未完全磨灭的清气,分明是上清一脉的跟脚! 其中一头青狮,半边身子已经溃烂,却还要驮著一座足有万钧重的小山,稍有迟缓,便是一道金色的雷霆顺著锁链劈下,打得它皮开肉绽,发出悽厉的低吼。 “那是……虬首仙的族裔?”金蝉子似乎清楚孙悟空所想,开口说道。 孙悟空的牙齿顿时咬的咯咯作响。 他在碧游宫听马遂师尊提起过,当年万仙阵破,截教隨侍七仙中的虬首仙、灵牙仙、金光仙被西方教三大士掳走,受尽屈辱,沦为坐骑。 没想到,他们的族人后裔,竟也被带来这西方道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都给佛爷麻利点,若是误了时辰,小心扒了你们的皮!” 一声尖锐的喝骂声传来。 只见一名身披红色袈裟、手持金刚鞭的罗汉,正悬在半空,满脸的凶恶。 这罗汉生得肥头大耳,满面油光,与底下那些瘦骨嶙峋的妖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啪!” 金刚鞭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在了一只试图去扶同伴的白猿背上。 那白猿本就瘦弱,这一鞭下去,脊背瞬间塌陷,鲜血飞溅,整个人被打得飞出数丈,重重撞在岩壁上,几乎没了声息。 “混帐东西!谁让你停下的?” 那罗汉犹不解气,飞身落下,一脚踩在那白猿破碎的胸膛上,脚底用力碾动。 “佛爷平日里给你们讲经说法,给你们消业障,你们就是这么报答佛爷的?” “一群披毛戴角的湿生卵化之辈,能入我须弥山,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真是不知好歹!” 白猿口中涌出带著碎块的血沫,涣散的瞳孔看著上方,那里是金碧辉煌的极乐世界,是它永远也爬不上去的天堂。 “吼……” 白猿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悲鸣,是对命运最后的不甘。 “还敢叫?” 罗汉眼中凶光一闪,举起手中的金刚鞭,那鞭梢之上,隱隱有雷火闪动,这一次,是对准了白猿的天灵。 这一鞭若是落实,这白猿定然形神俱灭! “找死!!!”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孙悟空再也压制不住体內的怒意。 什么大局,什么隱忍,在这一刻统统被拋诸脑后。 他那一身偽装的佛光瞬间沸腾,化作了滔天的暗金煞气。 身形一晃,带起一连串的残影,瞬间出现在那罗汉面前。 一只长满金毛的手掌,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了那即將落下的金刚鞭。 “嗯?” 那罗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如此大胆。 下一瞬,他对上了一双燃烧著熊熊金焰的眸子。 “你是……” 罗汉的话还没说完,孙悟空的手腕猛地一翻。 “咔嚓!” 那件下品后天灵宝级別的金刚鞭,竟被孙悟空徒手捏的断折。 紧接著,孙悟空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了罗汉那张肥腻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 那罗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砸进了旁边的岩壁之中,扣都扣不下来。 这一变故,惊呆了在场所有的妖奴。 那头奄奄一息的白猿艰难地睁开眼,看著挡在自己身前那个並不高大、却宛如神魔般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希冀。 “你……你是……” 孙悟空的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半截金刚鞭被捏成了齏粉,金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滑落。 这哪里是佛门? 这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杀了他……杀光他们……”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咆哮,那是《天魔渡》带来的魔性,也是他灵明石猴本源中的桀驁。 就在孙悟空准备大开杀戒之时。 一只枯瘦冰凉的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施主。” 金蝉子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孙悟空沸腾的杀意上。 金蝉子指了指四周。 只见隨著这边的动静,四周虚空中那些梵文锁链已经开始亮起警示的红光。 远处,数道强大的气息正在迅速甦醒。 而那些妖奴们,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光亮,在看到那些红光后,迅速变成了更深的绝望与恐惧。 “你现在动手,確实能杀了这个罗汉,甚至能杀十个、百个。” 金蝉子凑到孙悟空耳边,语速极快,“但然后呢?” “届时惊动须弥山眾。” “到时候,死的不仅是你我。” 金蝉子指著脚下的白猿,又指了指周围那些瑟瑟发抖的妖奴。 “他们,会因为你的衝动,被全部抹杀,作为平息佛怒的祭品。” “你救不了一个必死的人,但你可以毁了他们苟活的希望。” 孙悟空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看著那些妖奴眼中的恐惧。 他们怕的不是罗汉,怕的是他这个“闯入者”带来的后果。 “呼……呼……” 孙悟空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那双火眼金睛中的金焰忽明忽灭。 良久。 滔天的怒意被他强行压回体內,重新化作了那副宝相庄严的佛光。 佛光荡漾,漫过那镶嵌在岩壁里、不知死活的罗汉。 隨后孙悟空转身,大步向著须弥山更深处走去。 金蝉子看著孙悟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眉心深处的黑莲轻轻跳动了一下。 “善哉。” 金蝉子双手合十,对著那群妖奴低吟一声,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岩壁之中,那罗汉哼哼唧唧地醒转过来,身上的伤势恢復如初,满脸的茫然之色。 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那罗汉晃了晃脑袋,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 不过,隨后其视线便落在呆滯的眾妖身上,这一看之下,顿时升起满腔怒火。 “都看什么看!还不快干活!” “一群惫懒的孽障!” 第235章 金身难掩心猿火,功德池畔有白莲 孙悟空一路行至须弥山中层,罗汉界域。 此处不似下层那般充满了血腥与压迫的奴役景象,反倒是一派清净祥和。 无数由白玉堆砌而成的精舍、浮屠错落有致,悬浮於金色的云海之中。 往来的罗汉、尊者,皆是身披锦斕袈裟,手持念珠法器,见面便是合十行礼,口诵慈悲。 然而,在这看似神圣的表象下,孙悟空仍然能嗅到那令他作呕的腐朽气息。 那是长久处於安逸、高高在上而滋生出的傲慢与虚偽。 “这破地方,弯弯绕绕,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 孙悟空所化佛陀眉头微蹙,面上竭力维持著悲悯之相。 “俺老孙都在这转了三圈了!连那白莲童子的影子都没见著!” 若非金蝉子一路上一直在一旁用眼神示意,他必然是要大闹一场的。 “施主,稍安勿躁。” 金蝉子低著眉眼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乍一看去,就像是一位隨侍的苦行僧。 “白莲童子乃是圣人隨侍,地位尊崇,自然不会住在这种罗汉混居的地方。” 金蝉子目光扫过四周,声音平淡无波:“这里是『静修地』,其实就是给那些想镀上一层金身,日后好去下界享受香火的平庸之辈待的地方。” “想要找白莲,得往上走。” “还要往上?” 孙悟空眼中金芒一闪,抬头望向那被层层佛光禁制笼罩的须弥山顶层。 也对,毕竟那里才是真正的核心。 “那还等什么?直接闯上去便是!”孙悟空急不可耐的开口道。 “不可。” 金蝉子却是微微摇头,“越往上,禁制越强,且有古佛神念巡视。若是还像先前一般乱闯,即便有施祖神通遮掩,也难免露出马脚。” “那你说怎么办?”孙悟空已经有些不耐。 “当然是找个舌头。” 金蝉子眸子里闪过一丝幽暗的光,“问问路。” 正说话间。 前方云头之上,忽见一尊身形魁梧、面容古板的尊者,正驾著一朵祥云,领著两名比丘,似乎在巡视这方界域。 这尊者周身佛光凝实,显然修为不俗,且眼神凌厉,不似周围那些混吃等死的庸碌之辈。 “就是他了。” 金蝉子神色一动,对孙悟空示意了一个眼神。 孙悟空见状,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袈裟,一股浩大深邃、仿佛源自远古的佛韵,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阿弥陀佛。” 一声佛號,如洪钟大吕,瞬间震散了周围的流云。 那正在巡视的尊者身形猛地一滯,只觉一股浩大的威压扑面而来,险些將他从云头上震落。 他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正对上孙悟空那双看似慈悲、实则深不见底的眸子。 “你是……” 那尊者心中一惊。 他在须弥山修行数千载,这罗汉堂的尊者他大都认得。 可眼前这位,佛光之盛,简直堪比那几位大菩萨,然而却面生得很。 莫非是哪位闭关多年不出的隱世大能? “怎么?见本座法驾,还不跪拜?” 孙悟空单手竖於胸前,声音低沉,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 那尊者被这气势一慑,原本的怀疑顿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敬畏。 在须弥山,等级森严,大一级压死人。 “弟子法难,拜见我佛!” 法难尊者不敢怠慢,连忙按下云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不知我佛法驾降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孙悟空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迈步走到法难尊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本座闭关日久,今日静极思动,欲寻故人论道。” 孙悟空顿了顿,眼底深处,一丝极其隱晦的魔气,顺著他的声音,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法难罗汉的耳中。 《天魔渡》——惑心! “本座且问你,白莲尊者,如今身在何处?” 听到“白莲尊者”四个字,法难罗汉的身躯微微一颤。 那可是接引圣人的隨侍童子,虽然名为童子,但在须弥山的地位,比一般的佛陀还要高上三分。 而且那一位性情乖张,极难伺候。 “回……回稟尊者。” 法难罗汉只觉脑海中一阵昏沉,仿佛眼前这位尊者的声音就是天地间的唯一真理,让他生不起半点隱瞒的念头。 “白莲尊者……他……他此刻应当在核心界域。” “核心界域何处?”孙悟空追问,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急切。 法难罗汉眼神迷茫,喃喃道:“在……八宝功德池。” “八宝功德池?” 一旁的金蝉子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孙悟空敏锐地察觉到了金蝉子的异样,但他没有表露出来,而是继续逼问法难罗汉。 “他在那里做什么?身边可有护卫?” “白莲尊者……负责看守功德池中的金莲气运……” 法难罗汉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在对抗著某种禁忌,“那里……那里有过去七佛留下的禁制,还有……还有两尊古佛坐镇……” 说到这里,法难罗汉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似乎是触动了神魂中的某种誓言禁制,双眼猛地翻白,口中喷出一股金色的血液。 “不好!” 孙悟空眼疾手快,一掌拍在法难罗汉的天灵盖上。 一股精纯的法力涌入,瞬间震碎了他刚刚甦醒的一丝神智,同时也抹去了刚才这段对话的记忆。 “扑通。” 法难罗汉软绵绵地倒在云头上,昏死过去。 那两名隨行的比丘早已被孙悟空的气势嚇傻了,此刻更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走!” 孙悟空大袖一挥,捲起金蝉子,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 一处偏僻的浮空岛屿背面。 孙悟空显出身形,脸色有些难看。 “八宝功德池……?” 孙悟空看向金蝉子,“看你刚才的反应,那地方很棘手?” 金蝉子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绪。 他看著远处那座高耸入云、散发著无量宝光的主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神色。 既有怀念,又有怨恨。 “那是西方教的根基所在。” 金蝉子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八宝功德池,匯聚了西方二圣从混沌中汲取的大道功德,也是整个西方教气运的源头。” “池中种著十二品功德金莲……虽然在封神时被蚊道人吸食了三品,降级为九品,但依然是镇压气运的至宝。” “贫僧……” 金蝉子指了指自己,“当年,便是因心有所碍,才有机会被允许破例入內修持。” 孙悟空闻言,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川字。 “也就是说,那白莲童子如今就在这西方教的老巢核心?” “不错。” 金蝉子点头,“而且,那里是整个须弥山防御最森严的地方。” “除了不知深浅的诸多古佛坐镇,更有圣人留下的手段。” “若是硬闯……” 金蝉子看著孙悟空,惨然一笑,“即便施主你有通天的手段,怕是也还没摸到白莲的衣角,就会被那里的禁制轰成渣。” 孙悟空沉默了。 他虽然狂傲,但不是傻子。 若是单打独斗,哪怕是那白莲童子再厉害,他也敢上去较量较量。 可若是要闯入人家的大本营,在重重禁制和古佛的眼皮子底下杀人…… 这难度,简直就是登天。 “怎么?施主怕了?” 金蝉子看著沉默的孙悟空,淡淡问道。 “怕?” 孙悟空猛地抬起头,那双火眼金睛中,两团金色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狂暴。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森白的獠牙,脸上的慈悲佛相瞬间崩塌,露出了一丝狰狞的野性。 “俺老孙自出世以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第236章 功德池畔匿形跡,古僧席间露玄机 须弥山巔,云靄渐浓。 孙悟空二人越过罗汉界域,喧闹的梵音逐渐沉寂。 空气里不再是浮夸的檀香,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极具压迫感的圣气。 这种气息极重,每吸入一口,都像是吞进了一团铅汞,在经脉里沉甸甸地坠著。 孙悟空身形不停,法相之身在金光中微微摆动。 行到此处,脚下的路面不再是纯金铺就,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琉璃。 琉璃之下,隱约可见细密的符文流转。 每踏出一步,那些符文便会生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感知,顺著向上蔓延。 孙悟空心中冷笑。 体內的法力涌动,內运天元地应大法,与天地相合。 脚底传来的须弥山脉韵,入他体后,转瞬便化作他散发在外的佛光。 “施主,那功德池就在前方不远。”金蝉子压低嗓音,语气凝重。 他失了金身,此时能来到此处,全靠孙悟空的一路护持。 而且其眉窍中的那朵黑莲一直隱隱旋动,丝丝缕缕的汲取著周遭溢出的愿力。 孙悟空回头瞥了一眼,视线在金蝉子眉窍停留片刻。 不多时,二人转过一处的石壁,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方广阔的池子。 池中有金莲缓缓浮转,每一朵莲花的花瓣上都托著一团如梦似幻的气团。 那气团中,隱约有亿万信徒跪拜的虚影,有王朝更迭的气韵,有山川河流的灵性。 八宝功德池。 西方教数万万年搜刮而来的气运,尽数匯聚於此。 孙悟空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了。 在那池水深处,有一层极其恐怖、带著毁灭性气息的法则禁制。 那是圣人的手笔。 金蝉子伸手指了指池畔,那里有几道古韵沉沉的身影盘坐。 身披大华袈裟,长发垂在胸前,绽放万千华光。 古佛。 那是须弥山真正压箱底的活化石。 孙悟空与金蝉子对视一眼。 孙悟空心领神会,他將身子隱入石壁的阴影中。 “阿弥陀佛。” 一名老僧突然开口,声音古拙中透著忿怒。 “天庭那位太岁当真是个不安生的,短短几百年,竟搅的我西牛贺洲不得安寧。” 另一名老僧捏起案几上的茶盏,那杯中装的竟是粘稠的功德之水。 他轻抿了一口,摇头道:“殷郊不过是一把刀。昊天想用这把刀切开西方的口子。可惜龙树性子太急,在冀州吃了亏,一朝身死怪不得旁人。” “燃灯那边呢?”一位古佛开口询问。 “燃灯是不成了。”那老僧放下茶盏,“他在天庭折了灵慧,回灵山后又被如来那小辈架空。” “不过。”那老僧话锋一转,“如今倒是有个机会。” “你是说……天帝三公主的生辰?” 石壁阴影中的金蝉子听到这里,心头一震。 三公主。 天帝昊天的女儿。 昔年,想他还是妖蝉时,就曾听闻天帝对其宠爱有加。 那是天庭的掌上明珠。 “东来佛祖已经带著白莲童子出发了。”老僧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白莲那孩子,虽然性情骄纵了些,但那一身佛根是接引教主亲传,让他隨弥勒法驾灵山,与如来合谋,便是要借这生辰宴,给天庭送一份『大礼』。” “送礼?” “陛下自以为掌控了三界,却忘了,情劫也是劫。三公主生辰,万仙赴宴。若是在瑶池之上,能让那位公主与我佛门『结缘』……呵呵。” 另一名老僧也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枯槁的脸上显得极其诡异。 “圣人法旨,西方大兴乃是定数。天庭既然想在西牛贺洲钉钉子,那我们便往他的地界埋一颗种子。” “白莲童子若能入赘天庭,届时这三界的权柄,未必不能分一半过来。” 孙悟空在阴影里握紧拳头。 卑鄙。 这群老禿驴,口口声声出家人不沾红尘,背地里却在算计人家尚未婚配的女儿。 而且,白莲童子居然不在须弥山。 那他岂不是空跑一遭。 “不过,白莲那孩子也真是,临走前还非要带走那几株刚培育好的金莲子。”其中一古佛开口抱怨了一句。 “说是要作为贺礼,其实还是想在那小公主面前显摆显摆圣人侍童的威仪。” “隨他去吧。只要事成,舍了几颗莲子又何妨?” 功德池畔,几尊古佛仍在低声交谈,话题转向了一些晦涩的禪理。 第237章 白莲远遁灵山会,金蝉动念惹尘埃 须弥山巔,八宝功德池畔。 孙悟空隱在琉璃石壁的阴影里,盯著池畔那两尊正优哉游哉品著功德的古僧。 “白莲那杂碎……竟然不在须弥山?” 孙悟空此番出行,跨海而来,闯须弥,破大阵。 旨在验证如今所学,更是为奠截教龟灵圣母的在天之灵。 为的是那一腔截教门人的胸中难平之气。 可结果,却听到了这么一个让他大失所望的消息。 东来佛祖带著白莲童子去了灵山,还想要借天帝之女的生辰宴设计一出“联姻”的腌臢戏码。 这种被戏耍、扑了空的挫败感,让这只生性桀驁的石猴几乎要当场跳出去,將这看起来清净无垢的功德池掀个底朝天。 其经脉中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却被一双冰凉、枯瘦且微微颤抖的手死死按住了手腕。 孙悟空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金蝉子。 却见其状態也是极其诡异。 那双原本透著看破红尘之淡然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眉心处那道黑莲印记像是活了过来,疯狂地旋转愈演愈烈。 牵引著周围原本极其排斥他的圣洁愿力,强行化入他的神魂。 “施主……稍安勿躁。”金蝉子的声音在孙悟空心头响起,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淒凉,“白莲远遁,是因果使然。但在这池子边……还有更让贫僧『掛念』的东西。” 孙悟空冷哼一声,却也知道此时若是暴露,不仅杀不了白莲,还得把自己和这和尚交代在这里。 池畔,那两名古僧似乎並未察觉到近在咫尺的杀机。 其中一名老僧放下了琉璃盏,指尖摩挲著那粘稠如金液的功德水,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东来这一走,灵山那边怕是要热闹了。”老僧抬起眼帘,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寒的漠然,“如来自詡聪明,想借殷郊那小辈的刀来削减派系,却不知这三界的势,从来不在一城一池的得失。只要那『种子』种进天庭,这佛道之爭,咱们便贏了一半。” 另一名老僧微微点头,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讥讽:“种子?你指的是白莲,还是指那个……已经死在大雷音寺下的逆徒?” 提到“逆徒”二字,隱在暗处的金蝉子身躯猛地一震。 “你说金蝉子?”先前那名老僧嗤笑出声,摇了摇头,“那孩子,可惜了。” “接引老师当年夸他有七窍佛心,是三千年来最有希望修成『无我』之境的苗子。可他偏偏要去钻研什么『眾生疾苦』。这种动摇根基的妄念,若不彻底拔除,留在须弥山也是个祸害。” “如来剥了他的金身,废了他的修为,將他赶入红尘受苦,其实也是为了成全他。若他在这一世能死得乾净些,真灵回归须弥,洗去那一身名为『慈悲』的污垢,或许还能当个守山的童子。” “只是可惜,这天底下的路,哪一条不是圣人划下的?他想踩,踩得动吗?” 老僧的话语声声入耳,狠狠地扎在金蝉子的心口。 金蝉子死死盯著那老僧。 这张脸,他认识。 却是他的昔日的受业解道恩师之一,曾在须弥山的菩提树下,手把手教他如何运转佛力,如何感悟大道。 那时候,这位老师口中讲的是“眾生皆苦,唯佛渡之”。 可现在,从那两片乾瘪的嘴唇里吐出来的,却是“死得乾净些”、“洗去慈悲的污垢”。 原来,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古僧眼里,他金蝉子那颗为眾生落泪的真心,竟然被视为一种“污垢”? 一种急欲拔除、让其死得乾净的“累赘”? “嘿嘿……”金蝉子低下头,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自嘲。 那笑声压的极低,却带著一种近乎入魔的偏执。 他原本以为,自己下灵山、走红尘,是为了证明灵山的虚偽。 可直到这一刻,在这西方教最神圣、最核心的须弥山巔。 他才明白,虚偽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这整佛门。 这一剎那,金蝉子的心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从原本的怀疑、迷茫,彻底转变成了某种决绝且黑暗的定见。 这种心境的激盪,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他眉心深处的黑莲本就是紧那罗留下的种子,平日里受他佛性压制,尚且能保持平衡。 可现在,金蝉子心中的佛性在古僧的言语中受到影响,那魔道种子像是闻到了最美味的血食,瞬间將金蝉子周身残存的一丝佛韵吞噬殆尽! 与此同时,八宝功德池底,那一层圣人留下的法则禁制,像是被什么异物触碰到了底线,突然间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原本平静如镜的池水,猛地掀起一道数十丈高的金浪。 池中那些托举著气运金莲的花瓣,也在这一刻齐齐颤动,发出一阵阵尖锐、刺耳的嗡鸣声。 “嗯?!” 品茶的两名古僧脸色巨变,猛地站起身来。 “功德池动,气运受阻?何人惊扰圣境!” 那名苍老得如同朽木的老僧猛地转过头,双目之中激射出两道实质般的金色佛光,狠狠地扫向孙悟空与金蝉子藏身的石壁。 孙悟空见状,心中暗道不妙,再也隱匿不下去。 他一把將几乎陷入癲狂的金蝉子拽到身后,身形猛地拔高,佛陀法相化开,露出了孙悟空的本来面目。 “好说,好说。藏头露尾,也非俺老孙的性子!” 孙悟空大笑一声,声音响彻云霄,震得功德池边的宝树瑟瑟发抖。 “老杂毛!你们刚才骂那和尚骂得挺欢,不如也跟俺老孙分说分说,俺那位师伯——龟灵圣母的命,你们打算怎么还!” 孙悟空棍指长空,那一身被压抑了许久的山野戾气,在这一刻彻底炸裂。 苍穹之上,原本祥和的佛光云海,瞬间被一股暗金色的煞气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猴子?!” 老僧瞳孔骤然一缩,隨即视线越过孙悟空,落在了那个浑身战慄、低头不语的破烂僧人身上。 待看清那张即便满是污垢也依旧依稀可辨的面容时,老僧的脸上先是一阵惊愕,隨即勃然大怒。 “金蝉子!竟然是你这弃徒!” 老僧鬚髮皆张,周身佛光变得极其霸道酷烈,手中的琉璃盏被他生生捏成齏粉,“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竟敢带著这只妖猴擅闯须弥圣地,我看你是真的想死得『乾净』一些了!” 金蝉子缓缓抬起头。 他眉心的那朵黑莲,此时已经不再旋转,而是化作了一只竖起的、漆黑如墨的魔眼。 他看著这位昔日的恩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到极致的弧度。 “老师,贫僧今日……” 金蝉子跨出一步,脚下的琉璃地面竟在那沾满污血的芒鞋下,生生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是来,送各位入轮迴的。” 第238章 法眼如炬逼行色,佛门净土起风雷 金蝉子话音方落,功德池畔陡然间怒雷滚动。 “竖子!勾结妖逆,乱我法界,今日合该在此了结因果!” 只见那老僧面色狰狞,怒声震的八宝功德池水掀起百丈金浪。 枯瘦的身躯释放无穷伟力,每一根汗毛都吞吐著炽烈的佛光,映衬得他那张脸庞扭曲如。 金蝉子昂著头,任凭那如排山倒海般的威压落在脊背上。 脚下的琉璃地面,裂纹如蛛网般快速蔓延。 沉慢的声音穿透漫天梵音,“因果?老师,您口中的因果,是那白猿脊背上的血痕,还是这金砖下堆叠的枯骨?” “闭嘴......!” 老僧眼中金芒暴涨,右手猛地探入虚空,伴隨著一声清越而又厚重的震鸣。 一枚通体暗金、刻满了降魔符文的“金刚铃”凭空显现。 老僧五指猛地一摇。 “叮......!!!” 铃声响彻的瞬间,方圆千丈的虚空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风止云散,甚至连八宝功德池中跳跃的灵机都凝滯下来。 一股透明的波纹以老僧为中心,呈圆环状疯狂扩散。 所过之处,空间被强行加固、封禁,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囚牢。 这是须弥山秘传的封禁大术,专锁神魂,专禁六根。 孙悟空挡在金蝉子身前,浑身的戾气在铃声响起的剎那,彻底爆发。 他身形往前一进,滔天气势如洪流滚滚,那老僧金刚铃下的封禁之界任他排闥直入。 孙悟空面上故作轻鬆愜意,语气讥讽道:“区区封禁秘术,不过小技耳。” “在俺面前,就如落日余暉,往逝云烟,隨手便可破之。” 孙悟空声音中满是桀驁,隨后双手向虚空一抓,清浊二气被他抽出,缠绕周身。 “孽障,死到临头还敢猖狂!” 陡然一声厉喝响起。 却是见识到孙悟空的凶狂,另一名老僧也坐不住了。 只见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动晦涩难明的咒文。 剎那间,须弥山主峰之上,万道祥云匯聚。 “嗡、嘛、呢、唄、咪、吽......” 六字真言响彻天际...... 在那漫天佛光之中,数尊高达千丈的古佛虚影缓缓升腾而起。 这些虚影並非实相,却蕴含著须弥山万载积攒的恐怖信力。 他们低眉垂目,俯瞰著脚下的两只螻蚁,一只只金色的巨手自云端探出,遮天蔽日。 带著一种让眾生跪拜的毁灭性压迫感,欲將这方圆之所化作齏粉。 “我西方教的底蕴,岂是尔等妖孽能揣测的!” 那老僧面容冷酷,金刚铃再次摇动,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孙悟空的神魂之上。 孙悟空只觉识海翻腾,眼前的景象都开始变得模糊。 那落下的金色巨手,每一只都重如须弥,將他所有的空间悉数封死。 孙悟空在这股重压下发出一声凶厉的咆哮,身躯在这一刻开始剧烈膨胀。 倏然间化作一只顶天立地的神猿,浑身肌肉虬结如龙,每一寸皮肤都流转著暗金色的神辉。 而其身后的金蝉子,却始终目色淡然,仿佛这般危险境地也难縈於心。 其眉窍黑莲吞纳玄机,隨后源源不断的流转至眉心魔瞳中。 而金蝉子的左眼,却燃烧著最纯净、最璀璨的金光,那是他三千年来在菩提树下悟出的“佛”。 而他的右眼,则化作一片深不见底、足以吞噬一切光的幽暗,是紧那罗种下的种子开花结果后的“魔”。 佛魔同体,一念神魔。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只见金蝉子脚下那原本金碧辉煌的琉璃地面,在那魔眼睁开的瞬间。 一股毁灭性的气息,从金蝉子那瘦弱的身躯內爆发开来。 这股气息並不狂暴,却带著一种令人绝望的、万物寂灭的寒意。 所过之处,充满圣洁之气的功德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那摇曳生姿的宝树叶片纷纷凋零。 “你......你竟然彻底入魔了......?” 老僧见状,口中发出一声惊叫,连摇动金刚铃的手都开始颤抖。 他能感觉到,金蝉子体內的那股力量,正在疯狂地吞噬著周遭的愿力。 “老师,您曾经教过弟子,四大皆空。” 金蝉子跨出一步,身躯镀上一层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的玄黑色法衣。 法衣之上,没有梵文,只有一朵朵正在泣血的魔莲。 “今日,贫僧便让这须弥山,也试一试......什么是真正的『空』。” 金蝉子抬起手,对著空中那只正压向孙悟空的金色巨手,轻轻一划。 只见那匯聚了亿万信徒念力的金色佛手,在那虚空一划之下,竟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切开,整齐地断裂开来。 漫天的金色流光如雨点般洒落,却在触碰到金蝉子周围的黑雾时,被瞬间同化、吞噬。 孙悟空只觉浑身压力一轻,他惊讶地回过头,看著那个变得陌生而又强大的和尚。 “好傢伙......你这和尚,当真不走寻常路!” 孙悟空哈哈大笑,身形一缩,恢復原状,落到金蝉子身边。 他看著金蝉子此时的模样,心中欢喜之下,开口夸讚道。 “这副模样顺眼多了!走,咱们今日便杀穿这须弥山!” 金蝉子没有理会孙悟空的叫囂,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面前那两名老僧身上。 眉心那朵黑莲魔眼,闪烁著幽冷的光。 “竖子!你这欺师灭祖的竖子!” 老僧气急败坏,他感受到了来自须弥山深处,那几位沉睡已久的真正恐怖存在的甦醒。 “圣人道场,岂容你放肆!” 老僧气急之下,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金刚铃上。 金刚铃光芒大作,化作一尊足以镇压世界的巨大铜钟,带著必杀之志,向著金蝉子当头罩下。 金蝉子抬头,看著那如垂天之云落下的铜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处,一朵极其微小、却凝实到了极致的黑莲,悄然绽放。 第239章 一指拨转死生轮,魔心吞尽圣人泽 那尊足以镇压微尘世界的巨大铜钟,裹挟著圣人道场的万钧威压,轰然落下。 金蝉子则是缓缓抬手,指尖处那一朵黑莲开得极慢,却在绽放的瞬间,让这方世界的色彩都暗淡了几分。 “老师,您说警世之钟声能醒世......。” 金蝉子轻声开口,右眼中的幽暗深渊泛起一丝涟漪,“但在弟子听来,这不过是腐朽须弥山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金蝉子指尖轻轻一弹。 那朵看似微小的黑莲,迎著垂天而落的巨钟撞了上去。 黑莲与铜钟接触的剎那,黑莲的花瓣一片片舒展开来,每一片都包裹在铜钟的符文之上。 那些符文原本流转的生机与威严,在那一刻,像是被某种极其贪婪的怪物死死攫住,隨后疯狂地向內坍塌。 “咔......咔嚓......” 骤然间,细微的碎裂声从钟体內部传来。 老僧瞳孔一缩,他那枯槁的面容上,浮上一层难以理解的,近乎荒谬的神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件由接引圣人亲手炼製、伴隨他渡过无数劫数的“金刚铃”,此刻正发出一阵阵绝望的震颤。 “不......不可能......!”老僧失声尖叫,“这是圣人所赐!你不过是个被废了金身的逆徒,怎能破得开圣人之法!” “圣人?” 金蝉子嗤笑,向前迈出一步,脚底踩在那金砖地基上,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圣人画下一个圈,你们便在这圈里修了一场极乐大梦。梦做得久了,便真以为这个圈子就是天,这法就是理。” 黑莲猛地一转。 原本厚重的铜钟,在那一转之下,竟像是被剥去了皮肉的骷髏,大片大片的暗金色碎片剥落,隨后在那一抹幽暗中化为虚无。 “砰......!” 那老僧顿时如遭重击,整个人仰面栽倒。 “好和尚!手段够狠!” 另一边,孙悟空仰天发出一声快意的大笑,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只见他猛地跃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虚握。 “天元地应,浊煞归一!” 隨著孙悟空的一声低喝,整个须弥山顶的琉璃地面开始剧烈晃动。 在他的神念笼罩须弥之下......那里,是堆叠了亿万年的妖骨与战魂。 孙悟空的笑容在猴脸上绽放,“俺今日就用这满山妖族的尸骨,来还你们一份大礼!” 孙悟空身形带起一道撕裂空间的暗红弧光,狠狠地砸向另一名正欲施法的古僧。 那名古僧仓猝间双手合十,原本凝聚出的千丈古佛虚影猛地探出手掌,欲要拦住这一击。 “轰隆......!!!” 巨大的震盪力让八宝功德池的池水四溅翻飞。 那古佛虚影的手掌在接触到浊煞之气的剎那,浮上大面积的斑驳锈跡,原本清净无垢的念力被瞬间污染。 而孙悟空借著反震之力在空中一个翻身,双拳带起千万重影,再次如雨点般砸下。 ...... 那被金蝉子重创的老僧挣扎著爬向功德池边,他的手死死扣住那琉璃石壁,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他看著眼前这幅景象,心中那坚守了数万年的佛心正一点点坍塌。 他抬头望向须弥山的最顶端,那里本该有圣人的注视,本该有无上的接引神光降下镇压。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被孙悟空捅出的一个又一个黑洞,除了金蝉子周身那不断蔓延的死意,整个须弥山核心,竟像是在此刻被圣人遗弃了一般。 “老师,別看了。” 金蝉子的声音如悠魅般在老僧耳畔响起。 老僧猛地转头,正对上金蝉子那双金暗交织的眸子。 金蝉子站在功德池边,原本圣洁的气运金莲此时正绕著他的黑衣法袍打转,就像是在朝见新主一般,温顺得令人战慄。 “接引圣人去了紫霄宫,准提圣人的七宝妙树被斗姆元君封在坎宫。如来在灵山闭了枯禪,东来佛祖带著白莲去了瑶池。” 金蝉子伸出左手,那是他代表“佛”的一面,掌心之中,一团精纯到极致的金光在跳动。 “这须弥山霸道了太久,今日,也该......清醒清醒了。” 金蝉子五指猛地收拢。 “嗡!!!” 整座八宝功德池发出了一阵共鸣。 池中那些匯聚了西方教万载底蕴的功德水,竟在这一刻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洪流,逆卷而上,疯狂地涌入金蝉子眉心那只漆黑如墨的魔眼之中。 “不......竖子,你安敢吞噬西方教的根基!你会遭天遣的!”老僧悲声嘶吼,想要扑上去阻止,却被金蝉子周身散发出的法则余波直接震退。 金蝉子闭上眼,任由那庞大的功德与愿力冲刷著他的神魂。 他眉心中的那朵黑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真实。 有苦苦挣扎的农夫,有易子而食的饥民,有被剥皮抽筋的妖族。 这些眾生的怨念与血泪,在功德金水的浇灌下,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超越了佛与魔界限的奇异力量。 金蝉子再次睁眼时,他的神態已復归平淡。 那种入魔后的狂悖与嘲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天道般的冷漠。 他看向孙悟空,孙悟空此时已经砸碎了那尊古佛法相的头颅,一个翻身落回池畔。 孙悟空在金蝉子身侧左跳右蹦著,打量著眼前的金蝉子。 他敏锐的灵觉中,察觉到金蝉子已经完成了一种极其恐怖的跃迁。 “和尚,你......” “施主,贫僧之事已了。” 金蝉子看著被他抽乾了將近一半的功德池,嘴角浮现出一抹极其纯粹的笑意。 “如今白莲不在须弥,而在那去往瑶池的路上。” “不知,施主可愿与贫僧同往那瑶池。” “这一半的须弥根基,正好可算作送给天帝那位三公主的贺礼......。” 突然,金蝉子停下话声,转而望向须弥山深处。 那里的时空在剧烈的扭曲,几股极其古老且浩大的气息,正跨越亿万恆沙世界,飞速逼近。 第240章 清浊二气破法界,浴血衝杀出樊笼 须弥山深处,凝滯的时间似乎被某种苍老的力量强行拨动。 “咚——” 悠远的钟声再次响起,却並非来自大寂灭钟。 而是来自那几尊自混沌中陷入长眠的古老存在。 虚空如水波般剧烈震颤,三道身影跨越亿万恆沙世界,突兀地出现在功德池畔。 左侧一人,枯坐於青色磐石之上,身披补丁落补丁的百衲衣,周身毫无烟火气,唯有脑后那一轮並不耀眼的佛光中,隱约可见一方名为“枯荣”的世界在不断崩塌又重组。 右侧一人,手持一桿由上古大妖脊骨磨成的降魔杵,双目开合间,似有无尽业火在焚烧苍生。 居中者,面如冠玉,却长发及地,每一根髮丝都闪烁著星辰般的微光。 他没有法宝,仅仅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整座须弥山的法则便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疯狂地向其匯聚,化作一层实质性的金色律令,將方圆千里封锁得密不透风。 “须弥三老……”金蝉子眼神微凝,右眼中的幽暗深渊泛起一丝警惕。 这三位,是西方教真正的底蕴,是圣人接引与准提成道前的护法道友。 “逆徒,你吞噬祖庭根基,罪在不赦。”居中的长髮古僧开口,声音平淡不带起伏,却让周围的空间瞬间坍塌,朝金蝉子与孙悟空压来。 “嘿!老杂毛,俺老孙的命,天地都收不得,凭你也配谈什么『不赦』?” 孙悟空狞笑一声,浑身金毛在这一刻被染成了诡异的赤色。 他的身形猛地拔高,脊背弓起如山,两手虚空一抓。 天魔渡起势而出。 “天魔引渡—如来喋血!” 隨著他的一声暴喝,原本被功德池镇压了万载的地脉浊气,在这一刻被他强行抽离。 一股带著腐朽、毁灭气息的黑色潮流,与他体內那股清圣的截教仙气碰撞,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太极磨盘。 孙悟空不退反进,在那金色律令合拢的瞬间,狠狠盖压而下。 “斩!” 天魔之渡。 魔气侵蚀禪果,佛理崩毁道心,这是专为克制西方教而生的杀伐禁术! “轰——!” 血色印记与降魔杵撞在一起,那尊跨龙古僧面色一变,他感觉到一股至阴至邪的魔意顺著法器疯狂钻入他的神魂,眼前的功德圣境竟在剎那间变成了修罗血海。 “心魔?不,这是因果业力!”古僧惊异出声。 “施主,不必与他们纠缠,真正的劫难还在后头。” 金蝉子步履轻盈,脚下黑莲步步绽放,出声向孙悟空提醒道。 他伸出左手,那是他代表“佛”的一面,指尖却捏著一枚由极致的愿力压缩而成的“定”字。 他脑后的佛魔光轮旋转,原本厚重的金色律令在接触到他周围那股死意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融。 “万化归无,阴阳互易。” 金蝉子轻声呢喃。 他刚刚吞噬了近乎一半的功德水,此时神魂內的能量已然到了爆裂的边缘。 索性將其作为消耗,疯狂地向外宣泄。 一双金暗交织的眸子看向那名长发古僧。 “佛老,您修的是金性律令,求的是永恆不灭。可若是这天地本身就是一场空妄,您的律令,又该刻在何处?” 金蝉子虚空一指点出。 那名长发古僧诧异的发现,自己真言所定之领域,竟然在金蝉子的指尖下,一点点退化成了最原始、最混乱的气息。 “你……你竟然领悟了『归墟』?”古僧那张平淡的脸终於变色。 “走!” 金蝉子低喝一声。 孙悟空会意,他身形一扭,化作一只百丈巨猿,双足在那琉璃地面上猛地一踏。 “轰隆隆——!” 整座须弥山的主峰竟然被他这一脚踏出了巨大的裂纹。 孙悟空一手拎起金蝉子,另一只手在虚空中虚握,一根由地脉浊煞凝聚而成的巨大铁棒虚影显化。 “一群贼禿,去你的净土!” 孙悟空狂笑著,铁棒横扫,將四周扑上来的佛门护法砸飞出去。 清浊交织的二气在他身前滚滚盪出,生生在须弥山的法则封禁中冲开了一个窟窿。 两道流光,一金一黑,在那金色律令完全合拢的前一刻,浴血衝杀而出。 “想跑?留下我教根基!” 那名枯坐青石的古僧终於出手。 他只是张开口,轻轻吐出一个“寂”字。 剎那间,那正欲飞出须弥山范围的孙悟空只觉神魂一沉,四周的声音消失了,光线消失了,连体內的法力运转都陷入了某种绝对的静止。 那是大寂灭。 然而,就在这必杀的一击即將临身时,金蝉子也动了。 他那玄黑色的法衣瞬间崩碎,化作漫天泣血的魔莲。 只见他反手拉住孙悟空的肩膀,眉心那只黑莲魔眼圆睁,一道蕴含著三千年来眾生怨忿、贪婪、爱恨的暗红色光柱喷薄而出。 “以我三千载修持,换眾生一瞬清醒!” “破!” 金色的佛光与黑色的魔气交织纠缠,化作一场毁灭性的风暴,將那“寂”字生生磨灭,也將那追上来的三位古僧震退。 “走!” 借著这股恐怖的衝击,孙悟空与金蝉子化作两颗坠落的流星,直直地坠入那罡风肆虐的九天。 …… “咳……咳咳……” 云层之上,孙悟空身形缩小,大口大口咳著。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金蝉子,只见对方此时面色惨白如纸,那身黑色的法衣已是破破烂烂,眉心的魔眼也黯淡了许多。 “嘿……和尚,你这一下,可真够狠的。”孙悟空咧嘴笑著,牙缝里全是血。 金蝉子靠在云头上,看著下方那正飞速倒退的西牛贺洲群山,眼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亮。 “修为是假,本心是真。丟了那一丝『西方』给的偽果,贫僧才算是真正走出了自己的路。” 金蝉子感受著神魂內那股由半池功德水转化而来的、厚重如山岳的磅礴之力,嘴角浮现出一抹深意。 “施主,咱们得快些了。须弥山那几个老傢伙虽然受了伤,但肯定不会罢休。” 金蝉子指了指东方,那里是南赡部洲的方向,隱约可见有紫气东来,星光摇曳。 金蝉子看向孙悟空,目光锐利。 “施主,你可愿陪贫僧去赴那瑶池盛会?” “將这份西方教万载的根基,当作你我送给天庭的……投名状?” 孙悟空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事情,发出一阵穿云裂石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你个和尚!” 孙悟空抖擞起精神,浑身煞气再次沸腾。 “俺老孙正嫌这今日不够痛快!走!咱们便去那瑶池,看一看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又是些什么成色!” 两道流光,在那渐渐亮起的曙光中,再次加速。 而在他们身后,是法界崩裂、佛光黯淡的须弥山。 第241章 阿弥陀佛止追兵,教主落子布深局 须弥山外的九天虚空,早已被狂暴的法力余波搅成了一片混沌。 金、黑二色流光如怒龙摆尾,在暗沉的罡风层中撕开两道长痕。 两人所过之处,空间屏障如琉璃般碎裂,发出刺耳的爆鸣。 “逆徒!留下西方根基!” 一声暴喝,如同自太古洪荒传来的闷雷,震得方圆万里的云气瞬间湮灭。 须弥三老中的长髮古僧,此刻面容已不再平淡。 他那一头长髮化作亿万根闪烁星光的锁链,横跨虚空,每一根髮丝都重如山岳,带著某种绝对的律令气息,朝著孙悟空两人封锁而去。 在他身后,持降魔杵的古僧周身业火滔天,枯坐青石的僧人再次吐出的“灭”字法理更是化作一层灰败的领域,所过之处,连光线都陷入了沉寂。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整座须弥山的法则波动,突然却毫无徵兆地静止下来。 这种静止,並非法则的僵持,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更高存在的意志,接管了这方天地。 “罢了,隨他们去吧。” 一道平和、深邃,仿佛能抚平世间一切躁动的声音,自须弥山最深处的菩提林中悠然响起。 这声音並不响亮,却让那漫天的星光锁链在剎那间崩解为最原始的灵气,也让那灰败的寂灭领域如冰雪见阳,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 三位自混沌长眠中醒来的古僧,此刻身形猛地一滯,脸上浮现出极度的错愕与不解。 “教主?!” 长发古僧面色变幻,对著须弥山深处躬身,声音中带著一丝难掩的震怒与屈辱:“那逆徒金蝉子,吞噬了祖庭近半的功德池水,那妖猴更是毁我法界、辱我圣境!” “此等奇耻大辱,若不將其彻底抹杀,我西方教顏面何存?圣人威名何在?” 不仅是他,身后那些正欲衝出山门的八部天龙、诸佛罗汉,皆是面露忿色。 为了这些功德池水,西方教在西牛贺洲经略万载,那是无数信徒的愿力,是圣人教主证道的根基。 如今被人当面抢了一半,还要放任其离去? 虚空之中,一缕清圣的佛光垂落,化作一道朦朧的虚影。 那身影並无具体面容,却让在场的所有生灵感到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敬畏。 阿弥陀佛。 接引圣人的本尊,虽身在紫霄宫,但留在须弥山的这道意志,便代表了此地的至高权力。 “顏面?” 阿弥陀佛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嘆息,“在这棋局之上,顏面是最无用的筹码。你们只看到了池水的流失,却没实。魔心吞圣泽,此乃大患!” “不入魔,难见真佛;不经乱,不识天数。” 阿弥陀佛的虚影微微侧身,似乎是在遥望金蝉子远去的方向,“龙树在天庭遭劫,是为定数;金蝉子入魔出走,亦是定数。” “可那是半池功德啊!”持杵古僧语气焦急,“那是二位教主自洪荒以来,苦心孤诣积攒的立教之本。如今被那逆徒捲走,若让他送去瑶池,那天庭必然藉此气运大涨,到时天庭神权更难遏制!” “无妨。”阿弥陀佛轻嘆一声。 “这三界因果混杂,朝夕易改,今日之得失,焉知来日之祸福?” 阿弥陀佛指尖微动,一瓣残缺的黑莲在他掌心悄然浮现,那黑莲上隱约透著一股让须弥山法则都感到排斥的诡异气息。 “如来在灵山闭了枯禪,他想借势清洗內部,却不曾想,借的刀太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握不住了。” “既然这西牛贺洲的死水已经被搅浑,那便索性让它乱得彻底些。” 阿弥陀佛的目光转向那三位古僧,威严渐盛。 “去吧,回归你们的坐席。今日之辱,是因;他日之局,是果。” 三老纵有千般不甘,但在圣人法旨面前,却再不敢多言半句。 他们冷冷地看了一眼早已消失在天际的两道流光,最终只能化作三道神光,隱入须弥山的禁地。 待眾僧散去,须弥山重归死寂。 阿弥陀佛的虚影却並未消失,他静静地站在功德池畔。 原本金碧辉煌、灵气充盈的池子,此刻已乾涸了大半,露出了池底那些刻满岁月的金沙,显得有些萧索。 “魔罗……?” “罗睺……?” 他盯著掌心那瓣黑莲,指尖轻轻一捻。 黑莲化作一缕轻烟,在他的佛光中竟没有被净化,反而与其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混沌的灰色。 “呵呵……没想到竟险些错过一位老朋友。” 阿弥陀佛发出一声低语,声音中竟带著一丝意味难明的……期待。 他再次看向东方,那里,浩荡紫气与清圣仙气交织在一起。 “这一半的功德水,本座送给你们了。” “只是不知道,这份贺礼的因果,那天庭的太岁,能不能接得住。” 话音落下。 阿弥陀佛的虚影缓缓消散在菩提林中。 …… 天外天,混沌边缘。 一尊青衣道人正倒骑青牛,手中晃著一把蒲扇,似是感应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西方,微微一笑。 “这接引老儿,当真是捨得。” 而在不远处的紫霄宫方向,一桿黑色的长幡微微动了动,吐出一丝足以撕裂虚空的混沌剑气。 千年之战局,虽然还在酝酿,但那种烈火烹油的焦灼感,已经透过那漫天星斗,传向了三界。 而在瑶池。 此刻已是仙音繚绕,蟠桃飘香…… 第242章 万仙共赴瑶池会,百宝齐臻帝女宴 天宇圣境,瑶池金闕。 此时正值祥云笼罩,亿万缕霞光自穹顶垂落,將整座瑶池渲染的。 空气中瀰漫著的是几乎液化成丝、凝结成露的先天精气,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道韵。 这便是天庭最顶级的盛宴,帝女三公主的生辰宴。 由於昊天上帝的默许,原本只是內宫的生辰宴,演变今日已然成了一场彰显天庭正统、慑服万仙的浩大盛会。 南天门外的车仗早已排到了云海尽头。 赤脚大仙踏云而至,手中摇著那把老旧却灵光隱现的蒲扇。 东海龙王敖广披著一袭湛蓝的深海龙綃,领著一眾龙子龙女,步履匆匆。 更有那终南山、五龙山等各处洞天福地的散仙,平日里听调不听宣,今日也备了厚礼,小心翼翼地递上名帖。 而在瑶池正殿內,案几纵横,错落有致。 仙果如玛瑙般堆叠,玉液琼浆在琉璃盏中泛著诱人的琥珀光泽。 正中之极处,九龙沉香輦与七凤绕云座高悬。 昊天上帝一身玄黑帝袍,冕旒后的目光深邃如渊,仿佛在俯瞰诸天生灭。 身侧,瑶池金母端坐,凤冠微颤,那双眸子掠过下方的万仙时,威仪中自带一种无法言表的清绝。 “今日乃內女诞辰,眾仙自远道而来,不必拘於俗礼,请共饮此杯。” 九龙宝輦之上,昊天上帝的声音平淡中隱含威严。 “谢陛下,谢金母!” 万仙齐声应诺,声震寰宇。 紧接著,便是该有的环节。 “洞天福地,灵宝真人献九转还真丹三瓶,祝公主玉体安泰!” “南海水族,献万年血珊瑚一对,东海龙宫献沧海明珠一颗,內含水灵精气……” “水部司雨龙神,进献北海玄晶髓、万年红珊瑚三株!” “火部罗宣大圣,进献九地离火精一壶、火鸦羽金丝袍一件!” “斗部眾星君,呈北斗聚灵阵图一副、星辰砂三合!” 一件件在外界足以引发血雨腥风的奇珍异宝,此刻如流水般被呈送至陛阶之下。 仙光交织,宝气氤氳,將瑶池映照的瑰丽姿彩。 然而,短暂的喧闹过后,瑶池中的气氛却渐渐有些微妙起来。 坐在席位前列的,大多是天庭的正统神官,此时一个个正襟危坐,动作多少显的有些拘谨。 而在靠后的位置,一些阐教出身、封神上榜的仙家,则三五成群,虽然也在推杯换盏,但眼神却不时往一个方向瞟去。 “杨真君今日倒是来得早。”太白金星端著酒杯,笑容和蔼的来到杨戩身侧说道。 杨戩一身银甲未卸,仅在外面罩了一件袍子,对太白微微点头。 却是並未理会周围那些敬畏、惊恐或是探究的目光。 在他身侧,三圣母杨嬋一身青色罗裙,神情恬静。 她动作轻柔地为杨戩斟上一杯仙酿,声音轻细:“二哥,今日是三公主生辰,那斩仙台的煞气,终究还是別带进来得好。” 杨戩握杯的手微微一顿,眸中的寒星消散了些许,低声道:“我知道。” 就在这时,瑶池后方传来一阵轻快的铃鐺声。 原本正在奏乐的仙娥们齐齐躬身,乐声隨之变得活泼灵动起来。 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自云端掠下,正是今日的主角,三公主。 不同於其姐龙吉公主的英气与哀婉,这位三公主一双明亮的眸子中尚有一股未被规矩打磨掉的娇憨与灵动。 且她生得极美,蛾眉星目,容色之盛,一出场竟盖过了这满殿的奇珍。 一身大红色的流仙裙,裙摆上绣著的金凤仿佛隨时会透体而出,隨著她的走动,带起阵阵淡雅的草木清香。 “儿臣,见过父帝,见过母后。” 三公主在丹墀之下站定,盈盈一拜,礼数周全。 但那双转来转去的眼睛,显然已经飞到了下方的席位上。 “起来吧。”昊天上帝那张冷峻脸庞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今日是你的生辰,不必拘礼,且入座吧。” 金母也是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溺爱:“快去吧,眾仙卿可是等你好久了。” 三公主欢呼一声,身形一晃,竟是直接施展了某种高明的挪移之术,带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直奔杨戩与杨嬋所在的席位而去。 那些自恃身份的老神仙们见状,有的无奈摇头,有的则露出几分羡慕。 在这冷冰冰的天庭,也只有这位被帝后捧在手心的三公主,敢在万仙面前如此“没规矩”。 “二哥!嬋儿姐姐!” 三公主一蹦一跳地跑到案几旁,也不顾旁人的眼光,直接拽住了三圣母的衣袖,“说好了的,今日生辰,礼物可不能少!” 杨嬋温柔地拉过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散发著淡淡生机的木簪。 那木簪呈淡绿色,隱约可见其中的年轮如龙纹游走。 “这是在那华山深处,汲取了五百年晨露的灵木所制,有清心润神之效。”杨嬋亲手为她插在发间,笑道,“生辰快乐。” 三公主笑得眉眼弯弯,转而看向杨戩,伸出白嫩的掌心,理直气壮地道:“二哥,你的呢?你刚从下界回来,可別拿那些斩仙台上的破石头糊弄我。” 杨戩神色如常,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流光划过,一只通体银白的剑匣落在案上。 杨戩声音平静,“此匣中暗藏三千六百道剑气,持之,寻常真修难犯分毫。” “若你平日无聊,亦可祭入云中,能演化出三界各处的山川奇景。” 三公主眼睛一亮,视若珍宝地收进怀里,隨后低声道:“二哥,我听说你最近的名声可不太好啊?” 第243章 太阴星君冷旧梦,天喜星君黯伤神 瑶池金闕,祥云堆叠。 昊天上帝对三公主与杨戩兄妹的打闹垂眸不语。 殷郊静坐席间,太岁冕服上的十二辰像隱隱流转,其后岁月神轮盘滯,周遭的时空时刻处於一种微弱的扭曲中。 他的目光在案几间的琼浆玉液上停留了片刻,隨后微微侧首,望向了席位中一处极为清冷的存在。 那是太阴星君,姜王后的坐席。 自巫妖量劫之后,常曦身隱无踪,太阴之主空悬。 封神量劫后,其母姜氏受封太阴,得居广寒。 如今她出席生辰宴,一袭月白色的宫裙,不著金翠,唯有一根温润的灵木簪子斜插在髮髻中,整个人透著一股如广寒冰雪般的清雅与孤高。 而在姜王后的斜后方,另一道目光却显得极不协调。 天喜星君,帝辛。 他虽被封为星君,身著赤色喜服,可那原本该是红光满面的神职气运,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颓然。 他手中的白玉爵杯斜跨在膝盖上,杯中那足以让凡人白日飞升的酒液已经洒出了大半,湿了一角喜袍,他却浑然不觉。 那双曾经能够看透大商国运、也曾流露过暴戾火光的眸子,此时正死死地钉在姜王后的背影上。 帝辛的呼吸显得有些沉重,喉咙微微滑动,发出细碎的吞咽声。 他试图让自己显得从容些,可那只按在膝盖上的手,却因为指尖过度用力而抓得喜袍生出了密集的褶皱。 “府君......” 殷郊身后,杨任凑近低语了一声。 殷郊没有说话,只是握著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这便是封神的荒谬处。 生前恩断义绝,死后同列仙班。 一个是清冷的月,一个是荒诞的喜,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著千山万水。 “星君,你说这天喜星君是不是疯了?”一名小仙官压低了声音,对著身旁的太白金星嘀咕,“盯著太阴星君看了一整个时辰了,眼珠子都没转过。” 太白金星甩了甩拂尘,眼皮都没抬,只是轻啜了一口茶:“多嘴什么。那两位的因果,比这瑶池水还深,掉进去,连个泡都翻不出来。” 那小仙官心头一凛,忙缄声不语。 的確,因果太深。 姜王后感受著背后的那道视线,只觉眉心那一阵跳动,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烦碍。 姜王后心中冷笑,手指不自觉地在白玉杯上留下了几道捏痕。 曾经在朝歌,她以为那个男人是天。 后来在那深宫里,她明白那个男人就是个魔鬼。 而现在,在这所谓的神仙天庭,她发现那个男人,只不过是一个被困在往事里、连放手都学不会的废物。 这几百年来,帝辛在姻缘殿里胡作非为,把原本的天作之合搅成怨偶。 月老柴道煌告状告到了凌霄宝殿,可姜王后清楚,那不过是在发泄。 他在报復这世间的一切姻缘。 因为他自己丟了天下,丟了名声,最后连那个口口声声说爱的“深情”,也成了一场被诸神嘲笑的闹剧。 终於,姜王后似无法忍受,突兀站起身来。 昊天上帝看了过来,冕旒后的目光落在姜王后身上,语气平和,“太阴星君何故起身?” 姜王后微微欠身,“太阴星力本就极寒,臣妾近日偶感寒意入骨,道躯略有不適。今日三公主诞辰,臣妾已贺过礼,在此恐冲了宴席的暖意,故向陛下、金母请辞,愿先行迴转广寒修持。”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仙家的动作都是一顿。 太白金星亦是苦笑著摇了摇头,眼角余光扫过后面那个烂醉如泥却依旧死盯著人家的帝辛,心中嘆了口气。 这人间的旧梦,成了神也终究是碎了一地。 昊天上帝坐在上位,冕旒后的那双深邃眸子掠过帝辛,又停在姜王后身上。 他自然看得出这两位之间的波诡云譎,也明白此刻若是不放人,这生辰宴怕是要变了味道。 “星君既然道躯欠安,朕自不便强求。”昊天上帝缓缓开口。 金母也柔声附和道:“太阴星离此遥远,確实清冷了些。既然星君要走,本宫也不多留,只是这歌舞未半,少了星君,倒是少了几分雅致。” 姜王后低眉垂目,声音依旧没有起伏:“臣妾广寒宫中有一宫娥嫦娥,可代臣妾献一曲《广寒舞》,为三公主添个彩头。” “嫦娥?” 三公主眼睛一亮,直接在座位上拍起手来:“父帝,母后,我早听说广寒宫的嫦娥姐姐舞艺冠绝三界,却一直没机会见呢!” “善。”金母微微点头。 “可。”昊天上帝也是挥了挥手,同意道。 “谢陛下。” 姜王后再次施礼,隨后目不斜视地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月白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清冷的风,与帝辛擦肩而过时,连他的衣角都没触碰到。 帝辛就那样站在那里,手里还拎著半壶酒,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旧朝遗魂。 在漫天华彩之下,他的身影显得那般灰暗、那般可笑。 他看著姜王后消失在瑶池门口的背影,原本满是淒切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最终变成了一种自嘲而凉薄的死灰。 “哈……哈哈……” 他低笑出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打湿了那身大红的红袍。 殷郊看著这一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对著昊天与金母微微躬身,也跟了出去。 …… 瑶池外,云海翻腾,风声有些凉。 殷郊快走几步,在那白玉台阶的尽头,追上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母后。” 他轻声唤道。 姜王后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在看到殷郊的那一刻,她眼底那层厚厚的冰霜终於消融了几分,露出一抹属於母亲的温软,却依旧透著疲惫。 “郊儿。” 她看著面前这个英武不凡、权势熏天的儿子,伸手理了理他略显歪斜的领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瑶池里的酒,少喝一些。这天庭驳杂,凡事当三思后行。” 殷郊默然。 他知道,母后说的是“情”,也是“因果”。 “他刚才……”殷郊张了张嘴,还是想说点什么。 “別提他。” 姜王后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她抬头看向远处那颗清冷的太阴星,眼神悠远,“有些梦,早在朝歌那把火里烧乾净了。现在的太阴星君,心里已没有帝辛。” 她拍了拍殷郊的手,再次叮嘱道:“如今你势大,三界盯著你的人太多。得空閒时,多来母后那里坐坐。广寒宫的桂花酒酿好了,一直给你留著。” “儿臣遵命。母后慢走。”殷郊沉声应道。 姜王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清冷的月华,瞬息消失在天际。 殷郊立在原处,任凭长风吹乱他的黑髮。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著母后指尖的寒意。 他又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丝竹不断的瑶池。 那里,那个叫帝辛的男人,大概还在喝著那壶怎么也喝不醉的苦酒。 第244章 瑶台月下霓裳舞,天蓬痴心动凡尘 殷郊重返瑶池大殿时,殿內的喧囂已悄然沉寂。 原本推杯换盏的眾仙,此刻皆是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琉璃盏,目光齐齐匯聚於大殿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已升起了一轮清冷的幻月,將整个瑶池金闕映照得如梦似幻。 奏响的雅乐如广寒宫外那株万年桂树上落下的初雪,带著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绝。 隨著琴音流转,一道素白的身影,自那幻月之中缓缓飘落。 正是广寒宫宫娥,嫦娥。 殷郊返回太岁部的席位,端起案几上尚未凉透的仙酿,目光透过裊裊升起的酒气,落在那道身影之上。 即便他在后世见惯了种种绝色,即便他这几百年来在天庭看遍了各路仙子,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 不同於三公主的娇憨灵动,亦不同於龙吉公主的英气逼人,更不同於瑶池金母那母仪天下的威严。 她的美,是孤寂的。 眉似新月弯垂,不描而自翠,透著一股淡淡的清愁。 眸犹碧波荡漾,深邃如星河,仿佛藏著千万年的寂寞。 唇如丹砂吐艷,却紧紧抿著,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清。 发波微转间,一支並不名贵的木簪斜插云鬢,却压过了在场女仙那些流光溢彩的金翠步摇。 嫦娥赤足踏在瑶池那由万年暖玉铺就的地面上,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有一朵冰晶莲花悄然绽放,旋即又化作点点星芒消散。 “好一个太阴之精……” 殷郊身侧,杨任低声讚嘆,那双能洞察天地的神眼,此刻也流露出几分惊艷,“此女身上的太阴道韵,竟是如此纯粹,虽只是玄仙修为,但这股气质,却是不输金仙。” 殷郊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晃动著手中的酒杯。 此时,乐声转急。 嫦娥身形倏然一动。 广袖流仙,素手轻扬。 那白色的长裙隨著她的动作,仿佛化作了漫天的流云。 將这金碧辉煌、充满权欲与算计的瑶池,瞬间变成了一方清净无垢的世界。 腰肢轻摆,若风中劲柳。 回眸一顾,似寒梅映雪。 这並非是寻常取悦君王的靡靡之舞,而是一种源自远古洪荒、祭祀太阴星辰的古老仪式。 每一个动作,都暗合天道韵律。 每一次转身,都牵动著周遭的灵气流转。 “妙!当真是妙!” “早就听闻广寒宫中有绝色,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啊。” 席间,不少定力稍差的仙官,已然看得痴了。 就连那些閒云野鹤的金仙大能,此刻也是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 在这等级森严、步步惊心的天庭,如此纯粹的美,就像是一剂清凉的良药。 短暂地抚平了眾神心中无形的焦虑。 然而,在这满殿的讚嘆与欣赏之中,却有一道目光,显得格外炽热,甚至……有些失態。 天蓬元帅。 这位掌管著天庭八万水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实权元帅,此刻却像是一个丟了魂的凡夫俗子。 手中的白玉酒杯倾斜,珍贵的琼浆玉液顺著指缝流淌而出,滴落在金丝织就的战袍上,晕开一大片湿痕,却浑然不觉。 平日里审视江海、指挥统筹的神目,此刻紧紧地落在嫦娥的身上。 “元帅?元帅?” 身旁的副將见状不妙,小心翼翼地在桌下扯了扯天蓬的衣袖,低声提醒道,“陛下和娘娘都在上面看著呢,您……注意些仪態。” “別吵!” 天蓬猛地一挥手,直接將那副將的手甩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舞动的身影半分。 副將嚇了一跳,连忙缩回手,不敢再言语,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家元帅那一副魂授色与的模样,心中暗自叫苦。 天蓬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別人的话。 在他的眼中,这偌大的瑶池,这满天的神佛,这至高的天帝,都不屑一顾。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那一轮清冷的月,只剩下了那月下独舞的人。 他乃是天庭一军元帅,掌管天河弱水,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 那些依附於强者的女仙,那些献媚於权贵的妖姬,在他眼中不过是红粉骷髏。 可今日,就在这一瞬间。 当嫦娥那清冷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全场,似有若无地在他身上停留了那一剎那。 天蓬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那八万里的天河弱水拂过。 那种感觉,既像是溺水般的窒息,又像是烈火焚身般的灼热。 “世间……竟有如此女子……” 天蓬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著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 他想要靠近她。 这种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长,不断地吞噬他身为天庭元帅的理智。 高台之上。 昊天上帝与瑶池金母对视一眼。 以他们的修为,自然將殿內眾生百態尽收眼底。 天蓬那失態的模样,自然也逃不过他们的法眼。 昊天上帝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天蓬掌管水军,乃是天庭的一方重將,如此心性,日后恐生祸端。 倒是瑶池金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叮——” 隨著最后一声琴音落下。 嫦娥的身形落定在大殿中央。 她缓缓收起广袖,那漫天的幻月异象也隨之消散。 隨后对著高台之上的帝后盈盈一拜,姿態卑微而恭顺。 “小仙嫦娥,贺三公主生辰吉乐。” 她的声音清冷,如珠落玉盘,在这寂静的大殿中迴荡。 “好!” 短暂的沉寂后,三公主率先拍手叫好,打破了殿內的凝滯。 “嫦娥姐姐跳得真好!” 眾仙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抚掌讚嘆,溢美之词不绝於耳。 昊天上帝面色稍缓,微微頷首道:“太阴星君举荐之人,果然不凡。此舞意境高远,深得太阴之妙。” 瑶池金母放下了酒杯,凤目微眯,上下打量著跪伏在地的嫦娥。 “你虽是广寒宫的宫娥,但这身气度,倒也不输寻常仙家。” 金母的声音威严而慈和,“太阴星君既然让你代为献舞,本宫自当有赏。” 说罢,金母素手轻挥。 一道流光自她袖中飞出,悬浮在嫦娥面前。 却是一件薄如蝉翼、流转著七彩霞光的羽衣。 羽衣上绣著金凤穿云,每一根羽毛都仿佛是真实的凤羽炼化而成,散发著淡淡的先天灵气。 “此乃『霓裳羽衣』,乃是本宫取天河云纱,采九天凤羽,集织女宫三千织女之力,耗时日久方才织就。” 金母缓缓说道,“穿上此衣,可避水火,可御罡风,更可助你凝练太阴真气。今日,便赐予你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霓裳羽衣! 这可不是寻常的法宝,这是身份的象徵! 在天庭,唯有位列仙班、有品级的女仙,才有资格穿戴这等规制的仙衣。 金母此举,分明是在告诉眾人,从今日起,这嫦娥不再是广寒宫里一个卑微的宫娥,而是入了金母法眼、有资格在瑶池行走的仙子了! “多谢娘娘恩典!” 嫦娥身躯微微一颤,再次叩首。 她並非贪图宝物,而是明白这件衣服背后的意义。 在这冰冷的天庭,有了一层身份,便多了一分活下去的尊严。 “既有金母赐衣,朕便再添个彩头。” 昊天上帝看了一眼姜王后离去空置的座席,心中或许是存了一分对这位人间前朝王后的某种情绪,亦或许只是单纯的帝王平衡之术。 他指尖轻弹。 三朵金花凭空显现,缓缓落在嫦娥的发间。 “赐金花三朵,封『广寒仙子』。” “日后,可隨太阴星君,参与朝会。” “轰!” 这一下,就连殷郊的眼皮都跳了跳。 赐衣是恩宠,封號便是实权了。 广寒仙子。 虽然只是个虚衔,但“参与朝会”这四个字,分量太重。 这意味著嫦娥正式从一个侍女,跨越了阶级,成为了天庭的“仙官”。 “小仙……臣,谢陛下!” 嫦娥接过那霓裳羽衣,感受著头顶金花的道韵,心中五味杂陈。 她缓缓起身,那一袭素衣虽然单薄,但在金花与羽衣的映衬下,竟也显出几分不可逼视的华贵。 眾仙纷纷举杯,向这位新晋的广寒仙子致意。 唯有天蓬元帅。 依旧保持著那个前倾的姿势,手中的酒杯早已滑落,滚到了桌下。 他看著那个身披霞光、接受敕封的身影,眼中的痴迷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那份尊华,而燃烧得更加剧烈。 “广寒仙子……” 天蓬目光沉沉,视线始终不离嫦娥分毫。 这一幕,完完全全落入了一直冷眼旁观的殷郊眼中。 殷郊轻轻转动著手中的太岁宝印,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身后的岁月神轮缓缓转动,仿佛在推演著什么。 “天蓬……” 殷郊心中暗道。 “情之一字,最是杀人不见血。” “不过……” 殷郊目光扫过高台上那一脸慈悲的金母,又看了看那个已沦陷的元帅。 “这未必不是一步好棋。” “西方教想要在西游量劫中布局,这天蓬也是关键的一环。” 殷郊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算计。 大殿中央,嫦娥抱著霓裳羽衣,在眾仙的注视下,缓缓退去。 正如她来时那般,清冷、孤寂。 只留下一地破碎的月光,和一颗从此不再安分的心。 第245章 三世佛尊齐赴宴,普三世珠华献瑞 嫦娥退场后留下的那一抹太阴清寒尚未散去。 眾仙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胜境中品味。 一股浩大、温润,却带著令人无法忽视的厚重感的檀香气,已然自南天门方向滚滚而来。 紧接著,殿前灵官的通报声响起。 “西方极乐世界,灵山大雷音寺,释迦牟尼尊者携——” “燃灯上古佛,弥勒尊佛到——” 隨著殿前灵官通传,原本还在低声议论天蓬失態、太阴清冷的眾仙,齐齐噤声。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门之处。 只见那里,原本繚绕的瑞气祥云被染成了一片璀璨的金黄。 梵音阵阵,天花乱坠,三尊宏大的身影,脚踏金莲,缓缓步入瑶池金闕。 为首者,身披锦斕袈裟,头顶肉髻,面如满月,双耳垂肩。 每一步落下,脚底便有一方世界生灭,周身笼罩在无量佛光之中,正是灵山世尊,如来佛祖。 在他的左侧,是一尊面容枯槁、神色阴沉的老僧。 他手中捻著念珠,那双原本应该看透世情的眸子里,此刻却藏著一丝极力压抑的晦暗。 正是曾在太岁府手中吃尽苦头、顏面扫地的燃灯古佛。 右侧则截然不同,是一位袒胸露乳、笑容可掬的胖大和尚,腰悬布袋,笑眼眯成一条缝,仿佛这世间万般愁苦都入不得他的眼。 这便是东来佛祖,弥勒佛尊。 灵山三世佛,过去、现在、未来,三尊西方教的顶级大能,今日竟是齐齐到场。 这一幕,让在座的截教旧部、阐教金仙,閒散隱仙,乃至天庭各部正神,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要知道,数百年前那场西牛贺洲的交锋,太岁府可是狠狠地踩了灵山的脸面。 如今这生辰宴,按理说西方教派个菩萨来应付一下也不足为奇,可现在,三佛齐至。 这其中的姿態,放得太低,也太重了。 “阿弥陀佛。” 如来行至丹墀之下,停下脚步。 双手合十,对著高台之上的昊天上帝与瑶池金母,深深一礼。 “贫僧,携灵山眾僧,恭祝大天尊圣寿无疆,恭祝三公主生辰吉乐。” 身后,燃灯与弥勒及隨行的白莲童子一眾亦是隨之行礼。 这一拜,拜的不仅仅是寿,更是势。 是西方教在天庭神权日益强盛的当下,不得不做出的低头与妥协。 昊天上帝端坐於九龙沉香輦上,冕旒后的双眸幽深如渊。 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中透著一股掌控乾坤的从容。 “佛老远道而来,这般阵仗,倒是让这瑶池都蓬蓽生辉了。” “赐座。” 隨著天帝金口一开,自有仙吏搬来莲台宝座,置於客席首位。 如来却並未立刻入座,而是微微侧身,向身后的弥勒点了点头。 弥勒佛笑呵呵地上前一步,解下腰间那个袋子,从中取出一物。 剎那间,整个瑶池金闕的光芒都被压了下去。 只见那布袋中赫然是一颗只有龙眼大小的宝珠。 但就在这宝珠出现的瞬间,在场所有金仙以上的大能,神魂都是猛地一颤。 那珠內烟云流转,仿佛蕴含著三个重叠却又独立的世界。 一层为灰败的过往,古意盎然。 一层为璀璨的现在,金光万道。 一层为虚幻的未来,变幻莫测。 三世流转,因果循环,尽在其中。 “此乃『普三世之珠华』。” 如来的声音温润浑厚,响彻大殿,“乃是贫僧集灵山八百罗汉、三千尊者,匯聚西方亿万信徒之愿力,於八宝功德池中温养三千载而成。” “珠內自成一界,可演化过去、现在、未来三世法相。持此珠者,可照见前尘,不迷本心;可定住当下,万法不侵;可推演未来,趋吉避凶。” “此宝,特献予三公主,以为贺礼。” 嘶—— 天庭眾仙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没想到灵山竟然会送出这般重的贺礼? 这颗珠子,某种意义上,代表了西方教对於“时间”与“因果”之道的最高感悟。 殷郊居於席间,手指轻轻摩挲著太岁宝印的稜角,目光在那颗宝珠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好大的手笔。” 他心中暗道,“普三世?哼,不过是想借这宝珠,向天庭示好,修补这几百年来破碎的关係,好为接下来的布局铺路罢了。” 燃灯此时恰好抬起头,目光与殷郊在半空中撞了个正著。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燃灯那枯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念珠,眼底闪过一丝怨毒,但旋即又想起了来时如来的叮嘱,硬生生將那股怒火压了下去,別过头去,不再看殷郊一眼。 殷郊见状,嗤笑一声,举起酒杯,遥遥对著燃灯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极其囂张。 高台之上。 瑶池金母凤目微亮,一招手,那“普三世之珠华”便飞入她手中。 她细细把玩了一番,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佛老有心了。此宝贵重,意寓深远,本宫便代吾儿收下了。” 昊天上帝亦是微微頷首,面色稍缓。 “西方教虽在方外,但心繫天庭,本帝心中甚慰。” “佛老,请入座吧。” 直到此刻,灵山三佛才终於落座。 隨著这三位重量级人物的到来,宴席的气氛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热烈。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热烈之下,涌动著更加复杂的暗流。 歌舞再起,却已无人有心欣赏。 眾仙的目光,不时在天帝与如来之间游移,揣测著这两位三界巨头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昊天上帝方才挥退正在献舞的仙娥,大殿內渐渐安静下来。 他端起九龙金杯,目光越过眾仙,径直落在了下首的如来身上。 “佛老。” “西行之事已定下多时,不知那『西行渡劫』之人选事宜,准备得如何了?”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空气为之一凝。 西行! 这两个字,在普通仙神耳中或许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但在殷郊、杨戩、闻仲这等层次的人心中,却非同一般。 这是道祖紫霄宫定下的量劫! 是西方教能否大兴的关键! 也是天庭、阐教、截教乃至人道气运重新洗牌的又一次博弈! 殷郊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神光爆闪。 如来闻言,放下手中的素斋,双手合十,神色变得肃穆无比。 他迎著天帝那道视线,沉声道: “回稟大天尊。” “因果流转,皆在定数之中。” “只待时机一到,这取经大业,便可开启。” 昊天上帝闻言,指节轻轻敲击著御案,发出“篤、篤”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眾仙的心头。 “定数……” 昊天上帝咀嚼著这两个字,隨后发出一声轻笑。 “既然佛老已有安排,那便拭目以待。” 第246章 推杯换盏掩机锋,月老借酒浇愁肠 瑶池金闕,云蒸霞蔚。 昊天上帝与如来佛祖关於西行之事的交谈,在天帝那句意味深长的“定数”中暂且落下帷幕。 虽未起波澜,但其言语中的大势碾压,却让在座的眾仙后背生津。 隨著歌舞再起,仙乐重奏,宴席上凝固的气氛似乎重新流动起来。 只是这份热闹,多少带了几分粉饰太平的意味。 那些位高权重的帝君、佛老自是端坐高台,心机深沉,不动声色。 而底下的各路散仙、下层仙官,则是在推杯换盏间,眼神乱飞,神念交织。 都在试图从刚才那场足以决定三界未来走向的对话中,咂摸出一点保身的门道。 席位西侧,赤脚大仙摇著蒲扇,腆著个大肚子,笑眯眯地凑到了镇元子大仙的身旁。 “大仙,这瑶池的琼浆虽好,却总觉得少了几分地气啊。” 赤脚大仙看似隨意地敬了一杯酒,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还是五庄观的人参果,那才是真正的天地灵根,食之长生,闻之忘忧啊。” 镇元子一身葛袍,长须飘飘,端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座巍峨不动的太古神山。 他手中捏著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盏,並未急著饮下,只是淡淡瞥了赤脚大仙一眼。 “道友若是馋那果子,改日来万寿山便是。” 镇元子声音平缓,听不出悲喜,“只是贫道那五庄观,庙小妖风大,怕是容不下太多的红尘是非。” 赤脚大仙手中蒲扇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减分毫。 “大仙说笑了,地仙之祖的道场,谁人敢去撒野?” 赤脚大仙压低声音,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高台之上的昊天与如来,又在殷郊的席位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如今这天,眼看著是要变了。” “大仙坐镇地界,根基深厚,不知对这『变数』,有何高见?” 这是试探。 也是替三界那些无门无派的散仙们,问的一句定心丸。 镇元子举杯,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隨后放下玉盏,目光穿过瑶池的层层云雾,望向那不可知的虚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变数也好,定数也罢。” “贫道只知,清风明月,自在山中。” “只要不把火烧到老道身上,这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著。” 说罢,镇元子便闔上双目,神游太虚去了,再不理会赤脚大仙的聒噪。 赤脚大仙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只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隨后摇著蒲扇,晃晃悠悠地回了自己的席位。 地仙之祖的態度已经很明確了。 不站队,不掺和,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 只是这三界之中,並非人人都能有镇元子这般超然物外的底气。 …… 瑶池角落,一处並不起眼的席位上。 月老柴道煌正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著闷酒。 他那一身本该喜庆的大红喜袍,此刻皱皱巴巴的,沾满了酒渍。 往日里精心打理的白须,也被酒水粘连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 “咕嘟——” 又是一杯烈酒入喉,辛辣的滋味烧得胃里一阵翻腾,却烧不尽心头的鬱结。 柴道煌红著眼睛,死死盯著不远处。 那里,天喜星君帝辛正斜倚在案几上,手中拎著一只不知从哪顺来的酒壶,喝得烂醉如泥。 那副颓废癲狂的模样,哪里像个掌管人间喜事的神君,倒像是个被抽了脊骨的孤魂野鬼。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货色,这几百年来,把他的姻缘殿搅得鸡犬不寧! “砰!” 帝辛似乎是喝高兴了,猛的又灌下一大口。 “什么天作之合……什么两情相悦……” 帝辛的声音嘶哑而狂放,在这略显嘈杂的宴席角落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都是……狗屁!” “哈哈哈……都是狗屁!” 周围的几个小仙官嚇了一跳,连忙避让,生怕沾染了这位的晦气。 帝辛却浑然不觉,只是看著这歌舞昇平的瑶池,眼中满是讥讽与怨毒。 这边的动静,终於引来了不少目光。 但大多数神仙只是瞥了一眼,便嫌恶地移开视线,或是窃窃私语,看个笑话。 天喜星君发疯,这在天庭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 谁让他有个好儿子呢? 而他又身为前朝人王,因果加身…… 太岁殷郊如日中天,连西方教都避其锋芒,谁又会为了这点小事去触太岁府的霉头? 唯有月老。 坐在角落里的柴道煌,听著帝辛那一声声刺耳的抱怨,只听的目眥欲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柴道煌双手攥的死紧。 他是月老! 是掌管天下姻缘、为人间牵红线的正神! 姻缘之道,乃是阴阳调和、繁衍万物的大道! 可是自从这帝辛被封了天喜星君,这姻缘殿就成了三界的笑柄! 这疯子在人间乱定规矩,设下重重门槛,把原本纯粹的姻缘变成了赤裸裸的交易。 红线牵了一根又一根,最后都断在了“聘礼”和“门第”这两把刀下。 凡间怨气衝天,他月老的功德金身都快被怨气给衝垮了! 他去凌霄殿告状,告了一次又一次。 可结果呢? 甚至相近的仙官还私下劝他:“老柴啊,忍忍吧,那毕竟是殷郊的生父。太岁府现在势大,陛下也要给几分面子。” 面子? 谁给过他月老面子? …… 柴道煌看著不远处的帝辛,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高台之上。 那里,昊天上帝正与下首的如来低声交谈,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角落里的闹剧。 或者说,注意到了,却选择了无视。 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与荒唐,涌上柴道煌的心头。 这还是天庭吗? 还有所谓的公理吗? 只要有背景,有实力,就可以肆意妄为,就可以践踏天规,就可以把他们这些兢兢业业的小神踩在脚底下? ! “这天庭……烂了。” 柴道煌自笑一声,端起酒杯,仰头灌下。 酒入愁肠,化作滚滚热流,混著那满腔的愤懣,硬生生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 一道略显稚嫩,却透著一股奇异幽寂的声音,突兀地在柴道煌的耳边响起。 “柴老,这酒虽好,可解得了心头之苦?” 第247章 白莲暗度陈仓计,步步生莲惑人心 柴道煌浑身一震,醉眼朦朧地转过头。 视线在那重重叠叠的仙影中聚焦。 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童子,不知何时坐在了他的身侧。 那童子生得粉雕玉琢,眉心点著一颗硃砂痣,双眸清澈得好似那一汪瑶池圣水,不染半分尘埃。 正是跟隨西方教使团而来,一直默默无闻的白莲童子。 “是你……” 柴道煌打了个酒嗝,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眼底一抹身为天庭正神的倨傲本能地浮现,却又在下一瞬被颓丧淹没。 只是意兴阑珊道:“若是来討喜酒的,那边多的是。老夫这里,只有苦酒。” 白莲童子微微一笑,隨手提起酒壶,为柴道煌斟满了一杯酒。 那酒液在杯中荡漾,竟隱隱泛起一丝淡淡的莲香。 “酒本无味,苦乐自心。” “柴老心头有苦,这瑶池的琼浆玉液,喝下去自然也就变了味道。” 柴道煌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隨即又黯淡下去。 他冷哼一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小娃娃懂什么心苦?回你的灵山念经去吧。” “小僧虽不懂红尘情爱,却颇懂因果。” 白莲童子放下酒壶,目光投向醉的昏沉的帝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堂堂月下老人,司掌三界姻缘,维繫人伦大统。此乃顺应阴阳、繁衍苍生的大功德,便是诸天神佛,亦要敬您三分。” 这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句句都戳在柴道煌的心坎上。 柴道煌怔了怔,眼中的戒备消散几分。 他端起酒杯,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功德?敬我三分?呵……那是以前了。” “如今这天庭的眼中,哪里还有什么阴阳大统,哪里还有什么人伦纲常?” 柴道煌声音颤抖,“都是权势!都是背景!老夫这姻缘殿,如今就是个笑话!” 白莲童子静静地听著,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隱隱有一朵白莲在缓缓转动,散发著奇异的光芒。 他没有打断柴道煌的抱怨,而是不断地为他斟酒,每一次酒液入杯,都仿佛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梵音融入其中。 西方教概会以这秘传的舌灿莲花,最擅蛊惑人心,勾起心魔。 待柴道煌发泄得差不多了,白莲童子才幽幽开口。 “正是此理!” “柴老司掌三界姻缘,何等清贵的神职。” “如今却被一个亡国之君,一个只会发疯的废物,骑在头上拉屎撒尿。” “柴老,您这口气,咽得下去吗?” 柴道煌听得此言,脸色一变,酒顿时醒了大半。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见无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厉喝道: “小娃娃,休要胡言乱语!此处乃是瑶池……” “瑶池又如何?” 白莲童子打断了他,声音轻柔,却带著一股直透人心的蛊惑力。 “瑶池虽大,可容得下柴老的委屈?” “天规虽严,可管得住那有权有势的太岁之父?” 白莲童子凑近了一些,那股奇异的莲香愈发浓郁,让柴道煌原本清醒的神智,又开始变得恍惚起来。 “柴老,您在天庭这么多年,还没看透吗?” “这世道,讲道理是没用的。” “想要拿回属於自己的尊严,想要让那帝辛付出代价,想要重整姻缘殿的纲纪……” “光靠告状,是行不通的。” 柴道煌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死死盯著白莲童子。 “你……你想说什么?” 白莲童子嘴角勾起。 火候到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满是酒渍的桌案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並不圆满,带著一丝残缺。 “既然这天庭给不了您公道。” 白莲童子的声音变得縹緲而诱惑,每一个字都勾往柴道煌心底最阴暗的那个角落。 “既然那天喜星君乱你大道,把人间搞得乌烟瘴气。” “那您为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柴道煌一愣,隨机连连摇头。 “不……不可!” “红线乃是天数,岂可儿戏?那是触犯天条的大罪!若是被发现了,老夫这几千年的道行……” “天条?” 白莲童子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那笑容中再无之前的纯真,反而透著一股浓浓的讥讽与轻蔑。 “柴老,您还看不明白吗?” 白莲童子指了指远处还在发酒疯的帝辛,“那天喜星君触犯天条了吗?他把人间搞得怨声载道,天庭罚他了吗?” “没有。” “非但没有,陛下还对他处处忍让,太岁府更是为他撑腰。” 白莲童子的话语如同一把尖刀,剖开天庭光鲜亮丽的表皮,露出了里面腐烂的血肉。 “柴老,这天庭的规矩,是对您这种实在人设的,是对没权没势的小神设的。” “对於那些真正掌权的人,对於那些有背景的人,天条……不过是一纸空文。” 听著白莲童子的蛊惑,柴道煌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是啊。 既然这父子俩仗势欺人,既然这天庭不公。 那他为什么还要守著这破规矩受气? 他是月老! 这三界眾生,只要有情,便逃不过他手中的红线! 哪怕是大罗金仙,哪怕是…… 柴道煌的呼吸变得粗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逐渐涌上一抹疯狂。 他颤抖著伸出手,灌下一大口仙酒,“你说得对……” “既然规矩坏了,那就大家都別想好过!” “既然他帝辛不让老夫好过,那老夫……也不必再守著这劳什子的天条!” 白莲童子看著眼前的月老,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缓缓凑近,声音如丝如缕,带著无尽的诱惑。 “柴老英明。” “既然这世道不公,那便由您来亲手……拨乱反正。” “只要做得隱秘些,谁又能知道是您动的手脚呢?” “毕竟,这世间的情爱,本就是最没道理可讲的东西,不是吗?” 柴道煌猛地转头,死死盯著白莲童子,那眼神仿佛是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一个赌徒压上了全部的身家。 “那依尊者之意……” “老夫该怎么做?” 第248章 红鸞星动旧恨在,枯木逢春孽缘生 月老发问,可是白莲童子却没有接话。 那原本噙在嘴边的笑意,在这一瞬忽地收敛,化作了一抹讳莫如深的深意。 他捏著那晶莹剔透的酒杯,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並未言语,只那一双清澈如洗的眸子,看似无意地扫过四周。 瑶池宴上,丝竹乱耳,觥筹交错。 柴道煌心领神会,佯装不胜酒力,又復饮数杯后,起身朝著高台之上的方向,长长作了一揖。 “陛下......娘娘......老臣不胜酒力,恐殿前失仪,惊扰了贵客雅兴,恳请......先行告退!” 昊天上帝正与身侧的金母低语,闻言只是眼皮微微一抬,目光在月老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淡淡地挥了挥手,示意隨意。 对於这位司掌姻缘的小神,天帝並没有太多的关注。 在这场决定三界格局的盛宴中,月老的存在感,甚至不如那盘中的蟠桃。 柴道煌的身形僵了僵,隨即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抹刺骨的寒意,转身向殿外退去。 只见他退出瑶池后脚步一转,借著云雾的遮掩,拐入一处僻静的迴廊。 此处背靠瑶池,面临天河弱水支流,平日里少有仙家涉足,唯有那潺潺水声,日夜不休地冲刷著天界的堤岸。 柴道煌扶著汉白玉的栏杆,看著下方翻涌的弱水,九天之上的罡风拂身而过。 柴道煌原本有些上头的想法,陡然变得一清。 就在这时。 一道清稚却幽深的声音,突兀地在迴廊尽头响起。 “月老走得这般急,可是怕那酒劲过了,胆气也就散了?” 柴道煌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冷笑一声:“这里没有外人,尊者这戏,还要演到几时?” 白莲童子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那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在这昏暗的迴廊中显得格外刺眼。 “演戏?”白莲童子走到柴道煌身侧,学著他的样子,看向下方的弱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小僧从不演戏,小僧只渡有缘人。” “有缘人?” 柴道煌转过身,眼中是深深的阴鷙与审视,“尊者究竟意欲何为?若是想利用老夫对付天庭,那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老夫若是听了你的鬼话,动了手脚,一旦事发,斩仙台上怕是有老夫一刀!” 刚刚在宴席上的一时热血,被这冷风一吹,终究是化作了对权力的恐惧。 他只是个小小的月老,拿什么去跟权倾朝野的太岁府斗? 白莲童子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脸上不仅没有失望,反而笑意更浓。 他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掌,掌心之中,静静地躺著一枚色泽暗淡、却隱隱透著一股血腥气的绳结。 那不是普通的红线。 而是染了因果业力的“孽缘结”。 “柴老,您怕了。”白莲童子轻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怜悯,“也对,毕竟那是太岁,是连我西方教都在其手中吃了亏的狠角色。” “既然怕了,那便回去吧。” 白莲童子作势要收回手掌,“回去继续守著您那姻缘殿,活成三界眾生眼中的一个笑话。” “反正......这些年来,您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这句话,精准刺中柴道煌的痛处。 “你住口!” 柴道煌低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你懂什么!你一个方外之人,哪里懂什么天庭的规矩!哪里懂的老夫的无奈!” “规矩?” 白莲童子眼中的笑意瞬间收敛,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上前一步,逼视著柴道煌,声音压得极低。 “柴老,您跟小僧谈规矩?” “那小僧倒要问问,当年封神量劫之时,那天庭的长公主,金枝玉叶的龙吉公主,最后嫁给了谁?” 白莲童子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在柴道煌的耳边炸响。 柴道煌瞳孔骤缩,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失声道:“你......你提此事作甚?!” 龙吉公主! 那是天庭的一段禁忌,也是所有知情者讳莫如深的一段往事。 当年龙吉公主因有思凡之念,又殿前失仪,被贬下界,助周伐紂,本是一场歷练。 以她的身份,便是歷练结束,也该重返天庭,依旧做那高高在上的公主。 可结果呢? 她嫁给了洪锦。 一个截教的败军之將,一个无论是根脚、修为、地位都与她有著云泥之別的凡俗武將! “洪锦是个什么东西?” 白莲童子的声音如同魔音贯耳,带著一股撕开偽装的快意,“不过一截教外门,手下败將!若是按那帝辛所谓的门当户对,他连给龙吉公主提鞋都不配!” “可是,他们成了。” 白莲童子凑到柴道煌耳边,轻声问道,“柴老,您是司掌姻缘的正神,您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桩婚事,当初是谁在推波助澜?是谁在月下牵的红线?” 柴道煌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谁? 还能是谁! 是他! 当年那一战,洪锦战败被擒,本该斩首。 可那天数流转,符元仙翁綰红丝之约,言称二人有“俗缘”未了。 柴道煌当时看得真切,那龙吉公主眼中分明是不愿,甚至是屈辱。 可是为了所谓的“天数”,为了封神量劫的大势。 天帝也只得默许,看著月老在那红线簿上,重重地画了一笔。 將那天之骄女,生生绑在了一个她根本看不上的男人身上! 那一夜,龙吉公主大婚。 满天神佛都在都在贺喜。 唯有龙吉公主...... “柴老莫要紧张。” 白莲童子见月老脸色剧变,只是呵呵轻笑数声,“当年那桩婚事,全天庭都觉得是洪锦高攀,是龙吉公主下嫁。” “可若非柴老您顺水推舟,在那姻缘簿上勾了一笔,那洪锦纵有通天手段,又岂能娶得帝女?” “住口!那是符元仙翁......”柴道煌想要辩解。 “符元仙翁不过是提议,真正执笔的,是您啊。”白莲童子骤然打断,“结果呢?陛下震怒了吗?娘娘罚您了吗?” 柴道煌一愣。 是啊。 当年那件事发生后,他曾惶恐不可终日,以为大祸临头。 可结果却是,昊天上帝与瑶池金母虽有不满,却也並未降罪於他。 甚至在封神之后,龙吉公主与洪锦双双上榜,封为红鸞星君与龙德星君,在天庭还有了一席之地。 “柴老可知为何?”白莲童子凑到柴道煌耳边,轻声问道。 柴道煌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木已成舟。” “因为只要符合利益,所谓的『乱牵红线』,就是顺应天数!就是功德无量!” 柴道煌颓然地靠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仿佛一条离水的鱼。 他不想承认,但白莲童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天庭的规矩,从来都是给弱者定的。 只要利益足够大,只要能达成某种目的,牺牲一个女人的幸福算什么? 哪怕她是公主! “所以,柴老,您还在犹豫什么?” 白莲童子再次摊开手掌,將那枚“孽缘结”递到了柴道煌面前。 “连帝女下嫁这等荒唐事,天庭都能忍。” “那若是柴老再牵一根『惊世骇俗』的红线,若是那红线的另一头,繫著的是足以动摇天庭根基的人物......” “届时,为了平息丑闻,为了掩盖真相,谁还会去追究这红线是怎么牵的?谁还会在意那天喜星君定的破规矩?” 柴道煌死死盯著那枚孽缘结。 在那暗红色的绳结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这些年来受的窝囊气,看到了帝辛那张狂妄的脸,看到了殷郊那高高在上的眼神。 既然天帝当年能为了大局牺牲女儿。 那今日,我柴道煌为了自己的尊严,牺牲几个人,又有何不可? 这天庭既已如此荒唐,那我便让它更荒唐一些! “说吧。” 柴道煌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你想让我牵谁?” 白莲童子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答,而是遥遥望向了瑶池的方向。 “柴老,您刚才在宴席上,可曾注意到一个人?” “谁?” “天河水军统帅,天蓬元帅。” 柴道煌一愣,隨即脸色大变,“你疯了!天蓬乃是天庭水军元帅,掌管八万天河水军......” “正是此人。” 白莲童子轻笑一声,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幻化出一幅画面。 那是方才宴席上,嫦娥献舞,天蓬痴迷的一幕。 “天蓬虽不堪,但他手里握著的,可是天庭八万水军。” “那是昊天上帝震慑四海龙族、压制下界妖魔的关键。” 白莲童子的声音变得幽冷,“若是天庭元帅,调戏广寒仙子。甚至......动了凡心,乱了天规。” “柴老,您想一想。” “天蓬乃是天庭重將,若是他出了事,这八万水军谁来掌管?这天河防线谁来驻守?” “这可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大事!” “届时......” 白莲童子凑近柴道煌,眼中闪烁著妖异的光芒,“水军大乱,天河失守。太岁府顾此失彼,焦头烂额。” “而您,不仅报了仇,更是这齣大戏的幕后执棋者。” “况且,届时天庭为了平息事態,必然要倚重老臣。” “柴老,这可是您重整姻缘殿、拿回权柄的绝佳机会啊。” “这,难道不是您想要的『公道』吗?” 柴道煌握著那枚冰凉的绳结,手掌被硌得生疼。 天蓬元帅......广寒仙子...... 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可是...... 当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帝辛那张嘲讽的脸时,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了疯狂。 “好!” 柴道煌猛地收紧手掌,將孽缘结死死攥在手中,一双眸子竟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亮光。 “既然这红线已经乱了,那老夫便让它乱得更彻底些!” “天蓬想要嫦娥?老夫成全他!” “老夫倒要看看,当这八万水军为了一个女人譁变的时候,他殷郊的太岁府,还能不能坐得稳这钓鱼台!” 说罢,柴道煌將那绳结揣入怀中,转身便走,步伐虽然依旧有些踉蹌,却透著一股决绝的狠劲。 看著柴道煌远去的背影,白莲童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轻轻弹了弹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低声自语。 “天蓬......捲帘......金蝉......” “这取经的班底,总算是有了个眉目。” “昊天啊昊天,你以为靠著殷郊那个莽夫,就能挡得住天道大势吗?” “这一局,咱们才刚刚开始。” ...... 瑶池宴上,酒意正浓。 天蓬元帅依旧端著酒杯,眼神迷离。 他並不知道,在那看不见的命运长河中,一根染著诡异粉色的红线,正悄无声息地向他的脚踝缠绕而来。 而坐在不远处的殷郊,正把玩著手中的太岁宝印,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望向天河的方向。 他身后的岁月神轮微微停滯了一瞬,隨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转动。 ...... 姻缘殿內。 柴道煌屏退了所有仙童,独自一人走进那存放著三界姻缘簿的大殿。 密室中,红线漫天,交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 他颤抖著手,在那无数根红线中,准確地找到了属於天蓬的那一根。 那是代表著天庭正神的气运红线,本该是孤直向上,不染尘缘。 柴道煌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虐缘结。 “天蓬元帅,莫要怪老夫。” 柴道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要怪,就怪天帝太无情,怪这世道太不公!” 他猛地將绳结扣在天蓬的红线上,另一头,毫不犹豫地系向了那根代表著广寒宫嫦娥的清冷丝线。 “咔嚓!” 绳结扣死的瞬间,虚空中仿佛传来一声脆响。 原本並行不悖的两根线,瞬间纠缠在了一起,死死打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一股粉红色的妖异光芒,顺著红线迅速蔓延,眨眼间便融入了虚空之中。 柴道煌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成了......成了!” 而在瑶池,天蓬元帅只觉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前所未有的燥热感瞬间涌遍全身。 第249章 孤注一掷乱红丝,佛子帝女孽缘生 姻缘殿中。 月老柴道煌独自佇立在重重叠叠的红线丛中。 瑶池仙宴上的酒劲未平,反而被这秘室中幽暗的气氛一激,化作一股烧心的火,在他的五臟六腑间横衝直撞。 柴道煌紧握著手中的孽缘结。 这枚绳结在昏暗中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红芒。 这种红不似寻常姻缘的喜庆,倒像是从累世怨侣的颈间淌出来的黑血。 白莲童子的声音,仿佛仍旧在他的脑海中攒刺。 “连帝女下嫁这等荒唐事,天庭都能忍……只要利益足够大,所谓的『乱牵红线』,就是顺应天数!” 柴道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不做二不休的念头再无法抑制。 “既然这红线註定要乱,那便乱得更彻底些。” 他深吸一口气,猛的抬起右手,对著虚空重重一抓。 “姻缘天定,红丝定序!” 隨著他的动作,满殿红线开始剧烈涌动。 原本井然有序的因果网,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强横的力量强行搅乱。 “去!”柴道煌骤然间沉喝一声。 霎时间红芒大盛,手中孽缘结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红线丛的最深处。 “白莲童子……你既然想玩,老夫便陪你玩个大的。” 柴道煌在虚空中虚划,强行截取下一缕白莲童子留在孽缘结上的本源炁机。 那是西方教圣人门下的因果,重若千钧。 柴道煌哪怕身负姻缘大道的权柄,仍旧感到无边压力,呼吸变得粘稠而短促。 他的视线竭力的在虚空中搜寻。 很快,在一堆代表西方教因果的淡金色丝线中,寻到了白莲童子的因果线。 他引导著这缕炁机,在那密密麻麻的命数线中,连上一根通体晶莹剔透、隱隱带著九龙皇气的丝线。 那是天庭三公主,昊天上帝最宠爱的女儿。 “天条不可违?圣人不可欺?” 柴道煌发出一阵阴森的冷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旋。 “若是西方教的佛子,与天庭的帝女结了死孽,老夫倒要看看,刚正不阿的太岁府法度,是斩还是不斩!世尊如来的慈悲,是留还是不留!” 话音落下,柴道煌猛地合拢五指。 “因果倒错,乱红丝,结!” 虚空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颤,仿佛有某种古老的规则被强行扭曲。 原本並行不悖、甚至相隔万里的两道命数,在孽缘结的牵引下,瞬间跨越了空间的距离。 代表著白莲童子的那一端,带著西方教那种沉寂而空灵的白光。 而代表著三公主的那一端,则是高贵而脆弱的金色皇气。 当两道气息在虚空中碰撞的瞬间,整个姻缘殿的红线齐齐发出一声悽厉的鸣响,仿佛在为这一段孽缘的诞生而哀號。 孽缘结顺著红线迅速蔓延,最后化作一个死死扣合的暗扣,隱没在虚无之中。 柴道煌在那一瞬,仿佛看到了如来那张悲悯的脸,也看到了昊天上帝震怒的模样,更看到了殷郊那双要杀人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 柴道煌气息急促,却又在下一刻,看著那消失在虚空中的红线,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成了……真的成了……” 西方教圣人门徒与天庭嫡系帝女的孽缘。 当这份因果在眾人眼皮子底下爆发时,那將是不逊於当年龙吉公主下嫁的丑闻。 甚至,由於白莲童子的身份,这会演变成一场不仅让佛门尷尬、更让昊天上帝顏面扫地的灾难。 柴道煌身形一阵摇晃,险些跌坐在地。 体內的仙力因透支而近乎枯竭,原本红润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 可他眼中的那种快意,却再无法扼制,几能看到东窗事发时那大畅人心的一幕。 与此同时,瑶池盛会。 殷郊正与杨戩低声交谈,手中的太岁宝印忽地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他眉头微皱,那只掌控岁月的眼眸中,紫华流转,瞬间扫过四周。 “怎么了?”杨戩察觉到他的异样,按在三尖两刃刀上的手指紧了紧。 殷郊收回目光,看著远处天河泛起的层层雾气,那种若有若无的违和感像是一根刺,扎在神魂深处。 “有些不对劲。”殷郊沉声开口,“方才那一瞬,岁月的流向……似乎乱了那么一寸。” 杨戩冷哼一声,天眼半开,扫视全场:“西方教还没走,莫不是他们在捣鬼?” 殷郊转头看向西方教的席位。 那里,世尊如来高高端坐,似乎感应到了殷郊的目光,对其微微頷首一礼。 而就在这时,原本自斟自饮的天蓬元帅,猛地打了个寒噤。 他手中的犀角杯滑落在地,泼洒了一地的琼浆。 “元帅?”一旁的侍从忙要上前搀扶。 “无碍!” 天蓬挥手示意侍从退下,他脸庞此刻涨得通红,双目泛著不正常的红芒。 他只觉一股无名邪火从小腹处腾起,烧得他元神都在颤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嫦娥方才起舞时的腰肢。 那清冷的广寒宫,此刻在他眼中竟成了这世间最诱人的温柔乡。 与此同时。 原本正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的三公主,身子亦是一僵。 她那一双灵动的眸子中,在那一瞬忽地闪过一抹恍惚。 一种前所未有的燥热感,像是一丛无名火,从她的脚踝处腾起,顺著脊椎一路烧到了识海深处。 “唔……” 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白皙的面容上飞快地掠过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而在西方教使团的席位上,正闭目养神的白莲童子,那原本清净无垢的佛心猛地一颤。 惊诧之下,白莲童子睁开双眼,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一丝错愕。 按照计划,孽缘结应该在此时开始生效,牵引天蓬与嫦娥,为何他此刻却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深处,竟隱隱多了一根沉重如山的牵绊? 那种牵绊中,带著一种让他感到厌恶、却又无法拒绝的皇道威压。 白莲童子的视线在那层层叠叠的仙家席位中扫过,最后,在远处那个红裙少女的身上,堪堪停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遥遥一撞。 一者清澈中带著妖异,一者迷茫中透著躁动。 虚空中,那根看不见的红线猛地绷紧。 坐在高台之上的昊天上帝,原本正在品茗,此时端著杯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 姻缘殿內,柴道煌挣扎起身,他看著那根代表三公主的红线,那上面已经彻底染成了一种不详的血色。 “三公主,莫要怪老夫。” “要怪,就怪天帝委实不公,更该怪生在这无情的天家!” “这第一刀,老夫先斩了你的名声!” “这第二刀,老夫便要斩了那殷郊的运势!” 柴道煌挥动袖袍,掩去了室內所有的异象,重新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看起来醉醺醺的颓唐老头。 第250章 瑶池酒酣惊雷至,灵官奏报火妖冤 瑶池仙境,烟霞散彩,日月摇光。 仙宴已过三巡,琼浆玉液的醇香伴隨著悟道茶的清雅,在这方自成一体的天地中氤氳繚绕。 仙酿入喉,暖意升腾,仙娥们曳著轻纱,在云雾间翩然起舞,带起阵阵冷香。 白莲童子指尖轻轻拨弄著一枚通体晶莹的念珠,眼底深处那抹若隱若现的白莲虚影,旋转得愈发诡异莫测。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重重仙影,与远处正襟危坐的三公主撞在了一起。 三公主此时面色微醺,原本灵动的双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在看到白莲童子的瞬间,她只觉心头那一簇无名火烧得更旺了几分,原本握著琉璃杯的玉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是西方教的人……”她低声呢喃,声音微不可察,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与悸动。 主位之上,昊天上帝轻轻转动著手中的九龙杯,目光深邃。 他微微侧头,与身旁的瑶池金母低语了几句,金母微微頷首,凤目中流露出一缕深思。 殷郊坐在太岁府的首席,身后的岁月神轮敛去神华,目光从白莲童子身上掠过,又在天蓬元帅那涨得通红的脸上停驻了一瞬。 “岁月生乱,因果纠缠。”殷郊心中冷笑,他那能窥见时光长河的神目中,已然察觉到这瑶池的红尘气中,不知何时被掺进了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味。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这一片看似祥和、实则暗流汹涌的氛围中,原本清越的仙乐骤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杂音。 “报——!” 一道不合时宜的喝声响起。 却见镇守殿前的灵官骤然进入瑶池。 原本还在推杯换盏的眾仙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目光匯聚在灵官身上。 太白金星手中的拂尘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锁紧,这种场合,若非什么大事,谁敢擅闯瑶池? 灵官在殿前单膝跪地,声音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与紧迫。 “陛下!南天门外,有一火妖自號『独火大王』,口口声声称有奇冤要伸!” 眾仙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不少人鼻翼间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一介火妖?竟敢在这等时日闹到天庭?”一名星官冷笑著放下酒杯,“南天门的守將是干什么吃的?打杀了便是,也值得入內惊扰陛下雅兴?” 然而,灵官接下来的话,却让这些冷笑声僵在了脸上。 “启奏陛下,那妖……那独火大王並非寻常闹事。他手中更持有一份盖有佛门真印的文书,口口声声说……说他累受佛门度化之苦,希望天庭能为其主持公道!” 灵官说罢,神色变得极为古怪,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西方教如来世尊所在的方位。 “嗡——!” 瑶池內瞬间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嘈杂。 如来佛祖端坐於莲台之上,原本微闭的双目缓缓睁开,那双仿佛藏著大千世界的慧眼中,虽然依旧寂静如恆,但在场的顶尖大能却清晰地察觉到,这位世尊身周的佛光,在这一瞬竟泛起波澜。 “独火大王?” 昊天上帝微垂的眼帘抬起,他看著下方的灵官,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 “西方教乃方外之地,清净祥和。这火妖竟敢说受了『度化之苦』?有趣,当真是有趣。” 天帝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听不出喜怒,却让佛门眾僧心头猛地一沉。 如来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號:“阿弥陀佛。三界眾生,多有痴迷。” “许是那火妖尚未悟透佛法真意,生了魔障,这才胡言乱语。陛下,既然今日是庆功盛宴,莫要为了一介山野小妖,坏了大家的兴致。” “如来世尊此言差矣。” 一直审视白莲,天蓬二人的殷郊突然开口。 “既然是来申冤的,那就是我天庭的本分。我太岁府掌管岁时,亦管这三界生灵的功过赏罚。这妖是否有冤,那得听他说了才算。” 殷郊直视如来,眼底紫华流转,带著一种咄咄逼人的味道。 “总不能因为这状告的是佛门,就得把这案子压下去?若真如此,那天规法度,不成了个笑话?” “殷郊,你!”燃灯古佛霍然起身,指著殷郊怒喝,“你莫要得寸进尺!今日是瑶池生辰宴,你屡次三番针对我教,到底是何居心?” “居心?” 殷郊冷笑一声,身后的岁月神轮骤然一转,一股虚无縹緲却重若泰山的伟力瞬间在大殿內盪开,盪得燃灯古佛话音一滯。 “本君的居心,便是这天下的道理。” 他转头看向昊天上帝,拱手道:“陛下,既然那火妖有血书在手,不如带上来,让眾仙家共鉴。若真是魔障胡言,自可將其打入天牢,严惩不贷。可若真的……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阴私,也好给这三界一个说法。” 昊天上帝看著殷郊,又看了看面色难看的如来、燃灯、东来三世佛尊,指节轻敲御案,发出“篤、篤”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眾仙的心坎上。 太白金星见状,乾咳一声,以他机敏,仅是思衬片刻便明了天帝心思。 他,笑眯眯道:“世尊,那火妖言之凿凿,连佛门文书都拿出来了,若是不见,恐有损佛门清誉。不若……请他上来分说一二?” 如来终於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瞳孔深处,万千因果在生灭。 他双手合十,声音洪亮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阿弥陀佛。大天尊,佛法无边,普度眾生。老僧一生所行,皆合天道。下界之妖,或有误解,见一见也无妨。” 他虽言语平静,但在场的有心人都能听出那股暗藏的机锋。 “既然世尊不介意,那便带他上来。”昊天上帝大手一挥。 “传那独火大王进殿。” 灵官领命,匆匆退去。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瑶池外的云阶下传来。 第251章 文书几度易年限,佛门欺心占灵山 眾仙止了杯盏,视线齐刷刷地越过重重玉阶,投向那殿门口。 只见那殿前灵官正领著一满脸悲愤之色的生灵入內。 其並没有眾仙想像中那般青面獠牙、妖气漫漫。 恰恰相反,这独火大王瞧著身形清瘦,眉宇间透著一股天地精灵特有的纯和之气,若非脑后那一簇摇曳不定的赤红本源之火,倒更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凡间隱士。 这独火大王踏入瑶池时,脚步有些踉蹌,像是被九天之上的罡风吹乱了气息,更像是被这满殿神佛的威压激的本能战慄。 “下界微末小妖......独火,叩见天帝、金母!” “求两位大天尊为小妖主持公道!” 独火大王见到天帝尊顏,口中顿时高呼著,跪倒在白玉地砖上,额头重重磕下,半晌没敢抬起来。 “这便是那独火大王?”哪吒斜倚在席位上,手里拋著一颗剥好的葡萄,语带戏謔,“看著倒是挺『精神』,就是这火气,还没本太子的火尖枪浓。” 殷郊则是在那独火大王身上审视了一番,隨即便移向其怀中的一卷物事。 那是被一层薄薄的、看似祥和的佛光包裹著的贝叶经文。 虽然隔著极远,但以殷郊如今对岁月因果的敏锐,依旧能清晰地捕捉到那经文上纠缠著的、属於如来世尊的佛意。 “有趣。”殷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侧首看向世尊如来。 而如来却依旧稳坐席间,面色如恆,只是那一双微垂的慧眼中,因果的丝线正在飞速游走。 “独火,你说你有冤屈要伸?”昊天上帝高居上位,声音中透著直抵神魂的威严,“今日这瑶池盛宴,三界大能齐聚,你若敢有半句虚言,这魂飞魄散之刑,怕是免不了的。” 独火大王浑身一颤,他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抬起头。 “回陛下,小妖......小妖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天顏面前又半句妄言。” 独火大王的声音淒凉,“小妖本是西牛贺洲灵鸟山上一先天火精,承蒙天地造化,修持万载才得人身。虽未证得大道,但也一直谨小慎微,从未有过杀孽。” “八百年前的一日,现今的世尊如来路过小妖的灵鸟山,见此山风景秀丽,瑞气条条,便想要借住一年,作为其闭关悟道之所。” 眾仙听著,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堂堂如来世尊,西方教领袖,居然向一个小妖借山头? 独火大王没管眾仙的眼神,继续哭诉道:“小妖当时虽有不舍,但见世尊宝相庄严,言辞恳切,且向来听闻『佛门不贪世俗之物』,又念及他是大能者,不敢违逆,便答应了。” “当时,世尊还亲笔立下了一份文书,言明只借一年,期满即归。” “谁料一年期满,小妖前去討要山头,怎知......”独火大王说到此处,恨得牙齿格格作响。 “怎知那如来世尊竟发笑言,说是分明约定的十年。小妖打开文书一瞧,果然那原本清清楚楚的『一』字,不知何时多了一竖,竟然真的变成了『十』字!” “噗嗤!” 不知是哪位仙神没忍住,笑出了声,隨即在这紧绷的气氛下赶紧憋了回去。 燃灯古佛的脸皮抖了抖,大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眼中杀机隱现。 殷郊却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 独活大王顿了顿,继续开口说道。 “小妖当时虽然疑惑,但心想许是自己修行日浅,记错了天数,念及世尊佛法,便又忍了九年。” “可十年期满,小妖再去,那文书上的『十』字,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变作了『千』字!” 独火大王说著从怀中掏出那捲贝叶经文,高举过顶,“陛下!诸位仙家!请看这文书!那佛门言而无信,欺我微末,强占我仙山,小妖......小妖不服啊!” 灵官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捲经文,呈到了昊天上帝面前。 大殿之內,一时间静的落针可闻。 眾仙的目光皆是隱晦的扫向如来,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更多的则是一种看好戏的兴奋。 佛门一向標榜“因果”,讲究“慈悲”。 若是这“借地不还”的丑闻坐实了,那西方教的清誉,怕是要当场崩散大半。 昊天上帝看著那份经文,指尖轻轻在那佛光上划过。 確实是如来的手笔,也確实在那“年限”二字处,有修改过的痕跡,虽然改得浑然天成,但在天帝眼中,却是无所遁形。 如来世尊终於睁开了双眼。 他看著那个跪在殿心的小妖,又看了看那份文书,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慌。 “阿弥陀佛。” 第252章 如来垂目施机锋,空有变幻乃定数 瑶池之內。 眾仙的目光在昊天上帝手中的贝叶经文与席间的世尊如来之间来回扫过, 独火大王跪在玉阶之下,神情激盪,那一簇本源之火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跳动,映照得他那张悲愤的脸庞忽明忽暗。 “世尊。” 昊天上帝指尖摩挲著经文,语气中透著一股子难言的玩味。 “这『一』变『十』,『十』变『千』的手段,当真是生花妙笔。本帝倒是不知道,这佛门的文书,竟还会隨著岁月自己『生长』?” 隨著昊天上帝发问,瑶池之內霎时议论纷纷。 太岁府首席,殷郊轻晃著手中的琉璃盏,嘴角掛著一丝讥誚。 如来垂著眼帘,双手合十,周身佛光沉寂的如同一潭死水,任凭周遭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他自岿然不动。 “阿弥陀佛。” 良久,如来终於开口。 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阐述一个天地间最朴素的真理。 在那仙乐戛然而止的瑶池中,竟生出一股让人心神安寧的错觉。 “回稟大天尊。” “世人眼拙,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那文书上的一字一横,便以为是长短天数。” “却不知在这婆娑世界中,万事万物皆暗合天理。这文书之上的字跡,亦是因缘所化,隨心而变。” 如来缓缓抬起头,那双慧眼中並无半分羞愧,反而透著一种看破虚妄的怜悯。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独火大王,语气和蔼,却让独火大王如坠冰窟。 “独火,你修行万载,可知何为『成、住、坏、空』?” 独火大王面色变换,咬牙道:“小妖不知什么佛理,小妖只知道,当初说好借山一年,你却赖了八百年不还!” “一年也好,千年也罢,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梦幻泡影。” “独火,你说是老僧改了文书?你且抬头,再看一眼那经卷。” 独火大王闻言直起身来,向著天帝手中的经卷瞧去。 只见那贝叶经上,原本模糊的“千”字竟然开始扭曲,復又化作了苍劲有力的“一”字。 可还没等独火大王露出喜色,那“一”字又如水波般荡漾,变作了“万”,最后定格成了一个玄奥无比的卍字符。 “这……这是何意?”独火大王惊惧大喊,“它又在变!它刚才明明是『千』字!” “字未变,心在变。” 如来摇了摇头,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朵金色的莲花凭空而生,旋即枯萎,最后化作虚无。 “当日老僧路过灵鸟山,见山中灵机紊乱,你虽为先天火精,却身陷火毒煎熬而不自知。若无佛法镇压,不出百年,你这一身本源便会化作焚山之火,將你万载修为付之一炬。” 如来转头看向昊天上帝,神色坦然。 “大天尊,那文书上的字跡,並非老僧隨手涂抹,而是感应天道因果而生的『变数』。” “这『十』字,非是年限,而是『圆满』。需你修得十方圆满。” “至於后来的『千』字,乃是『大千』。是望你能悟透这大千世界的虚妄。” “可惜......。” “借山一年,是缘起。变作十年,却因你心中贪恋山中灵气,未曾真正放下。变作千年,则是你火毒入神,难堪痴妄,需得在佛前洗涤千载,方能换得这一线生机。” 如来轻嘆一声,佛光流转间,整座大殿似乎都响起了隱隱的梵音。 “老僧留在那山中,非是强占,而是以佛门功德,为你镇压那心间妄火。” 如来这番话一出,瑶池內顿时响起一阵阵的惊呼。 “妙啊!” 太白金星手中的拂尘抖了抖,差点把鬍子揪下来。 不愧是如来。 明明是强占了人家的地盘,在他嘴里,倒成了捨身救人的苦心孤诣。 那改动的字跡,不仅不是欺诈,反倒成了天道对这小妖的“额外恩典”。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独火大王气得浑身颤抖,脑后火光暴涨,“你占我仙山,封我灵脉,將我赶到那寸草不生的荒原受风沙之苦,这也叫度我?” “若非本王命大,在那荒原寻得一丝生机,怕是早就形神俱灭了!” “那是你的『考校』。” 如来垂目,宝相庄严,“离了那灵鸟山,你才知天地之大;受了那风沙之苦,你才明修行不易。你今日能站在这瑶池之上,告御状、论因果,若无这千载磨礪,你还是那山中一个只知吞吐火精、不明天时的懵懂妖类。” 如来目露慈光,对著独火大王微微頷首。 “至於那文书字跡之变,乃是因果隨心而走。你心中怨念不平,那字跡便会隨你之念而动,以此警示。” “地无定眾,山无定主,你若悟了,那山便是你的;你若未悟,那便是时机未至。” “不错!” 如来话音方落,燃灯古佛突然附和出声,仿佛事情本就该应如此。 他斜睨著席间眾仙,冷笑道:“诸位,听到了吗?这便是大觉者的慈悲。凡夫俗子只盯著眼前的得失,却不知我佛门为了眾生,究竟背负了多少误解与骂名。” 眾仙听得此番言论,认为言之有理者有,觉得荒之大繆者亦有。 正一龙虎玄坛真君赵公明冷笑旁观:“这就是佛门的『观法如化』?抢了人家的家当,还要说是帮人修心?这份麵皮,贫道自愧不如。” 在其身侧,三霄之中的云霄,如今的感应隨世仙姑,目光清冷道:“佛理辩证,本就是虚实相生。如来说它是缘,便难寻其假。这小妖,怕是要被这『舌灿莲花』给活活绕死。” 殷郊坐在席间,听著如来那宏大的论调,掌心中的太岁宝印微微泛著冷光。 他见过不要脸的,却没见过把不要脸说得如此“天经地义”的。 “世尊好口才。” 殷郊突兀地笑出声来,“成住坏空?地无定眾?世尊的意思是,只要你觉得有缘,这三界之內的灵山大川,便都是你佛门之所了?” 殷郊逼近一步,语气转冷:“那本君今日若说这灵山圣地,与我太岁部有缘,世尊是否也要在那灵山文书上,多添那么一两笔?” “放肆!” 燃灯古佛再次怒喝,周身佛光升腾:“殷郊!世尊演说佛理,那是大智慧!你一介莽夫,懂什么因果定数!” “古佛言之有理!”殷郊被燃灯喝斥,却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道。 “这三界之中,因果確实玄妙,但若是有人想靠著一双翻云覆雨的手段,就想把这『强取豪夺』说成『因果定数』……” 殷郊说到此处,语气陡然一变,手中翻天印轰然祭出,悬浮在瑶池上空。 “那本君这功过簿,怕是也得隨心动一动了。” 如来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看著那方透著森然法度的宝印,感受著那股属於天规的杀伐之气,心中那一抹古井无波的禪意,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涟漪。 五百年前,殷郊在灵山脚下,也是这般蛮横。 “府君。” 如来沉声开口,周身佛光隱隱透出一股沉重感,“天道无常,你又何必执著於这方寸之地的真偽?” “本君不执著真偽。” 殷郊嗤笑著看向如来,一字一顿说道。 “本君只想知道……这三界的规矩,到底还是不是我天庭的规矩。” 第253章 文殊幻相入天门,瑶池辩法起锋芒 ...... 就在瑶池之內因独火大王而再起事端之时。 南天门外,流云激盪。 一处流云中的虚空泛起一阵涟漪。 孙悟空与金蝉子二人身形显出,二人站定身形,相视一眼后,视线落向远处那巍峨的天门。 只见照妖镜下,四大天王神威凌凌,如林的银甲天兵令人望之却步。 “这就是南天门?” 孙悟空嘿然一笑,指尖摩挲著耳后的毫毛,“真是气派啊!” 金蝉子闻言,眉眼低垂,心中也是颇多感慨。 三界之主,天庭重地,自然是非佛门贫瘠之地可比。 良久。 “施主,这天庭的规矩,比灵山更重。”金蝉子的声音低沉。 其双手合十,目光平和,“天帝三公主生辰,瑶池圣境,若无名分,怕是难进这重重天闕。” 孙悟空闻言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金蝉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和尚,你可知那文殊,平日里在灵山是个什么派头?” 金蝉子微微一怔,隨即明了,温声道:“文殊菩萨智慧第一,坐骑青狮,出巡之时法相庄严,身披七宝袈裟,眉心慧光常亮。” “贫僧观施主先前那变化神通,暗合天魔变幻,若是再添几分我西方佛韵,怕是如来当面也难辨真偽。” “好说,好说!” “和尚,你且看俺老孙的手段。” 孙悟空闻言大笑一声,身形在原地猛然一旋。 只见石猴那一身凌气瞬间收敛,化作纯正的清圣佛光。 佛光之下。 一尊宝相庄严的佛陀显化而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右手持智慧剑,左手持莲花经卷。 那一身七宝袈裟上的纹路,竟与灵山真跡一般无二。 正是西方教三大士之一——文殊菩萨。 一旁的金蝉子看得神色动容。 “施主这变化神通,当真是几可以假乱真。”金蝉子低声感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若非贫僧亲眼所见,怕也要以为是文殊菩萨法驾亲临。” “嘿嘿......。”孙悟空得意一笑,转而又道,“和尚,你现在这般模样,可是不行的。” 金蝉子微微頷首,眉窍魔莲涌动,周身泛起一阵微弱的佛光。 將一身风霜洗去,双手合十,再次变成了那个神华內敛的金蝉子。 “走著!” 孙悟空化作的“文殊”把玩著经卷,迈步而出,每一步落下,虚空皆生金莲。 ...... 南天门下,增长天王魔礼青正横剑而立,面色肃穆。 由於瑶池盛会正在进行,整个天庭的戒备也提到了最高等级。 南天门上的那面照妖镜,正喷吐著如同实质般的紫色神光。 凡是从此经过的仙官、侍从,皆要被这神光刷过,莫说妖邪,便是神魂中有一丝斑驳气机,也难逃这镜中世界的映照。 “天王,这又必要吗?”一旁的副將打了个哈欠,低声咕噥著,“你说这三界之中,谁敢在今日闯宫?” 魔礼青闻言冷哼一声,目不斜视:“慎言。如今天庭是个什么形势都看不明白吗?若是出了紕漏,本王可保不住你。” 副將似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报——!” 就在这时,一名天兵匆匆奔来,“天王,西方教文殊菩萨驾到,隨行的还有......金蝉长老!” 魔礼青浑身一颤,手中的青云剑嗡鸣一声。 “文殊菩萨.......?”魔礼青眉头紧锁。 如来世尊带著使团入宫他是知道的,可文殊菩萨不是留守灵山吗? 为何此时会突兀现身? 而且,那金蝉子不是如来的弃徒吗? 怎么会跟文殊菩萨走在一起? 莫非是.......? 但当他看到那自云端漫步而来的那尊熟悉身影时,心中的疑惑瞬间便消失不见。 只见那云雾深处,一尊佛影漫步而至。 那佛陀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生得极其俊美,眉心那一点慧光宛如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照彻人心。 身披七宝袈裟,每一道丝线都流转著玄奥的佛门禁制,右手轻捻一柄智慧宝剑,左手托著一卷真经。 举手投足间,宝相庄严,尽显西方教三大士之首的威仪。 这一身智慧佛光,这如坐莲台的威仪,绝非等閒妖邪可以偽造。 “末將魔礼青,见过文殊菩萨!” 魔礼青不敢怠慢,当即带著三位兄弟齐齐躬身施礼。 孙悟空所化的“文殊”眼帘低垂,嘴角含著一抹慈悲笑意,手中经卷轻轻一晃。 “天王免礼。” “贫僧自须弥山祖庭而来,受阿弥陀佛之託,与金蝉子一同,为那西土因果,需当面请稟天帝。”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神色如常的金蝉子。 ...... 与此同时。 瑶池之內,仙雾被一股激盪的佛光衝散。 如来世尊坐在莲台之上,手结清净殊华之印。 他看著殷郊,看著那方悬浮在空中的太岁宝印,佛音如滚雷。 “府君所执著的规矩,是眾生之序,还是你一己之杀心?” 如来直视殷郊,指间轻弹,一缕佛光在虚空中化作无数残缺的经卷。 “这三界自封神以来,仙神博弈,妖魔乱世。若无我佛门教化,这西牛贺洲,怕是早已沦为阿鼻地狱。” “府君今日为了一个小妖,便要坏了万年之缘,难道就不怕这因果倒错,致使苍生受难?” 殷郊冷笑一声,身后的岁月神轮骤然加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在切割著周围的虚空。 “教化......?” 殷郊指著地上瑟瑟发抖的独火大王,声音冰冷入骨,“借山一年变万年,这叫教化?” “世尊,你这佛理辩得再妙,也遮不住这经文上那一抹被岁月强行改写的因果。” 殷郊跨前一步,太岁宝印轰然下压,將那瑶池上空繚绕的梵音生生震散。 “本君今日,不仅要执著於这方寸之地的真偽,还要告诉这漫天神佛......。” “这三界的规矩,是我天庭的规矩!更是天帝手中的法度!” “若法度不张,若天规可欺,那还要这一身冕服何用?” 大殿之內,死寂一片。 眾仙屏息。 白莲童子身形一颤,神魂之中的不適越发难以忍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灵官那带著一丝颤抖的通报: “西方教......文殊菩萨到!” 如来的眼神,在这一刻,终於出现了一抹深沉的疑惑。 文殊,不是在灵山留守吗? 怎会来此? 莫非......? 第254章 照妖镜下真亦假,二人终是入瑶池 南天门。 魔礼青在孙悟空所化的“文殊”及金蝉子二人身上打量。 他的心里总觉得有些发虚。 如今天庭与西方教的关係,几乎到了烈火烹油的地步。 这本该留守灵山的文殊,带著一个佛门弃徒,在这个当口突兀现身? “天王不信贫僧?” “文殊”开口,声音温润,如和风细雨,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其右手轻捻智慧宝剑的剑柄,左手托著那捲真经。 “职责所在,菩萨见谅。请!”魔礼青侧开半个身位。 嗡! 照妖镜一轮紫莹莹的神光骤然落下,刷在了孙悟空和金蝉子的身上。 那一瞬,孙悟空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要炸立起来。 紫色的镜光像是一根根细密的针,试图刺破他的皮肉,钻进他的骨髓,去翻看那最深处的本源。 他识海深处,“天元地应大法”疯狂运转。 他將自己的石猴本源深深地埋入地脉浊气之中,而在神魂表层,则以“天魔渡”幻化出一层又一层、重重叠叠的无相佛界。 那紫光照进他的体內,映照的只有无尽的智慧之海、跌坐的菩萨虚影,以及那一卷卷由纯正佛光编织而成的经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呼......。” 紫光透体而过,照妖镜平静如常,镜面上显现出一尊清晰的文殊法相,脚踏金莲,手持宝剑,圣洁无瑕。 魔礼青紧绷的背脊微微一松。 照妖镜不会出错。 能在这镜光下不显一丝妖邪气,且佛韵如此纯正,除了文殊菩萨本尊,这三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他又看向金蝉子。 镜光落在金蝉子身上时,却像是石沉大海。 金蝉子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枯寂感,那是真正的“空”。 没有法力,没有神魂波动,只有一个如同枯木般的生命在缓缓跳动。 照妖镜照不出他的过去,也照不出他的未来,只照出了一个在红尘中苦修、近乎寂灭的躯壳。 “確实是枯禪之境。”魔礼青低声嘀咕了一句。 “菩萨,请入內。”魔礼青收起青云剑,侧身让开道路,“只是如今瑶池圣宴正在进行,诸神列位,菩萨此刻入內......” “正因为圣宴在即,贫僧才要討一个公道。” 孙悟空所化的“文殊”冷哼一声,智慧剑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孙悟空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金蝉子。 金蝉子微微頷首,目光直视前方,不悲不喜。 两人並肩而行,踏著云桥,直奔那金碧辉煌、神光万道的瑶池而去。 跨入南天门的瞬间,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灵气扑面而来。 仙鹤在云海中嬉戏,九天银河的支流在远处的白玉廊柱间穿行,发出叮咚的悦耳声响。 相比於下界的苍凉和须弥山的清冷,这里处处透著一种宏大、辉煌且冰冷的秩序感。 “嘿,这就是天庭。”孙悟空压低声音,语气中的桀驁確实丝毫不减,“到处都是金漆抹的面儿,里头烂成什么样,谁知道呢?” 金蝉子没有看那些美轮美奐的宫殿,他的目光正盯著远处那层层叠叠、通往瑶池的白玉阶梯。 两人加快了脚步,越过一重重金碧辉煌的宫殿。 沿途遇到的仙官侍从,见到“文殊菩萨”无不侧身行礼。 孙悟空演得极好,那股子目空一切却又悲悯眾生的傲气,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多时,瑶池那独特的、如梦似幻的七彩烟霞已近在眼前。 隱隱约约的仙乐声传了过来,却不似往常那般平和,而是带著几分尖锐的爭执,以及某种不协调的嘈杂。 “......借山一年变万年,这叫教化?” 一道冰冷入骨的声音,穿透了重重仙雾,在孙悟空耳边炸响。 孙悟空脚步猛地一顿,金莲定在虚空。 “这是何人,好生霸道,居然敢喝问佛门世尊。”他嘿然一笑,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又在瞬间鬆开,变回了拈花的姿势。 金蝉子也停下了脚步,他看著瑶池大门的方向,眼中魔莲幻影一闪而过。 “这便是那太岁府君殷郊,他的厉害之处可不止於此。” 金蝉子喟嘆一声,“走吧,眾生之冤,火精之恨。看来这瑶池盛会,要变色了。” 就在这时,瑶池殿外灵官见二人已至,当即向內通报。 “西方教......文殊菩萨到!” 孙悟空闻言,顿时挺直脊背,左手的贝叶经卷无风自动,散发出蒙蒙的智慧之光。 “走吧,和尚。该咱们入场了。” 孙悟空跨步而出。 每一步落下,虚空皆生出一朵硕大的金莲,金莲之中竟隱隱有经文流转,发出一阵阵宏大的梵唱,將瑶池外围原本有些躁动的气息瞬间压了下去。 这是典型的西方教“大势”,也是最能震慑人心的排场。 瑶池的大门轰然洞开。 孙悟空目不斜视,在那满殿神佛错愕、震惊、乃至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与金蝉子一同缓步走入了这三界权力与荣耀的中心。 如来的视线在一瞬间扫了过来。 那一双慧眼中,因果的丝线疯狂乱颤。 他在灵山留了分身,自然知道文殊此刻绝不该出现在这里。 然而,眼前的“文殊”,无论是那清圣的佛光、智慧的剑意,还是那身为三大士之首的气度,都真实得让他这个世尊都找不出破绽。 孙悟空在如来面前三丈处站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文殊,见过世尊。”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在瑶池中迴荡,带起一阵奇异的涟漪。 而在他不远处,殷郊正单手按在太岁宝印上,眼底紫华流转,盯著这突然闯入的“变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第255章 如来垂目嘆真幻,灵山妙法识真形 瑶池之內。 孙悟空所化的“文殊菩萨”温润如玉,智慧之光流转,在身前撑开一方清净佛域。 这一手佛门“以假乱真”的手段,他在碧游宫时不知演化了多少遍,配合著天魔渡那股无相无形的幻化之意,可说天衣无缝。 燃灯古佛双目之中惊疑不定,深深的打量著眼前的“文殊菩萨”。 西方教眾僧更是面面相覷,心中都泛起嘀咕:文殊菩萨不是在灵山闭关守山吗? 为何会在此刻带著金蝉子那个弃徒入宫? 而世尊如来却是安坐不动,那双倒映著婆娑世界的法眼,映照著“文殊菩萨”的身影。 周遭的仙雾在两人之间被无形的力量排斥。 “文殊?” 良久,如来终於开口。 “你此时,本该在灵山大雷音寺闭关,研习那大千经卷。为何带著这逆徒金蝉入宫,不请自来,闯这三界圣境?” “回世尊。”孙悟空面不改色,嘴角的笑意越发慈悲,“祖庭有变,弟子自灵山接须弥法旨而来,正是为其中根由向天帝陈情。” 孙悟空拉虎皮,扯大旗。把须弥山和阿弥陀佛给搬了出来。 “须弥法旨?” 如来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做拈花之印。 ,却在陡然间沉喝出声。 “尔当真大胆。” “这瑶池重地,三界圣境,大天尊驾前,尔等竟敢以幻身欺佛,乱因果之序,简直目无天规,狂悖无状!” 其声之宏大,若当头棒喝,让孙悟空心中顿时一凌。 只感觉似有雷霆之怒要盖压而下。 孙悟空强自镇定心神,他轻捻智慧宝剑,故作不解地反问:“世尊何故此言?弟子自灵山而来,法礼俱在,佛韵自明,何来欺佛之说?” 他这一开口,连那金蝉子都微微侧目。 这猴子,演到此处,竟连佛门的机锋都带上了几分。 如来闻言,却也不恼,只是呵呵一笑,那双如恆古星辰般的法眼渐渐变得空寂。 “阴阳变化虽妙,难掩生灵迥殊;世事无常之中,天地之別自有定数。” “尔等观这大千世界,见一物是一物,见一色是一色。却不知老僧所证之果,乃是观『现在』之真諦。” 话音落下,如来掌中一朵金莲不知何时已然凋谢,化作一缕虚无縹緲的氤氳之机。 那炁机並无声势,却似乎比翻天印更让人难以躲避。 这是如来身为当世世尊,现在之佛,对此时此刻、此间此地所有存在之形態的最高定义。 “大乘之观,真形速现!” 只见如来一指点出,那一缕氤氳之机化作一道柔和却无孔不入的佛光,瞬间笼罩了整个瑶池中心。 瞬息之间,眾仙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仿佛时光在这一刻產生奇异的重叠。 孙悟空只觉得一股无法抵御的伟力瞬间穿透了“天魔渡”的偽装。 那重重叠叠的无相佛界,在那道名为“现在”的佛光照耀下,漫身的清圣佛光剧烈地扭曲起来。 甚至连他体內的“天元地应大法”都停滯了一瞬。 那原本稳固內基的浊脉,在这一刻被这至高无上的“现在果位”强行拎了出来,摆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唔!” 孙悟空发出一声闷哼。 在那玄之又玄的佛光冲刷下,原本如冠玉般的面容开始扭曲、拉长。 那一身七宝袈裟上的智慧禁制寸寸崩裂,化作点点金屑消散。 右手持著的智慧宝剑化作了一根粗糙的桃木枝,左手的真经则变作了一团被揉皱的黄纸。 不过数个呼吸。 菩萨法相彻底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不足四尺,浑身披著如暗金般灿烂的长毛,身躯虽然瘦小却每一寸肌肉都蕴含著爆炸性力量的猴子。 尖嘴缩腮,雷公面孔,一双金光烁烁的眸子中凶光狠厉。 哗——! 瑶池內瞬间响起了翻江倒海般的惊呼声。 “猴子?竟然是一只妖猴?” 哪吒眸中闪过一抹亮光,不由赞声道:“好猴儿!这变幻之术,好生精妙!” 李靖则是面色一变,只见他盯著孙悟空细细打量,神色渐渐由惊疑到震惊,却实已经认出了这猴子的跟脚。 这猴子出世时金光射斗府,本以为是佛门预定的棋子,怎么今日竟闹到这般地步? “你这孽障,擅闯圣境,毁我佛门名誉,可知罪?” 如来垂下眼帘,看著那显出原形的石猴,语气虽然淡漠,但心中却已是疑虑重重。 在这一瞬间,他那推演万年、从未出过紕漏的心境,竟感应到一股即將脱韁的错乱。 这石猴,本该在花果山中懵懂度日,吞吐日月精华,等待著命运早已標註好的“点化”。 按照西方的布局,此刻的他,应该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山野之王,而非眼前这个身具大法力的妖王。 “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如来心中低喃,神念却已在剎那间横跨虚空,探寻九天十地。 却是毫无发现。 这三界之中,原本负责昼夜监护石猴的五方揭諦,就像是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半点气机。 不仅是五方揭諦,连带著那些暗中布下的因果枷锁,都断得乾乾净净。 是谁? 能在西方教眼皮子底下,將这枚最重要的棋子偷梁换柱? 如来的目光深处,因果的丝线疯狂乱颤。 第256章 真身现踪惊眾圣,燃灯一怒斥妖邪 眾仙的视线,在那道不足四尺、浑身灿金的身影上定格。 “知罪?” 孙悟空嗤笑,没有半分被识破后的惊惶,反而透著一股子桀驁直视如来。 “你西方佛门,占人仙山是『因果』,欺我师长是『天数』。俺老孙不过是换了件衣裳进来喝杯酒,怎么就成了『无状』?” “天生万物,有何高低?你如来坐得这莲台,俺老孙就穿不得这袈裟?” 孙悟空此番狂妄直言让如来面色顿时一沉。 他没想到这石猴现今竟顽劣到如此地步。 就在如来欲抬手先镇压这闹事的妖猴时,一声冷笑突然从一侧传来。 却是殷郊手中太岁宝印轻轻一旋,发出清亮的嗡鸣,打断了如来蓄势待发的动作。 “世尊,刚才那独火大王申冤,你说字跡之变是『心在变』。怎么现在这猴儿变幻形貌,就成了『欺佛无状』了?” 殷郊指著孙悟空,眼底紫芒大盛,直逼如来。 “按照世尊的佛理,这猴儿此时幻化文殊,或许正是因为他『心向智慧』,与文殊大士生了『缘法』。这种『成住坏空』的演变,不正是世尊口中的定数吗?” “你这般急著镇压他,莫非是……世尊也动了嗔怒,看不破这真幻之別了?” 殷郊的声音在瑶池中迴荡。 如来合十的双手微微紧了一瞬。 整个瑶池的气氛,在这一刻降至冰点。 一边是掌握法度、紧咬不放的太岁府君; 一边是识破偽装、急於维繫威严的灵山世尊。 “阿弥陀佛。” 金蝉子立在孙悟空身后,单手合十,低眉垂目,似乎早已预见了这一幕,轻笑著开口。 “世尊,真亦是假,假亦是真。今日这瑶池之上,谁是真佛,谁是幻影,又岂是一场法术能说得清的?” 金蝉子的声音清澈,在瑶池中迴荡,竟將如来散发出的威压生生顶开了数寸。 “金蝉子!” 一声暴喝响起,如平地起惊雷。 燃灯古佛霍然起身。 这位刚从天庭软禁中脱身不久的过去佛,此刻面色铁青,原本那张枯瘦的脸上因愤怒而扭曲。 他在天庭受了数百年的憋屈,又在灵山遭受不公,本就积压了一肚子邪火。 如今见到这个被如来逐出灵山的“逆徒”,竟然带著一只妖猴假冒文殊,胸腔一股怒火再也无法忍受。 “你这逆徒!欺师灭祖,被逐出灵山,如今竟敢勾结妖邪,假扮真佛,乱我教法,毁我圣人名誉!” 燃灯怒视金蝉子,周身佛光化作实质的火焰,將脚下的祥云都烧得滋滋作响。 “你可知这是何地?这是瑶池!大天尊驾前,岂容你这妖孽之徒放肆!” 燃灯跨前一步,大袖一挥,诸佛虚影在身后若隱若现,虽然定海神珠已被夺,但他万载修为仍在,那股准圣级別的压迫感让离得近的仙官纷纷变色退避。 “来人!將这假冒文殊的妖猴,还有这佛门败类一併拿下,打入那九幽深处,永世不得翻身!” 燃灯的声音狠戾,带著一种恨不得立刻杀人灭口的急切。 西方教眾僧亦是纷纷起身,金刚怒目,罗汉持杵,一时间,瑶池中心佛光乱颤,肃杀之气盈野。 “兀那老杂毛?” 孙悟空挡在金蝉子身前,凶相毕露,眼中金光吞吐:“俺老孙扮的是文殊,又不是扮你。你嚷嚷个什么?” “你……你这泼猴!”燃灯气得鬍鬚乱翘,翻掌就要压下。 就在这时。 一直冷眼旁观的殷郊,指尖在桌案上重重一弹。 “咚!” 一声闷响,竟盖过了漫天佛音。 殷郊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那一身黑色的太岁冕服散发出幽幽的冷光。 “古佛,火气大了些。” 殷郊抬眼看向燃灯,眼底紫华流转,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这里是天庭的瑶池,不是你灵山的大雷音寺。” 燃灯身形一滯,他盯著殷郊,眼中闪过一抹忌惮与深仇:“殷郊,你要保这两个妖邪?” “保?” 殷郊冷笑一声,越过燃灯,看向金蝉子。 “本君不保任何人。本君只是觉得,这猴子和这和尚敢闯入此地,若是没有依仗,那便是自寻死路。既然如此,何不先听听他们......。” 金蝉子双手合十谢过殷郊,又向燃灯微微一礼。 “古佛,我等此来,非为闹事,亦非为挑衅西方清誉。” “金蝉子!你这灵山弃徒!”燃灯咬牙切齿,眼中的杀机丝毫不加掩饰,“你勾结妖猴,乱我教大计,如今还敢巧言令色?” 金蝉子淡淡地看向燃灯,眸中光芒闪烁。 “大计在山上,眾生在山下。古佛,你修了千万年的过去,却忘了『现在』的人间。” 金蝉子转过身,不再理会燃灯那要杀人的目光,而是看向了高坐於上位的昊天上帝与瑶池金母。 “下民金蝉携孙施主,不请自来,確有冒昧。” “然,今日乃三公主生辰,我二人自红尘而来,不为辩法,不为爭权。” 金蝉子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琉璃宝瓶。 而一旁的孙悟空也冷哼一声,收了神通,从那一头金毛中摸出一颗散发著浓郁到近乎实质佛光的金色莲子。 “我二人此来,只为贺寿。这一瓶,是须弥山八宝功德池的灵韵精华;这一籽,是那祖庭菩提树下生出的万载生机。” “以此为礼,祝三公主福寿延绵,万劫不磨。” 金蝉子的声音平静,却在这瑶池中投下了一颗巨石。 席间,一直笑口常开的东来佛祖弥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半眯的双眼顿时睁大。 不仅仅是他。 燃灯以及一眾西方教大能,皆齐刷刷地看向了金蝉子手中的琉璃宝瓶。 一股极其微弱,却纯正到了极致的、属於西方立教根基的气息,正从那宝瓶的缝隙中缓缓溢出。 “金蝉子......!”如来沉肃开口。 金蝉子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直接揭开了琉璃宝瓶。 “嗡——!” 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带著亿万功德金光的液体,从宝瓶中呼啸而出。 那一瞬,整个瑶池被染成了一片赤金之色。 漫天梵音不请自来。 燃灯古佛看著那一瓶子“功德水”,一口老血险些喷了出来。 那是西方教积攒了无数纪元,用来洗炼金身、维繫教门气运的命根子啊! 竟然被这孽徒当成贺礼,送给了天庭的帝女? “你……你这畜生!”燃灯咆哮著,眼角几乎裂开。 孙悟空將手中的金色莲子屈指一弹,莲子没入功德水中,瞬间在虚空中绽放出一朵硕大的功德金莲。 “嘿嘿,那老小子,你说说俺这礼,送的重是不重?” 猴子站在漫天金光中,看向燃灯,笑得肆无忌惮。 第257章 弥勒笑顏藏杀机,人种袋中锁乾坤 “好,好,好!” 还为待燃灯古佛发作,却听自其身后突然响起三声好来。 正是一直未曾发话的东来佛祖弥勒。 他平日里那张如满月般和蔼的脸庞,慈悲笑容在一寸寸的收敛。 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猛地睁开,內里不再是佛门的清净,而是一片灿烂到极致、却又冰冷到骨子里的金芒。 “金蝉子!” “圣人祖庭,受天地供养,乃我教根基。尔等盗取重宝,不仅是藐视佛法,更是乱了这三界的纲常因果。” 弥勒转向高坐於九龙云床之上的昊天上帝,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洪亮如雷,震得瑶池上方的烟霞阵阵溃散。 “陛下,此二人行径,与窃贼无异。今日虽是三公主生辰,但佛门清誉不容玷污。请大天尊主持公道,容贫僧施展佛法,將这两个悖逆之徒带回西天,交由教主圣人亲自发落。” 昊天上帝手中把玩著那一杯还未饮尽的琼浆,目光深邃如渊。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向了殷郊。 殷郊冷哼一声,方要说话。 然而。 弥勒却根本没打算等天庭的答覆。 “佛法无边,回头是岸!” 只见弥勒骤然转头,那一身明黄色的僧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孽障,既然你喜欢这佛门重宝,那便隨贫僧入袋中好好参悟吧!” 他那宽大得惊人的袖袍猛地一甩,只见一个通体土黄色、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布袋子,从他腰间旋转著飞出。 人种袋! 此宝一出,瑶池內的光线似乎都被吸走了大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开!” 弥勒口中绽出一道金刚狮子吼。 那土黄色的布袋在半空中迎风便长,剎那间遮天蔽日,袋口张开,黑漆漆的洞口宛如一头潜伏在混沌深处的洪荒巨兽,正贪婪地张开了血盆大口。 轰隆隆——! 一股恐怖到无法想像的吸力从袋口倾泻而下。 在这种吸力之下,四周的云雾被瞬间抽空,连带著宴席上的金樽玉液都化作长龙捲入其中。 首当其衝的孙悟空只觉得周身一紧,体內的“天元地应大法”在这股近乎准圣级別的威压下,竟產生了一丝晦涩的停滯。 那原本与金鰲岛相连的气脉,在那袋口倾泻出的法则面前,竟像是被强行剪断了丝线。 “嘿!老肚子和尚,忒也阴损!” 孙悟空怪叫一声,浑身肌肉如虬龙般虬结,双脚猛地向下重重一跺。 一股厚重、苍茫、带著万载地脉浊气的青黄之光从他脚底喷薄而出,强行稳住了他那瘦小的身躯。 一旁的金蝉子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那枯寂如木的躯壳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双眼之中魔莲幻影飞速旋转,似乎在透过那漆黑的袋口,观察著某种更高维度的规则演变。 然而,人种袋作为东来佛祖的证道重宝,其威能远超寻常灵宝。 那黑漆漆的袋口中,隱隱传出亿万生灵的穿 与哭喊,每一声都像是在拖拽著生者的灵魂。 “孙施主,小心。”金蝉子语气沉重,“这袋子锁的是因果,装的是灵识。” “执迷不悟!” 弥勒冷哼一声,手中法诀再变:“收!” 人种袋中,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虚空崩裂声。 只见那巨大的袋影不仅笼罩了两人,更在不断坍塌缩进,似乎要將这一方天地都生生摺叠、塞进那小小的布袋之中。 眾仙惊呼声中,不少修为稍弱的仙官已经不得不紧紧抓住身旁的栏杆,唯恐被这恐怖的神通波及。 殷郊看著那一面遮天蔽日的布袋,眼底紫华大盛。 他能感觉到,弥勒这一手並非单纯为了抓人,更是为了在眾神面前挽回佛门的顏面,他在用极致的暴力,宣告西方的威严。 眼看孙悟空与金蝉子的身形在那袋口边缘逐渐扭曲、变小,即將步了后尘。 就在此时。 主位之上的昊天上帝,原本微垂的眼帘终於彻底抬起。 “弥勒。” 天帝的声音並不响亮,甚至可以用平淡来形容。 但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个瑶池內肆虐的罡风、那恐怖的吸力,甚至连那崩裂的虚空,都在剎那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仿佛时间的长河,在这一瞬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生生按住了流动。 “在这瑶池之上,在本帝的面前,动此杀伐之术……” 昊天上帝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清脆的杯盏落地声,此刻却如惊雷般在弥勒的心头炸响。 “你,是否太失状了?” 虚空中,两股宏大而古老的气息骤然降临。 一股名为“太虚”,浩瀚无垠,仿佛能容纳万古。 一股名为“太素”,原始纯粹,似能消融万法。 这两道气息,是天帝作为三界之主、执掌天道权柄的具象化体现。 在那气息的冲刷下,不可一世的人种袋竟发出一声呜咽般的鸣响,原本吞天噬地的黑洞瞬间萎缩成了一个乾瘪的布口袋,无力地坠落在弥勒脚边。 弥勒那张原本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感觉到,那落在他背上的目光,不仅有著天帝的威压,更带著一种让他神魂战慄的、属於天道的审视。 “陛下……”弥勒浑身剧颤,此时被昊天上帝这一声喝问,才猛然惊醒自己逾矩了。 在这瑶池盛宴,当著三界眾神的面,不请示天帝便擅自动用法宝擒人,这在昊天眼中,几近“目无君父”。 “陛下息怒……贫僧,贫僧只是一时心急,唯恐我教重宝流落在外,坏了因果。” 弥勒收起法力,原本威严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躬著身子,声音颤抖的请罪。 “贫僧无状,衝撞了陛下,惊扰了三公主雅兴,还请陛下恕罪。” 这位平日里笑口常开、位极准圣的东来佛祖,竟毫无顾虑地在眾仙面前单膝跪地,冷汗顺著额角的肉褶滚滚落下。 “贫僧……贫僧一时情急,忧心教门重宝,这才冒犯了陛下圣顏。”弥勒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再无半点方才的威风,“求陛下恕罪!” 如来的眼神在那一瞬也变得深邃无比。 他看著跪地的弥勒,又看了看上方神色莫测的昊天,心中轻嘆一声。 弥勒终究是落入了昊天的套里。 今日这一齣戏,无论独火大王申冤,还是妖猴闹场,天帝其实一直都在等佛门自己露出“狂悖”的马脚。 而弥勒那一袋,恰恰送上了最好的藉口。 如来双手合十,对著昊天微一作揖:“阿弥陀佛。大天尊,弥勒心急教门,行事確实欠了考虑。老僧教导无方,愿以此功德,弥补今日之过。” 说著,如来指尖轻弹,一朵金色的功德莲花飘向那一处因人种袋而受损的虚空,將其瞬间抚平。 昊天上帝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目光在那琉璃瓶与莲子上扫过。 瑶池之內,鸦雀无声。 昊天上帝看著下方的弥勒,良久没有说话。 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刚才的人种袋还要令人窒息。 过了许久,天帝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念你……”昊天上帝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却更显威严,“念你也是心繫祖庭,且初犯天威,本帝便不降重罪。” “但这瑶池盛会,终究不是佛门的戒律院。” 昊天上帝挥了挥袖袍,那瀰漫在空中的“太虚”与“太素”之气悄然散去。 “收了法宝,退下吧。” 弥勒闻言如蒙大赦,收起地上的人种袋,躬著身子退回席位。 第258章 天帝敕令问须弥,帝心难测起波澜 弥勒退下的仓皇,心绪不寧,以致落座之时,身下的莲台都不自觉地晃了晃。 “呵。” 席间,殷郊发出一声冷笑,视线落在如来世尊的身上。 “世尊,佛门的礼数,本君今日算是见识了。” “先有独火申冤,言说佛门生花妙笔,借地不还;后有金蝉长老诚心贺寿,佛祖却要在这瑶池圣宴、帝女驾前,动这吞天噬地的杀伐之术。” “怎么,这西天的佛法,修到最后,修的就是这一手『顺我者慈悲,逆我者怒目』的手段吗?” “殷郊!你莫要血口喷人!” 燃灯古佛脸色一变,张口反驳道,“此二人手中之物,乃我教立教根基!若非盗取,以此二人的身份,岂能得见?” “是不是窃贼,你说了不算。” 殷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本君只看到,这两样东西现在是贺礼。是送给三公主的生辰之礼。” “怎么,古佛是觉得,陛下与娘娘,不配收这两样东西?” “你……”燃灯气结,胸膛剧烈起伏,周身佛光中诸佛虚影若隱若现。 “阿弥陀佛。” 如来世尊终於开口,他伸手止住燃灯,示意其噤声。 如来那双仿佛藏著无尽星辰的法眼,对上昊天上帝垂下的目光。 “大天尊,正如弥勒所言,这两样重宝牵扯甚广,关乎西方气运。金蝉虽曾为老僧弟子,但其心性早已偏离佛道,这位施主更是跟脚未明之辈。此二物出现在此处,实乃咄咄怪事。” 如来言语温和,却步步紧逼,“今日虽是公主生辰,但因果之序不可乱。老僧斗胆,请大天尊暂准老僧收回此二物,待查明真相,定当给天庭一个交代。” 昊天上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指尖在御案的一卷明黄绸缎上轻轻划过。 那绸缎並非凡物,乃是承载天宪的“敕令金书”。 “佛老。” 昊天上帝缓缓开口,目光掠过下方的孙悟空与金蝉子。 金蝉子此时立在殿心,一袭僧衣隨风轻摆,眼神清亮如雪,不悲不喜。 他身侧的石猴则是百无聊赖地抠著耳朵,一双金色的眸子时不时在席间的蟠桃上打转,似乎对这瑶池中的明爭暗斗全然不在意。 “既然金蝉子说,这东西是阿弥陀佛予他的缘法,是为了贺本帝爱女之寿;而世尊却说,这是尔等教门失窃之赃物。” 天帝的声音逐渐拔高,带起一阵阵如同雷鸣般的余音,“这世间事,讲的是个人证物证。既然两方执词不一,若仅凭片面之词便將贺礼退回,岂不显天庭法度偏颇,寒了这天下求道者的心?” 如来心头一沉,起了不好的预感。 “长庚。” 昊天上帝侧过,看向太白金星。 “老臣在。”太白金星赶忙收起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肃然躬身。 “研墨。” 此言一出,瑶池之內群仙震动。 天帝亲笔起草敕令,这在封神之后,还是极其罕见之事。 只见太白金星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方通体漆黑、隱隱有真龙咆哮之声的砚台,那墨汁並非凡俗,而是由三界气运凝聚而成的“玄黄之气”。 昊天上帝右手虚握,一柄通体晶莹、笔尖縈绕著万道霞光的“定天笔”凭空显化。 在那敕令金书上,落下了第一笔。 嗡——! 瑶池上空,万道惊雷骤然炸响,无数金色的天道符文如流星般在云雾中穿梭。 昊天上帝一边挥毫,一边淡淡开口,声音穿透瑶池,迴荡在三十三重天之上: “吾,承天受命,统御三界。今瑶池盛会,西方教金蝉子、石猴悟空,敬献须弥山八宝功德精华、菩提莲子为贺。佛门世尊如来、弥勒,疑其来源不正,意欲强行索回。” “兹事体大,关乎天庭神权与方外因果之辩。特发敕令,驰问西方极乐世界,须弥山祖庭。” 行到此处,昊天上帝猛地停笔,笔尖一点,一道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炁机注入金书之中。 “著,须弥山大教主阿弥陀佛,亲降法旨,分说清楚:此二物,究竟是赠予后辈之缘法,还是教门疏忽之赃物?” “若为缘法,本帝自当厚赐金蝉、悟空二人,全此一段佳话。” “若为赃物……” 昊天上帝的眼帘微垂,一抹冷冽的锋芒在其眼底一闪而过。 “那便请阿弥陀佛亲入瑶池,在那斩仙台前,功过簿下,与三界诸神当面对质!” 轰——! 金书大放异彩,化作一道横跨天际的明黄流光,其势如虹,直奔西方极乐世界而去。 如来的脸色在那一瞬变得难看至极。 他没想到,昊天竟然做得这么绝。 这一道法旨发往须弥山,无论结果如何,佛门的脸面都已经掉在了泥里。 如果是阿弥陀佛亲赐,那如来和弥勒刚才的行为,就是在打自家圣人的脸,更是对天庭的无理取闹。 如果阿弥陀佛说是偷的,那圣人就得入瑶池对质,这在某种程度上,等於承认了天庭对“方外之地”也有著实质上的管辖权。 这一局,佛门怎么选都是错。 “陛下……当真是好算计。”如来双手合十,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昊天上帝隨手將定天笔一放,重新端起那杯琼浆,眼神幽深如渊。 “世尊言重了。本帝,不过是在给尔等一个公道。” 第259章 须弥圣境传法旨,圣人法眼观因果 瑶池上空,承载著天帝意志的法旨流光划破重重天幕,直坠西方。 而此时的极乐世界,须弥山祖庭。 这里无昼夜更替,唯有永恆的金色佛光,映照得此山纤尘不染。 “嗡......” 突然。 一道流光穿透须弥山的重重云靄,其势之猛,震得七宝林中的迦陵频伽鸟惊恐四散,梵音禪唱顿陷紊乱。 “那是......天庭的敕令金书?” 半山腰上,正在讲经的宝相佛猛地抬起头,一张悲悯的脸上满是错愕。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须弥山的永恆穹顶轰然震颤! 一道明黄色的敕令金书,裹挟著三界气运的玄黄之气,如同一柄裁天巨剑,生生劈开了那层浓郁的寂灭佛光。 帝威浩荡,煌煌如大日凌空。 隨著流光散去,一股属於三界至尊的意志轰然铺开。 金色的天道符文在虚空中飞速穿梭,化作漫天垂落的法理锁链,震慑著这方方外净土。 “吾,承天受命……今特发敕令,驰问须弥......请阿弥陀佛亲降法旨,分说清楚:此二物,究竟是赠予后辈之缘法,还是教门疏忽之赃物?” 天帝那冷冽的声音在每一位佛修的心湖中炸响 “哗......” 整个须弥山瞬间沸腾。 无数闭关中的古佛、尊者纷纷从禪定中惊醒,化作道道金光,匯聚向山顶。 “天庭竟敢向祖庭发號施令?” “敕令金书直抵须弥,这在封神之后,还是头一遭!” “斩仙台前对质?功过簿下分辩?那昊天当真以为这三界皆是他的私產不成!” 一尊脾气火爆的金刚怒目圆睁,周身佛光剧烈波动,几乎要化作杀伐之气。 龙树遭劫的余波尚未平息,太岁府在西牛贺洲的钉子还没拔掉,如今天庭竟然直接把手伸到了须弥山门口,还要请教主去瑶池“当面对质”? 这是何等的羞辱! 大菩提树下。 这里是须弥山的极点,也是西方教的气运核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弥陀佛静坐於树下,他的面容疾苦而深邃,仿佛与周围的虚空融为了一体。 他缓缓睁开双眼。 瞬息之间,漫天的惊雷、震动的金书、喧囂的眾佛,都仿佛陷入停滯。 阿弥陀佛轻点。 那份蕴含帝王威压、在半空中肆意散发著金光的敕令金书,轻飘飘地落入他的掌心。 “教主。” 莲华大士越眾而出,双手合十,神情中带著一抹掩饰不住的焦虑,“天帝此举,分明是欺我佛门无人。如来世尊在瑶池被这般逼迫,若我祖庭不给个明確的態度,那西方大兴之势,恐要半途而废。” “態度?” 阿弥陀佛摩挲著金书上的玄黄墨跡,声音淡漠,“昊天要的是交代,更是要本座入局。他扶持殷郊那柄利刃,斩的是我教皮肉;如今这一纸金书,刺的是我教骨髓。” “那金蝉子......。”宝相佛迟疑著开口。 “那已非金蝉......。” 阿弥陀佛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直接落在了瑶池之中。 在他的法眼之下,瑶池內的景象分毫毕现。 他看到了那袭破旧僧衣下的金蝉子,眼神清亮得让他这尊圣人都感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看透红尘、不求灵山的寂灭之光。 而在那金蝉子的眉心深处,一朵若隱若现的黑色莲影正悄然摇曳。 “魔罗......”阿弥陀佛心中掠过这个名字,却並未言明。 他的视线转向金蝉子身侧。 那只毛脸雷公嘴的石猴,正蹲在椅子上,畅快的啃著蟠桃。 一身桀驁不驯的野性之下,却藏著一股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意蕴。 是上清仙法的锋芒,是截教那股令人生厌的不屈。 “马遂......?无当......?” 阿弥陀佛在心底自语。 须弥山的八宝功德池功德、菩提子,確实是他为了布局而留下的“缘法”。 “教主,此行......去是不去?”莲华大士追问道。 若圣人亲临瑶池,那便是变相承认了天庭的统御之权,西方教自此低了一头。 若不去,那天帝以此为由,直接在斩仙台上论断如来、弥勒,那西方教將彻底丧失在南赡部洲的传教根基。 两难。 这是昊天上帝布下的一个阳谋,一个不得不跳的坑。 阿弥陀佛缓缓合上双目。 推演种种可能。 “天道运转,大势在西。这是道祖定下的规矩。” 阿弥陀佛缓缓开口,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但道祖也说过,变数......应势而生,应势而动。” 阿弥陀佛心中闪过那柄横亘在紫霄宫外的天剑,宿列四方与盘古幡与皇道气息。 有些事,即便是圣人,也是力不从心。 “教主!”眾佛齐声呼唤,焦急之情溢於言表。 “本座,不便亲临。” “缘起缘灭,皆在瑶池......。” 阿弥陀佛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嘆息。 这嘆息声中透著一股看透世事沧桑的疲惫,也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缓缓抬手,一缕清净佛光自指尖溢出。 佛光在虚空中交织,变幻著种种深奥的梵文。 “传本座法旨,回稟陛下。” “此二物,非偷非抢,乃金蝉二人自求得的『缘法』。” 听到“缘法”二字,宝相佛与莲华大士皆是心头一震。 既然圣人说是缘法,那这两样宝物便再也拿不回来了。 而且,这也意味著圣人默认了金蝉子与石猴的行为。 阿弥陀佛再次一划,法旨之上生出一抹绚烂的佛光,那佛光化作两朵微小的並蒂莲,顺著金书的来路激射而回。 “本座於极乐深处,恭贺帝女福寿。因果自辨,大局为重。” 金书离去后,须弥山重归寂静。 第260章 佛光回传疑云生,瑶池论罪辩真言 瑶池之內。 西方教主阿弥陀佛的回旨送至。 “嗡......。” 法旨在半空中盘旋一圈,带起阵阵玄黄之气,最终稳稳地落在昊天上帝面前。 流光散去,散发著若有若无的清净之气,將大殿內焦灼的火药味都冲淡了几分。 昊天上帝眼帘微垂,修长的指尖轻轻点在其上。 瞬息之间,阿弥陀佛那悠长而带有一丝疲態的嘆息,在这瑶池仙境中缓缓盪开。 “此二物,非偷非抢,乃金蝉二人自求得的『缘法』。本座於极乐深处,恭贺帝女福寿。因果自辨,大局为重。” 圣人法旨,言出法隨。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是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灵山眾佛的心头。 “咔噠”一声细响。 弥勒佛身下的莲台竟是不自觉地晃了晃。 这位平日里笑口常开、挺著大肚的未来佛,此时额尖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那圆润的脸颊滑落。 他那张常年掛著慈悲笑意的脸,此刻僵硬得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眼中满是茫然与惶恐。 他怎么也没想到,教主竟然认了。 在那须弥山祖庭中,视若性命的八宝功德精华和菩提子,圣人竟然轻飘飘地回了一句——“缘法”。 这哪里是回旨? 这分明是当著三界眾神的面,甩了灵山派系一个响亮的耳光! “阿弥陀佛......。” 弥勒低声诵了一句佛號,声音却透著一股虚浮。 他原本是想藉此机会,在瑶池盛宴上强行拿人,既能收回重宝,又能打压殷郊的气焰,顺带试探天庭的底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现在,圣人的法旨直接拆了他的台,將他晾在了这眾目睽睽的高台之上,进退维谷。 如来世尊坐在上首,那双仿佛藏著无尽星辰的法眼微微闭合。 他那如山岳般沉稳的身躯未动分毫,但那双结成定印的手,指尖却在不经意间微微颤了一颤。 他比弥勒看得更远,也看得更深。 “呵。” 席间,一道充满了嘲弄气息的冷笑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殷郊手中把玩著太岁宝印,目光在如来与弥勒身上刮过。 “世尊,佛门的规矩,本君今日算是见识了。” “先前弥勒尊者信誓旦旦,直言我天庭包庇窃贼,甚至要在陛下驾前、帝女庆典之上动用金刚怒目。”殷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可现在,须弥山教主亲降法旨,言说这是『缘法』。本君倒是想请教请教......。” “既然教主说是缘法,那弥勒尊者口中的『赃物』,又是从何而来的?难道这灵山的规矩,竟比须弥山还要大?还是说,尊者觉得圣人老眼昏花,连自家教门的宝贝是送是偷都分不清楚了?” “你......。”弥勒佛语塞,那张慈悲脸涨的通红,想要辩解,却发现根本找不到落脚点。 圣旨如山,圣言如鼎,他敢反驳殷郊,却断然不敢反驳阿弥陀佛。 殷郊转过身,对著昊天上帝微微拱手,语气陡然变得肃杀:“陛下,佛门借地不还,乃是无德;如今更是在瑶池盛宴上,诬陷贺礼之臣,惊扰三界仙家,更是目无天纲!” “这等『莫须有』的构陷,若是不给个说法,日后这天下求道者,谁还敢来我天庭朝贺?” 昊天上帝端坐高台,目光在如来身上停留了片刻,却並未立即发难,只是淡淡地开口:“佛老,何解?” 如来世尊缓缓睁开眼,面对天帝的逼问和殷郊的挑衅,他那张宝相庄严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怒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大天尊,缘法一说,玄之又玄。圣人慈悲,不忍金蝉沦落,予其一线生机,此乃祖庭之宏愿。” 如来声音宏大,在大殿內嗡鸣。 “然,金蝉虽有缘法,但其身侧那顽劣之徒,跟脚不明,且在这瑶池圣境中行事粗鄙,动摇根基。弥勒之急,实为护教之心,虽有操切,却也並非无因。” “护教之心?” 殷郊嗤笑著打断了如来,指著正蹲在椅子上、一边抠耳朵一边把桃核吐向一旁的孙悟空。 “世尊说这石猴跟脚不明?我看他跟脚清白得很!天生地养,灵石孕化,若非心中有佛,岂会隨金蝉子长途跋涉,求取这一份贺礼?” 石猴感应到殷郊的视线,嘿嘿一笑,对著如来嗤笑作怪,又抓起一颗蟠桃,大喇喇地啃了一口,那模样哪有半点对佛祖的敬畏。 “至於『粗鄙』......。”殷郊眼神微眯,“本君倒是觉得,这石猴赤子之心,比之某些口蜜腹剑、坐视冀州大旱的菩萨,要乾净得多!” “殷郊!” 燃灯古佛听其提及旧事,一时气急败坏,他自莲座上猛地站起,周身佛光因为心绪波动而剧烈摇曳。 “你莫要在此胡搅蛮缠!即便圣人言说此二物为缘法,但这二人假扮佛门法相,以此尊荣潜入须弥,此乃大不敬之罪!” “这是在谤佛,是在辱没我法教威严!这等悖逆之举,难道天庭也要包庇吗?” 燃灯的声音狠戾,他死死盯著那尊石猴。 在他法眼之下,虽然看不出那石猴背后的真相,但他能感觉到,这猴子身上有一股令他极其厌恶、却又感到莫名战慄的气息。 “谤佛?” 殷郊大笑,声音中满是讥讽,迴荡在瑶池上空。 “古佛说他们假扮佛门相?本君听闻,佛门常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又说『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既然万物皆无相,眾生皆平等,那这法相尊荣,尔等坐得,这石猴便坐不得?” 殷郊每言一句,身上的杀伐气便浓郁一分,直逼燃灯。 “还是说,你们修了万年的佛法,修到最后,修出的竟是这幅嘴脸?若真是如此,这西天的真经,不要也罢!” “你......。”燃灯气结,手指颤抖地指著殷郊。 金蝉子此时立在殿心,始终未发一语。 他穿著那一袭素净僧衣,与这瑶池的奢华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和谐。 清亮的目光落向如来,双手合十,微微行了一礼。 “世尊。” 金蝉子的声音不高,却在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闹。 “弟子於下界,行红尘路,看眾生苦。可在那西牛贺洲,弟子亦未见佛,只见到那假借佛名、剥削民脂的皮囊。” “今日这份贺礼,確实是圣人所赐。但圣人赐的是缘,弟子接的是愿。弟子之愿,是愿这三界秩序有度,愿这人间眾生安乐。” 金蝉子看向昊天上帝,目光清澈得如同一潭死水,“这菩提子,是为公主贺;这因果,弟子金蝉,愿一肩担之。无论世尊要如何定罪,无论燃灯古佛要如何清算,弟子,在此候教。” 石猴也跳下椅子,拍了拍屁股上的浮土,齜牙咧嘴地站在金蝉子身边,虽然不说话,但那双金色的眸子却闪烁著一股寧为玉碎的狂意。 瑶池之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僵持。 如来低眉沉思,心中衡量,此时若是强行在那法相之事上做文章,非但討不得什么好处,反而会进一步激怒昊天,甚至引得殷郊直接在这瑶池掀桌子。 圣人的法旨已经定性为“缘法”,若是再执著於“谤佛”,便是自乱阵脚。 而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太白金星,像是收到了某种指示,突然笑眯眯地跨出一步。 “哎呀,诸位,诸位。” 太白金星手中的拂尘轻挥,一派和气生財的模样,“既然圣人都说是缘法了,那这便是一桩皆大欢喜的佳话。三公主生辰,见不得杀伐之气,更听不得罪罚之言。” 他看了看昊天上帝的脸色,又看向如来,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眾神听清。 “世尊,佛法无边,这『相』与『不相』,咱们改日再论。今日,总不能让这瑶池盛会,一直僵在这儿吧?” 如来世尊抬起头,那抹深不可测的目光扫过殷郊,最终落在那两朵並蒂莲上。 良久。 “阿弥陀佛。” 如来缓缓闭上双眼,再次结成定印,周身佛光收敛。 “既然是大天尊的旨意,既然是圣人的缘法......那便因果自辨吧。” 这一声“因果自辨”,透著无尽的冷意与不甘。 第261章 大灵官金鞭传急讯,瑶池宴半路冷余欢 瑶池之內,那道来自须弥山的金色佛光终究是散了。 圣人法旨已下,如来与弥勒哪怕心中有万般不甘,在那“缘法”二字面前,也只能强行咽下这口闷气。 燃灯古佛见状,事已至此,也只得收起心思。 “善哉,既然是圣人法旨,那便是我等孟浪了。” “哈哈,既然如此,今日之误会亦不失为佳话一场。” “接著奏乐,接著饮酒......!” 太白金星忙不迭的甩动拂尘,对著下方的乐师们使了个眼色。 剎那间,被压抑许久的仙乐重新在这白玉京中升腾,无数宫娥再次涌入。 殷郊仰头饮尽一杯酒,目光落向始终稳坐高台、神色莫测的昊天上帝。 就在眾仙推杯换盏,酒意渐浓之时,一道不合时宜的脚步声再次传来。 “报......!” 殿前灵官的声音高亢,传遍了整个瑶池。 “都天大灵官、先天首將、赤心护道三五火车王天君,威灵显化天尊,王灵官......有急报覲见!” 眾仙官手中抓著的仙酿或是蟠桃,皆是悬在了半空。 王灵官。 那位镇守天门、等閒不出、號称“雷霆之火,焚尽外邪”的灵官之首。 都天大灵官。 此时来这瑶池做什么......? 眾仙齐齐望去。 只见瑶池重重瑞气之外,一抹刺眼的火光破开云雾。 一名身披红袍、內衬金甲的战將,正步履匆匆地进入瑶池。 他右手紧攥著一柄降魔金鞭,周身繚绕著足以焚煮江海的先天神火,那一头赤发在热浪中狂舞,原本威严的面孔上,此时满是肃杀与凝重。 王灵官来到御阶之下,拜向天帝。 “陛下,臣王善,有十万火急军情,叩请陛下......!”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装模作样喝酒的仙官们,手中的杯盏齐刷刷落了一地。 太白金星手中的拂尘猛地一顿,那双总是眯缝著的眼睛瞬间睁大。 雷部那边,闻仲额间那只神目更是骤然睁开,一道紫雷在瞳孔深处疯狂跳动。 世尊如来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视线在王灵官身上停留了剎那,心中念头急转。 天庭出事了......? 而且是足以惊动都天大灵官的变故。 昊天上帝这边,听闻王灵官所言,面色却是如常,伸手在御案上轻轻一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压下了殿中的喧囂。 他缓缓抬起眼眸,扫过殿中惶恐不安的群仙,最终落在王灵官身上,开口道:“王卿,今日是公主生辰,何事如此惊慌?” 王灵官深吸一口气,语气却更加急促:“陛下恕罪!军情火急,事关三界安危,末將不敢有丝毫延误!” 昊天上帝微微頷首,目光落在瑶池金母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瑶池金母心领神会,轻轻一挥手,示意仙乐停止。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王灵官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昊天上帝挥了挥手,屏退眾仙,“今日甚欢,然天时有变,眾卿家......散了吧。” 此言一出,殿中眾仙面面相覷。 如来、燃灯等佛门高层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天帝此举,並非真的要结束生辰宴,而是要屏退无关人等,商议要事。 他们隱约猜到,天庭內部定然出了大事,而且是足以影响三界格局的大事。 然而,天帝法旨已下,他们却也不敢违逆。 太白金星眼梢一挑,立刻会意,笑眯眯地走到眾佛面前,拱手道:“诸位佛老、菩萨,生辰宴已近尾声,请吧。” “既然天时有变,那老僧等便不再叨扰。”如来缓缓起身,双手合十,声音低沉,“大天尊,愿天庭祥瑞永驻。” 其余佛门眾僧虽心有探究,却也只能无奈地隨著太白金星鱼贯而出。 殷郊看著这一幕,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疑惑。 究竟是何等大事,竟能让天帝如此郑重其事? 很快,瑶池仙境中只剩下昊天上帝、瑶池金母、王灵官、太白金星、以及几位天帝心腹重臣。 瑶池金母玉指轻点,瑶池四方升起重重禁制,將这片区域彻底封锁。 雅乐仙音完全消散,瑶池仙境不再有半点声响。 ...... 一处被重重禁制封锁的秘殿內,天帝高坐主位,神色凝重如水。 此处皆由混沌石砌成,其上鐫刻著无数细密的禁制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勾连著天庭的本源气运。 在这里,便是圣人的法眼,也难以轻易窥探。 昊天上帝冕冠下的面容沉入阴影。 太白金星、赤脚大仙分立两侧,皆是面色沉重。 瑶池金母凤目微凝,素手轻抚眉心,似在推演天机,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阻。 “王卿,此处安静,究竟发生何事,让你这般失態。”昊天上帝声音冷肃,看著下方的王灵官。 王灵官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抹不安。 “回陛下,天蓬真君......回来了。” 殷郊心头猛地一跳。 天蓬真君? 那位在紫薇大帝座下,北极驱邪院中,威震八方的天蓬大真君? 昊天上帝眼中亦是闪过一抹凝重。 “带他进来。” 第262章 天蓬浴血陈天外,北极防线动根基 不多时,秘殿的门再次被无声推开。 只见王灵官领著一名浑身血光、身形高大却略显疲態的战將快步入殿。 那战將身披金甲,鎧甲上布满了深刻的裂痕,有的地方甚至直接被撕裂,露出下方渗血的皮肉。 赫然是北极四圣之首、紫微大帝座下的核心战將——天蓬大真君! 他周身气息狂乱,自天外天战场带来的浓烈煞气与劫力还尚未平復。 一双虎目中布满了血丝,显然是经歷了连场恶战,疲惫不堪。 天蓬大真君一入殿,便单膝跪地,拱手抱拳,声音带著沙哑与急促:“末將天蓬,叩见陛下,金母!......紧急军情,不敢有片刻延误!” 昊天上帝抬手示意:“平身吧!天蓬,域外战事如何?紫薇大帝可安好?” 天蓬大真君起身,但身躯却微微颤抖,仿佛仍在心繫天外战场的惨烈与焦灼。 “启稟陛下。”天蓬大真君沉声回道。 “紫薇大帝一切还好,不过域外战事焦灼异常!先天神魔攻势凶猛,天外天北极防线与先天神魔鏖战日久,损失惨重,急需天庭后续援军!”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凝。 域外战场乃是三界最高等级的秘密,知晓者甚少,能调动天庭主力兵马的,唯有天帝。 天蓬大真君口中的“先天神魔”,更是让太白金星和赤脚大仙脸色剧变。 这些古老的存在,乃是洪荒初开时的混沌生灵,战力通天,一旦入侵三界,便是灭世之灾。 “损失惨重?”昊天上帝双眉紧锁,声音中带著一丝沉迫。 天蓬大真君苦涩的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陛下,此番战事凶险,远超往昔,原本防线尚能维持。可半月前......先天神魔似有备而来,不仅数量眾多,更有数尊隱藏极深的古老魔神出手,撕裂了北极防线数道防线。” “真武大帝为了堵住防线,亲身犯险,不料却中了先天神魔残部的『逆反混元』之计。” “他们不知道从何处寻到了一块『归墟之石』,生生在天外天的核心战场,拉开了一道缺口。” 天蓬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泰山府君,为了接应真武大帝,率领兵马驰援,却不想亦中了埋伏。先天神魔的首领『虚无之影』亲自出手,將整片战场的气机全部顛倒。” “府君他......他在掩护真武撤退时,被拉入了虚空乱流。臣......臣等拼死杀出,也没能寻到他的踪跡。” “下落不明。” 轰! 昊天上帝浑身一震,霍然起身,整座秘殿都在他的怒火下战慄。 泰山府君不仅是天外防线的重要一环,更是勾连地府与天庭神权的关键枢纽。 他的失踪,意味著地脉与天星的感应將会出现巨大的问题。 一旁,殷郊亦是听的心头狂震。 泰山府君,那是先天之前便诞生的圣灵。 如今,连这种级数的人都下落不明......? “真君是说,天外防线出现了『裂缝』?” 殷郊突然开口,他盯著天蓬大真君,声音虽沉稳却透著压力。 他太清楚“防线破裂”意味著什么。 封神之因,便是天庭真正的精锐一直驻守域外,而填补內部空虚之举。 而此时,若天外主力出了差池,而內部又良莠不齐。 若先天神魔倾巢而动,这三界顛覆,恐在顷刻之间......? “是。”天蓬大真君看著殷郊,“那一处裂缝,不是单纯的破碎,而是一种吞噬。那里的法则皆被抹去,任何神权、任何法力,到了那里都会失效。” “更糟糕的是......。” 天蓬大真君猛的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秽气,“臣回来的路上,隱约察觉到三界內部的气息......变了。” “那些先天神魔,可能......已经借著裂缝,混进来了。” 秘殿之內陷入静謐。 太白金星那张常年掛著笑容的脸,此时再也笑不出来。 他颤抖著鬍鬚,低声呢喃:“先天神魔......那是混沌未开时的余孽,他们要是进来了,那三界......。” “够了......。” 昊天上帝站起身。 不再隱藏在神光之中,那张威严到极点的面容清晰地展现在眾人面前。 那是一种俯瞰苍生的绝对权力,也是承担著眾生性命的极度压抑。 “这三界,还没到塌的时候。” 昊天看向殷郊,眼神幽深如渊:“殷郊!” 殷郊心中一凛,躬身道:“微臣在!” 昊天负手而立,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果决:“太白,擬旨!从即日起,司法天神杨戩、太岁府君殷郊,全权负责三界內部整肃。” “不论是天庭正神,还是人间山神土地,亦或是西方教眾佛,只要察觉到『域外气息』,不必上奏,先斩后奏!” “至於北极防线......。” 昊天的目光望向虚空深处,仿佛看穿了三十三重天,看穿了那天外天的血海战场,“王灵官,点齐禁卫,本帝......亲自去会会那些老朋友。” “陛下!”太白金星嚇得差点跪下,“万万不可!您乃三界之主,岂能轻动?” 瑶池金母凤目中闪过一抹忧虑,低声传音道:“陛下,紫霄宫那边,您的本尊尚与三清牵制鸿钧,若是分神去往天外,只恐生变。” “顾不得了。”昊天冷哼一声,“泰山府君失踪,地脉不稳,这便是神魔动摇我三界根基的毒计。他们想在內部点火,让朕首尾难顾。” 他猛地转头,目光锁定在殷郊身上,那眼神中的沉重压得殷郊肩膀微微一沉。 “殷郊,杨戩是朕的亲外甥,天眼能看破虚妄真灵,但神魔诡诈,往往寄生於无形。” 昊天上帝摊开手掌,一道紫金色的帝纹符印缓缓飞向殷郊。 “你的岁月神轮与功过簿,能察觉到过去未来一切不协调的『影子』。记住,凡有异者,寧错杀,莫放过!” 殷郊双手接过符印,只觉掌心一片冰凉,拜下应道。 “微臣领旨!” 天蓬大真君在一旁,虎目中带著几分忧虑:“府君,千万小心。那些东西……不是仙,也不是佛,它们没有因果,只有吞噬。被它们寄生之人,往往连自己都不知道已经成了魔。” 殷郊点点头,正欲离去,却听得瑶池金母在后方又补充了一句:“岁君且慢。方才那西方教眾人离去时,吾察觉到那燃灯的佛光之中,隱约夹杂了一缕枯败的死气。西方教根基深厚,只怕那里……已成了神魔潜伏的首选之地。” 殷郊眼神微眯,方天画戟在手中若隱若现:“金母放心,微臣这就去『送一送』如来世尊。” 说罢,殷郊不再停留,化作一道玄黑色的流光,瞬间出了秘殿。 …… 西天路上,佛云滚滚。 如来世尊坐在九品莲台上,面容依旧慈悲庄严,但其身后的三千诸佛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燃灯古佛凑近如来,低声问道:“世尊,方才那王灵官神色如此慌张,定是天庭出了变故。咱们是否要……” “不可妄动。”如来截断了他的话,法眼之中闪过一抹疑虑,“大天尊既然封锁瑶池,便是不想让外人知晓。此时打探,便是自寻死路。” 眾佛默然。 然而,在队伍末尾的一名年轻罗汉,正不紧不慢地走著。 他的神情麻木,双眼微垂,但在那佛光的映照下,他的影子却並未隨著身体摆动。 而是诡异地定在原处,甚至还在悄无声息地吞噬著周遭游离的灵机。 ...... 下界,秦地。 原本正在耕种的秦人,此时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那阴沉得有些诡异的天空。 风中似乎多了一股子让人烦躁的腥味。 年轻的秦王嬴政站在章台宫的露台上,他的腰间悬著一柄阔剑,锐利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黑云。 “要变天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狂傲而冷冽的弧度。 “这天下山河,寡人......。” 而在那极北之地,万妖国。 帝宫內的陆压与鯤鹏同时睁开了双眼。 “来了?” 第263章 三界肃杀起风云,太岁神目察幽微 殷郊步出凌霄深处,玄黑战甲上的幽光在昏暗的廊道中明灭不定。 “府君。” 守在廊道尽头的杨任快步迎了上来。 他掌心的神眼此时瞪得滚圆,金色的瞳孔焦躁地转动著,以其神目之异,显然已察觉到游离在天道经纬之外的紊乱。 “陛下有何旨意?”杨任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冷厉。 殷郊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手掌,將那枚紫金色的帝纹符印露了出来。 “嗡——” 符印离手的瞬间,一道无形的涟漪以殷郊为中心,呈圆环状向整个天庭扩散。 那是属於三界至尊的权柄,带著巡狩诸天、先斩后奏的血腥杀伐。 杨任倒吸一口气,掌中神眼猛地闭合又睁开,“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泰山府君失踪,北极防线失守。那些东西,已经进来了。” 殷郊大步流星向太岁府行去,声音沉定的吩咐道,“杨任,传令下去,太岁府封府。丁丑、癸未等三十六名星君,各方隨斗天丁,不必再巡视凡间休咎,即刻归位。” “温良,乔坤,封锁太岁府左右天街。凡入府门者,查三灵九窍,验真魂之影。若有偏移天数者,准你们直接祭杀,不必请示。” “是!” 杨任、温良、乔坤三人齐声应命,化作三道流光,分別射向太岁部的各个枢纽。 片刻之后,一阵低沉的钟声从太岁府顶端的岁月神殿內传出。 “咚——!” 钟声不响,却带著一股岁月长河的厚重。 剎那间,太岁府方圆的空间仿佛凝固,无数流转的星辰虚影被强行定格。 殷郊立於巡天战车之上,其后那轮岁月神轮缓缓旋转,散发出如大日般的辉光。 在那光芒的照耀下,周遭的时空显化出一根根纵横交错的因果线。 他双目微闭,神念顺著神轮的转动,开始对天庭各部的气机进行地毯式的回溯。 “岁月忽已远,因果照幽微。” 殷郊轻声呢喃。 在他的视界里,原本流畅运行的天庭气运中,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如同墨点般的阴影。 这些阴影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是突兀地钉在“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上。 与此同时,南天门。 杨戩按剑而立,一千二百草头神披坚执锐,將通往天外的门户围得水泄不通。 梅山兄弟领著亲卫,正在核验一队准备下界驻守的仙官。 “真君,我等乃是水部点將台拨发的力士,手续俱全,何故拦阻?”为首的一名天將神色有些不满,但对著杨戩那张冷峻的脸,语气终究不敢太过生硬。 杨戩没有理会他,只是眉心那道银色的天眼骤然睁开。 一道灼热的神光在那天將身上扫过。 “真灵无垢,肉身圆满,看起来確实没问题。”杨戩淡淡开口,声音却让周围的空气都结了霜。 那天將鬆了口气,刚要迈步,却听杨戩冷喝一声:“哮天,去!” “汪!” 一道黑影闪过,哮天犬落地之时,猛地对著那天將的影子狂吠不止。 眾仙齐齐望去,只见在那辉煌的天光之下,那天將的影子竟然没有隨著身体的动作而移动,而是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像是无数触鬚交织而成的恐怖轮廓。 “域外邪祟,也敢在本君面前遁形!” 杨戩三尖两刃刀猛地划破长空,带起一道酷烈的银色弧光。 “噗嗤!” 那天將甚至连惨叫都未发出,半边身子便被神刀直接搅碎。 然而,碎裂的肉身中並没有流出血肉,而是涌出一股粘稠、漆黑且散发著寂灭气息的雾气。 “拿下!”梅山老大暴喝一声,一千二百草头神结成杀伐大阵,瞬间將那团雾气绞杀在南天门前。 惨烈的神光在南天门闪烁,惊得后方排队入关的仙官们一个个面如土色。 此时,巡天战车之上的殷郊,也睁开了双眼。 他的视线落在了功过簿上。 那本由他执掌、记录著三界眾生因果功过的权柄之书,此时正连连地翻动著。 “水部力士张猛,功过三千,昨日巳时……消失?” “火部隨从李奎,罪业未销,午时……消失?” 殷郊的手指在那一个个模糊下去的名字上划过。 这些人存在的“因果根基”已经被某种外力生生拔除。 “府君!” 王灵官御火而来,落在战车一侧,神色阴沉如水:“陛下法旨,雷部三十六將已由闻仲天尊点齐。但闻天尊回报,雷部內部核查时,有三名雷公闭关不出,强行破关后发现……內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一具乾瘪的躯壳。” 殷郊冷笑一声,手中的方天画戟猛地一顿,“既然已经露了马脚,那就別藏著掖著了。” “传本君將令。” “自今日起,天庭进入最高戒严。凡太岁部、雷部、司法神殿所指之处,眾神遵从。凡有抗命不从、强行破关、或是真灵模糊者,不必甄別,就地正法!” 殷郊的將令如同一道无形的惊雷,瞬间炸响在天庭的云霄深处。 玄黑色的太岁旗帜遮天蔽日,每一面旗帜上都流转著岁月神轮的残影。 原本仙气繚绕、瑞彩千条的天庭,此刻被一股肃杀之气强行割裂。 太岁部三十六名星君归位,神力勾连,在天庭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因果网,任何试图遁逃的微末气机,都在这张网下无所遁形。 “动作快点!查!” 温良按著腰间的白玉环,带著一队甲冑鲜亮的天兵,冷冷地封锁了通往斗牛宫的要道。 他的第三只眼中,隱约有太阳真火在跳动,每一个经过的仙官都必须在那火光的灼烧下暴露出神魂的底色。 “温天君,我乃药部主事,此番是要去採摘千年灵药……”一名老仙官颤巍巍地递出腰牌,话还没说完,便被温良冰冷的目光生生逼了回去。 “採药?从现在起,没有府君的特许,谁也不准妄动半步!” 与此同时,在南天门。 杨戩看著那团被草头神绞杀后的漆黑雾气,神色愈发阴沉。 这些域外神魔最擅长的是寄生与侵蚀,一旦让它们在那庞杂的天庭行政体系中扎下根,这万古天庭便会从內部开始腐烂。 “真君,这些雾气似乎有些古怪。”梅山老二看著地上一抹正在缓缓消散、试图钻入云层缝隙的残影,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扎,雷火迸现。 “走吧,。”杨戩收起三尖两刃刀, 第264章 灵山须弥分两路,古佛东来各怀心 西牛贺洲。 天际云层翻涌,浩浩荡荡、遮天蔽日的东进佛云,在跨越那道横贯虚空的“宣抚司”界碑时骤然停滯。 如来世尊高坐於莲台之上,背后那轮圆满的大圆满觉光依旧照耀诸天。 但仔细看去,那光晕的边缘竟隱隱透著几分晦暗。 瑶池一宴,圣人法旨虽定下了“缘法”之说,止住了明面上的兵戈。 但佛门气运的损耗,还是让这位执掌灵山的现在佛,气息也不免有些浮动。 在他的身后,三千诸佛、五百罗汉排成绵延数里的长龙。 只是这支往日里威震三界的队伍,此刻人人低眉垂目,那股子“万佛朝宗”的煊赫气势,早已被天帝的敕令冲刷得七零八落。 “世尊……” 弥勒佛——亦或是如今须弥山祖庭属意的东来佛祖,驭著白莲台靠近如来。 他那双细长的眉眼中,再无半点“大肚能容”的豁达,反而充斥著一股子几乎要溢出来的鬱愤。 “此番瑶池之行,我等虽尊教主法旨行事,然那殷郊小儿欺人太甚,陛下更是偏袒得毫不遮掩。”弥勒转过头,看向那隱约可见的灵山轮廓,声音低沉而沙哑,“老僧需即刻带白莲童子迴转须弥,向教主面陈利害,求取补救之策。” 如来垂下眼帘,指尖轻捻佛珠,每拨动一颗,虚空中便盪开一圈肉眼难见的因果涟漪。 “弥勒尊者所言极是。”如来声音宏大,却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感,“灵山受此波及,愿力浮动,地脉不稳。老僧身为现世佛,当先带灵山一眾僧侣归位,封闭山门,体悟教主口中『劫数即是定数』之真意。”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一眼,没有同门的情谊,只有赤裸裸的权力博弈与道统裂痕。 如来代表的是封神后由阐截二教转化而来的“新灵山派”,求的是在天庭秩序下的立足与东传。 而弥勒代表的是西方教祖庭须弥山的“元老派”,求的是圣人意志下的扩张。 “善哉,那便就此作別。”弥勒双手合十,神色冷峻地招了招手,“白莲,隨我走。” 白莲童子忙不迭地催动法云,紧隨其后。 与其一同离去的,还有数百名气息古老、神情傲慢的须弥山护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支队伍划开一道金色的流光,笔直地向著极乐世界的深处遁去。 如来静静地看著那道金光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的法眼微睁,视线在须弥山撤退的队伍末尾停顿了剎那。 在那里,有一名年轻的罗汉,正神情木訥地踩著莲台,跟在队伍后方。 那罗汉的气息在佛光的遮掩下显得平平无奇,但如来的眉头却微微一动。 在如来的视界里,那罗汉的“影子”,似乎比常人要浓郁了几分。 在那万丈佛光下,那阴影像是贪婪的蛭类,正悄无声息地吮吸著周围护法眾散发出的灵机。 “域外之影……” 如来在心中低语。 那气息虽然隱晦,却与他在紫霄宫外曾惊鸿一瞥的某种“特质”极为相似。 如来眼底闪过一抹犹豫。 是开口提醒弥勒,还是…… 如果弥勒在迴转须弥的路上出了岔子,祖庭的威信受损,那么须弥山一脉对灵山的渗透就会戛然而止。 到时候,他如来便能真正整合西牛贺洲,在天庭与圣人之间,寻得那第三条路。 “因果自担,劫数难逃。” 如来轻嘆一声,终究是闭上了双眼。 “回山。” 九品莲台转动,灵山诸佛化作一道浩大的流光,朝著大雷音寺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满地的风雪与被搅乱的天机。 …… 西天路,极寒风带。 这里已是西牛贺洲与须弥祖庭的交界,万古不化的玄冰罡风如利刃般切割著过往的一切。 弥勒端坐於金轮之上,心中正盘算著如何向教主告状。 他不仅要告殷郊的狂悖,更要参如来一本“首鼠两端、坐视佛门受辱”。 “师叔?” 白莲童子缩在弥勒身后,有些不解地问道,“圣人真灵寄託大道,天庭这般做,就不怕引动天道反噬?” “那殷郊是个疯子,杨戩也是个不讲情面的怪胎。”弥勒冷哼一声,掌心的佛珠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但斩仙台那地方,乃是道祖定下的刑杀之地,若无陛下敕命,谁也不敢轻动。陛下这是在看教主的反应……” 就在弥勒分神言语之时。 队伍末尾,那名神情木訥的罗汉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双眼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眼白,变成了如墨般的漆黑,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伸出一只布满暗红色纹路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嗡——” 一股不属於三界、不属於五行,甚至不属於“存在”本身的死气,瞬间在风雪中炸开。 “什么人?!” 弥勒反应极快,作为须弥山有数的准圣级大能,在瞬间便感应到了空间的坍缩。 他猛地转头,只见在那队伍后方,漫天的风雪骤然静止。 隨后,在那罗汉所在的位置,空间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瞬间坍塌成一个黑漆漆的漩涡。 “孽障!” 弥勒暴喝一声,右手翻掌压下,掌心之中佛国演化,金刚伏魔之力轰然爆发。 然而,那黑色漩涡却完全不吃佛门神通。 那掌中佛国的金光在触碰到黑洞的瞬间,便如冰雪消融般被吞噬殆尽,甚至连弥勒散发出的因果愿力,都被强行拉扯了进去。 “这是……先天神魔的气息?” 弥勒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大变。 在那黑色漩涡深处,无数根漆黑的、粘稠的触鬚正缓缓探出,每一根触鬚上都长满了细密的口器,正发出令人神魂震颤的怪笑。 “弥勒……你的佛果……看起来很好吃……” 一个沙哑、低沉,仿佛来自远古的声音,在弥勒的心底响起。 “白莲,走!快走!” 弥勒再也不顾什么佛祖仪仗,他猛地一掌拍在金轮上,太阳真火瞬间爆发,捲起白莲童子化作一道金虹便要远去。 但,迟了。 方圆百里的风雪在那一刻变成了粘稠的黑雾。 原本神圣的西方仪仗,在那黑雾的侵蚀下,瞬间变得破败、腐朽。 那些天龙护法发出悽厉的惨叫,他们的金身在黑雾中迅速变黑、腐烂,隨后化作一滩滩脓水,被那黑洞吸了进去。 就在这混乱到了极点的剎那。 “鐺——!” 一声清越、悠远,带著无上秩序威严的钟声,自九天之上横贯而下。 第265章 地脉化网囚金佛,黑莲照破枯禪风 “嗡——!” 九天之上,天钟的余音尚在三界迴荡,震得虚空生出层层肉眼可见的褶皱。 弥勒佛坐於金轮之上,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在他的身后,百余名须弥山护法罗汉结成“大日行云阵”,金光连成一片,在漫天风雪中如同一道巨大的金色流星。 “师叔,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白莲童子在弥勒身后,脸色发白,一向灵动的双眼中此时满是惊疑不定。 “莫要多言,走!”弥勒沉声喝道,金轮碾碎虚空。 不过片刻,来到一处名为枯禪岭的地界。 这一带是西牛贺洲极荒僻的所在,地脉枯竭,寸草不生,平日里连寻常妖物都不愿驻足。 然而,就在金轮落地的剎那。 弥勒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感自下方升腾而起。 “止!” 弥勒猛地一按莲台,金光骤停。 “轰隆隆......!” 原本死寂的枯禪岭,地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龙吟。 方圆百里的地脉在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泥土翻涌,顽石震颤。 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黑紫色浊煞之气自裂缝中喷薄而出,迅速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 “不好!地脉有诈!”一名须弥山护法罗汉惊呼出声,正欲祭出法宝,却发现脚下的大地重若千钧,一股吸力竟拉扯著他的神魂往地心坠去。 “何方妖孽!”弥勒暴喝一声,右手翻掌压下,掌心佛国演化,金光灿灿。 “嘿嘿,老和尚,白莲小儿,俺老孙在这儿等你们多时了。” 虚空之中,一声充满了野性与戾气的狞笑骤然炸响。 空间如水波般荡漾,两道身影自虚无中缓缓踏出。 左侧一人,一袭破旧僧衣,赤足踏在一朵暗红色的莲花虚影之上。 他眼神清亮如雪,周身没有半点佛光,却有一种让万物凋零的寂静感。 右侧一人,毛脸雷公嘴,手持一根通体乌黑、两头箍金的沉重金鐧。 他眼中燃烧著金青色神火,正齜牙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金蝉子!孙悟空!”弥勒佛看清来人,怒极反笑,眼中杀机彻底爆发,“你二人竟敢在此设伏?行截杀之举,尔等眼中可还有须弥山规矩,可还有圣人法旨!” 金蝉子微微抬眸,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弥勒尊者,这西天的规矩,弟子已是修不成了。至於圣人法旨……既然说是『缘法』,那今日这场相逢,未尝不是一段了断恩怨的缘法。” “了断恩怨?”白莲童子见后有诡异魔影,前有截杀之辈,早已嚇得魂不附体,指著孙悟空叫骂道,“你这泼猴,不过一下界小妖,也敢在此狺狺狂吠!师叔,快用法宝收了他!” 孙悟空听到白莲童子的叫骂,却是眼中神火猛地一躥。 当年封神,截教尊者龟灵圣母被法宝现了原形,就是被这白莲童子害的形神俱灭,惨不忍睹。 那是截教刻骨铭心的血债。 想及此处,孙悟空怒意翻涌,顿时暴喝一声,身形如电。 引动周遭地脉中的浊煞之气,匯聚於重鐧之上,一击劈下,虚空竟被生生犁出一道漆黑的沟壑。 “俺老孙今日,便是为那素未蒙面的师伯,来取你这小畜生的命!” “找死!” 弥勒佛深知此刻绝不能被拖住,后方那诡异的罗汉魔影隨时都会追上。 他冷哼一声,袖袍猛地一挥,一只布满古朴符文、散发著混元气息的布袋凭空显化,袋口大张,產生一股足以吞噬星辰的恐怖吸力。 后天至宝——人种袋! “金蝉,你既执迷不悟,便隨这泼猴一同入我袋中受那炼魂之苦吧!”弥勒眼中闪过一抹阴狠。 金蝉子见状,轻轻前踏一步,脚下的红莲虚影瞬间变大,每一片花瓣都化作漆黑如墨的业火。 “菩萨乱,无间引渡。” 金蝉子低声呢喃,双手合十。 在他的背后,一尊半佛半魔的虚影拔地而起。 那虚影一手持珠,一手持刃,双目紧闭,却流出两行浓稠的黑血。 “嗡......。” 一股诡异的律动荡漾开来。 原本指向孙悟空的人种袋吸力,在接触到这黑莲业火的瞬间,竟然诡异地偏转了方向,甚至连袋口流转的符文都出现了一丝灰败。 “因果不沾,法则不取。”弥勒脸色大变,“你竟修出了属於自己的『域』?” 就在弥勒分神的剎那,孙悟空已经杀到了近前。 孙悟空手中的金鐧重重击向虚空,引动下方枯禪岭的地脉。 “昂——!” 大地震颤,无数黑色浊煞与土石凝聚而成的巨龙自地面咆哮而起,庞大的龙躯遮天蔽日,瞬间將弥勒及其后的护法罗汉分割开来。 白莲童子惊呼一声,想要驾云逃遁,却发现周围的空间早已被那地脉锁链钉死,每一寸空气都重如泰山。 “你往哪儿跑?” 孙悟空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白莲童子头顶,金鐧之上,青紫二气交织变化。 “天元地应,天地爻!” 这一鐧挥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光效,只有一种让人绝望的沉重。 一阴一阳两股力量在金鐧顶端疯狂碰撞、湮灭,化作一股混沌初始般的原始破坏力。 “师叔救我!” 白莲童子目眥欲裂,赶忙祭出隨身法宝,一只翠绿的玉瓶喷涌出万道金光,试图阻挡。 “咔嚓!” 清脆的破碎声响彻山谷。 那防御法宝在金鐧之下脆如琉璃,金鐧余威不减,狠狠地扫在白莲童子的胸口。 “噗......。” 白莲童子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胸膛凹陷出一个恐怖的坑洞,大口大口的金色神血不要钱似的喷洒而出。 “泼猴!本座要你神魂俱灭!” 弥勒佛见白莲童子重伤,终於彻底暴走。 他顾不得隱藏,周身佛光化作赤红的怒目金刚之火,双手猛地撕开人种袋的束缚,一股准圣级別的恐怖威压横扫方圆。 第266章 东来佛祖斥狂悖,人种袋內演大千 弥勒佛左手捏了个金刚伏魔印,右手猛地一抖袖袍。 袋口流转著古朴而玄奥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仿佛承载著一方世界的重量。 周遭的空间在那一瞬变得极其不稳定,层层坍塌,化作一个巨大的时空漩涡。 孙悟空只觉脚下一轻,那股吸力並非作用於肉身,而是直指神魂本源,仿佛要把他的真灵生生从躯壳中拽出来。 “定!” 孙悟空暴喝一声,双足猛的向虚空一踏。 《天元地应大法》——地之卷·地坤载! 剎那间,孙悟空周身涌现出浓郁的黑色浊煞之气,这些气流向下俯衝,勾连著枯禪岭范媛万里的地脉。 整个人如同一根定海神针,死死地钉在虚空之中,任凭人种袋的吸力如何狂暴,他的身躯竟是岿然不动。 “嗯?” 弥勒佛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隨即冷哼出声,“雕虫小技!” 弥勒佛法力再提,脑后那轮赤红的佛轮疯狂转动。 “袋中乾坤,恆沙大千!”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人种袋內,景象骤变。 原本漆黑的袋口內竟然演化出亿万星辰虚影,每一颗星辰都重若须弥。 那是弥勒佛採集诸天恆沙、炼化无数小千世界而成的重压。 一股无法言喻的意志在那虚影中甦醒,对著孙悟空当头压下。 咔嚓......! 孙悟空脚下的虚空直接被压碎,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鲜红,但眼神却愈发癲狂。 只见他將金鐧横在胸前,青紫二气在周身旋转,形成一个太极圆环。 任何触碰到这圆环的星辰虚影,都在那一瞬间被拆解、湮灭,化作最原始的混沌灵机。 “老禿驴,你的手段弱爆了!” 孙悟空狂笑著,金鐧之上魔气繚绕,竟是在对抗之中,施展出了《天魔渡》的阴损劲力,去污染那人种袋的灵性。 弥勒佛心头一震,只觉人种袋上附著的因果愿力竟然出现了一丝丝灰败的斑点。 “孽障,竟修了这等歹毒魔功!” 弥勒佛再不敢留手,他看了一眼后方已经摇摇欲坠的白莲童子,又看了看旁边一直虎视眈眈,带给他莫大威胁的金蝉子,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弥勒佛左手虚托人种袋,右手猛地张开,五指指尖处有万字佛印明灭,每一道佛印都勾连著西牛贺洲积攒了无数年的香火信仰。 “掌中佛国!” 隨著这一声沉喝,弥勒佛的右手在那一瞬间变得无限大,仿佛遮蔽了整个枯禪岭的天穹。 孙悟空抬头望去,只见那落下的巨大手掌中,层层叠叠,儘是亭台楼阁、八宝莲池,更有无数信徒跪伏叩首。 “猴头,在老僧的佛国里,你便是大罗金仙,也得给本座跪下!” 巨大的掌力还未落下,那股来自眾生愿力的恐怖排斥感,已经压得孙悟空周身溢出血珠。 孙悟空双目之中的金青神火几乎要夺眶而出。 將手中金鐧倒提,整个人呈满月之势,疯狂催动体內法力。 《天元地应大法》——合之卷·天地交泰! 清圣的乾坤之气与阴邪的魔煞怨气在金鐧上融合,狠狠地抡向弥勒,却在弥勒盛怒出售之下,难以掀起风浪。 就在弥勒佛以为胜券在握,准备彻底擒拿孙悟空之时。 一旁的金蝉子,有了动作。 只见他的指尖不知何时縈绕起了一点墨色的寒光,指向重伤的白莲。 那寒光不带任何生机,却让弥勒佛后脊樑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围魏救赵。 “你敢!” 弥勒佛目眥欲裂,他感受到了金蝉子那一指中蕴含的决绝杀意。 可此刻他的人种袋正与孙悟空死磕,掌中佛国又在全力镇压那泼猴,若是强行收回神通去救白莲,势必会被那泼猴抓住破绽反噬。 “阿弥陀佛......。” 金蝉子口中吐出的佛號,再无半点慈悲祥和。 “弥勒尊者,这西天的真经既然救不了眾生,那便让弟子送白莲师弟去轮迴中自寻真意吧。” 金蝉子双手合十,背后那尊半佛半魔的虚影骤然睁开了双眼。 枯禪岭上空,原本神圣的梵音禪唱竟在一瞬间变得扭曲、哀婉。 每一个音节都化作一只漆黑的鬼手,在虚空中疯狂抓取。 弥勒佛只觉心湖中一阵恍惚,脑后那轮大圆满觉光竟出现了片刻的滯涩。 那是他修持万载、从未动摇过的道心,此刻竟被这一声声魔音唤起了內心深处对於“权欲”与“胜负”的执念。 “破!” 弥勒佛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纯的本命神血,强行稳住神识。 但高手过招,剎那便是永恆。 就在弥勒佛恍惚的那千分之一个剎那,金蝉子脚下的暗红莲花虚影已经蔓延到了白莲童子的脚下。 “黑莲业火,绽!” 原本重伤的白莲童子只觉身下瞬间变成了冰冷的淤泥。 无数片漆黑如墨、边缘却燃烧著暗红火焰的莲花瓣,自虚无中破空而出,如同一条条毒蛇,死死地缠绕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啊......!师叔救我!” 白莲童子发出悽厉的惨叫。 那些莲瓣每没入他皮肤一寸,便有一股精纯的佛门金血被吸食殆尽。 他那引以为傲的金身,在黑莲业火的灼烧下,竟然如同蜡烛般开始消融。 “泼猴,给我滚开!” 弥勒佛再也顾不得风度,他疯狂催动法力,想要將掌中佛国爆开,震飞孙悟空。 可孙悟空又岂会如他所愿? “嘿嘿,老禿驴,现在想走?晚了!” 孙悟空浑身玉色光芒大盛,他竟是不闪不避,任凭掌中佛国的空间崩塌挤压著自己的骨骼。 他单手紧握金鐧,双目之中金青火光暴涨三尺。 孙悟空猛地一鐧砸在自己脚下的虚空。 昂......! 原本被封锁的地脉之气如火山喷发般破开了弥勒佛的束缚。 借著这股反震之力,孙悟空整个人化作一道瞬息万里的金色流光,绕过弥勒佛庞大的法身,直取白莲童子! “尔敢!” 弥勒佛回身一掌,佛光化作一只遮天巨手拍向孙悟空。 但金蝉子早有预料。 他一步跨出,身形挡在了弥勒佛的回援之路上。 “尊者,你的对手,是弟子。” 金蝉子双手结印,眉心处那一朵黑色的莲花印记闪烁著妖异的光芒。 “菩萨乱!” 无穷无尽的幻象与黑色魔气交织,在大殿般的虚空中构筑出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即便以弥勒佛的准圣修为,撞在那屏障上,也不由得缓了一缓。 “小畜生,给俺老孙死来!” 此时,孙悟空的身影已经降临在白莲童子的头顶。 他双手持鐧,全身的神力与混世四猴的本源杀气尽数灌注其中。 金鐧之上,没有半点法光,只有一种极致的黑暗。 “天地爻,寂灭!” 咚......! 一声低沉的闷响,仿佛重锤击打在厚重的皮革上。 白莲童子的瞳孔瞬间扩散。 在那乌黑金鐧砸下的瞬间,他身上所有的护身法宝、所有的功德愿力,都在那原始而狂暴的混沌力量面前瓦解。 砰! 白莲童子的头颅如西瓜般碎裂,不仅如此,那一鐧中蕴含的《天元地应》劲力,顺著他的脖颈冲入胸腔,將他那被黑莲禁錮的金身彻底搅成了齏粉。 一道淡淡的、闪烁著微弱金光的真灵惊恐地从漫天血雾中钻出,想要向著西方逃窜。 “哪里走!” 金蝉子伸出那只白皙却沾满因果的手掌,轻轻一抓。 眉心那朵黑莲虚影脱体而出,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释放出一股强横的拉扯力,竟是直接將白莲童子的这点真灵吸入莲心之中。 “金蝉!孙悟空!我要你们死!” 弥勒佛目睹这一幕,原本和蔼的面容彻底扭曲成了恶鬼罗剎。 白莲童子乃是圣人门下的童儿,更是他在西方大计中的重要棋子,如今竟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毁了金身、囚了真灵。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胜负,这是將西方教、將圣人的脸面踩在泥坑里疯狂揉搓! 第267章 五轮法界震枯禪,未来佛祖动真嗔 枯禪岭上空,血雾尚未散尽,白莲童子的金身碎片崩的到处都是。 “阿——弥——陀——佛!” 弥勒佛那张圆润的面庞,再难保持,剧烈地扭曲起来。 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中,赤红色的怒火几乎凝成了实质,那是佛之嗔怒,是金刚屠魔的杀机。 他脑后一轮大圆满觉光,在那黑莲业火的刺激下,化作赤红的凶光。 “金蝉,孙悟空......。” 弥勒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压得下方的枯禪岭都下陷三尺。 “尔等坏我西方根基,杀我圣教门人,今日……便是拼著这尊金身不要,本座也要將尔等真灵,打入那永不超生的劫灰之中!” 弥勒言罢,便猛地踏出一步,右手虚空一抓。 只见原本被孙悟空震碎的空间,在他这一抓一握之间诡异地重组。 弥勒摊开五指,掌心向上,语若惊雷。 “地、水、火、风、空——五轮法界,起!” 嗡! 以弥勒为中心,虚空之中毫无徵兆地显化出五道通天彻地的巨大轮影。 最下方是厚重如山的黄金“地轮”,散发著令万物臣服的重压。 其上是湛蓝幽深的“水轮”,旋转间化解了一切法术的波动。 再往上是赤红狂暴的“火轮”,焚烧著虚空中的因果。 其后是苍青色如利刃般的“风轮”,无数道寂灭罡风交织成网。 最顶端,则是一圈虚无透明的“空轮”,吞噬著周围游离的一切灵机与法则。 这乃是西方教一门大神通——五轮法界。 在此界之內,他便是唯一的造物主,是统御一切物质与非物质的绝对主宰。 “施主,小心!”金蝉子见此,面色一沉,背后的半佛半魔虚影瞬间收缩,將那一朵禁錮著白莲真灵的黑莲死死握在手中。 孙悟空也察觉到了不对,就在这五轮一出之后,他与枯禪岭万里的地脉感应竟被生生切断。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立足于坚实的大地,此刻却突然坠入了真空。 “老和尚,倒是有些手段!” 孙悟空元功猛提,浑身金毛乱颤,双手持鐧,全身的神力灌注其上。 只见原本乌黑的金鐧上,青紫二气交织到了极致。 “给俺——开!” 须臾间,孙悟空化作一道金青色的残影,对著那急速合拢的黄金“地轮”便是一记蛮横的重击。 咚! 沉闷的撞击声让远处观战的须弥山罗汉们齐齐一震。 然而,让孙悟空瞳孔骤缩的是,那足以劈山裂石的一鐧,砸在黄金地轮上,竟然只激起了点点微不足道的火星。 不仅如此,那地轮之上反震而回的力量,顺著金鐧钻入他的虎口,震得他双臂发麻,金身內部传出阵阵细微的骨震声。 “呵呵......小小顽妖,不知天高地厚!” “焉知在此法界中,万法皆由本座定夺。” 弥勒佛的声音在五轮中心响起,他单手结印,指尖轻轻一拨。 “水轮,化。” 虚空中,一股极致阴寒的湛蓝波动掠过。 孙悟空只觉周身那股沸腾的斗志竟在一瞬间变得疲软,体內的神力运行顿时变的阻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赤红的“火轮”与苍青的“风轮”已然交织而至。 “烈焰焚灵,罡风颳骨!” 轰! 地狱般的业火伴隨著足以削去金仙肉身的寂灭罡风,瞬间將孙悟空彻底淹没。 孙悟空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一副金刚不坏之躯,在这五轮法界的合击下,竟然开始出现一道道焦黑的伤痕,金色的血液洒在虚空,又瞬间被火轮蒸乾。 “泼猴,倒是有一副结实的皮囊。” 弥勒佛步步生莲,每一次落下,五轮法界的威力便增强一分。 他此时的神情是如此冷酷,哪里还有半点慈悲的样子? 看著在法界中左支右絀、狼狈不堪的孙悟空,眼中只有一种看待牲畜般的冰冷。 “可惜,在这五轮磨灭之下,眾生皆为齏粉。你这孽障,便给本座化作这法界的养分吧!” “嘿,老禿驴......好大的口气!” 孙悟空虽然狼狈,但那一双金青色的火眼却燃烧得愈发疯狂。 他顶著那焚心的火轮,任由风轮切过自己的脊背,在漫天飞溅的血雾中,仰天发出一声嘶吼。 “想困住俺老孙......天地之大,任俺遨游!” 只见孙悟空收起金鐧,双手合十,摆出了一个与金蝉子极为神似的姿势。 《天魔渡》——天地同悲! 一股极致的阴寒之气自他体內爆发,竟是与那法界中的寂灭之意產生了一瞬的共鸣。 孙悟空借著这千万分之一个剎那的鬆动,身形化作一道虚影,自法界间隙向外遁去。 “想走?” 弥勒佛眼底闪过一抹不屑,右手平平向前一推。 “空轮,湮灭。” 最顶端那一圈透明的光晕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孙悟空的必经之路上。 孙悟空的那一道残影在刚接触到空轮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不好!”金蝉子低喝一声,指尖黑光流转,想要出手救援。 然而弥勒佛的法力实在太深,他作为未来佛祖,在圣人道场修持了无数纪元,如今一旦动了真火,根本不是现在的金蝉子所能抗衡。 “金蝉,与其担心那泼猴,不如担心你自己。” 弥勒转头,目光落在金蝉子手中的那朵黑莲上。 “將白莲真灵交出来,隨我回须弥山领罪,老僧或许能求教主,赐你一个重开轮迴的机会。” 金蝉子闻言,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看著法界中那尊散发著无尽压迫感的佛影。 “弥勒佛祖,这西天的真经既然连一个『嗔』字都化不去,那走这轮迴......又有何意义。” 就在他们二人僵持之际。 五轮法界之中,突然升起一抹微弱却极其顽强的金青色神光。 “俺说过了......。” 虚空中,孙悟空那沙哑、带著无尽狂气的笑声再次响起。 “天生万物,有何高低!” “你这破轮子......还压不住俺!” 轰! 一道浩荡的气机自虚无中炸开。 原本紧密无间的五轮法界,在这一瞬,竟被这股气机震出一道细微的裂痕。 弥勒佛脸色一变,隨即怒喝出声。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畜生!” 弥勒佛再不留力,五轮法界疯狂收缩,方圆千里的虚空都被挤压成了一个微小的点。 第268章 心海汪洋淹灵慧,虚妄相中辩真如 枯禪岭上空。 弥勒佛那张慈悲尽失的脸孔,在五色轮影的映照下,显得阴沉如鬼神。 他的五轮法界虽一时困住了孙悟空,却难以在短时间內彻底磨灭其肉身,眼底嗔怒不由愈发浓郁。 “孽障,真以为凭仗一具天生灵胎,便能躲过这万劫不復之苦?” “那便让这『心海』,洗去你的灵慧吧。” 弥勒佛冷哼一声,那原本结成印契的双手缓缓鬆开,隨后掌心相对,虚虚一按。 “嗡——!” 一种极其微弱、却让三界眾生神魂都要为之停摆的奇异脉动,自弥勒佛的胸口处荡漾开来。 这乃是心力。 是佛门修持到极高深境界后,足以干涉现实、重塑五感的“心海”神通。 孙悟空只觉脚下一空,那原本踩在虚空中的质感瞬间被一股粘稠、沉重且带著无尽暖意的液体所取代。 低头望去,只见方圆万里,皆化作了一片金光灿灿的汪洋。 波涛汹涌间,泛起的不是浪花,而是一个个由眾生念头匯聚而成的金色气泡。 每一个气泡破碎,都传出阵阵或悽厉、或狂喜、或哀婉的呢喃。 “心海汪洋,灵慧皆沉。” 弥勒佛的声音在汪洋上空宏大响起,带著一种俯瞰眾生沉沦的漠然。 孙悟空被这汪洋瞬间淹没。 他拼命地挥动金鐧,想要劈开这一片粘稠的金色海水,却发现每一次重击,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毫无著力的棉花上。 不仅如此,那金色的海水顺著他周身的毛孔,疯狂地往他识海里钻去。 “唔......滚开!” 孙悟空发出一声闷哼,识海中原本金青色的神火,被这涌入的金色心力一衝,竟是剧烈摇晃起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恍惚间,他不再是那个立於枯禪岭上、斗战佛祖的妖王。 画面一转。 他再次回到了那块立於花果山顶、受日月精华滋养亿万年的仙石之中。 四周是绝对的黑暗与寧静,唯有脉动声在寂静中迴荡。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孙悟空的灵慧开始出现一丝滯涩,他有些茫然地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冰冷的石壁。 紧接著,画面再次崩碎。 他看到了花果山上,漫山遍野的猴子猴孙正围著他欢呼雀跃,称他为“大王”。 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因果的快乐,让他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鬆弛下来。 “大王......大王......。” 老猴子那苍老的声音在耳边迴响,带著一种诱人沉沦的安逸。 “留下来吧,这里没有神佛,没有杀伐,只有咱们自家兄弟......。” 孙悟空原本握紧金鐧的手,竟是微微鬆开了一寸。 “不对......这不是真的!” 孙悟空心念转动间,神识恢復了片刻的清明。 他双目圆睁,那金青色的神火在眼底疯狂燃烧,试图看破这虚妄的幻象。 然而,这“心海”神通最是毒辣,它並非单纯的幻术,而是利用內心最深处的执念,构筑出一个真实不虚的“妄相”。 画面再变。 孙悟空看到南天门前,那一千二百草头神在杨戩的带领下,將他重重围困。 又看到了斩仙台上,那斑驳的铜柱,以及那正对著他脖颈落下的寂灭罡风。 那种死亡临近的绝望感,真实得让他浑身的毛髮都下意识地竖了起来。 “俺老孙......已经死了?” 孙悟空的灵慧在心海的不断冲刷下,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看著幻象中那个被斩落头颅、神魂俱灭的自己,一股从未有过的自我怀疑,从他道心深处滋生。 “我所求的道,究竟是什么?” “我所护的人,究竟在哪里?” 他的动作变得迟缓,原本足以压塌虚空的金鐧,此刻在心海中显得如此沉重。 而在外界。 弥勒佛面无表情地看著在金色汪洋中不断挣扎、眼神逐渐涣散的孙悟空,眼中闪过一抹胜券在握的喜色。 “眾生皆苦,唯有放下,方得解脱。” 弥勒佛那张圆润的脸上,露出一抹似真似幻的悲悯。 “猴头,与其在这纷扰红尘中受那因果煎熬,不如彻底沉沦在这心海之中,化作这法界的一缕愿力吧。” 弥勒佛抬起右手,对著孙悟空的头顶遥遥一指。 心海之中,那金色的海水瞬间沸腾,化作无数条金色的锁链,將孙悟空的四肢百骸死死缠绕。 这些锁链不锁肉身,专锁灵慧。 孙悟空眼中的神火,已然缩减到了豆丁大小,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一旁的须弥山护法罗汉们见状,皆是双手合十,面露喜色。 “佛祖神通,当真不可思议。” “这泼猴纵有通天彻地之能,落入心海,也终究难逃这真如之辩。” 就在这万分紧急的关头。 一抹不合时宜的暗红色光芒,在这无边无际的金色汪洋中,悄然亮起。 那红光极微弱,却带著一种看透世情、不染尘埃的寂静感。 “尊者,这心海虽大,淹得死顽劣之妖,却溺不了这红尘之中的一颗真心。” 一道平静、清冷,甚至带著几分嘲弄的声音,在波涛汹涌的心海上空悠悠迴荡。 弥勒佛瞳孔猛地一缩,猛然转头。 只见在那汪洋的边缘,金蝉子一袭素净的僧衣,正赤足踏在水面之上。 金色的心海之水在他脚下流淌,却无法沾染他的衣角分毫。 那朵被他握在手中的黑莲,此时正散发出幽幽的暗芒,每一点光芒落下,都將那金色的海水消融出一片虚无。 “金蝉......。” 弥勒佛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你真以为修成了这魔相,便能在这西天横行无忌了?” 金蝉子缓缓抬起头,那双清亮如雪的眸子,隔著重重浪涛,与弥勒佛那满是嗔怒的目光撞在一起。 “尊者,这佛门的心海,弟子曾在灵山看了五百年。” 金蝉子指了指这漫天的金色浪潮,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以前弟子觉得,这海里装的是慈悲。” “可今日在这下界一看......。” 金蝉子跨出一步,脚下的红莲虚影瞬间盛开。 “这里面装的,分明是尔等高高在上、玩弄眾生灵魂的傲慢!” “你这海,渡不了人,只能害人。” 金蝉子双手合十,眉心那朵黑色的莲花印记闪烁到了极致。 “菩萨乱,照破虚妄!” 嗡——! 一道由极致的寂灭气息构筑而成的波纹,以金蝉子为中心,呈圆环状向整个心海汪洋扩散。 这波纹所过之处,那金色的海水竟是如同遇到了烈日的残雪,迅速消散、退却。 原本缠绕在孙悟空身上的金色锁链,在这寂灭气息的冲刷下,发出一阵阵酸涩的嘎吱声,隨后寸寸断裂。 “俺......俺老孙还没死!” 被困在幻境中的孙悟空,猛地听到这声雷鸣般的喝问,原本黯淡的神火骤然暴涨。 他猛地睁开双眼,金青色的火光直接撕裂了眼前的重重幻象。 便看到了一片破败的枯禪岭,看到了那脸色难看的弥勒佛,更看到了那个立於水面、替他挡下漫天威压的孤寂背影。 “老禿驴,你竟敢戏弄俺!” 孙悟空怒哮一声,声音中透著一股死里逃生后的极致暴戾。 他伸手一招,那坠落在心海底部的乌黑金鐧化作一道乌光,重回他手中。 “天地爻,万化归无!” 孙悟空身形腾空而起,与金蝉子散发出的寂灭波动合二为一。 足以碾碎五行的混沌力量再次降临。 轰——! 原本庞大无际的心海汪洋,在这一鐧之下,竟然被生生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弥勒佛只觉心头如遭雷击,身躯猛地一震,脑后那轮赤红的佛轮都暗淡了几分。 “你们......。” 弥勒佛看著那並肩而立的一僧一猴,脸色难看至极。 “尊者。” 金蝉子摊开掌心,那朵禁錮著白莲真灵的黑莲静静旋转。 “这心海中辩出的,未必是真如,也可能是尔等佛门的葬歌。” “今日这缘法,咱们还没论完呢。” “好好好......。” 弥勒佛怒极反笑,法相再变,双手结成一个诡异的圆环。 “既然你等求死,那老僧便送尔等......!” 第269章 黑莲照破恆沙界,魔佛慈悲抵梵音 弥勒佛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瞬息间,那原本如汪洋般绵延万里的金色“心海”骤然收缩。 原本柔和、厚重的心海之水,在这一刻被强行压缩成了一道道细长、锐利、且带著恐怖灼烧感的金色丝线。 成千上万道金色丝线自虚空各处迸发,每一道都勾连著五轮法界的本源,带著“地、水、火、风、空”五种极致之力,朝著金蝉子与孙悟空呼啸而去。 空间被割裂的声音刺耳异常,整片枯禪岭的天空在那一瞬被切割成了无数个破碎的色块。 孙悟空紧握金鐧,瞳孔中倒映著那漫天而来的杀机。 正欲引动地脉浊煞再拼一次,却被一只手掌轻轻按住了肩膀。 “施主,且退后。” 金蝉子越过孙悟空,眉心处的那朵黑色莲花印记,此时竟如同心臟般有节奏地跳动起来。 一双清亮如雪的眸子里,映照著漫天坠落的杀伐,双手缓缓合十,於胸前结出一枚“无畏印”。 “嗡——” 一股暗沉、阴冷,却又透著一种莫名宏大感的气息,自金蝉子的身上升腾而起。 他缓缓张开双臂,任由那千万道足以斩断山河的降魔宝光落在身上。 “噗!噗!噗!” 每一道金光入体,都会在他的僧衣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孔洞。 但奇怪的是,金蝉子的身体並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支离破碎。 那些金光在刺入他皮肤的一剎那,竟然像是陷入了某种看不见的泥沼。 原本璀璨夺目的佛光在瞬息间变得灰败,隨后化作一股股粘稠的黑气,被他眉心那朵印记疯狂地吞噬进去。 “魔种......你竟敢拿本座的功德愿力养魔!” 弥勒佛瞳孔微缩,眼底闪过一抹惊愕。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法门。 佛门功德本应是天下一切污秽的克星,可这金蝉子此刻的行为,却像是在用这些最为纯净的能量,去浇灌出一朵最为邪恶的花。 “佛祖,修佛若不修心,与魔头何异?” 金蝉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弟子今日,便还这眾生一片......清净。” 话音落下。 金蝉子眉心那朵黑莲印记猛地脱体而出。 那黑莲在虚空中滴溜溜一转,迎风便长。 一丈、十丈、百丈...... 眨眼之间,一朵足以遮蔽半个枯禪岭的暗红色巨莲,在那五轮法界的核心处轰然盛开。 与弥勒佛那煌煌大气的佛门法相不同,这朵黑莲每一片花瓣都透著一种枯败的寂灭感。 花瓣的边缘燃烧著暗红色的业火,是金蝉子红尘磨礪、积攒出的对这世间不公的怨,对那灵山虚偽的恨。 那些足以磨灭真灵的降魔宝光,在触碰到黑莲花瓣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仿佛那黑莲內部藏著一个吞噬万物的归墟。 “这种气息......这是魔罗遗种?” 弥勒佛的声音有著某种难以掩饰的颤慄。 身为未来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代表著什么。 那是当年足以与道祖爭锋的、那尊魔头陨落后留下的一线杀机。 “金蝉,你竟敢將这等祸乱三界的妖邪之物引入佛心!” 弥勒佛暴喝一声,右手猛地拍向胸口。 “五轮合一,诸天寂灭!” 原本悬浮在虚空中的地、水、火、风、空五个巨大轮影,在这一瞬疯狂地旋转、靠拢,隨后重叠在一起。 赤红、湛蓝、黄金、苍青、虚无,五色流光在弥勒佛掌心凝聚成一根足以贯穿大地的五色光柱。 “给本座,灭!” 光柱横贯长空,带著摧枯拉朽的决绝,直接轰击在黑莲的中心。 “轰——!!!” 枯禪岭方圆万里的空间在这一瞬彻底坍塌。 原本金灿灿的佛光与深邃的暗红色业火在虚空中剧烈地对冲、研磨。 一时间,地脉崩碎,虚空塌陷。 空气,声音,甚至连“存在”本身的概念都在这毁灭性的能量中变得模糊。 孙悟空被这股气浪生生掀飞出去,他单手插鐧入地,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才堪堪止住身形。 抬头望去。 只见在那混沌一片的虚空中心,金蝉子的身形显得如此渺小。 他伸出一双沾满血污的手掌,稳稳的抵住那道五色光柱。 全身的皮肤在法力的对衝下不断裂开,金色的佛光与乌黑的魔气在他周身交织。 每一寸肌肉都在战慄,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魔亦有道,佛也有私。” 金蝉子嘶哑著声音,双目之中,左眼映射著人间的万家灯火,右眼沉沦著地狱的无边黑暗。 “佛祖,你在这高台坐得太久,连这『眾生之苦』的味道,都忘了吧?”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碎!” 隨著这一声暴喝,那朵黑莲最核心的莲台处,突然射出一道灰濛濛的、不带任何生机的幽光。 “咔......咔嚓!” 在一眾罗汉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那根集合了弥勒佛全身功德愿力的五色光柱,竟然自顶端开始,出现了一道道如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眨眼间便布满了整根光柱。 “这不可能!” 弥勒佛见状,面色巨变,法相晃动,脑后那轮大圆满觉光瞬间暗淡了一半。 “本座修的是天道大势,你修的是何等妖法!” “这不是妖法。” 金蝉子身形晃动,黑莲缓缓缩小,重新化作一个印记没入他的眉心。 他此时浑身浴血,僧衣早已被劲力搅碎成布条掛在身上,单薄的身影在灰暗的虚空中摇摇欲坠。 “佛祖,你的法界太高太大,照不透这恆沙之数。” “冥顽不灵!” 弥勒佛发狠,他猛地一拍胸口,將本命精血喷在那人种袋上。 “既然你认这魔种,那便给本座去那无间地狱里,与它为伍吧!” 人种袋带著须弥山千万载的愿力加持,厚重得让人绝望。 第270章 域外魔影穿空至,混沌触鬚乱禪机 枯禪岭上空,人种袋投下的阴影中。 层层叠叠的恆沙大千世界,一寸寸地磨灭著周遭的虚空。 孙悟空双手死死抵住金鐧,浑身猴毛在那股恐怖的重压下不断崩碎,化作点点金色的流光消散。 “老禿驴......真当俺老孙是泥捏的不成!” 孙悟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目中的金青神火几乎要烧穿眼眶。 他正欲引动地脉中的本源浊煞最后一搏,却见一道极其诡异的阴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五轮法界的边缘。 “嗯?” 弥勒佛一愣,心头原本充斥的嗔怒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冻结。 他猛地转头,法眼如炬,直射那处扭曲的空域。 只见一道身著残破罗汉袍的身影,正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在虚空中“摺叠”前行。 他的四肢关节反向扭曲,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空间便如同被腐蚀般,留下一块块漆黑、粘稠的斑驳。 那是一个身披残破袈裟的罗汉,原本木訥的面容此时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脚踏残破的莲台,正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虚空的褶皱中钻出。 在那漫天佛光与黑莲业火的交织中,这个罗汉的存在显得如此突兀,就像是一张华丽的织锦上被人用浓墨生生泼出的一块污跡。 正是先前隨其西归、却在中途被寄生的那名年轻罗汉。 只是此时的他,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他的麵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里撑开,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蠕动著的、散发著寂灭气息的灰雾。 “世尊救我......!” 那罗汉开口,声音却重叠著亿万种尖锐的重音,听在耳中,如同无数钢针扎入识海。 他死死盯著弥勒佛,或者说,是盯著弥勒佛脑后那轮摇摇欲坠的大圆满觉光。 紧接著,那个罗汉的身体突然像是被从內部吹大的气球,猛地胀大。 “刺啦——” 皮肉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上空清晰可闻。 无数根漆黑、粘稠,上面长满了细密倒鉤和诡异口器的触鬚,从那罗汉的胸膛、眼眶、甚至指尖中疯狂地刺出。 这些触鬚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大丛在深渊中蠕动的乱麻,瞬间便將那原本坚固无比的“五轮法界”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咔嚓!咔嚓!” 原本坚固的法界障壁,在那黑色触鬚的抽打下,出现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漆黑裂痕。 每一道裂痕深处,都散发著一种让神魂都要为之停摆的、绝对的寂静。 “啊——!” 一名离得稍近的须弥山护法罗汉,甚至连求救声都没能完全发出。 一根触鬚如闪电般刺入了他的天灵。 在眾神惊恐的注视下,那名修持了数千年的罗汉,其圆润饱满的金身在不到半息的时间里,就像是被抽乾了气的皮口袋,迅速乾瘪、枯萎。 他的佛力,他的金身,甚至他的真灵,都被那触鬚直接作为养分吞噬了进去。 弥勒佛此时再也顾不得什么孙悟空,顾不得什么佛门顏面。 他猛地一收人种袋,掌心金光如大日般爆发,强行在那粘稠的黑雾中撑开一片清净之地。 “五轮动转,寂灭归墟!” 地、水、火、风、空五种力量疯狂匯聚,在须弥山眾罗汉身前化作一面巨大的五色光盾,死死抵住那些疯狂蔓延的触鬚。 但在这些完全不讲逻辑、不讲因果的混沌力量面前,弥勒佛只觉自己的每一分法力输出都变得异常沉重。 原本隨心所欲的本源气劲,在那漆黑液体的腐蚀下,竟开始出现“衰老”的颓势。 而就在这战场中央,孙悟空单手持鐧,感受著周遭那股毁灭一切的气息,原本癲狂的眼神也多了一抹凝重。 他看了一眼身旁。 金蝉子此时立在黑莲之上,眉心那朵印记跳动得愈发剧烈。 那半佛半魔的虚影在看到那些漆黑触鬚时,竟然隱隱產生了一种莫名的震颤。 “施主,走。” 金蝉子低沉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那张脸上,此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显然,在那神魔气息的侵蚀下,他正承受著常人难以想像的压力。 “白莲已死,因果已结。” 金蝉子摊开左手,那朵禁錮著白莲真灵的黑莲正闪烁著妖异的暗光。 孙悟空看了一眼那已经彻底陷入混乱、正在与神魔触鬚疯狂搏斗的弥勒和护法眾,又看了一眼那越来越大的虚空裂缝。 “嘿,这西天的天,看来是真的要塌了!” 孙悟空虽然心有不甘,想要一鐧砸碎弥勒那张令人厌恶的肥脸,但现在这种情况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那些触鬚,连准圣的五轮法界都能腐蚀,更別说他这刚入道不久的金身了。 “老禿驴,今日这帐,俺老孙记下了!” 孙悟空狂笑一声,反手一把拉住金蝉子的肩膀。 “走!” 孙悟空將体內的法力运转至极限。 《天元地应大法》——天之卷·天元化气! 汹涌的流光在两人脚下爆开,孙悟空借著那空间坍塌產生的瞬间,身形如电,猛地朝著那黑雾最稀薄的方向衝去。 “想走?!给本座留下!” 弥勒佛见状,目眥欲裂。 他强行忍受著五色光盾被腐蚀的异样,左手猛地一翻,一串散发著无尽愿力的佛珠激射而出,试图锁死两人的去路。 然而,那些佛珠刚飞出不到十丈,便被一根从斜刺里伸出的漆黑触鬚当空击碎。 “嘎嘎......走不了的......都要死......。” 那寄生罗汉发出一声刺耳的厉啸,整个身体彻底化作一团疯狂舞动的触鬚丛林,竟是直接朝著弥勒佛的莲台撞了过去。 “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弥勒佛的护体佛光在这自杀式的撞击下猛地黯淡了大半。 借著这一瞬间的混乱。 孙悟空与金蝉子的身形,彻底消失在了那被撕裂的、漆黑如墨的虚空风暴之中。 就在金蝉子与孙悟空消失后的数十个呼吸。 一道浩荡的青色剑光,自东方的天际横跨万里而来,带著一种肃清寰宇的决绝,一剑劈开了漫天的黑雾。 ...... 万里之外,一处荒凉的山岗。 两道流光狼狈坠地,砸出两个深坑。 孙悟空支著金鐧,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狼狈至极,双目中的神火此时也显得极其微弱。 而金蝉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一袭僧衣彻底化作了碎条,但他的一只手却始终死死的握著。 在那里,一朵巴掌大小的黑莲正静静旋转。 黑莲中心,一个微缩的、满面惊恐的真灵正疯狂地衝撞著花瓣。 白莲童子的真灵。 “咳......咳咳。” 孙悟空吐掉口中的血沫,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已经化为虚无的枯禪岭方向。 那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灰色,甚至连那西天的佛光都无法將其照亮。 “金蝉,那老禿驴......死了没?” 金蝉子缓缓站起身,他闭上眼,感受著三界中那股因为“缺口”出现而变得愈发紊乱的气机。 “准圣金身,万劫不磨。那些神魔触鬚虽诡异,但还杀不了他。” 金蝉子睁开眼,看向南方,那是天庭的方向。 “但他此刻,恐怕比死还难受。白莲童子肉身被毁,真灵被擒,更关键的是......。” 第271章 天条如狱镇群魔,真君显圣断因果 枯禪岭上空,那道被混沌触鬚撕裂的虚空裂缝尚未癒合,反而如同溃烂的向外溢著漆黑的魔气。 孙悟空与金蝉子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风暴尽头,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战场,以及被困在风暴中心的弥勒佛。 弥勒佛面色铁青,原本圆润富態的脸庞此刻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定那些仍在疯狂舞动的漆黑触鬚。 这些源自域外的混沌之物,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即便被他的佛光化成灰烬,也会在下一秒从虚空的褶皱中重新钻出,甚至变得更加粗壮、更加狰狞。 “给我灭!” 弥勒佛怒吼一声,周身佛光暴涨,脑后那轮大圆满觉光疯狂旋转,化作无数金色的梵文符印,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每一道符印都蕴含著准圣级別的伟力,足以粉碎山河,磨灭真灵。 然而,令人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金色符印落入黑雾之中,竟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层层涟漪,便再无声息。 反倒是那些漆黑触鬚,似乎嗅到了佛力本源的味道,愈发兴奋般地扭动起来,密密麻麻地缠绕上弥勒佛的五轮法界。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 弥勒佛诧异地发现,自己赖以成名的五轮法界,在那混沌触鬚的侵蚀下,竟然开始出现斑驳的锈跡。 原本坚固的地轮变得鬆软,清澈的水轮变得浑浊,就连那代表虚无的空轮,也被染上了一层抹不去的灰败。 “这是.......混沌魔神的气息?” 弥勒佛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衝天灵。 这天地未开之前的混沌余孽,果真难缠。 这种东西,不讲因果,不循法则,只知吞噬与毁灭。 “该死!该死!!” 弥勒佛气得浑身发抖,他堂堂未来佛祖,西方教二把手,今日竟被这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魔物困在此地,眼睁睁看著那两个逆贼逃之夭夭。 “本座定要將其炼化!” 弥勒佛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人种袋上。 袋子迎风便长,试图將这些触鬚统统装入袋中消化。 可那人种袋口刚一张开,便被几根最粗壮的触鬚死死撑住,袋身上甚至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噗!” 弥勒佛心神受创,一口鲜血喷出,身形踉蹌后退。 那些触鬚见状,更是如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顺著他的袈裟往金身里钻。 “滚开!!” 弥勒佛疯狂运转法力,周身化作一片火海,试图將这些污秽之物烧尽。 可那黑雾仿佛无穷无尽,烧了一层又生一层,根本除之不尽,灭之不熄。 他只能原地怒吼,咒骂著外魔的无耻,咒骂著金蝉子的背叛,咒骂著这该死的天意。 就在弥勒佛陷入苦战,几乎要被逼入绝境之时。 枯禪岭上空,那原本被魔气遮蔽的乌云,骤然间被一股无形的大手强行拨开。 “轰隆——!” 一道璀璨至极的天光,如同利剑般乍亮,瞬间刺破了混沌的黑暗。 那光芒並不炽热,却带著一种令万物臣服的冰冷秩序感。 所过之处,翻涌的黑雾如同遇到了烈日的残雪,迅速消退,露出了后方破碎却真实的虚空。 紧接著,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自九天之上传来。 “噠、噠、噠。”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眾生的心弦之上,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只见云层深处,一道银甲身影踏云而出。 他头戴三山飞凤冠,身穿银锁子黄金甲,身后玄色大氅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眉心之处,一道竖眼缓缓睁开,银光流转,洞彻虚妄。 手中三尖两刃刀斜指地面,刀锋之上,寒光凛冽,似有雷霆隱匿其中。 正是天庭司法天神,清源妙道真君,杨戩! 他並未看那狼狈不堪的弥勒佛,也未去追逃走的孙悟空,那双冷峻的眸子,只是死死盯著那些仍在肆虐的混沌触鬚。 “魔孽。” 杨戩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天条律令,在这片破碎的虚空中迴荡,带著一种审判般的冰冷。 “乱界。” 二字落下,他手中的三尖两刃刀猛地一挥。 “嗡——!” 一道银色的刀芒划破长空,並非斩向实体,而是斩向了那些触鬚与虚空连接的因果线。 这一刀,匯聚了天庭司法神权,专斩非法之物,专断无序之因。 “咔嚓!” 那些原本无论怎么攻击都无法彻底消灭的混沌触鬚,在这刀芒之下,竟如同被剪断了根系的杂草,瞬间失去了活力,纷纷断裂、枯萎,化作黑色的灰烬消散在风中。 弥勒佛只觉周身一轻,那些缠身的触鬚瞬间退去。 他喘著粗气,抬头看向那道银甲身影,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杨戩.......。” 弥勒佛声音沙哑,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几分被外人看到窘迫的难堪,“你来得倒是巧。” 杨戩並未理会弥勒的搭话,他只是微微收刀,身形悬於半空,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神岳。 他的目光越过弥勒,落在了那团尚未完全消散的黑雾深处。 那里,原本被击碎的触鬚正在重新凝聚。 片刻之后,一道扭曲的人形轮廓在黑雾中浮现。 正是那名被寄生的罗汉,或者说,是操控这具躯壳的域外魔影。 魔影的面容依旧模糊,眼眶中两团灰雾翻滚,死死盯著杨戩。 它似乎並未因同伴被斩杀而感到愤怒,反而发出了一阵嘎嘎的怪笑。 “天庭.......司法.......。” 魔影的声音重叠著无数尖锐的嗓音,听得人头皮发麻,“有趣.......有趣.......。" 它缓缓抬起手,周身黑雾翻涌,原本被杨戩刀芒斩断的触鬚,竟在黑暗中再次生长出来,而且比之前更加粗壮,表面还多了一层诡异的银色纹路,仿佛是在模仿刚才那一刀的道韵。 “再来.......再来.......。" 魔影发出渴望的嘶吼,周身气息节节攀升,竟隱隱有与杨戩分庭抗礼之势。 杨戩眉心的天眼微微眯起,银光闪烁,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执迷不悟,那便彻底灭了吧。” 第272章 三尖两刃破虚妄,天条律令正视听 杨戩话音落下,枯禪岭上空死寂了一瞬。 那团盘踞在虚空裂缝中的黑雾並未因这句宣判而退缩,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剧烈地翻滚起来。 黑雾深处,那张属於被寄生罗汉的扭曲面孔再次浮现,眼眶中的灰雾疯狂旋转,重叠的嗓音如同亿万只虫豸在同时摩擦翅膀,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灭?何为灭?何为生?” 魔影缓缓抬起那只布满漆黑鳞片的手臂,指尖滴落的黑色液体落在虚空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仿佛连空间都被灼烧出了孔洞。 “天庭司法天神,你执掌天条,自詡秩序守护者。”魔影的声音忽远忽近,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韵律,“但你可知,这三界本源,本就是混沌未开之物。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既然万物皆为芻狗,又何来秩序可言?弱肉强食,自相残杀,方是大道至理!” 杨戩眉心竖眼微眯,银光流转,並未立刻动手。 他手持三尖两刃刀,身形悬於半空,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神岳,周身银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荒谬。” 杨戩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洪钟大吕,在这片破碎的虚空中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天地不仁,非是冷酷无情,而是一视同仁。天条律令,非是束缚,而是护佑苍生之基。若无秩序,三界早已重回混沌,何来你我今日之爭?” “护佑?”魔影发出一阵尖锐的狂笑,周身黑雾猛地膨胀,原本被杨戩刀芒斩断的触鬚再次生长出来,而且比之前更加粗壮,表面多了一层诡异的银色纹路,仿佛是在模仿刚才那一刀的道韵。 “天予不取,自受其害。这三界气运,本该由强者居之。那些螻蚁般的凡人,生来便是为了供养神佛,为了成就大道。我等取之,乃是顺应天命,何错之有?”,周遭的黑雾仿佛有了生命,开始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虚影。 那些虚影有的在跪拜,有的在哭泣,有的在挣扎,最终都被黑雾吞噬,化作魔影养分的一部分。 弥勒佛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周身佛光明明灭灭。 他虽与杨戩不和,但此刻见这魔影歪曲经义,褻瀆大道,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丝寒意。 这域外之物,不仅吞噬肉身,更在侵蚀这方天地的法则根基。 “尔等域外邪魔,不懂天道,妄谈天命。” 杨戩眼中银光骤盛,眉心天眼骤然睁开。 一道灼热的神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周遭被黑雾遮蔽的虚空。 那些由黑雾凝聚成的痛苦虚影,在神光照射下发出悽厉的惨叫,瞬间消散无踪。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尔等所言,不过是私慾之辞!” 杨戩向前踏出一步,脚下虚空生莲,朵朵银莲绽放,每一片花瓣上都刻满了金色的天条符文。 隨著他的步伐,周遭紊乱的空间开始强行归位,那些被魔影腐蚀的痕跡正在被一股无形的秩序之力修復。 “本君执掌司法,只认天条,不认私慾。凡乱界者,皆为大敌!” “好一个只认天条!” 魔影被这天光逼退三尺,周身黑雾剧烈翻腾,似乎对这秩序之力极为忌惮。 但它眼中的灰雾却愈发狂热,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既然你如此信奉秩序,那便让我看看,你的秩序,能否挡得住这混沌的洪流!” 魔影不再多言,周身黑雾猛地收缩,隨后再次爆发。 这一次,那些黑雾並未化作触鬚,而是凝聚成了无数张扭曲的人脸。 那些人脸有的狰狞,有的痛苦,有的麻木,每一张脸都张大了嘴巴,发出无声的咆哮。 “这是......眾生怨念?”弥勒佛瞳孔微缩,认出了这黑雾的本质,“这魔影竟能將吞噬的生灵怨念炼化为此等凶物!” “不过是些无序的杂音。” 杨戩神色未变,手中三尖两刃刀微微抬起,刀锋指向那漫天的人脸黑雾。 “天条律令,在此!” 隨著他话音落下,头顶虚空之中,隱隱传来雷鸣之声。 一道道金色的锁链自云层深处垂落,每一条锁链上都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散发著镇压一切的威势。 那是天庭司法神权的具象化,是维繫三界运转的根本法则。 魔影见状,不仅不惧,反而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 “来得好!就让这所谓的秩序,尝尝混沌的味道!” 漫天的人脸黑雾如同潮水般涌向杨戩,每一张脸都试图咬住那些金色的锁链。 黑雾与金连结触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金色的光芒被黑雾侵蚀,竟然开始出现斑驳的锈跡。 杨戩冷哼一声,手中三尖两刃刀猛地一挥。 “破!” 刀芒如月,划破长空。 那些靠近的黑雾人脸被刀芒触及,瞬间崩碎,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但黑雾实在太多,仿佛无穷无尽,前赴后继地涌来,试图將杨戩淹没。 弥勒佛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暗惊。 这魔影的实力竟如此诡异,看似境界不如杨戩,但这混沌之力专克法则神通。 若任由其成长,恐怕连准圣也难以奈何。 “杨戩,小心它的核心!”弥勒佛忍不住出声提醒,“那些人脸只是表象,真正的本体在那团最浓的黑雾之中!” 杨戩微微頷首,並未回头。 天眼之中,那魔影的本体清晰可见,正躲藏在无数人脸黑雾之后,试图汲取他的神力。 “雕虫小技。” 杨戩周身银光暴涨,身后显化出法天象地的虚影。 那虚影身著银甲,手持巨刀,顶天立地,与漫天的黑雾人脸形成鲜明对比。 “今日,本君便让你知晓,何为天威不可犯!” 三尖两刃刀再次挥动,这一次,刀芒之中融入了金色的天条锁链。 刀链合一,化作一道巨大的银色枷锁,朝著那团最浓的黑雾笼罩而去。 魔影察觉到危机,想要遁入虚空裂缝,却发现周遭的空间已被杨戩的秩序之力锁定,根本无法移动。 “不!这不可能!” 魔影发出惊恐的嘶吼,试图调动所有的黑雾人脸来抵挡。 但在那银色枷锁面前,那些人脸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就在银色枷锁即將套住魔影本体的瞬间,异变突起。 那虚空裂缝深处,突然传来一股更加恐怖的气息。 一只巨大的漆黑手掌,缓缓从裂缝中伸出,朝著杨戩抓来。 “哼,还有同伙?” 杨戩眼中冷光一闪,並未退缩。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银光,迎著那只漆黑手掌衝去。 “既然来了,便都留下吧!” 第273章 银华绽放破混沌,真君显圣露魔形 那只从虚空裂缝中探出的漆黑巨掌,带著腐朽万物的气息,狠狠抓向杨戩。 掌心之中,无数张痛苦的人脸扭曲哀嚎,仿佛是整个三界眾生的怨念都被压缩在了这方寸之间。 杨戩面色未改,银甲之上流光乍现,手中三尖两刃刀並未回撤,反而迎著那巨掌直刺而去。 刀锋之上,原本清冷的银华骤然暴涨,化作一条咆哮的银色巨龙,龙吟之声穿透混沌黑雾,直抵人心。 “鐺!” 刀尖与巨掌相撞,並未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反倒像是烧红的铁块落入冷水,激起一阵刺耳的滋滋声。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混沌巨掌,在接触到三尖两刃刀锋的瞬间,竟如同冰雪遇烈阳,迅速消融。 银光所过之处,黑雾退散,露出后方破碎不堪的虚空。 杨戩手腕一抖,刀势变幻,原本直刺的一招化为横扫。 银色刀芒如同半月划破长空,將那巨掌的腕部生生切断。 断口处没有鲜血流出,只有粘稠如墨汁般的液体喷涌而出,落在虚空中,將空间腐蚀出一个个黑洞。 “啊——!” 魔影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那声音不再重叠,而是充满了真实的痛苦。 它没想到,这天庭司法天神的法宝,竟真的能伤到它的混沌本体。 “雕虫小技。”杨戩冷声喝道,身形未停,趁著魔影受挫之际,再次欺身而上。 三尖两刃刀挥舞成一片银色光幕,刀锋过处,黑雾如冰雪消融,发出滋滋声响。 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触鬚,一旦被银光沾染,便迅速枯萎、断裂,化作飞灰。 魔影见状,眼中灰雾疯狂翻滚。 深知若任由杨戩这般下去,自己迟早会被耗尽。 当下將周身黑雾猛地炸开。 “既然你要秩序,那便让这混沌將你同化!” 黑雾之中,无数细小的触鬚如同微尘般瀰漫开来。 这些触鬚不再追求物理上的破坏,而是顺著杨戩护体神光的缝隙,试图渗透进他的体內。 它们带著一种奇异的剥解之力,想要將杨戩的法力、神魂乃至肉身,一层层剥离下来,化作自己的养分。 杨戩只觉周身压力骤增,那些无形的触鬚仿佛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著他的防御。 他眉心处的竖眼猛地睁开,一道灼热的神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破!” 天眼神光专破虚妄,那原本无形的腐蚀触鬚,在神光照射下无所遁形,纷纷显出原形,发出痛苦的尖叫。 然而,这混沌之力终究诡异,部分触鬚即便被神光击中,也未完全消散,反而缠绕在神光之上,试图將其污染。 杨戩只觉眉心微微一痛,那道净化神光竟被黑雾遮蔽了几分,魔影藉此机会,发出邪恶的嘶吼,周身气息再次攀升。 “有点意思。”杨戩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原本只想速战速决,將这魔影斩杀於此,免得污染三界气运。 但既然这魔物如此难缠,那便用些真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银甲之上,无数金色的符文亮起。 那是天庭司法神权的象徵,每一条符文,都代表著一条天条律令。 隨著符文的亮起,周遭原本紊乱的空间开始强行归位,那些被魔影腐蚀的痕跡,正在被一股无形的秩序之力修復。 “本君执掌司法,代天行道。” 杨戩双手握刀,身形缓缓升空。 在他身后,一尊巨大的法天象地虚影浮现。 那虚影身著银甲,手持巨刀,顶天立地,与漫天的黑雾人脸形成鲜明对比。 “缴清魔氛!” 杨戩大喝一声,刀势化作千重浪,层层叠叠,向著下方压去。 这並非单纯的法力攻击,而是规则的镇压。 在这枷锁之下,混沌之力那种“无序”的特性被强行约束,变得凝滯、迟缓。 魔影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再隨意遁入虚空。 周遭的空间仿佛变成了实质的牢笼,將它死死锁住。 它拼命挣扎,周身黑雾凝聚成无数张扭曲的人脸,试图破坏那些金色的锁链。 “咔嚓!” 锁链收紧,人脸崩碎。 杨戩刀势不减,千重浪般的刀芒將方圆百里的混沌黑雾排开,露出下方破碎的大地。 原本被黑雾遮蔽的天空,也重新透出一丝光亮。 魔影威势一窒,它再也无法维持那罗汉的偽装。 隨著黑雾被层层剥离,它的核心本体终於显露出来。 竟是一团不断蠕动的混沌肉块。 肉块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球,每一只眼球中都倒映著不同的毁灭场景。 肉块之下,无数根粗细不一的触鬚正在疯狂舞动,试图抓住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刻都在变化,仿佛本身就是“混乱”的具象化。 一直在一旁伺机而动的弥勒佛,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为未来佛祖,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生命形態。 这东西不在五行中,不在三界內,仿佛是完全依靠吞噬而存在的怪物。 杨戩居高临下,冷冷地看著那团肉块,眉心天眼之中,银光闪烁,將其牢牢锁定。 “原来这便是你的真身。”杨戩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判决,“混沌余孽,乱界惑眾,依天条,当斩!” 他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再次举起,刀锋之上,银华凝聚到了极致,仿佛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吞噬。 那混沌肉块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所有眼球同时转向杨戩,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疯狂。 想要重新钻入虚空裂缝,但那天条锁链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著它的本体,让它动弹不得。 “不......我是永恆的......混沌才是......。" 第274章 三方混战乱乾坤,天条律令镇魔心 枯禪岭上空。 杨戩身形悬於半空,银甲染尘,刀锋之上银华流转。 弥勒佛立於一侧,周身佛光明明灭灭。 他看著被杨戩天条锁链死死缠住的混沌肉块,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 那肉块乃是域外之魔本体,若能將其炼化,足以弥补此次白莲童子陨落的损失,甚至能藉此向须弥山教主邀功。 “杨真君手段果然高明。”弥勒佛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慈悲的笑意,实则眼底寒光闪烁,“但这魔物狡诈,若不及时彻底抹杀,恐生变故。老僧助真君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弥勒佛双手结印,头顶那轮大圆满觉光骤然收缩,化作一枚古朴厚重的金色大印。 大印之上,刻满了西方教的梵文咒语,每一道纹路都散发著镇压诸天的伟力。 “大千宝印,落!” 弥勒佛喝声刚落,金色大印迎风暴涨,化作一座金山,带著万钧之力,朝著被锁链束缚的混沌肉块狠狠砸下。 杨戩眉心竖眼微眯,银光流转,虽未阻拦弥勒佛的动作,但周身气息却陡然一变。 他冷哼一声,头顶虚空震颤,一方散发著紫金光芒的大印缓缓浮现。 司法天神大印。 那方大印悬浮於杨戩头顶,垂下万道金光,与空中的天条锁链连成一体。 与此同时,杨戩左手一翻,一条泛著黄褐色光芒的长鞭凭空出现,鞭身由无数山川地脉之力凝聚而成,正是赶山鞭。 右手三尖两刃刀横推,刀身之上,一柄通体漆黑、散发著肃杀之气的长剑虚影缓缓融合。 “斩魔剑,出。” 杨戩身形未动,赶山鞭却如活物般甩出,狠狠抽在虚空之中。 大地脉力被引动,枯禪岭下方的地壳发出轰鸣,无数大地之力顺著鞭梢涌入天条锁链,进一步加固了对魔物的束缚。 而那道斩魔剑虚影,则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直奔混沌肉块的核心而去。 弥勒佛见杨戩竟同时祭出三件法宝,且隱隱有將自己排斥在外的架势,心中怒意更盛。 但他此刻已无法收手,大千宝印去势不减,直奔魔物头顶。 就在二人攻击即將触及混沌肉块的瞬间,那团不断蠕动的肉块突然停止了挣扎。 表面密密麻麻的眼球同时转动,最终全部锁定在杨戩与弥勒佛身上。 “嘿嘿……嘿嘿嘿……" 刺耳的笑声从肉块深处传出,带著无尽的嘲讽与疯狂。 “秩序……佛法……皆是虚妄……" 混沌肉块表面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原本凝聚成一团的躯体,瞬间化作两团大小相近的黑雾。 “不好!”弥勒佛脸色大变,想要收回大千宝印已来不及。 其中一团黑雾迎著大千宝印而上,瞬间包裹住金色大印。 原本神圣的佛光在黑雾的侵蚀下迅速黯淡,梵文咒语扭曲变形,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污染。 “佛魔本为一体,何分彼此?” 那团黑雾中传出魔影的声音,竟然与弥勒佛自身的佛力產生了共鸣。 弥勒佛只觉自身法力运转滯涩,那大千宝印上传来的诡异之力让他胸口一闷,嘴角溢出一丝金血。 另一团黑雾则化出无数触鬚,直扑杨戩。 这些触鬚不再畏惧天条锁链,反而顺著锁链向上攀爬,试图污染司法天神大印。 “杨戩,你执掌天条,可这天条之中,又有多少是私慾?多少是算计?你我皆在局中,何必自欺欺人!” 魔影的声音直接响彻在杨戩识海之中,试图动摇其道心。 杨戩面色未改,眉心竖眼却骤然睁开,银光如瀑,照亮了周遭所有的虚妄。 “本君只认律法,不认人心。” 杨戩手中三尖两刃刀猛地一挥,刀锋之上,斩魔剑虚影彻底凝实。 剑光过处,那些试图攀爬锁链的触鬚纷纷断裂,化作黑烟消散。 但魔影却反而借著分裂之机,將本体隱藏在了两团黑雾的交匯之处。 那里是佛力与天道之力的死角,也是最薄弱的一点。 弥勒佛见状,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毁灭吧!” 弥勒佛不再保留,周身佛光燃烧,竟然开始献祭自身的功德金身。 大千宝印吸收了这股力量,再次暴涨,光芒刺目,连杨戩的司法天神大印都被逼退三分。 杨戩感受到压力骤增,却是不退分毫。 左手赶山鞭猛地收紧,大地轰鸣,无数山川虚影浮现,死死拖住魔影。 右手三尖两刃刀高举,斩魔剑虚影与刀身合一,化作一道长达百丈的银色匹练。 “天条律令,不法伏诛!” 杨戩喝声如雷,银色匹练带著毁灭一切的气息,朝著魔影劈下。 与此同时,弥勒佛的大千宝印也从上方砸落。 上下夹击,避无可避。 魔影似乎感受到了真正的死亡威胁,那团隱藏的核心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表面所有的眼球同时爆裂,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试图冲开包围圈。 “你们……杀不死我……混沌……永恆……" 魔影发出最后的嘶吼,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杨戩对此置若罔闻。 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眉心竖眼之上。 在那银光的照耀下,魔影所有的偽装、分裂、幻象都被剥离,只剩下那个不断蠕动的混沌肉块核心。 那里是魔影的本源,也是唯一的弱点。 杨戩手中的动作突然一变。 原本劈落的刀势骤然收回,所有力量凝聚於一点,直刺而出。 其眉心竖眼之中,更是射出一道细若游丝却凝练至极的银光。 无视魔影所有的防御,更是无视了弥勒佛大千宝印的干扰,直接没入那团混沌的核心。 顿时。 魔影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那团不断蠕动的肉块瞬间僵硬,表面所有的触鬚停止了舞动,所有的眼球停止了转动。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结。 弥勒佛的大千宝印砸在半空,再也无法落下分毫。 他惊愕地看著杨戩,不明白为何这魔影突然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 杨戩面色苍白,显然这一击消耗巨大。 但他握刀的手稳如泰山,眼神冷冽如冰。 “找到了。”杨戩突然低声自语。 隨著他话音落下,没入魔影核心的那道银光骤然亮起。 仿佛有点点星光亮起,隨即迅速坍塌,化作一个微小的黑洞。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黑洞中传来,不仅吞噬著魔影残躯,连周遭的空间、光线、乃至弥勒佛逸散出的佛力,都被捲入其中。 弥勒佛脸色大变,连忙催动大千宝印护住自身,同时向后急退。 “杨戩,你想同归於尽吗!” 杨戩却只是死死盯著那个正在坍塌的黑洞。 魔影虽被锁定,但其背后的虚空裂缝之中,那股来自域外的气息仍旧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但杨戩已无暇顾及其他。 天眼锁定魔影,三尖两刃刀对准了那个黑洞的中心。 “无论你是谁,既入三界,便受天条管辖。” 杨戩深吸一口气,周身银甲之上,所有符文同时亮起。 刀锋颤抖,蓄势待发。 枯禪岭上空,风声骤停。 杨戩眼中银光闪烁,瞳孔深处,倒映著那个黑洞,也倒映著这三界眾生的影子。 “斩。” 第275章 天威显圣锁混沌,东来心思枉东流 那混沌肉块原本还在疯狂蠕动,试图吞噬周围的一切生机,可在这银色涟漪扫过的剎那,所有眼球同时凝固,所有触鬚瞬间僵直。 “封。” 杨戩口中再吐出一字,如金科玉律,在这片破碎的虚空中轰然炸响。 头顶上方那方悬浮已久的司法天神大印骤然放大。 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紫金大印,瞬息间化作万丈巍峨,如同一片倒悬的大陆,带著无可匹敌的威势,重重落下。 大印未至,威压先临。 枯禪岭下方的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碎石凭空浮起,又在瞬间被压成齏粉。 那原本还在挣扎的混沌魔影,在这大印之下,直接被压入了那道尚未癒合的虚空裂缝之中。 “轰隆隆——!” 大印落定,化作了一道金色的光柱,落在虚空裂缝之上。 与此同时,无数金色的锁链从大印之中垂落。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灵活地穿梭在虚空裂缝周围,將那些试图外溢的混沌黑雾层层缠绕,强行拖入裂缝深处。 九霄之上,更是隱隱传来雷鸣之声。 天道刑罚之力化作金色的雷霆顺著锁链劈落。 每一次轰击,都让那混沌魔影的挣扎微弱一分。 “不......我是永恆的......混沌才是......。” 魔影的核心深处,传来最后一段微弱且充满怨毒的神念波动。 旋即,那点波动也被金色的锁链彻底绞碎,连同那团混沌肉块一起,被强行封印在了虚空裂缝的尽头。 隨著魔影被封印,周遭翻涌的黑雾迅速消退,原本被遮蔽的天空,重新透出一丝光亮。 杨戩面色苍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方才那一击,耗尽了他大半的神力,更牵扯了司法天神的神职权柄。 他缓缓收刀,目光从那道被封印的虚空裂缝收回,落在了在一旁伺机而动的弥勒佛身上。 弥勒佛此刻面色极为难看。 他原本打算趁杨戩斩杀魔影之时,出手收取那混沌魔影的本源,以此弥补白莲童子陨落的损失,甚至能藉此向须弥山教主邀功。 可杨戩这一手,不仅將魔影彻底锁死,连那方虚空裂缝都被天庭的司法大印镇压。 所有盘算皆付东流。 “杨真君手段果然高明。”弥勒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鬱愤,双手合十,挤出一丝慈悲的笑意。 “但这魔物狡诈,若不及时彻底抹杀,恐生变故。老僧愿助真君一臂之力,將此獠彻底炼化。” 说著,他周身佛光微微亮起,大千宝印再次隱隱浮现,似乎想要靠近那封印之地。 “不必。” 杨戩冷冷开口,直接打断了他。 他身形缓缓落下,银甲之上流光乍现。 来到那道封印之前,背对著弥勒佛,声音平淡。 “此魔乃域外之物,不染三界因果,亦不受西方佛法度化。依天庭律法,此类异种,当由司法神殿统一收押,审讯其来歷,追溯其源头。” 杨戩转过身,眉心处的竖眼微微睁开,银光流转,直视弥勒佛。 “弥勒尊者,方才你欲强行插手司法神殿办案,若非本君阻止,恐已破坏了封印阵法。此举,已涉嫌干扰天庭公务。” 弥勒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堂堂未来佛祖,今日不仅没能收回白莲童子的真灵,反而被一个后辈天神指著鼻子警告? 这若是传出去,他弥勒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杨戩,你莫要太过分。”弥勒佛眼底闪过一抹寒光,周身佛光隱隱波动,“此地乃西牛贺洲,是我西方教的地界。你天庭司法天神越界执法,本就於理不合。如今莫不是还想要治老僧的罪?” “於理不合?” 杨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手中三尖两刃刀轻轻顿地。 “嗡——!” 一道银色的波纹以刀尖为中心,瞬间扫过方圆万里。 “那魔影寄生之处,乃是西方教罗汉。此罗汉受享人间香火,却在任上被域外魔物寄生,致使三界受险。依天条,西方教亦有失察之罪,司法神殿有权追责。” 杨戩向前踏出一步,气势节节攀升,竟隱隱压过了弥勒佛。 “至於此地是西牛贺洲还是南赡部洲,在本君眼中,並无分別。凡乱三界者,皆为大敌。凡受天禄者,皆受天条管辖。” “你......。”弥勒佛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著杨戩,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杨戩刚刚封印了混沌魔影,气势正盛,且手握司法天神大印,占著大义名分。 若此时动手,不仅未必能討到好,反而会给天庭留下口实,届时昊天上帝降罪下来,连如来世尊都未必保得住他。 更重要的是,方才那魔影展现出的诡异力量,让弥勒心中也生出了一丝忌惮。 连准圣修为一时不察之下都被腐蚀,若那魔影还有同伙......。 弥勒佛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復了心中的怒火。 他看了一眼那道被金色锁链封印的虚空裂缝,又看了一眼神色冷峻的杨戩,最终缓缓放下了手。 “好,好一个皆受天条管辖。”弥勒佛冷笑一声,周身佛光开始收敛,“既然杨真君如此坚持,那老僧便不多言了。只是希望真君能儘快查明真相,还三界以安寧。” “这是自然。”杨戩微微頷首,神色依旧淡漠,说道,“东来佛祖,魔息已封,此地污秽,不宜久留。本君还需在此镇守片刻,清理残余魔气,佛祖便先行回去吧。” 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地扫过弥勒佛那张铁青的脸,补充了一句: “杨戩,便不送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断了弥勒佛最后的耐心。 不送了? 这里是西牛贺洲,是他西方教的地盘,如今竟然被一个天庭神將下了逐客令? 弥勒佛死死盯著杨戩,眼中怒火翻腾,可最终,他还是没有发作。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道封印,又看了一眼远处依旧混乱的天机,心中暗自权衡。 三界大变將至,此时与天庭彻底撕破脸,並非明智之举。 须弥山那边还需要他去周旋,如来世尊那边也需要他去博弈。 一个杨戩,暂且让他得意片刻。 “哼。” 弥勒佛冷哼一声,大袖一挥,收起了那人种袋。 “杨戩,今日之事,西方教记下了。希望日后真君行事,也能如今日这般『公正』。” 说完,他不再停留,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携著剩余罗汉尊者向著须弥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76章 云散风起定去向,真君遥望嘆变数 枯禪岭上空,肆虐的混沌黑雾终是彻底消散。 那道被司法天神大印强行镇压的虚空裂缝,此刻如同一道癒合不久的狰狞伤疤,周遭空间仍隱隱透著扭曲的波纹。 金色的锁链深深嵌入裂缝边缘,每一次闪烁,都伴隨著天道刑罚之力的轰鸣,將试图溢出的最后一丝魔气绞杀殆尽。 弥勒佛化作的那道金色流光,在西方天际闪烁了几下,终是消失不见。 杨戩悬立於半空,银甲之上沾染的些许黑渍,在天光照射下显得尤为刺眼。 司法天神大印化作紫金流光,重新没入眉心。 方才那一击,耗尽了他大半神力,更牵扯了司法天神的神职权柄。 若是寻常妖邪,早已形神俱灭,可那域外之物诡异莫测,即便被封印,仍让他心头隱隱有些不安。 他微微侧首,眉心处的竖眼缓缓闭合,只余那双冷峻的凤目,望向孙悟空与金蝉子遁去的方向。 那里云层稀薄,只留下一道尚未完全平復的空间涟漪。 “泼猴......。”杨戩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方才那魔影逞威之际,他真身虽未赶来,但神念已在二人身上留下了一道印记。 只要对方还在三界之內,便逃不出他的感知。 况且,陛下密旨之中虽有“先斩后奏”之权,却也曾言明,若遇不可控之变数,当以稳为主。 那猴子虽桀驁,却非滥杀之辈。 而那金蝉子......杨戩眸光微闪,脑海中浮现出那僧人眉心黑莲绽放时的景象。 魔佛同体,因果缠身。 这两人凑在一起,怕是这三界之中,又要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浪。 “真君。” 身后传来梅山康老大的声音。 这位跟隨杨戩多年的兄弟,此刻正带著草头神清理战场残余的魔气。 “此处封印已固,那些须弥山的罗汉也都散了,咱们是否回天庭復命?” 杨戩沉默片刻,轻轻頷首。 “先回南天门。传令各部,凡有气息异常者,无论神佛妖鬼,皆需报备司法神殿。” “是!” 杨戩不再多言,身形一转,化作一道银色长虹,直奔天庭而去。 只是行至半途,他却又忍不住回头,望向那茫茫云海深处,天眼中闪过一缕难以捉摸的深思。 ...... 万里之外,一处不知名的荒凉山岗。 孙悟空支著那根乌黑金鐧,目光灼灼的盯著金蝉子掌中的一朵黑莲。 黑莲中心,一个微缩的、满面惊恐的真灵正疯狂地衝撞著。 正是白莲童子。 金蝉子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施主,今日之事,西方教吃了大亏。弥勒佛折了面子,须弥山丟了根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孙悟空冷哼一声,將金鐧往地上一杵:“怕个鸟甚!俺老孙既然敢做,就敢当!大不了再打一场!” “斗战非解决之道。”金蝉子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如今你我二人无故诛杀白莲童子,已是触犯天条。那杨戩方才未出手阻拦,怕是有其深意。若我们还在西牛贺洲逗留,恐怕是祸非福。” 孙悟空抓了抓头,有些烦躁:“那去哪?这天地之大,难道没俺老孙容身之处?” 金蝉子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施主可还记得,当初你出海寻仙时,曾遇见过一位金鼎国公主?” 孙悟空眼睛一亮:“娇姿?当然记得!那丫头性子倔,是个有骨气的。俺老孙还送了她几颗灵果。” “咦!”孙悟空突然,“你这和尚,怎么知道此事的。” 金蝉子呵呵一笑,却是不做解释,继续说道。 “施主师妹如今身在南赡部洲。” “那是人道气运最盛之地,也是天庭与西方教势力交错最为复杂之处。大隱隱於市,唯有那里,方能暂避锋芒。” 孙悟空闻言,咧嘴一笑,“南赡部洲?也好!俺老孙正想去看看,这人间王朝,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那就走吧。”金蝉子收起黑莲,將其融入眉心,“只是此去路途遥远,需得小心行事。” “放心!”孙悟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有俺老孙在,谁敢拦路,一鐧砸碎便是!” 两道流光再次腾空,朝著那红尘滚滚的南赡部洲疾驰而去。 ...... 天庭,南天门。 杨戩立於天门之前,天眼大开,银光如水,扫过三界山河。 其身后一千二百草头神披坚执锐,杀气腾腾。 天眼之下,遍察十方。 杨戩看到了北俱芦洲,万妖国隱隱有集结之势,妖气衝天,似有大事將发。 更是看到了西牛贺洲的深处,须弥山方向佛光黯淡,却有一股更加古老晦涩的气息正在甦醒,似是在酝酿著什么。 而人间南赡部洲,诸侯爭霸,烽火连天。 在那些战场之上,隱隱夹杂著些许不属於凡俗的诡异气息,似有域外之物,已悄然渗透进人道王朝之中。 “果然......。" 杨戩收回目光,眉头紧锁。 如今看来,天庭与西方教的问题,不过是冰山一角。 泰山府君失踪,北极防线失守,域外神魔渗入三界。 而西方教內部裂痕加剧,天庭內部亦非铁板一块。 这三界,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如同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真君。” 太白金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手中拂尘轻摆,脸上少了几分往日的笑意,多了几分凝重,“金母已在凌霄殿等候多时。此次之事,牵扯甚广,需得从长计议。” 杨戩微微頷首,转身看向那巍峨的天庭宫闕。 金碧辉煌之下,阴影重重。 “走吧。” “这三界变数已生,既然躲不过,那便迎上去。” 杨戩心中暗嘆,目光穿过重重云海,仿佛看到了那正在远去的猴影与僧人。 风起云涌,三界格局,自此而变。 第277章 岁月悠悠定鼎日,人道皇权镇九州 岁月悠悠,时光易转。 自瑶池宴罢,一晃数十载光阴匆匆而过。 这数十年间,天庭表面维持著往日的祥和,实则暗流涌动。 太岁府与司法神殿的巡查从未停歇,无数试图渗透三界的域外余孽被悄然抹杀。 而与此同时,下界人间,一股更为磅礴、更为炽热的气运,正在悄然匯聚。 南赡部洲,战火燃了百年,终於到了熄灭的时刻。 曾经分崩离析的列国诸侯,在经年的征伐中逐渐消逝。 一股汹涌的洪流,席捲了整个九州大地。 秦军铁骑所过之处,六国旌旗尽倒,原本割据的疆土再次被聚合在一起。 咸阳宫中,巍峨耸立。 黑色的龙旗在猎猎风中翻滚,仿佛要吞噬天地间所有的光亮。 大殿之內,烛火通明,一名身著玄黑龙袍的男子负手而立,目光透过殿门,似乎能看到远方尚未完全平息的烽烟。 嬴政。 此时的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在赵国为质的少年,也不是刚刚继位的秦王。 他的鬢角虽染上了些许霜白,但那双眼眸之中,却燃烧著比年轻时更为炽烈的火焰。 那是征服了六国,欲要镇服万古的雄志。 “陛下。” 一声低唤打破了殿內的寂静。 丞相李斯手捧竹简,步履沉稳地走入殿中,“六国余孽虽已肃清,但民间淫祀之风未绝。各地郡县上报,仍有百姓私建庙宇,供奉野神,甚至妄言鬼神可干预人间祸福。” 嬴政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李斯手中的竹简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鬼神?” “神权乱政,自古有之。” 嬴政手指轻叩案几,声音低沉,“孤统合六国,平定天下,靠的是秦军將士的血肉之躯,靠的是法度严明,靠的是人道不息。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野神閒鬼,何德何能,敢受人间香火?” 李斯躬身道:“陛下所言极是。如今天下初定,若任由神鬼之说泛滥,恐动摇国本。臣建议,颁行詔令,毁邪书,捣淫祀,绝私学。凡未获朝廷敕封之神,皆为淫祀,一律伐山破庙。” 嬴政沉默片刻,手中竹简猛地合拢,发出一声脆响。 “准。” ...... 詔令传出,天下震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无数山野神庙倒塌,香火断绝。 这道詔令,如同惊雷般传遍九州。 无数建立在山野之间的荒庙被推倒,那些享受著凡人供奉却无天庭敕封的野神,纷纷现出原形,悽厉逃窜。 人间的水火之气,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天庭,太岁府。 殷郊端坐在主位之上,面前的功过簿无风自动,书页翻飞之声不绝於耳。 他眉头微蹙,目光穿透云层,落在南赡部洲那片沸腾的土地上。 人间气运的变化,清晰地映照在太岁权柄之中。 原本分散在诸国的人道气运,此刻正不断的向咸阳匯聚。 “嬴政......。" 殷郊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身为太岁神,执掌人间休咎,最能感知王朝兴衰。 以往人间王朝更迭,皆有天命指引,神佛介入。 可这一次,秦朝的崛起,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府君。” 杨任不知何时已立於殿外,掌心的神眼微微转动,“人间气运剧变,陛下那边可有旨意?” 殷郊缓缓睁开眼,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陛下忙於域外防线,无暇顾及人间琐事。但这人间之事,却不得不察。” 他站起身,走到神殿窗前,俯瞰著下方云海翻涌的天庭。 “杨任,你可记得,当年商灭周兴,歷经了多少年?” 杨任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回府君,昔年天定大商国运二十八年。” “是啊!” “二十八年!”殷郊长嘆一声。 “当年天定商朝国祚余二十八载。而今,自周赧王献城,周室国祚彻底断绝,至今日秦朝统一六国,亦恰好歷经二十八载,天下重归一统。” 这是一个循环。 商亡,周兴。 周亡,秦兴。 二十八年,对仙神来说,不过眨眼既逝,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 隨著殷郊的低语,殿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杨任只觉背脊生寒,这是一种超越了常理的巧合。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幕后操控著人间的王朝更迭,以一种诡异的巧合,演绎著天命的循环。 “杨任,备驾。” 杨任一惊,“府君要下界?” “人间既已定鼎,本座身为太岁,自当前往巡视。”殷郊转身,大步向外行去, “况且,有些话,需要当面问问那位天下之主。” ...... 咸阳宫,深夜。 嬴政独自立於露台之上,手中握著一柄阔剑。 夜风凛冽,吹动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白日里的詔令已发,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得罪神佛,绝非小事。 民间已有流言,说秦国暴虐,必遭天谴。 “天谴?” 嬴政冷笑一声,手中阔剑猛地挥出,剑鸣之声不绝於耳。 “寡人不信天,只信手中之剑。” 就在此时,异变突起。 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暗了下来。 大殿四周的烛火同时熄灭,唯有嬴政手中的阔剑,依旧散发著寒光。 一道玄黑色的流光,自天际缓缓落下。 那流光並未带起任何风声,却带著一种令空间都为之凝滯的厚重感。 流光散去,一名身著玄黑战甲的男子,凭空出现在露台之上。 他身形孤高,眼神冰冷幽深,周身环绕著淡淡的岁月气息。 嬴政瞳孔微缩,手中阔剑瞬间横於胸前,浑身肌肉紧绷,进入了战斗状態。 他虽不信神佛,但身为帝王,对於危险的感知却极为敏锐。 眼前之人,给他的压迫感,远超世间任何高手。 “你是何人?” 嬴政声音沉冷,带著帝王的威严。 殷郊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位人间至尊。 “天庭,执年太岁,殷郊。” 第278章 妖祠异动藏阴诡,太岁悬观护变数 “殷郊。” 嬴政听说过这个名字。 昔日商汤太子,后受封天界太岁之神。 那是神话传说里的人物,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是凡人只能仰望的存在。 可此刻,这位神明就站在他面前,没有祥云繚绕,没有金光护体,只有一身玄黑战甲,如同这大秦的铁骑一般肃杀。 “商亡周兴,已是数百年前的事。”嬴政缓缓放下横在胸前的阔剑,剑尖垂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太岁神今日降临咸阳,莫非是来向孤討要昔日商朝的旧帐?” 殷郊神色未变,目光平静地扫过大殿四周。 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外风声呼啸,却吹不进这方寸之地。 “商周之事,早已化为尘土。”殷郊开口说道,“本座今日前来,非为旧事,亦非干涉人间朝政。” 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落在金砖之上,无声无息。 “只为梳理人间因果。” 嬴政闻言,眉梢微挑,眼中的警惕並未消退,反而多了几分探究。 “梳理因果?”嬴政冷笑一声,“孤刚刚颁下詔令,毁淫祀,捣邪庙。那些躲在阴暗处的野神閒鬼,怕是正欲向天庭告状。太岁神此来,莫非是为了他们?” “他们不配。” 殷郊回答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嬴政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天庭正神会如此回答。 殷郊继续说道:“未获敕封,私受香火,扰乱人间秩序,本就是天条所禁。陛下此举符合天道之意,本座为何要阻?” 嬴政眼中的寒意散去些许,但周身气势依旧如山岳般沉稳。 “既然如此,太岁神此来何意?” “人道气运。”殷郊吐出四个字。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虚空中隱隱有流光匯聚,那是肉眼难以察觉的波动,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瞬间升高。 “昔日商亡,国祚二十八年。今日周灭秦兴,亦歷经二十八载。”殷郊目光灼灼,盯著嬴政,“这並非巧合,而是天道轮迴的定数。但这定数之中,却有一线变数。” 嬴政瞳孔微缩,沉声问道。 “变数何在?” “在於人。”殷郊掌心光芒骤然收敛,化作一枚紫色的光点。 “陛下欲以人道镇九州,尚需足够的气运承载。” 殷郊手掌轻轻一推,那枚紫色光点缓缓飘向嬴政。 “此乃人道皇权之气。本座今日便將其物归原主。” 然而,嬴政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光点悬停在面前。 “归还?”嬴政语气中带著一丝讥讽,“这气运本就是孤大秦將士用血肉拼杀而来,何须神明归还?” “神明虽不赐福,却可降灾。”殷郊收回手,负於身后,“本座能做的,便是让天庭知晓,人间自有主宰。” 嬴政沉默良久。 大殿內静得只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响。 终於,嬴政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枚紫色光点。 光点入体,並未带来任何不適,反而让嬴政觉得周身暖流涌动,仿佛与这片大地连接得更加紧密。 殷郊看著这位人间帝王的背影,心中微微触动。 他曾见过无数帝王,有的在神权面前卑躬屈膝,有的试图利用神权巩固统治。 像嬴政这般,敢与神明划清界限,欲以人道镇世者,寥寥无几。 “此人道皇权之气,可镇压国运,驱邪避祟。”殷郊身形微微淡化,周身岁月气息流转,“但陛下需谨记,气运虽盛,不可滥用。若以皇权行暴虐之事,气运反噬,后果自负。” 话音方落,殷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原地。 大殿內重新恢復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嬴政独自站在露台之上,手中紧紧握著那枚尚未完全消散的紫色光晕。 夜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陛下。” 一声急促的呼唤打破了寂静。 一名身著黑色甲冑的禁卫统领快步走上露台,单膝跪地,神色慌乱。 “何事惊慌?”嬴政收起手中光晕,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冷硬。 “启稟陛下。”禁卫统领额头渗出冷汗,“城外三十里处,有百姓来报,说是一座山神庙起乱。” 嬴政眉头紧锁。 禁卫统领咽了口唾沫,“那座庙宇不久前刚被推毁,神像也被砸碎。可如今那庙宇竟自行復原,神像重新立起。更有甚者,那些前去捣庙的士卒,此刻皆被困在山中,生死不知。” 嬴政眼中寒光一闪。 刚刚才与太岁神定下约定,转眼间就有野神作祟。 这是挑衅。 不仅是在挑衅大秦的律法,更是在挑衅刚才他与殷郊达成的共识。 “看来,有些东西,並不把天庭的律法放在眼里,也不把孤的詔令放在眼里。”嬴政缓缓抽出腰间阔剑,剑身映著月光,泛起一层冷冽的寒芒。 “传孤旨意。” 嬴政声音不大,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调集黑冰台將士,隨孤出征。” 禁卫统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 “陛下,您乃国君之尊,不可轻涉险地。此事交由臣等处理即可......。” “无妨。”嬴政打断了他,“孤身为秦国国君,便是这人间九州的共主。孤的詔令颁行天下,便容不得半点阴私违逆。有邪祟敢在大秦疆土上戕害士卒、挑衅王法,孤便要亲自去,斩了它的根,绝了它的念,让世人都看清楚,这人间,谁说了算。” 话音落时,嬴政手中阔剑已然归鞘,玄色帝袍在夜风中翻卷。 禁卫统领看著嬴政决绝的背影,心中震撼不已。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帝王。 面对神鬼之说,常人皆是敬畏避祸,可他们的陛下,却要提剑杀神。 “遵旨!” 禁卫统领重重叩首,隨即起身,迅速传令而去。 咸阳宫深处,钟声响起。 沉闷的钟声穿透夜空,传遍整个咸阳城。 无数秦人从睡梦中惊醒,推开窗欞,望向宫闕方向。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种熟悉的、令人热血沸腾的集结號角再次吹响。 而在云端之上,一道玄黑身影静静佇立。 殷郊並未真正离去。 他看著下方集结的秦军,看著那位提剑出征的帝王,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杨任。” 殷郊轻声唤道。 身旁虚空波动,杨任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掌心的神眼转动,看向下方。 “府君,此事有些蹊蹺。”杨任沉声道,“那座山神庙的气息,不像是普通的野神。其中夹杂著一丝域外魔气。” “果然。”殷郊目光微冷,“西方教虽退,但这三界之中的毒瘤,並未清理乾净。他们想用人间王朝的怒火,来点燃新的战火。” “需要属下出手吗?”杨任问道。 “不必。”殷郊摇了摇头,“嬴政说得对,人间自有主宰。这是他们自己的路,若是连这点风雨都挡不住,又何谈人道独尊。” 他顿了顿,周身太岁宝印微微闪烁。 “不过,本座会在暗中看著。若真有必死之局,本座不介意再破一次例。” 杨任点了点头,身影再次隱入虚空。 殷郊最后看了一眼那支消失在夜色中的秦军,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彻底融入了岁月长河之中。 人间之事,终究要由人来解决。 第279章 焚书绝祀定国策,人道律法压神权 次日清晨,咸阳宫大殿。 天色微亮,厚重的云层压在宫闕之上,透不出几分光亮。 殿內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昨夜陛下亲率黑冰台出征,至今未归。 有人说是去平乱,有人说是去伐神。 流言蜚语如同野草,在宫墙內疯狂蔓延。 李斯手持笏板,垂目而立。 他身旁的大臣们却神色各异,有的焦虑,有的恐惧,有的眼底藏著不满。 终於,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玄黑帝袍映入眼帘。 嬴政大步走入殿內,衣摆沾著些许夜露与尘土。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昨夜经歷了什么,唯有那双眼睛,比往日更加锐利。 眾臣行礼,声音参差不齐。 嬴政坐回王座,目光扫过下方。 “昨夜之事,尔等皆已知晓。” 嬴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名老臣颤巍巍出列,乃是博士淳于越。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陛下,昨夜城外风雨大作,雷电交加。民间传言,那是山神震怒。臣以为,神道设教,自古有之。陛下毁庙逐神,恐遭天谴。不如......不如暂缓詔令,祭祀安抚,以平神怒。” 话音落下,殿內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是啊陛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神鬼之事,关乎国运,不可轻忽。” “请陛下三思。” 声浪一波接著一波,在大殿內迴荡。 嬴政面无表情,手指轻轻叩击著扶手。 一下,两下。 声音不大,却让殿內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天谴?”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子微微前倾。 “孤昨夜亲至那座山神庙。所谓山神,不过是一条修炼百年的蟒妖,借著一缕香火,便敢自称为神,索求童男童女。” 他站起身,走下王座,一步步来到大殿中央。 “你们口中所谓之神降下的灾祸,是旱灾,是水患,是瘟疫。但索取的供奉,却是百姓的口粮,是我大秦子民的性命。” 嬴政目光如炬,扫过那些主张祭祀的大臣。 “这样的神,你们要让孤去安抚?” 淳于越低下头,不敢直视嬴政的目光,囁嚅道:“臣......臣並非此意。只是神权天授,凡人难逆。若处处与神为敌,恐......。” “恐什么?” 嬴政直接打断他道。 “恐国运不昌?恐风雨不顺?” 嬴政转身,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 “孤告诉你们。风雨不顺,那是天道无常。百姓受苦,那是人力未至。將希望寄托在泥胎木塑之上,寄托在妖魔鬼怪身上,才是取死之道!” 他猛地回身,袖袍一挥。 “传孤旨意。” 大殿內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自今日起,大秦境內,凡未获朝廷敕封之神,皆为淫祀。凡私藏神怪之书,妄言鬼神祸福者,皆视为乱法。” 嬴政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所有淫祀庙宇,全部拆除。神像捣毁,香火断绝。私藏神怪书籍者,焚其书。供养野神者,绝其嗣。”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焚书绝嗣。 这是要彻底断了神鬼在人间的根基。 一名大臣忍不住跪倒在地:“陛下,此举太过激进,恐惹眾怒啊!” “眾怒?” 嬴政俯视著他。 “是那些妖魔鬼怪的怒,还是那些妄图借神权乱政之人的怒?” 嬴政手按腰间阔剑,剑鞘发出轻微的嗡鸣。 “大秦律法,高於神权。人间秩序,由人制定。若有神鬼敢越界干涉人间事务,便是奸孽。若有凡人敢借神鬼之名妄议朝政,便是同罪。”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冰冷。 “孤不管它是天庭正神,还是山野野鬼。在大秦疆土之上,就得守大秦的规矩。不服者,杀。” 最后一个字吐出,带著凛冽杀意。 殿內温度仿佛骤降几分。 那些原本想要劝諫的大臣,此刻纷纷闭嘴,低头冷汗直流。 李斯见状,当即上前一步,口中高呼道,“陛下高明!神权乱政,久矣。今日陛下正本清源,实乃万民之福。臣建议,將此詔令刻於石碑,立於各郡县要道,使天下皆知。” 嬴政微微頷首。 “可。” “另外。”嬴政目光转向群臣,“既然人间已定,神鬼已清,有些名分,也该正一正了。” 嬴政话音落下,咸阳宫大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因“焚书绝祀”之令而引发的惊骇与不安,此刻又被这句话强行压了下去。 群臣面面相覷,心中不由揣摩。 这又是一个敏感的话题。 名號,代表著地位,代表著权柄。 以往人间至尊,不过是王。 可如今陛下功绩,远超往昔任何一位君王。 李斯目光微闪,似乎明白了嬴政的意图。 当即率先出列,手持笏板深深一拜。 “陛下平定六国,一统天下,功绩超越古今。昔日周室衰微,诸侯僭越,皆因名器不正。如今大业初成,確实应当確立尊號,以彰显陛下之威德,垂范后世。” 有了丞相带头,其余大臣也纷纷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丞相所言极是!” “陛下功盖寰宇,当享无上尊號。” 嬴政端坐於王座之上,玄黑龙袍垂落,双手轻轻搭在扶手两侧。 他目光扫过下方群臣,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瀰漫开来。 “那么,依诸卿之见,孤当称何號?” 第280章 德兼三皇功盖五帝,始皇帝號镇人间 嬴政话落,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一名博士官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昔年盘古开天,三皇治世,五帝定伦。而今陛下之功,可比三皇五帝。臣以为,可沿用古制,称『泰皇』。” “此號最为尊贵,足以匹配陛下之功。” “泰皇?” 嬴政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却未见丝毫笑意。 “去『泰』,著『皇』。” 他缓缓站起身,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在眾臣的心头。 “然,仅一个『皇』字,仍不足以彰显孤之功绩。” 嬴政走下王座,负手而立,仰望殿顶藻井。 “昔之三皇,虽有治世之功,却未能一统九州。往之五帝,虽德行高尚,却仍需仰仗天命鬼神。而孤......。” 他转过身,目光扫视群臣。 “孤扫灭六国,废分封,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此乃前无古人之力。孤不信鬼神,只信人力,以人道律法制压神权,此乃后无来者之志。” “若仅称『皇』,岂非將孤与那些依赖天命之人混为一谈?” 群臣闻言,皆低下头去,一时无人再敢接话。 他们隱约感觉到,陛下今日要做的,不仅仅是改一个称呼,而是要重新定义这人间至尊的含义。 就在这时,李斯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然明了嬴政的意图。 他再次上前,声音洪亮,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陛下所言极是。依臣愚见,昔日五帝虽有德,却未竟全功。如今陛下德兼三皇,功盖五帝,当取『皇』与『帝』二字,合为『皇帝』之號,以显陛下至尊之位。” “皇帝......。” 嬴政慢慢的咀嚼著这两个字,眼中精光爆射。 “好。” “好。” “就称『皇帝』。” 他顿了顿后,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穿透了大殿,看向无尽的虚空,再次开口道。 “然,孤乃始皇,后世子孙,皆以数计,二世、三世至於万世,传之无穷。” “自今日起,孤便是『始皇帝』。” 轰! 就在嬴政说出“始皇帝”三个字的瞬间,咸阳宫上空骤然响起一声闷雷。 原本匯聚於咸阳城的龙气,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真正的核心,疯狂地向大殿內匯聚。 群臣只觉胸口一闷,纷纷单膝跪地,不敢直视王座之上那道身影。 天地间仿佛发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变化。 嬴政沐浴在这股磅礴的气运之中,周身玄黑龙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此外。” 嬴政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自今日起,『朕』当为皇帝专属。凡大秦子民,皆不得僭越。” “朕命即天命,朕意即天意。” 隨著这道旨意颁布,那股匯聚於咸阳的人道气运再次暴涨,直衝云霄,竟在九天之上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涡,与天庭的祥云分庭抗礼。 ...... 天庭,凌霄宝殿。 值守的灵官猛的抬头,望向人间方向,隨后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这人间气运为何突然如此炽盛?” 太白金星恰好路过,见状停下云头,眉头紧锁。 “那是......人道皇权之气。看来,那位人间帝王,终於正式確立名號了。” “如此强势的人道气运,竟能与天庭分庭抗礼?”那灵官的神色惊疑不定。 太白金星却是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非是抗天,而是自立。陛下早有旨意,人间之事,由人间自决。只要不乱三界秩序,天庭便不予干涉。” “可这气运......。” “无妨。”太白金星摆了摆手,“这是人族必经之路。若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又何谈为人族?” 说罢,他便不再多看,转身化作流光离去。 ...... 人间,咸阳宫。 大殿內的气运浪潮渐渐平息,但那种压抑而肃穆的氛围却更加浓厚。 群臣皆是伏在地上,久久不敢起身。 毕竟,从这一刻起。 他们不再是周朝的臣子,不再是六国的遗民,而是大秦帝国的开创者。 嬴政重新坐回王座,神色已经恢復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气运共鸣只是寻常。 “诸卿平身吧。” “谢陛下。” 群臣纷纷起身,个个都是神色振奋。 虽然方才压力巨大,但此刻他们心中却也涌起一股莫名的豪情。 李斯更是整理衣冠,再次出列。 “陛下,尊號已定,国策已明。如今人间初定,神鬼皆清,臣以为,当行大礼,以告天地祖先。” 嬴政闻言,微微頷首,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確实该告祭一番。” “传朕旨意。” 嬴政站起身,玄黑帝袍在身后铺展开来,如同展翅的玄鸟。 “择吉日,行封禪大礼。” “礼告上天,祭告大地,敬告祖先。” “我要让这天下都知道,从今往后,这九州大地,姓嬴!” “遵旨!” 群臣齐声高呼拜下,声浪穿透大殿,传遍咸阳,甚至传向了更远的地方。 云端之上,殷郊静静佇立,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著那道立於大殿中央的玄黑身影,眼中闪过一抹讚赏。 “杨任。” “属下在。” “记录此事。”殷郊淡淡道,“人道皇权正式確立,始皇帝號镇人间。此乃三界变数之一,需上报陛下。” “是。” 杨任掌心神眼闪烁,將这一幕刻入太岁府的档案之中。 殷郊转身,准备离去。 然而,就在他的身形即將融入虚空之时,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悸动。 他猛的回头,望向西方。 那里,原本平静的佛光之中,似乎多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西方教......。” 殷郊眉头微皱。 “看来,他们並不甘心就这样看著人道崛起。” “府君,需要属下派人去查探吗?”杨任问道。 “不必。”殷郊摇了摇头,“自有专人去处理。我们的首要,是守护这人道气运,不让任何邪魔外道將其污染。” “是。” 殷郊最后看了一眼咸阳宫,身形彻底消失。 大殿內,嬴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向天空。 “陛下,在看什么?”李斯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层层乌云。 “没什么。” 嬴政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抹冷冽。 “只是觉得,这路,还很长。” “走吧。” 嬴政转身,大步向殿后走去。 “去准备封禪之事。” “臣遵旨。” 群臣再次行礼,目送嬴政离去。 大殿內,烛火依旧通明,但那股属於人道的炽热气息,却已深深烙印在了这座宫殿的每一块砖石之中,久久不散。 而在那遥远的西方,须弥之巔,一道目光穿透虚空,落在了咸阳城的方向。 “人道崛起,非是好事。” “看来,这西行之事,需得加快了。” 第281章 天庭议策定乾坤,分身坐镇凌霄殿 三十三重天,凌霄宝殿。 祥云繚绕之间,却无半点仙乐飘飘。 殿內气氛凝重,仿佛暴风雨前的寧静。 文武仙官分列两侧,往日里谈笑风生的景象消失不见,皆是低声的窃窃私语和紧锁的眉头。 近年来三界魔息四起,天庭虽表面上维持著秩序,实则已是暗流涌动。 太岁府与司法神殿的巡查虽勤,却总有一些漏网之鱼渗透进人间,引发不小的动盪。 而今日,让眾神齐聚於此的,並非是因为魔患,而是来自下界人间的一道詔书。 太白金星手持一卷金色詔书,立於殿前。 他身著白色仙袍,面容平和,但握著詔书的手指却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陛下。” 太白金星微微躬身,声音在大殿內迴荡。 “人间大秦帝王嬴政,平定六国,一统九州,欲行封禪大礼,礼告上天。” “这是好事啊。” 一名身著红袍的神官出列,乃是火部正神。 “人间王朝更迭,向来需得天庭认可。这嬴政虽行事霸道,但终究懂得规矩,愿意礼告上天,便是承认了天庭的统御。” “未必。” 有人冷哼出声,却是青灵始老九炁天君。 “你们可知,这道詔书中,人间帝王是如何自称的?” 殿內眾仙瞬间安静下来。 “始皇帝!” 闻仲闻言,眉头微皱道,“人间帝王,以往皆称王称帝,未有敢单称『皇』者。此子野心倒是不小。” 斗姆元君指尖轻捻星珠,却是淡声道:“野心大些未必是坏事。人间气运越盛,天庭香火越稳。只要不乱三界秩序,由他去便是。” “秩序?” 九炁天君冷哼一声,“他詔令焚书绝祀,伐山破庙,多少野神被赶得无处容身。这秩序,怕是已经被他搅得乱七八糟。” 太白金星恰时微微摇头,娓娓说道。 “青帝此言差矣。那些野神本就是淫祀,扰乱人间,本该清除。此举亦是在帮天庭整肃人间香火。” 言罢,太白金星深吸口气,缓缓展开詔书。 “詔曰。” “朕受命於天,既寿永昌。今平定六合,一统九州,人道当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特尊奉天庭最高神祇,號曰......。” 太白金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眾神,隨后清晰地將那一串冗长而复杂的尊號念出。 “太上开天执符御歷含真体道金闕云宫九穹御歷万道无为大道明殿昊天金闕至尊玉皇赦罪大天尊玄穹高上帝。” 话音落下,殿內沉寂可闻。 这尊號极长,几乎涵盖了天道运行的所有权柄。 看似尊崇至极,实则暗藏玄机。 “这是……" 一名星君忍不住开口,“这尊號虽尊,却將陛下的一切权柄都定下了。含真体道,无为大道……这是在告诉三界,陛下只管无为,人间之事,由人道自决?” “不仅如此。” 闻仲亦是沉声道,“这詔书虽说是礼告上天,实则是一份宣告。宣告人间皇权已立,要与天庭分庭抗礼。” “放肆!” 一名仙官当即怒喝,“区区凡人帝王,竟敢如此妄言!” “是不是妄言,要看结果。” 就在眾仙对著詔令议论纷纷之际,一道淡漠的声音从大殿上方传来。 眾仙立刻收敛声息,纷纷低头行礼。 “参见陛下。” 只见凌霄宝殿最高处的九龙御座之上,一道身影端坐其中。 周身神光笼罩,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那股至高无上的威严。 正是昊天上帝。 但只有少数核心神祇知晓,此刻坐在此处的,並非昊天本体。 昊天本体正与三清教主在紫霄宫牵制道祖鸿钧,前不久化身又去征伐域外天魔。 此时坐镇天庭的,只是其一道神念分身。 即便如此,这道分身所散发出的气息,也足以镇压全场。 “人间之事,朕早有旨意,由人间自决。” 玉帝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嬴政此举,虽有些僭越,但並未触犯天条。” “他尊奉朕为最高神祇,便是承认了天庭的地位。” “至於无为......。” 玉帝微微抬手,一道流光从袖中飞出,化作一幅三界星图。 星图之上,代表人间的区域正散发著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人道崛起,乃是天数。” “若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人族又何谈万物之灵?” 太白金星微微抬头,轻声道:“陛下圣明。只是,西方教那边......。” 提到西方教,殿內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近年来,西方教屡屡试探天庭底线,无论是冀州旱灾,还是瑶池宴会上的交锋,都显示出他们不甘於偏安西牛贺洲的野心。 如今人道崛起,势必会影响西方教的东传计划。 “西方教那边,朕自有安排。” 玉帝淡淡道。 “此次人间詔书,天庭予以认可。” “但需立下规矩。” “传朕旨意。” 昊天声音转冷,神光骤然收敛,露出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 “人间封禪,天庭不予干涉。” “天庭神祇不得隨意干涉人间朝政,不得强收香火,不得行显圣愚民之举。” “违者,斩仙台上有其名。” 眾神皆是凛然,纷纷应诺。 这道旨意,看似是在给人间吃定心丸,其实也是在给天庭眾神划下红线。 尤其是闻仲等手握兵权的重臣,心中明白,陛下这是在防止神权过度膨胀,重演封神之前的乱象。 就在眾神以为议事將尽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殿前灵官入內,神色有些古怪。 “启稟陛下。” “西方教使团,已至南天门外。” “为首的,是吠陀佛尊与宝华光明佛,还有......观世音菩萨。” 第282章 西方欲行度化功,雷祖挥鞭斥无言 灵官话音刚落,凌霄宝殿內原本就凝滯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 眾仙神面面相覷,目光在空中交匯,皆读出了彼此眼中的惊疑。 西方教,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 人间始皇帝刚刚確立皇权,人道气运正盛,天庭这边才定下不予干涉的基调,西方教便迫不及待地登门。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蓄谋已久? 高座之上,玉帝的身影笼罩在无尽神光之中,看不清面容,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穿透了层层云雾,落在了殿门方向。 “宣。” 淡漠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波澜,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仙神耳中。 殿外,三道金光穿过南天门,划破云海,缓缓落在凌霄殿前。 为首一人,身披赤金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古朴庄严,周身佛光內敛,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 正是西方教吠陀佛尊。 其侧,宝华光明佛身著琉璃色僧袍,手持莲花,面带微笑,看似和煦,眼底却藏著几分审视。 而在二人身后半步,观世音菩萨低眉垂目,手持净瓶,白衣胜雪,並未言语,只是静静地跟隨。 三人步入大殿,並未行跪拜大礼,而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西方教吠陀,携门下弟子,见过大天尊。” 声音洪亮,带著梵音迴响,在大殿內久久不散。 这礼数,看似周全,实则暗藏傲气。 天庭眾神眉头微皱,却无人出声。 毕竟,西方教背后站著两位圣人,即便天庭势大,面上也需维持几分体面。 太白金星立於班列之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观世音身上,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玉帝端坐九龙御座之上,指尖轻轻叩击扶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佛者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吠陀佛尊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下眾仙,最后落在太白金星身上。 “大天尊明鑑。” “近来三界魔息四起,人间杀伐过重。如今虽天下一统,却是以百万生灵性命填铺之路。” “尸骨未寒,怨气衝天。” “此等厄气若不疏导,不仅人间遭殃,三界亦受牵连。” 这番话他说得冠冕堂皇,句句不离苍生。 殿內不少自下界飞升的仙神闻言,神色微动。 確实,人间百年战乱,死伤无数,那些亡魂的怨气,即便是在天庭都能隱约感知。 闻仲立於雷部班列,眉头紧锁,手中金鞭微微握紧。 他是行军打仗之人,深知战爭残酷,但西方教此时提此,绝非善心大发。 吠陀顿了顿,见眾神神色各异,心中暗笑,继续说道。 “贫僧此行,便是为了解此厄难。” “道祖昔年曾言量劫之变,万物生灭,皆有定数。” “如今人间厄气深重,唯有佛法可度。” “贫僧等愿东传佛法,取经渡厄,以佛法教化眾生,消弭杀孽。” 话音落下,殿內就是一静。 取经? 东传佛法? 这哪里是度化,分明是要藉机將西方教的势力植入东土人间。 一旦佛法在东土生根,天庭对人间的掌控力必將被削弱。 这是阳谋。 借著“度化厄气”的名义,行扩张之实。 太白金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却並未立刻反驳,只是垂手而立,静观其变。 此时开口,无论赞同还是反对,都会落入西方教的节奏。 唯有让其他人出头,方能看清局势。 观世音菩萨依旧低眉,仿佛此事与她无关。 但若有细心之人观察,便会发现,她的指尖在净瓶上轻轻摩挲著。 她知晓內情,金蝉子之事,须弥山之事,皆非表面这般简单。 但她不能言,至少此刻不能言。 殿內沉默持续了约莫十息。 “哼。” 终於,一声冷哼打破了寂静。 如雷霆炸响,震得殿內烛火摇曳。 眾仙转头望去,只见雷部闻仲越眾而出。 他面色铁青,神眼微微张开,雷光闪烁。 “吠陀佛尊这话,说得倒是好听。” 闻仲大步上前,手中金鞭直指吠陀。 “人间杀伐,乃是人间之事。秦皇统一六国,虽有过失,却也是大势所趋。” “那些亡魂自有地府收容,轮迴转世,何须西方教插手?” 吠陀佛尊面色不变,依旧保持著微笑。 “闻天尊此言差矣。” “地府虽管轮迴,却难消心中执念。” “唯有佛法,方能从根本上化解怨气。” “况且,此乃道祖定下的量劫,天庭难道要违逆道祖之意?” 这句话,分量极重。 直接搬出了道祖鸿钧。 即便昊天上帝分身在此,也不得不掂量几分。 殿內气氛一时间凝重到了极点。 眾神纷纷看向高座之上的玉帝,等待旨意。 玉帝目中神光流转,却是看不出喜怒。 太白金星亦是微微低头,似乎在思考对策。 而闻仲,眼中的雷光愈发炽盛。 他最恨的便是被人威胁。 当年封神之战,西方教趁火打劫,截教无数同门被劫走,这笔帐还未算清。 如今还敢拿道祖来压天庭。 “量劫?” 闻仲冷笑一声,声音中带著浓浓的嘲讽。 “你西方教是想笑死本尊吗?” “昔日冀州旱灾,韦陀菩萨製造人间惨剧,收割信仰之事,莫非佛老忘了?” “罪神未惩,何谈度化?” “如今又拿量劫来说事,当真以为天庭无人,可任由尔等欺瞒?” 闻仲字字鏗鏘,如同审判。 吠陀佛尊脸上的笑容微僵。 冀州之事,虽是韦陀自作主张,但终究是西方教理亏。 如今再次被闻仲当眾揭穿,顏面尽失。 宝华光明佛上前一步,欲要开口辩解。 “闻天尊,往事已矣,何必再提......。” “住口!” 闻仲骤然厉喝一声,打断了他。 “往事未矣,罪责未清。” “虽最凶已伏,然尔西方教管教不严之责却难辞,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这西行之事,休要再言!” 殿內的气氛在闻仲的喝问声中沉凝。 眾神屏息,不敢言语。 西方教使团面色阴沉,与雷部眾神对峙。 一方佛光普照,一方雷光闪烁。 两股气息在大殿內碰撞。 高座之上,玉帝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神光微微波动,似乎即將开口。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身著玄黑战甲的男子,缓缓走入殿內。 正是太岁府君,殷郊。 第283章 太岁反转定乾坤,金蝉失踪问西方 就在闻仲手中金鞭雷光闪烁,即將与西方教眾佛爆发衝突之际,一道玄黑身影缓缓走入殿內。 原本喧闹的殿內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殷郊身著玄黑战甲,周身环绕著淡淡的岁月气息,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与他毫无关係。 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著高座之上的玉帝微微躬身行礼。 “臣,殷郊,参见陛下。” 声音清冷,不带丝毫烟火气。 玉帝端坐九龙御座,神光笼罩,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頷首。 “太岁免礼。” 殷郊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下眾仙,最后落在西方教使团身上。 吠陀佛尊见状,心中微微一松。 他与殷郊未曾见过,却也深知这位太岁府君的难缠。 但此刻殷郊既然现身,或许局势会有转机。 毕竟,殷郊与阐教恩怨颇深,未必会站在天庭眾神这边。 “太岁府君。” 吠陀佛尊双手合十,率先开口,“方才闻天尊所言,虽是事实,却也有些偏颇。昔日冀州之事,乃是韦陀个人所为,如今韦陀已受惩罚,西方教亦在整顿门规。” “如今人间厄气深重,唯有佛法可度。贫僧等愿东传佛法,取经渡厄,此乃顺应天数之举。” 殷郊静静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待吠陀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西方教欲东传佛法,本君甚是认同。”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闻仲亦是猛的转头,不解的看著殷郊。 太白金星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隨即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西方教使团更是面露错愕,显然没想到殷郊会如此轻易地支持他们。 殷郊仿佛未觉眾仙的异样,继续说道。 “人间煞气確实需佛法疏导。秦皇虽以人道镇世,但百姓心中怨结难消,若能以佛法安抚,亦是一件功德。” 吠陀佛尊心中大喜,连忙道。 “府君深明大义,贫僧佩服。” 然而,殷郊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 “然。” “本君有一事不明,需向佛者请教。” 殷郊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太岁神威隱隱释放,压得周围仙神呼吸一滯。 “贵教原定取经人金蝉子,自瑶池宴后便下落不明。” “这经,不知將由谁人来取?”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眾仙耳边。 西方教使团面色微变。 吠陀佛尊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这……“ 吠陀佛尊沉吟片刻,未能立刻回应。 宝华光明佛上前一步,试图打圆场。 “太岁府君多虑了。金蝉子乃我教佛子,只是暂时勘悟破关,届时自会现身取经。” “破关?” 殷郊笑了一声,目光看向宝华光明佛。 “本座执掌人间休咎,岁月权柄之下,三界眾生因果皆在本座功过簿上。” “金蝉子因果已断,文碟俱销。” “这样的闭关,本座倒是第一次见。” 殷郊每说一句,西方教使团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眾仙闻言,纷纷议论起来。 “原来金蝉子出了这么大的事。” “难怪西方教如此急切想要西行。” “看来这取经之事,没那么简单啊。” 闻仲眼中闪过一抹深意,手中金鞭轻轻敲击掌心。 他虽不知殷郊为何突然支持西方教,但此刻殷郊显然是在挖坑让西方教跳。 高座之上,玉帝指尖轻轻叩击扶手,似乎在等待后续。 殷郊负手而立,周身气息愈发冰冷。 “西方教欲借量劫之名,行东传之实。” “本君不反对。” “但天条律法,不容践踏。” “金蝉子如今失踪事关西行之策,岂容拖延?” 殷郊目光扫过西方教眾佛,最后落在观世音菩萨身上。 观世音低眉垂目,仿佛未闻,但手中净瓶却微微晃动了一下。 “本君认为,西方教即刻给出金蝉子下落。” “若无法交代,便按天条问责。” “届时,这西行之事,休要再提。” 殷郊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阳谋。 若西方教交出金蝉子,便等於承认了金蝉子被贬的事实,西行取经的合法性將大打折扣。 若不交出,便无法证明取经人的存在,西行之事更是无从谈起。 无论怎么选,西方教都陷入了被动。 吠陀佛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深知,今日之事,已无法轻易脱身。 殷郊此举,看似支持,实则是在掌握主动权。 “太岁府君所言极是。” 吠陀佛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金蝉子之事,涉及我教內部机密,需回灵山商议,方能给出答覆。” “拖延?” 殷郊冷笑一声,手中太岁宝印微微闪烁。 “本座可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 “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本座不介意亲自去西方走一趟,查查这金蝉子到底去了何处。” 这话虽是威胁,却带著实实在在的压力。 太岁府权势滔天,又有岁月权柄,若真让他查起来,西方教许多隱秘都將暴露无遗。 西方教使团压力倍增,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眾仙闻言,不由很是有理,纷纷上奏支持。 “太岁所言极是,天条不可废。” “金蝉子之事,必须查清楚。” “西方教莫不是想以此为由,行欺骗之事?” 场面一边倒,西方教推諉之时,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太白金星適时出列,笑眯眯地说道。 “吠陀佛尊,此事確实需给天庭一个交代。” “毕竟,这西行之事,关乎三界稳定,不可儿戏。” “若因一人之事,坏了大局,恐怕二位圣人面上也无光。”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是在施压。 搬出圣人,是让西方教明白,此事已上升到最高层面,不容含糊。 吠陀佛尊只得暂且应下,但眼神闪烁,显然在思索应对之策。 “既然如此,贫僧愿即刻传讯灵山,询问金蝉子下落。” “只是需些时日,望大天尊与各位仙尊宽限。” 这时,玉帝方才开口。 “佛者费心了。” “谢大天尊体谅。” 吠陀佛尊心中鬆了口气,但看向殷郊的目光却多了几分忌惮。 今日之事,完全是被殷郊牵著鼻子走。 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被打乱。 原本想借量劫之名施压,却被殷郊用天条律法挡回。 而殷郊却未再看西方教眾佛,而是转身对著玉帝行礼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讲。” “如今金蝉子下落不明,然西行之事已是刻不容缓。” “故微臣建议,可依我天庭之名义,遣使赴往西方,以促西行。” 殷郊此言一出,再次震惊全场。 遣使赴西方? 一旦天庭使者派出,西方教的一举一动都將暴露在天庭眼皮底下。 太白金星率先反应过来,出列附和。 “陛下,太岁所言极是。” “此举可显天庭胸怀,亦能监督西行事宜,確保佛法东传不乱人间秩序。” 眾仙闻言,纷纷上奏支持。 “臣附议。” “此举甚妥。” “西方教既欲东传,便该接受天庭监督。” 第284章 天庭遣使监西行,佛门哑口吞苦果 凌霄宝殿內的声浪渐渐平息,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並未隨之消散,反而如同凝固的水银,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仙神的心头。 眾仙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西方教使团身上。 那些目光各异,有的带著审视,有的藏著幸灾乐祸,还有的则是纯粹的冷漠。 吠陀佛尊站在大殿中央,原本庄严的宝相此刻显得有些僵硬。 他身后的宝华光明佛微微垂首,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似乎在计算著什么。 唯有观世音菩萨依旧低眉垂目,手中的净瓶纹丝不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她垂下的眼帘微微颤动了一下。 殷郊负手而立,玄黑战甲在殿內烛火下泛著冷冽的光泽。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吠陀。 这种沉默,比刚才的质问更具杀伤力。 大殿內静得可怕,连香炉中升起的裊裊青烟都仿佛停滯了。 吠陀佛尊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 他明白,今日若是不应下这天庭遣使之事,西方教恐怕很难走出这凌霄宝殿。 可若是应下,就等於在西行取经的路上,安插了一只天庭的眼睛。 一举一动,都將暴露在天庭的监视之下。 但明知是坑,却不得不跳了。 “太岁府君所言,確有道理。” 吠陀佛尊终於开口,声音略显乾涩,少了之前的圆润通透。 “西行取经,关乎三界安稳,若有天庭仙使同行,確实能彰显两教和睦,共襄盛举。” 这话说是这么说,可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无奈。 太白金星適时地向前迈了一步,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和蔼笑容。 “佛老深明大义,实乃三界之福。” “老臣以为,这遣使之事,不仅是为了监督,更是为了协助。” “人间如今皇权初立,始皇帝性情刚烈,若无人从中协调,只怕取经路上多有波折。” “天庭遣使,便可名正言顺地为人佛两界沟通桥樑,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太白金星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为西方教著想,实则是將天庭的介入合理化,甚至变成了西方教不得不接受的“帮助”。 若是西方教拒绝,那便是不识好歹,是不愿与人界沟通,是不愿接受天庭的“协助”。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都得掂量掂量。 闻仲冷哼一声,手中金鞭在空中轻轻一挥,发出一声脆响。 “太白金星说得不错。” “人间之事,如今由人道主宰。你们西方教要想东传,就得守人间的规矩,也得守天庭的规矩。” “若是连个使臣都容不下,那这经,不传也罢。” 闻仲这话更是直白,直接將选择权摆在了檯面上。 要么接受监视,要么西行作废。 殿內眾仙纷纷附和。 “不错,天条律法,不容践踏。” “西方教既欲大兴,便该拿出诚意来。” “遣使之事,势在必行。” 声浪一波接著一波,如同潮水般涌向西方教使团。 吠陀佛尊的脸色愈发难看,原本金色的脸庞此刻隱隱泛青。 他转头看向宝华光明佛,两人目光交匯,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此次前来,他们本以为在这三界魔劫四起之际,凭藉“量劫”二字,足以让天庭投鼠忌器。 却未曾想,殷郊一番操作,直接將话题从“量劫”转移到了“天条”与“规矩”上。 用量劫压人,天庭或许会顾忌道祖。 但用天条律法办事,天庭却占著大义。 毕竟,天庭统御三界,维护秩序本就是份內之事。 “大天尊。” 吠陀佛尊转向高座之上的玉帝,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天庭美意,贫僧等本不该推辞。” “只是这使臣人选,事关重大,还是需回灵山与世尊商议,方能定夺。” 他还是试图將此事拖延下去,回到灵山后再做计较。 殷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却冷了几分。 “商议?” “本座看无需如此麻烦。” “使臣无需常驻西方,只需在西行启程之时,隨行护送即可。” “至於人选,天庭自会挑选合適之人,不劳佛老费心。” 殷郊这话,直接断了吠陀拖延的后路。 连人选都不让西方教插手,这监视的力度,可谓是將西方教当成了犯人一般对待。 宝华光明佛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爭辩。 “太岁府君,此举未免有些......。” “有些什么?” 殷郊目光一转,落在宝华身上。 “有些不给面子?” “若是西方教心中无鬼,又何惧天庭使臣同行?” “莫非......。” 殷郊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如刀般扫过三人。 “你们想在取经路上,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这句话,如同利剑出鞘,直刺西方教要害。 殿內眾仙顿时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变得锐利无比。 若是西方教继续拒绝,那就等於承认了自己心中有鬼。 这罪名,谁担得起? 吠陀佛尊身子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深知,今日之事,已无迴旋余地。 再爭下去,只会让西方教在天庭面前彻底失去顏面,甚至可能引发两教直接衝突。 如今西方教內部不稳,须弥山与灵山矛盾重重,实在不宜再与天庭开战。 “罢了。” 吠陀佛尊长嘆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 “既然天庭如此重视,贫僧便代灵山应下了。” “西行启程之时,愿迎天庭仙使同行。” 这话一出,大殿內的气氛终於缓和了几分。 眾仙纷纷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结果。 高座之上,玉帝微微頷首,神光流转。 “佛者识大体。” “此事便如此定下。” “太岁。” “臣在。”殷郊出列。 “遣使之事,便由你太岁府负责挑选人选,务必確保西行顺利,不扰人间秩序。” “臣领旨。” 殷郊拱手领命,神色平静。 西方教虽然应下,但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新一轮博弈的开始。 天庭使臣是谁,如何同行,如何在路上制衡,这些都是后话。 但至少今日,天庭在西行这件事上,拿到了话语权。 不再是西方教想怎么取就怎么取,而是必须在天庭的框架內进行。 “既无他事,眾卿散了吧。” 玉帝挥了挥手,身形渐渐隱入神光之中。 眾仙行礼告退,纷纷走出凌霄宝殿。 殷郊走在最后,路过西方教使团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佛老。” 殷郊声音不大,却让吠陀身子一僵。 “本座希望,西方教能信守承诺。” “否则,本座这里可不认什么圣人面子。” 说完,殷郊不再看他,大步离去。 玄黑战甲的背影,在云海之中显得格外孤高。 吠陀佛尊站在原地,看著殷郊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此子,甚是难缠。” 宝华光明佛低声道。 “不仅难缠,而且危险。” 吠陀佛尊沉声道,“他似乎对金蝉子之事知之甚详,甚至可能知道金蝉子如今的下落。” “那为何不直接揭穿?” “因为他不想。” 观世音菩萨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他想要的,不是金蝉子,而是西行的控制权。” “金蝉子可能只是他手中的棋子,用来牵制我们。” 吠陀佛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走吧。” “先回灵山。” “此事,需立刻告知世尊。” 第285章 分歧 祥云之间,只见吠陀佛尊足下金莲朵朵,面上却没了来时的从容。 倏然,他手中的九环锡杖重重顿在云层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震的周遭祥云微微涟漪。 宝华光明佛紧隨其后,面色亦是晦暗不明。 他微微垂首,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轻轻捻动,仿佛在计算著什么。 唯有观世音菩萨低眉垂目,手中的玉净瓶纹丝不动,柳枝轻垂,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三人携佛门眾僧驾云西行,行至弱水之畔,吠陀佛尊停下云头。 他转过身望著天庭方向,庄严宝相的脸庞隱隱泛青,那是怒气鬱结於心的徵兆。 “实实欺人太甚!” 吠陀佛尊冷哼一声,声音略显乾涩,少了之前在殿內的圆润通透。 手中的锡杖再次顿下,弱水都被震的掀起万丈波澜。 “这天庭,当真是不知好歹!昔日封神之战,若非我等相助,他们能否站稳脚跟还未可知。如今不过是局势稍稳,便敢如此拿捏我等?” 他越说越气,锡杖上的金环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鸣响。 “遣使同行?说是协助,但若是任由他们在取经路上指手画脚,这经书传不传的成尚在其次,我西方教的顏面却要彻底丟尽了!” “此举无异於坏我西行之缘法!” “吠陀尊者,慎言。” 宝华声音低沉,神念探查四周之后,才继续说道。 “此处虽已离开凌霄殿,但终究还在天庭地界。隔墙有耳,若是有只言片语传回那位耳中,恐生变数。” “变数?还能有什么变数!” 吠陀冷哼一声,並未收敛怒气。 吠陀佛尊目光落在宝华光明佛身上,语气中带著几分质问,“宝华,你此前言之凿凿,说天庭如今內部不稳,无暇他顾。可今日之势,分明是那殷郊早已设好的局!” 宝华光明佛微微苦笑,一脸无奈之色。 他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缓声道:“吠陀尊者,稍安勿躁。今日之事,確实出乎意料。但那殷郊乃是太岁府君,执掌人间休咎,而人间如今大有人皇归位之兆,这確实难缠。” “难缠?” 吠陀佛尊冷笑一声,周身佛光忽明忽暗,“如今局面,用量劫压人,天庭或许会顾忌道祖。但用天条律法办事,天庭却占著大义。”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阴沉,“可这使臣一旦同行,我等在西牛贺洲的一举一动,都將暴露在天庭之下。这经,还怎么取?” 宝华光明佛沉默片刻,低声道:“尊者,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须弥山教主法旨,一再催促儘快开启西行,如之奈何。若因遣使之事耽搁了教主大计,我等回去恐怕难以交代。” “交代?” 吠陀佛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是西行成了天庭的囊中之物,我等才是真的无法交代!依我看,不如直接回须弥山,请教主定夺。灵山世尊太过优柔寡断,处处忍让,迟早要坏大事!” 宝华光明佛闻言,脸色微变,连忙道:“尊者慎言。此事並非灵山所能独断,世尊自有考量。” 吠陀闻言,胸口起伏了几下,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丝烦躁取代。 须弥山,那是西方教的祖庭,是阿弥陀佛所在之地。 而灵山,则是如来佛祖的道场。 昔日西方教大兴,灵山风头无两,可隨著局势变化,须弥山那位古老教主的声音,又重新变的响亮起来。 夹在中间,他们这些办事的人,最是难做。 两人一时爭执不下,气氛愈发紧张。 周遭隨行的罗汉菩萨皆低眉垂目,不敢插手这两位之间的纷爭。 就在僵持之际,观世音菩萨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在弱水之上拂过的一缕寒风。 “二位尊者,爭执无益。”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的扫过两人,“天庭遣使,已是定局,爭之无益。” “殷郊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他今日在殿上步步紧逼,非是刁难,而是为了掌控。” “掌控?” 吠陀眉头一挑。 “不错。” 观世音微微頷首,目光望向东方天庭的方向,“他要的,不是金蝉子,也不是经书,而是西行的控制权。金蝉子下落不明,便是他手中拿捏我们的命门。只要金蝉子一日不现,天庭便有一日理由介入西行。” “若能儘快找到金蝉子,让他自愿踏上西行路,天庭便失去了插手的藉口。届时,即便有使臣同行,也不过是个摆设。” 吠陀佛尊与宝华光明佛闻言,皆是一愣。 “金蝉子?”吠陀佛尊眉头紧锁,“可那逆徒早已叛出灵山,如今下落不明?” “如今要想找到他,无异於大海捞针。” “大海捞针,总比被人牵著鼻子走要好。” 观世音淡淡说道。 云海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弱水滔滔,无声东流,仿佛承载著无尽的因果与秘密。 吠陀佛尊沉默良久,终於长嘆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 “此事非同小可,需立刻稟报教主。” 他看向宝华光明佛。 “宝华尊者,你先回灵山,向世尊稟报今日之事,让他早做准备。贫僧直接去须弥山,向教主请旨,看能否寻的圣人出手,破了这僵局。” 宝华光明佛微微迟疑。 “尊者直接去须弥山,是否有些......。” “顾不的许多了。” 吠陀打断道,神色决绝。 吠陀打断道,神色决绝。 “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天庭的干预,这西行之路,註定坎坷。我须亲自去见教主,陈明利害。” 宝华见吠陀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既然如此,贫僧便先回灵山。” 两人商议已定,当即分头行动。 吠陀佛尊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直奔西方更深处的须弥山而去。 宝华光明佛则带著大部分护法罗汉,继续向西,返回灵山。 片刻后,弱水之上,只剩观世音菩萨独立云头。 身后有护法罗汉欲上前询问,却被她轻轻挥手制止。 观世音菩萨目光越过弱水,望向南方南赡部洲的方向。 “你们先回灵山。” 她轻声道,“我还有些事情,需要確认。” 护法罗汉不敢多问,行礼后匆匆离去。 云海之上,愈发寂静。 观世音菩萨缓缓抬起手,手中的净瓶中,那根翠绿的柳枝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遥远的气息。 她眸中闪过一丝瞭然,轻嘆一声。 “金蝉子......。” 观世音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你究竟身在何处?又究竟......想走到哪一步?” 她想起方才在凌霄殿上,殷郊那篤定的眼神。 那不仅仅是一种威胁,更像是一种知晓內情的自信。 难道天庭已经找到了金蝉子? 还是说,这背后还有更深的算计? 观世音沉默良久,最终轻嘆一声。 “因果纠缠,终需了结。” “也罢。” “既然因果已定,贫僧便去看看,这变数之中,究竟藏著怎样的玄机。”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朝著南赡部洲的方向遁去。 未尽之言,消散在风中。 云开雾散,弱水之上,重归平静。 唯有那滔滔水声,依旧在诉说著三界不为人知的秘密。 天庭的监视,西方教的內部裂痕,金蝉子的失踪,以及那隱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魔劫。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这漫天云海,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第286章 瑶池惊变帝女踪,凌霄密詔太岁行 ...... 天庭之上,凌霄宝殿內,玉帝缓缓睁开眼,目光穿透层层云海,落在了观世音菩萨离去的方向。 “观音......。” 他低声喃喃,神光流转,看不清喜怒。 “你,又看到了什么?” 太白金星在一旁侍立,闻言低声道:“陛下,观音菩萨向来慧眼独具,她此举,怕是有所发现,是否需要派人......。”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玉帝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太白金星脸色微变,转身望向殿门。 只见一名身穿金甲的灵官,神色焦急的冲了进来。 甲冑上还带著未散的云气,显然是一路狂奔而至。 “慌什么!” 太白金星沉声喝道,“凌霄重地,岂容如此放肆!” 那灵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启......启稟陛下!” “瑶池......瑶池出事了!” 太白金星心中猛的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此时人间正值秦皇立制的关键时刻,三界局势敏感至极,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慢慢说。” 玉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让殿內的温度骤然下降。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灵官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金色的书信,双手高举过顶。 “半个时辰前,瑶池值守仙娥发现三公主不在寢宫。” “起初以为是公主外出散心,並未在意。” “可隨后在寢宫案几上发现了这封留书......。” “公主......公主私自下界去了!” 私自下界!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太白金星耳边炸响。 他猛的转头看向玉帝,只见御座之上的神光剧烈波动起来。 原本平静的九龙御座,此刻竟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声。 九条金龙雕像仿佛活了过来,龙目之中闪烁著灼灼火光。 这是天帝震怒的徵兆! 天庭律法森严,仙神不得私自下界,尤其是天帝亲眷,更需严守天条。 更何况,三公主身份特殊,乃是天帝与金母最为宠爱的帝女。 她在此时下界,绝不仅仅是任性那么简单。 太白金星忍不住低喝一声,脸色瞬间变的凝重无比。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此时人间煞气未平,邪魔潜伏,若是公主出了意外?” 灵官跪在地上,身子抖的像筛糠一样。 “值守仙娥已封锁了瑶池,消息暂未外传。” “但纸包不住火,若是被西方教知晓......。” 太白金星没有再说下去,但其中的利害关係,在场二人都清楚。 若是西方教得知天帝爱女私自下界,必然会以此做文章。 要么挟持公主威胁天庭,要么散布谣言损毁天庭声誉。 无论哪种情况,都会让天庭在即將到来的量劫中陷入被动。 玉帝缓缓站起身。 隨著他的动作,整个凌霄宝殿內的空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那股属於三界至尊的威压,毫无保留的释放出来。 殿內的香炉青烟瞬间被压散,连空气都变的粘稠起来。 “封锁消息。” 玉帝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日之事,私自外传者,皆受天规处置。” 灵官连忙叩首:“臣遵旨!” “去吧。” 玉帝挥了挥手。 灵官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隨后迅速退出了大殿。 殿內再次恢復了寂静,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压抑。 太白金星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公主此时下界,恐有蹊蹺。” “之前瑶池宴席上,並未见公主有何异样。” “莫非是......。” 他欲言又止,目光中闪过一丝疑虑。 瑶池生辰宴上,西方教使团咄咄逼人,殷郊强势应对。 其间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刺激到了公主? 亦或是,有人刻意引导? 玉帝负手而立,目光穿透殿顶,望向遥远的下界。 “朕亦不知。” “但她身上,有朕赐予的护身法宝。” “如今法宝气息未灭,说明暂且无忧。” “只是这行踪......。” 玉帝顿了顿,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夹杂著一丝西方佛光。” 太白金星瞳孔微缩。 “西方教?” “看来,这並非简单的任性妄为。” 玉帝冷哼一声,周身神光化作点点星辰,消散在虚空之中。 “有人想拿朕的女儿,做搅乱三界局势的棋子。” “既然如此,那便看看,这棋子究竟能不能落子。” 太白金星心中凛然。 他明白,此事若处理不好,不仅公主安危难保,天庭与西方教刚刚缓和的关係也將彻底破裂。 甚至可能引发两方全面衝突。 而此时天庭主力尚在域外征战,內部空虚,实在不宜再起战端。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太白金星问道。 “此事不能兴师动眾。” 玉帝转身,目光落在太白金星身上。 “长庚,你负责天庭內部排查,查查最近都有何人接触过公主。” “尤其是西方教的人。” “臣领旨。” 太白金星拱手应下。 “那公主那边......。” “朕自有安排。” 玉帝深吸一口气,神色渐渐恢復平静。 “传殷郊。” 太白金星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宣太岁府君覲见。” 一道金色的旨意,化作流光,瞬间穿透三十三重天,直奔太岁府而去。 做完这一切,玉帝重新坐回御座之上。 他闭上眼睛,神念却已化作无数丝线,笼罩在三界因果之上。 “殷郊此人,虽行事操切,但手段狠辣,且对西方教知之甚详。” “更重要的是,他是朕手中的刀。” 太白金星站在一旁,心中暗自嘆息。 天庭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內忧外患。 域外天魔窥伺,西方教虎视眈眈,人间皇权崛起。 如今连帝女也捲入其中。 这三界局势,当真是一团乱麻。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殷郊身著玄黑战甲,大步走入凌霄宝殿。 “臣殷郊,参见陛下。” 玉帝睁开眼,目光落在殷郊身上。 “太岁,朕有一密旨,需你亲自去办。” 殷郊抬头,迎上玉帝的目光。 “陛下吩咐。” “三公主私自下界,踪跡不明。” 玉帝声音低沉,“朕要你以太岁权柄,巡查人间因果,务必儘快找到公主。” “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若有人敢动她......。” 玉帝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杀无赦。” 殷郊神色未变,但周身煞气却隱隱升腾。 “臣领旨。” ....... 太白金星看著殷郊消失的方向,轻声道:“陛下,太岁行事向来不留余地,此举是否会激化矛盾?” 玉帝缓缓靠回椅背,神光再次笼罩全身。 “矛盾早已存在,不过是早晚而已。” “若能藉此机会,揪出藏在暗处的老鼠,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 玉帝目光微垂,望向瑶池方向。 “朕的女儿,终究是朕亏欠了她。” 太白金星默然不语。 心中却是知道,此刻的玉帝,怕是又想起了哪位龙吉公主。 但父慈子孝,在这冰冷的天庭之中,显的太过奢侈。 第287章 太岁神轮溯因果,玄袍公子下凡尘 太岁府深处,大殿穹顶流转著淡淡的玄黄气息,將殿內的气机牢牢锁死,半点也泄露不到外界。 殷郊將太岁宝印掷向殿中的法台,宝印凌空悬停,绽放出一圈圈淡金色的光晕。 细密的符文攀升而上,如同活物般游走在殿壁之上。 他走到法台前盘膝坐下,脑后神轮转动间发出细碎的嗡鸣,无数过去未来的光影碎片在轮盘上飞速流转,映出三界过往的万千景象。 殷郊双目微闔,神念如同潮水般涌入神轮之中,直奔三公主下界的因果节点而去。 然而,追溯了良久,那片属於三公主的因果线却始终模糊不清,如同被一层无形的迷雾笼罩。 殷郊眉峰微蹙,指尖溢出一缕神力,注入神轮之中。 神力所过之处,光影碎片逐渐清晰起来,可三公主的踪跡依旧杳无音讯。 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瑶池金母素来最疼这个小女儿,赐下遮掩天机的宝物並不奇怪。 但这宝物此刻却成了阻碍,让他无法直接定位三公主的具体方位。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催动神轮,神轮边缘突然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佛光。 那佛光一闪而逝,若不是殷郊对西方教的气息素来敏感,几乎就要错过。郊眼中寒芒一闪。 看来此事和西方教脱不了干係。 他手指在虚空中一点,那丝佛光被强行从岁月碎片中剥离出来,悬浮在他面前。 殷郊指尖轻轻摩挲著下巴,眼神冷冽。 西方教倒是打的好算盘,前脚刚在凌霄殿吃了瘪,后脚就把手伸到了帝女身上。 是想挟持三公主威胁天庭,还是想借著帝女的气运,为西行之事铺路?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触碰到了天庭的底线。 殷郊冷笑一声,並未惊动巡天的天兵天將。 此事本就是密旨,动静闹的越大,三公主的处境反而越危险。 西方教既然敢做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必然早有准备,大张旗鼓的搜查只会打草惊蛇。 他站起身,神念微动,身上的玄黑战甲瞬间褪去,换成了一身月白色的书生儒袍。 头戴方巾,手执摺扇,原本冷冽的气质收敛殆尽,看上去就像是一位游歷四方的落魄书生。 太岁宝印化作一枚古朴玉佩,悬於腰间。 落魂钟与翻天印则彻底隱入神魂之中,除非紧要关头,否则绝不显露。 殷郊走到殿门口,脚步突然一顿。 他想起方才在神轮中看到的人间景象,秦皇扫六合,天下初定,可人间各地依旧有不少野神淫祀作祟,借著战乱吸纳香火,祸害百姓。 西方教既然敢对三公主下手,必然会选个局势混乱的地方落脚,方便他们隱藏行跡。 而如今人间最乱的地方,莫过於刚刚归附秦国的原六国地界。 尤其是楚地,亡国之恨未消,各种巫祝邪祀横行,最是鱼龙混杂。 殷郊心中有了计较,迈步走出太岁府。 身形一晃间,融入云层之中,朝著下界坠去。 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云层中的瞬间,西方灵山之巔,大雷音寺內端坐莲台的如来佛祖突然睁开了双眸。 世尊眉间的白毫相光微微闪动,仿佛穿透了重重时空,落到了殷郊下界的方向。 他手指轻轻捻动佛珠,口中低诵了一声佛號。 站在殿下的尊者连忙上前:“世尊,可是有何变故?” 如来缓缓摇头,声音宏大而平静,听不出喜怒:“太岁......?” 尊者面露疑惑,还想再问,却见如来已经重新闔上了双眼,不再言语。 另一边,殷郊落下云头时,已经站在了楚地的地界。 远处的村落里升起寥寥炊烟,却听不到半点人声,只能偶尔听到几声野狗的呜咽。 秦兵刚刚扫平定天下,连年战乱让这片土地满目疮痍。 不少村庄十室九空,残存的百姓要么被拉去服徭役,要么躲进了深山老林,路边隨处可见裸露的白骨,无人收殮。 殷郊走在大道上,靴底踩过枯黄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目光扫过路旁坍塌的房屋,能清晰的感应到,这片土地下积压著厚重的怨气,都是那些枉死的百姓所化。 而在怨气最浓郁的地方,往往都供奉著所谓的“地方神灵”,享受著百姓用血汗换来的香火。 就在他准备顺著怨气最重的方向探查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远处的土坡上,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正跪在一座破烂的山神庙前,对著里面泥塑的神像不断磕头。 庙门前架著一口大锅,锅里沸腾的开水冒著热气,几个穿著怪异的巫祝正围著锅台跳著古怪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词。 而在锅边,绑著一个七八岁的小童,正哭的撕心裂肺。 “山神老爷息怒啊!我们已经献上童男童女,求您不要再降灾了!” 跪在最前面的老者连连磕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鲜血,语气里充满了绝望。 殷郊的脚步猛的顿住,眼中寒意暴涨。 他迈步朝著土坡走去,每一步落下,地面的怨气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镇压,瑟瑟发抖的往地底缩去。 那几个跳的正欢的巫祝最先察觉到不对劲,停下动作看向殷郊,眼中满是凶戾:“哪里来的书生?此地是山神老爷的祭祀之地,閒杂人等速速退去,否则惹怒了山神老爷,有你好果子吃!” 殷郊没有理会他们的叫囂,目光落在那泥塑的神像上。 神像表面刷著斑驳的红漆,瞪著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看上去倒是威严,可內里却是一团污浊的妖气,分明是个成了精的黄鼠狼,借著山神的名义在此地作威作福,索要活人祭祀。 那黄鼠狼精察觉到殷郊的目光,躲在神像里的妖身猛的一颤,竟生出一股极致的恐惧,恨不的立刻刨土逃走。 可它被殷郊的气机牢牢锁定,连动都动不了分毫。 “童男童女?” 殷郊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让那几个巫祝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你们的山神老爷,就是这么护佑一方百姓的?” “放肆!山神老爷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为首的巫祝厉声呵斥,举起手中的骨杖就朝著殷郊打来:“我看你是故意来捣乱的,正好把你也献给山神老爷,算是额外的祭品!” 骨杖还没落到殷郊身上,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 殷郊抬起手,轻轻一握。 为首的巫祝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双脚离地,脸色涨的青紫,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其他几个巫祝见状大惊失色,纷纷从怀中掏出符咒,朝著殷郊扔了过来。 符咒在空中燃起绿色的火焰,散发著刺鼻的腥气,一看就掺杂了剧毒。 殷郊眼神一冷,袖袍一挥。 那些绿色火焰瞬间倒卷而回,尽数落在几个巫祝身上。 灼烧皮肉的滋滋声瞬间响起,几个巫祝髮出悽厉的惨叫,倒在地上不停翻滚,很快就没了声息。 被掐著脖子的巫祝看到这一幕,嚇的魂飞魄散,拼命挣扎想要求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殷郊隨手將他扔在地上,走到那口大锅前,割断了绑著小童的绳索。 小童嚇的浑身发抖,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殷郊看向跪在地上的百姓,语气平静:“这不是什么山神,只是个成精的畜生罢了,以后不必再祭祀。” 百姓们面面相覷,都不敢相信他的话。 殷郊也不多做解释,抬手指向那尊泥塑神像。 “给我滚出来。” 话音落下,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山神庙瞬间坍塌。 一只体型硕大的黄鼠狼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伤,趴在地上对著殷郊不停磕头,口吐人言:“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百姓们看到这一幕,嚇的连连后退,这才相信眼前这个书生说的是真的。 他们供奉了这么久的山神,竟然真是个妖精! 殷郊看著地上不停磕头的黄鼠狼精,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吞食活人香火,害了十七条人命,罪该万死。” 他指尖弹出一缕纯阳真火,落在黄鼠狼精身上。 那妖精连惨叫都没来的及发出,就被烧成了飞灰,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没想到人间淫祀作乱已是如此猖獗。” 殷郊心中暗忖间,目光投向远方。 在不远处,一座小镇隱约可见。 镇口掛著招魂幡,风中猎猎作响。 镇上行人稀少,个个面黄肌瘦,神色匆匆,仿佛有什么大祸临头。 第288章 金鼎相逢故人情,淮水浪起妖氛生 南赡部洲东南,金鼎国境內。 此时已入春,官道旁的柳树抽出嫩绿新芽,暖风裹著桃花香气拂过。 秦灭六国不过三载,各地旧贵族势力暗流涌动,即便是地处偏远、早早归附的金鼎国,亦是气氛紧张。 城头之下,两道身影並肩而立,引的来往百姓频频侧目。 左边一人一身皂色僧衣,芒鞋破旧,面容清俊,一双眸子清亮的很,正是金蝉子。 他身旁立著个尖嘴缩腮的毛脸猴子,一身短打衣衫,腰间別著根锈跡斑斑的铁鐧,一双金睛滴溜溜乱转,正是孙悟空。 “这金鼎国倒是比別处繁华些。”孙悟空抽了抽鼻子,闻到街道两旁食肆飘来的酒香,眼睛亮了亮。 金蝉子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城头张贴的秦律告示,“秦法严苛,又重农耕,天下初定,休养生息,自然繁华。只是这城里的妖气......似乎有些重。” 他如今虽然失了金身,灵识却比从前敏锐数倍。 踏入金鼎国地界起,他就察觉到空中漂浮著淡淡的水腥气,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不是寻常山精野怪能有的。 “妖气?”孙悟空嗤笑一声,抖了抖肩膀,“有俺老孙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俺趴著。走,先找俺那娇姿小师妹去,这么多年不见,也不知道她如何了。” 两人顺著主街往里走,没走多远,就见一座气派的府邸矗立在街北,门口立著两个持剑的护卫,周身灵力波动不弱,竟是已筑基的修士。 孙悟空刚要上前,就见朱红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身鹅黄色衣裙的娇姿走了出来。 她如今已褪去了当年在船上的病弱,一身灵力凝练,眉宇间带著几分久居上位的气度。 她似有所感,抬眼望向街对面,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快步走了过来,裙摆扫过青石板路,扬起一阵香风。 “大王?真的是你!” 娇姿声音带著一丝颤抖,走到近前,仔细打量了孙悟空半晌,確认不是幻觉,眼眶瞬间红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当年她带著金丹回国,凭藉著马遂所赐的功法和金丹之力,荡平了国內叛乱,又辅佐父王归附大秦,推行秦律,才换的金鼎国一方太平。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派人在海上打探消息,却始终一无所获,本以为此生无缘再会,没想到竟会在今日重逢。 孙悟空挠了挠头,也有些感慨:“害,俺老孙当日便说会有重逢之日。对了,这是金蝉子,俺路上认识的和尚,人还不错。” 娇姿连忙敛去情绪,对著金蝉子微微頷首:“多谢仙长一路照应大王,还请入內,待娇姿备下素斋款待。” 几人进了府,遣退下人,屏退左右,堂內只剩下他们三人。 娇姿亲自给二人倒了茶,才坐下开口:“大王怎么会来金鼎国?师尊可还安好?” 孙悟空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砸了咂嘴:“俺老孙也是路过此地,想著就来看看你。至於那老傢伙,日子可是相当瀟洒。” 孙悟空话头一转,看向娇姿道,“倒是你,方才看你脸色不对,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娇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指尖攥紧了茶杯,“大圣有所不知。自秦皇统一六国,推行法度,废黜淫祀。这人间野神虽少了,可真正的妖邪却多了起来。尤其是淮水一带,近来妖氛甚重。” “三个月前,淮水突然涨潮,淹没了沿岸十几个村庄,百姓死伤无数。官府派人去修堤坝,可每次修好的堤坝,第二天一准塌。更诡异的是,凡是下水修坝的工匠,没有一个能活著回来的,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浑身的血都被吸乾了,只剩下一张皮。” “地方官上报说是河神发怒,要百姓每月祭祀童男童女。” 孙悟空闻言,“啪”的一声把茶碗砸在桌上,茶水溅了满桌:“什么狗屁河神!分明是哪里来的妖怪在作祟!” “大王息怒。”娇姿连忙道,“我也曾带著府里的修士去淮水看过,可那妖物藏在水底下,深不见底,我派了好几波人下去探查,都是有去无回。那妖物的法力极高,我曾亲自下水与他斗过一场,竟不是他的对手,还被他所伤。” 她说著,挽起衣袖,露出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伤口周围泛著青黑色,显然是中了毒,时隔多日,仍旧没有痊癒的跡象。 金蝉子伸手搭在娇姿脉门上,顺著经脉游走一圈,眉头微微蹙起:“是弱水之毒。这妖物和弱水有关係,应当不是凡间的精怪。” “弱水?”孙悟空眼睛一眯,金睛里闪过一丝凶光,“俺老孙当年听师傅讲过,弱水乃是天河支流,怎么会跑到淮水里来?” 他忽然想起当年万仙阵后,截教不少同门被西方教掳走,不少水族精怪更是直接被投入弱水炼化,心中顿时有了猜测:“恐怕又是西方教搞的鬼。” 正说著,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管家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脸色惨白:“不好了!淮水水怪上岸了!此刻正在城东杀人呢!” “什么?”娇姿猛的站起身,腰间佩剑瞬间出鞘,寒意森然,“通知府中所有修士,隨我去城东!” “不必那么麻烦。”孙悟空嘿嘿一笑,身形一晃,已经消失在了原地,“俺老孙先去会会这狗屁水怪!” 城东,淮河岸边。 此刻已是狼藉一片,房屋被洪水冲的七零八落,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水面上站著个身高三丈的怪物,青面獠牙,浑身覆盖著墨绿色的鳞片,头顶生著一对牛角,手中拎著柄钢叉,正哈哈大笑的追赶著四处逃窜的百姓。 他每走一步,地面就涌出大量河水,所过之处,人畜皆被捲走,鲜血染红了浑浊的河水。 “跑啊!你们倒是跑啊!”怪物一叉子拍碎了一间民房,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股黑色的毒水,几个躲避不及的百姓被毒水溅到,瞬间化作了一滩脓水。 “孽畜!安敢在此害人!” 一声暴喝从天而降,孙悟空足尖点在屋顶上,手持铁鐧,居高临下的看著那水怪,眼中杀意沸腾。 水怪抬起头,看到是个毛脸猴子,顿时嗤笑起来,“哪里来的野猴子,也敢管你爷爷的閒事?识相的赶紧滚,否则连你一起吃了!” 孙悟空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捧腹大笑起来,“就你这副鬼样子,也敢称爷爷?俺老孙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经如同闪电般窜了出去,铁鐧带著呼啸的风声,当头砸向水怪的天灵盖。 水怪没想到这猴子说动手就动手,慌忙举起钢叉格挡。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水怪只觉的双臂发麻,钢叉差点脱手飞出,巨大的力量让他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双脚在地上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浑浊的河水顺著脚印倒灌进去。 “好力气!”水怪又惊又怒,口中念念有词,淮水瞬间暴涨数丈,化作无数水箭,密密麻麻的射向孙悟空。 “雕虫小技!”孙悟空嗤笑一声,不闪不避,周身骤然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清浊二气,正是天元地应大法的护身之效。 那些水箭射在他身上,如同撞在了铜墙铁壁上,纷纷弹开,落在地上,蚀出一个个冒著白烟的坑洞。 “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吃人?”孙悟空一步踏出,缩地成寸,瞬间到了水怪面前,铁鐧横扫而出。 水怪大惊失色,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只能硬著头皮举起钢叉再次格挡。 这一次,孙悟空加了三成力气。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钢叉瞬间断成两截。 铁鐧去势不减,重重砸在水怪的胸口。 “噗——” 水怪喷出一大口墨绿色的血,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箏一般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河水里,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孙悟空正要上前补刀,就见那水怪突然张口喷出一团黑雾,黑雾之中,隱隱有光华闪过。 “想跑?”孙悟空冷哼一声,抬手就想去抓,却被金蝉子拦住了。 “別追。”金蝉子摇摇头,目光落在水怪逃走的方向,眸中黑莲微转,“那团雾气是西方教的须弥隱雾,里面有传送符的气息,追上去也只会扑空。” “西方教的?”孙悟空捏了捏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果然和那帮禿驴有关係!” 娇姿带著人赶到的时候,水怪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下满地狼藉。 她看著地上的墨绿色血跡,又听的金蝉子所言,脸色凝重道:“这妖物居然和佛门有关。当年西方教的人就曾来过金鼎国传教,被我父王赶了出去,想来是怀恨在心,故意派妖物来报復。” “报復?”孙悟空冷笑一声,“他们最好祈祷別被俺老孙抓住,否则非把他们的灵山砸个稀巴烂不可!” 金蝉子却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地上的毒水,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的更紧了。 “不仅是西方教。”他站起身,望向北方,“这毒水里,还有一丝先天神魔的气息。” 孙悟空和娇姿同时一怔。 “先天神魔?”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听马遂提过,“看来这金鼎国的水,比俺想像的还要浑啊。” 就在这时,天边突然闪过一道金光,一尊金甲天神立在云端,手中托著一方照妖镜,目光扫视著下方。 正是天庭的巡天灵官。 孙悟空下意识的就要躲,却被金蝉子拉住了。 “別慌。”金蝉子微微摇头,“他不是冲我们来的。” 果然,那巡天灵官只是扫了一眼淮水方向,就匆匆收回目光,朝著北方飞去,神色焦急,似乎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人。 ...... 而在淮水深处,那逃回来的水怪“扑通”一声跌在地上,对著黑暗中一道白衣身影连连磕头:“主人,那猴子太厉害了,小的不是他的对手。” 黑暗中的人影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俊美的脸来,指尖一朵黑莲缓缓旋转。 “无妨。”紧那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目光幽深,“猎物,已经到齐了。” 第289章 白影夺莲惊四座,帝女踪跡露端倪 淮水岸边的喧囂渐渐远去,三人化作流光,落回了金鼎国府邸深处。 娇姿屏退了所有下人,指尖在门扉上轻轻一抹,几道灵光闪过,將此地彻底隔绝。 “那妖物最后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娇姿倒了两杯热茶,推到两人面前。 “是什么意思?” 孙悟空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砸了咂嘴,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了几分。 “还能是什么意思,无非是阴私算计罢了。” “西方教也好,先天神魔也罢,敢把主意打到俺老孙头上,就得做好被俺老孙砸烂脑袋的准备。” 金蝉子盘膝而坐,双目微闔,眉心处那朵黑莲印记正微微发烫。 “施主,不可小覷。” 金蝉子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深邃,“那妖物身上有先天神魔的气息,而弱水之源,通常在天河深处。” “两者结合,说明这背后有人在刻意布局。” “布局?” 孙悟空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枚古朴的玉符。 “管他什么布局,俺老孙先把这好消息告诉师傅,让他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这玉符是马遂当年所赐,乃是碧游宫独有的传讯之物,能跨越界域,直接联繫到马遂本人。 孙悟空指尖输出一道法力,玉符瞬间亮起青光,嗡嗡震颤起来。 片刻后,玉符中传来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畅快。 孙悟空得意搓了搓手,“老头,白莲童子已经被俺老孙给宰了,真灵都被困在这黑莲之中,待俺日后回去,便可以用来祭奠师伯。” 说著,孙悟空手掌一翻,一朵漆黑如墨的莲花出现在掌心。 莲花缓缓旋转,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波动,隱隱能听到里面传来悽厉的嘶吼声。 玉符那头的马遂沉默了片刻,隨即大笑起来。 “好!好!好!” “当年万仙阵之仇,今日总算討回了一笔。” “不过徒儿,你需记住,此事切勿张扬。” “西方教虽然受损,但圣人底蕴犹在,天庭如今也是暗流涌动。” “切记行事务必小心,莫要被人抓住了把柄。” “知道了,知道了。” 孙悟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俺自有分寸。” 切断传讯,孙悟空將黑莲隨手递给金蝉子。 “这白莲童子作恶多端,当年害的龟灵师伯身死道消,如今也算给同门报了大仇。等下次回金鰲岛,定要和那老傢伙好好喝上几杯。” 娇姿在一旁笑著点头,眸中满是敬佩。 当年在岛上她便知道这石猴天赋异稟,如今看来,果真是天纵奇才。 金蝉子盘膝坐在一旁,闻言只是微微頷首,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號。 他眉心处,黑莲正缓缓旋转,散发出淡淡的墨色光晕。 自须弥山大战后,这黑莲便仿佛成了他的一部分,隨著时日愈久越发诡异难测。 然而就在这时,金蝉子突然脸色一变,眉心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不好!” 他下意识的按住眉心,周身气机翻涌,试图压制那股异动。 可那股力量却异常霸道,直接衝破了他的禁制,黑莲竟自己从他眉心飞了出来,在半空中剧烈颤抖,仿佛被某种同源的力量强行牵引。 “和尚,怎么回事?”孙悟空见状猛地站起身,手中铁鐧瞬间握得咯吱作响,金睛死死盯著那朵躁动的黑莲。 娇姿也下意识的按上了腰间佩剑,灵力运转到极致,警惕的扫视著密室四周。 “不对,有外人!” 娇姿话音刚落,就见密室的虚空突然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 一道白影毫无徵兆的从涟漪中踏出,广袖流云,衣袂飘飘,周身环绕著淡淡的金色神光。 那女子显然也没料到密室里有三个人,脚步虽是微微一顿,却没有丝毫慌乱。 她目光扫过三人后,最终落在那朵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莲上,眸中闪过一丝瞭然。 “把东西留下,我可以不为难你们。” 女子的声音清冷,带著久居上位的威压,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等三人反应,她广袖一挥,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涌出,直接卷向半空中的黑莲。 “放肆!” 孙悟空勃然大怒,想他大闹须弥山、打杀白莲童子,什么时候被人如此明目张胆的抢过东西? 他想也不想,手中铁鐧化作一道金光,就朝著那女子砸了过去。 铁鐧上附著的清浊二气翻滚,带著撕裂空间的威势。 轰! 铁鐧落在女子身前。 孙悟空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后退数步,脚后跟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怎么可能?” 孙悟空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以他如今的修为,又有马遂亲传的天元地应大法傍身,就算面对普通的大罗金仙都敢斗上一斗。 现在,对方手都未动分毫便將他一击逼退? 就在这愣神的功夫,那道力量已经捲住了黑莲,顺势往回一收。 “留下!” 金蝉子此刻也缓过劲来,他眸中黑光大盛,背后魔相虚影一闪而过,伸手就去抓黑莲。 这黑莲与他心神相连,岂能容旁人夺走? 可他手掌刚刚伸出,就被一股温润的神力弹开,手臂一时发麻,竟是提不起半点力气。 “佛门秘法?还是魔功?”女子微微挑眉,看向金蝉子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 “大胆狂徒,敢在我府邸撒野!” 娇姿一声清喝,手中长剑出鞘,挽出个剑花就刺向女子的手腕。 她的剑法是马遂亲传,走的是凌厉杀伐的路子,剑身上寒光闪烁,带著刺骨的杀意。 女子轻笑一声,另一只手隨意一弹。 “叮!” 一声脆响,娇姿只觉虎口剧痛,长剑差点脱手飞出。 她蹬蹬蹬后退了好几步,胸口气血翻涌,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第290章 白莲之变 “娇姿!” 孙悟空目眥欲裂,怒吼一声,三头六臂法身瞬间展开。 周身清浊二气暴涨,整个人的气息疯狂攀升。 他一声暴喝,整个金鼎国的地脉都隨之震动,无穷无尽的大地浊气从地下涌出,涌入他的体內。 孙悟空心知遇到了硬茬子,这次一出手就是全力。 那女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微微点头:“倒是有些本事,截教的功法?可惜,还差了点火候。” 她抬手在身前轻轻一划,一道金色的屏障凭空出现。 孙悟空的攻击同时砸在屏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密室都剧烈摇晃起来,头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可那道屏障却连一丝裂纹都没有,稳如泰山。 “怎么会?”孙悟空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的手,这全力一击,就算是一座山也该砸平了,竟然连对方的防御都破不开? 就在这时,女子已经收回了手,黑莲稳稳落在她的掌心。 她看了一眼掌心中的黑莲,又抬眼扫过面色铁青的三人,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东西我就收下了,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开始变得虚幻,显然是要遁走。 “想走?门都没有!” 孙悟空一下子急了,张口喷出一口本命精血,落在铁鐧上。 铁鐧瞬间变得通红,散发出毁天灭地的气息。 他拼著损耗本源,也要把人留下。 “施主,住手!” 金蝉子突然开口,声音急促,终於是认出了女子的身份。 “她是天庭的三公主。” 金蝉子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孙悟空和娇姿耳边。 “什么?” 孙悟空动作一顿,难以置信的看向女子。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好像是有点眼熟? 不过,天帝最宠爱的小女儿? 她不好好在天庭待著,跑到凡间来抢黑莲做什么?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三公主的身形已经彻底消失在虚空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声音迴荡在密室內:“多谢阁下,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孙悟空看著空荡荡的虚空,气的把铁鐧往地上一砸,地面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他娘的!哪门子的公主,摆明了是强盗!俺老孙辛辛苦苦弄来的东西,就这么被她抢走了?” 娇姿捂著胸口,脸色苍白的走了过来,担忧道:“大王,现在怎么办?那可是天庭帝女,总不能打上凌霄宝殿去要吧?” 孙悟空闻言更是憋屈,他天不怕地不怕,可天庭毕竟是三界正统,真要闹上去,吃亏的还是他们。 更何况他现在身份敏感,西方教和天庭都在找他,贸然露面等於自投罗网。 金蝉子却没有说话,他皱著眉,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 方才三公主出手的时候,他清晰的感受到,对方身上除了天庭的正统神力外,还混杂著一丝极其微弱的、属於西方教的佛光。 “不对。”金蝉子缓缓摇头,“三公主久居瑶池,甚少外出,怎么会突然跑到凡间来抢贫僧的黑莲?而且她的目的很明確,怕是衝著白莲真灵来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她?”孙悟空眼睛一瞪,“难道是西方教的人?” “很有可能。”金蝉子点头,“方才那水怪身上就有天河弱水的痕跡,现在三公主又来抢夺黑莲,这两件事凑到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娇姿闻言脸色微变,如今她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间公主,踏入修行路,方才知悉这天有多高,地有多阔。 “可是三公主是帝女,西方教怎么敢牵扯?要是被天帝知道了,他们不怕吃不了兜著走。”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金蝉子揉了揉眉心,“黑莲里封印的是白莲童子的真灵,对西方教而言,不过是个普通的尊者,不值得他们冒这么大的风险得罪天帝。除非......。” 他突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除非黑莲里还有別的东西。”孙悟空接过话头,也反应了过来,“那白莲童子是阿弥陀佛的弟子,会不会身上带著什么重要的东西?比如须弥山的什么秘密?” “极有可能。”金蝉子頷首,“而且方才我感应到,三公主的力量並不稳定,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她出手的时候,眼神虽然清明,但神力运转的方式却很怪异,不像是她自己的本意。” “被控制?”孙悟空倒吸一口凉气,“谁敢控制天帝的女儿?西方教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娇姿咳了两声,拿出一瓶疗伤丹药倒出两颗吞下去,“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三公主的下落,把黑莲夺回来。” 孙悟空烦躁的抓了抓头:“三界这么大,我们上哪找去?她是天庭公主,身上肯定有遮掩天机的宝物,就算是大罗金仙也算不到她的下落。” 金蝉子却缓缓抬起头,看向密室的窗外,目光穿透层层屋顶,落在遥远的东北方。 “我能感应到黑莲的大致方位。”他摸了摸眉心,那里还残留著和黑莲的微弱联繫,“她往楚地方向去了。而且移动速度很快,似乎很著急。” “楚地?”娇姿皱了皱眉,“楚地刚刚归附秦国不久,局势最是混乱,各种巫祝淫祀横行,最適合藏匿。” “管他做什么,追上看看不就知道了。”孙悟空把铁鐧往腰间一別,战意昂然,“就算她是天帝的女儿,抢了俺老孙的东西,也得给我吐出来。俺老孙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我跟你们一起去。”娇姿立刻道,“我对楚地的地形比较熟悉,而且楚地还有不少金鼎国的商號,可以帮我们打探消息。” 金蝉子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僧衣,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事不宜迟,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从府邸的密道离开,避开了城中巡逻的秦兵,悄无声息的出金鼎国都城,朝著东北方的楚地赶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道穿著青色僧衣的身影落在了密室的废墟上,正是一路追寻金蝉子踪跡而来的观世音菩萨。 她看著满地狼藉,又感应著空气中残留的瑶池神力与黑莲魔气,净瓶中的柳枝微微颤动。 “三公主......黑莲......西方教......”观世音低声喃喃,秀眉紧紧蹙起,“看来,这趟水,比我想像的还要浑啊。” 她抬头望向楚地方向,轻轻嘆了口气,身形一闪,也跟了上去。 此刻的楚地边界,一处隱蔽的山谷里。 三公主落在地上,看著掌心不断旋转的黑莲,脸上没有丝毫得手的喜悦,反而满是冰冷。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极其淡的金色佛印,正在缓缓发烫。 第291章 灵山推演揭諦踪,帝女佛印隱迷局 楚地崇山峻岭之间,三公主立在山巔巨石上,山风猎猎吹得她广袖翻飞。 掌心的黑莲还在缓缓旋转,白莲童子悽厉的哀嚎透过层层禁制透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可她却像全然未闻。 “西方教......”三公主咬了咬下唇,眸中闪过一丝羞愤。 她当日在瑶池宴后便一直神魂昏盪,脑海之中不时闪过西方教那白莲童子的身影。 等她察觉不对时,已经稀里糊涂就私自下了界。 掌心的黑莲兀自还在挣扎。 “还不老实?”三公主冷笑一声,掌心腾起金焰,冲刷进黑莲之中。 霎时,黑莲之中,白莲童子的真灵被烧的哀嚎不绝,惨叫连连。 ...... 而与此同时,西天雷音寺大雄宝殿內,气氛却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如来佛祖端坐莲台之上,周身佛光普照,可殿內的诸佛菩萨却个个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世尊已经静坐推演日久,眉间的白毫相光忽明忽暗,显然是遇到了阻碍。 站在殿下的尊者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负责追查五方揭諦失踪一事,却连半点踪跡都没找到,眼看世尊推演未果,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终於,如来缓缓睁开了眼,微微摇头。 “世尊?”尊者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五方揭諦的命灯未灭,只是踪跡被人以大神通遮掩了,连本座也推演不出具体方位。”如来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遮掩天机的手法,有上清灵宝天尊的道韵。” “上清道韵?”那尊者瞳孔一缩,“是截教余孽?” 当年封神一战,截教覆灭,残余门人要么被度入西方,要么隱遁不出,这么多年来都没掀起什么风浪,怎么会突然对五方揭諦下手? “未必是余孽。”如来指尖轻轻捻动佛珠,“监看灵石一事,本是绝密,知道的人屈指可数。截教若有这等本事,早就该有所动作了,不会等到现在。” 他说著,目光投向殿外的滚滚云海,仿佛穿透了层层时空,落在了东胜神洲那座花果山之上。 当年那石猴出世时,他就察觉天机有乱,如今五方揭諦失踪,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那......那金蝉子呢?”尊者又问,“揭諦失踪,可与他有关?” “金蝉子如今法力尽失,不可能有这等本事。”如来缓缓摇头,“他身边另有高人。” “高人?”尊者皱起眉,“可是天庭的人?毕竟西行之事,天庭一直想要插手。” 如来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 天庭的人? 太岁府那位行事素来霸道,若真是他出手,五方揭諦恐怕早就魂飞魄散了,不会留著命灯至今。 截教、天庭、甚至是暗中蛰伏的域外邪魔,都有可能插手此事。 这三界,越来越乱了。 “传令下去,加派人手追查五方揭諦和金蝉子的下落,一旦有消息,立刻回报。” “遵法旨。”尊者躬身领命,正要退下,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一名守护山门的罗汉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脸色惨白:“世尊!大事不好!吠陀佛尊从须弥山返回时遇袭,重伤垂危!” “什么?” 殿內诸佛齐齐变色。 吠陀佛尊乃是须弥山阿弥陀佛座下的核心弟子,修为已达大罗金仙顶峰,身上更有阿弥陀佛赐下的护身法宝。 谁能伤他? 如来猛地睁开眼,眸中金光大盛。 “带他进来。” 片刻后,两名罗汉搀扶著浑身是血的吠陀佛尊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僧袍几乎被鲜血浸透,胸前一个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还残留著混沌魔气,正不断腐蚀著他的金身。 “世尊......是......是紧那罗......”吠陀佛尊气若游丝,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和......和域外之魔勾结......要......要破坏西行......”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如来见状,抬手打出一道佛光,注入吠陀佛尊体內,稳住他的伤势。 逼出其体內残留的混沌魔气,世尊的脸色终於沉了下来。 果然是先天神魔。 当年域外战场封印鬆动,就有不少神魔余孽潜入三界,没想到他们居然和紧那罗勾结在了一起。 “阿弥陀佛。”如来低诵一声佛號,目光扫过殿內诸佛,“先天魔神霍乱三界,危及眾生,我佛门既为普度眾生,自当全力除魔。传令各部,即刻彻查三界神魔踪跡,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遵法旨!” 诸佛齐声应诺,神色凝重。 先天神魔重现,天庭態度不明,金蝉子下落不明,五方揭諦失踪,如今吠陀佛尊又被重伤。 所有的事都凑到了一起,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朝著西方教笼罩而来。 大雄宝殿內的气氛越发压抑,没人注意到,殿外的阴影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去,几个闪烁就消失在了云海深处。 另一边,殷郊已经踏入了楚地小镇的范围。 镇口的招魂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镇上的行人大多面黄肌瘦,神色匆匆,看到他这个陌生的人影,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脚步躲开,仿佛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殷郊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铺面,大多都关著门,只有街角的一间茶肆还开著,稀稀拉拉坐著几个客人,都压低了声音说话,神情惶恐。 他迈步走进茶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客官,要点什么?”小二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堆著僵硬的笑容。 “一壶热茶,两碟点心。”殷郊隨手扔给他几个蚁鼻钱,“我是来此地探亲的,路上听说这镇子不太平?” 小二接过蚁鼻钱,掂了掂,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我劝你赶紧走,这地方最近邪门得很。” “哦?怎么个邪门法?”殷郊端起小二送来的热茶,吹了吹热气。 “嗨,还能是啥,闹邪祟唄!”小二嘆了口气,“前阵子山神庙被平了之后,镇上就接连出事。先是走夜路的人平白无故失踪,后来就连大白天的,都有人看到穿白衣服的女人在街上飘,勾人的魂。前儿个张屠户家的儿子,不过是去后山打了捆柴,回来就疯了,嘴里一直念叨著什么『黑莲』『佛母』的,可嚇人了。” “黑莲?佛母?”殷郊眉峰微挑。 “谁说不是呢。”小二摇摇头,“里正已经派人去请道士了,可来了好几个,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有个胆子大的晚上去后山查看,结果第二天就变成了傻子。现在大家太阳一落山就关门,连门都不敢出。” 正说著,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身穿灰色道袍的道士,押著一个五花大绑的少女走了过去,周围的百姓都远远跟著,指指点点。 “看到没,那就是李猎户家的闺女,说是被邪祟附身了,要拉去后山献祭呢,说是献祭给山鬼,就能保全镇平安。”小二嘆了口气,“造孽哦,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没了。” 殷郊顺著窗户看过去,那少女被绑得严实,垂著头看不清脸。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 “客官,您要去哪?”小二连忙问道。 “去看看。”殷郊丟下一句,迈步走出了茶肆。 人群已经涌到了后山脚下,为首的老道士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面前的法台上插著三根香,烟雾繚绕。 “吉时已到!献祭!”老道士猛地一挥桃木剑,厉声喝道。 几个壮汉立刻上前,押著少女就要往搭建好的柴堆上绑。 “我没有被附身!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少女终於抬起头,泪流满面地挣扎著,眼里满是恐惧。 “妖孽,还敢狡辩!”老道士冷哼一声,举起桃木剑就要往少女眉心刺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住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月白儒袍的书生缓步走了过来,容貌俊朗,气质不凡,正是殷郊。 “你是谁?胆敢阻拦献祭?”老道士脸色一沉,“邪魔外道附身的妖孽,若是不献祭给山鬼,全镇的人都得陪葬!你担待得起吗?” “山鬼?”殷郊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看你们献祭的不是山鬼吧。” 话音落下,老道士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色厉內荏地喝道,“哪里来的狂生,敢在此妖言惑眾!给我把他拿下,一起献祭!” 几个壮汉立刻放下少女,朝著殷郊冲了过来。 周围的百姓也纷纷叫嚷起来,生怕殷郊坏了献祭的事,连累他们。 殷郊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就在那几个壮汉快要衝到他面前时,他袖袍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的力量涌出,那几个壮汉顿时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拍中,倒飞出去,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妖术!他会妖术!”老道士大惊失色,连忙从怀中掏出几张符咒,朝著殷郊扔了过来。 符咒在空中燃起绿色的火焰,散发著刺鼻的腥气,显然是掺杂了魔气的邪符。 殷郊眼神一冷,指尖弹出一缕纯阳真火。 火焰瞬间就將绿色邪火吞噬,去势不减,落在老道士的道袍上。 “啊!”老道士发出悽厉的惨叫,倒在地上翻滚起来,火焰不仅烧著了他的衣服,还在灼烧他体內的魔气。 “说,是谁派你来的?”殷郊走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道士被烧得满地打滚,哪里还敢隱瞒,连忙嚎叫道:“別杀我......我说我说,是山鬼爷爷吩咐我们干的!他说只要我们献上一百个童男童女的精血,就能帮我们炼成长生不老丹!我也是被逼的啊!” 山鬼? 殷郊眸中寒芒一闪。 他抬眼看向后山深处,那里魔气繚绕,显然是那所谓“山鬼”的老巢。 殷郊隨手打出一道神力,扑灭老道士身上的火焰,又给被绑的少女解开了绳索。 “你......你是神仙吗?”少女愣了愣,看著殷郊,脸上还掛著泪痕。 “我不是神仙。”殷郊摇了摇头,看向周围目瞪口呆的百姓,“你们口中的山鬼,是妖人所化,靠吸食你们的精血修炼。往后不必再搞什么献祭,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百姓们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对著他消失的方向磕头不止。 后山深处,一座隱蔽的山洞前,两道人影正守在洞口,百无聊赖地打著哈欠。 “老大这次可真是找了个好地方,等献祭够了人数,炼成魔丹,咱们就能回去领赏了。” “嘿嘿,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对了,刚才山下传讯,说献祭的时辰快到了,怎么还不见人来?” “急什么,晚不了......” 话没说完,一道玄光闪过。 两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就瞪大了眼睛,软软倒了下去,神魂俱灭。 殷郊缓步走到洞口,伸手拂开洞口的藤蔓。 一股浓烈的魔气扑面而来,洞深处,隱隱传来女子痛苦的闷哼声。 殷郊眼神一冷,迈步走了进去。 第292章 洞窟清魔诛妖祟,山谷焚莲断纠缠 洞窟內潮气扑面而来,混杂著浓重的血腥味与腐臭之气,呛得人几欲作呕。 岩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蘚,一道道歪歪扭扭的黑色纹路刻在石壁上,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每一次起伏都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混乱魔气。 地上散落著不少惨白的人骨,看骨龄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显然都是之前被掳来献祭的百姓。 越往深处走,魔气越浓,那女子的闷哼声也越发清晰。 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洞窟深处被改造出了一个巨大的石室,中央摆著一个血红色的祭坛,上面捆著三个衣衫襤褸的少女。 此刻都已经昏死过去,脸色惨白如纸,手腕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鲜血顺著祭坛上的凹槽流淌,匯聚成一个诡异的魔阵。 祭坛旁边站著个身高丈许的怪物,青面獠牙,浑身覆盖著黑色的鳞片,头顶生著两根弯曲的牛角。 正手持骨刀,在祭坛前跳著古怪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词,一股股混沌魔气从它体內涌出,注入血阵之中。 “倒是会找地方。” 殷郊的声音平静响起,在空旷的石室中迴荡。 那怪物猛地转过身,看到突然出现的殷郊,先是一愣,隨即发出嗬嗬的怪笑:“哪来的白面书生,居然敢闯你爷爷的洞府?正好,你这细皮嫩肉的,献给魔主,肯定能换个好赏赐!” 它说著,举起骨刀就朝著殷郊劈了过来,刀身上繚绕著黑色的魔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殷郊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他如今执掌太岁神权,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更何况这不过是个被域外魔气相污染的小妖,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孽畜。” 殷郊淡淡吐出两个字,指尖弹出一缕纯阳真火。 真火不过拇指大小,落在那骨刀上,却如同星火落入油锅,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啊!这是什么火!” 怪物发出悽厉的惨叫,想要把骨刀扔出去,可那火焰却像是附骨之疽,顺著骨刀蔓延到它的手臂,又飞快爬满全身。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丈许高的怪物就被烧得连灰都不剩,只留下一颗漆黑的魔核,在地上滴溜溜打转。 殷郊抬手將魔核摄到手中,指尖微微用力,魔核瞬间化作飞灰。 他目光扫过祭坛上的魔纹,眉头微微蹙起。 这魔纹的气息纯正,显然不是普通的魔化小妖能刻出来的。 看来这些年天魔渗透的程度,比天庭预想的还要严重。 他走到祭坛前,打出几道神力,解开了三个少女身上的绳索,又给她们餵了疗伤的丹药。 没过多久,三个少女悠悠醒转,看到站在面前的殷郊,又看到地上的灰烬,知道是眼前这人救了她们,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多谢恩公相救!多谢恩公相救!” “不必多礼。”殷郊摆摆手,“你们沿著进来的路出去,山下的百姓还在等著你们。” 三个少女再次谢过后,便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洞窟。 待她们走后,殷郊走到祭坛中央,目光落在那流淌的鲜血上。 血阵已经快要成型,若是再晚来半个时辰,恐怕就会有真正的域外天魔通过传送阵降临人间。 他抬手祭出太岁宝印,宝印悬在祭坛上方,绽放出万道金光。 煌煌天威落下,那些黑色的魔纹如同冰雪遇到烈日,飞速消融,流淌的鲜血也被金光净化,变回了正常的红色。 殷郊神念扫过整个洞窟,確认没有其他魔跡残留,才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心中忽然一动。 西北方向,有一股熟悉的瑶池神力波动,其中还混杂著一道魔气,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西方佛光。 是三公主? 殷郊眉峰微挑。 他奉密旨下界寻找三公主,没想到居然在这里感应到了她的气息。 而且那神力波动极其不稳定,显然是出了什么状况。 殷郊不再迟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衝出洞窟,朝著西北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在一处隱秘山谷中。 三公主盘膝坐在一阵法中央,掌心的黑莲被金色火焰包裹,正在被不断炼化。 白莲童子的真灵在莲中疯狂哀嚎、咒骂,声音越来越微弱。 可三公主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眉心处那道淡金色的佛印正在不断发烫,像是有烧红的烙铁印在上面。 一道看不见的红色姻缘线,一头系在她的小拇指上,另一头没入黑莲之中,任凭她如何催动神力,都无法將其斩断。 “该死!” 三公主咬著牙,神力运转到极致,再次朝著红线衝去。 可那红线坚韧无比,每次她发力,都会传来一股巨大的反噬之力,震得她气血翻涌。 她乃是天帝之女,瑶池金母的掌上明珠,什么时候被人如此算计过? “我就不信,斩不断这破线!” 三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张口喷出一口本命金血,落在身前的阵法上。 阵法瞬间光芒大盛,一道道金色的符文浮现,缠绕在那根红色的姻缘线上,不断收紧。 红线被勒得越来越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似乎隨时都会断裂。 可就在这时,三公主眉心的佛印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 “啊!” 三公主发出一声痛呼,神力瞬间紊乱,阵法反噬之下,她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姻缘线趁机收紧,反而勒得她的小拇指流出了金色的神血,滴落在黑莲之上。 黑莲吸收了神血,气息暴涨,白莲童子的真灵也兴奋起来,疯狂吸收著三公主的神力。 “哈哈哈!三公主,你就別白费力气了!这姻缘线乃是天定,你斩不断的!” “你我天作之合,乖乖跟我回须弥山,可受封佛母,享受无边佛法,不比你在天庭做个可有可无的公主强?” 白莲童子的声音得意洋洋,从黑莲中传出来。 “你做梦!” 三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再次催动神力,可体內的神力却如同被冻结了一样,根本运转不动。 黑莲不断吞噬著她的神力,她的气息越来越弱,眼前都开始发黑。 难道自己今天真的要栽在这里? 三公主心中升起一丝绝望。 就在这时,山谷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他娘的,什么狗屁阵法,给俺老孙破!” 紧接著,轰隆一声巨响! 整个山谷都剧烈摇晃起来,山谷口的防御阵法被一鐧砸得光芒乱颤,无数裂纹蔓延开来。 三公主心中一紧。 山谷外,孙悟空举著铁鐧,正一鐧接一鐧地砸著阵法,火星四溅。 “和尚,你確定那黑莲就在里面?”孙悟空一边砸,一边扭头问身旁的金蝉子。 金蝉子站在一旁,眉心的黑莲印记微微发烫,“没错,黑莲的气息就在里面。这阵法是瑶池的防御阵,看来三公主真的在里面。” “管她什么公主不公主,抢了俺老孙的东西,就得给我吐出来!”孙悟空冷哼一声,三头六臂法身展开,六只手同时握著铁鐧,全力砸在阵法上。 咔嚓! 终於,阵法承受不住这巨力,轰然破碎。 孙悟空纵身一跃,就朝著山谷內衝去。 可刚衝进山谷,他就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 抬头一看,一道玄黑身影踏空而来,周身环绕著淡淡的玄黄气息,目光冰冷地落在他身上。 “孙悟空?帝女当前,岂容你如此放肆?” 孙悟空看清来人,顿时浑身一僵,举著铁鐧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殷郊?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三公主看到踏空而来的殷郊,又看看衝进来的孙悟空和金蝉子,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殷郊的目光扫过场內,落在三公主掌心的黑莲上,又看到她小拇指上的红色姻缘线,以及眉心若隱若现的佛印,瞬间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眼神一冷,看向黑莲中的白莲童子真灵,声音如同万古寒冰。 “西方教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敢算计到天庭帝女头上了。” 白莲童子的真灵感受到殷郊的气息,嚇得瞬间不敢出声,缩在黑莲里瑟瑟发抖。 三公主咬著唇,又羞又怒,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毕竟是她自己私自下界,还被西方教算计,说出去只会丟天庭的脸。 孙悟空站在一旁,抓了抓头,也有些尷尬。 他是来抢黑莲的,可现在太岁和三公主都在,这黑莲他还抢不抢了? 金蝉子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太岁府君,三公主。” 殷郊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三公主身上,“公主,陛下派我下界寻你,跟我回天庭。” 三公主身子一颤,抬头看向殷郊,眼中闪过一丝抗拒。 她现在这个样子回去,肯定会被父皇责罚,而且黑莲的事还没解决,姻缘线也没斩断,回去也是麻烦。 “我不回去。”三公主咬著牙,“不斩断这根破线,我没脸回去见父皇。” 殷郊眉峰微蹙,还没说话,山谷外突然传来一阵淡淡的佛光。 观世音菩萨的声音缓缓传来,“阿弥陀佛,太岁府君,三公主,別来无恙。”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观世音菩萨手持净瓶,站在山谷入口,神色平静地看著他们。 第293章 牵机线锁帝女心,观音妙语揭须弥 观世音手持羊脂玉净瓶,立於谷口,周身佛光温润,落英般的光华落在地上。 孙悟空举著铁鐧僵在原地,抓耳挠腮半天偷偷戳了戳身边的金蝉子,用口型问:“和尚,怎么办?” 金蝉子微微摇头,目光落在三公主指尖那根细若髮丝的红色姻缘线上,眉心的黑莲印记微微发烫。 而三公主看到观世音现身,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没了半分血色。 自己被西方教算计私自下界的事居然连观音大士都惊动了,这脸算是丟到三界六道人尽皆知了。 她又羞又怒,下意识地想把攥著黑莲的手往身后藏,可小拇指上的红线越收越紧。 “阿弥陀佛。”观世音缓步走入谷中,目光落在三公主指尖的红线上,轻声嘆了口气,“太岁府君,三公主,贫僧此来並无恶意,只为寻找金蝉子而来,不想竟撞见这桩因果。” 她抬手指向那根不断搏动的红线:“公主身上的並非凡俗姻缘线,乃是须弥山秘法『牵机锁元线』,一头拴著白莲童子的真灵,一头锁著公主的元灵。此线本是用来绑定虔诚信徒的愿力,如今却被人用了旁门左道的法子,种在了公主元灵深处。” “你说什么?!”三公主浑身一震,看向自己指尖的红线,“须弥山的秘法?怎么会……” “阿弥陀佛。”观世音微微頷首,柳枝轻扫,一道温和的佛光落在三公主眉心,映出了她元灵深处的一枚淡金色佛印。 “有人在宴上借著敬酒的由头,將迷心梵印种在了公主元灵上。这牵机线会不断吸食你的天庭气运与本命神力,滋养白莲童子的真灵,等他功行圆满之日,便是你元灵被吸乾之时。” “到时候西方教大可对外宣称公主自愿入西方修行,既得了天庭的气运加持,又落了天庭的脸面,可谓一箭双鵰。” “放你娘的狗屁!”黑莲里传来白莲童子得意又怨毒的叫囂,“三公主,你就別挣扎了!能跟我结下这万世姻缘,等我炼成佛身,你做佛母,岂不快哉?” “妄想!”三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催动全身神力往红线撞去,可那红线韧性极强,她越挣扎勒得越紧,疼得她闷哼一声。 殷郊眼神一冷了,抬指一道玄黄之力直直打在黑莲上,神力裹挟著天规威压,撞得黑莲剧烈颤动,白莲童子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再也不敢出声叫囂。 “菩萨倒是好说辞。”殷郊转而看向观世音,“算计到天庭帝女头上了,还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怎么,这就是你们西方教的『普度眾生』?度到天庭帝女身上来了?还是说,在你们西方教眼里,天庭的顏面算不得什么,想拿捏就拿捏?” “太岁府君息怒。”观世音微微垂眸,神色不见半分慍怒,“此事是须弥山少数人私心作祟,贫僧亦是寻找金蝉子才寻到此处,並非有意包庇。” “俺就说西方教没一个好东西!”孙悟空在旁边听得怒火中烧,举著铁鐧就想上来砸了那黑莲,“连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俺老孙当初就该把须弥山给掀个底朝天!” 话音刚落,就对上殷郊的眼神,金蝉子见状,忙拉了他一把,开口道,“施主並非有意冒犯……太岁勿怪” 殷郊冷哼一声,太岁宝印自袖中飞出,悬在三公主头顶,垂下万道玄黄清气,定住了她体內乱窜的神力和不断往元灵深处钻的魔气。 三公主只觉得一股温暖厚重的力量包裹住自己,刚才还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缓解了不少。 “陛下派我下界寻公主,就没想著空手回去。” 他的指尖刚碰到红线,三公主就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那红线被神力灼烧,剧烈颤动起来,竟反过来顺著殷郊的指尖往他身上爬,仿佛活物一般。 黑莲里的白莲童子发出呜呜的痛呼,再次狂叫道:“殷郊,你敢!须弥山不会放过你的!西方教的怒火不是你一个小小太岁能承受的!” “放过本座?”殷郊冷笑一声,神力瞬间暴涨了三分,那金色的力量里带著天规律法的威严,“別说你一个小小的白莲童子,就是阿弥陀佛亲来,算计天庭帝女,也得给本座一个说法。” 观世音见殷郊动了真怒,也不再多言,手中杨柳枝轻摇,滴出一滴晶莹的甘露,落在红线之上。 甘露遇线即化,瞬间中和了线里暴戾的气机:“太岁府君,这线牵繫著两人元灵,强行烧毁怕是会震伤公主元灵,贫僧助你一臂之力。” 有了甘露的加持,神力推进得顺利了不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只见那根细若髮丝的红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三公主只觉得指尖一松,一直死死勒著她元灵的力道骤然消失,她踉蹌了一下,被殷郊伸手扶了一把才站稳。 “没事了。”殷郊收回手,看向那朵失去了牵机线支撑、瞬间黯淡下来的黑莲,抬手就摄了过来,指尖神力一动,就把白莲童子的真灵死死封在了莲心,任凭他怎么惨叫都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这孽障,本座带回天庭听候陛下发落。” 他转过身,看向观世音,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菩萨刚才说,这是须弥山少数人的私心?本座倒是不知,西方教的尊者,能私自修炼禁法,算计天庭帝女。別告诉本座,须弥山的两位教主对此一无所知。” “此事贫僧自会如实回稟世尊与阿弥陀佛,西方教定会严惩始作俑者,十日之內,必定给天庭一个交代。”观世音合十低诵佛號,神色平静无波。 “只是如今紧那罗勾结域外天魔,在人间流窜,所过之处百姓死伤惨重,还望太岁府君多加提防,毕竟天魔霍乱三界,你我皆有责任。” “不用你说。”殷郊收起黑莲,转身看向脸色还有些苍白的三公主,语气缓和了几分,“公主,事情已了,隨我回天庭復命。陛下还在宫中等你的消息。” 三公主咬了咬唇,看了看自己指尖还没消下去的红痕,又看了看一脸冷硬却分明替她解了围的殷郊,点了点头:“有劳太岁了。” 孙悟空站在旁边,看著殷郊手里的黑莲,欲言又止。 第294章 三雄混战撼山谷,双佛鎩羽归须弥 孙悟空见殷郊转手就要把封著白莲童子真灵的黑莲收入袖中,登时急了,手中鑌铁鐧往地上重重一顿。 震的整个山谷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尘土飞扬间,那毛脸上满是桀驁不驯。 “站住!” 殷郊听见身后一声暴喝,他眉峰一挑,转身就见孙悟空晃著一身金毛,提著锈跡斑斑的铁鐧,拦在了他的去路前。 “何事?”殷郊语气平淡,周身玄黄之气未散,压迫感十足。 “太岁,白莲童子可是俺老孙拼了命抓来的,是不是该物归原主了!” “这禿驴害死我截教龟灵师伯,血债血偿,俺老孙要亲自送他回师门,给师伯偿命!” “大胆。”殷郊还没开口,三公主先忍不住了,她刚遭了西方教的算计,一肚子火没处发。 “白莲童子设计暗害本公主,罪证確凿,按天条当押回凌霄殿三堂会审,明正典刑。你一介山野妖仙,也敢阻拦?” “什么天条不天条!”孙悟空嗤笑一声,斜眼睨著三公主,“你是天帝的女儿,自然觉的天条有用。俺只知道,师伯之仇不共戴天,这天庭要是能真的秉公处置,当年封神之战,西方教掳走我截教那么多同门,怎么不见天条落到他们头上?” “放肆,当年之事自有定论,何时轮到你在此置喙。”殷郊抬手制止了还要说话的三公主,目光冷冽的落在孙悟空身上。 “本座知道你是马遂的徒弟,龟灵圣母之仇本座也深以为憾。但白莲童子如今涉及的不只是截教私仇,更关乎天庭顏面,帝女安危。公义在前,私仇在后,等天庭审完,该给你截教的交代,本座不会少你半分。现在,让开。” “给你脸了是吧!”孙悟空本就性烈如火,听见殷郊这话更是火冒三丈,“少拿天条压俺!天庭要是真的公正,就不会放任西方教的禿驴在人间横行,更不会让白莲童子这种杂碎活到现在!今天这黑莲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话音未落,孙悟空脚下猛的一蹬。 地面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芒,带著呼啸的风声,铁鐧裹挟著清浊二气,当头就向殷郊砸来。 他这一鐧含怒而发,天元地应大法运转到极致,清浊二气缠绕在鐧身,还隱隱夹杂著天魔渡的诡异佛光,刚猛中透著阴邪,威势骇人。 “好胆!” 殷郊早就防著他暴起,见状冷哼一声,反手祭出方天画戟,横挡在前。 “当......!”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的整个山谷都嗡嗡发抖,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飞沙走石。 周围的树木瞬间被绞成齏粉,地面的碎石被气浪掀的满天飞,砸在周围的岩壁上,凿出一个个深坑。 三公主刚调息稳住体內紊乱的神力,见状连忙祭出金母赐下的混元珠,柔和的光幕展开,挡住了席捲而来的余波,免的山谷被彻底夷平。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且慢动手!”观世音连忙上前一步,柳枝轻摇洒下点点甘露,试图平息两人的战意。 “如今域外天魔窥伺三界,三界之中亦有魔眾四处为祸,正是需要各方同心协力的时候,实在不宜再起內斗啊!” “和气?”孙悟空被方天画戟上的神力震的虎口发麻,铁鐧差点脱手,听见这话更是怒极反笑,“这禿驴算计天庭公主的时候,菩萨怎么不说和气?俺今天就是要砸烂这黑莲,把白莲童子的真灵挫骨扬灰,谁拦我,我就打谁!” 殷郊看著孙悟空愤怒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当年封神旧帐,自有清算的一天。但白莲童子必须公审公判,昭告三界,才能服眾。你若信不过天庭,大可届时到凌霄宝殿旁听,本座敢以太岁神职作保,必不会让他轻饶。” “少来这套!”孙悟空根本不吃这一套,身形一晃再次扑上,“俺凭什么信你?打贏俺,再说別的!” 清浊二气暴涨,三头六臂法身瞬间展开,孙悟空六只手臂各持兵器,照著殷郊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一时间,戟影重重,鐧风呼啸,两人打的天昏地暗,山谷上空的云层都被神力搅的支离破碎。 “不知好歹。”殷郊眼神一冷。 他执掌太岁神职这么多年,一身法力浑厚的如同汪洋大海,又有天条律令加身,本就稳压孙悟空一头。 孙悟空虽天赋异稟,又得了上清真传,毕竟修行日短,不过几十个回合,就渐渐落了下风。 “吃本座一印!” 殷郊找准一个破绽,翻手祭出翻天印,那宝印迎风就涨,眨眼间就化作小山大小,带著不周山的厚重威压,照著孙悟空当头砸下。 “来的好!” 孙悟空不闪不避,六只手臂同时举起,往上一迎。 “轰!!!” 第一印落下,孙悟空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三丈,双臂的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虎口崩裂,金色的血液顺著手臂往下流。 殷郊神色不变,翻天印再次砸落。 “噗!” 孙悟空再也扛不住,胸口发闷,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铁鐧被砸的脱手飞出,踉蹌著后退十几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半尺深的脚印。 翻天印带著呼啸的风声,第三次砸落。 孙悟空瞳孔一缩,知道自己接不住,猛的抖身往旁边一避,翻天印擦著他的肩膀砸在地上,轰然一声巨响,整个山谷都晃了几晃,碎石飞溅。 孙悟空狼狈爬起,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眸中却是凶光更盛,还想往上冲,就在这时,天边突然传来两声佛號。 “阿弥陀佛!” “太岁府君,白莲乃是我西方教弟子,合该带回祖庭处置,不劳天庭费心了!” 两道璀璨的佛光毫无徵兆的从云层后砸落,一道是炽热的能融化金石的大日真火,一道是接引宝幢垂下的万道瓔珞,一左一右,直取殷郊手中的黑莲! 这一变故来的悄无声息,显然是早就埋伏在旁边,就等著殷郊和孙悟空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 “卑鄙!” 殷郊眼神一厉,翻天印瞬间迴转,挡在身前。 “轰隆!” 大日真火砸在翻天印上,溅起漫天火星,宝幢瓔珞也被挡了回去,可巨大的衝击力还是让殷郊后退了三步,右手护著三公主,左手持印,一时间竟是被两人压的落了下风。 “两位佛尊倒是好算计。”殷郊冷笑一声,太岁宝印悬於头顶,垂下万道玄黄,將三公主护的严严实实,“算计天庭帝女的帐还没算,如今竟敢公然抢人?真当我天庭无人了吗?” 天际云层之上,金光散尽,两道身影缓步走出。 左边一人通体如黄金铸就,脑后悬浮大日金轮,周身繚绕著炙热的可以焚山煮海的太阳真火,正是西方教大日如来; 右边一人手持接引宝幢,面容慈悲,周身宝光流转,正是宝幢光王佛。 “太岁府君说笑了。”大日如来面容肃穆,周身佛光化作一轮大日,悬在头顶,“白莲私自修炼禁法,触犯教规,我西方教自会清理门户,就不劳天庭费心了。还请府君將白莲交还,我等自然退去,绝不与天庭为难。” “交还?”殷郊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方天画戟指向大日如来,“你们清理门户,简直笑话?今日要想带走白莲,先问问本座手中的翻天印答不答应!” “阿弥陀佛!” “既然府君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別怪贫僧无礼了!”宝幢光王佛冷笑一声,接引宝幢一晃,无数金色的符文从宝幢上飞出,化作一张大网,朝著殷郊兜头罩下,“我等也是为了两方和睦,府君不要执迷不悟!” 殷郊以一敌二,一时间竟是被两人压的步步后退,大日真火灼烧难当,宝幢符文也不断衝击著神魂灵性,他还要分心护著三公主,渐渐就落了下风。 一旁的孙悟空刚喘匀了气,看见这场景,顿时怒意翻腾。 龟灵圣母昔日乃是因殷商而身死,这殷郊身为殷商太子,却几次三番阻拦自己为师伯报仇。 他虽然恼殷郊忘恩负义,但却更恨西方教这群偽佛。 当年万仙阵掳走截教那么多同门,如今还敢明目张胆抢人,真当没人能治他们了? “狗禿驴!敢抢你孙爷爷的东西!” 孙悟空嗷嘮一嗓子,捡起地上的铁鐧,也不管之前和殷郊的矛盾,纵身一跃,照著大日如来的后心就砸了过去,“白莲童子是俺老孙的,要杀要剐也轮不到你们来管!” 大日如来正全力压制殷郊,没提防身后有人偷袭,被孙悟空一鐧砸在后背,虽然有佛光护体,也被砸的往前踉蹌了一步,气的七窍生烟:“泼猴!你敢!” “俺有什么不敢的!”孙悟空哈哈大笑,六只手臂轮番上阵,铁鐧舞的虎虎生风,“你们西方教的禿驴,就会搞这些偷偷摸摸的勾当,当年骗我截教同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光明正大?” 有了孙悟空帮忙缠住大日如来,殷郊身上的压力瞬间大减,他深深的看了孙悟空一眼,手上动作不停,方天画戟舞的密不透风,对著宝幢光王佛就攻了过去。 局面瞬间变成了三方混战。 殷郊既要打宝幢光王佛,还要防著孙悟空转头抢黑莲,时不时还要挡一下大日如来的偷袭。 孙悟空既要打大日如来泄愤,又要盯著殷郊手里的黑莲,时不时还要躲开宝幢光王佛的偷袭。 大日如来和宝幢光王佛更是气的吐血,本来算计好的两败俱伤,现在反而变成了两人被一前一后夹击,一时间竟是骑虎难下。 此时三公主缓过劲来,见到这番变故,顿时怒上心头,娇喝一声,祭出瑶池之宝“两仪清心灯”,灯火摇曳间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 “大胆佛陀,安敢在人间擅动干戈。” “你们西方教先是算计本宫,现在又明抢人犯,当真不把天庭放在眼里?” “阿弥陀佛,帝女被奸人蒙蔽心智,我等正是来救公主脱困的,何来藐视天庭一说?” 大日如来脸上不露半点愧色,说话间手指暗中结了个晦涩的印诀,一道无形的佛门心咒无声无息的打向三公主,要触发残留的迷心梵印,让她神志混乱,最好反过来攻击殷郊,好让他们有机可乘。 殷郊察觉到不对劲,太岁宝印立刻从怀中飞出,悬在三公主身前的混元珠上,浩瀚的天威轰然落下,那道无形心咒撞在天威上,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卑鄙!”殷郊彻底动怒,脑后的岁月神轮一旋,时光之力如水般涌向大日如来,大日如来只觉周身一沉,动作瞬间慢了半拍,连周身的太阳真火都黯淡了几分。 殷郊抓住机会,方天画戟横扫而出,戟尖擦著大日如来的肩头划过,瞬间撕裂了他的护体佛光,带起一串金色的佛血。 “你找死!”大日如来痛吼一声,周身太阳真火暴涨三丈,背后显出三足金乌的法相,翅展千丈。 炙热的温度瞬间烤的山谷里的草木化作飞灰,地面的岩石都融化成了琉璃状。 他尖啸一声,双爪如鉤,直扑殷郊手中的黑莲。 另一边的宝幢光王佛也不再留手,接引宝幢完全展开。 无数个小千世界的虚影层层叠叠的浮现,向殷郊和三公主罩了下来,要把两人收进宝幢之中封印,只要把人拿下,黑莲自然到手。 观世音站在谷口,看著打的天昏地暗的四人,嘆了口气,杨柳枝挥动,想要出手分开几人,却被混战的气浪逼的连连后退,根本近不了身。 金蝉子站在她身边,看著场中打的难解难分的四人,又看看殷郊手里被神力层层包裹的黑莲,眉头紧蹙。 在他的感觉到,隨著几股力量的不断衝击,黑莲里白莲童子的真灵正在疯狂挣扎,莲身已经隱隱有失控的跡象。 “小心!”金蝉子忍不住高声提醒。 可惜混战中的几人都打红了眼,根本没人听他的。 三公主站在玄黄气罩里,看著场中不断闪烁的法宝灵光,急的手心冒汗。 她神力还没恢復,两仪清心灯的威能难以尽全,只能眼睁睁看著大日如来一道真火擦著殷郊的肩膀过去,烧穿了他的战甲。 殷郊闷哼一声,反手一戟逼退大日如来,翻天印再次涨大,狠狠砸向小千世界的顶端,厚重的玄黄之气压的整个虚影都向下凹陷。 大日如来的金乌法相再次俯衝下来,要抓取殷郊手中的黑莲,殷郊张口就是一口神沙喷出。 打的他佛光都黯淡了几分,气的大日如来哇哇大叫,周身的大日真火暴涨,几乎要把整个山谷都点燃。 就在这时,殷郊怀里的黑莲突然猛的一震。 “啊!!!” 白莲童子悽厉的惨叫从莲心里传出来,黑莲表面裂开一道道细纹,刺眼的黑光从裂纹里溢出来,莲心里隱隱有金光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衝出来。 “不好!”大日如来看见那金光,脸色瞬间大变,也顾不上打殷郊了,伸手就去抢黑莲,“快阻止他!” 殷郊自然也看见了那金光,知道里面定然是西方教的什么见不的人的秘密,当即方天画戟一扫,逼退扑过来的大日如来:“想抢?痴心妄想!” “把白莲交出来!”宝幢光王佛也急了,接引宝幢猛的涨大,朝著殷郊头顶砸下,“否则今日你別想活著离开这里!” 孙悟空也看出黑莲里有猫腻,眼睛一亮,也不管什么报仇了,抡起铁鐧就往宝幢光王佛身上砸:“有俺老孙在,你们这些禿驴別想拿到任何东西!” 几人再次打成一团,黑莲震动的越来越厉害,哪怕有玄黄之气包裹,也难以阻挡。 “轰——!!” 终於,黑莲承受不住几股力量的拉扯,猛的炸开一道强光。 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山谷,所有人都下意识的闭了闭眼,连周身的攻势都不由的顿了顿。 等光芒散去,殷郊低头看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黑莲竟然不见了。 孙悟空和两位佛陀也愣在了原地。 山谷里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吹过的声音。 几人不约而同的释放出神念,横扫了整个山谷,连地底三尺都翻了一遍,却连半片黑莲的残片都没找到。 那枚关乎著须弥山阴谋、牵扯著截教血仇的黑莲,就这么在几大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可能?”大日如来失声惊呼,脸色难看至极。 殷郊面色冰寒,神念铺天盖的散开,仔细搜寻著每一丝残留的气机,却只抓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间波动,显然黑莲是被人用极高明的空间神通转移走了。 到底是谁? 殷郊的目光扫过脸色同样惊愕的孙悟空和两位佛陀,又看向谷口同样一脸茫然的观世音和金蝉子,眸色越来越沉。 能在几大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的抢走黑莲,这人的修为,深不可测。 三公主站在气罩里,看著骤然安静下来的山谷,也懵了。 那黑莲,就这么没了? 山风呼啸而过,捲起地上的碎石,打的岩壁沙沙作响,几人站在狼藉的山谷里,各怀心思,气氛瞬间沉到了冰点。 第295章 神印镇佛光,岁月锁金乌 山风卷著碎石子打在岩壁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大日如来与宝幢光王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轻鬆。 今日之事皆由白莲童子而起。 如今他凭空消失,无论是被何人摄走,至少意味著天庭失去了最直接的证物。 “阿弥陀佛。” 大日如来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双手合十,周身大日金轮缓缓转动,散发出炽热却不灼人的光辉,恢復了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 “太岁府君,诸位施主。” “白莲童子私自修炼禁法,触犯教规,如今又藉机遁逃,实乃我西方教之耻。此事既已超出我等掌控,不如就此作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后落在殷郊身上,“贫僧与宝幢尊者,自会回须弥山请罪,並全力追查白莲下落。今日之事,关乎两教和睦,不宜再深究下去。” 宝幢光王佛见状也跟著收起接引宝幢,附和道,“不错。太岁府君,你我皆是三界正道,本当以和为贵。既然人犯已逃,再在此地纠缠也无益於大局。不如各自退去,共同追查白莲下落,如何?” 两人一唱一和,说完就想驾云遁走,脚底下已经泛起了金色的佛光。 山谷中,孙悟空冷哼一声,手中的铁鐧重重杵下。 “想走?”孙悟空嗤笑道,“刚才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说和睦?现在白莲童子逃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俺老孙还没答应呢!” 观世音菩萨站在谷口,眉头微蹙,手中杨柳枝轻轻摇曳,似乎想要开口劝解,但看了看殷郊的脸色,终究还是沉默了。 她深知,今日之事,已非几句佛號所能平息。 殷郊负手而立,战甲上沾染了些许尘土,却更显肃杀。 他听著大日如来的话,嘴角缓缓勾起,笑意不达眼底。 “想走?” “本座何时说过,此事可以作罢?” 大日如来眉梢微微一跳,周身佛光隱隱波动,“太岁府君,白莲已逃,你即便留住我等,也无济於事。难道府君还想强留我二人不成?” “无济於事?” 殷郊冷笑一声,方天画戟横在身前,玄黄之气顺著戟身淌落。 “方才是你们二人趁我缠斗之际,突然出手抢夺人犯,阻碍天庭执法。?” “况且西方教算计帝女,种迷心梵印,妄图贪食天庭气运还未明了。”殷郊的声音越来越冷,“现在想走?当我天庭的天条是摆设不成?” “荒谬!”宝幢光王佛脸色一沉,接引宝幢再次展开,万道瓔珞垂落,“我西方教乃是圣人道统,方外之地,独立於三界之外!白莲触犯教规,自有我西方教的戒律处置。” “圣人道统又如何?”殷郊眉峰一挑,翻天印上万道玄黄之气垂落,每一缕都重逾千斤,压得周围的岩层簌簌往下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別说是你们两个尊者,就算是阿弥陀佛亲来,算计天庭帝女,阻碍执法,也得给本座一个说法!” 话音未落,岁月神轮在他脑后缓缓转动,锁定大日如来和宝幢光王佛的身形。 双佛只觉周身一沉,周身的佛光流转都变的无比滯涩。 “你敢!”宝幢光王佛又惊又怒,他怎么也没想到殷郊竟然真敢如此,“殷郊,你这般蛮横,就不怕挑起我教与天庭的爭端吗?阿弥陀佛教主若是知道了,你担待得起吗?” “担待得起担待不起,就不劳你们费心了。”殷郊懒得跟他废话,指尖一引,翻天印轰然转动,带著不周山般的厚重威压,朝著两人当头砸下,“现在,要么乖乖跟我回天庭受审,要么我把你们打个半死,自己选吧。” “简直不知死活!” 大日如来怒极反笑,脑后的大日金轮暴涨,上面鐫刻的佛门经文亮起,炽热的太阳真火喷涌而出,迎向砸下来翻天印。 他就不信了,殷郊不过是个封神榜上一傀儡,还真能斗得过他这西方教的佛陀? “当——!” 翻天印和大日金轮撞在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圈刺眼的火光炸开。 大日如来只觉得浑身酥麻,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顺著金轮传递过来,体內的佛力翻涌。 “怎么可能?”大日如来看著殷郊,满脸的不可置信。 一边,宝幢光王佛出手,接引宝幢晃了晃,度化佛光从幢身化出,兜头朝著殷郊罩了下来。 “太岁小心!”三公主站在殷郊身后,见宝幢光王佛趁著殷郊对抗大日如来的空档,偷偷祭出接引宝幢,无数小千世界的虚影层层叠叠压下来,想从后面偷袭,连忙祭出两仪清心灯。 淡青色的灯火从灯芯上跳出来,化作一道光幕挡在殷郊身前。 那些压下来的小千世界虚影一碰到青色灯火,就像是水火不相融一般,不断的消融。 “就这点本事,也敢在本座面前叫囂?”殷郊眼神一厉,方天画戟反手朝著大日如来劈了过去。 方天画戟和金轮相撞,金轮被劈的一震,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不可能!”大日如来失声惊呼,他的大日金轮乃是用太阳核心的精金铸造,又融入了他的本命精血,无坚不摧,就算是大罗金仙的法宝碰上了也要被融成铁水,竟然被殷郊的方天画戟劈出了痕跡? “没有什么不可能。”殷郊冷笑一声,“天条律法,就是用来治你们这些目无王法的东西的!” 宝幢光王佛见状,脸色一沉,心知今日若是不拿下殷郊,恐怕真的走不了了。 当下不再留手,接引宝幢完全展开,顿时无数信徒诵经声响起,愿力匯聚成洪流,朝著殷郊与三公主倾压而下。 “太岁,你不要逼人太甚!”宝幢光王佛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接引宝幢的威能何等恐怖,周围的空间都开始塌陷,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 殷郊右手持戟,玄黄之气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厚重的屏障,无边的的重量倾压下来,他脚下的虚空都崩成了齏粉。 “噗!!!” 宝幢光王佛全力催动宝幢,殷郊被压得气血翻涌,忍不住喷出了一口金色的神血,落在玄黄气罩上,瞬间蒸腾出淡淡的白雾。 “太岁!”三公主急了,拼命催动两仪清心灯,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毕竟两仪清心灯消耗的是她的本命神力,这么一会儿功夫,她体內的神力就耗了大半。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道金色的身影突然窜了出来,手中铁鐧带著呼啸的风声,照著大日如来的后心就砸了过去。 “狗禿驴!”孙悟空骂骂咧咧的声音响起,“俺老孙最烦你们这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偽君子,今天別想就这么走了!” 却是孙悟空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眼看双佛联手压得殷郊喘不过气,终是出手了。 大日如来正全力催动金轮,被孙悟空一鐧砸在后背上,虽然有佛光护体,也被砸得往前踉蹌了一步,一口金血差点喷出来。 “泼猴!你敢!”大日如来气得七窍生烟,转过头恶狠狠地盯著孙悟空,“你三番两次和我西方教作对,真当我们不敢杀你不成?” “杀俺?”孙悟空嗤笑一声,手中铁鐧舞得虎虎生风,“你们西方教的禿驴也就会耍这些阴招,有本事光明正大和俺老孙打一场!” 有了孙悟空帮忙缠住大日如来,殷郊身上的压力瞬间大减。 他深深吸了口气,玄黄之气暴涨,翻天印猛地往上一抬,硬生生把压在头顶的小千世界虚影顶了回去。 隨即脚下一蹬,方天画戟带著开天闢地的威势,朝著宝幢光王佛的面门劈了过去。 宝幢光王佛脸色一变,连忙催动宝幢挡在身前,方天画戟劈在宝幢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宝幢上垂下的瓔珞被劈的一阵紊乱。 “你找死!”宝幢光王佛怒极,一口本命精血喷在宝幢上,接引宝幢瞬间变得通红,无数道金光从幢身射出来,每一道都带著小千世界的毁灭之力,密密麻麻朝著殷郊射了过去。 殷郊不闪不避,翻天印悬在身前,玄黄之气流转,金光射在上面,只能激起一圈圈涟漪,根本破不了防。 另一边,孙悟空和大日如来也打得天昏地暗。 孙悟空的天元地应大法运转到极致,清浊二气缠绕在铁鐧上,时不时还夹杂著天魔渡的诡异佛光,刚猛中带著阴邪。 大日如来气得哇哇大叫,太阳真火暴涨三丈,三足金乌的法相翅展千丈,炙热的温度把周围的空气都烧得扭曲了。 “泼猴,你真以为本座怕了你不成!”大日如来尖啸一声,金乌法相双爪如鉤,朝著孙悟空抓了过去,爪子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抓出了几道黑色的痕跡。 “来得好!”孙悟空哈哈大笑,丝毫不惧,举起铁鐧就迎了上去,铁鐧和金乌爪子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孙悟空被震得往后退了十几步,双臂发麻,金色的血液顺著手臂往下流。 大日如来也不好受,爪子上被铁鐧砸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疼得他嘶嘶直抽冷气。 站在谷口的观世音看著打得天昏地暗的四人,无奈地嘆了口气,杨柳枝轻摇,洒下点点甘露,把扩散到谷口的气浪都挡了回去,免得波及到旁边的金蝉子。 “菩萨,他们这样打下去,恐怕不是个办法?”金蝉子皱著眉,目光落在黑莲消失的地方,隱隱感觉到那里残留著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 “阿弥陀佛。”观世音微微摇头,“如今白莲逃脱,必有第三方势力插手,他们再斗下去,只会中了旁人的圈套。只是现在两边都打红了眼,谁也不肯先退。” 场中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殷郊和宝幢光王佛都打出了真火,殷郊的玄黑战甲上多了好几道裂痕,胸口被宝幢的金光擦过,血肉模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方天画戟的攻势越来越猛,每一击都带著天规律法的威严,压得宝幢光王佛喘不过气。 宝幢光王佛也好不到哪里去,接引宝幢上的符文已经黯淡了大半,嘴角不断溢出金血,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势。 孙悟空和大日如来更是狼狈,孙悟空的金毛被大日真火烧焦了一片,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却依旧越战越勇。 大日如来的大日金轮已经裂开了好几道缝,脑后的佛光忽明忽暗,显然神力消耗巨大。 “砰!” 又是一次硬碰硬,殷郊的方天画戟和宝幢光王佛的接引宝幢撞在一起,两人同时后退。 大日如来和孙悟空也同时分开,两个人都喘著粗气,恶狠狠地盯著对方,却都不再轻易上前。 “太岁,妖猴,你们真要和我西方教不死不休吗?”大日如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阴鷙得可怕,“真把我们逼急了,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到时候谁也討不到好!” “鱼死网破?”殷郊啐出一口血沫,眼神冰冷,“你们算计天庭帝女,阻碍执法,现在还有脸说鱼死网破?要么跟我回天庭受审,要么就都留在这里吧!” 他说著,就准备祭出翻天印。 大日如来和宝幢光王佛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狠厉。 事到如今,他们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大不了燃掉本命舍利,也要把殷郊和孙悟空留在这里,不然回到须弥山也没法向阿弥陀佛交代。 就在双方准备拼命的时候,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了起来:“诸位施主,且慢动手。” 观世音飘身落到战场中央,杨柳枝轻摇,一道柔和的佛光把两边的人都隔开了。 “菩萨,你要拦著我们?”大日如来脸色一沉。 “阿弥陀佛,贫僧不是要拦著谁。”观世音微微摇头,目光落在黑莲消失的地方,“二位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白莲在我们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连半分痕跡都没留下,这等空间神通,恐怕不是白莲童子能有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顿。 殷郊皱了皱眉,神念再次扫过那片区域,果然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 第296章 双佛喋血 山风卷著硝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颳得人耳膜生疼。 殷郊皱了皱眉,神念再次扫过那片区域,果然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混杂著混沌与腐朽的气息。 那气息极其古怪,不属於玄门,也不属於佛门,甚至和三界任何已知的修炼体系都不搭边。 滑溜得像条泥鰍,稍一触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非他执掌岁月权柄千年,对时间轨跡上的异常痕跡敏锐到了极致,怕是也难以察其中蛛丝马跡。 “域外天魔?”殷郊眉峰一挑,心头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大日如来和宝幢光王佛对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他们刚才一门心思都在黑莲和殷郊身上,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的气息变化。 此时被观世音点破,再细细感知,果然察觉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混沌魔气,两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之前吠陀佛尊返回灵山途中遇袭,重伤垂危,凶手留下的就是这种魔气。 如今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装神弄鬼!”大日如来冷哼一声,强压下心头的惊疑,目光落在殷郊身上,语气生硬。 “今日不管如何,那都是我西方教的內务,就不劳太岁府君费心了。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我们这就回须弥山追查白莲下落,就不劳府君相送了。” “走?”殷郊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本座说了,尔等所作所为,法理难容,若不束手就擒,太岁座下,有死无生!” “殷郊!你不要得寸进尺!” 宝幢光王佛脸色阴鷙,接引宝幢在他身后微微晃动,垂落的瓔珞叮噹作响,“你强留我们的用意太过明显,真当我西方教好欺负不成?” “我西方敬你是天庭重臣,才给你几分薄面。真要撕破脸,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们二人?” “拦不拦得住,打过就知道了。”殷郊懒得跟他废话,脑后岁月神轮缓缓转动。 “大胆妖孽,俺老孙倒要看看,你们今天怎么走!”孙悟空见状提著铁鐧就往前站了一步,猴毛炸起,战意沸腾,“刚才打了一半还没分出胜负,来来来,咱们再打过!” 三公主站在殷郊身后,两仪清心灯的淡青色光华还在周身流转,此刻也冷声附和:“不错!你们西方教算计本宫在先,阻碍天庭执法在后,证据確凿,还敢在此巧言令色,真当天庭的天条是摆设不成?” 大日如来二人气结,却不好反驳天帝之女,只得將矛头对准孙悟空。 “你这泼猴,是个什么身份,此地也有你说话的份?” 殷郊脑后的岁月神轮缓缓升起,璀璨的光晕流转间,时间之力瞬间將整个山谷牢牢锁定。 “聒噪。”殷郊懒得听他们废话,三头六臂法身瞬间展开。 六只手臂各持一件法宝,翻天印、落魂钟、方天画戟、太岁宝印、阴阳镜、岁月神轮齐齐发光,玄黄之气流转,煌煌天威瞬间席捲了整个山谷。 “束手就擒,本座还可饶你们不死,否则,休怪本座不客气。 “殷郊,你莫要不识好歹?”宝幢光王佛又惊又怒,咬牙祭出了接引宝幢的全力威能,愿力匯聚成金色的洪流,朝著殷郊狠狠压了下来。 殷郊冷笑一声,左手的太岁宝印猛地往上一抬,宝印绽放出万道玄黄金光,印面上刻著的天条文络逐一亮起,每一个字都带著天道的威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轰隆!” 金色的愿力洪流撞在太岁宝印上,瞬间崩碎成漫天光雨。 “欺人太甚!”大日如来知道今日善了不了,怒极反笑,脑后的大日金轮嗡鸣不止,“真当怕了你不成!” 宝幢光王佛也不再犹豫,再次催动接引宝幢,无数世界展开,信徒的诵声匯聚倾压而下,“既然府君非要逼我们,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两股恐怖的神力碰撞在一起,气浪炸开,整个山谷都剧烈摇晃起来。 殷郊身形不动如山,手腕一转,翻天印迎风就涨,照著宝幢光王佛当头砸下。 “给我破!”宝幢光王佛咬牙催动接引宝幢往上一迎,万道瓔珞垂落,死死顶住翻天印。 翻天印的重量何等恐怖? 宝幢光王佛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顺著宝幢传过来,双臂发麻,胸口发闷,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金色的佛血,染红了身前的袈裟。 “好傢伙,大日如来见势不妙,催动大日金轮一转,三足金乌法相显化,翅展千丈,双爪如鉤,朝著殷郊的后心抓去,要围魏救赵。 “你的对手是俺!”孙悟空嗷嘮一嗓子,身形一晃,已经窜到了大日如来的面前,铁鐧带著呼啸的风声,照著金乌法相的脑袋上砸过去,“偷袭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跟俺老孙正面打过!” “泼猴!”大日如来又惊又怒,这个畜生也敢说他偷袭? 铁鐧砸在金乌法相的爪子上,火星四溅,大日如来疼得嘶嘶抽冷气,爪子上被砸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你找死!”大日如来怒吼一声,太阳真火暴涨三丈,朝著孙悟空覆盖过去,要把他烧成灰烬。 孙悟空不闪不避,周身清浊二气流转,天元地应大法运转到极致,清浊二气在周身形成了一道屏障,太阳真火落在上面,盪起一片涟漪。 “就这点本事?还以为你们西方教有这么威风呢?”他哈哈大笑,手臂舞动铁鐧,打得大日如来步步后退。 这边殷郊对上宝幢光王佛打得酣畅,他手中方天画戟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击都带著天规律法的威严,宝幢光王佛的接引宝幢上的瓔珞被劈得一阵摇曳,宝幢的本体的灵光都有些暗淡。 “太岁!”宝幢光王佛恨极,宝幢绽放万道金华。 殷郊冷哼一声,阴阳镜一转,死面朝著那些金光一照,那些金光瞬间枯朽,消融得乾乾净净。 他反手一戟,方天画戟带著开天闢地的威势,朝著宝幢光王佛的面门劈了过去。 宝幢光王佛脸色大变,连忙催动宝幢挡在身前。 当......! 巨响震耳欲聋,巨大的衝击力让宝幢光王佛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砸出一个人形大坑,碎石滚落下来,宝幢光王佛哇的一声又喷出一口血,气息萎靡了不少。 “宝幢!” 大日如来见宝幢光王佛受伤,心中又急又怒,三足金乌法相尖啸一声,翅膀一拍,无数道金色的羽剑暴射而出,朝著殷郊和孙悟空同时射了过去。 “雕虫小技。”殷郊头也不回,落魂钟一晃,清脆的钟声响彻山谷,那些金色羽毛瞬间就被震得粉碎。 大日如来只觉得神魂一阵动盪,差点从半空中晃了晃,脸色煞白。 孙悟空抓住机会,一鐧照著大日如来的肩头砸过去,正中目標。 “啊!”大日如来发出一声痛呼,肩头的佛光被砸得碎裂,深可见骨的伤口露了出来,金色的佛血喷涌而出。 “一起上,先杀了这泼猴!”大日如来怒极,对著宝幢光王佛大吼一声。 宝幢光王佛挣扎著从坑里爬出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知道今日一个不好,恐怕真的要栽在这里了。 他咬了咬牙,燃烧了本命舍利的一部分本源精血喷在接引宝幢上,接引宝幢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度化经纶朝著孙悟空罩了过去,要把他收进宝幢里封印。 “小心!”三公主见状,连忙催动两仪清心灯一摆,淡青色的灯火化作一道光幕挡在孙悟空身前。 金光撞在青色光幕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光幕晃了晃,三公主脸色一白,忍不住退了两步,体內的神力又耗了大半。 殷郊眼神一冷,岁月神轮疯狂旋转,时间之力瞬间笼罩了大日如来和宝幢光王佛,他们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 “不好!”大日如来脸色大变,他只觉得周身的时间流速变得无比滯涩,连神力运转都变得困难起来。 殷郊一步踏出,翻天印照著宝幢光王佛砸下去,玄黄之气压得宝幢光王佛喘不过气来,他想躲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著翻天印砸下来。 噗! 宝幢光王佛被砸得前胸贴后背,胸骨碎裂,整个人像个破布袋子一样飞了出去,生死不知。 大日如来嚇得魂飞魄散,他知道再打下去,他们两个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咬了咬牙,燃烧了本命的一半的一部分本源,周身的太阳真火瞬间暴涨了三倍,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抓起昏迷的宝幢光王佛,撕开空间就要跑。 “你这遁法,倒是和当年妖族天帝有点渊源。”殷郊冷笑一声,“可惜,太阳再快,也逃不过岁月的消磨。” 他左手的落魂钟猛地一摇,“当”的一声脆响,无形的神魂震盪波扩散开来。 大日如来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神魂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运转的佛力都滯涩了一瞬。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殷郊手中的翻天印已经狠狠砸下。 大日如来仓皇之间,只得祭起大日金轮抵挡。 “咔嚓!” 一声脆响传遍了四野。 大日金轮上裂开了一道密密麻麻的蛛网纹,三足金乌的法相发出一声哀鸣,瞬间黯淡了下去。 大日如来如遭雷击,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中,一口金血喷出来,染红了胸前的僧袍。 宝幢光王佛没想到殷郊全力催使天道权柄,竟是如此恐怖,难怪昔年能逼得灵山顏面尽失。 当下只能连忙催动宝幢防御,一时之间不禁手忙脚乱。 旁边的孙悟空看得眼睛都直了,抓耳挠腮地站在一旁。 他之前和殷郊打过一架,知道殷郊厉害,可没想到竟然厉害到这种地步,两大佛陀联手都被压著打。 他摸了摸自己的铁鐧,心里忍不住嘀咕,之前殷郊和他打的时候,恐怕还留了手? “太岁!”三公主站在殷郊后面,忽然看到大日如来趁著殷郊对付宝幢光王佛的空档,偷偷捏了个印诀,指尖燃起了血色的佛光。 显然是要燃掉本命精血传讯回须弥山求援,连忙出声提醒,同时催动两仪清心灯,淡青色的宝灯火旋即一转,挡在了大日如来身前。 “滚开!”大日如来目露凶光,一掌拍向青灯,今日若若无须弥支援,恐怕真的要被殷郊抓回天庭。 青色光幕被他一掌拍得剧烈晃动,三公主本就神力消耗巨大,脸色等式就是一白。 “大胆,安敢对帝女无礼。”殷郊眸光一冷,太岁宝印脱手而出,带著万钧之力落向大日如来。 大日如来瞳孔一缩,慌忙催动金轮抵挡。 “当!” 太岁宝印砸在金轮上,本就布满裂纹的大日金轮再也承受不住,轰然炸开,碎片四处飞溅。 大日如来发出一声惨叫,本命法宝被毁,修为瞬间跌了三成,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但不知是没来得及,还是殷郊有意为之,那道凝聚的传讯佛光最终还是一个闪烁,终是未能被拦下。 第297章 神印镇佛尊,戟落金乌陨 “竖子敢尔!” 大日如来目眥欲裂,法宝大日金轮已经碎裂,此刻只能催动本命金身硬抗。 他周身的太阳真火暴涨到三丈高,三足金乌法相发出悽厉的尖啸,双翼拍动间捲起漫天金色火海,滚滚骄阳朝著殷郊扑面而来。 “当——!” 方天画戟重重劈在金乌法相的翅膀上,火星四溅,坚硬的金羽被劈得四处飞溅,金色的佛血如同下雨般往下掉,落在地上滋滋作响,烧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小坑。 大日如来发出一声痛呼,还没等他缓过气,阴阳镜的死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胸口。 只听“滋啦”一声,大日如来胸口的金身瞬间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原本璀璨的佛光都黯淡了不少。 他慌忙运转本命舍利的力量净化死气,可紧接著落魂钟的神魂震盪就到了,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泥丸宫刺痛,运转的佛力瞬间滯涩了一瞬。 就这一瞬的功夫,殷郊的方天画戟已经再次劈到了他的肩头! “噗嗤——” 锋利的戟尖直接撕裂了护体佛光,深深刺入了大日如来的左肩,金色的佛血喷涌而出,溅了殷郊半身玄黑战甲。 “啊——!”大日如来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殷郊,你真要赶尽杀绝不成?我西方教与天庭素来和睦,你就不怕挑起两教大战,连累三界眾生吗?” “连累三界眾生?” 殷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方天画戟猛地往前一刺,在他肩头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金色的佛血喷涌而出。 “你们西方教算计帝女,挑动內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连累眾生?” “现在穷途末路了,就开始拿三界眾生当挡箭牌?” “废话少说,要么降,要么死!” 话落,殷郊不再给他们废话的机会,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玄黑流光,率先朝著大日如来杀了过去。 方天画戟裹挟著开天闢地的威势,玄黄之气缠绕在戟身,所过之处,虚空都被划出一道道漆黑的裂纹。 大日如来双眸通红,燃烧本命舍利,周身的太阳真火瞬间从金色变成了血色,利爪狠狠抓向殷郊的天灵盖。 “就算死,本座也要拉你垫背!” 这一击是他拼著修为倒退,也要和殷郊同归於尽的拼命招数,血色火焰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烧得扭曲变形。 站在外围的三公主脸色一变,连忙收回两仪清心灯,淡青色的灯火化作一道光幕挡在身前,即便隔著这么远,她也能感觉到那火焰里恐怖的毁灭力量。 就在金乌爪子快要抓到殷郊头顶的时候,高悬的翻天印倏然一动。 “轰隆!” 翻天印带著万钧之力狠狠砸下,直接砸在三足金乌法相的脑袋上。 玄黄之气和血色火焰剧烈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大日如来拼尽全力催发的血色火焰,直接被玄黄之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三足金乌法相发出一声哀鸣,脑袋被翻天印砸得深深凹陷下去,金色的颅骨碎片四处飞溅。 “不可能!”大日如来难以置信地嘶吼,“我乃是西方教佛陀,有阿弥陀佛愿力加持,你怎么可能破我的法相!” “西方教佛陀又如何?”殷郊冷笑一声,方天画戟猛地一拧,直接搅碎了大日如来的左肩骨,“在天庭天条面前,就算是圣人当面,也得伏诛!” 他左手的阴阳镜再次转动,这次是阳面转向了大日如来,灼热的纯阳真火喷薄而出,和大日如来的太阳真火撞在一起。 “你这是什么火?!”大日如来惊骇欲绝,他的太阳真火乃是三足金乌的本命灵火,三界之內能抗衡它的火焰屈指可数? 殷郊却是不语,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停,另一只手握著太岁宝印,对著想要逃离的宝幢光王佛狠狠砸了过去。 宝幢光王佛本来就被之前那一记翻天印砸得气息不稳,见大日如来都落了下风,早就动了明哲保身的心思。 他趁著殷郊对付大日如来的空档,偷偷催动接引宝幢,想要撕开空间遁回须弥山,哪里想到殷郊竟然分心还能注意到他? “砰——!” 太岁宝印狠狠砸在接引宝幢上,万道玄黄气狠狠灌入宝幢本体,上面鐫刻的无数度化经文瞬间黯淡,原本璀璨的金光变得灰扑扑的。 “噗——!”宝幢光王佛喷出一大口金血,接引宝幢是他的本体,此刻被重创,他的神魂也受到了剧烈反噬,整个人从半空中摔落,重重砸在地上,震得碎石乱飞。 “还敢跑?”殷郊眼神一冷,岁月神轮转动得更快了,宝幢光王佛只觉得周围的时间彻底凝固了,他连抬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著殷郊的方天画戟朝著自己劈来。 “住手!” 大日如来目眥欲裂,唇亡齿寒的道理他焉能不知,宝幢光王佛要是死在这里,他安能独善其身。 他再次燃烧本命舍利,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竟然硬扛著落魂钟的神魂震盪,衝到了宝幢光王佛身前,想要替他挡下这一击。 “你以为你挡得住?”殷郊冷笑一声,翻天印再次往下一压,直接把大日如来压得跪伏在地,膝盖深深陷入了坚硬的岩石之中。 “我和你拼了!” 大日如来彻底疯狂了,他知道今日怕是难以善了,彻底燃掉了本命舍利,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暴涨到了顶点,周身的佛光已经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红色。 “好傢伙,这是要拼命了。” 孙悟空在一辩看得眼睛发亮,握著铁鐧的手微微发痒,之前他和大日如来打了半天,也只是堪堪不弱下风。 现在看到殷郊以一敌二还稳稳占著上风,心里又是佩服又是不服气,抓耳挠腮地在旁边掠阵,就想趁著双佛不备,偷偷摸摸给一闷棍。 “呔!吃俺老孙一鐧!” 趁著大日如来催动金乌法相和殷郊对拼的空档,孙悟空猛地窜到他身后,铁鐧带著呼啸的风声,照著他的后脑勺就砸了下去。 “泼猴找死!” 大日如来气得七窍生烟,之前就是被这泼猴偷袭,才给了殷郊可乘之机,现在他居然还敢来! 他猛地转过头,张口喷出一道太阳真火,朝著孙悟空烧了过去。 孙悟空嘿嘿一笑,一个跟头就翻了回来,衝著大日如来做了个鬼脸。 大日如来气得佛火攻心,一口金血差点喷出来,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功夫,殷郊的攻击已经到了。 翻天印骤然暴涨,玄黄之气將大日如来整个人笼罩。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山谷,大地都在剧烈摇晃,周围的山体被衝击波震得不断坍塌,碎石滚落如暴雨。 “噗——” 大日如来喷出一大口金血,胸骨寸寸碎裂,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一样飞了出去。 重重砸在岩壁上,砸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大坑,碎石滚落,將他半个身子都埋了进去。 “大日!” 宝幢光王佛嚇得肝胆俱裂,他和大日如来联手都打不过殷郊,现在大日如来重伤,他一个人根本不是对手。 他想也不想,转身就要跑。 “想走?” 殷郊眼神一冷,左手的落魂钟猛地一晃。 “当——” 清脆的钟声响彻山谷,宝幢光王佛只觉得神魂一阵剧痛,脚下一个踉蹌,差点从半空中摔下来。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阴阳镜的死光已经照了过来。 “啊!” 宝幢光王佛发出一声惨叫,半边身子一麻,他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催动接引宝幢挡在身前,缩在宝幢里不敢出来,只敢不断催动宝幢的威能,试图挡住殷郊的攻击。 “藏头露尾的东西。” 殷郊冷哼一声,方天画戟舞得密不透风,一戟接著一戟劈在接引宝幢上,每一击都带著万钧之力,震得宝幢里的宝幢光王佛气血翻涌,一口接一口的金血喷在宝幢內壁上,宝幢的光芒越来越黯淡。 “太岁好样的!打死这两个禿驴!” 孙悟空看得大呼过癮,跳在一块大石头上,之前和殷郊的那点矛盾早就烟消云散,只觉得这殷郊对他的脾气了,揍西方教的禿驴,简直比他自己动手还爽。 三公主也鬆了口气,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看著殷郊挺拔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之前她只觉得殷郊冷酷霸道,不近人情,现在才发现,有他挡在前面,竟然格外有安全感。 谷口的观世音看著这一幕,无奈地嘆了口气,杨柳枝轻轻摇曳,却没有出手阻拦。 西方教算计天庭帝女在先,本身就理亏,现在被殷郊打成这样,她就算想管也没有立场。 旁边的金蝉子沉默地看著场中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两大佛陀,又看了看那些被佛血腐蚀的地面,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號,眼神却愈发坚定。 这就是他信奉了千万年的佛门? 遇事就只会用卑劣的手段算计別人,打不过就拿眾生当挡箭牌,这样的佛门,真的能普度眾生吗? 就在这时,被埋在碎石堆里的大日如来突然动了。 他挣扎著从碎石里爬出来,浑身是血,脑后的佛光早就没了踪影,哪里还有半分佛陀的威严,活像个丧家之犬。 他怨毒地盯著殷郊,突然发出一阵夜梟般的怪笑:“殷郊,你別得意!我已经传讯回须弥山,用不了多久,阿弥陀佛座下的八大菩萨就会赶到,到时候你必死无疑!” “哦?” 殷郊闻言,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冰冷的杀意。 “正好,本座倒要看看,须弥山能来多少人,来多少,本座就杀多少,直到你们西方教,给本座一个满意的交代为止。” 话落,他一步踏出,瞬间就到了大日如来面前,方天画戟指著他的咽喉,寒芒冻得大日如来浑身发抖。 “现在,该算我们的帐了。” 戟尖刺过大日如来的瞬间,玄黄之气顺著寒芒疯狂涌入金身,如同滚烫的铁水浇入冰雪,瞬间將他周身的佛力搅得支离破碎。 大日如来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金色的翎羽夹杂著佛血像下雨般簌簌落下。 “殷郊!我乃须弥山阿弥陀佛亲封的大日如来!你敢杀我,教主定將你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目眥欲裂,整张脸扭曲得狰狞可怖,拼著最后一丝神力想要引爆本命舍利,就算死也要拉殷郊垫背。 “地狱?” 殷郊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手腕猛地一拧,方天画戟直接搅碎了他的心脉和本命舍利,“你西方教的地狱,也配管天庭的正神?” 玄黄之气彻底爆开。 大日如来的金身从胸口开始寸寸崩裂,先是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隨即“砰”的一声炸成漫天金光碎末。 连神魂都被落魂钟的神魂震盪碾得粉碎,只剩一颗黯淡无光的佛珠“噹啷”一声掉在碎石堆里,滚到殷郊脚边。 三足金乌的哀鸣还在山谷间迴荡,那属於大日如来的气息彻底消散在了天地间。 躲在接引宝幢里的宝幢光王佛看得魂飞魄散。 大日如来的战力和他不相伯仲,连他都被殷郊打得形神俱灭,自己一个人上去更是白给! 他想也不想就催动接引宝幢的本源之力,整个宝幢涨得浑圆,表面浮现出无数信徒诵经的虚影,就要撕裂空间遁回须弥山。 “想跑?” 殷郊眼神一冷,刚要动手,两声怒喝几乎同时从天地两端传来,震得整个山谷都在嗡嗡发抖! 先是西方须弥山方向,一道宏大、冰冷的声音穿透层层空间,带著混元圣人的威压,轰然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殷郊!安敢杀我须弥座下弟子!你眼里可还有西方教?还有道祖定下的量劫规矩?” 紧接著北俱芦洲方向,一声暴戾到极致的咆哮撕裂云层,带著三足金乌独有的灼热戾气: “哪个狗杂种敢杀本座的分身!老子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神魂丟进太阳真火里烧一万年!” 两道威压一冷一热,席捲而来,三公主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两仪清心灯的淡青色光华立刻自动亮起,挡住了扑面而来的气浪。 第298章 雷部天兵临楚地,司法真君镇妖佛 两道威压转瞬即至,岩壁上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谷口的几棵老松直接被压得爆成了木渣。 三公主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两仪清心灯的淡青色光华疯狂摇晃,灯芯噼啪作响,像是隨时会被吹灭。 她能清晰感觉到,这两道威压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比之前大日如来拼命时的气势还要恐怖十倍。 孙悟空手中鑌铁鐧往地上重重一顿,硬是扛住了威压的衝击。 “阿弥陀佛。” 观世音菩萨低诵一声佛號,杨柳枝轻摇洒下甘露,將扩散到谷口的威压消弭於无形。 她微微垂眸,周身佛光自动护持,却也没有再往前半步,摆明了不会插手这场纷爭。 金蝉子眉心的黑莲印记微微发烫,他抬眼望向两道威压传来的方向,眸色愈发冷冽。 “阿弥陀佛,殷郊小儿,安敢弒杀我西方教大日如来尊者!” 西方天际的金色佛光如海啸般翻涌而来,速度快得离谱,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压到了山谷上空。 金莲朵朵坠落,梵音震得人耳膜生疼,为首的是一位大菩萨,他一身枯黄色旧袈裟,眼窝深处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他身后跟著八大菩萨、数百尊罗汉金刚。 宝幢光王佛本来缩在接引宝幢里不敢露头,此刻见援兵到了,立刻从宝幢里钻了出来,衣衫破烂狼狈不堪,嘴角还掛著金色的血沫。 他指著殷郊厉声叫道,“此子目无天条,残杀佛尊,罪该万死!还请诸位菩萨將他拿下,押回须弥山听候教主发落!” 那大菩萨看向殷郊,声音冰冷:“太岁府君,大日如来乃是我须弥山座下尊者,你无故斩杀,便是公然与我西方教为敌。” “今日若不束手就擒,隨我回须弥山领罚,恐这楚地万千凡人亦受牵连!” 他话音刚落,北方的黑云也压到了山谷上空。 妖气翻涌之间,三足金乌的啼鸣响彻云霄,一个身穿火红道袍、面容桀驁的男子踏著火光现身,正是陆压道君。 他身后跟著数十位大妖,一个个妖气衝天,遮天蔽日的本体几乎把整片天空都罩住了。 陆压目光扫过大日如来陨落地方,又落到殷郊身上,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就是你这小杂种杀了本座的三尸?” 两道阵营一左一右,把殷郊几人堵在了山谷中央。 佛光和妖气交织,压得山谷里的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三公主的护身光罩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殷郊当即跨前一步,把三公主护在身后,翻天印悬下万道玄黄气垂落,稳稳挡住了压过来的威压。 他方天画戟斜指地面,戟尖还在往下滴著大日如来的佛血,声音冷得像冰:“怎么?杀了一个不够,还来一群送死的?” “放肆!”那大菩萨厉声呵斥,“大日如来乃是我须弥山尊者,你无故杀他,分明是不把西方教放在眼里,不把道祖定下的量劫规矩放在眼里!今日若不把你押回须弥山受罚,我西方教威严何在!” “量劫规矩?”殷郊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抬眼看去。 “按天条,你们这等犯上作乱之辈,本君杀多少都是应该。”他戟尖一转,指向陆压,“还有你,纵分身霍乱三界,今日杀你一个分身都是轻的,再敢多嘴,本君连你本体一起宰了。” “小杂种,你找死!”陆压气得暴跳如雷,抬手就祭出斩仙飞刀,葫芦盖一开,一道白光就朝著殷郊眉心射来,“今日必取你狗头!” 就在白光即將射到殷郊面门的瞬间,东方天际突然炸开一道刺目的雷光! “轰隆——!” 雷声震得地动山摇,一道金色的鞭影破开云层,狠狠抽在那道白光上,直接把斩仙飞刀抽得倒飞回去。 “何方妖孽,敢在天庭辖地擅动凶器,伤我天庭重臣?” 浑厚威严的声音顺著雷光滚下来,只见闻仲骑墨麒麟,手持雌雄金鞭,身后跟著雷部二十四位天君,无数雷光如同瀑布般从云层里倾泻而下,直接把西方教的佛光和妖族的妖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雷部眾神周身雷光缠绕,一个个神色肃杀,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法相在闻仲身后缓缓浮现。 闻仲的神目中射出一道金光,扫过西方教和万妖国的阵营,金鞭一指,雷光轰然炸开:“吾奉天帝旨意巡天,尔等聚集於此,意欲何为?” “雷部?”西方教眾人脸色一沉,没想到天庭的援兵来得这么快。 刚要开口再说什么,就听见一声清亮的鹰唳划破云层。 赫见一银甲战神踏云而来,三尖两刃刀泛著冷冽的寒光,身边跟著哮天犬,身后一千二百草头神列成整齐的军阵,杀气直衝云霄。 正是司法天神杨戩。 他眉心天眼半开,银色的神光扫过全场,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本君奉天帝旨意巡查三界,缉拿扰乱秩序、违反天条的邪魔外道。” “诸位菩萨,陆压道君,你们带著这么多人围堵天庭太岁府君和三公主,是想造反吗?” 话音未落,西北方向又亮起璀璨的星光。 “还有我等!” 又是一声大喝,天际流光从东边落下,为首的丁巳太岁赵文手持长刀,庚午太岁王谦握著玄色小鼓。 太岁部六十值年太岁尽数赶到,各持法宝,结成阵势。 星光与玄黄气交织,形成一张巨大的光幕,稳稳把殷郊、三公主护住。 “臣等奉太岁府君之令,巡查人间,察觉楚地有异,特来驰援!”赵文对著殷郊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起来吧。”殷郊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对面脸色骤变的几人,嘴角的冷笑更甚,“刚好,人都到齐了。” 三方势力在山谷上空对峙,涇渭分明。 天庭这边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雷部的雷光、司法天神的煞气、太岁部的星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恐怖的威压,丝毫不逊於西方教和万妖国的联军。 尤其是殷郊站在阵前,方天画戟斜指,玄黄气和天道权柄交织在他周身,整个人像一桿矗立的长枪,锋芒毕露。 哪怕对面站著西方教八大菩萨和万妖国无数大妖,他也没有半分惧色。 三公主站在殷郊身后,看著前方挺拔的背影,悬著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掌心的两仪清心灯光华更盛,和周围的星芒融为一体。 观世音菩萨站在谷口,看著眼前的阵势,忍不住又嘆了口气。 她本来是来找金蝉子的,结果撞上这么大的场面,西方教理亏在先,天庭又占著法理,她根本没办法插手,只能沉默地看著事態发展。 西方教大菩萨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没想到天庭竟然派了雷部、司法天神、太岁部三方势力来援。 真打起来,他们未必能占到便宜。 可大日如来就这么死了,若是就这么退了,西方教的脸面往哪里放?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意,双手合十沉声道:“司法天神,雷部天尊,此事是我西方教与殷郊的私人恩怨,还请二位不要插手。殷郊无故杀我西方教尊者,我等討个公道,何谈造反?” “私人恩怨?”闻仲怒极反笑,手中金鞭一挥,一道雷光劈下,炸得尘土飞扬:“暗害天庭帝女,阻碍天条执法,袭杀天庭命官,你告诉我这是私人恩怨?你当我雷部是吃素的不成?” “还有你们北俱芦洲的妖族。”闻仲的目光扫向陆压,“私自踏入南赡部洲,公然袭击天庭正神,按律当斩,你也敢在此叫囂?” “放屁!”陆压冷声喝道,“他杀了本座的分身,这笔帐怎么算?” “你的分身霍乱三界,死有余辜。”杨戩往前踏了一步,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顿,地面瞬间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你若不服,本君陪你打。打贏了我,你再谈算帐的事。” 陆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杨戩的厉害,肉身成圣,又有司法天神的天条加持,更何况旁边还有闻仲和殷郊两个狠角色,真打起来,他未必能討到好。 西方教大菩萨也沉默了。 他来的时候本来以为只有殷郊一个人,拿下应是易如反掌,没想到天庭援兵来得这么快,而且个个都是硬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儘量让语气平缓下来:“天尊,真君,此事或许有误会。大日如来行事確实有不妥之处,但毕竟是我西方教尊者,还请天庭给个说法。” “至於算计帝女之事,乃是白莲童子个人所为,与西方教无关。” “只要天庭给我西方教一个说法,我等立刻退去。” 殷郊闻言,呵呵冷笑数声,“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和天庭要说法?” “殷郊,你不要得寸进尺!”大菩萨气得浑身发抖,“真以为我西方教怕了你不成?” “你们可以试试。”殷郊话音刚落,翻天印就迎风涨大,不周山的厚重威压扩散开来,“本君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翻天印硬。” 双方剑拔张,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得快要炸开。 孙悟空早就手痒了,握著鑌铁鐧蹦到殷郊身边,金睛盯著对面的青翼妖王,跃跃欲试:“太岁,那个鸟人归俺老孙了!好久没活动筋骨了,今天正好揍个扁毛畜生玩玩!” 陆压身后的青翼妖王被骂得脸色铁青,双翅一展就想衝上来:“泼猴找死!” “找死的是你!” 孙悟空眼中凶光一起,不管不顾,未及那青翼妖王衝到近前,脚下便是一个动,手中铁鐧裹挟著清浊二气,照著青翼妖王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鐧身周围的空气被巨力挤压得发出刺耳的爆鸣声,清浊二气碰撞出细碎的火星,连空间都被砸出微微的凹陷。 青翼妖王乃是万妖国排名前十的大妖,双翼展开足有万丈,一双铁爪能轻易撕开山岳。 平日里在北俱芦洲横行惯了,哪里受得了一个毛脸猴子的挑衅? 当下唳啸一声,双翼猛地一拍,两道淡青色的风啸而出,同时铁爪如鉤,抓向孙悟空的天灵盖。 “当——!” 鑌铁鐧和铁爪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青翼妖王只觉得双爪发麻,一股霸道到极致的力量顺著铁爪传到骨头缝里,疼得他嘶嘶抽冷气。 “好傢伙,有点力气!”孙悟空倒飞而出,毛脸上嘿然一笑,却是战意更盛,身形一晃再次冲了上去。 鑌铁鐧舞得密不透风,与青翼妖王战成一团。 “放肆!”陆压见状,掌中斩仙葫芦再次掀开,白光又要射出,“今日不把你们碎尸万段,本座誓不为人!” “陆压,你的对手是我。” 杨戩身形一晃,已经拦在了他的面前,三尖两刃刀斜指地面,刀尖划过岩石,迸出一串火星。 他眉心的天眼缓缓睁开,银色的神光扫过那斩仙葫芦,语气淡漠:“斩仙飞刀虽利,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用。” “杨戩?你也敢拦本座?”陆压怒极反笑,葫芦盖一掀,白光直奔杨戩眉心射来,“我看你这天眼是不想要了!” 白光快如闪电,几乎刚出葫芦就到了杨戩面前。 杨戩却不慌不忙,天眼之中银光暴涨,直接照在那道白光上。 白光被神光一照,速度骤然慢了下来,隱约露出里面的小刀模样。 他手中三尖两刃刀闪电般挥出,刚好磕在飞刀的刀刃上。 “噹啷——!” 脆响过后,斩仙飞刀打著旋儿倒飞回去,撞进了斩仙葫芦里。 陆压只觉得胸口一闷,这斩仙飞刀和他心神相连。 他又惊又怒,指著杨戩的鼻子骂道:“你敢坏本座的法宝!老子今日活剐了你!” 话音未落,他周身太阳真火暴涨,现出本体金乌,无数金色的羽剑铺天盖地朝著杨戩射了过去。 另一边,西方教阵营的大菩萨见陆压已经动了手,也不再多言。 他抬手一挥,身后八大菩萨、数百罗汉金刚同时催动佛法,金色的佛光匯聚成巨大的佛掌,朝著天庭阵营狠狠压了下来。 佛掌所过之处,地面的岩石瞬间化作齏粉,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檀香。 “邪魔外道,也敢在天庭辖地放肆!” 闻仲见状怒喝一声,雌雄金鞭往天上一举,身后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法相缓缓浮现,周身雷光繚绕,二十四位雷部天君同时催动雷法。 “轰隆——!!!” 无数道紫色的神雷从云层中劈落,密密麻麻砸在那金色佛掌上。 第299章 雷火焚袈裟,三尖破飞刀 雷光和佛光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衝击波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山脚下的树木被连根拔起,碎石漫天飞舞。 “杀!” 太岁部六十值年太岁同时暴喝,丁巳太岁赵文手持长刀冲在最前面,庚午太岁王谦敲响了手中的玄色小鼓,沉闷的鼓声震得那些罗汉金刚神魂动盪,动作都慢了半拍。 日游神温良催动太阳星权柄,喷出熊熊的纯阳真火,烧得那些扑上来的妖族战將嗷嗷乱叫,皮毛都被烤焦了。 夜游神乔坤则催动太阴之力,幽冷的月华化作一道道玄刃,封住试图绕后偷袭的佛门法师,冻得他们周身佛光都黯淡了不少。 雷部的雷光、太岁部的星芒、西方教的佛光、万妖国的妖气交织在一起。 整个山谷都被打得地动山摇,无数道流光在空中碰撞爆炸,把天空都染成了绚烂的紫金色。 三公主站在殷郊身后,两仪清心灯的淡青色灯火垂落,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挡住了四处飞溅的流弹和余波。 她看到几个天兵被佛光扫中,胸口被破出狰狞的伤口,连忙催动灯火,几道青色的光丝飞过去,落在那几个天兵的伤口上。 被灯火照过的地方,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几个天兵惊喜地躬身道谢:“多谢公主!” “不必多礼,小心应敌。”三公主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前方殷郊挺拔的背影上。 他就那样站在阵前,玄黑战甲被雷光映得忽明忽暗,方天画戟斜指地面,戟尖的佛血还在往下滴。 哪怕身前是天翻地覆,他的背影也依旧稳如泰山,仿佛天塌下来也有他扛著。 三公主正看得出神,忽然瞥见宝幢光王佛趁著眾人混战,偷偷摸摸隱了身形,想要往西方遁走。 她连忙出声提醒:“太岁!那宝幢光王佛要跑!” “跑?” 殷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早就注意到宝幢光王佛的小动作。 他之前被自己打了个半死,现在看到援兵来了就想找回场子,见势不妙又想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想跑,先问过本座的翻天印答不答应。” 殷郊抬手祭出翻天印,宝印迎风就涨,朝著宝幢光王佛隱身的方向狠狠砸了下去。 “轰隆!!!” 玄黄之气狠狠砸在虚空中,宝幢光王佛的隱匿之术瞬间被破,他惨叫一声,被翻天印砸得口吐金血,手里的接引宝幢歪歪扭扭地显形,上面的瓔珞都被砸断了好几根。 “殷郊!你欺人太甚!”宝幢光王佛又惊又怒,他本来就被殷郊打得重伤,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欺人太甚?”殷郊冷笑一声,方天画戟一摆,就要上前结果了他的性命,“你和大日如来算计帝女、阻碍执法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欺人太甚四个字?” 就在这时,西方教阵营中的马鸣大士见宝幢光王佛遇险,连忙催动神通,无数道妙音禪唱从他口中传出,声音带著蛊惑人心的力量,朝著殷郊滚滚而来。 这是他的本命神通“妙音度化”,最是能乱人道心,若是心志不坚者,听了这禪唱立刻就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任人宰割。 “聒噪。” 杨任见状,催动胯下云霞兽迎了上去,五火七禽扇对著马鸣大士狠狠一扇。 “呼!!!” 五种神火同时喷薄而出,空中火、石中火、木中火、三昧火、人间火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 瞬间就把那些蛊惑人心的禪唱烧得一乾二净,火网朝著马鸣大士盖了过去。 “嗯!!!”马鸣大士惊疑道,“好个五火七禽扇?竟能破我的妙音禪唱?” “五火七禽扇的火,专烧你们这些偽佛。”杨任冷笑一声,又扇了一下,火势更旺,烧得马鸣大士满地打滚,要不是旁边两个菩萨出手相救,差点被活活烧死。 虚空藏菩萨看著乱局,怒气不断翻涌。 他身为须弥山的古佛,自封神之后,西方教地位尊崇,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当下也顾不得和闻仲僵持,猛地扯下脖子上掛的念珠,狠狠往天上一拋。 “我佛慈悲,降妖除魔!” 那一百零八颗念珠瞬间暴涨,每一颗都散发著寂灭气息,在空中化作一个巨大的法阵,朝著雷部眾神罩了下去。 这念珠乃是用上古强者的指骨打磨而成,每一颗都封印著一道寂灭诅咒,沾到身上就会腐蚀元神,端的是阴毒无比。 “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现眼!” 闻仲怒喝一声,雌雄金鞭齐举,雷部二十四天君同时催动雷法,无数道紫色的神雷匯聚成一条巨大的雷龙,张牙舞爪地撞在了念珠法阵上。 “轰隆......!!!” 紫色雷龙张牙舞爪撞在念珠法阵上,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掀翻了半座山巔,碎裂的念珠混著雷光四处飞溅,烧得地表滋滋冒起青烟。 虚空藏菩萨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金血,这一百零八颗念珠乃是他以千年修为温养的法宝,此刻被雷龙崩裂了七颗,神魂跟著一阵刺痛。 “雷部眾神,当真要与我西方教不死不休不成?”虚空藏抬手抹掉嘴角血痕,周身佛光暴涨,身后浮现出持金刚、持剑、持宝的三尊法相。 “吾乃须弥山座下虚空藏菩萨,掌一切功德库藏,你等今日阻我西方教清理门户,就不怕坏了道祖定下的量劫规矩?” “量劫规矩?”闻仲骑在墨麒麟上,雌雄金鞭往天上一举,周身雷光炸得噼啪作响,额间神目射出一道紫电,直接劈碎了对方砸过来的金刚法杵。 “道祖定下的规矩里,可没说允许你们西方教暗害天庭帝女,袭杀天庭重臣!今日別说你一个虚空藏,便是阿弥陀佛亲来,做得错事,也得给天庭一个交代!” 话音未落,雷部二十四天君同时掐诀,风伯、雨师、雷公、电母各司其职,半空中乌云翻滚得愈发厚重,碗口粗的紫色神雷密密麻麻砸落,如同一张电网朝著西方教阵营罩了过去。 站在菩萨身侧的金刚力士连忙祭出金刚宝盾,金色的盾面被雷光砸得坑坑洼洼,不少罗汉被漏进来的雷光扫中,身上的袈裟瞬间烧得焦黑,惨叫著跌出阵营。 另一边,陆压道君被杨戩拦得寸步难行。 他掌心斩仙葫芦不断吞吐白光,一连三记斩仙飞刀都被杨戩用三尖两刃刀磕飞。 “杨戩!你真要和本座死磕到底?”陆压现出三足金乌本体的半法相,周身太阳真火温度高得能融金销铁,周围的空间都被烧得微微扭曲,“本座与你无冤无仇,你非要拦我报分身被杀之仇?” “你私入南赡部洲,公然袭击天庭重臣,按天条当斩。”杨戩眉心天眼银光流转,手中三尖两刃刀挽了个刀花,刀身上沾了不少金乌真火,却被他八九玄功运转的法力逼得直接滑落。 “现在束手就擒,本君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放肆!”陆压气得羽毛都炸了起来,双翅一拍,无数根燃著真火的金色翎羽如同箭矢般射向杨戩,“真当本座怕了你不成?” 杨戩不闪不避,身后一千二百草头神同时结下玄罡法阵,淡青色的光幕凭空升起,把火羽尽数挡在外头。 他本人则足尖一点,身形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陆压身侧,三尖两刃刀带著开山裂石的威势劈向对方的翅膀。 陆压慌忙躲闪,还是慢了半拍,翅膀被刀锋擦过,掉落十几根金色的羽毛。 “杨戩!你找死!” 他怒极反笑,抬手就把斩仙葫芦整个祭到半空,葫芦口敞开,白光不要钱似的疯狂往外射,速度快得只剩道道残影,把杨戩周围的空间都封死了。 “来得好!”杨戩眼中战意暴涨,天眼瞬间睁到最大,银色的神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所有白光,动作快得只剩道道残影。 三尖两刃刀舞得密不透风,噹噹当的脆响连成一片,所有飞刀都被他磕得倒飞回去,反而射向陆压自己。 陆压气得骂娘,只能狼狈地扇动翅膀躲避,身上的道袍都被自己的飞刀划开了好几个口子,狼狈不堪。 战场另一侧,孙悟空打得更是痛快。 他手中鑌铁鐧裹挟著清浊二气,一鐧砸断青翼妖王劈过来的风刃,另一只手抓住对方扫过来的翅膀,狠狠往下一扯。 “嘎!!!”青翼妖王疼得发出一声尖锐的唳啸,翅膀上被扯掉了一大片羽毛,疼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泼猴!你找死!” 他双翼猛地一震,两道淡青色的风刃旋转著割向孙悟空的咽喉,风刃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切割出细密的黑色裂纹。 “就这点本事?”孙悟空嗤笑一声,根本不闪不避,金刚不坏身硬抗下风刃,只留下两道白印子,他催动天魔渡功法,周身隱隱浮现出血色佛陀的虚影,“给俺老孙破!” 他一鐧砸出,血色佛光和清浊二气交织在一起,狠狠砸在青翼妖王的胸口。 青翼妖王只觉得一股霸道到极致的力量顺著胸骨往里钻,连护体妖元都被砸得瞬间崩碎。 他惨叫一声,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砸出一个大坑,喷出一大口血。 “扁毛畜生,就这点能耐也敢出来晃悠?”孙悟空扛著鐧蹦过去,抬手就要结果了他的性命,旁边却衝出来两个牛首妖怪,举著钢叉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得好!俺老孙正打得不痛快呢!”孙悟空眼睛一亮,非但不恼,反而越发兴奋。 一鐧一个把两个妖怪砸得脑浆迸裂,踩著妖怪的尸体哈哈大笑,“还有哪个不怕死的,过来跟俺老孙大战三百回合!” 妖族被他凶戾的样子嚇得后退了好几步,一时间竟没人敢上前。 而战场中央,殷郊已经逼到了宝幢光王佛面前。 宝幢光王佛之前被翻天印砸得重伤,此刻见殷郊过来,嚇得魂飞魄散,催动接引宝幢就要往西方教阵营里钻:“菩萨救我!” “想跑?”殷郊冷笑一声,脚下一动就追了上去,方天画戟带著刺骨的寒芒直刺对方后心。 “太岁府君,手下留人!” 一道浑厚的佛號响起,除盖障菩萨手持除障宝珠冲了过来,宝珠爆发出万丈白光,硬生生挡住了方天画戟的攻势。 “除盖障?”殷郊眉峰一挑,“你也要来拦本座?” “阿弥陀佛,宝幢虽有过错,却也该由我西方教自行处置。”除盖障菩萨话音刚落,除障宝珠就砸向殷郊的面门,宝珠上附著的除障神力能消融一切邪祟,连空间都被净化得泛起涟漪。 殷郊抬手就把太岁宝印砸了过去,“你们西方教的禿驴,个个都喜欢顛倒是非不成?” “噹啷!” 太岁宝印和除障宝珠撞在一起,除盖障只觉得一股霸道到极致的天威顺著宝珠传过来,手臂瞬间发麻,宝珠“嗡”的一声倒飞回去,砸在他自己的胸口,打得他喷出一大口金血。 “怎么可能?”除盖障难以置信地看著殷郊,他的除障宝珠能净化一切外道神力,怎么会破不了对方的法宝? “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拦路?”殷郊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左手一晃,落魂钟“当”的一声脆响。 无形的神魂震盪波瞬间席捲了除盖障的泥丸宫,他眼前一黑,神魂差点被震出体外,动作僵在原地。 就在这瞬息之间,殷郊手中阴阳镜一转,死面的惨白光芒照在除盖障身上。 “啊!!!” 除盖障发出一声惨叫,浑身金色的佛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金身表面爬满了死气,连皮肤都开始褶皱乾枯,仿佛瞬间老了几千岁。 “噗!!!”他再次喷出一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血,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现在,没人拦著本座收拾他了吧?”殷郊目光转向旁边早就嚇得腿软的宝幢光王佛,一步步走过去,方天画戟在地面上划出火星。 第300章 八宝功德阵 宝幢光王佛面色大变,接引宝幢攥射出一道玄光,“殷郊,你给我等著!这笔帐我西方教记下了!” “记下来?你也配?” 殷郊抬手就將那道玄光击散,正要去追,旁边忽然窜出四个金身罗汉,悍不畏死地扑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滚开!”殷郊眉头一皱,方天画戟横扫出去,四个罗汉瞬间被斩成齏粉,金身碎得满地都是。 就这耽误的一瞬间,宝幢光王佛的身影已经遁远,眼看著就要钻进西方教阵营。 “想跑?” 旁边忽然亮起一道淡青色的灯光,两仪清心灯的灯火化作一道绳索,缠住了宝幢光王佛的脚踝。 三公主站在不远处,玉手握著灯座,脸色还有点苍白,眼神却格外坚定:“太岁,別让他跑了!” “多谢公主。” 殷郊足尖一点,身形如电般追了上去,方天画戟带著开天闢地的威势,直接刺穿了宝幢光王佛的右肩,把他钉在了岩壁上。 “啊!!!”宝幢光王佛发出一声惨叫,“殷郊!我西方教定要將你碎尸万段!” “你还是先想想自己的下场吧?”殷郊冷笑一声,戟尖往上一挑,直接挑断了他的肩脉。 隨后將其扔给后方的太岁部天兵,“绑起来,押回天庭听候发落!” “是!”天兵立刻上前,用缚仙索把宝幢光王佛捆得严严实实。 解决了宝幢光王佛,殷郊转头看向战场各处。 此刻整个山谷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闻仲带著雷部眾神和西方教的菩萨打得难解难分,雷光和佛光此起彼伏,炸得山体不断崩塌。 不少罗汉的袈裟被雷火烧得精光,光著膀子在那跳脚骂娘。 杨戩和陆压还在僵持,陆压的太阳真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却始终破不开杨戩和草头神的玄罡阵,反而被杨戩趁机一刀逼退,气得他心肝俱焚。 孙悟空已经打翻了七八个妖將,满身是血却笑得越发畅快,追著一群妖將到处跑。 杨任骑著云霞兽,五火七禽扇一扇就是漫天神火,与三位大妖王斗的难解难分。 温良催动太阳真火,乔坤催动太阴玄刃,两人联手正与佛门金刚纠缠。 三公主提著两仪清心灯到处游走,青色的灯光扫过,受伤的天兵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碰到西方教的幻术、诅咒更是一照就破,好几次救了被阴招偷袭的天兵,此刻已经成了雷部和太岁部眾人的重点保护对象。 天庭这边渐渐占到上风,打得西方教和万妖国联军节节败退。 虚空藏菩萨看著不断败退的阵营,脸色难看得很。 他本来以为带来几位大菩萨、数百罗汉金刚,加上陆压的万妖国援兵,拿下殷郊等人轻而易举,没想到天庭的援兵来得这么快。 “诸位道友,结八宝功德阵!”虚空藏菩萨厉声喝道,“速战速决,不然等天庭更多援兵到了,我们都走不了!” 剩下的几大菩萨闻言,立刻放弃了各自的对手,身形一闪落在八个方位。 “嗡!!!” 八道璀璨的佛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匯聚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八瓣莲花,莲花缓缓旋转,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功德威压。 “八宝功德阵,启!” 虚空藏菩萨站在阵眼位置,双手捧起一张古朴经卷,其上蕴含著玄奥的圣人气息。 无数金色的经文从他口中涌出,匯入莲花阵中。 八瓣莲花同时亮起,漫天的金色佛光如同海啸般朝著天庭眾人压了下来,所过之处,雷光被压得威势大减。 “不好!是西方教的八宝功德阵!”闻仲脸色一变,雌雄金鞭猛的一举,“雷部眾神,结九天雷罡阵!” 二十四位天君立刻按方位站好,无数道雷光匯聚成一道巨大的雷盾,试图挡住压下来的佛光。 “轰隆——!” 佛光和雷盾撞在一起,极致的轰鸣向四野扩散。 杨戩那边也受到了阵力的波及,玄罡阵的光幕瞬间破碎,一千二百草头神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不少人受了轻伤。 陆压见状大喜,趁机一刀逼退杨戩,飞身退入了阵中。 “哈哈哈!杨戩,本座不陪你玩了!等收拾了殷郊,再来取你狗命!” 孙悟空正在追著几个妖王打,也被阵力扫中,后背挨了一下佛光,忍不住喷出一口血,被砸得摔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呸!”他抹掉嘴角的血,从坑里爬出来,看著天上巨大的金色莲花,气得抓耳挠腮,“什么狗屁破阵!看俺老孙砸了它!” 他纵身一跃,鑌铁鐧狠狠砸在阵壁上,却被金色的佛光弹了回来,震得他胳膊发麻,鐧身都差点脱手。 孙悟空晃了晃发麻的手,眸子死死盯著阵壁,试图找破绽,却发现整个阵壁圆满自如,佛光流转间,根本看不出虚实。 八宝功德阵越转越快,佛光压得越来越低,天庭眾人被迫往中间聚拢,不少天兵被佛光扫中,瞬间皮开肉绽,连骨头都被压得咯吱作响。 “大家撑住!”闻仲咬著牙,不断往雷盾里注入法力,雷盾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阵眼在虚空藏身上!”杨戩天眼射出一道银光,试图穿透阵壁找到虚空藏的位置,却被厚重的功德力挡住,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杨戩眉峰紧皱,隨后咬牙道,“我去破阵,雷部掩护!” “没用的,八宝功德阵匯聚了八大菩萨的毕生功德之力,且有圣人经义压镇,除非有圣人实力,否则从外面根本破不开!” 三公主脸色苍白,两仪清心灯的灯光被佛光压得只剩豆大一点,“除非能从內部破阵!” 三公主话音刚落,头顶的金色八瓣莲花又往下压来。 雷部眾神催动的九天雷罡盾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表面的裂纹如同蛛网般飞速蔓延。 紫金色的雷光顺著裂缝不断往外泄,炸得周围的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掉。 闻仲骑在墨麒麟上,身子猛地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色的神血,握著雌雄金鞭的手青筋暴起,指节都泛出了惨白。 他身后二十四位雷部天君更是脸色煞白,有几个修为稍弱的天君早已浑身脱力,摇摇欲坠,全靠身边的同僚扶著才没倒下去。 “撑住!”闻仲咬著牙,额间的神目射出一道紫光,注入雷盾之中,“雷部诸神听令,引九天雷泽之力入阵。” “喏!” 二十四位天君齐声应诺,各自掐动法诀,天际的乌云翻滚得愈发厚重,无数道碗口粗的神雷从云层里劈落,源源不断地注入雷盾之中,才勉强把再次下沉的金色莲花顶了回去。 可八宝功德阵的威力还在不断攀升。 八瓣莲花每转动一圈,就有无数金色的梵文从花瓣上飘落,落在地上瞬间炸开,威力不下於大罗金仙的全力一击。 几个靠得近的太岁部天兵来不及躲闪,直接被梵文炸得倒飞出去,胸口的战甲深深凹陷下去,大口吐著血倒在地上。 “狗屁的功德阵,伤天害理的玩意儿也敢叫功德?” 孙悟空看得目眥欲裂,提著鑌铁鐧就要往上冲,方才他砸阵被弹回来的地方还隱隱作痛,此刻怒火直衝头顶,浑身上下的金毛都炸了起来。 “俺老孙就不信这破阵是铜浇铁铸的!等俺砸破了这劳什子莲花,非把里面的禿驴一个个揪出来打爆脑袋不可!” “猴子,不可衝动!” 殷郊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目光死死盯著那转动的金色莲花,眉头紧蹙。 “这阵里有须弥山圣人的道韵加持,硬拼只会白白送命。” “方才我用岁月神轮试图回溯阵法脉络,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显然是阿弥陀佛在暗中动了手脚。” 他执掌岁月权柄千年,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足以证明阿弥陀佛对这八宝功德阵的重视程度。 “哈哈哈哈!殷郊算你还有点见识!” 阵內传来陆压道君张狂的笑声,他站在八瓣莲花的花瓣上,周身繚绕著炽热的太阳真火,眼神里满是怨毒。 “这八宝功德阵乃是西方教的护山大阵,由八大菩萨催动,更有阿弥陀佛的圣人经卷加持,別说是你们几个,就算是三清座下的金仙齐至,也別想討到好果子吃!” “识相的就束手就擒,把宝幢光王佛和大日如来的舍利交出来,再自废修为磕头请罪,本座兴许还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陆压,你少在那里大放厥词!”杨戩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顿,砸得地面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方才被本君打得抱头鼠窜的是谁?现在躲在阵里装什么好汉?有本事出来和本君单打独斗!” “单打独斗?你当本座傻吗?”陆压嗤笑一声,根本不上当,“等本座破了你们的防线,自然会下来取你首级!” 站在阵眼位置的虚空藏菩萨也缓缓开口,声音宏大如同洪钟,带著蛊惑人心的力量。 “诸位天庭神尊,我西方教並无与天庭为敌之意,只要你们交出杀害大日如来尊者的凶手,我等自然撤阵离去,何必要拼得两败俱伤,伤了双方和气?” 话音未落,八宝功德阵里飘出阵阵梵音禪唱,声音柔美祥和,却带著极强的蛊惑之力。 靠在外围的几个天兵眼神瞬间变得迷茫起来,手里的兵器都差点掉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著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转身就要往阵里走。 “醒醒!” 庚午太岁王谦见状,连忙一鞭子抽在那几个天兵的背上,火辣辣的疼终於让他们清醒过来,一个个后怕得冷汗直流。 “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丟人现眼!” 三公主玉手一抬,两仪清心灯的淡青色灯火猛地一亮,一圈圈柔和的光晕扩散开来,但凡被光晕扫过的地方,梵音瞬间消失无踪,那些被蛊惑的天兵也彻底清醒过来。 “多谢公主!”几个天兵连忙躬身道谢。 三公主微微頷首,握著灯座的手指微微泛白。 这清心灯本就是专门克制邪祟幻术的宝物,可这阵里的梵音毕竟有圣人加持,她催动起来也极为消耗神力,不过片刻功夫,额角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诸位道友,不必再和他们废话了!”虚空藏菩萨见幻术被破,脸色一沉,抬手催动阵眼的古朴经卷,“结阵,灭杀!” 八瓣莲花瞬间亮得刺眼,无数碗口大的金色莲花从阵中飘出,密密麻麻如同雨点般砸向天庭眾人。 太岁部六十位星君立刻结成星斗大阵,璀璨的星光匯聚成一道光幕,挡住了大部分炸过来的莲花碎片,可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穿过光幕,炸得阵內的天兵不断受伤。 闻仲看得目眥欲裂,猛地一拍墨麒麟的脑袋,雌雄金鞭往天上一举:“雷部眾神听令,引九天雷泽本源之力,和这破阵拼了!就算是神元耗尽,也不能让西方教禿驴看了我天庭的笑话!” “不可!” 殷郊连忙拦住他,沉声道:“雷部是天庭精锐,若是拼得神元受损,日后域外天魔来犯,谁来抵挡?区区一个八宝功德阵,还不值得我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可是太岁,这阵再压下来,怕是难以支撑!”闻仲急得眼睛都红了,眼看著雷盾上的裂纹越来越大,隨时都有破碎的可能。 殷郊没有说话,抬眼望向西天方向,眸色冷得像冰。 这阵里的圣人气息越来越浓,阿弥陀佛显然是铁了心要给他们一个教训,甚至不惜亲自出手干预。 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义。 殷郊抬手从怀中摸出一道金色的符篆,正是下界前玉帝亲手交给他的密符,捏碎之后无论相隔多远,都能直接引动玉帝神力加持。 “咔嚓。” 殷郊毫不犹豫捏碎了符篆。 一道璀璨的紫色帝光瞬间冲天而起,直衝凌霄宝殿方向。 几乎是与此同时,三十三重天凌霄宝殿內,端坐於九龙御座上的玉帝缓缓睁开眼,指尖轻点,一道无上帝力顺著紫金色的光柱直接落入下界。 第301章 天帝法旨斥佛陀 霎时间,殷郊周身的玄黄之气瞬间暴涨了数倍,脑后的岁月神轮更是疯狂转动。 原本被八宝功德阵压制的时间权柄此刻竟能挣脱圣人气息的束缚。 一圈圈岁月波纹扩散开来,阵里飘落的梵文莲花触碰到波纹,瞬间就腐朽化作飞灰。 “嗯?” 阵內的虚空藏菩萨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殷郊竟然还能引动玉帝神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西方须弥山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恐怖的威压。 眾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西方的天空突然变成了纯粹的金色,一朵遮天蔽日的莲台缓缓浮现。 莲台上坐著一道看不清面容的虚影,周身散发著混元圣人的恐怖威压。 “是阿弥陀佛!”虚空藏菩萨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弟子无能,请教主降下法旨!” 天庭眾人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纷纷提起法力戒备。 阿弥陀佛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一只覆盖了大半个天空的金色大手,从虚空中探了出来,手上的每一道纹路都蕴含著大道至理,带著碾压一切的威势,朝著站在最前方的殷郊狠狠压了下来。 大手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裂,连时间都仿佛被凝固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山谷。 “天庭纵兵杀害我西方教尊者,还敢动用帝力干预量劫,简直不知死活!” 那金色巨手还没落下,周遭的空间就已经开始寸寸崩裂,楚地的生灵都感觉到了天塌地陷般的恐怖威压,一个个嚇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阿弥陀佛,你过界了。” 玉帝淡漠的声音从天际传来,话音未落,一条五爪金龙伴著紫色雷光从凌霄宝殿方向飞掠而来。 龙身蜿蜒千里,每一片鳞片都闪烁著玄黄帝气,猛地撞在金色巨手上。 “轰隆!!!” 一声足以震碎神魂的巨响传遍了三界六道。 金色巨手和五爪金龙碰撞的地方,空间直接被撕碎成了黑洞,无数混沌乱流从黑洞里喷涌出来,吹得周遭的云层都散得一乾二净。 八宝功德阵承受不住这股余波,八瓣莲花表面瞬间裂开了无数细密的裂纹,站在花瓣上的菩萨们齐齐闷哼一声,嘴角都溢出了金血。 余波朝著的楚地扫去,眼看著就要造成无数死伤,殷郊立刻祭出太岁宝印,宝印迎风涨大,垂下万道玄黄气,把所有衝击余波都挡下。 “南赡部洲乃人道根基,亿万凡人生息之所,你身为圣人,出手如此肆无忌惮,就不怕沾染上无边业力吗?” 玉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年紫霄宫立法,圣人不得隨意干预三界秩序,更不得隨意对凡人出手。” “你今日之举,是要违逆道祖旨意吗?” “量劫来临,万物皆在劫中,何谈干预?”阿弥陀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难明的寒意。 “大日如来尊者乃是我西方教座下核心弟子,平白被殷郊打杀在南赡部洲,这笔帐,天庭总该给个说法。否则量劫降临,西方教麾下万千佛陀菩萨,也难保不会提前下场应劫。” “说法?” 昊天冷笑一声,金龙的龙爪猛地拍下,直接把压下来的金色巨手拍退:“大日如来伙同宝幢光王佛暗害天庭帝女,试图吸食帝女气运修炼邪法,按天条本就该魂飞魄散。” “朕没有追究你西方教约束不严之罪,你反倒敢来朕这里要说法?” “更何况,你西方教眾人勾结北俱芦洲妖族,私入南赡部洲地界,公然围攻天庭重臣,按天条本就是死罪。” “你若是现在收手,留下宝幢光王佛和所有作乱妖族,朕还可以既往不咎,否则就別怪朕亲临你须弥山,看看你是怎么管教门下弟子的!” 两人的声音响彻三界,无数神佛都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心惊胆战。 这可是两位主宰级別的存在隔空对质,一个是天庭共主,一个是西方教教主,一旦真的打起来,整个三界都要被掀翻了。 “陛下此言,未免太过霸道了。”阿弥陀佛的声音冷了几分,金色巨手再次凝聚,比之前足足大了一倍。 “看来天庭是执意要和我西方教撕破脸了?” “撕破脸又如何?”玉帝丝毫不让,五爪金龙周身的帝气愈发炽盛,龙爪之上甚至浮现出了天道法网的纹路。 “朕统御三界,护佑眾生,乃是天道钦定。你西方教若是不服,儘管来凌霄宝殿理论,若是想动武,朕奉陪到底。” “朕最后说一次,南赡部洲乃人道主权地界,无论是圣人道统还是妖族势力,未经天庭允许,不得隨意踏入半步。” “今日你越界出手,朕可以不与你计较,但你西方教眾人必须立刻退出南赡部洲,留下所有作乱之人。” “否则,休怪朕不念两教情面。” 此话一出,阿弥陀佛瞬间沉默了。 他可以不惧玉帝,却不能不忌惮事態闹大的后果。 当年封神之战,西方教虽然捞了不少好处,可玄门的实力依旧在西方教之上,若是真把玉帝逼急了,联合玄门对付西方教,那损失就太大了。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金龙和金色巨手碰撞的余波再次炸开,八宝功德阵上的裂纹瞬间扩大了数倍,露出了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缺口。 “机会!” 孙悟空眼睛一亮,抓著鑌铁鐧就要往里冲。 “找死!” 陆压见状,立刻祭出斩仙葫芦,白光朝著孙悟空射去。 “你的对手是本君。” 杨戩身形一晃,已经拦在了孙悟空身前,三尖两刃刀磕在斩仙飞刀上,火星四溅。 “杨戩!你找死!”陆压气得暴跳如雷,太阳真火暴涨,再次和杨戩战在一起。 “杨任,温良,乔坤,攻击缺口,给悟空爭取时间!”殷郊立刻下令。 “喏!” 杨任胯下云霞兽往前一衝,五火七禽扇狠狠一扇,五种神火铺天盖地朝著缺口烧了过去,烧得阵壁上的佛光滋滋作响。 温良催动太阳真火,乔坤催动太阴玄刃,一热一冷两道神力同时轰在缺口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壁裂纹再次扩大。 “公主,可有破阵的宝物?”殷郊转头看向三公主,“我用翻天印砸开缺口,你助我一臂之力,让悟空进去破了阵眼。” “有!” 三公主立刻从怀里摸出一道金色的符篆,上面绣著瑶池金母的徽记,“这是母后给我的破禁金符,你贴在翻天印上,应该能破了这阵的圣人加持!” 殷郊接过金符,立刻贴在翻天印的印面上,神力疯狂注入其中,翻天印瞬间暴涨到小山大小。 上面的天条文络全部亮起,玄黄气和金符的金光融为一体,狠狠朝著缺口砸了下去。 “轰隆!!!” 天崩地裂的巨响传来,八宝功德阵的壁障终於承受不住这股巨力,被砸开了一个一丈宽的大洞。 “悟空,进去!砸了他的阵眼经卷!”殷郊大喝一声。 “哈哈,你就瞧好了吧!” 孙悟空哈哈一笑,身形化作一道金光,从缺口里窜了进去,直奔阵眼位置的虚空藏菩萨而去。 “拦住他!”虚空藏大惊,连忙指挥身边的两位金刚上前阻拦。 “滚开!” 孙悟空一鐧挥出,清浊二气缠绕在鐧身上,两位金刚连一招都没挡住,直接被砸得倒飞出去,口吐金血倒在莲花瓣上。 “泼猴,你敢!”虚空藏又惊又怒,连忙催动法宝朝著孙悟空砸了过去。 “有什么不敢的?”孙悟空嗤笑一声,直接施展出天魔渡功法,周身浮现出血色佛陀的虚影,“你们这些禿驴不是最喜欢讲度化吗?今天俺老孙就好好度化度化你!” 血色佛光和虚空藏的金色佛光撞在一起,虚空藏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力量顺著佛光往自己神魂里钻,瞬间破了他的除障神光,他惊骇欲绝:“你这是什么邪功?!” “专门克你们这些偽佛的功!”孙悟空纵身一跃,鑌铁鐧带著开天闢地的威势,狠狠砸在虚空藏的胸口。 “噗......!” 虚空藏喷出一大口金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阵眼的经卷上,经卷瞬间被他的血染成了金色。 “给俺破!” 孙悟空趁机一鐧砸在那古朴经卷上,圣人加持的经卷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八瓣莲花瞬间失去了力量来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咔嚓——咔嚓——!” 整个八宝功德阵寸寸崩裂,无数金色碎片从天上掉落,八大菩萨同时被阵力反噬,一个个口吐鲜血,摔落在地。 天庭眾神见状,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西方教眾人脸色一片惨白,虚空藏更是面如死灰,他怎么也没想到,动用了圣人加持的八宝功德阵,竟然真的被破了。 陆压见势不妙,立刻就想抽身逃跑,却被杨戩拦得死死的,根本脱不开身。 “哈哈哈!什么狗屁八宝功德阵,还不是被俺老孙一鐧砸了个稀烂!” 孙悟空站在阵眼位置,一手扛著鑌铁鐧,一手指著狼狈爬起来的西方教眾人。 “好个泼猴,倒是有几分本事!”闻仲骑在墨麒麟上,捋著頷下三綹鬍鬚。 不过不知是不是错觉,这猴子一举一动之间,气息流转都隱隱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竖子实也囂张!” 陆压道君看的目眥欲裂,刚才八宝功德阵还在的时候他还能压著杨戩打。 此刻阵一破,杨戩部下齐至,他顿时感觉压力倍增。 “陆压,你私入南赡部洲,公然袭击天庭重臣,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杨戩横刀而立,银甲上满是太阳真火烤出来的焦痕,却半点不显狼狈,反而更添几分战神煞气。 “本君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放你娘的屁!”陆压目眥欲裂,斩仙葫芦再次拋到半空,“真当本座怕了你不成?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白光再次从葫芦口射出,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几乎是刚出葫芦就到了杨戩面门。 紧接著,现出三足金乌的本体,双翅一拍,无数根燃烧著真火的金色翎羽如同暴雨般射向杨戩,他自己却借著这股反作用力,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就往北俱芦洲方向窜去。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现在阵破了,西方教能不能走还两说,他犯不著在这里拼命。 “想跑?”杨戩冷哼一声,根本不把那些火羽放在眼里,玄罡阵的光幕自动撑开,火羽撞在光幕上瞬间化作飞灰。 他正要追,旁边忽然传来温良的声音:“真君,穷寇莫追!北俱芦洲妖族势大,追过去恐有埋伏!” 杨戩脚步一顿,看著陆压的身影消失在天边,眉头微蹙,终究还是没追。 如今西方教的人还在,陆压不过是个跳樑小丑,抓住西方教这些核心人物才是首要的。 半空之中,阿弥陀佛的虚影还未散去,金色的巨手和五爪金龙还在半空中僵持。 刚才那一次碰撞,他看似没吃亏,实则已经落了下风。 玉帝的话中暗指他违背紫霄宫立法,若是真闹到道祖那里,他也討不到好。 更何况他今天本就是为了救场才显化法相。 现在八宝功德阵被破,大日如来已死,宝幢光王佛被擒,就算他再出手也挽回不了败局,反而会落个以大欺小、干预人间的恶名。 “阿弥陀佛!” “陛下,大劫將至,三界如今当需同心协力,你现在把事情做绝,量劫来时,我西方教按兵不动,天庭又如何扛衡那域外天魔!” “域外天魔之患,朕自有应对,不劳你费心。”昊天的声音淡漠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五爪金龙周身的紫气愈发炽盛,龙爪狠狠一握,直接把金色巨手捏得光芒涣散。 “倒是你,纵徒行凶,暗害帝女,按天条本就该上紫霄宫请罪,朕不追究,已经是念在两教往日情分。” “你莫要执迷不悟?逼朕亲往须弥山!” 阿弥陀佛沉默良久,一声悠长的嘆息传遍四野,那只覆盖了半片天空的金色巨手缓缓收回,“量劫之中,变数横生,此亦定数。贫僧自当谨守道祖法旨。” 第302章 佛法东传定新人 阿弥陀佛话音落下,遮天蔽日的莲台虚影如同潮水般退去。 瀰漫天宇的圣人威压瞬间消散得一乾二净。 西方教眾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没了圣人撑腰,他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殷郊收了悬在半空的翻天印,玄黑战甲上沾了点佛血。 他一步踏出,玄黄气环绕周身,所有被阵力震得飞散的碎石瞬间定在半空,又簌簌落回地面。 他的目光扫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除盖障菩萨,“菩萨,现在还要打吗?” 除盖障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扫过被天兵用缚仙索绑得结结实实的宝幢光王佛,又扫过躺了一地死伤惨重的罗汉金刚。 最后落在对面虎视眈眈的雷部、太岁部、司法天神三部天兵上,手指死死攥著袈裟下摆,指节都泛了白。 打? 拿什么打? 八宝功德阵是西方教压箱底的护山大阵,连圣人经卷都拿出来了,还是被破得乾乾净净。 大日如来形神俱灭,宝幢光王佛被俘,死伤的罗汉金刚加起来快有五百之数,再打下去,怕是今天所有人都得折在这楚地山谷里。 “太岁府君,我等认栽。”除盖障咬紧了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如何,划下道来。” 殷郊没立刻回答,转身看向不远处的三公主。 她此刻正用两仪清心灯给受伤的天兵疗伤,淡青色的灯火扫过,那些被佛光灼伤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察觉到殷郊的目光,抬眼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无碍。 殷郊这才转过头,目光扫过一眾狼狈的西方教修士沉声道:“再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死伤的天兵是天庭的损失,死的罗汉是你西方教的底子,平白便宜了旁人。还是坐下来谈谈吧。” 除盖障也知道此刻根本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当即借坡下驴道。 “好,就依你所言。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们藉机耍花招,就算拼著性命不要,也要和你们鱼死网破!” “放心,天庭行事光明磊落,不像你们背地里搞些暗害帝女的腌臢事。”殷郊冷笑一声,抬手往山下指了指,“地点就选在山下楚地城隍庙,双方各带三人,不得动用法宝,如何?” “我们西方教这边,本座带马鸣大士和观世音菩萨隨行。”除盖障略一思索就点了人。 观世音微微頷首,神色平静地站到他身侧,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殷郊微微頷首:“本座带闻仲天尊、三公主隨行。” 人选定下,眾人各自收了神通,雷部眾神在前面开路,太岁部在后面压阵,浩浩荡荡往山下而去。 沿途经过楚地的村落,原本就经歷过战火的村庄更是被刚才的大战波及,断壁残垣隨处可见。 路边还留著些被山石砸毁的房屋,几个胆子大的村民躲在土坯墙后面偷看,见天兵过去,连忙跪下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地求神保佑。 三公主看著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秀眉微微蹙起,指尖攥紧了腰间的两仪清心灯。 刚才大战波及的范围不小,楚地受了灾,要是不赶紧安抚,恐怕又要生出疫病。 “等事情了结,本座会派太岁部来楚地梳理地脉。”殷郊注意到她的神色,低声说道。 “楚地的淫祀也会一併清理,以后不会再有什么山神庙要百姓献祭童男童女的事了。” 三公主心里一安,抬眼看向他,轻声道:“多谢太岁。” “保护凡人生息,本就是太岁神职所在,公主不必客气。”殷郊微微頷首。 孙悟空蹦蹦跳跳跟在后面,时不时踢踢路边的碎石,嘴里嘀嘀咕咕骂西方教的禿驴不要脸,暗害就算了,还把这么好的村庄搞成这副德行。 杨戩走在最后,眉心天眼时不时扫过四周,警惕有没有漏网的妖魔或是天魔余孽。 不多时就到了城隍庙。 这庙不大,建在镇子东边的高地上,原本香火还算旺盛。 现在也被刚才的余波震得塌了半片屋檐,里面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香烛倒在地上,撒了一地香灰。 殷郊抬手一挥,灰尘瞬间消失得一乾二净,几张破破烂烂的石桌石凳也被扶了起来,擦得乾乾净净。 几方人分坐两边,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城隍庙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天兵的脚步声,只有山风颳过屋檐的呼啸声,显得室內更加安静。 “明人不说暗话。”殷郊率先开口,手指轻轻叩著石桌,每一下都像敲在除盖障的心上,“本座也不跟你绕弯子,今天的事,你们西方教有三条大罪。” “第一,白莲童子暗下迷心梵印,算计三公主,妄图盗取天朝气运转嫁西方气运,按天条当诛。” “第二,大日如来、宝幢光王佛阻碍天庭执法,袭杀天庭重臣,按律当斩。” “第三,私通北俱芦洲妖族,擅入南赡部洲地界,杀伤天庭天兵与凡间百姓,罪加一等。这三条,你们认不认?” “太岁慎言!”除盖障瞬间涨红了脸,“白莲童子行事乖张,那是他个人所为,和我西方教无关!大日如来是为了清理门户,何谈阻碍执法?” “无关?”三公主突然开口。 “本宫所中的迷心梵印,有著须弥山独有的金刚伏魔纹,还有阿弥陀佛的愿力加持,菩萨要不要仔细看看,是不是你西方教的东西?” 除盖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就算梵印是我西方教的,那也是白莲童子私下炼製,教主並不知情!” “哦?白莲童子是阿弥陀佛的亲隨童子,没有教主授意,他敢炼製这种损人元灵、盗取气运的邪物?”殷郊冷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 “还有大日如来奉谁的命?真当本座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借著白莲童子和三公主的牵机线,盗取天朝气运,好给你们西行东传铺路,我说的没错吧?” 这话一出,除盖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事是西方教的机密,除了教主和几位核心菩萨,根本没人知道,殷郊怎么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旁边一直沉默的观世音菩萨轻轻嘆了口气,“菩萨,事到如今,不必再瞒了。是我们理亏。” “菩萨!”除盖障惊愕地看向她。 观世音微微摇头,神色平静:“暗害帝女,私通妖族,本就不对,再强辩也没用,平白失了佛门体面。” 除盖障看著观世音平静的眼神,又看看对面殷郊三人冷冽的目光,终於泄了气,颓然靠在石凳上,“你要如何,划出条件来吧。” 除盖障菩萨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说完便一脸颓然。 他身后的马鸣大士双手合十,低垂著眼帘,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清是在诵经还是在平復心绪。 唯有观世音菩萨依旧神色平静,目光落在殷郊身上,那双眸子里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 殷郊的指尖轻轻叩击著面前的石桌。 每一声轻响,都像是敲在除盖障的心口上。 “条件很简单。” “第一,西方教公开承认罪责,赔偿天庭天兵伤亡损耗、楚地凡人损失。” 除盖障眼皮一跳,刚想开口反驳,却被殷郊抬手制止。 “第二,西方教所有势力,即刻退出南赡部洲楚地范围內,不得再以传教、度化为名,干涉人间王朝事务。凡已建立的寺庙,凡未获天庭敕封者,一律拆除。” “第三,宝幢光王佛及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罗汉、金刚,需押回天庭,交由司法天神府审理,定罪后方可发落。” 殷郊说完这三条,身体微微前倾,玄黑战甲上的玄黄之气隱隱流转,压得对面的三位西方教修士呼吸一滯。 “这三条,可有异议?” 除盖障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著袈裟下摆,指节泛白。 这三条条件,每一条都像是在割西方教的肉。 退出南瞻部洲,意味著西方教在东传计划上倒退数十年; 至於押回天庭受审,那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太岁府君,这三条……未免太过苛刻。”除盖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宝幢光王佛乃我西方教核心菩萨,若押回天庭受审,我西方教顏面何存?” “顏面?” 殷郊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们暗害天庭帝女,算计人间气运的时候,可曾想过顏面?你们私通妖族,屠戮百姓的时候,可曾想过顏面?” 殷郊站起身,玄黑战甲上的岁月神轮虚影微微转动,一股厚重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城隍庙。 “神佛受香火,便需承因果。只受香火不办事,甚至反过来祸害百姓,这便是你们西方教的规矩?” 除盖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转头看向观世音,似乎想寻求支援。 观世音微微垂眸,轻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菩萨有何高见?”殷郊看向观世音。 观世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殷郊。 “宝幢光王佛乃西方教佛尊,若交由天庭审理,恐伤了两教和气。不如由我西方教自行清理门户,废其修为,打入冷狱,永世不得出世,如何?”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 既保全了西方教的一点顏面,也给了天庭一个交代。 殷郊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摩挲。 宝幢光王佛確实是个重要筹码,但若真押回天庭,西方教可能会狗急跳墙,甚至引来阿弥陀佛的直接干预。 刚才阿弥陀佛的虚影已经显现,若非玉帝法旨及时赶到,局势恐怕还会更复杂。 见殷郊沉默,除盖障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然而,殷郊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宝幢光王佛之事,可以暂缓。” 殷郊抬起头,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庙宇的屋顶,看向了遥远的西方。 “因为,本座有一个更好的方案,能从根本上解决你我之间的爭端,也能平息这即將到来的量劫。” 除盖障一怔,“什么方案?” 殷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看向窗外。 窗外,楚地的天空依旧阴沉,几个胆子大的村民正小心翼翼地走出来,查看自家的房屋。 远处传来几声孩童的啼哭,悽厉而无助。 “你们西方教为何要东传?” 殷郊突然问道。 除盖障愣了一下,没想到殷郊会问这个问题。 “自然是普度眾生,弘扬佛法。”除盖障下意识地回答。 “普度眾生?” 殷郊转过身,嘴角带著几分冷笑。 “若真是为了普度眾生,为何要算计三公主?为何要私通妖族?为何要在人间製造灾厄,再以救世主之名收割信仰?” 除盖障脸色一变,“太岁府君,莫要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我心知肚明。” 殷郊不再纠结於此,话锋一转。 “你们西方教东传,本质上是为了气运。人间王朝更迭,人道气运崛起,你们想分一杯羹,想在这三界格局中,占据更重要的一席之地。” 殷郊走到除盖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但你们选错了方法。” “你们想通过控制取经人,通过西行之路,將佛法强行植入人间。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获得气运?殊不知,这般强行干涉,只会引起人道的反弹,引起天庭的警惕,最终引发更大的衝突。” 殷郊的声音越来越冷。 “神佛爭斗,祸及凡人。若每一次传教,都要死伤无数百姓,都要引发一场大战,这佛法东传,又有何意义。” 除盖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確实,这次衝突闹得太大了。 大日如来陨落,宝幢被擒,数百罗汉伤亡,甚至连阿弥陀佛都不得不显化法相。 这般代价,若是再来几次,西方教在东土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那……府君的意思是?”除盖障声音有些乾涩。 殷郊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决绝。 “西行取经,可以。” “但取经人选,本君另有人选。” 除盖障瞳孔猛地一缩,“什么意思?” “金蝉子失踪,下落不明。”殷郊缓缓说道。 “你们原本的计划,是让金蝉子歷经九九八十一难,最终取得真经。” “但这其中,有多少难是你们人为製造的?有多少难是为了消耗人道气运,壮大西方教威名的?” 第303章 太岁掷印请西行,神格散尽入红尘 殷郊的话语迴荡在除盖障菩萨耳边,震得他神魂都在颤慄。 这话若是传出去,西方教东传计划的根基可是要动摇的。 所谓取经,所谓度化,不过是披著慈悲外衣的掠夺。 除盖障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扣进石桌的纹理中。 他想要反驳,想要怒喝殷郊血口喷人,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殷郊说的是事实。 西方教需要人间气运来稳固圣位,需要信徒的香火来滋养金身。 所谓的劫难,大半为的就是让取经人在磨难中传播佛法,让沿途百姓在恐惧中皈依。 “府君既然知晓,为何还要拆穿?”除盖障声音沙哑,带著一丝绝望的疲惫,“你我皆知,这量劫之势,非你我所能阻挡。西教东传,乃是道祖定下的天数。” “天数?” 殷郊冷笑一声,周身玄黄之气缓缓流转,將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都染成了厚重的暗金色。 “若这天数是要以亿万生灵的苦难为代价,那这天数,未免可笑了一些。” 殷郊站起身来目光如炬,扫过除盖障、马鸣大士,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观世音菩萨身上。 “你们想通过控制取经人,通过西行之路,將佛法强行植入人间。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获得气运?” “殊不知,这般强行干涉,只会引起人道的反弹,引起天庭的警惕,最终引发更大的衝突。” 殷郊的声音越来越冷。 “神佛爭斗,祸及凡人。若每一次传教,都要死伤祸及百姓,都要引发一场大战,这佛法东传,又有何意义。” 除盖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殷郊转而话锋一转,声音比刚才缓和了几分,“不过本君也知道,量劫不可违,所以传经东土可以,但是,取经人必须换。” “换谁?”除盖障下意识地问,“难道你们天庭还能找出比金蝉子更合適的取经人不成?” “有。”殷郊抬手指了指自己,神色平静,掷地有声,“本君。” “本君愿散去神职,投身下界歷劫,亲自走一遭西行路。” “什么?!” 满座闻言皆惊。 闻仲猛地站起身,震惊地看著殷郊:“太岁,你胡说什么!你乃天庭重臣,执掌太岁神职,日理万机,怎么能去当什么取经人!” 三公主也花容失色,连忙拉住殷郊的胳膊:“太岁,你別衝动,西行路途遥远,西牛贺洲妖魔遍地,你要是去了,谁来主持太岁部的事务?更何况你是正神,怎么能当佛门的取经人!” 观世音原本平静的眸中也闪过一丝惊色,抬头看向殷郊,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提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除盖障愣然片刻后,猛的拍案而起,“荒谬!简直是荒谬!” 他额角青筋暴起,脸上的慈悲相再也绷不住,“取经人乃我西方教定好的佛子,需得是潜心向佛、斩断尘缘的僧人。” “你身为天庭太岁正神,执掌杀伐权柄,满身杀业,如何当得取经人?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哦?”殷郊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他转过身,面向除盖障,周身玄黄之气缓缓收敛。 那股属於太岁府君的煌煌天威,竟然开始变得內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內剥离。 “本座身为太岁府君,执掌人间休咎。如今人间劫气难消,皆因神佛爭斗而起。” “既然这西行之路是为了平息量劫,为了度化眾生,那本座身为天庭正神,自然当仁不让。” “你疯了!”除盖障忍不住低声道,“你真是疯了......” “菩萨,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殷郊直起身子,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按本座之前说的,交出所有闹事的菩萨、罗汉,西方教势力退出南赡部洲,西行之事作罢。” “第二条,同意本座来当这个取经人。”殷郊竖起第二根手指。 “本座去西天,把你们的经文取回来。但所有经文必须经过天庭审核。” 殷郊说完,往石凳上一坐,目光扫过脸色变幻不定的除盖障和沉默不语的观世音,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两条路,你选一个。” “不可能!”除盖障想都没想就厉声拒绝,“经文乃是我佛教义根本,岂能任由你们刪改?” “再者,你一个玄门正神,去西天取我佛门真经,传出去岂不是让三界眾生笑掉大牙!” “哦?”殷郊冷笑一声,指尖一引,一道淡金色的印记从三公主身上飘了出来,正是那枚迷心梵印,上面须弥山特有的金刚伏魔纹清晰可见。 “你西方教暗害天庭帝女,盗取天朝气运的事要是传出去,恐怕更丟脸吧?” “到时候本座把这枚梵印公之於眾,再下一道天旨,让人间所有王朝禁绝佛教,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面子重要,还是东传的机会重要。” “你敢!”除盖障目眥欲裂,周身佛光暴涨,就要动手。 “我有何不敢?”殷郊眼神一冷,翻天印瞬间悬在了除盖障头顶,“你觉得你现在还有和本座谈条件的资格?八宝功德阵已破,我现在就算把你们都宰了,阿弥陀佛也挑不出半分理来。” “太岁息怒。” 一直沉默的观世音终於开口了,她微微抬手,制止了暴怒的除盖障,目光平静地看向殷郊。 “府君所言,確实有道理。只是此事干係重大,我等不敢擅自做主,需得回须弥山请教教主旨意。” “还是观音菩萨明事理。”殷郊抬手收了翻天印。 “本座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同意本座的条件,要么咱们就战场上见。宝幢光王佛和五百罗汉的命,还有你们东传的机会,就看你们教主怎么选了。” 除盖障胸口剧烈起伏,却也知道现在形势比人强,真打起来他们討不到半分好处,最终只能咬牙道:“好!我们走!三日之內,必有答覆!” 说完,他狠狠一甩袖子,带著马鸣大士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想多待。 观世音对著殷郊微微頷首,也跟著转身离去,走之前若有深意地看了殷郊一眼,眸光复杂难明。 天际云海之上,除盖障心头那股恶气再也压不住,拂袖將云头旁掠过的一缕罡风震得粉碎,“这殷郊简直欺人太甚!真当我西方教无人不成?” 观音缓行在侧,玉净瓶中杨柳枝微动,闻言轻轻摇头:“菩萨慎言。如今八宝功德阵已破,宝幢光王佛与五百罗汉还在他手中,我们本就理亏,真要打起来,天庭其余部眾定然不会坐视,届时莫说东传大计,便是须弥山的顏面也要折损殆尽。” “难不成就这么顺著他的意?”除盖障胸口起伏,脸上满是不甘,“让一个天庭正神当取经人,还要让天庭审核经文,传出去我西方教岂不是成了三界的笑柄?日后还有谁会敬奉我佛?” 观音抬眼望了望南赡部洲上空翻腾的劫气,眸光深邃:“殷郊说的未尝没有道理。如今量劫已起,人道气运正在鼎盛之时,我们原先那套强推佛法的法子,本就容易激起反弹。” “这些年你也见了,多少庙宇被凡间朝廷拆毁,多少信徒被斥为妖僧,这般下去,別说聚敛气运,怕是要先引动人怒,反而坏了教主的布局。” 她顿了顿,指尖捻过一片飘落的祥云碎屑,声音轻却带著分量:“殷郊执掌人间休咎,本身便是人道气运所钟的正神,若他愿意当这个取经人,沿途百姓只会更信西行的正当性,反而能减少不少阻力。” “至於经文审核,不过是走个过场,我佛教义本就导人向善,天庭总不能无的放矢隨意刪改,真要在这事上做文章,理亏的反而是他们。” 除盖障愣了愣,皱著的眉头鬆了些许,却还是有些彆扭:“话是这么说,可这殷郊狼子野心,谁知道他西行路上会不会耍什么花招?” “万一他故意损毁经文,或是宣扬我西方教的不是,我们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不会。”观音语气篤定,眸光里闪过一丝瞭然,“你没听他说吗?他要的是不让生灵遭劫,要的是量劫平息。” “只要我们的经文真能安定人心,他非但不会刁难,反而会主动推扬。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对人间好,什么对三界好。” “况且,西行之遥,劫气重重,成与不成犹未可知啊!” 观世音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除盖障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是啊。 殷郊散去神格,那就是凡胎肉体。 凡胎肉体,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西行路上的妖魔鬼怪? 到时候,西方教只要在暗中稍加手脚,殷郊恐怕走不到灵山就要陨落在途中。 到时候,天庭又能说什么? 量劫之中,生死有命。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西牛贺洲地界,远远便能望见须弥山巔的万道金光。 观音停下云头,转头看向除盖障,神色郑重。 “回去见了教主,你切莫多说气话,只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稟明,教主圣明,自有决断。” “殷郊给的三天期限不长,我们得儘快拿个主意,莫要真逼得他掀了桌子,到时东传大计彻底告吹,你我都是西方教的罪人。” 除盖障望著须弥山的金光,良久才重重嘆了口气,压下了满心的愤懣:“罢了罢了,我理会得。” “就按你说的办,但愿教主能有更好的法子,否则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这城下之盟。” ....... 西方极乐世界,须弥山。 这里无昼夜更替,唯有永恆的金色佛光,映照得此山纤尘不染。 大菩提树下,阿弥陀佛静坐於莲台之上,他的面容疾苦而深邃,仿佛与周围的虚空融为了一体。 下方,数百尊菩萨、罗汉分列两侧,个个神色凝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岂有此理!” 一声怒吼打破了寂静。 东来佛祖周身佛光剧烈波动,“殷郊小儿,竟敢如此欺辱我西方教!他散去神格去做取经人,这是要把我们当成猴耍吗!” “就是!” “他一个天庭正神,去做取经人,那这一路上的劫难,我们还怎么安排?” “这殷郊,分明是想借著取经之名,行监视之实!” 眾佛譁然,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下界去找殷郊拼命。 除盖障菩萨站在最前方,脸色已是无波无澜。 他將城隍庙的经过详细匯报了一遍,尤其是殷郊谈到散去神格的那一刻,在场眾佛都感受到了那股决绝之意。 “安静。” 阿弥陀佛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闹。 眾佛立刻噤声,齐齐看向莲台之上的圣人。 阿弥陀佛睁开双眼,眸中仿佛藏著无尽星空,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 “殷郊此举,確实出乎意料。” 他缓缓说道,“但他散去神格,投身凡尘,也未必不是好事。” “教主!”东来佛祖急声道,“那殷郊与我们不死不休,若他成为取经人,这一路上......“ “正因为不死不休,这才有趣。” 阿弥陀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容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你们只看到了殷郊的威胁,却没看到其中的机会。” “机会?”眾佛一愣。 “不错。” 阿弥陀佛抬手,“殷郊散去神格,那就是凡胎肉体。” “凡胎肉体,哪怕他曾经是大罗金仙,哪怕他有翻天印、方天画戟,可一旦失去神力加持,他在西行路上,能挡得住多少劫难?” “况且......” 阿弥陀佛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既然是取经人,那就要遵守取经的规矩。” “九九八十一难,一难都不能少。” “若是他在途中陨落了,那只能说明他机缘不够,与佛门无缘。” “到时候,天庭又能说什么?” 眾佛闻言,眼中纷纷亮起光芒。 是啊! 殷郊虽然是太岁府君,可一旦散去神格,那就是凡人。 凡人西行,死在路上,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到时候,西方教完全可以推得一乾二净。 “教主圣明!” 东来佛祖连忙行礼,“那我们该如何安排?” “安排?” 阿弥陀佛冷笑一声,“无需特意安排。” “这一路上的妖魔鬼怪,本就不少。” “你们只需暗中推波助澜,让那些与天庭有仇的妖族魔头,都知道殷郊要西行取经。”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自然有人会去杀他。” “而且......“ 阿弥陀佛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佛,“殷郊此人,性格刚烈,睚眥必报。” “他这一路上,若是遇到什么不平之事,必然会出手。” “出手多了,因果沾身,劫气缠身,到时候不用別人杀他,他自己就会入魔。” “入魔的取经人,那可是大逆不道。” “到时候,天庭为了维护顏面,恐怕会亲自出手清理门户。” “哈哈哈!” 眾佛闻言,纷纷大笑起来。 这计策,不可谓不毒。 既不用西方教亲自出手,又能借天庭之手除掉殷郊。 “那金蝉子那边......“有菩萨问道。 “金蝉子......“ 阿弥陀佛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他既已无用,那便隨他去吧。” “这取经人,谁做都一样。” “重要的是,这经,必须由我们西方教来传。” “殷郊若想取,那就让他取。” “只不过,他取到的,是不是真经,那就未必了。” 阿弥陀佛话音落下,眾佛皆是一凛。 他们明白,教主这是要在经书上做文章。 “还有一事。” 阿弥陀佛看向除盖障,“宝幢光王佛,必须救回来。” “他是西方教佛尊,若被天庭审判,那我西方教威严何在?” “教主,可天庭那边......“除盖障有些为难。 “天庭那边,自有我去周旋。” 阿弥陀佛淡淡说道,“你只需暗中安排人手,在殷郊西行路上,製造一些麻烦。” “记住,不要直接出手。” “要让那些妖族、魔头去动手。” “我们西方教,还是要维持慈悲的形象。” “是!”除盖障连忙应下。 “散了吧。” 阿弥陀佛挥了挥手,身形缓缓隱入莲台之中。 眾佛行礼,纷纷退去。 只有观世音菩萨留了下来。 “菩萨,你怎么看?” 阿弥陀佛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殷郊此举,確实凶险。” 观世音微微垂眸,“但他既然敢散去神格,必然有所依仗。” “依仗?” 阿弥陀佛冷笑一声,“他能有什么依仗?” “不过是玉帝的一道密符罢了。” “昊天如今自身难保,紫霄宫那边牵制道祖,天外天那边对抗天魔,他能给殷郊多少支持?” “况且......“ 阿弥陀佛眸中闪过一丝厉色,“这西行之路,可不仅仅是我们西方教的地盘。” “北俱芦洲的妖族,截教的余孽,甚至是那些域外天魔,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殷郊这一去,怕是九死一生。” “那......我们是否需要......”观世音欲言又止。 “不需要。” 阿弥陀佛淡淡说道,“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 “若他死了,那最好。” “若他没死......” 阿弥陀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便让他把这一趟水,搅得更浑一些。” “是。”观世音微微頷首,转身离去。 大菩提树下,再次恢復了寂静。 只有那金色的佛光,依旧永恆地照耀著这片圣地。 第304章 天庭议策定乾坤,斩仙台上散神元 玄云垂天,仙乐渺渺,瑞气千条。 凌霄宝殿前那对巨大的仙鹤香炉中,龙涎香缓缓燃烧,青烟笔直向上。 却在触及殿顶穹窿时悄然消散,仿佛连这烟雾也畏惧此刻殿內的气氛。 文武仙官分列两侧,往日里那些低声的窃语今日全然不见,一个个垂首敛目,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 殷郊身著玄黑战甲,大步走入殿內。 甲冑上还残留著些许烟尘,甚至有几处划痕,透著刚刚经歷过生死搏杀的冷冽。 在他身后跟著闻仲、杨戩以及三公主。 闻仲面色沉肃,雌雄金鞭握在手中。 杨戩神色淡漠,眉心天眼闭合,却给人一种隨时可能睁开的压迫感。 三公主则微微垂著头,两仪清心灯悬在腰间,灯火摇曳,映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四人站定,殷郊上前一步,对著高座之上那道笼罩在无尽神光中的身影深深一拜。 “臣殷郊,幸不辱命,已安然寻回三公主。” 声音清冷,在大殿內迴荡,撞在那些沉默的仙官身上,激起一片细微的灵力波动。 “爱卿平身。”玉帝微微抬手,目光落在殷郊身上,见他战甲破损,身上带伤,微微頷首。 “此次楚地一战,爱卿力挫西方教,护得帝女周全,扬我天庭天威,居功甚伟,赏玄黄气百缕,岁星功德加身,其余有功將士,各升一阶,赏赐灵石丹药。” “臣等谢陛下恩典!” 赏赐下去,殿內气氛稍缓,玉帝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下眾神,“眾卿似乎对殷爱卿请行西行之事颇有异议?” 话音刚落,班列之中,一名身著紫袍的老仙官出列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殷郊目光微转,认出此人乃是掌管天庭人事的司命星君。 “讲。”玉帝淡淡道。 司命星君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陛下,臣以为府君西行大为不妥。” “太岁府君执掌人间休咎,总掌三界功过,上察天星运转,下理地脉吉凶,还要负责眾神考核、纠察不法,事务繁重力大,非府君不可胜任。” “如今府君要散去神职西行,太岁部事务无人主持,必生乱象。” “且西行路途凶险,西方教狼子野心,府君以凡身前往,万一遭遇不测,太岁部群龙无首,人间亿万生灵的休咎谁来执掌?” “届时因果混乱,秩序崩塌,这责任,谁来担?” “还请陛下三思。” 司命星君话音刚落,又有几名仙官出列附和:“臣等附议,还请府君三思。” “臣也觉得不妥。”另一名掌天时的仙官出列道. “府君执掌岁月权柄,三界大小因果皆繫於府君一身,若是神职散去,万一出了差错,恐怕会引起时序紊乱,到时候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啊!” 一时之间,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部分仙官都是出於公心,担忧太岁部运转失常和时序紊乱。 也有少数和西方教有勾连的仙官,跟著煽风点火,想让殷郊打消西行的念头。 闻仲见状,立刻出列,声如洪钟:“陛下,臣以为可行!” “太岁府君西行,乃是为三界大局考虑。如今西牛贺洲在西方教治下妖魔横行,百姓民不聊生。” “更有域外天魔潜伏其中,若不借著西行的机会清理,等他们成了气候,再想动手就难了!” “至於太岁部事务,可由甲子太岁杨任暂代府君之职,司法天神杨戩协同监理,臣的雷部也会从旁协助,绝不会出任何乱子!” “天尊所言极是!”丁巳太岁赵文出列,躬身道,“我等太岁部眾神定当恪尽职守,绝不会耽误半分公务,请陛下和诸位同僚放心!” “不可。”又有一名仙官出列,乃是斗部的一位星君,“太岁部事务繁杂,每日需处理人间无数祈愿、因果纠葛。” “杨任虽为甲子太岁,能力出眾,但毕竟威望不足,难以震慑各方势力。若西方教趁机在人间作乱,太岁部恐难以及时应对。” “臣附议。” “臣亦觉得此事需从长计议。” 一时间,殿下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这些反对仙官並非全是出於私心,更多的是出於对天庭秩序稳定的担忧。 毕竟,殷郊的计划太过惊世骇俗,散去神格,意味著放弃正神身份,一旦失败,不仅个人身死道消,更可能引发天庭权力真空。 殷郊只是静静听著,面色无波无澜。 哪吒却是大大咧咧地出列,晃了晃火尖枪,呛声道,“那些反对的,我就奇了怪了,咱们天庭做事,什么时候要看西方教的脸色了?” “他们敢搞小动作,揍到他们服气就是嘍!要是怕府君出事,大不了我哪吒也跟著去西方走一趟,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府君一根汗毛!” 闻仲见状,眉头紧锁,也要开口,却被殷郊抬手制止。 “诸位同僚的担忧,本君理解。”殷郊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出列反对的仙官。 “但诸位可曾想过,为何西方教能在西牛贺洲肆意妄为?为何人间百姓对神佛既敬且畏,却又苦不堪言?” 眾仙默然。 “因为神佛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不懂百姓疾苦。” 殷郊目光扫过殿下眾仙,眼神冷冽,“我们高居天庭,享受著人间香火,却只知降福降灾,不知百姓为了那一口香火,要付出多少血汗。” “我们制定天条,却不知那天条落在凡人身上,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之符。” 他向前踏出一步,玄黑战甲上的岁月神轮虚影微微转动。 “本座执掌太岁神职千年,看过无数人间悲欢。” “有的百姓为了求雨,跪死在庙前。有的百姓为了还愿,卖儿卖女。而我们呢?我们只觉得那便是命,是他们应有的劫。” 殿內一片寂静,只有殷郊的声音在迴荡。 “神不亲歷,不知民苦。”殷郊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若连自己都怕劫难,何以护佑三界?若连自己都惧入红尘,何以度化眾生?” “本君意已决,散去神格,封印修为,以凡身西行。此举不仅是为了取经,更是为了让我天庭神权,真正扎根於人间,扎根於百姓心中。” “这......”司命星君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如今殷郊此举,虽看似冒险,实则大气磅礴,若真能成事,天庭在人间的威望,將更上一层楼。 “陛下。”太白金星出列,躬身道,“老臣以为,太岁所言有理。神权若离了人间,便是无根之木。” “此次西行虽险,却是我天庭入主西牛贺洲的千载难逢之机。” 玉帝沉默良久,周身神光微微波动。 终於,玉帝缓缓站起身。 神光微微收敛,露出了那张威严而深邃的面容。 他的目光落在殷郊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几分讚许,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 “殷郊。” “臣在。” “你可知,散去神职意味著什么?” “臣知道。”殷郊声音坚定。 “既知如此,为何还要去?” “因为臣是天庭臣子。” “人道崛起,是天势所趋。臣此去,是要告诉三界,天庭神权,並非高高在上,而是愿与人道共存,愿为百姓遮风挡雨。” 玉帝静静地看著殷郊,良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 “太岁既愿歷劫下界,护佑人间秩序,其心可嘉。待你功成归来,朕另有封赏。” “多谢陛下。”殷郊躬身行礼,没有半分犹豫,“臣这就往斩仙台散功。” “等等。”玉帝抬手叫住他,一抬手,三道流光飞到殷郊面前,“这三道护身符,可挡准圣全力一击,遇到生命危险捏碎,自会护佑。” “多谢陛下。”殷郊接过东西,收入袖中,转身走出了凌霄宝殿。 司命星君等人见状,虽仍有担忧,却也不敢再言。 陛下已定,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 斩仙台。 这里是天庭刑罚之地,常年瀰漫著肃杀之气。 檯面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沾染过无数仙神的神血。 殷郊站在台中央,玄黑战甲已卸,只剩一身素白长袍。 太岁宝印悬浮在头顶,散发著道道玄黄之气。 那是他修行的根基,是他执掌人间休咎的权柄。 杨任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殷郊没有理会四周探究的目光,而是对杨任叮嘱道。 “杨任,太岁部交给你了。”殷郊深吸一口气,“记住,神权为民,不可滥用。” 杨任郑重点头,“府君放心,属下定不负所托。” 殷郊不再多言,双手结印,周身神力开始疯狂涌动。 “散!” 一声低喝,太岁宝印猛地一震,殷郊一身神力剥离出来,化作流光涌入宝印之內。 剧痛。 难以想像的剧痛。 散去神格,如同生生剥离自己的灵魂。 每一道符文的离体,都伴隨著神魂的撕裂感。 头顶的岁月神轮虚影开始变得模糊,原本清晰的因果线逐渐断裂。 那种与天地法则相连的感觉,正在一点点消失。 “府君!”杨任忍不住想要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外面。 “別过来。”殷郊声音沙哑,“这是天规,旁人插手,会遭天谴。” 隨著时间的推移,殷郊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弱。 原本深不可测的修为,如同决堤的洪水,迅速流逝。 终於,最后一道神格符文剥离。 殷郊浑身一颤,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此刻的他,再也感受不到太岁神职的权柄,感受不到岁月神轮的转动。 殷郊一步步走向斩仙台边缘。 每走一步,身体都沉重一分。 凡人的体魄,远不如神躯强健,这短短数百步的路,竟让他走得气喘吁吁。 走到边缘,下方是无尽的云海,云海深处,便可通往幽冥地府。 殷郊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身体急速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 这种失重感,这种对未知的恐惧,这种完全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 “真是久违的感觉啊!” 殷郊在心中喃喃自语。 穿过云层,穿过罡风,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原本明亮的天光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暗的灰褐色。 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池。 酆都。 城门两侧,站著无数身穿黑甲的鬼差,手持锁链,面无表情地注视著每一个进入城池的灵魂。 殷郊落地,双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 一股阴寒之气顺著脚底钻入体內,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新来的?” 一名鬼差走上前,上下打量著殷郊。 鬼差手中的册子对著殷郊一刷,讶然道,“嗯,倒是个有福气的,下一世是个將军命。去吧,那边排队。” 殷郊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条长长的队伍蜿蜒向前,无数灵魂麻木地等待著命运的宣判。 他混入队伍中,缓缓向前移动。 周围都是普通的亡魂,有的在哭泣,有的在欢笑,有的则在茫然地四处张望。 殷郊看著他们,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他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眾生如螻蚁。 如今,他成了眾生中的一员,体验著生老病死,体验著无奈与挣扎。 “这就是人道吗?” 队伍慢慢移动,终於轮到了他。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散发著五彩斑斕的光芒。 那是轮迴之门,一旦踏入,前尘往事皆將遗忘。 孟婆坐在旁边,递给他一碗汤,“喝了它,便能忘记一切。” 殷郊看著那碗汤,仰头一饮而尽。 ...... 南赡部洲,秦地边境,某处村落。 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黎明的寧静。 “生了!生了!” 產房內,一名稳婆抱著襁褓中的婴儿,满脸喜色,“是个男孩!哭声真响亮!” 一名身著布衣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来,看著孩子,眼中满是慈爱,“取个什么名?” 女子虚弱地躺在床上,看著孩子,“他出生时,天边有紫气东来。就叫......殷战吧。” “殷战......好名字。”男子点点头,接过孩子,“希望他长大后,能像个战士一样,保家卫国。” 第305章 紫气东来降凡身,天生神力是英雄 大秦边境,陇西郡,某处偏僻村落。 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几斗粟米奔波劳碌。 殷战自打出生便与寻常孩童不同。 不哭不闹,眼神沉静得过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別的孩子周岁才能站稳,他满月就能满地跑,两岁就能拎著半筐猪草往家跑。 村里人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这孩子不怎么哭,也不怎么笑。 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看著远处的群山发呆。 有时候眼神空洞,仿佛透过那些山,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殷石夫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们只当是孩子早慧,性格孤僻,並未多想。 直到殷战三岁那年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打破了村子的寧静。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压得很低,闷雷在云层里滚动。 村民们早早收了工,关紧了门窗。 殷二牛让殷战待在屋里,自己则去牛棚检查牲口。 突然,一声悽厉的兽吼从村口传来,紧接著是牛羊受惊的嘶鸣和村民的惊呼。 “虎妖!是虎妖!” “快跑啊!虎妖进村了!” 混乱瞬间爆发。 这是一只成了精的吊睛白额虎,身长丈许,周身散发著淡淡的黑气,显然不是寻常野兽。 不知从哪座山里跑了出来,嗅著人气闯进了村子,一口叼走了村口王老汉家的小孙子。 王老汉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村里人拿著锄头镰刀,却没人敢上去拦。 就在眾人慌乱的时候,一道小小的身影冲了出去。 正是刚满三岁的殷战。 他穿著厚厚的棉袄,小短腿迈得飞快,还没那虎妖的腿高,却一点也不怕,嗷的一声就扑了上去,死死抱著虎妖的腰,愣是把几百斤重的虎妖摔得在雪地里打了个滚。 虎妖被摔懵了,嗷的一声扭过头来,一巴掌朝著殷战拍过去,那爪子比殷战的脸还大,带起来的风都能把成年人刮个跟头。 殷石嚇得魂飞魄散,刚要衝上去,就见殷战小胳膊一抬,硬生生接住了虎妖的爪子,另一只手攥成小拳头,照著虎妖的脑袋就是一顿捶。 “嘭!嘭!嘭!” 每一拳下去都带著沉闷的声响,虎妖刚开始还能挣扎,后来直接被捶得趴在地上呜呜叫,脑袋被捶得血肉模糊,四条腿了蹬,彻底没了气。 整个村子都静了。 所有人都傻愣愣地看著三岁的小殷战骑在虎妖背上,小脸上沾著虎血。 “神仙转世......这是神仙转世啊!” “怪不得出生时有紫气,原来是星宿下凡!” “快跪下!快跪下拜神仙!” 村民们呼啦啦跪了一片。 在这个迷信鬼神的年代,这样的奇蹟除了神佛显灵,他们找不到別的解释。 殷石腿一软,也跟著跪了下去。 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高兴的是儿子没事,害怕的是......这样的儿子,还是人吗? 从那天起,陈家村出了个天生神力的小娃娃的事,传遍了方圆百里。 人人都知道殷家的娃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专门来护著乡里的,家里有什么好的都想著给殷战送一份。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郡守耳中。 秦法虽严,但对於这种异象,官府也不敢轻易处置。 郡守派了一名校尉带著士兵前来查探。 校尉围著虎妖尸体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那个正在院子里的殷战,脸色凝重。 “这虎妖身上有妖气,寻常猎户哪怕成群结队也未必能杀得了。”校尉蹲下身,看著殷战,“孩子,这虎妖是你打死的?” 殷战抬起头,点了点头。 校尉还是有些不信,让人拿来一块千斤石锁,放在殷战面前。 “你若能举起这石锁,我便信你。” 这石锁是军中用来训练力士的,別说三岁孩童,就是成年壮汉也未必能搬动。 殷战懵懂的点点头,然后走过去双手握住石锁上的铁环。 他深吸一口气,小脸憋得通红,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 嘎吱...... 石锁竟然真的离地了! 虽然只离地寸许,又重重落下,砸得地面一震,但这已经足够了。 校尉倒吸一口凉气。 三岁的娃娃能举起千斤石锁? 立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咸阳。 这要是上报到咸阳,陛下指不定得多高兴! 现在大秦刚一统天下,正是缺猛將的时候! 郡守当天就写了奏疏,快马加鞭送到了咸阳。 “陇西殷家村有童天生神力,三岁杀妖,此乃大秦之幸,若能为朝廷所用,必是一员猛將;若流落民间,恐生变故。” 消息传回咸阳,秦王嬴政正在批阅竹简。 看完信后,他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 “三岁杀妖,力举千斤。”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有意思。传令下去,將此子列入名册,重点观察。若是良才,可为朕所用。” 有了官府的默许,殷战的日子反而平静了下来。 ...... 十七年光阴,转瞬即逝。 殷战已身高八尺,体魄魁梧,一身肌肉如铁铸一般。 他十五岁时就投了军,跟著蒙恬南征北战,后来在军中大比上,更是一人连胜十个百夫长,打得那些老兵心服口服,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殷哥。 陈家村的人也跟著沾了光,县里给他们修了路,挖了新的水渠,再也不用担心旱涝灾害。 二十岁那年,殷战已是军中將领,统领千人。 他站在刚修建不久的长城之上,俯瞰著脚下的山河。 风吹过他的战甲,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这些年,他一直在做一个梦。 梦里有一座金色的宫殿,有很多人跪在他面前喊他府君。 梦里有一片星空,他伸手就能摘星。 梦里还有一场大战,他拿著印,砸向金色的光团。 每次醒来,他都会头痛欲裂。 他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 副將走过来,递给他一碗酒,“將军,兄弟们凑了点钱,给您打了一壶好酒。” 殷战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二十年了。 他从出生到现在,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他活得像个普通人,却又处处透著不普通。 他有力气,有战功,有名声。 可他却总觉得,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將军,你看那边!”副將突然指著天空喊道。 殷战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金色的流光,如同流星般划破长空,直直地朝著咸阳宫的方向坠去。 那流光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 咸阳宫,章台殿。 章台宫內,嬴政正伏案看著各地郡县上报的奏疏,冕服上的金龙纹在烛火下泛著冷光。 他虽一统了六国,但各地的杂事多如牛毛,六国旧贵族蠢蠢欲动,北境匈奴不安分,西疆的小国也时不时搞点小动作。 哪怕是他这样勤政的帝王,也熬得眼底有了淡淡的青黑。 就在这时,殿外的內侍突然匆匆跑进来,躬身道:“陛下,宫外有个白衣老者求见,说有关乎大秦千秋气运的要事稟报,不见到陛下不肯走。” “哦?”嬴政指尖敲了敲案几,指节分明的手泛著冷白的光,“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大放厥词。” 不多时,一个身著素白衣袍、手执拂尘的老者走了进来,面容清癯,仙风道骨,看著就不像凡人。 他进了大殿也不跪拜,只是微微拱手行礼道:“老夫太白金星,见过始皇帝陛下。” 殿外的侍卫见状刚要呵斥,嬴政却是摆了摆手,目光锐利地盯著老者,“你说有关乎我大秦千秋气运的事,说来听听。若是敢欺瞒朕,定斩不饶。” 太白金星抚著鬍鬚笑了笑:“陛下刚一统九州,功德无量,只是如今西牛贺洲地界劫气重重,百姓民不聊生,更有域外天魔潜伏其中,时不时流窜到大秦境內作乱,长此以往,必成大患。” “哦?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嬴政不置可否,他向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话,要不是看这老者气度不凡,叫人拖出去砍了。 “需得一位心正无私、天生神力的勇士,带著使团西行,取西方教的安定经文,安抚百姓,清除妖魔,还天地一片安寧。” “哦,那不知你口中所说的勇士,要什么样的?”嬴政不动声色地问道。 “需得天生神力,心性正直,不信邪佞。”太白金星捋著鬍鬚,意有所指道,“老朽听说,北地有个叫殷战的年轻人,正好合適。” 嬴政挑了挑眉,不由想到了陇西郡守上报的关於殷战的奏疏,笑道:“哦?倒是巧了,你一个云游方士,远在天边,倒对朕的军中將士了如指掌。说,是谁派你来的?” 话音未落,殿外侍立的甲士立刻按上腰间长剑,鏗然之声连成一片,寒光齐刷刷对准了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却丝毫不见慌乱,拂尘轻轻一摆,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气劲將那些逼人的杀气悄无声息地消弭於无形,脸上依旧掛著云淡风轻的笑容。 “陛下说笑了,老朽不过是个閒云野鹤,游歷天下,见世间不平之事便顺手管上一管,哪有什么人指派?” “十七年前老朽路过陇西殷家村,恰好撞见一虎妖进村害人,亲眼见那三岁孩童赤手空拳打死猛虎,紫气绕身,天生神人异象,便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向前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老朽虽为方外之人,却也知陛下一统六国,救万民於战乱水火,是千古不遇的明君。” “若能得此子带队西行,一来可清理流窜入大秦境內的妖魔,安定边境。” “二来可宣我大秦天威於域外,让沿途城邦知晓中原已归一统,愿意归附的可纳为郡县,不服的王师可顺势征討,开疆拓土。” “三来可向西疆百姓展示我大秦护民之心,收拢民心,稳固疆土。” “此三利之事,对大秦有百利而无一害,陛下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番话刚好戳中了嬴政的心事。 他扫平六国之后,目光早已投向了更辽阔的疆域。 北境有匈奴虎视眈眈,南境百越之地尚未完全平定。 西方小国林立,更有不少妖魔借著战乱流窜到秦境作乱,地方郡县的奏疏里此类事件屡见不鲜。 若是能借著西行的名义,一路收服沿途城邦,清理为祸的妖魔,將大秦的势力范围向西拓展,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至於什么取西经安定人心,嬴政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从不信什么神佛慈悲,能安定人心的,从来都是大秦的锐士和严明的律法。 但这不影响他借这个由头实现自己的目的。 嬴政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锐利的目光落在太白金星脸上,似乎要把这老者的五臟六腑都看穿。 “你倒是摸得清朕的心思。说吧,你费这么大功夫促成此事,想要什么好处?朕不信这世间有什么不图回报的善事。。” 太白金星心中暗赞嬴政果然是天生帝王,心思剔透,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悲悯世人的模样。 “老朽修行多年,所求不过是功德二字,若能藉此西行一事,少死些无辜百姓,便是积攒了天大的功德,於修行大有裨益,不敢奢求其他好处。” 嬴政深深看了他半晌,见他神色坦然,不似作偽,便挥了挥手,殿外的甲士立刻收剑退下。 “你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嬴政拿起案上的兵符,“不过西征事关重大,那殷战究竟能不能堪当重任,还需见过再说。” 太白金星点头,“陛下圣明。至於殷战,还清陛下儘快召见吧。时机不等人。” 说完,太白金星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风,消散在殿內。 嬴政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决断。 “来人!” “陛下!”殿外立刻传来郎中令的声音。 “传朕旨意,宣陇西守將殷战,即刻入咸阳覲见!” 第306章 校场演武惊四座,始皇帝亲点西征將 马蹄扬尘,捲起陇西的黄土。 殷战接到詔令时正在校场上操练士卒,古铜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 传旨的中常侍勒住韁绳,看著校场上那道挺拔的身影,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传闻这殷將军天生神力,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陛下有旨,宣陇西守將殷战即刻入咸阳覲见!” 殷战单膝跪地接旨。 这些年他南征北战,从北境打匈奴到西境平叛乱,身上的伤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却从未消失。 直到接旨的这一刻,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沉睡了二十年的灵魂,终於找到了方向。 “末將领旨!” ...... 咸阳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殷战一身玄色常服跟在中常侍身后,沿途的甲士持戈而立,目光锐利如鹰。 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哪怕收敛著,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穿过层层宫门,章台殿的鎏金铜瓦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殿內空旷而肃穆,嬴政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冕旒挡住了他的神色,唯有一身金龙玄袍,透著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臣殷战,参见陛下。” 殷战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行了標准的军礼。 殿內寂静得落针可闻,过了良久,才响起嬴政略带沙哑的声音:“起来吧。听说你三岁杀虎,十五岁从军,二十岁就成了千夫长?” “回陛下,是。”殷战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侷促。 他见过太多尸山血海,帝王威压虽盛,却压不住他骨子里的悍勇。 “陇西郡守奏疏上说,你力能扛鼎,万夫莫当。”嬴政指尖叩了叩案几,案上的被震得微微作响,“朕今天倒是想见识见识。” 嬴政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武將队列,“章邯?,你派十个百夫长下去,陪殷將军过两招。点到为止,別伤了人。” “喏!”章邯?躬身领命,回头点了三名身经百战的千夫长。 这三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个个手上都沾著至少几十条人命,战力在军中也是顶尖的。 三个千夫长呈品字形围住殷战,各自抽出了腰间的环首刀,刀身映著烛火,泛著冷冽的光。 “將军,得罪了!” 话音未落,最左边的千夫长便猛地扑了上来,刀身斜劈,直取殷战左肩。 另有两人一左一右,分別攻向他的下盘和右肋,配合得极为默契,显然是常年廝杀练出来的招式。 殿內的大臣们都屏住了呼吸。 以一敌三,还是三个百战之將,哪怕是章邯?亲自下场,也未必能討到好。 然而殷却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刀锋离他左肩只有寸许,才猛地侧身,手掌如同铁钳般扣住了那人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可怕,那千夫长惨叫一声,环首刀脱手而出。 殷战接住掉下来的刀,反手一格,挡住了另外两人的攻势。 “噹噹当!” 金铁交鸣的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火星四溅。 殷战下手极有分寸,没有下死手,却招招精准,不过三五回合。 另外两个千夫长也先后被卸掉了兵器,捂著红肿的手腕退到一边,脸上满是惊骇。 短短半柱香的功夫,三个百战千夫长,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满殿死寂。 过了好半晌,才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好!”嬴政猛地一拍御座,龙顏大悦,“果然是天生神將!朕果然没看错人!”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亲自来到殷战面前。 帝王的身高只比殷战矮半头,目光锐利如鹰:“朕给你玄铁战甲一副,『镇岳』阔剑一柄,另调精兵五千,由你统领。” “即日起,你便是西征大將军,全权负责西行之事。” “沿途但凡有不服大秦教化、为祸一方的妖人、城邦,可先斩后奏。” “若能荡平西境妖邪,扬我大秦天威,待你归来之日,朕封你为镇西侯,世代镇守陇西!” 这话一出,满殿譁然。 镇西侯! 这可是实打实的列侯,还有封地! 多少老將打了一辈子仗,都未必能挣到这份殊荣,殷战才二十岁,就已经站在了旁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末將领旨!”殷战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有力,“臣定不负陛下重託,荡平西境,扬我大秦天威!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他接过內侍捧上来的玄黑战甲和镇岳剑,指尖触到冰冷的甲片时,心中那股熟悉的悸动再次涌起。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自己穿著相似的玄黑战甲,手持方天画戟,站在高高的云层之上,下面是跪拜的满天神佛。 “將军?將军?” 旁边的內侍轻声提醒,殷战才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异样,对著嬴政再次躬身行礼。 “西征之事非同小可,朕再给你派三个副將,辅佐於你。”嬴政抬手,召上三个人来。 为首的是个白面书生,身著青色官袍,气质温润,却是大秦有名的律法家李斯的弟子,名叫赵伦,精通政务和后勤,专门负责西行队伍的粮草和沿途城邦的交涉。 第二个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名叫张勇,也是力大无穷,打起仗来不要命,是军中有名的猛將。 第三个则是个道袍的中年道人,道號玄真子,擅长推演天机,精通阵法。 “这三人各有所长,你带在身边,定能助你一臂之力。”嬴政拍了拍殷战的肩膀,沉声道,“记住,你此去不仅是取什么经文,更要让西疆诸国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凡大秦铁蹄所到之处,皆为朕的疆土。” “臣遵旨!” 殷战领著三人躬身领命,退到殿外时,正午的阳光洒在玄铁战甲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张勇凑过来,挠了挠头,憨笑道:“將军,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赵伦笑著拍了他一下,“你这莽夫,西征路上牵扯甚多,粮草调度、城邦交涉,哪一样不需要仔细谋划?” 玄真子站在一旁,望著西方的天空,眸光深邃,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鬍鬚,“將军,依贫道之见,三日后便是黄道吉日,利於出行。” 殷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手中的镇岳剑上,剑身映著他的面容,眼神坚定。 “好,那就三日后出发。” “你们即刻回营整军,准备粮草輜重,三日后,咸阳城外校场点兵!” “喏!” 三人齐声应诺,各自散去准备。 殷战站在宫门口,抬头望著西边连绵的群山,风捲起他的战甲下摆,猎猎作响。 二十年了。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等什么,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使命。 现在,他终於等到了。 远处的云层里,太白金星隱在云雾中,看著下方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捋著鬍鬚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性子,这气魄,果然还是当年那个敢和西方教硬刚的太岁府君。 他拂尘一挥,化作一道清风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三日,整个咸阳城都因为西征的事沸腾了。 百姓们爭相围在大营外,想要看看这位传说中天生神力的西征將军。 军中更是热火朝天,五千精兵都是从蒙恬的北境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锐士,听说要跟著殷將军西征,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得不行。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咸阳城外的校场上,旌旗猎猎,五千精兵列阵而立,玄黑的战甲连成一片墨色的海洋,煞气冲天。 嬴政亲自带著文武百官前来送行,亲手將一碗壮行酒递到殷战手中。 “將军此行,一路保重。” “待將军凯旋之日,朕亲自在咸阳城门口为你接风洗尘!” 殷战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將瓷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飞溅。 “不破西境,誓不还朝!” 身后五千將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不破西境,誓不还朝!” 殷战翻身上马,玄黑的战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他一手勒住韁绳,一手举起镇岳剑,剑尖直指西方。 嬴政站在城楼上,望著逐渐远去的大军,眸光深邃。 “陛下,殷战年轻气盛,会不会太过冒进了?”御史大夫还是有些不放心,低声道,“要不要派个监军隨行?” “不用。”嬴政摆摆手,目光深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既然敢把五千锐士交给他,就信他能办好差事。” “吉时到!!!” 礼官的高声唱喏响起。 “出发!” 殷战一声令下,战鼓轰隆隆敲响。 先锋营率先开拔,隨后是中军主力,最后是后勤车队,队伍浩浩荡荡,沿著官道向西行进。 ...... 大军一路向西,走了月余,渐渐进入西疆地界。 “將军,前面就是陈仓,过了陈仓就出了大秦边境了。” 赵黑策马来到他身边,沉声稟报,“斥候来报,陈仓城外最近不太太平,有好几拨商队失踪了,村里人说,夜里常能看到鬼火。” “哦?”殷战挑了挑眉,“官府没派人去查?” “查了,派去的人都没回来。”赵黑脸色凝重。 “当地郡守上报说,可能是山匪作乱,已经请附近的驻军协助清剿了,只是到现在还没消息。” “正好,我们顺路去看看。”殷战一抖马韁,“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陈仓,若是真有山匪,顺手清理了,也免得后面的商队遭殃。” “喏!” 大军加快速度,傍晚时分,果然抵达了陈仓城外。 陈仓是边境重镇,城墙高大,只是此刻城门紧闭。 城头上的士兵神色紧张,弓箭都已经搭在了弦上,如临大敌地看著城下的大军。 “城下何人?!”城头上的守將高声喝问。 “大秦西征主將殷战,奉旨西行,路过此处,速速开城!”赵黑策马向前,出示了通关文书和符节。 守將看清符节,脸色一变,连忙下令开城,亲自带著人迎了出来,“末將参见將军!不知將军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无妨。”殷战跳下马,看著守將脸上的疲惫之色,开门见山,“我听斥候说,你们这附近有商队失踪,还有山匪作乱?” 提到这事,守將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回將军,可不是什么山匪啊!” 他苦笑著指了指城外西边的黑风岭方向。 “就在半个月前,有几个行商从黑风岭过来,说岭里有妖怪,长著三个脑袋,生吃活人。” “我们本来不信,派了十几个士兵去查,结果一个都没回来。后来又派了两百驻军去搜山,也没了音讯。” “现在別说商队,就是本地人,都不敢往西边去了。” “妖怪?”张勇嗤笑一声,“我大秦锐士南征北战,什么阵仗没见过,哪来的什么妖怪,八成是哪里来的蛮夷装神弄鬼。” “將军,末將请命,带三百人去黑风岭走一趟,定把那伙装神弄鬼的贼寇抓来!” “不可轻举妄动。”殷战摇摇头,目光看向黑风岭的方向。 那地方云雾繚绕,隱隱有一股阴冷的气息飘过来,普通人察觉不到。 但他天生神异,五感远超常人,能感觉到那股气息里带著淡淡的腥气,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先扎营,今夜我亲自去看看。”殷战淡淡道。 “將军不可!”守將连忙劝阻,“那岭里太危险了,要是您有个闪失,末將万死难辞其咎啊!” “无碍,我心里有数。”殷战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 大军在城外扎营,埋锅造饭,炊烟裊裊升起。 入夜,月黑风高。 殷战换了身劲装,把镇岳阔剑背在身后,刚要出帐,就见赵黑拎著两把短刀站在帐外。 “將军,我跟你一起去,我斥候出身,走路没声,方便打探。” 殷战点点头,没有拒绝。 两人趁著夜色,悄无声息地摸出了营地,朝著黑风岭的方向掠去。 黑风岭並不算高,只是树木极其茂密,遮天蔽日,月光根本透不进来。 一进岭,就感觉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阴风阵阵,吹得人后背发凉。 地上散落著不少尸骨,有人的,也有牲畜的,散发著腐臭的气味。 “將军你看!”赵黑指著前面的一处山洞,散落著不少商队的货物和破碎的鎧甲。 正是之前失踪的士兵和商队的东西。 第307章 金鼎国前逢故人,妖风暗涌藏禪机 殷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地靠近洞口,里面传来吧唧吧唧的咀嚼声,还有粗重的呼吸声。 他悄悄探出头往洞里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洞里一头丈许高的怪物正趴在地上啃食一头野牛。 那怪物长著三个脑袋,浑身覆盖著灰黑色的鳞片,爪子锋利如刀,尾巴上长著尖刺,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跡。 竟然真的是妖怪! 就在这时,那怪物突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三个脑袋同时转向洞口的方向,六只绿油油的眼睛,正好对上了殷战的目光。 “吼!!!” 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站起身,朝著洞口冲了过来,腥风扑面而来。 “小心!”赵黑脸色一变,短刀瞬间出鞘。 殷战却丝毫没有退避的意思,反而上前一步,迎著怪物冲了上去,右手一拳轰出,正好砸在中间那个脑袋的鼻子上。 “嘭!” 沉闷的声响如同擂鼓,怪物的惨叫戛然而止。 庞大的身躯被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中间的脑袋鼻子塌陷,鲜血直流,晃了晃脑袋,显然被打懵了。 “好傢伙,这力气!”赵黑看得目瞪口呆。 怪物回过神来,更加暴怒,三个脑袋同时张开嘴,喷出三道绿色的毒液,腐蚀性极强,落在地上,滋滋作响,冒起阵阵白烟。 殷战侧身避开毒液,身形一闪,已经到了怪物身侧,伸手抓住它的尾巴,猛地发力。 “给我起!” 在赵黑惊骇的目光中,那足有数千斤重的怪物,竟然被殷战硬生生抡了起来,狠狠砸在旁边的山壁上。 “轰隆!” 山壁被砸得碎石乱飞,怪物被砸得晕头转向,鳞片都碎了好几片。 它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殷战已经拔出了背后的镇岳阔剑,剑光一闪,直接砍下了它中间的脑袋。 绿色的血液喷溅老高,剩下两个脑袋发出悽厉的惨叫,挣扎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殷战收剑回鞘,踢了踢怪物的尸体,皱眉道:“这不是普通的野兽,应该是被人豢养的,专门在这里害人。” 殷战目光看向西方,这里已经靠近西陲,再往西走,就是那些尊崇佛教的城邦了。 看来这西行路,比想像中还要不太平。 “把洞口的货物和士兵遗物收拾一下,明天带回陈仓,让守將还给家属。”殷战转身往洞外走。 “这妖怪已经被我们杀了,也算给当地百姓除了一害。” 两人刚走到洞口,殷战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岭上的一棵古树。 “何方高人,看了这么久,也该出来见见了吧?” 话音刚落,树上跳下一个一身金毛的猴子,手里拎著一根鑌铁鐧,抓耳挠腮,看著殷战,眼睛亮得惊人。 “好俊的功夫!你这凡人,力气倒是不小!” 猴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目光落在殷战身上,上下打量个不停,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看透一样。 殷战下意识地握紧了镇岳阔剑,心里警铃大作。 这猴子给他的感觉,比那三头怪物危险十倍,甚至比他见过的所有猛將加起来,都要可怕。 山风卷著碎叶从岭口刮过,带著腥甜的血气。 殷战握著镇岳阔剑的指节微微泛白。 眼前这毛脸猴子虽看似嬉皮笑脸,周身却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凶煞之气,仿佛天生就是为杀伐而生的主儿。 赵黑下意识地横移半步,挡在殷战身前,短刀出鞘半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在北境拼杀了几十年,手上沾过匈奴的血,也斩过作乱的山匪,却从来没有哪个人、哪只妖怪,能让他从骨头缝里冒出寒意来。 这猴子隨便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尊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连周围的阴风都绕著他走。 “哎哎哎,別这么紧张啊。”孙悟空把鑌铁鐧往肩膀上一扛,抓耳挠腮地蹦到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 视线滴溜溜的在殷战身上打转,越看越觉得眼熟,“俺老孙又不吃人,你们紧张个什么劲儿?” 他蹲在石头上,手肘支著膝盖,凑近了些,鼻尖动了动,嗅了嗅殷战身上的气息,眼中疑惑更甚。 “你这凡人身上,有股子熟悉的味道,奇了怪了,你一个凡夫俗子,怎么会沾这些玩意儿?” 殷战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道:“我乃大秦西征主將殷战,奉始皇帝陛下旨意,率部西行,清理西境妖魔,安抚沿途城邦。” “阁下既是世外高人,为何会在这黑风岭逗留?” “哦?西征?”孙悟空眼睛一亮,“正好啊,俺老孙要往西边金鼎国去,顺路得很。你们人多,跟著走也热闹些。” 他说著就蹦下来,伸手就想去拍殷战的肩膀,“放心,俺老孙不白蹭你们的路,路上要是碰到什么不长眼的妖魔鬼怪,俺一鐧一个,都给他敲碎脑壳!” 赵黑脸色一沉,刚要开口阻止,就被殷战抬手拦住。 殷战望著孙悟空,心中权衡利弊。 这猴子实力深不可测,若是能同行,西行路上確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而且对方眼神澄澈,虽透著桀驁,却並无恶意,反而有种浑然天成的爽朗。 他微微頷首,沉声道:“阁下既愿同行,殷某求之不得。只是军中纪律森严,还望阁下遵守。” “好说好说!”孙悟空乐得直拍大腿,“俺老孙最守规矩了!” 殷战看著他上躥下跳的模样,心里多少有点打鼓,却也没再多说。 三人收拾了那三头怪物的尸首,带著洞口找到的遗物,趁著天蒙蒙亮下了黑风岭。 回到营地时,天刚蒙蒙亮。 守营的士兵见主將归来,连忙上前见礼,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时,都忍不住露出诧异之色。 这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扛著根黑漆漆的铁鐧,怎么看怎么怪异,却又偏偏有种说不出的气场。 张勇正在营地里巡营,见殷战回来,连忙迎上来,一眼就看到了旁边的孙悟空,愣了一下:“將军,这位是?” “这位是孙先生,与我们一同西行。”殷战言简意賅,吩咐道,“吩咐伙房多准备些吃食,吃完早饭我们就动身,先去陈仓城,把黑风岭的事了结了再走。” “喏!”张勇虽然好奇,却也没多问,连忙下去安排。 吃饭的时候,孙悟空著实嚇了所有人一跳。 他一个人吃了十个人的饭量,蒸笼里的馒头一笼接一笼地往他面前送,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赵黑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暗道这猴子看著瘦小,饭量倒是比军中最能吃的壮汉还大上三倍。 殷战坐在旁边,看著孙悟空风捲残云的吃相,忽然开口问道:“孙先生去金鼎国,所为何事?” “哦,去找个熟人。”孙悟空啃著个鸡腿,含糊不清地说道。 “俺有个小师妹就在金鼎国,这不是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俺过去看看。” “小师妹?”殷战挑了挑眉。 “嗯,是个凡人女子。”孙悟空点了点头,说到这里时,眼神难得柔和了些,“当年俺还在花果山的时候,她坐船出海找仙人,遇上海难,是俺把她救下来的。俺师父教俺本事的时候,她也跟著学了点皮毛,后来她记掛家里的国家,就回去了。” 殷战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吃完早饭,大军拔营,朝著陈仓城进发。 守將早就得了消息,亲自带著人在城门口迎接,见殷战他们真的杀了黑风岭的三头怪物,还带回了失踪士兵的遗物,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將军真是神人啊!我们被这怪物困扰了半个月,派了多少人都没回来,您一晚上就解决了!” “举手之劳罢了。”殷战摆了摆手,吩咐人把遗物交还给死者家属,又让军医给城中受伤的百姓诊治,在陈仓城休整了一日,第二日一早就再次启程。 从陈仓往西走,路就渐渐难走了。 多是崎嶇的山路,马车行进艰难,粮草輜重的速度慢了不少。 好在路两边的百姓还算安居乐业,偶尔碰到几个村落,见了大秦的军队,也都十分恭敬,主动送上水和乾粮。 “將军,你看那边。”赵黑骑著马跟在殷战身边,指著远处山坡上的一座小庙,“怎么这里的庙,供奉的都是些奇怪的神明?” 殷战顺著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庙建在半山腰,香火还挺旺,不少百姓扛著贡品往山上走。 庙门口掛著的牌匾上写著“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光寺”,庙门口的和尚穿著土黄色的袈裟,正在给来往的百姓分发什么东西。 “都是些西方教的寺庙。”玄真子策马过来,捋著鬍鬚,面色凝重。 “这些年西方教东传,在西陲建了不少寺庙,据说信的人不少。只是贫道总觉得,这些寺庙透著股说不出的诡异。” 殷战皱了皱眉,他想起之前嬴政跟他说过,西方教在西陲地界传教,有些地方甚至只知有佛,不知有秦。 他沉声道:“先不用管,我们赶路要紧。等安顿下来,再慢慢查。” 大军继续前行,越往西走,供奉西方教的寺庙就越多。 几乎每隔三五里路,就能看到一座大小不一的寺庙,百姓们对庙里的和尚恭敬得很,甚至比见了当地的官吏还要畏惧。 走了约莫七日,终於到了金鼎国边境。 金鼎国是边陲小国,依附大秦,每年都要向咸阳进贡。 守城的士兵见是大秦的军队,连忙开了城门,国王更是亲自带著文武百官在城门口迎接。 “外臣金鼎国国王温明,见过大將军。”国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华丽的王服,態度恭敬得有些过分,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 “大將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小王已经在宫中设下接风宴,为將军接风洗尘。” “有劳国王陛下。”殷战微微頷首,翻身下马,大军在城外扎营,他带著赵黑、玄真子和孙悟空,跟著国王进了城。 刚一进城,殷战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街道两边的百姓都穿著乾净的衣服,站在路边迎接,看著倒是热闹,可每个人的眼神都空洞得很,脸上的笑容也十分僵硬,像是被人按著头强挤出来的。 偶尔有几个孩子想要跑过来,都被身边的大人死死拉住,低著头不敢看他们。 街上的商铺开著,却没什么人买东西,老板都一脸木然地站在柜檯后面,眼神直勾勾的。 整个城市看似繁华热闹,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一座精心布置的提线木偶戏台。 殷战不动声色地给赵黑使了个眼色,赵黑微微点头,暗中记下了周围的情况。 孙悟空走在旁边,抓耳挠腮地左顾右盼,火眼金睛扫过那些百姓,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能清晰感觉到,这些百姓身上都沾著一股淡淡的佛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心神。 一行人到了王宫,接风宴已经准备好了。 宴席很是丰盛,山珍海味摆满了桌子,舞姬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丝竹之声悦耳。 国王温明频频劝酒,態度热情得过分。 酒过三巡,殷战放下酒杯,淡淡开口:“本將此次西行,路过贵国,听闻最近境內不太太平,不知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温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连忙摆手:“劳將军掛心,国內一切安好,没什么事。” 他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紧接著一个身著宫装小腹隆起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女子面容冷艷,眉宇间带著一股英气,正是娇姿。 她的目光扫过殿內,最后落在孙悟空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手中的酒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水洒了一身,旁边的侍女连忙上前搀扶。 娇姿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快步走到孙悟空面前,声音颤抖:“你……你怎么来了?” 孙悟空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俺听说金鼎国最近不太平,过来看看你。怎么,不欢迎啊?” “怎么会……”娇姿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和思念,差点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涌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对著殷战微微躬身,“將军远来是客,怠慢之处,还请见谅。本宫身体不適,先失陪了。” 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大殿,背影看著有些仓促。 温明脸上的笑容有些尷尬,连忙打圆场:“姑母近日身体不適,还请將军莫怪。” 殷战摆了摆手,表示並不在意,心里却越发疑惑。 这金鼎国,从上到下,都透著股说不出的古怪。 第308章 金蝉子一语醒旧梦,王宫禪音惑人心 孙悟空的视线看著娇姿身影消失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珠帘。 方才那一瞬,他看得真切,娇姿离去时脚步虚浮,身形微晃,那隆起的小腹在宫装下显得格外刺眼。 孙悟空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抬脚去追,就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拦住。 “悟空,好久不见。” 只见殿外阶前立著个青灰僧袍的僧人,面容清俊,眉骨间带著几分尘霜,腕上的木质佛珠被摩挲得发亮。、 正是金鼎国如今的国师金蝉子。 金蝉子双手合十,目光扫过孙悟空,又落在殷战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眸底闪过一丝异样。 国王温明脸上的笑容微僵,举到半空的酒盏悬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没想到两人一见面竟是这般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知道国师和这只猴子认识。 严格来说,他还要喊这只猴子一声姑父。 却见孙悟空冷笑一声,鑌铁鐧往地上一顿,金石相撞的脆响震得殿上琉璃灯盏都嗡嗡作响。 “少来这套假惺惺的。若不是你这傢伙,俺怎么会和娇姿分离这么多年?这笔帐,俺还没跟你算呢。” 他周身清浊二气翻涌,本就桀驁的气息此刻更是凶气毕露。 殿內的官员嚇得脸色煞白,几个胆子小的直接从席上滑了下去。 “阿弥陀佛。”金蝉子,“悟空,当年之事並非贫僧之意,实乃你自身因果未结,尘缘未了。” “哦?那俺还得谢谢你了?”孙悟空气得笑了,手腕一转,鑌铁鐧直指金蝉子面门,“照你这么说,俺夫妻俩分离这么多年,还得给你立个长生牌位不成?” “施主息怒。”金蝉子不闪不避,任由寒芒贴著鼻尖划过,“当年之事,確实是贫僧亏欠於你。待此间事了,贫僧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殷战坐在主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镇岳剑的剑柄,瞳孔微微收缩。 “將军?”赵黑见殷战神色不对,低声唤了一句。 “无碍。”殷战回过神,压下心底的异样,目光落在金蝉子身上,沉声道,“这位就是金鼎国的国师?” “正是贫僧。”金蝉子微微躬身,眸光落在殷战身上时,“贫僧金蝉子,见过大將军。” 玄真子坐在旁边,指尖捏著的鬍鬚动了动,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金蝉子。 他精通相面望气之术,却怎么也看不透眼前这个和尚的根脚。 这人周身气机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包裹著。 明明是僧人装扮,身上却没有半点佛门弟子该有的祥和佛光,反而隱隱透著一股诡异的感觉。 “金蝉国师。”殷战看向金蝉子,“本將此次西行,旨在清理西境妖邪,安抚百姓。” “国师在金鼎国弘法多年,不知这佛法,可能安民?可能退妖?” 金蝉子抬起头,目光与殷战对视。 在那一瞬间,殷战只觉得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金蝉子的眉心处,隱隱有一朵黑色的莲花印记一闪而逝。 那印记极其隱晦,若非殷战天生灵觉异於常人,几乎无法察觉。 而那黑莲出现的同时,殷战脑海中再次闪过一道画面。 那是一座破庙,风雪交加,火堆旁坐著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眼前的金蝉子,另一个......是一个黑衣黑髮,眼神深邃如渊的男子。 “將军问得好。”金蝉子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佛法若能安民,便不会有人饿殍遍野。佛法若能退妖,便不会有妖邪横行。贫僧这三年来,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金鼎国王温明,“大王,您说,这金鼎国百姓,是真的信服佛法,还是......不得不信?” 温明脸色难看,嘴唇数次张合,最终却是一言不发。 殷战看著金蝉子,心中那股疑惑越来越重。 这个和尚,似乎並不像是西方教的人。 或者说,他与西方教,有著某种根本性的分歧。 “本將不管你是真信还是假信。”殷战沉声道,“本將只知道,大秦律法高於一切。” “在这大秦疆土之上,任何宗教不得干涉政务,不得强收香火,不得妄言鬼神祸福。” “將军所言,贫僧认同。”金蝉子微微頷首,“贫僧也曾劝过大王,莫要迷信鬼神,当以民为本。” “只是......有些事情,並非贫僧所能控制。” “哦,国师倒是好气度。”殷战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方才本將进城门的时候,见城中百姓家家户户都供奉佛像,看来国师在金鼎国,很得民心啊。” 这话看似夸讚,实则暗藏锋芒。 “將军谬讚了。”金蝉子神色平静,“贫僧只是在此地宣扬佛法,度化世人,让百姓脱离苦海罢了。” “呵!度化世人?” 殷战还没开口,孙悟空就嗤笑出声,“那俺怎么看城中百姓一个个眼神呆滯,跟丟了魂似的?” “你这佛法,也不知是度人还是害人?” 突然一声娇喝响起。 “悟空!” 却是娇姿去而復返,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失態,只是眼眶还有些红。 她快步走到孙悟空身边,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孙悟空虽然满腔怒火,但看著娇姿泛红的眼眶,还是硬生生压下了火气,哼了一声,把鑌铁鐧收了回去。 “大王,大將军一路辛苦,宴会嘈杂,还是让大將军先休息吧。”娇姿转向温明,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却坚定。 “而且边境最近不太平,大將军带来的锐士,也需要地方安顿。” “对对对,是小王考虑不周。”温明连忙顺著台阶应下,立刻吩咐內侍。 “快,带大將军去休息,务必招待周到,不得有半分怠慢!” “不必麻烦了。”殷战摆了摆手,站起身,“大军在城外扎营习惯了,本將也隨军住在营中即可。” “既然金鼎国一切安好,我们明日一早就启程,不便打扰。” 他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看看温明的反应。 果然,温明闻言脸色一变,连忙挽留:“將军好不容易来一次,怎么能这么快就走?小王还有事想要请教將军呢!” “近来边境常有马匪作乱,劫掠商队,小王想请將军多留几日,帮我们平定了匪患再走,小王必有重谢!” 殷战挑了挑眉,正中下怀。 他本来就觉得金鼎国不对劲,想留下来查清楚,温明倒是自己把理由送上门来了。 “也好。”殷战故作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本將就多留几日。大军依旧在城外扎营,本將带几个亲卫,在城中住下便是。” “太好了!多谢將军!”温明喜出望外,连忙吩咐內侍去收拾行宫。 出了王宫,玄真子才低声道:“將军,这金鼎国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那国王看著恭敬,实则眼神闪烁,明显有所隱瞒。还有那个国师,更是邪门得很。” “嗯。”殷战点点头,目光看向王宫深处,刚才在席上,他就隱约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诵经声。 那声音很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直接在人脑海里响起来的,听久了让人昏昏欲睡,意识都跟著迟钝。 刚才席上那些官员神色呆滯,恐怕和这声音脱不了干係。 “我跟你们一起。” 这时,娇姿走了过来,身边没有带侍女,“有些事,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孙悟空立刻凑了过去,看著她隆起的小腹,挠了挠头,一脸小心翼翼:“这......这是俺的?” 娇姿脸一红,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否认:“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你一走就是七年,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此......” “哎哎,.....!你这是作甚,俺老孙这不是回来了吗?”孙悟空急的抓耳挠腮,连连宽慰道。 看著他这个手足无措的模样,娇姿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带著笑意。 几人一路到了行宫,屏退左右,娇姿才收敛了笑容,神色凝重起来:“你们赶紧走,现在就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怎么了?”殷战皱了皱眉,“可是出了什么事?” “金鼎国早就不是以前的金鼎国了。”娇姿嘆了口气,神色悲伤。 “当初金蝉子大师与悟空师兄刚来的时候,確实帮我们解决了几起妖魔作乱的事,又懂的医术,救了不少百姓,大家都很敬重他,父王更是直接封他为国师,大小事都听他的。” “可自从十年前金蝉子大师外出归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国师下令百姓家家户户都供奉佛像,每日辰时和酉时必须在家诵经,若是不去庙里上香,就会被带去寺里『聆听佛法』,可那些去了的人,回来之后就变得痴痴呆呆的,像是失了魂一样,只知道听他的话。” “现在朝堂上的事,全都是金蝉子说了算。温明就是个傀儡,什么都听他的。” 娇姿越说越激动,眼眶通红:“我想过给大秦求援,可边境被他们封死了,根本送不出去。我偷偷练了这么多年的法术,也不是金蝉子的对手,只能假装顺从,等待机会。” “我还怀疑他在王宫地下建了祭坛,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每天夜里,王宫深处都会传来诵经声,听久了就会心神不寧,意识模糊。” 殷战和玄真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你怎么看?”殷战转而问孙悟空。 “唉!” 孙悟空却是长嘆一声,“那和尚当初初见之时便感觉他不对劲。他身上有股子魔气,但又不是很纯粹。” “而且......七年前俺在发觉他身上的异常后,曾与他爆发过一场大战,可惜却斗他不过。” “不过,他却没有为难俺老孙,只是和俺老孙做了个交易。” “交易?”殷战眉峰微挑。 孙悟空含糊不清地说道,“俺觉得吧,金蝉子可能自己也是身不由己,或者是.......有什么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东西。” 殷战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 “这般说的话,我也感觉到了。”殷战沉声道,“那个金蝉子,眉心处有黑莲印记。气息很是诡譎。” “但他刚才说话时,眼神清澈,却又不像是被影响心智的样子。” “这就怪了。”孙悟空啜著牙花子。 “不管他是什么,今夜都要小心。”殷战站起身,“你守在外围,本將去王宫后殿看看。” “你要去?”孙悟空瞪大了眼睛。 殷战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这金鼎国上下透著诡异,百姓眼神空洞,官员神色慌张,连国王都畏畏缩缩。这后殿里的邪音,恐怕藏著关键。” 孙悟空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那俺老孙跟你一起去。”孙悟空站起身,拎起铁鐧,“两个人有个照应。” “也好。”殷战点头,“不过,两个人目標太大,反而不好行事。你我二人一明一暗。” ...... 夜色已深。 王宫內的灯笼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几条主道上还留著些许微光。 风穿过长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狼嚎。 殷战收敛了周身气息,如同鬼魅般在宫墙阴影中穿梭。 他是武將出身,身法虽不如修仙者那般飘逸,却胜在沉稳扎实。 每一步落下,都准確的避开巡逻的卫兵,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守卫越少。 到了后殿区域,竟然连一个卫兵都没有。 这里仿佛是王宫的一片禁区,透著一股死寂的冰冷。 殷战停在一座偏殿外,躲在阴影中观察。 这座偏殿建得极其高大,屋顶覆盖著金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殿门紧闭,门口掛著两盏白色的灯笼,上面写著奇怪的符文,不是大秦的文字,也不是西方教的梵文,而是一种殷战从未见过的符號。 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音。 殷战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起初,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但渐渐地,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 像是诵经声。 声音很低,很轻,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又仿佛是从虚空中飘下来的。 那经文晦涩难懂,音调古怪,听不进耳中,却直接响在脑海里。 殷战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 那诵经声仿佛带著某种魔力,勾动著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殷战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些模糊的画面。 这一次,画面更加清晰。 他看到了一座金色的宫殿,无数神佛跪拜。 他看到了一把方天画戟,戟尖趟著血。 他看到了一个女子,穿著月白色的宫装,站在云端,对他微笑。 “郊儿......” 第309章 佛塔藏邪锁凡魂 “谁?” 殷战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精光暴涨,原本因眩晕而模糊的视线瞬间清晰。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镇岳剑。 冷汗顺著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大殿內依旧寂静,只有那诡异的诵经声还在继续,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远在天边。 “郊儿......”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微弱,却更加清晰,仿佛就在他耳边呢喃。 殷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海中翻涌的画面。 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怀疑自己这二十年的记忆是否只是一场梦。 金色的宫殿,跪拜的神佛,染血的方天画戟,还有那个穿著月白色宫装的女子...... “我是殷战,大秦西征主將。”他在心中默念,“不管是谁,不管这是什么妖法,都別想控制我。” 隨著他的默念,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画面逐渐退去,但那股眩晕感却並未消失,反而转化成了一种隱隱的刺痛,集中在眉心之处。 殷战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里滚烫得嚇人。 “这诵经声有问题。”殷战迅速冷静下来,“金鼎国国王温明之前表现古怪,百姓眼神空洞,恐怕都与这声音有关。” 夜色深沉,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整个王宫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只有偏殿中隱隱透出一缕紫黑色的光芒,那光芒闪烁不定,如同呼吸一般,与那诵经声的节奏完全一致。 “源头在那里。” 殷战不再犹豫,轻轻推开房门,身形如同鬼魅般融入阴影之中。 战甲虽然沉重,但在他身上却如同轻纱一般,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王宫內的守卫比白天多了三倍。 殷战躲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后,观察著巡逻的卫兵。 这些卫兵身穿金鼎国特有的甲冑,步伐整齐划一,但眼神却空洞无物,仿佛提线木偶一般。 他们手中的火把燃烧著绿色的火焰,照亮之处,连影子都被吞噬了。 殷战心中一凛。 “要么是都被控制了,要么......根本就不是人。” 殷战等待著一队卫兵走过,身形一闪,掠上了房梁。 他在屋脊上快速移动,朝著那紫黑色光芒的方向靠近。 越靠近偏殿,那股腥臭味就越浓烈。 那是一种混合了腐烂血肉、陈旧香火和某种未知生物体液的味道,闻之令人作呕。 殷战不得不屏住呼吸,以免暴露行踪。 偏殿位於王宫的最深处,周围种植著大片黑色的曼陀罗花。 这些花在夜色中绽放,花瓣上流淌著粘液,散发出淡淡的萤光。 殷战落在一棵古树上,居高临下地观察著偏殿。 偏殿正中。 是一座七层佛塔,通体紫黑色,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建造而成。 塔身表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並非静止不动,而是在缓缓流转,如同活物一般。 塔顶没有佛珠,也没有宝顶,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巨大的眼球状物体,正散发著幽幽的紫光。 “佛塔?”殷战眉头紧锁,“佛门清净之地,为何会有如此浓重的煞气?” 他仔细观察塔身,发现从塔底延伸出无数根细若游丝的红线。 这些红线沿著地面蔓延,穿过围墙,连接到王宫之外的千家万户。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著那些红线,源源不断地被吸入佛塔之中。 殷战的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怒火,“这是修炼邪法?还是召唤什么东西?” 他不再犹豫,身形从树上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塔门前。 推开塔门,一股更加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差点让殷战当场吐出来。 塔內没有点灯,但那紫黑色的塔身本身就在发光,將內部照得一片诡异。 第一层大厅中央,供奉著一尊巨大的佛像。 这佛像並非金身,而是由某种黑色的石头雕刻而成,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如同血液一般。 佛像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嘴角掛著一丝诡异的笑容。 在佛像脚下,刻著一个复杂的法阵。 法阵由无数细小的骨骼拼接而成,中间镶嵌著几颗还在跳动的心臟。 那些从外界延伸进来的红线,最终都匯聚到了这几颗心臟之中。 殷战走近几步,仔细观察法阵。 他发现这些心臟並非动物的,而是人类的。 每一颗心臟上都连接著一根红线,红线的另一端,连接著城中千家万户。 “这是......活人祭?”殷战握紧了剑柄,眼中杀意暴涨。 他细数了一下,一共有三百六十颗心臟,代表著三百六十户人家。 而这仅仅是第一层,整座塔有七层,如果每一层都是如此,那受害的百姓又將达到多少。 “畜生!” 殷战低骂一声,正欲出手破坏法阵,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咔嚓......咔嚓......” 那是骨头摩擦的声音,缓慢而僵硬。 殷战抬头望去,只见通往第二层的楼梯上,站著几个身影。 那是几个身穿百姓服饰的人,他们背对著殷战,身体僵硬地站立著。 脑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过来,死死地盯著殷战。 他们的眼白完全消失,只剩下漆黑的眼珠,眼眶中流淌著黑色的液体。 “入侵者......” 其中一个“人”张开嘴,声音沙哑刺耳,仿佛两块金属在摩擦,“献祭......给尊者......” “你们是何方妖人?”殷战沉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那几个“人”突然动了,动作扭曲而诡异,四肢著地,如同蜘蛛一般从楼梯上爬了下来,速度极快。 殷战嘆了口气,镇岳剑出鞘。 剑身寒光闪烁,映照著塔內诡异的紫光。 那几个“人”扑到殷战面前,指甲暴涨,如同利刃一般抓向他的咽喉。 殷战不退反进,身形一闪,避开攻击,剑光横扫。 “噗嗤!” 利剑入肉的声音响起,但那几个“人”竟然没有流血,伤口处喷出的是一种黑色的雾气。 殷战心中明了。 这些百姓恐怕早就死了,或者灵魂被禁錮,身体被炼成了傀儡。 他当即不再留情,剑势变得更加凌厉。 每一剑都精准地斩断那些连接在他们身上的红线。 隨著红线断裂,那些傀儡的动作变得迟缓,最终瘫软在地,化作一堆枯骨。 他继续向上走去。 第二层、第三层......每一层的情况都大同小异。 有的关押著活人,那些活人眼神空洞,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重复著某种经文。 有的则是完全炼製成的傀儡。 殷战一路杀上去,剑上的黑血越积越厚,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到了第六层,情况发生了变化。 这一层没有傀儡,也没有活人,只有一个巨大的悬浮法阵。 法阵中央,漂浮著一颗黑色的莲子,莲子表面缠绕著无数冤魂,发出悽厉的哭声。 “这难道就是......魔种。”殷战看著这颗莲子。 他之前听孙悟空提起过,有些踏入歧途者便会种植魔种,以此来控制人心,收集气运。 “看来金鼎国只是他们的一个据点。”殷战伸手想要收取那颗莲子。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莲子的瞬间,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 “大胆凡人,竟敢擅闯圣塔!”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塔內响起,伴隨著声音,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殷战感觉身体一沉,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了身上。 这是神魂层面的压迫,绝非武力可以抗衡。 “谁?”殷战咬牙支撑,双腿微微弯曲,但脊樑依旧挺直。 “吾奉尊者之命,镇守此塔。” 隨著声音,一道黑色的影子从第七层缓缓飘落。 那影子没有固定的形態,时而像人,时而像兽,周身缠绕著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隱约可见无数张痛苦的人脸。 殷战见此,心中顿时一凛,“果然不是凡间的妖魔。” 这东西的气息,比他之前遇到的一些妖物都要更加邪异。 “交出圣种,吾可饶你不死。”邪影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著殷战。 “否则,你的灵魂將成为吾的养料,你的血肉將成为灵塔的肥料。” “废话真多。” 殷战冷哼一声,此时已无迴旋余地,不然不仅自己会死,整个金鼎国的百姓都將万劫不復。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邪影似乎被激怒了,身影瞬间模糊,下一秒出现在殷战面前,一只由黑雾凝聚而成的利爪抓向他的头颅。 这一击速度极快,带著腐蚀一切的威能。 殷战避无可避,只能举起镇岳剑硬挡。 “鐺!”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殷战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塔壁上,吐出一口鲜血。 “肉体凡胎,也敢抗吾?”邪影冷笑一声,再次扑来。 殷战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我虽凡人之躯,但心中自有浩然正气。”殷战站起身,镇岳剑指向邪影,“你这邪魔,擅入我大秦疆土,残害百姓,今日本將便斩了你!” 话音落下,殷战周身突然爆发出一股决绝的气机。 他是大秦西征主將,代表著人族征伐四方、不屈不挠的意志。 这股意志在这一刻与他產生了共鸣。 镇岳剑上的铭文亮起,剑身发出一声龙吟。 “好强的气息。”邪影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你身上竟有人道之力?” “杀!” 殷战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身形如电,主动发起进攻。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剑势也更加凌厉。 每一剑都带著开山裂石之威,剑光所过之处,黑雾被纷纷斩散。 邪影怒吼一声,身形暴涨,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巨人,双拳齐出,砸向殷战。 殷战不闪不避,迎面衝上,剑尖直指巨人的眉心。 “给我破!” 剑尖与拳头碰撞,爆发出一团耀眼的光芒。 殷战感觉手臂仿佛断裂了一般,但他没有鬆手,反而更加用力地向前刺去。 “咔嚓!” 一声脆响,邪影的拳头被剑尖刺穿,金色的光芒顺著伤口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手臂。 “啊!”邪影发出悽厉的惨叫,“这是......什么力量!” 殷战冷声笑道,“你既然来了,就別想走了。” 他猛地抽出镇岳剑,顺势向上横扫,將邪影的一条手臂彻底斩断。 断臂处没有鲜血,只有黑色的雾气喷涌,但那些雾气一接触到殷战身边的气机,便迅速消散。 “不可能!吾乃不死之身!”邪影惊恐地后退,试图重组身体。 “不死?”殷战冷笑一声,“那我就杀到你死为止!” 他再次衝上,剑光如雨,每一剑都斩在邪影的要害之处。 邪影拼命反抗,释放出无数黑雾触手,试图缠绕住殷战。 但那些触手一接触到金光,便如同冰雪遇火,迅速融化。 “住手!你若杀了我,尊者不会放过你的!”邪影求饶道。 “尊者?”殷战剑势不停,“不管是尊者还是圣者,敢乱我疆域,都得死!” 最后一剑,殷战匯聚了全身的力量,从上而下,狠狠劈在邪影的头顶。 “轰!” 邪影的身体彻底崩碎,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只有一颗黑色的珠子掉落在地,那是它的核心。 殷战收起剑,走过去捡起那颗珠子。 珠子入手冰凉,上面刻著一个奇怪的符號,像是某种標记。 “这是......”殷战仔细端详著珠子,突然感觉眉心一阵刺痛。 那颗珠子竟然试图钻进他的眉心! “找死!”殷战冷哼一声,用力一捏。 “啪!” 珠子碎裂,一股黑色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 “西陲三十六国......气运大阵......唤醒古魔......” 殷战脸色一变。 第310章 佛塔藏邪锁凡魂,金睛照破魔罗阵 西陲边境整整三十六座城邦,若是每一城皆有这样一座七层黑塔。 待得大阵启动之时,届时整个西陲近百万百姓的魂魄將被抽乾、气运被掠夺。 “好狠的毒计。”殷战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在边境征战多年,见过匈奴屠城,见过六国混战,却从未见过如此歹毒的邪术。 近百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在施术者眼里竟只是唤醒魔物的养料。 “嗡!!!” 突然,整座黑塔剧烈震动起来,塔身刻满的符文疯狂流转,紫黑色的光芒暴涨,照得塔內一片通明。 雕像突然裂开,密密麻麻的黑色触手从裂缝里伸出来,如同活物一般朝著殷战缠来。 那些触手顶端长著倒刺,分泌出的粘液滴落在地面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深洞。 殷战眼神一冷,镇岳剑横斩,剑光如匹练般扫过,触手纷纷被斩断,黑色的汁液飞溅。 但更多的触手从雕像裂缝里涌出来,仿佛无穷无尽。 殷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通往第七层的阶梯。 那里的紫黑色光芒比下面任何一层都要浓烈,像是一道凝固的血柱,直插塔顶的夜空。 “不管里面是什么,今日都得毁了你。” 殷战握紧手中的镇岳剑,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这剑是始皇帝亲赐,采北地玄铁所铸,歷经战火洗礼,自带一股肃杀的人道兵戈之气。 在这充满阴邪煞气的佛塔里,它成了唯一能照亮前路的光。 他不再犹豫,抬脚踏上了通往第七层的阶梯。 每一步落下,周围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到了第六层与第七层的交界处,那种压力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重量,而是一种直接作用於灵魂的排斥感。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意志在告诉他:凡人止步,神佛禁行。 殷战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之上。 “大秦锐士,何惧鬼神!” 鲜血渗入剑身,原本冷冽的剑光瞬间染上了一层暗红。 那股排斥感被这股决绝的血气衝散了些许,殷战趁机一步跨出,正式踏上了第七层。 第七层没有墙壁。 或者说,墙壁已经被某种力量消融了,整个顶层是一个完全开放的平台,只有四周立著八根巨大的黑色石柱,柱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像是一条条缠绕在一起的蛇。 平台中央,悬浮著一座巨大的阵法。 阵法並非画在地上,而是由无数根半透明的红线在空中交织而成,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结构。 而在阵法的正中心,悬浮著一朵黑色的莲花。 那莲花只有巴掌大小,花瓣紧闭,表面流转著诡异的暗光。 每一片花瓣上,都隱约可见一张痛苦的人脸,它们无声地张著嘴,似乎在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数根红线从塔底延伸上来,最终都匯聚到这朵黑莲之上。 而在黑莲前方,背对著殷战,站著一个身穿青灰僧袍的身影。 正是金鼎国国师,金蝉子。 在他周围,还漂浮著三道黑影。 那黑影没有固定的形態,时而像人,时而像兽,周身缠绕著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隱约可见无数张痛苦的人脸。 “你来了。” 金蝉子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仿佛早就预料到殷战会出现在这里。 殷战握剑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过那朵黑莲,又落在金蝉子身上。 “这就是你所谓的佛法度人?”殷战的声音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抽取百姓生机,炼製这种邪?物,这就是你佛门的慈悲?” 金蝉子缓缓转过身。 月光洒在他清俊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原本应该充满智慧与慈悲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漠然。 瞳孔深处,隱隱有一朵黑色的莲花印记在旋转,仿佛那是他真正的眼睛,而原本的双眸不过是装饰。 “慈悲?”金蝉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將军,你见过饿殍遍野吗?你见过易子而食吗?你见过那些百姓为了求一口吃的,甘愿卖掉自己的灵魂吗?” 他抬起手,指向下方沉睡的金鼎国都城。 “佛法给不了他们粮食,给不了他们安稳。但我可以。” “我之法能让百姓忘却痛苦,能让亡者安息,能让生者不再恐惧。” 金蝉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服殷战,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献出一部分生机,就能换取永恆的安寧。” “这笔交易,很公平,不是吗” “放屁!” 殷战怒喝一声,大步向前,“你这是把活人变成傀儡!若是连自我都失去了,连生死都麻木了,那还算是人吗?” “人?”金蝉子眼中黑莲印记转动了一下,“在这三界之中,人不过是螻蚁。既然是螻蚁,能活著便是恩赐,又何必在乎是怎么活的?” “好一个螻蚁。” 殷战冷笑一声,周身气势暴涨,“在我大秦,人就是人!不是神佛的香火容器,也不是妖魔的口中血肉!今日我便要告诉你,这人间的事,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话音未落,殷战身形已动。 他不再废话,脚下发力,地面石板瞬间崩裂,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扑金蝉子而去。 镇岳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带著开山裂石之势,直取金蝉子咽喉。 这一剑,他没有留任何余地。 然而,就在剑锋即將触碰到金蝉子衣领的瞬间,那三道漂浮的黑影突然动了。 “桀桀桀……“ 刺耳的笑声同时响起,三道黑影瞬间合拢,化作一道黑色的屏障,挡在了金蝉子身前。 “鐺!”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殷战感觉像是砍在铜墙铁壁之上,虎口剧痛,镇岳剑被硬生生弹开。 那股反震之力顺著手臂传遍全身,让他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凡人,竟敢对尊者出手。” 黑影中传来冰冷的声音,紧接著,无数黑色的触手从屏障中伸出,如同毒蛇般射向殷战。 殷战侧身闪避,剑光挥舞,斩断了几根触手。 但那些触手断裂后並没有消失,反倒化作黑色的雾气,迅速重组,再次攻来。 而且这一次,触手上带著强烈的腐蚀性,殷战的战甲被擦过之处,瞬间冒出白烟,甲片变得脆弱不堪。 “这玩意儿杀不死!” 殷战心中一沉。 他是凡人之躯,虽然天生神力,又有始皇帝赐福的人道气运加持,但面对这种诡异的能量体,物理攻击的效果大打折扣。 短短十几个呼吸,殷战身上已经多了十几道伤口。 鲜血染红了战甲,气息也开始变得急促。 而那三道黑影却仿佛无穷无尽,攻势越来越猛,逐渐將殷战逼到了平台的边缘。 “將军,退下吧。” 金蝉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著殷战挣扎,“你贏不了的。这是魔罗眷属,超脱於五行之外,凡兵凡铁伤不了它们根本。” “除非你有仙家法宝,或者……散去你这身人道气运。” 散殷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冷笑。 他再次挥剑,这一次,剑身上亮起了金色的光芒。 那是属於大秦的气运,属於无数征伐四方、不屈不挠的锐士们凝聚而成的意志。 “杀!” 殷战怒吼一声,不再防御,完全放弃了防守,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硬顶著黑影的攻击,强行突进。 “噗嗤!” 一根触手穿透了他的左肩,带出一蓬血雾。 殷战哼都没哼一声,借著这股衝力,镇岳剑狠狠刺向了金蝉子面前的黑莲。 “住手!” 金蝉子终於变了脸色。 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黑莲前方,双手结印,一道金色的佛光屏障凭空升起。 “轰!” 剑锋撞在屏障上,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殷战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根黑色石柱上。 “咳……“ 他吐出一大口鲜血,感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左肩的伤口血流如注,很快就在身下积成了一滩。 但他手中的剑,依然紧紧握著。 “还没完……” 殷战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失血过多,体力透支,凡人的极限到了。 那三道黑影缓缓飘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中满是戏謔。 “很有骨气。” “可惜,骨气救不了命。” “尊者说了,要活的。但这將军若是废了,似乎也无妨。” 黑影伸出手,黑色的雾气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爪子,朝著殷战的天灵盖抓来。 殷战想要挥剑,手臂却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看著那只爪子越来越近,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些模糊的画面。 金色的宫殿,跪拜的神佛,染血的方天画戟……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甘。 强烈的不甘在心中燃烧。 他还有使命未完成,还有西征未竟,还有……那些信任他的百姓。 就在黑色爪子即將触碰到他头顶的瞬间。 “咚!” 一声巨响,仿佛来自九天之外。 整个佛塔剧烈震颤起来,塔顶的琉璃瓦纷纷坠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那道黑色的爪子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隨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瞬间崩散成无数黑雾。 “谁?!” 金蝉子猛地抬头,看向塔外的夜空。 殷战也强撑著抬起头。 只见原本晴朗的夜空中,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金色的流光如同流星般划破长空,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地朝著佛塔顶层砸来。 “给俺老孙滚开!” 熟悉的声音,带著几分桀驁,几分愤怒,更有几分久別重逢的激动。 “轰隆!” 流光落地,烟尘四起。 待烟尘散去,一个手持鑌铁鐧的身影出现在殷战身前。 正是孙悟空。 他浑身金毛倒竖,周身清浊二气翻涌,那双火眼金睛在夜色中闪烁著摄人的光芒。 他看都没看那些黑影一眼,只是背对著殷战,沉声道:“来得晚了些,没伤著要害吧?” 殷战喘著粗气,扯出一个笑来:“还……还死不了。” “死不了就好。” 孙悟空冷哼一声,转过身,面对那三道黑影和金蝉子。 “俺老孙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原来是几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孙悟空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鑌铁鐧,鐧身发出嗡嗡的震颤声,“敢动俺老孙眼皮底下放肆,你们胆子不小啊。” “放肆!” 三道黑影同时怒吼,身形暴涨,化作三个巨大的黑色巨人,朝著孙悟空扑来。 “又是这一套。” 孙悟空不屑地撇了撇嘴,身形未动,只是手中的鑌铁鐧轻轻一挥。 “破!”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蕴含著恐怖的威能。 鑌铁鐧上清浊二气爆发,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瞬间將三个黑色巨人挡在外面。 “砰!砰!砰!” 黑色巨人疯狂攻击,但那屏障纹丝不动。 “这就是你们的手段?”孙悟空摇了摇头,“太弱了。” 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其中一个黑色巨人面前,一拳轰出。 “轰!” 那个足有丈许高的黑色巨人,竟然被这一拳直接打爆了身体,化作无数黑雾消散在空中。 “怎么可能?!” 金蝉子脸色大变。 这魔罗眷属乃是超脱五行之外的存在,寻常法术根本伤不了它们。 可这猴子仅仅凭藉肉身力量,就將其彻底击溃。 “没什么不可能的。” 孙悟空收回拳头,甩了甩手上的黑雾,“你们这些玩意儿,不过是借著魔气凝聚的假象。俺老孙这一身本事,可不是白练的。” 说话间,他又是一个闪身,出现在第二个黑色巨人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用拳,而是直接施展出了《天魔渡》中的招式。 周身佛光乍现,但那佛光却不是金色的,而是带著几分血色。 “如来喋血!” 孙悟空低喝一声,一鐧砸下。 那黑色巨人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上的黑雾像是遇到了克星,迅速消融。 仅仅一鐧,第二个巨人也被彻底灭杀。 只剩下最后一个黑影,嚇得连连后退,想要逃回金蝉子身边。 “想跑?” 孙悟空冷笑一声,伸手虚空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锁定了那个黑影,將其硬生生拽了回来。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孙悟空五指收紧,那个黑影在空中扭曲挣扎,最终“嘭”的一声,彻底炸裂。 三道黑影,瞬息间灰飞烟灭。 整个第七层平台,只剩下孙悟空、殷战和金蝉子三人。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金蝉子看著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只见他抬手一招,塔內的所有黑雾疯狂涌向他,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魔相,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不知死活。”孙悟空眼神一冷,鑌铁鐧横扫而出,清浊二气缠绕在鐧身之上,朝著魔相砸去。 “嘭!” 魔相被砸得微微一滯,但很快又恢復原状。 金蝉站在魔相之后,冷笑连连:“没用的,本尊乃魔罗化身,不死不灭。你们这些凡人仙神,根本伤不了我。” “不死不灭?俺老孙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俺的鐧硬!”孙悟空怒极反笑,身形一晃,再次朝著金蝉子攻去。 二人瞬间战作一团,神通碰撞的余波掀得整个黑塔摇摇欲坠。 金蝉子虽是魔罗化身,法力高强,但孙悟空修炼的是截教真传,还有专克佛门的《天魔渡》功法,一身本事通天彻地,打起来丝毫不落下风。 殷战靠在塔壁上,运起全身气力驱散体內的寒气,他看著场中的激战,眉头紧锁。 他能感觉到,金蝉子还没有出全力,而孙悟空虽然看著凶猛,但久战之下,未必能討到好。 第311章 魔念欲出困母体 轰! 两道身影分开, 孙悟空眼睛怒瞪著金蝉子,“俺就说这和尚当年看著就不对劲,原来是被你这邪祟上了身!” “好好好,今日俺老孙就打死你,正好算算当年分离俺夫妻的旧帐!” “桀桀桀......就凭你这只泼猴?”金蝉子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本尊乃魔罗尊者座下左护法,不死不灭,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也配与本尊作对?”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黑雾猛地暴涨,融入身前的魔相之中,恐怖的威压顺著塔壁往外扩散,整个金鼎国都能感觉到这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行宫方向,娇姿正扶著门框等消息,突然感觉腹中一阵剧痛,像是有只小手在狠狠撕扯她的经脉,疼得她踉蹌著扶住墙,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公主!您怎么了?”侍女连忙上前扶住她,却被她推开。 “別......別管我......”娇姿咬著牙,手死死按在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有一股诡异的力量在疯狂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急著要破体而出。 那股力量和塔顶传来的威压同根同源,正在互相呼应。 娇姿抬眼看向佛塔方向,眼底满是焦灼。 塔內,孙悟空看著那尊魔相,非但不惧,反而兴奋得磨了磨牙:“不死不灭?” 话音未落,他便主动冲了上去,鑌铁鐧舞得虎虎生风,清浊二气缠绕在鐧身之上,每一击都带著开山裂石的威势。 金蝉子操控著魔相迎上,六只手臂同时挥舞著兵器,和孙悟空战作一团。 神通碰撞的余波不断炸开,塔顶的石块被纷纷震落,整个佛塔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塌了。 殷战握著剑站在战圈边缘,几次想上前帮忙,都被余波逼退。 他虽是天生神力,又有人道气运加持,但毕竟是凡俗之躯,这种级別的战斗,他插不上手。 他心急如焚地看著再次缠斗的两人,孙悟空虽然攻势凶猛,但金蝉子有魔相加持,又占据著肉身不死的优势。 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再拖下去,等魔罗的力量彻底甦醒,麻烦就大了。 就在这时,殷战突然瞥见金蝉子眉心的黑莲印记每次亮起,魔相的力量就会暴涨一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升起。 那魔珠是所有魔种的核心,魔罗的力量要通过魔种才能传导到这里,而金蝉子眉心的黑莲,就是连接魔种和魔相的枢纽! 殷战咬了咬牙,趁著两人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握紧镇岳剑,瞅准时机,將全身力气灌注到剑尖,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般冲了上去,剑尖直指金蝉子眉心的黑莲印记! “找死!”金蝉子察觉到背后的动静,反手拍向殷战,掌风还没到,殷战就感觉像是被一座大山撞中,胸口一甜,喷出一口鲜血,可他非但没有退,反而借著这股力道冲得更快! “给我破!” 殷战怒吼一声,剑尖带著他全部的力量和大秦锐士的悍勇,狠狠刺在了那枚黑色莲印上! “啊——!” “金蝉子”发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叫,眉心处黑色的汁液喷溅而出,魔相瞬间黯淡了大半,攻势也隨之一滯。 孙悟空抓住这个破绽,鑌铁鐧狠狠砸在魔相的头颅上,“嘭”的一声,魔相轰然溃散,化作漫天黑雾。 “噗!!!”“金蝉子”喷出一大口黑血,软软倒在地上,身上的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眉心的黑莲印记也变得黯淡无光,脸上的魔纹渐渐褪去,露出金蝉子原本清俊的面容。 只是此刻他脸色惨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哼,装神弄鬼。”孙悟空啐了一口,上前以神念探查他的状態。 殷战捂著胸口慢慢站起身,刚要说话,就听见行宫方向传来一声悽厉的痛呼,那声音赫然是娇姿的! “不好!是娇姿!”孙悟空脸色一变,一把扛起昏迷的金蝉子,另一只手扶住殷战,“走,先回去看看!” 两人刚衝出佛塔,就见侍女哭著跑过来,“不好了!公......公主她晕过去了!肚子里的孩子......孩子像是要出来了!” 孙悟空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瞬间就窜了出去,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殷战跟著衝进行宫,就见娇姿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下身已经见了红,额头上的冷汗把鬢髮都打湿了,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著孙悟空的名字。 床边的稳婆急得团团转,“怎么办啊!这胎位不正,孩子又闹腾得厉害,老身......老身也没办法啊!” 孙悟空急急衝到床边,握住娇姿冰凉的手,输入一道清和之力稳住她的气息,眸子看向她的小腹,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能清晰感觉到,娇姿腹中的胎儿被一股诡异的魔气包裹著,那魔气和刚才那邪祟身上的一模一样,正在疯狂侵蚀著娇姿的身体。 如果再这样下去,不仅孩子保不住,娇姿也会被魔气反噬而亡。 “该死!”孙悟空咬了咬牙,看向殷战,“这孩子是魔种入胎,被刚才那邪祟引动了,必须立刻想办法把魔气引出来,不然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殷战闻言脸色也变了,“有什么办法?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有人护法,我来施法引魔气。”孙悟空沉声道,“但魔罗的力量太过邪异,施法过程中很可能会引来更厉害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窗外突然颳起一阵黑色的阴风,吹得门窗啪啪作响,阴惻惻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 “哈哈哈......引魔气?不用这么麻烦,这魔种是尊者赏赐的礼物,你们好好收著吧!” 隨著笑声,无数道黑影从窗外涌了进来,都是和刚才塔顶一样的域外邪祟,为首的一人穿著黑袍,脸上戴著青铜面具,周身气息比刚才那个夺舍的邪祟还要强上三分。 “就是你们毁了魔种?”黑袍人微微抬头,青铜面具下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娇姿的小腹。 “正好,魔种提前降生,就用你们这些人的神魂,当魔罗出世的贺礼吧!” 殷战立刻挡在床前,镇岳剑横在胸前,眼神冷厉:“有我在,你们休想伤她分毫。” “就凭你?”黑袍人嗤笑一声,挥了挥手,身后的黑影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孙悟空立刻將娇姿护在身后,对殷战喊道:“你挡住这些小的,我来对付这个领头的,速战速决,不能再拖了!” “好!”殷战握紧长剑,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虽然他只是凡躯,但多年沙场歷练出的杀人技再加上人道之力,对付这些没有灵智的黑影绰绰有余。 剑光闪动之处,黑影纷纷被斩散,发出滋滋的声响。 孙悟空则对上了黑袍人,两人打得天昏地暗,屋子承受不住两人的力量,墙壁纷纷开裂,碎石砸得到处都是。 娇姿躺在床上,意识模糊,只觉得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那股躁动的力量几乎要將她撕成两半。 “悟空......”她无意识地呢喃著,手死死攥著床单,指节都泛了白。 激战中的孙悟空听到这声呼唤,心头一紧,攻势顿时慢了半分,黑袍人抓住这个破绽,一掌拍在他的肩头,黑色的魔气立刻顺著伤口钻入他的经脉。 “呃!”孙悟空闷哼一声,踉蹌著后退了两步。 “孙悟空!”殷战见此情形,心中大急,刚要上前支援,就被两个黑影缠住,分不出身。 “桀桀桀......”黑袍人怪笑一声,一步步朝著床边走去,“別挣扎了,乖乖让魔种降生,还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他伸出手,朝著娇姿的小腹抓去,指尖的魔气凝成实质,眼看就要碰到她的肚子。 “敢碰她一下,俺老孙杀你全家!”孙悟空目眥欲裂,周身清浊二气疯狂暴涨,一头金毛根根竖起,竟是要强行催动《天魔渡》的禁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昏迷的金蝉子突然睁开了眼。 他眉心的黑莲印记已经几乎看不见了,此刻眼神清明,没有半分被邪祟控制的样子。 只见他抬手结了个古怪的法印,口中低诵经文,周身散发出柔和的金色佛光,那些涌进来的黑影一碰到佛光,瞬间就化作了青烟。 “阿弥陀佛。”金蝉子缓缓站起身,看向黑袍人,神色平静,“魔罗一族,本就不该来这三界。” “你......你竟然没被吞噬神魂?”黑袍人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不可能!被尊者黑莲寄生的人,不可能醒过来!” “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金蝉子一步步走向他,眉心处隱隱有白光闪烁,“魔由心生,他能夺舍,是因为我心中有隙。可我这心隙,不是你这等邪祟能踏足的地方。” 他抬手一挥,一道金光打向黑袍人,黑袍人惨叫一声,胸口被打出一个大洞,黑雾疯狂往外涌。 “不可能!这不可能!”黑袍人疯狂嘶吼,却根本抵挡不住金光的侵蚀,身体一点点消散,“尊者不会放过你们的!大阵已经启动,你们阻止不了的!” 话音落下,他彻底化作飞灰,那些涌进来的黑影也跟著消失不见。 金蝉子身形踉蹌了一下,扶住门框,脸色依旧苍白,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多谢大师。”殷战鬆了口气,连忙道谢。 金蝉子摆了摆手,快步走到床边,探了探娇姿的脉象,又看向她的小腹,神色凝重,“魔气已经侵入了胎元,现在必须立刻把孩子生下来,不然迟则生变。” 孙悟空连忙抓住他的手,急声道:“那还等什么?快啊!需要我做什么?” “你守住门口,別让任何人进来。殷將军,麻烦你去准备热水和乾净的布巾。”金蝉子擼起袖子,神色镇定,“贫僧略懂些医术。” 殷战立刻转身去准备,孙悟空握著铁鐧守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耳朵却一直听著里面的动静,手心都攥出了汗。 房间里,娇姿的痛呼声一阵阵传出来,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孙悟空心上。 他咬著牙,几次想衝进去,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知道,现在进去只会添乱。 夜色越来越浓,整个金鼎国的百姓都在沉睡,没人知道王宫里发生了怎样的惊心动魄。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终於从房间里传了出来,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孙悟空猛地转过身,就见殷战笑著走出来,对著他点了点头:“生了,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孙悟空悬了一夜的心终於落回肚子里,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差点瘫在地上。 他大步衝进去,就见娇姿躺在床上,虽然虚弱,但脸色已经好了很多,怀里抱著一个小小的襁褓,正温柔地看著孩子。 “辛苦你了。”孙悟空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娇姿笑著抬眼看他。 孙悟空挠了挠头,想了半天,咧嘴一笑:“俺也不会起什么文縐縐的名字,这孩子生在金鼎国,又来得不容易,就叫孙金鼎吧。” “孙金鼎......”娇姿念叨了两句,笑著点了点头,“好,就叫孙金鼎。” 金蝉子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双手合十,轻声诵了一句佛號,只是眼底深处,藏著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他走到窗边,看向西边的天际,那里的云层漆黑如墨,正在不断翻滚。 刚才那邪祟说得没错,魔罗的大阵已经启动了。 金鼎国的魔种虽然毁了,但西陲还有三十五个城邦,每个城邦都有一座同样的黑塔,一旦所有魔种同时激活,后果不堪设想。 孩子的啼哭声渐渐平息下来,屋內的血腥味还未散尽。 孙悟空笨手笨脚地抱著襁褓,看著怀里皱巴巴的小婴儿,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生怕稍微用点力就把孩子碰坏了,往日里上天入地的泼猴,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娇姿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轻点儿,別嚇著孩子。” “哎哎哎,俺晓得。”孙悟空连忙应声,动作更轻了,凑过去在孩子软乎乎的脸蛋上蹭了蹭,笑得一脸傻气。 殷战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角也勾起一抹放鬆的笑意,胸口的伤势似乎都没那么疼了。 可这份轻鬆没能维持多久,就被金蝉子凝重的声音打破:“高兴的事稍后再说吧。刚才那黑袍人说得没错,魔罗的大阵不是只针对金鼎国一国。” 第312章 黑莲入胎魔主出 金蝉子走到桌边,蘸著茶水在桌上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图,指尖在西陲区域点了三十六个小点。 “西陲大大小小三十六个城邦,金鼎国的魔种虽然毁了,但其他城邦的还在。” “刚才那场激战,应该已经惊动了其他城邦的守护者,恐怕用不了多久,血祭就会提前启动。” 殷战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沉了下来,“三十六个城邦,百万百姓?这魔罗好狠的毒计。” 一旦血祭完成,百万生灵神魂俱灭,魔罗降临,整个西陲都会变成人间地狱。 “必须立刻阻止他们。”殷战当机立断,“赵黑带著军队还在城外驻扎,我现在就去调兵,分路赶往各个城邦,毁掉黑塔。” “来不及了。”金蝉子摇了摇头,神色沉重,“最远的城邦距离这里有上千里路,就算是快马加鞭赶过去,也要两天时间,根本赶不上。” “况且黑塔有邪祟把守,还有阵法保护,普通士兵根本破不开防御,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孙悟空把孩子递给旁边的侍女,站起身,神色也严肃起来:“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著那些百姓被当成祭品吧?”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金蝉子抬手指向王宫后院的方向。 “在这王宫地下有一座主祭坛,所有魔种的力量最终都会匯聚到这里,只要毁掉主祭坛,就能切断所有魔种的联繫,中断血祭。” “但主祭坛有魔罗的力量加持,还有邪祟守护,危险程度比黑塔高十倍不止。” “再危险也得去。”殷战毫不犹豫地握紧了镇岳剑,“数百万百姓的性命,不能就这么没了。我去毁祭坛,孙悟空,你去通知周边城邦的百姓撤离,能救多少是多少。” “不行,你是凡人之躯,去主祭坛太危险了。”孙悟空立刻反对,“俺去毁祭坛,你带兵去救人。那些邪祟伤不到我。” “不行,你刚和邪祟打了一场,还受了伤,而且娇姿和孩子也需要你照顾。”殷战摇了摇头,態度坚决。 “你......” “好了,別爭了。”金蝉子开口打断两人的爭执,“时间紧迫,主祭坛必须有人去,百姓也要救。” “这样吧,悟空你去毁掉主祭坛,你法力高强,破阵最快。” “殷將军你带著军队去疏散周边百姓,同时派兵守住各个城邦的要道,防止生乱。” “贫僧留在这里照顾娇姿公主和孩子,同时布下净化法阵,防止魔气扩散。” 这个安排最为妥当,两人都没有异议。 “事不宜迟,现在就行动。”孙悟空把鑌铁鐧往肩上一扛,看向殷战,“你放心,俺一定把祭坛砸得稀巴烂!” “自己小心。”殷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出房间,去城外调集军队。 一刻钟后,的军营號角声响起,五千大秦锐士迅速集结,玄黑的战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殷战站在点將台上,看著下方士气高昂的士兵,沉声道:“西陲三十六国被邪祟渗透,要以活人为祭,唤醒妖魔。你们是大秦的锐士,护佑百姓是你们的职责!现在,隨本將出征,救人!除魔!” “除魔!救人!” 五千將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兵分五路,一路由赵黑带领,负责疏散金鼎国周边的百姓,另外四路分別由张勇、玄真子等人带领,赶往不同方向的城邦,通知百姓撤离,殷战则亲自带一千精锐,守在王宫外围,防止邪祟突围。 安排妥当后,孙悟空也准备动身了,他走到床边,在娇姿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又碰了碰孩子的小脸,低声道:“等俺回来。” “小心点。”娇姿看著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放心,俺去去就回。”孙悟空咧嘴一笑,转身走出房间,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王宫深处。 按照金蝉子的指引,他很快就找到了主祭坛的入口,就在王宫后花园的一口枯井里。 枯井里一片漆黑,深不见底,隱隱有诡异的诵经声从下面传上来,还夹杂著浓郁的血腥味。 孙悟空没有半分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下落了约莫百丈,才落到实地上。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足有半个校场那么大,地面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符文线路的尽头,是一座三丈高的血色祭坛,祭坛中央摆放著一尊和黑塔里一模一样的邪佛雕像,表面流淌著粘稠的血光。 祭坛周围,站著三个黑袍人,正围著祭坛不断诵经,祭坛上的血光隨著他们的诵经声越来越亮。 四周的墙壁上,绑著数百个昏迷的百姓,都是用来血祭的祭品。 “什么人?” 孙悟空落地的瞬间,就被三个黑袍人察觉了,他们立刻停下诵经,转身看过来,血色的眼睛里满是杀意。 “你爷爷孙悟空!”孙悟空嘿嘿一笑,拎著鑌铁鐧就冲了上去,“你们这些龟孙子,拿活人当祭品,今日俺老孙就砸这破祭坛,送你们去见你们那个什么劳什子魔罗尊者!” “找死!”三个黑袍人怒喝一声,同时出手,三道黑色的掌印同时拍向孙悟空,阴风呼啸,魔气冲天。 孙悟空不闪不避,鑌铁鐧横扫而出,清浊二气炸开,直接把三道掌印砸得粉碎,余波震得三个黑袍人连连后退。 “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作乱?”孙悟空嗤笑一声,身形一闪,已经衝到最近的一个黑袍人面前,一鐧砸出,直接把对方的脑袋砸得粉碎,化作漫天黑雾。 剩下两个黑袍人见状,又惊又怒,对视一眼,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落在祭坛上。 “启动祭坛!杀了他!” 血光瞬间暴涨,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动起来,无数血色的锁链从祭坛里伸出来,朝著孙悟空缠绕而去,每一根锁链上都带著腐蚀一切的剧毒。 “来得好!”孙悟空丝毫不惧,把锁链纷纷砸断,清浊二气所过之处,锁链纷纷化作飞灰。 他一边打一边朝著祭坛靠近,只要毁掉那尊邪佛雕像,就能中断整个大阵。 两个黑袍人见状,目眥欲裂,竟然毫不犹豫地扑向祭坛,自爆了神魂! “轰隆!!!” 恐怖的爆炸衝击波席捲整个地下空间,祭坛上的血光终於达到了顶点,邪佛雕像裂开一道道缝隙,里面传出恐怖的嘶吼,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不好!他们要强行唤醒魔罗!”孙悟空心头一紧,不再保留实力,將《天元地应大法》运转到极致,引动地脉之力,整个地下空间都跟著晃动起来。 “给俺破!” 孙悟空怒吼一声,鑌铁鐧上缠绕著厚重的地脉浊气和清灵的九天清气,清浊二气交织,朝著邪佛雕像狠狠砸去! “当!!!” 一声巨响,整个地下空间都跟著颤了三颤,邪佛雕像上的裂纹越来越大,里面的嘶吼声也越来越清晰。 就在孙悟空准备砸第二下的时候,雕像突然炸开了! 一个身高十丈、通体漆黑的魔物从里面钻了出来,周身黑雾翻涌,头上长著三只角,赤红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孙悟空,散发出来的威压比刚才三个黑袍强了十倍不止。 “卑微的螻蚁,竟敢打扰本尊甦醒!”魔物张口吐出人言,声音震得人神魂发麻,“既然你找死,本尊就成全你!” 魔物抬手一拍,巨大的手掌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拍向孙悟空,所过之处,空间都被撕裂出一道道漆黑的裂缝。 孙悟空脸色一变,这魔物的力量,竟然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他不敢硬接,身形一闪避开这一击,鑌铁鐧狠狠砸在魔物的手臂上,却只砸出一道白印,连皮都没破。 “有点本事。”魔物嗤笑一声,另一只手抓向孙悟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孙悟空避无可避,只能交叉双臂硬挡这一击,整个人被拍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口金色的血液。 “孙悟空!” 魔物一步步朝著他走过去,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抖,“乖乖成为本尊甦醒的第一份祭品吧!”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魔物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它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一柄长剑从背后穿透,剑尖上还滴著黑色的血液。 “谁?!”魔物惊怒交加,猛地回头。 只见殷战站在它身后,手握镇岳剑,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刚才那一剑,是他拼尽全力刺出来的。 他安排好百姓疏散之后,放心不下孙悟空,就顺著枯井下来了,刚好赶上这要命的瞬间。 “找死!”魔物怒极反笑,反手一巴掌拍向殷战,这一巴掌要是打实了,殷战必死无疑。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金光暴射而出,孙悟空身形如电,鑌铁鐧裹挟著地脉浊气狠狠砸在魔物拍向殷战的手掌上。 “轰隆”一声巨响,魔物吃痛嘶吼,手掌被砸得皮开肉绽,黑色的魔血溅了一地。 孙悟空眼中凶光毕露,周身清浊二气暴涨,“本来还想陪你玩玩,现在没工夫了!” 他猛地將鑌铁鐧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天魔渡》神通悄然运转,身后浮现出一尊血泪佛陀的虚影,口中诵出的並非清净梵音,而是充满杀伐之意的魔音。 血色卍字印从他掌心轰出,正中魔物胸口。 魔气与佛力交织的恐怖能量瞬间炸开,魔物坚硬的肉身寸寸龟裂,发出悽厉的惨叫。 殷战也趁机拔出镇岳剑,体內人道气运尽数涌入剑身,剑锋之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皇道光晕。 他纵身跃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入魔物眉心的赤色竖眼之中。 “啊!” 魔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就这点能耐,也敢称本尊?”孙悟空啐了一口,一鐧砸在血色祭坛上。 玄黄气浪炸开,祭坛瞬间崩裂成碎石,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也隨之暗淡熄灭。 墙上被绑的百姓纷纷甦醒,面露迷茫。 “愣著干什么?赶紧走!”殷战大喊一声,解开束缚,带著眾人顺著枯井往上爬。 待所有人撤出地宫,孙悟空最后看了一眼坍塌的祭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匆匆赶回行宫,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娇姿压抑的哭泣声。 “怎么回事?”孙悟空心头一紧,三步並作两步衝进房间。 只见金蝉子站在床边,神色凝重,指尖渡出的清光不断注入婴儿体內,可那婴儿的脸色依旧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这孩子沾染了魔源,本源受损严重。”金蝉子收回手,语气沉重,“再不想办法,恐怕撑不过一个时辰。” 娇姿听得浑身发抖,眼泪顺著脸颊滑落,死死攥住孙悟空的手:“悟空,救孩子,求求你救救我们的孩子.....” “你別急,我想想办法,我一定有办法的。”孙悟空心乱如麻,脑海里飞速闪过马遂教过的所有功法,突然眼前一亮,“天地灵胎本源!我乃天地生养,本源纯粹,是不是可以替他补全?” “不行!”金蝉子立刻反对,“你若抽走本源,修为至少跌落一个大境界,千年道行毁於一旦!” “那又怎么样?”孙悟空毫不犹豫地盘腿坐下,一把抱起孩子放在膝头,“这点道行算什么?只要能救孩子,別说千年修为,就算搭上这条命,俺也认了。” 他不再多言,运转《天元地应大法》,將自身最纯粹的灵胎本源缓缓渡入婴儿体內。 金色的本源之气如同流水般从他天灵盖涌出,顺著婴儿的百会穴注入。 孙悟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身上的气息也不断衰弱,原本金光灿灿的毛髮逐渐变得黯淡无光。 娇姿捂著嘴,眼泪流得更凶,却不敢出声打扰。 约莫半个时辰,婴儿的脸色终於渐渐红润,呼吸也平稳下来,小手动了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成了!”金蝉子鬆了口气,刚要说话,脸色突然骤变。 他眉心祖窍猛地亮起一道黑光,那朵跟隨他多年的魔黑莲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速度快得所有人都反应不及,径直没入了婴儿的眉心。 那婴儿的啼哭戛然而止,小小的额头上浮现出一朵黑色的莲花印记,双眼缓缓睁开,瞳孔竟是一片诡异的玄色。 第313章 黑莲显化无天身,魔罗圣子降尘寰 黑莲钻入婴孩眉心的剎那,整个行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空气瞬间凝固,孙悟空的笑意僵在脸上,手里还拎著给孩子准备的长命锁,玄铁打造的锁片“噹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殷战握著镇岳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剑身嗡鸣不止,仿佛在抗拒著什么恐怖的存在。 金蝉子立於床边,脸上露出莫测的笑意,僧袍无风自动。 眉心处隱没的黑莲印记再次浮现,和婴孩眉心的印记遥相呼应。 “你们以为毁了魔种,破了祭坛,就能阻止这一切?”金蝉子的声音带著奇异的韵律,“那些不过是幌子罢了,真正的魔种,从来都不是埋在塔下的死物。” “从七年前孙悟空在金鼎国留下本源精气,从娇姿公主怀上这个孩子开始,一切就已经註定了。” “以石猴天地灵胎为基,以百万生灵血气为引,魔主罗睺终得降世。” 他话音未落,襁褓里的婴儿突然睁开了双眼。 那不是孩童该有的清澈眼眸,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玄黑。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 婴儿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不含任何感情的音节,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行宫,甚至穿透了宫墙,响彻了整个金鼎国上空。 “吾名,罗睺。” “轰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色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被漆黑如墨的乌云覆盖。 云层翻涌之间,无数道紫色的闪电劈落,砸在王宫的屋顶上,琉璃瓦被劈得粉碎。 整个金鼎国的百姓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嚇得瑟瑟发抖。 刚从邪术控制中清醒过来的人们纷纷跪倒在地,朝著王宫的方向磕头,以为是天谴降临。 地底深处,那些还没来得及销毁的魔种感受到这股气息,纷纷发出嗡鸣,自行崩裂。 溢出的魔气没有丝毫失控,反而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般,化作道道黑色流光,朝著王宫方向匯聚而来,爭先恐后地涌入婴儿的眉心。 “孽障!” 孙悟空目眥欲裂,周身毛髮根根倒竖,鑌铁鐧在掌中嗡嗡震颤,清浊二气瞬间暴涨,整个人如同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他方才为了救孩子几乎耗去大半本源。 此刻又惊又怒,气血翻涌之下,喉间只觉得一股甜腥。 孙悟空举起鑌铁鐧,就要朝著婴儿砸下。 “住手!” 一声娇喝响起。 孙悟空动作一顿,鑌铁鐧悬在半空,距离婴儿的额头只有寸许。 只见娇姿脸色苍白,虚弱地撑起身子,一只手死死抓住孙悟空的手臂,另一只手护著婴儿。 “悟空......別......”娇姿眼中满是泪水,声音颤抖,“他是我们的孩子......” “他被魔头控制了!”孙悟空红著眼睛吼道,“你看他的眼睛!那还是人的眼睛吗?” 娇姿低头看向婴儿。 原本清澈的瞳孔,此刻確实变成了一片诡异的玄色。 那黑色深邃无比,仿佛连通著无尽的深渊,看一眼就会让人神魂迷失。 “我知道......”娇姿泪流满面,“可他也是我的骨肉啊。若是杀了他,我也不活了......” 孙悟空握著铁鐧的手剧烈颤抖。 一边是可能被魔头夺舍、危害三界的隱患。 一边是结髮妻子的性命,是自己亲生骨肉的安危。 这一鐧,砸不下去。 就在孙悟空犹豫的瞬间,婴儿额头上的黑莲印记,突然剧烈闪烁起来。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婴儿体內传出。 紧接著,那朵黑莲缓缓从婴儿眉心浮起,悬浮在半空。 黑莲绽放。 花瓣一片片展开,每一片都散发著冰冷刺骨的寒光。 莲蓬中心,並没有莲子,而是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雾。 黑雾翻滚,逐渐凝聚成一道人形。 那是一个身著黑衣的男子。 他面容俊美,却透著一股邪异的冰冷。 长发披散,双眸狭长,眼底深处仿佛藏著万千星辰的毁灭。 他周身没有半点气息泄露,可只要站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世界的中心,所有的黑暗都向他臣服。 男子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房间。 孙悟空、娇姿,乃至窗外隱约可见的殷战身影,都被他尽收眼底。 “这就是现今的三界?” 男子开口,声音温润,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空气浑浊,灵气稀薄,人心污秽。”男子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確实,需要重塑了。” 孙悟空死死盯著他,想要看穿对方的根脚。 可让他惊骇的是,这男子的体內,竟然没有任何生机,也没有任何死气。 他就像是一个虚无的黑洞,所有的探查落到他身上,都会被无声无息地吞噬 “你是谁?”孙悟空沉声问道,鑌铁鐧横在胸前,全身肌肉紧绷,隨时准备出手。 男子看向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你问我是谁?” 他缓缓飘落到地面,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曾经,有人叫我紧那罗。” “后来,有人叫我魔罗眷属。” “现在......” 男子张开双臂,周身黑雾暴涨,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你可以叫我,无天。” “呵呵呵......” 黑衣男子低笑起来,一身玄色长袍纤尘不染。 墨发如瀑垂落肩头,面容俊朗得近乎妖异,唯有眉心一点黑莲印记灼灼生辉。 周身翻涌的魔气凝成实质,压得整个房间的烛火都剧烈摇晃,几欲熄灭。 他低头看向婴儿,指尖轻轻拂过孩子额头上的莲花印记,“本尊乃是这世间一切恶念、一切不甘、一切被神佛拋弃的冤魂聚合而成。”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享尽世间香火,视眾生为螻蚁,今日这魔罗圣子降世,便是要来掀翻你们这虚偽的天道秩序。” “放你娘的狗屁!” “无天?”孙悟空怒吼一声,身形一晃就冲了上去,鑌铁鐧裹挟著开山裂石的威势,直取无天面门。 他本就性子暴烈,眼见金蝉子身死、孩儿被夺,满腔怒火再也压制不住,连《天魔渡》的禁招都运到了极致,身后血色佛陀虚影若隱若现,鐧身之上缠绕的魔气与佛力交织,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无天却不闪不避,只是冷冷抬眼。 “砰!” 鑌铁鐧在距离他面门三寸处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 巨大的反震力顺著鐧身传来,孙悟空整个人如遭重击,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喷出一大口金色的血液。 “悟空!”娇姿惊呼出声,挣扎著要下床,却被旁边的侍女死死按住。 “就这点本事?”无天嗤笑一声,抱著孩子缓步走到孙悟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当年你在碧游宫学艺的时候,马遂没教过你,境界差距不是靠一腔怒火就能弥补的吗?” 孙悟空撑著地面勉强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渍,火眼金睛死死盯著无天,瞳孔骤然收缩:“你认识我师父?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马遂算什么东西。”无天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只需知道,本尊与你们这些玄门走狗,与西方教那些偽善佛陀,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抬眼扫过面色煞白的娇姿,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方才孕育过魔种,还残留著淡淡的魔气波动:“你倒是个有福的,能为魔罗圣子生母,待本座一统三界,少不了你的好处。” “你做梦!”娇姿抓起枕边的短刀就朝著无天扔过去,刀刃在半空就被魔气绞成了碎片。 “把孩子还给我!他是我的孩子,不是什么魔罗圣子!” “你的孩子?”无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笑出声,“若不是本尊以黑莲之力护持,这孩子早在三个月前就该被你身上的西方教佛力反噬而死。你以为金蝉子这些年不断给你输送真气是为了什么?他早知道这孩子被魔种寄生,不过是想等著孩子降生之后,再用佛法净化,可惜啊......” 他抬手轻轻抚摸著婴儿的小脸,眼神冰冷:“可惜他算错了一步,这魔种乃是魔罗尊者亲自种下,岂是他一个半吊子和尚能净化得了的?”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兵刃碰撞的声响,紧接著是士兵的惨叫。 “將军!里面有古怪!” 是赵黑的声音,他带著亲兵换防,察觉到不对劲立刻闯了进来。 殷战本就受了伤,方才刺魔物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全身力气,正在外间调息,听见动静立刻提著镇岳剑冲了进来,玄黑战甲上还沾著未乾的血渍。 看到房间里的陌生黑衣男子,以及他怀里额生黑莲的婴儿,还有倒地咳血的孙悟空,殷战瞳孔骤然一缩,想都没想就挥剑冲了上去:“何方妖孽!敢在金鼎国作祟!” 他身为大秦西征主將,一身人道气运加身,镇岳剑上的大秦铭文尽数亮起,金色的剑光划破昏暗的房间,带著煌煌天威朝著无天劈去。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无天头都没回,隨手一挥,一道黑色的魔气匹练横扫而出,与剑光撞在一起。 “咔嚓!” 殷战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手中的镇岳剑几乎脱手,整个人踉蹌著后退了好几步,胸口的旧伤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战甲。 “將军!”赵黑带著亲兵衝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也懵了,下意识就举弩瞄准了无天,“放箭!”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弩箭朝著无天射去,箭头都是特製的破甲锥,就算是妖兽也能一箭射穿。 可这些弩箭射到无天身前三尺处,就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墙壁,纷纷掉落在地,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凡人的兵器,也敢在本尊面前摆弄?”无天微微挑眉,袖袍一挥,一股恐怖的魔气风暴席捲而出,那些亲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风暴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不过片刻功夫,房间里就只剩下无天、抱著孩子的他,以及勉强支撑著没有倒下的孙悟空、殷战,还有床上动弹不得的娇姿。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晨光,整个金鼎国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黑暗之中。 隱约有无数百姓的惊呼声传来,他们方才被血祭影响,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嚇得魂不附体。 “看到了吗?”无天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惶惶不安的百姓,语气里带著一丝嘲讽。 “你们拼尽全力保护的凡人,就是这么脆弱。” “神佛高高在上,享受著他们的香火,却在他们危难的时候不见踪影,这样的天庭,这样的神佛,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你少在这里妖言惑眾!”殷战捂著胸口,咬牙怒喝,“我大秦將士护佑百姓,从不靠什么神佛施捨!你这邪魔外道,屠戮生灵,还敢在这里顛倒黑白?” “大秦?”无天嗤笑一声,转头看向殷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要把他刻进骨子里。 “你以为你是谁?你真以为你是什么西征主將,凡人將军?殷郊,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还在这里谈什么护佑百姓,不觉可笑吗?” 这话一出,殷战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殷郊? 好熟悉的名字。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殷战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按住脑袋,镇岳剑“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我是殷战!大秦西征主將殷战!不是什么殷郊!” “哦?是吗?”无天慢悠悠地踱步到他面前,伸手点在他的眉心,“那你看看,这些记忆,是不是你的?” 无数画面涌入殷战的脑海。 第314章 胎中之谜终得破 无数画面涌入殷战的脑海。 凌霄宝殿上,昊天高坐九龙御座,文武仙官列立两班。 他身著玄黑太岁冕服,手持方天画戟,与西方教菩萨当庭对质。 楚地山谷中,他翻手祭出翻天印,玄黄之气碾压大日如来金身,满天神佛失声。 太岁府中,杨任、温良、乔坤等神將躬身听令,六十值年太岁星芒闪烁,构成周天星斗阵图。 “啊!!!” 殷战抱著头髮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脑袋像是要被撕裂一般。 那些记忆太过清晰,太过真实。 玄黑战甲的厚重,方天画戟的冰冷,都仿佛还停留在指尖。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本该跳动著的心臟,此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壳而出。 “太岁权柄,执掌人间休咎,赏善罚恶,你忘了吗?”无天的声音像是带著蛊惑的魔力,不断在他耳边迴响。 “你本是天庭太岁府君,奉玉帝旨意下界歷劫,走完西行之路,你以为你真是个凡人將军?” “殷郊......” 殷战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按著脑袋的手缓缓放下,原本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逐渐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那双属於凡人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点点星光亮起,隨后匯聚成一轮缓缓转动的岁月神轮虚影。 虽然只是一瞬,但那股属於太岁府君的煌煌天威,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想起来了?” 无天抱著婴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幕,“或者说,终於肯承认了?” 他轻轻拍了拍怀中婴儿的后背,动作轻柔无比,可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 “殷郊,你执掌太岁神职千年,俯瞰人间休咎,可曾真正看懂过这世间的苦难?” “你所谓的秩序,所谓的天条,不过是强者用来束缚弱者的枷锁。” “你为了维护天庭的威严,不惜散去神格,投身凡尘,以为这样就能感化眾生,就能平息量劫?” 无天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悲悯,但那悲悯之中却藏著深深的嘲弄,“殊不知,这正是最大的虚偽。” “神佛高高在上,享受著人间香火,却对百姓的疾苦视而不见。” “你们降福降灾,全凭一念之间。” “百姓为了求雨,跪死在庙前。” “百姓为了还愿,卖儿卖女。” “而你们,却只觉得那是命数,是他们应有的劫。” “这样的神权,这样的天道,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殷战,或者说是殷郊,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虽然肉身依旧是大秦將军殷战,可那股源自神魂深处的记忆正在迅速融合。 他看著无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 “放肆!” 殷战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穿透灵魂的震颤。 他捡起地上的镇岳剑,剑身之上的大秦铭文再次亮起,只是这一次,光芒之中似乎多了一丝玄黄之色。 “本座虽散去神格,却依旧是天庭正神。” “你这小魔屠戮生灵,残害百姓,还敢在本座面前大言不惭?” 殷战一步步走向无天,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地砖都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本座散去神格,是为了亲歷人间,是为了让三界眾生安居乐业。” “而不是像你一样,打著为民请命的旗號,行祸乱三界之实!” “为民请命?” 无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在房间里迴荡,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听得人神魂荡漾。 “殷郊,你真是天真得可爱。” “你以为你散去神格,就能改变什么?” “你以为你投身凡尘,就能理解百姓?” “不,你错了。” 无天抱著婴儿居高临下地看著殷郊和孙悟空。 “你依旧高高在上。” “你依旧不懂。” “真正的苦难,不是跪死在庙前,不是卖儿卖女。” “真正的苦难,是明明有能力改变,却被告知那是天数,不可违逆。” “是明明可以活下去,却被告知那是劫数,必须牺牲。” “是天庭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为了所谓的三界秩序,不惜牺牲亿万生灵的性命。” “是西方教为了东传佛法,为了聚敛气运,不惜製造灾厄,再以救世主之名收割信仰。” “这样的天道,这样的神佛,不灭还留之何用?” 无天的声音越来越冷,周身的魔气也隨之暴涨。 房间里的烛火彻底熄灭,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映照著他那张俊美却邪异的脸庞。 “所以,你要做什么?” 孙悟空擦去嘴角的血渍,他虽然受了轻伤,可眼中的战意却丝毫未减。 “你要灭了天庭?灭了西方教?” “然后呢?” “你取而代之?” “成为新的天庭?新的西方教?” “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別?” 孙悟空的问题尖锐而直接,直指无天理念的核心。 无天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果然,不愧是截教传人。” “你能看到这一步,说明你还没有完全被那虚偽的秩序同化。” “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 无天低下头,看著怀中正在熟睡的婴儿,眼神变得柔和了几分。 “我不是为了取而代之。” “我是为了打破。” “打破这所谓的秩序,打破这所谓的宿命。” “从今往后,不再有天庭,不再有西方教,不再有神佛之分,不再有仙凡之別。” “眾生平等,万灵自由。” “我要建立一个新的秩序,一个真正的秩序。” “介时,眾生都將在我的黑教教派下获得真正的安寧。” “黑教?” 孙悟空眉头紧锁,咀嚼著这两个字。 “无法无天,便是黑教?” “不错。” 无天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无法,便是不受天条束缚。” “无天,便是不受天道掌控。” “我要让这三界眾生,都能掌握自己的命运,都能成为自己的神。”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神佛的傀儡,成为天道的螻蚁。” “好一个无法无天。” 孙悟空冷笑一声,手中鑌铁鐧再次握紧。 “可你所谓的自由,是建立在无数生灵死亡的基础上的。” “你为了唤醒魔罗,不惜要血祭百万百姓。” “你为了达成目的,不惜控制金蝉子,不惜利用娇姿。” “这样的自由,简直可笑!” “这样的秩序,简直荒繆!” 孙悟空的声音越来越大,周身清浊二气疯狂翻涌。 “俺老孙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俺知道,人活著,就得有个底线。” “你可以反抗天庭,可以反抗西方教。” “可你不该伤害无辜百姓!” “不能拿別人的性命,去换你的自由!” “那是魔道,不是正道!” “魔道?正道?” 无天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孙悟空,你还是没懂。” “在这三界之中,哪有绝对的正邪?” “天庭杀人的时候,说是替天行道。” “西方教害人的时候,说是度化眾生。” “我不过是做了他们做过的事情,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魔道?” “成王败寇,罢了。” “既然你们不肯理解,那我也不必多费口舌。” 无天周身魔气骤然收敛,整个人变得如同普通人一般无害。 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比之前更加强烈。 “这孩子,將是新的开始。”无天轻抚婴儿的脸颊,“他將超越神,超越佛,超越魔。” “他將重塑这三界秩序,让眾生不再受轮迴之苦,不再受神佛之欺。” “你做梦!”娇姿在床上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侍女按住,“那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工具!” “工具?”无天看向娇姿,眼神中没有半点波澜,“眾生皆是工具。神佛利用眾生获取香火,妖族利用眾生获取血气,这又有何区別?” “至於你们......” 无天目光扫过殷战和孙悟空,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好自为之吧。” “这三界,马上就要变天了。” 话音落下,无天周身黑雾暴涨,瞬间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朝著窗外衝去。 “想走?” 孙悟空目眥欲裂,身形一晃,就要追上去。 “休想!” 殷郊也同时出手,镇岳剑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取无天后心。 可就在两人即將触碰到无天的瞬间,却碰到一道无形的屏障。 “砰!” 孙悟空的鑌铁鐧砸在屏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可那屏障却纹丝不动,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出现。 殷郊的镇岳剑也被弹了回来,剑身嗡嗡作响,仿佛隨时都会断裂。 “这是......” 孙悟空脸色一变,这屏障並非普通的法术,而是一种规则之力。 无天的声音传来,带著一种飘渺的回音。 “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安寧吧。” “等本座回来的时候,就是三界重塑之日。” 话音落下,黑色流光瞬间消失在天际,只留下一片漆黑的乌云,笼罩在整个金鼎国上空。 殷郊收起镇岳剑,脸色苍白地靠在墙上。 方才那一击,耗尽了他刚刚恢復的一点力气。 “让他跑了......” 殷郊喃喃自语,眼底满是不甘。 “不仅跑了,还带走了孩子。” “还有金蝉子。” 孙悟空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房间角落。 那里,金蝉子依旧昏迷不醒,周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和尚......” “他被魔气侵蚀太深,短时间內怕是醒不过来了。” 孙悟空走过去,探了探金蝉子的鼻息,发现他还活著,只是神魂受损严重。 “孩子......孩子......” 娇姿还在无意识地呢喃著,眼泪顺著眼角滑落。 孙悟空心中一痛,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別怕,一定会把孩子救回来的。” “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俺也要把孩子抢回来!” 孙悟空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会安排人照顾她。”殷郊沉声道,“金鼎国虽然乱了,但基本秩序还在。” “好。”孙悟空握著娇姿的手,“你等著,俺一定把孩子救回来。” 娇姿虚弱地点了点头,眼泪顺著脸颊滑落,“一定要......平安回来......” “放心。”孙悟空咧嘴一笑,试图让她安心,“俺老孙命硬,死不了。” 安排妥当后,殷郊和孙悟空离开了行宫。 孙悟空在台阶下停住,鑌铁鐧杵在地上,青石面裂开几道细纹。 “殷郊。”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未消的余怒。 “金鼎国不能乱。” “百姓刚遭了劫,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殷郊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 “你去吧,孩子要紧,这里有我在。”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地面。 一道金光撕裂夜幕,直奔无天消失的方向而去。 殷郊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流光消失在天际,直到再也看不见半点痕跡。 他转身看向行宫深处,那里传来娇姿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呼吸发滯。 手按在镇岳剑柄上,指节泛白,剑身微微震颤,共鸣著主人的杀意。 “无天......” 殷郊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凡尘杂念。 “这笔帐,本座记下了。” ...... 行宫內。 娇姿缓缓睁开眼,看著空荡荡的房间,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悟空......” 她轻声呼唤,却没有人回应。 “孩子......” 娇姿摸了摸空荡荡的怀抱,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我们的孩子......” “你在哪里......” 就在这时,昏迷的金蝉子突然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谓然长嘆一声。 “阿弥陀佛!” “贫僧......罪孽深重。” “大师?” 娇姿连忙坐起身,“你醒了?” “孩子......孩子被......” “我知道。” 金蝉子面色苦涩道,“一切都是命数啊。” “命数?” 娇姿愣住了,“什么命数?” “魔罗降世,三界大劫。” 金蝉子缓缓坐起身,看著窗外的天空,“这一切,都是註定的。” “我们无法改变。” 第315章 佛法慈悲 孙悟空化作一道金光,朝著无天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云头之下,山河倒退。 风在耳边呼啸,像是无数把刀子刮过耳廓,可孙悟空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胸口堵著一团火,烧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那是他的孩子。 哪怕那孩子身上有著天大的因果,哪怕那是无天算计的棋子。 可那也是他和娇姿骨血相连的亲生子。 孙悟空双眼中金芒暴涨,洞穿万里虚空,锁定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魔气痕跡。 那黑气飘忽不定,时而凝聚,时而消散,像是在故意引路,又像是在挑衅。 “俺老孙就不信,追不上你!” 孙悟空心中发狠,周身清浊二气疯狂运转。 左脚一踏,地脉之力涌来。 右手一引,天风呼啸而至。 整个人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长虹,速度再度暴涨。 从南赡部洲到西牛贺洲,中间隔著无尽汪洋与险恶山川。 若是寻常神仙,即便有金仙的修为,也要耗费一番功夫。 可孙悟空此刻心中焦急,那是他与娇姿的孩子,身上流著他的血,更有著金蝉子与魔罗的因果纠缠。 忽然间,前方景象骤变。 原本漆黑的大地逐渐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 空气中多了几分檀香味道,混合著泥土的腥气,显得格格不入。 这里是西牛贺洲的腹地,也是西方教的势力范围。 沿途之上,不少巡夜的佛门弟子察觉到了异样。 “何方妖邪,敢擅闯佛门净土!” 一声厉喝从下方传来。 只见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寺庙里,衝出数十名手持降魔杵的罗汉。 他们身披金色袈裟,周身佛光流转,显然是西方教的中层战力。 孙悟空看都没看一眼,手中鑌铁鐧隨手一挥。 “滚!” 一字吐出,如同惊雷炸响。 鑌铁鐧上裹挟著庞大的风压,瞬间砸在眾罗汉的防御结界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看似坚固的佛光结界如同薄纸般破碎。 眾罗汉惨叫一声,如同下饺子般从空中坠落,砸在下方的山林中,激起一片尘土。 孙悟空没有丝毫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继续向西疾驰。 这些不过是拦路的石子,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无天既然敢往西牛贺洲跑,必然是有所依仗。 要么是西方教內部有人接应,要么就是这西方之地有什么特殊的阵法庇护。 隨著深入西牛贺洲,空中的金光愈发浓郁。 脚下的山川河流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连树木花草都散发著淡淡的萤光。 这里是佛门治下,讲究的是“净土”。 可孙悟空此刻闻到的,却是一股腐朽的味道。 那是香火堆积太久,无人清理的霉味,也是无数信徒愿力被强行抽取后的残留。 “这就是你们的净土?” 孙悟空冷笑一声,眼中金光更盛。 前方,一片巨大的云海出现在视野中。 那云海並非自然形成,而是由无数金色的莲花组成。 每一朵莲花上都坐著一尊佛像,密密麻麻,不知凡几。 这就是西方教的“八宝功德云海”。 若是寻常人,到了这里怕是寸步难行。 可孙悟空此刻心中只有孩子,哪有功夫管什么阵法不阵法。 “给俺老孙开!” 孙悟空大喝一声,周身金毛倒竖,体內那股源自补天石胎的本源之力彻底爆发。 他不再躲避,而是直接撞向了那片云海。 轰! 一声巨响,震动三界。 云海剧烈翻腾,无数莲花破碎,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 那些坐在莲花上的佛像纷纷睁开眼,眼中射出愤怒的光芒。 “大胆妖猴,竟敢破坏功德云海!” “拿下他!” 怒吼声此起彼伏,无数佛门高手从云海中衝出,想要阻拦孙悟空。 孙悟空手中鑌铁鐧舞得密不透风,形成一道金色的风暴。 任何靠近的佛门弟子,都被这股风暴直接掀飞。 他就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硬生生在这厚厚的云层中捅出了一个窟窿。 穿过云海,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平原出现在脚下,平原中央,一座巍峨的山峰耸立云端。 而在那山峰之外,一道黑色的身影正悬浮在半空。 正是无天。 他依旧抱著那个婴儿,黑衣猎猎,周身魔气繚绕。 在他对面,虚空之中,一尊巨大的金色佛像正在缓缓凝聚。 那佛影高达万丈,通体金光璀璨,脑后悬著一轮功德金轮,照耀三界。 身披金色袈裟,头顶肉髻,双耳垂肩,双目微闭,周身散发著无量光明。 那光明所过之处,空间都在微微震颤,仿佛承受不住这股伟力。 佛像每一寸肌肤都如同最纯粹的黄金铸造,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那些经文仿佛活物一般,在佛像表面缓缓流动,散发出金色的光晕。 正是西方极乐世界之主——阿弥陀佛! 孙悟空心头一沉,他虽桀驁不驯,却也知道这位西方教主的厉害。 阿弥陀佛低垂眉眼,声音却如同洪钟大吕,在整个西牛贺洲上空迴荡。 “魔罗降世,三界大劫。” “此子留不得。” 声音平淡,没有半分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无天看著缓缓降落的阿弥陀佛法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阿弥陀佛,你来得倒是挺快。” 无天轻轻拍了拍怀中婴儿的后背,婴儿睡得正香,对周围的杀机浑然不觉。 “贫僧一直在等你。” 阿弥陀佛依旧没有睁眼,那只遮天蔽日的金色大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下,对著无天怀中的婴儿。 “交出魔种,可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 无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声中带著几分讥讽。 “我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又何惧再死一次?” 无天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阿弥陀佛。 “倒是你,堂堂西方教教主,口口声声慈悲为怀,却要对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下手。” “这就是你们的佛法?” “这就是你们的慈悲?” 阿弥陀佛依旧面无表情。 “慈悲分大小。” “小慈悲,救一人。” “大慈悲,救眾生。” “此子身负魔罗血脉,一旦成长,必將祸乱三界,生灵涂炭。” “为了三界眾生,贫僧不得不为之。” “放屁!” 一声怒喝从旁边传来。 孙悟空再也忍不住,身形一闪,挡在了无天和阿弥陀佛之间。 “什么魔罗降世,什么三界大劫,俺老孙不认!” “俺只知道,这孩子还没做过任何坏事。” “这孩子是俺老孙的血脉,是娇姿千辛万苦生下来的!”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佛,一句话就要定人生死,问过俺这当爹的没有?” 孙悟空手中鑌铁鐧指著阿弥陀佛,虽然他知道这可能毫无用处,但他不能退。 “这是因果。” 阿弥陀佛终於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金色的火焰。 “因果既定,不可更改。” “今日贫僧便要斩断这因果,免得日后生灵受苦。” 金色大手猛然落下。 速度並不快,却带著一种无法逃避的宿命感。 仿佛无论你怎么躲,这只手最终都会落在你头上。 周围的虚空开始崩塌,无数空间裂缝出现在金色大手周围。 那是力量太过强大,导致空间无法承载。 “想动这孩子,先问过俺老孙再说!” 孙悟空怒吼一声,浑身法力燃烧。 他头顶现出三花,身后显出法天象地的虚影。 原本瘦小的身躯瞬间变得高大无比,手持鑌铁鐧,对著那金色大手狠狠砸去。 轰! 鑌铁鐧与金色手掌碰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因为声音已经被巨大的能量吞噬。 只有刺目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西牛贺洲。 孙悟空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传来,双臂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仿佛隨时都会断裂。 他咬紧牙关,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无天看著那缓缓落下的金色大手,眉心处的黑莲印记突然亮起。 一道黑色的光柱从印记中射出,直衝云霄。 那光柱之中,隱约可见无数冤魂在哭嚎,无数生灵在挣扎。 “阿弥陀佛,你说这是因果。” “那我便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因果。” 无天单手结印,口中念出一段晦涩的咒语。 那咒语並非佛经,也不是道法,而是一种古老的语言,仿佛来自天地初开之前。 隨著咒语念出,那道黑色光柱猛然膨胀,化作一朵巨大的黑莲。 黑莲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上都刻著一道符文。 那些符文散发著诡异的光芒,竟然开始吞噬金色大手上的佛光。 “这是……” 阿弥陀佛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 就在这时,无天怀中的婴儿突然发出一声啼哭。 那哭声不大,却仿佛穿透了时空,让三界都为之震颤。 无天眉心的黑莲印记顿时光芒大盛,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气息瀰漫开来。 阿弥陀佛面色终於变了。 “魔罗本源......” “果然已经觉醒。” 他不再多言,金色大手镇压而下。 所过之处,虚空寸寸崩裂,无数佛门经文在掌心流转,每一道都足以镇压一尊大罗金仙。 无天面对那遮天蔽日的佛掌,非但没有躲避,反而踏前一步。 黑莲在他身后绽放,万丈魔气冲天而起,与那金色佛掌轰然碰撞! “轰隆隆......”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孙悟空被这股衝击波震得倒飞而出,他在空中翻滚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抹去嘴角血跡,眼中战意更盛。 身形一晃,竟也冲向那碰撞中心。 清浊二气在他周身疯狂旋转,化作一道青白交织的龙捲,狠狠撞向佛掌边缘。 阿弥陀佛眉头微皱。 没想到这只猴子竟有如此胆魄。 更没想到,那魔种竟能在自己威压之下,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佛掌与魔莲、清浊二气,三者碰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 漩涡中心,无天抱著婴儿,嘴角依旧掛著那抹玩世不恭的笑。 “阿弥陀佛。” “你这一掌,本座接了。” “可你接得住,本座的黑莲吗?” 他话音落下,身后黑莲突然分裂。 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 眨眼间,漫天都是黑莲虚影。 每一朵黑莲,都散发著纯粹的毁灭气息。 它们在空中旋转,组成了一个诡异的阵法,竟將阿弥陀佛的佛掌一点点逼退! “这是......” 阿弥陀佛法相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魔罗灭世大阵?” “你竟已修成了此阵?” 无天笑而不答。 “这虚偽的佛,虚偽的神,虚偽的天道。” “终有一天,都会被我们踩在脚下。” “介时,这三界,將再无苦难。” “再无压迫。” “再无......神佛!” 他话音落下,漫天黑莲同时绽放。 毁灭之力,席捲三界! 阿弥陀佛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双手合十,口中诵念古老佛经。 每一个音节,都化作实质的金色符文,朝著无天镇压而去。 可那些符文在接触到黑莲的瞬间,便被吞噬殆尽。 “没用的。” 无天摇头,“你的佛法,度不了本座。” “因为本座,早已看透了这佛法的虚偽。” 他话音落下,漫天黑莲突然收缩,全部匯聚到怀中婴儿体內。 婴儿眉心的黑莲印记,变得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阿弥陀佛。” 无天抬头,直视那尊万丈佛影。 “本座要走,你拦不住。”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竟直接穿过了那金色佛掌的封锁,朝著虚空深处遁去。 阿弥陀佛面色一变,正欲追击。 可就在这时,婴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黑暗。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星辰生灭,有无数世界毁灭。 第316章 佛手遮天紧那遁,悟空怒目问佛陀 阿弥陀佛那万丈金身之上,流转的经文骤然停滯。 原本浩荡无尽的佛光,竟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出现了片刻的凝滯。 那是混沌初开时的晦暗,是万物终结时的寂灭,是连佛法都无法度化的“无”。 无天抱著婴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中带著一种疯狂的解脱。 “看到了吗?” 无天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这才是真正的『空』。” “你们所谓的西方极乐,所谓的功德,在这真正的虚无面前,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浪来即散。” 婴儿再次啼哭。 这一次,哭声不再稚嫩,反而带著一种苍凉的古老韵律,像是从远古洪荒传来的號角。 隨著哭声,婴儿眉心的黑莲印记猛然旋转。 那股纯粹的黑暗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破了阿弥陀佛金色大手的封锁。 轰! 空间没有碎裂,而是直接“消失”了。 以婴儿为中心,方圆百里的虚空瞬间化为乌有,露出了后面混沌未开的灰色气流。 阿弥陀佛面色终於变了。 他那双只有金色火焰的眼眸中露出凝重之色。 “魔罗本源......竟已觉醒至此。” 阿弥陀佛低语,他原本以为这魔种尚在襁褓,即便有魔罗血脉,也需要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成长才能威胁三界。 可眼前这一幕告诉他,错了。 大错特错。 这婴儿並非寻常生灵,他是魔罗转世,是天地劫数的化身。 若让他成长起来,西方教万年基业,恐將毁於一旦。 “留不得。” 阿弥陀佛心中杀机顿起,原本平静的法相之上,金光大盛。 那只遮天蔽日的金色大手再次压下,这一次,不再有任何保留。 掌心中,无数佛陀虚影浮现,他们盘膝而坐,口中诵念著灭魔真经。 每一道经文,都化作一道金色的锁链,试图將那团黑暗重新束缚。 “想走?没那么容易!” 孙悟空怒吼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再次冲向那碰撞的中心。 他不管什么魔罗,不管什么劫数。 他只知道,那是他的孩子。 哪怕这孩子將来真的成了魔头,那也是他孙悟空的儿子,轮不到你这禿驴来动手! 鑌铁鐧在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破风声,孙悟空浑身毛髮倒竖,体內那股源自补天石胎的本源之力彻底燃烧。 他知道自己的实力不如阿弥陀佛,但他不能退。 退了,孩子就没了。 “退下。” 阿弥陀佛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金色大手微微一振,一股无形的力场瞬间爆发。 孙悟空只觉得像是撞上了一座移动的山岳,整个人倒飞而出。 他在空中翻滚了数十圈,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双臂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几乎断裂。 可孙悟空连擦血的时间都没有,死死盯著那黑暗中心。 无天就在那里。 抱著孩子,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 “阿弥陀佛,你口口声声慈悲为怀。” 无天看著那再次压下的金色大手,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慌乱。 “可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丑。” “为了所谓的三界安稳,你要杀一个婴儿。” “为了所谓的佛法传承,你要灭一种可能。” “这就是你的道?” 无天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那本座便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无法无天』。” 话音落下,无天单手结印。 他身后的黑莲虚影突然崩碎。 化作无数黑色的花瓣,每一片花瓣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疯狂地切割著周围的金色锁链。 与此同时,无天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婴儿的眉心。 “睡吧。” “等你醒来时,这世界便会不一样了。” 婴儿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哭声渐止,那双恐怖的黑暗眼眸缓缓闭合。 隨著眼眸闭合,那股毁灭性的气息瞬间內敛,全部压缩进了婴儿的体內。 原本狂暴的能量波动,突然变得平静下来。 但这平静,却比之前的狂暴更让人心悸。 就像是一座即將爆发的火山,突然停止了喷发,將所有熔岩都压回了地底。 “不好!” 阿弥陀佛心中警铃大作。 这是一种自毁式的压缩。 无天想要利用婴儿体內的魔罗本源,製造一次终极的爆炸,以此来炸开一条生路。 “休想!” 阿弥陀佛法相双手合十,口中诵念的速度加快了十倍。 金色大手之上,无数符文亮起,试图在爆炸发生前,將无天彻底镇压。 但还是晚了。 无天抬头,看向阿弥陀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走!” 他低喝一声,周身的魔气猛地暴涨。 献祭了自身三成的本源之力,化作一道漆黑的光柱,直衝云霄。 光柱所过之处,所有的金光都被强行撕裂开来。 阿弥陀佛的脸色微微一,他抬起头,看向光柱的方向,抬手便要再次出手。 可就在这时,婴儿的眉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那是魔罗本源的力量。 纯粹的毁灭之力顺著他刚刚的眉心,顺著的神识蔓延到了他的识海之中。 阿弥陀佛闷哼一声,金色的佛影晃了晃,原本稳了片刻。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足够无天抓住了。 他的身形瞬间凝聚在远处的虚空之中。 怀中的婴儿安然无恙,眉心的黑莲印记比之前更加深邃了几分。 “多谢佛祖相送。” 无天轻笑一声,抬手对著阿弥陀佛遥遥一礼,动作轻佻地拱了拱手,“这份大礼,本座记下了。” 阿弥陀佛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孽障!” 他低喝一声,大手再次抬起,这一次,他的身上爆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强大的力量。 整片西牛贺洲的虚空之中,无数的金色符文从他的佛掌中飞出,组成了一张巨大的金色的,朝著无天笼罩而去。 这一次,他封锁了周围所有的空间。 “想走?” 阿弥陀佛的声音冰冷,“你走得了吗?” 无天看著笼罩而来的金色大网,脸上没有丝毫的慌张。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走不走,可不是你说了算。” 他抬手,指尖一点黑光闪动。 “轰!” 的婴儿体內的魔罗本源之力再次爆发。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恐怖。 黑色的光柱从婴儿的眉心射出,直衝天际。 光柱所过之处,所有的金色符文都被腐蚀,都像是冰雪消融,化为了虚无。 那张金色的大网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无天抱著婴儿,身形一晃,就从那个窟窿里钻了出去。 “拦住他!” 阿弥陀佛怒喝一声。 周围的佛门弟子听到命令,立刻冲了上去,无数的降魔杵、金刚圈、佛珠等法宝铺天盖地地朝著无天砸去。 可无天根本没有理会这些人放在眼里。 他隨手一挥,一道黑色的魔气扫过。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衝上来的佛门弟子,连无天连反抗之力扫中的法宝碰到魔气,瞬间就被腐蚀得连渣都不剩了。 “阿弥陀佛。” 无天的声音远远地飘了回来,“你拦不住我的。”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已经到了虚空裂缝的边缘。 只要钻进裂缝,就算是阿弥陀佛,也很难再找到他的踪跡。 孙悟空此刻才从刚刚的衝击波中缓过神来。 他看到无天要走,目眥欲裂。 不顾身上的重伤,再次燃烧精血,速度暴涨三成。 鑌铁鐧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长虹,直取无天后心。 这是他一记绝杀。 哪怕伤到孩子,也不能让他被无天带走! 鑌铁鐧速度极快,瞬间便追上了那道黑色流光。 可就在即將击中的瞬间,无天怀中婴儿突然睁开眼,隔著虚空,看了孙悟空一眼。 那一眼,没有感情,没有血缘,只有纯粹的陌生。 隨后,婴儿抬手,轻轻一挥。 一道黑色的波纹荡漾开来。 鑌铁鐧撞在这波纹上,竟然如同泥牛入海,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道,叮噹一声掉落在地。 无天回头看了孙悟空一眼。 “想要孩子?” “等你什么时候能打破这三界的秩序,什么时候能推翻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什么时候再来找我要吧。” “到时候,我会让你看看,我建立的新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话音落下,无天的身形一闪,就钻进了虚空裂缝之中。 “不!” 孙悟空目眥欲裂,想要衝过去,可刚一动,就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就在这时,一只金色的手掌突然从虚空中伸了出来,朝著虚空裂缝抓去。 正是阿弥陀佛的手掌。 “想走?” 阿弥陀佛的声音冰冷,“就算是追到虚空裂缝,贫僧也定要將魔种斩杀!” 金色的巨掌伸进了虚空裂缝之中。 可就在他的手掌快要抓住无天衣袍的瞬间,裂缝里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恐怖的毁灭之力。 “轰!” 巨响声里传来剧烈的爆炸从裂缝里传了出来。 阿弥陀佛闷哼一声,金色的手掌猛地抽了回来。 只见他的掌心处,有一道黑色的印记,正在不断的腐蚀著他的手掌。 “魔罗本源……” 阿弥陀佛的脸色无比难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道黑色的印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他连忙催动佛法,想要將魔气净化。 可那魔气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不断地钻进他的经脉里。 阿弥陀佛运起全部的佛力,足足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將那魔气彻底净化。 再抬头时,虚空裂缝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天和那个婴儿,已经彻底失去了踪跡。 整个西牛贺洲,恢復了之前的平静。 孙悟空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虚空裂缝消失的地方,浑身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他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周身的气息粗重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无天......” 孙悟空咬著牙,一字一顿地念著这个名字,“俺老孙要是不把孩子抢回来,誓不为人!” 他猛地转头,看向阿弥陀佛的万丈法相,眼中充满了怒火。 “还有你这禿驴!” 看著这尊高高在上,面无表情,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阿弥陀佛。 心中的绝望,瞬间转化为了怒火。 如果不是这禿驴插手。 如果不是这禿驴非要说什么魔罗降世,三界大劫。 如果不是这禿驴非要出手镇压。 无天怎么可能有机会逃脱? 若不是他逼得无天不得不冒险突围,孩子怎么会捲入这场爭斗?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禿驴! 阿弥陀佛法相缓缓消散,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重新凝聚成一尊丈六金身。 他看著孙悟空,神色平静。 “施主,你已尽力。” “魔罗降世,乃是天数。” “非人力可改。” “今日让他逃脱,亦是劫数的一部分。” “待他日后成魔,祸乱三界时,贫僧自会再次出手,將其度化。” “度化?” 孙悟空一步步走向阿弥陀佛。 每走一步,身上的气息便暴涨一分。 原本有些萎靡的气息,此刻竟然再次巔峰。 那是愤怒的力量。 那是父亲被夺走孩子后的疯狂。 “俺老孙不知什么天数,也不懂什么大劫。” “俺只知道,那是俺的儿子。” “谁要动他,俺就杀谁。” “哪怕是佛,哪怕是道,哪怕是这天,这地!” 孙悟空眼中金芒暴涨,火眼金睛死死盯著阿弥陀佛。 “施主,你身上杀心太重,已是心魔深种,迟早会误入歧途。” 阿弥陀佛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悲悯,“魔种是祸乱之源,留著只会给三界带来无尽的灾难,还是趁早放弃吧。” 孙悟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讥讽。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佛,果然都是一个德行!” “为了你们所谓的三界安危,为了你们所谓的秩序,就可以隨便牺牲別人的孩子?” 孙悟空的声音如同实质一般,盯著阿弥陀佛的法相。 “若是俺的孩子损了一根汗毛,俺必定踏平你的灵山,砸了你的极乐世界!” “大胆妖猴,你可知你方才所言,已经是谤佛!” 旁边的菩萨厉声呵斥道,“佛祖慈悲为怀,为了三界眾生,牺牲一个魔种,有何不可?” 阿弥陀佛亦是声音低沉,“你已谤佛。” “念在你乃天地灵韵,今日之事,贫僧不与你计较。” “速速离去,回你的花果山,修你的正道。” “莫要再执迷不悟,自误前程。” “前程?” 孙悟空冷笑,“俺老孙还有什么前程?” “俺老孙今日便在这西牛贺洲,闹他个天翻地覆。” “俺要让这三界眾生都看看。” “你们西方教的佛,到底是什么样子。” 话音落下,孙悟空身形一晃,再次冲向阿弥陀佛。 这一次,他没有留任何后路。 鑌铁鐧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砸向阿弥陀佛的头顶。 阿弥陀佛轻嘆一声。 “冥顽不灵。” 他抬起手,掌心之中,一个金色的“卍”字印缓缓浮现。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贫僧便让你清醒清醒。” 金色卍字印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一座巨大的神山,朝著孙悟空压去。 第317章 佛手遮天镇妖猴,心火不灭誓破山 金色“卍”字印从天而降,如同天穹崩塌,带著无上佛法的威压,將整片虚空都凝固成一片金海。 那印文之中,有无数佛陀诵经,有亿万生灵礼讚。 更是须弥之重,八宝功德池的慈悲、以及西方极乐世界的全部愿力,尽数凝聚於这一掌之中。 孙悟空举鐧相迎,鑌铁鐧上清浊二气疯狂流转。 左手引九天清气,右手纳地脉浊煞,试图以《天元地应大法》硬撼这佛门至高神通。 然而,境界的鸿沟在此刻显露无遗。 他的法力在那浩瀚如海的佛光面前,如同溪流撞上神山,瞬间被碾得粉碎。 “轰!!!” 震天巨响中,鑌铁鐧发出一声哀鸣,被那金色佛印狠狠砸下。 孙悟空双臂剧震,骨骼寸寸欲裂,虎口崩开,鲜血染红了鐧柄。 他口中喷出一口逆血,在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 “俺老孙......绝不服!”孙悟空怒吼,强行稳住身形,眼中金芒暴涨,死死盯著那尊万丈佛影。 他周身金毛倒竖,体內那股源自补天石胎的本源之力彻底燃烧,一股蛮横到极致的战意冲天而起。 阿弥陀佛神色不变,单手轻轻一压。 “施主,何必执著?” 阿弥陀佛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不是在镇压一个拼命反抗的妖猴,而是在劝导一个迷途的孩童。 “魔种乱世,乃是定数。” “你今日护他,便是害他。” “待他日后魔性大发,屠戮眾生之时,你今日所做的一切,都將毫无意义。” “到时候,你当如何?” “你当如何?!”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在孙悟空耳边炸响。 孙悟空浑身一震,眼中的金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是啊,当如何? 那孩子身上有著魔罗的因果,有著无天的算计。 一旦成长起来,真的会如阿弥陀佛所说,成为三界的祸患吗? 可是...... “俺老孙不管!” 孙悟空猛地抬起头,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却带著决绝。 “俺只知道,那是俺的儿子!” 孙悟空的声音越来越大,周身的气息也开始变得狂暴起来。 他体內的血液开始沸腾,金色的毛髮根根倒竖,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有些道行。” 阿弥陀佛淡淡说道,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但更多的却是无奈。 “可惜,方向错了。” “你越是反抗,因果缠身越深。” “你越是保护,他日后劫数越重。” “罢了。” “既然你执迷不悟,贫僧便帮你清醒清醒。” 阿弥陀佛缓缓抬起另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掌心之中有著复杂的纹路,仿佛蕴含著整个西方世界的法则。 隨著这只手抬起,周围的空间开始凝固。 孙悟空只觉得周身一紧,原本还能勉强活动的身体,此刻竟然变得僵硬起来。 那是法则的束缚。 阿弥陀佛不再仅仅依靠力量压制,而是开始动用规则之力。 “须弥落。” 阿弥陀佛轻吐出声。 话音落下,虚空之中,一座巨大的山峰虚影缓缓凝聚。 那山峰通体金色,散发著庄严神圣的气息。 山峰之上,有无数佛寺林立,无数僧侣诵经。 每一道诵经声,都化作一道金色的锁链,缠绕在孙悟空的身上。 那些锁链並不锋利,却有著极强的束缚力。 它们顺著孙悟空的毛孔钻入体內,试图压制他体內躁动的清浊二气。 “这是什么鬼东西?” 孙悟空挣扎著,试图扯断那些锁链。 山体之上每一道纹路都流淌著净化与镇压的法则。 神山落下,並非以力压人,而是以“道”镇之。 它所过之处,空间被封禁,时间被凝滯,连孙悟空体內狂暴的法力都被强行压制,运转变得无比滯涩。 “这是......须弥山的投影?”孙悟空心头一沉。 他曾在碧游宫听马遂提起过,须弥山乃是西方教的根基,其重量可镇压诸天魔神。 如今阿弥陀佛竟以无上法力,將整座神山的道韵凝聚成印,其威能,远超寻常法宝。 轰! 神山尚未落地,那股恐怖的威压已经先將地面压得塌陷下去。 西牛贺洲原本平坦的大地,此刻如同波浪般起伏,无数山川河流在这一瞬被强行抹平。 孙悟空仰头望著那遮天蔽日的金色神山,眼中的怒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猛烈。 他手中的鑌铁鐧嗡嗡作响,仿佛在悲鸣,又仿佛在咆哮。 “想要压住俺老孙?” 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狰狞,几分决绝。 “你也得问问俺手里的傢伙事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孙悟空周身金毛倒竖,体內那股源自补天石胎的本源之力彻底燃烧。 他双脚猛地跺地,整个人冲天而起,迎著那座落下的神山狠狠撞去。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在这一刻被孙悟空强行逆转,化作一股毁灭性的力量。 鐺! 鑌铁鐧狠狠砸在金色神山的底部。 刺目的光芒亮起,照亮了整个西牛贺洲,甚至连三十三重天外的星斗都为之黯淡了一瞬。 孙悟空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著手臂传来,双臂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仿佛隨时都会断裂。 虎口崩裂,金色的血液飞溅而出,还未落地便被震成血雾。 “给俺......开!” 孙悟空嘶吼著,他咬紧牙关,眼眶崩裂,两道血泪顺著脸颊滑落。 他不甘心,绝对不能甘心。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和娇姿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哪怕那是无天算计的棋子,可那也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肉! 若是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他还修什么仙,成什么圣,大不了重回花果山,做一只逍遥自在的野猴罢了! 可偏偏这群高高在上的神佛,连这点念想都要给他掐灭! “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阿弥陀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座金色神山仿佛有了生命,竟然缓缓旋转起来。 隨著旋转,无数金色的锁链从山体中伸出,如同一条条金色的蟒蛇,朝著孙悟空缠绕而来。 那些锁链上刻满了经文,每一个字都蕴含著度化的力量。 一旦被缠上,不仅肉身会被禁錮,连神魂都会被强行洗涤,磨灭所有的记忆与情感,只留下一具空壳。 “成佛?” 孙悟空冷笑一声,眼中金光更盛,“俺老孙若是成了佛,岂不是也要像你们一样,失去自我,做一个泥胎木塑。” “那是痴妄。” 阿弥陀佛摇了摇头,那双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情感不过是红尘羈绊,是修行路上的阻碍。唯有斩断这些羈绊,方能证得无上正果。” “放屁!” 孙悟空骂了一声,再次催动法力,身形暴涨,显化出法天象地的真身。 千丈高的石猴顶天立地,手中鑌铁鐧也化作擎天巨柱,对著那落下的神山狠狠砸去。 “给俺开!” 这一击,是他毕生修为的凝聚,是截教战法与天生神力的完美结合。 清浊二气在他周身形成一道龙捲,撕裂了漫天佛光。 然而,那神山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落下。 佛印与铁棒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大道湮灭的沉闷声响。 孙悟空的法天象地之躯被硬生生压回原形,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七窍之中都渗出血丝。 “施主,你已入魔障。”阿弥陀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山名『明心』,可涤盪心中嗔念,望你能藉此机会,明心见性,回头是岸。” 话音落下,神山彻底压下。 一股更加沉重的压力笼罩下来,孙悟空只觉得双肩仿佛扛起了整个西牛贺洲的重量,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单膝跪地。 孙悟空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死死镇压在山底。 那山並非实体,而是一种由佛门法则构成的牢笼。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外界的一切,却无法动弹分毫。 神山之內,有无数梵音禪唱,有金色莲花绽放,更有无穷无尽的清净之意,试图洗涤他心中的杀伐之气。 “放屁!”孙悟空在心中怒骂,他怎么可能被这种虚偽的“清净”所感化? 他想到娇姿无助的泪水,想到孩子被夺走时那陌生的眼神,心中的怒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阿弥陀佛,你这禿驴,今日之辱,俺老孙记下了!”孙悟空在心底咆哮,“待俺脱困之日,定要掀翻你的灵山,踏碎你的莲台!” 他尝试调动体內的法力,却发现每一次运转,都会被神山中的佛门法则所化解。 那法则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將他所有的力量都牢牢锁住。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都在被那清净之意侵蚀,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不行......不能睡......”孙悟空强打精神,一旦陷入沉睡,或许真的会被这所谓的“明心”所度化,成为一个失去自我的傀儡。 就在这时,他眉心深处,一点微弱的青光亮起。 那是马遂在他拜师时,以一缕上清仙气点化的本命灵光。 此刻,在佛门法则的压迫下,这缕灵光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危机,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师父曾言,我截教门人,可杀不可辱,可死不可降!”孙悟空的意识猛地一清,那点青光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他体內残存的斗志。 他不再试图用蛮力对抗,而是將心神沉入识海,观想那日在碧游宫废墟中看到的万仙阵图。 图中,无数截教门人虽身处绝境,却依旧战意昂扬,寧死不屈。 那股“有教无类,截取一线生机”的教义,此刻成了他对抗佛门法则的唯一依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芻狗。”孙悟空喃喃自语,“既然天地圣人都不仁,那俺老孙便自己做自己的仁!” 他放弃了对佛门清净之意的抵抗,反而主动去“感受”它。 他发现,这所谓的清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秩序”,一种將所有生灵都纳入其规则之下的冰冷秩序。 而这,正是他要打破的! “你说俺入魔?好!那俺今日便入给你看!”孙悟空心中发狠,不再压制心中的怒火与杀意,反而將其无限放大。 他任由那股凶戾之气在体內奔腾,与神山中的清净之意正面碰撞。 一时间,神山內部,佛光与魔气交织,梵音与怒吼共鸣。 孙悟空的身体成了两种极端力量的战场,痛苦几乎让他昏厥,但他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阿弥陀佛似乎察觉到了神山內部的异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只猴子的意志竟如此坚韧,连“明心印”都无法將其度化。 “冥顽不灵。” 阿弥陀佛轻嘆一声,似乎对孙悟空的执迷不悟感到失望。 他手掌缓缓压下,那座金色神山终於彻底落在了孙悟空身上。 轰隆! 大地剧烈震颤,无数裂缝蔓延开来。 金色的光芒笼罩了整个深坑,將孙悟空的身影彻底淹没。 风暴消散。 孙悟空的身影再次浮现,只不过这一次,他已经被压在了那座无形的大山之下。 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浑身动弹不得。 他身上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显然受了重伤。 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倔强地看著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孙悟空喘著粗气,声音微弱却清晰。 “今日之仇,俺记下了。若是俺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俺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们西方教陪葬!” 阿弥陀佛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袖袍一挥,神山灵韵彻底凝实,將孙悟空彻底压在山下。 “你就在此好好反省,待到你想通之日,自会有人来救你。” 说完,阿弥陀佛转身离去。 周围的佛门弟子也纷纷散去,只留下孙悟空一个人被压在山下。 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落在孙悟空的脸上。 孙悟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等著,爹一定会把你救回来。” “哪怕是要把这西天翻个底朝天,哪怕是要把这灵山拆了重建......” 第318章 问责神祇失察罪,宣抚急报猴被囚 残阳如血,泼洒在疮痍满目的金鼎国都城之上。 昨夜的魔气浩劫仿佛一场还未醒的噩梦,青石板路上还留著暗红色的血痕,断裂的房梁斜插在废墟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百姓压抑的啜泣。 被魔气侵染的槐树叶子早已枯败发黑,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混著灰烬飘在尚且带著焦糊味的空气里。 殷郊立在行宫城头,玄色的大秦战甲上还沾著未乾的血渍,镇岳剑斜斜倚在身侧,剑身上的“镇岳”二字在残阳下泛著冷光。 赵黑脸上还带著淤青,此刻正低声匯报著战后统计:“將军,昨夜魔乱,全城共计死难百姓百余人,房屋损毁近半,宫中的医官都在外面施粥治伤,只是缺药材,尤其是定神安魂的,被魔气侵了神魂的百姓太多了。” 殷郊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城下。 几个百姓正合力抬起一具盖著草蓆的尸体,脚步沉重地往城外乱葬岗去,旁边一个穿著补丁衣裳的小丫头攥著妇人的衣角,哭著要爹,看得人心头髮紧。 他握著剑柄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昨夜他破开胎中之谜,前世千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凌霄宝殿的对峙、楚地斩杀大日如来的快意、太岁府中眾將听令的肃穆. 还有自己为了走这西行路,主动散去神格、投身凡胎的决绝,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可现在,他只是个肉身凡胎的大秦將军殷郊,没有翻天印,没有落魂钟,甚至连催动最基础的岁星神力都做不到。 “將军.”赵黑看著殷郊微微发白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那魔头的魔气邪异得很,要不要传军医过来看看?” “无碍。”殷郊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沙哑,“传令下去,全军加强城防,四门加派三倍岗哨,但凡形跡可疑之人,即刻拿下,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喏!” 赵黑应声退下,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渐渐远去。 殷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长街,眉头紧锁。 无天携魔婴遁走,金鼎国的魔乱虽暂告一段落,可他总觉得此事不对。 金鼎国地处南瞻部洲边陲,並非什么名山大川、灵气匯聚之地,无天为何偏偏选在这里布局? 如此反常,必有隱情。 “土地、山神何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殷郊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穿透神魂的力量,顺著地脉传遍了整个金鼎国。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两道模糊的光影便凭空出现在阶下,瑟瑟发抖地朝著殷郊躬身行礼。 左边是个佝僂著腰的白髮老者,穿著打补丁的粗布麻衣,脸上沟壑纵横,正是金鼎国土地。 右边是个青面虬髯的壮汉,身披半旧的铜甲,手中拄著一根破木杖,正是负责此方山川的山神。 他们虽只是最低阶的正神,修为浅薄,可方才那股属於太岁府君的威严传来时,神魂深处都在本能地颤慄。 二人此刻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神......金鼎国土地,参见太岁府君。” “小神......金鼎国山神,参见府君。” “抬起头来。”殷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二人浑身一僵,慢吞吞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 土地公的鬍子上还沾著灰,山神的半边袖子都被魔气烧没了,模样好不狼狈。 “我问你们,”殷郊缓步走下台阶,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二人的神魂之上,“金鼎国魔气滋生,魔罗出世,荼毒百姓,你们身为一方正神,为何不向上界稟报?” “回、回府君的话,”土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小神修为浅薄,实在是察觉不到魔气踪跡啊!” “哦?”殷郊挑了挑眉,冷声道:“此地广建佛寺,惑民乱序,你们也察觉不到?” “这......”土地和山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为难。 “府君有所不知,”土地苦著脸解释,“小神不过是最低阶的神职,哪里敢管西方教的事啊!” “再说......再说天庭宣抚司这些年对西牛贺洲边界的事,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神们......小神们也没办法啊!”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殷郊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南瞻部洲乃是天庭治下,人族繁衍之地,西方教竟敢公然越界传教,宣抚司不仅不管,反而放任自流? “宣抚司向来只负责西牛贺洲地界的事务,南瞻部洲的事由雷部和地方城隍负责。”山神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再说这些年西方教传教越来越广,也没出什么事,大家也就......也就习以为常了。” “没出什么事?”殷郊怒极反笑。 “神职在身,守土有责。你们身为一方正神,享受百姓香火供奉,却导致邪教传教,魔乱滋生,坐视百姓死於非命,这便是你们的职守?” 殷郊的声音越来越冷,周身的气息也越来越沉。 土地和山神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天而降,压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神魂都在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碾碎。 “小神知罪!小神知罪!” 二人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都磕出了血。 “府君饶命!小神们也是身不由己啊!”土地哭丧著脸,“前些年宣抚司的赵太岁来过一次,看到寺庙也没说什么,小神们还以为天庭默许了......” “赵文?”殷郊眉头一皱,赵文是丁巳太岁,性情素来沉稳,做事一向严谨,怎么会放任西方教在南瞻部洲传教? “正是赵太岁,”山神连忙点头,“他还说只要不闹出人命,就不必上报,免得影响双方和气。” “双方和气?”殷郊心中怒意更盛。 天庭与西方教虽然明面上达成了西行共识,可那是建立在西方教听话的基础之上的。 赵文行事向来稳重,怎么会说出这般糊涂话? “除了赵文,还有谁来过?”殷郊沉声问道。 土地想了想,补充道,“还......还有袁洪袁將军来过一次,只是说了句『没什么大问题』就走了。” 袁洪? 殷郊眼神沉得更厉害了。 赵文或许是一时疏忽,可袁洪身为四废星君,不可能看不出这里的魔气端倪。 这件事,不对。 “这些年,除了赵文和袁洪,就没有其他神祇来过?”殷郊追问道。 “没有了,”山神摇了摇头,“这些年边境多乱,北俱芦洲的妖族时不时南下作乱,天庭各部都忙著镇压妖族,哪有功夫管我们这偏僻小国啊。” 北俱芦洲妖族作乱? 殷郊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 他转世之前,北俱芦洲虽有万妖国,却一向安分守己,怎么会突然频频南下? “妖族作乱,从何时开始的?” “差不多二十年前,”土地想了想,回道,“以前妖族虽然也偶尔劫掠,却从不深入南瞻部洲,可这些年里,他们越来越猖狂,雷部和太岁部的神君们几乎都抽调到北边去了,哪有功夫管我们这些小地方。” 殷郊闭了闭眼,他散去神格,投胎转世。 北俱芦洲妖族突然作乱,调走了天庭大部分战力。 紧那罗趁机在南瞻部洲边陲传教,布局魔罗降生。 这一切,环环相扣,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將整个三界都笼罩其中。 他正欲再问,忽然天边一道玄光飞来,落在城楼前,化作一个身著玄甲、面容冷峻的神將,正是庚午太岁王谦。 王谦刚一落地,看到殷郊,眼睛猛地一亮,“属下庚午太岁王谦,参见府君!属下来迟,请府君降罪!” 他是跟著殷郊多年的老人,当年在楚地斩杀西方教菩萨的时候就跟著殷郊,是太岁部的老人了,哪怕殷郊现在是凡人身躯,他也没有半分不敬。 “起来吧。”殷郊摆了摆手。 王谦起身后脸色凝重地匯报:“府君,这边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无天带著魔种跑了,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了,不过......” 他顿了顿,脸色愈发难看:“半个时辰前,西牛贺洲方向传来大战波动,属下去查探了一番,是孙悟空追到了西牛贺洲,被阿弥陀佛用须弥神山镇压在了山下。” “什么?!” 殷郊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无天带著魔种跑了,孙悟空被镇压,西方教摆明了是要坐视魔罗成长,甚至说不定和无天有什么勾结。 北俱芦洲妖族动乱,太岁部主力被拖住,天庭现在外有魔潮,內有乱局,正是最艰难的时候。 “宣抚司现在还有多少人手?”殷郊睁开眼,沉声问道。 “回府君,西牛贺洲这边现在加上我,还有六位值年太岁,三千天兵,都在各处镇守,抽不开太多人。”王谦苦笑著说道。 “甲子太岁那边在北俱芦洲打得很艰苦,根本抽不出人手。” 殷郊点了点头,情况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 昊天上帝的本体在紫霄宫牵制鸿钧,现在坐镇天庭的只是个分身,战力有限,紫薇和勾陈在天外天打魔潮,腾不开手,杨戩的司法天神手下虽然有草头神,但要镇守三界律法,也不能轻易调动,现在能动用的力量,少得可怜。 “我知道了。”殷郊沉吟片刻,下令道,“你回去之后,立刻安排人接手金鼎国的地界神职,儘快恢復地脉,安抚百姓。” “是!” “还有,金鼎国的死伤要抚恤好,该转世的安排好轮迴,被魔气侵了神魂的,从太岁府调定神香过来,务必救活。” “是!” “另外,派人盯著西方教的动向,尤其是五行山的情况,不要轻举妄动,等我过去。” 王谦愣了一下,猛地抬头:“府君,您要去西牛贺洲?您现在是凡人身躯,太危险了!西方教的人现在都盯著您呢,您要是出点什么事!” “我必须去。”殷郊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无天带著魔种,要是让他彻底唤醒魔罗,三界就完了,我必须亲自去把孩子找回来,阻止无天。” 他拍了拍王谦的肩膀:“放心,我虽然没了神力,不至於连这点事都应付不了。你只要把金鼎国的事办好。” 王谦看著殷郊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咬牙点头:“是!属下定然不负府君所託!” “对了府君,还有件事。”王谦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凝重,“无天的魔气痕跡最后消失的地方,是西牛贺洲和北俱芦洲的交界处,那边现在是万妖国的地盘,非常危险,您要是过去,千万小心。” 交代完所有事,王谦才带著人匆匆离去,还要安排后续的抚恤和重建事宜,他身上的担子也不轻。 城头只剩下殷郊和几个亲兵。 赵黑早就听得傻了,什么太岁府君,什么西牛贺洲,什么孙悟空被镇压,他一句都听不懂,但他只知道,自家將军要去西边,去那个有神仙有妖怪的地方,九死一生。 殷郊没再多说,转身走下城楼,往行宫方向去。 行宫里,娇姿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眼泪还掛在眼角,看到殷郊进来,连忙挣扎著要起身:“將军,悟空他......他怎么样了?孩子......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殷郊嘆了口气,没有瞒她:“孙悟空被阿弥陀佛镇压在了五行山下,无天带著孩子跑了,我要去西牛贺洲,救他回来,也救你的孩子。” 娇姿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捂著嘴,压抑著哭声,身体不停地颤抖。 “你放心,我一定把他们父子俩平安带回来。”殷郊看著她,语气坚定,“你在这里安心养伤,宣抚司的人会照顾好你,等我回来。” “將军......”娇姿抬起头,泪眼婆娑,“您一定要小心,无天很厉害,还有西方教的那些神佛,他们都不是好人。” 殷郊点头,“你好好保重,照顾好自己。” 第319章 玄甲开道入西陲 残阳把金鼎国西郊的官道染成一片赤铜色,玄黑的大秦铁骑踏著尘土向西行进,马蹄声沉闷得像擂在人心头的鼓点。 殷郊坐在玄黑的战车之上,镇岳剑横放在膝头,剑身上的铭文被风颳得发凉。 他身旁的赵黑腰杆挺得笔直,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的山林。 只是偶尔看向自家將军的背影时,眼底还藏著没消化的震惊。 车队缓缓前行,沿途的百姓早就得了消息,扶老携幼站在官道旁送行。 昨夜的魔乱虽然惨烈,可所有人都知道,要是没有这位殷將军,整个金鼎国都要危在旦夕。 “將军,您可一定要保重啊!” “將军,要是在西边缺粮少水,就捎个信回来,我们就算砸锅卖铁也给您送过去!” 百姓的喊声此起彼伏,殷郊微微抬手,向著路边的百姓微微頷首,玄黑的战甲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可眼底却藏著一丝暖意。 这就是他要守的人间。 不是凌霄宝殿上那些神佛嘴里冷冰冰的“气运”,也不是西方教经文里需要“度化”的愚民。 是这些会哭会笑、会为了一口饱饭奔波、会为了保护家人拼命的活生生的人。 一路向西,地势逐渐升高。 出了南瞻部洲腹地,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荒凉。 原本鬱鬱葱葱的林木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枯黄的野草。 空气中的湿度也在降低,风变得乾燥而粗糲,吹在脸上像刀刮一样。 走了七日,车队抵达了一处峡谷。 此处乃是南瞻部洲与西牛贺洲的交界之地,名为“断魂峡”。 相传当年封神大战时,曾有无数魂魄在此消散,故而得名。 此时正值黄昏,峡谷中雾气瀰漫,能见度极低。 “將军,前面就是界碑了。”赵黑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 殷郊抬头望去,目光穿透迷雾。 果然,在峡谷尽头,隱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关隘横跨两山之间。 关隘之上,旌旗猎猎,虽看不清旗號,但那股肃杀之气却隔著老远都能感受到。 “停。”殷郊下令。 车队缓缓停下。 眾將士纷纷下马,手按刀柄,警惕地注视著前方。 殷郊独自策马向前。 隨著距离拉近,那关隘的真容逐渐清晰。 只见关隘主体由青石砌成,高达十丈,墙上布满刀砍斧凿的痕跡,显然经歷过不少战火。 最引人注目的,是关隘正中央那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高约三丈,通体漆黑,上面刻著八个鎏金大字,在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天庭太岁宣抚司辖境”。 “来者何人?” 关隘之上,传来一声厉喝。 紧接著,数十名身穿玄甲的士兵出现在城头,手中强弩对准了下方。 这些士兵並非天兵天將,而是凡人精锐,但他们身上的气息却异常统一,显然经过特殊训练。 “大秦殷战,奉始皇帝陛下之命,去往西天收取真经。”殷郊朗声道。 赵黑立刻催马上前,掏出通关文牒递了过去:“这是通关文牒,还有我们將军的印信。” 那屯长接过文牒仔细核对,又看了看远处战车上的殷郊,眉头皱得更紧:“近期边境不寧,西牛贺洲那边常有妖魔作乱,按照规定,就算有通关文牒,也得下车接受检查,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游骑立刻举起了弓弩,箭矢对准了车队,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赵黑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呵斥,就被殷郊抬手拦住了。 “不妨事,按规矩来。”殷郊从战车上走下来,玄铁战甲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隨手解下腰间的印信递了过去,“我们只是路过,不会多做停留,检查完我们就走。” 那屯长接过印信,刚要核对,忽然听到关隘方向传来一阵喧譁,紧接著一道玄色的神光从关楼上冲天而起,落在了队伍面前。 神光散去,露出一个身披银甲的神將,面容冷峻,腰间悬著一面玄色小鼓,正是庚午太岁王谦。 王谦落地之后,看都没看那名校尉一眼,径直走到殷郊马前。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这位堂堂太岁星君,竟然朝著殷郊躬身行礼。 “属下庚午太岁王谦,参见府君!” 那屯长手里的印信“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整个人傻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看著眼前的场景,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 他守了五年的镇西关,从来没见过哪位太岁大人给人行过这么大的礼!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神仙啊! 別说凡间的將军,就算是王君来了,也顶多点头示意,怎么会给一个凡间將军下跪? 他身后的游骑也傻了,一个个张大了嘴,连话都不会说了。 “起来吧。”殷郊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王谦的胳膊,声音平静,“此处乃是边境,不必行此大礼。” 那屯长这才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脸色惨白,连头都不敢抬:“末將不知是府君降临,刚才多有冒犯,请府君恕罪!” 他刚才居然拦了太岁府君的路,还让他下车接受检查? 这要是太岁府君怪罪下来,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殷郊低头看了他一眼,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伸手把他扶了起来:“你严守关隘,按规矩办事,何罪之有?该赏。” “是!”王谦立刻应下。 那屯长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本来以为要掉脑袋,没想到反而得了赏,巨大的惊喜砸得他晕头转向,半天说不出话。 “好了,我们进城再说。”殷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上战车。 王谦立刻在前引路,关隘的城门大开,守军列队站在两旁,看著殷郊的车队缓缓驶入城中,一个个神色激动,腰杆挺得笔直。 关隘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 街道整洁,房屋错落有致,虽然身处边境,却並不显得杂乱。 街道上,偶尔有身穿玄甲的士兵巡逻,步伐整齐划一。 更让殷郊意外的是,街道两旁,竟然有不少百姓在摆摊做生意。 “此处……有百姓居住?”殷郊有些惊讶。 “是。”王谦点头道,“自从太岁府在此设立宣抚司以来,便陆续有百姓迁徙至此。一来是为了躲避战乱,二来……也是因为此处安全。” 王谦跟在殷郊身旁,边走边匯报,“这些年咱们宣抚司辖下一共十二个城池,都是按您当年定下的规矩来的,种地的百姓三十税一,商队过境只收两成的关税,凡是作奸犯科的,不管是妖是仙还是凡人,一律按天条论处,这些年早就没了妖魔敢来作乱,来这边走商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殷郊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路边的商铺,这里的百姓虽然也穿得朴素,可脸上都带著笑意。 这正是他当年设立宣抚司的初衷。 神权不是为了高高在上享受香火,而是为了护佑一方安寧。 殷郊和王谦登上了关隘最高的瞭望台。 站在这里,能清楚地看到边界两边的景象。 东边是宣抚司的辖地,田地里有百姓耕种,村落里炊烟裊裊,一派安稳祥和的景象。 殷郊正想著,忽然眉心一动,目光猛地投向远处的一座山巔,眼神冷了下来。 “怎么了,府君?”王谦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玄鼓上。 “没什么,”殷郊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几只跳樑小丑罢了,不用管他们。” 就在刚才,他感应到了几道佛门的气息,躲在山巔那边窥视,修为不低,应该是西方教派来监视边界的罗汉。 此刻,远处的山巔上,几个穿著袈裟的罗汉確实正探头探脑地往镇西关的方向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那是殷郊?”一个罗汉压低了声音,语气不敢置信。 “真的是他!我以前在灵山见过他!”另一个罗汉咬牙道,“他现在是凡身,身边就一个王谦,要是我们现在动手,说不定能把他留在这里!” “你疯了!”旁边的罗汉立刻拉住他,“你忘了他当年打灵山的样子了?就算他现在是凡身,谁知道他有没有留什么后手?”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著他进入西牛贺洲?” “还能怎么办?赶紧回去稟报世尊!”为首的罗汉咬了咬牙,“殷郊既然来了西牛贺洲,就別想再回去!” 几人不敢多待,立刻化作几道佛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山巔。 瞭望台上,王谦也感应到那几道气息消失了,冷哼一声:“这些禿驴,也就敢躲在暗处偷看,真有种就过来打一场!” “不用急,”殷郊收回目光,“他们很快就会过来的。” 他现在凡身,西方教肯定不会放过这个除掉他的好机会,接下来的路,怕是不会太平。 “府君。”王谦问道,“要不要我调点兵力跟著您?” “不用,”殷郊摇了摇头,“北边妖族作乱更需要兵力。” “可是府君,您现在是凡身,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王谦急了,“不行,最少也要给您留两百天兵!不然我不放心!” “放心,我心里有数,”殷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虽然没了神力,可也不是谁都能拿捏的,真遇到危险,我自有办法脱身。” 王谦还想再劝,可看到殷郊坚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 数月之间,车队一路向西,穿过了太岁宣抚司辖下的十二座城池。 正如王谦所言,这片被天庭律法笼罩的土地,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象。 田间地头,百姓们正忙著秋收。 没有跪拜神像的狂热,只有埋头劳作的专注。 村口的告示牌上,张贴著宣抚司颁布的律法条文,字跡清晰,內容简明:偷盗者罚,杀人者偿,妖邪作乱者诛。 没有因果轮迴的虚妄许诺,只有实实在在的赏罚分明。 沿途所见,商旅往来不绝。 即便是在荒郊野外,也能看到身著玄甲的巡逻兵卒,他们不扰民,不索贿,只是静静地守护著这条通往西域的要道。 有一次,车队途经一处小镇,恰逢几个散修妖人试图向百姓收取供奉,声称若不供奉,必有灾祸。 还未等百姓惊慌,便被驻守当地的两位神將直接祭起法宝,將那几个妖人当场拿下,押送司律堂审问。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没有给百姓带来任何恐慌。 殷郊坐在车中,看著那一幕,心中微微点头。 这才是神权该有的样子。 不是高高在上享受香火,而是维护秩序,护佑一方。 然而,隨著车队越过一道名为拓碑山的分水岭,景色骤然一变。 过了拓碑山,便是西方教正统统治的西牛贺洲地界。 空气中的湿度似乎瞬间降低,风变得乾燥而灼热,带著一股浓郁的檀香味道。 这香味初闻似乎清净,闻得久了,却让人觉得头脑昏沉,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试图抚平你所有的稜角与斗志。 道路两旁的树木依旧茂盛,但树干上往往缠绕著黄色的布条,上面写满了经文。 路边的村落里,最高的建筑不再是官衙,而是一座座金碧辉煌的佛寺。 百姓们的眼神变了。 在宣抚司辖地,百姓的眼神是清澈的,带著对生活的期盼和对律法的敬畏。 而在这里,百姓的眼神大多浑浊,带著一种麻木的虔诚。 他们见到车队经过,不是好奇地围观,而是纷纷跪在路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祈求某种救赎。 “將军,这地方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驾车的赵黑勒了勒韁绳,眉头紧锁。 他是个凡人武將,感知不到那些微妙的气机变化,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压抑。 “西方教讲究因果轮迴,眾生皆苦。”殷郊淡淡开口,声音平静,“他们告诉百姓,今世的苦难是前世造的孽,要想来世享福,今生就得忍辱负重,多供奉香火。” “那要是有人欺负他们呢?”赵黑忍不住问道。 “那也是因果。”殷郊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所以,他们不敢反抗,只能忍受。” 赵黑握紧了韁绳,指节发白:“这算什么道理?要是俺在大秦,有人敢欺负俺乡亲,俺早就一刀砍过去了,还管什么前世今生!” “所以大秦尚武,此处信佛。”殷郊收回目光,看向远方地平线上隱约可见的一座巍峨城池,“前方就是宝象国了。这是西牛贺洲腹地的大国。” “咱们要去那里?”赵黑问。 殷郊拍了拍镇岳剑,“走了这么长时间,总得先找个地方落脚。。” 第320章 宝象国中辨正邪,律法佛义两相爭 车队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的百姓也多了起来。 他们大多身穿灰袍,手持念珠,见到车队经过,纷纷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 一名老僧站在路边,看著殷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施主身上煞气太重,恐造杀孽。”老僧缓步走来,手中锡杖轻顿地面,“不如隨贫僧去寺中听经,化解戾气。” 赵黑大怒,就要上前驱赶,却被殷郊抬手制止。 殷郊看著老僧,淡淡道:“大师可知,何为杀孽?” 老僧微微一笑:“杀生即是孽。” “那若杀的是恶人呢?”殷郊反问。 “恶人自有因果报应,何须施主动手?”老僧道,“施主若动手,便沾了因果,来世必墮轮迴。” “好一个因果。”殷郊冷笑,“那若恶人就在眼前,正要屠戮百姓,大师是念经度化,还是出手阻止?” 老僧一怔,隨即道:“贫僧自当以佛法感化。” “感化?”殷郊指了指那些百姓,“就像他们一样?活成一具傀儡?” 老僧脸色一变:“施主休要胡言!此乃信仰,是眾生解脱之道!” “解脱?”殷郊猛地拔出镇岳剑,剑尖直指老僧咽喉,“若解脱是要放弃自我,放弃反抗,那这解脱,不要也罢!” 老僧被那股凌厉的剑气逼得连连后退,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他没想到,一个凡人之躯,竟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气势。 “施主……施主这是要逆佛吗?”老僧声音颤抖。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逆?”殷郊冷笑著收剑入鞘,“这西牛贺洲,还不是你们佛门一家说了算。” 说完,殷郊不再理会老僧,率队继续向前。 老僧站在原地,看著殷郊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周身光华一闪,现出一尊广法菩萨法相。 “来人。”广法菩萨低声道,“立刻传讯灵山,就说......太岁府君入界了。” 一金刚罗汉从阴影中走出,双手合十:“是。” 看著罗汉离去,广法菩萨冷哼一声:“凡人之躯,也敢妄言天道。定要让你知道,什么是佛威不可犯!” 这一幕,殷郊並未在意。 他继续前行,半个时辰后,宝象国都城出现在视野之中。 城墙高达十丈,通体由白色的石块砌成,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城头上,飘扬著金色莲花图案的旗帜。 城门大开,却没有士兵盘查,只有几个身穿袈裟的僧人站在门口,手持念珠,笑眯眯地看著过往行人。 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往门口的功德箱里投一枚铜钱,才能通行。 殷郊的车队来到城门前。 那几个僧人见状,立刻迎了上来。 “阿弥陀佛。”为首的僧人双手合十,目光在殷郊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玄黑战车上,“几位施主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赵黑上前一步,掏出:“我家將军奉大秦皇帝之命,出使西域,路过宝象国,欲面见国王。” “大秦?”僧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隨即笑道,“原来是东土大国来的贵客。请进,请进。国王陛下早已吩咐,若有东土贵客到来,务必盛情款待。” 僧人挥了挥手,城门口的百姓们立刻让开一条道路。 车队驶入城中。 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 但与宣抚司辖地不同的是,这里的店铺大多售卖香烛、经书、佛像等物。 偶尔几家酒肆饭馆,也是门可罗雀,倒是佛寺门前,香客络绎不绝,烟雾繚绕。 殷郊坐在车上,眉头微皱。 这哪里是一座王城,分明是一座巨大的佛国。 车队径直驶向王宫。 王宫位於城市中央,占地极广。 宫殿建筑风格独特,融合了凡间皇权与西方教的神圣感。 金色的屋顶,红色的柱子,处处雕刻著飞天与莲花。 宝象国王早已率眾臣在宫门外等候。 这是一位中年男子,身穿明黄色衣袍,头戴皇冠,但神色间却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在他身后,站著一位身穿红色袈裟的老僧,手持锡杖,目光深邃,正是宝象国的国师。 “大秦使者到!” 隨著一声唱喏,殷郊走下战车。 他虽身穿大秦將军甲冑,凡人之躯,但那股冥冥之中的威严,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宝象国王快步迎上,態度颇为恭敬:“將军远道而来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殷郊微微頷首:“国王客气了。” 宝象国王侧身让开道路:“本王已备下接风宴,请將军入殿。” 眾人步入大殿。 大殿之內,金碧辉煌。 地面铺著洁白的玉石,墙壁上绘满了西方极乐世界的壁画。 正中央摆放著一张巨大的圆桌,上面摆满了珍饈美味。 宝象国王坐在上侧,殷郊被引至左座,国师坐在右侧。 其余大臣分列两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原本融洽,但国师却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看向殷郊,双手合十,微微一笑:“殷將军远道而来,贫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殷郊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国师请讲。” 国师缓缓开口:“將军来自东土,想必知晓,人生在世,苦难重重。生老病死,爱別离,求不得,怨憎会,五阴炽盛,此为八苦。” 殷郊神色不变,静静听著。 国师继续道:“之所以有这些苦难,皆因眾生起孽。前世种因,今世得果。” “若想脱离苦海,唯有潜心向佛,多行善事,多积功德,方能来世投生个好人家,甚至往生极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大臣:“国王陛下仁德,在国內广建佛寺,宣扬佛法,便是为了让百姓明白这个道理,忍辱负重,修身养性,莫要爭强好胜,徒增业障。” 大殿內一片寂静。 大臣们纷纷点头,似乎对这番话深信不疑。 殷郊放下酒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国师说得很好。”殷郊开口,声音平静,“因果轮迴,確实存在。” 国师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然而,殷郊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色骤变。 “但本將以为,因果虽在,律法更重。” 殷郊目光转向国王:“听闻城中一个恶霸当街杀人,抢了百姓的財物,还打伤了苦主。可有此事?” 宝象国王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国师。 国师眉头微皱:“確有此事。但那恶霸已被抓捕,正在寺中懺悔。” “懺悔?”殷郊冷笑一声,“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最基本的懺悔?” 国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杀人者虽罪孽深重,但若將其处死,便是又造了一份杀孽。不如让他在佛前懺悔,净化心灵,这也是为了他好。” “为了他好?”殷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国师,“那被杀的那个百姓呢?他的命谁来赔?他的家人谁来管?难道让他们也去佛前懺悔,就能让亲人復活吗?” 国师脸色沉了下来:“殷將军,佛法广大,讲究的是慈悲为怀。若是事事都以杀止杀,那这世间岂不是成了修罗场?” “慈悲?”殷郊一步步走向国师,“若对恶人慈悲,便是对善人的残忍。” “在我大秦,若有人杀人,官府会立刻將其斩首,抚恤受害者家属。可不会跟他讲什么来世,不会让他懺悔什么心灵。” 大殿內大臣们一个个低垂著头,不敢说话。 宝象国王更是额头冒汗,手中紧紧握著酒杯。 国师缓缓站起身,手中的锡杖重重顿地。 “咚!” 一声闷响,一股无形的佛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试图压制殷郊的气势。 “殷將军,你执念太深了。”国师声音冰冷,“你崇尚律法,讲究现世报。但你可知,律法只能管人身,管不了人心。唯有佛法,才能度化眾生,让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殷郊嗤笑一声,“若是太平,为何这宝象国中,百姓面黄肌瘦,寺庙却金碧辉煌?” 他转身看向国王:“国王陛下,你身为一方君主,守土有责。若连百姓的性命都护不住,只知建寺修佛,这王位,坐得安稳吗?” 宝象国王浑身一颤,猛地站起身,想要说什么,却被国师一个眼神制止。 “殷將军!”国师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虽是东土贵客,但此处是西牛贺洲,是我佛门治下。你如此言论,是想挑衅我西方教吗?” 殷郊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本將军只是陈述事实。若国师觉得这是挑衅,那便是吧。”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都要燃烧起来。 一边是凡间律法的铁血,一边是西方佛门的威严。 片刻后,国师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阴冷,几分嘲讽。 “好,好一个陈述事实。”国师收起锡杖,整理了一下袈裟,“既然殷將军信奉律法,那便等著看吧。这西牛贺洲,可不是东土大秦。在这里,佛法才是天。” 说完,他转身看向宝象国王:“陛下,贫僧身子不適,先行告退。至於这位殷將军,既然是客,陛下好生招待便是。只是......莫要让客人坏了规矩。” 说完,国师大袖一挥,径直走出大殿。 几名隨行的僧人立刻跟上,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殷郊一眼。 大殿內,只剩下殷郊、国王和一眾大臣。 宝象国王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向殷郊,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將军......”宝象国王声音有些乾涩,“您刚才......。” 宝象国王苦笑:“將军有所不知。那国师乃是佛门派驻在此的尊者,修为高深。本王虽是一国之君,可实际上......也不过是替他们管理凡人罢了。” “哦?”殷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愿闻其详。” 宝象国王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大臣。 大殿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宝象国王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將军,您刚才说得对。这宝象国,表面繁华,实则......” “实则这国中的气运,已快被佛门掏得一乾二净!” 宝象国王说著,指节攥得发白,喉间带著颤音,“本王共有三子,前两年国师称长子根骨清奇,是阿罗汉转世,强行接去境內的大雷音分寺修行,不过半年就传讯说他功德圆满、常怀极乐。” “去年又说次子与欢喜佛法有缘,要带去別院渡化,不过三月,人送回来时已几乎成一副枯骨,连王妃都认不出那是自己亲生的儿子!” “上个月他又盯上了本王的幼子,才满八岁啊!”宝象国王说到此处,再也撑不住帝王体面,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两行老泪混著涕泗滚落,悲声痛哭。 “说要带去灵山受戒、修佛果,本王不敢说半个不字?” “这些年他们靠著吸食我王室子嗣攥取宝象国国运,再用欢喜禪法刮尽民脂民膏,百姓活得猪狗不如,我这个国王,也不过是他们养的一只牵线木偶啊!”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白玉地面上,渗出暗红的血印:“將军!本王知晓大秦是东土上邦,持律法、护生民,不信这等歪门邪道!” “只要將军能救回我的幼子,能將这些吃人的和尚赶出宝象国,我宝象国愿举国归附大秦,尊大秦皇帝为共主,世代称臣、岁岁纳贡,永不叛离!” “便是让本王卸了王冠去大秦做个普通庶民,本王也心甘情愿!” 殷郊连忙伸手將人扶起来,指尖触到国王的胳膊,才发现对方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抬眼望向殿外飞檐上掛著的金色莲花风铃,方才还被风吹得叮噹作响,此刻竟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国王请起。”殷郊声音冰冷,“本將奉大秦皇帝詔命出使西域,便是要扫清诸邪,让这西牛贺洲的百姓,也能活得像个人。” “佛门敢害凡人子嗣、炼邪法、窃国运,这笔帐,本將记下了。三日之內,我必让你见到幼子,也必让这宝象国,再不受佛门胁迫。” 国王愣在原地,看著殷郊眼中斩钉截铁的光,一时间竟忘了哭,只攥著殷郊的胳膊,重重点头。 第321章 朝堂之上辨正邪,律法佛义两相爭 次日清晨,宝象国王宫深处的晨钟撞破了黎明的寂静。 沉闷的钟声沿著层层叠叠的飞檐瓦楞传播开来,惊起了棲息在金色莲花风铃上的几只寒鸦。 寒鸦扑棱著翅膀,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旋即又消失在宫殿深处那繚绕不散的檀香菸雾中。 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 按照宝象国以往的规矩,每逢初一、十五,或是有重大国事商议,国王便会召集文武百官议事。 然而,今日的大朝会,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里,大臣们入宫时,大多手持念珠,口中低诵佛號,脸上带著一种虔诚。 可今日,三三两两的大臣却聚在廊下,压低声音交谈著什么。 “听说了吗?昨夜那位大秦將军夜闯......” “嘘!休要胡言!那位殷將军可是昨夜刚救了三王子的人,若是没有他,三王子恐怕......” “救了又如何?国师那边怎么交代?那可是旃华菩萨座下的弟子,修为高深莫测,岂是一个凡间將军能得罪的?” “是啊,今日朝会,怕是......” 窃窃私语声在廊道间迴荡,带著不安与揣测。 谁都知道,国王虽为一国之君,可真正的权柄,却掌握在那位常年居住在金光寺的国师手中。 如今,来了这么一位来自东土大秦的殷將军。 也不知是福是祸。 辰时三刻,鼓声再起。 大殿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著龙涎香与陈旧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殿之內,金碧辉煌,地面铺著洁白的玉石,墙壁上绘满了极乐世界的壁画,飞天舞乐,祥云繚绕,处处透著神圣不可侵犯的庄严。 然而,今日这庄严之中,却多了一丝肃杀。 大殿正中央,宝象国王端坐於王位之上。 他身穿正袍,头戴皇冠,可脸色却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带著明显的青黑,显然是昨夜未曾安眠。 此刻双手紧紧抓著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在其左侧,殷郊身著玄黑战甲,镇岳剑横放在身侧,剑鞘上的纹路如同沉睡的龙鳞。 赵黑等亲兵按刀立在殷郊身后,周身肃杀之气让满殿大臣不敢侧目。 那些大臣们分列两旁,文官在左,武官在右。 一部分大臣,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与宝华寺往来密切的,此刻面色阴沉,眼神闪烁,时不时看向大殿门口,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另一部分大臣,则是那些掌管实务的官员,他们低著头,神色复杂,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眾爱卿,”宝象国王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乾涩,却努力保持著王的威严,“今日召集诸位,乃是有重大国事宣布。” 大殿內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宝象国王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殷郊身上,仿佛从他身上汲取了一丝勇气。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抉择,猛地站起身来。 “东土大秦將军奉始皇帝之命出使西土,昨日与本王深谈,大秦治下国泰民安,律法严明,为我宝象国之表率。” “本王思虑再三,决定尊大秦为天朝上国,请殷將军代为上奏始皇帝陛下。”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原本安静的大殿,瞬间沸腾了。 “什么?!” “尊大秦为上国?” “这岂不是背弃了西方教的庇护?” “国王陛下三思啊!” 话音未落,十余名身穿紫色官袍的大臣立刻出列跪倒。 他们是宝象国朝堂上的亲佛派,平日里依靠著西方教的庇护,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占据了朝堂大半江山。 为首的上大夫王允,更是痛哭流涕,额头磕在玉石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陛下!不可啊!”王允声音悽厉,“西方教庇护我宝象国数百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如今若是背弃信仰,转投东土,便是背信弃义之举!必遭天谴,来世必墮恶道啊!” “是啊陛下!”另一位大臣紧隨其后,“佛门广大,慈悲为怀。若是得罪了西方教,只怕......只怕国运衰败,灾祸临门啊!” “陛下三思!三思啊!” 跪倒的大臣越来越多,哭喊声此起彼伏。 他们搬出了“因果”、“轮迴”、“天谴”等大帽子,试图用这些虚无縹緲的东西压垮国王的决心。 在这些亲佛派大臣身后,另有十余名务实派大臣犹豫片刻,也出列附和。 他们並非完全信奉佛教,更多的是畏惧西方教的权势。 “陛下,”一位大臣小心翼翼地开口,“宝象国向来尊佛,百姓心中已有信仰。若突然改弦易辙,恐遭天降灾祸,百姓亦难以接受啊。” “是啊,民心不可违啊。” “佛门神通广大,若是降罪……“ 质疑声、反对声、哭诉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向著王座上的国王笼罩而去。 宝象国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身体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些大臣说得没错,西方教在这片土地上的影响力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撼动。 他昨夜虽在殷郊面前立下誓言,可真正面对满朝文武的反对,面对那无形的压力,他还是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就在他即將动摇之时,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却如同利剑一般,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大人说得很好。” 殷郊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大殿內的嘈杂声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身穿玄黑战甲的凡人身上的。 殷郊迈步向前,战甲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丹陛之下,抬头看向那些跪倒的大臣,目光平静如水,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因果轮迴,確实存在。”殷郊淡淡道。 亲佛派大臣们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看来这位將军也不是完全不信佛,只要信佛,就好办。 然而,殷郊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脸色骤变。 “诸位大人,你们说背弃佛门会遭天谴,会遭灾祸。那本將就问你们,什么是灾祸?” 他伸出手指,指向大殿之外:“是百姓吃不饱饭?是百姓穿不暖衣?还是百姓被恶人欺压却无处申冤?” “在本將来的路上,经过了太岁府宣抚司辖下的十二座城池。”殷郊的声音渐渐高昂,“那里没有寺庙,没有僧人,只有律法!” “那里的孩子,能读书识字,不用小小年纪就去寺庙做沙弥!那里的老人,能有所养,不用为了求一张平安符而卖掉最后的口粮!” 殷郊每说一句,那些亲佛派大臣的脸色就白一分。 殷郊冷笑道,“本將就问你们,宝象国九成土地捐赠给佛寺,百姓一年劳作七成收穫入了庙库,还要再拿出钱来供养僧人,这便是佛门的慈悲?便是你们所说的解脱?” “若是解脱,为何这宝象国中,百姓面黄肌瘦,寺庙却金碧辉煌?” “若是解脱,为何你们这些口口声声说为了百姓的大臣,家里粮仓满溢,而百姓却易子而食?”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得那些大臣们头晕目眩。 尤其是最后一句,直接戳中了不少务实派大臣的痛点。 他们虽然依附佛门,可家里也有族人,也有百姓。 他们並非完全不知民间疾苦,只是被佛门的大势所迫,不得不低头。 如今殷郊將这些遮羞布狠狠扯下,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现实,让他们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这......”上大夫额头冒汗,想要反驳,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尔等言来世福报,”殷郊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群亲佛派大臣身上,“可曾见宣抚司辖下百姓,现世便能吃饱穿暖,无需变卖儿女换香油钱?” “佛门告诉你们,今世受苦,来世享福。可本將告诉你们,律法保障的,是今世的安稳!是现世的公平!” “若连今生都活不下去,何谈来世?若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何谈解脱?” 殷郊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不是神佛高高在上的諭旨,而是人间最朴素的道理。 那些原本动摇的务实派大臣,此刻一个个面露挣扎之色。 他们看向国王,又看向殷郊,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渴望所取代。 那是对於秩序,对於公平,对於能让人挺直腰杆活著的渴望。 亲佛派大臣们脸色惨白,仍想强辩,却被殷郊懟得哑口无言。 他们引以为傲的“因果”、“轮迴”,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国王陛下,”殷郊转向王座上的国王,“您身为一方君主,守土有责。若连百姓的性命都护不住,只知建寺修佛,这王位,坐得安稳吗?” 宝象国王浑身一颤,猛地站起身。 殷郊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击穿了他心中最后的障碍。 “殷將军说得对!”宝象国王声音颤抖,却越来越大,“本王错了!本王错了几十年啊!” 他走下王座,来到殷郊面前,对著满朝文武高声宣布:“本王决定,即日起,宝象国废除所有佛门特权!所有寺庙土地收归国有!僧人必须登记造册,不服者按谋逆论处!” “本王愿举国归附大秦,尊大秦皇帝为共主,世代称臣、岁岁纳贡,永不叛离!”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宣判,彻底引爆了大殿內的气氛。 亲佛派大臣们彻底慌了。 “陛下!不可啊!”王允嘶吼著,“这是要遭天谴的!西方教不会放过我们的!” “是啊陛下!佛门神通广大,一人可灭一国啊!” “我们不能背弃佛祖啊!” 他们哭喊著,拉扯著,试图阻止国王。 可那些务实派大臣们,此刻却纷纷沉默了。 他们看著那些亲佛派大臣丑態百出的样子,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厌恶。 就在辩论最为激烈之时,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锡杖顿地声。 “咚!” “咚!” “咚!”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让所有嘈杂瞬间消失。 大殿內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殿外蔓延进来,连烛火都开始摇曳不定。 所有大臣都停止了爭吵,惊恐地看向大殿门口。 只见殿外廊下,一道红色的身影缓缓走来。 那人身披大红袈裟,手持九环锡杖,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玉石地面都会浮现出一朵金色的莲花虚影,旋即又消散。 正是宝象国国师。 他缓步走入大殿,目光冰冷地扫过全场。 那眼神如同看一群螻蚁,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与轻蔑。 在他身后,跟著四名身穿黑金鎧甲的佛门护法,个个气息彪悍,手中提著降魔杵,煞气腾腾。 大殿內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宝象国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那是长期处於威压下形成的本能恐惧。 亲佛派大臣们却像是看到了救星,纷纷扑倒在地。 “国师!国师救命啊!” “国王被妖人迷惑了!” “请国师做主啊!” 旃华国师並未看那些大臣一眼,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殷郊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太岁府君大驾光临,小僧有失远迎,失礼了。” 旃华双手合十,语气恭敬,可那眼神中却毫无敬意,只有浓浓的讥讽。 此话一出,满殿文武皆惊。 连宝象国王都愣在原地,没想到面前的大秦將军竟然是天庭的太岁正神。 那些亲佛派大臣更是面面相覷,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们原本以为殷郊只是一个依仗大秦兵威的凡间將军,可若是神佛下凡,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是神权与神权之间的碰撞,是他们从未敢想像的层面。 殷郊微微挑眉,没想到在这西牛贺洲边陲小国,竟然有人能认出自己的凡身。 “你认得本將?”殷郊淡淡道。 旃华国师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暗藏讥讽:“小僧乃旃华菩萨座下弟子,百年前曾有幸见过府君天顏,自然认得。” “只是府君如今散尽神格,投身凡胎,还敢来我西牛贺洲管閒事,是不是太过不通变通了?” 第322章 妖风忽起卷腥风 殷郊蔑视著旃华国师,呵呵冷笑:“哦?听国师的意思,是想对本將动手?” 旃华连忙双手合十,连称不敢:“小僧怎敢僭越,只是府君既然入了凡尘,便该守这凡尘的规矩。” “我宝象国百姓信佛礼佛是千年传统,府君何必强行干涉,徒增杀孽?” 话虽如此,旃华周身却隱隱透出佛光,压力直逼殷郊。 满殿大臣被威压逼得纷纷后退,不敢近前。 殷郊虽为凡身,可那股冥冥之中的威严,却丝毫不弱於旃华。 “规矩?”殷郊看著旃华,“本將的规矩很简单。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佛门若守规矩,本將自然不干涉。若佛门不守规矩......” 殷郊手按镇岳剑,目光如刀:“本將不介意立一立新的规矩!” 旃华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好一个替天行道。”旃华冷笑,“太岁府君,你可知这里是西牛贺洲?是我西方教的地盘?在这里,佛法才是天!” “是吗?”殷郊向前一步,战甲鏗鏘,“那本將今日便要看看,这西牛贺洲的天,到底是谁说了算!”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都要燃烧起来。 一边是凡间律法的铁血,一边是西方佛门的威严。 大殿內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局面。 那些大臣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知道,接下来將要发生的,绝不是他们能参与的层次。 宝象国王站在王座前,双手紧紧握著扶手,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若是殷郊贏了,宝象国还有希望。 若是殷郊输了…… 他不敢想下去。 旃华国师缓缓抬起手中的锡杖,锡杖上的九环微微颤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殷郊站在原地,面对那汹涌而来的佛光,不闪不避。 他的眉心处,忽然闪过一道微弱的虚影。 那虚影极淡,转瞬即逝,可就在它出现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荡漾开来。 旃华国师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殷郊收回目光,冷冷道:“本將既入凡尘,便以凡人之躯行凡人之事。” 隨即转身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大臣们,声音传遍大殿:“你们都说背弃佛门会遭天谴,可本將告诉你们,真正的天谴,不是神佛降罪,而是百姓活不下去!” “今日,本將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什么神佛之爭,而是为了这宝象国的百姓,能活得像个人!” “今日,本將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什么神佛之爭,而是为了这宝象国的百姓,能活得像个人!” 殷郊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不是神佛高高在上的諭旨,而是人间最朴素的道理。 那些原本被佛光威压嚇得瑟瑟发抖的大臣们,此刻听著这番话,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热血。 他们也是人,也有家眷,也有百姓。 他们依附佛门,不过是畏惧权势,可內心深处,何尝不渴望公平? 宝象国王更是眼眶发红,他看著殷郊的背影,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来,指著旃华国师喝道:“国师!你听到了吗?这才是正道!你佛门所作所为,早已天怒人怨!本王今日便明了,宝象国不再受你佛门庇护!” 旃华国师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看著宝象国王,眼中杀机毕露:“陛下,你可想清楚了?一旦走出这一步,便是与整个西方教为敌。届时,灵山震怒,宝象国上下,恐遭不咎!” “那就试试看!”宝象国王豁出去了,大声吼道。 旃华国师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开始变得狂暴。 他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 既然殷郊非要插手,那便只能让他永远留在这里。 国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手中的锡杖重重顿地,“咚”的一声闷响,大殿內的佛光再次暴涨,金色的光柱从天花板垂落,將殷郊笼罩其中。 “既然府君执迷不悟,那小僧也只能得罪了。” 国师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四名黑金鎧甲护法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这四人气息彪悍,每一步落下,地面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们手中提著降魔杵,杵头上雕刻著狰狞的鬼面,隱隱有黑气缠绕。 “拿下!”国师冷喝一声。 四名护法齐声怒吼,身形如电,朝著殷郊扑杀而来。 降魔杵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奔殷郊的天灵盖、胸口、双肩四处要害。 这一击,若是砸实了,哪怕是金铁之躯也得被砸成肉泥。 “將军小心!”赵黑大惊,拔刀就要衝上去挡。 “待著別动!”殷郊头也不回,左手猛地向后一挥,一股无形的劲气將赵黑逼退三步。 面对四名护法的围攻,殷郊不退反进。 他右手握住镇岳剑剑柄,手腕一抖,长剑彻底出鞘。 “鏘!” 剑光如练,没有人看清殷郊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得一声脆响,最先衝到的那名护法手中的降魔杵竟然从中断裂,整个人像是被一股巨力击中,倒飞而出,重重撞在殿內的柱子上,吐出一口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其余三名护法攻势一滯,眼中露出了惊骇之色。 这可是佛门炼体的高手,肉身堪比法宝,竟然被一个凡人一剑逼退? “再来!”殷郊冷喝一声,身形不退,反而主动冲入战圈。 镇岳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动都带著千钧之力。 明明没有神力加持,可那剑招之中蕴含的意境,却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沙场征战杀伐出来的剑意,是守护人间换来的底气。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又有两名护法被殷郊踢飞出去,只剩下最后一名护法还在苦苦支撑。 大殿內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看好戏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可是佛门护法啊,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螻蚁的存在现在,竟然被一个凡间將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宝象国王紧紧抓著王座扶手,指节发白,眼中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光。 旃华国师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若是今天让殷郊活著走出这大殿,那宝象国可就真的再也拉不回来了。 “好,好,好。”国师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冰冷刺骨。 国师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凝聚出一团金色的光球。 那光球之中,仿佛有无数经文在流转,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波动。 “这是大威天龙掌,乃是我从灵山求来的神通。”国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今日,贫僧就算背上杀孽,也要將你这扰乱佛心的妖邪镇压在此!” 话音未落,国师手掌猛地拍下。 金色的光球瞬间膨胀,化作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带著碾碎一切的威势,朝著殷郊当头罩下。 手掌未至,那股灼热的气息已经將殷郊的头髮烤得捲曲起来。 这一击,国师动了真格。 殷郊眉头微皱,他能感觉到,这一击的威力,已经超出了凡人能够抵挡的极限。 哪怕他是曾经的太岁府君,如今这具身体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攻击。 “来吧。”殷郊深吸一口气,体內气血疯狂运转,全部匯聚到右臂之上。 镇岳剑发出一声嗡鸣,剑身之上浮现出淡淡的紫色纹路。 那是人道皇权的气息。 虽然散了神格,可他毕竟是大秦將军,身上承载著一部分人族气运。 在这关键时刻,这股气运竟然与镇岳剑產生了共鸣。 就在金色手掌即將落下的瞬间,异变突生。 “呼!!!” 一阵腥臭的黑风,毫无徵兆地从殿外颳了进来。 这风来得太快,太猛,就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鬼手,瞬间推开了大殿厚重的大门。 “啊!” 殿外值守的卫兵发出一声声惨叫,那声音悽厉而短促,仿佛喉咙被人瞬间切断。 大殿內的灯烛瞬间尽数熄灭。 原本金碧辉煌的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只有国师掌心那团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色光球,散发著微弱的光芒,照亮了眾人惊恐的脸庞。 “怎么回事?” “什么声音?”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大殿內乱作一团。 大臣们惊慌失措地四处乱撞,有的钻到桌子底下,有的抱著头瑟瑟发抖。 宝象国王更是直接从王座上摔了下来,狼狈不堪。 殷郊站在原地,眉头紧锁,鼻子微微抽动。 风中那股腥臭味,不是普通的血腥味,而是一种混杂著腐烂、泥土和某种野兽气息的味道。 那是……妖气。 而且,不是普通的妖气。 这股妖气之中,带著一种来自极北之地的寒冷与暴戾。 “北俱芦洲......”殷郊低声念出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什么人!”旃华国师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收回手掌,金色的光球化作一道屏障护在身前。 他朝著殿外厉声喝道,“敢闯我宝象国大殿,可知罪孽深重!”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殿堂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突然,黑暗中出现了一双双绿色的眼睛。 那些眼睛漂浮在半空中,高低错落,密密麻麻,至少有几十双。 它们死死地盯著大殿內的眾人,眼中充满了贪婪与嗜血的光芒。 “嘿嘿嘿……“ 一阵阴惻惻的笑声从黑暗中传来,声音沙哑难听,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隨著这声音落下,那些绿色的眼睛缓缓亮起。 借著微弱的光芒,眾人终於看清了来者的模样。 那是一群身穿破烂皮甲的妖族。 他们身材高大,普遍在丈许以上,皮肤呈现出青灰色,脸上长著厚厚的毛髮,獠牙外露,手中提著各种奇形怪状的兵器,有的下来的骨头。 他们身上散发著浓烈的妖气,那妖气如同黑色的雾气,在大殿內蔓延开来,所过之处,玉石地面竟然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北俱芦洲妖族?”旃华国师脸色一变,声音中竟然带著一丝难以置信,“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北俱芦洲乃是三界中有名的凶险之地,那里的妖族以凶残著称,平日里很少离开自己的领地。 尤其是西牛贺洲,乃是西方教的地盘,北俱芦洲的妖族向来与西方教井水不犯河水。 可现在,这群妖族竟然直接闯进了宝象国的大殿? “为什么不能来?”为首的一个妖族首领走了出来。 这妖王身高足有两丈,头顶长著一对弯曲的黑角,身上披著一件由不知名兽皮製成的战袍,手中提著一把巨大的骨刀。 他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颤抖。 “西方教的小禿驴,这里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地盘?”妖王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尖牙,“咱们北俱芦洲的规矩,强者为尊。谁拳头大,这里就是谁的。” “放肆!”旃华国师大怒,“此处乃是西方教庇护的国度,岂容尔等妖魔撒野!来人,给我拿下!” 国师话音未落那名护法立刻挥动降魔杵,朝著妖王冲了过去。 “找死!”妖王冷笑一声,手中骨刀猛地一挥。 “噗!” 没有任何悬念。 那名护法连人带杵,直接被妖王一刀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洒而出,溅了周围的大臣一脸。 “啊!” 大臣们发出刺耳的尖叫,有几个胆子小的,直接嚇晕了过去。 旃华国师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这妖王的实力竟然如此强悍,连佛门护法都挡不住一招。 “怎么样?小禿驴。”妖王甩了甩骨刀上的血跡,戏謔地看著国师,“这就是你们西方教的实力?还不如让给咱们北俱芦洲算了。” “你......”国师气得浑身发抖,可却不敢再轻易出手。 他能感觉到,这妖王身上的气息深不可测,绝对不是寻常妖族。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殷郊目光扫过那些妖族,最后落在那妖王身上。 “这里是宝象国朝堂,不是你们的狩猎场。”殷郊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不想死的,就滚出去。” 大殿內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殷郊。 在这个黑暗、混乱、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大殿里,这个身穿玄黑战甲的凡人身躯,竟然成了唯一稳定的存在。 第323章 妖主旧仇提楚地,凡躯剑影抗凶威 殿门外呼啸的腥风卷著小妖低低的嘶吼,刺得人耳膜发疼。 殷郊手握镇岳剑站在原地,脊背挺得如同一桿插在地上的长枪,剑尖斜指地面。 “哈哈哈!” 那妖王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巨刀咚的一声杵在地上,刀身和地面碰撞的地方,瞬间蔓延开蛛网似的裂纹。 黑红色的妖气顺著裂纹往地砖里钻,所过之处的玉石冒著白烟,被腐蚀出深深的沟壑。 “滚出去?”妖王猩红的眸子死死盯著殷郊。 “高高在上的太岁府君,当年你在楚地毁我妖主大日如来金身,可曾想过今日?” 人群里唯独旃华国师神色冷漠。 他悄悄收拢周身佛光,將自身气息压到最低,整个人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鬼魅。 看来传言果然不假,大日如来和北俱芦洲的妖族早有勾结,甚至他本身就是陆压道君的化身,本就是妖族出身。 旃华眸底闪过一丝阴鷙,指尖隱隱泛起金色佛光,却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也好。 他巴不得这两拨人斗个你死我活。 不管是殷郊死在妖族手里,还是妖族被殷郊斩杀,最后获利的都是他。 等两败俱伤的时候,他再出手降妖除魔。 既能名正言顺除掉殷郊这个心腹大患,又能在宝象国王和满朝文武面前显示手段。 到时候宝象国的权柄只会握得更牢。 想到此处,旃华又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完全没了刚才要和殷郊算帐的架势,活像个看戏的路人。 “大日如来?” 殷郊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剑尖微微抬起。 “他作恶多端,屠戮苍生,本將斩他,是替天行道。” “怎么,你这小妖也想步他的后尘?” “替天行道?”角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周身妖气猛地暴涨,青灰色的毛髮根根倒竖。 “在这三界,强者为尊,拳头大就是道理!” “你们这些神佛高高在上,哪一个脚下不是踩著累累尸骨?” “少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善人!今天老子就要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带回北俱芦洲给妖主祭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话音未落,角狰妖王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带著呼啸的腥风朝著殷郊直衝而来。 他手中的骨刀高高举起,刀身上缠绕的黑色妖气凝成实质,甚至隱隱传出无数冤魂的哭嚎声。 这柄刀下不知道斩过多少生灵,早已成了一柄凶兵。 刀风所过之处,两边的立柱被颳得木屑横飞,离得近的几个小妖甚至被刀风带得站立不稳,摔在地上。 “將军小心!” 赵黑目眥欲裂,拔刀就要衝上来护主,却被殷郊一个眼神喝止:“看好陛下!这点小角色,我自己应付得来。” 话音未落,角狰的刀锋已经到了殷郊头顶。 殷郊不退反进,右脚猛地蹬地,战靴踩得地砖瞬间崩裂,碎石飞溅。 他双手握住镇岳剑剑柄,剑身微微震颤。 一缕只有他自己能感应到的人道气运从剑身流转出来,顺著剑柄缠绕上他的手臂。 “鏘!!!”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巨力顺著剑身传到殷郊手臂上,他能感觉到臂骨传来一阵酸胀的痛感,双脚往后滑了两步,在地面磨出两道深深的痕跡才稳住身形。 “有点力气。”角狰妖王咧开嘴,露出一口染血的尖牙,眼里的兴奋更甚,“不愧是府君,这凡胎躯体倒是挺经打!” “经不经打,你试试就知道了。” 殷郊手腕一抖,卸去手臂上的力道,镇岳剑挽出一个剑花,不等角狰再次攻上来,他反而主动欺身向前。 他现在虽然没了神力,可千百年征战廝杀练出来的战斗意识早已刻进了骨头里。 妖族力大无穷,正面硬碰硬他占不到便宜。 可要说招式精妙、对战机的把握,十个角狰绑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殷郊的身形如同鬼魅,在角狰挥刀的间隙灵活游走,镇岳剑的剑尖时不时划过破绽,不过片刻功夫,角狰的手臂、腰侧已经多了好几道浅浅的伤口。 虽然伤得不深,却把角狰惹得暴跳如雷。 “该死的!你敢戏耍老子!” 角狰怒吼一声,骨刀舞得密不透风,黑色的妖气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朝著殷郊碾压过来。 所过之处都被碾成齏粉,地面的玉石地砖被犁出深深的沟壑。 殷郊不闪不避,目光死死盯著妖气圆球运转的轨跡,就在圆球即將撞到他面前的瞬间,他猛地侧身,同时一脚踹在圆球侧面。 “嘭!” 巨大的衝击力让妖气圆球瞬间失衡,朝著旁边的柱子撞过去。 “轰隆!” 两人合抱粗的蟠龙柱被撞得剧烈摇晃,上面雕刻的蟠龙纹路裂开好几道口子,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角狰妖王晕头转向地从妖气里钻出来,头上的黑角都撞歪了一点,晃了晃脑袋才看清眼前的景象,气得仰天嘶吼。 “我要活撕了你!” 他猛地张嘴,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紧接著一口黑红色的妖火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这妖火温度高得嚇人,刚一接触空气,周围的空间就被烧得扭曲变形。 大殿里的温度瞬间升高了好几度。 殷郊眼神一凝,侧身避开的同时,抽出腰间的剑鞘挡在身前。 “滋啦......” 妖火落在玄铁打造的剑鞘上,瞬间烧得剑鞘通红,灼热的温度烫得掌心发疼。 殷郊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腕翻转,猛地將剑鞘扔出去,正好砸在角狰妖王的面门上。 “嗷!” 角狰吃痛,下意识闭上眼,妖火也停了下来。 就是现在! 殷郊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身形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上去,镇岳剑泛起冷冽的寒光,直直刺向角狰的心口。 “噗嗤!” 剑尖轻而易举地破开妖气防护,在角狰的胸口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妖血喷涌而出,喷了殷郊一身。 “啊......!” 剧烈的疼痛让角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低头看向胸口的伤口,顾不得脸上的疼痛,拳头裹挟著巨力,朝著殷郊的面门砸了过来。 这一拳快到了极致,甚至带起了音爆声。 殷郊刚刺出一剑,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抬起左臂挡在身前。 巨大的衝击力沿著胳膊传到全身,殷郊一连往后退了三步,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裂开一道蛛网似的裂纹。 “噗!!!” 一口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滴在战甲上,顺著甲片纹路滑落。 “將军!” 赵黑目眥欲裂,一刀劈开扑上来的小妖,就要衝过来。 “我没事。” 殷郊抬手制止了他,隨手擦去嘴角的血跡,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冷得像冰。 “就这点本事?”殷郊抬眼看向角狰妖王,冷笑一声,“也敢来宝象国撒野?” 角狰妖王看著胸口的伤口,又看著殷郊嘴角的血跡,气得浑身发抖。 他竟然被一个没了神力的凡胎打伤了? 要是传出去,他在北俱芦洲还有什么脸混! “你找死!” 角狰彻底怒了,周身的妖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整个人体型暴涨了一圈,皮肤表面浮现出玄奥的黑色纹路,刀上的冤魂哭嚎声越来越响。 他刚要再次衝上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大殿角落里缩著的旃华国师,狞笑道:“旃华禿驴!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还不快出来联手杀了他!等我们拿下宝象国,好处分你一半!” 旃华躲在柱子后面,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角狰竟然知道他在这里,还当眾点出了他的名字。 现在满朝文武都看著呢,他要是不出手,岂不是坐实了通妖的罪名? 旃华心里把角狰的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个遍,却只能硬著头皮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双手合十,脸上摆出一副慈悲的模样:“阿弥陀佛,妖孽作乱,危害苍生,贫僧本就该出手降妖。” “只是將军神通广大,想必不需要贫僧帮忙,也能拿下这妖孽!” 他这话看似在捧殷郊,实则是想把自己摘乾净,最好是两不相帮,继续看戏。 角狰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气得破口大骂:“老禿驴,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刚才你躲在柱子后面蓄力,不是想等我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出手捡便宜吗?別以为老子不知道!” “你!”旃华脸色一僵,没想到角狰竟然敢当眾拆他的台,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 殷郊冷眼扫了旃华一眼,后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国师要是不想出手,就站远点。”殷郊声音冰冷,“免得等会刀剑无眼,伤了国师。” 旃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又退了回去。 他才不会傻到现在出手。 这角狰与殷郊都已经受了伤,再打下去肯定两败俱伤。 到时候他再出手,刚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角狰见旃华不肯出手,气得更是火冒三丈,乾脆也不管他了,再次朝著殷郊冲了过来。 这次他是真的动了真火,招招都是以伤换伤的拼命打法,一时间竟然逼得殷郊连连后退,身上又添了好几道伤口。 “將军,我们来帮你!” 眼看殷郊渐渐落於下风,赵黑急得不行,带著几个亲兵砍翻挡路的小妖,就要上来帮忙。 “不用!”殷郊沉声喝止,“你们看好陛下,清剿小妖就行,这里我应付得来。” 他一边说,一边避开角狰劈过来的一刀,同时飞起一脚,踹在角狰的伤口上。 “嗷!” 角狰疼得嗷嚎一声,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殷郊抓住机会,镇岳剑横扫,在他另一条腿上又添了一道伤口。 角狰吃痛,单膝跪地,骨刀撑著地面才没倒下去,看向殷郊的眼神怨毒得像是要吃人。 “你找死!” 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啸声穿透大殿的屋顶,直入云霄,像是在召唤什么。 “呜!” 啸声落下没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更汹涌的妖气波动,狂风呼啸得更厉害了。 更让人心惊的是,那股妖气的强度,竟然丝毫不弱於眼前的角狰妖王。 “来得好!”角狰妖王脸上露出喜色,“我看你这次还怎么挡!” 殷郊擦去嘴角的血跡,目光凝重地看向大殿门口的方向。 漆黑的妖气像潮水一样从门外涌进来,带著刺骨的寒意,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第二道不弱於角狰的妖气,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著大殿靠近。 大殿內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大臣们嚇得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一个角狰妖王已经打得殷郊掛了彩,再来一个同等实力的妖王,今日他们所有人,怕是都要死在这里了。 旃华国师躲在柱子后面,眼里却闪过一丝喜色。 打得越凶越好,最好是两个妖王联手把殷郊杀了,到时候他再出手,哪怕付出点代价斩杀两个妖王,也是大功一件! 殷郊握著镇岳剑的手紧了紧,剑身上的淡紫色光芒又亮了几分。 他能感觉到,来人的气息极其诡异,隱约带著空间法则的波动,应该是精通空间遁术的妖族。 有点麻烦。 殷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抬头看向大殿门口。 妖气翻滚之间,一道瘦削的身影缓缓从虚空之中走了出来。 他身高不到七尺,背后长著一对骨翼,脸上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泛著幽蓝色的光,十根手指的指甲又尖又长,泛著幽蓝的毒光。 他一出现,目光就落在殷郊身上,舔了舔嘴唇,尖细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角狰,你可真是越来越没用了,连个没了神力的凡胎都收拾不下,丟尽咱们北俱芦洲的脸。” “裂空,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角狰气得脸色铁青,“有本事你上!这小子邪门得很,硬接我三刀都没事!” “没用就是没用,找什么藉口。” 被叫做裂空的妖族嗤笑一声,目光贪婪地上下打量著殷郊,仿佛在看什么绝世珍宝。 “太岁府君啊……嘖嘖,当年可是能和如来硬刚的人物。”裂空的指尖泛著蓝光,“要是吃了你的血肉,说不定我直接就能突破境界,省得修炼几千年。” 话音落下,他背后的骨翼猛地一扇,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几乎是同时,殷郊后背猛地升起一股寒意,想都不想就往前扑。 “嗤啦!” 刚才他站著的地方,裂空的身影凭空出现,爪子抓了个空,指甲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一击不中,裂空的身影再次消失,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空间涟漪。 殷郊转身回剑往后刺出。 “叮!” 剑尖正好挡住裂空的爪子,火星四溅。 裂空的身影再次消失,像是完全融入了虚空之中,只剩下阴惻惻的笑声在大殿內迴荡:“反应倒是快,我倒要看看,你能挡我几次!” 角狰见状,也忍著疼痛站起身,挥舞著骨刀朝著殷郊冲了过来。 两大妖王,一个正面强攻,一个在暗处偷袭,瞬间就把殷郊逼入了险境。 “噗嗤!” 裂空的爪子在殷郊的胳膊上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幽蓝色的毒素瞬间渗入血肉,整条胳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黑。 “將军!” 赵黑急得眼眶通红,可是被小妖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殷郊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裂空的手腕,右手的镇岳剑朝著他的心口就刺了过去。 裂空脸色一变,没想到殷郊竟然这么狠,直接以伤换伤。 他身形猛地瞬移出去三丈远,惊疑不定地看著殷郊。 这凡胎,怎么这么不要命? 殷郊趁机点了胳膊上的几处大穴,封住毒素蔓延,催动体內的人道气运,硬生生把毒素逼出了体外。 黑色的毒血顺著伤口滴落,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两大妖王,眼神依旧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惧色。 大殿外的乌云越积越厚,隱隱有雷光在云层之中翻滚。 第324章 妖族野心吞西土,佛妖反目乱朝堂 角落阴影之中,旃华眼睛猛地一亮。 好机会! 这两拨人已经斗得两败俱伤,若是他此刻出手联合妖族,先杀了殷郊这个最大的祸患,之后再慢慢收拾这些妖族,岂不是一举两得? 想到此处,旃华连忙收敛杀气,摆出一副慈悲的模样,衝著两大妖王拱了拱手,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热络。 “两位妖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殷郊是你我共同的敌人,他不死,不管是你们北俱芦洲,还是我主西牛贺洲,都不可能成事。” “不如你我暂且罢手,联手杀了殷郊。事后宝象国每年的供奉,咱们各分一半,境內所有矿產、灵脉也五五分成,如何?” 旃华脸上带著笑意,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 只要能杀了殷郊,就算分一半好处出去又如何? 等之后腾出手来,有的是办法收拾这两个头脑简单的妖族,到时候別说一半好处,整个宝象国还是他佛门的囊中之物。 角狰捂著肚子上的伤口,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震得大殿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哈哈哈!裂空,你听见没有?这禿驴想和我们分好处?” 裂空的身影从虚空中显现出来,尖细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笑得格外刺耳:“角狰你傻了不成?人家这是拿咱们当刀使呢!杀了殷郊之后,再慢慢收拾咱们,是不是啊,旃华国师?” “我佛门向来言而有信,岂会做那背信弃义之事?”旃华脸色一僵,连忙道,“只要两位妖王愿意联手,贫僧可以对天发誓,事成之后,绝不对两位出手,否则让我佛法尽废,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那玩意儿值几个钱?”角狰呸的一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骨刀往地上一杵,震得地砖都跳了起来。 “我们北俱芦洲的规矩,只有抢到手的才是自己的!什么分一半?老子想要整个西牛贺洲,还要你这禿驴在这里假惺惺地施捨?” “你!”旃华脸色骤变,“你们不要太过分!此处可是西牛贺洲,我西方教在此经营千年,真要拼个鱼死网破,你们也討不到好!” “討不到好?”裂空嗤笑一声,背后骨翼猛地一扇,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旃华带来的那名残存护法身后,爪子带著幽蓝的毒光,轻而易举地洞穿了那护法的胸膛。 “呃啊!” 护法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化作了一滩黑水,连骨头都没剩下。 “你看,就你们这点实力,也配和我们谈条件?”裂空舔了舔爪子上的血跡,笑得阴惻惻的。 “咱们北俱芦洲的规矩,向来是强者为尊。这西牛贺洲,本来就是无主之地,谁拳头大就是谁的。你们佛门占了这么多年,也该挪挪位置了!” “小的们!”角狰猛地举起骨刀,吼声如雷,“给我杀!和尚一个不留,大臣一个不留,金银財宝、女人美酒,全是你们的!” “吼!!!” 在场的妖族瞬间沸腾了,嗷嗷叫著朝著四面八方衝去。 一部分继续围攻殷郊,一部分直奔旃华和剩下的僧人,还有一部分朝著那些手无寸铁的大臣和躲在殿后的百姓扑了过去。 一时间,整个大殿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快跑啊!妖怪杀人了!” “菩萨救命!菩萨救我啊!” 亲佛派的大臣们嚇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地四处乱逃。 有几个抱著身边僧人的大腿哭求庇护,却被那些僧人一脚踹开。 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凡人? “孽畜!安敢伤我佛门弟子!” 旃华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这些妖族竟然如此猖獗,当著他的面就敢杀他的人。 这些佛门弟子虽然修为不错,但妖族数量太多,而且手段凶残,不讲章法。 已经有好几名僧人被当场撕碎,鲜血染红了金色的地砖。 他此刻也顾不上捡便宜了,抬手召回锡杖,周身佛光暴涨:“既然你们找死,就別怪贫僧不客气了!” 锡杖重重顿地,九环齐响,一圈金色的佛光扩散开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小妖瞬间被佛光净化,发出悽厉的惨叫,化作飞灰。 三方混战,彻底爆发。 赵黑一刀劈飞扑过来的小妖,手臂上已经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守在宝象国王身前,衝著身后的亲兵怒吼:“护好陛下!敢衝过来的妖物,格杀勿论!” “喏!” 十几个亲兵齐声应和,结成简单的军阵,把国王护在中间,刀刃向外,盯著衝过来的小妖眼睛都不眨。 宝象国的守军一开始都嚇得腿软,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他们活了一辈子,见过最大的阵仗也就是凡俗私斗,哪里见过这么吃人的妖怪? 直到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兵,亲眼看到一头豺妖一口咬断了一个老大臣的喉咙,鲜血喷了他一脸。 那小兵瞳孔骤缩,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怒吼一声,握紧手里的长枪,衝过去一枪捅进了豺妖的后腰。 “杀!杀了这些妖怪!不然我们都得死!” “杀!”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守军们看著同胞惨死,看著那些妖怪张著血盆大口衝过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他们纷纷握紧手里的刀枪,红著眼冲了上去,和小妖砍杀在一起。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哭嚎声,瞬间充斥了整座大殿。 上大夫王允本来是亲佛派的领头人,之前哭著喊著要国王信奉佛门,背弃大秦,此刻被一头狼妖追得满地跑,官帽都跑掉了,头髮散乱得像个疯子。 就在狼妖要扑上去的时候,一桿长枪从旁边刺过来,正好捅进了狼妖的眼睛里。 一个守军士兵抽回长枪,衝著王允吼道:“大人愣著干什么!快跑啊!” 王允愣在原地,看著士兵身上的血跡,又看看一边被妖怪咬死的僧人,还有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菩萨、罗汉被妖族追得抱头鼠窜,心中某种根深蒂固的信仰,瞬间崩塌了。 什么因果轮迴,什么西方极乐。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这些神佛根本靠不住! 他咬了咬牙,一把捡起掉在地上的刀,也红著眼冲了上去:“杀!杀退这些妖怪!” 另一边,殷郊的处境已经越来越艰难。 角狰和裂空本来就都是北俱芦洲成名已久的妖王,单打独斗殷郊靠著战斗意识还能勉强周旋,如今二人联手,又受了伤的殷郊渐渐落了下风。 “死!” 角狰怒吼一声,骨刀带著开碑裂石的力道,朝著殷郊的头顶劈下来。 殷郊举剑格挡。 “鏘!” 巨力顺著剑身传到手臂上,殷郊能听到自己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双脚往后滑了两步,在地面磨出两道深深的痕跡,之前被裂空抓伤的胳膊伤口崩开,黑色的毒血顺著手指往下滴。 “反应倒是快,我看你能挡几次!” 裂空阴惻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阴风袭来,带著刺鼻的腥臭味。 殷郊猛地侧身,裂空的爪子擦著他的喉咙划过去,在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毒素瞬间让皮肤变得发黑髮麻。 在矮身躲过角狰横扫过来的一刀后,殷郊一脚踹在角狰受伤的小腹上。 “嗷!” 角狰疼得嗷嗷直叫,愤怒之下一刀横扫,殷郊纵身跃起,骨刀擦著他的鞋底扫过去,把后面的一根柱子砍得断成两截,碎石飞溅。 裂空抓住殷郊在空中无处借力的间隙,再次瞬移到他的身后,爪子带著幽蓝的毒光,直奔他的后心而去。 “將军小心!” 赵黑看得目眥欲裂,想要衝过去救援,却被两个小妖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旃华正好用锡杖砸死了一头扑过来的熊妖,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顿时一喜。 好! 最好是裂空一爪子把殷郊捅死,这样他就省得动手了! 他故意放慢了动作,甚至还假装被小妖缠住,不去阻拦,就等著殷郊被妖族杀死。 就在裂空的爪子快要碰到殷郊后背的瞬间,殷郊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猛地拧腰翻身,镇岳剑反手刺出。 “噗嗤!” 剑尖正好刺进裂空的肩膀,裂空惨叫一声,瞬移出去三丈远,怨毒地盯著殷郊:“好小子!我要把你撕成碎片!” 殷郊落在地上,踉蹌了一下,单膝跪地,用剑撑著地面才没倒下去。 他身上的玄黑战甲已经破了好几个洞,大大小小的伤口布满了全身,鲜血把战甲染成了暗红色,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一样,眼前甚至开始一阵阵发黑。 若是他还有神力,这两个小妖他翻手就能碾死。 可现在,他只是个凡人,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嘿嘿,撑不住了吧?”角狰狞笑著一步步走过来,骨刀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老子现在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做成酒壶!” 裂空也从虚空中显现出来,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眼神阴鷙得能滴出水来:“我会把你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餵我的妖宠。” 两大妖王一左一右,缓缓朝著殷郊逼近,散发出来的妖气凝成实质,压得周围的小妖都不敢靠近。 殷郊咬著牙,想要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就在这时,裂空瞬间出现在他身后,爪子狠狠抓在了他的后背上。 “嗤啦!” 爪子硬生生抠进了肉里,几乎能看到森白的骨头。 殷郊闷哼一声,猛地反手一肘砸在裂空的,把裂空砸得倒飞出去,几颗牙齿混著血吐了出来。 “找死!” 角狰抓住机会,衝过来一刀劈在殷郊的肩膀上。 “咔嚓!” 肩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巨大的力道让殷郊半跪在地,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洒在面前的地砖上,和之前的妖血混在一起。 宝象国王看著殷郊浴血奋战的样子,看著自己的子民一个个倒在妖怪的刀下,看著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僧人被妖怪追得抱头鼠窜,积压在心底几十年的懦弱和恐惧,瞬间被怒火取代。 他是国王! 他要守护自己的子民! 宝象国王抢过身边护卫手里的刀,指著衝过来的妖怪,怒吼道:“將士们!杀退妖魔,护我子民!凡杀妖一人者,赏百金!杀妖首者,封千户!” “杀!” 原本已经渐渐抵挡不住的守军们,听到国王的话,瞬间士气大振,竟然硬生生顶住了妖族的攻势。 旃华一边应付著扑过来的小妖,一边看著半跪在地上的殷郊,心里乐开了花。 快了! 快死了! 只要殷郊一死,这宝象国就是他佛门的天下! 殷郊撑著剑,慢慢站起身。 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飞速流逝,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模糊,耳边的喊杀声也越来越远。 可是他不能倒。 他要是倒了,这里的所有人都得死。 宝象国的百姓会被妖族屠戮,好不容易看到希望的西牛贺洲,会再次落入妖族和佛门的魔爪,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会再次陷入无边的苦难。 他是太岁府君。 他的职责是护佑人间,赏善罚恶。 就算没了神力,就算是凡胎肉体,他也不能退! 就在这时,殿外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原本只是乌云密布,此刻却仿佛有一口巨大的黑锅扣在了宝象国上空。 沉闷的雷声在云层中翻滚,像是无数战鼓在敲击。 殷郊眉心一动。 他感应到了。 那是......雷部的气息。 虽然散了神格,失了神力,但他毕竟曾是太岁府君,冥冥之中自有权柄加持。 此刻,只要他发出敕令,雷部神兵必至。 可是...... 殷郊心中犹豫了。 他现在是凡人之躯,奉的是大秦皇帝之命,代表的是人道皇权。 若是直接召唤天兵天將,岂不是承认了神权高於人权? 岂不是走了西方教“神佛治世”的老路? 他这一路走来,就是要证明,人间的事,该由人来管。 律法的事,该由律法来断。 若是依赖神力,那他与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又有何区別? “將军!小心!” 赵黑的惊呼声打断了殷郊的思绪。 只见角狰妖王趁著殷郊分神,猛地跃起,骨刀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取殷郊咽喉。 这一击,速度快到了极致,甚至带起了音爆声。 第325章 雷霆万钧诛妖邪,剑锋直指恶国师 角狰妖王那裹挟著音爆声的骨刀,眨眼间便已劈至殷郊咽喉前三寸。 刀锋未至,那股腥臭凛冽的妖风已颳得殷郊面颊生疼,连脖颈处的寒毛都根根倒竖。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的黑雾,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赵黑撕心裂肺的吼声仿佛被某种力量拉长、扭曲,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宝象国王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手指死死抠进王座扶手的木雕纹路里,指节泛白。 旃华国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手中锡杖微微抬起,似乎准备在补上一记。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殷郊的眸子骤然爆发出两道精芒。 他心中那丝关於“人道皇权”与“神道权柄”的犹豫,在这生死存亡的瞬间被彻底碾碎。 守不住命,何谈人道? 护不住民,何谈律法? 神权为人所用,而非人被神权所困。 今日借天雷之力,非是示弱,而是为了让更多凡人日后无需再借神力,便能安稳活著! “诸雷神部,听吾號令!” 殷郊猛地站起身,原本因重伤而佝僂的脊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如同定海神针般扎在大殿中央。 他单手高举镇岳剑,剑尖直指大殿穹顶之上翻滚的乌云。 隨著他这一声暴喝,体內的人皇气运疯狂涌动。 紫气顺著手臂缠绕上剑身,原本玄黑的剑刃瞬间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紫之色。 嗡嗡震颤之声响彻大殿,竟压过了窗外呼啸的妖风。 “速来宝象国降妖除魔!” 话音落下,殷郊手中镇岳剑狠狠向下一挥。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苍穹被巨斧劈开。 宝象国上空那层厚厚的乌云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口。 金色的雷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將整个宝象国都城照得如同白昼。 大地剧烈颤抖,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小妖被这股天威震慑。 动作齐齐一滯,眼中露出了源自本能的恐惧。 角狰妖王劈下的骨刀硬生生停在了殷郊头顶三寸处,再也无法落下半分。 他那张狰狞的兽脸上,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 “这.......这怎么可能?”角狰声音颤抖,握刀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哆嗦,“你只是一凡胎肉体,怎么可能调动天庭神將?” 旃华国师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锡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也没有想到,殷郊都成了凡身,竟然还能调动雷部神將! 这可是需要极高权柄才能做到的事情,哪怕是在天庭,也只有少数几位正神才有此资格。 “跑!” 裂空妖王反应最快,背后骨翼猛地一扇,身形瞬间融入虚空,想要遁走。 角狰也隨之反应过来,收起骨刀,转身就要往殿外冲。 可没等他们逃出大殿,那道裂开的云层中,十几道身穿金甲的身影已经破开雷光,如同流星般坠落在殿前广场之上。 落地瞬间,大地再次一震。 为首一人,面如重枣,目生三眼,手持电凿与雷锤,著九条金色的雷龙,煞气冲天。 正是雷部二十四天君之首,邓天君。 在他身后,十二位雷部神將列成两排,个个手持雷部法宝,雷光闪烁,杀气腾腾。 “太岁府君有令,诛杀妖孽,一个不留!” 邓天君声如洪钟,声音穿透大殿墙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声音中蕴含的雷霆之力,震得大殿內的烛火瞬间熄灭,只余下神將身上散发的雷光照明。 殷郊缓缓放下镇岳剑,身形微微一晃,赵黑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了他。 “府君,末將救援来迟,请府君恕罪!”邓天君大步走入大殿,来到殷郊面前,单膝跪地,行的是天庭军礼。 其余雷部神將也隨之齐刷刷跪下,动作整齐划一,甲冑碰撞之声清脆悦耳。 殷郊借著赵黑的力道站稳,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 他微微抬手:“起来吧。此处乃人间国度,不必行此大礼。” “谢府君。”邓天君起身,目光扫过殿內那些瑟瑟发抖的妖族,眼中杀机毕露,“府君只管养伤,此处交给末將便是。” 说完,他转身面向殿外,手中雷锤猛地一击电凿。 “咔嚓!” 一道水桶粗的金色雷霆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在殿前广场上。 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小妖被雷霆击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灰飞烟灭,连一丝残魂都没能留下。 焦糊味瞬间瀰漫开来。 殿內的妖族们彻底疯了。 “跟他们拼了!”角狰妖王知道今日必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定拼死一搏。 他转头看向裂空妖王,“裂空,跑不掉的!不如联手杀了几个神將,拉几个垫背的!” 裂空妖王脸色阴晴不定,看了看殿外那些雷部神將。 又看了看殿內受伤的殷郊,最终咬了咬牙:“好!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二妖对视一眼,同时燃烧本命妖丹,周身妖气暴涨数倍,不要命地朝著雷部神將衝去。 “哼,垂死挣扎。”邓天君冷哼一声,手中令旗一挥,“结阵!” 雷部神將立刻结成“九天雷火阵”,无数雷霆交织成一张巨网,朝著二妖罩下。 角狰妖王挥舞骨刀,试图劈开雷网,可他的妖力在九天神雷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骨刀刚触碰到雷光,便被一股巨大的反震力弹开,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啊!”角狰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被雷霆劈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內的柱子上。 裂空妖王试图利用空间神通躲避,可雷部神將中专门有人克制空间法则。 一道紫色的锁链凭空出现,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將他从虚空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不!不可能!”裂空妖王拼命挣扎,可那锁链越收越紧,勒进了他的肉里,雷火顺著锁链蔓延全身,烧得他皮肉滋滋作响。 短短几个回合,两大妖王就被打得节节败退,身上布满了被雷击的伤口,妖血染红了地面。 宝象国的百姓和大臣们看著天降神兵,纷纷跪倒在地,高呼“天威浩荡”。 原本恐慌的情绪瞬间被惊喜取代,有些人甚至激动得痛哭流涕。 他们活了一辈子,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神仙显灵,而且是来保护他们的。 旃华国师见势不妙,就想偷偷溜走。 他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战斗上,身形化作一道金光,朝著大殿后门飞去。 可刚飞到半空,就被殷郊察觉。 殷郊虽然身受重伤,但神识依旧敏锐。 他冷喝一声:“国师既然来了,就不用走了!” 声音不大,却如同定身咒一般,让旃华身形一滯。 邓天君闻言,手中雷公凿隨手一扔,化作一道流光劈向旃华国师。 “大胆妖僧,竟敢在府君面前耍弄神通!” 旃华国师慌忙祭出锡杖抵挡,可那锡杖只是凡间法宝,哪里挡得住雷部天君的全力一击。 “轰!” 雷霆击中锡杖,旃华国师被震得倒飞回来,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金色的佛血。 他想要爬起身来,却发现全身经脉已被雷火封锁,动弹不得。 “你......你不能杀我!”旃华国师惊恐地看著走近的殷郊,“我是西方教旃华菩萨座下弟子,杀了我,西方教不会放过你的!” 殷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国师。 此时的旃华,袈裟破碎,鬚髮散乱,哪里还有半点高僧大德的模样? “西方教?”殷郊冷笑一声。 “本將刚才已经说过了,在这里,律法才是天。” “你这妖僧勾结妖族,残害王室,搜刮民脂民膏,按大秦律法,当斩!” “不!我是僧人,僧人不受凡间律法管辖!”旃华歇斯底里地吼道,“这是西方教的规矩!” “规矩?”殷郊蹲下身,伸手捏住旃华的下巴,强迫他看著自己。 “本將的规矩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害了宝象国多少百姓,今日便要一一偿还。” 说完,殷郊站起身,看向邓天君:“邓天君,此人交由你带回天庭,交由三法司审问。” “是!”邓天君拱手领命,隨手一道雷光將旃华国师捆了个结结实实,扔给了身后的神將。 大殿內的战斗很快结束。 角狰妖王和裂空妖王被雷部神將联手镇压,浑身焦黑,奄奄一息。 那些小妖更是被清理得乾乾净净,连一只都没跑掉。 阳光透过破碎的殿顶洒落下来,照在满是狼藉的大殿上,也照在那些劫后余生的百姓脸上。 宝象国王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连连向殷郊道谢:“將军......不,神君!多谢神君救命之恩!若无神君,本王......本王......” 他说著说著,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殷郊摇了摇头,在赵黑的搀扶下走到王座前,缓缓坐下。 这一坐,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他脸色苍白如纸,伤口处的血还在往外渗,但他眼神依旧坚定。 “国王不必多礼。”殷郊声音有些虚弱,但传得很远。 “本將奉大秦皇帝詔命出使西土,便是要扫清诸邪,让这西牛贺洲的百姓,也能活得像个人。” “佛门敢害凡人子嗣、炼邪法、窃国运,本將自然不能坐视。” 国王愣在原地,看著殷郊眼中斩钉截铁的光,一时间竟忘了哭泣,只攥著殷郊的胳膊,重重点头。 邓天君处理完现场,再次走到殷郊面前:“府君,此处妖邪已清,末將是否即刻返回天庭復命?” 殷郊想了想,摇头道:“也好。你留一队驻守宝象国,协助重整秩序。西方教不会善罢甘休,后续恐怕还会有麻烦。” “末將领命!”邓天君当即点了四位神將留下,其余人等隨他返回天庭调。 待雷部神將散去,大殿內只剩下殷郊一行人和宝象国君臣。 那些亲佛派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之前还叫囂著背弃佛门会遭天谴,可现在天谴没来,天兵来了,收拾的却是他们信奉的佛门和妖族。 上大夫王允更是面如死灰。 他之前被狼妖追得满地跑,官帽都丟了,此刻头髮散乱,狼狈不堪。 殷郊目光扫过这些大臣,並未多言。 有些人,需要时间去醒悟。 有些人,则需要律法去管教。 “赵黑。”殷郊唤道。 “末將在!”赵黑立刻上前。 “传令下去,打开佛门的粮仓,將囤积的粮食全部分发给贫苦百姓。” “夺回被寺庙侵占的土地,归还给百姓耕种。” “自今日起,所有僧人必须登记造册,不服者按谋逆论处。” “是!”赵黑领命而去。 宝象国王听著这些政令,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这才是他想要的治国之道,这才是他想要的君王之责。 “將军,”宝象国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本王决定,即日起,宝象国废除所有佛门特权!” “所有寺庙土地收归国有!本王愿举国归附大秦,尊大秦皇帝为共主,世代称臣、岁岁纳贡,永不叛离!” 说完,他走下王座,对著殷郊深深一拜。 身后的大臣们见状,纷纷效仿,齐声高呼:“愿归附大秦,永不叛离!” 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殷郊看著这一幕,心中微微鬆了口气。 这一趟西行,虽然只是开始,但至少在这一刻。 只要心中有民,手中有剑,即便是凡人之躯,也能撑起一片天。 “起来吧。”殷郊伸手扶起国王,“从今往后,宝象国便是大秦的一部分。” “本將会奏请陛下,赐予你们与大秦子民同等的待遇。” 国王激动得浑身颤抖,连连点头。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欢呼声。 原来是赵黑已经带人打开了粮仓,正在分发粮食。 百姓们捧著沉甸甸的米粮,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些笑容,比任何神佛的金身都要耀眼。 殷郊走到殿门口,看著外面的景象,视线默默地看著远方。 远方,西牛贺洲的腹地,灵山的方向,云层厚重,隱隱有佛光闪烁。 他知道,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到灵山。 如来不会善罢甘休,西方教更不会轻易放弃这块肥肉。 接下来的路,恐怕会更加艰难。 “准备一下,”殷郊转身回到大殿,“三日后,我们继续西行。” 第326章 宝象辞行金符至,旧物重回太岁身 宝象国行宫,偏殿。 晨光透过破碎的殿顶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生灵在呼吸。 殿內的血腥气已经被清扫乾净,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草药味和薰香味道。 殷郊靠在榻上,身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 透过绷带的缝隙,还能看到些许未癒合的伤口,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暗红色。 那是被裂空妖王毒爪所伤,即便经过了雷部神將的净化,余毒仍未散尽。 赵黑端著一碗黑色的药汁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他是行伍出身,平日里走路带风,此刻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物件。 “將军,该喝药了。”赵黑將药碗放在案几上,声音有些沙哑。 殷郊睁开眼,眸子里的血丝还未完全褪去。 他伸手接过药碗,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赵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这几日,他亲眼看著自家將军从一个普通人,一步步浴血奋战,硬生生扛住了两大妖王的围攻,最后召来天兵天將,平定了这场祸乱。 可也只有他知道,將军付出的代价有多大。 “赵黑。”殷郊忽然开口。 “末將在。” “收拾一下,准备启程。” 赵黑一愣,“將军,您的伤还没好!邓天君走之前特意留了四位神將驻守,就是让您安心养伤。” 殷郊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一声,却强行挺直了脊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外面是宝象国的街道,原本冷清的市集已经开始恢復生机。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隱隱约约传进殿內。 “你看。”殷郊指著窗外。 赵黑顺著手指的方向看去,不明所以。 “百姓的日子刚安稳下来。”殷郊声音平静,“西方教不会甘心,北俱芦洲的妖族也在蛰伏,我们留得越久,宝象国越危险。” “可……” “没有可是。”殷郊转过身,目光如炬,“我们是秦军,不是来享福的。陛下命我西行,是为了扫清诸邪,不是为了在某一个地方当土皇帝。传令下去,整顿队伍,准备出发。” 赵黑看著殷郊眼中的决绝,知道再多说也无用。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是!末將这就去准备!” 赵黑转身离去,脚步声急促而有力。 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殷郊重新坐回榻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內的气息。 人道气运在他经脉中缓缓流淌,像是一条细弱的溪流,努力冲刷著残留的妖毒。 虽然没了神力,但这股源自人间皇权的气运,却有著独特的韧性。 它不霸道,却源源不断,只要人间还有秩序,这股力量就不会断绝。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行宫上空忽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不是雷部神將那种雷霆万钧的动静,而是一种更为隱秘、迅捷的遁术。 两道玄色流光划破云层,稳稳地落在行宫门口的广场上。 光芒散去,露出两名身穿玄甲的府卫。 他们胸口绣著金色的太岁神纹,腰间掛著制式的铜牌,神色肃穆,周身散发著一种久经沙场的煞气。 门口的秦军守卫立刻警觉起来,长枪交叉,拦在前方:“什么人!” 其中一名府卫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高高举起:“太岁府宣抚司急递,求见府君!” 守卫队长接过令牌,仔细查验。 令牌入手沉重,上面刻著繁复的云纹,正中是一个“岁”字,隱隱散发著温热的气息。 这是太岁府內部的高级令牌,做不得假。 “稍等。”守卫队长不敢怠慢,立刻让人入內通报。 片刻后,赵黑匆匆赶来。 看到这两名府卫,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快请进!將军正在殿內。” 偏殿內,殷郊已经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玄黑战甲。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听到通报,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让他们进来。” 两名府卫走进殿內,从怀中捧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木盒通体漆黑,上面封印著层层叠叠的太岁神纹,散发著淡淡的金光。 “见过府君。”两名府卫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甲子太岁杨任大人正在北俱芦洲协助雷部镇压妖乱,抽不开身前来,特命属下將府君的法宝送回。” “这是您在太岁府库房封存的旧物。杨大人说,您如今身在险境,不可无防身之物。此外,这是北俱芦洲的最新战报。” 另一名府卫呈上一卷密封的竹简。 殷郊接过竹简,並未立刻打开,而是將目光落在了那个木盒上。 自从散去神格转世以来,他一直是以凡人之躯战斗。 虽然有人道气运加持,有雷部援兵,但终究缺少了那份属於他自己的根基。 翻天印、阴阳镜、落魂钟、方天画戟……这些不仅仅是法宝,更是他曾经身为太岁府君的证明,是他过往岁月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木盒上的封印。 指尖触碰到神纹的瞬间,木盒微微震动,仿佛里面的东西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 “封印解开吧。”殷郊说道。 “是。”府卫手指掐诀,一道金光闪过,木盒上的封印层层褪去。 盒盖缓缓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古朴的大印。 印身呈玄黄色,上面刻著山川河流的纹路,隱隱有玄黄之气流转。 这是翻天印,昔日广成子镇洞之宝,后归殷郊所有,曾砸得无数神魔魂飞魄散。 旁边是一面铜镜,一面使之生,一面使之死。 镜身冰冷,散发著幽幽的寒光。 还有一口钟,通体漆黑,钟身上刻著玄奥的图案,散荡著阵阵波动。 最后,是一柄方天画戟,戟刃寒光闪闪,戟杆上缠绕著暗红色的纹路,那是常年饮血留下的痕跡。 四件法宝静静躺在盒中,没有散发出惊天动地的威压,却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厚重感。 殷郊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翻天印。 入手冰凉,隨即变得温热。 一股熟悉的力量顺著手臂涌入体內,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又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 那一刻,殷郊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凌霄宝殿上的爭辩、楚地山谷中的血战、斩仙台前的决绝…… 那些记忆原本有些模糊,此刻却变得清晰无比。 “好。”殷郊低声说了一个字。 他將翻天印收起,又拿起阴阳镜。 指尖划过镜面,镜中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眉宇间带著几分疲惫,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锐利。 “將军。”赵黑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开口,“有了这些法宝,您就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拼命了。” 殷郊摇了摇头:“法宝只是外物。真正能护住百姓的,不是这些外物,而是人心所向。” 他转头看向那两名府卫:“杨任那边情况如何?” 为首的府卫神色凝重:“回府君,北俱芦洲妖族近日动作频频。” “妖主陆压似乎与妖师鯤鹏达成了某种协议,万妖国正在集结兵力。” “闻天尊那边压力很大,雷部大部分主力都被牵制在北地。所以……甲子太岁这次只能送回法宝,无法抽调神將护送您西行。” 殷郊眉头微皱:“西方教呢?” “西方教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府卫压低声音,“据我们在西牛贺洲的暗探回报,灵山方面正在秘密召集各路菩萨罗汉,似乎在筹备什么大动作。而且……“ 府卫犹豫了一下。 “说。” “而且,有人看到紧那罗出现在了西牛贺洲边境。他身边带著一个婴儿,那婴儿身上魔气冲天,疑似是魔祖转世。” 殷郊瞳孔猛地一缩。 紧那罗,无天。 魔祖转世。 是孙悟空的那个孩子。 看来西行之路的凶险程度远超想像。 西方教內部已经分裂,而魔道势力也趁机介入。 这不再仅仅是道统之爭,而是涉及到三界秩序的根本博弈。 “知道了。”殷郊將竹简收进怀中,“你们回去告诉杨任,让他放心北俱芦洲。西牛贺洲这边,我自会应对。” “是!”两名府卫领命,“属下告退!” 身形一闪,化作两道玄光消失在云端。 殿內只剩下殷郊和赵黑。 “將军。”赵黑咽了口唾沫,“紧那罗……魔罗……这……” “意料之中。”殷郊走到桌前,將方天画戟拿在手中,轻轻挥舞了一下。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叫声,“既然他们想玩大的,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可是您的伤……“ “有这些法宝在,这点伤不算什么。”殷郊看向赵黑,“你去把將士们召集起来,西行路上,不会再有雷部援兵了。我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是!”赵黑转身离去,脚步比之前更加坚定。 殷郊独自站在殿內,手中握著方天画戟。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法宝与自身气机的融合。 虽然神格已散,但他对大道的理解还在,对战斗的直觉还在。 …… 第三日清晨,宝象国城门。 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城门口已经聚集了数千人。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刻意组织,这些都是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 他们手里捧著各种各样的东西:刚蒸好的馒头、煮熟的鸡蛋、纳好的布鞋、醃製的咸菜……这些东西並不贵重,却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人群前方,宝象国王率领满朝文武早已等候多时。 国王身上穿著正式的朝服,头戴王冠,神色庄重。 “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殷郊骑著高头大马,身后跟著赵黑和五名精锐秦军。 他们依旧穿著那身玄黑战甲,虽然上面还带著未洗净的血跡,却显得更加威武。 殷郊勒住马,看著眼前的人海,心中微微一颤。 他曾是天庭正神,高高在上,受万人香火。 那时的人们跪拜他,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祈求。 而此刻,这些百姓看著他,眼中流露出的,是真正的感激和不舍。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手里捧著一双布鞋。 “將军。”老者声音颤抖,“这是老婆子连夜纳的。鞋底厚,走路不磨脚。你们要去远方,路不好走,穿这个结实。” 殷郊翻身下马,双手接过布鞋。 布鞋还带著体温,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藏著心意。 “多谢老人家。”殷郊郑重地说道。 老者抹了抹眼泪:“该谢的是我们。若不是將军,我们宝象国早就成了人间地狱。” “那些和尚……那些和尚以前说我们是罪孽深重,要我们供奉才能消灾。可真正救我们的,是將军您啊。” 周围百姓纷纷点头,有人忍不住哭出声来。 “將军,留下来吧!” “我们需要您!” 殷郊看著一张张质朴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明白,这就是人道气运的来源。 不是虚无縹緲的信仰,而是实实在在的依赖和信任。 “诸位。”殷郊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本將奉大秦皇帝詔命出使西土,使命未成,不可停留。” “宝象国如今已归附大秦,会有新的官员来治理。大秦律法严明,保境安民,绝不会让妖族和神佛再欺压你们。” “可是……” “没有可是。”殷郊声音坚定,“真正的保护,不是靠某一个神仙,而是靠你们自己,靠律法,靠强大的国家。” “我今日离开,是为了让更多地方的百姓,也能像你们一样,活得像个人。” 人群中安静下来。 许多人似懂非懂,但他们听懂了最后一句:活得像个人。 宝象国王走上前,深深一拜:“將军大恩,本王没齿难忘。此去西行,路途遥远,还望將军保重。宝象国愿为將军提供一切粮草物资,若有需要,隨时传信。” 殷郊扶起国王:“陛下保重。记住,律法重於神佛,百姓重於权贵。只要守住这条底线,宝象国便能长治久安。” 国王重重地点头:“本王记下了。” 殷郊翻身上马,將那双布鞋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贴肉放著。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声响起。 秦军队伍缓缓启动,向著西方行去。 百姓们没有散去,他们一直跟在队伍后面,送了一程又一程。 直到走出十里地,殷郊再次勒马,强行让百姓停下。 “回去吧。”殷郊抱拳,“莫要送了。” 百姓们站在原地,目送著那支玄黑色的队伍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第327章 旌旗西指辞故地,黄尘漫道入凶域 “將军。”赵黑策马靠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百姓们还在送,再走下去,怕是会耽误行程。” “停下。”殷郊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喧闹的送行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殷郊深吸一口气,体內人道气运微微流转。 虽然神格已散,但他毕竟是曾经的太岁府君。 那股子源自高位者的威仪,即便收敛了九成,依旧让在场的凡人感到一种发自內心的敬畏。 “诸位。”殷郊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压,“送君千里,终须一別。都请回吧!” 他的声音里没有神力加持,却带著一种金石交鸣般的质感。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沉甸甸的。 “回去吧。”殷郊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照顾好自家的田地,教导好自家的儿女。” “记住,能护住你们的,不是神佛,而是你们自己手中的锄头,是身边的邻里,是国家的律法。” “將军!”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哽咽。 殷郊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 赵黑大喝一声,手中长枪一挥。 五千大秦精兵,加上百名宝象国加入的青干,组成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启动。 马蹄声起初杂乱,但很快便调整到了同一个节奏上。 咚,咚,咚,像是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 一路行了月余,出了宝象国地界,原本还算平坦的官道开始变得坑洼不平。 路边的界碑上,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再往西走十里,连这样的界碑也没有了。 道路两旁的野草长得一人多高,枯黄败落,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天空。 偶尔能看到几处村落的遗址,土墙坍塌,屋顶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椽子,孤零零地指著苍天。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不是腐烂的血肉,而是一种更陈旧的、像是某种野兽巢穴里特有的气息。 “將军。”一个宝象国的猎户来到近前,名叫阿土。 此刻他骑在一匹瘦马上,脸色有些发白,再往前走就是『鬼愁涧』了。 以前商队走这条路,都得在白天赶过去,晚上绝对不能停留。” 殷郊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正值正午,太阳高悬,但阳光落在这片土地上,似乎失去了温度,只留下一片惨白的光晕。 “鬼愁涧?”殷郊淡淡问道。 “说是涧,其实是一片戈壁。”阿土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前方。 “听说早些年有个菩萨在那里显圣,建了座庙,后来......后来庙里的和尚都不见了。” “只剩下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过往的客商,但凡在那附近过夜的,第二天要么疯了,要么就只剩下一堆骨头。” 赵黑冷哼一声:“装神弄鬼。若是真有妖邪,正好拿来祭旗。” 阿土苦笑:“赵统领,您是不知道厉害。那地方邪性得很,不是普通的妖物。” 殷郊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掛在马侧的方天画戟。 画戟入手冰凉,戟杆上缠绕的暗红色纹路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微微闪烁了一下。 自从杨任的府卫送来这些法宝后,殷郊一直將它们收敛气息,偽装成普通的兵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曾经伴隨他征战三界的利器,此刻只是在沉睡,等待著唤醒的那一刻。 “继续走吧。”殷郊说道,“不管是什么东西,挡路者,杀。”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杀意,却让整个队伍的气氛为之一凝。 队伍继续向西推进。 隨著深入,周围的景色愈发荒凉。 原本还能看到几棵枯树,现在连枯树也没了,只有裸露的黑色岩石,像是大地被剥去了皮肉,露出了森森白骨。 风也开始变了。 原本只是微风,现在却带著哨音,吹在脸上像是有细小的沙子在割。 风声里,似乎夹杂著某种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野兽在低吼。 士兵们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战马也开始不安地踏动马蹄。 “將军。”赵黑策马靠近,“士气有些低落。这地方......太邪门了。” 殷郊环视四周。 確实,这种环境对凡人士兵的心理压力极大。 他们不是天兵天將,没有神光护体,面对这种未知的恐惧,本能地会產生退缩。 “传令。”殷郊声音提高了几分,“全军列阵,打起大秦黑龙旗。” 赵黑一愣:“將军,这里没有敌人......” “敌人不在眼前,在心里。”殷郊目光如炬,“大秦铁军,连北胡狼骑都不怕,还会怕这几阵风?把旗打起来,让弟兄们看著旗。” “是!” 赵黑立刻传令。 很快,队伍中央,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被竖了起来。 旗帜上,一条金色的巨龙张牙舞爪,在风中猎猎作响。 看到这面旗,士兵们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 这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的根。 只要旗在,人就在。 殷郊看著那面旗,心中微微一动。 人道气运。 这就是人道气运的具象化。 神佛靠香火,靠信徒的跪拜。 而人朝,靠的是旗帜,是律法,是共同的信念。 “继续前进。” 队伍重新恢復了秩序,只是行进的速度慢了一些。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弃的村落。 村落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 房屋大多是用黄土夯筑而成,此刻已经坍塌了大半。 村口有一口枯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井绳断裂,散落在地上,像是死去的蛇。 “停。”殷郊突然抬手。 队伍立刻停下。 殷郊跳下马,走到村口的一处残垣断壁前。 地上有一些散落的物品,一个破旧的木碗,一只童鞋,还有一把生锈的镰刀。 这些东西上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离开的时间並不长。 殷郊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那只童鞋。 鞋面上绣著一朵小花,虽然脏了,但还能看出绣工很精细。 这说明这户人家曾经过得还算安稳,至少有余力去装饰孩子的衣物。 “將军。”赵黑也下了马,走到殷郊身边,脸色凝重,“你看这里。” 他指著不远处的一块空地。 那里有一堆灰烬,像是有人生过火。 灰烬周围,散落著几块骨头。 殷郊走过去,捡起一块骨头。 是人骨。 而且是从中间断裂的,断口处呈现出一种被利器啃噬的痕跡。 “不是野兽。”殷郊站起身,將骨头放回原地,“野兽啃食,会留下牙印。这是被某种法器,或者带有灵力的兵刃斩断的。” 赵黑瞳孔一缩:“修士?” “或者是妖修。”殷郊目光看向西方,“而且,数量不少。”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土立刻警觉起来,拉满了手中的弓:“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动枯草的声音。 殷郊示意赵黑不要轻举妄动。 他闭上眼睛,神识虽然不如从前那般浩瀚,但藉助翻天印的感应,依旧能捕捉到周围细微的气机波动。 在那片枯草后面,藏著人。 而且是很多活人。 “出来。”殷郊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是大秦军士,不杀良民。” 枯草丛后沉默了片刻。 终於,一个瘦小的身影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孩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身上裹著一件大人的破袄,袖子长得拖到了地上。 他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棍子尖端削尖了,像是某种武器。 孩子看著殷郊,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也带著一丝绝望后的麻木。 “別......別杀我。”孩子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殷郊缓缓走过去,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平齐:“別怕。我们是秦军,是来打妖怪的。” 孩子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秦军”是什么意思。 但听到了“打妖怪”三个字,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妖怪......走了吗?”孩子问。 “还没。”殷郊实话实说,“但我们会让他们走,或者死。” 孩子咬了咬嘴唇,突然转身,对著枯草丛后面喊了一声:“阿爷,是好人!” 片刻后,枯草丛后面陆陆续续站起了几十个人。 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襤褸。 有的人身上还带著伤,用草绳胡乱包扎著。 他们看著殷郊这支装备精良的队伍,像是看著救命稻草,又像是看著另一群会吃人的怪物。 “都过来吧。”殷郊站起身,挥了挥手,“赵黑,把乾粮分下去。” 赵黑立刻命令士兵卸下马背上的行囊,拿出乾粮和水,分给这些难民。 难民们起初不敢接,直到一个老者颤抖著接过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確定是真的粮食,这才有人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们吃得很急,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 有人噎住了,就用力捶打胸口,接著灌一口水,继续吃。 殷郊没有打扰他们,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殷郊才走到那个老者面前。 “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者慌忙站起身,想要跪下,被殷郊一把扶住。 “使不得,使不得。”老者连连摆手,“將军是贵人,老朽就是个逃难的。”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殷郊问,“为什么在这里躲著?” 老者嘆了口气,浑浊的眼泪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来。 “我们是乌鸡国的人。” 殷郊眉头微皱:“乌鸡国?” “是啊。”老者点了点头,“三个月前,乌鸡国还好好的。虽然日子苦,但好歹能活下去。” “可突然有一天,天上来了个妖怪,要选什么......什么童子。” “童子?”赵黑在一旁听得火起,“要童子做什么?” “说是要做什么灵童。”老者苦笑,“可那妖怪一来,就进了王宫。第二天,国王就没了。说是暴毙,可宫里的人都说,是被妖怪吃了。” 殷郊眼中寒光一闪。 “然后呢?”殷郊追问。 “然后……那妖怪就占了王宫,自封为国王。”老者声音颤抖,“他手下的那些妖兵妖將,开始在城里隨便抓人。” “年轻力壮的去修城,漂亮的姑娘被抓进宫里,小孩子......小孩子就被说是『童子』,也不知被抓到什么地方。” “我们这些人,是趁著夜里逃出来的。” “可那妖怪厉害,能腾云驾雾。我们跑不远,只能躲在这鬼愁涧里,靠吃草根树皮活著。” 老者说到这里,突然抓住殷郊的衣袖,跪了下来。 “將军,您是秦军,听说秦军厉害,能打妖怪。求求您,救救乌鸡国吧。那里还有几万口人啊,再不去,都要被吃光了!” 周围难民见状,也纷纷跪下。 “求將军救命!” “求將军救命!” 哭声一片。 殷郊看著这些跪在地上的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 他散去神格,投身凡间,为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神佛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草芥。 为了所谓的“劫数”,为了所谓的“修行”,就可以隨意牺牲凡人的性命。 “起来。”殷郊声音低沉。 老者不肯起:“將军不答应,老朽就不起来。” “起来!”殷郊加重了语气,一股无形的气机散发出来,將老者託了起来。 “我既至此,便不会袖手旁观。”殷郊看著老者,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乌鸡国妖邪盘踞,此行凶险。你们跟著队伍,只会成为累赘。” “我会派人送你们回宝象国安置。那里安全,有大秦律法护著,没人敢动你们。” 老者愣住了:“回宝象国?可......可乌鸡国......。” “乌鸡国,我自会去。”殷郊转身,看向西方那片被黑云笼罩的天空,“不仅乌鸡国,这西牛贺洲所有的妖邪,我都会一个一个清理。” “赵黑。” “末將在!” “挑五十个机灵点的弟兄,护送乡亲们回宝象国。告诉国王,务必將这些人妥善安置。” “是!”赵黑领命。 难民们千恩万谢,虽然捨不得离开,但知道跟著军队確实不方便,只能依依不捨地跟著那五十个士兵往回走。 那个孩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殷郊一眼。 “叔叔,你会贏吗?”孩子问。 殷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会。”殷郊点了点头,“一定会。” 第328章 黑风林內伏兵起,佛妖联手阻行程 看著难民们远去,殷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將军。”赵黑安排完后回来,“这乌鸡国的妖怪,既然敢占国自立为王,背后......?” “呵......”殷郊冷哼出声。 “宝象国刚平,乌鸡国就出乱。这是想要拖延我们,消耗我们的兵力和信念。” 赵黑脸色有些难看道,“如果这样的话,那这西行之路,岂不是要走到猴年马月?” “所以要速战速决。”殷郊沉眉道,“赵黑,传令下去,日落之前,务必赶到乌鸡国。” “是!” 队伍再次启动,这一次,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士兵们似乎也被刚才难民们的惨状刺激到了,一个个闷著头赶路,眼神里多了几分狠厉。 ...... 日落时分,队伍赶到了一处山坳。 这里距离乌鸡国边境只有数十里地。 殷郊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边。 “將军。”赵黑策马靠过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过了这片林子,再走五十里就是乌鸡国地界。但这林子......有些邪性。” 殷郊收回目光,看向身后。 五千秦军列队整齐,玄甲黑旗,肃杀无声。 殷郊沉声下令道,“结成阵势,盾兵在外,矛手在內,弓手居中。慢步推进,不得奔跑,不得喧譁。” 赵黑领命,迅速传达指令。 队伍开始移动。 马蹄包裹了厚布,落在腐殖层上,没有发出声响。 只有甲片碰撞的轻微金属声,节奏统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殷郊走在队伍最前方,方天画戟横在马鞍上。 自从昨夜温养法宝后,他能感觉到翻天印和画戟与他体內的气机联繫更紧密了。 队伍深入林子约莫三里。 周围的黑色树木越来越密,树干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纹路,像是某种扭曲的符文。 空气中那股腥臭味加重了,不再是野兽的气息,更像是一种腐烂的香火味。 “停。”殷郊突然抬手。 队伍立刻停下。 赵黑疑惑地看过来:“將军?” “风向变了。”殷郊低声道。 原本静止的空气,突然开始流动。 不是自然的风,而是从地底下涌出来的阴风。 风向杂乱,打著旋儿,捲起地上的枯叶。 枯叶在空中盘旋,没有落下,而是悬停在半空。 紧接著,那些悬停的枯叶开始燃烧,冒出绿色的火苗。 “敌袭!”赵黑大吼一声。 话音未落,四周的树冠突然剧烈晃动。 无数黑影从树上跃下,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 有的长著狼头,有的长著蛇身,有的乾脆就是一团黑气凝聚成的怪状物。 它们手里拿著各式各样的兵器,散发著幽幽的绿光。 “放!”赵黑反应极快。 秦军弓手迅速上前,搭箭,拉弓,射击。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多余的废话。 嗖嗖嗖。 箭雨升空,落下。 不少妖兵被射中,发出悽厉的惨叫,从空中跌落。 但更多的妖兵悍不畏死,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衝锋。 “结盾!” 盾兵上前,举起塔盾,连成一道铁墙。 妖兵撞在盾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骨刀砍在铁盾上,火星四溅。 “杀!” 秦军矛手从盾缝中刺出长矛,精准地捅入妖兵的咽喉或心臟。 鲜血飞溅。 妖血是黑色的,落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战斗瞬间爆发。 殷郊目光扫视四周,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正在靠近,不止一道。 左侧树梢上,一股妖气衝天而起,腥臭扑鼻。 右侧林间,一股佛光隱隱闪烁,却透著阴冷。 “秦军果然有些门道。”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紧接著,一个人影从树上落下,稳稳站在殷郊面前十丈处。 人身,却长著九个脑袋。 每个脑袋都是一只虫鸟的模样,喙尖爪利,瞳孔通红。 背后长著四对透明的翅膀,嗡嗡振动,搅动空气。 九头虫。 殷郊认出这个妖怪。 日后碧波潭万圣龙王的女婿,偷祭赛国舍利子的那位。 没想到现在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还成了拦路的先锋。 “有点门道又如何。” 另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 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和尚缓缓走出。 他手里拿著一根枯木禪杖,杖头掛著几个骷髏头,眼眶空洞,似乎在盯著人看。 和尚面容枯槁,皮肤像是乾裂的树皮,双眼深陷,眸子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 枯木罗汉。 殷郊目光微凝。 这是弥勒佛座下的弟子。 佛门和妖族联手了。 “殷郊。”枯木罗汉双手合十,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贫僧奉弥勒佛祖法旨,在此等候多时。可愿隨贫僧回山,共参大道,岂不美哉?” 殷郊冷笑一声。 “共参大道?”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向前踏出几步。 “你们佛门的大道,就是占人国土,吃人血肉,还要让人感恩戴德?” 枯木罗汉脸色不变,依旧保持著那副慈悲的模样。 “眾生皆苦。这些凡人前世造孽,今生受劫,乃是因果循环。贫僧送他们往生,是渡他们脱离苦海。” “放屁!” 赵黑在阵中听得火起,忍不住骂了一句。 “老子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造了什么孽?要被你们这些禿驴和妖怪拿来渡劫?” 九头虫九个脑袋同时转动,看向赵黑,眼中露出贪婪的神色。 “这凡人血气旺盛,正好用来补补身子。” 九头虫张开嘴,九个脑袋同时发出一声尖啸。 音波如同实质的利刃,扫向秦军军阵。 几名盾兵惨叫一声,七窍流血,倒地不起。 “结阵!”赵黑大吼,挥刀砍翻一只扑上来的狼妖。 殷郊眼神骤冷。 他翻身下马。 双脚落地,战甲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他伸手从马侧取下木盒,手指一划,解开封禁。 盒盖弹开。 只见翻天印静静躺在里面,玄黄之气流转。 殷郊伸手握住翻天印。 入手沉重,像是握住了一座山。 他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暴起。 “罗汉。”殷郊抬起头,目光如刀,“你说因果?” “那本將便让你看看,什么是因果。” 他单手举起翻天印。 这法宝原本重若万钧,即便是在神仙手中,也需要法力催动才能发挥威力。 此刻殷郊以凡人之躯举起,全靠体內的人道气运和肉身力量硬撑。 手臂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要做什么?”枯木罗汉脸色微变。 他感觉到那股玄黄之气中蕴含的恐怖威压。 “杀你。” 殷郊话音未落,手臂猛地挥动。 他没有用法力祭起法宝,而是像挥舞铁锤一样,直接將翻天印砸向九头虫。 简单,粗暴。 没有任何花哨。 九头虫冷笑一声:“一介凡人也配舞弄法宝,不知死活!” 他背后四对翅膀猛地振动,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想要避开。 同时,他张开九个嘴巴,喷出九道黑色的毒火。 毒火温度极高,所过之处,空气扭曲,树木瞬间化为灰烬。 殷郊不闪不避。 他脚下生根,人道气运从脚底涌入大地,大地反馈给他一股厚重的力量。 他双手握紧印柄,腰腹发力,全身的力量匯聚在这一击上。 轰! 翻天印砸在毒火上。 玄黄之气爆发,如同烈日当空。 九道毒火瞬间被砸散,余势不减,继续砸向九头虫。 九头虫不由脸色大变。 没想到这凡人竟然能发挥出如此威力。 他急忙祭出一件法宝,是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绣著波浪纹路。 旗帜展开,一道黑色的水幕凭空出现,挡在身前。 轰隆! 翻天印砸在水幕上。 水幕剧烈震盪,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九头虫闷哼一声,九个脑袋同时仰起,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 他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棵合抱粗的黑铁树,才勉强停下。 “怎么可能!”九头虫挣扎著站起来,九个脑袋上都带著惊恐,“你这是……?” 殷郊放下翻天印,大口喘气。 “赵黑。”殷郊头也不回。 “末將在!” “传令,全军突击。目標,那些妖兵。一个不留。” “是!” 赵黑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將军动手了,而且占了上风。 士兵们的士气瞬间高涨。 “杀!” 秦军不再防守,转为进攻。 盾兵推开盾墙,长矛手衝出阵列,追著妖兵刺杀。 妖兵本就畏惧那股玄黄之气,此刻见首领受伤,更是军心大乱。 战场上形势逆转。 枯木罗汉看著这一幕,眼中的漆黑眸子里闪过一丝阴冷。 “殷郊,你散了神格,已是凡胎肉体。即便有法宝相助,又能撑多久?” 枯木罗汉抬起禪杖,轻轻顿地。 咚。 一声闷响。 周围的地面开始震动。 那些被杀死的妖兵尸体突然抽搐起来,黑色的气体从尸体中飘出,匯聚到枯木罗汉的禪杖上。 骷髏头眼眶里燃起绿色的火焰。 “尸山血海,皆为我用。” 隨著枯木罗汉口中念诵咒语。 那些尸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变成了一具具尸兵。 它们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再次冲向秦军。 秦军士兵砍倒一具,另一具又扑上来。 殷郊眉头紧锁。 这是佛门的邪术。 “罗汉。”殷郊转过身,盯著枯木罗汉,“你口口声声说慈悲,却用这种手段。” 枯木罗汉淡淡道,“为了佛祖大业,牺牲些许螻蚁,又何妨?” “好一个螻蚁。” 殷郊冷笑。 他鬆开一只手,从腰间抽出阴阳镜。 镜面冰冷,映照出枯木罗汉的身影。 “那你便看看,这是谁的因果。” 殷郊將阴阳镜的死面对准枯木罗汉。 他没有法力催动,只能依靠法宝本身的灵性。 阴阳镜微微震动,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 一道灰色的光束从镜中射出,直取枯木罗汉。 枯木罗汉脸色大变。 “阴阳镜!” 他急忙收起禪杖,双手合十,周身佛光暴涨,形成一层金色的护罩。 光束砸在护罩上。 滋啦。 像是烧红的铁块放入水中。 护罩剧烈颤抖,金色光芒迅速黯淡。 枯木罗汉闷哼一声,退后三步。 “好厉害的法宝。”枯木罗汉擦去嘴角的血跡,“可惜,你现在只是一具凡胎,若是昔年的府君在此,贫僧今日必死无疑。“ 他看向殷郊流血的手臂。 “现在,你还能撑到几时。” 殷郊眉头紧皱,他確实已经有些乏力。 连续催动两件先天灵宝,凡人的经脉已经在哀鸣。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五千弟兄,是刚刚安定的宝象国,是那些跪地求援的难民。 “撑不撑得住,要试过才知道。” 殷郊深吸一口气,將阴阳镜收起,双手重新握住翻天印。 他需要速战速决。 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九头虫。”殷郊看向远处刚刚爬起来的妖怪,“你们联手,是为了拖住我?” 九头虫九个脑袋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脑袋咧嘴笑道:“拖住你又如何?等你力竭,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你们真是痴心妄想。”殷郊眼中杀机毕露。 “是不是妄想,可不是你说了算。”九头虫冷笑,“兄弟们,给我上!杀了这凡人,重重有赏!” 周围的妖兵再次涌上来。 殷郊不再保留。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翻天印上。 精血渗入印身,玄黄之气瞬间变得赤红。 “滚!” 殷郊怒吼一声,再次挥动翻天印。 轰隆! 大地剧烈震颤,一道衝击以殷郊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冲在前面的妖兵被震得飞起,內臟破裂,落地即死。 九头虫和枯木罗汉也不得不后退避其锋芒。 尘土飞扬。 殷郊握著翻天印,大口喘息,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 枯木罗汉看著殷郊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果然不行了。” “再有一击,他必死无疑。” 九头虫也看出了端倪,九个脑袋同时露出狰狞的笑容。 “一起上,解决他!” 一佛一妖,再次联手攻来。 枯木罗汉禪杖化作一道黑光,直取殷郊咽喉。 九头虫喷出九道毒火,封锁殷郊的退路。 前后夹击。 殷郊抬起头。 他的眼神依旧清明,没有半分慌乱。 反手握住方天画戟。 画戟上的暗红色纹路亮起,像是血管在搏动。 “人道气运,起。” 这不是法术,而是信念。 他是大秦將军,是这片土地的保护者。 身后那些士兵的呼吸声,心跳声,吶喊声,匯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涌入他的体內。 这股力量不柔和,炽热,狂暴。 像是一把火,点燃了他的血液。 殷郊不再感觉疲惫,反而充满力量。 “来。” 殷郊挥动画戟。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一记横扫。 鐺! 金属碰撞声炸响。 枯木罗汉的禪杖被盪开,整个人被震退五步。 紧接著,九头虫的毒火到了。 殷郊不闪不避,画戟挥舞,形成一道屏障。 毒火撞在屏障上,被生生劈开,分流到两侧。 烧焦了周围的树木,却没有伤到殷郊分毫。 “怎么可能!”九头虫惊怒交加,“你明明已经力竭!” 第329章 镜光照退群妖影,凡躯挥剑战虫王 九头虫的九个脑袋上表情各异,有的狰狞,有的惊恐,有的疑惑。 这殷郊哪怕有人道气运加持,肉身终究是凡胎,怎么可能连续催动数件灵宝? “力竭?”殷郊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只要本將还在,就不容尔等奸逆猖獗。” “装神弄鬼!”九头虫中间的主头颅怒吼一声,剩余八个头颅同时张开,喷出一道混杂著腥臭毒液的音波。 “既然你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就再试试我的『九幽毒煞』!” 音波未至,毒雾先临。 周围的草木瞬间枯萎,化作黑灰。 殷郊眼神一凝,脚下猛地一蹬,地面崩裂,整个人不退反进,迎著毒雾冲了上去。 方天画戟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戟刃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吞噬著周围的毒气。 “將军!”赵黑在阵中看得真切,目眥欲裂,“盾兵!上前掩护!” “来不及了!” 赵黑咬咬牙,手中长枪猛地顿地,大吼道:“结『血煞连横阵』!弩手准备!” 隨著赵黑的號令,原本呈圆盾防御阵型的秦军迅速变动。 五百名盾兵向前踏出一步,盾牌相撞,发出沉闷的金属轰鸣。 紧接著,后方的一千名矛手將长矛从盾缝中伸出,矛尖微微颤抖,竟隱隱连成一片寒光。 最关键的,是最后方的五百名弩手。 他们手中持有的,並非寻常秦弩,而是通体由黑铁木打造,弩臂上刻满了细密符文的重型弩机——破神弩。 这是大秦工造司结合墨家机关术与富含灵力的材料,专门为应对妖邪而制的杀器。 弩箭也並非寻常精铁,而是掺杂了硃砂与雷击木的破魔矢。 “血气勾连,起!”赵黑再次怒吼。 数千將士同时低吼一声,一股无形的血色气晕从他们身上蒸腾而起。 这股血气顺著阵型流动,最终匯聚在殷郊身后,仿佛一面无形的旗帜,加持在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上。 殷郊感觉到身后涌来一股暖流。 他眼中的疲惫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狂热。 “来得好!” 殷郊大喝一声,方天画戟再次横扫,將九头虫喷来的毒雾硬生生劈开一道缺口。 他身形如电,瞬间欺近九头虫身前三丈。 九头虫没想到这凡人速度如此之快,九个脑袋慌乱转动,想要喷吐毒液,却已被拉近了距离。 “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殷郊弃戟用剑。 左手依旧提著沉重的翻天印作为盾牌,右手拔出腰间的镇岳剑。 剑身无锋,却重若千钧。 噗! 镇岳剑刺入九头虫左侧第二个头颅的脖颈。 火星四溅。 九头虫的鳞片坚硬如铁,寻常兵刃难伤分毫。 但镇岳剑乃是人道皇权加持的兵刃,专破邪祟护体罡气。 剑身入肉三分,黑色的妖血喷涌而出,溅在殷郊脸上,滋滋作响。 “啊!”九头虫痛得浑身抽搐,剩下的八个头颅同时转头,想要咬向殷郊。 殷郊不躲不闪,左手翻天印猛地砸向其中一个试图偷袭的头颅。 轰! 玄黄之气爆发,那个头颅直接被砸得脑浆迸裂,歪掛在脖子上,只剩一层皮肉相连。 “好狠!”枯木罗汉在一旁看得心惊。 他原本指望九头虫拖住殷郊,自己好收拾那些秦军。 没想到这凡人將军如此悍勇,完全是以伤换伤的打法。 “尸兵,进攻!”枯木罗汉手中禪杖猛地一挥。 那些原本倒在地上的妖兵尸体,再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们眼眶中燃烧著绿色的鬼火,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如潮水般涌向秦军阵线。 “放!”赵黑毫不犹豫地下令。 嗡! 五百张破神弩同时击发。 弩弦震颤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闷雷。 五百支破魔矢化作一道黑色的金属风暴,狠狠地撞进尸兵群中。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些破魔矢上沾染的硃砂与雷击木粉末,对於阴邪之物有著极强的腐蚀性。 箭矢射入尸兵体內,立刻燃起白色的火焰,顺著伤口蔓延,瞬间將整具尸体焚烧殆尽。 一轮齐射便倒下一大片。 但枯木罗汉的邪术太过诡异。 “亡者不息,苦海无边。”枯木罗汉口中念念有词,禪杖上的骷髏头眼中绿光大盛。 那些被烧成灰烬的尸兵,灰烬中再次伸出黑色的骨爪,试图重新凝聚。 “第二轮准备!”赵黑嘶吼著,嗓子已经哑了。 弩手们动作嫻熟,脚踏弩臂,腰拉弓弦,再次上箭。 然而,尸兵的数量实在太多。 黑风林中,仿佛无穷无尽的尸体被唤醒。 “盾兵顶住!矛手刺杀!”赵黑拔出腰刀,亲自衝到了阵线最前方。 一名尸兵扑了上来,双手抓向赵黑的咽喉。 赵黑侧身避开,刀光一闪,斩断尸兵的手臂,紧接著补上一刀,將其头颅砍下。 但更多的尸兵涌了上来。 秦军將士们一个个面目狰狞,死死顶著盾牌。 有的士兵被尸兵抓伤了手臂,鲜血直流,却一声不吭,依旧死死抵住盾墙。 士兵们咬紧牙关,口中的血腥味混合著汗水,顺著下巴滴落。 他们知道,一旦阵型被破,身后的兄弟,都將陷入绝境。 这股不屈的意志,再次转化为无形的力量,加持在殷郊身上。 “九头虫,你的妖兵不行了。”殷郊冷笑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笑得愈发猖狂。 九头虫此时也是狼狈不堪。 身上多了七八道剑痕,黑色的妖血染红了羽翼。 “凡人,你这是在找死!”九头虫彻底疯了。 它不再保留,背后的四对翅膀猛地振动,身形拔高到十丈,化作本体形態。 九个头颅如同九座小山,遮蔽了天空。 “羽翼天刃!” 九头虫双翅一扇,无数根羽毛如同飞刀般射出。 这些羽毛边缘锋利如刀,且带著剧毒,覆盖面积极广,不仅锁定了殷郊,还覆盖了整个秦军军阵。 殷郊想要回防,却被九头虫剩下的八个头颅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躲不开!”殷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只能將翻天印护在身前,挡住大部分攻击,但总有漏网之鱼。 嗖嗖嗖! 数十根羽毛射入了秦军阵中。 “啊!” 几名盾兵惨叫一声,羽毛射入咽喉或眼眶,瞬间倒地,伤口处冒出黑烟,整个人迅速抽搐,眼看是不活了。 看著弟兄们倒在眼前,殷郊心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你们......该死!” 殷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 他不再防守。 左手翻天印猛地砸向九头虫的一个头颅,迫使对方回防。 紧接著,他右手镇岳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取九头虫最中间的那个主头颅。 “雕虫小技!”九头虫张开大嘴,想要咬住飞剑。 然而,殷郊的身影却比剑更快。 他踩著虚空中的羽毛,每一步都踏出一声爆鸣,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射向九头虫。 “那是......”枯木罗汉瞳孔一缩。 他看到殷郊的双眼,此刻竟然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那不是神力,那是人道气运燃烧到了极致的表现。 “给我开!” 殷郊伸手抓住空中的镇岳剑,身形未停,直接撞进了九头虫的防御圈。 九头虫想要后退,却发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军的杀伐之气,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力场,锁定了这片空间。 “不好!”九头虫心中大骇。 它想要飞走,却发现翅膀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殷郊已经到了。 他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剑刺出。 噗! 剑尖刺入眼球。 冰冷的液体混合著温热的血液,溅了殷郊一脸。 “嗷!!!” 九头虫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声音震得周围树木纷纷断裂。 它疯狂地扭动身体,胡乱撞击,想要將殷郊甩下来。 殷郊死死握住剑柄,整个人掛在剑上,任由身体被甩得撞击在九头虫的鳞片上。 镇岳剑再次深入寸许,九头虫的挣扎越来越弱。 终於,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尘土。 殷郊隨著尸体落地,踉蹌了一下,单膝跪地。 他大口喘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 “將军!”赵黑疯了一样衝过来,扶住殷郊。 “我没事。”殷郊推开赵黑,强行站起身。 他拔出镇岳剑,甩了甩上面的黑血。 此时,战场上只剩下枯木罗汉还站著。 但他周围的尸兵,已经被秦军的破神弩清理得差不多了。 “你......”枯木罗汉看著殷郊,眼中露出一抹恐惧。 “还要打吗?”殷郊拄著剑,一步步走向枯木罗汉。 每走一步,地上的血跡就多一分。 枯木罗汉握紧了禪杖,指节发白。 他很想逃。 但祖庭的法旨还在耳边迴响。 若就此退去,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殷郊,你当真要与整个西方教为敌。”枯木罗汉声音乾涩,“这人间,你护得住这一时,护得住一世吗?” “西行路上,步步杀机,你能杀多少?” “杀一个,少一个。”殷郊淡淡道。 “好一个杀一个少一个。”枯木罗汉忽然笑了,笑容狰狞,“那就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咒快。”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禪杖上。 禪杖上的骷髏头瞬间变得血红,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无数冤魂的哭嚎声响起。 “血祭!万鬼噬心!” 枯木罗汉想要引爆这片黑风林中所有的阴气,拉著殷郊和五千秦军一起陪葬。 赵黑脸色大变,“將军,快退!” “退?”殷郊冷笑,“在我面前自爆,你问过我的翻天印了吗?” 他再次举起翻天印。 这一次,印身上不仅有著玄黄之气,还缠绕著丝丝金色的雷光。 那是人道皇权与天雷的结合。 赵黑见状,亦是转身大吼,“破神弩,三轮齐射!” 弩手们虽然手臂酸痛,但听到命令,依旧毫不犹豫地再次拉弦。 破魔矢如同流星雨般射向枯木罗汉。 枯木罗汉正在凝聚咒法,根本无法躲避。 他只能撑起佛光护罩。 噗噗噗! 箭矢射在护罩上,虽然被挡下,但巨大的衝击力让他身形一晃,咒法凝聚被打断。 “就是现在!” 殷郊动了。 他不再保留,直接將阴阳镜掏了出来。 镜面一转,死面朝外。 “照!” 一道灰色的光束,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划破空间,直取枯木罗汉。 枯木罗汉刚刚被弩箭干扰,护罩未稳,根本无法抵挡阴阳镜的必杀一击。 “不!” 他惊恐地大喊,想要用禪杖抵挡。 但晚了。 光束击中了他的胸口。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枯木罗汉的身体瞬间僵住,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没有出现伤口,但生机已经彻底断绝。 “这......这是......” 枯木罗汉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噗通。 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禪杖滚落在一旁,骷髏头眼中的绿火熄灭。 战场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和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声。 贏了? 所有秦军將士都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那个看似不可战胜的妖王,那个能操控尸体的妖僧,就这样死了? 殷郊收起阴阳镜,身体晃了晃。 赵黑连忙扶住他。 “將军,你的脸色......” “无妨。”殷郊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战场。 地上躺满了妖兵和尸兵的尸体,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秦军將士们虽然贏了,但个个带伤。 尤其是刚才被羽毛射中的那几个士兵,已经没了气息。 殷郊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轻轻合上他们的眼睛。 “记录在册。”殷郊声音沙哑,“战后,抚恤金加倍。他们的家人,大秦养一辈子。” “是!”赵黑红著眼眶应道。 殷郊站起身,看向西方。 乌鸡国的方向,乌云依旧笼罩。 ...... 半个时辰后。 队伍再次启程。 殷郊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 方天画戟横在鞍前,翻天印坠在腰间。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虽然战甲破损,脸色苍白。 但在那五千將士眼中,却比任何神佛都要高大。 “將军。”赵黑策马靠了过来,“前面就是乌鸡国。探子回报,乌鸡国都城上空,有妖气凝聚成盖,恐怕不好对付。” “妖气成盖,看来此妖已占据了国运。”殷郊淡淡道。 “那咱们......” 殷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全军加速。今日日落前,我要在乌鸡国王宫喝酒。” 赵黑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好!末將这就去传令!” 队伍再次加速。 马蹄声如雷,捲起漫天黄尘。 黑风林被甩在身后,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原。 平原尽头,一座巍峨的城池矗立在那里。 第330章 灵山暗流涌动,世尊默对东风 黑风林內的血腥气还未散去,一道无形的波动却已跨越了千山万水。 枯木罗汉倒地的瞬间,眉心处那点灵光熄灭,如同风中残烛。 这缕灵光本是连著须弥山本命灯的火种,此刻骤然一暗,大雷音寺內,一盏常年不熄的金莲灯芯,噗地轻响,冒出一缕黑烟。 这缕黑烟极淡,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殿內眾生的眼。 西牛贺洲,灵山。 大雷音寺矗立在祥云之上,金瓦琉璃,宝光四射。 殿角的风铃一响,梵音就能飘出三千里,连山野里的精怪听了都要心生嚮往。 然而今日此处清净佛地,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殿门大开,两侧排列著五百罗汉、三千揭諦,个个低眉垂目,手持法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大殿中央,功德金莲之上,如来佛祖端坐其中。 他身披锦斕袈裟,右手结说法印,左手持钵,双目微闔,仿佛入定。 可殿內无人敢出声,连平日最爱喧闹的定光欢喜佛,此刻也垂手站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殿外钟声响起。 这是召集眾佛议事的信號,平日里极少动用。 一阵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口上。 东来佛祖弥勒佛大步走入殿內,身后跟著数位菩萨、罗汉,个个面色阴沉。 弥勒依旧挺著个大肚子,手里拎著那个布袋。 可那张永远掛著笑意的脸上,此刻却不见半分笑容,嘴角紧绷,眼角的皱纹里藏著化不开的戾气。 他走到殿前,並未行礼,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金莲上的身影。 “世尊。”弥勒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大殿內迴荡,震得樑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如来缓缓睁开眼,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 他看向弥勒,微微頷首,並未言语。 这一沉默,让殿內的气氛更加凝重。 弥勒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手中的布袋被他捏得变了形。 “枯木罗汉的魂灯灭了。” 这句话一出,殿內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 眾佛面面相覷,有的低头看地,有的偷偷瞥向如来,还有的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燃灯古佛的席位空著,自从灵山变故之后,这位古佛便甚少露面,今日也不例外。 而原本属於普贤菩萨的座位,此刻坐著一个身形魁梧、面容狰狞的汉子,正是昔日的灵牙仙。 此时他身穿菩萨袈裟,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发出篤篤的声响。 而文殊菩萨坐在另一侧,脸色最为难看。 他眉头紧锁,目光落在自己身前的案几上,那里放著一卷经书,却半天未曾翻动一页。 在他身后的虬首仙目光中满是戏謔与挑衅。 这头曾是他坐骑的青狮如今也得了个金刚罗汉的果位,目光黏在文殊的背影上,热辣辣的,叫人后脊发紧。 更远处的佛列里,金光仙也顶著个菩萨头衔,拨弄著手中的念珠。 眼神在文殊和虬首仙之间转来转去,满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些个昔日的截教仙,如今借著佛门內部派系爭斗的东风,一个个都翻了身,恨不得把当年受的屈辱都加倍討回来。 如来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因果循环,自有定数。” “定数?”弥勒冷笑一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自殷郊西行以来,毁我寺庙三座,杀我弟子十二人,今日又折了枯木罗汉。” “如此下去,我教根基毁於一旦,西行之事还有何意义?” 他转过身,面向眾佛,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诸位同修,你们说说,这西行本是普度眾生,如今却成了杀生害命。殷郊打著大秦將军的旗號,行的是灭佛之事。若再让他走下去,西牛贺洲真要易主了!” 须弥山眾佛纷纷附和,窃窃私语声在大殿內蔓延。 “是啊,东来佛祖说的是!” “还有我那曲陀山的下院,前几日被一把火烧了个乾净,信眾说什么天庭太岁神才是真神,我们这些都是骗香火的骗子!” “我那边更离谱!山下的村庄直接把佛像换成了殷郊的牌位,说他能斩妖除魔,保一方平安,我们这些佛坐在庙里什么都不干,供著有什么用!”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大,都是须弥山一脉的佛和菩萨。 反观灵山一系的诸佛,要么垂著眼捻佛珠装死,要么互相递眼神,没人接话。 他们都是如来一手提拔起来的,知道这位世尊的心思深不可测,没摸清他的態度之前,谁敢隨便站队? 等下面的吵闹声渐渐停了,如来才缓缓抬了抬眼。 他的眼神很淡,扫过殿中闹哄哄的诸佛时。 那些吵得最凶的罗汉都下意识闭了嘴,缩著脖子坐回了莲台。 如来手指轻轻转动著手中的佛珠,那颗珠子是硨磲所制,温润如玉。 他的动作很慢,一颗,两颗,三颗。 每转动一颗,殿內的嘈杂声便低一分。 “西行之事,当年已经稟明大天尊,乃是天定。”如来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的议论,“如何能朝令夕改?” “殷郊身负执年岁君太岁神职,代天巡狩西牛贺洲,而今转世西行,查纠不法,本就是他的职责。” 弥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如来,脸上的肉微微颤抖。 “世尊如今执掌灵山,是要违背阿弥陀佛教主的决策?” “教主本欲借西行普度眾生,把我西方教义传遍三界,如今却被殷郊当成了扩张地盘的藉口!”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世尊这般不顾我西方教的千年基业?莫不是得了什么好处,故意放著殷郊在西牛贺洲撒野,好借他的手清理不合!” 这话一出,殿內瞬间死寂。 连殿角的风铃声都停了,八宝功德池的水哗啦一声响,一朵半开的金莲花直接掉了大半花瓣,飘在水面上打旋。 这话已经相当於明著指责如来不听须弥山的命令,是公然的逼宫。 阿弥陀佛乃是西方教教主,如来虽是现任世尊,但在教义传承上,仍需尊教主之令。 弥勒此刻搬出教主,便是站在了大义之上。 文殊菩萨的手猛地一抖,经书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连忙弯腰去捡,动作慌乱,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灵牙仙停止了敲击扶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神在弥勒和如来之间来回扫视。 定光欢喜佛站在如来身后,眉头紧锁,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降魔杵,却被如来一个眼神制止。 如来停下了转动佛珠的手。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弥勒。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万钧大山凭空压下。 弥勒只觉得胸口一闷,呼吸一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直到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是已经证了现在佛果位的世尊,论法力论地位,都在他这个未来佛之上,真要撕破脸,他根本不是对手。 “东来佛祖。”如来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也说了,如今执掌灵山的,是本座。灵山的事,本座自会处置,何须向他人解释?” 弥勒脸色涨红,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股威压不仅来自修为,更来自位格。 如来执掌灵山多年,早已將此处炼化为自己的道场,一言一行,皆合天道。 “是顺天而行还是逆天而为,日后自有分晓。”如来继续说道,目光扫过殿內眾佛,“退下吧。” 这几个字落下,如同赦令。 眾佛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只有弥勒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 他看著如来,眼中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世尊真是好大的威风。”弥勒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希望日后教主问起,世尊也能如此坦然。”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剩下的灵山诸佛也连忙站起来,对著如来行了一礼,一个个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生怕走慢了被迁怒。 虬首仙走的时候,还特意扭头看了文殊一眼,咧著嘴露出两颗白森森的象牙,笑得不怀好意。 气得文殊指尖的佛珠“咔”的一声又碎了一颗。 大殿內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如来一人,还有站在身后的定光欢喜佛。 烛火摇曳,將如来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金砖地面上,显得有些孤寂。 “世尊。”定光欢喜佛上前一步,低声道,“弥勒此次前来,怕是没那么简单。听闻他在人间暗中布局,联络了不少散修妖王。” 如来未动,依旧看著殿外。 远方,西牛贺洲的方向,乌云笼罩,隱隱有雷光闪烁。 那是殷郊所在的方向。 “他知道。”如来忽然开口。 定光欢喜佛一愣,“谁?” “殷郊。”如来淡淡道,“他知道我们在看他。” 定光欢喜佛沉默片刻,问道,“那为何还要杀枯木罗汉?此举无异於彻底撕破脸皮。” 如来收回目光,低头看著手中的佛珠,“因为他需要走出一条路。” “路?” “西行之路,亦是证道之路。”如来站起身,走下金莲,脚步落在地面上,无声无息,“殷郊走的不是修行的路,也不是神仙的路。他走的是人道的路。” 定光欢喜佛脸色微变,“人道?如今人间王朝更迭,人道还有未来?” “昔日商周之爭,封神量劫,人族气运分散。”如来走到殿门口,望著天边,“可如今,大秦崛起,万民归心。殷郊身为大秦將军,身后站著的是千千万万的凡人。” “紫霄宫那边,道祖虽未现身,但天道意志已在波动。天庭、玄门、西方教,三方牵制,昊天无力东顾。”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如来独自坐在金莲之上,手指继续转动著佛珠。 一颗,两颗,三颗。 他的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他想起了封神之战。 那时西方教还未兴,接引、准提二位教主四处奔波,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如今西方教大兴,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四伏。 天庭要集权,阐教要復兴,人族要崛起,各方势力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巨大的网。 值此之时,殷郊此人不在乎神佛,不在乎因果,只在乎他心中的道。 这份执著,让如来既忌惮,又欣赏。 “人间太岁神。”如来口中轻声念道,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若真是太岁,这人间,恐怕又要多一番风雨了。” 殿外,风起云涌。 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阳光,大雷音寺笼罩在阴影之中。 远处的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警示之音。 …… 黑风林外,秦军队伍正在休整。 士兵们靠在树边,啃著乾粮,互相包扎伤口。 空气中瀰漫著药草味和血腥味。 几个伙夫架起大锅,烧著热水,准备给伤员清洗伤口。 殷郊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养神。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作痛。 那是强行催动法宝留下的后遗症,凡人的经脉承受不住先天灵宝的威压,即便有人皇紫气护体,也受了內伤。 赵黑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个水囊,“將军,喝口水。” 殷郊接过,抿了一口,水温刚好,带著淡淡的草木味。 “伤亡如何?”殷郊问,声音有些沙哑。 “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八十二人。”赵黑低声匯报,语气沉重 殷郊睁开眼,看向那些士兵。 他们大多年轻,脸上还带著稚气,可眼神却坚毅如铁。 有些人受了伤,却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看著手中的兵器。 “乌鸡国还有多远?”殷郊又问。 “过了这片平原,再走五十里,便是都城。”赵黑指向远方,“探子回报,乌鸡国都城上空,妖气凝聚成盖,恐怕不好对付。” 殷郊站起身,拍了拍战甲上的灰尘,“妖气成盖,看来此妖已占据了国运。” “那咱们……” “全军加速。”殷郊翻身上马,方天画戟横在鞍前。 赵黑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好!末將这就去传令!” 队伍再次启动。 马蹄声如雷,捲起漫天黄尘。 第331章 妖云压城百姓泣 离开黑风林不过五十里,空气里的味道却像是换了人间。 之前虽也有血腥气,那是战场廝杀留下的铁锈味,混著草木被烧焦的糊味,呛人,却带著股活生生的烈性。 可此刻,风里飘来的是一股子腐烂的甜腻。 像是盛夏里暴晒了三日的死鱼,又像是阴沟里发酵已久的淤泥,钻进鼻孔,粘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殷郊勒住韁绳,胯下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地上刨出浅坑。 这马也是大秦工造司精心挑选的战马,受过训,见过血,平日里就算面对尸山血海也不会轻易惊乱。 可此刻,它眼中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鼻孔张大,喷出的白气里都带著颤音。 “將军。”赵黑策马靠上来,脸色比刚才在黑风林还要难看。 他手里攥著韁绳,指节用力到发白,“前面的雾气不对劲,探子回报,离都城还有三里地,就再也进不去了。派出去的三只信鹰,全都没回来。” 殷郊没说话,只是抬眼望向远方。 地平线上,那座曾经繁华一时的乌鸡国都城,此刻像是一头巨兽的骸骨,静静趴伏在灰暗的天幕下。 城墙本是青砖砌成,如今却泛著一层诡异的紫黑色,像是被某种毒液浸泡过多年。 城头之上,没有旌旗,只有一团团凝而不散的乌云。 那云低得像是直接压在城上,黑沉沉的,边缘处泛著暗红色的光晕。 时不时有雷电在其中穿梭,却不是平日里见过的银白色闪电,而是如同血管般扭曲的紫红色雷蛇。 雷声不响,闷在云层里,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臟在缓慢跳动。 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动,地面的尘土就跟著微微震颤一下。 “妖气成盖。”殷郊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但放在鞍前的方天画戟却微微嗡鸣了一声。 戟刃上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活了过来,想要挣脱束缚,去吞噬那股压迫而来的邪气。 “凡间王朝,自有气运护体。正常时候,都城上空应是祥云瑞靄,即便有灾祸,也是散云。” “如今这云凝如实质,把整座城扣在底下。”殷郊淡淡道,“看来城里的百姓,已经成了妖魔圈养的牲畜。” 赵黑倒吸一口凉气,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柄。 他是大秦锐士,杀过人,见过死,可把活人当牲畜圈养,这还是头一回听说。 “將军,那咱们还攻吗?”赵黑问,“若是妖物拿百姓当盾牌……“ “攻。”殷郊只说了一个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个字,像是铁钉砸进木头,不容置疑。 “传令,全军列阵。”殷郊调转马头,面向身后的五千秦军。 五千將士,歷经黑风林一战,折损了三十七人,重伤八十二人。 此刻队伍里多了些包扎的白布,多了些疲惫的脸色,可那股子精气神没散。 听到號令,前排盾兵立刻上前,盾牌砸地,发出整齐的闷响。 后排矛手斜举长矛,寒光连成一片。 弩手最后,破神弩上弦,箭尖指向前方。 没有人说话,只有甲冑摩擦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声。 殷郊策马缓缓向前,独自出了军阵。 越靠近都城,那股腐臭味越浓。 脚下的草地开始枯萎,原本绿色的草叶迅速变黄,然后化作黑灰,风一吹就散。 路边的树木更是诡异,树干扭曲成痛苦的人形,树皮上渗著暗红色的汁液,像是流脓的伤口。 三里,二里,一里。 直到距离城墙不足五百步,殷郊停下了马。 这个距离,刚好在城头弓箭手的射程边缘,也刚好能看清城头上的景象。 看清的那一刻,即便是殷郊,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城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是乌鸡国的百姓。 他们被粗麻绳捆著手脚,绳子勒进肉里,有的地方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珠。 男女头髮花白,有的还在襁褓之中。 他们被像沙袋一样堆放在城垛边,身后就是万丈高空。 每一处百姓身后,都站著一个妖兵。 那些妖兵形態各异,有的长著猪头,有的浑身鳞片,手里拿著骨刀、狼牙棒,甚至还有用人骨打磨的法器。 它们不耐烦地推搡著身前的百姓,每当有百姓因为恐惧而哭泣或晃动,身后的妖兵就是一鞭子抽过去。 啪! 一声脆响,一个老妇人被抽得扑倒在城砖上,额头磕出了血。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浑身发抖,嘴里呜呜地咽著悲鸣。 “爹……我怕……”一个稚嫩的童声在风中飘下来,断断续续,像是隨时会被风吹散。 殷郊抬头,目光穿过五百步的距离,落在那说话的孩子身上。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被绑在一个中年汉子身上。 汉子满脸胡茬,眼眶通红,拼命想把孩子护在怀里,可绳子绑得太紧,他动弹不得。 城头上,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尖啸。 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又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直刺脑髓,秦军阵中不少士兵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殷郊端坐马上,纹丝不动。 他体內的人道气运微微一转,將那音波挡在身外。 “嘻嘻嘻……来了来了……“ 伴隨著尖啸,城头中央的云雾翻滚起来。 一道青绿色的身影缓缓升起,盘坐在最高的城垛上。 那是个半人半蟒的怪物。 下半身是粗如水桶的蟒蛇尾巴,鳞片泛著幽冷的青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上面刻著诡异的符文。 上半身却是个人形,穿著件敞怀的紫色长袍,露出精瘦的胸膛,胸口处纹著一个张开的蛇头图案。 它的脸也是人脸,只是皮肤青绿,瞳孔竖立,舌头伸出来,分叉,猩红,时不时舔过嘴唇。 碧青蟒妖。 在它头顶上方,狂风骤起。 一只巨大的青鸟展开双翼,遮蔽了半边天空。 那鸟足有数丈长,羽毛如同利剑,根根倒竖,泛著金属般的冷光。 它悬停在半空,一双爪子如同铁鉤,每一次扇动翅膀,刮下来的风都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上古青鸟。 “这就是大秦的將军?”碧青蟒妖歪著头,竖瞳里满是戏謔。 它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沙砾,“看著也不怎么样嘛,细皮嫩肉的,比底下那些两脚羊强不了多少。” 上古青鸟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像是嘲笑。 它低下头,巨大的眼睛盯著殷郊,口吐人言:“老青,这小子身上有股香味。像是……神血的味道。” “神血?”碧青蟒妖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下半身的蛇尾在城垛上蜿蜒游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难怪敢单枪匹马过来。原来是有点背景的。” 它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殷郊,大声喊道:“喂!下面那个穿黑甲的!报上名来!爷爷我不杀无名之鬼!” 殷郊静静地看著它,没说话。 风捲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身后的五千秦军,沉默如铁。 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沉默,让城头上的碧青蟒妖感到了一丝不舒服。 它习惯了那些凡人见到它就跪地求饶,习惯了那些修仙者见到它就色厉內荏。 可下面那个人,眼神太冷了。 那不是看怪物的眼神。 那是看死物的眼神。 “装什么高深!”碧青蟒妖被这眼神激怒了,它猛地一挥手,“来人!给我推下去几个!让他看看清楚,这儿是谁的地盘!” 几个妖兵立刻上前,抓住几个百姓就往城外推。 “不要啊!” “大王饶命!” “救命啊!救命啊!” 哭喊声瞬间炸开。 那些百姓拼命挣扎,可绳子绑得太死,根本挣脱不开。 脚后跟悬空,身体大半探出城墙,下面是百丈深渊,摔下去必死无疑。 秦军阵中,骚动起来了。 赵黑猛地转过头,看向殷郊,眼眶通红:“將军!他们……” 殷郊抬手,示意他安静。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城头,只是放在韁绳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停。”碧青蟒妖忽然喊道。 妖兵们停下动作,那些百姓被拉回来,瘫软在城砖上,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这就对了。”碧青蟒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锐的獠牙,“想救他们?行啊。咱们简单点。只要你自废修为,卸下法宝,一个人走进城来。” “要是能把本大王伺候高兴了,说不定我心情好,能放几个出去。” “放屁!”赵黑忍不住骂出声,“妖物就是妖物,满嘴喷粪!” 碧青蟒妖耳朵动了动,看向赵黑:“哟,还有个会说话的。怎么,你想替他来?也行啊,把你那身黑甲脱了,爬过来给爷爷磕三个响头,我考虑考虑。” 上古青鸟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忽然俯衝下来,离地只有十丈高。 狂风压得秦军前排士兵不得不后退半步。 “老青,跟他废什么话。”上古青鸟声音尖锐,“这小子身上宝贝不少。我看那印不错,那戟也不错。直接杀了,东西全是咱们的。底下这些两脚羊,留著也是浪费粮食,不如都扔下去听个响。” “急什么。”碧青蟒妖舔了舔嘴唇,“好不容易来个像样的猎物,得慢慢玩。” “再说了,上面那位吩咐过,这乌鸡国是咱们在西牛贺洲的第一块地盘,得立立威。要是全杀了,以后谁还敢来信奉咱们大王?” “上面那位?”殷郊忽然开口。 这是他见到这两个妖王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城头上,甚至压过了风声。 碧青蟒妖一愣,隨即大笑:“怎么?怕了?想打听后台?告诉你也无妨,咱们大王乃是灵山脚下得道的真君。” “识相的,赶紧滚蛋,否则……” “灵山?”殷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一下。 之前黑风林的枯木罗汉,现在的乌鸡国妖王,背后都有灵山的影子。 这西行之路,哪里是取经,分明是圈地。 把凡间王朝变成妖国,把百姓变成信徒,这就是所谓的普度眾生? “看来是真的了。”殷郊低声自语。 “你说什么?”碧青蟒妖没听清。 “我说,”殷郊抬起头,目光如剑,直刺碧青蟒妖的双眼,“你们该死。” 这三个字,说得平淡无奇,却像是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浇得城头上所有妖物心里一颤。 碧青蟒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它修行千年,见过不少硬骨头,可没见过这么硬的。 自己这边,占据地利,手握上万百姓人质,还有上古青鸟相助,怎么看都是必胜之局。 这小子哪来的底气? “好!好!好!”碧青蟒妖连说三个好字,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让你亲眼看著这些螻蚁,是怎么一个个变成肉泥的!” 它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身边那个抱著孩子的中年汉子。 “爹!”孩子尖叫起来。 汉子拼命挣扎:“放开我!放开我!你要杀就杀我!別动孩子!” “动孩子?”碧青蟒妖嘿嘿一笑,手指掐住了孩子的脖子,把他提溜了起来,“这可是个好筹码。你说,要是我把这小傢伙扔下去,你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更有趣一点?” “不要!”汉子疯了似的想要扑过去,可绳子绑著他,只能在地上拖行,膝盖磨出了血,“求求你!他是无辜的!他才五岁!” “无辜?”碧青蟒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世上,弱就是罪。谁让他生在这乌鸡国,谁让他碰上了本大王?这就是命!” 它手腕一抖,將那孩子拋向了城外。 “不!!!” 汉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城下的秦军將士们,心臟仿佛在这一刻停跳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死死盯著那个坠落的小小身影。 孩子甚至没来得及哭出声,小小的身体在空中翻滚,衣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就在孩子坠落至半空时,一道青影闪过。 上古青鸟动了。 它像是一道绿色的闪电,瞬间俯衝而下。 巨大的铁爪在空中精准地抓住了孩子的身体。 “撕拉——“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没有鲜血喷涌的画面,因为速度太快,力量太大。 孩子小小的身体在半空中直接变成了两截。 血雾炸开,像是绽放了一朵悽厉的红花。 上古青鸟鬆开爪子,两截残尸如同断线的风箏,直直坠向地面。 第332章 妖持人质逼赌斗,將军假意应约盟 两截残尸如同断线的风箏,直直坠向地面。 “啪。” 沉闷的声响砸在殷郊面前三丈远的草地上,黑红色的血溅开来,染黑了半片早已枯黄的草叶。 孩子半只发青的小手还紧紧攥著个咬了一半的麦饼。 粗糙的麦麩混著血和泥,露在外面的指尖还留著冻裂的细口,想来是平日里总帮著家里干活,才留下这样的痕跡。 城头上,百姓们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极致的恐惧,让人连呼吸都忘记了的恐惧。 秦军阵中,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息。 紧接著,是一股几乎要衝破天灵盖的怒火。 “畜生!!!”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杀!!!” “杀了它们!!!” 五千秦军,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士兵们双眼通红,青筋暴起,手中的兵器疯狂挥舞,甲冑碰撞声震天动地。 那是同袍之怒,更是人性之怒。 他们是军人,保家卫国是本能,可眼前这一幕让他们胸中怒火翻腾。 赵黑猛地拔出腰刀,刀尖指向城头,嘶吼道:“將军!下令吧!末將愿为先锋!就算身死,也要把这群畜生剁成肉泥!” “杀!杀!杀!” 士兵们跟著怒吼,声浪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有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有人眼眶发红,死死盯著城头。 城头上的碧青蟒妖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笑得前仰后合,蛇尾拍打著城垛,发出咚咚的闷响:“哟,还挺有血性?可惜啊,你们有血性,苦的可是这些两脚羊。” 它猛地抬脚,踩在那个刚刚丧子的中年汉子的背上。 汉子的脸被死死按在冰冷的城砖上,鼻樑都被压断了。 血顺著脸颊往下流,可他连痛呼都不能。 只是睁著眼睛,死死盯著城下那两截孩子的残尸,眼神空洞得像是丟了魂。 “看见没?”碧青蟒妖的脚尖碾了碾汉子的后背,语气里满是戏謔,“你要是敢往前动一步,我就扔十个百姓下去。” “你麾下的兵敢放一支箭,我就扔一百个。” “你要是敢强攻,我就把这城中三万个两脚羊,一个个全扔下去,让你看著他们摔成肉泥。” 盘旋在半空的上古青鸟也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巨大的翅膀扇得狂风大作。 城头百姓的哭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落在人耳朵里,像针扎一样疼:“殷郊,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三万个凡人的命,换你一个人的妥协,怎么算都值,不是吗?” 殷郊端坐在马上,目光落在那两截残尸上。 他有翻天印,有阴阳镜,有方天画戟,更有五千锐士的血气加持。 只要他不顾百姓死活,直接轰开城门,杀上城头,这两个妖王必死无疑。 可是,城头上还有上千百姓。 一旦开战,法力激盪,余波就能震死大半。 妖物临死反扑,更会拿百姓当挡箭牌。 城头上,碧青蟒妖收回手,舔了舔嘴唇。 猩红的舌头划过嘴角,留下一道湿痕。 “哈哈哈!”碧青蟒妖声音沙哑,带著笑意,“这就是所谓的仁义之师!为了这群螻蚁,连手都不敢抬!可笑!可笑至极!” 上古青鸟在空中盘旋,翅膀扇动,颳起一阵风。 风里带著血腥味,吹向秦军阵前。 上古青鸟声音尖锐,刺得耳膜生疼,“哈哈哈,本王看你们还是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殷郊抬起头看向城头,他的眼神平静,没有波澜。 “你们想如何?” 殷郊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却清晰地传到了城头每一个妖物的耳朵里。 碧青蟒妖眼睛一亮,当即直起身子,蛇尾在城垛上一甩,大声道:“简单!咱们来赌斗!三局两胜!双方各出三人上场单打独斗,不准用大规模杀伤性法宝,不准偷袭耍诈!” 它竖瞳里闪著算计的光,伸手指著殷郊,一字一顿道:“若是你贏了,我立刻释放所有百姓,带著手下撤出乌鸡国,永不再犯!若是我贏了——” 碧青蟒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锐的獠牙:“你就得自废双臂,卸下所有法宝,带著你的秦军滚出西牛贺洲,永世不得干涉西方教的任何事务!如何?” 话音刚落,秦军阵中瞬间炸开了锅。 “放你娘的狗屁!这条件也敢提?真当我们大秦锐士是死的吗!” “將军別答应!这明显是圈套!他们肯定会耍诈!” “杀上去!跟他们拼了!就算死也要拉著这些妖物垫背!” 群情激愤,五千將士的怒吼声连成一片,震得地面的尘土都在微微颤抖。 赵黑更是气得满脸通红,策马凑到殷郊身边,压低声音急道:“將军!万万不可答应啊!这两个妖物明显是在耍诈!” “赌约对他们半分约束都没有,到时候他们就算输了,也可以反悔百姓要挟,我们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不如让末將带敢死队从侧面绕上去,先偷袭城头的妖兵,能救多少是多少!总比在这里跟他们谈条件强!” 殷郊抬了抬手,阵中的议论声立刻停了下来。 他抬眼扫过城头,目光掠过一个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百姓:有头髮花白的老人,被风吹得瑟瑟发抖,手里还攥著半个捨不得吃的窝头; 有怀著身孕的妇人,双手死死护著肚子,脸埋在膝盖上不敢抬头; 还有更多半大的孩子,嚇得连哭都不敢哭,只是睁著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城下穿著黑甲的士兵,眼神里满是求生的渴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碧青蟒妖踩在脚下的中年汉子身上。 汉子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缓缓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嘴唇动了动,用口型对著他说了两个字。 救我。 殷郊扫过旁边赵黑焦急的脸,对著城头朗声道:“赌约我可以答应,但是我要见诚意。” “诚意?”碧青蟒妖愣了一下,“什么诚意?” “你们先放一百个老弱孩童下来。”殷郊的声音很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既然答应跟你赌,就不会反悔。” “但若是你们连这点诚意都没有,那也没什么好谈的,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也要把这乌鸡国踏平,你们身后的主子就算来了,也保不住你们。” 他说到“主子”两个字的时候,碧青蟒妖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跟半空中的上古青鸟对视了一眼。 上古青鸟尖声道:“放就放!还怕你耍诈不成?我们有三万人质在手,你要是敢玩什么花样,我们立刻杀光所有百姓!” 碧青蟒妖也点点头,对著手下的妖兵挥了挥手:“去,挑一百个老的小的,扔下去。” 妖兵立刻应声,挑了一百个走不动路的老人和不到十岁的孩童,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推搡著赶下了城楼。 这些人被关在城里多日,早就饿得头昏眼花。 有的腿软得站不住,从城门口摔下来,连滚带爬地往秦军的方向跑。 一边跑一边哭,还有的跑出几步就回头看,对著城头上的亲人挥手,眼泪混著灰在脸上划出一道道印子。 有个头髮全白的老婆婆,拄著个木棍,颤颤巍巍地走到殷郊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多谢將军!多谢將军救命之恩!求您一定要救救我那被困在城里的儿子和儿媳妇啊!他们都是好人啊!” 殷郊翻身下马,伸手把老婆婆扶了起来 “放心。”殷郊的声音放轻了几分,“我一定把所有人都救出来。” 他转头对著赵黑递了个眼神。 赵黑立刻会意,立刻安排了士兵,把这些获救的百姓送到后方的营地,找军医给他们处理身上的伤口,还特意叮嘱多给他们分点热汤和乾粮。 等百姓都送走了,碧青蟒妖才得意洋洋地开口:“怎么样?诚意给你了吧?现在可以了吧?” “我可告诉你,赌斗期间,你的秦军不准靠近城墙十丈范围,否则只要敢进一步,我就当眾斩杀一百个百姓,说到做到!” “可以。”殷郊点了点头,“但我也有条件。” “你还有什么条件?”碧青蟒妖皱了皱眉。 “赌斗期间,你们不准伤害任何一个百姓。”殷郊的目光扫过它,冷得像冰。 “要是有一个百姓少了一根头髮,就算你们贏了赌约,我也会拼著同归於尽,把你们这些妖物全部斩杀。” 他的话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碧青蟒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恐惧。 隨即又觉得可笑,当即嗤笑一声:“放心!只要你乖乖遵守规则,我们自然不会伤害这些两脚羊,毕竟他们以后还要给我们供奉香火呢!” 殷郊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似平静,实则一直在盯著城头的每一个妖兵的动作。 “好了,你们第一局,谁上?” “本王亲自上。”碧青蟒妖咧嘴一笑,露出獠牙,“小子,你派谁?” 殷郊看了看身后。 五千將士沉默著,眼神里带著怒火,也带著信任。 “我。”殷郊说。 赵黑猛地转头,“將军!” 殷郊抬手,制止他。 “你是主將。”赵黑声音急促,“不能轻易涉险。” “正因为我是主將。”殷郊说,“这一战,必须贏。” 他策马向前走出军阵,风捲起披风,猎猎作响。 殷郊停在距离城墙十丈处。 碧青蟒妖从城头跃下。 蛇尾落地,发出砰的一声,地面震颤,尘土飞扬。 它站起身,比殷郊高出一个头,紫色长袍敞开,露出胸口的蛇头纹身。 纹身似乎在动,蛇眼闪烁。 “小子,拿命来。”碧青蟒妖伸手,抓向腰间抽出一根骨鞭。 鞭子漆黑,上面刻著符文,散发著腥臭味。 “这是本王用千人骨炼製。”碧青蟒妖甩了甩鞭子,空气发出爆鸣,“挨一下,魂飞魄散。” 殷郊没说话,只是提著方天画戟。 没人看到,他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间翻天印的木盒上。 冰冷的木盒触感传来,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赌约? 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等下他上场,只要先假装跟碧青蟒妖缠斗,吸引所有妖兵的注意力。 赵黑就会指挥弩手射杀城头看管人质的妖兵,盾兵衝上去接百姓,他再祭出翻天印,一印之下,无妖可以倖免。 至於西方教和北俱芦洲? 殷郊抬头,目光越过城头,看向西方灵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他倒要看看,这些西方教的佛菩萨,为了扩张地盘,还能做出多少卑鄙齷齪的事。 等救了乌鸡国的百姓,他自会一笔一笔,慢慢跟西方教算清楚。 碧青蟒妖看著殷郊过来,冷笑一声,猛地挥鞭。 鞭子化作一道黑影,直取殷郊咽喉 殷郊站在原地,没躲,只是抬眼,看向城头。 速度又快又狠辣。 殷郊身子微侧,鞭子擦著耳边过去。 带起的风颳得脸颊生疼。 “躲得挺快。”碧青蟒妖手腕一抖,鞭子收回,再次抽出。 这一次,鞭子分成三股,封锁了殷郊所有退路。 殷郊瞳孔收缩。 他脚下发力,战马嘶鸣,向后跃开。 战场上,碧青蟒妖攻势越来越猛,骨鞭上的符文亮起,散发出黑光。 “死!”碧青蟒妖大喝一声。 鞭子暴涨,化作一条黑蛇,扑向殷郊。 殷郊眼中厉光一闪,他双手握戟,猛地刺出。 画戟尖端,一点寒芒亮起。 噗。 黑蛇被刺穿,消散在空中。 碧青蟒妖后退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有点本事。” “该我了。”殷郊说。 他策马向前,马蹄声急促。 碧青蟒妖挥鞭阻拦。 殷郊不躲不避,画戟横扫,砸在鞭子上。 战马衝到碧青蟒妖面前,殷郊举戟下劈。 鐺。 火星四溅。 蛇尾上的鳞片被劈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血肉。 碧青蟒妖吃痛,当即嘶吼一声。“你敢伤我!” 只见他周身黑气涌动,气息暴涨。 “本命神通!”上古青鸟在城头喊道,“老青,別留手,杀了他!” 碧青蟒妖张开嘴,喷出一股黑雾。 第333章 暗布弩机斩妖锋,轻取首局惑敌心 腥臭的黑雾扑面而来,然而刚到殷郊面前三尺处,就被他周身縈绕的人道气运撞得粉碎。 碧青蟒妖瞳孔骤缩,周身黑气下意识又涨了三分。 欲要催动本命神通再攻,就听见殷郊淡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怎么?赌斗规矩刚定,你就要先破?” 这话一出,碧青蟒妖嗤笑一声,收了黑气,甩了甩骨鞭:“本王不过是试试你的斤两罢了。方才热身不算,现在赌斗正式开始!” 殷郊没说话,目光扫过城头那群嚇得浑身发抖的百姓,又不著痕跡地瞥了眼身侧的赵黑。 赵黑浑身一震,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 他猛地转身,对著身后沸腾的秦军將士吼了一声,声音粗哑,“將军自有分寸,敢乱了军阵者,军法处置!” 他骂完,又对著传令兵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传我命令,五百破神弩手隨我来,借著盾阵掩护,绕到两侧密林埋伏。” “记住,等下听到军令,立刻齐射三轮!” “喏!” 传令兵悄悄退了下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五百穿著黑甲的弩手就借著前排盾兵高大的玄铁盾遮挡,猫著腰悄无声息地散到了战场两侧的密林里。 密林的树冠足够茂密,刚好挡住了城头妖兵的视线,只能隱约看见秦军阵中士兵走动,以为是在调整阵型,根本没当回事。 弩手们蹲在树后,动作麻利地给破神弩上弦。 箭头是陨铁混著雷屑、硃砂浇筑而成,专门破妖物的护体妖气。 每个弩手都死死盯著自己瞄准的妖兵,手指扣在扳机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就等那一声约定好的信號。 后方的临时营地里,被救下来的一百个老弱孩童已经被安顿好了。 军医给他们处理身上的伤口,伙头兵端来熬得滚烫的粟米粥,还有掺了肉乾的麦饼。 那些饿了多日的百姓捧著碗,一边哭一边吃,几个老人对著战场的方向“咚咚”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嘴里反反覆覆念叨著。 战场中央,一声炸响撕碎了这份短暂的安寧。 碧青蟒妖没了耐心,骨鞭在空中抖出一个鞭花,抽得地面碎石飞溅,直奔殷郊面门而来。 殷郊横戟格挡。 鐺!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道顺著画戟传到手臂,殷郊脚下战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后退半步。 碧青蟒妖得势不饶人,蛇尾一摆,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另一风,直抓殷郊咽喉。 殷郊侧身避开,画戟顺势横扫,削向蟒妖腰腹。 蟒妖扭身躲避,鳞片被戟锋刮出一串火花,留下三道白痕。 “有点本事,但也仅此而已!” 碧青蟒妖怒吼,周身黑气再次涌动,骨鞭化作漫天黑影,將殷郊笼罩其中。 殷郊只守不攻,画戟舞得密不透风。 城头两侧密林深处,赵黑趴伏在草丛中,眼睛死死盯著战场中央。 当殷郊画戟第三次磕飞骨鞭,身体向后仰倒的瞬间。 盘旋在半空的上古青鸟尖啸一声,双翼猛地一振,身影俯衝而下,“老青,我来助你。” 轰! 空气仿佛被撕裂,发出一声爆鸣。 青鸟庞大的身躯瞬间化作一道青色流光。 双爪如同两柄巨大的铁鉤,闪烁著森冷的寒光。 “死!” 青鸟俯衝而下,速度极快,在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青色尾焰。 就在青鸟利爪即將触及他头顶的瞬间,殷郊大喝一声,双手握戟,向上猛撩。 鐺! 金铁交击之声响彻战场。 方天画戟与青鸟利爪碰撞,火星四溅。 殷郊整个人连人带马被这股巨力压得向下沉了几分,马蹄陷入地面三寸,尘土飞扬。 “有点力气。”上古青鸟一击未中,双翼一展,身形轻盈地拔高数丈,悬停在半空,语气中带著几分轻蔑,“但也仅此而已了。你的力量在衰减,我能感觉到。” 殷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喘著粗气,握著画戟的手似乎紧了一些,指节发白。 “再来!” 青鸟再次发动攻势。 这一次,它不再直线俯衝,而是化作一道残影,在殷郊头顶盘旋穿梭。 每一次掠过,都留下一道凌厉的风刃。 殷郊挥舞画戟格挡。 噗嗤! 一道风刃划破了他的左臂甲冑,鲜血渗出,染红了黑甲。 殷郊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哈哈!好样的!”碧青蟒妖兴奋地大喊。 秦军阵中,赵黑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想衝上去,却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將军有令,赌斗期间,全军不得擅动。 可是,看著將军受伤,那种煎熬比让他自己去死还要难受。 “將军……“赵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眼眶通红。 殷郊耳力极佳,听到了赵黑的声音。 他心中微嘆,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安慰之色,反而故意踉蹌了一下,画戟支撑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怎么?不行了?”上古青鸟悬停在十丈高空,居高临下,眼神戏謔,“刚才不是很有底气吗?说什么『你们该死』,现在怎么像条死狗一样?” 看管人质的妖兵们也纷纷起鬨,嗷嗷叫著给青鸟助威。 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手里架在百姓脖子上的刀早就鬆了,有的甚至把刀扛在了肩上,伸长了脖子往下看,生怕错过了好戏。 被绑著的百姓们见状,一个个面露绝望,那个刚丧子的中年汉子更是闭上了眼睛,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冰冷的城砖上。 殷郊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仿佛体力透支严重。 “你们……就这点手段吗?” “真是嘴硬!”上古青鸟被激怒了,它最恨別人轻视它的实力,“今日本王就要把你撕成碎片,回去向妖主邀功!” 话音未落,青鸟身形再次消失。 这一次,它的速度比之前更快。 它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採用游斗战术。 利用速度优势,不断消耗殷郊的体力,在他身上留下细小的伤口。 噗! 肩甲被撕裂。 噗! 大腿外侧被划开一道口子。 噗! 后背被爪风扫中,护心镜出现裂痕。 短短半个时辰,殷郊身上已经多了十几道伤口。 虽然都不致命,但鲜血染红了战袍,看起来悽惨无比。 “还要强撑吗?”碧青蟒妖看得津津有味,它甚至从怀里掏出一颗灵果,咔嚓咬了一口,“我看这小子快不行了,可別玩死了,老子还没玩够呢。” “放心,我有分寸。”上古青鸟再次俯衝,这一次,它故意放慢了速度,像是在戏弄老鼠的猫,“小子,跪下求饶,本王或许可以给你个痛快。” 殷郊拄著画戟,他低著头,散乱的髮丝遮住了面容,看不清表情。 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示著他此刻的“虚弱”。 “求饶?”殷郊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喘息,“我大秦国士……只有战死鬼……没有跪下生。” “敬酒不吃吃罚酒!”上古青鸟大怒,双爪凝聚起青色的风刃,准备给予最后一击,“那我就成全你!” 它双翼猛地一振,身形如同炮弹般射向殷郊。 就在这一瞬间,殷郊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明。 那是一种猎人看著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冷静。 他一直在等。 等妖物放鬆警惕,等妖兵注意力被战斗吸引,等那个最佳的出手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上古青鸟离他只有三丈距离。 看管人质的妖兵们,也都伸长了脖子看著下面的“单方面的屠杀”,手中的刀兵垂了下来,甚至有人开始交谈嬉笑。 “看,这就是天庭的正神,也不过如此。” “是啊,还不如咱们大王的一根手指头。” “等抓了他,能不能赏咱们点神血喝喝?” 嘈杂声中,殷郊缓缓抬起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吗?”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传入上古青鸟的耳中。 青鸟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是生物本能的危机感。 它想要止住身形,想要变向,可是惯性太大,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 殷郊看似无力反抗,但他放在腰间的那只手突然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光芒万丈的特效。 只是简单地,打开了木盒的盖子。 嗡! 一股古老、厚重、仿佛源自天地初开时的威压,瞬间从那个小小的木盒中爆发出来。 那不是法力波动,那是规则的力量。 翻天印,未出,势先至。 上古青鸟只觉得周身空气瞬间凝固,原本灵活无比的身体,此刻像是陷入了泥沼之中,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迟缓无比。 上古青鸟心中一惊,尖啸著就要往城头飞,想要用人质威胁殷郊。 可已经晚了。 殷郊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的气势却变了。 之前的虚弱、疲惫、涣散,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山岳般沉稳,如深渊般莫测的恐怖气息。 他右手依旧拄著画戟,左手托著那个小小的木盒。 “你……你耍诈!”上古青鸟目眥欲裂,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兵不厌诈。”殷郊淡淡道,“况且,对付畜生,何须讲什么江湖规矩。” 话音未落,他左手轻轻一拋。 木盒飞起,在空中迎风暴涨。 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木盒,瞬间化作一座方圆百丈的金色大印。 印身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闪烁著璀璨的光芒,仿佛蕴含著星辰日月之力。 翻天印,出! 轰隆隆! 天空仿佛塌陷了一块。 巨大的金印带著无可匹敌的威势,朝著上古青鸟砸落。 这不是法术,而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上古青鸟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它试图用双爪抵挡,可是那金印太大,太重,太快。 咔嚓! 青鸟的双爪在金印接触的瞬间,直接粉碎。 接著是翅膀,是头颅,是身躯。 没有任何悬念,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堂堂上古青鸟,在翻天印之下,如同鸡蛋碰石头,瞬间化为齏粉。 血雾漫天。 那些血雾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金印散发出的金光蒸发殆尽。 一击,秒杀。 全场寂静。 无论是秦军,还是妖族,甚至是碧青蟒妖都愣住了。 他们无法理解,刚才还奄奄一息,隨时可能倒下的殷郊,怎么突然之间就拥有了如此恐怖的力量。 这反差太大,大到让人无法接受。 “老青!”碧青蟒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它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搭档,在西牛贺洲赫赫有名的上古青鸟,就这样变成了一团血雾。 “你……你……“碧青蟒妖指著殷郊,手指颤抖,脸色铁青,“你卑鄙!你无耻!你竟然不尊守赌约!” 殷郊伸手接住落下的翻天印,重新变回木盒大小,收入袖中。 他抬头看向城头,眼神平静如水。 “卑鄙?”殷郊反问,“你们拿百姓做人质,屠戮孩童,逼迫赌约,这就是光明正大?” “我不过是陪你们演了一齣戏罢了。” “现在,戏演完了。” 殷郊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上那些已经嚇傻了的妖兵。 “该收场了。” 碧青蟒妖浑身鳞片竖起,蛇尾疯狂拍打城垛,发出咚咚的巨响。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它歇斯底里地喊道,“所有人一起上!不用管人质了!杀了他!” 妖兵们如梦初醒,纷纷举起武器。 可是,他们的动作太慢了。 殷郊既然已经露出了翻天印,就不会再给他们任何机会。 “赵黑。”殷郊头也不回地喊道。 “末將在!”赵黑声音激动,带著浓浓的崇拜。 “带人接应百姓。”殷郊下令,“剩下的,交给我。” “是!” 赵黑一挥刀,五千秦军如同黑色的洪流,朝著城门涌去。 妖兵们想要阻拦,可是殷郊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下一秒,他出现在城头。 方天画戟横扫。 噗噗噗! 一排妖兵被拦腰斩断,残肢断臂飞落城下。 殷郊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无人能挡一合。 碧青蟒妖见状,知道大势已去。 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再管那些手下,转身就想往城里逃。 “想走?” 殷郊冷笑一声,左手再次抬起。 这一次,不是翻天印,而是落魂钟。 鐺! 钟声响起,无声无息。 碧青蟒妖身形一僵,原本飞速游动的蛇尾瞬间停住。 第334章 二妖伏首,圈养的真相 ...... 落魂钟声,天地希声。 无形的音波荡漾开来,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直击神魂的战慄。 碧青蟒妖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滯。 竖瞳中的凶光瞬间涣散,无形的音波穿透了肉身防御,直击神魂。 它那双倒竖的竖瞳中满是悚然之色,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殷郊冷冷的瞥了它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他左手托钟,右手剑指一引。 方才收回翻天印再次出现,那股源自天地初开的古老威压再度降临。 “镇。” 一字吐出,炁震八荒。 印底符文流转,势引风云,顿乱玄黄之气。 翻天印带著顛倒玄黄的恐怖威压,朝著碧青蟒妖的脑袋狠狠砸下。 厚重的玄黄之气从印底垂落,如同万条瀑布,压塌了周遭的空间。 生死存亡之际,碧青蟒妖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 体內源自洪荒异种的血脉本能终於衝破了落魂钟的短暂禁錮。 血雾瀰漫中,碧青蟒妖周身妖气迸发,气催青霄。 “法相,开!” 伴隨著骨骼爆裂的巨响,一条长达数百丈的碧青双头巨蟒虚影在它背后拔地而起。 那法相向天舞爪,血盆大口喷出腥臭的妖丹之火,试图托举住砸落的翻天印。 轰! 翻天印结结实实地砸在双头巨蟒法相之上。 没有僵持,只有碾压。 玄黄之气如瀑布般倾泻,法相的一颗头颅在接触的瞬间便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青色光雨。 碧青蟒妖本体狂喷出一口黑血,它引以为傲的肉身力量,在翻天印这种上古重宝面前,显得极其可笑。 它死死咬著牙,剩下的那颗法相头颅死命顶住金印底端,浑身鳞片崩裂,鲜血如注。 “挡?你拿什么挡?”殷郊冷傲开口,锋芒更是丝毫不让。他体內人道气运毫无保留,翻天印的重量再次暴增。 碧青蟒妖巨大的身躯被硬生生砸向地面,將城墙外的一座小山丘砸得粉碎。烟尘冲天而起。 翻天印砸落的巨响,便是进攻的號角。 城墙两侧的密林中,赵黑双目赤红,猛地挥下右臂。 “放!” 弓弦震颤的声音匯聚在一起,耳不堪闻。 五百张破神弩同时击发。黑色的破魔矢撕裂空气,如同死神的镰刀,雨点般落在城头上。 那些妖兵还沉浸在自家大王被巨印镇压的震撼中,一脸懵逼,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噗噗噗噗! 这些破魔矢乃是大秦工匠采首山之铜,融合人道煞气打造,专破妖邪护体罡气。 箭头上的符文在接触妖血的瞬间迸发,直接摧毁了妖兵的生机。 一轮齐射,城头上瞬间倒下了一大片妖魔,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污血横流。 “杀!” 赵黑一马当先,率领五千秦军如黑色洪流般衝上城头。 秦军將士结成严密的战阵,长戈如林,刀盾如墙。 他们没有丝毫怜悯,毫不留情地绞杀著残存的妖兵。 “护住百姓!” 士兵迅速斩断绑在百姓身上的绳索,將那些嚇得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护在盾阵之后。 別怕,我们是大秦军士。”一名满脸血污的秦军士兵沉声说道,声音不大,却透著让人安心的力量。 老弱妇孺们原本已经绝望,此刻看著如天神降临的黑甲將士,纷纷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哭喊。 半空中。 殷郊凌空而立,目光冷厉地扫视著战场。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距离城头数百丈外的半空中,那团原本属於上古青鸟的血雾,並没有隨风消散。 血雾深处,一根散发著奇异青芒的真羽突然燃起幽绿色的火焰。 隨著真羽化为灰烬,周围的血肉碎片受到某种牵引,迅速聚拢。 不过眨眼功夫,一只体型缩小了数倍、羽毛黯淡无光的青鸟重新凝聚成型。 真羽替死术! 这上古异种,竟在翻天印砸落的必死之局中,捨弃了九成修为和一具法身,换回了一条残命。 青鸟重新凝聚真身,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悚然与对殷郊的极致怨毒。 它不敢有丝毫停留,疯狂扇动残破的翅膀,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头也不回地朝著西牛贺洲深处疯狂逃窜。 “鱼见饵而不知其鉤,人见利而不知其害。”殷郊冷冷地瞥了它逃遁的背影一眼,“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他左手翻转,一面古朴的铜镜出现在掌心。 此镜受法於宝青之虚,以水火之齐,五精之陶,用阴阳之候,取刚柔之和。 正面为白,背面为黑。 正是阐教至宝——阴阳镜。 殷郊握住镜柄,將那面闪烁著死寂光芒的黑面,对准了远处的青鸟。 一道灰濛濛的光柱从镜面中迸发而出,以超越空间的速度爆射而出。 “唳......!” 青鸟口中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 被灰光照中的右翼,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机,羽毛灰败脱落,血肉乾瘪枯萎,化作了毫无知觉的朽木。 失去了一侧翅膀的平衡,青鸟在半空中剧烈翻滚,一头栽向了下方的荒野,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尘土飞扬。 “吼!” 被翻天印压製得骨断筋折的碧青蟒妖,看到青鸟坠落,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 它知道,今日彻底栽了。这个看似只有毫无法力的凡人,身上竟然带著如此多足以逆转乾坤的灵宝! “竖子!真当本王是泥捏的吗!” 碧青蟒妖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它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吐出一颗拳头大小、散发著刺目绿光的妖丹。 妖丹离体,蟒妖的气息瞬间暴涨,原本濒临崩溃的法相竟然重新凝实,硬生生將翻天印顶高了三尺。 “碎!” 蟒妖竟然毫不犹豫地引爆了自己苦修数千年的妖丹。 轰隆隆! 恐怖的妖力风暴在翻天印下方炸开,借著妖丹自爆的反衝之力,蟒妖庞大的身躯终於挣脱了翻天印的镇压。 蟒妖化作一道碧绿色的闪电,张开满是毒牙的大口,以同归於尽的姿態,直扑半空中的殷郊。 与此同时,远处深坑中,重伤垂死的上古青鸟也爆发了最后的疯狂。 它单翼撑地,浑身燃起青色的本命真火,化作一根巨大的青色火矛,撕裂长空,从背后刺向殷郊。 两头大妖,一前一后,拼死一击。 面对这足以毁天灭地的夹击,殷郊神色不变,超然卓绝。 他收起阴阳镜,右手紧握方天画戟,左手捏动法诀。 殷郊口中诵念古老真言,体內人道气运与曾经修习过的阐教秘法完美融合。 观知止而神欲行,神遇而不以目视。 殷郊闭上双眼,身形在虚空中微微一晃。 直接没入了那片火矛所化的火海之中。 “找死!”上古青鸟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然而,下一秒,它的表情就凝固了。 只见那片火云之中,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圣光清辉。 殷郊头顶翻天印,玄黄之气垂落,將所有的火云隔绝在外。那些足以融金焚铁的烈火,根本无法靠近他分毫。 只见殷郊穿透火云,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碧青蟒妖的面前。 “你......”蟒妖大骇,想要后退。 然而殷郊根本不给它开口的机会,掌纳风劲,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扣住了蟒妖的脖颈。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殷郊右手的画戟顺势横扫,一道冰冷的月牙形气刃破空而出。 白月照寒。 气刃掠过,碧青蟒妖的头颅冲天而起。腥臭的妖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腥臭的妖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却在靠近殷郊周身三尺时,被护体玄光蒸发得乾乾净净。 一击,斩蟒! 但危机並未解除,上古青鸟所化的青色火矛此时已变的赤红如血。 那炽热的本命真火,连虚空都烧得扭曲塌陷。 “死吧!”青鸟残破的神魂在火矛中发出不甘的嘶吼。 殷郊看都没看一眼,身形甚至没有半点偏转。 他只是反手一探,掌纳风劲,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刺来的矛尖。 “嗡!” 火矛剧烈震颤,青色真火疯狂灼烧著殷郊的手掌,却毫无寸功。 “你对力量,一无所知。” 殷郊冷酷开口,五指猛然发力。 “咔嚓!” 伴隨著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根凝聚了上古青鸟最后本源的火矛,竟被他单手硬生生捏爆! 狂暴的人道之力顺著矛身逆流而上,瞬间灌入青鸟的残躯。 “......將军!” “將军饶命!我愿降!我愿做您的坐骑!”青鸟支支吾吾道,语气中满是哀求。 “你们在城头屠戮孩童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殷郊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如同宣判的死神。 青鸟拼命摇头,眼中满是乞求。 “去下边懺悔你的罪业去吧。”殷郊手掌骤然发力。 “不!!” 青鸟绝望的惨叫戛然而止。 它的残躯在半空中猛地膨胀,隨后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飞灰,连一丝神魂都没能逃脱。 两头肆虐西牛贺洲、威震一方的绝世大妖,就此陨落。 天地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原本笼罩在乌鸡国都城上空、云垂如斗的紫黑妖云,隨著两妖的死,失去了法力维持,开始剧烈翻滚消散。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云开天光。 城墙上,五千秦军已经將残存的妖兵屠戮殆尽。 黑甲將士们踩在妖魔的尸体上,长戈染血,肃然列阵。 获救的数万百姓呆呆地看著半空中那道手持画戟、宛如战神般的挺拔身影。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慟哭,隨后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拜见神將!” “多谢神將救命之恩!” 呼声震天,匯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纯白色人道气运,如百川归海般涌入殷郊体內。 殷郊只觉体內人道之力愈发凝实,那是因为庇护人族而得到的天地反哺。 他收起方天画戟,身形缓缓飘落至城头。 “將军!”赵黑满身是血地迎了上来,单膝跪地,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狂热与敬畏。 他本以为今日会是一场苦战,甚至做好了全军覆没的准备,却没想到自家殿下仅凭一己之力,便以碾压之势镇杀了敌首。 “伤亡如何?”殷郊淡淡问道,语气平静,仿佛刚刚斩杀两头大妖只是隨手碾死了两只虫子。 “回殿下,破神弩压制及时,兄弟们结阵绞杀,仅有百余人阵亡!城中百姓已救下三万余人,只是......” 赵黑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只是城中原本有十万百姓,其余的,都已被妖魔当做血食吞吃了。” 殷郊目光扫过城內,原本繁华的都城此刻宛如人间炼狱,白骨露於野,残垣断壁间还残留著妖魔啃食过的痕跡。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度危险的寒光,这是他作为人族,对那些视人命为草芥的漫天神佛最深沉的杀意。 “殿下,我们在那蟒妖的残骸中,发现了这个。”赵黑从怀中掏出一枚沾著血跡的金色玉符,双手呈上. “这东西材质奇特,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上面还刻著梵文。” 殷郊接过玉符。玉符入手温润,表面流转著一层淡淡的圣光清辉,与蟒妖那腥臭的妖气格格不入。 玉符正面,刻著一朵栩栩如生的十二品莲台;背面,则用古篆写著两个字。 须弥。 殷郊指尖逼出一滴蕴含人道之力的真血,滴在玉符之上。 嗡! 玉符瞬间光芒大作,一道庞大的信息流涌入殷郊脑海。 那是一幅西牛贺洲的疆域图。 图上密密麻麻標註著上百个类似乌鸡国这样的人族王朝。 而这些王朝,无一例外,都被打上了標记。玉符中还记录著交易明细。 这蟒妖负责製造灾荒、吞食不听话的凡人,製造无边的恐惧。 而那位幕后之人则会在凡人最绝望的时候,以救世主的姿態降临,收割信仰。 隨后再將一部分香火愿力转化为妖族所需的修炼资源,赏赐给蟒妖。 这是一条完美闭环的黑色產业链。 “好一个慈悲为怀,好一个普度眾生。”殷郊气极反笑,笑声中透著刺骨的冰寒。 他隨手將玉符扔给赵黑。 赵黑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虽然看不懂深层信息,但那“须弥”二字却刺痛了他的眼睛。 “將军,这难道是……”赵黑骇然抬头。 “这满天神佛,把我们人族当成了圈养的牲畜,想杀就杀,想度就度。”殷郊负手而立,目光望向遥远的西方。 第335章 扩张宣抚司 ...... 殷郊猛地转身,直视赵黑,音如洪钟:“赵黑听令!” “末將在!”赵黑精神一振,大声应和,手中染血的长戈重重顿在城墙青砖上。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接管乌鸡国全境。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殷郊的话语中透著毋庸置疑。 赵黑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 “要让这西牛贺洲所有的妖魔鬼怪,还有那些躲在幕后装神弄鬼的看看,从今天起,这凡间的规矩,由我人族来定!” 殷郊的声音在人道气运的加持下,传遍了整个乌鸡国都城。 “诺!”数千秦军齐声怒吼,声震九霄,气势如虹。 殷郊看著群情激奋的將士,心中一片冷然。 他知道,斩杀蟒妖和青鸟,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此时,那枚金色玉符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嗡......! 玉符挣脱了赵黑的手掌,悬浮在半空中。 原本柔和的圣光清辉瞬间变得刺目无比,一道若隱若现的虚影从玉符中投射而出。 那是一个盘膝坐於莲台之上的虚影,看不清面容,周身环绕著阵阵梵音,透著一股悲天悯人的高高在上。 “阿弥陀佛......。”虚影双手合十,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垂落,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殷郊......你杀心太重,已坠魔道。这乌鸡国,乃是我教化之地,你擅动刀兵,毁我布局,可知罪孽深重?”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秦军將士皆是悚然一惊,握紧了手中兵器。 赵黑更是上前一步,挡在殷郊身前,死死盯著那道虚影。 殷郊挥手让赵黑退下,冷冷地看著那道虚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教化之地?用人命填出来的教化?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本將面前提罪孽?” 虚影微微摇头,语气中透著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凡人愚昧,不知因果。他们今生受苦,乃是前世业障。” “本座让妖族点化他们,是在帮他们洗脱罪孽,早登极乐。” “你阻碍他们解脱,实乃逆天而行。” “府君若此刻退去,本座可既往不咎,否则,这西行路上,处处皆是你的死劫。” “洗脱罪孽?”殷郊眼神一厉,杀机迸发。 他不打算再听这种令人作呕的废话。 这群高坐莲台的佛陀,永远都是这副悲天悯人的嘴脸,乾的却是敲骨吸髓的勾当。 殷郊没有再废话,左手猛地探出。 人道气运轰然爆发,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捏住了那道虚影的脖颈。 “你......”虚影显然没料到殷郊竟敢直接动手,声音中终於多了一丝慌乱,周身的梵音瞬间被打断。 “回去告诉须弥山那帮禿驴。”殷郊五指发力,太岁神力如狂飆般涌入玉符,“要想阻我,就亲自滚下凡尘来。派几个畜生来送死,还不够看!” 砰!!! 殷郊一把捏爆了虚影。 那枚金色玉符亦是连同虚影一併化作齏粉,隨风飘散。 他拍了拍手,转头看向西方,目光深邃。 城墙下方,大秦精锐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 一队人负责清理妖兵残骸,將其集中焚毁,防止瘟疫滋生。 另一队人则开始搭建临时营帐,將那三万名倖存的百姓妥善安置。 殷郊站在残破的城墙上,俯瞰著这座人间炼狱。 “殿下,城中粮仓已被妖魔挥霍一空,剩下的粮食只够这三万百姓支撑三日。”赵黑站在殷郊身侧,声音有些沉重。 “另外,城中青壮十不存一,多是老弱妇孺。若是我们就此西行,他们......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殷郊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 他们眼中虽然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 习惯了被当做牲畜圈养,突然获得了自由,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殷郊冷冷开口。 “大秦的军队,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给他们当守护神。传令下去,即刻在城中推行大秦军功爵制与保甲连坐之法。” 赵黑一愣:“殿下,他们都是些没拿过刀的凡人......” “没拿过刀,就教他们拿!”殷郊的声音不容置疑。 “十家为一甲,十甲为一保。从今日起,乌鸡国废除旧制,所有人不论老弱,必须参与重建。” “青壮负责巡逻练兵,老弱负责开荒屯田。” “凡有怯懦退缩者,斩;凡有私藏粮草者,斩;凡遇妖邪不战而逃者,斩!” 冰冷的杀意隨著夜风传开,赵黑心中一凛,立刻抱拳:“喏!” 他知道,殿下这不是残忍,而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內,把这些绵羊变成敢於露出獠牙的狼。 在这群妖环伺的西牛贺洲,弱小就是原罪。 殷郊没有再理会赵黑的震惊,他纵身一跃,从城头直接落入城中央的王宫废墟之中。 这里的妖气最为浓郁。 碧青蟒妖盘踞此地日久,不仅吞食百姓,更將乌鸡国的地脉灵韵吸食殆尽。 原本应该是灵气匯聚的地脉之眼,此刻却向外渗著黑紫色的毒水,周围的草木早已枯死化作飞灰。 若是不解决地脉的问题,就算推行了秦法,这片土地也长不出半粒粮食,三万百姓迟早饿死。 殷郊走到那口枯竭的灵井前,感受著地下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地脉搏动。 他左手一翻,那方古朴的木盒再次出现在掌心。 “翻天印,出。” 木盒迎风暴涨,化作方圆十丈的金色巨印,悬浮在灵井上空。 殷郊催动体內那股磅礴的人道气运,源源不断地灌入印身之中。 嗡! 翻天印底部繁复的符文依次亮起,一股厚重温和的玄黄之气如瀑布般垂落,直直砸入那口枯井之中。 玄黄之气,乃是天地初开最本源的力量,最能梳理地脉。 隨著玄黄之气的注入,地下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些淤积在地脉中的妖气毒瘴,如同冰雪遇上骄阳,瞬间被蒸发得乾乾净净。 断裂的地脉在玄黄之气的滋养下,开始重新接续、跳动。 哗啦! 一道清澈甘甜的泉水从枯井中冲天而起,化作漫天灵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乌鸡国的每一个角落。 乾裂的土地贪婪地吮吸著灵雨,焦黑的废墟中,一抹抹嫩绿的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 城外的枯树重新抽枝发芽,不过眨眼功夫,便已是绿树成荫。 那些正在搬运残骸的百姓被灵雨淋湿,不仅没有感到寒冷,反而觉得体內枯竭的生机正在迅速恢復,连身上的伤口都在快速癒合。 “神跡......这是神跡啊!” “多谢神將赐福!” 三万百姓再次跪倒在泥泞中,朝著王宫的方向疯狂叩首。 纯白色的香火愿力再次匯聚,涌入殷郊体內。 殷郊收起翻天印,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强行接续一国地脉,即便有重宝在手,对他的消耗也极大。 但他没有停下休息。他大步走进残存的大殿。 乌鸡国、车迟国、宝象国、比丘国...... 无数个人族王朝,如同一个个被精心划分好的牧场,星罗棋布地散落在西牛贺洲的版图上。 “大秦的军队必须继续西行,五千人,根本不够分兵驻守。”殷郊的手指轻轻敲击。 “就算恢復了地脉......教了他们秦法,可一旦遇到像碧青蟒妖这种级別的大妖,凡人的抵抗依然是徒劳。” 他需要一支能够长期驻扎在西牛贺洲,专门保护这些人族王朝的力量。 指望那些高高在上的幕后黑手? 简直就是笑话...... 他们巴不得妖魔多吃点人,好方便他们下来收割信仰。 殷郊的目光渐渐变得冰冷。既然这满天神佛不作为,那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给这西牛贺洲立下规矩。 他走出大殿,抬头仰望夜空。 必须在这里建立绝对的秩序,让神佛不敢再轻易涉足。 殷郊停下脚步,手腕一翻,一尊巴掌大小、通体暗青的古钟出现在掌心。 落魂钟...... 殷郊深吸一口气,体內人道气运毫无保留地灌入钟体。 他併拢食中二指,以自身真血为引,在钟身上画下一道繁复至极的神纹。 那是独属於太岁部正神的敕令。 “鐺!!!” 殷郊屈指一弹,敲击在钟身之上。 这一声钟响,没有针对任何妖魔,也没有破坏任何实物。 但那无形的音波却穿透了九霄云层,无视了三十三重天的结界,径直盪向天庭深处。 天庭,太岁府。 赋閒的诸多太岁正百无聊赖地在大殿內打坐。 突然,大殿中央那尊象徵著太岁部最高权柄的青铜古钟,毫无徵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鐺!!!” 沉闷的钟声在大殿內迴荡,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 数十位太岁神同时睁开双眼,满脸骇然。 “这是......落魂钟的声音?”一名红髮神將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 “府君......府君不是下界去了吗?怎么会突然动用敕令召集我等......?” “钟声来自西牛贺洲!”另一名神將脸色大变,“太岁敕令,违令者斩!快,点齐兵马,即刻下界!” ......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乌鸡国都城上空的云层突然剧烈翻滚。 不是妖气遮天,而是一种极其纯粹、带著肃杀之意的天地清气。 云层如同被利刃切开一般,向两边翻卷。 数千名身披金甲、气息森严的天庭神將从天而降,稳稳落在王宫废墟的广场上。 他们一落地,便看到了负手立於大殿台阶上的殷郊。 虽然殷郊此刻只是一具肉体凡胎,但那股刻在神魂深处的上位者威压,让这些太岁府神將根本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属下,参见太岁府君!” 数千名金甲神將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冑碰撞的声音响彻四野。 这一幕,让远处正在巡逻的赵黑和秦军將士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知道自家將军厉害,但没想到能厉害到把天上的神仙当手下一样呼来喝去。 “起来吧。” 殷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些神將,眼神没有丝毫温度。 “不知府君动用敕令召集我等,有何法旨?”为首的红髮神將小心翼翼地问道。 殷郊看著这位昔日的老部下,微微点头。 隨即指了指大殿外的废墟,“乌鸡国的情况......你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两头大妖伏诛,但地脉已毁。” 红髮神將站起身,目光扫过乌鸡国的情况,沉声道:“属下明白。太岁府宣抚司会立刻接手此地防务。” “不仅是防务。”殷郊站起身,“我要你在这里设立宣抚司分部,重塑地脉......恢復灵韵。” 殷郊转过头,眼神中透著森然的杀意。 “从今日起,乌鸡国境內,凡有不经天庭敕封的野神淫祀,杀。” “凡有灵山罗汉、菩萨敢踏入此地半步,不问缘由,就地格杀!” 红髮神將双手抱拳,骨节捏得咔咔作响:“属下遵命!府君放心,就算西方佛祖亲自来,属下也扒他一层皮下来!” 殷郊对自己部下的办事能力很放心。 有了宣抚司的接管,人道气运与太岁神权双重压阵,乌鸡国才算真正成了大秦的疆域。 “府君。”红髮神將领命后並没有立刻退下,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卷封印著密密麻麻符文的玉简,神色变得极其凝重。 “怎么了?”殷郊察觉到红髮神將语气的变化。 “属下率部赶来之前,接到了甲子太岁杨任从北俱芦洲传回的密信。”红髮神將双手將竹简呈递上前。 殷郊接过竹简,指尖抹去上面的封印符文。 竹简展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夹杂著混沌的魔气扑面而来。 “甲子太岁在信中说,北俱芦洲万妖城生变。”红髮神將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妖师鯤鹏失踪了。而万妖城上空,出现了一朵巨大的黑莲。” 第336章 北洲魔起,渡苦天尊 黑莲。 这两个字仿佛带著某种不可名状的魔力,让刚刚还因天兵降临而肃杀凝固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诡异。 殷郊捏著那枚玉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扑面而来的已经不仅仅是血腥与魔气,更有一种顛覆万物、重塑秩序的狂悖意志。 这股意志,他曾在金鼎国与无天对峙时感受过,但远没有此刻这般纯粹、这般宏大。 妖师鯤鹏失踪绝不是一件小事。 鯤鹏乃是上古妖族天庭的倖存者,一身道行深不可测,即便在准圣之中也属顶尖一流。 此妖性情凉薄,唯利是图,自巫妖大劫后便隱遁北冥,后坐镇北俱芦洲万妖城,名为妖师,实则是与陆压道君分庭抗礼的妖族巨擘之一。 他是三界之內,除却西方教与天庭外,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庞大势力。 能让他“失踪”的存在,三界之內屈指可数。 而万妖城上空出现的黑莲,更是指向了一个名字——无天。 或者说,曾经的佛门护法,紧那罗。 当初在金鼎国,自己与孙悟空、金蝉子联手,也未能奈何得了对方。 那时无天展现出的实力,便已显露出其深不可测的根基。 他带走了娇姿腹中诞生的“魔罗圣子”,显然是在为他所谓的“黑教”寻找根基与传人。 殷郊本以为他会蛰伏一段时间,却没想到他竟如此胆大包天,直接对鯤鹏这种老牌准圣下了手。 而且看样子,他还成功了。 “府君,甲子太岁在信中请示。”红髮神將见殷郊久久不语,再次单膝跪地,神色极其凝重。 “北俱芦洲与我天庭北天门接壤,万妖城一旦彻底沦为魔域,魔气倒灌,必將威胁天庭北境安危。” “甲子太岁的意思是,请您定夺,是否要暂缓西行,先调集兵力,稳住北方的局势。” 暂缓西行? 殷郊抬起头,目光越过废墟,望向遥远的西方。灵山的方向,依旧佛光隱现,看似祥和,实则暗流汹涌。 他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著一丝冰冷的嘲弄。 他心中念头急转。无天要做什么?他要顛覆三界,建立一个属於他的“黑天”。 那么他的敌人是谁?是维护现有秩序的所有人。 而这个秩序的既得利益者,首当其衝的,便是將他逼上绝路的西方教。 “不必。”殷郊摆了摆手,將玉简隨手捏成了齏粉,“让杨任守好天庭在北俱芦洲的防线即可。” “无天是佛门弃徒,他所立的黑教,教义处处针对灵山。如今他声势大涨,你觉得弥勒和如来,谁能睡得安稳?” 红髮神將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眼神中的焦急瞬间化为瞭然。 “府君的意思是……让他们狗咬狗?”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用词文雅一些。”殷郊淡淡道,“这叫『坐山观虎斗』。无天要的是顛覆,我们要做的是破局。” “他现在是灵山和须弥山的心腹大患,而不是我们。他闹得越大,佛门后院起火,我们就越方便在西牛贺洲行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此次西行的目的是什么?是推翻佛门在西牛贺洲的腐朽统治,建立人道秩序。现在,有人在北方替我们捅了佛门一刀,我们为什么要停下来?” 殷郊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威严与冷漠,他转身面对阶下肃立的数千天兵,下达將令。 “庚申太岁毛梓何在?” “属下在!”一名身形魁梧的神將出列。 “你留守乌鸡国。”殷郊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却开始復甦的都城,“即刻成立太岁府宣抚司分部,重塑地脉,安抚万民。” “最重要的是,秦法必须推行下去,连坐、保甲、军功爵,一样都不能少。” “我要这乌鸡国,在最短的时间內,成为我大秦在西牛贺洲的第一个样板!” “若有抗拒者,或暗中勾结佛门者,如何处置?”红髮神將问道。 殷郊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杀无赦。” “属下遵命!”两位太岁神將重重抱拳,齐声领命。 安排好一切,殷郊再不看身后的天兵神將,转身走下台阶。 那里,赵黑和一眾秦军锐士早已集结完毕,他们看著殷郊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敬畏,演变成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能號令天神的將军! 这是何等的荣耀!跟著这样的主帅,何愁大业不成!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大秦的黑水龙旗插遍整个西牛贺洲的景象。 “將军!”赵黑上前一步,递上水囊和一块烤好的肉乾。 殷郊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目光扫过五千秦军。 他们的甲冑上还带著斩杀妖魔时留下的血跡与抓痕,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股昂扬的斗志和对未来的渴望。 “乌鸡国已定,但我们的路,还在西方。”殷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兵的耳中,“前路只会更加艰险,遇到的敌人只会更强。你们,怕吗?” “为大秦开疆,为將军效死,何惧之有!” “不怕!” 五千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连天上的清气都被这股发自肺腑的血勇之气衝散了几分。 “好。”殷郊翻身上马,方天画戟斜指西方,“大军开拔!” 號角声再次响起,雄浑而苍凉。 五千秦军组成的黑色铁流,在乌鸡国百姓的夹道欢送与跪拜之中,缓缓驶出都城,朝著落日的方向,再次踏上了征程。 他们身后,是数千金甲天兵接管的城防,是裊裊升起的人间烟火,更是一个正在以“秦法”重获新生的国度。 …… 大军西行,又是月余。 越往西走,佛门的气息便越发浓郁。 沿途偶尔能见到一些小国,无一例外,皆是寺庙林立,金碧辉煌的佛寺甚至比王宫还要气派。 僧侣的地位至高无上,他们不事生產,却享用著最好的供奉。 而田间地头的百姓,个个面有菜色,神情麻木,却依旧虔诚地將省下来的口粮,甚至卖儿卖女换来的钱財,供奉给那些泥塑金身的佛像,以求来世的福报。 对於这些已经被佛门教义彻底侵蚀、深入骨髓的小国,殷郊並未停留。 他的目標是那些具有战略价值、能够动摇佛门根基的大国。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他需要先找到足够乾燥、足够庞大的柴薪,一举点燃,方能形成燎原之势。 这一日,大军来到了一处名为“车迟国”的疆域。 刚一进入国境,率领斥候前去探路的赵黑便一脸诧异地纵马赶回。 “將军,有些不对劲。” “哦?”殷郊勒住马韁,环顾四周。 確实不对劲。 这里的山川秀美,灵气虽然算不上顶尖,却也清正平和,没有那种被佛光过度普照后的虚浮与死寂。 田野间的农人虽然劳作辛苦,但人人气色红润,精神饱满,眼神中带著寻常百姓该有的鲜活气。 最关键的是,一路行来,他们竟然没有看到一座佛寺。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青瓦白墙的道观。那些道观的形制古朴,门口的牌匾上统一刻著三个篆体大字——渡苦宫。 “派人去问问。”殷郊吩咐道。 很快,混入农人中的斥候便带回了详细的情报。 车迟国,举国尊道。 但他们不拜三清,不敬玉帝,只信奉一位名为“渡苦天尊”的神祇。 据国中百姓所言,这位天尊是在二十年前降临此地。 当时车迟国大旱三年,赤地千里,佛门僧侣在此设下七重法会,索取了国库近半的財宝,却求不来一滴雨水。 正当国王绝望,百姓易子而食之际,一位道人脚踏祥云而来,自称“渡苦天尊”,言说佛门只渡来世,他却可渡今生之苦。 说罢,隨手一挥,便是甘霖普降,解了合国之厄。 自那以后,车迟国国王便下令废佛兴道,將所有佛寺改建为“渡苦宫”,全国上下,只供奉这一位天尊。 更有意思的是,斥候还打探到,西方教並未就此罢休。 这些年,佛门屡次派遣罗汉、比丘前来,试图重夺信仰,却都在与那“渡苦宫”的道士斗法中屡战屡败。 双方的爭斗,甚至成了车迟国百姓农閒时的一大乐事,时常有百姓搬著板凳围观神仙打架。 殷郊听完回报,脸上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在西牛贺洲这个佛门的大本营里,竟然有这么一个特立独行的国家,公然与灵山唱了几十年的对台戏,还没被抹除掉。 这个“渡苦天尊”,绝不简单。 要么,他背后有圣人级別的靠山。 要么,他自身的实力已经强到足以让佛门感到忌惮,不敢轻易掀桌子。 “有意思。”殷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传令下去,大军在城外十里安营扎寨,不得扰民。赵黑,你隨我进城,去会一会这位神秘的『渡苦天尊』。” 他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佛祖的眼皮子底下,公然抢走这么大一块蛋糕。 ...... 车迟国都城,长街熙攘。 没有剃度受戒的僧人,没有沿街化缘的钵盂,更没有那种几乎醃入西牛贺洲地脉里的梵香气味。 取而代之的,是穿著粗布道袍的道士,以及隨处可见的青烟。 赵黑按著腰间的青铜剑柄,浑身不得劲。 大军在城外驻扎,他跟著殷郊换了身商贾的常服进城。 一路走来,没见到一个光头,这让他有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憋屈感。 殷郊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长街尽头那座宏伟的建筑上。 渡苦宫。 占地极广,飞檐斗拱,大殿前方的青铜鼎里插满了手臂粗的线香。 烟气直衝云霄,在半空中匯聚成一片浓郁的香火云海。 无数百姓跪伏在广场上,口中念念有词,神情狂热,丝毫不比那些拜佛的信徒逊色。 殷郊眯起眼睛。 他虽然散去了太岁神格,但人道气运加身,眼界和底蕴犹在。只看了一眼那半空中的香火云海,他就察觉出了问题。 正统道门的香火,讲究清静无为,愿力升腾后会自然融入天地,反哺地脉。 而这渡苦宫上空的香火,却像是一潭死水。 那些愿力在云海中翻滚、挣扎,最终被一股极其隱蔽、极其霸道的引力,强行吸入了大殿深处的那尊泥塑神像之中。 这根本不是道家法门。 这更像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吞噬。 “走,进去看看。”殷郊迈步走向大殿。 刚踏入殿门,一股阴冷的穿堂风迎面扑来,吹得大殿內数百盏长明灯剧烈摇晃。 殿內没有讲经的道士,只有一个巨大的神龕。 神龕里端坐著一尊三丈高的泥塑神像。 神像面容模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左手捏著一个古怪的法印,右手托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就在殷郊跨过门槛的瞬间,异变陡生。 跪在最前排的三个香客突然暴起。 他们身上的粗布麻衣瞬间炸裂,露出里面刻满金色梵文的古铜色肌肤。三道刺目的佛光从他们天灵盖冲天而起,直接驱散了殿內的阴冷。 “妖孽!窃我灵山香火,坏我佛门根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领头的一名壮汉怒喝一声,双手结成不动明王印,一尊数丈高的金刚法相在他背后浮现,挥动降魔杵,带著泰山压顶之势,狠狠砸向那尊泥塑神像。 另外两人则分別祭出戒刀和金钵,封死了神像可能遁逃的左右空间。 佛门的暗杀。 或者说,是佛门对这根扎在眼皮子底下的钉子,终於忍无可忍的拔除行动。 赵黑下意识就要拔剑,却被殷郊抬手按住。 “先看看。”殷郊冷冷吐声道。 降魔杵捲起的狂风已经刮掉了神像表面的金箔。 就在那金刚法相即將砸碎泥塑的剎那,神像右手中托著的那朵莲花,突然绽放了。 不是金莲,不是白莲,而是一朵漆黑如墨的黑莲。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也没有刺目的强光。 黑莲绽放的瞬间,大殿內的时间仿佛停滯了一瞬。 紧接著,一股极其纯粹、极其深邃的黑色魔光,以神像为中心,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降魔杵接触到魔光的瞬间,就像冰雪落入沸水,连同那尊数丈高的金刚法相一起,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第337章 黑莲渡厄,道尊非道 那朵黑莲,绽放得悄无声息。 没有佛门金莲盛开时的天花乱坠、梵音禪唱,也没有仙家青莲摇曳时的道韵流转、紫气东来。 它就那么在泥塑神像的掌心舒展开来,像一滴浓墨滴入了清水,极致的黑,极致的静。 那三名佛门金刚的怒喝犹在殿中迴荡,充满了降妖除魔的浩然正气。 降魔杵裹挟的万钧神力,那尊不动明王金刚法相散发的煌煌佛光,在接触到黑莲盪开的涟漪状魔光的瞬间,便如烈日下的残雪,开始了无声的消融。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捻住,变得粘稠而缓慢。 那漆黑如墨的莲瓣,一瓣一瓣,不疾不徐地舒展开来。 每一片花瓣都仿佛是世间最深沉的暗夜,边缘处却勾勒著一丝诡异的、仿佛能吞噬万物的虚无。 下一瞬,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魔光,从盛开的黑莲莲心中,如水银泻地般铺陈开来。 它不炽烈,不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它只是纯粹的“无”。 那尊挟裹著泰山压顶之势的不动明王法相,在接触到这片黑色光晕的剎那,连一丝涟和波澜都未曾激起,便如烈日下的初雪,从降魔杵的顶端开始,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归於虚无。 金刚法相、怒目威严、佛门戒律、宏大愿力……构成这一切的法则与能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橡皮擦,从现实的画卷上,乾净利落地抹去了。 “不……这是什么……” 为首的那名壮汉脸上的怒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於神魂深处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那刻满金色梵文、坚逾精钢的古铜色肌肤,没有被撕裂,没有被洞穿,而是像被墨汁滴染的宣纸,迅速失去了原有的色泽。 金色的梵文一个个黯淡、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剩下两名偽装成香客的佛门暗杀者,动作只停顿了半个呼吸。 “妖邪受死!” 左侧的壮汉双目赤红,手中戒刀瞬间暴涨出十几丈长的惨白刀罡,刀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梵文,带著劈碎山岳的狠绝,直斩泥塑神像的脖颈。 右侧的武僧则將手中金钵猛地拋向半空。金钵迎风见长,化作一口倒扣的铜钟,钵口喷吐出浓郁的金色佛火,企图將那朵诡异的黑莲连同神像一併炼化。 殷郊站在殿门处,冷眼看著这一切,没有拔剑,也没有出声。 他太熟悉这种力量了。 戒刀斩落的瞬间,泥塑神像依旧端坐不动,似笑非笑的面容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但就在刀刃即將触及泥塑表面的剎那,虚空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噗嗤!” 利刃切开血肉的声音在大殿內清晰响起。 神像完好无损。 那名挥刀的壮汉却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惨叫。 他的右臂连同半边肩膀,毫无徵兆地齐根断裂,切口平滑如镜,喷涌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地砖。 他斩向神像的一刀,斩在了自己身上。 因果之术。 你种下斩杀的因,便自己承受斩杀的果。 与此同时,半空中倒扣而下的金钵也生了异变。黑莲的花瓣轻轻摇曳了一下,一缕比夜色更深邃的黑气飘入金钵之中。 原本燃烧著金色佛火的金钵,瞬间被染成了死寂的漆黑。 壮汉立刻收回了攻向神像的戒刀,反手一划,一道凝练的金色刀芒割裂虚空,竟是想直接破开大殿的屋顶遁走。 另一人则將手中的金钵猛地向上一拋,金钵滴溜溜旋转,洒下万道佛光,结成一座金钟罩,將自己牢牢护在其中。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金刚法相消失,看著那黑色的光晕漫过自己的戒刀和金钵,两件祭炼多年的佛门法宝,同样连一点声响都未能发出,就化作了虚无的尘埃。 那道试图破空而去的刀芒,在飞至半途时,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骤然停滯。 隨即,刀芒之上,一点黑斑迅速蔓延,不过眨眼功夫,整道凌厉的刀芒就化作了一缕黑烟,飘散了。 而那个躲在金钟罩里的高手,下场更为诡异。 黑色的魔光如潮水般漫过金钟罩,並未將其击碎,而是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渗透了进去。 金钟罩表面的佛光开始剧烈闪烁,其上铭刻的无数“卍”字真言,像是活过来一般痛苦地扭曲、挣扎,最终一个个崩解、熄灭。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金钟罩內传出。 三名佛门金刚脸上的惊恐永远定格。 他们的身躯在黑光中迅速变得透明、虚化,最后化作三缕微不可察的青烟,也被那朵黑莲贪婪地吸了进去。 从他们暴起到彻底消失,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大殿之內,除了那数百盏摇曳得更加剧烈的长明灯,和之前被劲风吹起的尘埃,再无半点打斗的痕跡。 仿佛那三位佛门高手,根本就未曾来过。 赵黑握著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过无数惨烈的死法,神仙斗法毁天灭地也曾亲歷。但眼前这一幕,却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不是战斗,这是……抹杀。是一种更高维度的、不讲道理的清除。 殷郊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只是瞳孔深处,闪烁著思索与凝重的光芒。 这黑莲之力,不伤肉身,不灭神魂,它针对的是更根本的东西——因果与存在。 那三名金刚是佛门弟子,他们的力量、神通、乃至存在的根基,都源於佛门教义和灵山气运。 而这黑莲的魔光,恰恰是这一切的克星。 它直接否定了“佛”这个概念,从根源上將与之相关的一切全部消解。 黑莲静静悬浮了片刻,似乎在回味刚刚吞噬的“养分”,隨后莲瓣缓缓合拢,重新变回那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落回了泥塑神像的手中。 大殿內的阴冷气息,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跪在广场上和殿內的无数信徒,对此毫无察觉。 他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祈祷中,神情狂热而麻木,將自己最虔诚的愿力,源源不断地贡献给那尊面容模糊的神像。 “將军。”赵黑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警惕,“这东西……比佛门还邪性。” “邪性,但有用。”殷郊淡淡地评价道。 他想起了在乌鸡国斩杀双妖时,从那碧青蟒妖身上得到的、刻有弥勒笑佛的玉佩。 灵山与须弥山內斗,给了这些第三方势力生根发芽的土壤。 车迟国,就是这片土壤里长出的最诡异的一株毒草。 就在这时,那尊巨大的神龕之后,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三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虎皮道袍的壮汉,面容粗獷,眼神锐利如刀。 左侧一人身著鹿皮缝製的坎肩,眼珠灵动,透著一股机敏。 右侧一人则穿著一身洁白的羊毛道衫,面带微笑,看著温和无害。 三人皆作道童打扮,但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妖气,以及与生俱来的兽性特徵,根本无法完全掩盖。 虎、鹿、羊。 殷郊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丝明悟。 这三位,恐怕就是未来在车迟国与孙悟空斗法的那三位“大仙”了。 只是此刻,他们还远未到后世呼风唤雨的程度,更像是……看门人。 三人並未理会一旁戒备的赵黑,而是径直走到殷郊面前,齐齐躬身行了一礼,姿態恭敬到了极点。 为首的虎袍道人沉声道:“我家天尊有请殷府君后殿一敘。” 他直接点破了殷郊的身份。 赵黑心中一凛,横跨一步挡在殷郊身前,青铜剑已然出鞘半寸,剑鸣声清越。 殷郊却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看著眼前这三位未来的“国师”,平静地问道:“你们的天尊,是这尊泥像,还是另有其人?” 那羊毛道衫的道人微笑道:“泥塑木雕,不过是天尊接引眾生愿力的一具法蜕罢了。真正的天尊,正在等候府君大驾。” “带路。”殷郊言简意賅。 对方既然摆出了如此坦诚的姿態,甚至不惜当著他的面“清理门户”,来展示自己的力量与立场,显然就不是为了图穷匕见。 这更像是一场面试。 对方在面试殷郊,殷郊,同样也在面试对方。 三位道人引著殷郊和赵黑,绕过神龕,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暗门。 门后並非想像中的密室,而是一座清幽雅致的庭院。 院中没有佛寺的金碧辉煌,也无道观的縹緲仙气,只有几竿翠竹,一方石桌,两只石凳,简单得近乎简陋。 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男人,正背对著他们,站在石桌前,似乎在观摩石桌上的一盘残局。 他身形普通,气息內敛到了极致,仿佛只是一个凡间的教书先生。 若非亲眼见过那黑莲的恐怖,任谁也无法將他和那尊吞噬佛门金昂的“渡苦天尊”联繫起来。 听到脚步声,男人缓缓转过身。 他长著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属於丟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那种。 唯独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没有星辰的夜空,仿佛能將人的心神都吸进去。 “太岁府君,殷郊。”男人微微頷首,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殷郊没有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阁下演这一出,就是为了请我来看戏?” “是,也不是。”渡苦天尊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坐下说。” 殷郊坦然落座。 那虎、鹿、羊三位道人,则如同最本分的僕役,取来茶具,煮水烹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西牛贺洲,乃佛门根基所在。此地亿万生灵,十之八九皆是佛门信徒。”渡苦天尊將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推到殷郊面前,茶水清澈,不见半点杂质。 “佛门以慈悲为怀,普度眾生为名,收割信仰,铸就金身,壮大气运。看似天经地义。但府君可知,这『普度』二字,有多少文章可做?” 他没有等殷郊回答,自顾自地说道:“一场旱灾,饿殍遍野,菩萨降临,甘霖普降,於是万民跪拜,信仰自来。一场妖祸,屠城灭国,罗汉现世,降妖除魔,於是香火鼎盛,佛国建成。” “他们製造苦难,再贩卖解脱。这便是灵山的生意。” 这番话,与殷郊一直以来的认知不谋而合。 殷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所以,阁下便另起炉灶,用这『吞噬』的法门,来抢他们的生意?” “抢?”渡苦天尊笑了,摇了摇头,“府君用词不当。我不是抢,我只是……废物利用。” 他指了指外面:“那些信徒,他们求神拜佛,所求为何?无非是升官发財,妻妾成群,长命百岁,百病不侵。” “这些驳杂、自私、充满了欲望的念头,於佛门而言,是需要剔除的『杂质』。他们只取其中最纯粹的『信』与『敬』。” “而我,来者不拒。” 渡苦天尊的笑容里带著一丝奇特的悲悯:“我將他们的痛苦、欲望、痴念、妄想……连同那份微不足道的信仰,一併吞下。” “我替他们承受这份『苦』,让他们获得片刻的安寧。” “我渡他们的苦,他们予我以食粮。这难道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吗?” 殷郊沉默了。 好一个“渡苦”,好一个“公平交易”。 这套说辞,简直比佛门的虚偽更加直指人心。 他剥离了所有高尚的道德外衣,將神与人的关係,赤裸裸地定义为一场交易。 “阁下的道,很特別。”殷郊终於开口。 “我没有道。”渡苦天尊坦然道,“我只有生存。在这三界,佛门与天庭,便是两条最大的道。我们这些不愿归附的,只能在夹缝中求存。而现在,府君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他看著殷郊的眼睛,目光灼灼:“府君率领大秦铁骑西行,为的是以人道王法,取代佛门神权。你要推倒的,是灵山,是须弥山。而我,要吞噬的,也是他们的根基。”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我介绍,一次目標明確的结盟邀请。 殷郊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散发开来:“与你合作,我能得到什么?帮你清扫佛门在人间的势力,让你一家独大,好吞噬整个西牛贺洲的人道愿力?” “府君错了。”渡苦天尊摇了摇头,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人道愿力。那种东西,於我而言,不仅无用,反而有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吞噬信仰,是为了对抗一种诅咒。一种源於灵山,施加於我等身上的,永世不得解脱的……因果之咒。” “至於我能给府君的……” 渡苦天尊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朵小小的、漆黑如墨的莲花印记,若隱若现。 “我能告诉府君,这门『杀佛』的无上妙法,究竟源自何处。以及……它和那位被镇压在神山之下的石猴,又有著怎样的渊源。” 第338章 罗汉压境,戟指苍穹 殷郊看著那朵缓慢旋转的黑莲,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它贪婪地吞噬。 “紧那罗的执念,无天的手笔。”殷郊抬眼,目光如刀般直刺对方面门,“我该叫你渡苦天尊,还是黑教的走狗?” 渡苦天尊不怒反笑。他隨手捏碎了掌心的黑莲虚影,任由那股寂灭的气息在指尖散开。 “名字只是表象。”他坦然迎上殷郊的视线,“尊上建立黑教,要的是打破这三界虚偽的枷锁。我在车迟国截胡灵山的气运,不过是替尊上做个小小的验证——验证这黑莲,究竟能不能彻底吞噬佛门的因果。” “看来你验证成功了。”殷郊扫了一眼后殿外,那些被黑莲抹杀的佛门金刚连点渣都没剩下。 “当然。”渡苦天尊重新倒了一杯茶,“府君可知这黑莲的来歷?” “当年魔祖罗睺陨落,留下一缕灭世黑炎。这黑炎在三界游荡,本该消散,却偏偏遇上了佛门。” 渡苦天尊眼神逐渐狂热,声音压得很低,“佛门普度眾生,斩断七情六慾,可那些被斩断的恶念、贪慾、嗔痴去了哪里?没凭空消失,全被佛门压在了灵山之下。无数个元会积攒的极恶因果,成了滋养那缕黑炎的绝佳养料。” 他指著掌心的黑莲:“这东西,就是佛门自己拉出来的屎,孵出来的蛆。它专克金身,专破佛法。只要有它在,西牛贺洲的佛,就得掉下神坛。” “所以呢?”殷郊冷眼看他,“这跟孙悟空有什么关係?” “那只猴子,是个绝佳的破局棋子。”渡苦天尊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他在碧游宫废墟沾染了上清剑气,重塑了石胎筋骨;出海后又结佛门因果,体內压抑著狂暴的妖族本源。” “仙、佛、妖,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內衝突、撕扯。他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渡苦天尊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府君真以为,阿弥陀佛大费周章把他镇压在五指神山下,只是为了略施惩戒?” 殷郊眼神微沉。 “那是炼化。”渡苦天尊冷笑,“五指神山根本不是牢笼,而是一座巨大的熔炉。” “须弥山要借那神山大阵,一点点磨灭他的灵智,剥离他的妖性和上清剑气,最后將他彻底炼化成一尊毫无感情、只知杀戮的护教傀儡!” 殷郊的指节轻轻敲击著石桌。他想起之前孙悟空为了保护魔童与佛门决裂的画面。那猴子骨子里傲得很,若真被抹去神智变成傀儡,比杀了他还残忍。 “怎么破?”殷郊直截了当。 “很简单。”渡苦天尊伸出一根手指,“黑莲之力,可以从根源上瓦解阿弥陀佛的封印。但五指神山有圣人法则加持,单凭黑莲无法悄无声息地渗透。需要一个引子。” “什么引子?” “大秦的人道气运。”渡苦天尊目光灼灼,“府君身负人皇紫气,只要你以人道气运包裹黑莲本源,送入五指神山,种进那石猴的体內。封印自破!” 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旁边伺候的虎、鹿、羊三位道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低著头,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秘密被灭口。 殷郊看著渡苦天尊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突然笑了。 “好算计。”殷郊猛地一拍石桌。 砰! 整张青石桌面瞬间化为齏粉,茶水在半空中被狂暴的气劲直接蒸发。 “用我的人道气运做掩护,把黑莲种进孙悟空体內。”殷郊缓缓站起身,眉心隱隱浮现出紫色的太岁神印,一股霸道绝伦的帝王气象轰然爆发,“封印是破了,但他体內也扎下了你们黑教的根!到时候,破封而出的不是孙悟空,而是无天麾下的头號魔將!”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场在庭院中轰然相撞。 一边是殷郊身上煌煌如烈日的人道气运与太岁神权,另一边是渡苦天尊体內涌出的深邃、死寂的黑莲魔气。 周围的空间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寸寸龟裂。 “噗通!” 尚未成名的虎力、鹿力、羊力三仙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別的威压,直接被死死压趴在地上,浑身骨骼咔咔作响,连惨叫都发不出。 赵黑手按刀柄,退后半步,死死盯住渡苦天尊的要害。 渡苦天尊依旧坐在原位,只是身下的石凳已经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他悬空盘坐,面色不变,但眼底的忌惮却出卖了他。 他没想到,殷郊仅凭一介凡胎,调动的人道气运竟能强悍到硬撼黑莲魔气。 “府君多虑了。”渡苦天尊率先收敛了气息,庭院里的压迫感骤然一松。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漆黑的玉简,隨手拋给殷郊。 “既然府君不愿让黑莲入体,这玉简里记载了黑莲解构阵法的术理。以府君的悟性,结合岁月神轮的权柄,或许能参悟出不用黑莲也能破阵的方法。” 殷郊抬手接住玉简,神识一扫,確认里面只有纯粹的阵法推演,没有暗藏魔气,这才反手收入袖中。 渡苦天尊站起身,拍了拍灰布衣衫上的尘土。 “府君隨意。”他转过身,身形开始逐渐变淡,融入虚空,“不过,临走前送府君一句话——你迟早会发现,人道也洗不净这三界的污浊。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话音落下,渡苦天尊彻底消失不见。 地上的虎鹿羊三仙这才如蒙大赦,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看向殷郊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与敬畏。 殷郊没有理会这三个小妖,他抬头看向天际。 就在渡苦天尊气息消失的瞬间。 “嗡......!” 一声宏大、冰冷、透著无尽威严的梵音,突然在车迟国都城的上空炸响。 原本晴朗的夜空,瞬间被撕裂。 万丈金光如同利剑般刺破云层,將整个都城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瀰漫起浓烈的檀香与肃杀之气。 赵黑猛地拔出佩刀,厉声喝道:“敌袭!” 天空之上,云层翻滚。 一尊尊浑身流转著暗金光芒的罗汉金身,在云端显化。足足五百尊罗汉,结成了一座庞大无比的封锁大阵,將整个车迟国都城死死罩在其中。 而在五百罗汉的阵眼中央,站著一尊手持降魔杵、怒目圆睁的护法金刚。他身上的气息,比之前在渡苦宫被黑莲吞噬的那三个废物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赫然是须弥山直属的顶尖战力。 “妖孽受死!” 护法金刚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震得下方无数百姓耳膜出血,房屋瓦片瑟瑟发抖。 “车迟国崇奉偽神,褻瀆佛法,罪无可恕!今日,吾等奉须弥山法旨,清剿异端,夷平此地!” 隨著他的咆哮,五百罗汉同时吟唱,天空中开始凝聚出一团团恐怖的暗红色火陨。 这是要屠城! 佛门在车迟国吃了大亏,连气运都被黑教截胡,此刻终於撕破了慈悲的偽装,要用最极端的暴力抹平这里的一切,重新建立恐惧与信仰。 虎鹿羊三仙嚇得肝胆俱裂,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完了……灵山发怒了……我们都要死……” “闭嘴。” 殷郊冷喝一声。 他一步迈出庭院,仰头看著漫天神佛,眉心的太岁神印爆发出刺目的紫芒。人道气运如同实质般的狼烟,从他体內冲天而起,硬生生顶住了漫天金光的压迫。 “夷为平地?问过我的兵器没有。” 殷郊右手猛地向虚空一抓。 暗红色的煞气在掌心疯狂匯聚,一桿沉重、冰冷、透著尸山血海气息的方天画戟,被他生生从虚空中拔了出来! 戟刃震颤,发出穿裂云霄的嗡鸣。 殷郊单手持戟,戟尖直指苍穹上的护法金刚,嘴角勾起一抹狂放的冷笑。 “来得正好!就拿你们的禿脑袋,试试大秦的刀锋!” 第339章 罗汉伏诛,秦法镇国 天变了。 原本晴朗的车迟国上空,瞬间被刺目的金光填满。 五百名身披袈裟的罗汉踏空而立,將整座都城围得水泄不通。 金色的佛门梵文在半空交织,化作一个巨大的“降魔大阵”。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的牢笼,狠狠砸在都城的每一寸土地上。 街上的百姓成片地被压倒在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车迟国的王宫大殿內,老国王和一眾文武百官更是被压得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渡苦天尊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清幽的庭院中。 殷郊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墙头。 黑教这位神秘的尊者退得乾净利落,摆明了是把他当成探路的石子。 想看看名震三界的太岁府君,如今这具凡胎肉身面对灵山的正规军,到底还剩几分斤两。 “將军,他们这是要屠城。”赵黑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指节泛白。 他身上的大秦玄鸟战甲在佛光压制下发出细微的悲鸣。 殷郊冷笑。 屠城收割,再造轮迴,这是佛门在西牛贺洲的老把戏。 只要把这里杀成白地,再派几个菩萨下来超度一番,这片土地就又会重新长出温顺的信仰韭菜。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手腕一翻,一枚四方大印破空飞出。 翻天印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一座小山大小,悬停在都城正上方。 万缕玄黄之气如瀑布般垂落加持在將士身上,更是將整座城池倒扣其中,瞬间將那股令人窒息的佛门威压隔绝在外。 压在百姓身上的重担骤然消失。 殷郊抬起手。 城外,偽装成商队的五百秦军精锐瞬间撕去外袍,露出里面漆黑的重甲。 五百架专为猎杀妖仙打造的破神弩被迅速架起,粗壮的绞盘拉动声连成一片。 弩箭的箭簇上,用硃砂画满了大秦军中的禁魔符文。 “放。”殷郊吐出一个字。 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匯聚成一声闷雷。五百支破魔矢撕裂空气。箭矢上缠绕著大秦军阵的铁血煞气,更附著了一丝翻天印垂落的玄黄之威。 天空中的金色梵文牢笼在这股极致的兵家煞气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裂。 惨叫声接连响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数十名修为稍弱的低阶罗汉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被破魔矢贯穿了引以为傲的金身。金色的佛血洒落长空,尸体如同断线的风箏般砸向地面,砸碎了城中的青石板。 原本宝相庄严的降魔大阵,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放肆!” 云层深处传出一声暴喝。一名身形魁梧、浑身流转著暗金光芒的罗汉统领踏碎虚空而出。 他手中握著一根降魔杵。杵身上隱隱有准圣级別的佛理流转,显然是灵山某位大能赐下的重宝。 统领没有去看那些坠落的罗汉,目光死死锁定下方的殷郊。他认出了翻天印,自然也猜到了殷郊的身份。 “太岁府君又如何。你如今不过是个凡胎。” 降魔杵化作一道水缸粗细的金色狂雷,带著摧枯拉朽的威势,直奔殷郊首级砸来。 赵黑拔刀想拦,却被那股残存威压死死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滯了。 殷郊看都没看那降魔杵一眼,周身的人道血气轰然爆发。 这具凡胎虽然没有神力,但一路西行凝聚的大秦人道气运,早已將他的骨血淬炼得如同上古凶兽。 方天画戟出现在手中。 殷郊单手持戟,迎著砸落的金雷,自下而上一记上挑。 轰。 戟刃与降魔杵撞在一起。 狂暴的气浪將周围的建筑瞬间夷为平地。那名高高在上的罗汉统领双臂猛地一震,虎口瞬间炸裂,金色的血液狂飆而出。 他眼中闪过极度的不可置信,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巨力硬生生震退了百步,在半空中踩出十几道气爆,才勉强稳住身形。 统领死死盯著殷郊,握著降魔杵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降魔杵上那丝准圣的佛理,竟然被对方戟刃上缠绕的人道气运硬生生磨灭了一块。 殷郊没有回答,左手翻出一口青铜古钟。 落魂钟。 他屈指在钟壁上轻轻一弹。 鐺。 无形的音波以殷郊为中心,瞬间扫过整片天空。 落魂钟的声音並不大,却无视了物理的防御,直接在罗汉们的灵台深处炸响。 半空中的五百罗汉齐齐一僵。修为稍弱的罗汉双眼翻白,金身表面直接崩开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下饺子般从空中接连坠落。 即便是那名统领,也觉得脑中仿佛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神魂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庭院后方,一直躲在暗处的虎力、鹿力、羊力三妖看著这一幕,原本的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大哥,这大秦的太子太猛了,连灵山的罗汉都当狗杀,咱们还等什么。”羊力大喊。 虎力一咬牙,双手结印:“起坛,呼风唤雨。助將军一臂之力。” 三妖同时发力,道家玄门正宗的呼风唤雨之术施展开来。 天空中乌云密布,狂风卷著暴雨倾盆而下,专门朝著那些残存的罗汉身上浇。 这雨水中带著道门破法的真言,虽然杀伤力不大,却让那些本就神魂受损的罗汉更加狼狈不堪,阵脚大乱。 车迟国的百姓看著高空中那些平时高高在上、如今却如同丧家之犬般的佛门罗汉,再看著下方单手持戟、傲然挺立的殷郊,眼中原本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狂热取代。 “大秦!”赵黑身后的秦军齐声怒吼。 “大秦!万胜!” 车迟国的百姓被这股铁血之气感染,不知是谁带头,整座都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 海量的人道愿力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疯狂涌入殷郊体內。 他身上的血气越发浓郁,甚至在身后隱隱凝聚出了一尊三头六臂的太岁法相虚影。 罗汉统领看著溃不成军的阵型,知道今日大势已去。但他眼中却闪过一丝癲狂。 “异端,你以为你贏了。” 统领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本命金血喷在降魔杵上。他的金身开始急剧膨胀,体內的佛力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狂暴起来。 他要自爆金身。 一名金仙级別的罗汉统领自爆,加上准圣加持的降魔杵,足以將整个车迟国都城连同这几十万百姓一起从西牛贺洲的版图上彻底抹去。 “拉著一城人陪葬,这就是你们灵山的慈悲。” 殷郊冷眼看著膨胀的统领,右手收起方天画戟,一面古朴的铜镜出现在掌心。 阴阳镜。 镜分阴阳,半边白,半边黑。 殷郊將黑色的那一面,对准了半空中的罗汉统领。 死面照人。 一道幽暗到极致的黑光破空而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能量的碰撞,只是平静地扫过了统领的身体。 统领膨胀的金身骤然停滯。 他眼中的疯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理解的空洞。 下一秒,他体內的生机被因果律级別的力量蛮横地剥夺得一乾二净。 没有爆炸,没有挣扎。 那具坚不可摧的罗汉金身,在黑光中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灰烬,被一阵风吹得乾乾净净。 噹啷。 失去控制的降魔杵掉落在地,砸出一个深坑。 原本还准备拼命的残存罗汉们,看著统领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抹杀,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不知是谁先转身,剩下的几百名罗汉如同没头苍蝇般,疯狂向著灵山的方向逃窜。 天空重新恢復了晴朗。 殷郊收起法宝,看了一眼满地的残骸,转头看向赵黑。 “传令下去。”殷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城。 “车迟国即日起纳入大秦版图。废除境內所有佛门寺庙,收缴庙產分发百姓。推行秦法,立保甲连坐。” 赵黑单膝跪地:“喏。” 远处,车迟国的老国王带著百官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直接跪伏在殷郊脚下。 老国王双手高举国书,浑身抖得像筛糠:“小王愿率车迟国上下,归降大秦,世世代代供奉秦皇。” 殷郊瞥了他一眼:“大秦不需要供奉。把你们国库里的粮食拿出来,抚恤死伤的百姓。明日日落前,我要看到车迟国所有佛像被砸毁。做不到,你这颗脑袋就不用留了。” 老国王磕头如捣蒜。 隨著国书的递交,一股庞大的人道气运从车迟国的地脉中升腾而起,与殷郊体內的大秦气运融为一体。 殷郊感觉这具凡胎的肉身又强横了一分。 虎力、鹿力、羊力三妖也凑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西牛贺洲的天,真的要变了。 殷郊没有理会三妖的献殷勤,他转身走回刚才与渡苦天尊对峙的石桌旁。 渡苦天尊已经走了。 但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破旧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暗红色的黑血画著错综复杂的路线。 殷郊伸手拿起地图。 视线落在地图的正中央,那里画著五座形如手指的山峰。 五指神山。 旁边用黑血批註了四个极小的字。 “他在等你。” 第340章 须弥震怒,灵山落子 车迟国一战,五百罗汉大败亏输,罗汉统领自爆金身亦未能伤及殷郊分毫,反被阴阳镜当场磨灭。 这则消息,如同一道蕴含著无边业火的惊雷,在短短数日之內,便跨越无尽山海,轰然炸响在西牛贺洲的信仰核心——须弥山与灵山。 须弥山,西方极乐世界。 这里是西方教的根源之地,阿弥陀佛的道场。 山中没有灵山那般金碧辉煌的殿宇,只有一座座古朴的石台,一株株亿万年不凋的菩提古树。 每一片树叶,都仿佛承载著一个世界的生灭,每一次风吹叶动,都有无量禪唱在虚空中迴响。 然而今日,这片亘古不变的寧静被打破了。 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自山巔一座最古老的石台之上瀰漫开来。 石台周围的空间,因这怒火而扭曲,呈现出琉璃破碎般的裂纹。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一名头戴五佛冠,身披瓔珞,面容却狰狞如恶鬼的护法天尊,正对著石台上一道模糊的佛影咆哮。 正是须弥山一位老资格,大自在天。 “佛祖!那殷郊小儿,仗著天庭权柄与人道气运,屠我佛门弟子,毁我西方教义,如今更是將车迟国化为秦土,断我一国香火!此等奇耻大辱,若不以雷霆手段镇压,我西方教顏面何存?三界眾生將如何看我等!” 大自在天声如洪钟,震得菩提叶簌簌作响,他眼中燃烧著实质般的怒焰:“请佛祖下法旨,弟子愿亲赴下界,將那殷郊连同他的五千秦军,一同擒来须弥山,让他跪在死去的罗汉金身前,懺悔万年!” 石台之上,那道被无量佛光笼罩的虚影,正是阿弥陀佛。 他的法相模糊不清,仿佛存在於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时空,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穿透一切因果的威严。 “不可。”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大自在天的滔天怒火。 “为何?!”大自在天不解,甚至有些委屈,“佛祖,我等受昊天算计,已与灵山一脉貌合神离,如今连须弥山的威严也要被一介小辈践踏吗?” “他不同。”阿弥陀佛的声音再次响起,“殷郊此人,身负太岁神权,此为天道正统;又得人皇气运加持,此乃南赡部洲地道之主。你若强行杀他,引来的不仅仅是昊天的天罚,更是整个人道气运的剧烈反噬。” 佛影微微波动,仿佛在推演著什么,“杀他,代价太大,得不偿失。此番量劫,非杀伐所能定,而在『势』与『理』。他要破局,吾等便设一个破不了的局。” 阿弥陀佛话音一转,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虚空,落在另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尊者身上。 “欲色天。” “弟子在。”一名身著华丽宫装,眉眼间自带无尽魅惑,却又宝相庄严的女性尊者躬身应道。 她的气息与大自在天的刚猛截然不同,充满了阴柔与变幻。 “你於阵法一道与人心蛊惑之术上,深得吾之真传。”阿弥陀佛吩咐道,“你且先去五指神山,为那位『殿下』,布下一局。他不是要去救那石猴么?便让他去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欲色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躬身领命:“谨遵佛祖法旨。弟子定会让这位太岁府君,体验一番何为极乐,何为沉沦。” …… 与此同时,灵山,大雷音寺。 与须弥山的压抑愤怒不同,这里的气氛则显得有些诡异的平静。 如来佛祖高坐九品莲台,双目微闔,对车迟国传来的消息仿佛未闻。下方诸佛、菩萨、罗汉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终於,坐在如来下首的燃灯古佛,笑呵呵地开口了,只是那笑容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世尊,须弥山的菩萨们在车迟国吃了这么大的亏,连自家的罗汉都被人当著三界的面屠了,您怎么还坐得住啊?” 他抚摸著自己的鬍子,意有所指:“这西牛贺洲,名义上可是我灵山的地界。须弥山手伸得这么长,越过咱们直接插手车迟国,结果被人打断了手,这乐子可真不小。只是,再让他们这么折腾下去,怕是整个西牛贺洲都要改姓秦了。” 燃灯古佛的话,像一根根针,刺向在场的每一位灵山高层。 当初殷郊法驾灵山,他们丟了脸面。 如今殷郊西行,他们治下的国度又被须弥山抢先插手,结果闹出更大的笑话。 灵山,仿佛成了三界笑柄的中心。 如来佛祖缓缓睁开眼,金色的佛光一闪而逝,他看著弥勒,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 “劫数天定,非人力可改。” 他淡淡说道:“殷郊是劫,黑莲是劫,须弥山亦是劫。劫与劫相撞,自有其因果。我等只需静观其变,待尘埃落定,再去收拾残局即可。” “好一个静观其变!”燃灯古佛抚掌大笑,笑声中却满是寒意,“只怕等到世尊您想收拾残局的时候,连摆放残局的桌子都没了!” 如来不再理会弥勒的挑衅,目光转向一旁的观音菩萨,虽未言语,但观音已然心领神会。 观音菩萨微微頷首,退后一步,一道神念已然发出。 片刻后,侍立在旁的惠岸行者,也就是木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雷音寺,隱匿了所有气息,朝著五指神山的方向遁去。 车迟国。 殷郊並未在城中过多停留。 在国王献上国书,全盘接受大秦律法,並由太岁府的神官配合秦军將士开始清丈土地、没收庙產、建立保甲之后,殷郊便率领著五千大军,再度踏上了西行的征程。 队伍的行进速度並不快,大军旌旗招展,甲冑鲜明,那股肃杀的铁血之气与冲天的人道愿力交织在一起,让沿途潜伏的宵小之辈望风而逃。 中军大帐之內,殷郊盘膝而坐。 他面前悬浮著的,正是渡苦天尊留下的那枚玉简。 这几日,只要有空,他便会沉入心神,参悟其中记载的关於黑莲的奥秘与那套诡异的阵法术理。 渡苦天尊所言不虚,这黑莲之力,確实是佛门功法的克星。 它並非依靠更强的力量去摧毁,而是从根源上进行“否定”。它否定佛光的存在,否定金身的意义,否定信仰的价值,以一种近乎於“道”的层面,將佛门的一切化为虚无。 但,这种力量也霸道至极。 殷郊在参悟之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暴虐、充满毁灭欲望的魔念,顺著神识不断地试图侵蚀他的心智。 他的眼前,甚至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种种幻象。 或是天庭崩塌,眾神陨落。 或是人间化为血海,万灵哀嚎。 这些幻象充满了诱惑力,仿佛在告诉他,只要接纳这股力量,他便能成为三界最终的毁灭者与主宰。 “呼,魔祖罗睺的手段,果然非同凡响。” 殷郊心中冷哼,他知道,这便是黑莲之力的反噬。 若是一般的仙神,哪怕是准圣,长期接触也难免会被魔念同化,最终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头。 但他不同。 在魔念最汹涌的剎那,殷郊眉心之处,一点紫气骤然亮起,瞬间化作一道威严浩荡的人皇法相,盘踞於他的识海之上。 同时,他腰间的翻天印微微发热,一道神念跨越无尽时空,与遥远的南赡部洲取得了共鸣。 “嗡——” 虚空之中,仿佛有一声龙吟响起。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人皇紫气,得嬴政隔空相助,破界而来,如天河倒悬,瞬间灌入殷郊体內。 那股暴虐的魔念,在这股至刚至正、统御万民的人道洪流面前,就如同积雪遇上了烈阳,瞬间被冲刷得乾乾净净,甚至被反向解析,化为了最纯粹的能量信息,供殷郊吸收理解。 “原来如此……” 殷郊缓缓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黑莲之力,是三界眾生对佛门虚偽的怨念、恶念,被魔祖黑炎点燃而成。 它本质上,也是一种“愿力”,只不过是负面的。 而人道气运,皇权之力,同样是愿力,却是正面的、积极的、代表著秩序与守护的堂皇大道。 以皇道之威,中和、驾驭魔道之力,並非不可能! 想通此节,殷郊心中再无顾虑,他將那枚玉简彻底炼化,所有关於黑莲的运用法门与阵法术理,尽数烙印心底。 大军继续前行。 又行了半月,前方的地貌豁然大变。 原本的绿洲与戈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荒漠。黄沙漫天,罡风如刀,天地间一片死寂。 在这片死寂的中央,一座巨大到难以想像的山脉,突兀地矗立在那里。 那山脉的形状,就如同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手,五根手指直插云霄,散发著一股镇压万古、磨灭一切的恐怖威压。 五指神山! 即便是相隔百里,大军中的战马也开始躁动不安,將士们感到胸口发闷,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心头。 整座神山周围,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连最卑微的沙虫都绝跡了。这里仿佛是一片被三界法则遗弃的绝地,只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圣人威压,永恆地存在著。 殷郊勒住韁绳,抬头望向那座巍峨神山,双眼微微眯起。 他能感觉到,那股威压的源头,正是来自阿弥陀佛。这位西方教的圣人,以无上法力,將这片区域的时间与空间都近乎凝固,化作了一座永恆的囚笼。 他握紧了手中的方天画戟,戟刃在风沙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与那圣人威压悍然对撞。 “阿弥陀佛的手笔,確实非凡。” 殷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將士的耳中,驱散了他们心中的压抑与不安。 第341章 欲色迷阵,神山阻路 大军如一条黑色的铁龙,在昏黄的荒漠上蜿蜒前行。 远处,五根擎天巨指般的山峰轮廓,在扭曲的热浪中若隱若现,散发著一股亘古、沉重、仿佛能压塌万古时空的威压。 阿弥陀佛留下的圣人手笔,镇压著那只桀驁不驯的石猴,也隔绝了时空,形成了一座天然的囚笼。 殷郊勒住韁绳,漆黑的眸子凝视著远方,他能感受到那股威压之下,一道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抗爭之意。 “全军听令,保持阵型,准备……”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毫无徵兆地,一股粉色的诡异迷雾自地底蒸腾而起,如潮水般迅速將方圆十里笼罩。 这雾气黏稠甜腻,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脂粉香,可视度瞬间降至三尺之內,伸手不见五指。 “戒备!” 亲卫的爆喝声刚起,军阵之中便传来了骚乱。 “嘿嘿……美人……来,陪我喝一杯……” 一名身经百战的秦军锐士突然痴笑起来,眼神迷离,对著空气伸出双手,仿佛在拥抱什么绝世佳人。 “滚开!这是我的!”他身旁的同袍猛地推开他,双目赤红,口水顺著嘴角流下,脸上满是贪婪与淫邪。 “杀!杀了你,她就是我的了!” “鏘!” 长刀出鞘,血光迸现。那名锐士竟真的毫不犹豫地一刀砍向了自己的袍泽! 这诡异的一幕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 靡靡之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如魔音贯耳,勾动著人心最深处的欲望。 有的士兵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金银,疯狂地用兵器刨著沙地。 有的看到了权柄加身,对著虚空发號施令。 更多的,则是陷入了最原始的色慾幻象中,丑態百出,甚至开始自相残杀。 这些追隨殷郊一路从大秦杀到西牛贺洲的铁血精锐,心志之坚远超常人,此刻却像凡俗间的浪荡子弟,顷刻间心神失守。 “哼,雕虫小技!” 殷郊冷哼一声,声如洪钟,震得迷雾都为之一颤。 他眉心的人道气运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將所有幻音隔绝在外。 “玄武御魔,镇!” 他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秦军中,那些尚能保持清醒的军官立刻厉声喝令。 五千大军虽有混乱,但刻在骨子里的军阵本能仍在。 他们迅速收缩,盾牌手在外,长戟在內,结成一座厚重如山的龟甲之阵。 嗡! 一股铁与血凝聚而成的煞气冲天而起,化作一头巨大的玄武虚影,將整支军队笼罩在內。 粉色的迷雾撞上这股军煞,如同滚油泼雪,发出“滋滋”的声响,竟被硬生生抵挡在外,无法再侵蚀分毫。 混乱的士兵在铁血煞气的冲刷下,眼神逐渐恢復了一丝清明,但脸上依旧残留著惊恐与后怕。 “咯咯咯……” 一阵娇媚入骨的笑声在迷雾中响起,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那人身姿妖嬈,穿著暴露的七彩佛衣,肌肤胜雪,面容精致绝伦,却又雌雄莫辨。 祂赤著双足,脚踝上繫著金色的铃鐺,一步一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让人气血翻涌。 正是须弥山二十四诸天中的欲色天。 “不愧是能斩杀大日如来的太岁府君,这大秦军阵的煞气,倒是非同寻常。”欲色天掩嘴轻笑,眼波流转,带著毫不掩饰的魅惑与审视。 “可惜,军煞能挡外魔,却挡不住心魔。” 祂话音一落,双手结成一个奇异的法印,那粉色的迷雾骤然变色,化为一片瑰丽的六彩红尘,將殷郊一人笼罩了进去。 “此乃我之『六欲红尘阵』,府君,好好享受你自己的过去吧!” 剎那间,天旋地转。 殷郊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荒漠与军阵,而是清冷空绝的广寒宫。 他的母亲,姜王后,不,现在该称之为太阴星君,正满脸慈爱地看著他,手中托著一盘仙桃。 “郊儿,累了吧,快来,这是瑶池刚送来的蟠桃。” “母亲……”他下意识地喃喃。 “郊儿,你怎么了?”太阴星君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画面一转。 黄天化手持双锤,浑身浴血,正对著他咆哮:“殷郊!你这暴君之子!我父昔年助你脱困,你为何要恩將仇报,害我性命!” 决裂的挚友,被栽赃的罪孽,那股滔天的冤屈与愤怒,再一次涌上心头。 紧接著,是凌霄宝殿上,天帝昊天那高深莫测、视他为棋的眼神。 是阐教金仙们那鄙夷又忌惮的目光。 是父亲帝辛在天喜宫中,那混杂著怨恨、不甘与颓唐的复杂神情…… 一幕幕,一桩桩,皆是他前世今生最深刻的执念、愤怒、不甘与遗憾。 这些负面情绪如跗骨之蛆,疯狂地啃噬著他的神魂,要將他拖入无边的深渊。 就在此时,欲色天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无尽的诱惑。 “看到了吗?殷郊。昊天在利用你,阐教在敌视你,你的亲人、朋友,一个个都因你而陷入不幸。” “你所维护的天道秩序,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谎言和枷锁!” “放弃吧,放弃这可笑的西行。你真正的敌人不是我们,是凌霄殿上的那位!” “只要你点头,我须弥山愿助你一臂之力。” “你有不周山所化的翻天印,有前朝太子之名,有人道气运在身,推翻昊天,登上天帝之位,也並非不可能!” “届时,三界皆在你手,何人敢不从?何物不可得?” 幻境中,一座比凌霄宝殿更辉煌的帝座缓缓升起,无数仙神佛魔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野心家疯狂的景象,殷郊却笑了。 他的笑声很轻,却带著一股彻骨的冰冷与不屑。 “就这?”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在幻境中本该迷茫的眸子,此刻却清明如万古寒冰,深邃得仿佛能倒映出诸天星辰。 “用我经歷过一次的痛苦,来动摇我的心志?用我早已唾弃的权位,来诱惑我的未来?” “欲色天,你的手段,未免太过低劣。” 嗡! 他的眉心骤然爆发出璀璨的紫金色光芒,一股霸道绝伦、至高无上的人道之气冲霄而起。 如同一轮紫日,瞬间將周围的六彩红尘幻境尽数扫荡一空! 所有的幻象,无论是慈爱的母亲,还是咆哮的挚友,都在这股皇道威权之下如泡影般寸寸破裂。 殷郊依旧站在军阵之前,身形笔挺如枪,仿佛从未动摇分毫。 他冷冷地看著迷雾中脸色微变的欲色天,一字一句地宣告: “我,殷郊,曾为殷商太子,今为太岁府君,更是大秦西征统帅,人道法度的制定者与推行者!” “我的道,不在天上,不在过去,而在脚下!” “我的规矩,要遍行这西牛贺洲,解放亿万人族!岂是你这等皮囊幻术、腌臢之辈所能动摇!”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向天一托! “翻天印,给我落!” 一方古朴的大印冲天而起,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万丈神山! 带著一丝开天闢地之威,散发著厚重玄黄之气的不周山脊! 整片天空都被这恐怖的阴影笼罩,那股镇压诸天的重力场降临,让欲色天脸上的媚笑第一次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骇! “轰隆!!!” 翻天印带著撕裂苍穹的呼啸,以最蛮不讲理的姿態,狠狠地砸向了那片粉色的迷雾深处,砸向了六欲红尘阵的阵眼所在! 巨响震彻寰宇,大地疯狂地颤抖,一道道巨大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粉色的迷雾被这股绝对的力量瞬间蒸发、驱散,六欲红尘大阵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破碎! 迷雾深处,欲色天发出一声闷哼,身形狼狈地倒飞而出,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金色佛血。 祂的眼中再无媚態,只剩下惊怒与难以置信。 幻术无效,祂立刻改变了策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尝尝我须弥山的手段!” 欲色天双手猛地拍在地面,口中念念有词。 剎那间,祂身后的沙地翻滚起来,一个个血色的法阵亮起,数千头形態狰狞的怪物从法阵中爬了出来。 这些怪物,正是被佛门强行“度化”的修罗恶鬼! 它们浑身长满了倒刺般的骨骼,青面獠牙,眼中只有最纯粹的杀戮与毁灭欲望,周身缠绕著佛光与魔气交织的诡异气息。 “杀了他!”欲色天厉声尖叫。 “吼!” 数千头修罗恶鬼悍不畏死地发起了衝锋,它们无视了秦军阵前攒射而来的破神弩箭。 那些足以洞穿妖王护体妖气的箭矢射在它们身上,只能带起一蓬黑血,却无法阻止它们分毫。 它们的目標只有一个,就是用无穷无尽的数量,將殷郊和他的军队彻底淹没! 看著那片汹涌而来的魔潮,殷郊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镇岳剑。 这柄融入了人道气运与太岁神权的凡铁长剑,此刻剑身之上,竟有丝丝缕缕的紫色雷光在跳跃奔流。 “雷部听令,助我盪魔!” 殷郊高举长剑,引动了那已不属於自己的至高无上的太岁神权。 剎那间,风云变色,九天之上,滚滚雷云匯聚而来,紫电狂舞,天威煌煌! 他一剑挥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只有一片倾泻而下的雷霆之海! “轰!!!” 无穷无尽的太岁神雷,带著净化一切邪祟的浩荡天威,瞬间覆盖了那数千修罗恶鬼所在的区域。 悽厉的惨嚎声甚至没能传出多远,就被狂暴的雷光彻底吞没。 不过弹指之间,那片足以让仙人都头皮发麻的恶鬼大军,便被清空了一大片,原地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土地和无数飘散的飞灰。 殷郊手持雷光缠绕的长剑,一步踏出,身形瞬间越过数百丈的距离,直接出现在欲色天的面前。 他踩著那片尸山血海的焦土,身上的人皇紫气与铁血煞气融为一体,化作了最纯粹、最冰冷的杀意,死死地锁定了眼前这位须弥山尊者。 “现在,轮到你了。” 第342章 血战欲色,破阵见山 面对殷郊裹挟著无尽杀意的镇岳剑,欲色天脸上那副玩弄眾生的媚態终於彻底崩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骨髓的惊惧。 祂怎么也想不通,区区一个散去神格的凡人,为何能將人道气运与神权残印运用到如此地步。 竟能以纯粹的意志和杀伐之气,正面撕裂自己引以为傲的六欲红尘大阵。 “狂妄!” 尖啸声中,欲色天不敢再有任何保留,双手猛然向天一托。 一张薄如蝉翼,却流淌著七彩霞光的罗网凭空浮现,瞬间铺天盖地,朝著殷郊当头罩下。 此乃先天灵宝“极乐罗网”,乃须弥山准圣大能採集三千世界极乐之念,辅以混沌情丝炼製而成。 此网看似美轮美奐,实则蕴含著至阴至柔的腐蚀与封印之力。 一旦被其罩住,任你大罗金仙,也要被化去顶上三花,消磨胸中五气,最终沦为一具失去所有意志,只知沉溺於极乐幻象的行尸走肉。 罗网之下,法则扭曲,空间都仿佛被那七彩霞光黏合成了一块琥珀。 殷郊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泥沼,连挥动兵刃的速度都慢了三分。 那霞光无孔不入,顺著他的毛孔便要钻入体內,腐蚀他的血肉,封印他的神魂。 “哼,在本座的极乐罗网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欲色天见状,信心重燃,脸上重新掛起残忍的笑意。 “殷郊,你的人道,你的意志,都將成为滋养我这罗网的最好养料!” 然而,殷郊的眼神却依旧平静如渊。 他深知,对付这种法则类的法宝,单纯的蛮力衝撞只会越陷越深。 电光石火间,殷郊心分二用。 左手紧握的方天画戟並未去硬撼那看似柔软的网身,而是戟尖一颤,化作一道漆黑的闪电,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精准无比地点在了罗网边缘一处七彩光芒流转最快的节点之上! 那里,正是极乐罗网法则流转的枢纽之一! “嗡!!!” 一声刺耳的颤鸣,整张巨网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那铺天盖地的封印之力出现了剎那的凝滯。 就是现在! 殷郊右手猛然擎起古朴的落魂钟,根本不需摇晃,而是直接將体內磅礴的人道气运与太岁神权灌注其中! “鐺!!!”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音波,却比任何实质性的攻击都更为恐怖,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跨越了空间的阻隔,狠狠轰击在欲色天的神魂之上! “啊!!!” 欲色天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只觉得整个脑袋像是被亿万根钢针同时穿刺,神魂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思维在这一刻陷入了长达一个呼吸的空白。 高阶修士的对决,一个呼吸的停滯,已是致命的破绽! 殷郊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穿过了罗网凝滯的瞬间產生的缝隙,手中那柄饱饮了人道功德与皇道威严的镇岳剑,化作一道冷冽的紫金色流光,撕裂长空。 “噗嗤!” 血光迸现。 镇岳剑的剑尖,已然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欲色天的左肩,锋利无匹的剑气瞬间摧毁了祂肩胛骨处的佛门金身构造,將其死死地钉在了半空之中! 剧痛让欲色天从神魂的震盪中惊醒,祂低头看著穿透自己肩头的长剑,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恐与癲狂。 “不……不可能!你区区凡胎,怎能破我须弥山不坏金身!” 祂尖叫著,拼命挣扎,金色的佛血顺著伤口不断滴落,將下方的荒漠砸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殷郊面无表情,一步步踏空走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欲色天的心臟上。 他握著剑柄的手稳定如山,冰冷的声音响彻天地: “人道之下,眾生平等。你这高高在上的神佛,视苍生为芻狗,今日也该流点血,尝尝凡人被你们鱼肉时的痛楚了。” “你找死!” 被殷郊言语中的蔑视彻底激怒,欲色天陷入了最后的疯狂。 祂知道自己今日绝无倖免的可能,眼中闪过一抹玉石俱焚的狠厉。 “就算死,本座也要拉你陪葬!修罗血祭,万魔同悲!” 欲色天嘶吼著,竟是主动引爆了自己体內的部分本源,將那股毁灭性的力量通过某种诡异的联繫,瞬间传递给了战场上残存的数千修罗恶鬼! “轰——轰——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骤然响起。 那数千头本就被太岁神雷劈得七零八落的修罗恶鬼,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最不稳定的炸药,身躯猛然膨胀,而后轰然炸开! 每一头修罗的自爆,都相当於一位金仙的全力一击。 数千道毁灭性的力量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撕裂太乙,重创大罗的恐怖能量洪流,朝著近在咫尺的殷郊席捲而来! 毁灭的衝击波所过之处,空间层层碎裂,大地被瞬间汽化,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巨大盆地。 就连远处结成玄武御魔阵的秦军將士,也被这股余波震得气血翻腾,阵法光芒明灭不定。 置身於爆炸核心的殷郊,首当其衝。 “陛下!” 远处的秦军將士们目眥欲裂,发出惊恐的呼喊。 在这股毁天灭地的衝击波面前,殷郊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然而,他依旧没有后退半步。 “太岁神甲,御!” 一声低喝,殷郊体表那件由人道气运凝聚的战甲之上,骤然浮现出六十尊模糊而威严的星君神影。 一股源自天道敕封的绝对神权之力爆发开来,形成一道厚重无比的玄黄光盾,將他牢牢护在其中。 轰隆隆—— 狂暴的能量洪流狠狠撞在玄黄光盾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光盾剧烈颤抖,表面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但终究是硬生生扛住了这同归於尽的恐怖一击。 当烟尘与能量风暴稍稍散去,殷郊的身影重新显现。 他身上的太岁神甲已然布满裂痕,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鲜血,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內伤。 但他那双眼眸,却比之前更加冰冷,杀意也更加酷烈。 他贏了。 而被钉在半空的欲色天,此刻却因为本源的巨大消耗,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连维持金身都变得困难。 祂看著毫髮无伤的殷郊,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结束了。” 殷郊冷漠地宣告。 他没有再给欲色天任何机会,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九天之上。 “诛邪!” 隨著他话音落下,整个天穹仿佛都响应了他的召唤。 九天之外,六十颗代表著轮转宿命、监察三界的本命星辰骤然大亮! 一道道凡人无法想像的本源星力跨越了无尽时空,匯聚而来,在殷郊的头顶上方凝聚成一束粗壮得令人心悸的璀璨星光光柱! 那光柱之中,蕴含著天道运转的煌煌神威,蕴含著剥夺福运、勘定休咎的绝对权柄! “不——!阿弥陀佛救我!” 欲色天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哀嚎,然而须弥山的圣人意志远在天边,根本来不及,也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二十四诸天,就与身负天道神权与人道气运的殷郊正面衝突。 星光光柱轰然落下,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带著一种抹除一切存在痕跡的寂灭之力,精准无比地贯穿了欲色天的身躯。 在接触到星光的一瞬间,欲色天那引以为傲的须弥山金身,就像是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分解,化作最原始的粒子。 祂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从肉身到神魂,再到最深处的真灵印记,都在这道代表著天道秩序的星光之下,被彻底、乾净地抹除得一乾二净。 一位在三界中享有赫赫威名的须弥山二十四诸天之一,就此灰飞烟灭。 隨著欲色天的彻底陨落,那笼罩著整片天地的六欲红尘大阵也隨之彻底崩溃。 漫天的粉色迷雾如同退潮般散去,被扭曲的光影和法则重新恢復了正常。 秦军將士们面前的幻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山。 五根擎天巨指般的山峰,直插云霄,散发著一股镇压万古、封禁一切的恐怖气息。那不是凡间的山脉,而是由无上法力凝聚而成的时空囚笼。 殷郊缓缓收回镇岳剑,目光投向那座巨山。 在最中间那根山峰的山脚下,他能隱约看到一个被压得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的毛脸身影。 而在巨山之巔,一张金光闪闪的佛帖正迎风招展,上面六个梵文大字“唵嘛呢叭咪吽”流淌著圣人级的无上威压。 正是这张佛帖,將整座神山与那猴子死死镇压在此地。 殷郊感受著佛帖上那股浩瀚、慈悲却又冰冷无情的圣人意志,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血腥气的浊气。 第343章 佛帖镇压,灵山看戏 煌煌星力散尽,欲色天的最后一缕真灵被彻底抹去,连带著那漫天血祭的污秽与六欲红尘大阵的靡靡之音,一同归於虚无。 天地间,终於恢復了片刻的清明。 而当那粉色的迷雾彻底消散,显露在殷郊与五千秦军面前的,不再是荒漠戈壁,而是一座巍峨到令人心神颤慄的五指巨山。 它並非单纯的岩石土木构成,山体表面流淌著淡淡的金色佛光,无数细密的“卍”字元文如同活物般在山石纹理间游走,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法则囚笼。 整座大山的气息与西牛贺洲广袤的地脉紧密相连,仿佛它就是这片大陆的心臟,每一次呼吸都引动著亿万里山河的脉动。 这便是五行山。 殷郊手持镇岳剑,立於山脚之下,身后的玄武御魔阵早已散去。 但五千秦军將士依旧面色凝重,手持兵戈,肃杀之气与那漫天佛光形成了鲜明对峙。 仅仅是站在这里,一股源自圣人位格的恐怖威压便如潮水般涌来,试图让眾生下意识地跪拜、臣服。 秦军將士皆是百战精锐,意志如铁,此刻却也不得不催动全身血气,才能勉强抵御住这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殷郊的感受更为直观。 这股威压並非纯粹的力量,而是一种“道理”。 它在告诉天地间的一切生灵:此地,佛法至高,万法退避。 然而,在这片代表著绝对镇压与秩序的佛光之下,殷郊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缕微弱至极,却又狂暴到仿佛能撕裂九天的妖气。 那妖气被压制在山体最深处,如同被投入丹炉的顽铁,日夜经受佛法烈焰的煅烧,却非但没有被炼化,反而愈发纯粹,愈发桀驁不驯。 “孙悟空,”殷郊没有高声吶喊,而是將自己的声音凝聚成线。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佛光流转,梵音低唱。 数息之后,就在殷郊以为对方的神智已被磨灭之际,一个沙哑、乾涩,却充满了无尽嘲弄与狂傲的笑声,从地脉深处轰然炸响! “哈哈……哈哈哈哈!俺老孙的命,硬得很!” 那声音仿佛是无数刀剑在互相摩擦,刺耳无比,却透著一股寧折不弯的悍勇,“这须弥山的禿驴……想炼化俺老孙……妄想!” 声音之中,充满了对漫天神佛的极度蔑视。 殷郊心中微定,能有如此心气,便说明其本心未失。 他继续传音问道:“这山,这佛帖,究竟有何玄机?” “玄机?”孙悟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暴躁。 “何止是玄机!这破帖子不止是镇压俺老孙的肉身,它还在日夜不停地抽取俺的本源灵蕴!” “那须弥山的老禿驴,是想把俺这一身补天石胎的造化,强行同化成他佛门的傀儡护法!”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这佛法梵音日夜在俺耳边聒噪,就是想磨掉俺的妖心,换上他们的佛心!做他娘的千秋大梦!” 同化! 殷郊眼神一凛。 孙悟空是先天灵石化形,跟脚之深厚,堪称三界罕有,若真被佛门度化成一尊佛陀,其实力恐怕不在任何一位古佛之下。 好一个一石二鸟的毒计。 他抬起头,眉心紫气微吐,神眼开启,望向五行山正中央峰顶那张迎风招展,不过尺许大小的金色佛帖。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每一个字都蕴含著一方小世界的力量,绽放出无量佛光。 而在殷郊的神眼洞察之下,这佛帖的本质被看得一清二楚。 无数比蛛丝还要纤细的金色阵纹从佛帖上蔓延开来,如同一株参天巨树的根系,深深扎根於五行山的每一寸岩石,並透过山体,与整个西牛贺洲的地脉紧密勾连在了一起。 揭下佛帖,便等於要將这片大陆连根拔起! 届时,地龙翻身,亿万生灵都將在这场浩劫中化为齏粉。 这因果业力之大,便是准圣也承受不起。 阿弥陀佛,不愧是圣人。 一出手,便將个人恩怨与一洲生灵的性命捆绑在了一起,让你投鼠忌器,进退两难。 …… 与此同时,西方灵山,大雷音寺。 八宝功德池旁,眾佛、菩萨、罗汉齐聚,一面巨大的圆光镜悬浮於空,镜中清晰地映照出五行山下的景象。 “呵呵,此子倒是有些手段,竟能斩了欲色天。”定光欢喜佛手捻佛珠,脸上掛著他那標誌性的笑意,只是这笑意里,没有慈悲,只有幸灾乐祸。 他看向身旁面无表情的如来佛祖,悠然道:“只可惜,他面对的,乃是阿弥陀佛祖亲手布下的封印。此封印与西牛贺洲地脉相连,牵一髮而动全身。我断言,他一介凡躯,纵有太岁神权与人道气运加身,也绝无可能破解。” 言下之意,殷郊此行,註定无功而返,顏面扫地。 燃灯古佛坐在不远处,自从被夺了定海珠,他便愈发沉默寡言,此刻听到定光欢喜佛的话,只是冷哼一声,带著几分讥讽瞥了如来一眼。 灵山与须弥山,本就不是铁板一块。 如今看到须弥山布下的局被殷郊挑战,灵山不少人都抱著看戏的心態。 如来佛祖端坐莲台,双目微垂,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议论。 他的大观之术,能看破三界虚妄,洞悉因果流转。 在別人眼中,殷郊此时只是一个身负大气运的凡人。 但在如来的视野里,殷郊的身上,除了那堂皇浩荡的人皇紫气与代表天庭秩序的太岁神权外,还繚绕著一缕……极其诡异,连他都感到心悸的黑气。 那黑气若有若无,却仿佛是万法之终点,万道之归墟,带著一种从根源上否定一切的寂灭意味。 它与佛门愿力,更是天生的死敌。 这种力量,不该出现在三界之內。 如来佛祖万年不变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殷郊身上,正在酝酿著一种足以顛覆佛门因果的恐怖变数。 …… 五行山下。 殷郊深吸一口气,他自然也明白强行破局的后果。 但他来此,就没打算按常理出牌。 “先试试这圣人封印的成色!” 他心念一动,方天画戟自虚空中显现,被他单手握住。 人道气运与残存的太岁神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画戟的锋刃上吞吐著三尺长的紫色雷光。 “开!” 一声爆喝,殷郊手腕猛地一抖,方天画戟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紫电,並未直接攻击山体,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地挑向那张看似轻飘飘的金色佛帖! 他要以点破面,尝试切断佛帖与山体的连接点。 然而,就在画戟锋刃即將触碰到佛帖的瞬间—— “嗡!” 佛帖之上,金光暴涨!一股远超先前任何一次反击的恐怖力量,沿著方天画戟瞬间反震而回! 那力量浩瀚、磅礴,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蕴含著“存在即是真理”的绝对法则。 “咔嚓!” 殷郊只觉一股无可抵挡的巨力从画戟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四溅。 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反震之力轰得倒飞出数十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 喉头一甜,一丝金色的神血顺著嘴角溢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虎口的伤痕正在人道气运的滋养下缓缓癒合。 常规手段,果然无效。 硬碰硬,等同於与整个西牛贺洲的地脉之力,以及一位圣人留下的法则为敌。 殷郊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却愈发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 失败,更能让他看清现实。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渡苦天尊留下的那枚玉简中的內容,以及当初在车迟国,那尊神像手中黑莲消解佛门金刚时的景象。 佛门之力,源於愿力与因果。 而黑莲之力,恰恰是否定因果,吞噬愿力。 一个念头,疯狂而大胆,在他心中升起。 既然无法用力量打破这法则,那便……用另一种法则,將它从根源上“抹除”! “大军听令!”殷郊猛然睁开双眼,声音传遍全军,“后撤十里,结玄武御魔大阵,无论发生何事,不得靠近!” “遵令!” 五千秦军令行禁止,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后撤,在远处布下防御阵型。 空旷的山脚下,只剩下殷郊一人。 他收起方天画画戟,竟直接在佛帖正下方的地面上盘膝坐下。 他没有再去看那张佛帖,而是心神沉入识海。 在他的识海深处,皇道紫气凝聚成一尊威严的帝王法相,而在这法相的一角,那一缕自黑莲中解析而来的寂灭黑气,如同一条沉睡的黑龙,静静蛰伏。 “以皇道威权为炉,以太岁神职为火,融!” 殷郊做出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决定。 他要將人道气运与这魔道愿力,强行融合! 嗡! 他双手结印,眉心处,浩荡的皇道紫气奔涌而出,与此同时,那一丝隱秘的黑气也被他强行引动。 紫色与黑色,代表著秩序与归墟的两种极端力量,在他的操控下,开始以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交织、盘旋。 无数玄奥的符文在紫气与黑气中生灭,化作亿万条肉眼难辨的细线,不再是去攻击那张佛帖,而是如水银泻地般,开始渗透、解析佛帖上那固若金汤的阵纹! 隨著殷郊的解析触碰到佛帖的核心区域,那张原本只是绽放金光的佛帖,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金芒! 仿佛沉睡的雄狮被螻蚁惊扰,阿弥陀佛留在佛帖之上的那一缕圣人神念,被这瀆神的行为彻底惊醒! 轰——!!! 天地,瞬间变色!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让日月无光,让时空凝滯,让三界一切准圣大能都为之颤慄的恐怖威压,如同天倾一般,骤然笼罩了整座五指神山! 那威压之中没有愤怒,没有情绪,只有绝对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仿佛是天道本身,在宣告一个凡人的僭越之罪。 第344章 圣人神念,黑莲暗子 五行山下,狂风骤停。 殷郊盘膝坐於粗糙的岩壁前,双眸紧闭。 他的左手縈绕著煌煌赫赫的人道紫气,那是大秦一统六国、横推西牛贺洲积攒的皇道威严。 右手则托著一缕深邃到连光线都能吞噬的寂灭黑气,这是他在车迟国与黑莲交锋后,用太岁神权强行剥离出的因果暗面。 他要將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揉碎,融进五行山的地脉,从根源上抹除那张压在山顶的佛帖。 “嗡——” 就在紫黑两色气息即將触碰佛帖封印的瞬间,整座五行山剧烈地震颤起来。 不是山石在动,而是这方天地的法则在颤抖。 山顶那张原本黯淡的六字真言佛帖,骤然爆发出刺穿苍穹的璀璨金光。 金光如同实质的汪洋,瞬间淹没了方圆数百里的虚空。 原本退守在三十里外的五千秦军精锐,在这股光芒扫过的剎那,齐刷刷地跪伏在地,沉重的破神弩砸在地上,许多士兵直接呕出鲜血。 金光在半空中飞速匯聚,周遭的云层被强行染成刺眼的纯金色。 一尊巨大无比的佛陀虚影在金光中缓缓勾勒成型。 他没有凝实的肉身,只有纯粹的光与法则。 佛陀面容悲苦,双目微垂,仿佛看透了三界六道的一切苦厄。 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周遭的空间便开始扭曲、坍塌,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向他涌去,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 西方教教主,阿弥陀佛的神念! 圣人不可轻出紫霄宫,但面对这即將顛覆佛门西行大计的变数,阿弥陀佛终究还是落下了一枚跨越时空长河的棋子。 佛影缓缓张开嘴,没有声音在空气中传播,但洪钟大吕般的梵音却直接在殷郊的神魂深处炸开。 “异数,退下。” 仅仅四个字,便带著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 殷郊周围的地面瞬间下沉了三尺,无形的重压如同十万大山同时压在肩头。 佛影微微垂眸,视线穿透岩层,落在了被压在山底的孙悟空身上,语气悲悯却冷酷:“此妖猴戾气未除,罪孽深重。当受百年镇压,日饮铜汁,夜食铁丸,以赎其罪。尔莫要沾染不该沾染的因果。” 殷郊笑了。 他顶著让人骨骼发出刺耳爆响的恐怖威压,双腿一点点绷直,硬生生地从深坑中站了起来。 “罪孽深重?”殷郊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猛地抬头直视那尊遮天蔽日的佛影,眼中满是桀驁。 “天地万物运转,三界眾生休咎,自有天帝陛下定夺!天庭有天条,人间有秦法!” 殷郊猛地拔出镇岳剑,剑尖直指苍穹上的圣人神念。 “何时轮到你须弥山越俎代庖,私设刑堂了!” 佛影没有波动,那张悲苦的面容上甚至没有一丝怒意。 对於圣人而言,与螻蚁辩论是对大道的褻瀆。 他不辩,只渡。 佛影缓缓抬起了那只遮天蔽日的巨大右手。 掌心之中,地水火风疯狂涌动,一个微缩的残缺世界在掌心生灭。 这一掌没有带起任何风声,因为它直接抽空了这一方天地的所有规则。 时空在这一刻被彻底凝固,殷郊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半空中悬停的碎石。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这是高维对低维的绝对碾压。 “来!” 殷郊发出一声宛如远古凶兽般的怒吼,眉心紫气疯狂燃烧,神魂深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翻天印!” 一方青灰色的石印从他体內冲天而起,迎风暴涨。 不周山脊柱的荒古气息轰然爆发,带著砸碎诸天万界的恐怖重力场,笔直地迎上了那只拍下的巨大佛掌。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让人神魂欲裂的沉闷震盪。 翻天印死死顶住了佛掌的下压之势。 两股至极的力量在半空中疯狂对撞、碾压。 空间如同劣质的瓷器般寸寸碎裂,露出背后漆黑的虚空乱流。 但殷郊现在的躯体,终究只是凡胎。 哪怕有人道气运加持,哪怕太岁神甲护体,也无法承受这种圣人级別的力量灌注。 “咔嚓!” 殷郊身上的太岁神甲崩裂出无数细密的裂纹,鲜血从他的七窍中狂涌而出。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龟裂,躯壳在恐怖的压力下寸寸崩裂。 他的双膝被压得微微弯曲,脚下的岩石已经化为齏粉。 眼看就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殷郊体內那丝一直被压制的寂灭黑气,悄然顺著他的经脉,疯狂地涌入翻天印中。 这股力量不属於仙道,不属於佛门,甚至不属於天庭。 它是无天从佛门极乐中剥离出的绝对毁灭,是专门为了解构佛法而生的毒药。 黑气如同附骨之疽,顺著翻天印的玄黄之气,直接攀附上了那只巨大的佛掌。 原本神圣不可侵犯的佛光,在接触到黑气的瞬间,竟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嗤嗤”声。黑气贪婪地吞噬著佛光中蕴含的圣人因果之力,將其转化为纯粹的寂灭虚无。 佛掌上出现了一块刺眼的黑色斑块,並且正在迅速扩大。 一直古井无波的佛影,终於发出了一声惊怒的闷哼。 手掌的镇压之力,在黑气的侵蚀下,竟然出现了片刻的鬆动! 五行山深处,感受到封印减弱的孙悟空猛地睁开双眼,金色的瞳孔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狂吼。 车迟国,渡苦宫深处。 一袭灰衣的渡苦天尊站在阴影中,遥望著西牛贺洲那冲天而起的佛光与黑气。 他那张常年掛著慈悲笑意的脸上,此刻却勾起了一抹极其阴冷、得逞的冷笑。 “咬鉤了。” 他故意留下五指山的坐標,就是为了逼殷郊去直面阿弥陀佛的封印。 只要殷郊动用那股黑莲之力去对抗圣人神念,佛门的因果就会彻底陷入混乱。 而他,只需要在混乱中收割。 五行山下。 殷郊敏锐地抓住了佛掌鬆动的这半息空档。 “借眾生愿力一用!” 殷郊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镇岳剑上。 剎那间,宝象国、乌鸡国、车迟国……那些被他从神佛圈养中解救出来的人族百姓,那些在秦法庇护下重获新生的生灵。 他们供奉在城隍庙、太岁祠中的香火,他们心中对大秦秩序的极致拥护,跨越千山万水,化作海量的人道愿力,跨界而来! 金色的愿力如同百川匯海,毫无保留地全部灌入半空中的翻天印。 翻天印上的玄黄之气顿时暴涨十倍! “给我破!” 殷郊怒目圆睁,双臂猛地向上托举。 “轰!” 翻天印携带著整个人道秩序的重量,配合著寂灭黑气的腐蚀,硬生生地將那只遮天蔽日的圣人佛掌震开了百丈! 金光碎裂,天地清明了一瞬。 但危机並没有解除。 被震退的佛影彻底被激怒了。 堂堂圣人神念,竟然被一个下界凡躯借用外力逼退,这是对天道圣位的挑衅。 佛影不再下压,而是双手合十。 原本虚幻的身影开始剧烈燃烧。 他放弃了长久镇压的打算,开始燃烧这道神念的全部本源,准备发动彻底抹杀这方天地、抹杀殷郊、连同五行山一起抹除的毁灭性一击。 天穹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暗金色。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时间的流逝都停止了。 殷郊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双臂已经软软地垂下,骨骼碎裂大半,连召唤翻天印的法力都已乾涸。 凡躯的极限到了。 面对那即將毁天灭地的圣人一击,殷郊没有绝望,也没有恐惧。 他仰起头,看著那不可一世的佛影,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中带著视死如归的狂傲,带著对漫天神佛的嘲弄。 “你以为,这人间,还是你们隨意捏扁搓圆的棋盘吗?” 殷郊猛地转过身,面向东方。 面向那遥远的南赡部洲,面向那座屹立的咸阳宫。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衝著东方的苍穹,发出一声响彻三界的咆哮: “陛下!” “借剑一用!” 南赡部洲,大秦,咸阳宫。 玄鸟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殿深处,那个身披黑龙袍、头戴十二旒冕的男人,正静静地批阅著奏章。 在殷郊声音响起的瞬间,嬴政手中的硃砂笔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如渊,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虚空,看到了西牛贺洲那尊燃烧的佛影,看到了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站立的太岁府君。 嬴政缓缓站起身,走向大殿中央那尊象徵著人道极致的九鼎。 “錚——”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咸阳。 掛在王座旁的天问剑,自动出鞘三寸。 嬴政伸出右手,握住了剑柄。 “准。” 一个平静却重如泰山的字眼,从这位人间帝王的口中吐出。 天问剑彻底出鞘。 剎那间,大秦二十八年积攒的无敌兵锋,扫平六国凝聚的无上霸气。 以及刚刚確立的“皇帝”尊號所承载的浩荡人道气运,全部匯聚在这一剑之上。 一道粗壮如山岳的紫金龙气,从咸阳宫冲天而起。 龙气撕裂了南赡部洲的云层,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天道的屏障,带著摧枯拉朽的帝王威压,破空而来。 五行山下。 燃烧的圣人佛掌带著毁灭一切的气息,轰然拍落。 而在东方的天际线上,一道紫金色的剑光,正以斩断时空的极致速度,向著西牛贺洲而来。 第345章 人皇共鸣,跨界斩神 咸阳宫方向亮起的那道紫金剑光,超越了西牛贺洲的空间法则。 没有破空声,没有灵气波动。无视了阿弥陀佛神念封锁的虚空,笔直地落向五行山下。 帝王龙气,跨界而来。 殷郊握著镇岳剑的手掌已经血肉模糊,太岁神甲在圣人威压下崩裂出无数细密的网纹。 就在他的神魂即將被那遮天蔽日的佛掌碾碎的瞬间,紫金剑光没入了他的剑身。 “嗡——” 一声高亢至极的龙吟从镇岳剑內部炸开。 这不是妖类的嘶吼,而是匯聚了南赡部洲亿万黎民意念之音。 原本古朴的镇岳剑在剎那间完成了蜕变,剑身表面的铁锈与凡尘杂质被彻底剥离,转化为一种深邃的暗金色。 剑刃边缘,隱隱流转著令神佛战慄的锋芒。 万法不侵,人皇之威。 殷郊感到一股极其霸道、极其纯粹的力量顺著剑柄倒灌进四肢百骸。 这力量不属於仙道,不属於佛门,甚至独立於天庭的神权之外。 这是嬴政的意志。 是那个扫平六国、焚毁淫祀、自命为“皇帝”的男人,將整个大秦的国运借给了他。 殷郊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嬴政拔出天问剑的孤傲身影。 两人隔著无尽山河,在这一刻达成了完美的共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太岁府君勘定休咎的绝对神权,与人间帝王不屈神权的霸道,在殷郊这具凡胎残躯內交织、融合。 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他手里握著的,是整个人道气运的重量。 半空中的阿弥陀佛神念终於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 那张悲天悯人的巨大佛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属於“人”的凝重。 圣人神念没有开口,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將那只悬停的佛掌猛地向下压实。 隨著这个动作,五行山上的天空彻底消失了。 无尽的佛国虚影在佛掌之间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三千大千世界,无数金身罗汉、菩萨、比丘在虚影中诵经。 阿弥陀佛不再使用单纯的法力,他要用无数世界的重量,用佛门亿万年积累的信仰因果,强行镇压这股试图顛覆规则的人道锋芒。 空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五行山周围的地面成片地塌陷,泥土被碾成比铁还硬的齏粉。 殷郊站在风暴的最中心。 他的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皮肉在一寸寸撕裂。 但他没有退。 殷郊双手死死握住暗金色的镇岳剑,缓缓闭上了眼睛。 视线被切断,佛国虚影带来的压迫感反而减弱了。 他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无我”境界。 外界的诵经声、空间碎裂声、狂风的呼啸声,统统从他的感知中剥离。 他的神魂深处,只剩下绝对的理智,以及比理智更深沉的愤怒。 他想起了冀州城那场人为製造的大旱。满城百姓跪在龟裂的土地上,用乾涸的喉咙向降灾的菩萨祈雨,最终化为佛门收割信仰的血肉养料。 他想起了乌鸡国的惨状。碧青蟒妖盘踞在王座上,將人族当成圈养的牲畜,一口一个吞食,而满天神佛对此视而不见。 神佛高高在上,眾生皆为草芥。 凭什么? 这股积压在心底的执念,顺著他残破的经络,疯狂地涌入镇岳剑中。 黑莲的寂灭死气与人道紫气在剑身上盘旋交缠,最终化作一抹吞噬一切光芒的暗影。 殷郊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瞳孔中已经没有了瞳仁,只剩下纯粹的紫金光芒。 “大秦律法第一条。” 殷郊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天神佛的诵经声,清晰地响彻在五行山的每一个角落。 言出法隨。 隨著这句话吐出,镇岳剑上的暗金光芒暴涨,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巨大剑影。 “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殷郊双手举剑,迎著那压顶而来的三千佛国虚影,狠狠劈了下去。 “神佛犯法,与庶民同罪!” 一剑斩出。 没有华丽的光影碰撞,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这一剑,是纯粹到极致的规则切割。 暗金色的剑光无视了佛国虚影中那些罗汉菩萨的阻挡,无视了佛门因果的纠缠,像切开一块腐朽的破布一样,直接切入了阿弥陀佛的神念核心。 它斩断的不是法力,而是佛影与这方天地法则的联繫。 它在用人道的律法,强行剥夺佛门在这片土地上的特权。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巨大的佛掌停在殷郊头顶不足三寸的地方,掌心那层层叠叠的三千世界虚影,从中间出现了一道笔直的黑线。 黑线迅速扩大。 “阿弥陀佛……” 一声极其复杂的嘆息从虚空中传来。 这嘆息里有意外,有遗憾,更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存在被强行拉下神坛的惊愕。 阿弥陀佛的神念在剑光中缓缓裂开。 那张悲天悯人的佛脸从眉心处一分为二,紧接著,整个庞大的佛影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轰然崩塌。 漫天金色的光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五行山上。 这些光雨是圣人神念溃散后的本源碎片,砸在地上,瞬间催生出大片大片的菩提树影,却又在人道紫气的冲刷下迅速枯萎。 贴在五行山主峰上的那张六字真言佛帖,失去了圣人神念的支撑,表面的金光彻底黯淡下去。 原本流转不息的佛门符文变得晦暗不明,虽然依然凭藉著惯性死死贴在山石上,但那股与西牛贺洲地脉相连的绝对镇压之力,已经被撕开了一道无法癒合的裂口。 殷郊拄著镇岳剑,单膝跪倒在地。 他的五官在往外渗血,太岁神甲彻底碎裂成光斑消散。 凡人的肉身承受这种跨界斩神的因果反噬,几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如果不是体內那股人道气运死死护住心脉,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但他贏了。 他以凡人之躯,斩了圣人的一道神念。 …… 同一时间,西牛贺洲极西之地,须弥山深处。 八宝功德池旁,端坐在九品莲台上的阿弥陀佛本体,驀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能够看穿过去未来、洞悉三界因果的圣人法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看著自己掌心一道正在缓缓癒合的细微裂痕,沉默不语。 多少个元会了?自从紫霄宫禁足令下达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道”被切切实实地伤到了。 “狂妄!” 一声震动九霄的怒吼从须弥山后山传出。 大自在天浑身繚绕著滔天的毁灭黑炎,一步跨出虚空。 他看著圆光镜中消散的神念和黯淡的佛帖,眼角因为极度的狂怒而抽搐。 “区区螻蚁,借了点人间帝王的龙气,竟敢斩伤圣人神念!真当吾西方教无人吗?!” 大自在天没有丝毫犹豫,准圣巔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他双手结印,就要撕开空间,强行將真身降临南赡部洲与西牛贺洲的交界处,直接抹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岁府君。 佛门的麵皮,不容任何人践踏。 阿弥陀佛没有阻止。他闭上眼睛,默许了大自在天的暴走。 然而,就在大自在天即將踏入空间裂缝的瞬间。 三十三重天外,凌霄宝殿。 端坐在帝座上的玉帝,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他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殷郊这把刀,比他预想的还要锋利,还要好用。 既然刀已经替天庭切开了佛门的防线,他这个执棋者,自然要保住这把刀。 玉帝缓缓抬起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言出法隨。 伴隨著这轻描淡写的一划,整个三界的天空突然变了顏色。 一道由纯粹的天道律令和雷霆凝聚而成的巨大天幕,毫无徵兆地横亘在西牛贺洲的上空。 这道天幕直接切断了须弥山与外界的一切空间联繫。 大自在天刚刚撕开的空间裂缝,在这道天幕的碾压下,瞬间闭合。 反震之力將这位西方教激进派护法震得闷哼一声,连退三步。 “昊天!”大自在天仰头怒视苍穹,毁灭黑炎疯狂撞击著天幕,却如同泥牛入海,掀不起半点波澜。 凌霄宝殿深处,玉帝宏大、威严、不容置疑的声音,穿透了三十三重天,直接在须弥山上空炸响。 “规矩,就是规矩。” 天帝法旨,字字如雷。 “圣人不可轻动。须弥山若想坏了规矩,朕,不介意再掀起一次封神大劫。” 这声音中透著绝对的霸权与不容挑衅的冷酷。 玉帝的態度极其明確:殷郊在下界怎么闹,那是规则之內的道统之爭。 你佛门大能若是敢强行下场掀桌子,那天庭就陪你全面开战。 须弥山陷入了死寂。 大自在天死死咬著牙,黑炎在体表剧烈翻滚,却最终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 八宝功德池旁,阿弥陀佛再次发出了一声嘆息。 …… 第346章 大圣觉醒,佛魔交锋 五行山下。 狂风渐渐平息。 殷郊拄著镇岳剑,大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与圣人神念的对抗,哪怕仅仅是一缕,也几乎將他榨乾。 皇道紫气黯淡,太岁神权与肉身的连接几近断裂,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此战之后,三界之內,再无人敢轻视人间帝王。 “陛下!” 远处的秦军阵列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残存的兵家煞气重新凝聚,化作赤色的狼烟,直衝云霄。 他们亲眼见证了他们的君王与他们的统帅,是如何联手创造了这足以载入神话史册的奇蹟。 可殷郊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著前方的五行山,那双因力竭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非但没有放鬆,反而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圣人神念是外患,已除。 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看向山顶那张已经黯淡无光的六字真言佛帖。 佛帖被斩断了根基,镇压之力已经降到了最低点。 “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一声不似人声,更不似猴啸,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暴戾的咆哮,猛地从五行山內部炸响! 轰隆隆! 整座巨山如同活物般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数巨大的山石从峭壁上滚落,砸在地面,烟尘四起。 那张已经失去神光,只剩下淡淡金痕的六字真言佛帖,在山体剧烈的震动下,竟开始寸寸碎裂,化作金色的粉末飘散。 一股远比之前圣人威压更加混乱、更加狂暴的气息,从山体裂缝中疯狂地泄露出来。 那气息驳杂到了极点,既有石猴天生地养的磅礴妖气,又有佛门强行渡化的祥和佛光。 更夹杂著一丝丝无坚不摧的上清剑意。 而在这三股力量之间,还有第四股力量,阴冷、死寂、充满了否定一切、寂灭一切的可怕韵味。 正是之前渗透进去的黑莲之力! 仙、佛、妖、魔! 四股截然不同,甚至彼此根本对立的力量,此刻正在孙悟空的体內进行著最野蛮、最残酷的衝撞与廝杀! “不好!”殷郊心中一沉。 他瞬间明白了状况。 刚才他为了对抗阿弥陀佛的神念,將黑莲之力与人道紫气融合,虽然成功破局,但逸散的黑莲气息却也趁机侵入了孙悟空的本源。 这就像在一个本就拥挤不堪的火药桶里,又扔进了一颗火星。 佛门的镇压与同化,是將孙悟空这块顽石打磨成佛门护法的过程,这本身就是一种剧烈的衝突。 而黑莲之力,其本质是寂灭,是毁灭,它的介入,彻底打破了孙悟空体內那脆弱的平衡。 它在诱发孙悟空最原始的魔性,在吞噬佛门的愿力,在挑动上清剑气的杀伐之意! 再这样下去,孙悟空根本不需要別人来杀,他自己就会从內而外地爆开,神魂与肉身一同化为齏粉,彻底从三界中抹除! “全军后撤!结阵自保,不得靠近!” 殷郊猛然回头,对著秦军下达了最严厉的军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军將士虽有迟疑,但军令如山,立刻开始井然有序地后撤。 殷郊则拖著重伤之躯,一步一步,逆著那狂暴的气流,重新走向剧烈震动的五行山。 他不能让孙悟空就这么死了。 不仅仅因为孙悟空是他计划中对抗佛门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更因为,在並肩作战之后,他已將这只桀驁不驯的猴子,视作了真正的战友。 “殷郊……快……快走!” 一道断断续续、充满了无边痛苦的神念,从山体內部艰难地传递出来,“俺老孙……快控制不住了……离远点!別管我!” 孙悟空的声音嘶哑扭曲,那双透过山石缝隙隱约可见的眼眸,已经化作一片血红,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但他的神智,显然还在做著最后的抗爭。 “闭嘴!” 殷郊的回应简单而粗暴,他已来到佛帖破碎的山壁前,伸出那只因为硬撼圣人佛掌而骨骼尽碎、血肉模糊的右手,毫不犹豫地按在了冰冷的山石之上。 “我费了这么大力气,不是为了来看你自爆的!” 嗡——! 神识接触的瞬间,殷… 郊的元神仿佛被投入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狂暴、混乱、撕裂! 无数驳杂的意念和能量洪流顺著他的神识疯狂涌入,衝击著他本就濒临崩溃的元神。 但他没有退缩。 殷郊强忍著神魂被撕裂的剧痛,调动起体內残存的最后一丝人道紫气,將其凝聚成锥,强行刺破了孙悟空混乱的意识壁垒,闯入了他的识海深处。 眼前的一幕,让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殷郊,也感到心惊。 孙悟空的识海,已经化作一片风暴肆虐的混沌。 一只顶天立地的巨大石猴,正被无数条粗大的金色锁链死死地捆缚在识海中央。 每一根锁链上都刻满了佛门经文,梵音阵阵,不断消磨著石猴的意志与妖性。 而在这些金色锁链的缝隙中,一朵朵妖异的黑色莲花正在悄然绽放。 它们扎根於石猴的身体,不断地汲取著他的本源,散发出诱人墮落的靡靡之音,蛊惑他放弃一切抵抗,拥抱最终的寂灭。 石猴正在疯狂地挣扎,每一次扭动身躯,金色锁链就勒得更紧,带起灵魂被切割的剧痛。 而他每一次试图用妖力撕碎黑莲,黑莲中散发的死气就让他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虚弱与绝望。 他被困住了。 一边是佛门的“善”,要磨平他的稜角,让他成为听话的工具。 一边是魔道的“恶”,要吞噬他的所有,让他成为毁灭的傀儡。 无论选择哪一边,他都不再是那个逍遥自在的孙悟空。 “猴子!” 殷郊的元神化作一道人形紫影,屹立於这片风暴之中,他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在混乱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究竟是要做那佛门圈养的一条狗,还是想当魔道手里的一具傀儡?!” 这声当头棒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孙悟空脑中的混沌。 被痛苦与狂暴占据的血色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挣扎的清明。 做狗?做傀儡? 石猴猛地抬起头,仰天发出一声震彻神魂的怒吼: “俺老孙——生於天地,长於自然!不敬神,不礼佛,更不惧魔!” “俺老孙就是俺老孙!生来自由,谁也別想控制我!!!” 桀驁不驯的意志,在这一刻终於压过了所有的痛苦与诱惑! “好!” 殷郊大喝一声,不再犹豫。 他的人皇紫气瞬间燃烧起来,紫色的元神光影暴涨,竟在手中化作一柄凝实无比的紫色利刃! 这柄刃,承载的是人道不屈之念,是皇权镇世之威! “斩!” 殷郊挥动紫气利刃,狠狠地斩向了那些缠绕在石猴身上的金色锁链与黑色莲花! 嗤啦——! 紫刃与金色锁链碰撞,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佛门的因果之力何其沉重,每一次斩击,都让殷郊的元神剧烈震颤,仿佛要当场溃散。 而那些黑色莲花更是诡异,紫刃斩过,它们便化作一缕缕死气消散,但转瞬间又从石猴的身体里重新生长出来,仿佛无穷无尽。 佛门因果与黑莲死气,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此刻却仿佛达成了默契,同时向著殷郊的元神发起了疯狂的反噬! 剧痛如潮水般撕扯著他的元神,殷郊的意识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元神正在被一点点地磨灭。 就在他即將支撑不住的剎那。 异变陡生! 在石猴的识海最深处,在那被佛光与魔气层层压制的核心之地,一点微光,悄然亮起。 那是一道剑意。 一道锋锐、纯粹、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剑意! 那是当年在碧游宫废墟之中,孙悟空於万千剑痕中悟得,又被他自己深藏於本源的那一丝——上清真意! 截教,有教无类,截取一线生机! 此刻,在孙悟空不屈意志的感召下,在殷郊人皇紫气的刺激下,在佛魔两股外力的压迫下,这一线生机,被彻底激发了! 錚——!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识海! 那道剑意冲霄而起,瞬间贯穿了石猴的整个身躯!它没有被佛光同化,也没有被魔气污染。 它就是它自己,孤高、凌厉,一往无前! “破!” 孙悟空福至心灵,將自己全部的意志都灌注到了这道剑意之中。 上清剑气得到了主人的响应,瞬间化作一道贯天彻地的青色剑虹,与殷郊的人皇紫刃交相辉映! “斩!” 两人不约而同,同时发力! 紫青二色光芒交织,化作一道开天闢地般的十字斩,横扫而出! 咔嚓!咔嚓咔嚓—— 这一次,那些坚不可摧的金色因果锁链,应声而断! 那些诡异莫测的黑色莲花,连同它们的根须,被凌厉的剑气与浩荡的皇威一同搅碎,化为最纯粹的虚无! 束缚了孙悟空的枷锁,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 石猴的识海中,风暴平息,混沌退散,恢復了一片清明。 第347章 大秦册封,盪魔灵官 殷郊猛然睁眼。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猛地偏头呕出一口带金丝的污血。 胸前那残破的战甲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凡胎肉体承受圣人神念的碾压,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是现在!” 殷郊声如雷霆,借著大秦国运的加持,硬生生將这声咆哮砸进了五行山的深处。 “出来!” 山体深处,死寂了一瞬。 紧接著,一声压抑已久的咆哮,从地心深处如火山般喷发。 “阿弥陀佛!俺老孙出来了——!” 压在山顶的那张六字真言佛帖,原本金光璀璨,此刻却像被抽乾了所有生机。 殷郊斩碎了阿弥陀佛的神念,佛帖失去了根基,又被黑莲死气侵蚀。 “腾”的一声,佛帖自燃。 没有火光,只有诡异的黑色灰烬簌簌落下。 那条无形中锁住孙悟空神魂与肉身的佛门因果锁链,在失去所有支撑的瞬间,寸寸崩断,化作飞灰。 轰!轰!轰! 五行山剧烈摇晃,地脉发出痛苦的撕裂声。 这座匯聚了西牛贺洲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的神山,从正中间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碎石穿空,尘土蔽日。 五千退到远处的秦军精锐死死稳住阵脚,战马嘶鸣,破神弩手本能地將箭矢对准了那座崩塌的神山。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光,从裂缝中冲天而起。 那光芒太烈,直接刺破了西牛贺洲常年笼罩的阴霾,直衝斗牛,將三十三重天外的云海生生搅碎。 金光之中,一道瘦削却狂暴的身影傲立半空。 孙悟空。 他浑身狼狈不堪,但他手中紧紧攥著那根鑌铁鐧,周身的气流因为恐怖的威压而疯狂扭曲。 妖气如渊似海,黑压压地铺满半个天空。 仙气凌厉如剑,那是上清真意觉醒后重塑的锋芒。 两者在他体內完美融合,再无半点排斥与桎梏。 这次的镇压,没有磨灭他的凶性,反而像是在炼丹炉里锻造了一把绝世凶兵,褪去了浮躁,只剩下最纯粹的杀意与狂傲。 他低下头,暗金色的火眼金睛扫过崩塌的废墟。 威压如实质般降临,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全部趴伏在地,瑟瑟发抖。 同一时间。 西牛贺洲极西之地,灵山大雷音寺。 大雄宝殿內梵音繚绕,三千诸佛、五百罗汉正闭目参禪。 突然,高坐九品莲台的如来佛祖,手中拨动的念珠毫无徵兆地停滯了。 “啪。” 一声轻响,一颗菩提子念珠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大殿內的梵音戛然而止。 十八罗汉猛地睁开眼,诸多菩萨齐齐抬头看向如来。 他们都感应到了,西牛贺洲的气运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那股属於佛门的、镇压一切的因果律,断了。 如来低垂著眼眸,金身外的佛光剧烈闪烁了几下。 这位证道“现在佛”的至高领袖,佛心之中首次掀起了无法平息的波澜。 “五行山,破了。”如来的声音依旧宏大,但尾音里却透著一丝罕见的凝重。 下方眾佛惊骇失色。 如来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透了灵山的空间,看向五行山的方向。他看到的不是孙悟空,而是山下那个凡胎肉体的人。 那个身上带著寂灭黑气,却又牵动著人道紫气的殷郊。 变数。彻底脱离掌控的变数。 而在更遥远的须弥山。 这片属於西方教真正底蕴的净土,此刻正迴荡著大自在天暴怒的咆哮。 “竖子!竖子!” “安敢!” 大自在天的法相在虚空中疯狂膨胀,六条手臂挥舞著毁天灭地的魔兵,却在天帝法旨面前不敢妄动分毫。 五行山废墟。 孙悟空从半空缓缓落下。 他没有理会远处严阵以待的秦军,径直走到殷郊面前。 一人一猴,隔著三步的距离对视。 孙悟空的目光极其复杂。 眼前这个人,没有神格,没有仙力,只是一具受了重伤的凡胎。 但就是这个凡人,硬撼了阿弥陀佛的圣人神念,用人皇紫气生生劈碎了他身上的枷锁。 “你救了俺老孙。”孙悟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著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他把鑌铁鐧往地上一杵,挺直了脊樑。 “俺老孙恩怨分明。你今日这份情,我记下了。” 殷郊抹去嘴角的残血,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內翻涌的伤势。他看著孙悟空,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记下情分不够。” 孙悟空眉头一皱,金睛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你想挟恩图报?” “我只是在给你一个名正言顺杀上灵山的身份。” 殷郊没有废话,直接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卷圣旨。 这卷圣旨不是丝帛所制,而是用大秦国运凝聚的玄鸟之羽编织而成。 边缘镶嵌著太岁府的暗金色神纹,上面盖著两枚印章。 一枚是始皇帝嬴政的传国玉璽。 另一枚,是殷郊“太岁府君”神印。 圣旨拿出的瞬间,方圆百里的人道气运如同沸水般翻滚起来。 远处的五千秦军齐刷刷单膝跪地,长戈顿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军威浩荡,气冲霄汉。 殷郊单手握住圣旨,没有展开,只是直视孙悟空的眼睛。 “孙悟空,你虽脱困,但你身上佛门的因果未了。他们隨时能以妖孽之名,调动三界之力重新镇压你。你单枪匹马,拿什么跟整个西方教斗?” 孙悟空咬牙冷笑:“俺老孙一棍子便可打碎他们的金身!” “匹夫之勇。”殷郊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今日,我代表大秦,代表太岁府,正式册封你。” 殷郊猛地將圣旨拋向半空。 圣旨无风自动,霍然展开。金色的文字在半空中大放异彩,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带著人道律法的绝对威严。 “封你为,大秦西征先锋大將!” “加授,太岁府盪魔灵官!” “受人道香火奉祀,享天庭正神待遇。自今日起,授你天庭权柄,代人道行罚!” 殷郊的声音在国运的加持下,传遍了整个西牛贺洲的边界。 孙悟空愣住了。 他看著半空中那捲金光闪闪的圣旨,看著那些代表著人间皇权与太岁神权的文字。 孙悟空眼中的戾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狂热与兴奋。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大秦先锋大將!好一个盪魔灵官!” 孙悟空上前一步,双手猛地接住那捲圣旨。 “俺老孙,便做了这个官!” 就在他接旨的瞬间,异变突生。 庞大的人道气运如同决堤的洪水,顺著圣旨疯狂涌入孙悟空的体內。 大秦的紫金龙气与太岁府的暗金神权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场洗筋伐髓的风暴。 孙悟空发出一声闷哼。 他体內深处,那些残留的佛门印记、五百年积压的怨毒,甚至是被无天种下的那一丝黑莲寂灭气息,在人道气运的冲刷下,发出悽厉的尖叫,隨后被彻底抹除。 人道至公,诸邪辟易。 当风暴平息,孙悟空身上的破烂战甲已经焕然一新。 紫金色的流光在甲叶上流转,一袭猩红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不再是那个被压在山下的囚徒,也不是那个被佛门算计的棋子。 他是大秦的將,是太岁府的神。 孙悟空握紧鑌铁鐧,感受著体內那股纯粹而浩瀚的力量,转头看向殷郊。 殷郊没有看他。 殷郊转过身,面向西方。 那里是西牛贺洲的深处,是灵山大雷音寺所在的方向,更是西方极乐须弥山的方向。 殷郊伸出右手,虚空一抓。 镇岳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飞入他的掌心。剑身上的大秦国运与太岁神权交相辉映。 “走吧。”殷郊的声音平静,却透著尸山血海般的杀伐之气,“我们该出发了。” 孙悟空扛起鑌铁鐧,走到殷郊身侧,与他並肩而立。 五千秦军重新列阵,破神弩上弦,黑色的大秦龙旗在西牛贺洲的风中狂舞。大军开拔,向著西方的夕阳,踩出震动大地的鼓点。 北俱芦洲,万妖国深处。 终年不见天日的深渊底端,一双巨大的金色眼眸缓缓睁开。 那眼眸中没有丝毫感情,只有歷经千万个元会的沧桑与冷酷。 妖师鯤鹏庞大的身躯在黑暗中微微蠕动,带起一阵足以撕裂空间的罡风。 “须弥山吃瘪了……” 鯤鹏的声音低沉嘶哑,在空旷的地渊中迴荡,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阿弥陀佛的神念被斩,这三界的规矩,终於鬆动了。” 他巨大的羽翼微微收拢,看向西牛贺洲的方向。 “好戏,终於开场了。” 西牛贺洲,车迟国都城。 渡苦宫的后殿,清幽的庭院內。 虎力、鹿力、羊力三童子恭敬地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庭院正中央的蒲团上,渡苦天尊盘膝而坐。 他穿著一袭非道非佛的灰色长袍,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他缓缓抬起手。 掌心之中,一朵黑色的莲花正在迅速枯萎。那是阿弥陀佛神念被斩、五行山崩塌带来的气运反噬。 渡苦天尊看著枯萎的黑莲,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微笑。 第348章 问道西方,魔佛同源 五行山废墟之上,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与冲天而起的妖气涇渭分明,却又诡异地交融。 孙悟空那身由人道气运重塑的紫金战甲流光溢彩,將他衬托得如同一尊从远古战场走出的战神。 猩红披风无风自动,新生的浩瀚力量在他体內奔涌,几乎要按捺不住冲天而起的战意。 一双金睛之中的狂暴杀意收敛了些许,转而看向殷郊,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急切。 “金鼎国,娇姿她……还有俺孩儿……” 殷郊的脸色依旧苍白,圣人神念的反噬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但他眼神平静如深潭。 “放心。” “金鼎国已奉大秦正朔,划入西征宣抚司辖下。有金蝉子坐镇,娇姿无虞。” 孙悟空紧攥著鑌铁鐧的手指微微一松。 听到“金蝉子”三个字,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一想到妻子无恙,他紧绷的身体还是鬆弛了一瞬。 然而,下一刻,他周身的妖气再次暴涨。 他猛地抬头,望向无尽的西方,咬牙切齿道:“那魔头掳我孩儿,此仇不共戴天!俺老孙现在就去掀了他的老巢!” 话音未落,他双腿微屈,脚下大地迸裂,整个人便要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去。 那方向,正是他感应中,带走他孩儿的那股寂灭气息最后消失的地方。 “站住。” 殷郊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某种言出法隨的律令,让孙悟空即將爆发的气势猛地一滯。 孙悟空霍然回头,一双金睛死死盯著殷郊,其中凶光毕露,几乎要凝成实质:“你要拦我?” “我不是拦你,是告诉你,你这样去,除了落入陷阱,自寻死路,没有任何用处。” 殷郊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冷静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他直视著孙悟空,一字一句道:“掳走你孩儿的,是无天,其本相乃是前佛门护法,紧那罗菩萨。” “他曾侍奉如来,最是洞悉佛门因果之道,也最擅长隱匿自身行藏。” “如今三界之內,圣人也未必能精准算出他的位置。你一头撞过去,岂不正中其下怀。” 孙悟空身上的戾气不减反增,他发出一声冷笑,其中满是嘲讽与暴怒:“说到底,还是为了你的西行大业!” “在你眼里,俺老孙不过是你劈山救出来的一把刀,只要能替你杀向灵山就行!我孩儿的死活,与你何干?” “挟恩图报?俺老孙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个!” 恐怖的妖气与上清真意交织的威压轰然爆发,直衝殷郊。 远处的五千秦军瞬间感到一股窒息般的压力,战马悲鸣,士卒们死死握住兵戈,才没有被这股气势压垮。 然而,殷-郊站在风暴的中心,衣袂被吹得猎猎作响,身形却纹丝不动。 他没有动怒,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 “匹夫之勇,只会让你再陷囹圄。”殷郊淡淡地说道,“你想救你的孩子,就要用你的眼睛看清楚,而不是用你的怒火去思考。” 他抬起右手,掌心对著那张已经化为飞灰的六字真言佛帖的残骸。 一丝若有若无的黑莲寂灭之气,被他强行从虚空中剥离出来。 “因果追溯!” 殷郊低喝一声,那丝黑气在他掌心猛地膨胀,化作一面扭曲的黑色光幕。 孙悟空本能地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目光被死死地吸附在了光幕之上。 光幕中,景象变幻。 他看见了无天,那个身著黑袍的孤寂身影,怀中抱著一朵巨大的黑莲,正要遁入虚空。 黑莲之中,一个婴儿若隱若现,正是他的孩儿,那个被称作“魔罗圣子”的存在。 孙悟空的呼吸瞬间停滯,双拳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紧接著,孙悟空看到了一条模糊的因果线,从无天身上分出两股。一股遥遥指向北方,没入北俱芦洲的无尽妖氛之中,那里是万妖国与无天“黑教”的根基所在。 而另一股,却更加粗壮,更加诡异,径直深入了西牛贺洲的腹地,最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佛光与梵唱深处。 那方向,分明就是须弥山山! 更让孙悟空目眥欲裂的是,他看到自己的孩儿被包裹在黑莲里,耳边同时响起了两种声音。 一种是靡靡魔音,在侵蚀他的神魂;而另一种,却是宏大庄严的佛门梵唱,源源不断地从那条伸向西方的因果线传来,仿佛在为黑莲提供著养料!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孤高的意念,顺著因果线在孙悟空的脑海中响起,那是无天的声音。 “想救你的孩子,便问道西方。” 光幕破碎,化作点点黑光消散。 孙悟空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滔天的怒火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问道西方? 那个掳走他孩儿的魔头,竟然让他去佛门的地盘寻找答案?这是何等荒谬的挑衅! “现在,你还觉得他是单纯的逃亡吗?”殷郊的声音適时响起,为他揭开了最后的谜底。 “他是在『养胎』。他以自身魔念为根,以你孩儿的先天灵明为体,更在借整个西方教的『恶念』为食粮,要炼出一尊真正的,不受三界束缚的魔。” 殷郊的目光也投向了西方,带著一丝洞悉一切的冷酷:“我们西行,是在掘西方教的根基,是在剥夺他们的运势。他们越是阻拦,越是动用佛法神通,產生的因果恶念便越重,而这些,都会通过那条线,成为你孩儿的养分。” “所以,你现在去找他,他只会躲得更深。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西行。” “我们要逼得灵山与须弥山底牌尽出,逼得他们不得不將与你孩儿相关的因果摆上檯面。到那时,才是救他的唯一时机。” 殷郊看著孙悟空,“现在,你还觉得你的私仇,与这西行大业无关吗?” 孙悟空沉默了。 他手中的鑌铁鐧缓缓垂下,暗金色的眼眸中,狂暴的怒火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海。 他终於明白,他个人的復仇之路,与殷郊的西征之路,被无天用他孩儿的性命,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向西,不仅是为了大秦,为了太岁府,更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唯一的血脉。 “好……好一个问道西方……” 孙悟空猛地仰起头,发出一阵压抑至极的低吼,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杀意与悲凉。 他上前一步,走到殷郊面前,一双火眼金睛亮得骇人。 “俺老孙,可以跟你走。”他一字一顿,声如金石,“但你要立下军令!这一路西行,凡有佛门妖人阻路,俺老孙出手,你不得干涉。” “若在中途,得见无天或我孩儿的线索,俺老孙要去追,你同样不得阻拦!” 这是他的条件,也是他的底线。 “可以。”殷郊答应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隨即,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同样锐利:“但,我也给你立个规矩。你是我册封的大秦西征先锋,太岁府盪魔灵官,便要守我的军法。” “大军所向,你为先锋,但若敢擅自离军,脱离节制……” 殷郊的声音陡然变冷:“大秦军法,太岁神令,照斩不误!” 孙悟空与他对视著,一人一猴,一个凡胎肉体,一个盖世妖王,气势竟是分毫不让。 良久,孙悟空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发出一声冷笑。 “好!便依你!” 他猛地將手中的鑌铁鐧往地上一顿! 轰! 坚硬的岩石地面如同豆腐般被砸开一个深坑,他手腕翻飞,铁画银鉤,在地上刻下了两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西征! 做完这一切,他將那鑌铁鐧往肩上一扛,狂傲地转过身,再不看殷郊一眼。 “开路!” 一声暴喝,响彻云霄。 远处,压抑已久的五千秦军再也按捺不住,齐齐举起手中的长戈,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开路!” “开路!” “开路!” 军威如潮,煞气冲天。 殷郊看著孙悟空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字,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镇岳剑。 这只桀驁不驯的猴子,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归心。 不是归心於他,而是归心於这条共同的西征之路。 “出发。” 殷郊翻身上马,大军重新列阵。 他们身后,是崩塌的五行山废墟。 他们前方,是暮色沉沉的万里西土。 隨著这支队伍的开拔,一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从五行山边界开始,一路向西,沿途所有佛寺宝剎,无论大小,那终年不绝的暮鼓晨钟,竟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 万里佛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骤然黯淡下去。 整片西牛贺洲,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这片被佛门统治了无数元会的土地,正在屏住呼吸,等待著那支带来毁灭与新生的队伍。 就在大军离开五行山百里之外的一座荒山之巔。 夜色中,一个身披破烂袈裟的老僧,正迎风而立。 他面容枯槁,气息寂灭,仿佛隨时都会隨风散去。 他手中捻著一串佛珠,口中低声念诵著无人能懂的经文。 突然,他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佛珠,那原本温润的菩提子,竟在他掌心一颗一颗地裂开,从裂缝中,生出一朵又一朵七宝灿莲。 老僧看著这一幕,枯槁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抬起头,望向殷郊大军远去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笑道: “太岁府君,灵明石猴……你们,终於来了。” 第349章 枯僧拦路,佛粮养妖 大军一路向西,不过百里,前方地平线上便出现了一座金光闪闪的山岭。 不同於西牛贺洲他处的荒芜,此地竟有几分祥和之气,山道两旁跪满了百姓,神情麻木,口中却念念有词,皆是诵佛之声。 山岭名为“慈云岭”,岭上有一座“慈云寺”,香火之鼎盛,远隔十里都能闻到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檀香味。 孙悟空扛著鑌铁鐧,神光一扫,脸上便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好重的香火气,好淡的人味儿。”他低声哼道。 殷郊勒马,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跪地的灾民。 人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慈云寺却建得金碧辉煌,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烁著刺眼的光芒,与山下灾民的惨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更诡异的是,寺庙的粮仓高耸,隱约可见其中堆积如山的金色穀米,而寺庙门口,却连一个施粥的棚子都没有。 仿佛这庙宇与周遭的世界,分属於两个截然不同的乾坤。 大军尚未靠近,寺门大开,一队队身强体壮、满面红光的僧人鱼贯而出,为首一个老僧,身披锦斕袈裟,手持一根九环锡杖,宝相庄严。 “阿弥陀佛。”老僧远远地便停下脚步,对著殷郊遥遥一拜,“贫僧慈云,见过自东土而来的取经人。” 他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听闻上国使者要西行求取真经,此乃无量功德。” “只是我慈云岭乃佛门清净之地,军伍煞气过重,恐惊扰了佛祖。还请將军与麾下將士驻扎山下,由贫僧为將军开路,扫清前途障碍。”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欢迎,又毫不客气地要將五千秦军拒之门外。 孙悟空听得火冒三丈,他本就憋著一肚子邪火,此刻更是按捺不住。 “呔!你这和尚好不晓事!”他一步踏出,手中鑌铁鐧直指慈云上人,“俺老孙看你这庙里妖气衝天,哪是什么清净之地!分明就是个妖魔巢穴!吃俺老孙一鐧!”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金光,手中铁鐧裹挟著万钧之力,当头便要砸向那慈云寺的山门。 “悟空,回来。” 殷郊的声音不大,却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定住了孙悟空的身形。 金光在半空中一滯,孙悟空硬生生停住,满脸不忿地转过头来:“你又拦我!这妖气都快凝成实质了,不砸了他,更待何时!” “杀妖容易,诛心难。”殷郊的目光越过慈云上人,落在他身后那些惊恐又麻木的百姓脸上,声音冰冷,“我要他们亲眼看看,自己日夜跪拜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没有再理会脸色微变的慈云上人,而是对身后的秦军下令。 “传我军令!” “立鼓,张榜!” “凡慈云岭治下,有被佛寺夺田、夺粮、夺子者,皆可来军前鸣鼓申冤!本將在此,以大秦之法,为尔等做主!” 话音落下,亲兵迅速在阵前立起一面巨大的战鼓,另一边则张开了一张巨大的白榜,上面用硃砂写就的秦法条文杀气腾腾,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刀兵之气。 然而,山道两旁的百姓依旧跪伏在地,竟无一人敢起身,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空气中瀰漫著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榜文的猎猎声。 慈云上人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口中宣著佛號:“將军说笑了,我佛慈悲,普度眾生,怎会行那强取豪夺之事。百姓感念佛恩,自愿供奉,此乃两厢情愿的功德。” 孙悟空气得抓耳挠腮,却也只能遵从殷郊的军令,恨恨地瞪著那老和尚。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日头渐渐偏西,依旧无人敢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闹剧之时,一个瘦弱得不成样子的小女孩,忽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了那面战鼓。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寧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女孩身上。她衣衫襤褸,脸上沾满泥土,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却又带著一丝决绝。 “我……我要告状!”女孩的声音因为虚弱和害怕而颤抖,“我阿爹阿娘……他们……他们被寺里的『施粥功德会』带走了,说是有吃不完的白米饭……可他们去了三天,就再也没回来……”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慈云上人身后的一个僧兵立刻越眾而出,厉声呵斥:“大胆妖言!功德会乃是佛祖为救济灾民所设,凡入会者皆可得享极乐,你这小孽障竟敢在此誹谤佛祖,该当何罪!” 说著,他便要上前擒拿那女孩。 “我看该当何罪的是你!” 一道金色的影子闪过,孙悟空已然出现在那僧兵面前,一只毛茸茸的大手,铁箍一般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生生提了起来。 “俺老孙来搜搜,你的功德在哪里!” 孙悟空眼中凶光大盛,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另一只手直接按在了那僧兵的天灵盖上。 “搜魂!” “啊——!”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山谷,那僧兵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七窍中流出黑色的血液。 无数破碎的画面从他神魂深处被强行剥离出来,在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中一闪而过。 他看到了,所谓的“施粥功德会”,根本没有粥。 一批批被哄骗来的灾民,被带入寺庙后山的一处隱秘山腹之中。 那里没有极乐,只有一个巨大而血腥的祭坛。 灾民们被捆绑著,在惊恐的哭嚎中,被投入祭坛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池之內! 那不是功德会,是“功德血食”! “畜生!!!” 孙悟空仰天发出一声怒吼,恐怖的妖气与上清真意混合的威压轰然爆发。 他五指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那僧兵的脖子被他生生捏断,元神俱灭! 这一下兔起鶻落,慈云上人脸色终於彻底变了。 “大胆妖猴!竟敢在我佛门净地行凶!” 他怒喝一声,手中的九环锡杖猛地往地上一顿,整座慈云岭都为之震颤。 “事已至此,也不必再装了。”慈云上人脸上的慈悲之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狞笑。 他身上的锦斕袈裟寸寸碎裂,皮肤之下,金色的毛髮疯长而出,身形暴涨,转瞬间竟化作一尊半佛半妖的怪物! 他头顶佛光,身披妖气,一张脸一半是庄严佛陀,一半是青面獠牙的恶兽。 “金毛食愿兽!”孙悟空一眼便认出了这上古妖魔的真身,咬牙切齿道,“原来是佛门豢养的走狗!” “哈哈哈!走狗?”那怪物,也就是慈云上人,发出了刺耳的狂笑。 “你们的祈愿,就是我最好的斋饭!你们的绝望,就是我最美的佳肴!这才是真正的极乐,真正的功德!” 隨著他的狂笑,整座慈云岭风云变色。 轰隆隆——! 大地开裂,山石崩塌,那座金碧辉煌的慈云寺竟从中间裂开,露出了其下隱藏的巨大山腹! 山腹之內,根本不是什么佛堂宝殿,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洞窟牢笼。洞窟的石壁之上,密密麻麻,竟锁著成千上万个虚幻的魂魄! 那些魂魄个个面容扭曲,充满了痛苦与绝望,口中却还在机械地、无意识地念诵著佛號。 “救苦慈云佛……救我……” “功德无量……赐我解脱……” 这佛门牢笼,竟是以万民魂魄为砖瓦,以无尽苦难为根基! “混帐!” 殷郊的眼中,燃起了不加掩饰的滔天怒火。 他手中的镇岳剑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剑鸣,人道紫气与太岁神权疯狂灌入其中。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个动作。 斩! 一道煌煌剑光,仿佛凝聚了大秦一统六合的无上皇威,又带著太岁府君巡查诸天的赫赫神威,横贯天际,径直斩向那已经化为魔窟的寺庙山门! “以大秦之律,夺人田產、害人性命者,死!” “以天庭之法,妖魔乱世、食人魂魄者,斩!” “本將今日,在此地,执此双法!” 剑光过处,那號称坚不可摧的佛门禁制,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撕裂!巨大的山门轰然倒塌,露出了里面更加触目惊心的血腥景象。 “杀!!!”孙悟空早已按捺不住,一声狂吼,手持鑌铁鐧,如同一颗金色的流星,直衝山腹深处。 他要將这地狱,彻底捣个粉碎! 金毛食愿兽见状,发出一声咆哮,妖气与佛光交织,便要阻拦。 但殷郊早已纵马而出,方天画戟在手,与五千秦军结成战阵,滔天的军伍煞气化作一头黑色的巨龙,死死锁定了它。 “你的对手,是我。”殷郊的声音,冷得像是九幽寒冰。 孙悟空一路衝杀,將沿途阻拦的妖僧尽数打成肉泥。 他循著那股最浓郁的血腥与怨气,直捣黄龙,很快便来到了山腹最深处的血池祭坛。 祭坛中央,血浪翻滚,无数残魂在其中哀嚎。 而在祭坛的阵眼位置,一缕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黑莲气息,正在缓缓消散。 是无天! 孙悟空心中一凛,他立刻明白,无天也来过这里! 在悄无声息地吸走了此地积累了数百年的所有“恶念”,然后飘然远去! 就在此时,山腹之外,传来了金毛食愿兽最后悽厉而不甘的惨嚎。 殷郊的方天画戟,已经洞穿了它的佛心,太岁神力正疯狂地磨灭著它的妖魂。 在形神俱灭的最后时刻,它看著殷郊和衝出来的孙悟空,发出了最后的诅咒与大笑。 “哈哈哈……你们以为……是佛门在养妖?” “错了……错了!” “是妖魔……在养佛!这西牛贺洲,早就分不清谁是佛,谁是魔了!你们……斗不过他们的……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庞大的妖身轰然解体,化作飞灰。 殷郊与孙悟空並肩而立,看著满目疮痍的地狱景象,久久不语。 金毛食愿兽最后那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他们心中炸响,揭开了一个比妖魔食人更加恐怖的真相。 这片西牛贺洲,烂的,恐怕早已不是几座寺庙,而是根。 第350章 秦律焚寺,黑莲留信 金毛食愿兽最后那句癲狂的诅咒,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入慈云岭死寂的空气中。 是妖魔,在养佛。 孙悟空扛著淌血的鑌铁鐧,金色的瞳孔中怒火与煞气交织,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猛地回头,望向那山腹牢笼中,依旧被锁在石壁上,麻木念诵著佛號的万千魂魄,胸中的暴戾再也无法抑制。 “一群畜生!都给俺老孙破!” 他一声狂啸,身影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裹挟著无匹的妖气与上清真意,直衝那巨大的洞窟牢笼。 他要將这囚禁了无数冤魂的魔窟,连同那可笑的佛號,一併砸个稀巴烂! “悟空。” 殷郊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孙悟空的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他扭过头,齜著牙,满脸的不解与狂躁:“你又拦我?!” “先救活人。”殷郊的目光没有看那些魂魄,而是落向了洞窟更深处,那些被当做“备用血食”关押的,活生生的灾民。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至於这些罪证,要留给他们亲眼看。” 孙悟空一怔,顺著殷郊的视线看去,穿透重重黑暗,看到了那些蜷缩在骯脏角落,眼神空洞,形同槁木的男男女女。 他胸中的杀意稍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一个跟头便扎了进去。 与此同时,殷郊对著身后早已结阵待命的秦军下达了冰冷的军令。 “王犇何在?” “末將在!”一名面容坚毅的將领越眾而出。 “封锁慈云寺,清查所有帐册、田契、人口名录,一个字都不许漏!”殷郊声音冷冽,“將所有僧眾,无论死活,尽数看押至山门前广场!” “遵命!” 五千秦军令行禁止,迅速开动。 一队队甲士冲入寺庙各处,他们对那些金佛玉像视若无睹,目標明確地冲向后院的库房与典籍室。 很快,一箱箱堆积如山的帐册被抬了出来,在山门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另一边,孙悟空也已將那些倖存的灾民从地牢中带了出来。然而,令人心寒的一幕发生了。 这些被解救出来的百姓,足有数百人。 他们重见天日,非但没有半分喜悦,反而个个面露惊恐,一见到广场上那些被秦军士卒拖拽出来的僧人尸体,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 “佛祖恕罪!佛祖恕罪啊!” “別杀大师傅们,他们是好人,给我们『功德』……” 一个秦军小將忍不住怒骂道:“功德?你们的亲人被他们当猪狗一样宰了吃了,你们管这叫功德?” 他指著那裂开的山腹,指著那血流成河的祭坛,指著石壁上哀嚎的万千魂魄。 可那些百姓只是瑟瑟发抖,仿佛根本看不见那人间地狱,口中依旧顛三倒四地念叨著“慈云佛慈悲”、“我佛恕罪”。 长达百年的精神奴役,早已將他们的脊樑与心智彻底碾碎。他们甚至不敢去“恨”,因为连恨的念头,都被佛咒定义为“罪”。 孙悟空看得双目赤红,抓耳挠腮,几次想衝上去一棒子打醒他们,却又不知从何下手。杀妖魔容易,可如何唤醒一颗已经死去的心? “將帐册,当眾宣读!”殷郊翻身下马,手持镇岳剑,一步步走到广场中央,声音传遍整座山岭。 一名书记官走上前,打开最上面的一本帐册,用灌注了法力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诵起来。 “慈云寺名下,有水田三万六千亩,旱田五万八千亩,周边三县之地,十之七八为其所有!” “寺中佃户,共计一万三千七百户,计五万余人。自出生起,便为寺奴,世代相传。” “婚丧嫁娶,皆需向寺中缴纳『姻缘功德税』、『往生功德税』……” “慈云岭治下,百姓所获收成,九成归於佛寺,名曰『供养』。凡有藏匿者,全家投入『静思堂』,三日內化为白骨。” “所谓『施粥功德会』,名录在此!李家村李四,三代佃户,於上月十五,携妻女入会,至今未归。其名下二亩薄田,已划归慈云寺常住田產……” 一条条,一款款,皆是血淋淋的罪状。 没有高深的佛法,没有玄妙的神通,只有最赤裸、最残酷的剥削与压迫。 起初,那些跪地的百姓还不敢抬头,只是麻木地听著。 可当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桩桩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惨事被血淋淋地揭开时,人群中开始出现压抑的啜泣声。 那个第一个敲响战鼓的小女孩,听到了自己阿爹阿娘的名字,终於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的哭声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片枯草。 “我的儿啊……我儿也被功德会带走了……”一个老妇人瘫倒在地,捶胸顿足。 “王二哥……他就是因为藏了半袋穀子,被活活打死的……”一个汉子双目通红,死死攥著拳头。 恐惧依旧存在,但仇恨与悲痛的火焰,终於从麻木的灰烬下,重新燃烧了起来。 哭声、骂声、质问声,匯成一片,震得整座慈云岭都在颤抖。 慈云上人那半佛半妖的尸身,被两名秦军士卒拖拽到了广场中央。殷郊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又看了看那些被捆绑跪地的僧眾。 “以大秦之律,侵占田亩,奴役百姓,谋財害命者,当斩!” “以天庭之法,偽佛乱道,豢养妖魔,吞噬魂魄者,当诛!” “今日,本將在此,双法並行,以正视听!” 殷郊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镇岳剑,剑身之上,人道紫气与太岁神权交相辉映,煌煌神威,令风云变色。 “斩!” 就在剑锋即將落下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早已死去的慈云上人的尸身,猛地一震,一道漆黑如墨的莲影从他天灵盖中轰然爆发! “嗡——!” 一股吞噬一切的邪恶气息瞬间笼罩了整座慈云寺。 那不是妖气,也不是佛光,而是一种纯粹的、源於万物终结的“恶”与“寂灭”! 黑莲虚影疯狂旋转,一股恐怖的吸力从莲心传来,竟是要將整座慈云寺,连同所有的罪证、魂魄、乃至山下的数万百姓,一口吞噬,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无天! 他虽早已离去,却在此地留下了一道后手! “不好!”孙悟空脸色大变,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的本质,与之前在他体內种下的黑莲气息同源,但更加纯粹,更加恐怖! “想走?”殷郊眼中寒芒暴射。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镇岳剑倒插於地,双手猛地结印。 “人道敕令,皇权镇世!” “太岁神权,诸天暂晦!”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紫色气运长龙从殷郊背后冲天而起,与冥冥中的大秦国运產生共鸣。 咸阳宫內,仿佛有所感应的嬴政龙案轻震。无上皇威跨越万里疆域,轰然降临! 与此同时,太岁神印在他眉心浮现,一股勘定万物、剥夺气运的至高权柄之力,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锁定了那朵黑莲。 人道紫气镇压的是“抹除”这个概念,太岁神权剥夺的是黑莲爆发的“因果”。 黑莲的吞噬之势,竟被硬生生定在了半空! “好机会!”孙悟空见状,心领神会。 他没有丝毫保留,口中暴喝一声,將手中的鑌铁鐧迎风一晃。 “大!大!大!” 鑌铁鐧瞬间化作一根撑天拄地的神柱,裹挟著他毕生修持的仙气、妖气与新悟的上清真意,如同一柄开天闢地的巨斧,对准那被定住的黑莲核心,狠狠捣了下去! 一边是皇权神道,镇压规则;一边是仙妖合流,暴力破碎。 两人一內一外,一法一力,配合得天衣无缝! “给俺老孙……碎!” 在孙悟空的怒吼声中,鑌铁鐧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黑莲的莲心之上。 “咔嚓——!” 一声仿佛琉璃破碎的脆响,那不可一世的黑莲虚影,竟被这一棒子,从中间生生打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狂暴的寂灭之力四处逸散,却被殷郊的人道气运死死压制在寸许范围之內,无法伤及外界分毫。 最终,在一声不甘的嗡鸣中,巨大的黑莲虚影寸寸崩解,收缩成一枚指甲盖大小、漆黑如墨的莲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莲瓣之上,一行以神念烙印的小字,缓缓浮现。 “欲寻圣子,过流沙,入白骨,见真佛。” 孙悟空一把將那莲瓣抓在手中,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属於自己孩儿的微弱气息,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无天……”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这既是引路信,也是一个陷阱。”殷郊收回神权,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显然同时动用两大权柄,对他如今的凡胎之躯消耗巨大,“流沙河,白骨山……。” 孙悟空眼中凶光毕露,“就算是陷阱,俺也非去不可!” “那便去。”殷郊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西行之路,本就要一步步走下去。无论他设下什么局,我们便破什么局。” 他將孙悟空的私仇,与大秦的西征大业,用最直接的方式,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孙悟空深深地看了殷郊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殷郊不再多言,他拔起地上的镇岳剑,重新指向那些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的僧眾。 “行刑!” 这一次,再无阻碍。 刀光闪过,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罪恶的血,染黑了佛寺前的净土。 隨后,殷郊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焚寺!” “开仓,放粮!” 熊熊大火,吞噬了这座金碧辉煌的魔窟。 山下,所有被解救的百姓,以及闻讯赶来的数万灾民,都分到了一袋袋沉甸甸的,属於他们自己,却被霸占了的粮食。 起初,人们不敢相信,只是呆呆地捧著粮袋。 直到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看著被烧成废墟的慈云寺,又看了看怀里能救活一家老小的粮食,他忽然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衝到路边一座残存的石佛前,用尽全身力气,將那尊曾经让他跪拜了半辈子的佛像,狠狠推倒在地! “我等……也是人啊!!!” 他跪在地上,捧著粮食,嚎啕大哭。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哭声匯成海洋,推倒佛像的动作,如同燎原的野火。 在漫天火光与冲天哭喊声中,殷郊与孙悟空並肩而立,沉默地看著这一切。 西牛贺洲,万里佛国不再。 第351章 流沙河前,捲帘现身 慈云岭的大火,烧了整整三日三夜。 冲天的黑烟与佛寺崩塌的巨响,成了西牛贺洲这片佛国净土上,一道刺眼又醒目的疤痕。 五千秦军並未停留,在殷郊的军令下,大军开拔,冰冷的铁甲洪流继续向西。 孙悟空一路沉默,手中的鑌铁鐧攥得死紧。 慈云寺的见闻,比任何说教都更让他看清了这“万里佛国”的底色。 那不是慈悲,而是用无数人命与魂魄堆砌的森然骨山。 他胸中憋著一团火,一团想要將这西天捅个窟窿的滔天怒火。 而那枚漆黑的莲瓣,被他贴身收好,上面残留的气息,是他唯一的慰藉,也是他唯一的方向。 大军西行七日,前方地势陡然一变。 一片广袤无垠的黄沙戈壁横亘在前,而在戈壁的尽头,一条望不见边际的黄色大河,如同一条巨蟒,死气沉沉地趴在那里。 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土黄色,粘稠如浆,不见半点生机。 河面宽阔,足有八百里,河风吹来,不带半分水汽,反而卷著一股腐朽腥臭的气息,令人闻之作呕。 “报——!” 斥候飞马而来,在殷郊马前十丈处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启稟將军,前方大河名为『流沙河』,河宽八百里,河水有异,凡入则沉底化尽,鸿毛不浮。” 孙悟空望去,果然见那河水之上,一层肉眼难见的佛光禁制如网交织,封锁了上下。 他冷哼一声:“又是这些禿驴的把戏!” 殷郊面色平静,目光越过斥候,落在了河边一块孤零零立著的石碑上。 那是一座佛碑,饱经风霜,碑上刻著两行大字,字跡却被佛光加持,歷经千年依旧清晰。 “过河者,需献九礼,方得佛渡。” “九礼?”一名秦军將领皱眉,“是何礼物?” 斥候脸上露出愤恨与不忍之色,沉声道:“末將询问了附近残存的几个村落。百年来,凡有商旅、使臣,乃至西行求法的僧人至此,都必须凑足九样活祭之礼投入河中,方能得一夜平安,由河中驶出一艘无名渡船,载其过河。若不然,则必被河中妖魔吞噬,尸骨无存!” 此言一出,军阵中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怒火。 “混帐!”孙悟空第一个炸了,他一下子將那佛碑从中断为两截,“什么狗屁的佛渡!这分明是拿人命当买路钱!俺老孙今天就要看看,是哪个妖魔敢胆如此猖狂!” 说罢,他便要直接冲向河边,却被殷郊抬手拦下。 “悟空,稍安勿躁。” 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这跟慈云寺那帮畜生有何区別?都是吃人的勾当!” 殷郊目光深邃,凝视著那浑浊的河面,仿佛要看穿河底的万古沉沦。他缓缓抬起手,眉心处,一枚玄奥的太岁神印若隱若现。 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眼前的流沙河在他瞳孔中开始飞速倒流。 河水变得清澈,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闪现。 他看到了络绎不绝的商队在河边绝望地献上僕役的头颅,看到了虔诚的僧侣为了求法,將同伴推入河中,看到了更多来不及献祭的人被巨大的黑影拖入水底,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河底,白骨累累,怨气衝天。 然而,在这些堆积如山的凡人骸骨之下,殷郊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看到了九具特殊的骷髏。 那九具骷髏与寻常白骨不同,即便在岁月的冲刷下,依旧散发著淡淡的金色神光,骨骼之上隱有神纹流转,显然生前是天庭序列在册的神將! 他们被某种力量禁錮在河床最深处,呈环形排列,仿佛在镇压著什么,又像是在承受著某种永恆的酷刑。 “原来如此……”殷郊收回神通,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这流沙河,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 就在此时,夜幕悄然降临。 原本死寂的河面突然开始翻涌,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河中心形成。 紧接著,一个身高数丈、赤发蓝面、獠牙外露的高大妖魔,踏著波浪从漩涡中缓缓升起。 他颈上掛著一串由九颗硕大骷髏头串成的项炼,每一颗骷髏都黑得发亮,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他手中,持著一根乌黑的降妖宝杖,杖首月牙刃寒光闪闪,妖气与水汽交织,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何方宵小,敢毁我佛门法碑!”妖魔开口,声如闷雷,震得河岸边的沙石簌簌作响,。 不知此地规矩吗?献上九礼,或者,全都成为我这流沙河中的新魂!” “好一个不知死活的妖怪!”孙悟空等的就是他,一声爆喝,掣出鑌铁鐧,化作一道金光直衝而去。 那赤发妖魔见孙悟空来势汹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丝毫不惧,举起手中的降妖宝杖,迎了上去。 “当——!” 金铁交鸣的巨响,仿佛九天惊雷,炸起万丈浪涛。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从河岸打到弱水中心,一时间棍影杖风,搅得整条流沙河天翻地覆。 巨浪滔天,化作一只只水汽巨手,疯狂地拍向岸边的秦军军阵。 “结阵!御!” 秦军將领王犇当即下令,五千士卒训练有素,迅速举起刻画著军阵符文的重盾,一股铁血煞气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无形的壁垒,將所有巨浪挡在阵前,竟是分毫不乱。 殷郊立於阵前,並未出手,只是静静地观战。 他很快就看出了蹊蹺。 孙悟空如今融合了上清真意,战力早已非当年可比,一根铁鐧重若万钧,大开大合,每一击都蕴含著破碎虚空的恐怖力量。 而那赤发妖魔,武艺竟也极为精湛,手中降妖宝杖使得出神入化,招式沉稳,守多攻少,与孙悟空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怪就怪在,这妖魔虽口口声声凶戾无比,妖气衝天,可他的每一次攻击,每一道被激起的巨浪,都巧妙地避开了秦军军阵所在的方向,甚至有好几次,孙悟空的铁棒险些波及岸边,都被他用宝杖不动声色地引向了別处。 他不像是在攻击,反倒像是在……守护。 他在守著这条流沙河,不让外力轻易打破这里的平衡。 “悟空,试试他的根基!”殷郊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孙悟空耳中。 孙悟空心领神会,狂喝一声,棒法陡变。 原本纯粹的妖力与蛮力之中,骤然多了一丝飘渺凌厉、斩断因果的上清剑意! “破!” 鑌铁鐧上清光一闪,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绕开了降妖宝杖的格挡,直刺那妖魔的胸膛。 这一击,已非寻常妖魔所能抵挡。 那赤发妖魔脸色剧变,竟在千钧一髮之际,身形一侧,胸口处迸发出一道微弱却纯正的仙光,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 但饶是如此,他的半边妖躯也被上清真意扫中,“刺啦”一声,血肉外翻,露出的却不是妖魔的黑血,而是……闪烁著神圣光辉的仙骨! 天庭的仙骨! “就是现在!”殷郊眼中神光暴涨,眉心的太岁神印轰然亮起,一股勘定万物、执掌刑罚的至高神权之威,轰然降临在整片流沙河之上! “大胆妖孽,见本府君,还不速速报上真名!” 这一声喝问,仿佛蕴含著言出法隨的天道规则。 那正在与孙悟空酣战的赤发妖魔,被这股煌煌神威当头一罩,全身猛地一僵。 他眼中的癲狂与凶戾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迷茫与痛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上清真意划开的伤口,又看了看岸上那道身穿秦军將领甲冑、眉心神印生辉的身影。 他手中的降妖宝杖“噹啷”一声掉入水中,那高大凶悍的身躯,竟在滔滔河水之上,缓缓跪倒。 他双手抱头,发出了野兽般的痛苦嘶吼,仿佛有两个意志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撕扯。 “我……我是流沙河主……不……我是……” “末將……末將捲帘……” “噗通!” 他重重地叩首於河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是泪水与河水混杂,声音嘶哑而悲愴。 “天庭……捲帘,参见太岁府君!” 孙悟空停在半空,看著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挠了挠头,有些发懵。 殷郊缓缓走至河边,神色依旧平静,但声音却带上了一丝威严的质询:“捲帘大將?你既是天庭神將,为何在此化身妖魔,以活人血祭?” 捲帘大將跪在水中,痛苦地捶打著自己的胸膛,那半神半妖的身躯在仙光与妖气中不断扭曲。 “非我所愿!府君!”他悲声泣道,“末將奉玉帝之命,巡查西方水脉,无意中发现这流沙河有异。此河並非天生,而是佛门以大法力开闢,用以镇压一处连通『虚无』的裂口!” “虚无裂口?”殷郊眉毛一挑。 “是!”捲帘眼中满是恐惧,“那裂口之后,是无尽的混沌与死寂,能吞噬三界一切生机!” “佛门发现后,不想著上报天庭,协力封堵,反而以佛法大阵镇压,却发现大阵需要生魂怨气维持,才能抵御『虚无』的侵蚀。於是……於是便有了这『九礼渡河』的血腥规矩!” “末將发现此等灭绝人性的阴谋,正欲返回天庭上报,却被佛门察觉。他们……他们將末將囚禁与此!” 捲帘大將指著自己身上不断逸散的妖气,满脸绝望,“在我神魂中种下佛咒,污染我的仙体,让我神智错乱,化作这不人不妖的怪物,永生永世替他们守著这个骯脏的秘密!” 一番话,听得岸上的孙悟空和秦军將士们,无不怒髮衝冠。 这西方教,竟歹毒至斯! 殷郊正要追问那“虚无裂口”的更多细节,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从那流沙河的最深处,捲帘大將身后那巨大的漩涡中心,忽然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婴儿啼哭声! “哇……哇……” 那哭声充满了恐惧与不安,仿佛被无尽的黑暗与冰冷包围。 声音入耳的瞬间,孙悟空全身的猴毛“唰”地一下根根倒竖,他那双金色的瞳孔,瞬间被无尽的血丝所充斥!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那是他血脉相连的孩儿! “孩儿……是我的孩儿!”孙悟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的闪电,不顾一切地朝那河心漩涡冲了过去! 第352章 弱水啼婴,父心入魔 那一声啼哭,仿佛一根烧红的毒针,瞬间刺穿了孙悟空所有的理智与甲冑。 “孩儿……是我的孩儿!” 撕心裂肺的狂吼声中,孙悟空瞬间被无尽的血丝所吞噬。 他甚至来不及跟殷郊说一个字,整个身躯便化作一道血色的闪电,挟著滔天的妖气与怒火,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河心那巨大的漩涡! “回来!是陷阱!” 殷郊厉声喝止,同时探手抓去,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的指尖只触到了一缕因急速摩擦而滚烫的空气。 孙悟空的身影,已经如一颗陨石,悍然砸入了那粘稠如浆的流沙河弱水之中。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浪涛,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孙悟空的身影甫一入水,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掉进了沥青,整片河面都沸腾起来,冒出滚滚的黑烟。 更可怕的是,那无物不沉的弱水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条看不见的触手,疯狂地缠绕上孙悟空的身体,贪婪地侵蚀、剥离著他的一切! 无论是他强横的妖气,还是新得的上清真意,乃至殷郊册封给他的人道气运,在接触到弱水的瞬间,都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飞速消融! 孙悟空的身影在水中剧烈挣扎,却像是陷入了蛛网的飞蛾,越是挣扎,被束缚得越紧。 他身上的金光与仙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不祥的黑气,从河底深处,顺著弱水,反向侵入他的体內。 “完了!他进去了!”一旁的捲帘大將看到这一幕,那张狰狞的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內心的惊恐。 “府君!快!不能让他陷在里面!那河底根本不是什么水府,那是佛门以大法力,结合『虚无裂口』开闢出的一方『倒影界』!” “倒影界?”殷郊眼神一凝。 “是!”捲帘大將语速极快,声音都在发颤,“那是一处专门映照人心执念的绝地!” “入阵者修为越高,执念越深,在里面看到的幻象就越真实,也陷得越深!那婴儿的哭声,根本就是衝著他来的!佛门……佛门算准了他会来!” 话音未落,水中的孙悟空挣扎渐歇,他仿佛不再受弱水侵蚀,只是呆呆地悬浮在浑浊的河水中央,双目失神,怔怔地望著某个方向。 殷郊的太岁神权能洞穿因果,却无法完全看透这混杂了“虚无”之力的倒影界。 他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在孙悟空的感知中,正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莲台之上。 他的妻子娇姿,正被一道道黑色的佛光锁链捆绑著,跪在莲台中央,怀里紧紧抱著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那婴儿,正是他们的孩子。 而在他们面前,一尊与紧那罗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威严、冷漠的魔佛,正高踞於莲座之上。他便是无天。 “孙悟空,你看,这便是你的孩儿。”无天的幻影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却如魔音贯脑,直击孙悟空的神魂。 “他生而不凡,却也因此,成了三界博弈的棋子。” “灵山要度化他,殷郊要利用他,唯有本座,能让他成为真正的自己,一个不受任何束缚的『魔』。” 婴儿的哭声一声接著一声,每一声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孙悟空的心上。 “你!”孙悟空在幻境中目眥欲裂,想要衝过去,身体却动弹不得。 “殷郊告诉你要西征,说要逼出灵山底牌,方能救回你的孩子。”无天的幻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可笑。他只是想借你的怒火,让你成为最锋利的刀,去替他的图谋披荆斩棘罢了。” “待到你的利用价值尽了。届时,你的孩子,只会成为他用来制衡本座的另一个筹码。” “你胡说!”孙悟空嘶吼。 “本座从不胡说。”无天的声音带著蛊惑人心的力量。 “看看你现在的处境。你为他衝锋陷阵,他却在岸上袖手旁观。” “你若真想救回妻儿,便只有一个选择——杀出秦军,投入本座的黑教门下!用你的力量,向这虚偽的三界证明,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隨著无天的话语,一缕缕精纯的黑莲魔气,开始从幻境中渗透出来,在孙悟空的皮肤表面,烙印下一个个扭曲而诡异的黑色佛纹! 他的眼神,开始在清明与癲狂之间挣扎,身上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仙妖合流之气,也变得狂暴无比。 岸上,殷郊看著这一幕,面沉如水。 这是无天设下的阳谋,一箭双鵰。 既是离间他与孙悟空,也是在借孙悟空这块绝世的璞玉,来试探自己的深浅。 若自己出手救人,便会暴露更多底牌。 若自己不救,孙悟空这颗刚刚归心的棋子,便会彻底沦为心魔之奴,反噬自身。 “好一个无天,好一个问道西方。” 殷郊冷笑一声,却没有半分迟疑。 他一步踏出,竟是同样走向了那片死寂的流沙河。 “府君,不可!”捲帘大將大惊失色,想要阻拦,却被一股无形的气墙推开。 殷郊並未像孙悟空那般直接跃入,而是立於河畔,手中镇岳剑鏘然出鞘。 这一次,剑身上没有冲霄的剑气,反而亮起了一股厚重、威严的皇道紫气。 “大秦国运,人道律法,斩!” 一剑劈落,没有斩向河水,而是斩向了规则! 嗤——! 仿佛热刀切过牛油,眼前那八百里弱水,竟被这一剑从中硬生生劈开了一道无形的通路! 河水向两边翻涌,却无法漫过剑锋所指的区域分毫。 殷郊手持镇岳剑,一步步踏水而行,如履平地。 “捲帘!”他的声音在河面传递,清晰无比,“你既曾巡查此地,便该知晓此阵阵眼何在。带路!” 捲帘大將浑身一震,看著那道在弱水中劈开通途的霸道身影,眼中的绝望化为了狂热的崇敬。 他重重一点头,大吼一声:“遵命!”隨即化作一道蓝光,潜入水中,循著记忆,向河床深处某个方向游去。 与此同时,倒影界內的孙悟空,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眼睁睁地看著无天的幻影伸出手,一朵巨大的黑莲在“孩子”的身下绽放,似乎要將那小小的身躯彻底吞噬。 “不——!” 绝望的嘶吼,让他彻底丧失了最后一丝理智。 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內炸开,他猛地挣脱了幻境的束缚,血红的双眼,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正向他走来的殷郊! 在他被魔念扭曲的感知中,殷郊的身影,与那想要吞噬他孩儿的黑莲,重叠在了一起! “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孩儿!” 孙悟空狂吼一声,体內的妖力、仙力、魔气在这一刻彻底失控,拧成一股毁灭性的力量,灌注於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的鑌铁鐧上。 “你若拦我,便是我仇人!” 怒吼声中,他手中的铁鐧划破浑浊的河水,挟著破碎虚空之威,朝著殷郊的胸膛,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击,是他此刻所有愤怒、绝望、癲狂的凝聚,足以將一座太古神山都砸成齏粉!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殷郊却立在原地,不闪不避。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双被疯狂与痛苦占据的金色瞳孔,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丝冰冷的决然。 “嘭——!” 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在殷郊胸前炸开。 环绕在他周身的护体神光瞬间崩碎,秦军制式的甲冑寸寸龟裂,露出了底下的凡人之躯。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殷郊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一寸,一口金色的神血从他嘴角溢出。 剧痛传来,但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硬受了这一记重击,他借著这股衝击力,不退反进,欺身而上,並指如剑,点向了孙悟空的眉心! 那一指之上,没有法力,没有神通,只有一股浩瀚、威严、不容置疑的人道紫气! “痴猴,醒来!给本府君看清楚,这才是因果!” 轰! 磅礴的人道紫气如九天银河倒灌,瞬间衝垮了孙悟空脑海中所有的魔念与幻象。 无天的身影、娇姿的悲泣、黑莲的吞噬……一切都如泡影般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更加残酷、更加血腥的真实画卷。 孙悟空看到,在流沙河的最深处,一个由无数婴儿骸骨堆砌而成的法坛之上,悬浮著一个拳头大小、形如铃鐺的法器。 那法器通体漆黑,每一次摇动,都会发出酷似婴儿啼哭的声音,同时散发出与无天黑莲同源,却又驳杂不堪的魔气。 这,才是哭声的真正来源! 这不是他的孩子,这是佛门百年来,用无数被“九礼”献祭的无辜婴孩的怨魂,活生生炼製出的“引魔铃”! 其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在今天,在此地,引爆他孙悟空心中最深的执念与心魔! 当看清这一切的瞬间,孙悟空全身剧烈地一颤,脸上所有的疯狂与癲狂尽数褪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他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那根砸在殷郊胸口的鑌铁鐧,又看了看殷郊嘴角的血跡和塌陷的胸膛。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 而后,他抬起头,那双火眼金睛中,再无一丝迷茫,只剩下足以焚尽九天的、冰冷的怒焰。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 只是缓缓收回了铁鐧,对著殷郊,重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隨即,他猛然转身,化作一道比来时更加狂暴的金色流光,冲向了那河底的白骨法坛! “砸!给!俺!老!孙!碎!” 一字一顿的怒吼,响彻了整个流沙河底。 鑌铁鐧上清光与金芒交织,以开天闢地之势,狠狠地砸在了那枚“引魔铃”之上! “鐺——!” 引魔铃应声而碎! 剎那间,积蓄了百年的、数以百万计的婴魂怨气,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冲天而起! 那一声声悽厉的啼哭,不再是引诱心魔的魔音,而是化作了震动整个西牛贺洲的滔天怨怒! “轰隆隆!” 流沙河的佛法封印,在这股恐怖怨气的衝击下,瞬间崩解! 河床剧烈震动,那被捲帘大將称为“虚无裂口”的地方,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猛然撕开! 无尽的混沌与死寂之气从中喷薄而出。 紧接著,在那裂口的尽头,一只巨大无朋、布满黑色魔纹、散发著先天神魔气息的……佛手,正缓缓地、缓缓地,从中探了出来。 第353章 沉沙古佛,弱水之主 那只巨大无朋的佛手,自撕裂的虚无裂口中探出,彻底搅动了整条流沙河。 它並非信徒想像中普度眾生的慈悲金手,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泥沙浸泡了万年的灰败色泽。 巨大的指节上,布满了深黑色的魔纹,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出一种与无天黑莲截然不同,却更加古老、死寂的先天神魔气息。 这只手仅仅是出现,便带来了灾难性的异变。 原本只是无物不浮的弱水,在佛手气息的侵染下,迅速化作了粘稠的黑色浆液。 河面上,大秦西征军的士卒身上也发生变化。 “啊!我的手!” 一名秦军锐士发出惊恐的惨叫。 他的手臂,乃至半边身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僵硬,皮肤上浮现出沙砾般的质感。 不过短短数息,一个活生生的人,竟被硬生生石化成了一尊面带惊恐的雕像,隨即崩解为一地散沙。 这种诡异的石化之力无视修为,无视甲冑,如瘟疫般在河岸边的军阵中蔓延开来。 “府君!是它!就是它!”捲帘大將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他指著那只缓缓升起的佛手,浑身都在颤抖。 “佛门当年镇压在河底的,就是这东西!一尊被『虚无』寄生的古佛残躯——沉沙古佛!” 孙悟空刚刚砸碎“引魔铃”,满腔的怒火与杀意正无处宣泄,此刻见到这诡异的佛手,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古佛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那引魔铃的怨气同根同源,却又混杂著一种令他也感到心悸的、纯粹的“空”与“寂”。 “管他什么古佛今佛!敢用我孩儿的怨魂炼宝,今日便叫他神佛俱灭!”孙悟空厉喝一声,就要衝上前去。 “等等!”殷郊一把按住了他。 他自己的情况並不好,硬受孙悟空癲狂状態下的一击,胸骨断裂,五臟六腑都受到了震盪。 但他神情依旧冷峻,目光死死锁定著那尊正在从裂口中缓缓挤出的庞大身躯。 沉沙古佛似乎並未完全甦醒,动作迟缓而僵硬。 但隨著百万婴魂怨气的灌入,祂残破的佛躯正在被飞速修补,那双紧闭的、仿佛由沙砾堆砌而成的眼瞼,正微微颤动。 与此同时,一道无形的音波从古佛口中发出,並非言语,而是一种顛倒错乱的佛经。 “捨身……即得大自在……”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献祭……方证大功德……” 这经文诡异无比,听在耳中,仿佛有一种无上的魔力,能瞬间抹去人的自我意志。 那些原本还在惊恐后退的秦军士卒,忽然间神情变得迷惘而虔诚,竟纷纷放下兵器,口中喃喃自语,一步步主动走向那翻涌的黑色弱水,似乎要將自己献祭给那尊古佛。 “不好!是逆愿佛音!”捲帘大將骇然道,“听了这经文,心中但凡有一丝求生之念,都会被反向扭曲为求死之心!这是在逼人主动投河献祭!” 孙悟空见状大怒,正要施展神通护住大军,却见殷郊一步踏前。 “人恆者,不动如山!”殷郊的声音不大,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皇道威严,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士卒的心神之上。 那些正走向河边的士卒浑身一震,瞬间从那种诡异的虔诚状態中惊醒过来,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立刻遵令飞速后撤。 “孙悟空,捲帘!”殷郊目光扫过二人,“今日,便以此佛,祭那百万无辜婴魂!” “正合我意!”孙悟空战意暴涨。 三人呈品字形,將那仍在不断升起的沉沙古佛围在中央。 古佛似乎感应到了三人的杀意,那双沙砾般的眼瞼猛然睁开!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旋转的虚无漩涡。 “逆愿佛国!” 一声宏大而死寂的宣告,响彻天地。 剎那间,周遭的景物轰然破碎。 浑浊的流沙河、灰暗的天空、远处的秦军……一切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沙海。 天空是金色的,大地是金色的,空气中飘浮的每一粒尘埃,都散发著刺目的佛光。 在这片沙海的中央,无数信徒的虚影跪地膜拜,口中诵念著对沉沙古佛的讚美。 一股浩瀚无边的愿力,如同实质的枷锁,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 在这片佛国之中,任何反抗的念头,都会被这亿万信徒的愿力瞬间察觉,並引来无穷无尽的反噬。 你越是想战,愿力的压迫就越强;你越是想逃,佛国的边界就越是遥远。 “哈哈哈……在本佛的国度,顺者昌,逆者亡!”沉沙古佛的声音在整个佛国迴荡,“放下屠刀,跪地皈依,尔等尚可成为本佛座下沙弥!” “放你娘的屁!”孙悟空何曾受过这等鸟气,铁鐧迎风暴涨,化作一根擎天巨柱,狠狠朝著那古佛的头颅砸了下去! 然而,铁鐧尚未落下,那漫天愿力便化作一只无形的金色巨手,死死攥住了鐧身。 孙悟空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反噬而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崩裂! 他越是用力,那股反噬的力量就越是恐怖。 就在此时,殷郊冰冷的声音响起。 “愿力?佛国?”他手持镇岳剑,立於沙海之上,神情不见半点动摇,“可笑。在人道律法之前,尔等皆为邪祀!” 他高举镇岳剑,剑身上,浩瀚的大秦人道紫气冲天而起,与那漫天佛光分庭抗礼。 “今以大秦国运,太岁神权,在此立法人间!” “凡人,不为佛奴!” “亡魂,亦不为香火!” 隨著他斩钉截铁的宣告,镇岳剑悍然劈落! 这一剑,没有斩向古佛,而是斩向了这片“逆愿佛国”的规则本身! 嗤啦——! 仿佛利刃划破画布,那片由愿力构筑的金色沙海,竟被这一剑从中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组成佛国的亿万信徒虚影,在人道律法的紫气扫过之后,纷纷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嘆息,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他们本就是被佛门强行度化的亡魂,如今在人道法则面前,终於获得了真正的安息。 愿力沙海一破,沉沙古佛发出一声惊怒的咆哮。 “吼——!” 也就在这一刻,一直被佛咒压製得气息不稳的捲帘大將,双目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光。 “兄弟们,该我们了!” 他怒吼一声,那九具河底的骸骨,陡然飞出,在空中大放光明! 那哪里是什么狰狞的骷髏,分明是九尊身穿天庭水部神將甲冑的英武神灵! 他们身躯半透,显然只是残魂,但眉宇间的刚正与威严,却足以令鬼神辟易! “我等奉天帝之命,巡查流沙河,遭佛门暗算,囚於此地百年!”为首的神將残魂仰天长啸,“今日,捲帘兄弟引来太岁府君,正是我等昭雪沉冤,替天行道之时!” “结阵!” 九尊神將残魂瞬间归位,化作九道神光,融入捲帘大將手中的降妖宝杖之中。 嗡——! 那根宝杖瞬间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天庭神威,杖身之上,九名神將的虚影盘旋环绕,一股纯正无比的镇妖、破邪之力,轰然爆发! “佛孽!受死!” 捲帘大將双目赤红,百年屈辱与仇恨尽数灌注於这一击之中。 他高高跃起,手中的降妖宝杖化作一道流光,以无可匹敌之势,狠狠钉向了沉沙古佛探出虚无裂口的那条手臂! “噗嗤!” 降妖宝杖势如破竹,竟硬生生洞穿了古佛那坚不可摧的佛躯,將其一条手臂死死地钉在了虚无裂口的边缘! “干得好!” 孙悟空见状大笑,趁著古佛被牵制的瞬间,他体內的上清真意轰然引动! 这一次,他没有將铁鐧变得巨大,反而將其不断凝缩,万千鐧影合而为一。 铁鐧之上,妖气与仙气完美交融,更附上了一层无坚不摧、斩断因果的青色剑芒! 鐧即是剑,剑即是鐧! “破!” 孙悟空身形一闪,出现在古佛胸前。手中的铁鐧如同一柄开天闢地的神剑,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古佛的金身!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皮革被切开的闷响。 古佛坚固的金身,在那一抹上清剑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铁鐧长驱直入,直捣核心,狠狠打在了古佛胸膛內一颗正在剧烈蠕动、仿佛心臟般的巨大肉核之上! 那肉核,通体漆黑,正是“虚无”的具现化! “嗷——!” 虚无肉核遭受重创,沉沙古佛发出了不似生灵能发出的悽厉惨嚎。 “想走?”殷郊眼神一冷,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他並指成诀,眉心太岁神印光芒大放。 “天条律令,锁!” 剎那间,虚空中浮现出无数条由天道法则凝聚而成的金色锁链,这些锁链无视空间,瞬间穿透了古佛的残躯,將那颗想要逃回虚无裂口的肉核牢牢捆住! “岁月神轮,镇!” 殷郊左手一翻,那面古朴的石轮再度显现。 他猛地一拉,天条锁链绷紧,竟將那颗巨大的虚无肉核,硬生生从沉沙古佛的体內拽了出来,拖入了岁月神轮之中,暂时镇压! 失去了核心,沉沙古佛庞大的身躯瞬间僵住。 金色的佛光迅速褪去,露出了底下由无数枯骨与泥沙堆砌的本体。 在彻底崩解的前一刻,古佛那两个空洞的眼窝,死死地盯住了殷郊。 一道断断续续的残缺预言,从祂口中吐出: “白骨……国中……圣子开眼……” “佛魔……同胎……西行者……死……” 话音未落,轰然一声,整尊古佛彻底崩塌,化作漫天沙尘,回归流沙河。 逆愿佛国隨之消散,眾人重新回到了现实的河岸边。 河水中的黑色已经褪去,恢復了些许清澈,但水位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很快,那八百里弱水,竟让出了一条直通对岸的宽阔沙路。 “噗通”一声,捲帘大將跪倒在地,手中的降妖宝杖恢復了原样,那九尊神將的残魂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彻底消散。 “罪將捲帘,叩见府君!”他对著殷郊,重重叩首,“谢府君为我等昭雪沉冤!罪將愿追隨府君西行,戴罪立功,万死不辞!” 殷郊看著他,点了点头:“你本无罪,起身吧。” 他隨即以太岁神印颁下法旨:“今册封捲帘为『大秦西征护河大將』,统领流沙河水域,护我大军西行!” “末將,遵命!”捲帘大將起身,神情肃穆,眼中再无半分妖气,已然是一位真正的天庭神將。 孙悟空收起铁鐧,来到殷郊身边,看著他塌陷的胸口和嘴角的血跡,那张毛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危机解除,大军重整旗鼓,准备渡河。 殷郊看著那条通往对岸的沙路,又想起了古佛临死前的预言。 “白骨国……圣子……”他心中隱隱觉得,这与无天带走孙悟空之子的事情脱不了干係。 第354章 白骨续命,活人死国 流沙河底的沙路,宽阔而平坦,仿佛一条早已预备好的通天大道。 八百里弱水退去,露出的河床乾燥坚实,数千秦军铁甲列阵,踏沙而行,竟未扬起半分尘土。 大军行进悄然无声,只有甲冑摩擦的细碎声响,与將士们沉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气氛压抑得可怕。 殷郊端坐於战车之上,面色苍白,硬接孙悟空癲狂一击所造成的內伤,即便有人道紫气温养,也非一时半刻能够痊癒。 他闭目调息,脑海中却不断迴响著那沉沙古佛崩解前吐出的残缺预言。 “白骨……国中……圣子开眼……” “佛魔……同胎……西行者……死……” 这预言指向明確,几乎就是將“白骨”与无天带走的“圣子”直接画上了等號。 殷郊心中清楚,这西行之路,每一步都踏在无天与佛门布下的棋盘之上。 无天看似在对抗佛门,却又处处利用佛门留下的罪孽来壮大自身,其行事风格,比佛门的偽善更加诡异莫测。 孙悟空扛著铁鐧,默默跟在战车一侧。 他那张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中燃烧的,是足以焚尽三界的怒火与杀意。 捲帘大將,如今的护河大將,则忠实地履行著自己的职责,神念覆盖整条河道,警惕著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动。 多年囚禁与折磨,让他对佛门的任何手段都抱有十二分的警惕。 大军很快便渡过了八百里流沙河。 踏上对岸的土地,一股诡异的景象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里並非想像中的荒芜之地,反而是一片广袤的平原。 田垄规整,阡陌交通,只是田间劳作的,並非活人,而是一具具身披破烂衣衫的白骨骷髏。 它们动作僵硬而机械,不知疲倦地挥舞著锄头,耕耘著土地。 放眼望去,成千上万的白骨傀儡,构成了一幅无声而恐怖的农耕图。 与这诡异的田间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处那座城池。 城墙高大,炊烟裊裊,城门口人来人往,一派祥和安寧的景象。 秦军斥候前去探查,回报的消息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城中百姓衣食无忧,家家户户都有余粮,人人面带笑容,精神饱满,与慈云岭下那些麻木飢饿的灾民判若云泥。 一个由白骨耕种,活人享乐的国度。 这幅画面,比任何妖魔乱世的惨状都更加令人不寒而慄。 “府君,此事太过诡异。”捲帘皱眉道。 “以白骨为奴,驱使亡者劳作,此乃上古邪术,有伤天和。可观城中百姓,气色红润,並无被邪气侵染的跡象,反而……反而像是被福运加持一般。” 孙悟空死死盯著城中那些面带微笑的百姓,脸上的神情愈发凝重。“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低声道,“俺老孙看不透。” 正当殷郊准备下令大军戒备,缓缓靠近时,那城池的大门忽然洞开。 一队仪仗从城中走出,为首一人身穿王袍,头戴王冠,正是此地国主。 他身后跟著一眾大臣,皆是面色惨白,脚步虚浮,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小王白骨国主,恭迎大秦天兵!恭迎太岁府君!” 那白骨国王快步上前,竟在百步之外便直接跪倒在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声音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恐惧与……諂媚。 “小王早已听闻府君西行,乃是为西牛贺洲万民拨乱反正,驱逐偽佛,重立人道秩序。我白骨国上下,愿即刻归附大含,献上国璽图册,听凭府君发落!” 他说著,身后的大臣便颤颤巍巍地捧上了一个托盘,上面正是国璽与疆域图册。 这番景象,让身经百战的秦军將士都感到了错愕。 他们一路西来,遇到的要么是负隅顽抗的妖魔,要么是口蜜腹剑的佛寺,何曾见过如此“识时务”的国王? 白骨国王继续叩首道:“城中所有佛寺田產、僧侣名录,小王也已全部查封收缴,只待府君接收。小王只有一个请求,还望府君恩准!” 殷郊坐在战车上,神情淡漠地看著他,缓缓开口:“说。” “恳请府君……不要追查我王宫地下的事情!”白骨国王的声音带著哭腔,额头死死抵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那里……那里是我白骨国最后的根基,求府君法外开恩,给小国留一条活路!” 这番话,无异於此地无银三百两。 孙悟空闻言,嘿然冷笑一声,手中铁鐧“哐当”一声顿在地上,震得地面一颤。“不让查?那俺老孙偏要看看,你这耗子洞里,藏著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大將息怒!大將息怒啊!”白骨国王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殷郊抬手,制止了即將暴走的孙悟空。他的目光,早已越过这个可怜的国王,落在了远处城中那些百姓身上。 就在此时,孙悟空的火眼金睛猛然爆射出两道金光,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失声喝道:“是线!” “什么线?”捲帘急忙问道。 “每一介人,每一个活人头顶,都连著一根白色的细线!”孙悟空的声音都在发颤,“那线细如髮丝,肉眼难辨,散发著阴冷的死气。线的另一头……全部都连向王宫的地下!”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捲帘大將听到“白线”和“死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失態地抓住殷郊的战车扶手,骇然道:“白骨续命法!是上古巫教的邪术『白骨续命法』!” “此法,是以死人骨,替活人承灾、代活人劳作、受活人病痛!”捲帘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田里的白骨傀儡,承受了所有的风吹日晒、辛苦劳作。而城中的百姓,看似衣食无忧,国泰民安,实则他们每个人的寿命、精气,都在被那根骨线源源不断地抽走,用以维持这整个邪术大阵的运转!” “这根本不是什么福运加持!”捲帘绝望地吼道,“这是一个活人死国!全城百姓,都是在用自己的命,供养著王宫地下的那个东西!” 真相揭开,那所谓的祥和安寧,瞬间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 那些百姓脸上的诡异笑容,不再是幸福,而是一种生命被榨乾前,最后的麻木与迴光返照。 殷郊的眼神,冷得像是九幽寒冰。 他没有再理会地上磕头如捣蒜的白骨国王,直接下令:“入城,进宫!” 大军的铁蹄踏入城中,那些面带微笑的百姓纷纷避让,他们的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看不见这支散发著滔天煞气的军队。他们如同被精心餵养的牲畜,对即將到来的屠刀毫无所觉。 王宫大殿之內,白骨国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孙悟空早已按捺不住,一鐧便將大殿中央的地砖砸得粉碎,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暗洞口。 阴冷刺骨的死气,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莲花清香,从洞口中瀰漫而出。 “又是黑莲的气息!”殷郊眼神一凝。 孙悟空杀意暴涨,他听到了无天的味道,便联想到了自己的孩儿,当即就要一头扎进去。 “站住!”殷郊冷喝一声,拦住了他,“先问清楚。” 他的目光转向地上的白骨国王,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说。地下的,是什么。” 白骨国王浑身一颤,似乎终於放弃了所有希望,带著哭腔,断断续续地诉说了起来。 原来,在殷郊大闹灵山,佛门势力从西牛贺洲大举收缩之后,白骨国这等小国便成了无主之地。 紧隨而来的,並非解放,而是更加残酷的混乱。 北俱芦洲的妖族南下侵扰,各种邪魔外道也趁机抢占地盘。 白骨国无力抵抗,国破家亡只在旦夕。 就在此时,一位自称“白骨娘娘”的神秘存在出现了。 她庇护了白骨国,赶走了妖魔,並传下了这“白骨续命法”。 她声称,只要白骨国上下供奉她,便可永享太平,永无饥荒。 对於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白骨国君臣来说,这无异於救命的稻草。 哪怕明知是饮鴆止渴,他们也只能选择接受。 从此,白骨国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妖魔……又是妖魔作祟!”孙悟空听得咬牙切齿,“什么白骨娘娘,待俺老孙一棒子打杀了,看她还如何害人!” “不……不是妖魔……”白骨国王颤抖著指向大殿后方的一座偏殿,“救主……救主的神像,就在那里……” 殷郊没有理会孙悟空,径直走向那座偏殿。 推开殿门,里面並无任何妖邪之气,反而点著清雅的檀香。 殿宇正中,供奉著一尊神像。 那是一尊蒙著面纱的女神像,身姿婀娜,体態圣洁,若非知晓內情,只会以为是哪位慈悲的正神。 但吸引住殷郊和孙悟空目光的,是女神像伸出的双手。 她的手中,正稳稳托著一朵巨大的黑色莲台。 莲台之上,黑气繚绕,隱约可见一个婴儿的轮廓,正安详地沉睡其中。那轮廓,那气息,孙悟空熟悉到了骨子里! “孩儿……我的孩儿!”孙悟空目眥欲裂,浑身的毛髮根根倒竖,狂暴的妖气与上清仙气瞬间失控,几乎要將整座王宫掀飞! 白骨国王看著那神像,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狂热,他颤声说道:“那不是妖魔……那是我等的救主!救主说,只要诚心供奉圣子,待圣子开眼之日,我白骨国便能举国飞升,永无饥荒与灾祸……” 话音未落。 一道清脆悦耳,却又带著一丝慵懒与戏謔的女子轻笑声,忽然从那地下的幽深洞口中,悠悠传来。 笑声迴荡在整个大殿,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太岁府君,你终於来了。” “那么,你是想救这满城的西土百姓,还想救那只猴子的儿子呢?” 第355章 白骨问心,三方杀局 那女子的笑声,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从地底幽洞中裊裊升起,不疾不徐,却精准地钻入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它不似妖魔的尖啸,也不同於神佛的梵唱。 那是一种混合了慵懒、戏謔与无尽悲凉的奇特音调。 仿佛一个看透了世间所有悲欢离合的看客,正在对眼前这齣闹剧发出无声的嘲讽。 “太岁府君,你终於来了。” “那么,你是想救这满城的西土百姓,还想救那只猴子的儿子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深不见底的幽暗洞口中,死气如墨,翻涌而出。 但这一次,涌出的並非污秽与恶臭,而是一种极致的、森白的洁净。 无数细如尘埃的骨粉,从洞口喷薄而出,在半空中匯聚、凝结、塑形。 它们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在一种无形意志的牵引下,先是勾勒出一双赤裸的玉足,继而向上延伸,化作修长的小腿、盈盈一握的腰肢、丰腴有致的曲线…… 最终,一个身穿白裙、容貌绝美的女子,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大殿中央。 她白裙如雪,裙摆却在无风自动,细看之下,那並非丝绸,而是由亿万片细碎到极致的骨粉凝聚而成。 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死气。 她的气息极为诡异,既有妖的魅惑,又有佛的圣洁,更深处,还藏著一丝与无天同源的魔道寂灭之意。 白骨娘娘。 殷郊心中瞬间浮现出这个名字。 她赤足悬浮於离地三尺的半空,目光流转,先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暴怒边缘的孙悟空,最终落在了战车上神情淡漠的殷郊身上。 “自我介绍一下。”她微微一笑,仿佛老友重逢,“你可以叫我白骨娘娘。我並非无天的部下,也与灵山那群偽君子不是一路人。”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指向脚下的土地,“我,便是这白骨国百万年来,所有被佛门虐杀、榨乾、不得超生的亡魂怨念所化。是灵山將我们镇压於此,以怨气滋养他们的『功德莲池』;也是黑莲,撕开了封印,让我得以重见天日。”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她主动撇清了与无天的关係,又將矛头直指佛门,將自己摆在了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 孙悟空却不管这些,他的一双火眼金睛死死锁定著那女神像莲台上的婴儿轮廓,嘶吼道:“我的孩儿在哪里!把他还给我!” “別急,猴子。”白骨娘娘轻笑一声,玉手一翻。 一抹乌光在她掌心浮现,那是一枚通体漆黑、散发著不祥气息的莲子。 莲子之上,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气息,与那神像莲台上的婴儿轮廓遥相呼应,更与孙悟空的血脉紧密相连。 “魔罗圣子被无天带走,他想將圣子炼成一具不受任何因果束缚的『自在天魔』。”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白骨娘娘的声音充满了诱惑,“这枚莲子,是无天留下的信標,其中蕴含著一丝圣子的本源气息。只要你拿到它,便能循著因果,找到你的孩子。” “给我!” 孙悟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狂暴的妖气让他瞬间便要衝上前去。 他等了太久,找了太久,任何一丝希望,都足以让他付出一切! “站住!” 一声冷喝,如平地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殷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挡在孙悟空身前,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著白骨娘娘手中的那枚莲子。 “不能拿。”殷郊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为什么!”孙悟空双目赤红,几乎要对殷郊挥起铁鐧,“那是我的孩儿!唯一的线索就在眼前,你为何要拦我!” “你看那莲子之中。”殷郊並未回头,只是冷冷说道。 “除了你孩儿的气息,还有一道极细的因果线,是黑教秘法,一旦你伸手接触,你的命数、你的神魂、你的一切,都会被这根因果锁死,彻底沦为无天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再无挣脱的可能。” 殷郊心中明镜一般。 无天此举,歹毒至极。 他並非要直接控制孙悟空,而是要用他最珍视的父子之情,为他套上一道无形的枷锁。 从此以后,孙悟空的任何行动,都会被这道因果所牵引,最终必然会走向无天为他铺设好的道路。 “我不管什么因果鉤!什么棋子!”孙悟空的理智在父爱面前几乎崩溃,“只要能救回孩儿,便是万劫不復,俺老孙也认了!” 看到这一幕,白骨娘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著殷郊,悠悠开口:“太岁府君,你听到了吗?一位父亲,只是想救回自己的孩子而已。” “你口口声声,西行是为了解救西牛贺洲的万民,是为了重立人道秩序。可现在,你却要亲手斩断一位父亲最后的希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告诉他,也告诉我,你所代表的『正道』,和你所推翻的佛门,究竟有何不同?佛门要眾生捨弃七情六慾,四大皆空;而你,却要你的战將捨弃父子亲情,顾全你的『大局』。这难道不都是一样的天道枷锁,一样的无情霸道吗?” 诛心之言! 这番话,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刺入了孙悟空心中最柔软、也最叛逆的地方。 孙悟空沉默了。 他握著铁鐧的手在微微颤抖,眼中狂暴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迷茫与痛苦所取代。 他看向殷郊的背影,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动摇。 大殿內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秦军將士们手握兵戈,紧张地看著对峙的两人,他们能感受到孙悟空身上那股即將失控的力量。 捲帘大將更是面色凝重,他深知,一旦殷郊与孙悟空决裂,这支西征大军,將不战自溃。 就在这內部矛盾一触即发之际—— 轰! 一道煌煌佛光,如同天外烈日,骤然从东方天际亮起,瞬间撕裂了白骨国的阴沉天幕。 宏大的梵唱声响彻云霄,金色的莲花在空中绽放,无尽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 “大胆殷郊!白骨国乃我佛门旧土,岂容你这天庭鹰犬在此放肆!” 一声怒喝响彻天地,只见一支由数千名金身罗汉、伽蓝护法组成的佛兵大军,驾著祥云,捲土重来。为首一人,宝相庄严,脑后佛光凝成一轮宝镜,正是须弥山派出的净佛。 净佛的目光扫过大殿,当他看到殷郊那苍白的面色时,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轻蔑,朗声道:“诸位秦军听真!尔等主帅殷郊,在五行山硬撼我佛圣人神念,早已是强弩之末,神魂重伤未愈!如今不过是外强中乾,尔等还要为他卖命,与我须弥山为敌吗?” 此言一出,意在动摇秦军军心。 然而,不等秦军將士有所反应,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从北方的荒原之上,如黑色狂潮般席捲而来! 吼——! 震天的兽吼撕裂长空,浓郁的妖气遮天蔽日,让刚刚亮起的佛光都为之一暗。 无数奇形怪状的妖族战士,从地平线上涌出,杀气腾通。 为首的,是一尊身高百丈的巨妖,狼首人身,背后生有三对黑色羽翼,周身妖气凝成实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一双血色的眸子,死死锁定了殷郊的战车。 “殷郊!你杀我兄弟角狰、裂空!今日,我吞月妖圣便要你血债血偿! 这西牛贺洲,当是我北俱芦洲妖族的天下!” 佛门、妖族,两支大军,將小小的白骨国,彻底合围! 白骨娘娘看著这番景象,优雅地摊开双手,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看,太岁府君,你的客人们都到了。” “佛门要收復失地,妖族要报仇雪恨,而我……只想在这片土地上,为我的子民们求一个安寧。”她將那枚黑莲莲子轻轻拋起,又稳稳接住,“现在,选择权交给你了。” “你是要顶著重伤之躯,同时与佛、妖两族开战,庇护这满城將死之人?” “还是……接受我的『善意』,让我帮你挡住他们,而你,则带著这只猴子,去追寻无天的踪跡,救回他的孩儿?” “又或者,你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去,放弃这白骨国,放弃这猴子,保全你的秦军。毕竟,你只是凡胎,不是吗?” 这一刻,殷郊终於完全明白了。 白骨国,根本不是一个单一的陷阱。 这是一个由佛门、妖族、黑教三方势力共同摆下的惊天杀局! 他们算准了自己会追查到此地,算准了孙悟空寻子心切,算准了自己重伤未愈。 他们將“救民”、“救子”、“杀敌”这三个看似都无比正確的选项,扭曲成了一个无法破解的死结,逼迫自己做出选择。 无论选择哪一个,都將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与两族开战,以重伤之躯,必败无疑。 接受白骨娘娘的条件,等於將孙悟空推入无天的圈套,西征大业的核心战力將彻底沦为敌人的棋子。 转身离去,则意味著他殷郊的人道信念彻底崩塌,西征大军的军心士气將荡然无存。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逼著你往里跳的阳谋。 净佛的佛音还在天空迴荡,吞月妖圣的咆哮在荒原上轰鸣,白骨娘娘的轻笑在耳边縈绕。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了殷郊一人身上。 秦军將士们,虽然被净佛点破了殷郊的伤势,但没有一人后退。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坚定,煞气冲霄。他们是百战余生的老秦人,他们的信念,早已不是一两句言语可以动摇。 死寂之中,孙悟空动了。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看了一眼城外漫天的佛光与妖气,又看了一眼白骨娘娘手中的莲子,最后,落在了殷郊的背影上。 他眼中的迷茫与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他扛起金箍棒,默默地走上前,与殷郊並肩而立,挡在了他的身前。 他没有再去看那枚莲子,而是面向城外的千军万马,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然的獠牙,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俺老孙,是要救儿子。” “但,也不当別人的刀。” 这一句话,让白骨娘娘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 她算计了人心,算计了父爱,算计了利益,却唯独没有算到,这只桀驁不驯的猴子,在经歷了如此剧烈的內心挣扎后,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选择了相信。 相信那个曾经拦住他,不让他去救儿子的殷郊。 白骨娘娘深深地看了一眼並肩而立的两人,那一个凡人,一个妖仙,明明身陷绝境,却仿佛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 她忽然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看来,无天低估了你这只猴子。” “也低估了……这位太岁府君。” 第356章 白骨换天,圣人垂眸 白骨国的天,被割裂成了三块。 西方,佛光如熔金,结成天幕,宏大的梵唱试图净化一切,也压制一切。 北方,妖气如墨潮,翻滚不休,无数嗜血的瞳孔在黑云中明灭,散发著最原始的贪婪与饥渴。 中央,是白骨王城,一座被死气与煞气包裹的孤岛,风雨飘摇。 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高天之上对撞、摩擦,发出无声的轰鸣,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城外,佛兵军阵中,净佛手托一桿幡旗,缓步走出。 那幡旗通体由金色丝线织就,其上不见任何纹路,却自然散发著煌煌大光,普照四方。 “大光明赦罪幡!” 捲帘望著那幡旗子低声惊呼。 净佛面带悲悯,声音透过佛光,清晰地传入城中每一个人的耳中:“白骨国眾生,尔等受妖邪蛊惑,误入歧途,供奉偽神。我佛慈悲,不忍见尔等沉沦。” 他高举赦罪幡,佛光更盛。 “今日,凡弃暗投明,重归我佛座下者,过往一切罪孽,皆可赦免!佛国净土,依旧为尔等敞开!” 话音落下,那赦罪幡上的光芒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 城中,那些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的百姓,眼中渐渐亮起了希望。 “佛祖来救我们了……” “快,快跪下!求佛祖宽恕!” 一名老者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衝著东方的佛光开始叩拜。 仿佛一个信號。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的百姓跪了下去。 他们神情狂热,口中念念有词。 孙悟空看得分明,从那些跪倒的百姓头顶,正有一缕缕肉眼难见的精气,化作最纯净的白色光点,源源不断地匯入高空那片佛光之中。 净佛脑后的佛光宝镜,变得愈发明亮。 “赦罪?” 战车之上,殷郊发出一声轻笑,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漫天梵唱。 他目光冰冷,扫过那些跪地的百姓,最终落在净佛身上。 “你们所谓的赦罪,不过是换个更体面的名目,继续收割他们的信仰、寿命、乃至三魂七魄罢了。” “跪一次,献出信仰;跪两次,交出气运;跪三次,连来世都一併典当。这等买卖,確实比强取豪夺要高明得多。” 净佛脸色一沉,正欲反驳。 “吼——!” 北方的妖族,显然没有佛门的耐心。 那尊狼首人身的吞月妖圣猛然张开血盆大口,对著白骨王城的城墙,悍然一吸! 轰隆! 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坚逾精钢的百丈城墙,竟被他连带著地基,硬生生吞噬了近半! 一个巨大的缺口,赫然出现。 浓郁的妖气化作黑色月蚀般的潮水,咆哮著涌入城中。 “堵住缺口!” 捲帘大將怒吼一声,手持降妖宝杖,第一个迎了上去。 他身后,数千名秦军精锐结成战阵,煞气冲霄,如同一道红色堤坝,死死顶住了妖潮的衝击。 降妖宝杖横扫,乌光迸射,大片的妖兵瞬间化为飞灰。 但下一刻,吞月妖圣的巨爪已然拍落。 嘭! 捲帘大將只觉一股无法抵御的巨力袭来,降妖宝杖脱手,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入地底,张口便是一道血箭喷出。 战局瞬间糜烂! 也就在这一刻,孙悟空心底,白骨娘娘那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 “猴子,看见了吗?这就是你选的路。现在,从王宫地下的暗河走,我为你打开了通往北俱芦洲的通道,那枚莲子的气息,就在那边。” 孙悟空眼角余光一瞥,果然看到宫殿角落的阴影里,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正在缓缓张开,其中隱约有黑莲的气息流转。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孩儿…… 他几乎要动了。 可就在此时,一小股衝破了秦军防线的妖气,卷向了不远处一个躲在石柱后的孩童。 那孩童的母亲尖叫著將他护在身下,却被妖气瞬间撕碎了半边身体。 孩童不过四五岁,嚇得呆住了,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片茫然的死寂。 那眼神,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孙悟空的心里。 他仿佛看到了,在遥远的魔域,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是否也在用这样绝望而茫然的眼神,看著这个冰冷的世界。 追踪莲子的念头,在一瞬间被某种更猛烈的情绪冲刷得乾乾净净。 他要救的,是他的孩儿。 但他的孩儿,不该是让他变得自私、冷漠、对眼前惨剧视而不见的理由! “给俺老孙……滚开!” 一声狂暴的怒吼! 孙悟空放弃了那条唯一的线索,猛然回身。 他没有去管那滔天的妖潮,也没有去看那漫天的佛光。 他手中的铁鐧,对准了那股卷向孩童的妖气,一鐧砸落! 轰! 金光爆裂,那股妖气连同周遭数十名妖兵,瞬间被碾成了齏粉! 孙悟空一把將那呆滯的孩童拎到安全处,而后转身,面向城外铺天盖地的妖魔与佛兵,胸膛剧烈起伏。 他扛著铁鐧,一字一句,声音响彻整个白骨国。 “俺老孙,是要救自己的孩儿!” “但,也见不得旁人的孩儿,死在俺眼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 城中,那些在战火中挣扎的、刚刚从佛门骗局中惊醒的、被秦军保护在身后的百姓们,看著那道挡在最前方的金色身影,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一股股纯粹、炽热、发自內心的愿力,不再是献给神佛的祈求,而是对守护者的认可,化作万千道金色的气流,冲天而起,尽数匯入孙悟空体內! 嗡——! 孙悟空只觉一股暖流传遍四肢百骸,体內那源自上清的剑意与自身的妖力、仙力,在这股人道气运的调和下,更加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胸甲之上,那原本只是一个虚名的“盪魔灵官”四个神文,此刻骤然绽放出璀璨的神光,变得凝实无比,仿佛由天道亲自烙印而成。 他手中的铁鐧,也隨之嗡鸣,其上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那是万家灯火,是人间烟火,是眾生愿景! “好!” 殷郊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他猛然立起身,手中镇岳剑高举,一面绣著黑色玄鸟的大秦军旗,在他身后“哗”地一声,迎风展开! “白骨国所有百姓听令!” 殷郊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皇道威严。 “从今日起,凡愿脱离佛籍、捨弃妖祭、斩断骨线者,皆可入我大秦民册!” “入册者,分田地,记功勋,受秦律庇护!” “此后,你们拜的不是神佛,敬的不是妖魔,而是你们的祖先,是你们自己!” “你们的命,由你们自己掌控!你们的未来,由你们的双手创造!” “神佛不救,大秦来救!天道不公,我法来公!”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心头炸响。 百姓们从恐惧与迷信中猛然惊醒。 对啊,佛门要我们的信仰,妖族要我们的命,那白骨娘娘要我们的精气……只有这支秦军,从头到尾,都在用命保护我们! 一个汉子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撕碎了怀中珍藏多年的佛门护身符。 “老子不信佛了!老子信秦法!” 他的动作,点燃了燎原之火。 “撕了!都撕了!” “斩断骨线!我不想再当行尸走肉!” 无数百姓站起,他们撕毁佛符,用石块砸碎家中的神像,更有甚者,竟凭著一股血气,强行挣断了那连通地底的死气丝线。 隨著越来越多的人做出选择,白骨娘娘的气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然而,王宫深处,她不仅没有阻止,反而看著这一切,发出了一声满足而释然的轻笑。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统治,而是解脱。 是让这些被三方势力当做“资源”的亡魂,能有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选择。 东方天际,净佛看著眼前这一幕,脸上的悲悯之色终於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震怒。 信仰,在崩塌! 他经营了千百年的根基,在殷郊区区几句话下,土崩瓦解!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冥顽不灵!冥顽不灵!” 净佛面目狰狞,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大光明赦罪幡之上。 “弟子净佛,恭请我佛圣裁!” 他合麾下五百揭諦、三千罗汉之力,以自身佛果为代价,向著西天的方向,发出了最虔诚,也最疯狂的召唤! “阿弥陀佛!” 轰——! 整个西牛贺洲,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 无尽的佛光自西天而来,瞬间覆盖了白骨国的上空,將妖气与死气尽数驱散。 一尊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伟岸的巨大佛影,在云端缓缓浮现。 他低垂著眼眸,仿佛在俯瞰一只螻蚁。 那目光,跨越了时间与空间,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唯独锁定了战车上的殷郊。 天地间,只剩下他宏大而冷漠的声音。 “殷郊,你越界了。” 第357章 太岁斩佛影,西土震动 宏大、慈悲、却又蕴含著不容抗拒意志的佛音,同时在白骨国每一个生灵的识海中响起。 西方的熔金佛光骤然收敛,旋即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在那光柱顶端,是一尊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伟岸的佛陀虚影。 那尊佛影的目光落下,整个白骨国的天地法则仿佛都被篡改。 天空不再是天空,而是无边无际的金色琉璃。 大地不再是大地,而是倒映著自身罪业的莲台。 那尊佛影只是一团由无尽光明与慈悲构筑的人形轮廓,但仅仅是他的存在,就让天地万法为之臣服。 那目光扫过,北方的妖气黑潮如遇烈日的冰雪,发出“滋滋”的声响,大片大片地消融。 中央王城之上,白骨娘娘散发出的死气与怨念,更是被压製得蜷缩回地底,不敢有丝毫异动。 净佛与麾下眾罗汉揭諦,全都面露狂热与虔诚,五体投地,不敢抬头。 吞月妖圣那庞大的狼首身躯僵在原地,铜铃般的巨眼中充满了原始的恐惧,那是低等生命面对高等存在的本能畏惧。 宏大而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化作不容抗拒的规则。 “跪下。” “认罪。” “可得大解脱,可入大极乐。” 刚刚才站起来的百姓,眼中重新浮现出挣扎与迷茫,双腿一软,竟有再次跪拜下去的趋势。 战车之上,殷郊闷哼一声。 那圣人目光的威压,如亿万座须弥山同时压在他的凡胎肉身之上。 胸口刚刚被孙悟空误伤的裂痕,瞬间崩开,一道道血液渗透而出,染红了胸前的玄黑战甲。 他整个人,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无上威压碾成齏粉。 然而,佛影並未立刻下杀手。 他那浩瀚无边的巨脸上,竟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考量,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殷郊,”那声音依旧冷漠,却多了一丝內容,“交出孙悟空,与那朵黑莲的线索。” “本座允你,宝象、乌鸡、车迟三国,可正式划归你大秦版图。这白骨国,亦可让出一半,由你人道治理。” “西行之路,到此为止。你可安享三百年人间富贵,佛门亦不再追究你往日之过。” 这条件,堪称优渥。 对於任何一个凡间帝王而言,这都是开疆拓土、名垂青史的不世之功。 净佛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佛祖……竟然在和一个凡人谈判?甚至愿意出让已经纳入佛门版图的国度? 吞月妖圣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贪婪与疑惑。 捲帘大將挣扎著从地面的深坑中爬起,满脸骇然。他比谁都清楚,这看似宽宏的条件背后,是何等恐怖的承认!这意味著,佛门愿意为了一个结果,暂时向人道低头。 战车之上,殷郊听著这番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声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震得他胸前的鲜血流淌得更快。 “承认?追究?”殷郊抬起头,目光如剑,直刺那片无尽光明,“你错了。” 他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那些在威压下苦苦支撑的百姓,又指了指自己。 “我大秦的治权,不需要你的承认。我的过往,更轮不到你来追究。” 殷郊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迴荡在死寂的天地间。 “你不是慈悲,你是怕了。” “怕人道气运在这西牛贺洲连成一线,怕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势,怕凡人从此知道,高高在上的神佛,也可以被审判,被推翻!” “你所谓的交易,不过是想用几块骨头,买走凡人刚刚挺直的脊樑!” 阿弥陀佛的佛影,沉默了。 天地间的威压,骤然加重。 也就在殷郊与佛影对峙,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瞬间,佛兵军阵中的净佛,眼中厉色一闪。 好机会! 他身形化作一道金光,无声无息地冲向王宫深处,五指张开,如鹰爪般抓向地底幽洞中,那气息正在飞速衰弱的白骨娘娘! 他的目標,是其体內的那枚黑莲莲子! 只要夺走魔罗圣子的线索,便是大功一件! “晚了。” 地底传来白骨娘娘一声幽幽的嘆息。 面对净佛这致命一击,她不闪不避,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轰! 她半边由无尽白骨构成的身躯,轰然自爆! 狂暴的怨念衝击波將净佛狠狠掀飞出去,而那枚包裹著孙悟空孩儿本源气息的黑莲莲子,则被这股力量包裹著,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无比地打入了孙悟空的掌心。 在莲子离体的瞬间,白骨娘娘发出最后一声尖啸,一道无形的怨念之刃斩过。 咔嚓。 莲子上那条连接著无天,充满了算计与控制的因果之线,应声断裂。 她为孙悟空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斩断了陷阱,只留下最纯净的追踪气息。 “嗡!” 莲子入手的剎那,孙悟空浑身一震。 一股血脉相连的悸动,清晰地在他心中浮现。眼前不再是白骨王城,而是一片光怪陆离的阴影世界。 在那里,一座巨大无朋的佛国倒悬於虚空之中,无数佛陀、菩萨、罗汉的雕像头下脚上,面容扭曲,充满了邪异与魔性。 他的孩子,就在那座“倒悬佛国”之內! 不是北俱芦洲! 孙悟空双目赤红,终於获得了最真实的线索。 “给俺死来!” 也就在此时,北方妖潮之中,那尊被捲帘重创的吞月妖圣终於失去了所有耐心。眼看佛门圣人降临,局势失控,他竟生出了最疯狂的念头。 他要吞了这满城百姓,补全修为,而后远遁! 巨大的狼首猛然张开,一个覆盖了半座城池的黑色漩涡凭空出现,恐怖的吸力拉扯著成千上万的百姓,要將他们化作最精纯的血食。 “你敢!” 孙悟空猛然回头,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 他没有去管那倒悬佛国,也没有再看那圣人佛影。 他手中的铁鐧,裹挟著刚刚匯入体內的磅礴人道愿力,以及那“盪魔灵官”神职所赋予的煌煌天威,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神光,后发而先至。 噗嗤! 吞月妖圣那足以吞噬山岳的巨大妖躯,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这一鐧从头到脚,悍然贯穿! 他眼中的贪婪与疯狂,瞬间凝固。 “审判。” 孙悟空口中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轰!!! 吞月妖圣体內的月蚀妖丹,当场炸裂!狂暴的力量將其妖躯撕成漫天血肉。 一缕妖圣本源的真灵刚刚飞出,想要逃回北俱芦洲,孙悟空的铁鐧之上,那“盪魔灵官”四个神文骤然亮起,一道无形的法则锁链射出,將其死死捆住。 “不——!” 在真灵绝望的嘶吼中,锁链猛然收紧。 砰! 形神俱灭! 一位纵横北俱芦洲的妖圣,就此彻底陨落! 这一幕,让佛兵军阵中的净佛肝胆俱裂,也让那漫天佛光,都为之微微一滯。 “轮到你了。” 殷郊的声音响起。 他强撑著重伤的凡躯,在漫天圣威之下,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镇岳剑。 他身后的玄鸟大秦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城中,那数十万刚刚做出选择,將命运交到自己手中的百姓,看著那道斩杀妖圣的金色身影,看著那道浴血而立的黑色身影,心中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激盪。 他们將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认可、所有的反抗意志,尽数化作最纯粹的信念,加持在了那面玄鸟大旗与那柄凡铁长剑之上。 殷郊的左手,一枚古朴的、刻著“太岁”二字的星君神印,悄然浮现。 “以我大秦之名,以白骨国民意为锋!” “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力波动,也没有毁天灭地的神通异象。 这一剑,朴实无华。 但当它斩出的瞬间,那巍峨的阿弥陀佛佛影,竟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现在不灭!” 佛影宏大的声音响起,他伸出一指,点向殷郊的剑锋。 这是佛门至高的因果神通,立足於“现在”这一刻,万法不侵,万劫不磨。理论上,任何攻击都会被“现在”的因果所化解,消弭於无形。 然而,当殷郊的剑锋与那根佛指触碰的剎那。 惊变陡生! 佛影骇然发现,他那无往不利的“现在不灭”神通,竟找不到可以抵消的“因果根基”! 白骨国的百姓,已经用自己的意志,斩断了与佛门的一切联繫! 他们,脱离了佛籍! 他们,不再是佛门的信眾! 人道自成一界,佛法无权干涉!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音,响彻西牛贺洲。 在净佛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在孙悟空与捲帘震撼的注视下,殷郊那一剑,摧枯拉朽般斩断了阿弥陀佛的手指,而后余势不绝,狠狠斩在了佛影的半边身体上! 轰隆! 半尊佛影,轰然崩碎,化作漫天光雨。 殷郊拄剑而立,气息衰弱到了极点,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西牛贺洲。 “西牛贺洲,非佛门私土。” “凡有民生处,秦律可至,人道可至!” 那残存的半边佛影,深深地看了殷郊一眼,那目光中不再有慈悲,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漠然。 “你斩的,不是本座的佛影,而是西行之路,最后的缓衝。” “自今日起,十方佛国,皆为你敌。” 话音落下,剩下的半边佛影也彻底崩散。 天地间的威压,消失了。 王宫地底,白骨娘娘那由亿万怨念构成的身躯,也隨著佛影的消散,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化作纷纷扬扬的骨灰,洒满了整座城池。 她为这百万亡魂,换来了一次真正的解脱。 风中,只留下她最后一句飘散的传音,送入孙悟空的耳中。 “去吧……圣子还活著……” “但……他睁眼之日,未必……还认你为父……” 佛门退兵,妖族授首,魔踪终现。 白骨国上空,那被割裂成三块的天空,此刻只剩下大秦的玄鸟军旗,迎风飘扬。 第358章 棋盘內外皆杀机 圣人佛影崩碎的漫天光雨,尚未彻底消散。 白骨国的天空,依旧残留著那种令人心悸的金色,仿佛一块被打碎的琉璃,每一片碎片都倒映著刚刚那惊天动地的一幕。 “噗——” 战车之上,殷郊再也压制不住伤势,猛地喷出一口夹杂著淡金色神辉的鲜血。 他单手拄著镇岳剑,剑尖深深刺入脚下的车板,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 凡胎肉身硬撼圣人神念,哪怕仅仅是一道跨界而来的虚影,其反噬之力也足以將金仙碾成飞灰。 他胸前的玄黑战甲早已裂开,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如同蛛网般遍布,那是被孙悟空误伤的旧创与被圣人威压震裂的新伤交织在一起的结果。 每一寸血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將军!”捲帘大將挣扎著衝到车边,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 “无妨。”殷郊摆了摆手,声音嘶哑,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冷酷的清明,“死不了。” 他抬起头,环视著这座满目疮痍的王城。 百姓们脸上还带著劫后余生的茫然与震撼,呆呆地望著那杆在废墟之上依旧迎风招展的玄鸟大旗。 “捲帘。” “末將在!” “传我將令,”殷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清点城中户籍,收拢百姓,救治伤患。自今日起,此地更名为『大秦白骨郡』,立玄鸟旗,设秦律碑,凡入我大秦户籍者,皆为秦民。” “第二,封存城內所有佛寺、庙宇,將其帐册、田契、信徒名录尽数收缴,作为西方教盘剥人道、荼毒生灵的铁证。” “第三,全军就地休整,加强城防,准备……迎战。” 一连三道命令,迅速而精准,瞬间为这座刚刚脱离苦海的城池定下了未来的基调。 捲帘大將心头一凛,重重领命而去。 他知道,最后那句“准备迎战”,绝非虚言。 斩碎佛影,看似是胜利,实则是將所有缓衝彻底打碎,接下来必然是狂风暴雨。 就在此时,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了无尽杀意的咆哮,自不远处响起。 “啊啊啊——!” 孙悟空双目赤红如血,死死攥著那枚被白骨娘娘以性命为代价送来的黑莲莲子。 莲子入手的一瞬间,他脑海中便浮现出了一幅清晰无比的景象。 那是一片顛倒错乱的空间,藏於须弥佛土最深处,被无尽佛光重重遮蔽。 一座巨大无朋的佛国倒悬於虚空,无数佛陀、菩萨、罗汉的雕像头下脚上,宝相庄严的面容上,却透著说不出的邪异与魔性。 他的孩子,他那尚未谋面的孩儿,就被困在那座诡异的“倒悬佛国”之中! 不是北俱芦洲!无天那廝,竟將他的孩儿藏在了佛门的老巢里! 一股被欺骗、被玩弄的滔天怒火,瞬间淹没了孙悟空的理智。 血脉相连的悸动,与那倒悬佛国传来的邪异气息混杂在一起,让他几欲疯魔。 “须弥山!如来!阿弥陀佛!都给俺老孙死来!” 他浑身妖气与神光轰然爆发,金色的铁鐧之上杀气沸腾,竟是打算即刻动身,一人一棍,杀上西天灵山! “站住。” 殷郊冰冷的声音传来。 “殿下,你別拦俺!”孙悟空猛然回头,凶性毕露,“俺孩儿就在那贼巢之中,俺现在就要去救他出来!谁拦俺,谁就是俺的仇人!” “你去,是救他,还是害他?”殷郊看著他,目光如刀,“你现在杀过去,正中阿弥陀佛下怀。”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再次溢出血跡,却毫不在意,只是冷冷地分析道:“他临走前为何要说『十方佛国,皆为你敌』?那不是威胁,是邀请。他就是在邀请你这个孤身一人的『盪魔灵官』,闯入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们手中有你的孩儿作为人质,有整个须弥佛土的地利,有无数佛兵罗汉。你一个人闯进去,除了被他们以你孩儿为饵,活活围杀,还有第二种可能吗?” “届时,你身死道消,你孩儿没了你这最后的指望,便会彻底沦为他们手中最完美的工具。,这笔买卖,佛门做得太划算了。” 殷郊的每一句话,都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孙悟空沸腾的杀意之上。 他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痛苦的挣扎。 他知道,殷郊说的是对的。可一想到自己的孩子正在那妖邪之地受苦,他的心就如同被万蚁噬咬。 “那……那俺该怎么办?”孙悟空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力感。 “等。”殷郊吐出一个字。 “等?” “等一个他们不得不把你的孩子交出来的时机。”殷郊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算计。 “我们继续西行,继续推行秦法,继续撬动他们的根基。我们每多占一地,他们的损失就多一分。当他们发现,用你的孩子已经无法再威胁我们止步时,这张牌,才会变成可以谈判的筹码。” 孙悟空沉默了,手中的铁鐧握得咯咯作响。 他终於明白,这场战爭,早已不是一人一棍就能解决的了。 他的私仇,已经被彻底捲入了这场人道与佛道的倾世豪赌之中。 就在白骨郡的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凝重之时。 “报——!” 天外一名天庭神將,驾著祥云冲入城中,脸上血色尽失,声音都在发颤。 “启稟府君!北……北境急报!” “北俱芦洲妖国大军压境!黑压压一片,无边无际!” 神將颤抖著指向北方:“他们打出了为吞月妖圣復仇的旗號,足有三十六路妖王齐聚,麾下……麾下妖兵,號称百万!” 百万妖军! 这四个字,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压在每一个刚刚经歷过死战的秦军士卒心头。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几乎就在神將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一声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又好似在每个人灵魂深处响起的钟鸣,骤然迴荡在整个西牛贺洲的上空。 咚——! 那钟声,不似灵山佛钟的祥和,反而充满了肃杀、决绝的意味。 隨著钟声响起,一道冰冷无情的意志,横扫西土亿万里,清晰地烙印在所有生灵的识海之中。 “天庭太岁殷郊,背弃神职,毁佛乱法,已为三界之魔。自今日起,凡西牛贺洲诸国,若有接纳秦法、悬掛玄鸟旗者,皆为佛敌,当以雷霆手段,尽数诛灭!” 灭道钟! 须弥佛土的灭道钟响了! 这代表著西方教彻底撕下了慈悲的麵皮,向殷郊和他的大秦西征军,下了最严酷的最后通牒。 从这一刻起,任何敢於接纳殷郊的国家和势力,都將面临整个佛门的无情报復。 这是要將殷郊彻底孤立,让他在这西牛贺洲,成为寸步难行的孤家寡人! “呵……”殷郊听著那迴荡在天地间的意志,不怒反笑,只是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又是一阵猛咳。 然而,真正的杀招,才刚刚显露。 又一道加急的灵讯,由天庭安插在西牛贺洲的暗探传来,化作一道金光,落入殷郊手中。 殷郊神念扫过,脸色终於彻底沉了下来。 “怎么了?”孙悟空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殷郊將那道灵讯递给他。 孙悟空接过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灵讯上的內容很简单:须弥佛土使者与北俱芦洲妖国使者,已会盟达成协议,共同出兵,目標直指白骨郡! 佛门与妖国,这两大西牛贺洲的宿敌,竟然联手了! 他们的共同目標,是“斩秦、夺猴、取黑莲”! “好一个佛门,好一个慈悲为怀!”孙悟空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为了对付他们,竟然不惜与一向被他们视为邪魔外道的妖族合作。 捲帘大將凑过来看了一眼,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面色惨白。 他身为天庭神將,比谁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围攻,这是一个专门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必杀之局! “殿下,”捲帘大將的声音艰涩无比,“这次……麻烦大了。” 他看著灵讯的后半段,那里详细记录了双方主帅的情报。 “北俱芦洲妖国派出的主帅,並非寻常妖王,而是妖庭四大妖皇之一的『覆海妖皇』!” “覆海妖皇?”孙悟空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此獠乃是上古异种鯤蛟得道,非龙非鱼,体型之大,可遮天蔽日。传闻他在巫妖大战的余烬中,曾偷偷潜入天河,吞噬了一段天河水脉本源,一身法力浩如烟海,神通广大,战力早已超出大罗金仙之境,直逼准圣!”捲帘大將解释道。 “他的名號『覆海』,便是因为他一旦全力施为,便能引动四海之水,水淹万里,最擅长这种毁天灭地的大范围攻伐!” 一个准圣级別的妖皇,带著百万妖军,这已经足以让任何势力感到绝望。 而另一边的阵容,更是充满了针对性。 “须弥佛土那边,领军的並非我们熟悉的菩萨、佛陀,而是……不动明王。”捲帘大將说到这个名字时,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忌惮。 “不动明王?”殷郊眉头一挑。 “是。”捲帘大將的脸色无比凝重,“此乃佛门八大明王之首,受如来佛祖亲传降魔法,其愤怒法相,號称能焚尽一切业障。但他最可怕的,並非战力……” 他看了一眼殷郊,又看了一眼孙悟空,沉声道:“不动明王最擅长的神通,是『镇灵』。他的不动明王咒,能强行镇压、封印对手的神位、神职,剥离其权柄!可以说,他就是天庭所有神將的克星!” “他来,就是专门针对您的太岁神权,以及孙悟空的『盪魔灵官』神位而来!” 一个擅长毁天灭地,一个专克神道权柄。 百万妖军在北,十万佛兵在西。 一个要用无尽妖兵血洗白骨郡,一个要废掉他们最核心的力量。 棋盘之上,两只巨大的手掌,从不同的方向,带著必杀的意志,朝著中央这枚刚刚站稳脚跟的棋子,缓缓合拢。 殷郊站在战车上,迎著自北方吹来的、带著浓郁妖气的腥风,感受著西方天际重新开始匯聚的、冰冷而肃杀的佛光。 他重伤未愈,麾下兵马不足万数,身后是数十万刚刚获得新生、手无寸铁的百姓。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这,才是圣人佛影被斩碎后,真正的杀机。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那片被妖气与佛光分割的天空,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终於……不装了么。” 第359章 奏请天帝,水淹白骨 必杀之局。 这四个字,像四座无形的冰山,镇压在白骨郡每一个人的心头。 空气中残留的圣人佛光尚未散尽,北方的妖气与西方的杀伐意念便已如两道不可阻挡的铁钳,缓缓合拢。 捲帘大將面如死灰,他戎马一生,隨侍天帝驾前,见过的阵仗何其之多,但从未有过一次,像现在这般令人绝望。 这不是战爭,这是碾压。 一个准圣级別的覆海妖皇,一个专克神职的不动明王,再加上百万妖军与十万佛兵。 而他们这边呢?一个重伤濒死的统帅,一个刚刚归顺、心绪不稳的妖猴,不足万数的疲敝之师,以及数十万刚刚脱离苦海、手无寸铁的百姓。 怎么看,都是一个死局。 “殿下……我们……”捲帘大將声音乾涩,他想说“撤吧”,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西牛贺洲,佛门地界,他们能撤到哪里去? 普天之下,除了脚下这座刚刚插上玄鸟旗的孤城,竟已无一寸立足之地。 孙悟空的怒火已经被一种冰冷的现实所取代,他紧握著铁鐧,感受著北方那股铺天盖地而来的妖气,其中一股气息,与当初在花果山围剿他的妖圣何其相似,但却更加磅礴,更加深不可测。 他知道,这绝对是一场恶战。可他更清楚,殷郊分析的没错,他不能走,他走了,孩子就真的没希望了。 整个白骨郡,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杆玄鸟大旗,在妖风与佛光交织的诡异气流中,猎猎作响,发出不屈的悲鸣。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所有人骇然望去,只见战车之上,殷郊拄著镇岳剑,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嘴角的血跡尚未乾涸,脸色苍白得如同金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没有半点绝望,反而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怕什么?”他环视著眾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不就是佛妖联手么。” “他们敢联手,就代表他们已经急了。” “他们越是摆出这副要將我们挫骨扬灰的架势,就越证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殷郊的目光扫过捲帘大將,扫过孙悟空,最后落在那数十万茫然无措的百姓脸上。 “他们以为这是绝路,可他们忘了,我殷郊,除了是大秦的西征將军,还是天庭亲封的太岁府君!” 他的话语中,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与无边的霸道。 “捲帘,传我將令!” “末將在!” “设香案,笔墨伺候!” 捲帘大將一愣,这个时候,设香案做什么?但他没有多问,立刻命人取来一张长案,摆上香炉、硃砂、黄表。 殷郊拖著重伤之躯,一步步走下战车,来到香案前。他没有用笔,而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逼出一滴蕴含著人道紫气的本命精血。 那滴血,色泽紫金,一出现,便散发出煌煌神威,竟让周围躁动的妖气与佛光都为之一滯。 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那张巨大的黄表之上,龙飞凤舞,笔走龙蛇。 他写得极快,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雷霆万钧之力,深深烙印在黄表之上。 【奏请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陛下:】 【臣,太岁府君殷郊,奉天承运,西巡西牛贺洲,清剿妖氛,宣扬天威。今,西方教为一己私利,罔顾三界秩序,竟与北俱芦洲妖国结盟,以佛门不动明王、妖国覆海妖皇为主帅,合兵百万,围攻大秦白骨郡。】 【其罪一:背弃道统,佛妖苟合,动摇三界根基!】 【其罪二:私调兵马,擅起战端,无视天庭號令!】 【其罪三:覬覦神器,图谋魔童,欲夺盪魔灵官孙悟空及其黑莲之子,意图染指量劫气运!】 【……】 一条条罪状,字字诛心! 他没有叫苦,没有求援,通篇奏章,只是在陈述事实,陈述西方教与妖国联手,將给三界带来的巨大危害。 这已经不是他殷郊一人的安危问题,而是天庭的脸面问题,是三界秩序的稳定问题! 昊天上帝可以不在乎他这颗棋子的死活,但绝不能容忍佛门与妖族结盟坐大,更不能容忍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公然挑战天庭的至高权威! 写完最后一句,殷郊猛地抬手,將自己腰间的太岁神印重重盖在奏章末尾! 嗡——! 神印落下的瞬间,整张黄表金光大放,每一个字都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个个金戈铁马的符文,在纸上盘旋。 “此奏,名为请援,实为阳谋!”殷郊心中冷笑。 他就是要將昊天上帝,將整个天庭,彻底逼上牌桌! 要么,你天庭坐视佛门与妖族联手,將我这颗奉你旨意西征的钉子拔掉,从此天庭威严扫地,西牛贺洲彻底沦为佛与妖的乐园。 要么,你就得出兵,就得表態,就得维护你亲口定下的“西巡清剿”大计! “以我神权,告上天听!” 殷郊低喝一声,將那道燃烧著人道紫气与太岁神权的奏章,猛地向天一拋! 轰! 那道黄表在半空中瞬间化作一道粗壮无比的金色光柱,洞穿了层层妖气与佛光,无视空间与距离,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態,径直射向了三十三重天外的凌霄宝殿! 这一刻,整个西牛贺洲,无数大能都感应到了这股冲霄而起的煌煌神威,无不为之侧目。 他们都看明白了殷郊的意图。 这个疯子,他竟然在用自己的命,去將军!將天帝的军! 孙悟空看著那道消失在天际的金光,心中的狂躁与不安竟奇蹟般地平復了许多。 他看著殷郊的背影,那道身影明明单薄欲坠,却仿佛比他手中的金箍棒还要坚挺,还要可靠。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战爭,原来还可以这么打。 然而,阳谋虽已设下,远水,却解不了近渴。 几乎就在金色光柱消失的同一时间,北方的天空,彻底黑了。 不是乌云,也不是黑夜。 而是一种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仿佛整个天空都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给蒙上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从天而降,那是一种源自太古洪荒的苍茫与浩瀚,带著水的腥味,带著吞噬一切的冰冷。 “来了!”捲帘大將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覆海妖皇,人还未至,他的本命神通,已然发动! 哗啦啦啦—— 诡异的声响,从九天之上传来。 那不是雨声,而是海啸!是整片大海被挪移到天空之后,倾泻而下的声音! 一道引动了西海本源的无量真水,在九天之上凝聚成型,化作一道遮蔽了整个白骨郡上空的滔天巨浪,浪头之高,足有万丈,浪涛之中,甚至能看到无数巨大的海兽虚影在咆哮、在翻滚。 这已经不是法术,而是天灾! 是真正的,毁天灭地! “啊啊啊——!” 城中那数十万刚刚获得新生的百姓,何曾见过这等末日景象,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整个白骨郡瞬间化作人间地狱。 在这灭世的巨浪面前,所谓的城墙,所谓的阵法,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给俺——顶住!” 一声暴喝,如同混沌初开的惊雷,炸响在天地之间! 孙悟空双目圆睁,鬚髮皆张,浑身的战意与神光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冲天而起!他將手中的铁鐧迎风一晃,口中爆喝一声:“大!大!大!” 轰隆! 那根铁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转瞬间便化作一根仿佛能撑开天地的擎天巨柱,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狠狠地朝著那倾覆而下的无量真水,逆势而上,一柱擎天! 轰——!!!! 巨浪与铁鐧,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无法形容的巨响,让整个白骨郡的地面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无数房屋瞬间崩塌。 擎天巨柱般的铁鐧,被那无量真水压得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棒身剧烈地颤抖著,甚至被压得微微弯曲! 孙悟空站在巨柱之下,七窍之中都渗出了鲜血,双臂的肌肉坟起,青筋如同虬龙般暴突,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顶住了这第一波的衝击。 他能顶住,但那只是顶住了正上方的洪峰。 更多的海水,如同天河决堤,从擎天巨柱的两侧绕过,化作两道更为恐怖的瀑布,朝著下方的白骨郡城,狠狠砸落! “结阵!快结阵!” 捲帘大將目眥欲裂,率领著麾下残存的秦军与天兵,疯狂地將神力注入地脉,试图修復並启动白骨娘娘留下的那座护城大阵。 一道道惨白的骨质光华从地底升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骨网,堪堪挡在了瀑布之前。 然而,这毕竟是仓促启动的残阵,又失去了白骨娘娘这个核心。骨网在滔天水势的衝击下,仅仅坚持了不到三个呼吸,便开始寸寸碎裂! 眼看,城破人亡,就在旦夕! “所有白骨郡子民听令!” 就在这最危急的关头,殷郊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全城,清晰地盖过了洪水的咆哮。 他站在城头,任凭狂风吹动他的衣袍,任凭水汽打湿他的脸庞,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此城,已为大秦疆土!此城之民,皆为我大秦子民!” “覆海妖皇水淹此地,乃是国战!此战,不退!此城,不降!” “吾,大秦西征將军,太岁府君殷郊,於此颁布『军功授田令』!” 他的声音,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让那些在绝望中哭嚎的百姓,都下意识地止住了声音,抬起头,看向城头那个浴血的身影。 “凡今日协力抗敌者,皆记军功!” “搬运土石,加固城防者,记一等功,战后,赏田十亩!” “驱动法器,协助守城者,记二等功,战后,赏田五十亩,入秦军序列!” “斩杀妖兵,立下战功者,记三等功,战后,封『公士』之爵,赏田百亩,荫及子孙!” “所有田產,皆出自城中佛寺!佛门千年积攒,尽归尔等!”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百姓的心里。 恐惧?依旧恐惧。 绝望?依旧绝望。 但是,在恐惧与绝望之中,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欲望,被瞬间点燃了! 田! 爵位! 佛寺千年积攒的財富! 这些原本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就摆在他们的面前!只要活下去,只要守住这座城,就能得到! “吼——!” 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双眼赤红,他本是城中的石匠,此刻扔掉了手中的工具,抄起一根巨大的石柱,朝著一处即將崩溃的堤坝衝去。 “他娘的!横竖都是死!跟他们拼了!老子也要当个有田的老爷!” 他的怒吼,点燃了第一根引线。 “拼了!” “佛爷不让我们活,秦將军给我们活路!守住!守住就有田分!” “我的!那片地是我的!” 求生的意志,与对財富的贪婪,在这一刻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疯狂力量! 数万百姓,疯了一般行动起来。他们拆毁倒塌的房屋,用木料和石块加固城防他。 们拿出家中所有能用的盆、罐、缸,去堵截流进城中的积水。 一些懂些粗浅法术的散修,更是將自己压箱底的法器都祭了出来,化作一道道微弱但坚决的光芒,匯入那摇摇欲坠的护城大阵之中。 滔天的灾难,在殷郊一道铁血律令之下,竟硬生生被扭转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守城之战! 他没有去祈求神佛,也没有依靠虚无縹緲的希望。 他用的,是人性中最根本的欲望! 他用的,是人道中最铁血的法则! 以利诱之,以法驱之! 这,就是大秦的律法!这,就是人道的秩序! 看著下方那股由绝望转为疯狂的求生浪潮,殷郊胸中气血翻涌,却强行压下。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重重水幕,望向北方那无尽的黑暗。 “覆海妖皇……这只是你的开胃菜么。”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嗜血的弧度。 “那便让你看看,人道,是如何在绝境之中,创造奇蹟的!” 天穹之上,水浪依旧在咆哮。 城池之內,万民已然疯狂。 而远方的地平线上,在无尽的水汽与妖氛之中,一面又一面巨大的妖族战旗,开始缓缓出现。 其数,何止千万! 第360章 天庭震怒,阳谋惊天 三十三重天外,凌霄宝殿。 万古不变的祥云瑞气,在这一刻被一道自下界洞穿而来的煌煌金光,搅得支离破碎! 那金光霸道绝伦,无视了南天门的层层禁制,无视了殿前的纠察灵官,如一柄贯穿天地的神剑,径直射入这三界权柄的至高殿堂,重重地钉在了大殿中央的白玉御阶之下。 轰! 金光炸开,却未伤及殿內分毫,而是化作一篇悬浮於空的巨大黄表奏章。 每一个字都由紫金色的神血构成,燃烧著不屈的人道气运,更有一枚古朴厚重的太岁神印,镇压在奏章末尾,散发出勘定休咎、代天行罚的森然神威! 满朝仙卿,尽皆色变! 自封神以来,何曾有过如此景象?一道奏章,竟能以如此强横的姿態,闯入凌霄宝殿! 更令眾仙心惊的是,隨著奏章的显化,殿內一根盘龙金柱之上,光影流转,竟自行浮现出一幅清晰无比的景象—— 西牛贺洲,白骨郡上空,无量真水遮天蔽日,化作万丈巨浪,正朝著一座孤城倾覆而下。 巨浪之下,一根擎天巨柱般的铁鐧苦苦支撑,持棒的妖猴七窍流血,身形摇摇欲坠。 城中,数万凡人如同螻蚁,在没顶之灾下发出绝望的哭嚎,那哭声,竟穿透了时空,伴隨著奏章的每一个字,迴响在庄严肃穆的凌霄宝殿之內! “这……这是覆海妖皇的无量神通!”有识货的水部仙官失声惊呼。 殿內议论声如潮水般炸开,无数道目光,震惊、疑惑、骇然,齐齐匯聚在那篇燃烧的奏章之上。 “【奏请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陛下:臣,太岁府君殷郊……】” 一名仙官颤声读出开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不等眾人细想,御座之上,一直闭目垂帘的昊天上帝,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末日般的景象,也没有理会下方的喧譁,而是落在了奏章末尾,那枚太岁神印的旁边。 那里,有八个由天道烙印自动浮现的金色大字,比奏章本身更加璀璨,更加威严! 【西巡清剿,奉天承运】 这八个字,是当年他亲口所赐! 是天道见证之下,授予殷郊的权柄! 昊天上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端坐於他身侧的瑶池金母,却能感受到他周身那亘古不变的虚空,正泛起一丝丝危险的涟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知道,昊天是真的动怒了。 这怒火,无关殷郊的死活,也无关那数十万凡人的性命。 而是因为,佛门与妖族的联手,这一记耳光,是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天庭的脸上,抽在了他这位三界至尊的脸上! 你佛门想大兴,可以,这是天数,我默许。 但你不能踩著我天庭的脸面去兴!你不能与妖族邪魔为伍,去围杀一个手持我天庭法旨、代我“奉天承运”的臣子! 这已经不是道统之爭,这是在掘天庭的根基,是在挑战昊天的权威! “岂有此理!!” 一声雷霆暴喝,自雷部眾神之列炸响。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越班而出,他额上神目开合,电光四射,满脸的杀伐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佛妖勾结,水淹人族,此等行径,与魔何异!陛下,臣,闻仲,请命下界,愿率雷部三十六將,为太岁府君助阵,荡平妖氛,问罪灵山!” 闻仲身后,雷部眾將齐齐踏前一步,甲冑錚鸣,杀气冲霄。 “陛下!臣邓忠,亦有本奏!”辛环、张节、陶荣、邓忠四大天君中的邓天君也隨之出列。 “臣此前奉太岁府君之命,曾於宝象国下界,亲眼所见殷郊殿下虽为凡身,却心繫天庭法统,以大秦人道律法,废佛门特权,扬我天威!殷郊殿下,忠心可鑑,绝无二心!今他遭此劫难,若天庭坐视不理,必寒天下归心之臣!” 雷部眾神的表態,瞬间点燃了殿內截教一脉仙神的情绪。 斗部、火部、水部之中,不少封神旧臣纷纷附议,一时间,殿內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然而,和谐的声音中,总有杂音。 “陛下,不可!”一名身穿八卦道袍,仙风道骨的老神仙出列,他乃是某位福德真仙,与西方教素有往来。 “西牛贺洲,佛法大兴,本是天数。” “殷郊此举,名为西巡,实为逆天而行,方有今日之劫。此乃其个人因果,天庭若强行介入,恐有碍量劫运转,非三界之福啊!” “放屁!”闻仲神目怒睁,一道电光直接劈在那老仙面前的玉石地板上,打出一片焦黑。 “天数?何为天数?天庭法统,三界秩序,便是天数!” “佛门勾结妖族,屠戮奉我天庭之民,便是逆天!你在此妖言惑眾,莫非也与那西方教有所勾结不成!” “你……”那老仙气得脸色涨红,却不敢再多言。 阐教一脉的仙神大多选择了沉默。 玉鼎真人、太乙真人等十二金仙的首徒们,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他们与殷郊有旧怨,但更看不惯佛门如今的囂张跋扈,乾脆两不相帮,作壁上观。 紫薇宫中,紫薇大帝神念传来,只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斗府之內,斗姆元君所在的星宫,星光大盛。 整个凌霄宝殿,因为殷郊的一纸奏章,彻底分裂成了三个阵营。 以截教旧部为主的强硬出兵派,以阐教和部分中立神仙为主的沉默观望派,以及少数亲近佛门的暗中阻挠派。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匯聚到了御座之上,等待著昊天上帝的最终裁决。 昊天上帝缓缓抬起手,往下虚虚一按。 整个凌霄宝殿瞬间安静下来,连那盘龙金柱上的哭嚎声都为之一滯。 “佛门,”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冻结万物的冰冷,“借妖兵,攻天臣,屠人族。” 他一字一顿,每说一个词,殿內的温度便降低一分。 “这,已经不是道统之爭。” “这是邪魔外道,乱我天纲!” “传朕旨意!”昊天上帝猛然站起,帝袍鼓盪,无边威严瞬间充斥三界六道! “命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为『盪魔先锋』!” “命斗部星官,点齐周天星斗大阵,隨时准备接引!” “朕要让三界看看,动我天庭之臣,是个什么下场!” “遵旨!”闻仲等將领轰然领命,神情激动,转身便要去调兵遣將。 整个天庭,这部庞大的战爭机器,在沉寂了万年之后,终於要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而再次展露獠牙! 然而,就在这股肃杀的意志即將传遍九天十地之际—— “报——!!!” 一声悽厉无比的嘶吼,从南天门外传来! 一名镇守天门的增长天王座下神將,浑身浴血,连滚带爬地衝进凌霄宝殿,他手中的烽火令旗已经断裂,神甲破碎,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与绝望! “急报!域外战场,天魔潮……天魔潮全面暴动!” 轰! 这个消息,比刚才殷郊的奏章,比覆海妖皇的水淹白骨郡,更像一颗炸雷,在所有仙神的心头炸响! 域外战场!那是天庭抵御混沌天魔的最前线! 天关失守,意味著什么,在场的每一位都心知肚明! “怎么可能!” “三处天关,皆有大罗金仙镇守,更有天河水军大阵为屏障,怎么可能同时失守!” “巧合?这绝不是巧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西牛贺洲,转向了那名浴血的神將。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所有仙神的心中。 佛妖联军围杀殷郊,域外天魔牵制天庭主力…… 这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它要的,不仅仅是殷郊的命,它要的,是让天庭首尾不能相顾,眼睁睁地看著西牛贺洲的变局发生,却无能为力! 昊天上帝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他缓缓坐回了御座,整个人的气势,从刚才的暴怒,转为了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看著下方焦急万分的闻仲,又看了一眼那光影中即將城破人亡的白骨郡,沉默了。 良久,他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却又无比理智的决定。 “闻仲听令。” “臣在!” “雷部,只准调动三成兵马下界。” “陛下!”闻仲大惊失色,“三成兵马,如何能敌百万妖军与佛门准圣?!” “斗部,星光接引暂缓,全力维持周天星斗大阵,镇守天庭四极,防止天魔渗透。” “其余所有兵马,全部调往域外,给朕……夺回天关!”昊天的声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与不確定的西牛贺洲相比,天庭自身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 殿內,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所有人都明白,只靠雷部三成兵力,去对抗不动明王和覆海妖皇,无异於杯水车薪,甚至可能被对方一口吞掉。 殷郊,以及那满城军民,死定了。 昊天看著眾仙失望、憋屈却又不敢反驳的神情,心中也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这个决定,会损害他的威信,但他別无选择。 不过…… 他目光一转,落在那篇依旧燃烧著人道气运的奏章之上,眼中闪过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复杂光芒。 “棋子,若是这么容易就死了,也就不配做朕的棋子了。” 他伸出手指,对著那道奏章,隔空一点。 “朕,再给你加一道保险。” “传朕……诛邪敕令!” 隨著他话音落下,一道纯粹由天道法则凝聚而成的金色敕令,从他指尖飞出,瞬间融入了那篇奏章之中! 嗡——! 整篇奏章轰然燃烧,化作一道比之前更加璀璨、更加威严、更加霸道的金色流光,再次洞穿虚空,以一种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速度,朝著下界那片被无尽黑水笼罩的绝望之地,悍然坠落! 那道敕令之上,没有兵马,没有仙神,只有四个冰冷无情,却又蕴含著至高神权的大字: 【格杀勿论!】 第361章 佛国死寂,明王西行 西牛贺洲,须弥山。 西方教真正的根基所在,过去诸佛与未来诸佛的演法之地。 此地的钟声,不为唤醒,只为镇魔。 然而此刻,那一声声足以震慑三界大魔的浑厚钟鸣,却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急促与烦乱,迴荡在亿万佛国净土之间。 宝殿之內,佛光如海,却冰冷无波。 三千诸佛,八百罗汉,无数菩萨、金刚,皆宝相庄严,端坐於莲台之上,只是那平日里普度眾生的慈悲眼眸中,此刻却映不出半分白骨郡生灵涂炭的惨状。 他们看到的,是那一道自天庭凌霄宝殿贯穿而下,落入白骨郡的【诛邪敕令】! 那道敕令,比覆海妖皇的滔天洪水更让他们心悸。 “昊天……竟真的赐下了这道敕令。”一尊古佛缓缓开口,声音乾涩,仿佛万年未曾言语。 “格杀勿论……他这是在告诉三界,殷郊,依旧是他天庭的臣子,杀殷郊,便是打他昊天的脸。” “可他只派了闻仲三成雷部兵马,杯水车薪。”另一位菩萨冷哼道,“名为支持,实为弃子。既保全了天庭顏面,又不想与我西方教彻底撕破脸皮,真是好一位懂得制衡的三界至尊。” “问题不在於他派了多少兵马!”一名满身怒火的金刚猛然起身,声如洪钟。 “问题在於这道敕令本身!它代表了天道的认可!有此敕令在,殷郊便可名正言顺地调动天庭权柄,他斩杀的佛门弟子,屠戮的妖族,在天道看来,皆是『替天行道』!这会极大削弱我佛门在西牛贺洲的气运根基!” 殿內无人提及那数十万在洪水中哀嚎的凡人,仿佛那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们的慈悲,只在佛法大兴的宏愿之下。 就在此时,一道猩红如血的妖光,无视了须弥山的佛法结界,化作一封燃烧著妖气的战书,“啪”的一声,钉在了大殿中央的功德金莲之上。 妖气与佛光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战书上的文字扭曲而狂傲,是覆海妖皇的妖血所书: “尔等佛门,约已结,时已至!吾已起兵水淹白骨,困住那殷郊凡胎与泼猴。速將孙悟空交出,由我北俱芦洲处置!事成之后,白骨郡,当为我妖族南下第一城!” 这封粗鄙而直接的战书,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一尊佛陀的脸上。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一尊面容悲苦的菩萨终於忍不住,长嘆一声,越眾而出:“我佛慈悲。与妖族结盟,屠戮生灵,已是有损我佛门清净法相。如今若再將那石猴交出,任由妖族虐杀,传至三界,我西方教顏面何存?万万不可!” “善哉,善哉。”另一侧,一尊枯瘦罗汉双手合十,眼皮都未抬起,“师兄此言差矣。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殷郊此獠,以人道伐神权,以秦律乱佛法,乃我佛门心腹大患。若不除之,西牛贺洲亿万年积累的佛国根基,都將被他寸寸瓦解。届时……?”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先杀殷郊,再渡妖皇。待大兴之事功成,这点因果,以无量功德洗之,自然清净。至於顏面……胜利者,永远有顏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那悲苦菩萨气得佛光颤抖。 “够了。” 一声断喝,打断了爭执。 不动明王自诸佛之列走出。 他不像其他佛陀那般慈眉善目,周身燃烧著降魔的忿怒火焰,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虚妄。 “爭论这些,毫无意义。”不动明王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昊天也好,妖皇也罢,都非关键。关键只在殷郊一人。” 他目光扫过全场,冷然道:“殷郊虽转世为凡胎,但他真正的力量,源自於神魂深处那枚『太岁印记』,以及昊天亲赐的『西巡清剿权』。此乃神道权柄,受天道敕封。只要这权柄在,他就能与天庭气运相连,就能借来天道之力,我等佛法神通,便会处处受制。” “与他硬拼神通,便是与半个天庭为敌,愚蠢至极。” 不动明王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燃烧著一缕金色的智慧之火。 “神道权柄,皆有其根。斩断其根,权柄自消。殷郊的根,就是那枚太岁印记。只需以无上佛法,隔绝他与天道、与天庭的联繫,斩断他神魂与印记的共鸣。届时,他便只是一个肉体凡胎的殷战,纵有三头六臂,也再难引动一丝一毫的神权!” “一个凡人,如何抵挡百万妖军与覆海妖皇的神通?白骨郡,不攻自破。” 此言一出,殿內所有佛陀都陷入了沉思。 这確实是釜底抽薪的毒计! 不与天庭敕令正面衝突,只针对殷郊个人。只要他变回凡人,那道“格杀勿论”的敕令也就成了一纸空文。 “善!”有古佛讚嘆道,“不动明王此计大善!只是,那太岁印记乃天道权柄所化,想要斩断,非寻常佛法能及……” “弟子,请战。”不动明王躬身一礼,声音鏗鏘。 然而,殿內诸佛菩萨,依旧无人能做出最终的决断。此事干係太大,一旦失败,便是与天庭彻底决裂。 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须弥山最高处,那座笼罩在无尽时空中的殿宇。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一息,十息,百息…… 依旧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仿佛外界的一切纷爭,都与那位无关。他高坐莲台,闭目不言,如一尊永恆的雕塑。 就在那悲苦菩萨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以为世尊要否决此等酷烈之计时—— 嗡! 一道超越了言语,超越了时空的浩瀚意念,自无穷高处降临。 是阿弥陀佛! 那意念没有化作具体的形象,却让殿內所有佛陀、菩萨,都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合十行礼。 一道淡漠、威严,不含任何感情波动的声音,在每一位佛门大能的心底响起: “西土大兴,乃天定。” 短短六个字,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意志。 天定! 何为天定?顺我者,为天定。逆我者,皆可杀! 所有异议,所有慈悲,所有犹豫,在这六个字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那名悲苦菩萨脸色煞白,缓缓坐回莲台,闭上了双眼,一行金色的佛泪,顺著脸颊滑落。 殿內,再无一丝杂音。 而就在这决议达成,佛门意志高度统一,那股混杂著杀伐、决断、冷酷的念头升腾而起的瞬间,大殿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阴影之中,一枚不知何时飘落於此的半片黑莲花瓣,微微一颤。 它如同飢饿的凶兽,將这股逸散出的庞杂恶念,贪婪地吞噬一空。 莲瓣上的黑色,似乎又深邃了一分,隨即悄无声息地化作虚无,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乎是同一时刻,灵山大雷音寺中,传来一声极轻、极淡,轻到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嘆息。 …… 须弥山的佛会,散了。 整座佛国圣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往日响彻云霄的诸佛诵经声消失了,普照万界的慈悲佛光也收敛了。 这死寂,比雷霆震怒更加可怕。 不动明王身披金色袈裟,手持智慧剑,立於十万佛兵之前。这些佛兵,皆是佛门护法金刚,个个都有金仙修为,战力强横。 他没有立刻出发。 他在等。 片刻后,一道金光自须弥山地底深处的一座古老佛塔中飞出,破空而来,悬停在他面前。 那是一枚舍利子。 通体金色,却不透明,內部仿佛封印著一片混沌。它散发的气息,比殿內任何一尊古佛都要苍老、纯粹。 不动明王神情肃穆,双手接过。 咔嚓。 金色舍利在他掌心应声而裂,没有化作齏粉,而是从中显露出四个由最本源佛法凝聚而成的金色篆字。 那並非凡间文字,而是直指大道的真言。 其意为: 【断其神权】 不动明王瞳孔中的忿怒火焰猛然一炽,他五指合拢,將那枚舍利连同其中的佛旨,紧紧攥在掌心。 金光,在他指缝间彻底湮灭。 “出发!” 一声令下,十万佛兵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金色洪流,撕开虚空,径直压向那片已被无尽黑水笼罩的绝望孤城。 第362章 神权之末 无量真水自九天之上倒灌而下,仿佛整个西海都被那妖皇的神通搬到了白骨郡的上空。 天穹被染成了深邃的藏青色,每一滴水都重如山岳,带著能磨灭神魂的阴寒。 孙悟空將那根重塑的擎天铁鐧使得浑圆,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黑铁巨柱,死死顶住那倾覆而下的天海。 他双臂肌肉虬结如老龙盘根,浑身妖气与上清真意交织沸腾,金色的眼眸中凶光与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给俺……顶住!”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脚下的大地寸寸龟裂,整个人被那无匹的巨力缓缓压入泥泞的地脉之中。 这已不再是单纯的水,而是覆海妖皇的本命神通,是规则层面的镇压。 城墙之上,殷郊玄色王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面色冷峻如冰。 他看著天空中那道渺小却倔强的身影,又看了看脚下已成泽国的白骨郡。 残破的护城大阵在真水的冲刷下忽明忽暗,数处阵基已经彻底崩毁。 泥水之中,倖存的秦军、被敕令调来的天兵,以及无数白骨郡的百姓,正混杂在一起,嘶吼著,用血肉之躯抢修著不断垮塌的城防。 没有人退缩。 殷郊颁下的军功授田令,此刻正发挥著最原始也最强大的威力。 这些百姓曾是佛寺的佃农,世世代代为僧侣劳作,却食不果腹。 而今,殷郊將佛寺的万顷良田分给了他们,將虚无縹緲的“来世福报”换成了实实在在的“今生之利”。 他们不是在为天庭卖命,也不是在为大秦尽忠,他们是在为自己脚下那片刚刚分到手的土地,为自己的妻儿老小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而战! 城中,原本最是信佛的几处街区,此刻却成了最坚定的抗爭者。 当他们亲眼看到那高高在上的佛门,竟与屠戮生灵的妖族混在一处,驾著佛光与妖云一同逼近时,心中最后的敬畏与幻想便彻底破碎了。 “快!把药汤熬好,给前线的將士们送去!”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曾经每日都要去慈云寺烧香,此刻却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指挥著一群妇孺,眼中再无半分慈悲,只剩刻骨的清醒。 年迈的老者颤巍巍地搬运著滚石,健壮的丁男自髮结成队伍,用身体去堵住一个个不断扩大的缺口。 在死亡的威胁与家园的希望面前,白骨郡第一次真正拥有了“民心”,这颗心,不向神佛,只向自己。 “將军!”捲帘大將浑身湿透,一步踏上城楼,声音嘶哑地急报导:“末將发现,白骨娘娘生前所建的地宫,其骨脉四通八达,遍布全城地下!或可……或可引这无量真水入地底!” 殷郊眼神一动。 捲帘大將面露难色,继续道:“但……那地宫之中,儘是白骨娘娘当年以邪术炼化的枉死者,怨气衝天。若强行开启骨脉,地宫中残存的数十万白骨怨灵必会反噬而出,到时候……洪水未退,城中先要被怨灵屠戮一空!” 这是一个死局。要么被水淹死,要么被鬼杀死。 周围的將领脸色煞白,这等於刚看到一丝希望,又被推入了更深的绝望。 殷郊沉默了。 他可以下令,强行牺牲一部分百姓的性命去开启骨脉,以换取整个战局的转机。 这很符合一个铁血的选择,最有效,也最无情。 但他没有。 他的目光扫过城中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身影,那些为了几亩薄田就敢与妖魔搏命的凡人。 他们是人道气运最坚实的基石,是他殷郊敢於对抗圣人的底气。 他不能用牺牲他们的方式来换取胜利,那会从根本上动摇他的“道”。 “不必牺牲任何人。”殷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君亲自去。” 他迈步走下城楼,玄色王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君上不可!”王谦等太岁部神官大惊失色,齐齐跪倒。 殷郊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冰冷而坚定的话语:“本君乃太岁府君,勘定休咎,赏善罚恶,正是本职。区区怨灵,尚在管辖之內。” 他独自一人,步入那深不见底的地宫入口。 地宫內,阴风刺骨,无数或扭曲、或残缺的白骨怨灵在黑暗中游弋,发出无声的尖啸。 它们是被白骨娘娘用邪法束缚的灵魂,既恨著生者,也恨著將它们变成这副模样的术法。 殷郊的到来,像一滴滚油落入了冰水之中,瞬间引爆了所有怨灵的恶意。 然而,殷郊並未祭出翻天印,也未动用落魂钟。 他只是静立於万千怨灵的包围之中,眉心那枚淡淡的太岁神印散发出威严而肃穆的紫光。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神权的威严,响彻整个地宫:“尔等为邪术所害,非战之罪。本君殷郊,以太岁府君之名在此立誓:此战过后,当为尔等立碑,录名入册,享人道香火祭祀,使尔等魂归正朔,不再为奴为役,轮迴有期!” “入祀!” 当这两个字从殷郊口中说出时,整个地宫的怨气狂潮为之一滯。 对於这些连轮迴都入不了的怨灵而言,这无疑是天底下最动听的承诺。 那意味著他们將从被奴役的“鬼”,重新变回有尊严、有归宿的“灵”。 一个离殷郊最近的、缺了半边身子的怨灵,空洞的眼眶中,那两团鬼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它没有攻击,反而缓缓地、僵硬地跪了下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转瞬之间,数以万计的白骨怨灵,竟齐刷刷地朝著殷郊跪拜下来。 它们不再是狂暴的凶物,而成了最虔诚的信徒。 紧接著,它们主动散开,用自己的白骨之躯,在错综复杂的地宫中,搭建起一座又一座通往地底暗河的骨桥。 轰隆! 隨著殷郊神念引动,城外那足以淹没一切的无量真水,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入地宫,顺著那万千骨桥构成的河道,咆哮著灌入深不可测的地底暗河之中。 白骨郡上空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下降,一线生机,终於被硬生生撕开! “吼——!” 眼见水淹之计不成,天穹之上的覆海妖皇发出一声震怒天地的咆哮。 他收了神通,现出那遮天蔽日的真身——一头背负著四片汪洋虚影的太古巨鰲! 其身之巨,竟比白骨郡还要庞大,四足如天柱,踏在西牛贺洲的海眼之上。 他张开巨口,猛地一吸,城外三座巍峨的山脉竟被他连根拔起,像吃豆子一样吞入腹中! “小的们,给本皇……踏平此城!” 隨著妖皇一声令下,早已在水边集结的百万妖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趁著水势退去,发起了第一波登陆总攻。 “杀!” 白骨郡的百姓没有坚固的鎧甲,没有锋利的神兵,他们用石头,用削尖的木桿,用滚油,用简陋的弓弩,迎向了那群面目狰狞的妖兵。 一个手持锄头的庄稼汉,怒吼著將锄头砸进了一头狼妖的脑袋,自己却被另一头虎妖撕成了两半。 一个少年,为了保护身后那面刚刚立起的玄鸟旗不倒,用瘦弱的身体死死抱住旗杆,任由数把妖兵的利刃穿透身体。 孙悟空看见了那少年。 他看见那面黑色的玄鸟旗,被少年的血染得更深。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从他心底最深处的三昧真火中轰然引爆! “杂碎——!” 他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狂啸,手中的擎天铁鐧不再格挡,而是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黑色闪电,猛然横扫而出! 铁鐧之上,人道愿力与盪魔神光交织,所过之处,百里之內的妖军先锋尽数化为齏粉,连同他们手中那面耀武扬威的妖族战旗,一同被砸得粉碎! 一击之威,竟清空了一片巨大的真空地带! 白骨郡残存的军民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然而,就在孙悟空气势达到顶点的下一刻,一道平和淡然,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之声,在战场上空响起。 “执念太重,当入寂灭。” 一只佛光繚绕的金色巨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孙悟空头顶,缓缓按下。 不动明王,到了。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这一掌,也並非拍向孙悟空的肉身。 孙悟空只觉浑身一僵,他那根无坚不摧、神挡杀神的铁鐧之上,那层刚刚还炽烈无比的盪魔神光,竟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迅速黯淡下去。 一道卍字佛印,如烙铁般深深印在了铁鐧的核心,强行封住了其中流淌的天庭神权与人道愿力。 铁鐧,还是那根铁鐧。 但它,不再是盪魔灵官的神器。 孙悟空眼中的神光与怒火,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灭。 白骨郡真正的危机,降临了。 第363章 神权剥离 不动明王並未急於攻城。 那百万妖军的衝锋,更像是一场血腥的开胃菜,用以消耗白骨郡军民的锐气与孙悟空的战意。 真正的杀招,无声无息。 白骨郡外百里,一座临时的祭坛拔地而起。 那並非金玉堆砌,也非香火繚绕,而是一座由十万名佛兵盘膝而坐,以肉身结成的“不动明王降神坛”。 他们口中並未诵读普度眾生的经文,而是吟唱著一种古老、晦涩、充满了戒律与规则之力的陀罗尼真言。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不伤肉身,不损魂魄,专门针对那虚无縹緲,却又真实存在的神道权柄。 梵音如水,缓缓漫过战场,渗入白骨郡的每一寸土地。 城墙上,殷郊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诡异。 它不像佛光那般炽烈霸道,也不像神通那般石破天惊。 它更像是一场细密的春雨,润物无声,却在悄然改变著天地的规则。 他眉心那枚太岁神印,原本与周天星斗、六十值年太岁遥相呼应,此刻却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油污包裹,感应变得迟滯而模糊。 体內的神力,仍在。三头六臂的法身,隨时可以显化。 但那种言出法隨,一念之间调动天庭神职,敕令山川地脉的“权柄”,正在被一点点地剥离。 “府君!”王谦的身影在旁显化,这位太岁神情凝重到了极点,“末將与天庭的联繫被切断了!那佛音形成了一道『截天佛幕』,不仅阻断了星光,更隔绝了所有神道敕令的传达!” 几乎是同时,远在九天之上的雷部天府,邓天君心急如焚。 他已感应到殷郊神权受困,当即点起三千雷部精锐,欲强行下界支援。 然而,他们刚刚衝出南天门,便一头撞上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光幕。 光幕之上,无数卍字佛印流转,任凭天雷如何轰击,都只是泛起阵阵涟漪,坚不可摧。 “早有预谋!”邓天君脸色铁青,他认得这佛幕,乃是须弥山压箱底的阵法,非圣人手笔不能布置。 西方教为了今日,竟是连天庭的反应都算计在內,提前布下了天罗地网。 白骨郡,已成一座孤城。 绝望的气氛开始在城中蔓延。 捲帘大將拖著伤痕累累的身躯,快步走到殷郊面前,声音嘶哑地进言:“將军,妖军攻势暂缓,佛门手段诡异,我等神权被压制,不可力敌!请君上与大元帅暂退地宫,以城中百姓为……为诱饵,拖延时间,或可寻得一线生机!” 他说出“诱饵”二字时,声音都在颤抖。 这是最残酷,也可能是唯一有效的兵法。 周围几名倖存的秦將闻言,脸上肌肉抽搐,却无人反驳。他们是大秦的军人,懂得牺牲。 然而,殷郊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最终落在了城下那些正在收敛同伴尸骨、重新加固防线的百姓身上。 他的声音冰冷,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捲帘,记住。本君可以死,孙悟空可以死,你们都可以死。” “但他们,不能因为我们的怯懦而死。” “大秦的將军,没有躲在百姓尸骨后面的道理。” 一句话,让卷大將羞愧地低下了头,也让所有秦军將士挺直了胸膛。 就在这时,不动明王那平和的声音再次响彻天地,清晰地传入城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城中生灵听著,贫僧不动明王,只为诛魔,不愿多造杀孽。” “交出孙悟空,交出那朵黑莲,再献出白骨郡全境,退出西牛贺洲。贫僧可做主,放尔等全城军民一条生路,妖军绝不踏入城池一步。”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起伏的湖面。 求生的欲望,是所有生灵的本能。 城中,那些刚刚归附不久,原本就是本地豪强的贵族们,心思立刻活络了起来。 他们分到田產,是殷郊给的。 但若是命没了,田產再多又有什么用?佛门势大,天庭无援,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白骨郡守不住了。 “將军……佛爷都发话了,要不……我们就降了吧?”一名穿著丝绸,手臂上却缠著布条的“义士”凑到一名秦军百將身边,低声劝道。 “是啊,我们只是想活命,犯不著为那个什么君上陪葬啊!” “他殷郊是神仙,死不了,我们可是凡人!” 煽动性的言论如同瘟疫,迅速在一些意志不坚的百姓中传开。恐慌与动摇,比妖魔的利爪更具杀伤力。 终於,在城南一处由旧佛寺豪强负责的防区,骚乱爆发了。 “降了!我们降了!” 一名脑满肠肥的贵族,带著数百名家丁和被他蛊惑的百姓,猛地推开了一处刚刚修好的水门。 “妖皇爷爷!佛爷菩“萨!我们愿意归顺啊!” 轰隆! 水门洞开,早已等候在外的数百头水妖瞬间嗅到了血肉的腥气,狞笑著便要涌入城中。 城墙之上,不动明王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堡垒,总是从內部攻破的。 然而,就在那些水妖踏入城门的一剎那,异变陡生! “噗!噗!噗!” 数十支早已蓄势待发的巨型秦弩,从城门两侧的阴影中猛然攒射而出! 每一根弩箭都带著破甲的符文,瞬间將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头水妖钉死在地上。 紧接著,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秦军锐士,如鬼魅般从周围的残垣断壁后涌出,结成森然的军阵,將那群叛乱的贵族、家丁以及被裹挟的百姓团团围住。 为首的秦军都尉,看都未看城外的妖兵,只是冷冷地盯著那名打开城门的贵族,高声宣读: “大秦军功授田令附则第三条:战时通敌,开门揖盗者,视为叛国!” “依秦律,当——斩!” “不!將军饶命!我……”那贵族脸上的諂媚笑容瞬间凝固,化为无尽的恐惧。 但回答他的,是数百支整齐划一、毫不留情落下的长戟。 血光迸溅,惨叫声戛然而生。 刚刚还喧囂不已的城门处,瞬间只剩下满地的尸骸与刺鼻的血腥。那些被裹挟的百姓嚇得瘫倒在地,屎尿齐流。 秦军都尉收戟,看都未看那些尸体,转身对著城墙上的方向单膝跪地,声若洪钟:“將军,城中毒瘤已清!” 这一幕,让城中所有心怀鬼胎之辈,瞬间如坠冰窟。 这根本不是防守疏忽,这是一个陷阱! 殷郊故意留出破绽,就是为了將这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一次性钓出来,然后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斩草除根! 用秦法,立军威,镇人心! “吼!” 孙悟空趁著妖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滯的瞬间,再次暴起!他知道,这是殷郊为他创造的战机! 他没有去管那些杂兵,而是化作一道流光,直扑城外那座由十万佛兵组成的降神坛! 擒贼先擒王,只要破了这大阵,神权恢復,此局便可解! “来得好。” 不动明王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他伸出一指,凌空一点。 “缚!” 一条由无数卍字佛印组成的金色锁链,凭空出现,如灵蛇般缠上了孙悟空那根横扫而来的擎天铁鐧。 嗡——! 铁鐧剧烈地颤抖起来,其上蕴含的盪魔神光与人道愿力,在接触到那金色锁链的瞬间,竟如冰雪遇火,迅速消融。 孙悟空只觉得一股浩瀚、沉凝、不容反抗的“戒律”之力,顺著铁鐧涌入他体內。 他体內的妖性,被这股力量死死压制。 他神位中的盪魔权柄,被这股力量彻底封禁。 他那颗天不怕地不怕的凶顽之心,竟在此刻生出了一丝“不可违逆”的念头。 “给俺……破!” 孙悟空目眥欲裂,浑身法力催动到极致,却无法让那铁鐧再前进分毫。 那能捅破天穹的铁棒,此刻竟被一条虚幻的锁链缠得动弹不得。 “扑通”一声。 孙悟空双膝一软,竟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压得半跪在地。 全场死寂。 连覆海妖皇都停止了咆哮,震撼地看著这一幕。那无法无天的齐天大圣,竟被人一指压得跪倒在地? 这比杀了他,还要诛心!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殷郊拖著那具尚未完全恢復的凡人之躯,一步一步,走出了白骨郡的城门。 他没有看跪倒的孙悟空,也没有看城外虎视眈眈的百万妖军。 他只是平静地,走到了不动明王的降神坛前,隔著百丈距离,直视著那位佛门的明王。 “你的手段,確实高明。”殷郊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十万佛兵的禪唱,“断我神权,绝我根基。” 不动明王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和:“魔头,你已是凡胎。放下屠刀,尚可入我佛门轮迴。” “凡胎?”殷郊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出的讥讽与傲然,“你以为,本君靠的,只是天庭的神权吗?”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指向身后的白骨郡,指向那面在血与火中飘扬的玄鸟大旗。 “今日,我殷郊若神权被断,便不用神权。” “我用秦法,用人心,用我手中之剑,一样能告诉你们……” “西牛贺洲,谁说了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上那股属於太岁府君的威严神光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源自人间帝王,霸道绝伦的皇道紫气! 不动明王眼神一冷,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本质,那是与佛法截然不同的道路。 “顽固不化。” 他不再多言,並指如剑,朝著殷郊的眉心,遥遥一点。 “那么,便连你这凡胎的根基,一併抹去!”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佛光,如利箭般射出,目標直指殷郊的眉心! 然而,那佛光並未洞穿他的头颅。 它击中的,是那枚正在极力挣扎,试图重新绽放光芒的太岁神印。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在殷郊的灵魂深处响起。 他眉心那枚神印外层的璀璨紫光,应声而碎。 白骨郡上空,那颗原本与殷郊遥相呼应的太岁星辰,光芒骤然黯淡了下去。 第364章 天外来书 咔嚓! 那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並非响在物质世界,却比山崩地裂更加惊心动魄。 它响在三界所有与神道权柄相连的大能心头。 白骨郡上空,那颗原本明耀一方的太岁星,光芒如风中残烛,骤然黯淡,几近熄灭。 殷郊眉心那枚由天帝敕封、与天道共鸣的太岁神印,其外层护持的、由他自身凝聚的皇道紫气,被不动明王那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佛光,硬生生击碎了。 神权,被斩断了根基。 这一瞬间,三界为之寂静了一剎。 东海,金鰲岛旧址。 那口早已沉寂万年,埋葬著一个时代悲歌的残破铜钟,毫无徵兆地发出一声悠远的嗡鸣。 钟声穿不透接引、准提布下的圣人结界,却在岛屿地底深处,激起了一片死寂之海的滔天波澜。 崑崙山,玉虚宫。 元始天尊座下,那些早已转投西方教,或是在封神大劫中身死道消的弟子们的牌位,齐齐震颤了一下,旋即又归於沉寂。 峨眉山,罗浮洞。 盘膝闭目,身周二十四颗定海珠如星辰般环绕的赵公明,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二十四颗宝珠在同一时刻停止了旋转,珠体上光华流转不定,发出阵阵龙吟般的震鸣,仿佛在为什么而愤怒。 “好一个西方教,好一个不动明王!”赵公明脸色阴沉如水,“他们不是在杀殷郊,他们是在试探!试探天庭的底线,试探这满天神佛的底线!” 他看得分明,佛门此举,名为诛魔,实为立威。 他们要用殷郊的陨落告诉三界,西牛贺洲是佛门的西牛贺洲,天帝的敕令在这里不好使,天庭的神权在这里可以被剥夺! 今日能断殷郊的太岁神权,明日就能断雷部诸神的行云权,断火部眾仙的布火权! 这是在掘天庭的根! “兄长……”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虚空中,三道模糊的仙影悄然浮现,正是云霄、琼霄、碧霄三位娘娘。 “佛门欺人太甚!”碧霄性子最烈,声音里满是怒火。 云霄则更为冷静,她看向赵公明,轻声道:“兄长欲往何处?” “去白骨郡,了结因果。”赵公明缓缓起身,杀气毕露。 “天机已被佛门搅乱,圣人法旨不明,兄长此去,恐遭算计。”云霄担忧道。 赵公明冷笑一声:“算计?当年封神量劫都闯过来了,还怕他几个禿驴的算计?我倒要看看,我赵公明在此,他们敢不敢连我的神位一併断了!” 云霄沉默片刻,最终,三道仙影同时掐动法诀。 一座金光灿灿的斗型虚影在罗浮洞上空一闪而逝,正是那混元金斗的投影。 “我等以残存道韵,为兄长遮蔽一时天机。此去,多加小心。” 金斗虚影散去,赵公明一步踏出,已在万里之外,直奔西牛贺洲而去。 阐教,乾元山金光洞。 太乙真人正拿著一根火红的绸带逗弄著莲花池里的金鱼,感应到那太岁星的黯淡,他手上的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嘿,好手段。今日能断他殷郊的神权,明日是不是就想断我徒儿哪吒的神位?这帮禿驴,得了阐教的好处,转头就忘了本,还真以为自己是西天的主人了。” 他隨手將那绸带一拋,绸带化作一条火龙,绕著他的手指盘旋。 他喃喃自语:“看来,是时候把这九龙神火罩给你送过去了,省得哪天也被人家一指头压得跪在地上,丟我阐教的脸。” 另一边,玉泉山金霞洞。 道行天尊望著西方,脸色铁青,眼中恨意几乎要凝为实质。 “师尊有令,不得插手西牛贺洲之事……”他恨恨地念叨著,终究不敢违背元始天尊的禁令。 良久,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符,屈指一弹,玉符化作一道流光,破开虚空,直奔灌江口而去。 “杨戩,你师叔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灌江口,二郎神庙。 杨戩正与哮天犬对坐饮茶,那枚玉符凭空出现,悬於他面前。 他伸手接住,神念一扫,便明白了师叔的苦心。 他抬头望向西方,天眼开合间,白骨郡的惨状与不动明王的佛威尽收眼底。 哮天犬在一旁急得直摇尾巴:“主人,咱们不去帮帮场子吗?” 杨戩却缓缓摇头,目光深邃:“白骨郡如今是风暴中心,天庭、佛门、妖族,三方角力,更有圣人暗中博弈,现在进去,就是一枚棋子。佛门此举,必有后手,其根源不在白骨郡。” 他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其去战场上当炮灰,不如去掏他们的老底。走,哮天犬,我们去冀州!” “冀州?去那儿干嘛?” “去赎罪庙,见见那个叫韦护的残魂。我想知道,西方教的根,到底有多烂!” 与此同时,万寿山,五庄观。 镇元子站在人参果树下,三片翠绿的果叶无风而落。 他伸手接住,望著西牛贺洲的方向,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西土大兴,未必是佛门大兴啊……” 他隨手一挥,那三片人参果叶化作一缕精纯的土黄色气息,瞬间没入地底,消失不见。 白骨郡。 捲帘大將正绝望地看著地动山摇,地宫骨脉在覆海妖皇神通与佛门大阵的双重压力下,已出现无数裂纹,隨时可能彻底崩塌,引发地底暗河倒灌,届时全城百姓都將化为鱼鱉。 就在这时,一股浑厚、苍茫、仿佛来自大地之母怀抱的力量,自地底深处涌出。 那力量温和而坚定,瞬间抚平了躁动的地脉,將那些即將崩塌的骨桥、骨墙重新加固,稳如泰山。 城中所有人都感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温暖的震动,仿佛一位慈祥的母亲,在轻轻安抚她的孩子。 第二次水崩的危机,竟在这莫名其妙间,被化解於无形。 捲帘大將愕然,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而此刻,正全速赶往西牛贺洲的赵公明,却在半路停下了脚步。 一位枯瘦的老僧,手持一盏古旧的琉璃灯,挡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燃灯古佛。 “燃灯!”赵公明双目赤红,二十四颗定海珠瞬间祭出,化作二十四诸天,將燃灯死死困住,“你这老贼,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今日便先斩了你,再去找那不动明王算帐!” 燃灯古佛脸上无悲无喜,任由那诸天世界压迫,只是平静地说道:“赵公明,今时不同往日,你杀不了我,我也不想与你动手。” “废话少说!” “你可知,不动明王为何敢断殷郊神权?”燃灯古佛不理会他的杀气,自顾自地说道,“因为,紫霄宫有法旨將下。” “什么?!”赵公明心头巨震。紫霄宫,那是鸿钧道祖的道场,自封神之后,便未有法旨传出。 燃灯古佛的声音充满了某种诡异的诱惑:“法旨內容无人知晓,但三界皆知,殷郊身负截教因果,又得人道气运,更是天庭太岁,乃是此次量劫最大的变数。紫霄宫的法旨,必与他有关。不动明王此举,便是要逼他做出选择。” “你什么意思?” “殷郊若接法旨,是接天道之旨,还是接人道之旨?是尊道祖,还是尊昊天?他若选错一步,不用佛门动手,天道便会將其碾为飞灰。”燃灯古佛的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你现在去,是想帮他,还是想害他?” 赵公明愣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个昔日的死敌,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无力感。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道统之爭,这是圣人布下的死局。 白骨郡战场。 殷郊静静地站著,神印被破,他与太岁星的联繫被斩断,但他身上的皇道紫气,却在这一刻燃烧得更加炽烈。 那不是神权,那是源自人族不屈意志的皇权! “顽固不化。” 不动明王见状,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不再言语,再次並指如剑,朝著殷郊的眉心,遥遥一点。 这一次,他指尖凝聚的,不再是单纯的佛光。 而是一枚古老的、蕴含著“寂灭”真意的舍利子虚影。 他要的,不仅仅是剥离神权,他要將殷郊这具凡胎的根基,连同那股碍眼的皇道紫气,一併抹去! 金色的寂灭之光,无声无息,却带著连时空都能冻结的恐怖威能,射向殷郊。 孙悟空跪在地上,目眥欲裂,却被佛法戒律锁死,动弹不得。 城墙上,所有秦军將士与白骨郡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眼中充满了绝望。 然而,就在那寂灭之光即將触碰到殷郊眉心的剎那。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一片巴掌大小的紫色法纸,不知从何而来,边缘带著点点早已乾涸的暗红血跡,轻飘飘地、不合常理地,从九天之上坠落。 它就那样,精准地、缓慢地,落在了殷郊与那道寂灭之光之间。 第365章 兴亦为劫 那一片小小的紫色法纸,就像是九天之外飘落的一片秋叶,轻盈得不带丝毫烟火气。 然而,当它出现时,整个白骨郡战场,连同天上地下,所有正在咆哮、廝杀、碰撞的能量,都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 不动明王指尖那一道足以冻结时空的金色寂灭之光,在触碰到这片法纸前三尺之地,便如春雪遇骄阳,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化为最精纯的天地灵气,散於虚空。 覆海妖皇那搅动天地的无量真水,瞬间平息,倒卷回云层之中。孙悟空身上那重如须弥山的戒律佛法,也为之一松。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无论是城头死战的秦军,还是地上咆哮的妖族,亦或是结成降神坛的十万佛兵,都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神魂最深处的威压。 那不是力量的压制,而是位阶的碾压,是来自三界秩序最顶端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紫霄宫! 这两个字,如闪电般划过所有大能的心头。 不动明王脸上的冷漠与杀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惊疑与敬畏。 覆海妖皇那庞大的巨鰲真身,也不自觉地收敛了妖气,铜铃巨眼死死盯著那片慢悠悠飘落的法纸。 这片法纸边缘,带著点点早已乾涸、化为暗褐色的血跡,仿佛是某位无上存在隨手写就,又被岁月与征战所侵染。 它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了殷郊的身前。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片薄薄的纸上。 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著一行金色的古老篆文,每一个字都蕴含著天道至理。 “西土大兴,乃天定。” 短短六个字,清晰无比,神威凛然。 然而,在这六个字之后,法纸却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烧掉了一半,截面处一片焦黑,只剩下几个模糊不清、几乎无法辨认的字痕,隱约能看出“若……人道……则……”的轮廓。 一瞬间,不动明王眼中的惊疑化为了狂喜。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法旨为何会残缺,便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尔等可曾看见!” 不动明王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云霄,他手指殷郊,声色俱厉:“此乃紫霄宫法旨!天道之音!『西土大兴,乃天定』!殷郊,你逆天而行,阻挠佛门大兴,便是与天道为敌!你麾下军士,城中万民,助紂为虐,更是罪加一等!” “白骨郡抗佛,便是抗天!” 这一声爆喝,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那十万佛兵的心中。 他们原本因殷郊那番不屈的皇道宣言而產生的些许动摇,瞬间被这“天道认证”所粉碎。 是啊,他们是顺天而行!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天命! “嗡——” 十万佛兵的诵经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宏大,更加坚定。金色的佛光冲天而起,匯聚在降神坛之上,几乎要將天空都染成纯金之色。 士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城墙上,刚刚看到一线生机的秦军將士和白骨郡百姓,脸色再度变得惨白。 连天道都说佛门该兴,他们还拿什么去斗? 然而,覆海妖皇却並未隨之兴奋,他那双巨大的眼眸中,闪烁著浓浓的猜忌与阴冷。 “不动明王,”他低沉的嗓音带著摩擦骨骼般的质感。 “既然西土大兴乃是天定,你佛门又何须与我北俱芦洲结盟?何须许下重诺,让我妖族为你衝锋陷阵,屠戮生灵?” 他巨大的头颅转向那半截法旨,冷笑道:“更何况,这天道法旨,为何偏偏就断在了这里?这后半截,写的是什么,为何不敢让三界眾生看见?” 妖族生性多疑,信奉的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对这种冠冕堂皇的“天命”之说,本能地抱有警惕。 不动明王脸色一滯,冷哼道:“天机玄奥,岂是尔等妖物所能窥探?你只需知道,助我佛门,便是顺天!战后,孙悟空自会交予你处置!” 就在他们爭论之际,殷郊动了。 他拖著重创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半截法旨之前。 神印被破,他与太岁星的联繫几乎被斩断,但他没有倒下。此刻,他体內的皇道紫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著,护住他最后一丝生机。 他没有跪,也没有拜。 在三界所有大能的注视下,他弯下腰,伸出沾满血污的手,將那半截象徵著天道至高意志的法旨,轻轻捡了起来。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惊世骇俗的宣告。 天道在上,而我,只信人道! “竖子!安敢对法旨不敬!”不动明王怒喝。 殷郊却恍若未闻。他將法旨捧在眼前,並没有去看那清晰的六个字,而是死死盯著那片焦黑的断口。 下一刻,他眉心那黯淡的太岁神印周围,仅存的皇道紫气猛然亮起,如一缕紫色的火焰,尽数灌注到他的双眼之中。 他没有用这最后的力量去攻击,而是將其化作了一面洞察因果的明镜。 紫气照耀下,那焦黑的断口边缘,无数比髮丝还要纤细亿万倍的因果灰线,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视野里。 这些灰线,记录著法旨被毁去那一剎那的所有信息。 不是天魔的混沌之气,也不是妖族的暴虐之力,更不是天罚神雷的阳刚霸道。 那是一道……一道无比纯粹、无比古老、带著万物归於死寂意味的……佛门寂灭之火! 其本源,与刚才不动明王攻击自己的力量如出一辙,但却要精纯、古老千百倍! “呵……呵呵……” 殷郊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带著血沫,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好一个『西土大兴,乃天定』!”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半截法旨,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不动明王。 “不动明王!你佛门,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好深的算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你们不是不知道这法旨的后半句是什么,你们是根本不敢让三界眾生看见!” “因为毁掉这半截法旨的,不是別人,正是你们佛门自己!”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覆海妖皇的瞳孔猛然收缩,而那十万佛兵刚刚凝聚起来的坚定信念,出现了一丝裂痕。 篡改紫霄宫法旨?这罪名,比逆天而行还要大上万倍!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不动明王第一次失態了,他脸上的宝相庄严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揭穿秘密的惊怒。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佛门高僧的风度,身影一晃,便要跨越虚空,强行夺下殷郊手中的法旨,毁掉这唯一的证据! “休想!” 一声怒吼,震彻天地! 一直被佛法戒律压得屈膝跪地的孙悟空,双目赤红如血,他看著殷郊为护一城百姓,从神权在握的太岁府君,战至如今神印破碎、身受重创,却依旧孤身对峙的背影,胸中那股被压抑了五百年的戾气与战意,轰然爆发! “给俺——开!” 他体內的上清真意与妖气、人道愿力疯狂交织,竟硬生生挣脱了戒律之力的核心束缚。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铁鐧,人隨棍走,化作一道金光,不闪不避,狠狠地撞向不动明王! 轰隆! 仓促之间,不动明王一掌拍在铁鐧之上,两人同时被震退百丈。 孙悟空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却死死挡在了殷郊身前,齜著牙,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凶兽。 “老禿驴!想动他,先从俺老孙的尸体上跨过去!” 趁著孙悟空拼死爭取来的这一息时间,殷郊將全部心神都沉入了那片焦黑的因果灰线之中。 他要推演出真相! 皇道紫气剧烈燃烧,他的双目流下两行血泪,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模糊,只有那残存的道韵,在脑海中不断重组、拼接。 “若……” “若……悖……人道……” “兴……亦……为……劫……” 终於,一句完整的话,在他神魂深处浮现! 殷郊猛然抬头,用尽全身力气,將这句他用半条命换来的真相,嘶吼了出来! “紫霄宫法旨全文是——西土大兴,乃天定!” “若悖人道,兴亦为劫!” “兴——亦——为——劫!!!” 最后四个字,如同四记天锤,狠狠砸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如果说前半句是佛门的“天命”,那这后半句,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天谴”! 一瞬间,白骨郡城墙上,所有绝望的百姓和士兵,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他们看著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立如枪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 他们的府君,没有骗他们!他们的坚守,是对的! 他们守护家园,守护生存的权利,这本身,就是人道!顺应人道,便是顺应天道! 反观那十万佛兵,则彻底陷入了混乱。 他们诵经的声音变得参差不齐,许多低阶的僧兵、罗汉,脸上露出了茫然与痛苦之色。 他们究竟是在顺天,还是在逆天? 他们脚下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他们正在屠戮的这些为了活下去而反抗的凡人,难道不正是“人道”的一部分吗? 如果他们的“大兴”是建立在违背“人道”的基础上,那等待他们的,將是“劫”! 信仰,在这一刻,崩塌了。 与此同时。 遥远的须弥山之巔,那亘古不变的净土世界中,一双仿佛蕴含著三千大千世界的眼睛,缓缓睁开。 阿弥陀佛的脸上,无悲无喜。 他只是淡淡地,向著三界虚空,下达了两道法旨。 “毁法旨者,不可留痕。” “白骨郡,不可留活口。” 战场之上,正因信仰动摇而陷入暴怒的不动明王,神魂中猛然接收到了这道冰冷、绝然的命令。 他微微一怔,隨即,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他看向殷郊的眼神,不再有愤怒,不再有忌惮,只剩下看一个死物的漠然。 圣人,动了真怒。 不动明王缓缓抬起手,这一次,他不再念诵任何经文,也不再结任何法印。 他只是对著殷郊,轻轻一握。 “圣人有旨。”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灭。” 第366章 人道燃魂,雷罚天降 一个“灭”字,不带丝毫烟火气,却比天地间最沉重的山岳还要可怕。 那是一种源自圣人意志的抹杀,是规则层面的刪除,不容反抗,不容置疑。 不动明王那只缓缓握紧的手,仿佛攥住了整个白骨郡所有生灵的命运。 虚空在他掌心坍缩,一种绝对的死寂开始蔓延,首当其衝的,便是站在城门之前,身躯早已残破的殷郊。 也就在这一剎那。 远在三十三重天之外,那道隔绝了三界与混沌的无垠天堑,三座最为重要的天关——紫薇关、长庚关、镇元关,同时爆发出刺耳的警报神光! 无穷无尽的天魔,如同黑色的潮水,从混沌虚空中疯狂涌出,悍不畏死地衝击著天庭的防线。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的魔潮之中,竟夹杂著无数诡异的金色梵文! 那些梵文烙印在狰狞的天魔躯体上,非但没有净化它们,反而让它们变得更加狂暴,更加难以杀死。 每一头被天兵斩杀的魔物,其残躯都会炸开一团混杂著魔气与佛光的诡异能量,对天庭的防御大阵造成双重腐蚀。 “佛门!!” 镇守紫薇关的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一瞬间目眥欲裂。 他那只从未睁开过的第三只神眼,此刻竟渗出丝丝金色的雷霆血液。 以佛法引魔,衝击天关! 这是何等恶毒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们算准了天庭主力被域外天魔牵制,才敢在西牛贺洲如此肆无忌惮,甚至不惜动用圣人意志,强行抹杀一位受天庭敕封的太岁府君! “欺人太甚!”闻仲的怒吼化作亿万雷龙,瞬间清空了关前一大片魔潮。 他手中那根雌雄双鞭猛然相击,发出震动寰宇的巨响。 “雷部三十六將听令!隨我破开魔潮,驰援西牛贺洲!” “天尊不可!”副將急忙劝阻,“魔潮汹涌,主帅擅离,天关若破,三界危矣!” “天关若破,本尊以死谢罪!”闻仲的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但今日,若坐视佛门折辱我天庭神將,断我天庭神权根基,我天庭顏面何存!道统何存!” 他寧可折损万年道行,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就在闻仲准备强行开路之时,天穹之上,北斗七星与南斗六星陡然大放光明。 一道温和却威严的女声,跨越无尽虚空,响彻在雷部眾神將的心头。 “奉斗姆元君法旨,为雷部开闢星路!” 剎那间,十三颗主星的星光交织成一道璀璨的星辰轨道,强行撕开了混乱的战场,直指遥远的南赡部洲与西牛贺洲之交界。 然而,星路刚刚构筑成型,混沌虚空的更深处,一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漆黑魔手,缓缓探出。 那魔手遮天蔽日,五指之上,竟清晰地烙印著一朵栩栩如生的黑莲纹路! 无天! 他竟也在此刻出手,並非攻击天关,而是掌心一吸,將战场上无数天魔死后逸散的恶念、怨气,连同那些诡异的佛光魔气,尽数吞噬! 他在借这场大战,滋养己身! 魔手轻轻一挥,一股磅礴的混沌之力便拍打在星路之上,令其剧烈震盪,险些崩溃。 闻仲脸色铁青,瞬间做出决断:“邓、辛、张、陶四位天君,率十八神將隨我入星路!其余眾將,死守天关,挡住那只魔手!” “遵天尊法旨!” 雷光爆闪,闻仲的身影带著一队最精锐的雷部神將,义无反顾地冲入了那条摇摇欲坠的星辰之路。 …… 白骨郡战场。 圣人法旨的威压之下,不动明王已化为最冷酷的死亡执行者。 但他没有立刻对殷郊动手。 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了那些被佛兵俘虏、捆缚在阵前的数千妖兵俘虏和少数不愿投降的本地豪强。 “圣人有旨,毁法旨者,不可留痕。”不动明王的声音毫无感情,“这半截法旨,沾染了太多因果,需要用鲜血来洗净。”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排手持戒刀的僧兵,面无表情地走向了那些俘虏。 “噗嗤!” 手起刀落,一颗满脸惊恐的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洒而出,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化作一道血线,精准地射向殷郊手中的那半截紫色法纸! “不!”城墙上的百姓发出一声惊呼。 殷郊瞳孔猛缩,他明白了不动明王的意图! 这老禿驴,是要用屠杀来污染证物! 紫霄宫法旨何等神圣,一旦被污血秽物所染,神威便会大减,甚至失去证明能力。 届时,就算天庭事后追查,佛门也可以推脱说是邪魔偽造,死无对证! 好毒的计策! “捲帘!”殷郊嘶声喝道,“带百姓从地宫暗道撤退!快!” “府君!”捲帘大將双目赤红,“末將誓与府君共存亡!” “这是命令!”殷郊的声音不容置疑,“为他们,也为我,活下去,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传遍三界!” 他猛地將手中的镇岳剑狠狠插入身前的土地之中。 “鏘——” 一声清越的剑鸣,镇岳剑的剑身之上,那由大秦国运凝聚的玄鸟图腾,非但没有因殷郊神印被破而消散,反而像是被这股惨烈的血气所刺激,骤然亮起! 殷郊闭上眼,不再去管那几乎被斩断的太岁神权,而是將自己全部的心神,沉入脚下这片刚刚纳入大秦版图的土地。 他用心去感受,去聆听。 他听到了城中数十万百姓那从绝望中重新燃起的祈愿,听到了他们对土地的眷恋,对生存的渴望。 “府君不能死!” “我们不信佛,我们只信府君!” “谁要抢我们的地,谁要杀我们的府君,我们就跟他拼了!” 这些最朴素、最直接的念头,匯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人道洪流,不再通过虚无縹緲的帝王敕封,而是直接从每一户拥有户籍、分得田產的百姓心中,涌向了城门前那道孤高的身影! 人道气运,源於民心! “嗡——” 插在地上的镇岳剑剧烈颤动,悬掛在城头那面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黑色玄鸟旗,竟在漫天佛光与妖气的压制下,无风自燃! 燃烧的,不是凡火,而是紫金色的火焰! 那是人道愿力与大秦皇道紫气结合后,被逼到绝境时所绽放出的、最璀璨的光芒! 紫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如同一支不屈的战歌,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战场,將那漫天金色的佛光,都映照出了一丝苍白。 “杀!!” 不动明王脸色一变,加大了屠杀的力度。更多的俘虏被斩杀,更多的血线射向殷郊,企图浇灭那刚刚燃起的人道之火。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从远处的废墟中炸响。 “啊啊啊啊——老子是……是……大秦的盪魔灵官!!” 孙悟空挣扎著从乱石堆中爬起,他浑身骨骼多处断裂,金甲破碎,模样悽惨到了极点。 但他那双火眼金睛,却死死盯著城头那面燃烧的玄鸟旗,听著城中百姓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呼喊。 “求盪魔灵官,护我等家园!” “灵官大人!” 一声声“盪魔灵官”,如同烙铁,烫在他的神魂深处。 这个由殷郊亲口册封、由人道气运认可的神位,在这一刻,彻底挣脱了不动明王施加在他身上的所有佛法戒律! 他体內的上清真意、狂暴妖气、人道愿力,三者彻底熔於一炉! “给俺……回来!” 孙悟空对著那根被佛印压制、黯淡无光的铁鐧猛然一指。 “嗡!” 铁鐧发出一声欢快的嗡鸣,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急速旋转。 城头那面玄鸟旗上燃烧的紫金色火焰,竟分出一缕,主动缠绕在铁鐧之上! 铁鐧,在进行第二次蜕变! 它不再是单纯的神铁,也不再是人道敕封的权杖,而是……一根真正为人道而战、为守护而生的……屠佛之兵! 不动明王感受到了那股致命的威胁,眼中杀机爆闪,正欲不顾一切先灭杀孙悟空。 可就在此时! “轰隆——咔嚓!!!”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大雷鸣,自九天之上炸裂! 那片由十万佛兵结阵、號称能隔绝天机、阻断一切外援的“截天佛幕”,就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的玻璃,伴隨著刺耳的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痕瞬间布满了整个天幕! 紧接著,一道粗壮到无法形容的紫色神雷,如天罚之矛,从裂缝中轰然贯下! “噗——” 主持降神坛的数千佛陀罗汉,齐齐喷出一口金色的佛血,阵法瞬间紊乱。 覆海妖皇那庞大的巨鰲真身,被这股雷霆神威一扫,竟不受控制地倒退了数百丈,眼中满是骇然。 裂开的天幕之后,不是青天,而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星河。 星河的尽头,一尊威严无比的神將,身著九天应元府帅袍,手持雌雄双鞭,脚踏墨麒麟,身后跟著十八位同样杀气腾腾、身披雷霆战甲的神影,从星路中一步跨出! 他们身上的甲冑残破不堪,带著刚刚血战过的痕跡,但那股源自天庭雷部的无上威严与滔天怒火,却席捲了整个白骨郡! 来者,正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 他看了一眼城门前浴血而立的殷郊,看了一眼正在屠杀俘虏的佛兵,最后,目光如两道实质的闪电,锁定了脸色剧变的不动明王。 闻仲高高举起手中的神鞭,声音化作滚滚天雷,响彻三界。 “奉玉帝敕令——” “诛邪!” 第367章 天条在上,佛亦当诛 “诛邪!” 二字天音,如亿万雷霆在每个人神魂深处同时炸响。 那不是单纯的音波,而是天道权柄的最终裁决,是玉皇大帝授予雷部,用以荡平三界不正之风的至高律法! 闻仲手持雌雄双鞭,立於星路尽头,身后是杀气凝结成实质的雷部诸將。 他那双神目扫过战场,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妖气还是佛光,都如残雪遇骄阳般退避三舍。 这便是天庭的威严,是三界正统主宰的底气! 不动明王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千算万算,算到了天庭主力被域外天魔牵制,算到了昊天不会轻易为一枚棋子掀桌,却没算到斗姆元君会亲自开闢星路,更没算到闻仲会以折损天关防线的风险,强行降临! “闻天尊,此乃我西牛贺洲之事。”不动明王强压下心中的震动,声音乾涩地开口,“殷郊毁我佛门圣物,更与妖邪为伍,我等奉法旨清理门户,何错之有?” 他一边说著,一边高高举起了那半截被烧得焦黑的紫色法纸。 “此乃紫霄宫法旨!『西土大兴』乃天定,尔等雷部,难道要逆天而行?!” 此言一出,那些本已因雷部天威而心神动摇的佛兵,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重新稳住阵脚。 紫霄宫,那是圣人道场,其法旨的位阶,理论上还在玉帝敕令之上! 闻仲眉头一皱,眼中雷光闪烁。 他確实感应到了那法旨残片上属於道祖的浩渺气息。 若真是紫霄宫法旨,此事便棘手了。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城门前那个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身影,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嗤笑。 殷郊拄著镇岳剑,缓缓直起身。 他的太岁神印光华尽碎,神道根基被斩,此刻的他,从位格上说,已近乎凡人。 但他身上那股源自人道皇权的紫气,却在绝境中燃烧得愈发炽烈。 “老禿驴,到了此时,还敢拿这半截废纸当令箭?” 他迎著不动明王杀人般的目光,竟是隨手一扬,將那关係著无数生灵性命、引得两方势力对峙的法旨残片,拋向了空中! 那片焦黑的纸灰,在空中飘飘荡荡,仿佛隨时都会彻底消散。 “你敢!”不动明王惊怒交加,下意识便要出手夺回。 “定!” 闻仲口含天宪,一字吐出,不动明王的身形瞬间被无形的雷霆法则禁錮在原地,动弹不得。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那片小小的纸灰上。 殷郊没有再看任何人,他仰起头,用尽最后一丝皇道紫气,对著那片纸灰,发出了源自人道之主的咆哮: “人道在此,万民为证!” “天条在此,雷部为证!” “今以太岁府君之名,请——天地共鉴!” 三声喝问,如同三道无形的惊雷。 他身上残存的皇道紫气,城头燃烧的玄鸟战旗上匯聚的万民愿力,以及天空中闻仲引来的煌煌雷部天威,三股性质截然不同却又目標一致的力量,在这一刻轰然合一! 一道紫金色的光柱,混杂著银白的雷霆,从殷郊身上冲天而起,精准地笼罩了那片即將消散的纸灰! “滋啦——” 仿佛热油浇入滚水,那片被寂灭之火焚烧过的纸灰,在三股力量的强行冲刷下,竟迸发出了刺目的光芒! 一点微弱到极致,却又纯粹到极致的金色真文,从那焦黑的灰烬深处,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那真文一闪即逝,却在剎那间,將一段完整的、从未示人的信息,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西土大兴,不得逆人道,不得假妖魔,不得屠无辜。】 …… 死寂。 整个白骨郡战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停了,喊杀声停了,连那无量真水掀起的巨浪,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 十万佛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呆立在原地。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虔诚、狂热,到迷茫、错愕,最后化为一种信仰崩塌的巨大恐惧。 “不……不可能……”一名罗汉喃喃自语,手中的禪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得逆人道,不得假妖魔,不得屠无辜』……这才是……这才是完整的法旨?” “我们……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我们与妖魔为伍,我们屠戮被天庭敕封的子民……我们……逆天了?”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佛兵阵中蔓延开来。 他们一直被告知,“西土大兴”是天道授予佛门的无上荣耀与权力,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可现在,真相血淋淋地揭开,他们所做的一切,恰恰是紫霄宫法旨中明令禁止的! 他们不是在顺天而行,他们是在逆天!是在给佛门招来天谴!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紧接著,成片成片的佛兵、僧眾丟掉兵器,跪倒在地,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他们毕生的信仰,在这一刻被证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另一边,覆海妖皇那巨大的鰲头之上,两只小山般的眼眸里,闪烁著被欺骗的滔天怒火。 他终於明白了! 什么狗屁的联手,什么除魔卫道,从头到尾,他北俱芦洲的百万妖军,就是被佛门推到前面来当刀使的! 一旦事成,佛门占据大义,坐收渔利;而一旦败露,他覆海妖皇和整个妖族,就要背上这“假妖魔”之名,替佛门顶下这口逆天的黑锅! “不动明王!!” 覆海妖皇的怒吼声,让整个白骨郡的大地都在颤抖。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盟约,暴怒之下,一只覆盖著青黑色鳞甲的巨爪,带著撕裂虚空的力量,狠狠拍向了不动明王和其身后的佛兵大阵! “你敢!” 不动明王目眥欲裂,他没想到局势会崩坏到如此地步。 然而,他更狠! 眼见覆海妖皇翻脸,不动明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猛地取出一颗遍布裂纹的古老舍利,一口佛血喷了上去! “须弥无量,万法同归!” 那颗舍利瞬间爆发出亿万道血色的丝线,无视空间距离,一部分缠绕在覆海妖皇的真身之上,另一部分则瞬间洞穿了在场所有佛兵和残存妖兵的身体! “啊!” 覆海妖皇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他感觉到自己的妖力与生机,正在通过那些血线,被强行与十万佛兵连接在了一起! 他那一爪拍下,还未接触到佛兵,就有三千名被血线连接的佛兵瞬间化为飞灰,但与此同时,一股恐怖的反噬之力也通过血线回馈到他身上,让他庞大的真身猛地一颤,妖血狂喷! 而那三千佛兵的生命力,则被舍利瞬间抽取,化为一股精纯的能量,灌注回不动明王的体內。 “覆海!”不动明王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快意,“你我生机已连为一体!你若退,我便引爆所有佛兵,让你一同陪葬!今日,要么踏平白骨郡,要么……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他竟是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毒计,强行將覆海妖皇重新绑上了战车! 覆海妖皇气得几乎发狂,却又投鼠忌器,一时间进退两难。 就是现在! 殷郊眼中精光一闪,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闻天尊!”他用尽全力嘶吼道,“轰击那颗舍利,斩断生机锁链!” “孙悟空!率秦军,突袭妖军中阵,乱其阵脚!” “捲帘!守住城墙,准备反攻!”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无比地下达。 这一刻,白骨郡的战局,第一次从绝望的守势,转为了主动的反攻! “雷部听令!万雷归一,破法!”闻仲毫不犹豫,雌雄双鞭在空中交击,身后十八雷將瞬间结成雷霆大阵,无穷无尽的紫色神雷匯聚成一道毁灭性的光束,直奔不动明王手中的血色舍利! “吼!!”孙悟空早已按捺不住,听到殷郊的命令,他发出一声狂笑,那根融合了人道愿力与上清真意的铁鐧爆发出璀璨的紫金光芒,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砸入了因主帅迟疑而陷入混乱的妖军阵中! “杀!为了府君!为了我们的土地!” 城墙上,残存的秦军和被激起血性的白骨郡百姓,在捲帘的带领下,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也就在此时,远方的天际,一声清朗的道號响彻云霄。 “无量天尊,贫道来迟了!” 伴隨著声音,二十四颗滴溜溜旋转的宝珠,散发著镇压诸天的浩瀚神威,从天而降。 那足以淹没一切的无量真水,在这二十四颗宝珠面前,竟如同遇到了克星,疯狂退潮,被硬生生压回了地底的海眼之中! 一道身穿玄色道袍的身影,脚踏黑虎,出现在战场上空。 来者,正是截教大將,財神赵公明! 战局,在瞬间逆转! 不动明王眼见雷部神雷將至,赵公明又镇压了水患,知道大势已去。 他眼中最后一点理智被疯狂取代,竟是不管不顾,准备燃烧自己的佛果,强行衝到殷郊面前,做最后一搏! 他绝不能让这个屡次破坏佛门大计的罪魁祸首活下去! 然而,就在他催动佛元,准备拼命的一剎那,他脚下的大地,突然亮起了无数玄奥的土黄色符文。 一股厚重到无法抗拒的镇压之力,从地脉深处传来,如同亿万座神山压顶,瞬间將他死死定在了原地。 不动明王惊骇地低头,只见那些符文组成了一本古朴大书的虚影。 万寿山,五庄观,地仙之祖,镇元子! 他暗中布下的后手,在最关键的时刻,发动了! 第368章 人道为碑,英魂归来 剎那之间,白骨郡的战场之上,呈现出三界万古未有之奇景。 下有万寿山地书符文亮起,玄黄之气如锁链般贯穿地脉,將那片被鲜血浸透、怨气冲霄的大地死死钉住,不动明王连同他脚下那座由十万佛兵结成的降神坛,便如陷入万丈泥潭,再难动弹分毫。 上有二十四颗定海神珠悬於天幕,绽放的五色毫光化作一片无垠沧海的虚影,將那覆海妖皇掀起的无量真水强行压制,滔天巨浪发出不甘的哀鸣,被硬生生逼回了那深不见底的海眼之中。 前方,闻仲所率的雷部天將,已然结成诛邪雷阵,煌煌天威撕裂了佛门布下的“截天佛幕”,將天庭的律法与秩序,重新带回了这片被隔绝的土地。 而这一切力量的交匯中心,正是那个拄剑而立,神印破碎,几乎被斩落凡尘的殷郊。 镇元子、赵公明、闻仲……地仙之祖,截教大將,天庭正神。 三股分属不同阵营,甚至彼此间亦有旧怨的顶尖势力,在这一刻,竟不约而同地,围绕著一名被废去神权的人道之主,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合力之势。 战场,因为这接二连三的惊天变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妖军的嘶吼,佛兵的禪唱,伤者的哀嚎,尽数被这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所吞没。 不动明王脸色铁青,他感受著来自地脉深处那股根本无法抗拒的镇压之力,又看了一眼被定海神珠克製得死死的覆海妖皇,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丝名为“悔意”的情绪。 他错了。 他错估了殷郊这个人,在三界之中牵动的因果。这已经不是一枚棋子,而是一根撬动了数方天平的槓桿! 然而,殷郊的目光却没有在这些降临的大能身上停留片刻。 他缓缓抬起头,环视著这片满目疮痍的城池,看著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秦军士卒,看著那些为了守护家园而惨死在妖魔爪下的白骨郡百姓。 他的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哀慟。 他鬆开了紧握镇岳剑的手,任由这柄承载著大秦国运的人道利刃插在身前的土地上。 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了离他最近的一具秦军士卒的尸体旁。 那名年轻的士卒,至死都保持著向前衝锋的姿態,手中的长戈已经折断。 殷郊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为那名士卒合上了双眼。 隨即,他站起身,用尽了身上最后一丝皇道紫气,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白骨郡,大秦之土。凡今日为守土而战死之秦军、之百姓,无论老幼,无论男女,皆入——” 他一字一顿,声如洪钟,仿佛是在向天地宣告一条全新的律法。 “《大秦英烈册》!” “自今日起,尔等之魂,不入佛寺,不归妖祠,不墮幽冥!尔等之香火,由人道社稷供奉!尔等之名,与国同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胸口那片被寂灭之火焚烧过的紫霄宫法旨残片,陡然亮起一抹微光。 这道光芒与他身上燃烧的皇道紫气,与城头玄鸟战旗上匯聚的万民愿力,与脚下这片土地的哀鸣,轰然共鸣! 一股无形的、至高的规则,在这片天地间悄然生成。 战场上,那些本该消散、本该被佛门梵唱接引、本该被幽冥锁链拘走的魂魄,在这一刻,仿佛听到了来自血脉最深处的召唤。 一缕缕微弱的白光,从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上升腾而起。 他们茫然四顾,有的还保持著临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但当他们看到城头那道孑然而立的身影,看到那面在血与火中飘扬的玄鸟战旗时,所有的迷茫都化作了决然。 “嗡——” 城墙的废墟之上,一个又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瓦砾与尸骸中,重新站了起来! 他们是战死的秦军,是死难的百姓。他们身披著由愿力凝结而成的残破秦甲,手中握著由不屈意志化作的断刃。 他们的身躯是虚幻的,但眼神中的战意,却比生前任何一刻都要炽烈! 一支白骨英魂军,在所有神、佛、妖、魔的注视下,成形了! “褻瀆!此乃褻瀆轮迴!”不动明王见到此景,目眥欲裂,厉声怒斥,“殷郊!你强留亡魂於世,扰乱天地秩序,已是自甘墮魔!你这是在逆天!” “逆天?”殷郊缓缓转过身,用一种看白痴般的眼神看著他,“我以人道之法,祭奠人道之魂,何来逆天?”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倒是你这老禿驴,敢问一句,当初在冀州,以百万婴孩魂魄炼製引魔铃时,可曾敬畏过轮迴?!” 此言一出,不动明王瞬间语塞,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连远处的闻仲和赵公明,眼中都闪过一丝寒芒。冀州之事,他们亦有耳闻,只是没想到竟恶毒至此。 殷郊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对著那支刚刚集结的英魂大军,发出了他作为统帅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命令。 “大秦的英魂们!” “你们的家,就在身后!” “隨我,衝锋!” “吼!!” 回应他的,是孙悟空一声狂放的爆喝! 他早已按捺不住,那根融合了人道愿力与上清真意的铁鐧,紫金光芒暴涨,如同一颗流星,第一个砸进了因主帅迟疑而混乱的妖军阵中。 紧隨其后的,便是那支沉默而决绝的白骨英魂军! “杀!!” 震天的怒吼,不再是血肉之躯的咆哮,而是万千英魂意志的共鸣! 盪魔铁鐧所过之处,妖兵身上缠绕的魔气如冰雪消融,而那些佛兵身上看似神圣的虚偽金光,更是被一扫而空。 无数罗汉、揭諦被打回凡胎,惊恐地发现自己一身佛法神通,竟被那根铁棒硬生生砸得烟消云散! 英魂军更是悍不畏死,因为他们早已死过一次。 刀剑无法伤其根本,神通亦难阻其衝锋。他们挥舞著意志凝成的兵刃,一次又一次地凿穿妖军的阵列。 覆海妖皇看得睚眥欲裂,他被定海神珠死死克制,一身引以为傲的无量真水连半点浪花都翻不起来,又被闻仲引来的天雷不断轰击支撑海眼的妖力本源,已然显露出败相。 他知道,自己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不动明王!赵公明!闻仲!还有殷郊!”巨鰲真身之上,那双小山般的眼眸里,燃烧起最后的疯狂,“你们很好!但想让本皇死在这里,你们也得付出代价!” “四海本源,听我號令,爆!!” 一股毁灭性的气息,从覆海妖皇庞大的身躯內疯狂涌出。 他竟是要引爆自己身为太古巨鰲所承载的四海本源,拉著整个白骨郡,连同这满城的生灵英魂,一同陪葬! “退!”赵公明脸色一变,急忙催动定海珠,想要镇压这股毁灭之力。 然而,殷郊却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即將引爆的妖皇,眼中没有丝毫惧色。他猛地拔起身前的镇岳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入了脚下的大地! “以白骨郡三十七万户籍为引!” “以《大秦英烈册》万千香火为凭!” “以大秦律法为纲!” “人道法域——开!” 嗡!!! 一道无形的紫金色领域,以镇岳剑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將整个白骨郡笼罩其中! 在这法域之內,天穹之上仿佛出现了一本巨大的竹简,上面用古朴的秦篆,书写著一条条冰冷的律法。 覆海妖皇引爆四海本源的举动,在这法域之內,被强行赋予了一个全新的定义。 那不再是同归於尽的自爆,而是——“犯秦土、杀秦民、毁秦田”! 天地间的因果,在这一刻被强行扭转! 一股庞大到无法想像的业力,瞬间反噬其身!覆海妖皇还没来得及引爆本源,就发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嚎。无数由秦律凝聚而成的黑色锁链,从法域的虚空中浮现,死死缠住了他庞大的真身。 就是现在! “悟空!”殷郊嘶吼道。 “吃俺老孙一棒!” 孙悟空心领神会,人与铁鐧合一,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紫金神光,一棒砸下! “咔嚓!” 覆海妖皇坚不可摧的头骨,应声碎裂! “镇!”赵公明掐动法诀,二十四颗定海珠飞出,化作一座牢笼,將那即將逃逸的庞大妖魂死死封印。 “诛!”闻仲手中的雌雄双鞭交击,引动九天神雷,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雷矛,精准地刺入了那被镇岳剑锁定的海眼之中! “嗷——” 伴隨著最后一声不甘的龙吟,覆海妖皇那如同山脉般的庞大身躯,轰然崩解,化作漫天血雨。 北俱芦洲的战旗,在狂风暴雨中,如被砍倒的森林般成片倒下。妖族百万大军,彻底崩溃! “大秦——万胜!!” 城墙之上,劫后余生的百姓,看著那漫天血雨,看著那屹立不倒的玄鸟战旗,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胜利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心神都被斩杀妖皇的巨大胜利所吸引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被镇元子地书困在原地的降神坛上,不动明王眼中最后的一丝理智,已被彻底的疯狂所取代。 他看著崩溃的妖军,看著欢呼的军民,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几乎力竭的殷郊。 他悄无声息地,將那颗遍布裂纹的须弥舍利,放入口中,狠狠吞了下去! “呵呵……哈哈哈哈!” 他发出一阵癲狂的笑声,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枯萎,化为飞灰。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从他体內钻出的,通体漆黑,三头六臂,面目狰狞的佛怒法相! 那法相的气息,再无半点佛门祥和,只剩下纯粹的寂灭与怨毒。 他捨弃了肉身,以自身佛果与须弥舍利为代价,化作了只为毁灭而生的魔佛! 漆黑的法相猛然抬头,六只眼睛死死锁定了殷郊心口,那半截散发著微光的紫霄宫法旨。 “殷郊……纳命来!!!” 第369章 人心为剑,罪佛伏诛 不动明王乾瘪的肉身化作飞灰,飘散在被地书大阵锁死的降神坛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从虚无中拔地而起的漆黑佛相。 三头六臂,面目狰狞,再无半点明王护法的宝相庄严,通体流淌著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金色泽。 那是佛光被无尽恶念与寂灭之力彻底污染后,墮落而成的邪佛之光。 这股气息冲霄而起,甚至引得远在须弥山净土中的诸佛菩萨都为之色变。这不是佛门神通,这是魔! “哈哈哈哈……殷郊,你以为你贏了?” 那尊三头六臂的黑佛怒相,六只怨毒的眼睛死死锁定著几乎力竭的殷郊,发出了刺耳的狂笑。 他的声音不再是浑厚的禪唱,而是尖锐如金铁刮擦,充满了报復的快意。 “你以为你揭露了法旨真相,便能动摇我佛门根基?愚蠢!太愚蠢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罪行,其中一颗头颅转向天际,仿佛在向三界宣告:“没错!那紫霄宫法旨的后半截,正是本座亲手以寂灭之火焚毁!那又如何?” “『若悖人道,兴亦为劫』?哈哈哈哈!”他狂笑道,“此等天机若是传遍西牛贺洲,我佛门千年教化,万亿信徒,岂不都成了逆天的罪证?为了佛法大兴,些许手段,何足掛齿!” 此言一出,白骨郡战场上,最后的寧静被彻底撕碎。 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佛兵,那些被天庭神威震慑得不知所措的僧眾,在听到这番来自不动明王亲口的承认后,脑海中最后一根名为“信仰”的弦,应声绷断。 他们所信奉的佛,所护持的法,竟然建立在欺瞒天道、扭曲大义的谎言之上! “不……这不是真的……” “明王……墮落了……” 恐慌和崩溃如同瘟疫般蔓延,无数佛兵丟盔弃甲,手中的法器、念珠仿佛烫手的烙铁,被惊恐地扔在地上。 他们转身便逃,只想远离这尊散发著不详气息的黑佛。 然而,黑佛怒相只是狞笑一声,其中一张巨口猛然张开,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既然信仰崩塌,尔等便化作本座最后的资粮吧!” 悽厉的惨叫声中,成百上千的逃兵被那股恐怖的吸力扯回,血肉、魂魄、乃至一身的修为,都在瞬间被吞噬殆尽,化作了黑佛怒相身上那更加深沉的黑金色泽。 这血腥而残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遍体生寒。 殷郊拄著镇岳剑,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著神权被斩的剧痛。 他的太岁神印光芒黯淡,与天上星辰的感应若有若无,但他看著那尊不可一世的黑佛,眼中却没有丝毫退缩。 他缓缓直起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將那半截承载著真相的紫霄宫法旨残片,狠狠插在了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玄鸟战旗之下。 “大秦军民,见证!” 他的声音沙哑,却如同一道律令,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劫后余生的百姓耳中。 隨即,他转过身,遥遥指向那尊正在吞噬信徒的黑佛,用尽全身的皇道紫气,发出了最庄严的宣判。 “不动明王,勾结妖国,屠戮无辜;欺瞒天道,毁灭圣諭;污染佛法,墮化为魔!其罪……罄竹难书!” “依《大秦律》,凡此等乱我人道疆土,害我人道子民之邪魔外道,当——” “斩!” 一个“斩”字,鏗鏘如铁! “哈哈哈哈!”黑佛怒相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凡律?区区人间凡律,也想审判本座?殷郊,你神权已废,不过一介凡人,拿什么来斩我?!” “今日斩你的,不是凡律。”殷郊的眼神冷得像万载玄冰,“是人心!” 他猛然回头,望向城中那一张张布满血污与泪痕,却又充满著无尽愤恨与希望的脸庞。 “白骨郡的父老乡亲!为我们战死的英魂们!” “以尔等之血为墨,以尔等之愿为笔,在这《大秦英烈册》上,写下对这罪佛的判决!” 话音落下,城中,那数十万倖存的百姓,无论老幼,无论男女,纷纷伸出手指,咬破指尖,朝著城头那面玄鸟战旗的方向,重重按下了自己的血指印! 一时间,万千血印,匯聚成河! 那本由万民愿力凝聚而成的《大秦英烈册》,轰然燃起冲天的紫金色火焰! 这火焰不是神通,不是仙法,而是最纯粹、最原始的人道愿力之火! 嗡—— 插在殷郊身前的镇岳剑,在这股庞大愿力的灌注下,发出了震天的剑鸣! 剑身之上,一道道古朴的秦篆律法符文流转不休,剑锋所指,天地间的规则仿佛都在为之扭曲。 它不再是承载国运的人道利刃,在这一刻,它已然蜕变为一柄真正能够审判神魔的法理之剑——镇岳诛邪剑! “一群螻蚁的意志,也敢逆佛?” 黑佛怒相感受到了那股令他极不舒服的规则之力,勃然大怒,六条手臂同时挥舞,六件漆黑的法器带著寂灭万物的气息,便要砸向殷郊! 也就在此时! “妖僧!吃俺老孙一棒!” 一声爆喝,孙悟空的身影快如流光,那根融合了上清真意与人道愿力的铁鐧,紫金光芒暴涨,后发先至,狠狠砸在了黑佛怒相的一颗头颅之上! “咔!” 坚不可摧的佛怒法相,应声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痕!那足以腐蚀仙神躯体的邪佛之光,在铁鐧的紫金光芒下,竟如冰雪般消融! “孽障!安敢放肆!” 闻仲的声音响彻云霄,他手中的雌雄双鞭交击,引动九天神雷,化作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煌煌的诛邪雷矛,精准地刺入了黑佛怒相的胸膛! “滋啦——” 雷光与魔气剧烈碰撞,黑佛怒相发出痛苦的咆哮,邪相被天雷之力打得一阵虚幻。 “想走?” 赵公明眼神一冷,他看穿了黑佛怒相想要遁入虚空的企图。 他掐动法诀,二十四颗定海神珠瞬间飞出,化作一片五色毫光笼罩的虚空囚笼,將黑佛怒相周围的空间彻底封死! “碎其佛怒,破其邪相,锁其虚空……”殷郊看著这三位大能天衣无缝的配合,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知道,最后的机会来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握住那柄滚烫的镇岳诛邪剑,对准了黑佛怒相仅剩的、完好无损的眉心主颅! “斩!” 伴隨著一声嘶吼,殷郊的身影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残影,人与剑合一,將白骨郡三十七万百姓的血泪与愤怒,將大秦英烈册上万千英魂的不屈与决然,尽数匯於这一剑之中! “不——” 黑佛怒相发出了绝望的嘶吼,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他疯狂地催动体內所有的寂灭之力,想要抵挡,更想向那高高在上的灵山,向那深不可测的须弥山发出最后的求救。 然而,大雷音寺內,一片沉寂。 如来佛祖仿佛入定,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 须弥山之巔,阿弥陀佛的圣人法眼也只是冷漠地注视著这一切,没有丝毫出手的意思。 直到这一刻,不动明王才终於明白。 他不是棋手,他甚至连一枚重要的棋子都算不上。 他只是一枚被隨意丟出,用来试探天庭底线、试探殷郊深浅,如今已经失去价值,可以被隨意捨弃的弃子! 无尽的悔恨与怨毒,在他眼中化为最后的疯狂。 可一切都晚了。 噗嗤! 镇岳诛邪剑,那柄凝聚了人心的法理之剑,毫无阻碍地,斩入了他眉心主颅的正中! “我……不甘心……” 黑色的佛怒法相,从眉心开始,寸寸崩裂。 也就在法相崩碎的瞬间,天庭那张无形的【诛邪敕令】金榜之上,轰然浮现出八个由雷火凝聚的斗大金字,昭告三界! “不动明王,墮邪伏诛!” 黑佛法相彻底崩解,一缕残魂刚要逃逸,便被那金榜之力死死钉住,哀嚎著被拖入了天庭罪狱的最深处。 覆海妖皇被赵公明以定海神珠镇压妖魂,百万妖军群龙无首,在雷部天將与白骨英魂军的衝杀下彻底溃败。 佛门十万兵马,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折损大半。 白骨郡,守住了! 殷郊以一座孤城,一场阳谋,硬生生逼得天庭下场,打得佛门失义,逼得妖国败退! 城墙之上,看著那漫天飘散的黑灰,看著妖军狼狈逃窜的背影,倖存的百姓与秦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秦——万胜!!!” 欢呼声中,殷郊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单膝跪地,镇岳诛邪剑深深插入地面,才没有倒下。 就在这时,九天之上,一道温和而不容置疑的玉帝法旨降下,太白金星的身影浮现。 “传昊天金闕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法旨:太岁神殷郊,护国有功,守土有责。今特此昭告三界,白骨郡自即日起,正式划归南赡部洲大秦疆土,受人道气运庇护!另赐殷郊『西土诛邪总令』,凡西牛贺洲境內,遇有佛寺勾结妖魔、残害生灵者,可先斩后奏,天庭律法,一体支持!” 这道法旨,是对这场豪赌的最终盖棺定论。 闻仲、赵公明等人皆是神色一松。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战彻底落幕之时,异变陡生! 那面插在玄鸟战旗下的紫霄宫法旨残片,忽然无风自燃,化作一捧金色的灰烬。 可就在灰烬之中,一行之前被寂灭之火刻意隱藏的血色小字,缓缓浮现了出来。 “西土大兴之日,黑莲开世之时。” 看到这行字,殷郊瞳孔猛地一缩。 孙悟空的脸色更是瞬间剧变,因为在那行血字的旁边,一个模糊的、小小的婴儿掌印,也隨之显现,又迅速淡去! 那掌印的气息,他至死也不会忘记! 正是他那个被无天囚禁於“倒悬佛国”的孩子,所留下的印记! 黑莲!无天!他的孩儿! 这一切,竟然与紫霄宫的法旨,与所谓的“西土大兴”,有著最直接的关联! 殷郊缓缓抬起头,越过欢呼的人群,越过狼藉的战场,望向了那依旧一片沉寂,仿佛什么都未发生的西方灵山。 他的眼中,再无半分疲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冲天的杀机。 他扶著剑,缓缓站直了身体,用冰冷到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下达了新的命令。 “整军。” “三日后,兵发须弥!” 第370章 人心为炉,炼化魔根 震天的欢呼声如浪潮般席捲著满目疮痍的白骨郡,劫后余生的百姓与秦军士卒將所有的敬畏与狂热,都献给了城头那道拄剑而立的孤高身影。 “大秦——万胜!!!” 殷郊听著这发自肺腑的吶喊,胸中翻腾的却並非喜悦,而是被神权斩断后,撕裂般的剧痛与空虚。 太岁神印黯淡如死星,与周天星辰的感应被强行切断,仿佛身体的一部分被活生生剜去。 他强撑著没有倒下,目光越过狂欢的人群,冷冷地注视著那捧紫霄宫法旨燃尽后留下的金色灰烬。 “西土大兴之日,黑莲开世之时。” 那行血字,那个模糊的婴儿掌印,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和孙悟空的心里。 就在此时,天穹之上祥云匯聚,太白金星手持拂尘,脚踏云光,带著一道煌煌天威的玉帝法旨降临。 他没有理会旁人,径直落在殷郊面前,先是看了一眼他胸前崩裂的战甲与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隨即朗声宣读: “传昊天金闕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法旨:太岁神殷郊,护国有功,守土有责。今特此昭告三界,白骨郡自即日起,正式划归南赡部洲大秦疆土,受人道气运庇护!另赐殷郊『西土诛邪总令』,凡西牛贺洲境內,遇有佛寺勾结妖魔、残害生灵者,可先斩后奏,天庭律法,一体支持!” 法旨宣读完毕,一道更为凝实的金光敕令自九天垂落,化作一枚虎符般的令牌,静静悬浮在殷郊面前。 “太岁神,接旨吧。”太白金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官方式的催促。 殷郊缓缓伸出布满血污的手,握住了那枚尚带著昊天威严的“诛邪总令”。 令牌入手,一股纯粹的天庭神权之力涌入体內,暂时缓解了太岁神印被斩的痛楚,却无法修復那断裂的根基。 他心中明了,这是昊天对他这场豪赌的最终奖赏,也是一道新的枷锁。 从今往后,他便是天庭在西牛贺洲最锋利的一把刀,但刀的背后,依旧是握刀人的意志。 “臣,领旨谢恩。”殷郊声音沙哑,对著天穹遥遥一拜。 隨著法旨尘埃落定,百姓的欢呼声更加炽烈。白骨郡正式成为大秦疆土,这意味著他们不再是无根的浮萍,而是有了真正的归属与庇护! 然而,就在全城欢庆之际,太白金星却悄然传音入密,声音凝重如冰:“太岁神,莫要高兴得太早。陛下此举,已是天庭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战场上你贏了,可佛门真正的根基,不在於十万佛兵,也不在於不动明王。” 殷郊眼神一凝,看向太白金星。 “真正的战场,在香火、法统、民心这三条看不见的线上。”太白金星语速极快。 “佛门在西牛贺洲经营万载,教义早已深入人心。今日你虽以雷霆手段破之,但只要民心之中尚存一丝对佛的敬畏,他们的香火便不会断绝。香火不断,法统便在,他们隨时可以捲土重来。白骨郡,將是他们反扑的第一个点!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太白金星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此地的因果。 殷郊握紧了手中的诛邪总令,太白金星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胜利带来的最后一丝温度。 他环顾四周,果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城中几处残存的佛寺,原本在战后还繚绕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息,此刻竟已彻底熄灭,死寂得如同坟墓。 这不是信徒的离弃,而是一种……主动的、有预谋的撤离! “传我將令!”殷郊猛然转身,对著身后的捲帘等人下令,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即刻起,拆除城中所有佛龕、佛像、佛寺!一砖一瓦,皆不许留!” 捲帘眉头一皱:“將军,此刻军民之心刚刚归附,如此行事,是否过於激烈?” “不破不立!”殷郊眼中寒光闪烁,“佛门想跟我们爭夺人心,那便將他们的根彻底刨出来!另,於城中心立《大秦英烈册》碑,將此役所有战死军民姓名尽数刻上!再立军功榜与授田碑,所有缴获,按军功爵制分发!我要让白骨郡所有人都知道,能庇护他们的不是虚无縹緲的佛陀,而是他们自己手中的剑,和脚下的土地!”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 秦军士卒雷厉风行地开始拆除佛寺,巨大的佛像被推倒,在烟尘中摔得粉碎。 英烈册、军功榜、授田碑三座巨大的石碑在城中心广场上拔地而起,上面用秦篆刻下的一个个名字和一条条律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大部分百姓和士卒对此报以狂热的拥护,他们亲眼见证了佛门的虚偽与残暴,也即將享受到军功带来的实际好处。 然而,在人群的角落里,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以及那些祖辈都受佛寺供养的僧侣家眷,脸上却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拆了佛像……会降下灾厄的……” “佛祖会惩罚我们的……” 窃窃私语在阴影中蔓延。 当晚,便有巡逻的秦军发现,有人趁著夜色,在被拆毁的佛寺废墟前偷偷叩拜,点燃自製的简陋香烛,进行著“夜半还愿”的诡异仪式。 “有古怪。”孙悟空站在城楼上,眼睛穿透夜幕,眉头紧锁地对殷郊说道。 “俺老孙感觉到,城里有一股极淡,却又极阴毒的魔气,正顺著那些人叩拜时散逸的信仰残念在流动。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在把这些破碎的信仰重新编织起来。但俺找不到源头,那东西滑溜得很!” “网?”殷郊冷笑一声,“既然是网,那就一定有节点。他们想在暗处织网,我偏要逼他们浮出水面!” 他思忖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王谦!” “末將在!” “你明日以我的名义,张贴告示,就说太岁府要在白骨郡开设『诛邪司』,彻查冀州冤案以来,所有与西方教相关的旧案。凡有线索举报者,重赏!凡曾为佛门爪牙、助紂为虐者,限三日內自首,否则罪加一等!” 王谦领命而去。 这道告示一出,无异於在白骨郡投下了一颗炸雷。这不仅仅是清算,更是一种姿態,表明殷郊要將佛门在此地的一切痕跡,连根拔起! 果然,告示张贴的当夜,异变陡生! 城南的临时监牢中,三名在白骨郡之战中主动投降,並被甄別为罪孽较轻的佛兵,忽然在各自的牢房里盘膝而坐。 他们身上没有受到任何刑罚,却在同一时刻,面带诡异的微笑,停止了呼吸。 当狱卒发现时,三人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赫然是坐化而亡!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当仵作验尸,褪去他们的僧袍时,发现三人的胸口处,竟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由皮肤下的血管匯聚而成的漆黑莲花图纹! “是黑莲!”孙悟空赶到现场,脸色无比难看。 殷郊看著那诡异的黑莲花纹,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就在这时,他怀中一道微光闪过,是镇元子在战后悄悄赠予他的一片人参果叶,此刻正散发著淡淡的土黄色气机。 一道意念跨越虚空,直接传入殷郊的脑海。 “小友当心。此黑莲非是寻常魔物,乃佛门恶念与魔祖黑炎交融所生,可寄生於因果之上,是为『活种』。一旦让它在民间扎下根,吸收万民信仰残念,便会化作业力之莲,污染地脉,逆转气运,届时就算大罗金仙也难以清除,后患无穷!” 寄生因果的活种! 殷郊心头一沉。他终於明白了佛门真正的后手是什么。 他们根本没指望不动明王能贏,也没指望能守住白骨郡。 他们要的,是在白骨郡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种下一颗足以顛覆一切的魔种! “好狠的手段。”殷郊缓缓吐出四个字。他原以为三日后便可整军,直逼须弥山,与佛门做个了断。 现在看来,若不先將其彻底切除,他根本无法安心西行。 “看来,这场清算局,必须立刻开场了。”殷郊眼中杀机毕现,“我要用这白骨郡的民心做炉,用大秦的律法做火,看看能不能炼掉这该死的魔根!” 他当即下令,將牢中剩余的数十名投降佛兵全部提审,他要亲自坐镇,审问出关於黑莲的一切。 审讯被设在了曾经的佛寺废墟之上,如今的英烈碑之前。 数十名降兵被押解上来,跪在地上,看著那三具胸口印著黑莲的同伴尸体,一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殷郊坐在帅案之后,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黑莲是谁种下的?目的是什么?说出来,可活。”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降兵们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满是恐惧,却无一人开口。 就在殷郊耐心即將耗尽,准备动用神魂搜索之术时,跪在最前方的一名僧人,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牢中那数十名投降的佛兵,竟在同一时刻,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他们的双眼之中,瞳孔消失,只剩下一片诡异的惨白。 他们不再颤抖,不再恐惧,脸上露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悲悯而又残忍的微笑。 隨后,他们张开嘴,用一种整齐划一、不属於他们任何一人的、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宏大禪唱,口吐同一句佛號: “南无阿弥陀佛——” 这声佛號,仿佛带著某种言出法隨的恐怖力量。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被附体的佛兵,身体同时一软,栽倒在地,生机断绝。 在他们临死前,那空洞而惨白的双眼,死死地盯著帅案后的殷郊。 一道冰冷、怨毒、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而来的神念,在殷郊的脑海中炸响,只留下了八个字: “西土大兴,先灭太岁。” 第371章 逆香祭坛,因果之线 “西土大兴,先灭太岁。” 冰冷怨毒的神念如九幽寒风,在殷郊的识海中迴荡、炸响,旋即消散无踪。 眼前,数十具佛兵的尸体横陈於地,他们脸上那诡异的、超然的微笑,仿佛是对殷郊最恶毒的嘲讽。 生机已绝,神魂俱灭,连用搜魂术探查的机会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灭口,而是一场跨越虚空的示威。 孙悟空一个箭步衝上前,眼中神光爆射,仔细端详著那些尸体胸口的黑莲图纹,脸色愈发凝重:“好霸道的手段!这些人的神魂,在临死前一剎那被抽乾了,成了某个存在的传声筒。这黑莲,是咒印,也是道標!” 殷郊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站起身,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投向了白骨郡西侧的城区。 那里,曾是郡中最大的一座佛寺,如今只剩一片断壁残垣。 镇元子所言的“活种”,孙悟空所言的“道標”,以及这些佛兵诡异的“坐化”,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源头。 “他们想在暗处织网,我就把他们的老巢掀了。”殷郊的声音冷得像冰,“这白骨郡,便是他们的第一个节点。既然是节点,就一定有根。” 他转头看向孙悟空:“猴子,你方才说能感觉到一股极阴毒的魔气,顺著信仰残念流动。现在,这股流动的终点在哪里?” 孙悟空双目神光一敛,猛地抬头,同样望向城西的佛寺废墟:“源头就在那儿!之前还若隱若现,现在那些杂兵一死,就像黑夜里的灯塔,藏不住了!” “捲帘,王谦!”殷郊厉声下令。 “末將在!”二人轰然应诺。 “点一队亲兵,隨我前往城西旧佛寺,我倒要看看,佛门在我脚下,埋了什么好东西!” 命令一下,无需多言。 殷郊大步流星,率先向城西走去,孙悟空手持铁鐧紧隨其后,捲帘与王谦则迅速集结了一支百人精锐,杀气腾腾地跟上。 一行人穿过寂静的街道,空气中还瀰漫著大战后的血腥与尘土气息。 城中百姓从门窗缝隙中窥见太岁神君杀气凛然地出巡,无不心惊胆战,纷纷闭门锁户,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很快,眾人便抵达了那片占地极广的佛寺废墟。 巨大的佛像早已被推倒,碎裂的佛头半埋在土里,脸上慈悲的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诡异。 残破的樑柱、烧焦的经幡,无声地诉说著此地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败落。 “魔气最重的地方,在大雄宝殿的地底下。”孙悟空用铁鐧朝废墟中央一指。 殷郊目光一扫,立刻锁定了位置。 他没有让士卒动手,而是亲自走到那片区域,並指成剑,对著地面虚虚一划。 “开!” 一声令下,皇道紫气与残存的神力融合,化作一道无形的利刃。 地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露出了下方深邃的黑暗。 一股混杂著浓郁香火气、血腥味与腐朽气息的恶风,从地底狂涌而出。 眾人定睛看去,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地下的空间,竟是一座以白骨与香灰混合筑成的诡异祭坛! 祭坛呈圆形,直径足有数十丈,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白色。 构成祭坛主体的,赫然是无数被碾碎的婴孩骸骨,森森白骨之间,填满了被油脂浸透的黑色香灰。 祭坛之上,刻画著密密麻麻、顛倒反写的佛门经文,每一个字符都散发著邪异的乌光。 这哪里是佛门清净地,分明是一处用无辜生灵献祭的魔窟! 而在祭坛的最中央,供奉著一截约莫三寸长短、晶莹剔-透的佛指舍利。 那舍利之上佛光与魔气交织,內部仿佛封印著一片混乱的怨魂之海,成百上千张痛苦扭曲的婴孩面孔在其中沉浮哀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逆香祭坛……”殷郊看著眼前这一幕,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个名字。 正统佛门,燃香供佛,以信徒愿力滋养佛法金身。 而这逆香祭坛,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以最纯净的婴魂为引,燃烧混杂了生灵血脂的“逆香”,收割的不是信徒的“愿力”,而是他们在灾难、恐惧、绝望中所產生的“怨力”! 这股怨力,正是那黑莲最好的养料! “好一个西方教!好一个普度眾生!”殷郊气极反笑,眼中杀意沸腾。 冀州三万六千冤魂的债还没算完,这里又挖出一座婴骨祭坛! 捲帘大將脸色铁青,上前一步,便要动手毁掉这邪物。 “等等!”殷郊伸手拦住了他。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著祭坛,神念扫过,忽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这祭坛虽然邪异,但似乎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能量来源,並非全在此处。 他走到祭坛边缘,蹲下身,伸手拂去厚厚的骨灰。 只见祭坛的基座上,竟延伸出无数条细如髮丝、散发著淡淡血光的丝线,深深地扎入地脉深处,如同植物的根系,蔓延向白骨郡的四面八方。 “这是……?”殷郊瞳孔一缩。 他想起了当初在冀州,韦陀以佛法篡改因果,將屠城罪孽转嫁给黄天化的手段。 眼前的血色丝线,与那时的感觉何其相似,但却更加隱秘,更加庞大! “捲帘,命人沿著这些丝线挖!”殷郊沉声下令,“我倒要看看,这些根,都扎在了谁家后院!” “遵命!” 捲帘大將立刻指挥秦军士卒动手。 隨著泥土被不断掘开,那一条条血色的线逐渐显露出全貌。 它们在地底盘根错节,最终竟匯聚成数十股粗壮的“主根”,分別延伸向城中不同的方向。 不过半个时辰,一名负责追踪的百夫长便飞奔回来,神色惊疑不定地稟报:“將军!其中一条主线,挖到头了!线的另一端……连著城东张员外家的祖祠!” “张员外?”王谦眉头一皱,“此人是白骨郡首富,世代经商,大战之时还曾捐献过大批粮草,为人还算恭顺,怎么会……” 话音未落,又有数名斥候接连回报: “稟將军!发现一条线,连著城南孙记布庄的地窖!” “稟將军!城西李屠户家……” “城北……” 一个个在白骨郡家喻户晓的富户、乡绅的名字被报了上来。 这些人,无一不是在佛门统治时期,家业兴旺、受尽佛寺“庇佑”的既得利益者。 殷郊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瞭然。他终於明白了。 这些富户,早已通过某种仪式,將自家的气运、財运与佛门的逆香祭坛绑定在了一起。 他们献上金钱、供品,甚至可能是不为人知的血祭,换取佛门在暗中为他们扫平障碍,聚敛財富。 如今佛门败退,他们的根基动摇,为了保住家业,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 那些偷偷在废墟前叩拜、进行“夜半还愿”的,恐怕就是他们! 而他们所祭拜的,早已不是什么佛祖,而是那能延续他们富贵的“新佛主”——黑莲! “做得好。”殷郊缓缓站起,眼中没有丝毫意外,“我还愁找不到引蛇出洞的法子,他们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他转身对王谦下令:“立刻將名单上所有富户,无论男女老幼,全部给我锁拿!反抗者,格杀勿论!將他们尽数押到城中心的英烈祠前!” “將军,这……”王谦有些迟疑,“如此大肆抓捕,会不会引起城中动盪?” “动盪?”殷郊冷笑,“我就是要动盪!不把脓疮彻底挤破,这块烂肉永远好不了!我要让全城百姓都亲眼看看,他们所敬畏的『大善人』,背地里究竟在靠什么东西发家致富!我要让他们明白,所谓的『供佛换福报』,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命令如山,秦军的执行力毋庸置疑。 一时间,白骨郡內鸡飞狗跳,一支支甲冑鲜明的队伍冲入一座座豪宅大院,將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富户乡绅们从锦被中拖出,用冰冷的镣銬锁上。 天亮之时,城中心英烈祠前的广场上,已经跪满了黑压压的数百人。 他们身穿綾罗绸缎,与周围那些衣衫朴素、神情复杂的百姓形成了鲜明对比。 殷郊端坐於英烈碑前,背后是密密麻麻的战死者姓名。 他目光扫过下方跪著的富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抬上来。” 几名士卒將那截封印著无数婴魂的佛指舍利,连同祭坛的绘图,一同摆在了眾人面前。 “此物,名为逆香祭坛。以婴骨为基,血脂为油,怨气为香,专吸一地之厄运,滋养魔莲。”殷郊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而你们,就是这祭坛的供养者。” 此言一出,百姓譁然。那些富户更是面如死灰,其中为首的张员外更是连连叩头,大声喊冤:“神君明察!我等世代信佛,一心向善,怎会与此等邪魔外道有染!定是有人诬陷!” “诬陷?”殷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不如,就请张员外你,亲手毁了这截舍利,以证清白,如何?” 张员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毁掉舍利?这舍利是他们財运的根,是他们与“新佛主”联繫的纽带,毁了它,他们的一切也就完了! 看著张员外煞白的脸,百姓们哪里还不明白。 一时间,愤怒、鄙夷、恐惧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富户。 就在此时,一名被押著的富户管家,或许是精神崩溃,忽然尖叫起来:“不关我们的事!不关我们的事!是灵山!是灵山的大师们教我们这么做的!他们说,这是佛门秘法,可以聚敛气运,保家宅平安!” 他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另一名富户也跟著崩溃大喊:“对!佛门早在很多年前,就在整个西牛贺洲各处都布下了这样的祭坛!足足有三百六十处!白骨郡……白骨郡只是其中之一啊!我们也是被逼的!” 三百六十处!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广场上空炸响! 所有百姓的脸上都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如果整个西牛贺洲都遍布这种邪恶的祭坛,那他们自己,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祭品? 是不是也曾因为供奉过佛寺,而被种下了因果? 民心,瞬间动盪起来。 殷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猛地一拍帅案,站起身,声如洪钟:“慌什么!有本君在此,有大秦律法在此,何惧妖邪!”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朗声道:“本君今日便在此立下『清业榜』!凡主动向诛邪司举报各地逆香祭坛所在、並提供线索者,无论过去是否沾染因果,一律免除连坐之罪!查证属实,更有大秦功勋、田亩赏赐!本君给你们机会,是做人还是做鬼,自己选!” 此令一出,瞬间將全城的恐慌,转化成了一股清查自保的狂潮! 与其担惊受怕,不如主动举报,换取平安与赏赐! 看著下方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殷郊心中冷笑。他要的,就是一场席捲整个西牛贺洲的战爭! 然而,就在他以为局势尽在掌控之时,那截被置於案前的佛指舍利,忽然毫无徵兆地颤动了一下。 剎那间,殷郊只觉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了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悬浮於无尽黑暗中的宏伟宫殿。 宫殿之內,无数漆黑的莲花花瓣如风暴般旋转,而在那风暴的最中心,一双漠然、空洞、却又仿佛蕴含著宇宙生灭至理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白骨郡,看到了英烈碑前的殷郊。 一道低沉、沙哑,带著一丝讚许的笑声,直接在他的神魂深处响起。 “殷郊,你拆佛寺,断香火,毁祭坛,掀动民心……” “……很好,你这是在替本座,扫清前路上最后的障碍啊。” 第372章 旧僧叛逃,黑莲显形 白骨郡的清查行动已至第二日。 拆除佛寺、清点田產、设立“诛邪司”与“清业榜”。 殷郊一道道雷厉风行的命令下去,整座城池秦法的框架下高速运转起来。 昨日还瀰漫在城中的恐慌与血腥气,正被人道秩序的铁腕与隨之而来的希望迅速驱散。 然而,就在城中百姓开始適应新的规则,为分到手的田契与看得见的未来而欢欣鼓舞时,城外来了一支不速之客。 那是一支约莫十余人的僧团,个个衣衫襤褸,面带菜色,形容枯槁,仿佛经歷了长途跋涉的饥荒难民。 他们自称是从灵山逃出的“净戒僧”,因不忍灵山与妖魔为伍、荼毒生灵,更无法接受不动明王等高层焚毁紫霄宫法旨的恶行,故而集体叛逃,前来投靠大秦,愿为西征大业献上佛门在整个西牛贺洲布下的所有暗桩与秘密据点,以证清白。 消息传到临时徵用的城主府中,孙悟空当即一拍桌子,火眼金睛中凶光毕露:“什么狗屁净戒僧!定是那群禿驴派来的奸细,让俺老孙打杀了乾净!” 赵公明也捻著鬍鬚,神色凝重:“此事確有蹊奇。灵山此刻当是自顾不暇,岂会轻易放出知晓內情的僧人?况且,若真是心向大秦,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们刚刚立稳脚跟之时出现?” 堂下,新任的白骨郡郡守与一眾秦军將领亦是议论纷纷,皆认为此乃佛门诡计,应立刻擒拿审问。 殷郊坐在主位,面色平静地翻看著诛邪司刚刚呈上来的卷宗,对外界的喧囂充耳不闻。 他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直到堂中安静下来,才缓缓抬起眼帘。 “让他们进来。” 孙悟空急了,“这帮傢伙来意不善!” “无妨。”殷郊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倒想看看,这齣戏,他们打算怎么唱。传令下去,在英烈祠前的广场上接见,让全城百姓都来观礼。” 他心中明镜一般,这绝非佛门的常规手段。 灵山与须弥山如今自顾不暇,且刚吃了大亏,断不敢用如此拙劣的手段来挑衅。 这背后,必然是那朵神秘的黑莲在作祟。 既然对方想演,那便给它一个足够大的舞台。 很快,英烈祠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白骨郡的百姓们好奇地围拢过来,想看看这些传说中从西天佛国逃来的和尚究竟是何模样。 殷郊身著玄色衣袍,腰悬镇岳剑,在一眾秦军甲士的护卫下,立於高台之上。 孙悟空与赵公明分立左右,神念早已锁定那十余名僧人,只待一声令下。 为首的老僧带著眾人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对著殷郊行了一个佛礼,声音嘶哑地开口:“贫僧法明,率师兄弟十三人,拜见大秦將军。我等久慕大秦天威,不耻灵山所为,特来归降,愿献上……” “诸位高僧自灵山而来,一路辛苦。”殷郊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既是真心投我大秦,当知我大秦律法严明,赏罚有度。若所献情报为真,孤必有重赏。”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那老僧的双眼。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请高僧解惑。依大秦律,凡军民衣冠皆有规制,不得僭越。敢问,诸位既为逃亡之人,衣袍襤褸,食不果腹,为何袖口之內,却都用金线精心绣著一朵相同的黑莲暗纹?”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此莲,是灵山的规制,还是哪位佛陀的私印?”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百姓们纷纷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那些僧人袖口的细节。 而那为首的老僧法明,脸上的悲苦之色瞬间凝固,隨即化作一种诡异的狰狞。 他与身后的十二名僧人对视一眼,竟齐齐发出一阵桀桀怪笑。 “不愧是太岁府君,人道之主……果然敏锐!” 话音未落,十三名僧人身上猛地腾起漆黑的火焰! 那火焰並非凡火,没有丝毫温度,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阴冷与绝望。 他们竟是以自身佛躯为燃料,选择了自焚! “不好!”孙悟空怒喝一声,手中铁鐧暴涨,当头就朝那团黑火砸去。 赵公明也同时祭出二十四颗定海神珠,化作一片浩瀚汪洋,企图將黑火镇压。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孙悟空的铁鐧势大力沉,足以崩碎山岳。 可砸在黑火之上,却如击败絮,那黑火仅仅是溃散开来,旋即又重新聚合,甚至比之前更加旺盛。 赵公明的定海神珠虽能镇压万水,却对这无形无质的黑火无可奈何,神珠放出的宝光反被黑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墨色。 “没用的!”黑火中传出混合在一起的、非男非女的诡笑声,“此乃『心魔业火』,以眾生恐惧为食,以三界恶念为薪!尔等神通越强,杀心越重,我等便越是兴盛!” 言罢,十三道黑火骤然合一,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火柱,绕开孙悟空与赵公明,径直衝向广场中央那根刚刚立起的、匯聚了全城百姓希望与哀思的万民香火柱! 它们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是这个! 这香火柱是殷郊凝聚白骨郡民心、对抗佛门信仰侵蚀的根基,一旦被这邪异的黑火点燃,后果不堪设想! 届时,数十万百姓的祈愿与敬仰,都將化为滋养邪魔的养料!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百姓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逃离。恐慌一旦蔓延,黑火的气焰肉眼可见地又高涨了数尺! “站住!”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混乱。 殷郊一步踏出,独自面对那冲天而起的魔火,玄色王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眼神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冰冷的威严。 “所有军士,结枪阵,护住百姓!所有白骨郡子民,不必退后!” 他环视四周,看著那些惊恐而又信赖地望著他的面孔,声音沉稳而有力。 “邪魔外道,最喜人心惶惶。尔等越是恐惧,它便越是强大!今日,便教尔等,如何以凡人之躯,诛杀此等妖邪!” “隨我一同,诵读《大秦律》!诵我大秦英烈之名!” 这番话,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孙悟空和赵公明。以凡人之声,对抗神通魔火?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殷郊的威信,在昨日的血战与今日的授田中,已经达到了顶峰。他的话,便是不可违逆的律令! 最前排的秦军士兵率先反应过来,他们强压下心中的悸动,挺起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第一句: “大秦律,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一个声音响起,便有千百个声音匯聚。 那些刚刚拿到田契的农夫,那些在战爭中失去亲人的妇孺,那些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少年,他们看著那个挡在最前方的身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白骨英魂,王二虎,守旗不退,壮烈!” “大秦律,有功於前,则赏於后!” “白骨英魂,李栓柱,力竭战死,无愧!” …… 起初,声音还很杂乱,但很快,在秦军將士的带领下,数十万人的声音匯成了一股洪流。 那不再是单纯的念诵,而是一种意志的宣告,一种秩序的宣言! 没有神通,没有法力,只有最朴素、最坚定的人道之声。 这声音形成的无形力场,竟让那道囂张的黑色火柱猛地一滯! 那以“人心恐惧”为燃料的魔火,在这样一股凝聚了“守护”、“希望”、“秩序”与“尊严”的磅礴人声中,仿佛被浇上了一盆冰水,火焰开始剧烈摇曳,不断收缩。 “这……这怎么可能?!”黑火中传出难以置信的尖叫,“区区凡人,螻蚁之声,如何能抗衡业火?!” “在人间的土地上,人道,便是天道!” 殷郊冷然开口,一步步走向那摇摇欲坠的黑火。 他每踏出一步,身后的诵读声便洪亮一分,那黑火便黯淡一分。 此刻,他调动的不是自身法力,而是这片土地上,数十万生灵心中最本源的“生存意志”! 这,正是对“心魔业火”最根本的克制! 眼看黑火即將被彻底压灭,异变再生! 那十三道即將熄灭的黑影猛然向內坍缩,合而为一,最终在半空中,化出了一尊高达数丈、半透明的黑色莲花法身! 这法身甫一出现,一股远超刚才的、更加古老邪异的气息便笼罩了全场。 它並非实体,却仿佛是万千恶念的集合体,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让人神魂颤慄。 黑莲法身隔空望著殷郊,那由无数扭曲面容构成的莲瓣微微开合,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殷郊,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白骨郡,只是一个试验场。看来,人道秩序的力量,確实能净化佛门的残余信仰……你以为在清扫佛门,实则,是在为『我』扫清前路。” 它的声音直接在殷郊的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讚许,和一丝高高在上的漠然。 殷郊瞳孔一缩,厉声喝问:“你究竟是谁?无天?” “无天?呵呵……”黑莲法身轻笑起来,“他只是『我』的一部分,一个觉醒的念头罢了。” “你可知,何为『西土大兴』?” 不等殷郊回答,它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群禿驴以为,大兴的是佛门道统。真是可笑。他们不过是养料,是催生『种子』发芽的温床。真正的『西土大兴』,是要借你这取经之路,引动三界杀伐,匯聚无量怨憎,重启一场足以改写天道因果的……大劫!” “而你,殷郊,”黑莲法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和你所代表的人道,將是这场大劫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你到底是何物?!”殷郊再次逼问,镇岳剑已然出鞘,剑意锁定那尊虚影。 然而黑莲法身却不再回答,那巨大的黑莲虚影便如同青烟般寸寸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广场上,只剩下那十三具被焚烧成焦炭的僧人尸骸,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阴冷气息。 危机,解除了。 但殷郊的心,却沉入了谷底。 赵公明的声音悠悠传来,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此物,非神非魔,乃是寄生於因果之中的邪物。它能借尸还魂,亦能借香火转生。今日之事,只是一个警告。若不儘快找到它的母体源头,斩草除根,未来,整个西牛贺洲,乃至三界,都將沦为它的寄生之地。” 殷郊沉默地站在高台上,许久,紧握的拳头缓缓鬆开。 他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北方,那里是亿万妖族盘踞的北俱芦洲。 他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的敌人就不仅仅是西牛贺洲的佛门。 佛门,只是被黑莲寄生腐化的宿主。 他一路西行,斩妖除魔,推行秦法,在客观上,確实是在帮黑莲清除掉那些“不听话”的佛门势力,整合信仰。 好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殷郊的眼中,燃起了比刚才的魔火更加炽烈的火焰。 清剿佛门余孽?这个目標,太小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镇岳剑,对著肃立的秦军,对著敬畏的万民,也对著冥冥之中的天道,立下了新的誓言。 “传令,三日之后,大军继续西行。” 他一字一顿,声音传遍三界。 “斩了这生於三界恶念之中,企图顛覆人道的……黑莲母体!” 第373章 镇元子来访,地书封路 白骨郡的血腥气,三日未散。 焦土之上,残破的秦军黑旗与太岁府的杏黄旗交织,猎猎作响。 殷郊按著腰间的镇岳剑,走在临时搭建的英烈祠前。 祠堂由战死者的白骨堆砌而成,其上,《大秦英烈册》以金汁书写,每一个名字都承载著活人的记忆与死者的荣耀。 数十万百姓自发前来,不再跪拜神佛,而是对著那面刻满名字的骨墙,献上粗糙的麦饼与一捧清水。 没有香火繚绕,只有最朴素的敬意与生存的渴望。 人道气运,前所未有的凝聚。 然而,殷郊心中並无半分喜悦。 神印被斩的剧痛时时传来,仿佛神魂被撕开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裂口。 他强行调动皇道紫气压制伤势,但那份与太岁星辰的感应,已变得若有若无。 他,正在从神坛跌落。 “殷郊,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三日后,便可兵发须弥山!”孙悟空扛著那根铁鐧,眼中的火焰比三日前更为炽烈。 他体內的上清真意与人道愿力交融,气息之盛,已隱隱有大罗之威。 殷郊点头,目光却望向西天,锐利如刀:“须弥山必须去,但不是现在。” “为何?!”孙悟空急了,“那法旨残片上写得清清楚楚,俺孩儿就在那黑莲手里!趁他病,要他命!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猴子,你冷静。”殷郊沉声道,“白骨郡一战,看似我等大胜。但不动明王墮魔,覆海妖皇自爆,佛兵信仰崩塌……这一切都太顺了,顺得像一场早已写好的戏。” 他伸手拂过冰冷的骨墙,喃喃道:“而我们,只是台上的戏子。” 就在此时,殷郊和孙悟空同时感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声轻微的、宛若心跳的脉动。 这脉动不带丝毫杀气,却厚重得仿佛整个西牛贺洲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孙悟空瞬间齜牙咧嘴,握紧了铁鐧,如临大敌。殷郊却是眉头一展,示意他稍安勿躁。 一名身穿朴素道袍,手持拂尘的老道,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英烈祠前。 他鹤髮童顏,双眸中仿佛蕴藏著山川地理、万物生息,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狂躁的煞气与怨气平息下来。 地仙之祖,镇元子。 “太岁府君,贫道有礼了。”镇元子稽首,目光在英烈册上停留片刻,讚许道,“以人道立英灵,不入轮迴,只享血食。府君此举,功在千秋。” “大仙谬讚。”殷郊回礼,开门见山,“大仙亲临,恐怕不只是为了给晚辈道贺吧?” 镇元子闻言,面上的笑容敛去,化为一抹凝重。他拂尘一扫,一道土黄色的光幕瞬间笼罩了方圆百丈,隔绝了內外。 “府君,你可知你脚下这片白骨郡,已是西牛贺洲最危险的火药桶?” 殷郊瞳孔微缩:“愿闻其详。”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此地,经冀州婴魂怨气冲刷,又歷经佛门『逆香祭坛』的魔气侵染,再被覆海妖皇的四海本源浸泡,如今又承受了不动明王墮魔与圣人意志的碾压。”镇元子语气沉重,“这片地脉,早已千疮百孔,如同一张被蛀空了的薄纸。你若再在此地掀起一场覆灭须弥山的大战,引动圣人出手,整片西牛贺洲西南地脉都会彻底崩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届时,地煞阴火喷涌,亿万生灵將尽数化为劫灰,无一倖免。你所守护的这数十万百姓,连同你的五千秦军,都將是第一批祭品。” 孙悟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虽天不怕地不怕,却也明白镇元子这等地仙之祖从不危言耸听。 殷郊的心沉了下去。他预感到战后必有隱患,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绝境。 “那依大仙之见,该当如何?” “等。”镇元子吐出一个字。 “等?”殷郊的眉头瞬间拧紧,“等佛门缓过气来?等那黑莲继续坐大?大仙,兵贵神速,我等不起!” 这是两人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分歧。 殷郊的道,是快刀斩乱麻,是以雷霆手段扫清寰宇。 而镇元子的道,是顺天应时,是於因果脉络中寻找最稳妥的解法。 “府君,非是贫道怯战。”镇元子嘆了口气,“黑莲的根脚,远比你想像的要深。它並非单纯的魔,而是佛魔同体,寄生於因果之中。你若强攻须弥山,只会逼得它与须弥山彻底合流,甚至引出更可怕的存在。届时,你面对的就不是一个摇摇欲坠的佛门,而是一个由圣人意志、佛门底蕴和黑莲魔念共同催生的怪物!” 他直视著殷郊的眼睛:“你要斩的,不是须弥山,而是那朵黑莲的母体!” 气氛一度紧绷。 殷郊坚持“斩首要快”,镇元子坚持“因果要稳”。 一个是要毕其功於一役,一个是要抽丝剥茧。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闷响自地底深处传来,整个白骨郡都为之剧烈震颤! 镇元子脸色骤变,猛地回头。 只见城外数十里处,大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峡谷。 紧接著,一股阴冷、死寂、散发著浓郁虚无气息的黑色河水,从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真正的水,而是由无数细小的、扭曲的符文构成的液体!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黑色的河水中,漂浮著成千上万具尸体! 那些尸体,尽皆身披佛门袈裟,从普通僧兵到金身罗汉,宝相庄严,面目栩含笑,仿佛在睡梦中圆寂。 他们的肉身完好无损,没有一丝伤痕,却被抽空了所有的神魂、法力、乃至因果! 一条由佛陀尸骸组成的死亡之河! “不好!”镇元子大袖一挥,一本古朴厚重的玉册飞出,迎风见长,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光幕,正是先天至宝地书! “轰——!” 地书所化的光幕死死压在裂口之上,將汹涌的黑河堵了回去。 镇元子脸色无比难看:“黑莲母体在西牛贺洲別处启动了收魂大阵,將这些佛门弟子一夜之间抽乾了!” 殷郊看得遍体生寒。 这手段,比屠杀更歹毒,比魔染更诡异! 他猛地衝到裂缝边缘,皇道紫气护体,伸手从即將退去的黑河中捞起一物。 那是一枚被河水浸泡得发黑的残破木牌,上面用一种扭曲的蝌蚪文,刻著四个字。 殷郊虽不识那文字,但神念触及,其意自明。 ——倒悬佛国! “轰!”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孙悟空,在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浑身妖气与人道愿力轰然爆发!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著那块木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倒……悬……佛……国……” 那正是他从法旨残片上的婴儿掌印中,窥得的、关於他孩儿被囚之地的唯一线索! 这一刻,殷郊福至心灵,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串联成线! 冀州屠城,西行之爭,白骨郡大战,不动明王墮魔,紫霄宫法旨…… 黑莲!无天! 它根本不是来报復自己的! 它是在借白骨郡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这里。 然后,它在暗中完成了对佛门的献祭,同时,又精准地將“倒悬佛国”这个线索,通过这种方式送到自己和孙悟空面前! 它在牵线搭桥!它在逼著孙悟空去找它,逼著自己去找它,逼著须弥山去面对一个身负上清真意与大秦国运的孙悟空! 它要用孙悟空的孩儿做诱饵,引爆须弥山、无天、截教、大秦、天庭……所有势力的旧帐!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驱虎吞狼! 想通此节,殷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衝天灵盖。 这个藏在幕后的黑莲,其心机之深沉,布局之狠毒,远超他遇到过的任何一个敌人! “贫道明白了……”镇元子收回地书,看著那深不见底的裂缝,悠悠一嘆,“它在养蛊啊……” 他转过身,看向面色同样凝重的殷郊。 “府君,贫道要走了。”镇元子將地书一拋,地书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土黄色界限,將整个白骨郡连同周边千里疆域尽数笼罩。 “此乃『万里断香界』,可暂时隔绝一切外来香火、魔念、以及因果线的窥探。 但它挡不住黑莲母体的意志,最多为你爭取十日时间。” 镇元子做完这一切,身影已经变得虚幻。他看著殷郊,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十日之內,你若能找到倒悬佛国的入口,破了它的献祭大阵,那须弥山就算不想乱,也得先乱起来了。” 话音落下,地仙之祖的身影彻底消失,只留下那道横绝天地的土黄色光带,和一道摆在殷郊面前的,限时十日的死局。 第374章 天关告急,雷部回防 白骨郡之上,一种更为沉重的肃杀之气已然降临。 闻仲与赵公明並肩立於殷郊身侧,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就在方才,两人腰间悬掛的、代表天庭雷部与財部正神身份的玉牌,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色金光,急促地闪烁,犹如心臟在泣血搏动。 “天庭金牌急召!”闻仲声如洪钟,却难掩一丝惊怒,“最高等级的军情警讯!” 赵公明亦是面色铁青,他抬手一拂,一道水镜在面前展开,镜中画面扭曲不定,只能看到无尽的混沌色与一抹深邃的紫光在剧烈衝撞,隱约有龙吟凤鸣般的悲啸隔著无穷时空传来。 “是北极防线!”闻仲一字一顿,眼中雷光爆闪,“天外天有变,域外天魔攻势突然加剧,已经打穿了第一道星辰壁垒!紫微大帝的北极驱魔院……吃紧了!” 此言一出,连性子最是急躁的孙悟空都安静了下来,猴脸上满是惊疑。 他虽不通天庭军务,却也听过紫微大帝与北极四圣的赫赫威名,那是真正镇守三界安危的顶层战力,连他们都感到吃紧,那域外的战况惨烈到了何种地步? 殷郊心中一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天庭真正的精锐主力,常年驻扎在“天外天”阻击魔潮。 这道防线若是崩溃,整个三界都將暴露在混沌邪魔的獠牙之下。 与这等灭世危机相比,西牛贺洲的佛魔之爭,不过是疥癣之疾。 “闻太师,赵元帅,”殷郊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抱拳行礼,“大局为重,二位不必顾虑此地,即刻回防天庭。”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刚刚经歷一场血战、神印被斩、身负重伤的人不是他自己。 这种果决与清醒,让闻仲与赵公明眼中都闪过一丝讚许与宽慰。 “殿下……”闻仲欲言又止,他本是来护持殷郊,如今却要在他最危难之时离去,心中有愧。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天庭之安危,便是人道之屏障。”殷郊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白骨郡已定,秦法已立,此地自有我大秦將士与数十万归心百姓驻守。太师与元帅镇守天关,便是在护佑我人道根基,何来愧疚之说?” 他转身,面向身后严阵以待的五千秦军锐士,以及城中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朗声道:“白骨郡防务,即刻起由大秦预备役接管,依《大秦保甲连坐法》,十户为一甲,百户为一保,相互监督,互为犄角。凡有异动者,一甲同罪!凡有军功者,一甲同赏!” 寥寥数语,便將一座初定的城池化作了一座巨大的战爭堡垒。 闻仲与赵公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赵公明走上前,屈指一弹,一滴晶莹剔透、仿佛蕴含著一片海洋的水珠悬浮在殷郊面前。“此乃我一颗定海神珠的本源之力,虽无镇压之能,却可为你抵挡一次致命的攻击。西牛贺洲水深,黑莲诡譎,或能助你一臂之力。” 殷郊没有推辞,郑重接过,那水滴触及掌心,便化作一道清凉的水纹印记,隱没不见。 闻仲则大步走到孙悟空面前,並指如剑,在铁鐧上迅速刻画起来。 隨著他指尖雷光流转,一道繁复深奥的“九天应元雷印”烙印其上,发出“滋滋”的雷鸣之音。 “你上清真意虽利,却失之刚猛,易被佛门柔法克制。”闻仲沉声道,“我以雷部正神之威为你加持此印,遇佛门邪祟、魔道妖氛,此印自会引动九天神雷,破其法身!” “嘿,老头儿,俺老孙晓得!”孙悟空握紧铁鐧,感受著上面奔腾的雷霆之力,咧嘴一笑,眼中战意更浓。 交代完毕,再无拖延。 闻仲与赵公明对殷郊深深一揖,隨即化作一道雷光、一道玄光,冲天而起,撕裂云层,瞬息消失在天际。 隨著两位大能的离去,笼罩在白骨郡上空那股属於天庭的煌煌天威也隨之消散。 几乎是同一时间,四面八方的天机再次变得混沌不清,无边的魔气与若有若无的佛光重新交织。 如同一张巨大的黑幕,缓缓將这座孤城重新笼罩。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比之前佛妖联军围城时,更甚十倍! “十日!只剩十日了!”孙悟空第一个按捺不住,他一鐧顿地,震得大地龟裂,“殷郊,那镇元子老儿设下的『万里断香界』已经开始收缩了!俺们不能再等了,即刻发兵,管他什么须弥山还是灵山,直接打上门去,逼他们交出俺孩儿的下落!” 他火眼金睛中满是焦躁与杀意,儿子被囚於“倒悬佛国”的消息,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底,每时每刻都在灼烧著他的理智。 殷郊却异常冷静,他蹲下身,拾起那块从地下黑河中捞出的、刻有“倒悬佛国”的木牌。 木牌材质非金非木,入手冰凉,上面除了那四个字,还有一圈圈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般的纹路。 “猴子,你错了。”殷郊摩挲著那些纹路,目光锐利如刀,“镇元子说得对,黑莲的计策,从来都是借刀杀人。它故意拋出这块木牌,故意让你我知道『倒悬佛国』的存在,其目的,就是引我们去强攻须弥山。” 他站起身,环视眾人:“须弥山乃是接引、准提二圣的道场,底蕴深不可测。我们若是强攻,正中黑莲下怀。无论我们与佛门谁胜谁负,它都能坐收渔利,吞噬双方的残魂与气运,壮大自身。这木牌不是线索,是诱饵,是逼我们去死的阳谋!” “那你说怎么办?!”孙悟空急道,“俺不管什么阴谋阳谋,十天之內找不到俺孩儿,那献祭大阵一开,一切都晚了!” 殷郊的目光扫过远方,那道由镇元子布下的、隔绝天地的光幕,果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向內收缩,仿佛一只正在收紧的巨手,將他们的生存空间一点点挤压。 “强攻是死路,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路。”殷郊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决然,“所以,我们只能选择第三条路——在黑莲的棋盘上,走出它意想不到的一步!” 他猛然转身,对著身后的五千秦军下令:“传我军令!全军听令,放弃所有輜重、粮草、营帐!只留兵器、丹药与三日饮水!” “所有將士,轻装简行,化整为零,再聚为一!我们要化作一柄最锋利的尖刀,不求占地,不求掠夺,只求以最快的速度,直插西牛贺洲的最深处!” 此令一出,全军譁然。放弃輜重,意味著断绝了后路,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远征。 捲帘大將第一个站了出来,单膝跪地,声若闷雷:“末將请为先锋!末將在流沙河底盘踞千年,熟知西牛贺洲地下水脉走向。那黑河诡异,必与地脉暗河相连,末將愿循著此跡,为大军探明『倒悬佛国』的真正方位!” “准!”殷郊点头。 他走到那面刚刚以皇道紫气敕建的《大秦英烈册》石碑前,碑上,每一个战死將士的名字都闪烁著淡淡的紫金色光芒。 殷郊解下腰间水囊,將其中清水倾洒於地,权当祭酒。 “苍天在上,人道为证!” “我大秦西征之师,今日在此立誓。此去,不为攻城略地,不为开疆拓土,只为斩妖除魔,护我人道火种!” “前路或有万千险阻,或有圣人阻道,但我等身后,是白骨郡数十万新生之民,是南赡部洲亿兆人族同胞!” “此行,必斩黑莲母体,断其魔根,迎回我大秦战神之后,以慰英魂!” “大秦,万胜!人道,永昌!” 他声震四野,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著无尽的皇道威严与不屈意志。五千秦军將士的热血瞬间被点燃,他们高举兵器,齐声怒吼: “斩黑莲!护人道!” “大秦万胜!人道永昌!” 吼声匯聚成一股磅礴的气势,衝散了天际的魔气与佛光,连那缓缓收缩的“万里断香界”都为之一顿。 半个时辰后,大军拔营。 没有了輜重拖累,五千精锐秦军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踏出了白骨郡,向著西牛贺洲更深处的未知之地急速行军。 四周的景象,越发荒凉诡异。 刚出白骨郡百里,道路两旁原本隨处可见的佛国金莲,竟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生机,一朵朵地枯萎、凋零。 取而代之的,是从枯萎的花萼中,重新钻出了一个个漆黑如墨、紧紧闭合的莲花苞。 那莲苞表面,隱约可见一道道血色的纹路,仿佛跳动的血管,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甜与怨毒。 整个天地,都瀰漫在一股死寂与不祥的气氛中。 大军行进的速度极快,捲帘大將早已化作一道水光遁入地下,沿著那条诡异的黑河气息追踪而去。 又行进了数十里,大军在一片乱石滩前骤然停下。 一名负责通讯的秦军斥候脸色煞白地衝到殷郊面前,声音都在发颤:“將……將军!捲帘將军的命牌……出事了!” 殷郊心中咯噔一下,快步走到中军。 只见那块属於捲帘大將的魂玉命牌,此刻正剧烈震颤,原本清澈的玉质上,竟不知何时沾染了一层厚厚的、如同尘埃般的灰色雾气。 更诡异的是,在那片死寂的灰色雾气之中,正隱隱约约地传出阵阵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那经文晦涩、扭曲,不似佛法,更非道言,充满了疯狂与混乱的意味,光是听著,就让人神魂刺痛,心生烦恶。 孙悟空一个箭步衝上来,死死盯著那块命牌,猴脸上的焦躁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杀机所取代。 “是那黑莲……” 殷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才刚刚踏上征途,作为先锋的捲帘大將,一位曾经的天庭神將,竟然在短短一个时辰內,就无声无息地失去了联繫! 那灰雾中的诵经声,究竟是什么? 第375章 无相之雾 孙悟空一把抓起那块命牌,想要用自己的法力强行驱散那层灰雾。 却发现自己的妖力与上清真意一触及那灰雾,竟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反应。 “没用的。”殷郊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不是法力,也不是神魂攻击,这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污染。” 他们才刚刚踏出白骨郡不足百里,作为先锋的捲帘大將,一位身经百战、在流沙河底沉沦千年的天庭神將,竟然在一个时辰之內,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拖入了绝境! 不等孙悟空再做尝试,周遭的天地,变了。 並非天昏地暗,而是整个世界的“顏色”仿佛都被抽走了。 天空、大地、乱石,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色。 紧接著,浓郁的灰色雾气不知从何处涌起,无声无息地將五千秦军彻底吞没。 这雾气极其诡异,它没有温度,没有湿度,甚至没有实体。伸手触摸,空无一物,但视线却被死死限制在三尺之內。 军阵中前后左右的袍泽,转眼间就变成了模糊的灰色轮廓。 更可怕的是声音。 那来自魂玉命牌的扭曲诵经声,在雾气中被放大了千百倍,与另一种悽厉、怨毒、充满了不甘的魔啸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场席捲神魂的风暴。 佛音悲悯,劝人放下;魔啸悽厉,诱人沉沦。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却完美地融合在这灰雾之中,形成一种足以让金仙都为之错乱的致幻魔音。 “啊——!!” 一名最外围的秦军锐士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他扔掉手中的长戈,双目赤红,疯了一般向著军阵之外的浓雾衝去。 “翠儿!別怕!为夫来救你了!” “拦住他!”一名什长怒吼著扑过去,却被那士兵以惊人的力量一把推开。 “滚开!我看到俺家婆娘了!她……她在血里!好多血!” 这仿佛是一个信號。 “爹!娘!孩儿不孝啊!” “狗蛋!我的儿!別哭!爹在这!”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军阵中此起彼伏。 士兵们的眼中,不再是灰色的浓雾,而是一幕幕让他们肝胆俱裂的幻象。 有人看到了远在咸阳老家的妻儿被乱刀砍死,有人看到了年迈的父母倒在血泊中,无助地向他们伸出手。 那是他们心中最柔软、最无法割捨的牵掛,此刻却被黑莲用最残忍的方式,化作了刺向他们心底的利刃。 军阵,开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骚动。 “稳住阵脚!!”殷郊拔出腰间的镇岳诛邪剑,猛地插入地面。 “嗡——!” 一股磅礴浩荡的皇道紫气以剑身为中心轰然爆发,紫金色的光芒如同一轮烈日,强行在灰雾中撑开了一片十丈方圆的清明之地。 光芒所及,那些疯狂的士兵暂时恢復了一丝清明,但眼中依旧充满了恐惧与挣扎。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孙悟空已全力催动,金光爆射三尺,却震惊地发现,这片灰雾在他的视野里根本不存在! 它仿佛不属於三界五行,是一种纯粹的“概念”,无形无相,无从勘破。 他怒吼一声,抡起那根烙印著九天应元雷印的铁鐧,携万钧之势横扫而出! 然而,足以崩碎山岳的一击,扫过浓雾,却连一丝风都未能带起。 铁鐧仿佛打在了空处,所有的力量都被那诡异的灰雾无声无息地吞噬了。 “没用的,猴子!”殷郊厉声道。 就在此时,在紫光照耀范围的边缘,灰雾一阵翻涌,一个高大的身影若隱若现。 是捲帘大將! 他双目紧闭,面容扭曲,正疯狂地挥舞著手中的降妖宝杖,一道道神光轰向空无一人的地方,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恐怖敌人殊死搏斗。 殷郊瞳孔微缩,他明白了。捲帘,正陷在他自己的心魔幻境之中。 他没有犹豫,孤身一人,一步踏出了皇道紫气的庇护范围。 瞬间,那冰冷、混乱、令人作呕的魔音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眼前景象飞速变幻,冀州城头三万六千冤魂的哀嚎,金灵圣母在万仙阵中陨落的不甘,被斩断神印时那撕裂神魂的剧痛……无数负面的记忆与情绪交织成一张巨网,要將他拖入无边地狱。 “人道为基,皇道为凭,岂容尔等宵小放肆!” 殷郊心念如铁,强行调动体內残存的皇道紫气,在神魂中构建起一座威严的咸阳宫城楼。 他以自身意志为引,朝著雾中捲帘大將的方向,探出了一缕微弱的神魂连接。 轰! 一段段破碎的画面涌入殷郊的脑海。 被万千飞剑穿心而过的剧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永无止境的酷刑。 捲帘正被困在自己最痛苦的记忆轮迴里! 而就在殷郊窥探的瞬间,灰雾深处,异变陡生。 一尊尊高达十丈的无面佛像,在雾气中缓缓凝聚成形。 它们没有五官,没有法器,只是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口中不断诵读著那句充满了诡异诱惑力的经文。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放下执念……即得解脱……” 这声音仿佛拥有著无上的魔力,直接作用於人的神魂本源,瓦解著一切抵抗的意志。 秦军的阵脚彻底鬆动了。 皇道紫气能镇压他们的身体,却无法禁錮他们的思想。 在至亲惨死的幻象与这魔音佛唱的双重夹击下,一些意志薄弱的士兵,眼神开始变得空洞、麻木。 “噗嗤。” 一声轻微的异响。 一名士兵的黑色鎧甲缝隙中,竟硬生生挤出了一枚漆黑的莲子! 那莲子见风就长,眨眼间便抽枝发芽,一朵小小的、妖异的黑色莲花,在他的胸口悄然绽放。 隨著黑莲的盛开,那名士兵脸上的痛苦与挣扎瞬间消失,取而代ed的是一种诡异的、解脱般的平静。 他鬆开了手中的兵器。 殷郊看得遍体生寒! 这不是毒雾,不是幻术,这是佛门至高的愿力与黑莲至邪的魔气相互融合后,诞生出的一种高阶“法则污染”! 它以人心最深的执念为土壤,以佛门的度化之音为催化剂,最终结出黑莲的魔果! 一旦被其同化,便会彻底沦为黑莲的傀儡,神魂俱灭! “给俺老孙破!!”孙悟空彻底暴怒,他无法容忍自己的战友在眼前被如此诡异地转化。 他浑身金毛倒竖,铁鐧之上雷光与妖气交织,便要不顾一切地施展神通,將这片天地都打个粉碎。 “住手!”殷郊一声暴喝,將他从暴走的边缘拉了回来。 “猴子!你若出手,只会加速他们的同化!这法则污染,你越是用法力反抗,它侵蚀得就越快!” “那你说怎么办?!”孙悟空双目赤红,嘶吼道,“就眼睁睁看著他们一个个变成那鬼样子吗?!” “强攻是死路,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路。”殷郊的眼神在这一刻,闪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决然。 “佛法讲究度化,魔道讲究沉沦,它们攻击的都是『人心』与『意志』。既然如此,我们便用另一种『意志』,来对抗它!” 他猛然转身,声音传遍整个被紫光笼罩的军阵,清晰地落入每一个还在苦苦挣扎的士兵耳中。 “大秦將士听令!” “此非妖法,乃诛心之术!欲破此术,唯有以我人道之法度,对抗其佛魔之道!” “全军听令——” “紧守灵台清明!” 命令下达,所有尚能动弹的军官与士兵先是一愣,隨即毫不犹豫地执行。 剧烈的刺痛从舌尖传来,那股血腥味强行將他们从幻象的边缘拉回了些许。 “《秦律·贼律》第一条:盗窃及恐嚇、诈骗、抢劫公私財物者,没收其全部非法所得,判处『城旦』之刑!” 一名什长用尽全身力气,第一个吼出了声。他的声音沙哑、颤抖,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与威严。 一个声音响起,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秦律·军爵律》第七条:临阵脱逃者,斩!动摇军心者,斩!主將失职,同罪!” “《秦律·田律》第十九条:毁人农田,坏人桑梓者,处以『宫刑』!” …… 没有悲悯,没有劝诫,更没有虚无縹緲的来生解脱。 有的,只是最冰冷、最严苛、最现实的条文。是杀人偿命,是欠债还钱,是功必赏、罪必罚的人间秩序! 这股由数千人意志匯聚而成的律法之音,浩浩荡荡,充满了人世间最纯粹的铁血与威权。 它就像一把把由规矩锻造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那片由佛魔交织的灰色雾气之中。 嗤—— 仿佛热刀切入牛油。 那无往不利的魔音佛唱,在《大秦律》的衝击下,竟第一次出现了滯涩与混乱。 灰色的浓雾剧烈翻涌,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有用! 殷郊心中一振,他能感觉到,这片法则污染的根基,正在被人道律法的绝对秩序所动摇! 然而,就在此时,那些漂浮在雾气深处的无面佛像,突然齐齐一震。 它们光滑如蛋壳的脸部,开始扭曲、蠕动。 紧接著,一张张五官,从那灰色的石质中缓缓“长”了出来。 那是一张张秦军將士无比熟悉的面孔。 有在白骨郡城头,为了护住帅旗而被妖兽撕成碎片的少年。 有为了给大军断后,抱著妖將同归於尽的百夫长。 还有无数在不久前那场惨烈血战中,刚刚战死,名字被亲手刻上《大秦英烈册》的袍泽兄弟! 此刻,他们那一张张本该享受人道祭祀的英烈面孔,却出现在了这些诡异的佛像之上,双目空洞,神情悲悯,口中齐齐诵读著那句令人神魂崩裂的魔咒。 “放下……屠刀……” 第376章 虚妄之相 “放下……屠刀……”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诡异的梵唱,而是变成了无比熟悉的、带著浓重关中口音的沙哑嗓音。 那是百將张三,在白骨郡城头,为了给袍泽挡下一记妖爪,被开膛破肚时,对身边新兵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娃,別怕,跟紧我!” 此刻,他那张憨厚朴实的脸,出现在一尊无面佛像之上,神情悲悯,眼神空洞。 “兄弟,別打了,太累了。跟我走,去个没有战爭,没有杀戮的好地方。那里有分不完的田,喝不完的酒。” 另一尊佛像,浮现出少年斥候李四的面孔。他是在血战中,为了护住大秦帅旗,被妖兽活生生撕碎的。 “將军……弟兄们……我们……可以歇歇了……” 一尊,十尊,百尊…… 一张张本该被供奉在《大秦英烈册》上,享受人道祭祀的英烈面孔,此刻,尽数出现在了这些诡异的佛像之上。 他们用生前最亲切的口吻,说著最诛心的话语。 “鏘啷——” 一名秦军锐士手中的青铜戈,掉落在地。他看著那张属於自己亲哥哥的面孔,虎目含泪,握刀的手剧烈颤抖,却怎么也无法再次抬起。 这不是敌人,这是他们的袍泽,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兄弟! 军阵的骚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剧烈。那股由《大秦律》凝聚起来的铁血意志,在亲情与战友情面前,出现了第一丝裂痕。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在混乱的战场上响起,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魔音与哭喊。 殷郊拄著镇岳诛邪剑,缓缓站直了身体。他没有去看那些幻化出的面孔,而是將冰冷的目光,投向了灰雾的最深处。 “拙劣的模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皇者威严。 “你们根本不懂,何为大秦。” “大秦將士,生而为战,以军功封爵,以头颅换赏!他们求的,是马革裹尸的荣耀,是封妻荫子的现世功德!他们信的,是手中的刀,身后的袍泽,与脚下的土地!” 殷郊猛然抬起头,眼中紫金光芒暴涨,声如雷震。 “我大秦儿郎,从不求虚妄的长生,更不信縹緲的极乐!尔等用此等下作手段,玷污我大秦英魂,罪不容诛!”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將手中长剑高高举起! “以吾之名,敕令——” “人道为纲,律法为网!” “斩虚妄,见真章!” “嗡——!” 皇道紫气冲天而起,在他头顶之上,迅速交织、勾勒,化作一张覆盖了整个军阵的巨大法网! 那法网並非实体,而是由一个个燃烧著紫金色火焰的先秦篆字构成——“杀”、“盗”、“罪”、“罚”、“功”、“赏”…… 每一个字,都代表著一条冰冷严苛的大秦律法! 法网当头罩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仿佛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士兵的天灵盖上。 那刺入眼帘的亲人惨死之景、那响彻耳畔的袍泽劝降之音,在接触到法网的瞬间,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扭曲、消融! “啊——!” 一名士兵发出一声惨叫,他眼中的幻象破碎,看到的,依旧是身前身后的袍泽兄弟,是那面高高飘扬的大秦黑水龙旗。 “假的!都是假的!” “狗东西!敢用我哥的脸骗我!” “杀!杀了这帮杂碎!” 清醒过来的秦军將士,眼中不再有半分迷茫,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被愚弄后,那股足以焚天的滔天怒火! 军魂,在烈火中重铸,比之前更加坚不可摧! 隨著幻象的破碎,那漫天灰雾也隨之剧烈翻涌,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向內收缩。 那些长著英烈面孔的佛像,在一阵痛苦的扭曲中,恢復了狰狞的魔相。光滑的脸部裂开一道道缝隙,里面没有血肉,只有翻滚的黑色魔气。 灰雾散尽,一个高大的身影,自半空中缓缓降下,显露在五千秦军的面前。 那是一个极其诡异的存在。 他身披一件早已残破不堪的金色袈裟,左半边身躯,是佛门金身,宝相庄严,佛光璀璨,宛如琉璃铸就;而右半边身躯,却是焦黑的魔炭,魔气繚绕,布满了扭曲的裂痕,仿佛被业火焚烧了万载。 一张脸,涇渭分明。 半边慈悲,半边狰狞。 佛与魔,在他身上达到了一种扭曲而又诡异的统一。 “阿弥陀佛。” 那魔面佛陀双手合十,口中诵念佛號,但发出的,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一半宏大悲悯,一半阴森怨毒,交织在一起,令人闻之欲呕。 “贫僧,曾为灵山八部天龙眾,执掌风调雨顺。”他缓缓睁开双眼,左眼是慈悲的金色,右眼是暴虐的血红,“然,灵山是苦海,佛法是枷锁。幸得黑莲指引,方见真我,得大自在。” 他血色的右眼扫过下方战意冲天的秦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今日,贫僧奉法旨,在此超度尔等,共赴我黑莲净土,同享极乐。” “放你娘的狗屁!”孙悟空第一个按捺不住,一声怒吼,震彻云霄,“什么狗屁佛陀,什么无天,不过是藏头露尾的妖邪!吃俺老孙一棒!”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狂暴的金色闪电,冲天而起! 那根烙印著九天应元雷印的铁鐧,在空中划过一道撕裂天地的轨跡,无尽的雷光与妖气交织,化作一头狰狞的雷霆巨猿,张开血盆大口,直取那魔面佛陀的面门! 面对这足以轰碎山岳的雷霆一击,魔面佛陀脸上那半边慈悲,半边狰狞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不慌不忙地抬起那只焦黑的魔手,掌心之中,托著一串念珠。 那念珠,並非木石,也非宝玉,而是由一颗颗惨白的人类头骨串成,每一颗头骨的眼洞里,都燃烧著幽绿色的鬼火。 “眾生皆苦,回头是岸。” 第377章 忘川渡口 殷郊握住那枚菱形碎片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失重感与空间倒错感猛然攫住了他的神魂。 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万花筒,上下四方彻底顛倒,乾坤错乱。他闷哼一声,神魂中观想出的咸阳宫城楼剧烈晃动,才勉强稳住了心神。 “府君!” “殷郊!” 孙悟空和捲帘大將一个箭步衝上前来。 孙悟空金睛怒张,四下扫视,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捲帘大將则是面色凝重地盯著那枚碎片,感受著那股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不用找了。”殷郊摊开手掌,那枚碎片在他掌心静静悬浮,射向地面的光束已经消失,但其內部依旧有幽光流转,“『倒悬佛国』,不在天上,不在云间,它被藏在了这西牛贺洲的地脉深处。” 眾人恍然大悟。 倒悬,倒悬!原来並非指建筑形態的顛倒,而是相对於地表世界的空间位置倒悬!好一个文字陷阱,好一个灯下黑的布局! “那还等什么!”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铁鐧在手中捏得咯咯作响,“俺老孙这就一棒子下去,把这地壳给它捅个窟窿!” “来不及了。”殷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只见那由镇元子以地书之力布下的“万里断香界”,原本如同天幕般厚重的光芒,此刻已经变得黯淡了许多,边缘处甚至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闪烁。从他们离开白骨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十日期限,迫在眉睫。 强行破开地层需要耗费巨大的时间与法力,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这地脉之下究竟有什么凶险的禁制。 “捲帘。”殷郊看向捲帘大將。 “末將在!” “大秦锐士,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你以水土神通为引,我们自己,开一条路出来!”殷郊的语气没有丝毫迟疑,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遵命!” 命令一下,五千秦军令行禁止,迅速变阵。 原本的战斗方阵,在短短数十息內,依照殷郊神念传授的法门,將自身气血之力凝於一点,精准地刺入地脉的薄弱节点。 捲帘大將更是將降妖宝杖顿在地上,闭目凝神,浑厚的神力如水银泻地般渗入脚下的大地。 他曾为天河神將,对水脉的感应无人能及,此刻更是將这种能力拓展到了对土石脉络的梳理上。 “左前方三丈,土行凝滯,金石之属,可破!” “右后方五丈,水脉暗藏,改道避之!” 在他的指引下,秦军的挖掘效率提升了十倍不止。 大块的泥土与岩石被整齐地剥离开来,仿佛不是在粗暴地开凿。大军以惊人的速度,垂直向下突进。 深入地下千丈,周围的空气已经变得冰冷刺骨。 两千丈,岩壁上开始渗出粘稠的、黑红色的诡异水滴,滴落在盔甲上,发出一阵阵“滋滋”的腐蚀声,嚇得士兵们连忙运起气血之力抵挡。 三千丈,就连孙悟空都感觉到了一股发自神魂的寒意,那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靠近死亡与寂灭的阴冷。 不知向下掘进了多久,当前方一名秦军锐士的工兵铲猛地凿穿一层厚重无比的玄武岩层时,一股空洞的风从缺口处倒灌而入。 “通了!” 隨著最后一块岩石被搬开,所有人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仿佛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一个无比巨大的地下空洞展现在眼前,穹顶高不见顶,只有无尽的黑暗。 而在这空洞的中央,一条宽达百丈、奔腾咆哮的黑色大河,横亘在眾人面前。 河水漆黑如墨,粘稠得如同融化的沥青,河面上没有一丝波光,只有无数扭曲的、无声嘶吼的魂影在其中沉浮、撕扯,偶尔有一两只惨白的手臂从河中伸出,又被瞬间拖拽下去。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死寂与绝望气息,扑面而来。 “这……这是……”捲帘大將看著眼前的黑色暗河,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忘川!这是忘川河水的气息!”他失声惊叫起来,眼中满是无法遏制的恐惧,“这里怎么会有忘川支流!!” 幽冥地府,忘川河! 传闻中,那是分隔生死的界河,河水由亡魂的血泪与怨念匯聚而成,蕴含著消融神魂、剥夺记忆的恐怖特性。 別说是凡人,就算是金仙大能,一旦落入其中,一身道行也会被洗刷得乾乾净净,化作浑浑噩噩的孤魂野鬼,永世沉沦。 大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停在了原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条黑河带来的致命威胁。 这条河,无法御空,无法泅渡,它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就在眾人心神剧震之际,孙悟空眼尖,指著下游不远处的河岸叫道:“看!那里有艘船!”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黑色的河岸边,果然孤零零地停靠著一艘破旧的黑色骨船。 船身由不知名的巨大兽骨拼接而成,缝隙间还残留著暗红色的血跡。船头之上,一个身影背对著眾人,静静地矗立著。 那人身披一件破烂不堪的蓑衣,头戴一顶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全部面容,手中握著一根漆黑的竹篙,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千万年。 似乎是察觉到了眾人的到来,那蓑衣人缓缓转过身。斗笠之下,是一片虚无,没有五官,没有面孔。 “桀桀桀……”一阵如同砂纸摩擦枯骨般的沙哑笑声,从那无面斗笠下传来,让人牙酸胆寒。 “等你们很久了。”无面摆渡人开口了,声音空洞而又诡异,“想过河吗?” “什么价钱?”殷郊排眾而出,神色冷峻地盯著对方。 “船资么……”摆渡人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他抬起竹篙,遥遥指向殷郊,“很简单。” “我要你身后那五千军士所系之国运,再加你神魂之中,那枚即將破碎的『太岁印记』。”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大秦国运,是这支军队战无不胜的根基!太岁神印,更是殷郊神道权柄的最后残存! 这哪里是船资,这分明是要抽走殷郊和整支军队的脊梁骨! “找死!”孙悟空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到了极致。 他最恨这种藏头露尾、趁火打劫的傢伙。 一声震天怒吼,孙悟空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手中的铁鐧暴涨百丈,裹挟著九天应元雷印的煌煌天威,当头就朝著那艘骨船砸了下去! 他就不信,连船带人,砸个稀巴烂,还过不了这区区一条小河!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那无面摆脱人却只是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他没有抵挡,也没有闪避,只是將手中的竹篙轻轻往河里一点。 嗡—— 一层黑色的水幕从忘川河中升起,瞬间將骨船笼罩。 孙悟空那足以崩碎太古神山的一棒,砸在水幕之上,竟如同打在了棉花里,所有的雷霆与神力,都被那黑色的水幕无声无息地吞噬、消解,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孙悟空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飞而回,落在地上,眼中满是骇然。 他这才发现,那艘看似破烂的骨船,其气机竟与整条忘川支流紧密相连,不分彼此。 攻击骨船,就等於是在攻击这条深不可测的忘川河! 若是用力过猛,导致河水暴动,唯一的渡河工具毁了不说,他们所有人都得被卷进去陪葬! “没用的。”殷郊的声音响起,他按住了还想再上的孙悟空,“这里的规矩,不是靠蛮力能打破的。” 他缓步走到河岸边,与那无面摆脱人隔著数丈距离对峙。 “你是谁?”殷郊的目光冰冷如刀,直刺对方斗笠下的虚无,“幽冥地府的规矩,我懂一些。摆渡人只渡亡魂,不收活人船资。你既非鬼差,为何在此?” “桀桀,时代变了,规矩自然也变了。”摆渡人沙哑地笑著,“如今这地界,归我黑莲净土所辖,自然要用我黑莲的规矩。” 殷郊心中一动,继续试探道:“黑莲净土?好大的口气。无天让你来的?他就不怕地藏王菩萨问责,说他染指幽冥权柄么?” 提到“地藏王菩萨”五个字时,那摆渡人握著竹篙的手,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虽然稍纵即逝,却被殷郊敏锐地捕捉到了。 “地藏王?他自身都难保,还管得了我们?”摆渡人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明的不屑与……憎恶? 不对劲。 殷郊心中警铃大作。 幽冥之中,无论哪方势力,对地藏王菩萨都该是敬畏居多。 这种发自骨子里的憎恶,绝非鬼物魔头所能有。 这更像是……同类之间的排斥与背叛! 就在摆渡人说话的瞬间,一阵阴风吹过,掀起了他破烂蓑衣的一角。 就是那一剎那,一抹极其纯正、却又飞速黯淡下去的佛门金光,从他胸口的衣襟缝隙中一闪而过! 找到了! 殷郊双目神光一凝,瞬间断定了对方的身份。 此人根本不是什么幽冥鬼差,也不是黑莲座下的原生魔头。 他是一个墮落的佛门修士!一个投靠了黑莲,被派来此地充当护法,专门阻截后来者的叛徒! 想通了这一点,殷郊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跟佛门打交道,他最擅长了。 “好一个黑莲的规矩。”殷郊点点头,仿佛接受了对方的说法,“国运和神印,船资太贵,我付不起。不过,我这里,倒是有另一件东西,或许可以抵帐。” “哦?”摆渡人似乎来了兴趣。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殷郊突然反手,將那柄燃烧著紫金火焰的镇岳诛邪剑,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左边的胸膛! 捲帘和孙悟空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殷郊却恍若未闻,他面不改色,任由剑锋刺破战甲,深入血肉。 他缓缓拔出长剑,一滴殷红中带著璀璨紫金光芒的心头血,被剑尖从伤口处引了出来。 那滴血一出现,整个阴冷的地下空间,仿佛都被一股浩荡、威严、至刚至阳的皇道气息所充斥。 就连那奔腾不息的忘川河水,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滯。 殷郊托著那滴悬浮在剑尖的心头血,向前踏出一步,紫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无面摆渡人,声音如万古玄冰。 “船资在此,你敢接吗?!” 第378章 人道业火 那滴紫金色的心头血,悬浮在镇岳诛邪剑的剑尖,如同一颗浓缩了人间七情六慾、皇道威严的璀璨星辰。 它散发出的气息,对岸边的秦军而言,是至刚至阳的守护;而对那无面摆渡人来说,却是世间最致命的诱惑。 “桀桀桀……” 斗笠下,那片虚无的黑暗剧烈地扭曲起来,沙哑的笑声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贪婪。 国运,是秩序的显化。太岁神印,是天道的权柄。 而这滴融合了人道皇威的心头血,则是凌驾於这一切之上的、最本源的“存在”之力! 只要吞了它,自己何须再受黑莲辖制,甚至可以反客为主,在这幽冥与现世的夹缝中,开闢出独属於自己的魔土! 贪念,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那摆渡人握著竹篙的枯骨之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著,最终,还是缓缓地、试探性地伸了出来,要去接那滴仿佛触手可及的无上至宝。 “想要?” 殷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手腕一抖,剑尖上的心头血,便化作一道紫金流光,精准地落在了那只伸出的枯骨手掌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声势。 就在那滴血接触到枯骨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嗤——!” 仿佛热油浇在了冰雪之上,紫金色的火焰,自接触点轰然燃起! 那不是凡火,不是神火,更不是魔火。 火焰中,没有炙热,只有审判。一道道大秦律法的篆文在火光中沉浮,一股股万民生息的愿力在其中咆哮。 这是人道业火! 专烧虚妄,专焚罪孽! “啊啊啊——!!!” 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斗笠下爆发出来。 那声音一半是佛门的梵唱,一半是魔头的嘶吼,扭曲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怨毒。 偽装,在业火的灼烧下,被瞬间撕得粉碎! 那顶宽大的斗笠轰然炸裂,破烂的蓑衣寸寸成灰,露出了底下隱藏的真容。 那根本不是什么枯骨鬼差,而是一个披著残破袈裟,半边金身、半边魔躯的墮落僧人! 正是先前被殷郊一剑“斩杀”的魔面佛陀,不,应该说是他真正的本相——黑教高层,“嗜欲魔僧”! 他根本没死,之前的寂灭,不过是金蝉脱壳的障眼法,真身早已在此地等候,企图以逸待劳,夺取殷郊的一切! 人道业火顺著他的手臂疯狂蔓延,所过之处,无论是宝相庄严的佛门金身,还是魔气繚绕的焦黑魔躯,都如同蜡像般迅速消融,冒出滚滚黑烟。 “你……你竟敢……用人道本源设局!!” 嗜欲魔僧又惊又怒,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人会狠到用自己的心头血来做诱饵! 恼羞成怒之下,他强忍著烈焰焚身的剧痛,將手中的竹篙猛地插入了脚下的忘川河中! “吼——!!!” 平静的黑色河面,瞬间暴动! 河水化作无数狰狞扭曲的水鬼,张牙舞爪,发出无声的嘶吼,带著能消融神魂的阴冷气息,铺天盖地地朝著岸边的大秦军队扑去! “妖孽!还我袍泽命来!” 一声悲愤的怒吼,捲帘大將鬚髮皆张,挺身而出! 他一眼就认出,这嗜欲魔僧正是当年將他麾下天河水军炼成白骨念珠的元凶! 新仇旧恨,在此刻彻底爆发! 捲帘大將將降妖宝杖重重顿地,没有施展任何神通,只是將自身对水之法则的感悟催动到了极致。 他身后的空间微微扭曲,仿佛有一条虚幻的、清澈的天河流淌而过。 流沙河的极致水系法则,在此刻与幽冥的忘川死水,展开了最直接的领域爭夺! “哗啦啦——” 那些狰狞的水鬼在衝到岸边三丈范围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前进的势头为之一滯。 黑色的忘川死水与清澈的法则之水剧烈碰撞、互相侵蚀,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然而,忘川支流积攒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死寂与怨念,远非捲帘大將一人之力所能抗衡。 他仅仅支撑了数息,脸色便开始发白,嘴角渗出一丝神血。 就在此时,殷郊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捲帘,接引此力!” 话音未落,一枚湛蓝色的水滴,自殷郊指尖飞出,瞬间没入卷-帘-大將的眉心。 正是赵公明临別时所赠的,那一滴定海神珠的本源之力! “嗡——!” 一股镇压四海、定鼎洪荒的浩瀚神威,自捲帘大將体內轰然爆发! 他周身的虚幻天河瞬间凝实,湛蓝色的神光冲天而起,如同定海神针,狠狠地扎入了这片混乱的水域! 剎那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方圆百丈之內,所有奔腾咆哮的忘川河水,所有张牙舞爪的狰狞水鬼,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定格! 那狂暴的河面,化作了一块巨大的黑色琉璃,静止不动! “就是现在!” 殷郊暴喝一声,脚下猛地一踏,身形化作一道紫金流光,无视了被定住的水鬼,瞬间跃上了那艘孤零零的骨船。 “斩!” 镇岳诛邪剑爆发出刺目的紫光,人道皇威凝聚於剑刃之上,没有丝毫花哨,一剑斩下! “咔嚓!” 一声脆响,一道无形的、连接著嗜欲魔僧与骨船的本源联繫,被这一剑,乾脆利落地彻底斩断! “不——!” 嗜欲魔僧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骨船是他横渡忘川、掌控此地法则的唯一凭依,一旦失去,他便和落水的凡人无异! 还未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一道金色的身影,如同陨石般从天而降! “给俺老孙……滚下去吧!” 孙悟空的怒吼震彻整个地下空间,他一脚飞踹,正中那嗜欲魔僧的胸口! 失去了骨船的庇护,又被人道业火烧得半残,嗜欲魔僧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就像一个破麻袋,被孙悟空一脚直接踹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噗通”一声,掉进了被定海神珠之力暂时定住的忘川河中。 河水虽然静止,但其消融神魂的特性却丝毫未减。 嗜欲魔僧就如同掉进了王水里的金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金身与魔躯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融,转瞬间,就化作了一具森森白骨,沉入了漆黑的河底,成为了这条罪恶之河的一部分。 从设局到反杀,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殷郊成功夺取了骨船的控制权。他立於船头,將自身磅礴的人道气运注入船身。 原本死气沉沉的骨船,在人道气运的催动下,仿佛活了过来,船身的骨骼缝隙中,亮起了紫金色的光芒。 “登船!” 一声令下,五千秦军令行禁止,迅速而有序地登上骨船。 骨船劈波斩浪,向著漆黑的对岸,疾驰而去。 渡河过半,诡异的变化开始发生。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拉扯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失重感。 “看!河水!” 一名眼尖的士兵惊呼起来。 只见那被定住的忘川河水,在定海神珠之力消散后,並未恢復奔流,而是化作一颗颗黑色的水珠,开始缓缓地、违反常理地向上漂浮! 整支大军,仿佛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无重力空间。 “全军注意!运转修为,稳住身形!”殷郊洪亮的声音响彻全军,“此乃『倒悬佛国』的法则前兆!世界即將顛倒,你们的敌人不是天地,而是自身的恐惧与错乱!守住心神!” 有了主心骨,原本有些骚动的军阵立刻安定下来。 骨船继续前行,穿过那片向上漂浮的黑色水珠带,最终,撞上了一层厚重如墨的黑色水幕结界。 没有剧烈的撞击,骨船如同穿过一层水银,悄无声息地融入其中。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久经沙场、心志坚如钢铁的秦军锐士,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世界,是倒置的。 天空,在脚下。那是一片望不见底的、死寂的黑暗深渊,仿佛巨兽张开的喉咙,能吞噬一切光芒与希望。 而大地,在头顶。 无数倒掛著的、漆黑如墨的佛塔,如同狰狞的獠牙,密密麻麻地矗立在头顶的岩壁之上,散发著不详与诡异的气息。 每一座佛塔的塔尖,都遥遥指向脚下的无尽深渊。 这里,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唯一的光源,是那些佛塔窗欞中透出的、幽幽的惨绿色鬼火。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饶是孙悟空胆大包天,看到这般完全顛覆常理的诡异世界,也不禁感到一阵发自神魂的寒意。 他话音刚落,神情猛地一变,金睛怒张,死死地望向了头顶最高、最宏伟的那座倒悬佛塔。 在那里,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血脉羈绊! 是他的孩子! 就在孙悟空心神剧震的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无边的恐怖威压,自眾人脚下的无尽深渊中,缓缓升起。 仿佛有一尊沉睡了万古的邪神,被他们的到来惊醒。 深渊底部,一双巨大到无法想像的、由无数黑色莲瓣构成的魔眼,缓缓地睁开,冰冷、漠然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艘闯入禁地的孤舟。 第379章 倒悬之影 那艘承载著五千秦军的骨船,在穿过黑色水幕的瞬间,仿佛从一个世界坠入了另一个截然相反的噩梦。 失重感在一剎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蛮横无比的、顛倒的引力。 “稳住!”捲帘大將怒吼一声,神力灌注双腿,试图將自己钉在甲板上,却无济於事。 整支大军,连同那艘骨船,都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向上拉扯,朝著头顶那片狰狞的、由无数倒掛佛塔构成的“大地”狠狠砸去。 若是就这么撞上去,五千锐士就算不被摔成肉泥,也会在瞬间阵型大乱,沦为待宰的羔羊。 “哼。” 一声冷哼,自船头响起。 殷郊立於船首,身形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头顶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大地,只是將目光投向了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象徵著“天空”的无尽深渊。 在那深渊的尽头,一双由亿万黑色莲瓣组成的魔眼,正漠然地注视著他们。 “在大秦的疆域之上,孤,便是天道!” 殷郊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股磅礴浩荡的皇道紫气自他体內冲天而起! 这股紫气没有去攻击任何目標,而是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整艘骨船,並向外急速扩张。 “敕令:乾坤归正,万法復位!” 言出法隨! 在皇道紫气笼罩的百丈范围內,那股顛倒错乱的引力法则,竟被强行扭转了过来! 原本向上“坠落”的骨船猛地一滯,而后稳稳地、轻柔地落在了那片倒悬的黑色大地上。 五千秦军將士只觉得身体一沉,双脚便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看到的是一片漆黑的、掛满了倒悬佛塔的“天空”,而脚下,则是坚硬冰冷的岩石。 世界依旧是倒置的,但他们,却能在这片倒置的土地上,如履平地。 皇道紫气,强行在这一方小天地內,开闢出了独属於大秦的法则! “这……”孙悟空金睛闪烁,感受著周围法则的诡异变化,心中也不由得对殷郊的手段感到惊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力量对抗,而是从最根本的规则层面上进行修改,霸道至极。 “全军列阵,保持警戒!”捲帘大將迅速反应过来,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军。 训练有素的秦军锐士迅速结成战阵,冰冷的铁甲与森然的戈矛,在这片诡异的佛国中,构成了一道钢铁洪流,散发著格格不入的铁血煞气。 大军刚刚站稳,不远处一座倒悬的佛塔下,便传来了一阵阵狂热而又扭曲的诵经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身披残破袈裟,神情狂热的信徒正围著一座祭坛叩拜。 这些信徒的构成极为复杂,有佛门弟子,也有许多头生犄角、面带鳞片的北俱芦洲妖魔,此刻却无比和谐地跪在一起。 祭坛上,绑著一个瑟瑟发抖的、面容清秀的僧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一名头生双角、体格魁梧的妖魔,正手持一柄锋利的骨刀,满脸虔诚地从那僧人身上,一片一片地割下血肉。 诡异的是,那僧人虽然痛苦得浑身抽搐,眼中却流露出一种解脱般的狂喜。 而被割下的血肉,则被那妖魔小心翼翼地放入祭坛中央的一个黑色石钵中。 石钵內,一株小小的黑莲正贪婪地吸收著血肉,莲瓣开合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邪异芬芳。 “慈悲,无上的慈悲啊!” “割肉饲魔,方得大解脱,大自在!” “讚美黑莲世尊,引领我等勘破虚妄!” 周围的信徒们非但没有恐惧,反而一个个露出了如痴如醉的神情,仿佛在观摩一场无上圣洁的仪式。 “这群……这群疯子!!”孙悟空看得目眥欲裂,胸中的无名怒火瞬间被点燃到了极致。 他见过妖魔吃人,见过仙神偽善,却从未见过如此顛倒黑白、以血腥为功德的邪门场景! “妖孽!都给俺老孙死来!” 一声震天怒吼,孙悟空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手中的铁鐧瞬间暴涨,裹挟著足以崩碎山河的万钧神力,就要朝著那群狂信徒当头砸下! 然而,他的手腕却被一只坚实有力的手掌死死按住。 “悟空,住手!” 殷郊的声音冰冷而又凝重。 “?”孙悟空回头,眼中满是怒火与不解,“这些妖邪倒行逆施,不將他们砸个稀巴烂,更待何时!” “你看那黑莲。”殷郊的目光越过狂热的信徒,死死地盯著祭坛中央的那株诡异黑莲。 孙悟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金睛神光穿透虚妄,只见隨著自己杀意的升腾,那株黑莲的莲瓣开合速度竟明显加快了几分,仿佛在欢欣鼓舞地期待著什么。 殷郊心中一片冰冷,他想起了镇元子的警示。 “在这里,你的杀意,只会成为它的养料。”殷郊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世界的规则,已经被彻底顛倒。救人是『恶』,因为你阻碍了灵魂的『解脱』。杀戮,反而是『慈悲』,因为你帮助他们完成了『献祭』。你若出手,无论杀死的是妖魔还是僧人,散逸出的神魂与怨念,都会被这片佛国吸收,最终只会增强无天的力量。” 孙悟空浑身一震,手中的铁鐧微微一沉。他这才明白,自己刚才若是真的杀了过去,就正中了对方的下怀。 这倒悬佛国,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它不惧怕暴力,甚至渴望暴力。 它要吞噬的,不仅仅是生命,更是闯入者心中秉持的“正义”与“愤怒”! “那……那该如何是好?”饶是孙悟空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也感到一阵束手无策的憋闷。 空有一身通天彻地的本领,却连敌人都不能打,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隱匿气息,收敛杀意。我们的目標,只有中央那座佛塔。”殷郊的声音冷静无比,“在找到你孩儿之前,我们不能在这里浪费任何一丝一毫的力量。”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眼中的金光渐渐收敛。 殷郊下令全军收敛气血,將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五千秦军令行禁止,瞬间化作一道潜行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绕过了那处血腥的祭坛,向著头顶那座最高、最宏伟的倒悬佛塔悄然推进。 越是靠近中央佛塔,周围的环境就越是诡异。 空气中开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焦灼气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无形地炙烤。 大军行进的道路上,开始出现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裂缝中不时有扭曲的黑影一闪而过,发出勾魂夺魄的靡靡之音。 “停。” 殷郊突然抬手,大军瞬间止步。 他看著前方一片看似平坦开阔的黑色广场,眉头微皱。广场之上,空无一物,安静得可怕。 “殿下,有何不妥?”捲帘大將低声问道。 殷郊没有回答,他闭上双眼,眉心那枚早已破碎,只剩下淡淡痕跡的太岁神印,在此刻微微一亮。 勘定休咎,洞察吉凶! 在他的神魂感应中,眼前的广场並非空无一物,而是布满了一根根肉眼不可见的、由怨念和诅咒凝结而成的黑色丝线。 这些丝线构成了一座无比庞大的预警法阵,任何带有生灵气息的存在一旦踏入,都会立刻触发,惊动整个佛国。 “左行三十步,绕开此地。”殷郊睁开眼,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大军立刻转向,紧贴著广场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绕行而过。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禁制。 就这样,凭藉著太岁神职残存的权柄,殷郊带领著大秦锐士,有惊无险地避开了一处又一处致命的陷阱。 他们穿过了由无数白骨手臂构成的“荆棘林”,渡过了流淌著神魂毒液的“忘忧河”,距离那座最高的中央佛塔,只剩下最后十里。 到了这里,空气中的焦灼感已经浓郁到了极点。 孙悟空甚至能看到,前方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仿佛一层被烈火炙烤的琉璃。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镜面破碎的声音响起。 大军前方的空间,毫无徵兆地裂开了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紧接著,轰然碎裂! 破碎的空间碎片向內坍缩,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散发著幽光的漩涡。 下一刻,从那漩涡之中,传来了整齐划一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 一支军队,缓缓地从镜面之后走了出来。 他们身披同样的黑色铁甲,手持同样的青铜戈矛,脸上带著同样冷酷坚毅的神情。 他们的数量,不多不少,正好五千。 为首的三人,更是让孙悟空和捲帘大將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宇间带著睥睨天下的皇道威严。 一个手持铁鐧,金甲熠熠,浑身散发著桀驁不驯的滔天妖气。 一个鬚髮皆张,手持宝杖,神情肃穆,宛如天河之神。 竟是与殷郊、孙悟空、捲帘大將一模一样的三道身影! 无论是气息、威压,还是那股发自神魂深处的本源烙印,都毫无二致,仿佛是他们自己从镜子里走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妖法?”捲帘大將失声惊道。 孙悟空的金睛早已催动到了极致,来回扫视,却根本看不出任何幻术的痕跡。 对面那支军队,那三个“自己”,都是真实不虚的存在! 两支一模一样的军队,在这片倒悬的诡异佛国中,隔著破碎的空间对峙,肃杀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对面的那个“殷郊”,缓缓地抬起手,一柄通体漆黑,繚绕著魔气的镇岳剑,在他的掌心凝聚成形。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异而又冰冷的弧度,目光穿透虚空,落在了真正的殷郊身上,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嘲弄。 “在倒悬的世界里,你们,”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才是虚假的倒影。” 第380章 镜像 “在倒悬的世界里,你们,才是虚假的倒影。” 沙哑而充满嘲弄的声音落下,对面的那个“殷郊”,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他手中的漆黑魔剑向前一指,身后那支与大秦锐士一般无二的镜像大军,瞬间动了。 没有战鼓,没有號角,只有整齐划一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 他们的动作,他们的阵型,甚至每一个士兵提戈的角度、呼吸的频率,都与真正的大秦锐士分毫不差。 这是一场完美的的突袭,將秦军所有引以为傲的战术,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迎敌!” 捲帘大將怒目圆睁,发出雷霆般的咆哮。 真正的钢铁洪流悍然迎上。转瞬之间,两支一模一样的军队,就在这片倒悬的黑色大地上,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鐺——!” 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整个空间。 然而,预想中势均力敌的惨烈绞杀並未出现,战局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面倒的诡异態势。 一名秦军百將怒吼著,使出自己苦练多年的绝技“三连环劈”,三道戈影连绵不绝,是他赖以成名的杀招。 然而,对面的镜像百將却仿佛未卜先知,在他第一戈尚未挥出之际,便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提前格挡,第二步踏出,恰好卡在他变招最难受的位置,第三戈挥出,已经精准地刺向他因发力而露出的胸口破绽! 若非身旁的同袍拼死救援,这名身经百战的百將,一个照面就会被自己的“倒影”斩於马下! 如此诡异的情形,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 秦军將士们惊骇地发现,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 无论是演练过千百遍的军阵配合,还是个人压箱底的搏命技巧,甚至是下一个即將浮现的念头,都会被对面的“自己”提前一步洞悉,並以最精准、最致命的方式进行反制。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镜像大军就像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战爭机器,完美地执行著克敌制胜的每一个步骤。 秦军的阵线在接触的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陷入了各自为战的苦斗之中。 “妖孽!给俺老孙死来!” 孙悟空早已按捺不住,一声震天怒吼,金色的身影如流星般砸向了对面的镜像孙悟空。 两根一模一样的铁鐧,裹挟著同样毁天灭地的神力,轰然对撞! 轰隆——!!! 恐怖的衝击波以二人为中心疯狂扩散,周围数十座倒悬的黑色佛塔在这股力量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轰然炸裂,化作无数碎石向上方的“天空”坠落。 孙悟空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憋闷。 对方的力量、速度、神通,甚至连他战斗时抓耳挠腮的小习惯,都复製得惟妙惟肖。 他一鐧砸出,对方必然能以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量格挡回来;他想用身外化身,对方也同时毫毛一抖,变出数量相同的分身。 两人从地上打到天上,又从天上打回地面,所过之处,大地崩裂,空间震盪,却始终是个平分秋色的局面。 “啊啊啊!气煞我也!” 孙悟空怒火攻心,双目赤红,攻势越发狂暴。 然而,他最引以为傲的滔天战意,此刻却仿佛失去了作用。无论他如何愤怒,如何提升力量,对面的那个“自己”总能同步提升到与他完全相同的水平。 就在这时,又一次铁鐧的猛烈碰撞中,孙悟空心头猛地一动。 不对! 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铁鐧之上,虽然同样蕴含著九天应元雷印的煌煌天威,同样有著他那霸道无匹的妖力,却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种根植於神魂深处,桀驁不驯、寧折不弯的意志! 是当年金箍仙马遂传授的道法中,那一缕源自截教、敢於逆天而行的上清真意! 对方的攻击,是完美的复製品,却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与此同时,殷郊也陷入了与镜像自己的缠斗。 对方的剑法凌厉狠辣,完美復刻了他所有的招式。 不仅如此,那柄漆黑的镇岳剑上,还繚绕著此地倒悬佛国的诡异法则之力,每一次碰撞,都有一股阴冷错乱的力量顺著剑身传来,试图扭曲他的神魂与法力。 一时间,殷郊竟被自己的倒影死死压制,隱隱落入了下风。 但他没有丝毫慌乱,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依旧冰冷如万古玄冰。 在激烈的交锋中,他没有专注於如何反击,而是在冷静地观察、分析。 他发现,这支镜像大军,虽然强大到令人绝望,却有一个致命的共同点——它们不会主动创造,只会完美反应。 它们就像一面镜子,能映照出你的一切,却永远无法主动做出镜子之外的动作。 它们能读取到秦军將士的潜意识,能预判他们的肌肉记忆,能洞悉他们演练了无数次的战术逻辑。 这是一个完美的、基於因果律的战斗算法。 但算法,最怕的是什么?是毫无逻辑的混沌,是无法被计算的变量! 想通了这一点,殷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猛地一剑逼退镜像,身形暴退,脱离战圈。 “全军听令!” 殷郊的声音,仿佛一道惊雷,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响。 “弃阵!忘掉你们学过的一切战法!用你们在乡间为了抢水、为了爭地时打架的蛮劲!用你们最原始、最粗鄙的法子!” “用牙咬,用头撞!像一群饿狼一样,衝上去!!” 这道命令,荒谬到了极点,完全违背了兵法的一切准则。训练有素的秦军锐士们,在听到命令的瞬间,全都愣住了。 然而,对殷郊近乎盲目的信任,早已刻入了他们的骨髓。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冲天的怒吼! “吼!!” 所有秦军將士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光芒,他们扔掉了所有精妙的配合,放弃了所有严谨的防御,如同一群挣脱了枷锁的疯魔,用最原始、最野蛮的姿態,扑向了对面的镜像。 一名秦军士兵被自己的镜像一戈刺穿了肩膀,他没有后退,反而狂笑著,一头狠狠撞在对方的脸上,撞得对方鼻樑断裂! 另一名士兵被镜像锁住了双臂,他竟张开嘴,用牙齿死死咬住了对方的喉咙,任凭对方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自己身上,也绝不鬆口! 还有人扔掉兵器,直接抱著自己的镜像,一同滚下旁边深不见底的裂缝,同归於尽! 一时间,战场画风突变。原本严谨的军阵廝杀,变成了一场毫无章法、血腥无比的街头烂仔斗殴。 而这,恰恰成了镜像大军的噩梦。 它们的逻辑彻底崩溃了。它们可以计算出最精妙的剑招,却无法计算一次毫无道理的头槌。它们可以预判出最完美的军阵变幻,却无法理解这种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野蛮打法。 面对这种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自杀式”攻击,镜像大军的完美阵型,第一次出现了凝滯与混乱。 就在此时,殷郊的声音,被皇道紫气加持,化作滚滚天音,响彻整个倒悬佛国。 “尔等不过虚妄!不过一缕倒影!岂知何为人道!” “听好了!人道,就是想吃饱饭,是想睡最美的婆娘!是砍下敌人的脑袋,去跟君王换取田地、换取爵位!” “这股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液里的欲望!这股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而不惜一切的野心!你们这些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心的空洞皮囊,复製得了吗?!” 这番话,粗鄙、直接,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秦军將士的心头! 是啊!我们为何而战? 不是为了什么大道,不是为了什么慈悲!就是为了封妻荫子,为了建功立业!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这股最纯粹、最炽热的人道欲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它化作一股无形的、磅礴的意志洪流,狠狠地冲刷著整个战场! “杀!!” 五千秦军的吶喊匯成一股,他们的军魂在这一刻升华! 而对面的镜像大军,在这股原始欲望的衝击下,仿佛被注入了病毒的程序,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它们完美的身躯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痕。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孙悟空放声狂笑,他终於明白了!他不再理会对方精妙的棍法,捨弃了所有防御,任凭镜像的铁鐧带著万钧之力砸向自己的胸口。 而在同时,他自己的铁鐧,以一种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决绝姿態,裹挟著那缕桀驁不驯的上清真意,后发先至,狠狠地砸在了镜像的头颅之上! “嘭!” 孙悟空被一棍砸得倒飞出去,胸口甲冑碎裂,喷出一口金血。 但对面的镜像孙悟空,头颅却如同西瓜般轰然爆开!那具没有灵魂的完美身躯,在失去了头颅后,瞬间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消散於无形。 另一边,镜像殷郊见势不妙,竟萌生了退意,试图后撤,重新融入这片佛国的法则之中。 “在孤的面前,还想走?” 殷郊冰冷的声音响起,他眉心那早已破碎的太岁神印,在此刻迸发出最后的光芒。 “岁月回溯!” 时间,在镜像殷郊的周身,出现了剎那的停滯! 就是这剎那的破绽,已经足够。 殷郊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其身后,燃烧著紫金火焰的镇岳诛邪剑,没有丝毫花哨,悄无声息地划过了它的脖颈。 镜像殷郊脸上那冰冷的嘲弄,永远地凝固了。 隨著它的头颅冲天而起,整个镜像大军仿佛收到了一个指令。 所有正在与秦军搏杀的镜像士兵,动作同时一僵,紧接著,它们的身体如同脆弱的琉璃,在一片“咔嚓咔嚓”的清脆碎裂声中,寸寸崩解,化作漫天腥臭的黑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战斗,结束了。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只剩下五千名浑身浴血、气喘吁吁,眼中却燃烧著熊熊火焰的大秦锐士。 他们,战胜了完美的自己。 就在这时。 “嘎吱——” 一阵沉重无比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所有人猛地抬头,望向那座矗立於天地中央、最高最宏伟的倒悬佛塔。 那扇紧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厚重青铜大门,正在缓缓地、一寸寸地向內打开。 无尽的黑暗从门缝中涌出,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的喉咙。 紧接著,从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清脆、响亮,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阴冷,完全不似人类的婴孩,瞬间传遍了整个死寂的佛国。 第381章 黑莲祭坛 “哇——” 一声微弱至极,却又清晰得如同惊雷炸响在神魂深处的婴儿啼哭,穿透了层层空间,精准地刺入了孙悟空的耳中。 那不是幻觉,不是魔音。 那是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共鸣,是生命诞生之初,对父亲最本能的呼唤! “轰!” 孙悟空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炸开。理智、戒备、殷郊的叮嘱……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声啼哭面前化为齏粉。 他那双原本收敛了神光的金睛,瞬间变得一片赤红,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血,是燃烧的、沸腾的、不顾一切的骨肉亲情之血! “孩儿!!”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孙悟空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金色电光,甚至没有去管前方是否还有禁制与陷阱,疯了一般朝著那座最高、最宏伟的倒悬佛塔直衝而去! “悟空!”殷郊厉喝一声,却根本拉不住。 他心中一沉,当机立断:“全军!隨我衝锋!” 事已至此,潜行已经毫无意义。 那声啼哭,分明是对方故意放出的诱饵,一个阳谋,一个逼著他们不得不踏入的最终陷阱。 五千秦军的铁血煞气不再收敛,瞬间爆发,化作一道滚滚的黑色洪流,紧隨著那道金色闪电,冲入了中央佛塔那深不见底的漆黑门户。 穿过塔门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再度顛覆。 佛塔內部並非想像中的层层叠叠,而是一个无比巨大的、上宽下窄的倒置漏斗形空间。 他们此刻正处於漏斗最宽阔的“底部”,而视线的尽头,那漏斗的“尖端”,也就是整座佛塔真正的塔顶,距离他们足有万丈之遥。 整个空间,充斥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怨毒之气,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雾气在空中翻滚。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万丈之遥的塔顶所吸引。 那里,悬浮著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巨大黑莲祭坛。 祭坛由不知名的黑色晶石雕琢而成,上面铭刻著无数扭曲的佛文与魔纹,交织缠绕,散发著混乱而又邪异的光芒。 在祭坛的外围,不多不少,正好矗立著十二尊高达百丈的魔佛金身。 他们宝相庄严,却面带诡笑,金色的佛光中繚绕著漆黑的魔气,每一尊都散发著堪比准圣的恐怖威压,如同十二个忠诚的卫士,拱卫著中央的祭坛。 而在祭坛的正中央,所有魔纹与佛文的交匯点,一朵巨大的、由无数黑色莲瓣层层包裹的花苞,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那声牵动孙悟空心神的啼哭,正是从这花苞之中传出。 透过莲瓣的缝隙,隱约可见一个婴儿的轮廓。 他的眉心,赫然有著一道与孙悟空一脉相承的金色印记,那是灵明石猴一族独有的本源烙印! 但他的身体,却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態。半边身躯流淌著淡淡的佛光,圣洁而又慈悲。 另外半边,却布满了漆黑的魔纹,散发著毁灭与死寂的气息。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幼小的身躯內互相衝突,又被那黑莲花苞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驳杂而又恐怖的平衡。 源源不断的精纯能量,正从十二尊魔佛金身体內抽出,通过祭坛的纹路,疯狂地渡入那婴儿体內! 而在整个黑莲祭坛的下方,是一个更加恐怖的场景。 那是一个深不见底、剧烈沸腾的血池。 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液在其中翻滚、咆哮,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在血池中沉浮,发出无声的嘶吼。 那些,全都是被献祭的佛门僧侣、信徒的生魂! 整个西牛贺洲被黑莲吞噬的恶念、怨恨、绝望,尽数匯聚於此,怨气衝天,几乎要將这片倒悬的天地都彻底染成血色。 “原来……如此……”捲帘大將看著那血池,浑身颤抖,眼中满是骇然与明悟,“倒悬佛国,以眾生之苦为基,以佛魔之力为炉,这是在……炼製一个活著的灭世法宝!” 就在此时,一道淡漠、冰冷、不含任何感情的视线,从祭坛上方投射而下。 黑莲祭坛上方的虚空中,光影扭曲,一道身著黑袍的虚影缓缓凝聚成形。 他面容俊美而又妖异,眼神却如同万古不化的玄冰,冷漠地俯瞰著下方如同螻蚁般闯入的眾人。 正是紧那罗,或者说,无天。 “来了?” 无天的声音响起,平静得仿佛在与老友敘旧。 “我的孩儿!!”孙悟空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那被莲瓣包裹的婴儿,手中的铁鐧因主人的滔天怒火而嗡嗡作响,恐怖的妖气与上清仙气交织,让周围的空间都开始剧烈扭曲。 无天看都未看孙悟空一眼,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了殷郊的身上。 “太岁府君,殷郊。”无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於无的弧度,“我该感谢你。” 殷郊瞳孔微缩,没有作声。 “你一路西行,推行秦法,毁佛寺,灭金身,將西方教数万年积累的信仰根基连根拔起。”无天的声音中,带著一丝玩味的讚赏。 “你以为你在伸张人道,匡扶正义。却不知,佛门信仰崩塌之后,那些无处安放的恐惧、怨憎、绝望,尽数成了我这黑莲最完美的资粮。” “若非你,我这『灭世佛胎』,至少还需千年才能功成。是你,亲手为我扫清了所有的障碍,將这个时间,缩短到了今日。”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那莲苞中的婴儿,语气平淡地揭示了一个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此乃先天石胎与佛魔本源结合的完美容器,待他彻底吸收了这西牛贺洲三千佛国的怨力,便会孕育出一位全新的、足以顛覆三界现有秩序的『灭世之魔』。届时,圣人之下,皆为尘土。” “是你,殷郊。你,是这伟大杰作最大的功臣。” 轰——! 这番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地刺入了殷郊和孙悟空的心臟。 殷郊一路的坚持,一路的血战,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亲手促成了这场滔天浩劫! “你……找……死!!!” 孙悟空再也无法压抑那几乎要焚毁神魂的怒火与悔恨。 他仰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身形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一尊身高万丈、头顶天、脚踏地的混沌魔猿! “开!” 手中的铁鐧,也隨之化作一根撑天拄地的神柱,裹挟著九天应元雷印的煌煌天威与开天闢地的无上伟力,撕裂了空间,崩碎了法则,以无可匹敌之势,朝著祭坛上方的无天虚影,当头砸下! 这一击,足以令准圣喋血,令大千世界崩塌!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无天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一根手指。 “在此地,我即是法,我即是天。” 他轻轻向下一指。 嗡——! 整个倒悬佛国的法则,在这一刻被彻底引动。 孙悟空那雷霆万钧的一击,在距离无天虚影还有百丈之遥时,竟诡异地停滯了。 紧接著,那足以崩碎一切的力量,被一股无形而又蛮横的倒悬法则强行扭转,调转了方向! “噗!” 孙悟空那万丈法身如遭雷击,胸口猛地塌陷下去一个巨大的凹痕。他那毁天灭地的一击,竟被原封不动地、完完整整地反弹回了他自己的身上! 金色的血液如同暴雨般从空中洒落,万丈法身轰然溃散,孙悟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吐血倒飞而出,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悟空!”捲帘大將一个箭步衝上前,將他扶住。 “咳……咳……怎么……可能……”孙悟空挣扎著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別白费力气了。”殷郊冰冷的声音响起,他一把死死拉住还想再度衝锋的孙悟空,“看清楚,他不是实体,只是法则的化身。在这倒悬佛国,攻击他,就等於是在攻击整个世界。你的力量越强,反弹回来的力量就越恐怖。” 孙悟空浑身一震,这才冷静下来,看清了现实的残酷。 殷郊的目光,则如同最锋利的刀,飞快地扫过整个祭坛。 无天……十二尊魔佛金身……中央的黑莲佛胎……下方的沸腾血池…… 一条完整的、自洽的、循环不息的能量闭环,在他的神魂中迅速构建成形。 血池提供怨力,魔佛转化能量,祭坛进行输送,最终全部匯入佛胎。 而佛胎成长散逸出的魔意,又反过来滋养著整个倒悬佛国,让无天的法则化身更加稳固。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除非…… 殷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芒。 “必须切断十二金身与祭坛的能量连接!”他断然道,“那是整个阵眼的核心节点!只要破了那里,无天的无敌状態,自会瓦解!” “捲帘!” “末將在!” “你率大秦锐士,结『十绝死阵』,不惜一切代价,攻击那十二尊魔佛金身!为我与悟空,爭取时间!”殷郊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冷酷得如同钢铁。 十绝死阵,乃是秦军战阵中最为惨烈的一种。一旦结成,便是有进无退,以燃烧军魂与气血为代价,爆发出超越极限的攻击力。此阵,非生死存亡之际,不可轻用。 “遵命!”捲帘大將没有丝毫犹豫,虎目含泪,重重抱拳。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生机! “全军听令!结十绝死阵!为殿下开路!!” “风!风!大风!!” 五千秦军锐士发出震天的怒吼,磅礴的铁血煞气冲天而起,瞬间结成一座杀气腾腾的恐怖战阵,就要朝著那十二尊魔佛金身发起决死衝锋。 看著这一幕,祭坛上方的无天虚影,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如同猫戏老鼠般的讥讽冷笑。 “愚蠢的挣扎。” 他话音刚落,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哗啦——!!!” 下方那沸腾的血池,瞬间暴动! 无数只由怨魂与污血凝聚而成的巨大血手,铺天盖地地从血池中猛然窜出,如同从地狱深处伸出的魔爪,精准无比地抓向了地面上的每一名秦军將士! “呃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秦军將士们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那腥臭滑腻的血手死死缠住脚踝、身躯,动弹不得!血手上传来的恐怖吸力,疯狂地吞噬著他们护体的气血之力,就连那无坚不摧的十绝死阵,都在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更让殷郊心头一沉的是,数十只巨大的血手,也同时从他脚下的地面破土而出,死死缠住了他的双腿! 一股阴冷、污秽、充满了最恶毒诅咒的力量,顺著血手疯狂地侵入他的体內。 他护身的那层皇道紫气,竟在这污秽之力的侵蚀下,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黯淡下去! 第382章 人道诛邪 “滋……滋滋……” 殷郊的护体皇道紫气,在那污秽血手的侵蚀下,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融。那不是单纯的力量对抗,而是一种来自根源的污染与克制。 人道皇威,镇的是天地正朔,驱的是魑魅魍魎。 可眼前这血池,匯聚的却是西牛贺洲亿万生灵在信仰崩塌后,最纯粹、最原始的绝望、怨憎与恐惧。 这是从“人”的根子里滋生出的恶,反过来,恰好成为了人道气运最致命的毒药。 五千秦军的处境更为悽惨。他们引以为傲的铁血煞气,在那无穷无尽的血手拉扯下,如同陷入了最深的泥沼。 坚固的鎧甲被腐蚀,磅礴的气血被疯狂吞噬,惨叫声与闷哼声连成一片,原本坚不可摧的军阵已然崩溃。 更让殷郊心沉谷底的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笼罩在倒悬佛国之外,由镇元子布下的“万里断香界”,此刻正剧烈地闪烁起来,其上遍布裂纹,仿佛下一瞬便会彻底崩碎。 时间不多了。 一旦结界破碎,无论是须弥山还是天庭的目光,都会瞬间投射於此。 届时,无天只需將这方世界彻底隱匿於虚空乱流,他们就將永世沉沦,再无脱困之日! “看到了吗?殷郊。” 祭坛之上,无天那淡漠的虚影俯瞰著一切,声音中带著一丝冰冷的嘲弄。 “你引以为傲的人道,你所信奉的律法,在这绝对的恶念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你亲手播种的因,如今结出了最甜美的果。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这诛心之言,殷郊充耳不闻,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早已被一片冰冷的决绝所覆盖。 然而,有人却承受不住了。 “哇……哇……” 黑莲花苞中,婴儿的啼哭声变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痛苦,仿佛隨时都会彻底消散。 那血脉相连的痛楚,如同一万根钢针,狠狠扎进了孙悟空的神魂深处。 他那双赤红的眼眸中,滔天的怒火正在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压垮这只齐天大圣的……绝望。 他看著祭坛上气息奄奄的孩儿,又看了看那高高在上、宛若创世神魔般的无天,手中的铁鐧“哐当”一声,竟无力地垂落在地。 跪下? 献出自己的神魂? 只要……只要能让我的孩儿活下去…… 一个屈辱而又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最深处滋生,並迅速蔓延,即將彻底吞噬他的意志。 就在孙悟空双膝一软,即將跪倒在地的瞬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孙悟空整个人都被扇得一个趔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愕然地转过头,看到的,是殷郊那张布满了血污,却依旧冷硬如铁的面庞。 即便双腿被数十只血手死死缠住,殷郊的上半身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桿寧折不弯的枪。 “大秦的先锋,寧可站著死,绝不跪著生!” 殷郊的声音沙哑而又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孙悟空的心头。 “你若跪了,你儿子生生世世都是魔奴!” 魔奴!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孙悟空脑中的所有迷雾! 他浑身剧烈一震,看著自己那即將弯曲的膝盖,一股无边的耻辱与后怕涌上心头。 是啊,他若跪了,他便不再是那个战天斗地的孙悟空,而是一个为了活命摇尾乞怜的懦夫! 他孩儿的血脉中,將永远烙上这份耻辱的印记! “我……我……”孙悟空嘴唇颤抖,眼中重新燃起了不屈的火焰。 殷郊没有再看他,而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常规的手段,已经无用了。 在这片由无天法则构成的世界里,任何属於三界体系內的力量,都会被扭曲,被反弹。仙气、妖气、佛光,乃至他的人道紫气,尽皆如此。 除非……动用一种不属於此间规则的力量! 殷郊的意识,沉入了自己的神魂深处。在那里,一枚布满了裂纹、黯淡无光的金色印记,正静静地悬浮著。 太岁神印! 自白骨郡被不动明王以圣人手段斩断神道根基后,这枚代表著他天庭神位的权柄之印,便已近乎破碎,只剩下一丝最本源的碎片,苟延残喘。 而在这神印碎片旁,是另一股更为磅礴浩瀚,却同样受到压制的力量——皇道紫气。 神道与人道,涇渭分明,互不干涉。这是天道定下的铁则。 强行融合,无异於引火烧身,其结果,必然是神魂俱焚,万劫不復! 但,这也是唯一的生路! “既然天道不公,圣人皆囚,这规则,要之何用!” 殷郊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神魂意志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悍然抓住了那两股涇渭分明的力量,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瞬间从神魂深处炸开,席捲全身! “咔嚓……咔嚓嚓……” 殷郊的身体表面,发出如同瓷器碎裂般的恐怖声响。 一道道狰狞的裂纹,从他的眉心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金色的神血与紫色的皇血,从裂缝中同时渗出,交织流淌,触目惊心! 他以自身残躯为炉鼎,以不屈意志为薪柴,强行炼化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至高力量! “啊——!” 殷郊仰天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痛苦嘶吼,但他的双眼,却亮得嚇人! 在他的丹田气海之中,在那神血与皇血的交匯点,一缕全新的、既非金、亦非紫的火焰,悄然诞生! 那是一种纯粹的、燃烧著的紫金之色! 它没有天道神威的煌煌之势,也没有魔道邪气的阴冷诡异,它所拥有的,是纯粹到极致的……意志! 是人族生而不跪,向死而生,永不屈服的终极意志! 人道诛邪! “开!” 殷郊猛然睁开双眼,一声爆喝! 紫金色的火焰,顺著他体表的裂纹轰然爆开,瞬间席捲全身! 那些死死缠绕著他的污秽血手,在接触到这火焰的剎那,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冰雪遇阳般,被瞬间净化、蒸发,化为乌有! 这火焰,无视了倒悬法则的压制,因为它不属於天道,也不属於魔道,它只属於“人”! “捲帘!”殷郊沐浴在紫金烈焰之中,声音威严如狱。 “末將在!”捲帘大將骇然地看著眼前这神魔般的身影。 “率军!破阵!” 殷郊抬手一指,燃烧著紫金火焰的镇岳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绚烂的轨跡,剑上烈焰如雨般洒落,精准地落在了每一名被困的秦军將士身上。 那些纠缠不休的血手,在这紫金火焰之下,被摧枯拉朽般尽数焚毁! “遵命!” 捲帘大將虎吼一声,重获自由的他没有丝毫迟疑,率领著同样被解放的五千秦军,再度结成“十绝死阵”,这一次,他们的气势比之前更为惨烈,更为决绝! “风!风!大风!!” 磅礴的铁血煞气冲天而起,化作一柄通天彻地的血色战矛,狠狠地撞向了祭坛外围的那十二尊魔佛金身! 轰!轰!轰! 连续三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三尊散发著准圣威压的魔佛金身,在那悍不畏死的决死衝锋之下,竟被当场撞得粉碎! 祭坛之上,能量循环出现了一丝致命的停滯!渡入那黑莲佛胎的能量洪流,速度骤然大降! “嗯?” 一直古井无波的无天虚影,脸上终於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惊怒交加的神色。他那双万古玄冰般的眼眸中,杀机毕现。 “找死!” 他不再旁观,那道虚幻的身影开始飞速凝实,一股远超此地法则极限的、来自九天之外的恐怖威压,开始强行跨界降临! 轰隆隆——! 整个倒悬佛国,在这股真身威压下开始剧烈地颤抖、崩塌!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现出无数漆黑的裂缝! 无天的真身,要降临了!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准圣都为之战慄的末日景象,殷郊那布满裂纹的身躯,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他举起了那柄燃烧著紫金火焰的镇岳剑,剑尖遥遥指向那正在扭曲、凝实的黑暗中心。 下一刻,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燃烧的紫金流光,逆著崩塌的世界,决然地冲了上去! 第383章 一剑破界 轰隆隆——! 世界在哀嚎,在崩塌。 无天的真身意志,如同一座横跨九幽与三十三天的太古魔山,携带著无可抗拒的重量,强行挤入这片本就脆弱的倒悬佛国。 空间不再是镜面般的破碎,而是如同被巨力碾过的薄纸,寸寸扭曲、褶皱,最终化为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虚无。 那股源自混沌最深处的恐怖魔威,甚至不需要刻意针对,仅仅是存在的本身,就足以压垮此间的一切生灵。 “噗——!” “呃啊!” 捲帘大將率领的五千秦军,刚刚在紫金火焰的加持下重振旗鼓。 此刻却如遭雷噬,超过半数的將士身躯剧震,口中狂喷鲜血,连人带甲被死死压在地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们引以为傲的铁血煞气,在这股超越了准圣、无限逼近圣人领域的绝对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风中残烛。 殷郊沐浴在紫金火焰中的身躯,同样在剧烈颤抖。 体表刚刚被神人二道融合之力撑开的裂纹,此刻正被这股外部的恐怖压力疯狂挤压,紫金色的血液如泉涌出,瞬间又被自身燃烧的意志蒸发。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置於万丈深海之底的顽铁,承受著来自四面八方、足以碾碎星辰的恐怖水压。 然而,他的脊樑,依旧挺得笔直。 祭坛之上,那道原本虚幻的魔影已然彻底凝实。 无天那张无悲无喜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震怒”的情绪。 他缓缓抬起手,一只由最纯粹的黑暗与寂灭法则构成的魔手,遮天蔽日,从崩塌的苍穹之上探下。 那手掌巨大无朋,五指微拢,便已將殷郊、孙悟空,以及下方那座摇摇欲坠的黑莲祭坛,尽数笼罩在掌心必杀的阴影之下。 没有神通,没有法术,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力量碾压。 他要將这只胆敢反抗的螻蚁,连同他那不该存在的力量,以及那个不该被救下的孽种,一同捏成最本源的虚无。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浓郁。 就在这绝望的剎那,一声压抑到极致、混杂著无边父爱与滔天怒火的咆哮,轰然炸响! “啊啊啊——!” 孙悟空! 他那双赤红的眼眸死死盯著掌心上方那气息奄奄的孩儿,又猛地抬起,望向那只足以毁灭一切的魔手。 绝望?屈辱? 不! 当他看到殷郊不惜神魂俱焚也要为人道杀出一条生路时,当他听到那句“大秦的先锋,寧可站著死,绝不跪著生”时,他心中所有的软弱与迷茫,便已尽数化为燃料。 他是妖,是仙,是斗战圣佛,但此刻,他首先是一位父亲! 护子之心,是天地间最不讲道理、也最纯粹的本能! “开!” 孙悟空仰天狂啸,他体內的妖气、仙力、乃至那刚刚觉醒的上清真意,在这一刻被那股纯粹到极致的父爱彻底点燃、融合!他没有去想能否对抗,没有去算胜算几何,他只是將自己的一切,都化作了一往无前的意志! 嗡——! 一道微弱却无比锋利、无比纯粹的青色剑意,从他天灵盖冲天而起。 那並非实体,而是他神魂意志的极致凝聚。 它没有撼动那遮天魔手分毫,却像一根最坚韧的钢针,在魔手五指即將合拢的瞬间,以玉石俱焚的决绝,硬生生顶在了中指与无名指之间! 它撑开了一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转瞬即逝的指缝! 一道光。 一道生机。 足够了! 殷郊的双眸,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极致! 孙悟空为他创造了万分之一剎那的战机,一个用生命与意志撬开的、通往胜利的唯一可能! 他没有丝毫犹豫,神魂深处,那燃烧著紫金火焰的意志化作一道漩涡,將体內残存的一切,疯狂地吞噬、注入! 所剩无几的皇道紫气! 即將破碎的太岁神印本源! 岁月神轮中最后一丝时光法则! 以及他穿越至今,永不屈服的骄傲与愤怒! 所有的一切,尽数灌入手中那柄同样燃烧著紫金烈焰的镇岳剑中!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刃之上,那紫金色的火焰凝聚成了一道薄如蝉翼、却仿佛蕴含著开天闢地之力的璀璨光痕。 殷郊的身体已经半跪在地,但他握剑的右手,却稳如泰山。他抬起头,隔著那道微弱的指缝,对上了无天那双冰冷无情的魔瞳。 “秦法如铁!”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响彻整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人道永昌!” 隨著最后四个字的吼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出了他此生最巔峰、最决绝、也最璀璨的一剑! “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毁天灭地的气浪。 只有一道纯粹的紫金剑光,脱手而出。 它无视了扭曲的空间,无视了崩塌的法则,仿佛它本身就是一种全新的、凌驾於此间一切之上的至高规则。 剑光所过之处,时间为之停滯,空间为之平復。 那將整个倒悬佛国一分为二、让一切都上下顛倒的诡异法则,在这道剑光面前,如同热刀下的牛油,被轻而易举地从中剖开,一分为二! 顛倒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强行“扶正”! 紫金剑光势如破竹,穿过那道由孙悟空拼死撑开的指缝,精准地斩在了下方的黑莲祭坛根基之上! 轰!轰!轰!轰! 祭坛外围,那剩余的九尊散发著准圣威压的魔佛金身,连同其內部蕴含的磅礴怨力,在接触到剑光散逸出的气息的瞬间,便同时炸裂,化作漫天齏粉! 紧接著,剑光余势不减,狠狠地贯入了那遮天魔手的手心! “嗯……” 九天之上,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是无天真身发出的声音! 只见那只由寂灭法则构成的巨大魔手,其掌心处,被紫金剑光直接洞穿出一个前后通透的窟窿! 一滴滴漆黑如墨、却散发著令虚空都为之腐蚀的恐怖气息的魔血,从伤口处滴落。 魔血落在下方的血池之中,没有融合,而是引发了剧烈的爆炸! 轰隆——! 整个血池被瞬间引爆,狂暴的能量洪流冲天而起,將那座本就根基断裂的黑莲祭坛彻底掀飞、撕碎! 祭坛破碎,那包裹著婴儿的巨大黑莲花苞,失去了所有能量供给,十二片莲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凋零。 “孩儿!” 孙悟空目眥欲裂,强忍著神魂撕裂的剧痛,化作一道金光飞身而上,在花苞彻底消散前,稳稳地將那小小的、虚弱的身体接在了怀中。 感受著怀中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血脉心跳,这只战天斗地的猴子,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热泪夺眶而出。他紧紧抱著自己的孩子,仰天发出一声充满了狂喜、后怕与无尽欣慰的长啸。 就在此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巨响,笼罩在整个倒悬佛国之外的“万里断香界”,终於耗尽了所有力量,轰然碎裂! 镇元子留下的最后一道屏障,消失了。 破碎的结界化作漫天光雨,外界真实的天光,第一次照入了这片深埋於地底的魔域。 失去了阵法维持,整个倒悬佛国开始加速解体,巨大的岩块从“头顶”坠落,忘川河水倒灌而入,世界末日的景象真实上演。 九天之上,无天缓缓收回了自己被洞穿的魔手,掌心的伤口在黑暗法则下迅速癒合,但他看向下方那道燃烧著紫金火焰的身影时,眼神中再无轻蔑,只剩下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忌惮与杀意。 他知道,事不可为。 结界已破,天庭与须弥山的目光很快就会聚焦於此,再强行出手,只会暴露更多。 “殷郊……” 冰冷的声音,直接在殷郊的神魂中响起。 “你救下的,不仅是那只魔猿的孽种,更是三界的浩劫。记住,黑莲已开,西游真正的量劫,才刚刚开始。” 话音落下,那道凝实的魔影瞬间虚化,连同那漫天的魔威,一同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殷郊,在劈出那惊世骇俗的一剑后,便已耗尽了所有。 他体內那燃烧的紫金火焰缓缓熄灭,神魂深处,那枚本就布满裂纹的太岁神印,在最后的光芒闪过之后,彻底黯淡下去,化作一枚死寂的灰色印记。 他眼前一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从半空中无力地坠落。 “府君!” 一道身影疾速衝来,眼疾手快的捲帘大將稳稳地將他接住。 殷郊靠在捲帘宽厚的臂膀上,看著下方正在集结、虽人人带伤却无一人退缩、残存的三千多名秦军將士。 看著被孙悟空紧紧抱在怀中、脱离了危险的婴儿,一张布满血污和裂纹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虚弱却无比骄傲的微笑。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下达了命令。 “全军……班师……回白骨郡。” 大军在捲帘和孙悟空的护持下,顶著崩塌的世界,循著那道照入深渊的天光,艰难地衝出了地底。 当第一缕属於西牛贺洲的阳光照在脸上时,所有劫后余生的秦军將士,都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然而,下一秒,所有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骇然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只见外界西牛贺洲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一种诡异的、仿佛泣血般的暗红色所笼罩。 紧接著,从遥远到无法想像的天庭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悠远,却清晰响彻在三界每一个生灵神魂深处的钟鸣。 咚——! 一声。 又一声。 咚——! …… 足足九声丧钟,连绵不绝,带著一股天地同悲的巨大哀伤,迴荡在整个三界六道。 天庭,九为极。 九声丧钟,唯有在天帝陨落,或……天塌之际,方会敲响! 第384章 变故 殷郊率领著残存的秦军,自地底深渊衝出的那一刻,还未曾来得及呼吸一口属於人间的自由空气,天地间,骤然响起了那一声沉闷而悠远的钟鸣。 咚——! 这声音不经由耳朵,而是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直接砸在三界六道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深处。 刚刚衝出地狱,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狂喜中的三千多名秦军將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们茫然地抬头,下一秒,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煞白如纸。 因为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悲愴。 那股仿佛天地同悲的巨大哀伤,像是无孔不入的潮水,淹没了所有人的心神。 被捲帘大將搀扶著的殷郊,身躯猛地一震,一口压抑不住的逆血从嘴角溢出。 他不是被钟声所伤,而是他神魂深处那枚彻底死寂的太岁灰印,在这钟声的共鸣下,传来了一阵被彻底抹除般的剧痛。 孙悟空抱著怀中那小小的婴孩,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骇然地望向天空,只见原本晴朗的西牛贺洲天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种诡异的、仿佛泣血般的暗红色所笼罩。 佛国特有的万丈金云,此刻像是被泼上了最污秽的墨汁,边缘迅速浮现出狰狞的黑色纹路。 紧接著,西牛贺洲境內,无数城镇乡野,那些被百姓供奉的佛陀神像、菩萨金身,无论材质是泥塑、木雕还是金铜,竟在同一时间,从七窍中缓缓渗出漆黑如墨的血液。 万佛泣血! 咚——! 当第九声丧钟落下,整个三界仿佛都为之静止了一瞬。 天庭,九为极数。九声丧钟,唯有在天帝陨落,或是……天塌之际,方会敲响! “孩儿……”孙悟空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殷郊艰难地转过头,只见孙悟空怀中的婴儿,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微弱的啼哭。 那张小小的脸上毫无血色,眉心正中,一枚尚未完全绽开的黑莲印记,正隨著那丧钟的余韵,一明一暗地诡异跳动著,仿佛与三界某处正在发生的恐怖灾变,產生了最直接的共鸣。 “府君,你的神印……”捲帘大將扶著殷郊的手臂在颤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殷郊体內的神力波动,已经彻底消失了。 殷郊闭上眼,神魂內视。那枚曾经象徵著天庭权柄、执掌岁月休咎的太岁神印,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一枚冰冷、死寂的灰色印记,无论他如何催动,都再也无法沟通天庭分毫,甚至连最基本的推演天机都做不到。 他只能凭著残存的、那缕微弱到隨时会熄灭的皇道紫气,勉强做出一个最基础的判断。 “不是昊天……”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是……三界天条的根基,被撼动了。” 昊天本尊大部分力量尚在紫霄宫与鸿钧对峙,凌霄殿中只是其部分力量与权柄的化身。 化身被毁,虽是奇耻大辱,却绝不至於引动九声丧钟。这钟声,哀悼的不是某位神,而是维繫三界运转的秩序本身! “將军!”一名秦军百將踉蹌著跑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清点完毕!出征五千锐士,如今……只余三千一百七十六人!其中……近半兄弟被倒悬佛国怨气侵蚀,神智时有不清,若不儘快……”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若不能儘快返回白骨郡,借英烈祠的人道气运与军魂煞气进行净化,这些身经百战的铁血將士,迟早会心防失守,变成黑莲的活种! “回白骨郡!”孙悟空当机立断,抱著孩子便要腾空而起。 然而,他刚刚飞起不到百里,怀中的婴儿忽然身躯一挺,心跳与呼吸骤然停止! “孩儿!”孙悟空大惊失色,连忙落回地面。 说也奇怪,一回到这片刚刚逃离的深渊出口附近,婴儿那微弱的心跳竟又缓缓恢復了。 孙悟空接连试了几次,结果都是一样。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索,死死地將这孩子的魂魄,牵扯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 一旦离开,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是献祭因果!”殷郊眼神冰冷,挣脱捲帘的搀扶,走到深渊边缘。 他手中的镇岳诛邪剑,此刻光华黯淡,但依旧锋锐。他强撑著重伤之躯,一剑剖开脚下的地脉残痕。 只见那被斩断的黑暗深处,並非空无一物,而是像一截被剪断的脐带,无数密密麻麻、肉眼难辨的黑色丝线,正从断口处蔓延开来,扎根於西牛贺洲的每一寸土地之下。 倒悬佛国,並非单独存在!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罪恶的母体,而整个西牛贺洲,所有被佛门暗中布下的三百六十处逆香祭坛,都是它的子宫! “不对……”殷郊的脸色愈发难看,“总脐虽被我斩断,但献祭……並未停止!” 他终於明白了。无天主动放弃倒悬佛国,並非因为他那一剑,而是借他之手,斩断了这个最显眼、最容易被天庭察觉的“母体”。 然后,將那原本集中於一处的磅礴怨力,如同瘟疫般,悄无声息地转嫁到了整个西牛贺洲最基础、最庞大的民间香火之中!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就在此时,一道血色军符破空而来,被一名秦军斥候稳稳接住。 斥候脸色剧变,疾步衝到殷郊面前,急声道:“府君!白骨郡急报!” “念!” “城中……城中百姓自昨夜起,集体梦游!他们走出家门,面向西方跪拜,口中反覆诵念八个字——『黑莲开世,诸苦皆空』! 英烈祠中,我大秦將士的香火牌位上,也开始……也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秦军將士无不色变! 英烈祠是他们在西牛贺洲的根!是人道意志的凝聚!一旦被污染,白骨郡將不攻自破! 殷郊一口钢牙几乎咬碎。 好一个无天!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真正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杀死自己或孙悟空。 而是要借自己扫佛、破佛、斩佛之后,在西牛贺洲留下的巨大信仰真空,將他那套看似能解决一切痛苦的黑莲教义,无声无息地填入人心! 杀人,是下策。诛心,才是阳谋! “立刻班师回白骨郡!”殷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此地因果,我来断!” 他话音未落,孙悟空已然来到他身前,不由分说,一把將他背在了自己背上。 “废什么话!你现在这样子,风大点都能吹倒!”猴子声音依旧暴躁,但动作却前所未有的轻柔,“抓稳了!俺老孙带你回去!” 殷郊一愣,隨即苦笑。想他殷商太子、天庭府君,何曾被人像扛麻袋一样背著走? 但此刻,他连站稳都费力,也只能由他去了。 捲帘大將则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离不开此地的婴儿,以自身水之法则凝成一个护罩,暂时隔绝外界,护住其心脉。 三千残军,重整队列。没有迟疑,没有抱怨,踏著那诡异的血色天光,朝著白骨郡的方向,急行军! 然而,大军刚刚行出不过百里。 天空之上,那血红色的云层忽然被撕开一道裂缝。一道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北极星光,艰难地穿透而下。 一枚残破不堪、布满裂纹的雷符,从星光中坠落,径直落在殷郊面前。 殷郊心中猛地一沉,这是闻仲的太师雷符! 他挣扎著伸手拿起雷符,神念探入其中。一股濒临溃散的意志,混合著无尽的焦急与疲惫,化作断断续续的警讯,在他神魂中炸响: “北……极……防线……失守一角……” “……天魔……入三界……” “紫微……大帝……失联……!” 轰! 殷郊的脑海中如遭亿万雷霆轰击,眼前阵阵发黑。 北极防线,那是天庭真正的底蕴,是阻挡域外天魔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屏障! 中天北极紫微大帝,那可是与昊天同级的四御之一,是北极防线的最高统帅! 他失联了? 防线失守了? 天魔入三界了?! 这才是九声丧钟的真正原因!天,真的要塌了! 殷郊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天空。 他仿佛要穿透那层层血云,看清三界之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一刻,他看见了。 在那血色云层的最深处,在那遥远到无法用距离衡量的虚空之中,有一只巨大到足以覆盖整片星河的混沌眼瞳,一闪而逝。 那眼瞳中没有感情,没有意志,只有纯粹的、漠然的“观察”。 仿佛三界的崩塌、眾生的哀嚎,於它而言,不过是一场早已註定的、无趣的演出。 与此同时,被捲帘大將抱在怀中的婴儿,眉心那枚紧闭的黑莲印记,第一次,缓缓地,张开了第一瓣莲瓣。 第385章 梦 血色的天穹下,三千残军的归途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每一个人的盔甲都沾染著地底深渊的污秽与同袍的血跡,脚步沉重,呼吸间却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 他们是百战余生的锐士,可此刻,他们更像是一群拼命想在黑夜彻底降临前赶回篝火旁的旅人。 白骨郡的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座由殷郊亲手从尸山血海中建立起来的城池,在泣血的天光下,像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沉默而坚韧。 看到它的那一刻,许多秦军將士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於鬆懈了些许,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家”的火光。 然而,当大军走近,这丝火光便迅速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所浇灭。 城外,那些曾被秦法肃清、推平的佛寺废墟之上,不知何时,竟一夜之间长出了一片片诡异的黑莲。 它们扎根於瓦砾与焦土,花瓣漆黑如墨,迎著血色天光,无声地绽放著。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片莲瓣之上,都隱约浮现出一张张扭曲而痛苦的面孔。 有先前战死的佛兵,有被斩杀的妖军,甚至……还有一些穿著秦军制式甲冑的熟悉脸庞! “那……那是王二狗!他不是在慈云岭就……”一名秦军百將失声惊呼,话未说完便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满是惊恐。 孙悟空背著殷郊,脚步一顿,火眼金睛中神光爆射。 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那些莲花並非实体,而是由最精纯的怨念与恐惧凝聚而成的虚影,正贪婪地汲取著这片土地上残留的血煞之气。 殷郊伏在孙悟空背上,连抬起眼皮都极为费力,只是沙哑地吐出两个字:“进城。” 城门大开,迎接他们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数万白骨郡百姓夹道而立,从城门一直延伸到主街尽头。 他们来了,却无人欢呼,无人雀跃。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如出一辙的疲惫与灰白,仿佛连续数日未曾合眼,眼窝深陷,神情麻木。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著,静静地看著。 那目光不像是看凯旋的英雄,倒像是在看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亡魂。 只有当目光落在被孙悟空背著的殷郊身上,確认他还活著时,那些空洞的眼神里,才勉强泛起一丝微弱的波澜,仿佛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这诡异的一幕,比面对百万妖佛联军更让人心头髮冷。 “府君!”一名留守的军官衝上前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您总算回来了!快……快去英烈祠看看吧!” 无需他多言,殷郊的目光早已投向了城池中央那座最高大的建筑。 大秦英烈祠。 那是他以人道气运与赫赫战功,为战死將士建立的归宿,是白骨郡军民的精神支柱。 可此刻,祠堂上空原本凝聚不散的铁血军魂煞气,竟变得稀薄了许多。 孙悟空背著殷郊,一步踏入英烈祠。捲帘大將抱著婴儿,神情凝重地紧隨其后。 祠堂內,那本由殷郊以心血书写的《大秦英烈册》正悬浮於供桌之上,无风自动,书页“哗哗”翻动。 册上,一个个金色的名字烙印著不屈的战意,但其中,竟有近三成的名字,光芒已经变得极其黯淡,边缘处还縈绕著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仿佛正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要將他们从这人道香火的庇护中,硬生生拖拽出去! “怎么回事!”孙悟空怒喝。 “他们在……战斗。”殷郊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强忍著神魂深处太岁灰印传来的撕裂剧痛,將最后一缕皇道紫气凝聚於双目。剎那间,他“看”到了另一片战场。 在凡人不可见的梦境维度中,数千名身披秦甲的白骨英魂军,正结成战阵,与无穷无尽的黑莲魔影疯狂鏖战。 那些魔影无形无质,杀之不绝,灭之又生,它们不断地在英魂耳边低语,幻化出他们生前的亲人、故土,动摇著他们的战意。 英魂军並未背叛,他们以不屈的意志死战不退,但经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消磨,已然是个个带伤,濒临崩溃! 就在此时,祠堂外,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是它!是那个孩子!”一个披头散髮的妇人衝出人群,指著捲帘大將怀中的婴儿,脸上满是疯狂的恐惧与怨毒,“灭世佛胎!是他带来了灾祸!杀了他!杀了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一声尖叫,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激烈的情绪——恐惧。 “对!就是他!我梦里看见了,黑莲大人说,只要杀了他,我儿子就能活过来!” “还有我!我梦见只要献上此魔胎,我家里的病人就能痊癒!” “杀了他!为白骨郡除害!” 数百名百姓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眼中泛起狂热的红光,竟真的跪倒在地,朝著孙悟空和捲帘大將的方向,疯狂叩首,口中高喊著“求府君杀魔胎,救万民”! “你们找死!”孙悟空勃然大怒。 怀中的孩儿,是他拼上性命才从无天手中夺回来的骨肉!此刻竟被这群愚民当做魔物,要他亲手斩杀? 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戾之气从他体內冲天而起,铁鐧瞬间在手,就要动手镇压。 “住手!” 一声虚弱却威严的喝止,让孙悟空的动作猛地一僵。 殷郊从他背上挣扎下来,由两名亲兵搀扶著,一步步走到英烈祠的台阶之上。 他环视著下方跪倒一片、神情狂热的百姓,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冰冷。 “抬起头来,看看你们自己!”殷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看看你们身边的邻人!大秦的子民,不跪天,不跪地,不跪神佛!只会战死,绝不跪生!是谁,让你们跪下的?” 他拖著重伤之躯,目光如剑,扫过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孩子,不是灾劫。想让你们自相残杀,逼你们向自己的英雄挥刀,逼你们亲手扼杀希望的那个人,才是!” 殷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厉声道:“本府君在此,以大秦之律,开堂!” 他指向最先喊杀的那名妇人:“带上来!” 妇人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秦军士卒架到台阶下,依旧在疯狂挣扎:“杀魔胎!杀了他我儿子就能回来!黑莲大人亲口说的!” 殷郊没有理会她的疯言疯语,只是冷冷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亡子又是谁?” 妇人一愣,狂乱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清明。 “我……我叫王寡妇,住在城西……我儿子……我儿子叫铁牛,是第一批跟隨府君您的乡勇,死在了……死在了攻打金光寺的路上……”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一片譁然。王铁牛,很多人都认识,是个憨厚耿直的小伙子。 殷郊点了点头,声音缓和了些许:“本府君记得他,作战勇猛,身中七刀而不退,他的名字,就在这英烈册第一页。” 他指向祠堂內的名册。 “现在,告诉本府君,黑莲是什么?它在梦里,是如何许诺你的?” 王寡妇的身体开始颤抖,她並非天生的恶人,只是一个被痛苦和虚假希望折磨到崩溃的母亲。 她流著泪,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梦境。 梦里,她见到了死去的儿子铁牛,可儿子却被无数黑色的莲花藤蔓缠绕,痛苦不堪。 一个温和而悲悯的声音告诉她,她的儿子怨气太重,无法解脱。 但只要她能说服府君,杀死那个“灭世佛胎”,以魔血洗涤怨气,铁牛就能真正地復活归来。 “府君……我……我只是想我的铁牛回来啊……”妇人泣不成声,瘫倒在地。 她的哭诉,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越来越多的百姓站了出来,颤抖著说出自己相同的梦境。 有人梦见自己病入膏肓的父亲,被黑莲佛光笼罩,只要自己虔诚跪拜,献上一丝对世道不公的“怨”,父亲就能痊癒。 有农户梦见自家贫瘠的田地里开满黑莲,黑莲许诺他,只要他心中怨恨佛门、怨恨妖魔,来年就能丰收百倍。 每一个梦,都精准地切中了他们內心最深、最痛的伤口。 黑莲不再像佛门那样高高在上地索取信仰,而是化身成一个善解人意的倾听者,一个“公平”的交易者。 它不强行污染,它只是在你最痛苦的时候,递给你一杯毒酒,並告诉你,这能止渴。 代价,仅仅是献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怨”。 殷郊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终於明白了无天真正的阳谋。这比佛门那种製造灾难、强行收割信仰的手段,要高明百倍,也恶毒百倍! 这是诛心之战! “传我將令!”殷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自即刻起,白骨郡全城戒严三日!城中不得私拜、不得私祭、不得私自焚香! 所有缴获的佛像、经文、法器,全部集中销毁!” “另,於英烈祠广场,设立『梦狱台』!由孙悟空、捲帘大將,率大秦军士轮流守夜,凡入夜后,全城军民之梦境,皆由本府君亲自监察记录!” 命令下达,无人质疑。面对这种诡异莫测的敌人,府君的铁腕,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是夜,月色如血。 白骨郡陷入一片死寂。 梦狱台上,第一批轮值的百名秦军精锐盘膝而坐,闭目入定。 他们的心神与英烈祠的气运相连,构成了第一道防线。 孙悟空手持铁鐧,守在台侧,金睛警惕地扫视著全城。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那百名守夜秦军的身躯,忽然同时微微一颤。 他们的脸上,浮现出极度震惊、恐惧、乃至愤怒的表情,仿佛在梦中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恐怖景象。 一名负责记录的文书官,也是殷郊的亲信,他修有秘法,能浅层感知他人梦境。 此刻,他脸色煞白地连滚爬爬地跑到殷郊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府……府君……他们……他们都梦到了……” “梦到了无天?”殷郊闭著眼,淡淡问道。 “不!不是!”文书官惊恐地摇头,“他们梦见的……是您!” 殷郊猛地睁开双眼。 文书官颤声道:“梦里,您……您手持镇岳剑,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您下令……屠尽了整个西牛贺洲不肯归顺大秦的百姓……您说……您说要用亿万生魂,铸就人道霸业的根基……梦里的您,是一个……是一个暴君!” 话音刚落,殷郊猛地抬头,望向梦狱台。 他看见,那百名入梦的秦军將士,眼中对他的崇敬与信赖,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好狠的手段。 不攻击士兵,不攻击百姓,而是直接攻击他殷郊。 殷郊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梦狱台中央。 他在万眾瞩目之下,盘膝坐下,闭上了双眼。 “既然敌人想在梦里一战,那本府君,便亲自去会会他。” 神魂离体,主动坠入那由全城数万军民的梦境匯聚而成的无边识海。 下一瞬,殷郊“睁开”了眼。 眼前,是尸山血海,是断壁残垣,是他无比熟悉的白骨郡城池。 满城百姓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匯成河流。 而在那高高的城门之上,正悬掛著一块巨大无比的牌匾,上面用鲜血写著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大秦白骨郡,屠佛第一城。】 第386章 暴君 殷郊神魂坠入识海的瞬间,並未感到冰冷与黑暗,反而是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站”在白骨郡的长街上。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建筑还是那些建筑,但一切都被染上了暗沉的血色。 天空是凝固的血块,大地是浸透了鲜血的泥沼。 无数残破的尸身堆积在街角巷尾,匯聚成一座座小山,有佛兵的,有妖族的,但更多的,是穿著粗布麻衣的百姓。 城门之上,那块由他亲手敕建的“大秦白骨郡”牌匾犹在,只是下方,被人用淋漓的鲜血,额外书写了一行更为巨大、更为触目惊心的大字—— 【屠佛第一城。】 而在那高耸的城楼顶端,一道身影正背对著他,端坐於一张由无数佛陀头颅堆砌而成的狰狞王座之上。 那人身著一袭绣著九条狰狞黑龙的皇道龙袍,身形与殷郊一般无二。 他一手按著膝上镇岳剑的剑柄,一手隨意地搭在王座扶手上,仅一个背影,便散发出一种君临天下、视万物为芻狗的酷烈霸气。 王座之下,是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白骨郡百姓。他们脸上没有昨日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与扭曲的崇拜。 “凡不从秦律者,皆为妖佛余孽,当诛!” “黑袍殷郊”开口了,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却仿佛蕴含著某种魔力,让下方跪拜的百姓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头颅也埋得更低。 这便是无天为他量身定做的诛心之局。 它没有凭空捏造一个敌人,而是將殷郊自己心中最冷酷、最铁血的一面无限放大,再混入百姓心中对他最深的恐惧,共同编织成了这个梦境世界。 在这里,任何针对“黑袍殷郊”的暴力,都等同於攻击百姓心中“府君”的形象。 任何试图强行破梦的举动,都会让现实中那些脆弱的民心,隨著梦境一同崩碎。 殷郊没有动,更没有愤怒。他只是像一个局外人,迈步走在这血色的长街上,神情冷漠地观察著一切。 他沿街走过,看到一个梦中的小女孩,正捧著一碗清水,战战兢兢地献给巡逻的“秦军”。 那秦军接过水,一饮而尽,脸上却毫无感激,只是冷酷地吐出一个字:“滚。” 女孩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开。 殷郊停下脚步,他认得这个女孩,是王寡妇的邻居,现实中,他曾亲手將一块肉乾递到她手里。 他看到了,这些梦中的百姓,对他既敬又惧。 敬他,是因为他確实从妖佛联军手中救了他们的性命。 惧他,则是因为他雷霆万钧的铁血手段,焚寺灭佛,斩杀豪强,无一不透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 黑莲,正是抓住了这份深植於人心的“惧”,將人道律法的威严,巧妙地扭曲成了屠戮眾生的阴影。 就在这时,一声狂暴的怒吼撕裂了梦境的死寂! “妖孽!敢辱俺孩儿!吃俺老孙一棒!” 金光迸现,孙悟空竟也强行闯入了这片梦境! 他一眼就看到了城楼之上,那个“黑袍殷郊”的手中,正提著一个哇哇啼哭的婴儿,作势要將其扔进脚下由无数怨魂组成的血池之中! 那婴儿的模样,与他怀中的孩儿一模一样! 血脉相连的剧痛与愤怒瞬间吞噬了孙悟空的理智。 他哪里还管什么幻象真实,滔天的妖气衝天而起,手中的金箍棒化作一道擎天巨柱,挟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砸向城楼上的“黑袍殷郊”! 然而,就在铁棒即將触及幻象的剎那,殷郊冰冷的声音在他神魂中炸响:“住手!” 迟了! 孙悟空含怒一击何等恐怖,裹挟的无匹力道,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婴儿幻象之上。 “嘭——” 幻象应声而碎。 可与此同时,现实世界里,白骨郡英烈祠中,那被捲帘大將紧紧抱在怀里的婴儿,眉心紧闭的黑莲印记,竟猛地绽开了半片花瓣! 一股精纯的魔气瞬间涌出,让婴儿发出一声痛苦的啼哭,脸色也变得青紫。 梦境中,孙悟空一击落空,那“黑袍殷郊”连同婴儿的幻象都消失不见,唯有余波將大半个梦境城池都震得龟裂开来。 无数百姓的梦影在这股力量下哀嚎著消散,又在黑莲魔气的滋养下重新凝聚,只是眼神中的恐惧更深了。 “蠢货!” 一只手掌凭空出现,携著一股不容抗拒的神魂力量,狠狠抽在孙悟空的脸上。 孙悟空被这一巴掌打得一个趔趄,神魂剧震,眼中的疯狂与暴戾褪去了几分,难以置信地看向出手之人。 是真殷郊。 “你……” “黑莲以你心中之爱为饵,以你手中之棒为刀,杀的却是你自己的孩子,你还没看明白吗?” 殷郊的神魂之躯凝实,挡在孙悟空面前,声音冷得像冰,“它不怕你的恨,它以恨为食。它只怕一件事——怕人在被激怒的时候,还能清醒地选择,不被仇恨支配!” 孙悟空握著铁棒的手青筋暴起,死死盯著那重新在城楼上凝聚的“黑袍殷郊”幻象,胸口剧烈起伏,终是没再出手。 他败了,败给了自己的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侧的街道上,捲帘大將的身影也显现出来。 他没有像孙悟空那样暴怒,只是死死盯著一群被锁链捆绑、跪在地上的神將虚影。 那些,正是他昔日镇守流沙河时,被佛门暗害炼化的部下! “將军……救我们……” “將军,好痛苦……” 一道温和悲悯的声音在捲帘耳边响起:“捲帘,汝之部眾,魂魄被佛门怨力禁錮,永世不得超生。然,黑莲慈悲,只要你献出白骨郡的水脉本源,引万水洗涤此城,本座便可令此九尊神將残魂復生,重归你麾下。” 捲帘魁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復生…… 这是他心中最深的执念。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就要引动现实中自己对水脉的掌控力。 可就在这时,一阵阵並不响亮,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诵念声,从梦境之外,从现实中的英烈祠广场上传来,穿透了层层魔气,清晰地迴响在梦境世界里。 “大秦锐士,武安君麾下,百將,王铁牛!” “大秦锐士,太岁府麾下,斥候,李三!” “……” 是那些残存的秦军將士!他们没有入梦,而是在英烈祠前,一遍又一遍,齐声诵念著《大秦英烈册》上,每一个阵亡同袍的名字! 他们的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一股子铁打的荣耀与铭记。 捲帘大將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听著那些名字,看著眼前部下们痛苦祈求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復生是假的。 被记住,才是真的。 “滚!” 捲帘大將一声怒喝,神魂之力凝聚成昔日的降妖宝杖,没有砸向那黑莲幻象,而是狠狠一杖,將眼前那九尊“部下”的虚影,连同那份虚假的希望,彻底击得粉碎! 诱惑,破除。 城楼之上,殷郊静静地看著这一切,缓缓点头。 而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那高踞於佛陀头颅王座之上的另一个自己。 全城的目光,梦中所有百姓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真一假两个“殷郊”的身上。 “你不配坐在这里。”殷郊开口,语气平淡。 “黑袍殷郊”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我就是你。我做的,不都是你想做的吗?以铁血一统西牛贺洲,凡不从者,皆为尘埃。你不敢承认吗?” “我承认。”殷郊的回答,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我承认,秦法有刑杀,有铁血,有牺牲。为了守护更多的人,必然要斩杀冥顽不灵的敌人。但这,不代表秦法可以为私怨而杀,更不可假借律法之名,行恐惧治民之实!” 殷郊抬起手,神魂之力在他的指尖凝聚,化作一支紫金色的光笔。 他没有攻击那个幻象,而是转身,面对著那面血跡斑斑的梦境城墙。 他在万眾瞩目之下,以自身神魂为笔,在那血色的墙壁上,一笔一划,刻下了一行崭新的律法。 那磅礴的人道意志,甚至压过了梦境中的血煞与魔气。 【白骨郡新律·第一条:凡以妖邪惑眾、假人道之名、行屠戮无辜之实者——斩!】 “斩”字落下,金光大放!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这片血色世界的一角! 下方,那些跪倒在地、满心恐惧的百姓,第一次,缓缓地,抬起了头。他们看著城墙上那道金光闪闪的律令,又看看那个手持光笔、身形挺拔的真府君,再看看王座上那个满身暴虐气息的黑袍幻象。 他们眼中的恐惧,开始鬆动了。 “不……” 王座上的“黑袍殷郊”发出一声惊怒的尖啸,他脸上的皮肉开始寸寸龟裂,仿佛一张精致的面具正在破碎。 裂缝之下,没有血肉,只有蠕动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最终,“嘭”的一声,整张脸彻底炸开,露出了一朵巨大无比、由纯粹魔念构成的黑色莲花! “殷郊!” 黑莲魔影不再偽装,发出了无天那冰冷而宏大的声音,“你以为这样就贏了?你的太岁神印已废,皇道紫气也即將耗尽!你救得了这一夜之梦,救得了这区区一城之心,你救得了整个西牛贺洲吗?人心之中的贪嗔痴怨,才是本座最肥沃的土壤!” “救不了,就杀穿。” 殷郊回身,手中那柄由人道意志与不屈战魂凝聚的镇岳诛邪剑,遥遥指向黑莲。 他一步踏出,神魂化作一道紫金流光,一剑斩向那污秽的梦境城楼! 这一剑,斩的不是幻象,而是这整个诛心之局的根基! 黑莲魔影发出一声尖啸,似乎没想到殷郊在神魂將竭之际,还能爆发出如此纯粹的人道锋芒。它庞大的莲身在剑光下寸寸消融。 然而,就在殷郊的剑锋即將彻底斩碎莲心,破除梦境的瞬间,那莲心最深处,却骤然爆开一幅清晰无比的画面! 那是一座威严、浩瀚、至高无上的宫殿。 天庭,凌霄宝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那象徵著三界至尊的昊天帝座,此刻却空悬著。 而在帝座的正前方,一道伟岸的身影静静佇立,正是天帝昊天的法身。 只是,他的胸口,竟被一根通体漆黑、繚绕著寂灭气息的诡异锁链,从背后死死地洞穿! 那锁链的形制……赫然是一截扭曲、魔化的天条! 第387章 帝座空悬 梦境崩碎的瞬间,殷郊的神魂如断线风箏般坠落。 那最后一幕的画面,如同最恶毒的烙印,死死刻在了他的神魂本源之上。 霄宝殿,帝座之前,昊天法身被一根扭曲魔化的漆黑天条锁链,从背后无情洞穿! “噗!” 现实中,盘坐於英烈祠內的殷郊猛地睁开双眼,一口紫金色的神血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的青石板上,瞬间將坚硬的石板腐蚀出一个深坑。 神魂撕裂般的剧痛,远不及那一幕带来的惊骇与冰冷。 几乎在同一时间,白骨郡內,无数沉睡的百姓、秦军將士,都从那血色的梦魘中悠悠转醒。 他们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双手,又看看周围熟悉而正常的街景,脸上残留著极致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梦中的一切都记得。 他们记得那个高踞於佛陀头颅王座之上的黑袍暴君,也记得那个手持光笔,在血色城墙上刻下“行屠戮无辜之实者——斩!”的真正府君。 一时间,城中百姓望向英烈祠方向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原先因铁血手段而滋生的恐惧並未消散,却在其上,覆盖了一层更为厚重的敬畏。 他们终於明白,那雷霆万钧的秦法,不是为了屠戮,而是为了守护。 殷郊没有理会外界的民心变化,他第一时间看向身前的《大秦英烈册》。 册子的光芒黯淡了许多,显然在刚刚的梦境对抗中消耗巨大,但万幸,其上的英魂名录並未被黑莲魔气污染,依旧散发著纯粹的人道愿力。 可就在他目光落定的剎那,英烈册的最后一页,那片原本空白的册尾,竟无风自动,一缕缕殷红的血气自行匯聚,缓缓勾勒出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帝座空悬。】 这四个字,与他梦中所见,与那九声丧钟的余音,轰然共鸣! 殷郊瞳孔猛地一缩。 孙悟空的身影从祠外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与后怕,“那妖孽……” 他话未说完,便被殷-郊抬手打断。 “戒备。”殷郊的声音沙哑,只吐出两个字,目光却死死盯著祠堂之外的天空。 就在这时,一道狼狈不堪的流光,几乎是撞破了白骨郡上空稀薄的云层,踉踉蹌蹌地朝著英烈祠的方向坠落下来。 那流光散发著熟悉的神力波动,却充满了紊乱与虚弱。 孙悟空眼神一厉,刚要掣出铁棒,却被殷郊按住。 “是自己人。” 流光落地,现出身形,正是太白金星。 然而,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圆滑从容、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头上的仙冠歪斜,一身洁白的道袍上沾满了大片已经乾涸的暗金色血跡,手中那柄標誌性的拂尘,竟只剩下光禿禿的半截! “府君!”太白金星一见到殷郊,那张万年不变的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惶与焦急,完全不顾礼数,一个箭步衝上前来,挥袖间布下一道隔绝內外、屏蔽天机的星光帷幕。 “出事了!”他声音急促,带著一丝颤抖,“天庭……天庭大乱!” 孙悟空和刚赶到的捲帘大將皆是一惊。 殷郊心中早已有了最坏的预感,他盯著太白金星,沉声问道:“九声丧钟,究竟为何?” “不是陛下驾崩!”太白金星急促地喘了口气,眼中满是血丝,“是……是凌霄宝殿中,陛下留守的那道法身,遭了暗算!被……被域外天魔以诡计污染了天条中枢!” 此言一出,饶是殷郊心志如铁,也不由得心头剧震。 天条中枢! 那是三界秩序的基石,是天庭號令诸天、维繫神道运转的根本! “陛下留守法身虽未彻底寂灭,却也被那污秽的天条之力镇压,陷入沉睡。如今,三界之內,部分神职已经开始失灵,天道法则的运转出现了凝滯和混乱!” 太白金星的声音里带著哭腔:“陛下的大部分力量,依旧在紫霄宫与三清教主合力牵制那位存在,根本无法脱身。而北极防线的真武大帝与四圣主力,又被突然爆发的天魔狂潮死死拖住……如今的天庭,群龙无首,已经……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平日里被陛下压制的派系,阐教的、西方教的,甚至一些古老的神祇,都跳了出来,打著『清君侧』、『代掌天条』的名义,在凌霄殿外爭夺天庭权柄!” 孙悟空听到这里,已是怒不可遏:“一群混帐!昊天不在,他们就敢造反不成?” “何止是造反!”太白金星苦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份皱巴巴的奏章,上面散发著浓郁的佛光。 “就在一个时辰前,西方教须弥山与灵山联名上奏,称府君您在西牛贺洲倒行逆施,屠戮佛门,才引得黑莲魔劫降世,是三界动乱的根源!他们要求天庭立刻撤销您的『西土诛邪总令』,並將这白骨郡……重新交由他们西方教,来『净化』!” “放他娘的狗屁!”孙悟空一脚跺地,整个英烈祠都为之震颤,“这群禿驴顛倒黑白的本事,真是天下第一!俺这就去灵山,把那如来的光头拧下来当球踢!” 殷郊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冷得像冰。 他终於明白了一切。 从北极防线的天魔异动,到无天在倒悬佛国的布局,再到此刻天庭的內乱与佛门的趁火打劫……这是一环扣一环,早已算计好的惊天阳谋! 目的,就是要在昊天本体与主力皆被牵制的情况下,从內部,彻底瓦解天庭的统治! “府君,您快拿个主意吧!”太白金星急道,“现在天庭里支持您的神仙,都被攻訐得抬不起头。老道我……我也是拼著受了弥勒佛一掌,才抢出这道东西,逃了出来!” 说著,他颤抖著手,递过来一枚残破的玉简。 玉简上只有一角,上面流动著昊天独有的帝威,却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神念探入,一道断断续续的意念在殷郊脑海中响起。 “……稳住西牛……人道……勿回……陷阱……” 这是昊天留守法身在被镇压前,留下的最后一道密旨! 殷郊瞬间明白了昊天的意图。 他若此刻回天庭,正中敌人下怀。 白骨郡这好不容易打下的人道根基,顷刻间就会被黑莲与佛门瓜分殆尽。 届时,他在西牛贺洲的一切努力都將付诸东流。可若不回,天庭內乱,权柄旁落,天条被篡改,整个三界都將迎来浩劫。 这是一个死局。 “还管他什么天庭!”孙悟空怒火冲顶,金色的眸子里杀气四溢,“等俺救出孩儿,管他什么须弥山、灵山,还是那劳什子凌霄殿,一併都给它掀了!” “糊涂!”殷郊低喝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你现在衝动行事,只会让无天和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坐收渔翁之利!天庭若倒,人道焉存?你忘了这白骨郡数十万百姓,是如何在你我面前,跪求一寸安身之地的吗?” 孙悟空被他一喝,狂暴的妖气为之一滯,握著铁棒的手青筋暴起,终究没有再多言。 殷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大脑飞速运转。 他脑中闪过一个身影。 “杨戩呢?”他猛地看向太白金星,“司法天神杨戩何在?他执掌天条,战力通玄,天庭大乱,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提到杨戩,太白金星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真君他……”太白金星的声音艰涩,“在凌霄殿出事前,真君似乎已追查到天条被污染的部分源头,他曾传讯给老道,说源头与一处禁地有关……『南天门旧狱』。” “然后呢?” “然后……真君就失联了。”太白金星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彻底失联了,连陛下赐予的昊天镜都无法窥其踪跡,仿佛从三界之中,被彻底抹去了一般!” 殷郊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杨戩对天庭的意义。 如果说昊天是天庭的皇,那杨戩就是悬在所有神仙头顶的刀! 有他在,诸神尚有敬畏。他若出事,天庭內部將再无一人可以凭藉绝对的武力与法理镇压乱局。 更可怕的是,倘若不是失踪,而是……被擒获,甚至被黑莲或鸿钧一系所控制…… 那柄三界最锋利的刀,那执掌天条的司法天神,將会变成一把反过来屠戮人道、顛覆三界秩序的绝世凶器! 不行,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殷郊闭上眼,无数的念头在神魂中碰撞、推演,最终化作一条条清晰的指令。 “我不能离开白骨郡。”他睁开眼,目光恢復了冷静与决绝,“这里是我们在西牛贺洲的根,一旦放弃,前功尽弃。” 他看向太白金星:“老倌,你立刻返回天庭,不要暴露你来过我这里。你的任务不是去爭辩,而是去拖延!用你最擅长的和稀泥本事,联合所有中立派系,就『是否该撤销诛邪总令』一事,在朝议上反覆扯皮!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而后,他又转向孙悟空:“悟空,你的任务最重。从现在起,守住白骨郡,更要守住你的孩子。无天以他为饵,必有后手,绝不能让他落入任何人之手。” 最后,他看向捲帘大將:“捲帘,你率一支精锐斥候小队,偽装成商旅,立刻出发。不必再探倒悬佛国,而是沿著地脉,秘密查清西牛贺洲所有『逆香祭坛』的位置和布局!记住,只探不毁,我要一张完整的网。” “大哥,那你呢?”孙悟空急忙问道。 “我?”殷郊感受著体內几近枯竭的皇道紫气和死寂一片的太岁神印,嘴角泛起一丝冷意,“我需要时间,闭关恢復。敌人以为我已是强弩之末,那我就偏要在这绝境之中,重新把刀磨得更利!” 兵分四路,各司其职。 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破局之法。 太白金星重重点头,他知道殷郊的决断是此刻最理智的选择。他郑重地对殷郊行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殷郊叫住了他。 太白金星回过头,却见殷郊死死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问道:“老倌,我信你,但你也要告诉我一句实话。天庭……还有谁,可以信?” 太白金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挣扎与痛苦,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长嘆一声,从怀中摸出另一件东西,递给了殷郊。 那是一枚金牌,天庭神將的身份令牌,但上面沾满了暗紫色的血,边缘甚至有被强行掰断的痕跡。 金牌的正面,是天庭的徽记。 殷郊接过金牌,將其翻了过来。 金牌的背面,没有昊天的御印,也没有繁复的云纹。 只有一道用指甲硬生生刻下的、深入骨牌、字字泣血的潦草字跡。 “天条有鬼,莫信诸神。” 第388章 灰印重燃 英烈祠,地下密室。 此地是白骨郡地脉煞气最重之所,亦是英烈册镇压煞气、转化人道愿力的核心。 寻常仙神在此,只会被阴煞侵蚀神躯,但对此刻的殷郊而言,却是最合適的闭关之地。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內视己身。 神魂识海之內,一片狼藉。 那枚曾经威压三界、勘定休咎的太岁神印,此刻如同一块被烧过的死炭,通体灰败,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死寂沉沉,再无一丝神力波动。 神印周围,原本浩荡如江海的皇道紫气,只剩下几缕稀薄的菸丝,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至於那能回溯光阴、锁定因果的岁月神轮,更是只剩下一道残破的虚影,其上的符文大多已经崩碎,黯淡无光。 从神位跌落。 这四个字,便是殷郊对自己现状最精准的判断。 无论是佛门不动明王那一道蕴含了圣人意志的“不动断神”,还是无天黑莲魔气从根基上的污染,双重打击之下,他与天庭神道的联繫,几乎被彻底斩断。 现在的他,除去一具经过千锤百炼、堪比巫族战体的强横肉身,以及那份不屈的意志,与凡人无异。 不,甚至比凡人更糟。 因为神印虽死,却未彻底消散,它与殷郊的神魂本源早已融为一体。 那些附著其上的佛门戒律之力与黑莲魔念,如跗骨之蛆,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著他的神魂,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殷郊尝试调动体內残存的最后一丝皇道紫气,试图去重新点燃那枚灰败的神印。 然而,紫气刚一触及神印,一股截然相反的、蕴含著“寂灭”与“空无”的佛门法则之力便从裂缝中反弹而出,瞬间將那缕紫气衝散。 同时,另一股阴冷诡异的黑莲魔念趁虚而入,顺著神魂联繫,直刺他的本源。 “噗!” 殷郊身躯一震,又是一口逆血喷出,脸色苍白如纸。 强行重燃,只会加速神魂的崩溃。 “放弃吧,太岁府君。”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醇厚的声音,仿佛穿透了层层土石,直接在他心底响起。 是镇元子。 “你的太岁神印,乃昊天亲敕,承接天道权柄。不动明王以须弥山圣人法旨为引,施展『断神』之术,是从法则根源上,切断了你与天道敕封的联繫。” “而无天的黑莲魔气,更是歹毒,它污染的並非神力,而是『因果』。它让你过去所行使的太岁权柄,沾染上了魔道因果,使得神印自封蒙尘,以避天道反噬。” “双重枷锁之下,此印已死。你若强行重燃,便是以神魂硬撼圣人法则与魔道因果,结果只有一个——神魂俱灭。” 镇元子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殷郊沉默不语,心中却並未泛起绝望。 他只是在冷静地审视自身。 过去的他,太过依赖三股力量:天庭敕令所代表的神道法理,太岁神职所赋予的权柄神通,以及人道紫气带来的越阶战力。三者相辅相成,让他无往不利。 可如今,神道被斩,权柄被封,只剩下最根本的人道气运,却也因之前的连番大战而消耗殆尽。 前路,似乎已经断绝。 “皇帝,从不拜神佛。” 忽然间,殷郊的脑海中,响起了另一道声音。那是他初至咸阳宫时,那位身穿玄色龙袍的人间帝王,嬴政,对他说过的话。 那时的嬴政,面对他这位货真价实的天庭正神,没有丝毫敬畏,只有平视。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人道,不附属於神道。 皇帝的权柄,来自於万民,来自於法度,来自於这片广袤的土地,而非高天之上的恩赐。 自己……似乎走错了路。 从一开始,他就將自己定位为天帝手中的刀,大秦的盟友,一个代行天规、匡扶人道的“神”。 可神,终究是高高在上的。 百姓敬神、畏神、拜神,却从不“信”神。 他们相信的,是自己手中的刀剑,是田里的庄稼,是律法的公正,是看得见、摸得著的秩序。 当灾劫降临时,他们会跪求神佛庇佑,那是一种绝望下的寄託。 可当一个能带领他们活下去、吃饱饭、有尊严的“人”出现时,神佛的香火,便会立刻断绝。 白骨郡,就是最好的例子。 自己不能再只是天庭的太岁府君,也不能仅仅是大秦的西征使。 他要成为……此地,这西牛贺洲亿万受苦受难的人族百姓,在灾劫之中,唯一能亲眼看见、亲手触摸到的……活著的秩序! 想通了这一点,殷郊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他缓缓站起身,推开了密室的石门。 “来人!” 守在门外的秦军亲卫立刻单膝跪地:“府君!” “传我將令,打开英烈祠正门,允许白骨郡所有百姓,入內参观。不设香案,不立神像。”殷郊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亲卫一愣,有些不解。 殷郊继续说道:“再立一告示於祠前。凡在梦魘中见到黑莲妖邪、凡曾受佛门欺压有冤屈者、凡知晓黑莲教匪踪跡者,皆可入祠,在一旁的竹简上,写下『供词』。” “告诉他们,我殷郊,不需要他们的跪拜与香火。我需要的,是他们的眼睛,他们的耳朵,他们的记忆!这些供词,便是將来审判佛门与黑莲的铁证!每一份证词,都是一柄斩向妖邪的利剑!” 亲卫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但“铁证”、“利剑”等字眼让他热血沸rou。他重重叩首:“遵命!” 命令很快传遍了整个白骨郡。 起初,百姓们將信將疑。他们习惯了跪拜,习惯了祈求,何曾想过,自己的所见所闻,竟也能成为“力量”? 第一个走进英烈祠的,是一位在战斗中失去儿子的老妇。 她没有去抚摸英烈册上儿子的名字,而是颤抖著手,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了自己在梦魘中,被一个许诺能復活她儿子的黑莲僧侣诱惑的经过。 当她写完最后一笔,將竹简放入指定的木箱时,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白色气息,从竹简上升腾而起,缓缓匯入了英烈册之中。 这並非信仰之力,更不是香火愿力。 这是一种……“见证”之力。是我看见、我经歷、我指证的真实民意!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走进了英烈祠。 他们陈述在梦中见到的诡异景象,控诉过去被寺庙僧侣霸占田產的恶行,举报某个邻居曾在夜里偷偷供奉黑莲…… 一份份供词,化作一道道真实不虚的民意洪流,不断匯入《大秦英烈册》。 英烈册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厚重、凝实。 它不再仅仅是一本人道法器,更像是一部由白骨郡数十万百姓共同撰写的……律法之书! 密室之內,殷郊盘膝而坐。 隨著那股纯粹的“见证之力”通过英烈册反馈而来,他那死寂的识海之中,终於发生了变化。 那枚灰败的太岁神印,被这股力量触动,仿佛感受到了自己存在的全新意义——不再是高悬於天代表天道,而是根植於人道,见证凡尘。 一丝丝裂纹之中,竟缓缓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紫金色星火! 这星火,並非源於天道,並非源於神力,而是源於那数十万份真实的供词,源於人道最朴素的“公道”与“秩序”! 轰! 隨著这一点星火燃起,殷郊的脑海猛地一震。剎那间,他仿佛拥有了数十万双眼睛,一副模糊而巨大的地图在他眼前展开。地图之上,一个个或明或暗的黑点,遍布整个西牛贺洲。 逆香祭坛! 一共三百六十处! 虽然位置都还很模糊,但这股由万民匯聚而成的“见证之力”,竟让他短暂地洞悉了无天黑莲的整体布局! 就在此时,一道急促的传讯符从外界飞入密室。 是捲帘大將的小队传回的情报。 “稟府君,已查明。距离白骨郡最近一处逆香祭坛,位於西方三千里外的『莲灯国』。此国已递交降表,归顺大秦,但其国都之內,暗中供奉著一尊……无面救苦佛。” 与此同时,英烈祠的另一间静室中。 孙悟空正焦急地守著摇篮里的孩儿。 婴儿依旧昏睡,眉心的黑莲印记时明时暗,散发著不祥的气息。但孙悟空却敏锐地发现,在黑莲印记的深处,似乎还隱藏著另一股力量。 那是一丝极度纯粹、锋锐无匹的剑意! 这剑意很微弱,却坚韧无比,如同一道堤坝,死死抵挡著黑莲魔气的侵蚀,护住了婴儿最后的心脉。 上清真意! 孙悟空心中一动,这股气息,与他之前在五行山下领悟的、以及闻仲太师为他铁棒加持的雷法中蕴含的气息,同出一源! 这说明,孩儿还有救! “大哥!”孙悟空衝进密室,激动地將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殷郊。 殷郊听完,目光闪烁,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不能再等了。”他站起身,儘管气息依旧虚弱,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无天在等我恢復,佛门在等天庭內乱,他们都以为我会固守白骨郡。那我们,就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看向孙悟空,沉声道:“点一百精锐,隨我出征。目標,莲灯国!先斩了这最近的祭坛,断掉白骨郡的梦魘源头!” 孙悟空大喜,正要去准备。 就在这时,摇篮里的婴儿,忽然毫无徵兆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一半是纯净的金色,一半是深邃的漆黑,显得无比诡异。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伸出一只粉嫩的小手,死死抓住了殷郊的袖口。 然后,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了两个含糊不清,却又无比清晰的音节。 “塔……母……” 孙悟空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孩儿的生母,白骨娘娘,早已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塔……母……” 这两个字,指向的绝非母亲。 而是……倒悬佛国最上方,那座眾人从未踏足,也从未被真正摧毁过的,中央黑塔之……母体! 第389章 莲灯国偽降 三日后,莲灯国。 广阔的平原之上,一座孤城静静矗立。 与西牛贺洲常见的、佛塔高耸的城池不同,莲灯国的城墙低矮,却漆黑如墨,透著一股陈旧的肃杀。 城门大开,吊桥放下,城內没有一丝一毫的兵戈之气。 莲灯国国王,一个身形肥胖、面色苍白的中年人,率领著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在城门之外,额头紧紧贴著尘土。 他们的身后,是延伸至城內主干道尽头的百姓,同样跪伏於地,鸦雀无声。 “莲灯国主,恭迎大秦西征使,恭迎太岁府君!” 国王的声音颤抖而响亮,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敬畏。 殷郊勒住马韁,身后一百名轻骑精锐令行禁止,瞬间静止如雕塑。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跪拜的人海。 太过完美了。 完美的顺从,完美的恭敬,完美到找不出一丝瑕p。这不像是畏惧强权的投降,更像是一场排练了千百遍的盛大典仪。 孙悟空遵他將令,坐镇白骨郡,护持孩儿与英烈册。没了那根能捅破天地的铁棒在侧,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鬼魅,似乎也变得更加大胆了。 “进城。” 殷郊淡淡吐出两个字,一夹马腹,当先入城。 捲帘大將手持降妖宝杖,紧隨其后,神色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百名秦军铁骑,步伐整齐划一,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迴响,仿佛一柄黑色的利剑,切开了这片死寂的恭顺。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悬掛著大秦的黑水龙旗,甚至窗户上还贴著手抄的《大秦律》条文。 百姓们跪在路边,头埋得更低,嘴里高呼著“大秦万岁”、“府君威武”的口號。 一切,都像是在极力证明著他们的归心似箭。 然而,殷郊的目光却越过了这些表象,落在了每一户人家的堂屋深处。 那里,无一例外,都点著一盏莲花状的油灯。灯火幽幽,火苗的顶端,是一点浓得化不开的黑。 一股奇异的油腻香气瀰漫在全城,初闻不觉,细品之下,竟与倒悬佛国那座吞噬生魂的血池,有著七八分相似的腥甜。 殷郊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莲灯国国王连滚带爬地跟上来,諂媚地笑道:“府君,可是要入內歇息?小王已备好……” “这灯,”殷郊没有看他,只是指著那盏黑芯莲灯,“是何物?” 国王脸上的肥肉一抖,连忙解释道:“回府君,此乃我莲灯国旧俗。白骨郡大战,天崩地裂,百姓们心神不寧,夜不能寐。小王便让他们点上这『安魂灯』,定定心神,绝无他意,与那佛门更是没有半点关係!” 周围的百姓闻言,也纷纷抬起头,异口同声地附和。 “是啊,府君!就是图个心安!” “我家娃儿夜里老是啼哭,点了这灯就好了!” “我们早已不信佛了,只信大秦,只信府君您!” 言辞恳切,神情真挚,仿佛这灯真是救苦救难的灵丹妙药。 殷郊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知道,在没有证据之前,任何强硬的手段,都会被曲解为暴政,正中敌人下怀。 他翻身下马,缓缓踱步到国王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本君奉大秦人皇与天庭玉帝之命西征,只为诛邪,不问民俗。” 听到这话,国王和百姓们明显鬆了口气。 “但是,”殷郊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刀,“凡涉妖邪,凡有不明,皆在彻查之列。今夜,於城中广场,本君要亲自验灯,以安民心。” 他看著瞬间僵住的国王,一字一顿地说道:“传我將令,莲灯国所有百姓,携自家莲灯,入夜后到广场登记。凡灯油来歷清白,灯芯並无异常者,大秦不禁。若有违令不至者,以通敌论处!”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了莲灯国。 城中央的广场上,数万盏莲灯匯聚成一片摇曳的海洋。 灯火通明,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反而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每一道火光,都將持有者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无比长,扭曲变形,远远看去,竟像是一个个匍匐跪拜的巨大佛像。 殷郊站在高台之上,俯瞰著这片诡异的灯海。 捲帘大將护在他身侧,低声道:“府君,这些灯有问题,每一盏都缠绕著微弱的怨力与因果。” “不止。” 殷郊的眸光深邃。他內视神魂,那枚灰败的太岁神印虽然死寂,但在万民“见证之力”的滋养下,终究是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紫金星火。 此刻,他將这缕残火的力量,凝聚於双目。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世界变了模样。 那数万盏莲灯,不再是普通的灯,而是一个个贪婪的口器。灯芯之中,都缠绕著一根比髮丝还细的、几乎透明的因果丝线,另一端,则深深地刺入每个百姓的神魂深处。 每点燃一夜,这灯火便会从他们的神魂中,抽走一丝名为“反抗”的念头。 日积月累,他们会变得越来越温顺,越来越麻木,直至彻底沦为只会跪拜和顺从的行尸走肉。 好一个歹毒的“安魂灯”! “看来,你是自己招,还是要本君帮你招?”殷郊收回目光,冷冷地看向台下早已汗如雨下的莲灯国国王。 那国王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府君饶命!府君饶命啊!小王也是被逼的!” 他一边哭,一边撕心裂肺地喊道:“三日前,一个自称黑莲使者的黑袍人找到我,说……说若不让全国百姓点上这灯,我莲灯国十万幼童,都会在梦中窒息而死!小王……小王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这番哭诉,充满了绝望与无奈,听起来不似作偽。 然而,殷郊的眼神没有丝毫动容。 “被逼无奈,不是你助紂为虐的理由。”他声音冰冷,“来人,將他暂且押下,听候发落!” 两名秦军上前,如拎小鸡般將国王拖了下去。 殷郊转向广场上惊疑不定的数万百姓,朗声道:“妖邪之言,旨在诛心!今日,便由尔等亲手,破了这妖术!熄灯!” 一声令下,台下一名秦军將士率先走向最近的一名老者,伸手便要按灭他手中的莲灯。 可就在灯火即將熄灭的那一剎那,异变陡生! 广场边缘,一个正在母亲怀中熟睡的孩童,脸色猛地涨成了青紫色,小小的身躯开始剧烈抽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呼吸瞬间停止! “哇——我的儿啊!” 那母亲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彻底打破了广场的寂静。 紧接著,一个,两个,十个,上百个……广场上所有携带孩童的家庭,他们的孩子,都在同一时间出现了窒息的症状! 一道阴冷而充满讥讽的笑声,仿佛从那数万盏灯火中同时响起,迴荡在整个广场上空。 “太岁府君,你的人道,你的秦律,能斩尽世间恶人,可能斩断父母救子的私心?” “你执意灭灯,便是亲手屠尽这莲灯国十万幼童!来,让本座看看,你这位人道之主,究竟会如何选择?”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百姓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看著自己怀中痛苦挣扎的孩子,再看看高台上神情冷峻的殷郊,最后一丝理智瞬间崩溃了。 “不要熄灯!求求您,府君,不要熄灯!” “那是我的命根子啊!我给您磕头了!” “谁敢灭我的灯,我跟他拼命!” 前一刻还顺从无比的百姓,此刻双目赤红,死死护住手中的莲灯,仿佛那不是妖物,而是救命的仙丹。更有甚者,竟从怀中摸出防身的短刀,一脸决绝地对准了周围的秦军將士。 偽装的归降,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莲灯国,从一个看似温顺的陷阱,骤然变成了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民心反噬之局。 秦军將士们手按剑柄,面色凝重,军阵瞬间收缩,將殷郊牢牢护在中央。 只要殷郊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挥刀,镇压一切骚乱。 但殷郊没有下令。 他只是静静地望著广场上那十万盏摇摇欲坠的灯火,望著那些被恐惧和亲情裹挟,从顺民变为敌人的百姓。 黑莲,或者说无天,这一招,確实狠毒。 他没有用强大的武力,没有用诡异的妖术,他只是用最朴素、也最无法抗拒的“亲情”,將殷郊置於两难之境。 灭灯,则十万幼童死,殷郊將背负屠戮无辜的罪名,他所高举的“人道”大旗,將成为一个笑话。 不灭灯,则黑莲的阴谋得逞,莲灯国將成为一个巨大的毒源,不断侵蚀白骨郡的根基,甚至动摇整个西征大军的军心。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逼著你,在“道义”和“现实”之间,做出残酷抉择的阳谋。 广场上的哭喊声、哀求声、威胁声交织在一起,化作巨大的声浪,衝击著高台。 捲帘大將上前一步,眼中杀机毕露:“府君,让我来!擒贼先擒王,只要找出那黑莲使者……” “他不在城中。”殷郊打断了他。 那声音,来自於万灯,来自於人心。使者,就是这十万百姓自己。 殷郊缓缓抬起手,一直紧握著的镇岳剑,被他“鏘”的一声,收回了剑鞘。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下令秦军:“后退三步。” 百名秦军虽有不解,但依旧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整齐划一地后退了三步,让出了高台前方的空地。 殷郊独自一人,缓步走下高台,走入那片由灯火与人海构成的、摇摇欲坠的绝望世界。 他停在最前方一个死死护住莲灯、用仇恨目光瞪著他的年轻父亲面前,目光平静地看著对方怀中那个脸色发紫的婴儿。 “既然你要赌人心,”殷郊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那藏於暗处的存在耳中,“本君,陪你赌。” 第390章 万灯赌命 殷郊的声音在喧囂的广场上空迴荡,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哭喊与哀求。 “本君,陪你赌。” 这五个字,不带杀气,却比任何刀剑都更显锋利。 他独自一人,站在万千灯火之前,站在十万被亲情与恐惧绑架的百姓面前,宛如一尊佇立在风暴眼中的礁石。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的佛號,自那万千灯火的摇曳光影中响起。声音乾净、纯粹,带著一股令人心安的慈悲。 光影交错间,一个身影缓缓自人群中走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僧人,身著一袭浆洗得发白的僧袍,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双眸澄澈如山涧清泉,不染一丝尘埃。 他赤著双足,步步生莲,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仿佛有无形的莲花托举。 他走到殷郊面前三步之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神態谦卑而有礼。 “贫僧见过府君。” 捲帘大將瞳孔一缩,手中降妖宝杖瞬间绷紧。 此人身上没有一丝妖气,佛光纯正,可那股若有若无的黑莲气息,却如跗骨之蛆,正是源头。 “你,就是黑莲使者?”殷郊平静地问。 “府君说笑了。”白衣小僧莞尔一笑,如春风拂面,“贫僧只是一个不忍见生灵涂炭的行脚僧。府君欲灭灯,孩童便窒息。贫僧不才,以佛法暂续灯火,为这莲灯国十万幼童续命。此举,难道不是慈悲?” 他环视一周,看向那些抱著孩子的父母,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诸位施主,贫僧並非杀人,只是在替这乱世中的你们,保住自己的骨肉。府君要行雷霆手段,可你们的孩子何其无辜?贫僧给你们一个选择,一个能让孩子活下去的选择。府君,您又凭什么,要剥夺他们为人父母的选择权?” 这番话,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百姓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锁。 是啊,我们只是想让孩子活下去! 这有错吗? 大秦的律法再好,难道还能比我儿的性命更重要? 一时间,原本因殷郊下场而稍有平息的民怨,再次汹涌起来。 许多人看向殷郊的眼神,从畏惧,变成了质疑与敌视。 秦军將士们感受到了这股压力,握著兵器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们不怕千军万马,却怕伤了这些被蛊惑的无辜百姓。 殷郊没有看那些百姓,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白衣小僧的脸上。 “你说的很好听。”殷郊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你所谓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胁迫。” 他向前踏出一步,气势陡然攀升。 “先暗中对十万幼童下毒,再拿出唯一的解药,告诉他们的父母,想要活命,就必须点燃你的灯,日夜被你抽取魂念。这不是慈悲,这是勒索!” “世间万法,概莫能外。”小僧脸上的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讥誚。 “佛门以轮迴苦难收割信仰,天庭以森严天条收束秩序,府君您的大秦,不也是以铁血律法收拢民心吗?贫僧所为,与诸天神佛,与府君您,又有何不同?不过是换了一种更直接、更温和的枷pe而已。” “你给的,是毒药浸泡的枷锁。而本君给的,是斩断枷锁的刀!” 殷郊的声音斩钉截铁,他猛地转身,面向所有百姓,朗声喝道:“本君知道你们怕什么!但今日,本君便在此立誓!” 他高高举起右手,声音传遍全城。 “若今夜,本君不能在保全十万幼童性命的前提下,破除这黑莲妖术,还尔等真正的自由,本君便自废西土之职,此生永不踏入莲灯国半步!” “府君,不可!”捲帘大將大惊失色,一步上前想要劝阻。 这赌得太大了! 这已经不是一场斗法,而是黑莲逼著殷郊用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望、权柄,乃至整个西征大业的合法性,去赌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局! 殷郊摆手制止了他。 他心中清楚,若此局不破,他可以强行镇压,可以杀光所有反抗者,但他所代表的“人道”,便会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白骨郡乃至整个西牛贺洲的人族都会认为,秦法,只会杀,不会救。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看著那些惊疑不定、被恐惧和希望反覆拉扯的脸庞。 “所有为人父母者,上前来!” 百姓们迟疑著,不知所措。 “府君……”最开始那个与殷郊对峙的年轻父亲,颤抖著声音开口,“真的……真的能救我的孩子?” “本君,一言九鼎!” 那父亲看著怀中呼吸越来越微弱的婴儿,又看了看殷郊坚毅如铁的眼神,咬了咬牙,第一个抱著孩子走上前。 有人带头,人群开始涌动。很快,数万名父母抱著自己的孩子,围在了高台之下。 “割破你们的掌心。”殷郊下令。 眾人一愣。 “不是献祭,不是交换!”殷郊的声音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用你们的血,在本君分发的布帛上,写下你们孩子的姓名、生辰八字,以及你们对他最真切的期望!” 秦军將士立刻將早已备好的白色布帛分发下去。 父母们犹豫片刻,纷纷咬破指尖,或用隨身的小刀划破掌心,將殷红的鲜血滴在布帛上,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那一个个承载了血脉与未来的名字。 “狗蛋,爹希望你平安长大……” “妞妞,娘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生病……” “铁柱,愿你將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一句句朴实无华的愿望,一个个最卑微也最伟大的期盼,隨著鲜血,烙印在布帛之上。 很快,数万张血书匯集起来,铺满了整个广场的地面。它们不再是单纯的布帛,而是一张张真实的人间牵掛,是父母对子女最原始、最纯粹的爱与羈绊。 白衣小僧脸上的笑容终於消失了,他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殷郊没有理他,而是走到血书铺就的海洋中央,盘膝坐下。 他缓缓闭上双眼,神魂沉入体內。那枚早已灰败死寂的太岁神印,在无数道“见证之力”的滋养下,此刻正燃烧著一丝微弱却倔强的紫金星火。 “以我之名,敕令!” 殷郊引动了这丝残存的神印之力,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牵引! 嗡—— 他那破损的太岁神印,仿佛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 广场上,那数万盏莲灯灯芯中缠绕的、刺入孩童神魂的因果丝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开始剧烈震颤! “转!” 殷郊低喝一声,神魂剧痛。 那些原本连接著孩童的因果丝线,竟被他硬生生地从孩童魂魄中剥离,转而嫁接到了地上那一张张写满了姓名与愿望的血书之上! 灯,依旧亮著。但它汲取的目標,从脆弱的幼童神魂,变成了这片由父母之爱构筑的血色契约。 “你!”白衣小僧脸色剧变,他终於明白了殷郊要做什么。 殷郊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紫金光芒暴涨,他以煌煌人道之主的气势,对著那万千灯火,宣读大秦之律! “《大秦律》有言:凡以阴私邪术,胁迫幼童性命,以达成其目的者,其所立契约,皆为邪契!” “邪契,不受天地人三才认可!” “本君以西土诛邪总令之名,判——此契,无效!” 话音落,律法出! 广场上空,仿佛有无形的律法天网轰然落下,狠狠斩向那些刚刚转移到血书上的因果丝线! “痴心妄想!” 白衣小僧惊怒交加,他双手猛地结印,厉声尖啸:“万灯齐燃,提前抽魂!” 轰! 数万盏莲灯的火焰瞬间暴涨三尺,黑色的火苗化作狰狞的鬼脸,就要强行將那些孩童的魂魄从因果的另一端彻底抽乾! “噗——” 殷郊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神血,他身上的战甲寸寸开裂,皮肤之下,无数血红色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他没有去斩断那些丝线,而是强行点燃了自己全部的紫金星火,以自身的神魂,去承受那十万灯契的全部反噬之力! 一瞬间,仿佛有十万道灼魂的烈焰,在他神魂深处同时点燃。那种痛苦,远超肉身千刀万剐! 然而,他却死死端坐,身形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隨著他一力承当,那些即將被抽乾的孩童魂魄,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生机。 广场上,一个,两个,十个……所有窒息的孩童,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响亮的啼哭! “活了!我的儿活了!” “府君……府君他……” 所有的百姓都惊呆了,他们亲眼看见,殷郊端坐在地,七窍中都开始渗出金色的血液,而他们的孩子,却一个个恢復了呼吸,小脸红润起来。 他们终於明白,殷郊替他们,替他们的孩子,承受了那妖灯的全部诅咒! 恐惧,在这一刻化为了无边的愧疚。 质疑,在这一刻变成了刻骨的敬服! “念你们孩子的名字!”殷郊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嘶吼。 “狗蛋!” “妞妞!” “铁柱!” 数万名父母,流著泪,用尽全身力气,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自己孩子的小名。这声音匯聚成一股磅礴的意志洪流,稳住了地上的血书,彻底切断了它们与黑莲的最后联繫。 “不——” 白衣小僧见大势已去,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叫,转身便化作一道黑影,向地下遁去。 “哪里走!” 捲帘大將早已等候多时,他將赵公明赠予的定海神珠本源之力灌入降妖宝杖,猛地向地上一顿! “定!” 一股无形的水之法则瞬间笼罩全城,將地下的所有水脉尽数冻结,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黑影被硬生生从地里逼了出来,重新化作白衣小僧的模样,只是此刻他脸上再无慈悲,只剩狰狞。 殷郊缓缓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跡,抬手,镇岳剑已然在握。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一剑挥出。 嗤啦! 剑光如电,瞬间斩裂了小僧的白色僧袍。僧袍之下,根本没有血肉之躯,而是一根根盘根错节、不断蠕动的漆黑根须! “哈哈哈哈……” 根须被斩断,小僧却发出癲狂的大笑,“殷郊!你贏了这一局又如何?莲灯国,不过是三百六十处祭坛中最弱的一环!你以为你破了我的局,实际上,你只是在为『他』清扫垃圾!” “真正的『香火总帐』,早已被送往天庭,交到了一个……你绝对不敢杀,也绝对想不到的人手中!等著吧,整个三界,都会为你今日的愚蠢陪葬!” 话音未落,他体內的黑莲根须轰然爆碎,化作漫天黑灰。 殷郊皱眉,上前一步,从那堆黑灰之中,捡起了一枚尚未来得及完全消散的、带著一丝微弱神力波动的玉质符印。 符印古朴,上面雕刻著一对交颈的鸳鸯。 一股独属於天庭神祇的、无比熟悉的姻缘之力,从中散发出来。 符印的主人,赫然是——月下老人。 第391章 红线缠天条 殷郊踏入白骨郡城门的那一刻,预想中的震天欢呼並未响起。 数万军民夹道相迎,脸上却交织著劫后余生的茫然与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诡异。 莲灯国的危局已通过军报传回,他们知道府君又一次贏了,可那种胜利的喜悦,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纱隔绝,无法真正触及人心。 殷郊没有在意这些,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手中紧紧攥著那枚自黑莲使者灰烬中寻得的、雕刻著交颈鸳鸯的玉质符印。 属於月下老人的姻缘神力,温润而粘稠,像一条无声的毒蛇,缠绕在他的指间。 “府君!”孙悟空一步上前,声音压抑著焦躁,“那些孩子都活了,可俺孩儿他……” 眾人目光匯集之处,捲帘大將怀中,那本已安睡的婴儿,此刻小脸皱成一团,即便在昏睡中,也发出一阵阵细微而痛苦的呻吟。 他眉心的黑莲印记,不知何时,竟又悄然绽开了一瓣。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自天际划破血色苍穹,精准地落在殷郊面前,化作一枚急促闪烁的玉简。 是太白金星的密讯。 神念探入,一股混乱、焦灼、几近失控的气息扑面而来。 “天庭已乱!昊天法身被镇,天条中枢蒙尘,凌霄殿上,群仙夺权,已如闹市!” “西方教发难,举荐姻缘殿月下老人,暂代天条、执掌三界因果,言其『中正平和,可安眾生』,已得眾仙附议!明日朝会,便要定下此事!” 轰! 信息在脑海中炸开,將殷郊心中最后一点侥倖彻底粉碎。 他瞬间明白了。 从白莲童子蛊惑月老,將三公主与孽缘红线相连的那一刻起,一张真正天罗地网,就已经悄然织就。月老,这位看似人畜无害、在天庭权力斗爭中从不显山露水的老好人,才是那把最致命的、插向天庭心臟的暗刀! 他执掌的不是杀伐,不是权柄,而是三界最根本、最无法规避的“因果”——姻缘。 当这根线被污染,被黑莲利用,它就不再是牵引男女之情的小道,而是可以渗透万物生灵、扭曲一切羈绊的无上魔咒! “红线……疼……” 怀中的婴儿忽然发出一声梦囈,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 孙悟空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殷郊,眼中满是血丝:“他……他说什么?” 殷郊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立刻蹲下身,神魂小心翼翼地探入婴儿体內。之前,他只以为是黑莲魔气在作祟,但此刻,他清晰地“看”到,在婴儿的神魂深处,除了那道护住心脉的上清剑意,更有一根细如髮丝、却坚韧无比的暗红色丝线,死死缠绕著他的魂魄。 这根线的一头,连著婴儿;而另一头,则穿透虚空,遥遥指向地底深处那座从未被真正摧毁的中央黑塔——黑莲母体! 这才是孙悟空之子离开倒悬佛国便会濒死的真正原因! 他並非与土地绑定,而是被这根诡异的“母子线”牵住了命脉,而这根线的源头,分明带著月老姻缘簿上独有的神力烙印! 白骨娘娘临死前留下的线索,只说出了其一,却隱瞒了其二。 她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她並非被无天单方面利用,而是早已被月老的红线牵扯入局,成了这盘棋上的一枚弃子。 “是月老……”殷郊的声音乾涩无比,“他改写了你孩儿的命线。” “杀!俺老孙上天庭,宰了那老倌儿!”孙悟空双目赤红,杀气冲天而起,手中铁鐧嗡嗡作响。 “来不及了。”殷郊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城,“而且,他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城中异变陡生! “你这个贱人!为何要对我笑?你是不是看上了隔壁的张屠夫!” “爹!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怀疑我不是你亲生的?” “兄弟!我们並肩作战,你居然想从背后捅我一刀!” 撕心裂肺的爭吵,毫无缘由的猜忌,癲狂的指控,在白骨郡的各个角落同时爆发。 原本刚刚经歷过生死考验、情比金坚的夫妻、父子、战友,此刻却仿佛被点燃了心中最阴暗的怀疑,彼此怒目而视,甚至拔刀相向。 所有人与人之间最亲密、最信任的羈绊,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放大,变成了最伤人的利刃。 整个白骨郡,瞬间从一个团结的堡垒,变成了一座猜疑的囚笼。 “是红线……”捲帘大將骇然道,“它在污染人心!” “不是污染,是引爆。”殷郊冷冷道,“它將每个人心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丝怀疑,放大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恨。” 这才是月老真正的杀招!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拨动那根因果之弦,就能让任何坚固的联盟从內部自行崩溃。 “府君,下令吧!將他们强行分开!”一名秦军將领满脸焦急地请示。 “没用的。”殷郊摇头,“心里的鬼,关不住。越是压制,反弹越烈。” 他看著眼前这片混乱,眼中没有半分动摇,反而升起一股冰冷的战意。 “传令,於英烈祠前,立『断缘台』!” “断缘?”捲帘大將一愣。 “不是斩断亲情,而是重立契约!”殷郊的声音传遍全城,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爭吵,“所有白骨郡军民,即刻前往断缘台!夫妻、父子、兄弟、战友,你们的羈绊,由你们自己决定!” “愿继续相守者,当眾签订《大秦守望书》,以尔等自由意志,重立尔等的人间之约!” “愿就此分离者,亦无罪!由我大秦律法公断家產、釐清责任,从此一別两宽,各生欢喜!” “天赐的姻缘,神定的羈绊,在本君这里,皆可由人自决!”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混乱的军民心中。 他们愣住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 我们的关係,不需要神佛来定,可以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这股“自我抉择”的意志,如同一股清泉,瞬间浇熄了许多人心中被强行点燃的无名邪火。 孙悟空看著殷郊,暴躁的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他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的力量,並非全在那杆画戟和那方大印之上。 很快,断缘台立起。 百姓们迟疑著,在秦军的引导下,走上高台。 一对刚刚还拔刀相向的夫妻,在台上对视许久,最终流著泪,在《守望书》上按下了血手印。 一名怀疑父亲的儿子,跪在父亲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亲手为父亲签下了奉养契约。 …… 人间的意志,在这一刻,开始公然反抗神权的预设。 就在此时,天空之上,风云突变! 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幻影凭空出现,那是一根根粗如儿臂的姻缘红线,它们从虚空中垂落,带著不容置疑的、属於天道权柄的威严,狠狠缠向城中央的英烈祠石碑,缠向那柄镇岳剑,更缠向那刚刚立起的断缘台! 它们仿佛要將整个白骨郡,將这片刚刚宣布“人可自决”的土地,重新拖拽回天庭姻缘簿的冰冷管辖之內! “妖孽,吃俺老孙一棒!” 孙悟空怒吼一声,冲天而起,手中铁鐧化作万丈巨柱,狠狠砸向那漫天红线。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铁鐧砸在红线上,红线不断,反而分化出更多的丝线,如跗骨之蛆,瞬间缠上了铁鐧,甚至有一缕,直接缠向了孙悟空怀中婴儿的心口! “哇——” 婴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几乎当场断气。 孙悟空如遭雷击,猛地收回铁鐧,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蛮力,不仅无效,反而成了助紂为虐的帮凶! “回来!”殷郊厉声喝道。 他强忍著滔天的怒意,没有选择硬撼。 他转过身,对著台下所有刚刚签下契约的百姓,发出一声怒吼:“念出你们的契约!用你们的声音,告诉这天,告诉这地,告诉这漫天神佛——你们的选择!” “我,王二,愿与妻李氏,白首不离!” “我,赵四,愿奉父赵大山,终老百年!” “我,虎賁营第三什,十名弟兄,愿同生共死!” 数万道声音,匯聚成一股磅礴的、发自肺腑的意志洪流,冲天而起。 这股意志,不含法力,不带神通,却蕴含著最纯粹的、属於“人”的抉择之力。 嗡—— 那漫天缠绕的红线,在这股意志的衝击下,竟剧烈地颤抖起来,光芒都为之黯淡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殷郊的双眸中紫金光芒爆闪,他的视线穿透了层层虚空,顺著那红线的尽头,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线的尽头,不是天庭那座金碧辉煌的姻缘殿。 而是一片早已荒废、枯败的废墟。 废墟中,一株株本该仙气盎然的蟠桃树,此刻却尽数枯死,而在那枯黑的树干上,竟缠绕、盛开著一朵朵巨大的、散发著无尽怨力的漆黑莲花! 瑶池,蟠桃园! 一道最后的急讯,如流星般坠入殷郊手中,太白金星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绝望与仓促: “三公主失踪……瑶池金母已封闭瑶池……月老请旨代掌天条,明日……明日朝会便要定议!”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殷郊缓缓抬起头,看著那依旧在与万民意志角力的漫天红线,看著怀中痛苦呻吟的婴儿,看著满城军民脸上的决绝。 他笑了,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冰冷与疯狂。 咔嚓。 他手中的那枚月老符印,被他一寸寸捏成了齏粉。 “不等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传本君之令。” “开西土祭天台。” “本君,要在凡间,在这白骨郡,告他天庭的状!” 第392章 告天 殷郊手中那枚属於月下老人的鸳鸯玉符,在他冰冷的意志下,一寸寸化为齏粉。 不等了。 这两个字,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孙悟空、捲帘大將,以及刚刚赶来、满脸惊惶的太白金星心头。 “不等了?府君,您这是何意?”太白金星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刚刚从天庭的漩涡中挣脱,带来的消息足以让任何神仙绝望,可眼前的殷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平静得可怕。 “传本君之令。”殷郊没有回答,他的声音不大,却裹挟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传遍了整座混乱的白骨郡,“开西土祭天台。” “什么?”太白金星大惊失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祭天台?府君,万万不可!您如今神印残破,根基受损,凡间告天,状告的还是天庭正神,这已是僭越神权的弥天大罪!一旦天道不应,反噬降临,您会……您会形神俱灭的!” “天道?”殷郊冷笑一声,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中那些因为亲缘羈绊被扭曲而互相猜忌、甚至彼此伤害的军民,眼中是刺骨的寒意。 “如今的天道,已经被蒙蔽了。天条,也成了某些存在的私器。若在此地坐等!”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冽:“到那时,父不再是父,子不再是子,君臣倒戈,战友反目,到那时,还有何民心可守?我殷郊,还有何根基可言?” 太白金星哑口无言,他知道,殷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孙悟空暴躁的杀意在这一刻尽数收敛,他看著怀中痛苦呻吟的孩儿,又看看眼前这个决绝到疯狂的男人,他嘶哑著嗓子,只问了一句:“怎么做?” “本君,要在凡间,在这白骨郡,告他天庭的状!” 殷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要告的,不是昊天,不是玉帝,而是那高悬於三界之上,本该至公无私的——天道公理! 命令一下,残存的三千秦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没有去搭建什么华丽的祭台,而是將英烈祠前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广场,清理出来。 一块块倒悬佛国的漆黑碎片被摆在广场四周,上面还残留著无天魔头的气息。 一盏盏从莲灯国缴获的黑芯莲灯被堆积成山,散发著抽取人心的诡异恶臭。 一具具佛门逆香祭坛的残骸,那些由婴孩骨架构筑的邪物,被陈列出来,无声地控诉著佛门与黑莲的罪恶。 最后,殷郊亲手將那枚化为齏粉的月老符印,洒在祭台中央。 消息传出,白骨郡数十万百姓,自发地向著广场匯聚。 他们脸上还带著被红线搅乱心神的茫然与后怕,但当他们看到那些物证,看到祭台前神情冷峻的殷郊时,一股同仇敌愾的怒火,开始在胸中燃烧。 不仅仅是白骨郡,一支数万人的队伍,竟从远方日夜兼程地赶来。 他们是莲灯国的百姓,是那些孩子的父母。他们没有华丽的衣衫,个个面黄肌瘦,风尘僕僕,但他们手中,却高高举著一张张巨大的布帛。 那上面,用他们自己的鲜血,密密麻麻写满了十万孩童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句最朴素的期盼——“愿我儿,平安长大”。 十万血书,悬於祭天台之前,如泣如诉,如刀如剑,成了控诉黑莲邪契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孙悟空抱著自己的孩子,一步步走到殷郊身后。 他没有嘶吼,也没有咆哮,只是默默地、轻轻地揭开包裹婴儿的襁褓,將那根深植於孩子心口,散发著不祥红光的诡异丝线,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而后,他抬起头,赤红的双目扫过数十万军民,扫过那片血色的天空,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嘶声质问: “俺老孙不懂什么天条大义!俺只知道,这是俺的孩儿!神仙,若连父子血脉都能拿来做局,若连一个刚出世的婴孩都不放过……这样的神仙,还配执掌天条吗?!还配受我等香火供奉吗?!” 这一问,如巨石投湖,激起万丈狂澜! “不配!” “不配!!” 数十万百姓的怒吼匯聚成一股洪流,撼天动地。他们的愤怒,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悲伤,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纯粹的民怨。 捲帘大將沉默地率领著三千残军,在祭天台前列阵。他们身躯残破,甲冑染血,但脊樑挺得笔直。他们將缴获的兵刃插在身前,无声地表达著自己的立场——与君同在,与民同在,虽死不悔! 太白金星看著眼前这一幕,浑身都在颤抖。他从未想过,凡人,竟能凝聚出如此恐怖的意志。这股意志,甚至让他这位天庭仙官,都感到了一丝源自神魂的战慄。 他知道,拦不住了。 殷郊缓缓走上祭台。他手中没有状纸,他的目光,就是状纸!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四野,响彻云霄。 “人道大秦,西土诛邪总令,太岁府君殷郊,今以白骨郡数十万军民之名,以莲灯国十万血书为证,在此告天!” “一告!天庭姻缘殿正神月下老人,假姻缘之名,行邪契之实,勾结黑莲妖邪,扭曲三界因果,残害生灵,动摇人伦根本!其罪当诛!” “二告!西方佛门,明知黑莲为祸,非但不查,反而多加遮掩,纵容其在西牛贺洲遍布逆香祭坛,以生魂怨力滋养魔头!其罪当惩!” “三告!天庭诸神,身居高位,享万民供奉,却失察至此,致使天条蒙尘,妖邪乱世!其罪当省!” “天道公理在上,凡间有状,请鉴!” 话音落,殷郊並指如剑,引动体內仅存的一丝太岁神印星火,点向身前那堆月老符印的齏粉。 轰! 一捧紫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那是由殷郊的意志、数十万军民的怨气、十万血书的期盼共同点燃的告天之火! 火焰直衝云霄,仿佛要將那片血色的天穹烧出一个窟窿! 然而,天空毫无回应。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百姓们脸上的激愤渐渐化为不安,孙悟空握著铁鐧的手青筋暴起,太白金星更是面如死灰。 失败了……天道,根本没有回应! 就在所有人都心生绝望之际,那片死寂的血色天穹之上,风云突变! 一道道裂缝凭空出现,但从中降下的,不是什么公理裁决,而是一道闪烁著残破符文的黑色雷霆! 那雷霆,带著天条独有的威严,却又充满了被污染的暴虐与混乱! 一道冰冷、机械,不含任何感情的意志,在所有人神魂中响起: “下民乱礼,僭越神权,妄议天庭,藐视天威……判!” 轰隆! 那道残破的天条雷霆,锁定了祭台上的殷郊,当头劈落! “府君!” “小心!” 孙悟空怒吼一声,便要衝上去击碎雷霆,却被殷郊抬手阻止了。 “回来。” 殷郊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他看著那道足以將寻常金仙都劈成飞灰的雷霆,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挺直了胸膛。 他心中清楚,这道雷霆,正是被污染的天条中枢,在感应到状告月老后,本能地降下惩罚,以保护月老相关的因果。 想让状纸衝破这层污染,就必须先承受它的怒火! 刺啦! 雷霆劈落,殷郊身上的战甲瞬间崩裂,血肉横飞,森森白骨清晰可见。 他脚下的祭台,更是被劈开一道巨大的裂缝。他体內的太岁灰印,本就黯淡,此刻更是光芒狂闪,几乎彻底熄灭。 剧痛贯穿神魂,但他没有倒下。 他抹去嘴角的鲜血,抬起头,看著那再次开始凝聚雷霆的天空,竟笑了。 他再次开口,重复著刚才的告天之状,声音因为伤势而嘶哑,却比之前更加坚定。 “一告月老!二告佛门!三告诸神!” 台下的数十万百姓,看著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屹立不倒的身影,心中的恐惧被一股更强烈的悲愤所取代。 他们跟著殷郊,用尽全身力气,齐声怒吼: “一告月老!二告佛门!三告诸神!” 轰隆! 第二道、第三道雷罚接连落下! 祭天台彻底崩碎,殷郊半跪在地,浑身焦黑,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天条的污染,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 眼看第四道雷罚已然凝聚成型,这一击,足以將他彻底抹杀! 太白金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遥远的东方,南赡部洲,大秦咸阳宫的方向,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骤然响起! 一道粗壮无比、凡人肉眼不可见的黑龙国运,衝破云霄,跨越亿万里山河,裹挟著人道皇权的无上威严,瞬间降临在白骨郡上空! 一只由纯粹国运凝聚而成的黑色龙爪,探入云层,竟一把將那即將落下的第四道天条雷霆,死死按住,使其在空中停滯了半息! 借著这宝贵的半息,那被压制了许久的告天状火,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猛然爆发! 它借著那磅礴的大秦国运为舟,瞬间衝破了层层被污染的天条阻碍,撕裂虚空,直入九天之上,那座已经乱作一团的凌霄宝殿! 同一时间,天庭。 凌霄殿內,诸神正在为“代掌天条”一事爭得面红耳赤。 佛门使者与一眾仙官正力荐月老,言其“中正平和”,可安三界。 就在此时,一道燃烧著紫金色火焰的告天之状,凭空出现在大殿中央! 紧接著,一幅幅清晰无比的影像,如画卷般在所有神仙面前展开。 白骨郡数十万军民的怒吼,莲灯国十万血书的悲泣,孙悟空怀中婴儿心口那根不祥的红线…… 以及,祭坛之上,那个被天条雷霆劈得血肉模糊,却依旧昂首告天的身影。 凌霄宝殿,瞬间死寂。 所有神仙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殿中那位手持姻缘簿,面容慈祥和蔼的老者。 第393章 天人之別 凌霄宝殿,死寂如万古冰窟。 那团自凡间冲霄而起、洞穿了污秽天条的告天之火,此刻正悬於金阶之上,如一颗血色骄阳,將殿內亿万载不变的辉煌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赤红。 火焰之中,光影流转,一幕幕铁证无情地铺陈在诸天仙神眼前。 那是一个小小的城池,莲灯国,十万份血书如雪片般飘散,每一份都浸透著父母的绝望与血泪。 画面一转,是城西旧佛寺下那令人神魂颤慄的逆香祭坛,累累婴骨堆砌如山,怨气衝天,滋养著一朵妖异的黑莲。 最刺痛眾神双目的,是孙悟空怀中那个尚在襁褓的婴儿。 他心口处,一根殷红如血的丝线清晰可见,丝线的另一端,穿过虚空,死死缠绕在地脉深处那庞大的黑莲母体之上,每一次搏动,都在抽取著婴儿的生命本源。 那是姻缘红线!是月老执掌的,三界因果中的权柄之一! “月老!” 一声怒喝打破死寂,雷部普化天尊闻仲踏前一步,手中金鞭电光繚绕,直指高台一侧那个始终垂眉低首的红袍老者。 “你执掌三界姻缘,维繫人伦纲常,为何你的红线,会牵在一个婴儿与一朵妖莲之上?!” “轰!” 诸神譁然。 如果说莲灯国的血书和逆香祭坛的婴骨是佛门的罪证,那这根红线,就是一柄直指天庭內部的利刃! 无数道目光,或惊愕,或愤怒,或难以置信,齐刷刷地聚焦在月老身上。他成了风暴的中心,成了天庭腐朽的具象。 然而,面对千夫所指,月老却並未如眾神预料般惊慌跪地。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本该慈眉善目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一丝血色都未曾褪去。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破的玉册,正是记录三界姻缘的姻缘簿。 “普化天尊息怒。”月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仙神耳中,“红线流转,皆为天数。老朽不过是代天行权,观其流向,录其因果罢了。此线从何而起,为何而生,实非老朽所能干预。或许……是天道自有其深意。” 一句“天道深意”,將所有罪责推得乾乾净净。 他不是罪人,只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 “一派胡言!”斗部一位正神厉声呵斥,“姻缘权柄在你之手,岂容你如此推諉!” 话音未落,西方教阵中,宝正佛越眾而出,双手合十,满脸悲悯地宣了一声佛號:“阿弥陀佛。诸位上神,月上神之事尚有待查明,但殷郊在凡间聚眾,擅设祭台,状告天道,此乃煽动人道对抗天庭,实为逆天之举!” 他指向那团告天之火,声色俱厉:“此火不熄,天道威严何在?天庭顏面何存?依贫僧之见,当务之急,是先收回殷郊『西土诛邪总令』,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否则,凡人皆效仿之,三界岂不大乱?” 好一招祸水东引,倒打一耙! “放肆!” “顛倒黑白!” 以闻仲、赵公明为首的截教眾神与斗部诸將勃然大怒,刚要出声反驳,却猛然感到自身的神位金印一阵晦暗。 一股来自天条中枢的无形力量死死压制住他们,让他们如鯁在喉,竟无法说出任何为殷郊辩护之言! 诸神心中一片冰凉,这已不是一场简单的对质,而是一场早已布好的,针对殷郊,甚至针对整个天庭的阳谋。 见到斗部诸神失声,宝正佛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他大袖一挥,殿中显化出一面水镜。 镜中,殷郊的身影出现。 是他在冀州城外,越权处置韦陀。 是他在灵山之前,强开法身,硬顶著如来佛祖的压力,將普贤菩萨斩於马下。 是他在楚地山谷,三头六臂尽出,於西方双佛的夹击中,悍然击杀大日如来法身! 一幕幕,皆是血腥杀伐,尸骨盈山。 宝正佛痛心疾首地道:“诸位请看!此子名为清剿妖邪,实则杀性深重,所过之处,仙佛喋血,早已墮入魔道!若再任由其执掌西土大权,恐非西土之福,而是人道兵灾之始啊!” 水镜中的画面极具衝击力,凌霄殿內的风向悄然发生了变化。 一些原本中立,或是素来厌恶杀伐的仙神开始窃窃私语。 “殷郊……確实杀孽太重了。” “就算佛门有错,如此屠戮,与魔何异?” “是啊,天庭以仁德治理三界,如此酷烈手段,有伤天和。” 人心,开始动摇。 从对月老、对佛门的愤怒,转向了对殷郊手段的恐惧与质疑。 月老看著这一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嘲弄。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只要將殷郊塑造成一个疯魔,那么他之前所有的“正义”,都会变成“藉口”。 他缓缓上前一步,准备借著这股群情,彻底给殷郊定下“扰乱三界,人神共弃”的死罪。 然而,就在此时! “嗡——!” 那团悬於殿中的告天之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猛地暴涨开来,赤红的光芒几乎要將整座凌霄宝殿吞噬! 火焰之中,不再是影像,而是传出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千千万万,数十万人的声音! 那声音匯聚成一股洪流,清晰、坚定,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庄严肃穆的凌霄宝殿內轰然炸响! “吾等,西牛贺洲白骨郡之民!” “今,与天共鉴,立此新契!” 声音顿了顿,隨即,更加洪亮、决绝的誓言,如惊雷滚滚,响彻三界! “神若护民,民供香火!” “神若害民,民断其祀!” “神若护民,民供香火!” “神若害民,民断其祀!!” 没有祈求,没有哀嚎,没有跪伏。 只有逐字逐句,鏗鏘如铁的宣告。 那是一份契约,一份由凡人递交给神明的,平等、冷酷、不容置喙的契约。 你若庇护我,我便信仰你。 你若伤害我,我便拋弃你! “轰隆!” 这十六个字,仿佛十六道混沌神雷,狠狠劈在凌霄宝殿內每一位仙神的道心之上! 诸神脸色剧变! 一直以来,凡人对神明,只有祈求与供奉。 神明赐予风调雨顺,凡人献上香火信仰,这是天经地义,是刻在世界根基里的规则。 可现在,这群凡人,竟然要和神明“谈条件”? 他们竟然敢说出“断其祀”这三个字! 对於依靠香火愿力维持神位与力量的绝大多数神明而言,这不啻於最恶毒的诅咒,最直接的威胁!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西方教诸佛,脸上的悲悯之色瞬间凝固。 就连那些事不关己的仙官,也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们猛然意识到,殷郊在西土所做的,远不止是杀妖屠佛。 他正在从根基上,动摇整个神权统治的体系! 死寂之中,唯有月老,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看著那团熊熊燃烧,映照出无数凡人坚毅面孔的火焰,看著诸神震惊骇然的模样,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诡异至极的笑容。 他缓缓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凌霄宝殿,穿透了三十三重天,落在了凡间那座祭天台上。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低语。 “天人之別,岂是尔等螻蚁……能够勘破的。” …… 同一时间,白骨郡。 祭天台上,那团冲霄的告天之火在达到极致的璀璨后,终於开始缓缓黯淡,最终彻底熄灭。 天穹之上,乌云依旧,雷罚的气息並未散去,但也没有新的旨意降下。 一切,重归死寂。 殷郊沐浴在雷罚留下的焦黑与血污中,身形挺拔如枪。他看著火焰熄灭的方向,心中一片澄明。 他明白了。 天庭,已经烂到了根子里。指望这样一群被天条、被派系、被私心捆绑住手脚的神明降下公正,无异於痴人说梦。 他们不会,也不能,更不敢给自己一个公道。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台下那数十万双灼热而坚定的眼睛。 他们刚刚吼出了那份足以顛覆三界的契约,此刻,正等待著他们的主心骨,他们的太岁神,给他们一个方向。 殷郊深吸一口气,胸膛的剧痛让他微微蹙眉,但他的声音,却前所未有的洪亮与清晰。 “告天已毕,神意难测。” 他环视眾人,一字一顿地宣告。 “从今日起,西土之民,不等神救。” “自立秩序!” 第394章 人道立序,魔童传言 告天之火熄灭,天庭毫无回应。 那冲霄的黑龙国运虚影早已散去,只留下白骨郡焦黑的土地与满目疮痍。 祭天台周围,数十万百姓与残存的秦军士卒,脸上的激昂与同仇敌愾,正隨著天际那抹死寂的血色一同缓缓冷却。 没有天道赐福,没有神光普照。 告天的结果,是死一样的沉默。 沉默,比雷罚更令人恐惧。先前被殷郊激起的血勇之气,此刻正飞速流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他们状告了天庭,痛斥了神明,可然后呢?诸神的报復何时会来? “我们……是不是闯下大祸了?”人群中,一个老者颤抖著声音,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神仙们……会降下天谴的吧……” 恐慌如同瘟疫,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殷郊站在高高的祭天台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胸口的伤势在告天雷罚与国运对衝下已然迸裂,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痛,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如一桿刺破苍穹的长枪。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不是与佛兵妖军对垒之时,而是现在。人心一散,白骨郡顷刻间便会化为滋养黑莲的沃土。 “安静!” 殷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惶恐的脸。 “从今日起,白骨郡,立三法。” “第一,所有私刑,即刻停止。凡有纠纷,一律交由军法处审理,再敢擅动刀兵、报復寻仇者,斩!” 此言一出,一些刚刚还在窃窃私语,商量著如何报復之前投降派家眷的百姓,顿时面色一白。 “第二,所有白骨郡及其归附之民,无论男女老幼,三日內必须前往各地军府登记户籍,领取身份牌。无牌者,视为流寇,不受大秦军法庇护!” “第三,郡內所有佛像、佛经、佛器,三日內全部上缴,由军府统一焚毁。凡私藏者,与敌同罪!” 三条铁律,如三座大山,轰然压在所有人心头。没有安抚,没有许诺,只有冰冷严酷的秩序。 “这……这是要做什么?” “刚打完仗,就要把我们管起来?” 百姓们议论纷纷,而孙悟空则第一个按捺不住,他一个筋斗翻到殷郊身边,焦急地抓耳挠腮。 “我说殷郊,现在是搞这些繁文縟节的时候吗?那月老老儿还没揪出来,我孩儿身上的红线还没解开!咱们应该立刻打上天庭,或者先去找到那什么黑莲母体,一鐧砸碎了,所有问题不就都解决了!” 殷郊侧过头,看著满脸急躁的孙悟空,眼神平静得可怕。 “悟空,你砸得碎须弥山,砸得碎凌霄殿,但你砸得碎人心里的恐惧吗?” 孙悟空一愣。 “黑莲,最擅长的就是借眾生恐惧、怨憎、猜忌生根发芽。方才你看到了,天庭腐朽,神明自私,指望他们,不如指望脚下这片土地。”殷-郊的声音沉重而清晰,“若此刻城中秩序一乱,人心崩溃,不等我们找到母体,这白骨郡,自己就会变成第二座倒悬佛国。届时,你我,连同这数十万百姓,都將是它的养料。” 孙悟空死死盯著殷郊,看著他苍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跡,那股暴躁的杀意终究还是被压了下去。 就在此时,捲帘大將快步登上祭天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呈上战报:“启稟殿下,战后清点完毕。我大秦锐士,出征五千,如今……残存三千二百一十七人。白骨郡登记在册,可战青壮不足两万,但人心浮动,不可轻用。郡內粮仓,只够全城军民支用二十日。另,莲灯国使者来报,国中幼童情况有变,危在旦夕!” 一连串冰冷的数字,让刚刚还有些喧闹的祭天台彻底安静下来。 殷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传我將令。” “以白骨郡为核心,设立『西土临时军府』,总辖白骨、莲灯、车迟、乌鸡四地所有归附军民。” “军府之下,设四级军政体系。以郡、堡、什伍、祠社,层层管辖。郡设郡守,堡设堡长,十户为一什,五户为一伍,皆设什长、伍长。英烈祠为社,祭奠亡魂,亦为监督之眼!” “所有军民,一体纳管,令行禁止!” 这套完全照搬大秦的军国体制,让捲帘和孙悟空都感到了-股窒息般的铁血意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管制,这是要在这西牛贺洲的土地上,凭空建立起一个全新的国家雏形。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带来的却是更大的恐慌。 一些在佛妖联军压境时投机倒把、战后又想浑水摸鱼的白骨郡旧豪强残党,立刻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们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开始散布足以致命的谣言。 “听说了吗?那殷郊要把所有男人都编入军队,拉去跟佛祖和妖皇拼命!” “不止呢!我听说他还要把我们的孩子都登记造册,挑根骨好的,拿去献祭,修炼他的邪法!” “他凭什么管我们?他这是要拿我们当炮灰,去为他报仇啊!” 谣言比刀剑更伤人。刚刚经歷过一场浩劫的百姓,本就如同惊弓之鸟,这些话语瞬间点燃了他们心中最深的恐惧。一些人开始偷偷藏匿粮食,一些人甚至动了连夜逃出白-骨郡的心思。 面对汹涌的暗流,殷郊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杀人立威。 次日一早,他下令,在白骨郡最大的广场上,开仓放粮! 所有登记户籍的家庭,无论老幼,皆可按人头领取三日口粮。同时,一张巨大的黄麻布被高高掛起,上面用鲜红的硃砂,密密麻麻写满了阵亡秦军將士的名字。 “凡名列册者,其家属,可凭户籍身份牌,一次性领取抚恤金十金,另每月可领双份口粮,其子女由军府统一供养至成年!” “凡此役立有军功者,无论秦军或白骨郡义士,皆按军功大小,赏田地、金银、爵位!” 百姓们彻底愣住了。 他们围在公告前,看著那些陌生的名字,又看看旁边堆积如山的粮袋和一箱箱闪著光芒的金饼,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他们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军法”,不是只会砍头和收税,还会给战死的普通士兵如此厚重的抚恤,还会替孤儿寡母撑腰。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颤抖著双手,从军法官手中接过十枚沉甸甸的金饼和两袋粮食。 她的儿子,一个白骨郡的普通民夫,在守城时被妖兵所杀。 她以为自己下半辈子只能乞討为生,却没想到等来了这个。 老妇人抱著金饼,嚎啕大哭。 这哭声,比任何命令都管用。百姓心中的恐惧和猜忌,在这最朴素的利益和最真切的关怀面前,开始一点点消融。 人群中,几个还在煽风点火的豪强残党,看著眼前的一幕,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们知道,大势已去。 然而,人心的安抚刚刚开始,另一场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深夜,莲灯国使者一身狼狈地冲入临时军府,直接跪倒在殷郊面前,泣不成声。 “殿下,救救我们的孩子吧!求求您了!” “黑莲使者留下了最后的通牒,”使者语无伦次地哭喊道,“他说……他说三日之內,若不重燃莲灯,城中十万幼童,將……將魂魄尽枯,永世不得超生!” 殷郊脸色一沉,立刻带上孙悟空和一队亲兵,赶往安置莲灯国幼童的营地。 营地里一片死寂,上万名孩童静静地躺在草蓆上,呼吸平稳,面色如常,仿佛只是睡著了。但殷郊和孙悟空都能感觉到,这些孩子的生命气息,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流逝。 殷郊上前,搭在一个孩子的脉搏上,神印残存的力量探入其体內。 他发现,这些孩子不是被法术勒住了喉咙,也不是中了什么剧毒。他们的肉身完好无损,但他们的神魂,他们的“求生意志”,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不断地抽取、下拽,仿佛在沉睡中坠入无底深渊。 “是黑芯莲灯!”殷郊瞬间明白了,“那莲灯抽走的,不止是反抗意识,还有活下去的本能!” 孙悟空看著自己怀里同样昏睡不醒的孩子,再看看满营地毫无生气的幼童,那双金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压住了冲天的杀意,转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 他抬头看向殷郊,嘶哑著声音道:“殷郊,俺老孙……该做些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请命,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 殷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今夜,你我合力,为这十万幼童,也为你的孩子,爭一次命!” 殷郊以告天台为核心,布下了一个巨大的“清心唤魂阵”,命令將所有昏迷的幼童都转移到祭天台周围。 隨后,他让莲灯国的父母们,围在自己孩子的身边,用最原始、最古老的方式——以血亲之名,不断呼唤孩子的名字。 “宝儿,回家了……” “小石头,娘在这里……” 成千上万的父母,用带著血泪的呼唤,对抗著那侵蚀神魂的黑莲梦咒。人道亲情的力量,与那诡异的魔咒,在无形的层面展开了激烈搏杀。 一夜过去,效果初显。一些意志力较强的孩子,眉头开始微微皱起,手指也出现了轻微的颤动。 就在所有人都看到希望时,一个被父母从噩梦边缘唤回的七岁女童,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一双孩童该有的清澈眼眸,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瞳孔中央,一朵小小的黑莲印记正在缓缓旋转。 她直勾勾地盯著祭天台中心的殷郊,嘴角咧开一个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诡异笑容,用一种非男非女的重叠声音,清晰地说道: “你救得越多,欠我的因果,就越重。” 全场死寂。 殷郊站在高处,迎著那双魔瞳,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恐惧。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镇岳剑,剑尖遥遥指向黑暗中某个未知的存在。 “那便记清楚了。” 他声音冰冷,一字一句,响彻整个白骨郡。 “欠你因果的人,叫殷郊。” 第395章 赎业立威,血泪战书 女童眼中的黑莲印记缓缓消散,软倒在母亲怀里。 殷郊收剑入鞘,转身面对祭天台下的数十万军民,直接下达军令。 “传我將令,凡举报逆香祭坛、黑芯莲灯、红线邪术者,按军功授田!凡隱瞒不报、暗通妖邪者,按通邪论罪,连坐其族!” 命令一出,西土各地暗潮汹涌。 长久以来被佛门压榨、被黑莲裹挟的恐惧,在殷郊铁血手腕的刺激下,彻底转化为疯狂的报復。 军府门前的清业榜被围得水泄不通,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百姓前来告发。 车迟国边境的一个小镇,数百名衣衫襤褸的农户举著锄头和火把,將当地最大的金光寺团团包围。他们砸开了方丈的密室,从地下挖出了一整箱散发著诡异黑气的婴骨舍利。 乌鸡国的一处深宅大院,曾经不可一世的富商被自己的家丁五花大绑,扭送到了秦军驻地。只因为他在地窖里私藏了三盏黑芯莲灯。 大批旧佛僧扛不住这股狂潮,主动来到临时军府投诚,声称自己只是被佛门裹挟,愿意替殷郊指出西牛贺洲三百六十处逆香祭坛的准確位置。 军府內,气氛冷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捲帘大將翻看著厚厚的投诚名册,粗糙的手指在几个名字上重重划过:“殿下,这些旧佛僧见风使舵,满嘴慈悲实则满腹算计。不如先用后杀,让他们在前面蹚雷,等祭坛拆完,全宰了绝后患。” 孙悟空蹲在椅子上,抓耳挠腮,金箍棒被他杵得地面直掉土渣。 “杀!吃人香火,拿小娃娃养黑莲的禿驴,留著过年?”孙悟空一呲牙,凶相毕露,“俺老孙一个个,全给他们敲成肉泥!” 殷郊坐在主位,目光扫过案台上的名册。 他不需要这些人的忠诚,他只需要效率。西土太大了,三百六十处祭坛藏得极深,光靠秦军去挖,十年都挖不完。 “设『赎业营』。”殷郊手指敲击桌面,定下基调,“把投诚的旧僧全部编入。让他们带路拆祭坛,救百姓。每拆一处,记一笔功。” 捲帘一愣,孙悟空急得跳下椅子:“殷郊,你真要留他们狗命?” “欺瞒者,满门同罪。”殷郊抬眼,眼神没有一丝温度,“秦法不看诛心,只看论跡。他们不是想赎罪吗?那就给他们一个机会。我要让整个西土的旧佛势力看看,背叛黑莲是什么下场,死守黑莲又是什么下场。派五百锐士盯著他们,敢有异动,就地正法。” 第一处祭坛,位於白骨郡北面的万佛井。 这里表面上是一口荒废了百年的枯井,周围杂草丛生,连鸟兽都不愿靠近。 一个乾瘦的老僧走在最前面。他法號枯木,是主动投诚的旧僧之一。此时他佝僂著腰,满脸諂媚地向殷郊指路。 “殿下,就在下面。这万佛井乃是当年须弥山一位罗汉点化,后来被黑莲使者占据,改成了逆香祭坛。”枯木老僧连连作揖。 殷郊没有废话,直接下令秦军顺著绳索下井。 井底別有洞天。 潮湿阴冷的地下溶洞里,没有佛光,只有刺骨的寒意。 火把亮起的瞬间,饶是见惯了生死的秦军老卒,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井壁上,密密麻麻悬掛著数百具孩童的尸骨。他们的骨骼呈现出诡异的灰黑色,福运被抽乾,神魂被禁錮,硬生生化作了滋养黑莲的肥料。 孙悟空目眥欲裂,金箍棒瞬间燃起青色火光。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枯木老僧突然发难。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喷在井壁的一块凸起岩石上。 “佛法无边,度化眾生!”老僧脸上諂媚褪去,换上狰狞的狂热,“殷郊,你真以为老衲会背叛佛门?今日就用这五百童男童女的怨气,送你下地狱!” 井壁上的佛门禁制瞬间被激活。 数百具孩童尸骨剧烈颤抖,空洞的眼眶里亮起猩红的光芒。悽厉的哭喊声夹杂著实质化的黑色怨气,化作一张巨大的鬼脸,朝著殷郊和秦军扑来。 这股怨气太重,重到连孙悟空的青色剑意都被压制了一瞬。 捲帘大將怒吼一声,降妖宝杖横扫而出,带起一阵狂风。但宝杖砸在鬼脸上,却像砸入泥沼,被怨气直接穿透。捲帘闷哼一声,重重撞在石壁上。 “退!”殷郊厉喝。 秦军结阵后撤,但怨气封死了退路。 殷郊没有退。他看著那张由无数孩童怨念凝聚而成的鬼脸,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暴怒。 天道高高在上,佛门满嘴慈悲,却把最残忍的手段用在最弱小的生灵身上。 他猛地拔出镇岳诛邪剑,皇道紫气轰然爆发。 “大秦军律,斩妖邪,定乾坤!” 殷郊一跃而起,双手握剑,狠狠刺入井口的阵眼。 “轰!” 紫金色的剑光如同一根擎天巨柱,死死钉住井口,將翻涌的怨气强行压下三尺。 但那些孩童的怨魂並没有散去,他们在黑雾中挣扎、哭嚎,被阵法裹挟著继续衝击。 “捲帘!”殷郊握住剑柄,厉声喝道,“念阵亡名册!” 捲帘大將爬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跡,从怀里掏出那本沾染著血污的《大秦英烈册》。 “大秦锐士,王二狗,战死白骨郡!” “大秦锐士,赵铁柱,战死白骨郡!” 三千秦军跟著齐声怒吼,声音在地下溶洞中迴荡。 这是人道英烈之气,是纯粹的铁血战意,没有丝毫超度与怜悯,只有最刚猛的守护。 英烈之气撞上怨气鬼脸。 奇蹟发生了。 那些狂躁的孩童怨魂,在听到一个个陌生名字的怒吼后,竟然渐渐停止了挣扎。他们在黑雾中显化出原本的面貌,呆呆地看著前方持剑而立的殷郊。 殷郊看著他们。 “大秦西土军府,记下你们的仇。”殷郊声音低沉,“我承诺,追查你们的父母,为你们立碑记名。若有一人遗漏,殷郊提头来见!” 怨魂们静静地注视著殷郊。 片刻后,他们齐齐朝著殷郊拜了下去。 黑雾散去,阵法崩塌。数百具尸骨化作飞灰,彻底解脱。 地下溶洞恢復了死寂。 枯木老僧瘫软在地,满眼不可置信。他引以为傲的杀局,竟然被几句凡人的名字破了。 “殿下!殿下饶命!”老僧连滚带爬地扑向殷郊,痛哭流涕,“小僧也是被逼的!佛门势大,若不照做,小僧也活不成啊!求殿下开恩,小僧真的知道其他祭坛在哪里!” 孙悟空一脚將他踹翻,金箍棒高高举起,却被殷郊伸手拦住。 殷郊提著镇岳诛邪剑,一步步走到老僧面前。 剑尖滴著血。 他看著老僧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没有动怒,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你第一次將活生生的婴孩扔进这井里时,可曾听见他们哭?” 老僧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殷郊手腕一翻,镇岳诛邪剑化作一道紫光,瞬间贯穿老僧的胸膛,將其死死钉在万佛井旁的石柱上。 老僧惨叫一声,手脚抽搐了几下,彻底断了气。 “立碑。”殷郊拔出剑,转身向外走去,“写明罪行,就立在这井口。供后来者警醒。” 万佛井一事,以惊人的速度传遍西土。 赎业营的旧僧们彻底绝望了。他们原本还抱著阳奉阴违的心思,企图在关键时刻反咬一口。但枯木老僧的下场,以及殷郊对孩童怨魂的承诺,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殷郊不需要他们的信仰,也不接受他们的辩解。 要么老老实实带路拆祭坛,要么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接下来的五天里,清业榜上的举报信如同雪片般飞入临时军府。 第七座、第十五座、第三十座…… 逆香祭坛被一座座连根拔起,黑芯莲灯被成批焚毁。西牛贺洲的地下网络,正被大秦的军法一点点撕裂。 旧佛势力终於坐不住了。 当夜,临时军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捲帘大將拿著一沓染血的急报,大步走入正堂。 “殿下,出事了。”捲帘的脸色极其难看,“西土三十六座城池,同时传来急报。城中所有倖存的寺庙,佛像一夜之间全部流血。” 殷郊接过急报。 急报上附著一块拓印的布帛。布帛上,是用佛像眼角的血泪匯聚而成的一行字。 字跡娟狂,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威压与诅咒。 “灭佛者,必遭天弃。” 孙悟空凑过来看了一眼,冷笑连连:“天弃?俺老孙倒要看看,这天怎么弃我们!” 殷郊看著那行血字。 他没有愤怒,反而笑了。 “它急了。” 殷郊隨手將那块布帛扔进旁边的火盆。火苗窜起,瞬间將那句诅咒烧成灰烬。 黑莲母体藏在暗处,原本想利用西土的佛门底蕴和百姓的恐惧来耗死殷郊。但现在,殷郊用最强硬的秦法和最直接的利益,彻底切断了它的香火来源。 它坐不住了,只能用这种装神弄鬼的手段来恐嚇百姓。 “传令。” 殷郊站起身,目光穿过军府的大门,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全军整训。十日后,先清三十六城。” 第396章 玄光叩门,剑指梵音 临时军府,校场。 风停了,连一丝微弱的气流都感受不到。 空气仿佛凝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三千大秦锐士,连同刚刚编入赎业营、尚未完全褪去佛门气息的数千降卒,整齐列阵。 他们身披玄甲,手持戈矛,本该是杀气冲天的百战之师,此刻却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与茫然。 恐惧的源头,来自西土三十六城。 “佛像流血”的传闻,如同一场无形的瘟疫,在短短一夜之间传遍了军府的每一个角落。 那不是普通的谣言,而是附带著血色拓印、由各地斥候拼死送回的铁证。 神佛的诅咒,天弃的预言。 这种根植於西土生灵骨血之中、长达万万年的敬畏,远比刀剑更伤人。 它看不见,摸不著,却能轻易瓦解最坚韧的军心。 殷郊一步步走上点將台。他没有看那些神情各异的將士,目光越过他们,望向远处灰濛濛的天际。 他知道,这是黑莲母体,或是其背后的存在,在与他隔空斗法。 拆祭坛、毁莲灯,动的是它的根基。如今它便用这种攻心的手段,动摇自己的人道根基。 “不过是一座流血的泥胎,你们在怕什么?” 殷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校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怕神佛的诅咒?怕所谓的『天弃』?” 他缓缓扫视著台下的军队,目光所及之处,不少士兵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本將告诉你们,神佛若真有灵,就不会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信徒被妖邪圈养成血食,看著西牛贺洲处处皆是逆香祭坛!” “神佛若真公正,就不会对万佛井下那数百具孩童的尸骨视而不见!” 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交击,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之气。 “它们所谓的慈悲,是建立在你们的苦难之上!它们所谓的威严,是靠吸食你们的恐惧来维持!当你们跪地祈求时,它们高坐云端;当你们奋起反抗时,它们便降下诅咒来恐嚇!” “这样的神,你们敬它作甚?!” “这样的佛,你们怕它作甚?!” 殷郊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抬上来!” 数名亲兵合力,將一尊半人多高、从附近城池缴获的金身佛像抬上了点將台。 佛像宝相庄严,但那双紧闭的眼角下,正缓缓渗出两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泪,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与怨毒。 校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许多降卒更是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殷郊走到佛像面前,看著那张“慈悲”的脸,眼神中没有丝毫敬畏,只有冰冷的嘲弄。 “装神弄鬼。” 他吐出四个字,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镇岳诛邪剑上。 鏘......! 一声清越的龙吟,紫金色的剑光照亮了整个校场。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殷郊举剑,没有丝毫犹豫,对著佛像的头颅,一剑劈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佛光与魔气的对撞。 镇岳诛邪剑上附著的人道皇道紫气,是世间最霸道、最不讲道理的力量。 它无视一切佛法禁制,无视一切神通道蕴,只是纯粹地执行“斩”这个动作。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尊流著血泪的佛像,从头到脚,被乾脆利落地劈成了两半。 光滑的切口处,没有金身,没有舍利,只有一团蠕动著的、散发著恶臭的黑色淤泥。 淤泥中,似乎还有无数张痛苦扭曲的婴孩面孔一闪而过。 死寂。 整个校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两半佛像和地上那滩污秽的黑泥,大脑一片空白。 神佛的诅咒……就这么被劈开了? “看清楚了!”殷郊剑指黑泥,声如雷霆。 “这就是你们畏惧的东西!一堆藏污纳垢的烂泥!它唯一的能耐,就是躲在金漆的皮囊下,吸你们的血,食你们的髓,最后再用你们的恐惧,来诅咒你们!” “今日,我殷郊当著你们的面,斩了这妖邪!” “从今往后,西土再无跪拜之神,只有律法之下的功罪之人!” “將士们!”殷郊高举长剑,剑尖直指苍穹,“告诉我,你们的刀,还利否?!”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利!” 隨即,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三千大秦锐士的胸膛中爆发出来,匯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 “人道永昌!秦法必胜!” “人道永昌!秦法必胜!” 被压抑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转化为最原始、最狂暴的愤怒与战意。降卒们也被这股气势感染,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迷茫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吼——!” 军府上空,原本因人心浮动而有些涣散的人道气运,在这一刻轰然凝聚。 一条庞大的黑龙虚影仰天咆哮,龙威浩荡,將笼罩在白骨郡上空的阴霾与恐惧一扫而空。 军心,稳了。 …… 夜,深沉如墨。 临时军府,书房內。 殷郊独自坐在案前,烛火跳动,映照著他冷峻的侧脸。 他面前铺著一张巨大的西牛贺洲堪舆图,上面用硃砂密密麻麻地標註了上百个红点,那是已经被捣毁的逆香祭坛。 他的目光,却停留在地图上那三十六座同时出现佛像流血的城池上。 这些城池连成一片,如同一张若隱若现的大网,將西土的核心区域笼罩其中。 他有种直觉,黑莲母体,或是其核心的秘密,就藏在这张网的某个节点。 但具体是哪一个,还需要推演。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房內那豆大的烛火,毫无徵兆地,骤然转为一种幽幽的碧绿色。 火苗不再跳动,而是如同一块静止的翡翠,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周围的空间法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捻过,无声无息地扭曲、摺叠。 书房还是那个书房,但殷郊清楚,此地已经被从三界之中暂时剥离了出去。 连孙悟空和捲帘大將,都不可能察觉到任何异常。 一道身影,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书房的阴影里。 他被一团浓郁的玄光包裹著,看不清面容,辨不出形体,仿佛是一个行走的深渊,將所有的光线与探查的神念尽数吞噬。 那股气息深不可测,却又极致內敛,若非他主动现身,恐怕圣人之下无人能发现其踪跡。 “西行为何停滯不前?” 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情感,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这凡间城池浪费光阴,清剿一些无关紧要的螻蚁。殷郊,这与当年相谈的布局,可不一样。” 殷郊的眼皮甚至都没有抬一下。 他依旧注视著眼前的地图,拿起硃砂笔,在其中一座城池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此一时,彼一时。” 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对方更加冰冷。 “如今三界剧变,天帝法身乏术,紫霄宫法旨真假难辨。你还指望我,按著画好的旧谱下棋?” 玄光中的身影沉默了。 周围的玄光剧烈波动起来,显示出其主人的內心绝不平静。 显然,他没料到殷郊不仅能察觉到天庭的变故,更敢用如此狂妄的语气与他对话。 殷郊缓缓站起身,终於转过头,直视著那团深渊般的玄光。 他的气势没有丝毫外放,却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兵,锋芒毕露,与对方那渊渟岳峙的气息分庭抗礼。 “我再说一遍。”殷郊的眼神锐利如刀,“西行,是我殷郊的西行,是大秦的西行。不是为了给你们当一枚提线木偶,去完成你们那见不得光的算计。” “西土的规矩,以前是佛门定,现在,由我大秦来定!”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玄光之上的重锤。 “你……”玄光中的身影似乎被彻底激怒,一股恐怖的威压一闪即逝。 但殷郊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不闪不避。 良久,那股威压缓缓收敛。 “好,很好。”冰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的怒火,“你好自为之。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 话音落下,那道身影连同包裹他的玄光,化作亿万点细碎的星芒,凭空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幽绿色的烛火恢復了正常的橘黄色,开始轻微地跳动。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孙悟空手持铁鐧,一个闪身冲了进来,扫视著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脸上满是警惕与暴躁。 “刚刚……俺老孙好像感觉到……” 他话未说完,就看到殷郊正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殷郊没有看他,目光死死地钉在桌案的地图上。 就在刚才那道身影消失的地方,地图上,被那逸散的玄光,灼烧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焦黑洞口。 那个洞口的位置,精准地覆盖了一座城池。 那是三十六城中地势最险要、佛门底蕴最深厚、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座秦军斥候未能渗透进去的城池。 梵音城。 第397章 诛心之法,梵音祭旗 书房內的烛火恢復了橘黄,轻轻跳动,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殷郊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张西牛贺洲堪舆图上,那个被玄光灼烧出的指甲盖大小的焦黑洞口。 梵音城。 对方的离去,看似退让,实则留下了一道赤裸裸的阳谋。 这一指,既是催促,也是警告,更是將最硬的骨头直接摆在了他的面前。 你殷郊不是要立规矩吗?那就从这块最难啃的铁板开始。 “报!” 一声悽厉的嘶吼划破了军府的寧静,一名斥候浑身浴血,踉蹌著衝进书房,未及行礼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与恐惧而剧烈颤抖。 “將军!加急血报!” 斥候从怀中掏出一只被血浸透的竹筒,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梵音城中旧佛门余孽……煽动暴乱!我军派去宣抚的使者……被、被他们割耳剜眼,尸身悬於城头!他们说……说那是给您的回礼!” 话音未落,一股狂暴的气息已然炸开。 “欺人太甚!” 孙悟空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门口,金色的眸子里燃著熊熊烈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群藏污纳垢的禿驴,也敢在俺老孙面前玩这套把戏!待俺一棒子砸了那破城墙,將他们一个个揪出来,捏成肉泥!” 捲帘大將紧隨其后,脸色铁青,周身水汽翻涌,显然也是怒到了极点。 他一把扶起那名斥候,沉声请命:“府君,末將请战!此举乃是赤裸裸的挑衅,若不以雷霆之势回应,我等军威何在?西土刚刚归附的人心,又將如何安稳!” 殷郊没有理会二人的暴怒。 他只是缓缓走过去,亲自打开了那只血跡斑斑的竹筒,倒出的却不是文书,而是一只被风乾的耳朵,和一颗被剜出的眼球。 一股混杂著怨毒与血腥的恶臭,瞬间瀰漫开来。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冰。 孙悟空和捲帘大將的怒吼戛然而止,他们死死盯著那两样东西,滔天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 殷郊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神深邃得如同万古寒潭。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梵音城,是西土三十六城的核心枢纽,佛门根基最深。在这个时候,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挑起暴乱,只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悟空和捲帘:“城中,必有高层坐镇。这不仅仅是暴乱,这是一场为我们精心准备的陷阱,一个杀鸡儆猴的局。” “那又如何?”孙悟空齜著牙,手中的铁鐧嗡嗡作响,“管他什么陷阱,什么布局,在俺老孙的鐧下,都是土鸡瓦狗!” “猴子,冷静点。”殷郊的声音依旧平淡,“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就说明他们有恃无恐。硬闯,正中下怀。”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上那个焦黑的洞口,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不过,这只鸡,我们杀定了。” “传我军令!”殷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点齐五千大秦锐士,备足三日粮草!另,传『赎业营』所有僧眾隨军出征!” “府君,带上那些降卒?”捲帘大將微微一愣。 “对。”殷郊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这场戏,需要观眾。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背叛佛门,究竟是新生,还是毁灭。我更要用这块最硬的骨头,为我大秦的西行之路,祭旗!” …… 翌日,大军兵临梵音城下。 眼前的景象,让身经百战的秦军锐士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高耸的城墙之上,密密麻麻地掛满了那种散发著诡异气味的黑芯莲灯,足有数万盏之多。 它们在白日里依旧散发著幽幽的黑光,匯聚成一层肉眼可见的黑色光幕,將整座城池笼罩其中。 而在黑色光幕之外,更有一层流淌著暗红色梵文的血色护罩,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死死护住全城。 那血色护罩上散发出的气息,混杂著佛门的祥和与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肉腥气,矛盾而又诡异。 城头之上,一名身披大红袈裟、面容枯槁的老方丈,正站在那具被残害的秦使尸身旁,神情倨傲而癲狂。 “城下可是殷郊逆贼?”老方丈的声音通过法力加持,响彻整个战场。 “你毁我佛门根基,杀我佛门弟子,已是滔天大罪!如今佛祖显灵,天道庇佑,降下『佛光大阵』护我梵音圣城!尔等若敢攻城,必遭天谴神罚,死无葬身之地!” “聒噪。” 殷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他根本不屑於和这种早已被洗脑的疯子废话。 “破法重弩,上前!” 隨著他一声令下,十门造型狰狞的巨型床弩被缓缓推至阵前。 这些重弩通体由玄铁铸造,刻满了大秦律法的铭文,弩臂上更是闪烁著人道气运的淡淡紫光。 而那每一根长达丈许的巨大弩箭上,都仔细涂抹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白骨郡英烈祠中,日夜受万民祭拜的香灰。 “放!” 没有多余的动员,伴隨著冰冷的军令,十道流光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带著纯粹的人道气运与战死英烈的无尽意志,狠狠地砸向那层血色护罩! 轰!轰!轰! 剧烈的撞击声连成一片,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血色护罩剧烈震盪,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那些暗红色的梵文疯狂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然而,那足以洞穿山岳的弩箭,在接触到护罩的瞬间,就像是射入了无底的泥沼,力量被迅速吞噬、消解,最终无力地跌落在地,连一丝裂痕都未能造成。 “哈哈哈哈!”城头上的老方丈见状,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看到了吗?逆贼!此乃佛祖以无上法力加持的圣阵,凭你们这些凡俗的兵器,也想撼动?痴心妄想!” 孙悟空看得火冒三丈,正要衝上去,却被殷郊抬手拦住。 “別急,猴子。好戏还在后头。” 只见老方丈狂笑一声,猛地一挥手,城墙的垛口处,突然被推上来一排排神情麻木的百姓。 他们男女老少皆有,每个人的胸口都被一根黑色的锁链贯穿,锁链的另一头,深深地钉在城墙之內,与那血色护罩的气息连为一体。 “殷郊!”老方丈面目狰狞地吼道,“你不是自詡为人道之主,爱民如子吗?来啊!攻城啊!你每射出一箭,就是亲手杀死一位你的子民!本座倒要看看,是你的人道大义硬,还是我佛门的慈悲手段高!” “卑鄙!”捲帘大將气得浑身发抖。 孙悟空更是目眥欲裂,他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有通天的本事,却被一群凡人挡在阵前,投鼠忌器,无法施展分毫。 秦军的攻势,瞬间陷入了僵局。 后方的“赎业营”中,更是出现了一阵骚动。那些刚刚建立起一丝信心的旧僧,看到这坚不可摧的佛阵和如此狠毒的手段,脸上重新浮现出恐惧与动摇。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向殷郊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甚至有几人,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匕首,似乎在盘算著什么。 战场之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秦军的战意被这无耻的“人盾”生生遏制,而城头上的佛门余孽则愈发囂张。 殷郊冷眼旁观著这一切,將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突然,他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笑容。 “传令,全军停止攻击。” “后退十里,就地扎营。” 冰冷的军令传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孙悟空第一个跳了起来,急道,“就这么算了?俺老孙可咽不下这口气!” “府君,此时后退,恐动摇军心啊!”捲帘大將也急忙劝道。 殷郊没有解释,只是转头,看著孙悟空那张焦急的猴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以为,用百姓做盾,我就没办法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令人不寒而慄的嘲弄。 “猴子,你要记住。杀人,只是最低级的手段。” “大秦的法,不仅能杀人,”殷郊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远处那座被血色笼罩的坚城,嘴角缓缓上扬,“更擅长,诛心。” …… 夜,深沉如水。 中军大帐之內,灯火通明。 殷郊端坐主位,孙悟空和捲帘大將分列左右,皆是面带不解。 帐外,赎业营的一千多名旧僧被全部召集,在寒风中列队等候,一个个神情忐忑,不知这位杀神般的君上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府君,您究竟有何打算?”捲帘大將终於忍不住问道。 殷郊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捲轴,轻轻拋在了桌案上。 捲轴缓缓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这是什么?”孙悟空探头看了一眼,满脸疑惑。 “一份名单。”殷郊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缓缓划过,“一份梵音城內,所有被推上城墙充当人盾的百姓,他们在城外、在西土各地的亲族名单。” “在出征之前,我就已令內卫暗中查明了。” 孙悟空和捲帘大將对视一眼,依旧不解其意。查这个做什么? 殷郊拿起硃笔,在其中几个名字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这些人,是城头那个老方丈的俗家亲人。这个,是他唯一的孙子。这几个,是他师弟的妻儿……” “而这份名单上超过七成的人,其亲族,就在我们帐外的赎业营里。” 话音落下,孙悟空和捲帘大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瞬间明白了殷郊的意图,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传令。”殷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帐中响起,如同死神的低语。 “让赎业营的人,都进来。” “今夜,本將要教他们上的第一课,就是如何用敌人的『慈悲』,来诛他们的心。” 第398章 以慈悲诛心 夜风如刀,刮过中军大帐的帆布,发出沉闷的呜咽。 一千多名“赎业营”的旧僧被带入帐內,他们挤在一起,身上的僧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与不安。 他们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敬畏地瞥向那个端坐於主位之上,沉默不语的身影。 殷郊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叩击著面前的案几,每一次敲击,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眾僧的心头。 孙悟空和捲帘大將分立左右。 一个抱著铁鐧,眼中金光闪烁,不耐烦地扫视著这群降卒。 另一个手按剑柄,神情肃穆,將帐內的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压抑的气氛在帐內蔓延,仿佛凝固的沼泽,让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终於,殷郊的叩击声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扫过面前一千多张惊恐的脸。 “本將不喜欢废话。”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你们之中,有八百七十三人,在梵音城內有俗家亲眷。”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许多僧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殷郊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將那份写满了名字的捲轴,缓缓推到桌案边缘。 “这份名单,你们可以自己上来看。” 一名站在最前排,年纪稍长的僧人犹豫了片刻,终於在殷郊冰冷的注视下,颤抖著上前,低头看向捲轴。 只一眼,他的脸色便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父、父亲……还有三弟……”他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僧人挤上前来,在那份名单上寻找著熟悉的名字。很快,哭泣声、抽气声、绝望的低吼声,在帐內此起彼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儿……我儿还在襁褓之中啊!”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把八十岁的老母推上城墙!” “畜生!那群禿驴简直是畜生!” 殷郊冷漠地看著眼前这幅人间悲喜剧,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等所有人都看完了名单,等他们的情绪从震惊转为愤怒,又从愤怒转为绝望,这才再次开口。 “城头上的那个老方丈,法號『慧真』。他的俗家孙子,就在你们之中。”殷郊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人群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僧人身上,“出来。” 那年轻僧人浑身一颤,面无人色地走了出来,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你叫什么?” “回、回府君……小僧法號,了凡。” “你的俗家孙子,今年七岁,被他爷爷亲手送上城墙,胸口被黑莲锁链贯穿。只要本將的破法重弩再射一轮,他就会被阵法反噬之力,震成一滩血泥。” “不!”了凡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猛地跪倒在地,向著殷郊疯狂磕头,“府君饶命!府君饶命啊!小七是无辜的!求您救救他!” 殷郊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本將可以救他。但,你凭什么让本將救?” 了凡猛地一愣,呆住了。 “你们,”殷郊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痛哭流涕的僧人,“都想救自己的亲人,对吗?” 眾僧下意识地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很好。”殷郊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本將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亲手救回你们家人的机会。” 他走到大帐门口,一把掀开帘子,指向远处那座被血色光幕笼罩的坚城。 “今夜,你们就是本將的攻城利器。去告诉梵音城里所有被蒙蔽的百姓,归顺大秦,才是唯一的活路。” “我要你们,用你们的『慈悲』,去破了他们的『慈悲』。” “谁能第一个喊开城门,本將不但赦免其家人,更官升三级,赏金万两!谁敢畏缩不前,或暗通敌寇……”殷郊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將会让你们和你们城墙上的亲人,一起成为英烈祠前,第一批用作警示的石雕。” “去吧。让本將看看,你们的孝心和亲情,够不够分量。” …… 夜色更深,秦军大营却灯火通明。 一千多名赎业营的僧人,被秦军锐士押解著,来到了梵音城下。他们身后,是严阵以待的五千大秦锐士,冰冷的刀锋在火光下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喊!” 隨著军官一声令下,扩音法阵嗡嗡作响。 最初,僧人们的声音还带著犹豫和恐惧。但当他们看到城墙上,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亲人时,所有的顾虑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爹!是我啊!我是狗蛋!您快下来啊!他们是骗你的!” “慧真师叔!你快放了我娘!她是你亲嫂子啊!” “开门!快开门!大秦的府君说了,只诛首恶,余者不究!” 一声声饱含血泪的呼喊,通过法阵的加持,如同惊雷般在梵音城的上空炸响。 城墙之上,那些原本神情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百姓,眼神开始出现波动。 他们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看到了城下那一张张焦急的面孔,被黑莲教义深度洗脑的神魂,开始出现一丝裂痕。 “闭嘴!都给我闭嘴!”城头的老方丈慧真气急败坏地怒吼著,“一群叛徒!佛门的败类!你们已经被魔头蛊惑了心智!来人,给我用佛音压下去!” 城墙上,钟磬齐鸣,靡靡的梵音再次响起,企图重新控制百姓的神魂。 然而,这一次,效果却大打折扣。血脉亲情,是比任何教义都更加深刻的烙印。 “慧真!你这个老畜生!你还我孙子!”人群中,之前被殷郊点名的了凡,此刻状若疯癲,他指著城头的老方丈,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你为了你那狗屁佛法,连自己唯一的血脉都不要了吗!” 这一声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慧真的心口。他身形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殷郊在后方军阵中,冷冷地看著这一幕,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时机。 他一步踏出,体內沉寂的皇道紫气瞬间引动,一股无形的威压冲天而起。 “大秦律,诛首恶,赦胁从!” 殷郊的声音並不响亮,却夹杂著一丝天雷般的律法威严,仿佛言出法隨,直接穿透了血色护罩和梵音的阻隔,清晰地响彻在梵音城內十万百姓的神魂深处! 这道声音,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百姓心中愤怒的闸门。 “放我们下去!” “我们不当人盾了!” “杀了这个老妖僧!” 城墙上的百姓,愤怒终於压过了对黑莲的恐惧。 他们开始疯狂地挣扎,用牙咬,用头撞,试图挣脱身上的黑莲锁链。 他们的怨气、怒火、与求生的欲望匯聚在一起,反向衝击著整个血肉佛阵的根基! “咔嚓——” 血色护罩因为內部怨气的剧烈反噬,阵基开始动摇,半空中,竟然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缝! “悟空,就是现在!”殷郊厉喝一声。 “好嘞!” 孙悟空压抑了半天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快到极致,几乎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便顺著那道裂缝钻入了城中! “给俺老孙……开!!!”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铁鐧迎风暴涨,化作一根撑天之柱,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地砸向了城门后方的千斤绞盘! 轰隆!!! 在一声巨响中,由玄铁和佛法禁制铸就的绞盘,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砸得粉碎! 沉重的城门,轰然大开! “杀!” 捲帘大將早已蓄势待发,他拔出佩剑,怒吼一声,率领著重甲步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向著洞开的城门汹涌而去!刀光如雪,杀气冲天! 城头之上,老方丈慧真看著瞬间崩盘的局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怨毒。 “殷郊……你以为你贏了吗……那就让这座城……为我佛陪葬吧!”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身上的大红袈裟寸寸碎裂,枯槁的肉身迅速膨胀,皮肤下生出诡异的黑莲纹路,背后猛地伸出四条新的手臂,转眼间,竟化作一头高达三丈,长满黑莲的六臂魔佛! 一股毁灭性的气息从他体內疯狂涌出,他竟是要引爆与此地地脉相连的佛阵核心,拉著全城数十万生灵一同陪葬! “黑莲业火,焚尽八荒!” 魔佛狞笑著,六条手臂飞速结印,一团团足以焚山煮海的黑色火焰在他掌心凝聚,眼看就要失控爆开,吞噬周围那些刚刚被解救下来,尚在惊恐中的无辜百姓。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紫金色的剑光瞬息而至! 快!快到极致! 那剑光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在魔佛的印法完成前,便已经掠过了他的身躯。 噗!噗!噗! 三声闷响,魔佛正在结印的三条手臂,被齐肩斩断!黑色的佛血冲天而起,那即將成型的黑莲业火也隨之溃散。 “你的佛法,救不了你。”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魔佛耳边响起。 殷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面前,镇岳诛邪剑上,紫光爆闪,散发著诛灭一切妖邪的凛然神威。 他抬起一脚,重重地踩在魔佛的胸口,巨大的力量直接將其踩得跪倒在地,地面瞬间龟裂。 冰冷的剑尖,直指其眉心,彻底终结了这场由梵音城而起的暴乱。 第399章 以血祭旗 梵音城沉重的城门,在扭曲的哀鸣中彻底洞开。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著香火的焦糊气,扑面而来。 城门之后,再无一个敢於持械站立的僧兵,只有满地狼藉与抱头鼠窜的溃兵。 街道两旁,无数百姓从门窗后探出头,眼神从最初的麻木、恐惧,到看见秦军那身漆黑的甲冑和冷酷的军容时,渐渐转为一种夹杂著敬畏与解脱的复杂情绪。 他们看见了被秦军锐士从城墙上解救下来的亲人,那些被黑莲锁链贯穿身躯、奄奄一息的“人盾”。 当锁链被斩断,当亲人相拥而泣,当劫后余生的哭嚎响彻长街,整座城池的意志,终於从黑莲的虚假慈悲中彻底甦醒。 “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紧接著,便是成百上千的百姓,如被风吹倒的麦浪,朝著城门口那道矗立的身影,黑压压地跪了下去。 他们迎来的不是佛陀的普渡,而是一支用铁与血为他们夺回公道的军队。 殷郊对此视若无睹,他踩著满地破碎的砖石,一步步走进城中。 孙悟空扛著铁鐧,金睛扫过那些跪伏的百姓,撇了撇嘴,没说什么。捲帘大將则立刻指挥秦军接管城防,清剿残敌,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將那魔佛,押到城主府前。”殷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被斩断三臂,踩碎胸骨,又被紫金剑气封住全身经脉的魔佛慧真,像一条死狗般被拖了过来。 他此刻已经恢復了老僧的枯槁模样,只是眼神中的怨毒与疯狂,证明著他刚才的墮化並非幻觉。 城主府前的广场上,很快便搭建起了一座简易的高台。 殷郊没有理会城中豪强的请安,也没有接受任何人的投诚,只是在万眾瞩目之下,登上了高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西土三十六城,皆以此为戒。”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对身旁的行刑官点了点头。 两名身形魁梧的秦军锐士上前,將慧真死死按在一根木桩上。 在全城百姓,尤其是那些被解救下来的“人盾”亲属的注视下,冰冷的刑刀开始在那魔佛的身上,划下第一道血痕。 凌迟。 这是大秦律法中最残酷的刑罚之一,专门用来惩戒那些罪大恶极、人神共愤之徒。 没有惨叫,慧真的喉咙早已被殷郊的气劲封死。 但他那因极致痛苦而剧烈抽搐的身体,和那双暴突充血、几乎要裂开的眼球,比任何声音都更能传递他此刻的绝望。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而庄严的一幕震慑住了。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那来自东方的律法,是何等的冷酷,又是何等的公正。 它不像佛门那样许诺来世的福报,它只告诉你,现世的罪,就要用现世的血来偿还。 就在慧真的生机即將被彻底剥离的最后一刻,异变陡生! 他那被一片片割开的胸膛之內,一颗並非血肉、通体漆黑、滴溜溜旋转的舍利,竟猛地爆发出一阵乌光,试图破体而出! 那乌光之中,蕴含著一股极为精纯,却又无比邪恶的佛力,与黑莲的魔气截然不同。 “还想走?” 殷郊眼神一寒,屈指一弹。 一道紫金剑气瞬间破空,精准地钉在了那颗黑色舍利之上,將其死死锁在慧真即將崩溃的残躯內。 慧真的双眼猛地瞪圆,七窍之中同时流出黑色的血液,最后怨毒地看了一眼殷郊,头颅一歪,彻底断了气。 可那颗黑色舍利,却依旧在剑气的镇压下嗡嗡作响,不肯寂灭。 殷郊走下高台,来到尸体前。他伸手一招,那颗被剑气洞穿的黑色舍利便飞入他的掌心。 舍利入手冰凉,质地坚硬,表面光滑如镜,却在內部核心处,清晰地烙印著一个极其复杂的星宿符文。 那符文,殷郊再熟悉不过。 它属於天庭,更准確地说,属於执掌周天星斗运转的斗部! 孙悟空和捲帘大將也围了上来,看著这颗诡异的舍利,皆是面色凝重。 “这玩意儿……有天庭那帮老官僚的味儿。”孙悟空的金睛闪烁,看出了符文的来歷,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殷郊没有说话,只是將舍利紧紧攥在手心。 他早就怀疑,黑莲能在西牛贺洲掀起如此大的风浪,背后绝不仅仅是佛门在纵容。 如今,这颗舍利的出现,终於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 天庭,有內鬼。 而且,是一位地位高到能够將自身本源力量,炼化成舍利,赐予下界妖僧的实权神明。 这盘棋,比他想像的还要大,还要烂。 是夜,梵音城城主府,灯火通明。 厚重的府门紧闭,內外三层皆由大秦锐士把守,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在府邸最深处的密室中,殷郊看著脚下被掘开三尺的地面,眼神冰冷。 “府君,找到了!”一名亲卫从地底的暗格中,捧出了一卷用某种皮革製成的东西。 那皮革呈暗黄色,质地柔韧,上面还残留著诡异的纹路。 孙悟空凑上前看了一眼,瞬间看透了其本质,不由得怒骂出声:“是人皮!” 捲帘大將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去。 殷郊接过那张人皮捲轴,缓缓展开。 一股混杂著怨气与血腥的恶臭扑面而来,捲轴之上,用猩红的笔触,赫然绘製著一张遍布整个西牛贺洲的巨大阵图。 三十六座城池,如同三十六个血色的节点,被一条条扭曲的线条连接在一起。每一个节点的核心,都画著一个正在流血的佛像。 而阵图的中央,所有线条匯聚之处,赫然指向了天穹之上的一个方位——斗部! 阵图的末端,更用一种古老的妖文,標註著一位星君的尊號。 看到那个尊號的瞬间,殷郊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他! 那个在封神之战后,因站队及时而平步青云,如今在斗部手握实权的截教叛徒! “好,好一个內外勾结,监守自盗!”殷郊气极反笑,手中的人皮阵图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终於明白了。 西土三十六城的流血佛像,根本不是什么恐嚇的手段,而是一个庞大到足以覆盖整个西牛贺洲的恶毒祭祀大阵! 这个阵法,以三十六城佛门余孽为基,以无数百姓的恐惧与怨念为引,正在疯狂抽取著西牛贺洲残存的地脉气运与人道龙气。 而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供给天庭斗部的那位星君! 黑莲负责在明面上製造混乱,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而那位星君,则躲在暗处,利用这场混乱,悄无声息地窃取著本该属於天庭,属於人道的胜利果实。 佛门、黑莲、天庭內鬼……他们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府君,”捲帘大將看著殷郊那冰冷得可怕的脸色,沉声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孙悟空更是暴躁地抓耳挠腮,恨不得现在就一棒子打上天庭,把那个狗屁星君揪出来。 殷郊將那张人皮阵图和那颗黑色舍利,重重地拍在桌上。 他看向自己的两名左膀右臂,声音森寒,一字一顿地说道:“天庭都已经烂到了骨子里。指望他们自查自纠,无异於痴人说梦。” “既然如此……” 殷郊的眼中,杀机毕露,再无一丝一毫的掩饰。 “那我们就一路杀上去,把那些烂肉,一刀一刀,亲手剜乾净!” 翌日,清晨。 梵音城全城军民,再次被召集到了广场之上。 这一次,没有审判,没有杀戮。 殷郊站在高台之上,身后,是五千名大秦锐士,以及那一千多名神情复杂的“赎业营”降僧。 “自今日起,尔等不再是降兵,不再是戴罪之身。” 殷郊的声音通过法阵,传遍全城。 “凡愿追隨本將,以手中刀兵,荡平西土妖邪,清算腐朽神佛者,皆为我大秦之兵,同袍手足!” 他目光扫过下方,看著那些渐渐抬起头,眼中燃起光芒的士兵。 “本將赐予你们一个新的番號——” “诛邪之军!” 话音落下,他身后一面全新的战旗迎风展开! 黑色的旗面之上,不再只有大秦的玄鸟图腾,更用金线绣上了一条张牙舞爪、威严霸气的黑龙,以及一枚代表著无上神权的太岁神印! 与此同时,数千套崭新的黑色甲冑被抬了上来。甲冑样式与大秦锐士一般无二,胸口处,同样烙印著黑龙与神印的徽记。 军威赫赫,杀气冲霄! 那些赎业营的降僧们,看著那身代表著新生与荣耀的甲冑,呼吸渐渐变得粗重。他们脱下穿了半辈子的僧袍,毫不犹豫地换上了冰冷的铁甲。 从这一刻起,世间再无佛门僧人,只有大秦的诛邪军! 殷郊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拿出那颗黑色的星君舍利,在万眾瞩目之下,催动皇道紫气,猛地一握! “咔嚓!” 坚硬无比的舍利,竟被他硬生生捏成了齏粉! 他將粉末撒入一只巨大的青铜酒爵之中,高高举起。 “此酒,敬我大秦,敬人道!” “此酒,敬所有死於佛门与黑莲之手的无辜冤魂!” “此酒,为我等即將踏上的诛邪之路,祭旗!” 他仰头,將那掺杂著星君本源的烈酒一饮而尽! “诸君!”殷郊放下酒爵,抽出腰间的镇岳诛邪剑,剑指西方,“隨我,荡平西土!” “荡平西土!!” “荡平西土!!!” 数千將士,无论新兵老卒,在这一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他们的意志,他们的杀意,他们的信念,彻底融为一体,匯聚成一股磅礴的黑色军魂,直衝云霄! 诛邪军,正式开拔! 如同一柄出鞘的黑色利剑,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向著西牛贺洲的腹地,势如破竹地插了进去。 …… 与此同时。 远在三十三重天之上,天庭,斗部。 一座被无尽星光笼罩的隱秘星宫之內,一名身穿星君袍服,面容威严的神明,正闭目打坐。 忽然,他毫无徵兆地浑身一震,猛地睁开双眼。 “噗——” 一口蕴含著本源力量的乌黑神血,狂喷而出,將面前的白玉地面腐蚀得滋滋作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却燃烧著无尽的怨毒与惊怒。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死死地盯向下界西牛贺洲的方向,那支刚刚启程的黑色大军。 “殷郊……” 星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他能感觉到,自己留在下界的那枚本源舍利,被一股霸道绝伦的力量,彻底碾碎了。 棋子,没了。 第400章 舍卫佛域,大秦军魂 半个月。 十座城池。 逆香祭坛倒塌的轰鸣,成了西牛贺洲最沉重的丧钟。 诛邪军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轻而易举地切开了西土腐朽的皮肉。 沿途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那些被黑莲抽乾了骨血的墮落僧兵,在大秦锐士的黑色甲冑前,连一个衝锋都扛不住。 民心向背,气运反哺。 殷郊端坐在中军战车上,闭目吐纳。 沿途数十万百姓自发匯聚的香火与愿力,不再是那种带著血腥味的畸形信仰,而是纯粹的敬畏与感恩。 这股磅礴的人道气运灌入他的四肢百骸,化作浓郁的皇道紫气,冲刷著受损的神魂。 识海深处,那枚灰败破损的太岁神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紫金星火。 裂痕一条条弥合,神权的力量再次在血脉中蛰伏,等待著下一次爆发。 大军一路碾压,直逼第十二城——舍卫城。 但当诛邪军前锋抵达城外三里时,整支军队的冲天煞气,却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没有黑莲的腥臭,没有流血的佛像,也没有负隅顽抗的妖僧。 出现在殷郊视线中的,是一座祥和得令人心悸的城池。 城墙上没有一兵一卒,厚重的城门完全敞开。阳光洒在舍卫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纯正而圣洁的金光。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阵阵宏大、空灵的梵音从城中飘出,顺著风,钻进每一个秦军將士的耳朵里。 这声音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无尽的悲悯、安抚与度化。 “停。”殷郊抬起手。 前锋营的数百名锐士已经逼近城门百步。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走在最前面的十几名老卒,突然放慢了脚步。 他们眼中的杀气如同冰雪遇骄阳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与悔恨。 “噹啷。” 一把染血的秦剑掉在地上。 紧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我……我杀了太多人。”一名斩首过十的悍卒,突然双膝跪地,捂著脸痛哭流涕,“我有罪,我该下地狱……我想赎罪……” 越来越多的前锋士兵开始浑身颤抖,他们丟下兵器,解开头盔,甚至有人开始撕扯身上的黑色甲冑,眼神空洞地向著敞开的城门膝行而去,口中喃喃著要遁入空门,剃度出家。 “放肆!” 捲帘大將勃然大怒,他猛地催动跨下战马,手持降妖宝杖衝到阵前。 “临阵脱逃者,斩!都给我站起来!” 捲帘怒吼著,身上爆发出属於天庭神將的威压,试图用神威震醒这些士兵。 就在他发难的瞬间,城门正中央的虚空中,缓缓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金色虚影。 那是一位身披袈裟的古佛。 他盘膝悬浮於半空,面容悲悯,双目微闭,浑身散发著纯粹到极致的佛光。 古佛没有结印,也没有施展任何神通,只是微微张开嘴,吐出八个字: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轰! 这八个字並没有震耳欲聋的声效,却如同八座无形的大山,直接砸在捲帘大將的神魂上。 捲帘闷哼一声,只觉胸口如遭雷击,体內气血疯狂翻涌,连人带马被这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震得连退十几步,险些跌落马下。 “別白费力气了,硬碰硬没用。” 孙悟空扛著铁鐧走到阵前,死死盯著那尊古佛虚影,冷笑一声,“这老和尚不是妖魔幻化的,也不是黑莲那种货色。这是舍卫城歷代高僧,用几千年纯粹信仰凝聚出来的真灵。他身上没有半点恶念,你用杀气去抗衡,无异自陷绝地。” 殷郊从战车上站起身,目光越过跪地的士兵,落在古佛身上。 “净世佛域。”殷郊吐出四个字。 他在天庭太岁府的古籍中见过这种阵法。 这不是用来杀人的,而是专门用来瓦解兵家煞气与杀伐之心的。 只要心中有杀念,就会被无限放大的愧疚感吞噬,最终沦为佛门的提线木偶。 古佛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没有丝毫杂质的眼睛,慈悲、浩瀚,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罪恶。 他的目光穿透大军,精確地落在了殷郊身上。 “施主。”古佛的声音在整片天地间迴荡,“你身上的杀孽太重了。一路走来,尸山血海,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退去吧,舍卫城不染刀兵。” 殷郊笑了。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透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回头是岸?”殷郊拔出腰间的镇岳诛邪剑,剑锋直指古佛,“老和尚,你这句慈悲,说得是不是太晚了些?” “黑莲肆虐西土,抽乾十万幼童神魂点灯的时候,你这双慈悲的眼睛闭著。” “三十六城佛像流血,拿百姓当肉盾的时候,你这双慈悲的眼睛闭著。” “现在,我大秦的军队打过来了,要扫清这西土的妖邪烂肉了,你倒好,跑出来睁眼说瞎话,跟我谈什么不染刀兵?” 殷郊一步步走下战车,皇道紫气在他周身升腾,化作一条若隱若现的黑龙。 “你若真慈悲,早就该自爆真灵去镇压无天。你现在挡在这里,不是为了护民,只是为了护住你们佛门这最后一层虚偽的体面!” 古佛的面容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恼怒。 “世人愚昧,不知因果。劫数皆是定数,施主强行干预,只会引来更大的灾祸。” 古佛微微抬起右手,掌心向外。 “既然施主执迷不悟,老衲便让你看看,你所造下的杀业,究竟会结出怎样的恶果。” 嗡—— 一道璀璨的金色光环从古佛掌心扩散而出,瞬间扫过殷郊,並將整个前军两千名大秦锐士死死笼罩在內。 往生极乐幻境。 周遭的景象瞬间变了。 没有了舍卫城,没有了阳光。 殷郊和秦军將士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焦黑的荒原上。天空中下著血雨,脚下是堆积如山的秦军尸体。 幻境极其真实。士兵们甚至能闻到同袍尸体上散发出的腐臭味,能看清那些断臂残肢上的熟悉面孔。 紧接著,画面一转。 荒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咸阳城外的破败村落。 老迈的父母拄著拐杖,在寒风中哭瞎了双眼;年轻的妻子衣不蔽体,被豪强欺凌;年幼的孩子饿骨嶙峋,趴在长满荒草的坟头前啃食泥土。 “这是你们死后的世界。”古佛空灵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你们为杀戮而死,你们的家人將失去依靠,在人世间受尽苦楚。放下兵器,隨我入极乐,可保你们亲族来世富贵……” 这种直击內心最柔软处的幻象,足以摧毁任何一支军队的意志。 然而。 幻境中的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三息。 “呸!” 一名满脸刀疤的老卒,看著幻境中哭泣的“妻子”,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弯下腰,捡起刚才扔掉的秦剑,用粗糙的手指一点点擦去剑刃上的泥土。 “老禿驴,你他娘的少拿这些假把式唬人!” 老卒猛地抬起头,衝著天空破口大骂,“老子战死沙场,那是为大秦尽忠!我大秦有律令!老子砍了十三个脑袋,家里的婆娘能分到上等的水浇地,能免除三代徭役!我儿子能进郡学读书!” “我家里人过得比谁都好,用得著你这禿驴来许什么狗屁来世?!” 老卒的怒吼,像是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幻境。 “没错!” “我大秦英烈祠里有老子的牌位,府君亲自给发抚恤,老子怕个鸟的死!” “拿假象乱我军心,砍了他!” 刚才还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他们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凶悍。 他们不屑。 对这种拿死亡和贫穷来恐嚇的手段,发自內心的不屑。 大秦的军法是严苛,但大秦的赏赐从不落空。殷郊在白骨郡设立的军府,將佛门的田產全部分给了百姓和军属。 每一个秦军將士都知道,自己手中的剑,砍下的不仅是敌人的头颅,更是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 这种建立在绝对现实与利益之上的“人道律法”,比任何虚无縹緲的“极乐世界”都要坚不可摧。 “杀!” “杀!” “杀!” 两千名锐士同时举起手中的长剑,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战吼,回应了古佛的度化。 凝聚著大秦军魂的煞气,在这一刻彻底沸腾,化作实质般的黑色风暴,在幻境中疯狂肆虐。 殷郊站在风暴中心,看著天空中开始扭曲、碎裂的金色幻境,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老和尚,看清楚了吗?” 殷郊举起镇岳诛邪剑,剑身上紫金色的皇道紫气与黑色的军魂完美融合,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这就是我大秦的人道!” “不求来世,只爭朝夕。不问鬼神,只信手中这把剑!” 殷郊一跃而起,双手握剑,朝著幻境的天穹,狠狠劈下。 “给我碎!” 轰隆——! 紫金色的剑芒如同开天闢地的巨斧,硬生生將那“往生极乐”的幻境劈成了两半。 金光炸裂,碎片如雨般落下。 现实中,舍卫城门前的古佛虚影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嘆息。 他那纯粹由信仰凝聚的金身,在秦军军魂的反噬下,从眉心处裂开一道深邃的缝隙,隨后如风化的沙雕般,一点点溃散在风中。 “净世佛域”破了。 第401章 破妄斩佛 “净世佛域”的金色碎片如雪花般在半空消融。 古佛虚影眉心的裂缝越来越大,纯粹的信仰之力像失血般疯狂外泄。 那张万年不变的悲悯面庞上,满是震颤撼的情绪。 “施主,你用贪慾去对抗杀业,这是在饮鴆止渴。”古佛的声音不再空灵,反而透出一丝急促。 殷郊提著镇岳诛邪剑,踩著一地的金色碎片往前走。 “贪慾?老和尚,你管百姓想吃饱饭、想穿暖衣、想让子孙后代不用当牛做马叫贪慾?”殷郊嗤笑出声。 “你们高高在上,不用种地就有香火供奉,不用织布就有袈裟披身。” “你们当然可以六根清净,因为你们的清净,是吸乾了这西土万民的血肉换来的!” 古佛虚影双手合十,周身残存的金光剧烈翻涌,试图重新凝聚佛域的规则。 “万物皆苦,唯有放下……” “放你娘的屁!” 孙悟空扛著铁鐧,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你们拿俺的孩子做局,拿俺的命脉做局,现在还有脸跑出来劝人放下?” 殷郊没有阻拦孙悟空的喝骂,他身上的皇道紫气越来越浓郁。 “老和尚,你看清楚了。”殷郊抬起手,指向身后。 两千前锋锐士,以及后方陆续赶来的三千大军,此刻已经全部站直了身体。 没有愧疚,没有迷茫。 那些在幻境中被勾起的对家人的思念,彻底转化为了保家卫国的暴戾杀机。 “大秦律令第一条!”殷郊厉声喝道。 “杀敌一人,赐爵一级,赏田一顷,宅九亩!”五千秦军齐声怒吼,声浪直衝云霄。 “大秦律令第二条!” “战死沙场者,抚恤翻倍,子孙免役,入英烈祠!” 五千人的怒吼声匯聚在一起,化作实质般的黑色煞气。 这股军魂煞气在半空中翻滚,与殷郊身上的皇道紫气產生共鸣,隱隱交织成一条庞大的黑龙虚影。 古佛虚影剧烈颤抖起来。 他引以为傲的佛理,他凝聚了数千年的纯粹信仰,在这股粗暴、直接、毫不掩饰的人道欲望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窗户,被捅得千疮百孔。 因为殷郊给出的不是虚无縹緲的“来世”,而是实实在在的“现世”。 “你们的极乐世界,在天上,在梦里。”殷郊双手握住镇岳诛邪剑,剑锋上的紫金火光暴涨三丈。 “我大秦的极乐世界,在百姓的饭碗里,在將士的军功册上!” 殷郊一步踏出,身形拔地而起。 皇道紫气彻底沸腾,半空中的黑龙虚影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直接附著在镇岳诛邪剑之上。 “破妄!” 殷郊一剑斩下。 没有花哨的剑招,只有大开大合的绝对暴力。 黑龙挟裹著五千秦军的无匹战意,张开深渊巨口,一口咬住了古佛虚影的头颅。 轰! 舍卫城上空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古佛虚影连最后一句佛號都没能念出,庞大的金身在黑龙的绞杀下寸寸崩裂。 刺目的金光化作漫天流星,砸落在舍卫城外的荒野上,瞬间化为乌有。 最后一块金色碎片消散前,半空中迴荡起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嘆息。 “人道大势……不可阻挡……” 风停了。 舍卫城外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笼罩在眾人心头的悲悯梵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秦军將士粗重的喘息声。 “捡起兵器!”捲帘大將举起降妖宝杖,厉声下令。 刚才在幻境中丟下兵器的前锋士兵们,毫不犹豫地捡起地上的长剑与长戈。 他们重新戴上头盔,拍去黑色甲冑上的尘土。 每个人的眼神都发生了蜕变。 如果说之前的秦军是一柄锋利但容易折断的钢刀,那么经歷了这场“净世佛域”的洗礼后,这柄刀已经被淬上了毒,镀上了铁。 他们亲手斩断了对神佛最后的一丝敬畏。 连歷代高僧凝聚的真灵都被府君一剑劈碎,这西牛贺洲,还有什么神佛杀不得? “府君威武!”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著,五千秦军齐刷刷地用兵器敲击胸甲。 “大秦威武!府君威武!” 声浪如潮,震得舍卫城的城墙扑簌簌往下掉灰。 殷郊落在战车上,隨手將镇岳诛邪剑插回剑鞘。他没有去看那些狂热的士兵,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前方洞开的舍卫城门。 城门大开,里面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殷郊,这老禿驴死得太痛快了,俺老孙总觉得这城里有诈。”孙悟空凑过来,死死盯著城门洞,“里面没有妖气,也没有黑莲的那种臭味,乾净得有点过分了。” 捲帘大將也策马上前:“府君,末將愿率五百锐士先入城探路。” “不用。”殷郊冷冷开口,“大军结阵,直接碾进去。既然古佛的真灵都碎了,这舍卫城就只剩下一副空壳。” 殷郊拔出太岁神印。 经歷了刚才那一剑,太岁神印上的紫金星火不仅没有黯淡,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人道气运与大秦军魂的反哺,让他的神道权柄隱隱有突破桎梏的跡象。 “进城。” 殷郊一声令下,战车缓缓启动。 五千诛邪军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一片黑色的钢铁洪流,毫无阻碍地踏入了舍卫城。 没有埋伏。 没有陷阱。 舍卫城內的景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门紧闭,但所有的窗户都开著一条缝。缝隙后面,是一双双充满恐惧、麻木和极度虚弱的眼睛。 街道正中央,每隔十步,就跪著一个剃了光头的僧人。 这些僧人没有穿袈裟,只穿著最破旧的麻衣。 他们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脖子上掛著沉重的石盘,齐刷刷地跪在青石板路上,额头死死贴著地面,迎接秦军的到来。 粗略扫过去,整条主街上跪著的僧人,少说也有上千名。 “这唱的是哪一出?”孙悟空拎著铁鐧,走到最近的一个僧人面前,用鐧尖挑起对方的下巴。 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僧,眼神浑浊,嘴唇乾裂。 “阿弥陀佛……”老僧颤抖著念了一句佛號,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罪僧……恭迎大秦王师。” 殷郊的战车停在老僧面前。 “舍卫城的城主呢?”殷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老僧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回府君……城主和城內的三千守军,昨夜就已经撤走了。” “撤去哪了?” “灵山脚下……雷音城。”老僧答道,“无天佛祖降下法旨,西土三十六城,除雷音城外,全部放弃。” 此言一出,捲帘大將和孙悟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无天居然主动放弃了西牛贺洲的大片领土? 这半个月来,他们一路拔除逆香祭坛,攻城拔寨,虽然势如破竹,但也做好了在舍卫城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毕竟这是西土的核心重镇之一。 可无天居然退了。 “他把地盘让出来,总不会是为了做慈善。”殷郊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跪满街道的僧人,“你们为什么不走?” 老僧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青石板上。 “无天佛祖说……我们这些老弱病残,是佛门的累赘,也是……”老僧哽咽了一下,似乎不敢说出接下来的话。 “也是什么?”殷郊眼神一寒。 “也是留给大秦的……口粮。”老僧绝望地闭上眼睛,“他说,大秦的军队一路西征,粮草早已见底。舍卫城里没有一粒粮食,只有我们这上千个无用的罪僧,和满城十万饿著肚子的百姓。” 殷郊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街道两旁的民居。 难怪那些百姓的眼神那么虚弱,难怪整座城池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这根本不是什么空城计,这是无天留下的一座活地狱! 诛邪军虽然战无不胜,但大秦的补给线拉得太长了。 白骨郡送来的粮草,只够大军再支撑五天。殷郊原本的计划,是打下舍卫城后,用城內的粮仓进行补给。 但无天提前抽乾了这座城。 他不仅带走了粮食,还留下了十万嗷嗷待哺的嘴。 如果殷郊管这十万人,大秦的军队就会被活活拖死在舍卫城。 如果殷郊不管,任由这十万人饿死,那么他一路走来建立的“人道大义”、大秦军魂,就会瞬间崩塌。 “好一个黑莲,好一个无天。”殷郊握紧了剑柄,指关节泛白。 杀人诛心。 古佛的“净世佛域”只是开胃菜,无天留下的这座飢饿之城,才是真正的绝杀。 “殷郊,现在怎么办?”孙悟空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抓耳挠腮,“俺老孙去把那些逃兵追回来?把粮食抢回来?” “来不及了。”殷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他们昨夜就走了,现在追上去,只会落入他们提前设好的埋伏。” 殷郊抬起头,看向舍卫城中央那座最高大的建筑。 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佛塔,与周围破败的民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捲帘。”殷郊下令。 “末將在!” “带人去把那座佛塔给我拆了,看看地底下有没有藏著东西。”殷郊直觉无天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简单。 捲帘大將立刻领命,带著一队士兵朝佛塔奔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佛塔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著,捲帘大將浑身是血地从半空中倒飞回来,重重砸在殷郊的战车前。 “府君……有埋伏……”捲帘吐出一大口鲜血,眼神惊恐,“佛塔下面……没有粮食……全是……” 第402章 万骨佛塔 孙悟空没等捲帘大將把话说完,身形已如炮弹般砸向那座摇摇欲坠的佛塔。 “轰!” 千钧铁鐧抡圆了砸下,半截佛塔连同地基瞬间化作齏粉。烟尘散去,露出一个深达百丈的巨大地坑。 殷郊跳下战车,踩著碎石一步步走到坑洞边缘。坑底的景象,让身经百战的大秦將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堆积如山、密密麻麻的白骨。 这些白骨被一种诡异的力量强行扭曲、拼接,在地底倒悬著筑成了一座庞大的白骨祭坛。 每一根骨头都呈现出灰败的枯色,里面的骨髓早被抽得乾乾净净。 “全是被他们『度化』的信徒。”捲帘大將捂著胸口走过来,咬牙切齿,“连死后的尸骨都不放过。” 殷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白骨祭坛的正中央。 那里悬浮著一颗暗红色的莲子。 只有拳头大小,却像是一颗鲜活的心臟,正在发出“咚、咚”的沉闷跳动声。 无数细如髮丝的血色根须从莲子底部蔓延出来,顺著白骨祭坛的缝隙,深深扎进了舍卫城下方的地脉之中。 殷郊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闪电。 他终於明白无天为什么要留下一座没有粮食、只有十万饿殍的空城了。 这颗黑莲种子,和之前那些吸收怨气与恐惧的祭坛完全不同。它的气息中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反而透著一种极其扭曲的“生机”。 它吃的是“希望”。 十万百姓已经被饿到了濒死的边缘,心如死灰。 如果这个时候,大秦的军队把粮食发到他们手里,这十万人瞬间爆发出的求生欲、对活下去的狂热希望,就会化作世间最精纯的养料。 只要一口饭咽下去,希望燃起的那一刻,就是这颗黑莲种子彻底绽放的瞬间。 救人,就是在催熟魔种。 不救,十万人活活饿死,大秦的人道大义彻底沦为笑话。 “好狠的绝户计。”殷郊眼神冰冷。 “管它什么计,俺老孙一鐧砸碎了这破烂玩意儿!”孙悟空暴喝一声,举起铁鐧就要往坑底跳。 “住手!” 殷郊猛地伸手,一把按住孙悟空的肩膀。皇道紫气爆发,硬生生將狂怒的猴子拽了回来。 “看清楚它的根须!”殷郊厉声喝道。 孙悟空定睛一看,金睛中火光一闪,脸色顿时变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些血色根须不仅扎进了地脉,更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死死缠绕住了舍卫城的灵气节点。 “这颗种子已经和方圆千里的地脉彻底长死在了一起。”殷郊鬆开手,语气森寒。 “你这一鐧砸下去,种子碎不碎两说,整个舍卫城和这方圆千里的地界会瞬间塌陷。城里那十万人,连同我们这五千大军,全都要给它陪葬!” 孙悟空握著铁鐧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砸不得。 救不得。 走不得。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就在这时,舍卫城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穹突然翻滚起厚重的云层。 一道刺目的金光蛮横地撕裂云层,直直垂落在殷郊的战车前方。 金光散去,太白金星手捧一块金牌,面色惨白地站在那里。他连往日里习惯性的拂尘都没拿,官服的下摆甚至还沾著几点未乾的血跡。 “太白?”殷郊眉头微皱。 太白金星看了一眼坑底的白骨祭坛,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隨后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手中的金牌。 “天帝口諭!” 太白金星的声音在空荡的舍卫城上空迴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岁府君殷郊,西征日久,劳苦功高。然西土局势动盪,恐生大变。著令殷郊即刻班师回朝,交还兵权,回太岁府闭门静思,无旨不得出界!” 五千诛邪军瞬间死寂。 下一刻,所有將士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冰冷的杀气轰然锁定在太白金星身上。 “交还兵权?闭门静思?”孙悟空冷笑出声,铁鐧重重杵在地上,砸出大片蜘蛛网般的裂纹,“老头儿,天庭这是看俺们太顺,心里发毛了?” 殷郊没有阻拦手下的杀气。他盯著太白金星手里的金牌,太岁神印在神魂深处发出隱隱的嗡鸣。 那金牌上的天道气息是真的,但透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太白,我离开白骨郡时,你曾传讯说天庭大乱,西方教欲行事。”殷郊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现在你拿著这块牌子下来让我撤军。这旨意,是玉帝下的,还是別人逼他下的?” 太白金星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但一道极其微弱的传音,却直接送入了殷郊的神魂之中。 “府君,天翻了。” 太白金星的传音里透著深深的绝望。 “你走之后,三太子哪吒暗中查获了斗部星君勾结佛门的铁证。他带著名册和帐本,本欲直闯凌霄宝殿面见玉帝。” “然后呢?”殷郊心中一沉。 “没到凌霄殿。”太白金星苦涩道,“李靖在南天门外拦住了他。” “李靖以『忤逆犯上、私盗机密』的罪名,当眾祭出玲瓏宝塔,將哪吒强行镇压。” 殷郊瞳孔微缩。 李靖为了保全自己在天庭的政治地位,连亲儿子都下得去死手。 “哪吒被关入天牢,铁证被毁。斗部趁机倒打一耙,联合西方教在凌霄宝殿上疯狂发难。”太白金星继续传音,“他们指控你拥兵自重,煽动人道气运,意图顛覆天条。西方教更是扬言,若天庭不召回你,便视同天庭对佛门全面宣战。” “玉帝妥协了?”殷郊冷冷问。 “玉帝的法身根本无法动用全力。面对群神逼宫,他只能下达这道撤军旨意。”太白金星抬起头,迎上殷郊的目光,“府君,玉帝让我带句话给你——留得青山在。只要你接旨回天,交出兵权,太岁府的编制还在,你至少能保住性命。” 殷郊听完,忽然笑了。 笑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这就是天庭。 前线將士在浴血奋战,在拔除妖邪,后方的神仙却在忙著勾心斗角,忙著向敌人妥协。 “如果我不接旨呢?”殷郊直视太白金星。 “若抗旨不遵,便等同叛天。”太白金星面如死灰,“斗部和西方教已经集结了天罗地网,只要你敢说一个『不』字,立刻就会被定性为三界公敌。到时候,不仅是你,你手下这五千將士,还有白骨郡的数十万百姓,全都会被抹杀!” 抗旨,死路一条。 遵旨,撤军。 殷郊转过头,看向街道两旁。 那些被反绑著双手的破衣僧人,那些躲在门缝后面奄奄一息的百姓。 如果他现在带著兵撤走,这十万人立刻就会活活饿死在舍卫城。 无天和天庭的內鬼,打出了一记完美的配合。他们在政治上切断了殷郊的合法性,在现实中用十万条人命绑架了他的底线。 “轰隆隆——” 就在这时,舍卫城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车轮碾压声。 声音越来越近,甚至盖过了风声。 捲帘大將猛地回头,望向城门方向:“府君!有车队靠近!” 一队庞大的车马缓缓驶入舍卫城。 拉车的是一种通体雪白、没有杂毛的灵兽。车厢上堆满了高高的麻袋,麻袋的缝隙里,隱隱透出金灿灿的粟米光泽。 那是粮食。 足以让十万人吃上一个月的粮食。 走在车队最前方的,是一个披著大红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的西方教法者。 法者面带慈悲的微笑,锡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叮噹声。他径直走到殷郊的战车前方,停下脚步,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法者微微躬身,“贫僧奉西方教旨意,特来为舍卫城百姓送粮。” 孙悟空呲著牙,眼里的凶光几乎要化作实质:“禿驴,你们早不送晚不送,偏偏这个时候送来?” 法者没有理会孙悟空,只是看著殷郊,笑容越发悲悯。 “府君,我佛慈悲,不忍见这满城生灵涂炭。”法者指了指身后的粮车,“粮食,我们送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太白金星手中的金牌。 “听说天庭已经下旨,命府君交还兵权,班师回朝。”法者声音平缓,却字字诛心,“如今粮食就在这里,只要府君接旨撤军,贫僧立刻开仓放粮,救下这十万百姓。” “若府君执意抗旨,留在这舍卫城……”法者嘆息一声,“那贫僧只能將这批粮食原路带回。这十万百姓的死活,就全繫於府君一念之间了。” 好一张利嘴。 好一个阳谋。 法者把选择权硬生生塞进了殷郊的手里。 只要殷郊接旨,他就是个失去兵权的废人,西方教和天庭內鬼可以轻易捏死他。而西方教不仅能兵不血刃地夺回舍卫城,还能落得个“慈悲救世”的好名声。 如果殷郊不接旨,法者带走粮食,十万人饿死,所有的罪孽和因果都会算在殷郊头上。他將彻底失去人道气运的支持,成为名副其实的魔头。 太白金星焦急地看向殷郊,眼神里满是哀求,示意他暂时低头。 殷郊没有看太白金星。 他的目光越过法者,落在那一辆辆装满粮食的大车上。 神魂深处,太岁神印开始剧烈发烫,几乎要將他的灵魂灼烧出一个洞来。 別人看不见,但殷郊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麻袋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救命的粟米。在太岁神印的视野下,那一车车粮食上,缠绕著密密麻麻的黑色因果线。 这些线,全都连著地底深处那颗正在跳动的黑莲种子。 只要这些被做了手脚的粮食进入百姓的肚子,百姓重新燃起的求生欲就会瞬间引爆。黑莲种子会立刻破土而出,將十万人的血肉和灵魂在半炷香內吸食得乾乾净净。 法者根本不是来救人的。 他是来餵养黑莲的。 他是来用十万条人命,逼著殷郊亲手按下催命的开关。 “救与不救,回与不回……”殷郊低声重复了一遍法者的话。 “正是。”法者微笑著点头,“府君,请做决断。” 殷郊笑了。 他笑得极其平静,平静得让法者心头莫名一跳。 “我大秦的极乐世界,在百姓的饭碗里。”殷郊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但你们的饭碗,太脏了。” 第403章 逆转阴阳 “好好好!” 法者脸色骤变,他猛地將九环锡杖重重顿在青石板上,厉声喝道:“那便看一看府君能有多乾净,放粮!” “砰砰砰……” 车厢上的麻袋接连炸裂,金灿灿的粟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街道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浓郁的粮香瞬间盖过了城中的腐臭味。 十万饥民本已双眼涣散,如同行尸走肉。 但在闻到粮香的剎那,他们乾瘪的眼球猛地凸起,眼中爆发出极度狂热的求生希望。 “粮食!活下去!” 人群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他们推搡著,踩踏著,如同疯魔般扑向粮车。 有人直接扑在地上,连同泥土和粟米一起大口吞咽,甚至因为吃得太急而剧烈咳嗽,但依然死死护著怀里的粮食。 希望。 这是世间最纯粹、最强烈的希望。 殷郊脚下的地底深处,那颗悬浮在白骨祭坛中央的黑莲种子,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无数扎根在地脉中的血色根须瞬间绷紧。 每一次脉动,都精准地捕捉到了百姓咽下粮食瞬间爆发的求生欲。 肉眼可见的,那些正狼吞虎咽的百姓,身上的皮肉以恐怖的速度乾瘪下去。 他们吞下的粮食,並没有转化为体力,反而成了催命的毒药。 前一秒还在为活下去而狂喜,下一秒,他们的动作猛地僵住。 双眼瞬间翻白,眼白中迅速爬满黑色的魔纹。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十指的指甲暴长寸许,化作漆黑的利爪。 刚刚咽下去的粮食,在他们肚子里化作了最精纯的魔气。 希望被抽乾,剩下的只有纯粹的魔性。 “吼!” 一个刚刚还在餵孙子吃米的老妇人,猛地转头,张开长满獠牙的嘴,一口咬在了旁边秦军士兵的腿甲上。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精钢打造的鎧甲竟被她生生咬出一个凹坑。 十万百姓,在短短半炷香內,全部沦为半人半魔的行尸走肉。 他们不再吃粮,转而如黑色的潮水般,朝著五千秦军疯狂扑来。 “滚开!”孙悟空怒吼一声,千钧铁鐧横扫而出,带起一阵狂风。但他手腕在半空猛地一顿,硬生生收了七分力道。 扑上来的是个七八岁的孩童,虽然面目狰狞,但火眼金睛看得真切,那依然是凡人的躯体,里面还残留著一丝微弱的生魂。 铁鐧拍在孩童身上,只將他震飞出去。孩童落地后骨骼诡异扭曲,却又毫不畏死地再次扑来,死死抱住孙悟空的大腿,张嘴就咬。 “俺老孙不杀凡人!”孙悟空憋屈得仰天长啸,浑身妖气暴涨,却只能用护体罡气震开一波又一波的魔化百姓,被逼得节节败退。 秦军將士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面对曾经誓死保护的百姓,面对那些衣衫襤褸的老弱妇孺,他们手中的长戈迟疑了。 这短短一瞬的迟疑,换来的是致命的代价。数百名將士被魔化百姓扑倒,漆黑的利爪撕裂了战袍,獠牙咬穿了喉咙。 悽厉的惨叫声在军阵中此起彼伏。 “哈哈哈!”法者站在粮车上狂笑,袈裟在魔风中猎猎作响,指著苦战的秦军嘲讽,“殷郊!这就是你的人道大义?你的兵不敢杀他们,他们却会把你的兵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你救不了他们,你也救不了你自己!” 殷郊没有理会法者的狂吠。 他冷冷地看著陷入混乱的军阵,看著被道德和慈悲死死绑架的孙悟空,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慈悲,救不了西土。” 殷郊左手握住镇岳诛邪剑的剑刃,猛地一划。 暗金色的皇道紫血喷涌而出,顺著剑槽流淌。他反手一掌,將带著紫血的剑锋狠狠刺入脚下的青石板,剑气直透百丈地脉。 “轰!” 皇道紫血顺著地脉裂缝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紫金色的利刃,以极其蛮横的姿態,精准地切断了黑莲种子与舍卫城地脉相连的血色根须。 地底传来一声悽厉的尖啸,黑莲吸食希望的通道被强行斩断。 殷郊拔出长剑,太岁神印在眉心疯狂闪烁,大秦的黑龙气运在他身后咆哮成型。他一步踏上战车,声音通过人道气运传遍全军,透著不容置疑的铁血与冷酷: “他们已经死了。神魂已被魔种吞噬,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披著人皮的怪物!” “全军听令!” “格杀勿论!” 这道军令如同惊雷,瞬间劈碎了秦军將士心中的最后一点迟疑。大秦的律法,高於一切道德绑架。 “喏!” 捲帘大將双目赤红,一把抹去脸上的血跡,手中降妖宝杖猛地杵地,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大秦锐士,起阵!” 秦军瞬间收拢,长戈如林,盾牌如墙。 没有了道德的枷锁,大秦的军队化作了这世上最无情的绞肉机。 “杀!” 黑色的军阵如同一堵钢铁城墙向前推进。长戈整齐划一地刺出、收回,动作机械而致命。 挡在前面的魔化百姓、运粮车,连同车上那些被污染的毒粮,在秦军的铁蹄和兵锋下瞬间被碾成血沫。 残肢断臂漫天飞舞,黑色的魔血染红了舍卫城的街道。 孙悟空看著这一幕,眼角狂跳。但他握紧了铁鐧,没有阻止。他知道,殷郊是对的。 “殷郊!你疯了!你这是屠城!你的人道大义彻底毁了!”法者看著如砍瓜切菜般推进的秦军,脸上的狂笑变成了惊恐,连连后退。 “我的大义,不需要你这禿驴来评判。” 殷郊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战车上。 下一刻,他如鬼魅般出现在粮车上方,镇岳诛邪剑带起一道刺目的紫金剑光,携带著大秦国运的厚重威压,当头劈下。 法者仓皇举起九环锡杖格挡,同时口中狂诵佛號,试图引动西方教的气运护体。 “咔嚓!” 锡杖瞬间断裂。 剑光毫无阻碍地掠过法者的脖颈。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断颈处喷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浓郁的黑色魔气。 “西土之事,大秦说了算!”殷郊一脚將法者的无头尸体踹下粮车,剑尖斜指地面,声音冰冷刺骨,“西方教的手伸得太长,我就剁了它!” 法者陨落,其体內残存的仙灵之气失去了压制,轰然溃散,如同在舍卫城上空下了一场金色的光雨。 光雨纷纷扬扬地落入魔化百姓的口中,纯粹的仙灵之气瞬间中和了他们体內狂躁的魔气。 魔化百姓的动作猛地一僵,眼中的黑纹迅速褪去。隨后,他们如被抽空了骨头般,成片成片地瘫倒在地,躯体在微风中化作满地飞灰,彻底解脱。 舍卫城,死寂了。 十万百姓,无一生还。 太白金星瘫坐在战车上,看著满城灰烬,浑身发抖:“完了……全完了……府君,这因果太大了,天条不会放过你的……” “天条算个屁!”孙悟空一脚踹翻粮车,走到殷郊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危机並没有结束。 地底的黑莲种子虽然被殷郊切断了吸食希望的通道,却因为这满城的杀戮,瞬间吸饱了庞大的煞气与死气。 “咚!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大,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头。整个舍卫城开始剧烈震颤,青石板寸寸龟裂。 “砰!” 地坑深处的白骨祭坛轰然炸碎。无数粗如水桶的黑色藤蔓破土而出,犹如狂舞的群蛇,沿著舍卫城的城墙疯狂攀爬。 不过眨眼之间,黑色藤蔓在舍卫城上空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穹顶,將整座城池彻底封死。 魔窟。 舍卫城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魔窟。 空气中的魔气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秦军將士的鎧甲上开始凝结出黑色的冰霜,呼吸变得极为艰难。 “它要破壳了。”殷郊盯著坑底那颗已经膨胀到一人高的黑莲花苞,眼神凝重。 无天布下的局,一环扣一环。无论殷郊怎么选,黑莲都会吸收到足够的养料。希望也好,杀戮也罢,都是它的资粮。 “猴子。”殷郊突然开口。 “在!”孙悟空握紧铁鐧。 “护住大军和太白,別让魔气侵蚀他们。”殷郊隨手將镇岳诛邪剑插在地上,解开了残破的战甲。 “你要干什么?”孙悟空瞳孔一缩。 殷郊没有回答,他纵身一跃,跳下了百丈深坑,稳稳落在黑莲花苞的正上方。 “既然它要吃因果,既然它要吸煞气……” 殷郊盘膝坐下,直接闭上了眼睛。 太岁神印的光芒彻底內敛,皇道紫气也被他强行压回气海。他放开了所有的神魂防御,將自己变成了一个毫无防备的凡人。 “我这身大秦军魂,这十万百姓的生死因果,全给你。”殷郊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疯狂,“就看你,吞不吞得下!” 殷郊以身为炉,强行倒吸黑莲的魔气。 黑莲花苞似乎察觉到了这具身体里蕴含的恐怖能量,无数藤蔓猛地调转矛头,如钢针般狠狠刺入殷郊的周身大穴。 紫血飞溅。 殷郊的皮肤瞬间被魔纹覆盖,剧烈的痛苦让他闷哼出声,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反向催动气血,疯狂吞噬黑莲的力量。 “府君!”捲帘大將目眥欲裂,想要衝下去,却被孙悟空一把死死拉住。 就在殷郊与黑莲陷入生死拉锯的瞬间,被黑色藤蔓封锁的穹顶之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撕裂声。 那不是雷声,而是某种超越三界法则的力量,正在强行切开舍卫城的空间。 紧接著,一双毫无感情的巨大眼眸,缓缓在裂缝中睁开了。 第404章 巨眼与魔佛 天空像被一柄无形的巨刃生生剖开,漆黑的裂缝边缘翻卷著令人作呕的灰白肉芽。 那只眼睛太大了,大到占据了舍卫城上方的整个苍穹。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流转著混沌气流的死寂。 目光垂落的瞬间,舍卫城的重力彻底崩溃。 悬浮在半空的碎石瞬间化为齏粉。空气被抽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將神魂碾碎的绝对压迫。 秦军引以为傲的“玄水黑龙阵”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大秦锐士齐齐喷出一口鲜血,举起的青铜大盾上崩开密密麻麻的裂纹。战马悲鸣著跪倒在地,四肢骨骼寸寸断裂。 “扑通!” 太白金星面色大变,拂尘散落一地。 他死死盯著天穹,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著挤出变调的声音:“天道……不,不对!这是混沌旧神!是天外天的东西!” 太白金星在天庭当差无数个元会,见惯了神佛的威压。 但头顶这只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慈悲。它看下方的眾生,就像人在看一窝即將被开水烫死的蚂蚁。 巨眼的注视没有让黑莲退缩,反而激发了它最原始的贪婪。它感受到了毁灭的威胁,急需吞噬一切来完成蜕变。 “噗嗤!噗嗤!噗嗤!” 成百上千根粗壮的黑色藤蔓如疯长的钢针,狠狠扎进殷郊的周身大穴。 肩井、气海、神闕……紫金色的皇道之血顺著藤蔓疯狂倒灌进黑莲花苞。 殷郊盘膝坐在坑底,浑身浴血,犹如一尊即將破碎的瓷器。但他没有惨叫,甚至没有皱眉。 他猛地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想吃?我让你吃个够!” 气海深处,大秦国运化作一条狂暴的黑龙,顺著经脉逆流而上,主动迎向那些贪婪的藤蔓。 黑莲贪婪地吞咽著,但下一秒,花苞猛地剧烈抽搐起来。 大秦的国运,是人道律法,是铁血杀伐,是十万百姓寧死不屈的意志!这根本不是它能轻易消化的“希望”与“恐惧”! “给我起!” 殷郊双手猛地扣住刺入胸膛的两根主藤蔓,十指深深嵌入那滑腻的血肉中。 他仰天怒吼,额头青筋暴起,硬生生借著倒吸魔气的吸力,向后猛地一扯。 “轰隆隆!” 整个西牛贺洲的地脉发出悽厉的惨叫。那些扎根在地下数千丈、与地脉彻底长死的血色根须,竟被殷郊以身为饵,一寸寸强行拔了出来! 岩层崩塌,地下水倒灌。舍卫城的地基彻底碎裂,黑莲花苞发出一声类似婴儿啼哭般的尖锐惨叫,终於被连根拔起! 无数碎石冲天而起,整座城池如同大海上的一叶孤舟,在剧烈的地震中分崩离析。 就在黑莲脱离地脉的剎那,一股阴冷到极致的力量顺著藤蔓直刺殷郊眉心。 殷郊的肉身猛地僵住,双眼瞬间失去焦距。 他的神魂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生生拽离了躯体,砸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世界。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 只有堆积如山的残肢断臂,以及匯聚成汪洋的黑色黏稠血液。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腐臭味,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血海中沉浮,发出悽厉的哀嚎。 血海中央,盘踞著一尊残破不堪的魔佛金身。 这尊佛像大半个身子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十二只手臂断了八只。 但那张脸,却透著一种诡异的慈悲与极度的邪恶交织的神情。 殷郊盯著那张脸,脑海中属於“太岁府君”的记忆轰然炸开。 “接引……”殷郊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西方教的两位圣人之一,竟然沦落到躲在黑莲里当缩头乌龟?” “放肆。” 魔佛残魂缓缓睁开眼,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没有否认,只是用一种看死物的眼神看著殷郊。 “天道崩塌,圣人亦是囚徒。”魔佛的声音在血海中迴荡,“本座布局万载,借无天之手种下黑莲,为的就是重归天地。你毁了本座在西土的香火,那便用你身上的人道气运来偿还!” 话音未落,血海沸腾。 无数由怨魂凝聚的血手冲天而起,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朝著殷郊当头罩下。 “度化你,窃取大秦国运,本座依旧能在这场量劫中执掌乾坤!”魔佛狂笑。 殷郊没有退。他站在血海之上,右手虚握,一柄完全由皇道紫气凝聚的长剑在掌心成型。 “圣人?不过是一群趴在眾生身上吸血的寄生虫!”殷郊挥剑斩断迎面扑来的十几只血手,紫金色的火焰在剑锋上熊熊燃烧,“今天我就斩了你这尊偽佛!” 殷郊化作一道紫金流光,硬顶著漫天血手,直逼魔佛金身。 每一剑挥出,都带有大秦军魂的铁血杀意。 血手触碰到紫金火焰,瞬间化为飞灰。但血海中的怨魂无穷无尽,斩碎一批,马上又有更多扑上来。 殷郊的神魂开始暗淡,太岁神印的残存力量在剧烈消耗。 “凡人,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天道!”魔佛残魂冷笑,仅剩的四只手臂同时结出诡异的法印。 血海猛地倒卷,化作一个巨大的旋涡,將殷郊死死困在中央。 旋涡中传出无数僧人的诵经声,这声音不是度化,而是纯粹的精神污染,企图瓦解殷郊的意志。 外界,舍卫城废墟。 殷郊的肉身被密密麻麻的黑色藤蔓死死包裹,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蚕茧。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府君!” 捲帘大將目眥欲裂,降妖宝杖轮圆了砸向蚕茧。 “鐺!” 火星四溅,反震之力直接將捲帘大將震飞出去。他重重砸在残破的城墙上,虎口崩裂,鲜血狂喷。 蚕茧周围,失控的魔气化作无数狰狞的魔影,如潮水般扑向秦军。 “结阵!死守!” 捲帘大將吐出一口血沫,挣扎著爬起来,挡在蚕茧前方。五千秦军残部將士没有半个后退。 长戈刺出,盾牌併拢,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魔影撞在盾阵上,利爪撕裂了前排士兵的喉咙。鲜血喷涌,但后面的士兵立刻补上缺口,踏著同袍的尸体继续战斗。 大秦的军魂在这一刻燃烧到了极致。 就在此时,天穹上的那只混沌巨眼动了。 它似乎厌倦了下方的螻蚁挣扎,又或者察觉到了黑莲中正在发生的窃取。 巨眼中央,一点极致的黑暗开始凝聚。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威压。一道漆黑如墨的神光无声无息地垂落。 神光所过之处,空间没有碎裂,而是直接被“抹除”了。那是超越了三界五行、连因果都能彻底摧毁的混沌之力。 它的目標,是舍卫城,是黑莲,是殷郊,是这里的一切。 天外天的存在,要將这个变数彻底从棋盘上抹去。 太白金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在这股力量面前,连反抗的念头都显得极其可笑。 “想抹除俺老孙的兄弟?问过老子的铁棒没有!” 一声桀驁狂暴的怒吼炸响。 孙悟空浑身妖气如同火山般喷发。他原本被佛门压制的本性,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金色的佛光被漆黑的妖气吞噬,紧接著,一股凌厉到极致的上清剑意从他体內冲天而起! 妖气与剑意,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孙悟空体內完美融合。当年在碧游宫废墟受到的淬炼,终於在这一刻结出了最狂暴的果实。 “长!长!长!” 孙悟空身形迎风暴涨,十丈、百丈、千丈……眨眼间,化作一尊头顶苍穹、脚踏幽冥的万丈魔猿法相! 魔猿浑身生满暗金色的毛髮,每一根都散发著斩天裂地的锋芒。双眼如两轮燃烧的血月,死死盯著那道垂落的混沌神光。 他没有用铁鐧。面对那道抹除一切的混沌神光,任何法宝都是徒劳。 万丈魔猿仰天咆哮,直接伸出两只长满獠牙和骨刺的巨大手臂,死死托向那道坠落的黑色神光! “轰!” 接触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魔猿的双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湮灭。皮肉消融,露出暗金色的骨骼。骨骼上布满裂纹,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给俺老孙……顶住!” 孙悟空七窍喷血,双腿深深陷入地壳。大地在他脚下疯狂崩塌,但他死战不退。 神光带来的湮灭之力顺著手臂向全身蔓延,魔猿的肩胛骨开始粉碎。 与此同时,幻境之中。 殷郊被无数血手死死缠住,皇道紫气被一点点剥离。 “结束了。” 魔佛残魂张开血盆大口,犹如一个吞噬天地的黑洞,一口將殷郊连同周围的血海彻底吞了下去。 “大秦气运,归本座了……” 幻境崩塌。 现实中,包裹殷郊的黑色蚕茧猛地收缩,殷郊的生命气息瞬间归零。 苍穹之上,魔猿的双臂轰然炸成漫天血雾,混沌神光压著魔猿的残躯,直逼地面。 第405章 雷劫破茧 幻境深处,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 殷郊的神魂被死死钉在魔佛腹中的业火熔炉里。 这不是凡间的火,是接引圣人沉沦积攒的黑色业火。火苗没有温度,只有足以將大罗金仙瞬间消融的极致恶念。 业火化作无数条生满倒刺的毒蛇,顺著殷郊的神魂裂缝疯狂钻入,企图炼化他的意志,剥离他体內那条代表大秦国运的黑龙。 “痛吗?”魔佛残魂的声音在熔炉上方隆隆作响,带著高高在上的悲悯与掩饰不住的贪婪。 “你本是天庭太岁,高悬九天受人香火。偏要自降身份,去和那些犹如草芥的凡人搅和在一起。如今神权尽失,肉身被封,你拿什么挡本座?” 殷郊的神魂在业火中剧烈痉挛,紫金色的皇道之气被烧得劈啪作响,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骇人:“老东西,不过一区区残念苟延残喘,也配妄谈身份?” “冥顽不灵!” 魔佛残魂冷哼,仅剩的四只手臂猛地合拢。 业火熔炉骤然收缩,一股恐怖的吸力直接扯住殷郊的天灵盖。 魔佛不再废话,他要强行搜魂。他要在这具神魂里找到大秦气运的破绽,找到殷郊內心深处的恐惧与软弱,將其彻底瓦解。 乾枯巨大的佛手虚影蛮横地刺入殷郊的识海。 魔佛残魂原以为会看到一个陨落神明的绝望,或者对天道圣人的恐惧。 然而,当他的神念强行撕开殷郊的记忆壁垒时,迎面撞上的,却是一片刺目的血红。 那不是血海,是字。 白骨郡英烈祠前,数十万百姓咬破手指,按在布帛上的血色指印。 莲灯国广场上,十万父母为了护住幼童,举刀向天的怒吼。 梵音城墙下,秦军將士踏著同袍尸体,顶著佛光大阵发起的衝锋。 还有那张写满了“神若护民,民供香火;神若害民,民断其祀”的铁血契约! “轰!” 这些属於凡人的记忆,没有丝毫法力波动,却带著纯粹到极致的“见证之力”。 魔佛探入殷郊识海的佛手虚影,在触碰到这些血字的瞬间,竟像被烙铁烫中一般,冒出大片悽厉的黑烟。 “这算什么东西?!”魔佛残魂发出难以置信的怒吼,急忙抽回神念。 他不理解。一群寿命不过百年的螻蚁,怎么可能產生连圣人业火都无法炼化的意志? “你以为我捨弃了太岁神权,就是待宰的羔羊?” 殷郊在业火中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的神魂千疮百孔,大秦国运所化的黑龙也已鳞片剥落,但他的脊樑挺得笔直。 “接引,你高高在上太久了,久到忘了这三界的基础,从来不是你们这些泥塑木雕!” 殷郊猛地攥紧双拳,神魂深处,那一枚早已灰败破损的太岁神印,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紫金星火。 那是殷郊作为“太岁府君”最后的底牌,一直被他死死压抑在神魂最深处的本源力量。 “你想干什么?!”魔佛残魂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四只手臂疯狂结印,企图用业火將殷郊彻底镇压。 “我大秦的规矩,不拜神佛,只敬律法。既然你这尊偽佛不要脸,那我就用人间的规矩,送你上路!” 殷郊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引爆了太岁神印的本源! “轰隆——!” 神权炸裂。这股力量没有向外扩散,而是被殷郊以极其霸道的方式,强行揉进了大秦的皇道紫气之中。 太岁神权代表著勘定休咎、剥夺福运的绝对规则;皇道紫气代表著人道气运的铁血杀伐。两者在殷郊的神魂中发生了极致的质变。 业火熔炉被这股力量生生撑开无数裂缝。 紫金色的光芒在殷郊掌心疯狂压缩、拉长,最终化作一口长达十丈的紫金铡刀! 铡刀没有剑的轻灵,只有纯粹的厚重与暴烈。 刀身之上,没有仙家符文,也没有佛门卍字,只有密密麻麻的先秦小篆! “大秦律,斩邪神!” 殷郊双手握住铡刀刀柄,神魂的力量在这一刻燃烧到了极致。 他双脚猛地踏碎业火熔炉的底部,身形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紫色雷霆,迎著魔佛惊骇欲绝的目光,一刀劈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一种类似於裂帛的刺耳声响,在血色幻境中迴荡。 紫金铡刀无视了魔佛金身外围的护体黑莲残影,无视了圣人残缺的法则防御,以一种绝对不讲理的姿態,从魔佛的眉心直劈而下! “嗤——” 魔佛残魂庞大的金身,被这口铭刻著人道意志的铡刀,硬生生一分为二! “不可能……本座是天道圣人……这区区人道气运,怎么可能斩断本座的因果!”魔佛残魂发出悽厉到极点的惨叫,两半金身在紫金铡刀的律法之光中疯狂扭曲、消融。 殷郊单手提著铡刀,冷冷看著他:“天道早就烂了,圣人也不过是条大一点的寄生虫。”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魔佛残魂在彻底崩溃前,那张扭曲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极其诡异的惨笑。 “紫霄宫的谋划……不容破坏!西游量劫……你们逃不掉的!” 话音未落,大秦律法的光芒彻底爆发,將魔佛残魂连同这片血色幻境,绞杀得乾乾净净。 灰飞烟灭。 …… 外界,舍卫城废墟。 孙悟空的万丈魔猿法相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混沌巨眼降下的抹除神光,带著不属於三界的绝对湮灭之力。 魔猿托举著神光的双臂,皮肉早已化作飞灰,暗金色的骨骼寸寸碎裂。 “咔嚓!” 魔猿的左肩胛骨轰然炸开,巨大的身躯猛地矮了半截。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將方圆百里的地壳震得粉碎。 “孙悟空!”捲帘大將双眼通红,不顾一切地挥舞降妖宝杖,企图衝上去分担压力,却被神光外泄的余波直接掀飞数万丈,胸骨尽碎,狂吐鲜血。 五千秦军残部死死结成玄水黑龙阵,用军魂护住中央那个包裹著殷郊的黑色蚕茧。 但军魂黑龙在混沌威压下,鳞片正在大面积脱落,將士们的七窍都在往外渗血。 “退……都给俺老孙退!” 孙悟空七窍喷涌著粘稠的妖血,那双燃烧著上清剑意的血月双瞳死死盯著苍穹上的巨眼。 他没有退半步。哪怕脊椎骨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哪怕法相正在解体,他依然死死挡在黑色蚕茧的正上方。 “想动他……踩著老子的尸体过去!” 魔猿发出一声撕裂苍穹的咆哮,体內残存的所有妖气与剑意匯聚於右拳,竟硬顶著抹除神光,朝著那只混沌巨眼反向砸出一拳! “轰!” 虚空被打出一道巨大的裂缝,但混沌巨眼连睫毛都没有眨一下。 螻蚁的反抗,似乎终於耗尽了天外天存在的耐心。 巨眼中央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比抹除神光恐怖十倍的威压骤然降临。 整个西牛贺洲的天空彻底变成了死灰之色。 云层被强行撕裂,九道水缸粗细的混沌雷劫在巨眼周围成型。 这不是天庭的雷罚,这是天道底层的毁灭机制——它要將这片区域连同里面的所有变数,彻底从因果层面上抹去。 太白金星瘫坐在废墟边缘,面如死灰:“完了……混沌雷劫……这是要重炼地水火风啊……” 就在雷劫即將劈落的千钧一髮之际! 下方,被五千秦军死死护在中央的黑色蚕茧,猛地剧烈膨胀起来。 “咚!” 一声犹如战鼓般的强劲心跳,从蚕茧內部传出。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盖过了九天上混沌雷劫的轰鸣。 “咚!咚!” 紧接著,黑莲花苞表面裂开无数道缝隙。 那些缝隙中透出的,不再是恶念魔气,而是纯粹到极致的紫金光芒! 吸食了殷郊皇道紫血的黑莲藤蔓,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乾瘪。里面的力量,正在被一股更加霸道、更加不讲理的意志反向抽乾! “砰——!” 一声巨响,黑色蚕茧轰然炸碎。 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站直。 殷郊上半身赤裸,肌肉线条犹如刀劈斧凿般分明。 原本缠绕在身上的黑莲藤蔓已经化作了紫金色的纹路,烙印在他的胸膛和双臂之上,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律法威压。 他猛然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纯粹的紫金之色。 凡人之躯上气势攀升,节节暴涨。 突破了地仙、天仙、金仙的桎梏,直接飆升到了一个连太白金星都看不懂的恐怖巔峰! “府君!”捲帘大將狂喜怒吼。 殷郊抬起头,看了一眼上方摇摇欲坠的万丈魔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猴子,你这法相太丑了,收了吧。” 孙悟空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惨笑:“你大爷的……再晚出来半步,俺老孙就要去地府喝茶了。” 殷郊没有再废话。 他反手一把抽出插在废墟中的镇岳诛邪剑。 隨著他的动作,整个西牛贺洲的地脉仿佛都隨之共鸣,发出沉闷的嘶吼。 苍穹之上,混沌巨眼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九道混沌雷劫不再蓄力,带著毁天灭地的威能,朝著殷郊轰然劈下! 雷光照亮了整个西土。 殷郊不闪不避,紫金双瞳死死盯著雷劫,右手握紧剑柄,猛地转身,一剑狠狠刺入脚下那颗彻底暴露的黑莲魔种核心! 第406章 破而后立 剑锋没入的瞬间,殷郊的神魂中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颗黑莲核心不仅连接著西牛贺洲的残破地脉,更捆绑著舍卫城十万百姓的生死因果。 佛门与无天布下的这个死局,就是算准了他殷郊不敢背负十万生灵涂炭的孽债。 但他殷郊,偏偏不吃这一套。 “既然你们把因果当成要挟的筹码,那我就把这桌子掀了!”殷郊心中冷笑。 剑身上的皇道紫气与神魂中残存的紫金铡刀律法之力,顺著剑锋疯狂灌入魔种。 黑莲疯狂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啸。 “给我爆!” 轰——! 黑莲核心彻底炸裂。这颗吸食了整个西土无数生灵怨念的魔种,在这一刻释放出难以想像的狂暴能量。 漫天黑色的碎片逆冲而上,恰好迎上了苍穹之上劈落的九道混沌雷劫。 两股足以重炼地水火风的绝强力量,在舍卫城上空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让人耳膜撕裂的绝对寂静。 空间像被重锤砸中的镜面,寸寸崩塌,露出大片大片令人心悸的虚空乱流。 苍穹之上的那只混沌巨眼,在爆炸的余波倒卷中,猛地一阵剧烈震颤。 虚空中隱隱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殷郊死死盯著那只巨眼,心中飞速盘算。那巨眼代表的绝对不是昊天,更不是普通的圣人。 紫霄宫里恐怕已经发生了超出所有人预料的变故。 混沌巨眼此刻退却,说明天外天的力量还无法彻底降临三界,他们也在忌惮某种规则。 只要他们下不来,这人间的棋盘,就是他殷郊说了算。 巨眼中央的瞳孔闪过一丝冷漠的杀意,隨后在空间裂缝癒合的瞬间,缓缓闭合,彻底隱入了天外天的混沌深处。 威压消散,西牛贺洲死灰色的天空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久违的天光。 危机解除了。 殷郊拄著镇岳诛邪剑,大口喘息,紫金双瞳死死盯著天空中尚未散去的能量风暴。 他觉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像被业火重新烧过一遍,太岁神印虽然重燃,但凡人之躯硬抗混沌余波,依然让他到了崩溃的边缘。 捲帘大將和五千秦军残部从废墟中挣扎著爬起来。 他们看著满目疮痍的舍卫城,满心悲凉。全城十万百姓,之前被魔化,被他们亲手绞杀,化作了满地灰烬。 “府君……”捲帘声音嘶哑,刚想请罪。 天变了。 黑莲爆碎后,那些令人作呕的魔气並没有肆虐,而是被大秦的皇道紫气强行洗涤。天空中,原本狂暴的能量风暴突然停滯,紧接著,化作了漫天璀璨的青色光点。 磅礴的生机在天地间瀰漫。 哗啦啦—— 一场灵雨倾盆而下。这不是普通的雨,每一滴水珠都蕴含著极致的纯粹生机。 灵雨洒落在舍卫城的废墟上,洒落在那些厚厚的黑色灰烬上。 奇蹟,就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发生了。 地上的灰烬开始飞速聚拢。原本被魔气侵蚀、被秦军无情绞杀的十万百姓的真灵,竟然在灵雨的滋养下重新显化。 白骨生肉,经脉重铸。 一个原本骨瘦如柴的饥民老者,在雨水中缓缓站起身。 他惊愕地看著自己长满新肉的双手,原本佝僂的脊背竟然挺得笔直。 一个被魔化时撕裂了半边身子的孩童,此刻皮肤白皙红润,不仅伤势全无,甚至连体內原本的顽疾都被一扫而空。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十万百姓,一个不少,完完整整地站在了废墟之上。 他们不仅重获新生,那些灵雨在重铸他们肉身的同时,更是替他们洗筋伐髓。 原本孱弱的凡人之躯,此刻竟隱隱透出晶莹的微光,那是有了修炼根骨的徵兆。 太白金星呆呆地看著这一幕,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这……这是造化之力?破而后立?” 捲帘大將浑身剧震,猛地转头看向拄剑而立的殷郊,眼眶瞬间红了。 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恍然大悟。 殷郊先前下令无情绞杀魔化百姓,根本不是什么冷血屠城。 黑莲以百姓的“希望”为食,將因果与他们的血肉神魂死死绑定。 如果强行救人,只会催熟魔种,让所有人万劫不復。 殷郊是故意斩断了这层魔种因果。 他用大秦的铁血杀伐,强行斩灭了百姓被污染的肉身,將他们乾净的真灵护在了屠城因果的掩护之下。 然后,以自身气血为饵,拉扯黑莲,最终用黑莲积攒了百年的地脉生机,反向反哺这十万生灵。 置之死地,而后生。 殷郊看著那些重获新生的百姓,心中紧绷的弦终於鬆了一分。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得有多险。 但凡大秦的国运弱上一分,但凡他在幻境中没能斩了接引的残魂,这十万人就真的灰飞烟灭了。 但他別无选择,西土的局势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不用这种刮骨疗毒的狠手段,根本无法从佛门和无天手里抢夺基本盘。 慈悲救不了西牛贺洲,只有铁血的律法能。 “扑通。” 一声闷响打断了殷郊的思绪。 孙悟空那万丈魔猿法相终於支撑不住,彻底崩解。他浑身是血地跌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气,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那双桀驁不驯的血月双瞳,此刻定定地看著前方那个上半身赤裸、布满紫金纹路的背影。 猴子咧开满是血污的嘴,笑了。 “你这疯子……”孙悟空声音虚弱,却带著前所未有的敬服,“俺老孙服了。真他娘的服了。”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桀驁,敢打上凌霄宝殿,敢硬抗混沌神光。 但跟眼前这个人比起来,他觉得自己还是太保守了。 殷郊不仅敢算计佛门,算计天道,他连自己和十万百姓的命都敢放在砧板上赌。 最离谱的是,他赌贏了。这种拿命去填规则漏洞的打法,比妖族还要野蛮。 舍卫城的废墟上,死一般的寂静。 十万重获新生的百姓,呆呆地看著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看著周围同样活过来的亲人。 然后,他们看向了那个站在废墟最高处、宛如魔神般的男人。 不知道是谁先跪了下去。 紧接著,十万百姓,五千大秦残军,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没有恐惧,没有被迫,只有发自灵魂深处的绝对狂热与敬仰。 “大秦万年!府君万年!” “大秦万年!府君万年!” 声浪直衝云霄,震碎了残存的阴霾。 纯粹到极致的人道愿力,从这十万人身上喷涌而出。这不再是佛门那种带著祈求与畏惧的香火,而是基於铁血契约与真实利益的绝对信仰。 殷郊觉得神魂中那枚残破的太岁神印,在接触到这股愿力的瞬间,开始疯狂修復。 愿力在半空中匯聚,伴隨著殷郊体內的皇道紫气,猛地化作一条长达万丈的紫金巨龙。 金龙盘旋在殷郊头顶,发出一声震动三界的龙吟。 西牛贺洲的地脉,在这一刻彻底向大秦俯首。 殷郊缓缓拔出地上的镇岳诛邪剑,收剑入鞘。 动作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斩出那一剑、硬抗混沌雷劫余波,已经透支了他所有的底蕴。但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脊樑没有丝毫弯曲。 紫金双瞳扫过废墟,扫过那些跪地的百姓,最终抬起头,看向了西方那座隱没在云端之上的须弥山。 他心里清楚,舍卫城一战,只是撕开了西牛贺洲的一个口子。 须弥山上的那帮老傢伙,还有隱在暗处的无天,绝不会坐视大秦在他们的后院点火。真正的血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记住了。”殷郊的声音不大,却在人道气运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西牛贺洲。 “从今往后,这西土的土地上,不跪神佛,只尊秦律。” “大秦的规矩,神魔皆不可破。” “谁敢伸手,我剁谁的手。谁敢下界,我斩谁的头。” 第407章 雷霆清算 南天门外,天风如刀。 三千草头神黑甲森严,將这座天庭第一门户围得水泄不通。凌霄宝殿方向已被层层不知名的阵法死死封锁,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杨戩一袭银甲,手提三尖两刃刀,面无表情地站在斩妖台前。 他手里捏著一枚灰败的舍利。那是殷郊从西牛贺洲梵音城传回来的斗部星君本源。 “司法天神!你敢擅闯斗部,这是越权!”一名斗部纠察灵官指著杨戩怒喝,色厉內荏地搬出靠山,“斗部直属紫微大帝,玉帝旨意未下,你凭什么拿人?” 杨戩连眼皮都没抬,三尖两刃刀隨意一挥。 一道冰冷的银色寒芒闪过,那名纠察灵官的大好头颅冲天而起,神血溅了周围仙官一脸。无头的尸体重重砸在白玉阶上。 “抗拒执法,斩。”杨戩的声音比天风更冷。 四周瞬间死寂,原本还想叫囂的斗部仙官们齐刷刷跪了一地,浑身发抖。 “查。”杨戩將那枚舍利拋给副將,“凡命牌气息与这舍利有牵连者,废去修为,押入天牢。敢反抗的,就地格杀。” 就在草头神如狼似虎地衝进斗部拿人时,杨戩眉心天眼突然一跳。 他猛地转头,看向南天门旧狱的方向。 那里本是废弃的牢笼,此刻却隱隱有一丝微弱的兵戈之气。那是天庭正规军的调动阵法,而且手法极其隱蔽。 “李靖。”杨戩冷哼一声。 太白金星此前传来的消息里,哪吒已经失踪多日。而此时李靖不在云楼宫待命,却在暗中调兵掩盖旧狱气机,这其中的猫腻不言而喻。 “哮天犬,守住斗部。其余人,跟我走。” 杨戩化作一道金光,直奔旧狱。 旧狱门外,数百名托塔天王麾下的精锐天兵正急匆匆地布置遮掩阵法。 李靖手托玲瓏宝塔,眉头紧锁,正声色俱厉地催促著:“快!把里面的化骨池痕跡彻底抹平,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若是走漏了风声,本王扒了你们的皮!” “李天王这么急著毁尸灭跡,是想掩盖什么?” 冰冷的声音从天而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靖猛地抬头,只见杨戩已破空而至,三尖两刃刀的锋芒直指他的面门。 “杨戩!你疯了!我奉命清查旧狱,你敢阻挠?”李靖脸色骤变,下意识举起玲瓏宝塔,塔身爆发出刺目的佛光。 杨戩根本不跟他废话,左手翻出司法天神大印,对著李靖轰然砸下。 “天条律令,镇!” 磅礴的司法神权化作金色锁链,瞬间將玲瓏宝塔的光芒压得粉碎。 李靖闷哼一声,被大印的威压狠狠按在地上,膝盖砸碎了白玉地砖,连头都抬不起来。 杨戩一脚踹开旧狱那扇锈跡斑斑的铜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 杨戩大步走入最深处,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化骨池中,幽绿色的腐蚀之水翻滚。一个人影被两根粗大的暗金锁链穿透了琵琶骨,死死钉在池子中央的铜柱上。 那人四肢尽断,浑身血肉模糊,连標誌性的风火轮和混天綾都被污血染成了黑色,微弱的生机在化骨池的侵蚀下如风中残烛。 是哪吒。 “二哥……”哪吒艰难地抬起头,原本桀驁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死气。 杨戩快步上前,挥刀斩断锁链,將哪吒从化骨池中捞了出来。纯粹的八九玄功真气疯狂灌入哪吒体內,强行护住他濒碎的心脉。 “谁干的?”杨戩的声音压抑著极致的暴怒。 哪吒咳出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黑血,死死抓住杨戩的战甲:“是李靖……还有西方教的禿驴……” “我查到了……天条中枢被篡改的证据。斗部……斗部把西牛贺洲的气运,偷偷输送给佛门和黑莲……” 哪吒喘息著,每一个字都伴隨著剧痛:“李靖那个老畜生……他联合宝正佛,用玲瓏宝塔的佛门禁制暗算了我……他们想把这口黑锅扣在太岁府头上……” 杨戩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抱起哪吒,一步步走出旧狱。 门外,李靖刚挣脱大印的压制,看到杨戩抱著惨不忍睹的哪吒出来,脸色瞬间惨白,连退了三步。 “杨戩,你听我解释,这逆子他入魔了,他想造反!”李靖还在试图狡辩,指著哪吒大喊。 杨戩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 天眼轰然睁开,一道毁灭性的神光直接贯穿了李靖的右肩,將他半边身子炸得血肉模糊。 “带走。去斩仙台。”杨戩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斩仙台上,阴风怒號。 李靖被死死按在铡刀之下,原本高高在上的托塔天王,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 三千草头神將周围彻底封锁,无数暗中窥视的仙神神念被杨戩强行震碎。 “搜魂,还是自己说?”杨戩將三尖两刃刀抵在李靖的眉心。 搜魂之术,轻则变成白痴,重则真灵溃散。 李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疯狂地磕头,涕泪横流:“我说!我都说!別搜魂!” “是封神榜!当年的封神榜里,早就被西方教留了暗门!”李靖痛哭流涕,嘶吼出藏在心底的丑恶,“我李家想要保全气运,就必须听他们的!肉身成圣根本就是个笑话,我们的真灵早就被他们捏在手里了!” 杨戩眼神一寒:“就为了这个,你把亲生儿子钉在化骨池里?” “他根本不听我的!”李靖表情扭曲,透著病態的疯狂,“哪吒他生有反骨!如果不是西方教赐下这玲瓏宝塔克制他,我早就被他杀了!我只是想活下去,想保住李家在天庭的地位!我有什么错!” 杨戩看著这个自私到极点的小人,心中泛起一阵噁心。 “天条被篡改,到底是谁在主导?”杨戩刀锋下压,刺破了李靖的皮肤,鲜血顺著刀刃流下。 “是远古星君!那些隱退在三十三重天外的老傢伙!”李靖惨叫著和盘托出,“他们想借西土的香火气运和黑莲的力量,重塑远古神职,彻底架空昊天上帝!” “名单。”杨戩冷冷吐出两个字。 李靖哆嗦著报出了三个古老的名字。 杨戩一脚將李靖踹昏过去,转头看向副將:“把他剥去仙骨,打入死牢。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探视,杀无赦。” “遵命!” 杨戩转身,化作金光直奔刑罚殿。 他必须第一时间拿到那三位远古星君的命牌,锁定他们的位置,赶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將这群毒瘤连根拔起。 然而,当他一脚踹开刑罚殿的大门时,负责看守命牌的仙官已经倒在血泊中,神魂俱灭。 大殿深处,供奉著远古星君命牌的玉架上,三块紫金色的命牌正在剧烈颤抖,表面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三块命牌,几乎在同一时间,炸成了齏粉。 天机骤变。 杨戩暗道不好,这是有人在杀人灭口! 他毫不犹豫,直接燃烧气血,施展纵地金光,强行撞碎虚空,直奔三十三重天外的星君府邸。 轰! 杨戩一脚踹开最外层那座古老星府的大门。 没有抵抗,没有阵法,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整座府邸死气沉沉,原本充盈的星辰之力被某种邪恶的力量彻底抽乾,连空间法则都出现了扭曲。 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只有一个巨大的蒲团。 蒲团上,没有星君的身影。 只有一堆还在冒著微弱火星的黑色灰烬。 杨戩走上前,用刀尖挑开灰烬。 灰烬的形状,赫然是一朵尚未完全绽放的黑莲。 就在这时,空荡荡的府邸深处,突然飘来一声縹緲的佛號。 “阿弥陀佛。” 第408章 真武大帝 那一声佛號,縹緲空灵,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又似在杨戩神魂深处响起。 “阿弥陀佛。” 没有杀意,没有威压,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慈悲与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但在这死寂的星君府邸中,这声佛號本身,就是最大的挑衅与示威! 杨戩的眼神在一瞬间冷到了极致。 他甚至没有回应,动作比思绪更快。 三尖两刃刀的锋刃之上,银色的神光暴涨,没有丝毫花哨的技巧,只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撕裂了身前的空间,朝著佛號传来的方向悍然斩落! 轰! 虚空如破碎的镜面般寸寸崩裂,显露出漆黑的混沌乱流。杨戩这一刀,足以將一位寻常的大罗金仙连同其所处的空间一併斩成虚无。 然而,刀锋过处,空无一物。 只有那一声佛號的残响,在破碎的空间法则中缓缓消散,仿佛一声无情的嘲笑。 一道模糊的僧人残影在混沌乱流中一闪而逝,连面目都未曾看清,便彻底湮灭。 杨戩收刀而立,面沉如水。 他知道,对方早已离去,留下的不过是一道神念投影,其目的,就是在自己眼前,完成这最后的灭口,並抹去一切痕跡。 好大的胆子! “真君!”副將与哮天犬此刻也已赶到,看著眼前被一刀劈开的恐怖虚空裂缝,感受著那残留的、令人心悸的佛蕴,皆是脸色大变。 “是西方教的禿驴?”副將惊怒交加。 “不完全是。”杨戩的声音冰冷,他缓缓闭上双眼,眉心处的天眼却骤然睁开,璀璨的金光如神剑出鞘,洞穿虚妄,仔细探查著这片被刀锋搅乱的空间。 现场残留的佛门气息確实浓郁精纯,带著须弥山一脉特有的、万古不动的禪意。 但在这禪意之下,杨戩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极其隱晦、却令人作呕的混沌腐朽气息。 那不是仙,不是佛,不是妖,也不是魔。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无”,一种要將三界万物都拖入寂灭的终极恶意。 这股气息,与之前哪吒身上残留的、以及那枚斗部星君本源舍利深处的诡异力量,同出一源。 黑莲! 杨戩心中瞬间明了。这不是单纯的西方教在搞鬼,而是西方教的某些存在,已经与那潜伏在三界阴影中的先天神魔,达成了某种骯脏的交易! 他们联手清洗了这三位知道天条中枢秘密的远古星君,就是为了彻底埋葬真相! “想走?”杨戩冷哼一声,眉心天眼光芒大盛,不再是探查,而是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强行轰入了面前的时间长河之中! “天眼回溯!” 他要以司法天神的神职权柄,配合八九玄功的无上威能,强行逆转此地光阴,重现方才发生的一切! 杨戩周身的银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磅礴的法力疯狂燃烧。他的眼前,无数时光碎片倒卷而回,星君府邸的断壁残垣开始重组,破碎的星辰之力开始凝聚…… 然而,就在画面即將清晰,那个神秘僧人的轮廓即將显现的前一刻! 嗤—— 一股无法言喻的、源自大道之外的寂灭之火,猛地在时光长河的断面上燃起! 那火焰无色无形,却焚烧著因果,吞噬著法则。杨-戩-眼前的所有画面瞬间化为一片焦黑的虚无,一股恐怖的反噬之力顺著天眼神光悍然冲回! “噗!” 强如杨戩,竟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神血。眉心的天眼更是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凝重的神色。 好霸道的手段! 这不是简单的遮蔽天机,而是用一种超越了三界现有法则的恐怖力量,將这一段岁月,连同其中所有的因果痕跡,彻底从时光长河中“抹除”了! 就像一张画,被人硬生生用火烧掉了一块,再也无法復原。 这意味著,对方掌握著一种连天道都难以完全掌控的权柄! “真君!”副將见杨戩受伤,大惊失色。 “无妨。”杨戩摆了摆手,压下翻腾的气血,眼神中的杀意却愈发炽烈。 对方越是如此不择手段地掩盖,就越证明李靖招供的一切,甚至比想像中还要严重。天庭的腐烂,已经从根部开始了。 就在这时,两道神光从远处疾驰而来,落在杨戩面前,正是派去另外两处星君府邸的草头神。 “启稟真君!天鉞星君府邸……人去楼空!” “启稟真君!启晨星君府邸……同样空无一人!” 两名草头神单膝跪地,声音中带著惊惧与骇然,他们各自呈上了一样东西。 那是两撮还在冒著微弱火星的黑色灰烬。 灰烬的形状,赫然是两朵尚未完全绽放的黑莲。 与此地大殿中央蒲团上的灰烬,如出一辙。 三位远古星君,在同一时间,用同一种方式,被彻底抹杀,形神俱灭。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行动果决、横跨了整个三十三重天的恐怖清洗! 对方不仅要灭口,更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这个新任的司法天神示威。 杨戩的拳头缓缓握紧,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看著那三撮黑莲灰烬,心中已然明白,这场博弈,已经超出了天庭內部权力斗爭的范畴。 这是一场阳谋。 对方算准了他会查到斗部,算准了他会顺藤摸瓜找到这三位星君,然后就在他即將揭开盖子的时候,用最酷烈的方式,將所有线索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 如今人证物证皆毁,他即便拿著李靖的口供上达天听,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也无法撼动那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 甚至,还会被反咬一口,落得个“构陷同僚,擅闯星府”的罪名。 好算计! “传我將令。”杨戩的声音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冰冷,“即刻起,全面封锁三十三重天,所有仙官神將,无司法神殿手令,不得擅离职守!彻查所有与西方教有过来往的神职人员,但有异动者,先抓后审!” 他知道,这或许会引起巨大的动盪,但他別无选择。敌人已经將屠刀架在了天庭的脖子上,若再瞻前顾后,只会万劫不復!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异变陡生! 整座星君府邸上方的天穹,毫无徵兆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虚空裂缝! 那裂缝漆黑深邃,仿佛通往某个绝望的深渊。 一股极致的冰寒与肃杀之气,如同九幽之下的万载玄冰风暴,从中轰然降临! 在场的所有草头神,包括那位大罗金仙级的副將,都在这股气息的衝击下,神魂剧颤,仿佛被天敌盯住的螻蚁,连站立都变得无比艰难,纷纷跪倒在地。 杨戩猛地抬头,手持三尖两刃刀,护在身前。眉心天眼再度睁开,警惕地盯著那道裂缝。 是什么人?竟有如此恐怖的威势! 只见裂缝之中,一只覆盖著玄黑鳞甲的巨足缓缓踏出,龟蛇虚影在其脚下盘旋嘶吼。 紧接著,一尊无比伟岸、身披玄色战甲的伟岸身影,自裂缝中跨界而出。 他手持一柄古朴的七星宝剑,面容冷峻,眼神中带著征战亿万里的疲惫与煞气。 来者,正是镇守北极天外天防线,统御万法,盪尽群魔的九天盪魔祖师——真武大帝! 杨戩瞳孔一缩。 真武大帝常年镇守抵御先天神魔的第一道防线,无昊天旨意,从不踏入南天门半步。他此刻突然归来,意味著什么? 杨戩的目光落在了真武大帝的身上。 这位威震三界的盪魔祖师,此刻他那坚不可摧的玄武战甲之上,竟布满了狰狞的裂痕,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贯穿了甲冑,暗金色的神血早已凝固,將战甲染得斑驳。 他的气息更是极度浮动,显然是经歷了一场难以想像的惨烈大战,本源都已受损。 杨戩心中猛地一沉。 真武大帝的神情无比凝重,他跨出裂缝后,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杨戩,以及他脚下那三撮黑莲灰烬。 “来晚了一步。” 真武大帝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著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怒火,“这些杂碎,在天外天发动了总攻,牵制了吾等主力,就是为了给他们內部的清洗,爭取时间。” 杨戩眼神一凝:“天外天防线……如何了?” 真武大帝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杀机。 第409章 天条之变 “防线……快要失守了。” 真武大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那双歷经亿万年征伐、早已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却燃烧著足以焚尽九天的怒火与杀意。 他没有详细描述战况,但他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痕,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天外天,那道由无数天庭精锐用血肉与神魂铸就的、抵御混沌旧神的永恆防线,出现了问题。 而且是天大的问题! 杨戩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阳谋。 一场声东击西,以外部战场的惨烈总攻,来掩盖天庭內部核心的致命清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那些潜伏的黑手,算准了真武大帝、北极四圣这些天庭最顶尖的战力会被死死拖在防线之上,根本无暇他顾。 然后,他们便可以从容不迫地,將天庭內部所有可能暴露他们的线索,一一抹除。 比如这三位,知道天条中枢秘密的远古星君。 “好手段。”杨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冰寒刺骨。 真武大帝的目光从杨戩身上移开,落向地面那三撮黑莲状的灰烬。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手,对著虚空轻轻一挥。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七道玄奥的光华自他掌心飞出,瞬间没入星府周围的七个方位。 龟蛇虚影一闪而逝,一座无形的阵法悄然布下,彻底隔绝了此地的一切气机。 真武七截阵! 此阵一出,即便是圣人神念,也休想在不惊动布阵者的情况下窥探分毫。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撮黑色的灰烬。 灰烬入手,並无实体,却有一种黏稠、阴冷的触感,仿佛活物一般,竟试图顺著他的指尖钻入体內。 真武大帝冷哼一声,指尖玄光一闪,那撮灰烬瞬间被碾为最纯粹的虚无。 “这不是佛门的东西。”他站起身,语气篤定,“或者说,不完全是。” 杨戩眼神一凝:“祖师看出了什么?” “佛门神通,无论正邪,其根基是『空』与『寂』,讲究的是因果轮转,涅槃寂灭。”真武大帝的目光深邃如渊。 “但这东西的內核,是『吞噬』与『归无』。它在模仿佛门的『寂灭』,但其本质,却是要將一切法则、一切生机、一切存在,都彻底吞噬,化作最原始的混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域外天魔的吞噬法则。与佛门的力量,不过是体与用、皮与骨的关係。” 域外天魔! 杨戩的瞳孔骤然收缩。 真武大帝看著他,继续说道:“近百年来,天外天防线所斩杀的那些先天神魔,其混沌本源的核心,开始长出类似这种黑莲的诡异器官。它们能吞噬我天庭將士的神魂与法力,甚至……能污染天道法则。”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杨戩的脑海中轰然串联! 殷郊在西牛贺洲斩出的黑莲,无天背后的魔罗,西方教的诡异举动,斗部星君的背叛,李靖的供述,以及此刻,天外天防线的异变……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竟是指向了同一个恐怖的敌人! 这不是什么佛道之爭,也不是天庭內部的权力倾轧。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由混沌旧神主导,联合了天庭內鬼与西方教部分势力,针对整个三界秩序的顛覆战爭! “天庭大乱,陛下法身被污,镇压於秘殿。李靖招供,斗部三位远古星君篡改天条,以封神榜为暗门,將西土气运源源不断输送给西方教与……黑莲。”杨戩语速极快,將自己查到的一切和盘托出。 他盯著真武大帝,声音沉重如山:“我追查至此,他们便被灭口。因果被抹,线索全断。” 真武大帝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周身那股冰冷的煞气却越来越浓重,几乎要將这片空间都彻底冻结。 “原来如此。”他缓缓点头,“我说防线的压力为何会突然暴增百倍,原来是后院起火,根基受损。” 三界气运,是天庭运转的根本,也是天外天防线大阵的力量来源。 釜底抽薪! 何其歹毒!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彻骨的寒意与凝重。 他们都明白,敌人已经不是一个或几个內鬼那么简单了。对方的地位之高,权限之大,已经到了匪夷所??的程度。 能在杨戩这位司法天神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抹杀三位远古星君,並从时光长河中焚毁因果。 能篡改天条中枢,调动三界气运。 能遥控天外天的先天神魔,发动总攻。 这样的存在,在天庭之中,屈指可数。甚至……可能已经超越了寻常神职的权限范畴。 “常规手段,已经无用了。”杨戩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对方既然敢抹除因果,就意味著任何追查,最终都会指向死路。” “不错。”真武大帝表示赞同,“既然查不清因果,那便不查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剑,直视杨戩:“你执掌司法天神大印,代表天规;我为盪魔祖师,镇守天道秩序。你我联手,或可绕开一切表象,直击天条中枢的底层!” 杨戩心中剧震! 直击天条中枢! 那是什么概念? 天条,是盘古开天闢地后,鸿钧道祖身合天道之后的三界运行总纲,是整个世界存在的基础。 天庭的法则之海,便是天条的具体显化。那里是法则的源头,是因果的起点,是三界最核心、最神圣、最不可侵犯的禁区! 擅闯者,等同於挑战天道,必遭法则反噬,万劫不復! 但此刻,杨戩却没有丝毫犹豫。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既然敌人已经烂到了根子上,那就把整棵大树连根拔起,看看根须里面,到底藏著怎样噁心的鬼东西! 真武大帝不再多言,他一步踏出,来到杨戩身前。 “我以盪魔神权,为你破开万法壁垒。”他伸出右手,掌心之中,那柄征伐亿万里的七星宝剑缓缓浮现,剑身上,是尸山血海凝聚的无上煞气与铁血秩序。 “我以司法神印,为你定位法则根源。”杨戩亦伸出左手,一枚紫金色的神印自他掌心升腾而起,神印之上,篆刻著两个古老的神文——天罚! 两大代表著天庭秩序与杀伐极致的权柄,在这一刻,於这被隔绝的星府密室之中,开始强行共鸣! 嗡—— 七星宝剑与司法大印同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神光,一黑一金,彼此交织,却又涇渭分明。 恐怖的威压瀰漫开来,整个真武七截阵都在剧烈地震颤,仿佛隨时都会崩溃。 杨戩与真武大帝同时闷哼一声,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这还仅仅是开始,两大顶级神权的对冲,就差点撕裂了他们的神魂。 “凝神!”真武大帝低喝一声。 杨戩心领神会,眉心天眼骤然睁开,一道纯粹的法理金光射出,精准地笼罩住司法大印。同时,他將自身对於天规戒律的全部理解,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真武大帝亦將自身盪尽群魔的无上意志,注入七星宝剑之內。 渐渐地,两股原本互相排斥的恐怖力量,在两位主人的强行驾驭下,开始缓缓融合。 一幅浩瀚无垠的星图,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那不是三界星图,而是比那更深邃、更宏伟的……法则之海! 无数条璀璨的光带,如银河般在他们神识中流淌。每一条光带,都代表著一条天规,一道法则。它们彼此交织,构成了一张覆盖三界六道、无所不包的巨网,维持著整个世界的运转。 “找到了!”杨戩的天眼神光锁定了其中一条粗大无比、贯穿了整个法则之海的光带。 那是天条的总纲!是所有法则的源头! “走!” 真武大帝低喝一声,七星宝剑的剑尖迸发出一道至锐黑芒,裹挟著两人的神识,化作一道流光,顺著司法大印开闢出的权限通道,逆流而上,悍然冲入了那片浩瀚的法则之海! 神识潜入的瞬间,无穷无尽的法则信息洪流,如同亿万座太古神山,朝著两人的神魂狠狠压来! 强如杨戩与真武,神魂都一阵剧痛,仿佛要被这最纯粹的“理”所同化、分解。 但两人皆是意志坚如神铁之辈,硬是顶住了这恐怖的压力,神识如利剑,沿著那条天条总纲,向著最深、最黑暗的源头,急速潜去! 越是深入,周围的法则光带就越是璀璨,那种源自大道的威压也越是恐怖。 他们仿佛穿行在宇宙的骨架之中,时间的流动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们的神识即將抵达总纲核心的前一刻。 前方的景象,骤然一变! 原本纯粹、璀璨、神圣的法则光带,竟开始变得浑浊、黯淡。 一股无法形容的、充满了腐朽、墮落、污秽的恶意,从前方渗透而来。 杨戩与真武大帝的神魂同时一震,他们看到了。 就在那浩瀚如海、本应纯净无瑕的天条法则最深处,一条巨大无比的黑色锁链,如同一条寄生在世界主动脉上的巨大水蛭,死死地缠绕在天条总纲之上! 那锁链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诡异的、仿佛活物般的黑色莲花纹路。 它的一端,深深地刺入了天条总纲的核心,另一端,则延伸向未知的、超越了三界的黑暗虚空。 它在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有海量的、精纯无比的三界气运,被它从天条总纲中强行抽出,然后通过锁链,输送向那无尽的黑暗。 同时,一股股漆黑如墨的混沌腐朽之气,又顺著锁链倒灌而回,如病毒般,不断侵蚀、污染著神圣的天条法则。 在锁链与天条总纲的连接处,法则已经被扭曲、篡改,长出了一颗颗令人作呕的……黑色肉瘤! 这就是天庭腐烂的根源! 这就是一切动乱的开始! 第410章 欲加之罪 神识自那贯穿三界的法则之海抽离的瞬间,杨戩与真武大帝的神魂依旧残留著被那无边恶意与惊天真相衝击后的剧痛。 那条寄生於天条总纲之上的黑色锁链,那与须弥山暗中相连的腐朽通道,还有那个自昊天体內斩出的、名为“奎刚”的帝王之影……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一座座太古魔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这两位天庭最顶尖的战神,都感到了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与无力。 敌人,已经不是藏在暗处的內鬼,而是坐拥天帝之名、手握天庭权柄的……另一个“昊天”! 这盘棋,已然是一盘死局。 就在两人神识归位,还未从这绝望的真相中完全挣脱出来时—— “当——!当——!当——!” 急促、尖锐、充满了不祥与杀伐之意的钟声,猛地从凌霄宝殿的方向传来,疯狂地敲击著三十三重天每一个仙神的耳膜! 这不是朝会的仙钟,也不是庆典的宝钟,而是天庭最高级別的……警钟! 非天帝有令,捉拿叛天逆神之辈,绝不会敲响! 杨戩与真武大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凝重。 太快了! 他们的神识刚刚窥探到天条核心的秘密,奎刚的意志便已然察觉,並且毫不犹豫地发动了雷霆反击!这根本不是要查,而是要杀! “走!”真武大帝低喝一声,周身盪魔神权气机流转,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不等他们有所动作,一道狼狈不堪的流光便从远处跌跌撞撞地衝来,几乎是滚进了真武星府。 来者鬚髮散乱,官帽歪斜,正是太白金星。 这位在天庭八面玲瓏、永远保持著得体微笑的老神仙,此刻脸上却只剩下惊恐与仓皇,他看著杨戩,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太白,何事惊慌?”杨戩眉头紧锁,心中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圣……圣旨……”太白金星颤抖著从袖中取出一卷金灿灿的玉帝圣旨,那圣旨之上,竟隱隱繚绕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充满了令人作呕的魔意。 “陛下有旨!” 太白金星的声音嘶哑,带著哭腔,他不敢看杨戩的眼睛,只是低著头,將那旨意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司法天神杨戩,狼子野心,包藏祸心!於日前,无故擒拿天庭重臣、托塔天王李靖,更屠戮斗部值日星官,罪大恶恶,天地不容!” “朕……念其往日有功,本欲轻饶,然其不知悔改,竟勾结域外天魔,意图顛覆天庭,动摇三界!此等叛逆,罪无可恕!” “传朕旨意:即刻剥夺杨戩司法天神之职,废其仙位,打入九幽天牢,永世不得超生!” 圣旨的內容,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星府之中。 然而,预想中的震惊与暴怒,並未出现在杨戩的脸上。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听到最后,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最终化作了一声压抑不住的低沉冷笑。 “呵呵……呵呵呵呵……” “好一个擅拿李靖,好一个勾结天魔。”杨戩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仰天长啸,声震星府,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奎刚,你这借来的帝位,坐得还真是心急啊!” 他根本不用去想李靖是死是活,这道圣旨的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魔气与急不可耐的杀意。 这是奎刚在借昊天的躯壳,清除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异己! 太白金星浑身一颤,惊恐地看著杨戩。他显然不知道“奎刚”是谁,但杨戩直呼其名的疯狂举动,已经让他嚇破了胆。 “真君,慎言!慎言啊!” “慎言?”杨戩收敛笑声,目光如万载玄冰,“他屠刀都架到我脖子上了,还让我慎言?” “不只如此……”太白金星脸色惨白如纸,颤抖著继续说道,“圣旨还有……还有一道,是给西牛贺洲的。” “宣……宣白骨郡为『魔域』,斥殷郊与大秦將士为『魔孽』,敕令……敕令西方教宝正佛,统帅十万天兵天將,即刻下界,剿灭所有魔孽,以正视听!” 轰! 如果说第一道圣旨是针对杨戩的杀局,那这第二道圣旨,就是奎刚与西方教那骯脏交易的彻底兑现! 他们不仅要杀了杨戩,还要借天庭之名,名正言顺地抹杀殷郊这个人道变数,將整个西牛贺洲,彻底变成佛门的囊中之物! “杨戩,冷静!” 就在杨戩三尖两刃刀已然握在手中,杀气即將爆发的瞬间,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真武大帝。 这位盪魔天尊的脸色同样阴沉如水,但他比杨戩更加冷静。 “此时不可硬抗。”真武大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直接传入杨戩的识海,“你没发现吗?这圣旨颁布得太快,太急,根本不符合常理。这说明他很心虚,他怕我们把真相公之於眾。” “而且……”真武大帝的目光扫过星府之外,那看似平静的云层深处,“你觉得,如今的凌霄宝殿,还是我们熟悉的天庭吗?玉帝身边的禁军,南天门的守將,各部的神官……恐怕早已被那黑莲,在不知不觉中替换了大半。” “现在衝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真武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杨戩心头。 他何尝不知?只是这股被污衊、被背叛的怒火,几乎要烧毁他的理智。 是啊,如今的天庭,对於他们而言,已经是一个巨大的陷阱。那高居宝座之上的,是一个急於清除所有知情者的魔帝之影。 就在这时,太白金星趁著躬身的机会,飞快地向杨戩身边靠了靠,將一枚冰凉的玉简,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他的手中。 “真君,这是……闻太师他们托老道送来的。”太白金星的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恐惧,“截教的眾神,还有一些不愿附逆的正神,全被……全被软禁在了天河水底大牢!这是名单……” 杨戩心中一震,神识扫过玉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赵公明、闻仲、三霄……几乎所有截教在天庭的中坚力量,赫然在列! 奎刚的动作,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快,还要狠!他这是要將天庭彻底清洗一遍! “轰隆隆——!” 不等杨戩细想,星府之外,风云突变! 黑压压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蔽了天光。数万名身穿天庭制式鎧甲,但身上却散发著诡异黑莲气息的天兵,將整个真武星府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西方教的宝正佛,以及他身后的四大天王。 只是此刻的四大天王,眼神空洞,神情麻木,显然已被魔气控制。 而那宝正佛,满脸慈悲,宝相庄严,但一双佛眼之中,却不时闪过一抹漆黑如墨的莲花幽光,显得无比诡异。 “奉玉帝旨意!”宝正佛的声音宏大而慈悲,响彻云霄,“司法天神杨戩,罪大恶极,还不束手就擒,隨本座回天牢领罪!” 他双手合十,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杨戩,你本是阐教高徒,天庭正神,何苦自甘墮落,与魔为伍?只要你此刻放下兵器,隨本座回去,本座定会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情,免你搜魂炼魄之苦,给你一个痛快。” 假惺惺的慈悲,毫不掩饰的威胁。 杨戩看著宝正佛那张偽善的脸,看著他眼中闪烁的黑莲魔光,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滔天杀意。 他缓缓抬起头,三尖两刃刀的刀尖,直直指向宝正佛的眉心。 “求情?免我搜魂之苦?” 杨戩笑了,笑得无比畅快,无比张狂。 “我杨戩,一生行事,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苍生!何须尔等妖僧置喙!”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战意冲霄,神威如狱! “倒是你,宝正佛,还有你们西方教,勾结天帝恶念,篡改天条,霍乱三界,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今日,我杨戩便反了这乌烟瘴气的天庭,又当如何!”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 杨戩不再压抑自己的力量,清源妙道真君的无上神威,轰然爆发!他手中的三尖两刃刀,迸发出足以撕裂苍穹的璀璨神光,直面那十万魔兵,直面那满天神佛的虚偽面孔,没有半分退缩! 反了! 当这两个字从杨戩口中说出的瞬间,整个天庭,仿佛都为之寂静了一瞬。 真武大帝默默地站在他的身侧,七星宝剑已然出鞘,剑锋之上,盪魔神雷噼啪作响。 太白金星嚇得瘫软在地,他知道,天,真的要塌了。 宝正佛脸上的慈悲终於掛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杀机。 “冥顽不灵!” “眾將听令,给本座……拿下!” 第411章 何患无辞 那一声“反了”,如同一道开天闢地的惊雷,裹挟著无尽的怒火与决绝,自杨戩口中轰然炸响! 这不仅仅是一句狂言,更是清源妙道真君,这位阐教三代翘楚、天庭司法天神,在看清了那彻骨的黑暗与骯脏的交易后,以自身道果与神位为赌注,向这早已腐朽的天庭发出的最强控诉! 话音未落,杨戩已然动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因为所有的言语在“奎刚”与“宝正佛”的阴谋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唯有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才能洗刷这泼天的污名,才能斩开这弥天的黑幕! “嗡——!” 神威如狱,战意冲霄!杨戩的身躯在瞬间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流光,法天象地的神通虽未尽展,但那股足以撕裂苍穹的锋锐之气,已然让周遭的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他的人与刀,在这一刻彻底合一,目標直指宝正佛那张掛著虚偽慈悲的脸! “大胆妖孽,负隅顽抗!” 宝正佛眼中黑莲幽光一闪,嘴角的慈悲笑意瞬间化为森然杀机。他单手立於胸前,周身佛光大盛,凝聚成一道厚重无比的金色护体佛光,其上梵文流转,隱有万佛诵经之声,庄严神圣,似能抵挡世间一切攻伐。 然而,他面对的是杨戩含怒的巔峰一击! “给我……破!” 伴隨著一声怒喝,那璀璨的刀光没有丝毫凝滯,狠狠地劈在了金色佛光之上! “咔嚓——!” 宛如琉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彻云霄。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护体金身,在杨戩决绝的刀锋之下,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便轰然炸裂!无数金色碎片四散纷飞,將周围的云海都染上了一层金辉。 刀势不止,余威如山崩海啸,狠狠地衝击在宝正佛的身上,震得他身形剧烈一晃,向后倒飞出数百丈,才勉强稳住身形。他那身华丽的佛衣袈裟,已然被刀气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而那原本护卫在宝正佛身侧的四大天王,在杨戩爆发的瞬间,也被那狂暴的气浪掀飞出去,一个个气血翻腾,眼神中的麻木都出现了瞬间的鬆动。 一刀之威,竟至於斯! “结阵!拿下他!” 魔礼青最先反应过来,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厉声咆哮。他与其他三大天王眼神交匯,瞬间祭出了各自的法宝。青云剑、混元伞、碧玉琵琶、紫金花狐貂……四件昔日威震三界的法宝,此刻却繚绕著不祥的黑气,带著污浊的魔意,从四个方向疯狂地向杨戩围攻而来! 然而,他们快,有人比他们更快。 一道沉稳如山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杨戩的身侧。 真武大帝甚至没有去看那四大天王,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周身盪魔神权气机流转,一尊巨大无比的龟蛇法相在他身后巍然浮现。玄龟之背,厚重如大地,可镇十方;灵蛇之信,灵动如光电,可破万法。 “镇。” 真武大帝口中只吐出一个字。 那龟蛇法相猛地一震,一股无形而磅礴的镇压之力瞬间扩散开来! 四大天王祭出的法宝,在那股力量面前,竟如陷入泥潭的飞鸟,光芒瞬间黯淡,攻势戛然而止。紧接著,四人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撞在胸口,齐齐喷出一口黑血,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狠狠砸进了远方的云层之中,再无声息。 一击,仅仅一击,便让被魔气加持的四大天王彻底失去了战力! 这便是盪魔天尊,天庭战力最顶尖的存在之一! “真武,你也要与这叛逆为伍,与天庭为敌吗?”宝正佛稳住身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著並肩而立的杨戩与真武大di du,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天庭?”真武大帝手持七星宝剑,声音冷漠如冰,“一个被帝王恶念篡夺了权柄,与妖邪沆瀣一气的腐朽之地,也配称作『天庭』?宝正佛,你身上的魔莲气息,比这四大天王浓郁百倍,你才是真正的叛逆!” “哈哈哈……好!好一个盪魔天尊!好一个司法天神!” 宝正佛怒极反笑,他不再掩饰,脸上的慈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而疯狂的狰狞。“既然你们自己找死,那本座今日,便送你们一同上路!” 话音落下,他身上的佛光骤然变得漆黑如墨! “轰——!” 恐怖的魔气冲天而起,將他整个人彻底吞噬。当魔气散去,出现在原地的,已经不再是宝相庄严的佛陀,而是一尊高达万丈、半边佛陀金身、半边黑莲魔躯的恐怖法相! 那法相生有千手,一半手持佛门法器,一半手生长满倒刺的漆黑骨爪。佛面慈悲,魔面狞恶,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在他身上完美融合,散发出一种令人神魂战慄的诡异威压。 这,才是宝正佛的真正面目! “陛下早已料到你们会负隅顽抗!”半佛半魔的法相发出重叠的宏大魔音,“今日,便让你们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天威!” 他一只漆黑的骨爪猛地向虚空一抓! “哗啦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锁链拖拽声,自九天之上传来。 紧接著,一条通体漆黑,布满了诡异黑莲纹路,散发著无尽腐朽与墮落气息的巨大锁链,竟从虚空中被他硬生生拽了出来! 正是杨戩与真武大帝在天条总纲核心看到的那条……寄生於天条之上的魔化锁链! 这锁链之上,繚绕著奎刚的帝王恶念与天条本身的至高法则,它无视空间,无视距离,甫一出现,便带著一股“言出法隨”的恐怖力量,瞬间缠向杨文。 杨戩瞳孔猛地一缩,他能感觉到,这锁链並非实体法宝,而是法则的具象化!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沾染了奎刚气息的魔化天条! 他怒吼一声,八九玄功运转到极致,三尖两刃刀化作万千刀影,疯狂地劈砍在那锁链之上。然而,那锁链却虚实不定,刀光竟直接穿透而过,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下一瞬,锁链如同一条活过来的毒蛇,瞬间缠住了杨戩的左臂! “滋滋——!” 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猛地从左臂传来! 杨戩只觉得自己的八九玄功所化的不灭生机与法力,正被那锁链疯狂地吞噬、污染!左臂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乾瘪、漆黑,一股精纯的魔气顺著经脉,疯狂地向他的心臟与元神侵蚀而去! “哈哈哈哈!杨戩,別白费力气了!”宝正佛狂笑道,“此乃陛下以天帝恶念融合天条法则炼製而成的『墮天锁』!专门克制尔等正神!被它缠上,你的神权、你的法力、你的生机,都將成为陛下的资粮!慢慢享受被吸乾的绝望吧!” 杨戩脸色煞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这墮天锁仿佛是所有神道仙法的克星,一旦沾染,便如附骨之疽,不死不休! 不能再等了! 杨戩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狠厉,那是一种对自己都毫不留情的决绝!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真武大帝惊骇的目光中,竟猛地调转三尖两刃刀,对著自己被锁链缠住的左臂,狠狠一刀斩下! “噗——!” 金色的神血冲天而起! 从肩膀到手肘,整条左臂的血肉连带著被污染的骨骼,被他自己硬生生斩落!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但杨戩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他强行挣脱了那截被斩下的、依旧被墮天锁死死缠住的断臂,身形暴退,脸色苍白地看著那截断臂在黑气的侵蚀下迅速化为飞灰。 “疯子!”宝正佛也没想到杨戩竟会如此果决狠辣,一时间竟愣住了。 就在这一刻,真武大帝眼中闪过一丝悲壮与决然。 他明白了,他们贏不了。这墮天锁代表著奎刚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天条,在这三十三重天之內,他们根本没有胜算。 两人都死在这里,那这惊天的真相,將永远被埋葬! 必须……必须有人把消息送出去! “杨戩!” 真武大帝猛地发出一声怒吼,周身气势毫无保留地疯狂燃烧起来!他那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中,燃起了两团璀璨至极的金色火焰,那是他的本源神火! “真武盪魔,神雷开道!” 他將七星宝剑高高举起,无尽的盪魔神雷自剑身之上爆发,匯聚成一道粗壮无比、足以贯穿天地的恐怖雷柱!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法力,而是他燃烧了自身道果换来的,至强至霸的一击! “轰隆隆——!” 雷柱以无可匹敌之势,狠狠地轰向那数万魔化天兵与宝正佛组成的包围圈! 空间在悲鸣,法则在破碎!那看似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竟被这燃烧本源的一击,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通道! “去西牛贺洲!找殷郊!” 真武大帝的声音如同滚雷,直接在杨戩的识海中炸响,声音中带著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决绝! “那墮天锁是奎刚以天帝权柄所化,仙道神权皆被克制!唯有殷郊身上那股不属三界、不归天道管辖的人道气运,才有可能克制奎刚的天条!快走!” 话音落下,真武大帝猛地转身,一掌狠狠拍在杨戩的后心! 一股浩瀚而柔和的力量,瞬间將杨戩包裹,化作一道流光,不由分说地將他推向了那条用生命开闢出的血色通道! “真武!” 杨戩眼眶欲裂,他回头看去,只看到真武大帝孤身一人,手持神剑,独自面对著那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如潮水般的魔兵,以及重新凝聚力量、杀机毕露的宝正佛。 他的身影,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显得那般渺小,却又如同一座永不陷落的丰碑,撑起了这片天最后的脊樑。 杨戩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咬出血来。他知道,自己不能辜负这份用生命换来的机会! “奎刚!宝正佛!我杨戩对天起誓!今日之债,他日必以尔等神血魂飞,百倍奉还!!” 悲愤的怒吼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瞬间消失在天际尽头。 真武星府前,那条血色通道缓缓闭合。 真武大帝孤身仗剑,看著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感受著体內飞速流逝的本源,脸上却没有半分畏惧。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望向了西牛贺洲的方向,嘴角,竟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隨即,他横剑於胸,周身残存的盪魔神权轰然爆发,剑锋之上,雷光闪烁。 “来!” 一声低喝,他主动迎向了那无边的黑暗。 第412章 泣血流星,逆天之詔 三十三重天之上,法则破碎,魔气翻涌。 一道金色的流光,裹挟著无尽的悲愤与决绝,自那用神魂与道果撕开的血色通道中狼狈衝出。 那不是仙光,而是神血燃烧的光芒。 杨戩只觉自己的神魂都在哀嚎,自斩一臂的剧痛远不及心中那份天塌地陷般的绝望。 真武大帝以身化作最后的壁垒,为他换来了这唯一的一线生机。 “去西牛贺洲……找殷郊……人道气运……” 真武大帝最后的神念在他识海中反覆迴响,字字泣血。 他不敢回头,不能回头! 身后,是已经被帝王恶念“奎刚”彻底掌控的腐朽天庭,是与魔鬼交易、沦为走狗的西方教,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像一颗泣血的流星,拖著残破的神躯,强行撕裂南天门的层层封锁。 那些曾经熟悉的仙神守將,此刻眼中只有麻木的黑莲印记,他们挥舞著兵器,组成毫无生机的战阵,疯狂地向他涌来。 杨戩没有恋战,三尖两刃刀每一次挥出,都只为开路。金色的神血在身后洒下了一道悽厉的轨跡。 他体內的法力正被那残存的“墮天锁”魔气疯狂侵蚀,八九玄功的不灭金身第一次出现了瓦解的跡象,被斩断的左肩伤口处,漆黑的魔气如蛆附骨,不断破坏著他的生机。 他必须在被这股力量彻底同化前,將真相带到! 穿过层层云海,下方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大地轮廓已然在望。 西牛贺洲! 杨戩眼中的神光耗尽了最后一份力气,身形再也无法维持,如一颗真正的陨石,朝著大地笔直地坠落下去。 …… 舍卫城。 经过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惨烈大战,这座曾经被绝望与飢饿笼罩的城池,终於迎来了新生。 殷郊站在城头,俯瞰著下方。 城中,大秦的黑色旗帜迎风招展。诛邪军的士兵们正组织著重获新生的百姓,分发著从缴获物资中清点出的粮食,建立新的户籍,宣讲著严苛却公平的秦法。 没有了黑莲的诡异影响,百姓们的眼神中虽然还带著一丝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期盼。 那种纯粹的人道愿力,不再被扭曲,不再被吞噬,而是匯聚成一股股暖流,涌向殷郊,不断修復著他那因引爆黑莲而近乎枯竭的皇道紫气与太岁神印。 “痛快!痛快!” 孙悟空在城墙上兴奋地来回踱步,猴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意,“殷郊,你这招釜底抽薪,可比俺老孙一棒子打碎那劳什子黑莲要解气多了!看著那些被佛门和无天当成猪狗的百姓,如今一个个活蹦乱跳,俺老孙心里舒坦!” 殷郊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平静地望著远方。 他能感觉到,隨著舍卫城的人道秩序重新建立,整个西牛贺洲的地脉都在发生著微妙的改变。 大秦的“法”与“治”,正像一颗钉子,死死地楔入了这片被佛门经营了无数万年的土地。 然而,他心中没有半分鬆懈。 无论是无天,还是那个藏在幕后的混沌旧神,都只是暂时退去。这场战爭,远未结束。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天空,毫无徵兆地,化作了一片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苍天在泣血。 一股无法言喻的大悲之意笼罩了整个三界,所有生灵,无论仙凡妖魔,心中都莫名地涌起一股沉重的悲戚。 “这是……”殷郊猛地抬头,太岁神印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那是天道权柄在示警! “轰——!!!”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打断了他的思索。 一道燃烧著金色火焰与不祥黑气的巨大“流星”,拖著长长的血色尾焰,撕裂了西牛贺洲的天穹,以无可匹敌之势,狠狠砸在了舍卫城外十里之处! 大地剧烈地颤抖,宛如发生了一场灭世强震。 舍卫城高大的城墙都在这恐怖的衝击下发出了呻吟,无数百姓被震得东倒西歪,惊恐地尖叫起来。 “什么东西?!”孙悟空浑身猴毛倒竖,瞬间望向那烟尘冲天的撞击点。 殷郊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从那股气息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以及……一股足以污染天地的极致恶意! “走!” 他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紫金流光,朝著城外激射而去。 孙悟空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两人瞬息而至。 眼前的一幕,让见惯了尸山血海的他们,也忍不住瞳孔一缩。 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出现在平原之上,边缘的土壤尽数化为焦黑的琉璃。 而在巨坑的最深处,一道身影浑身是血,残破不堪地嵌在其中,半边身子都被泥土掩埋,只露出一只残存的右臂和破碎的金色战甲。 那標誌性的三尖两刃刀,断成了数截,散落一旁。 “是……杨戩?!”孙悟空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可是天庭的司法天神,阐教三代弟子中的第一人,三界之中有数的高手! 清源妙道真君!何人能將他伤成这副模样?! 殷郊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一步踏出,已然来到坑底杨戩身侧。 就在他伸手欲探查其伤势的瞬间,杨戩体內猛地爆发出一股漆黑如墨的魔气! 那魔气充满了墮落、腐朽与毁灭的气息,仿佛是万恶之源,其本质之高,甚至远超无天的黑莲魔气! 魔气甫一出现,便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锁链,疯狂地朝著周围靠得最近的几名秦军士兵侵蚀而去! “小心!”殷郊厉喝一声。 他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周身刚刚恢復不久的皇道紫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紫金色的光芒如同一轮大日,瞬间笼罩了这片区域。 “吼!” 那股漆黑的魔气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在接触到皇道紫气的瞬间,竟发出一声无形的怨毒咆哮。 它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朝著殷郊衝来,似乎想要將这股与它截然相反的力量彻底污染、吞噬! “哼!天帝恶念么……”殷郊眼中寒光一闪。 他认出了这股气息的源头,正是当初在天条总纲核心,与真武大帝一同窥见的那股被昊天斩出的极致恶念——奎刚! 只是,此刻这股力量,比当初所见的更加纯粹,更加邪恶! “人道皇威,敕令——镇!” 殷郊不闪不避,並指如剑,调动起刚刚匯聚的万民愿力与大秦国运,对著那团魔气狠狠一点! 皇道紫气瞬间凝聚成一枚古朴的“镇”字印记,直接烙印在了那团魔气之上。 “滋滋滋——” 宛如沸油浇雪,那不可一世的魔气在皇道紫气的镇压下,发出了悽厉的嘶鸣,被一点点地净化、消融。 殷郊神情冷峻,强行將杨戩体內残存的魔气尽数拔除。 他清楚地感觉到,这股力量专门克制仙道神权,若非他身负不属三界管辖的人道气运,恐怕一瞬间就会被其污染道基。 隨著最后一丝魔气被净化,杨戩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那只完好的右臂死死抓住了殷-郊的手腕。 “殷郊……” 他的声音嘶哑乾涩,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急切。 “天庭……乱了!” 短短四个字,却如同一道混沌神雷,在殷郊和孙悟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什么玩意儿?杨戩,你说清楚点!天庭怎么就乱了?” 杨戩剧烈地喘息著,金色的血液不断从口中涌出,他用尽全身力气,將那惊天的真相,以最快的速度说了出来。 “是奎刚……昊天斩出的恶念……他已深度侵染了天帝法身……如今主事天庭的,是他!” “西方教……与奎刚勾结……以『西土大兴』为交易,换取顛覆天庭的助力!” “真武大帝……为救我……已然……” “那屠戮白骨郡的圣旨……是奎刚借西方教之手下的……目的,就是为了清除你……清除这三界唯一能制衡魔化天条的人道气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殷郊和孙悟空的心上。 孙悟空听得目瞪口呆,隨即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发抖,双眼变得血红。 “好!好!好!!”他咬牙切齿,將铁鐧狠狠往地上一顿,砸得大地龟裂,“俺老孙就说!满天神佛,没一个好东西!一个自詡慈悲的佛门,背地里干著吞噬生灵的勾当!一个號称三界至尊的天庭,到头来竟被自己的恶念篡了位!全都是一丘之貉!一群王八蛋!” 相比於孙悟空的暴怒,殷郊的眼神却变得愈发冰冷,宛如万载玄冰。 他终於明白了。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从冀州屠城,到西征受阻,再到白骨郡的死局,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推动。原来,西方教早已和天庭的“阴暗面”勾结在了一起。 奎刚要彻底掌控天条,就必须抹除一切变数。而他这个身负人道气运、执掌太岁神印的前朝太子,便是最大的变数! 就在这时,西牛贺洲的上空,风云再变。 无尽的佛光普照大地,梵音禪唱响彻天际。 一尊高达万丈的佛陀虚影,缓缓在云层中凝聚成形,正是那日被杨戩一刀劈退的宝正佛! 他面带“慈悲”,宝相庄严,宏大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西牛贺洲。 “奉天帝圣旨!西牛贺洲舍卫城,盘踞天外邪魔,蛊惑人族,罪大恶极!今敕令,凡我西方教弟子,天庭眾神,共击之!屠尽邪魔,净化此域!钦此!” 虚偽的圣旨,化作金色的天道符文,昭告三界。 一瞬间,整个西牛贺洲的佛门势力,无数闭关的罗汉、菩萨,纷纷睁开了双眼,將目光投向了舍卫城。 杀机,铺天盖地而来! 看著天空中那张虚偽的佛脸,听著那顛倒黑白的“圣旨”,殷郊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到极致,充满了无尽嘲讽与杀意的笑容。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镇岳诛邪剑。 紫金色的剑身之上,人道气运与大秦军魂交织成的巨龙发出阵阵龙吟。 他一手扶起重伤的杨戩,另一只手,將剑锋遥遥指向苍穹之上那巨大的佛陀虚影,指向那早已腐朽的三十三重天。 他用一种平静,却足以令三界神魔战慄的声音,宣告道: “天庭已朽,当诛。” “我大秦,今日,逆天伐神!” 第413章 天兵压境,人道为城 殷郊那一句“逆天伐神”,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整个西牛贺洲掀起了滔天巨浪。 话音未落,那本就诡异暗红的天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裂。 咚!咚!咚! 沉闷如雷的战鼓声自九天之上传来,不似天庭仪仗的威严,反而充满了令人心悸的魔性与疯狂。 一道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凭空张开,从中涌出的不是仙光,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血煞与魔气。 伴隨著震天的战鼓声,一支望不到边际的大军,自那裂缝中踏出。 十万天兵! 他们身披制式天庭战甲,手持明晃晃的天戈,阵型森严,威势滔天。然而,每一个天兵的双眼都闪烁著不祥的赤红色,眉心处,一个微不可见的黑莲印记若隱若现,吞吐著墮落与腐朽的气息。 他们不再是维护三界秩序的天庭正神,而是一群被彻底抹去神智,只知杀戮与服从的傀儡! 大军最前方,一朵巨大的功德金莲缓缓浮现。 宝正佛盘坐其上,面容依旧是那般宝相庄严,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悲天悯人的“慈悲”笑意。 他俯瞰著下方渺小的舍卫城,俯瞰著城头那道身披黑色王袍、手持紫金长剑的身影,声音通过佛法加持,宏大而虚偽地传遍了四野八荒。 “天帝有旨,顺天应人!” “西牛贺洲舍卫城,为前朝余孽殷郊、叛天逆神杨戩所盘踞。此二獠勾结天外邪魔,蛊惑无知人族,倒行逆施,罪大恶极!” 宝正佛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中那些刚刚重获新生的百姓,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如同看待螻蚁般的冷漠。 “今奉天帝圣諭,敕令尔等城中百姓,速速交出殷郊与杨戩,自可免於天谴。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休怪天威无情,此城上下,鸡犬不留!” 这番话,顛倒黑白,无耻至极。 明明是他们勾结帝王恶念,霍乱三界;明明是他们以黑莲为食,屠戮生灵。可到了嘴里,却成了殷郊与杨戩的罪过。 孙悟空气得哇哇大叫,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衝上去一棒子砸碎那张虚偽的佛脸。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舍卫城內,那数十万刚刚经歷过生死大劫的百姓,在最初的惊恐之后,非但没有被这漫天神佛的威压嚇倒,反而一个个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放屁!是太岁神君救了我们!”一个断了手臂、刚刚接过秦军分发米粮的老者,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是诛邪军给了我们活路!是秦法给了我们公平!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佛陀,当初我们在饿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毫不畏惧地指著天空骂道。 “杀人者偿命,欠债者还钱!此乃大秦律法第一条!你们这些偽神,欠我舍卫城十万条人命,该当何罪!” “与神君共存亡!” “与诛邪军共存亡!” 一声声怒吼,从城中每一个角落响起。 这些曾经麻木、绝望的百姓,在亲身经歷了被佛门当做牲畜圈养,又被殷郊以铁血手段拯救之后,他们心中对神佛的敬畏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对那严苛却给予他们尊严与生存权利的秦法的绝对信赖! 他们不懂什么天道大势,不懂什么圣人博弈。他们只知道,谁让他们活,谁给他们饭吃,谁为他们报仇,谁就是他们唯一尊奉的王! 百姓们自发地拿起锄头、木棍,甚至只是捡起一块石头,匯聚到秦军將士的身后。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万民同心! 就在这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纯粹到极致的人道愿力,自舍-卫城中冲天而起! 这股力量不同於仙力、佛光、妖气,它充满了最原始的生存意志与不屈的抗爭精神。 磅礴的愿力匯聚在舍卫城上空,与殷郊身上的皇道紫气交相辉映,竟凝聚成一个巨大无匹的紫金色光罩,將整座城池牢牢护在其中! 光罩之上,无数古朴的秦篆律法符文流转不休,散发著铁血肃杀的秩序之威! 宝正佛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的讥讽:“米粒之光,也敢与皓月爭辉?一群不知死活的螻蚁!” 他手指轻轻一点。 “天罚!” 霎时间,十万魔化天兵齐齐举起天戈,引动九天雷霆。无数道粗如水桶的黑色雷电,裹挟著毁灭一切的魔气,如暴雨般朝著舍卫城的紫金护罩狠狠劈下!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黑色雷霆与紫金护罩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然而,那看似无坚不摧的天罚雷击,在接触到光罩上流转的秦法符文时,竟如同冰雪消融,被那股代表著人间秩序的力量层层瓦解、磨灭! 第一波攻击,竟被硬生生挡住了! 人道为城,万民为墙! “好!好!好!”孙悟空看得热血沸腾,他猛地一跺脚,城墙崩裂,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吃俺老孙一棒!” 擎天魔猿的法相瞬间显化,万丈高的身躯遮天蔽日,手中的铁鐧更是化作撑天之柱,裹挟著无边妖气与凛冽的上清剑意,以开天闢地之势,狠狠砸向了天空中的天兵战阵! 这一击,毫无保留! 宝正佛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这猴头战力如此强横。天兵战阵虽被魔化,但本能的反应还在,瞬间结成防御阵势。 “轰——!!!” 一声巨响,孙悟空的铁鐧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战阵之上。最前方的数百名天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连同身上的战甲被一併砸成了齏粉! 整个天兵战阵都被这一击砸得一阵晃动,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然而,宝正佛只是冷哼一声,眼中不见丝毫波澜。 “孽畜,休得猖狂!” 他单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他身下的十二品功德金莲光芒大放,一座通体漆黑,铭刻著无数扭曲混沌符文的诡异法台,自金莲下方缓缓升起。 那法台之上,一股超越三界法则的混沌魔光冲天而起,其气息,竟与杨戩体內那股帝王恶念“奎刚”的力量同出一源! “灭世法台!” 坑底的杨戩看到此物,目眥欲裂,这正是奎刚赐予西方教,用以污染天条、镇压真武大帝的至邪之物! 宝正佛对著孙悟空遥遥一指,那灭世法台上的混沌魔光瞬间化作一道光束,朝著孙悟空横扫而去! 孙悟空此刻正战得兴起,察觉到危险时已然不及躲避。他怒吼一声,將全身力量灌注於铁鐧之上,横档在身前。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道混沌魔光扫在铁鐧之上,竟直接將其洞穿!光束余势不减,狠狠刷在了擎天魔猿的胸膛之上! “呃啊啊啊——!” 孙悟空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咆哮。他只觉得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墮落之力侵入体內,疯狂地与他体內的上清真意產生剧烈衝突。 一股力量要他清静无为,另一股力量却要他墮入无边沉沦!两种截然相反的道,在他的元神中疯狂撕扯! 万丈高的魔猿法相,竟在这道魔光之下寸寸龟裂,轰然溃散! 孙悟空恢復原形,如一颗陨石般从高空坠落,狠狠砸在了舍卫城的城墙之上,將坚固的城墙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口中鲜血狂喷,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一击!仅仅一击,便重创了战力滔天的孙悟空! “悟空!”殷郊眼神一凝。 “噗!”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杨戩强撑著一口气,猛地站起。他那仅存的右臂高高举起,眉心之处,第三只眼——天眼,轰然张开! 一道凝聚了他所有残存法力与八九玄功本源的毁灭神光,无视了空间与距离,径直射向了天空中的灭世法台! 这是他最后的反击! 然而,宝正佛只是轻蔑一笑,屈指一弹。 他面前的空间瞬间发生了诡异的摺叠,如同一面哈哈镜。杨戩那足以洞穿准圣法身的毁灭神光,射入其中后,竟被那扭曲的空间引向了一旁,射向了空无一物的虚空,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螳臂当车。”宝正佛淡淡地评价道,隨即不再理会这两个已是强弩之末的对手。 他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声音冰冷无情。 “结阵!” “灭魔大阵,启动!” 隨著他一声令下,那十万魔化天兵瞬间变幻阵型,一道道黑色的能量锁链从他们体內射出,彼此相连,在舍卫城的上空构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缓缓转动的磨盘。 磨盘的中央,正是那座散发著无尽邪能的灭世法台! 一股炼化天地、磨灭万物的恐怖气息,瞬间笼罩了整座舍卫城。 战局,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绝对的劣势与死寂的绝望。 殷郊抬头望著天空那缓缓压下的巨大魔阵,感受著那股足以將整座城池连同地脉一起彻底炼化的恐怖力量,他的眼神,却依旧平静得可怕。 他知道,奎刚与西方教布下的,是一个死局。 但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认输”二字。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镇岳诛邪剑,剑锋之上,紫金色的巨龙发出一声不屈的咆哮。 “捲帘。”他头也不回地低声道。 “末將在!”捲帘大將浑身浴血,拄著兵器,单膝跪地。 殷郊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响彻在每一个残存的秦军將士耳边。 “传我军令。” “大秦,死战!” 第414章 皇权法域,凡人诛神 “传我军令。” “大秦,死战!” 冰冷决绝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却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了舍卫城中每一个倖存者的神魂深处。 绝望? 在说出“死战”二字时,这个词便已从殷郊的字典里被彻底剔除。 他迎著天空那缓缓转动,足以磨灭万物的灭魔大阵,感受著那股来自奎刚与西方教联手布下的、纯粹为了灭绝一切的混沌恶意,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缓缓抬起左手,右手紧握的镇岳诛邪剑横於胸前。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一道锋锐的紫金剑气自剑锋迸发,轻巧地划过他的左手手腕。 噗。 皮肤破开,肌肉撕裂。 殷红中带著一缕缕浩荡紫金之色的心头血,並未滴落,而是在一股无形之力的牵引下,如同一条灵蛇,缓缓攀附上镇岳诛邪剑的剑身。 滋啦—— 仿佛滚油泼入烈火,整柄紫金长剑发出一声高亢的剑鸣,剑身之上,那条原本沉寂的紫金巨龙虚影瞬间活了过来! 它贪婪地吞噬著殷郊的皇道心血,每一片龙鳞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是一种献祭。 以人皇之血,祭人道之剑! 宝正佛居高临下,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那丝虚偽的“慈悲”笑意愈发浓郁,充满了不屑与讥讽。 “垂死挣扎。殷郊,在本座的灭魔大阵下,你献祭整个南赡部洲亦是徒劳。今日,你与这满城螻蚁,都將化为歷史的尘埃。” 他胜券在握。 这灭世法台乃是天帝恶念奎刚的本源魔器之一,蕴含著超越三界法则的混沌之力,专门克制一切仙、佛、妖、魔。 孙悟空的上清剑意都被一击重创,区区人道气运,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然而,殷郊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叫囂。 在將皇道心血尽数涂抹於剑身之后,他双目微闔,胸口那枚早已黯淡、布满裂纹的太岁神印,在此刻轰然运转! 嗡—— 一股无形的意志,裹挟著人皇的决绝与太岁的权柄,並未冲向九天,而是瞬间贯穿了脚下的大地,跨越了无尽的空间与部洲的界限,径直射向了那遥远东方,人道气运最为鼎盛之地—— 南赡部洲,大秦,咸阳宫! …… 此刻,咸阳宫內,章台之上。 身著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嬴政,正负手而立,俯瞰著脚下庞大的帝国都城。 就在刚才,他心头莫名一悸,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遥远的地方,面临著被彻底抹去的危机。 下一刻,一股熟悉而又决绝的意志,跨越虚空,与他的帝王心神悍然相连! 那意志中,没有求援的软弱,没有乞怜的卑微,只有两个字—— 共鸣! 是人道皇权之间的共鸣! 是两位人族帝王,面对神权压迫时,共同的不屈与抗爭! 嬴政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仿佛透过无尽时空,看到了西牛贺洲那座孤城之上,被漫天魔化神佛包围的黑色王袍身影。 他看到了那足以炼化天地的灭魔大阵,看到了那张掛著慈悲笑容的虚偽佛脸。 更看到了,那满城刚刚燃起希望,却又將要被无情碾碎的数十万大秦子民! “放肆!” 一声冰冷的怒喝,响彻咸阳宫。 嬴政猛地转身,右手“鏘”的一声,拔出了腰间那柄象徵著天下共主地位的古朴长剑。 太阿! 剑锋所指,不再是凡间的六国余孽,而是那高高在上的漫天神佛! “朕的子民,朕的疆土,尔等偽神,也敢染指?!” “传朕旨意!” “大秦国运,听朕號令!” 轰隆!!! 隨著嬴政一声令下,盘踞在咸阳城上空,那条肉眼不可见的,由整个大秦帝国亿万子民愿力、百万虎狼之师煞气、以及严苛秦法秩序共同凝聚而成的黑水龙旗国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整条庞大无匹的国运真龙,隨著嬴政手中太阿剑的挥动,瞬间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玄色光柱,悍然撕裂空间,跨界而去! 其目標,正是西牛贺洲,舍卫城! …… 舍卫城上空。 灭魔大阵已经缓缓压下,那股磨灭万物的气息让城中百姓几乎窒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末日降临的瞬间—— 轰! 大地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崩塌,而是一种来自地脉深处的、无比庄严厚重的脉动! 舍卫城正中央的地面,猛然拱起,隨即轰然炸裂! 一条巨大到无法想像的紫金巨龙,裹挟著纯粹到极致的人道律法与磅礴国运,破土而出! 它不是虚影,而是由最纯粹的秩序与皇权凝聚而成的实体! 龙身之上,无数玄奥复杂的秦篆律法符文流转不休,每一个符文都代表著一条不容违逆的铁律…… 这,是来自另一个人道皇朝的至高权威! “昂——!!!” 紫金巨龙发出一声震碎云霄的龙吟,那龙吟之中,不含任何法力,却充满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无上霸道! 它盘旋而上,环绕在殷郊的周身,巨大的龙首与殷郊的身影遥相呼应,形成了一片笼罩了整个舍卫城的绝对领域! 法家镇域! 在此领域之內,人道为尊,皇权至上,律法如天! 所有非人道的、超凡脱俗的力量,皆要受到压制! “什么?!” 宝正佛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凝固。 他骇然发现,自己体內那准圣级別的浩瀚佛力,竟像是陷入了泥沼之中,运转变得无比滯涩,一身修为,竟被硬生生压制了三成不止! 他身下的十二品功德金莲,光芒急剧黯淡。 天空中的灭魔大阵,运转速度也为之一滯,那十万魔化天兵身上的魔焰与神光,更是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力量被大幅削弱! 神仙法力,在此地,失效了! “这……这是……南赡部洲的人道国运?!不可能!跨界输送,早已违背天道法则,他怎么可能做得到?!”宝正佛失声惊呼,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恐与不可置信。 殷郊冷冷地看著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已经彻底蜕变为“人道皇权之剑”的镇岳诛邪剑,剑锋遥遥指向天空那十万惊疑不定的魔化天兵。 冰冷、酷烈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大秦將士,拔剑!” “诛神!” “诛神!!” “诛神!!!” 城头之上,残存的数千秦军將士,感受著领域內那股熟悉而亲切的律法之力,看著天空中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神明如今光芒黯淡,他们心中的恐惧早已被狂热的战意所取代! 他们不是在为神君而战,他们是在为自己信奉的律法而战!是在为“杀人偿命”这条最朴素的道理而战!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数千將士齐声怒吼,他们手中的制式秦剑之上,竟也燃起了一层淡淡的紫金色光焰。那是人道气运的加持! 下一刻,他们动了! 没有华丽的遁光,没有绚烂的神通。 他们只是迈开双腿,以凡人之躯,结成最严整的军阵,踩著撼动大地的步伐,反向朝著天空中的十万天兵,发起了衝锋! “一群凡人,找死!” 一名天將回过神来,虽然法力被压制,但身为神明的尊严让他无法容忍被凡人挑衅。他怒吼一声,挥动手中的天戈,劈出一道神光。 然而,在“法家镇域”之內,这道曾经能开山裂石的神光,却变得软弱无力。 一名冲在最前方的秦军老卒,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甚至没有格挡,只是以一个標准的军中突刺动作,將手中的长剑笔直送出。 噗嗤! 灌注了人道气运的秦剑,轻而易举地洞穿了天將的神光护体,刺穿了他引以为傲的神躯。 那天將瞪大了双眼,赤红的瞳孔中充满了茫然与不解。 他……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竟然……被一个凡人,用一柄凡铁,一剑刺死了? 这顛覆三界认知的一幕,如同一个信號。 无数秦军將士与天兵碰撞在了一起。 战局,呈现出一面倒的屠杀! 一名天兵刚刚举起武器,就被三柄来自不同方向的秦剑同时贯穿了身体。 一个百人秦军方阵,如同一台精密的绞肉机,將数十名乱了阵脚的天兵捲入其中,瞬间撕碎! 这些魔化天兵,早已失去了神智,只剩下战斗本能。 可当他们引以为傲的法力、神通、神躯优势被无限削弱,当他们面对的是一支將杀戮刻在骨子里的铁血军队时,他们与凡间的普通士卒,再无区別! 不,他们甚至还不如! 因为他们不懂得恐惧,不懂得配合,只会被动地执行来自宝正佛的命令。 而此刻的宝正佛,早已心神大乱,根本无法有效指挥! 高高在上的神仙,在严密的人道军阵与酷烈的秦法镇域面前,脆弱得就像秋收时节的麦茬,被无情地、高效地成片收割! 神血,第一次如此廉价地挥洒长空。 神明的哀嚎,第一次听起来如此无助。 坑底的杨戩,呆呆地望著这一幕,他那只仅存的天眼之中,充满了震撼。 孙悟空挣扎著爬起,看著那些凡人士兵追杀著天兵,一棒子一个小朋友般轻鬆写意,抓耳挠腮,既是兴奋,又是迷茫。 三界固有的秩序,在这一刻,被彻底顛覆。 神,在凡人面前,如此脆弱。 第415章 天帝恶念 战场,早已化作了一座神魔的屠宰场。 曾经高悬云端、俯瞰眾生的天兵天將,此刻却如同被收割的麦子,在严整森然的秦军军阵前成片倒下。 他们的神血染红了鎧甲,他们的哀嚎被“诛神”的怒吼彻底淹没。 法家镇域之內,人道律法便是唯一的天条。 在这片领域里,神明的尊严被碾碎,仙佛的法力被禁绝。 一名普通的秦军士卒,凭藉著手中那柄灌注了国运的凡铁,便能轻易洞穿天將引以为傲的神躯。 这是一场顛覆三界认知的战爭。 凡人,正在诛神。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宝正佛目眥欲裂,他脚下的功德金莲光芒黯淡到了极点,那张虚偽慈悲的面孔早已被无尽的惊怒与恐慌所扭曲。 他看到了,自己的亲传弟子,被三名秦军老卒结成简单的三才阵,用三柄长剑活活钉死在半空中,神魂俱灭。 他看到了,那十万不可一世的魔化天兵,在数千凡人的衝杀下,阵型崩溃,士气全无,只剩下被屠戮的份。 败了。 一败涂地。 他引以为傲的灭世法台,他背靠的天帝恶念,在这片蛮横不讲理的“人道领域”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 “啊啊啊——!” 宝正佛发出一声不似佛陀的尖啸,无边的怨毒与疯狂从他眼中喷涌而出。 他不能败!他是西方教的佛祖,他若败在此地,败在一群凡人手中,將成为三界永恆的笑柄! “殷郊!嬴政!你们以为区区人道国运,就能逆天吗?!” “本座要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话音未落,宝正佛猛地盘膝坐下,双手结出一个诡异的法印。他身后的佛光不再是慈悲的金色,而是化作了妖异的血红。 “以我佛果,祭我魔主!” “恭迎天帝,降临三界!” 轰! 他那颗修行了亿万年,凝聚了无上佛法与准圣道果的金身佛果,在此刻轰然燃烧! 磅礴到足以开闢一方小世界的精纯能量,没有散向天地,而是化作一道通天的血色光柱,直衝九霄,撕裂了苍穹,射入了那无尽的混沌深处! 这是最恶毒的献祭,以自身的一切为代价,呼唤那禁忌的存在。 霎时间,风停了,云散了。 舍卫城上空,那片被法家镇域笼罩的天空,开始剧烈地扭曲、坍塌。一道巨大无匹的黑色裂缝,如同天之伤痕,缓缓张开。 裂缝之后,不是星空,不是混沌,而是一片纯粹到极致的、令人神魂悸动的黑暗。 紧接著,一张脸。 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巨大的脸,从那黑暗的裂缝中,缓缓地、一寸寸地探了出来。 那张脸的五官,与昊天上帝有七分相似,但剩下的三分,却是由三界之中最极致的恶意、暴虐、贪婪与毁灭欲望所构成。 他没有眼睛,只有两个吞噬一切光明的漆黑漩涡。 他仅仅是存在於那里,一股超越了三界所有法则的恐怖威压,便如亿万座须弥山般轰然压下! 天帝恶念——奎刚! 咔嚓……咔嚓嚓…… 仅仅是被那张脸的“目光”扫过,坚不可摧的法家镇域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以殷郊为中心,那条由大秦国运凝聚而成的紫金巨龙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哀鸣,庞大的龙躯之上,竟开始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咸阳宫,章台之上。 嬴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太阿剑发出一阵悲鸣,险些脱手。 他的人道国运,与那禁忌存在的对视之下,竟被瞬间重创! “噗!” 殷郊同样身躯剧震,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被捏成齏粉。 他献祭了心头血才换来的巔峰状態,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这就是天帝的恶念?这就是足以污染天条,让昊天本体都陷入死斗的恐怖存在? 这已经不是准圣,甚至不是圣人。 这是一种纯粹的、凌驾於规则之上的“毁灭”概念本身! “区区螻蚁,也妄图逆天?” 宏大而邪恶的魔音,不经由空气,而是直接在每一个生灵的识海中响起。 那声音带著无尽的威严与蔑视,仿佛九天之上的神王,在审判一群不知死活的虫豸。 “这三界,终將是本座的道场。” 奎刚的虚影发出了裁决。 他似乎对下方那场凡人屠神的闹剧失去了兴趣,那张巨大的面孔微微张口,一团凝聚了无尽混沌魔气的黑色能量球,开始缓缓匯聚。 他要將这座城,连同城里所有胆敢反抗他的生灵,从这方天地间彻底抹去。 毁灭的气息笼罩而下,舍卫城內,无论是秦军將士,还是数十万百姓,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与绝望。 孙悟空那双火眼金睛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骇然。他感觉自己在那张脸面前,渺小得仿佛一只真正的猴子。 杨戩更是面如死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奎刚的可怕。那是连他师尊玉鼎真人,连天庭所有大能联手都无法抗衡的终极之恶。 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就在那颗足以毁灭西牛贺洲一角的混沌魔球即將落下的瞬间—— 一道剑光。 一道璀璨到极致,仿佛要將整个三界都从黑暗中劈开的剑光,毫无徵兆地,自遥远的天庭方向,冲天而起! 那剑光之中,带著盪尽群魔的决绝,带著镇守北方的肃杀,更带著一种玉石俱焚的悲壮! “那是……”杨戩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奎刚的巨大面孔也微微一滯,似乎有些意外。 下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 天庭,北极星府所在的方向,四颗代表著北极四圣权柄的帝星,轰然炸裂!无尽的星辰本源之力匯聚成一道洪流,灌入了一道残破而伟岸的身影之中。 那身影手持七星宝剑,身披玄武战甲,虽法身残破,气息衰败,但那股盪魔平妖的无上意志,却在这一刻燃烧到了顶点! 真武大帝! 他竟以自碎盪魔祖师果位,引爆北极四圣万古底蕴为代价,强行衝破了奎刚设下的封印! “奎刚!” 一声泣血的怒吼响彻三界。 真武大帝残破的法身一步跨出,便穿越了无尽虚空,出现在舍卫城的上空。 他没有丝毫犹豫,將毕生修为、北极四圣的全部底蕴、以及盪魔祖师的果位,尽数匯入手中那柄七星宝剑,朝著奎刚虚影的眉心,斩出了自己生命中最后,也是最辉煌的一剑! 噗嗤! 这一剑,没能伤到奎刚的本体,却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斩在了奎刚虚影与天条总纲那条黑色锁链的连接点上! 奎刚的巨大面孔猛地一颤,那即將落下的混沌魔球也隨之停滯。 “杨戩!殷郊!” “我以道解为代价,截断他与天条的联繫只有十息!十息之后,他便能重掌天威!” “杀那禿驴!!!” 真武大帝泣血的声音,如同杜鹃啼血,带著最后的希望与决绝,迴荡在天地之间。他的身影,在斩出那一剑后,便开始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星光,消散而去。 十息! 只有十息! 这用一位天庭顶级大能的性命换来的十息,是唯一的战机! 杨戩双目赤红,发出一声悲吼。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战机,稍纵即逝! “杀!” 杨戩怒吼一声,不顾体內那足以致命的重创,將仅存的所有法力与神魂,尽数灌入手中的三尖两刃刀! 人刀合一!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撕裂黑暗、斩断因果的极致银芒,没有去管天上的奎刚,而是以超越光的速度,直扑因召唤而脱力,正处於最虚弱状態的宝正佛! 宝正佛大惊失色,他没想到真武大帝竟会如此决绝!他想催动功德金莲防御,却发现奎刚被阻断,自己与灭世法台的联繫也变得若有若无! 而殷郊的动作,比杨戩更快! 在真武大帝声音响起的瞬间,他便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没有自己衝上去,而是猛地將手中那柄凝聚了整个大秦国运与人道皇权的镇岳诛邪剑,朝著孙悟空的方向,奋力拋了过去! “猴子,接剑!” 孙悟空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剑身入手的一瞬间,一股浩瀚无匹的皇道紫气与律法之力,瞬间与他体內那股桀驁不驯的妖气、以及那缕隱而未发的上清剑意,悍然相撞! 没有排斥,反而像是乾柴遇上了烈火,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霸道的力量,竟奇蹟般地融合在了一起! 两人的心意,在这一刻,通过这柄剑,彻底相通! 殷郊看懂了孙悟空的桀驁,孙悟空也明白了殷郊的决绝! “哈哈哈!好!好!好!” 孙悟空仰天狂笑,笑声中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他感受著体內那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力量,竟与镇岳诛邪剑的剑身缓缓相合,化作一柄非棍非剑的奇门兵器! “吃俺老孙一击!” 孙悟空双目迸发出毁天灭地的凶光,他那万丈魔猿法相再次暴涨,全身的肌肉虬结,青筋如同地龙般盘绕。 他將那柄融合了皇权、妖气、上清剑意的神兵高高举起,对准了被杨戩死死缠住、破绽大开的宝正佛。 上清·开天魔猿棍! 第416章 十息诛佛 真武大帝泣血的怒吼,如同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舍卫城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深处。 “杀那禿驴!!!” 十息! 用一位盪魔祖师的道解,用北极四圣万古的底蕴,换来的,仅仅是十息! 这十息,是三界法则被强行截断的十息,是天帝恶念奎刚失去天威加持的十息,更是斩杀宝正佛唯一的生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又被压缩到了极致。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在殷郊將镇岳诛邪剑拋出的瞬间,杨戩动了! 他那被奎刚魔气侵蚀得几近崩溃的身躯,此刻爆发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璀璨银芒!那是他身为司法天神的骄傲,是玉鼎真人门下最杰出弟子的不屈,更是天庭旧秩序最后的清辉! “孽障,伏法!” 杨戩人刀合一,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银色闪电。他的目標不是天上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奎刚虚影,而是那个因献祭而脱力,正满脸惊骇的宝正佛! 这一刀,快到了极致,精准到了极致! 宝正佛骇然失色,他怎么也想不到,真武竟会刚烈至此,以道解为代价,也要为殷郊创造战机!他想催动十二品功德金莲护体,却惊恐地发现,隨著与奎刚的联繫被斩断,这件佛门至宝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运转之间晦涩无比,仿佛生了锈的齿轮。 “开!” 宝正佛狂吼,强行催动残存的佛元,金莲绽放出最后的光华,层层叠叠的空间法则在他身前摺叠,化作亿万道无形的壁垒,企图阻拦那致命的一刀。 然而,杨戩这一刀,灌注了他对天条正道的全部理解! “法理昭昭,诛邪!” 嗤啦—— 银芒过处,万法辟易! 那足以困死大罗金仙的空间壁垒,在三尖两刃刀面前,脆弱得如同窗纸,被一层层轻易撕裂、洞穿! 在宝正佛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那道银芒精准地刺穿了他最后的防御,狠狠地將他钉在了虚空之中,动弹不得!神血,顺著刀锋汩汩流下,每一滴都蕴含著准圣的道韵,却又在法家镇域的压制下迅速消散。 “呃……”宝正佛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鸣,他被钉住了,被一个他眼中的“残兵败將”给钉住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 另一边,孙悟空接住了那柄剑。 镇岳诛邪剑入手的一剎那,浩瀚如海的皇道紫气,森然如铁的大秦国运,瞬间冲入他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与他体內那股桀驁不驯、战天斗地的磅礴妖气,以及那缕来自上清圣人、锋锐无匹的剑意,悍然相撞! 没有排斥,没有衝突! 反而像是火星掉进了油锅,像是龙入大海,虎归深山! 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霸道、同样不容於世的力量,在这一刻,竟奇蹟般地交融、升华! 殷郊的意志,嬴政的霸道,通过这柄剑,与孙悟空那颗不敬神佛的心,彻底相通! “哈哈……哈哈哈哈!” 孙悟空仰天狂笑,笑声穿金裂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他感觉自己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窥见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原来,力,可以这么用! 原来,道,可以这么走! “好!好兄弟!好一柄剑!” 他手中的金箍棒隨心而动,竟发出一阵嗡鸣,与镇岳诛邪剑的剑身缓缓相合,棒身上的龙纹与剑脊上的律法神文交相辉映,最终化作一柄非棍非剑、古朴厚重,却又散发著无尽毁灭气息的奇门神兵! “宝正老儿!吃俺老孙一击!!” 孙悟空双目之中,凶光与紫气交织,迸发出足以焚灭星辰的光焰。 他那万丈魔猿法相再次暴涨,每一寸肌肉都虬结賁张,青筋如同地龙般在体錶盘绕,仿佛要將这片天地都撑破! 他將那柄融合了皇权、妖气、上清剑意的神兵高高举起,对准了被杨戩死死钉在空中、破绽大开的宝正佛。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妖猴,也不再是那个被佛法束缚的斗战胜佛。 他是大秦的征西先锋! 他是殷郊的託付之人! 他是上清道统的开天魔猿! “上清·开天魔猿棍!” 一棍落下! 没有风雷之声,没有华丽光影。 只有纯粹的、极致的、返璞归真的力量! 这一棍,仿佛抽乾了法家镇域內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法则。天地,在这一棍之下,都显得黯然失色。 宝正佛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笼罩了他。他想逃,想躲,可杨戩的三尖两刃刀如同天谴之钉,將他死死锁定。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柄奇形神兵,在他的视野中,由远及近,越来越大,最终,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不——” 咔嚓! 一声脆响,如同瓷器碎裂。 宝正佛那颗被佛法淬炼了亿万年,號称万劫不磨的头颅,应声而裂。裂痕如同蛛网般,从头顶瞬间蔓延至全身。 轰!!! 下一刻,他那庞大的准圣金身,轰然炸裂! 漫天金色的血肉与骨骼碎片四散飞溅,他脚下的灭世法台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其上的无数魔纹与佛印同时崩碎,化作了漫天齏粉。 然而,准圣不死! 就在金身爆碎的核心处,一道寸许大小、与宝正佛一模一样的金色元神小人,在一朵十二品功德金莲的虚影包裹下,尖啸一声,便要撕裂虚空遁走。 只要元神尚在,只要给他时间,他就能重塑金身,捲土重来! 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殷郊! 从拋出镇岳剑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双目之中,古老的太岁神印残影一闪而逝,一缕微不可查的岁月波纹,无视了空间与距离,瞬间笼罩住了那道企图逃窜的金色元神。 岁月权柄——定格! 时间,在宝正佛元神的周围,被绝对静止! 他那惊恐万状、拼命挣扎的表情,被永远地凝固在了这一剎那。 殷郊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元神之前。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普通的秦军制式长剑。 他高高举起长剑,没有动用任何法力,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被定格的元神,狠狠斩下! 没有言语,没有宣告。 只有最纯粹的杀伐! 噗! 长剑过处,金色元神如泡沫般,无声无息地湮灭。 那朵护持著他的功德金莲虚影,发出一声哀鸣,彻底消散。 轰隆隆—— 剎那间,九天之上,响起滚滚悲鸣。天空不再是血红色,而是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紧接著,淅淅沥沥的血雨,从天而降,洒遍了整个西牛贺洲。 天降血雨,佛魔同悲! 这,是一尊准圣级强者,彻底身死道消的异象! “吼——!!!” 苍穹之上,那道巨大的黑色裂缝中,奎刚的巨大面孔发出了震动三界的愤怒咆哮。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最得力的棋子,在自己面前被一群“螻蚁”联手诛杀,这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无尽的混沌魔气匯聚,化作一道道漆黑如墨的劫雷,朝著舍卫城疯狂劈下! 然而,十息已过。 真武大帝以生命换来的法则隔断已经消失,但奎刚与天条的连接,却需要时间重新稳固。 更重要的是,宝正佛这个人间坐標已死,他降下的力量,失去了精准的目標,只能徒劳地轰击在法家镇域之上,激起阵阵涟漪,却无法將其一举击溃。 那道裂缝,在不甘的咆哮声中,缓缓闭合。奎刚那张邪恶的脸,深深地看了一眼下方的殷郊,那目光中的怨毒与杀意,足以冻结神魂。 天帝恶念,暂时退去。 而地面上,隨著宝正佛的陨落,那十万魔化天兵最后的战意也彻底崩溃了。他们群龙无首,又被法家镇域死死压制,看著那些如同屠夫般的秦军,终於彻底胆寒。 “败了……快逃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整个天兵大阵瞬间土崩瓦解,无数天兵天將丟盔弃甲,化作一道道流光,狼狈不堪地朝著四面八方逃窜。 城头上的秦军发出震天的欢呼,便要追击。 “穷寇莫追!”殷郊冰冷的声音响起,“列阵,守城!” 数千秦军令行禁止,瞬间收住脚步,重新结成森然的军阵,那股铁血煞气,让远处逃遁的天兵们更是魂飞魄散。 此战之后,大秦,在西牛贺洲立下了不可撼动的赫赫凶威!凡人,亦可诛神! 天空中的血雨渐渐停歇,那漫天星光,是真武大帝消散的最后残魂。 一道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在殷郊和杨戩的识海中响起: “奎刚已与天条深度融合……寻常手段无法剥离……唯有……集齐散落三界的九卷『天道残卷』……重塑天条……方能……拨乱反正……” 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化作一句最后的嘱託。 “人道……是最后的希望……拜託了……” 漫天星光,彻底消散。 一代盪魔祖师,就此陨落。 杨戩虎目含泪,朝著真武大帝消散的方向,重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次叩首,都让大地为之震颤。 当他再起身时,眼中的悲伤已被无尽的坚毅所取代。他走到殷郊面前,收起了三尖两刃刀,单膝跪地,声音鏗鏘如铁: “司法天神杨戩,愿奉殿下为主,共伐无道,重立天规!” 这一跪,不是臣服,而是志同道合的盟约! 孙悟空收了法相,扛著那柄融合神兵落在殷郊身边,看著这一幕,咧嘴一笑。 经此一役,他们这个小小的“伐神联盟”,终於有了真正的雏形。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可以稍稍喘息之时。 遥远的西方,那万古不变的须弥山深处,一盏代表著宝正佛的青色魂灯,“噗”的一声,悄然熄灭。 佛国最深处,盘坐於菩提古树下的阿弥陀佛,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宝正佛的死,不过是棋盘上落下了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他望向身后那片无尽的、连佛光都无法照亮的黑暗,用一种平淡到极致的语气,淡淡说道: “无天,该你出手了。” 第417章 归墟之眼 血雨停歇,天穹之上那道象徵著准圣陨落的灰白正在缓缓散去,稀疏的星光重新洒落,每一缕都仿佛是真武大帝道解后,最后的凝望。 舍卫城,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倖存的秦军,还是劫后余生的百姓,都怔怔地望著天际,神魂依旧沉浸在刚才那场凡人诛神的惨烈与震撼之中。 杨戩缓缓起身,他身上的银甲破碎不堪,魔气与佛血交织,嘴角还掛著金色的神血,但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桿寧折不弯的枪。 他走到殷郊面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收起了三尖两刃刀,单膝跪地,声音鏗鏘如铁,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司法天神杨戩,愿奉殿下为主,共伐无道,重立天规!” 这一跪,震撼了所有人。 这並非臣服,而是天庭旧秩序最后的守护者,在目睹了神佛的墮落与人道的崛起后,做出的选择。他跪的不是殷郊这个人,而是殷郊背后那条“拨乱反正”的铁血道路。 殷郊没有去扶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杨戩,看著这位阐教三代最杰出的弟子,这位天庭的战神,眼中的悲慟与决绝。 “杨戩。”殷郊的声音冰冷而平静,“你的司法神权。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天庭的司法天神,而是我大秦的『廷尉』,掌天下刑名,断三界之狱。你,可愿?” 杨戩猛然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廷尉! 不再是那个受制於天帝、被各方势力掣肘的司法天神,而是以人道律法为准绳,拥有绝对执法权的廷尉! 这比“效忠”二字,更让他心神激盪! “杨戩,领命!”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再无半分犹豫。 “好!” 殷郊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伤痕累累却战意昂扬的秦军,扫过那些眼神中交织著敬畏与狂热的百姓,最终落在了扛著融合神兵、咧嘴直笑的孙悟空身上。 “悟空。” “在!”孙悟空应了一声。 “你为大秦征西先锋,此战首功。”殷郊沉声道,“但你桀驁不驯,易衝动,即日起,兼任我大秦『护军都尉』,与廷尉杨戩互为犄角,共掌兵戈。” 孙悟空闻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好!官越大越好!只要能打架,叫俺老孙干啥都行!” 简单的几句对话,一个以殷郊为核心,以杨戩的法、孙悟空的武为支柱的“伐神联盟”雏形,便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正式確立。 “传军令!”殷郊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全城,“清点战损,收敛袍泽尸骨,立英烈碑!所有战死的秦军將士,其名刻碑,其功入册,抚恤加三倍,由咸阳国库直发!其子嗣,可入咸阳学宫,官府养至成年!” “至於那些魔化天兵……”殷郊的目光转向城外遍地的尸骸,眼神冷酷,“仙体、法宝、神兵,尽数收缴,送入军造坊,重铸成我大秦的兵甲、箭簇!以战养战,神佛的骨,就是我人道崛起的基石!” “遵命!” 数千秦军轰然应诺,士气冲天。 在绝对的利益与荣耀面前,战死的悲伤被狂热的军功崇拜所取代。 舍卫城,这座昔日的佛国圣地,在战火的洗礼下,开始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铁血与秩序的方式,焕发出新的生机。 然而,就在这片欣欣向荣的表象之下,一场无声的危机,正悄然降临。 三日后。 杨戩找到了正在城楼上规划新城图纸的殷郊。他的伤势已在人道气运的滋养下恢復了七七八八,但眉头却紧紧锁起。 “殷郊,我查阅了天庭所有关於『天道』的秘闻卷宗,”杨戩沉声道,“真武大帝所言的『天道残卷』,並非实体,而是大道本源碎裂后的具象化,共九卷,散落於三界法则最极端、最隱秘之地。” “第一份残卷的线索,指向何处?”殷郊头也不抬地问道。 “归墟。”杨戩吐出两个字,眼神凝重无比,“万物终结之地,归墟之眼。” 殷郊画图的手微微一顿。 归墟,那是连圣人都不愿轻易踏足的禁忌之地,传说中三界一切法则、时空、生灵最终的坟墓。 也就在此时,一名秦军斥候神色慌张地跑上城楼。 “报——將军!城中……城中出怪事了!” “讲。” “不知为何,从今天早上开始,城中许多百姓……都变得无精打采,就好像……好像丟了魂一样!”斥候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们不哭不笑,不飢不饿,就坐在家门口,对著天空发呆,无论怎么叫都叫不醒!” 殷郊与杨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绝非寻常疫病。 两人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城中街道上。 只见原本热火朝天、干劲十足的街道,此刻竟瀰漫著一股诡异的死寂。许多百姓,无论男女老少,都如那斥候所言,神情麻木,眼神空洞,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连街边一个正在哭闹的孩童,哭著哭著,声音就渐渐小了下去,最后也变成了一脸的茫然。 “是心魔!”杨戩天眼开启,金光扫过,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剥离他们的『欲望』和『情感』!这比直接杀了他们更可怕!” 这是一种釜底抽薪的攻击! 殷郊的人道秩序,正是建立在激发百姓的欲望,並以律法加以引导的基础之上。一旦百姓失去了欲望,变成了行尸走肉,他的人道气运將瞬间崩塌! “是谁?”殷郊的声音冷得像冰。 话音未落,一阵若有若无的梵唱从远处传来。 那梵唱空灵而虚无,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在诉说著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万物皆是苦,挣扎亦无用……” 隨著梵唱声,那股剥离情感的诡异力量变得更加浓郁。 就在这时,孙悟空焦急万分的身影从远处衝来,他怀里抱著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脸上满是前所未有的惊慌。 “殷郊!快!快看看我孩儿!他……他快没气了!” 殷郊目光一凝,只见那婴儿原本红润的小脸此刻一片青白,呼吸微弱到了极点,双眼紧闭,仿佛陷入了永恆的沉睡,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一股黑气,正从婴儿眉心处,不断抽取著他的本源! “哼,好恶毒的手段!”殷-郊冷哼一声,皇道紫气勃发,便要出手。 “没用的。”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眾人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街角,不知何时站著一个身穿黑色纱裙的女子。 她赤著双足,肌肤胜雪,容貌绝美,但那双眸子却漆黑如墨,不含一丝光亮,仿佛能吞噬一切。一朵栩栩如生的黑莲印记,在她眉心处缓缓旋动。 黑莲圣女!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著,仿佛与这片天地的死寂融为一体。 “你是何人?无天的手下?”殷郊的声音充满了杀意。 “无天?”黑莲圣女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讽,“他还不配命令我。我来自一个比他更古老的地方。” 她將目光投向孙悟空怀里的婴儿,淡淡道:“这孩子神魂初生,如同一张白纸,最容易被虚无侵染。你们救不了他,只有我能。” “那你待如何?!”孙悟空目眥欲裂,若非顾忌孩子,他早已一棒子打过去了。 黑莲圣女没有理会孙悟空,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殷郊身上,平静地提出了她的条件。 “我可以帮你压制这场『心魔瘟疫』,可以救这个孩子,甚至可以指引你找到归墟之眼里的『天道残卷』。” “代价呢?”殷郊问道。 “我要这座城,以及城中所有生灵的『七情六慾』。”黑莲圣女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將他们的喜、怒、哀、惧、爱、恶、欲,全部作为祭品献给我。从此,他们再无烦恼,再无痛苦,归於永恆的平静。而你,將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此言一出,连孙悟空都愣住了。 这是何等疯狂而邪恶的交易! 殷郊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丝与自己“岁月”权柄相似,却又截然相反的气息。 岁月代表著“过程”与“存在”。 而对方,代表著“终结”与“寂灭”。 “原来如此,”殷郊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你不是无天的手下,是执掌天地权柄的古神。” “你很聪明。”黑莲圣女並不否认。 “但你也很愚蠢。”殷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威严与霸道,“剥夺了七情六慾的生灵,与行尸走肉何异?那样的『人』,与脚下的石头,又有何区別?吾等建立人道秩序,不是为了圈养一群无知无识的牲口!” 他猛地踏前一步,皇道紫气冲霄而起,声音如雷,响彻整座舍卫城! “今日便告诉你,何为『人』!” “人的伟大,不在於超脱痛苦,而在於背负痛苦前行!” “人的可贵,不在於摒弃欲望,而在於驾驭欲望,去开疆拓土,去建功立业,去追求更美好的生活!” “人间的律法,是为守护这份伟大与可贵,而非阉割!” 话音落下,殷郊没有再理会黑莲圣女,而是转身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传令!全城军民,即刻停止一切休整!开仓放粮,大兴土木,一个月內,將舍卫城扩建十倍!” “开办学堂,无论男女老少,但凡识字者,皆可为师!每日诵读《大秦律》,诵读兵法战策!” “重开军功爵位!凡参与城建、教学、耕种者,皆有功勋!功勋可换土地、金钱、官职!” “告诉所有百姓,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更好,就给孤动起来!用你们的双手,去挣!去抢!去创造属於你们自己的未来!” 一道道命令,如同一颗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千层巨浪。 那些原本麻木的百姓,听到“土地”、“金钱”、“官职”这些最实在的字眼,空洞的眼神中,竟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那是欲望之火! 一时间,城中各处,朗朗的读书声、高亢的劳动號子、激烈的爭吵声、孩童的嬉闹声……各种充满了“人味”的声音,重新响彻云霄。 那股虚无死寂的“心魔瘟疫”,在这股火热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浪潮衝击下,竟真的被遏制住了,甚至开始节节败退! 黑莲圣女看著这一幕,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讶异,隨即,那讶异化作了一抹难以察觉的讚许。 “你守住了『人性』,但守不住『天命』。” 她幽幽一嘆,屈指一弹,一枚漆黑的莲子飞向殷郊。 “无天想得到的,是那个孩子体內的『灭世之源』。归墟在幽冥血海的最深处,此莲子可为你指路。但你也將面对地府最古老、最可怕的怨念。” 言毕,她的身影化作点点黑光,消散在空气中。 殷郊接住那枚冰冷的莲子,看著重新变得喧闹的城市,又看了看怀中婴儿眉心处那道若隱若现的黑气,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归墟,血海,灭世之源…… 看来,这趟地府,是非去不可了。 第418章 幽冥审判 舍卫城的喧囂与死寂,最终都归於一种铁血的秩序。 殷郊的安排雷厉风行。他没有理会那黑莲圣女留下的诡异禪机,因为他从不相信敌人的善意。他只信自己手中的剑,和脚下要走的路。 “悟空。”殷郊看向怀抱婴儿,满脸焦急的孙悟空,那枚黑莲子正悬浮在婴儿眉心,散发著微弱的死寂之气,却也诡异地护住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你留下,镇守白骨郡,护住这孩子。”殷郊的语气不容置疑,“无天与那黑莲圣女的目標都是他,你若离开,此地必失。此莲子能暂保他七日,七日之內,孤必归来。” 孙悟空齜著牙,看著怀中气息微弱的孩儿,终是重重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不是逞能的时候。 殷郊又转向杨戩:“你即刻动身,去天外天。奎刚恶念虽强,但天庭根基未失。联络一切可以联络的力量,查清奎刚与须弥山的交易,更要盯紧那被污染的天条锁链。孤需要知道,敌人所有的底牌。” “遵命。”杨戩拱手,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他如今是大秦的廷尉,执行的,是人道的法。 简单的交代完毕,没有多余的言语。殷郊摊开手掌,那枚冰冷的黑莲子在他掌心缓缓旋转。他没有丝毫迟疑,神念涌动,催动了莲子中那丝属於“终结”与“寂灭”的权柄。 剎那间,他面前的空间如同被墨汁滴染的清水,迅速变得漆黑、粘稠。一道通往无尽深渊的裂隙被强行撕开,阴冷刺骨的九幽之风从中狂涌而出,带著亿万生灵轮迴中残留的怨憎与不甘。 殷郊一步踏入,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 …… 幽冥界。 天空是永恆的灰败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数散发著惨绿磷光的鬼火,如星辰般点缀在昏暗的大地上。 脚下,是黄泉路,无数新死的魂魄排著麻木的长队,被面目狰狞的鬼差驱赶著,走向未知的轮迴。 然而,今日的黄泉路,却被一支肃杀的鬼军截断了。 这支鬼军与寻常鬼差截然不同,他们身披制式森严的黑色甲冑,手持闪烁著寒光的兵刃,阵列整齐,煞气冲天,竟隱隱有几分天兵天將的威仪。 在军阵之前,一座由白骨堆砌的王座上,端坐著一位威严的中年神將。他头戴帝冠,身著王袍,目光如电,正是封神之后执掌东岳,如今在幽冥称王的黄飞虎! 在他身后,一道怨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鬼影若隱若现,正是他的儿子,黄天化。那怨毒的目光,死死地锁定著刚刚从空间裂隙中走出的殷郊。 “殷郊!”黄飞虎缓缓起身,声音在地府中迴荡,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与刻骨的仇恨,“你还敢来地府!” 殷郊环视四周,立刻明白了眼前的局势。 地府大乱,十殿阎罗被架空,而本该坐镇此地的地藏王菩萨,气息却被阻隔在极远处,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封印。 看来,天庭的动乱,给了黄飞虎这个被奎刚策反的东岳大帝,窃取地府权柄的绝佳时机。 “黄飞虎,你我本是同朝之臣。”殷郊的声音冷漠如冰,“你为国战死,封神为帝,本敬你一分。但你若为子私仇,挡人道大业,那便休怪剑下不分旧日君臣!” “哈哈哈!好一个旧日君臣!”黄飞虎怒极反笑,他指著身后的黄天化,“我儿天化,亦是为你殷商效力!可结果呢?被你这个小人重创,又遭佛门毒手,落得个魂飞魄散,只能在幽冥苟延残喘的下场!这笔帐,今日便要与你清算!” 黄飞虎深知,单打独斗,他绝非如今殷郊的对手。但他既然敢在此拦路,便早已设下了万全之策。 他猛地高举双手,属於东岳大帝的神印冲天而起,与整个幽冥界的地脉產生了共鸣。 “孤今日,不与你私斗!”黄飞虎的声音变得庄严肃穆,仿佛代天宣判,“孤以东岳之名,引地府本源,启幽冥大审判!审判你殷郊,自出山以来,究竟是救世之功,还是酷法之罪!” 话音落下,整个幽冥界剧烈震动。十八层地狱的入口齐齐洞开,亿万年来沉沦其中的鬼魂发出震天的咆哮。 一座由地府本源法则凝聚的、无边无际的巨大审判庭,拔地而起。 黄飞虎与殷郊,瞬间被挪移到了审判庭的两端。而在他们周围,是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鬼魂,他们就是这场审判的陪审。 胜者,將得到地府本源的认可,执掌幽冥权柄。败者,神魂將被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殷郊!”黄飞虎站在原告席上,声色俱厉地歷数殷郊的“罪状”,“你西征以来,血流漂杵,伏尸百万!车迟国、乌鸡国,哪一处不是尸骨如山?你毁佛寺,杀僧侣,纵容麾下屠戮,此等行径,与魔何异?你制定的秦法,严苛酷烈,动輒斩首灭族,视人命如草芥!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隨著他的控诉,审判庭上空浮现出一幕幕血腥的画面,那是西征途中,秦军斩杀妖魔、镇压叛乱的场景。 无数鬼魂看得瑟瑟发抖,看向殷郊的目光充满了恐惧。 殷郊立於被告席,面无表情。 他没有辩解,更没有否认。 “说完了?”他只是淡淡地问道。 待黄飞虎话音落尽,殷郊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亿万鬼魂,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魂魄的耳中。 “杀一人,为救万人!屠一城,为兴一国!” 他猛地一挥手,另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在审判庭上空展开。 那是如今的西牛贺洲,在秦法的治理下,百姓开垦荒地,修建水利,孩童在学堂里朗朗读书,曾经被妖魔当做血食的人族,第一次挺起了腰杆,脸上洋溢著希望与安寧。 殷郊伸手一指,那些在战爭中死去,却因功绩得以安息的英魂被召唤而来。他们身躯凝实,目光坚定,对著殷郊庄重行礼。 “敢问诸位,”殷郊看向那些陪审的鬼魂,“你们是愿意活在神佛偽善的庇护下,朝不保夕,隨时可能被当做祭品与血食,还是愿意活在铁血律法下,用自己的双手去挣一个太平盛世?” “律法以血为墨,铸就的是铁序!尔等神佛的慈悲,以空言为诺,餵养的却是灾祸!孰功孰罪,亿万苍生,自有公论!” “以杀止杀,方为大慈悲!以法度世,远胜空口愿!” 殷郊的喝问,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聵!那些被他拯救的百姓英魂,齐声高呼“大秦万年”,声震幽冥! 而那些陪审的鬼魂,原本恐惧的眼神开始动摇,变得迷茫、思索,甚至有了一丝嚮往。 黄飞虎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殷郊竟能如此轻易地扭转局势。 审判,陷入了僵局。 就在此时,一股污秽至极的杀伐怨气,从地府深处的血海方向冲天而起。一个妖艷邪异的身影踏著血浪而来,他身著华服,面容俊美,但眼神中却充满了毁灭与混乱的欲望。 “呵呵呵,好一场精彩的辩论。”来者正是奉了无天之命,前来搅局的座下大將,欲色天。 他对著黄飞虎阴冷一笑:“东岳大帝,看来你奈何不了他。不如,让本座来帮你一把,用我阿修罗道的无边怨气,污染这场审判,直接定他的罪!” 话音未落,无尽的血色怨气便如潮水般涌向审判庭,企图强行污染地府本源的裁决。 黄飞虎脸色一变,他虽恨殷郊,却也不愿与这等邪魔为伍。但此刻,他已骑虎难下。 危急时刻,殷郊的双眸之中,却陡然爆射出两道璀璨的紫金光芒! 一直沉睡在他神魂最深处,那股属於人道至高气运的本源力量,在阿修罗道邪气的刺激下,被彻底激发了! “犯我人道者,诛!”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威严宣告,响彻幽冥。 与此同时,人间界,南赡部洲,咸阳宫。 正在批阅奏章的秦始皇嬴政,猛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虚空。他仿佛穿透了阴阳两界的阻隔,看到了审判庭上那道孤傲的身影。 “哼,区区阴司鬼魅,也敢审判我大秦的太岁!” 嬴政豁然起身,拔出腰间太阿剑,直指苍穹。 “朕在,人道便在!阴阳两界,皆归秦律!” 一声令下,整个大秦帝国,乃至整个人间界的人道国运,化作一条横贯天地的紫金巨龙,咆哮著衝破界壁,跨越无尽虚空,狠狠灌入殷郊的体內! “吼——!” 两股至高无上的皇道龙气轰然合一! 在审判庭上,在黄飞虎、欲色天,以及亿万鬼魂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殷郊的身后,缓缓浮现出燧人氏、伏羲氏、神农氏……上古三皇五帝的模糊身影! 一股远超仙佛神魔,凌驾於三界六道之上的“人王”威压,如海啸般席捲了整个地府! 十八层地狱为之臣服,亿万鬼魂尽皆跪伏! 地府本源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仿佛在迎接自己真正的主人! 紧接著,在轮迴的最深处,一本由混沌石打造,古朴厚重,散发著无上大道气息的书册,缓缓飞出。 它无视了场中所有人,径直悬浮在了殷郊的面前。书页无风自动,翻开的第一页上,赫然写著三个大道真文——生死簿! 这正是天道九卷残卷之首,《生死簿》的本源形態! 黄飞虎与欲色天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失声尖叫起来。 “人王威仪……不可能!” 第419章 因果囚笼 人王威仪,如太古神山镇压幽冥。 那本由混沌石打造的古朴书册,无视了黄飞虎的帝威,更无视了欲色天的邪气,仿佛跨越了万古时光,只为寻找它唯一的主人。 它悬停在殷郊面前,书页无风自动,翻开的第一页上,三个由大道本源凝聚的真文——“生死簿”,绽放出令整个地府都为之颤慄的光芒。 “不……不可能!”黄飞虎面如死灰,身为东岳大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本源形態的生死簿意味著什么。那不是十殿阎罗手中执掌的文书,而是天地间关於“终结”这一概念的具现化! 欲色天更是浑身颤抖,俊美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失声尖叫。 话音未落,殷郊已然伸出手,平静地握住了那本《生死簿》。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华万丈的异象。 那本厚重的石册,在接触到殷郊指尖的瞬间,便化作一道流光,径直烙印在了他眉心那枚复杂的太岁神印之上。 嗡——! 太岁神印剧烈一震,原本代表“勘定休咎”的权柄之上,瞬间多出了四个更为古老、更为霸道的篆文——生、死、罪、罚! 这一刻,殷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权柄发生了质变。 他不仅能裁决凡人的阳寿,更能审判仙佛的“道命”!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一念之间,將一尊金仙的“道”从天地间抹去,使其修为溃散,真灵沦为凡俗!这,才是生死簿真正的力量,是凌驾於仙规佛法之上的,属於人道至高的审判权! 而隨著这股权柄的彻底觉醒,幽冥界深处,那座镇压著地藏王菩萨的黑莲法阵,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寸寸碎裂,化为齏粉。 一道温润而厚重的佛光冲天而起。 地藏王菩萨的身影缓缓浮现,他深深地看了殷郊一眼,那双看透了无尽轮迴的眼眸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凝重。 他没有多言,只是摊开手掌,一卷由精纯佛光封印的玉简飞向殷郊。 “此乃昊天上帝被奎刚恶念镇压前,拼尽最后法身之力,送入幽冥的『天庭忠骨录』。”地藏王的声音在地府迴荡,“其中皆是潜伏於天庭各部的暗子,他们只忠於真正的天帝。如今,孤將它託付於你。人皇,三界之安危,苍生之存续,皆在你一念之间了。” 说完,地藏王菩萨双手合十,对著殷郊微微頷首,身影便化作万千佛光,重新融入了十八层地狱之中,继续镇压那无边恶鬼。他选择了立场,却又仿佛置身事外。 殷郊握著那捲温热的玉简,神念一扫,便知其中分量。他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一步踏出,身影便消失在幽冥界。 审判庭上,只留下失魂落魄的黄飞虎,和瑟瑟发抖的欲色天。他们知道,地府的天,已经变了。 …… 天庭,兜率宫。 孙悟空浑身妖气沸腾,如一颗金色的流星,轰然撞向那座传说中的炼丹圣地。 他奉殷郊之命,负责在天庭製造混乱,佯攻各处要地,为殷郊的地府之行吸引火力。 兜率宫,无疑是分量最足的目標。 然而,当他撞开宫门,预想中那清圣的丹香並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混杂著腐朽与狂暴的诡异气息。 宫殿之內,空无一人。 往日里仙鹤飞舞、道童往来的景象荡然无存,只有一片死寂。 正中央,那座闻名三界的八卦炉依旧在熊熊燃烧,但炉火却不再是纯净的六丁神火,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紫黑色。 “嘿嘿嘿……泼猴,你终於来了。” 阴冷的笑声中,两个身影从八卦炉后缓缓走出。 正是金角、银角。 但此刻的他们,早已没了往日仙家道童的模样。 他们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魔纹,双眼赤红,嘴角咧到耳根,流淌著腥臭的涎水,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是奎刚恶念与仙道法力的扭曲结合体。 “太上老君呢?”孙悟空握紧了铁鐧,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老君?他老人家正在混沌中参悟无上大道,已经將这兜率宫,全权交予我兄弟二人,为天帝陛下炼製真正的『无上大丹』!”金角怪笑道。 “天帝陛下?”孙悟空齜牙,“哪个天帝?” “自然是执掌新天条,即將君临三界的奎刚大帝!”银角狂热地高呼,“而你,孙悟空,將有幸成为这『无-上-大-丹』的第一味药引!” 话音未落,银角猛地举起手中的紫金红葫芦,对著孙悟空大喝一声:“孙悟空,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孙悟空嗤笑一声,这等小把戏他早已见识过。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应答的瞬间,一股极致的恶寒从神魂深处炸开! 他猛然发现,这紫金红葫-芦里散发出的,根本不是法宝的吸力,而是一种针对“天道”本身的污染! 它仿佛一个病毒源头,一旦被其锁定,自己的存在就会被天条本身所排斥、所抹杀! 不好! 孙悟空当机立断,不答反进,万丈魔猿法相轰然显现,一棒就朝著二人砸了过去! “晚了!” 金角银角齐齐狂笑,他们竟不闪不避,任由那能打碎星辰的一棒砸在身上。 他们的身躯瞬间化作两滩紫黑色的脓血,却又在下一刻诡异地蠕动著,重新匯聚成形。 与此同时,八卦炉的炉盖冲天而起,从中喷涌出的並非仙丹,而是一股股肉眼可见的、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紫黑色雾气!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以八卦炉炼化被奎刚污染的天条本源,製造出这种能从规则层面腐化神仙道果的恐怖之物! 紫黑色的雾气瞬间笼罩了孙悟空,他只觉得自己的法力在飞速凝固,神魂仿佛被无数根毒针刺穿,连与天地间的感应都被强行切断。 那紫金红葫芦在此刻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吸力,孙悟空一个不察,庞大的魔猿之躯竟被硬生生扯了进去! “哈哈哈!炼化了他!將这只桀驁不驯的猴子,炼成陛座下最忠诚的魔將!” 金角银角狂笑著,催动魔火,八卦炉內的温度骤然升高,炉壁上无数被污染的天条符文亮起,开始从本源上“格式化”孙悟空的存在。 就在孙悟空意识即將被魔火彻底吞噬之际—— “开!” 一声怒喝响彻天庭! 一道巨大无朋的金色斧光,裹挟著开天闢地的威势,从天外斩来,竟一斧劈在了八卦炉之上! 轰隆! 八卦炉剧烈震颤,炉壁上被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炉內的炼化大阵为之一滯。 一名身高百丈,肌肉虬结,手持开山巨斧的威猛天將,挡在了兜率宫门前。 正是巨灵神! “巨灵神?你敢背叛陛下!”金角银-角又惊又怒。 “我只忠於昊天上帝!”巨灵神双目圆睁,鬚髮皆张,他没有理会金角银角,而是对著八卦炉內的孙悟空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快走!去姻缘殿……小心……月老!”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两个魔物的对手,他此来,只为赴死,只为传出这句至关重要的警告! 这是“天庭忠骨录”上,属於他的,最后的使命! 吼完,巨灵神將全身神力灌注於巨斧之中,再次狠狠劈向那两个已经重新扑来的魔物。 “找死!” 魔化的金角银角狞笑著,无数天条病毒凝聚成两只遮天蔽日的魔爪,死死抓住了巨灵神。 紫黑色的魔火瞬间將其吞噬。 在神躯被彻底焚毁的最后一刻,巨灵神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吼。 孙悟空趁著这千钧一髮的机会,从八卦炉的裂缝中挣脱而出。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被魔火吞噬的巨大身影,赤红的猴眼中,怒火与悲愤几乎要喷薄而出! 月老? 那个在天庭看似人畜无害,专管男欢女爱,甚至曾被他那便宜父亲帝辛当眾欺辱过的糟老头子,竟然是敌人安插的核心棋子? 来不及细想,孙悟空含著滔天怒火,化作一道流光,逃出了这化作魔窟的兜率宫。 …… 白骨郡。 殷郊的身影刚刚从虚空中踏出,杨戩正准备拱手告別,前往天外天联络真武旧部。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狼狈不堪地从天而降,正是孙悟空。 “月老!是月老!”孙悟空刚一落地,便急不可耐地將兜率宫发生的一切,以及巨灵神的临终遗言,全部吼了出来。 月老? 听到这个名字,殷郊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瞬间,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他脑海中被强行串联成了一条完整而恐怖的逻辑链! 天帝三公主身上,那根由须弥山圣人亲手布置的“因果红线”! 白骨郡內,那引爆军民猜忌,令亲友反目,最终被自己以人道契约强行震退的漫天红线! 自己儿子神魂之中,那根死死连接著地底黑莲母体,不断抽取其生机的诡异红线! 还有,那被奎刚污染,却始终无法彻底掌控的天条中枢! 殷郊猛然抬头,望向三十三重天的最高处,那座终年被祥云笼罩的姻缘殿。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一个令他都感到遍体生寒的真相。 “好一个月老,好一个因果杀局……”殷郊的声音冷得像九幽寒冰。 杨戩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不解地问道:“殷郊,月老他……究竟想做什么?” 殷郊缓缓收回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所图的,从来不是小小的姻缘权柄。” “他以眾生之爱恨情仇为丝,以三界之因果轮迴为线,正在编织一张全新的『天罗地网』!” “奎刚想要取代昊天,但天条尚存,三界秩序便不会彻底崩塌。而月老,就是要用这张由亿万生灵的命运编织成的因果之网,彻底取代天条!届时,三界六道,万物生灵,都將成为他网中的傀儡,一举一动,皆由他操控!” “那將是一个……监控三界、操控命运的绝对囚笼!” 第420章 因果天罗,我即是法 殷郊那冰冷刺骨的话音刚落,天地间的法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 並非是仙元灵气的凝滯,而是一种更为根源的、凌驾於所有力量之上的恐怖变故。 白骨郡上空,原本因大战而显得铅灰色的天幕,毫无徵兆地被一层诡异的緋红所浸染。那红色不断蔓延、加深,最终化作了浓稠如血的暗红,仿佛整个苍穹都在泣血。 紧接著,亿万道比髮丝更纤细的红线,自那血色天幕中垂落。 它们不是实体,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加致命。 它们是因果,是羈绊,是每一个生灵神魂深处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命门。 “不好!”杨戩脸色剧变,他第一时间感觉到的,並非是针对肉身或元神的攻击,而是他的道心,那颗歷经万劫、坚如磐石的道心,在此刻竟疯狂地悸动起来。 眼前光影变幻,他不再身处白骨郡,而是回到了那座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桃山之下。 他的母亲瑶姬,被镇压在巨石深处,面容憔悴,正对他伸出手,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期盼。 “戩儿……救我……” 那声音,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魂之上。他明明知道这是幻象,是敌人攻心的手段,可那份源自血脉的愧疚与无力,却如跗骨之蛆,疯狂地啃食著他的理智。 一道猩红的因果线,从虚无中浮现,一端连接著桃山下的母亲,另一端,则死死缠绕在他的心臟之上,越收越紧! “噗!” 杨戩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神血,单膝跪地,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竟连握住兵器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 另一边,孙悟空的状况更加惨烈。 他眼前的世界化作了一片火海,那是他永世难忘的梦魘——花果山被天兵付之一炬,无数的猴子猴孙在烈焰中哀嚎、化为焦炭。 “大王……救我们……大王……” 一只被烧得只剩骨架的老猴,临死前向他伸出爪子,眼中满是绝望。 “啊啊啊——!” 孙悟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他手中的铁鐧在这一刻重若亿万均,他想要挥棒打碎这虚假的一切,可那份身为王者却未能庇护子民的巨大失败感,化作了另一条更为粗壮的红线,將他的四肢百骸死死锁住。 他引以为傲的桀驁与战意,在“责任”与“亏欠”这两座大山面前,被压製得荡然无存。 他庞大的魔猿之躯竟在不断缩小,周身的妖气与上清剑意,被那根红线疯狂地抽取、吞噬。 这便是月老的“红线天罗”,最恶毒的因果杀局! 它不与你比拼法力神通,它只诛你的心! 它將你一生中最深的爱、最沉的责任、最痛的悔恨,全部化作绞索,让你在自己的记忆轮迴中,被自己的情感活活扼杀! 就在此时,那血色的天幕之上,一张巨大而扭曲的脸庞缓缓浮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那是一张堆满了和善皱纹的老脸,此刻却因为极致的疯狂而显得无比狰狞。 是月老! “哈哈哈哈……”他发出刺耳的狂笑,声音响彻三界,“高高在上的司法天神!桀驁不驯的天生石灵!你们看到了吗?你们引以为傲的力量,在真正的因果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他的目光怨毒地扫过下方苦苦支撑的杨戩和孙悟空,充满了报復的快感。 “帝辛辱我,昊天弃我!你们这些生来便立於云端的神佛,何曾体会过我这等小人物被踩在脚下,连尊严都被肆意践踏的怨恨?!” “今日,我便让你们这些所谓的英雄,也好好尝尝,被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亲手扼杀的滋味!” 他的话语,充满了顛覆一切的疯狂。 而他最终的目光,落在了唯一还站著的殷郊身上。 “还有你,殷郊!殷寿之子!”月老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你父亲带给我的耻辱,今日便由你这个儿子来百倍偿还!” 轰! 针对殷郊的反噬,是杨戩与孙悟空的千百倍! 无数道粗壮如血色锁链的因果线,从四面八方刺向他的神魂! 那是冀州城被屠戮的三十万百姓的怨念! 那是西征路上,被他亲手斩杀的无数妖魔与佛陀的业力! 那是他与父亲帝辛之间,那份既爱又恨、既想超越又无法摆脱的复杂父子情仇! 善、恶、恩、怨、爱、憎……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要將他的神魂彻底凌迟、碾碎!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准圣都道心崩溃的恐怖景象,殷郊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痛苦与挣扎。 他的眼神,平静得宛如一潭万古不波的深渊。 在神魂即將被万千因果撕裂的剎那,他非但没有去斩断、去抗拒,反而做出一个令月老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缓缓张开了双臂,仿佛在拥抱这世间最极致的痛苦与罪业。 “吾奉神权,当承万民之因果!” 一声庄严的宣告,自他神魂深处响起,震彻九霄! “吾为太岁,当断三界之善恶!” 他主动將那亿万道足以致命的因果红线,全部接引入自己的神魂之內! 嗡——! 他眉心那枚融合了生死簿的太岁神印,在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生”、“死”、“罪”、“罚”四个古老的篆文疯狂轮转,將殷郊的整个神魂,化作了一座巨大无朋、绝对公正的审判天平! 那些涌入他体內的因果,不再是混乱的毁灭力量,而是被强行纳入了一个全新的规则体系之中! ——人道审判! 因守护白骨郡数十万百姓而生的善因,化作纯粹的皇道紫气,加持己身! 因推行秦法、建立秩序而生的功德,化作坚不可摧的神魂壁垒! 而那些属於月老的、属於奎刚的、属於西方教的……所有因为阴谋、背叛、杀戮而生的恶业,在这座天平之上,被瞬间捕捉,並以亿万倍的程度,被清晰地標註为——“罪”! “你的罪,吾收到了。” 殷郊抬起眼,平静地注视著天幕上那张惊骇欲绝的脸。 “现在,依大秦律,依人道法,判你……” 他缓缓抬起手,对著月老,轻轻一握。 “死罪!” 轰隆——! 言出法隨! 那审判天平之上,所有被標註为“罪”的恶业,在这一瞬间被放大了亿万倍,循著那冥冥中的因果联繫,狠狠地反噬其主! “不——!” 月老发出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自己与奎刚勾结,污染天条的罪业,化作了一条黑色的锁链,缠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看见了自己蛊惑三公主,算计天庭的恶业,化作了孽缘的火焰,点燃了自己的神魂。 他看见了自己利用眾生情爱,编织天罗地网的滔天大罪,化作了亿万道反噬的红线,从他自己的身体內部,疯狂地向外撕裂! “啊啊啊!我……我不甘心!” 在无尽的痛苦与怨毒中,月老那张巨大的脸庞开始寸寸断裂,他那由因果线构成的虚幻身体,被他自己的阴谋,彻底吞噬、瓦解。 隨著主谋的陨落,那笼罩三界的“红线天罗”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崩溃! 杨戩与孙悟空神魂上的束缚骤然消失,两人大口喘著粗气,看向殷郊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而隨著天罗的破碎,在原本月老脸庞浮现的核心之处,虚空坍塌,露出了它所遮蔽的真正核心——一枚破碎的玉简。 玉简古朴无华,却散发著一种“制定规矩、约束万物”的至高气息,上面一个残破的古篆“礼”字,正绽放著温润的光芒。 第二卷天道残卷! 殷郊目光一凝,伸手便向那枚残卷抓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玉简的剎那—— 一道快到连岁月都仿佛为之停滯的金光,毫无徵兆地一闪而过! 一只覆盖著华美金色羽毛的三足鸟爪,凭空出现,精准无比地將那枚玉简一口叼住! “咯!” 一声清脆的鸣叫,一只三足金乌的虚影在空中一闪而逝,瞬间便要遁入虚空。 一个带著几分戏謔、几分慵懒的声音,在天地间悠悠响起: “多谢殿下为贫道破此杀局,倒是省了贫道一番手脚。” “此物与我有缘,想要?” 金光彻底消失在空间涟漪之中,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飘飘荡荡地传了过来。 “便来紫霄宫外的混沌中,与我论道一番吧!” 来者,妖师宫之主,陆压道君! 第421章 紫霄宫外,天道交易 陆压道君的遁光,比他那戏謔的声音消失得更快。 那一只凭空出现的华美三足鸟爪,仿佛只是南柯一梦,连一丝妖气都未曾在原地留下。唯有那句“来紫霄宫外的混沌中与我论道”,如同一根无形的鱼线,一端繫著那枚至关重要的天道残卷,另一端,则死死勾在了殷郊的心头。 “混帐东西!”孙悟空一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猛地一跺脚,整个白骨郡的地面都为之震颤,“俺老孙这就追上去,把他那身鸟毛拔光!” “追不上的。”杨戩拦住了暴怒的猴子,他脸色凝重地望著那片早已恢復平静的虚空,沉声道,“那是他的天赋神通『虹光之术』,三界之內,论遁速无人能出其右。他既然敢开口邀约,便是有恃无恐。” 这无疑是一个阳谋。 一个赤裸裸的,將所有选择都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去,还是不去? 去,紫霄宫外乃是圣人道场与无尽混沌的交界处,那里法则崩坏,时空错乱,大罗金仙陷进去都可能被磨灭成虚无。陆压在那里设局,无异於龙潭虎穴。 不去?那枚记载著“礼”之规则的天道残卷,是重塑天条、拨乱反正的关键一环,更是对抗月老背后那张“因果天罗”的唯一解药。放弃它,无异於將三界未来的秩序拱手让人。 殷郊心中明镜一般。 他必须去。 “悟空。”殷郊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殿下,俺在!”孙悟空立刻收敛怒容,肃然而立。 “你留下,护住白骨郡,更要护住你的孩子。”殷郊的目光落向城中,仿佛能穿透层层建筑,看到那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无天与奎刚的手段绝不止於此,月老虽死,但他布下的因果线索不会凭空消失。此地,需要一根定海神针。” 孙悟空闻言,浑身一震。那股衝动的战意瞬间被如山的父爱压下,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除非俺老孙死了,否则谁也別想动他一根毫毛!” 殷郊又转向杨戩:“杨戩。” “末將在。” “你持我太岁府君令,整合西牛贺洲所有力量,严防死守。同时,继续追查天庭內部与奎刚勾结的暗线,尤其是须弥山那边的动向。”殷郊的安排清晰而迅速,“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西土,便交给你了。” 杨戩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沉声领命:“遵殿下令!” 安排好一切,殷郊並未立刻动身。 他立於城头,双目微闭。神魂深处,那股与人间皇权紧密相连的紫金龙气,被他瞬间催动到了极致。 南赡部洲,咸阳宫。 正在批阅竹简的秦始皇嬴政,手中的笔锋猛然一顿。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咸阳宫的穹顶,望向了无尽天外。 他没有看到任何景象,却清晰地“听”到了一个意志。 没有言语,只有一段信息,一段关於“紫霄宫”、“天道残卷”、“妖师陆压”的冰冷信息流。 这是帝皇之间的共鸣。 嬴政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铁血的弧度,他重新低下头,笔锋在竹简上重重划下,仿佛在批示一份关乎国运的奏章。 ——朕,知道了。 跨越亿万里时空的意志交流,在瞬息之间完成。 紧接著,殷郊眉心那枚融合了生死簿的太岁神印,光芒微微闪烁。他逼出一滴紫金色的心头血,融入神印之中。 那滴血,並非射向天庭的任何一个角落,而是循著一道冥冥之中、源自血脉最深处的联繫,无视了三十三天的空间壁垒,径直射向了那片连圣人都不得轻易踏足的禁地——斗姆宫。 这是他身为金灵圣母之子的最后底牌。 此行,他並非去送死,而是要去掀开一张更大的底牌。 做完这一切,殷郊再无半分迟疑。 他孤身一人,踏出白骨郡。 一步迈出,身形已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然立於那片光怪陆离、永恆死寂的三十三重天之外。 前方,是一座古朴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宫殿,它仿佛不是被建造出来的,而是自鸿蒙开闢之初,便永恆地镇压在这里。它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让周围翻滚咆哮的混沌之气,都变得温顺起来。 紫霄宫。 而在宫殿与混沌的边缘地带,一道人影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块漂浮的混沌陨石上,双腿一晃一晃,显得悠然自得。 正是陆压道君。 看到殷郊的身影,他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殿下果然守时。”陆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混沌边缘的风光,三界之中可是独一份。” 殷郊面无表情地悬浮在他面前,眼神冷得像混沌本身:“交出残卷。” “哎,殿下何必如此心急。”陆压摆了摆手,手中光华一闪,那枚刻著古篆“礼”字的玉简便出现在他掌心,散发著约束万物的至高气息,“此等宝物,自然要谈个好价钱。” “你想要什么?” “贫道不为奎刚效力,也不为无天卖命。”陆压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陡然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一瞬间从一个懒散的道人,变成了睥睨天下的妖族皇者,“贫道所做的一切,只为我妖族!” 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上古洪荒的苍凉与骄傲:“想当年,我父帝俊、东皇太一执掌上古天庭,万妖来朝,何等荣光!可巫妖量劫之后,我妖族分崩离析,死的死,散的散,要么被佛门度化去看门护院,要么被天庭收编当个坐骑脚力,何其悲哉!” 殷郊静静地听著,他知道,正题来了。 “殿下身负人道气运,手掌太岁权柄,未来更是要重塑天条,执掌三界秩序之人。”陆压的目光灼灼地盯著殷郊,“贫道今日便与你做个交易。这『礼』之残卷,我可以给你。” “但,贫道要你以人王之名,立下天道誓言!” “待你功成之日,三界重定之时,必须將北俱芦洲,尽数划归我妖族所有!允许我妖族在那里,建立一个不奉天庭詔令、不拜西天神佛的万妖之国!重现上古妖皇之治!” 话音落下,周围的混沌之气都仿佛为之一滯。 殷郊的心猛地一沉。 好大的手笔!好毒的阳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交易,而是在瓜分未来三界的权柄!北俱芦洲虽然贫瘠,但疆域辽阔,若是任由妖族在那里自成一国,未来必成心腹大患,与他所要推行的“大秦律法通行三界”的秩序,更是根本上的衝突。 可若不答应,眼前的“礼”之残卷便拿不到手。 就在殷郊飞速权衡利弊,思考著如何破局的瞬间—— 轰!!!! 一股无法形容、超越了圣人威压的恐怖意志,毫无徵兆地从紫霄宫后方的无尽混沌深处,骤然甦醒! 那不是力量,不是法力,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漠视万物的“存在”本身! 周围翻滚的混沌之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时间、空间、因果、法则……所有的一切,都在这股意志面前,变得像脆弱的薄冰。 紧接著,在无穷无尽的混沌最深处,一只巨大到无法想像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只怎样的眼睛啊! 它没有瞳孔,没有情感,只有一片最纯粹的、仿佛宇宙诞生之初的虚无。它只是静静地睁开,注视著这里,就让殷郊这位融合了人道气运与太岁权柄的准圣级强者,神魂都感到了即將被彻底抹除的战慄! 正是曾在舍卫城上空,惊鸿一瞥的那只混沌旧神之眼! “不……不可能!” 前一刻还成竹在胸、指点江山的陆压道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隨即被一种深入骨髓、源自血脉的无边恐惧所取代! 他失声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天』?!『天』怎么会醒来?!它不应该在纪元终末才会甦醒吗?!” “天”! 这个简单的字眼,却仿佛蕴含著三界最深层的恐怖与禁忌! 与此同时,陆压手中的“礼”之残卷,像是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开始剧烈地震动,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仿佛下一秒就要脱手而出,飞向那只巨眼! “该死!”陆压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明白了!这残卷是引动“天”甦醒的诱因!这是一个连他都被算计在內的惊天杀局! 这枚天道残卷,在这一刻,从志在必得的宝物,变成了一个足以招来灭顶之灾的烫手山芋! 电光火石之间,陆压做出了一个让殷郊都始料未及的决定。 他猛地一挥手,竟將那枚震动不休的“礼”之残卷,狠狠地朝著殷郊拋了过去! “这烂摊子给你了!” 话音未落,陆压道君已然化作一道璀璨到了极致的金色虹光,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了更深邃的混沌之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在逃避著什么天敌。 几乎就在殷郊下意识接住残卷的同一时间,那只混沌深处的巨眼,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嗡—— 一道寂灭神光,自巨眼中射出。 那光芒无色无形,却蕴含著抹除一切存在、將所有因果归於虚无的恐怖力量,直指殷郊!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那座万古沉寂的紫霄宫內,忽然传出一声幽幽的嘆息。 一股柔和而坚韧、充满了母性光辉的力量,悄然涌出,在殷郊面前化作一道坚实的壁垒,堪堪挡住了那道寂灭神光。 “痴儿……” 是斗姆元君! 然而,那寂灭神光的力量超乎想像,斗姆元君布下的壁垒,仅仅支撑了一息,便开始剧烈摇晃,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就在壁垒即將破碎的剎那—— “吼——!!!” 一声霸道无匹、蕴含著无尽怒火与滔天剑意的怒吼,自紫霄宫的另一处猛然炸响! 一股诛绝万物、重开地火水风的恐怖剑意冲天而起,几乎要將整片混沌都劈成两半! “鸿钧!这便是你定下的天数?!” “让这些旧古时代的『遗物』復甦,来顛覆我等开创的纪元吗?!” 通天教主! 圣人动怒,三界皆惊!整个棋局,在这一刻,被彻底打乱! 第422章 正本清源 混沌深处那只巨眼的恐怖意志,来得快,去得也快。 隨著通天教主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以及紫霄宫內瀰漫出的两股圣人气息,那只足以抹除一切的眼睛,只是漠然地与那冲霄的剑意对视了一息,便缓缓闭合,重新隱於无穷的混沌之中。 仿佛它的甦醒,只是为了確认某件事。 而它確认之后,便再度陷入了沉睡。 周围凝固的时空法则,瞬间恢復了流动。翻滚的混沌之气重新开始咆哮,但比之前温顺了许多,仿佛被刚才那股无上威压彻底驯服。 殷郊大口地喘息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就在刚刚,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降临。那不是神魂俱灭,不是真灵消散,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归无”,是从存在过的所有时间线上被彻底擦除的终极虚无。 若非斗姆元君与通天教主及时出手,他此刻,恐怕已是三界之中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名字。 “痴儿……” 斗姆元君那一声复杂的嘆息,依旧在神魂中迴响。 而通天教主那句“这便是你定下的天数”,更是蕴含著惊天的信息。 “天”! 陆压那恐惧到扭曲的尖叫,犹在耳边。 殷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一直以为,圣人便是这方天地的顶点,紫霄宫中的鸿钧道祖,便是秩序的化身。可今天,他见到了一个连圣人都会为之动怒、连陆压这等上古皇者都闻之色变的恐怖存在。 一个被称之为“天”的存在。 旧古时代的“遗物”?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东西。 那枚“礼”之残卷,此刻已经变了模样。 它不再是古朴的玉简,而是化作了一枚核桃大小、半黑半白的奇异道种。 白色的一面,依旧流淌著“礼”之规则的至高秩序气息;而黑色的一面,却盘踞著一缕精纯到极致的混沌死气,与之前那巨眼的气息同出一源。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道种內部互相纠缠、吞噬,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让它像一颗活物的心臟般,在殷郊掌心微微搏动。 污染道种! 殷郊立刻意识到,这东西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天道残卷,而是被那鸿蒙之眼的力量侵染,成了一个隨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可诡异的是,当他握住这枚道种时,他非但没有感觉到危险,反而有一种奇妙的掌控感。仿佛只要他愿意,他便能同时驾驭这两种创世与灭世的极端力量。 就在他心神沉浸於这枚道种的瞬间,三界,骤然剧变! 轰——!!! 一股浩瀚无边、纯粹至极的魔气,毫无徵兆地从九幽血海的最深处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幽冥与人间的界限,贯穿了三十三重天,直达天外天! 那魔气並非邪恶,並非污秽,而是一种极致的“寂灭”与“虚无”,仿佛要將三界所有既定的规则、所有的因果,全部拉入永恆的沉寂。 紧接著,一道身影,在那贯穿天地的魔气光柱中,缓缓升起。 他身著一袭简单的黑袍,面容俊朗,眼神却带著看破万古的沧桑与悲悯。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三界六道所有的生灵,无论仙、佛、神、魔、人、妖、鬼,都在这一刻,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存在,听到了他的声音。 “吾,无天。”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传遍了每一个生灵的心底。 “天庭已朽,昊天非天。” “其斩出恶念奎刚,以魔染天兵,欲清洗三界,此为不仁。” “其纵容仙神,视眾生为螻蚁,肆意收割信仰,篡改凡人命数,此为不义。” “今日,奎刚篡位,天条被污,正是天数崩坏之兆。” 无天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煽动,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但这个事实,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饱受神佛压迫的生灵心头。 天庭,乱了!而且,是从根子上,从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帝身上,彻底烂掉了! 无数被仙神欺压的凡人、被佛门强行度化的妖族、在地府中沉冤不得雪的鬼魂,在这一刻,都抬起了头,眼神中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 白骨郡城头,杨戩与孙悟空脸色剧变。 这是阳谋!诛心的阳谋! 无天没有选择隱藏,反而抓住了紫霄宫外大能对峙、三界目光被吸引的瞬间,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全天下宣告了天庭的“罪状”,將自己塑造成了那个揭露真相、反抗暴政的“革命者”! 他瞬间就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 紧接著,无天话锋一转,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落在了殷郊的身上。 “殷郊,前朝太子,人道之主。” “你手持天道残卷,欲以大秦律法,重立天庭,其志可嘉。” “但……”无天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悲悯,“秦法森严,以杀止杀,终究是换汤不换药,不过是以一暴君,代另一暴君!” “你所要建立的秩序,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枷锁,依旧要眾生顶礼膜拜,依旧要分出三六九等!” “唯我无天,將打破这世间一切的枷锁!” “无仙、无佛、无神、无魔!眾生平等,无拘无束,回归本我,方为真正的大自在,大逍遥!” 此言一出,三界譁然! 如果说,之前揭露天庭的罪状,是让眾生看到了希望。那么现在,这番“眾生平等,无拘无束”的宏愿,则是点燃了所有生灵心中最原始、最狂热的欲望! 殷郊心中一沉。 好一个无天! 他不仅要抢夺道义,更要顛覆整个“秩序”的概念!他所描绘的,是一个没有任何规则束缚的“理想国”,这对那些早已被压迫到麻木的生灵而言,是何等致命的诱惑! 这番话,更是直接將殷郊从“反抗者”的位置,打成了“新压迫者”! 然而,无天的杀招,还未结束。 他微笑著,轻轻一挥手。 半空中,一幅画面凭空展开。 那是一片由无数黑色莲花组成的国度,黑色的天空,黑色的土地,黑色的河流。但在这片极致的黑暗中,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正在欢快地奔跑嬉戏。 他身上的魔气,非但没有侵蚀他,反而化作最精纯的能量,滋养著他的身躯,让他每时每刻都在变强。几只黑莲化作的蝴蝶,围绕著他飞舞,他伸出稚嫩的小手去抓,发出咯咯的笑声,天真而烂漫。 正是孙悟空之子! “轰!” 孙悟空脑中一片空白,一双死死盯著那画面,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看到了!他的孩子,在那片黑莲国度里,没有被囚禁,没有被折磨,反而……过得很快乐。 比跟著他,待在这杀气腾腾、军法森严的白骨郡,要快乐得多! 无天的声音,如魔鬼的低语,恰到好处地在孙悟空耳边响起。 “孙悟空,你天生石猴,桀驁不驯,一生所求,不过『自由』二字。” “你的孩子,乃天生佛魔之体,与我同源。唯有在我这无拘无束的极乐净土,方能得大逍遥,方能尽展其天赋。” “是让他跟著你,在殷郊的秦法之下,被规矩束缚,被军令捆绑,最终成为一部冰冷的战爭机器……” “还是让他回到我的身边,做他自己,成为这三界六道最自由自在的存在?” “你的选择呢?” 诛心! 赤裸裸的诛心之言! 孙悟空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沉重,他看看画面里笑得无忧无虑的儿子,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军容肃整、令行禁止、连一丝喧譁都没有的秦军大阵。 那森然的军法,那冰冷的铁律,曾是他最欣赏的力量。 但此刻,却显得如此刺眼。 他那颗追求自由、天不怕地不怕的心,第一次,產生了剧烈的动摇。 他紧紧攥著铁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却没有说一句话。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伐神联盟的內部,悄然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杨戩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不知如何开口。这是孙悟空的家事,是他的心结,任何外人的劝说,都只会適得其反。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殷郊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位人主,將如何应对这內外交困的死局。是强行命令孙悟空?还是开口安抚? 然而,殷郊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甚至没有多看孙悟空一眼。 他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枚黑白交织的“污染道种”,目光越过无天,投向了遥远的西方。 “传吾之令!” 殷郊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响彻整个白骨郡。 “全军集结,整肃兵甲!” “目標——” 他一字一顿,声如雷霆。 “西!方!灵!山!” 什么?! 孙悟空猛地回头,满脸的不可思议。杨戩也愣住了。 在这个时候,不该是稳固內部,商议如何对抗无天吗?为何要突然发兵灵山? 殷郊没有解释。 他只是用行动,告诉了所有人他的答案。 他的目光扫过全军,扫过那些脸上同样带著困惑的秦军將士,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洪亮。 “无天根植於佛,方有今日之魔!” “奎刚根植於天,方有此刻之乱!” “正本,必先清源!” “今日,便要亲入灵山,问罪如来!以人道之法,重塑西天之序!以此告天下,谁,才是这三界未来的正统!” 话音落下,一股霸道无匹的皇道紫气冲天而起,將无天那笼罩三界的魔气,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阳光,重新照耀在白骨郡的城头。 秦军將士们眼中的困惑,瞬间被狂热所取代! 正本清源! 好一个正本清源! 他们明白了!殿下根本不屑於和无天做什么口舌之爭!殿下要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直捣黄龙,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孙悟空也愣住了。他看著殷郊那孤傲决绝的背影,心中的动摇与迷茫,竟被这股霸气冲淡了不少。 是啊,跟一个魔头爭论对错有什么意义?直接打上他老家,把问题本身给解决了,不就行了?! 九天之上,无天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殷郊,隨即,身影与魔气一同散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我在灵山,等你。” 隨著无天退去,殷郊没有丝毫停歇,大军开始迅速集结。 然而,就在大军即將开拔之际,殷郊却对孙悟空下了一道命令。 “悟空,你留下,镇守白骨郡。” 孙悟空一怔,急道:“殿下,俺老孙要去砸了那灵山!” “灵山要砸,但你的孩子,更需要人守护。”殷郊的语气不容置疑,“无天以他为饵,你若隨我出征,他必有后手。守住他,便是守住了我们的后方。” 孙悟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殿下!” 殷郊不再多言,翻身跃上战车,大军隨之开拔,浩浩荡荡,向著西牛贺洲的腹地,那座万佛朝宗的圣地,碾压而去。 一路之上,佛光退散,妖氛绝跡。 太岁巡天,人皇西征! 当大军兵临灵山脚下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没有十万佛兵,没有罗汉金刚,没有菩萨怒目。 偌大的灵山,祥云繚绕,梵音阵阵,却空无一人。 唯有在大雷音寺前的菩提树下,一个身披袈裟的身影,正静静地盘膝而坐。 他面容祥和,宝相庄严,仿佛已在此枯坐了千万年。 正是西方教主,现在佛,如来。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穿过千军万马,平静地落在为首的殷郊身上。 他双手合十,微微頷首,声音穿越时空,清晰地传入殷郊的耳中。 “你来了。” “贫僧,等你很久了。” 第423章 灵山问法 大军兵临灵山。 预想中佛光万丈、金刚怒目、十万佛兵结阵以待的场景,並未出现。 偌大的灵山,死寂。 祥云依旧,梵音不绝,却透著一股腐朽的暮气。仿佛一场盛大至极的宴席,宾客早已散尽,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未散的余温,在诉说著曾经的辉煌。 从山脚到山巔,空无一人。 只有那座矗立於天地之间的大雷音寺,依旧金碧辉煌,但那佛光却显得无比暗淡,像是即將燃尽的烛火,在风中摇曳。 捲帘大將手持降妖宝杖,神情凝重。三千秦军残部结成战阵,煞气冲霄,与这片佛国的寧静格格不入。 他们每一个人都紧握兵刃,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仿佛下一刻,就会从云雾中、从菩提树后,衝出无穷无尽的罗汉、揭諦。 然而,什么都没有。 殷郊独立於战车之上,玄色王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越过层层殿宇,直接落在了大雷音寺前,那棵巨大的菩提树下。 那里,盘坐著一个身影。 他身披一袭最普通的赭色袈裟,面容祥和,宝相庄严,仿佛已在此枯坐了千万年,与这灵山、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正是西方教主,现在佛,如来。 面对兵锋所指、煞气盈天的三千秦军,他没有丝毫敌意,神情复杂得难以言喻。那双看透过去未来的佛眼中,似有解脱,似有悲悯,又似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期待。 在殷郊的目光注视下,如来佛祖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目光穿过了千军万马,穿过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平静地落在为首的殷郊身上。 他双手合十,微微頷首,声音穿越了时空的距离,清晰地传入殷郊的耳中,也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你来了。” 平淡的两个字,却仿佛蕴含著万古的等待。 “贫僧,等你很久了。” 殷郊面无表情,心中却念头飞转。这不是陷阱,他能感觉到,如来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意,只有一股即將走向终结的寂灭之气。 他想做什么? “传闻灵山有八部天龙,三千揭諦,五百罗汉,十八伽蓝,为何今日,都不见了?”殷郊声音冰冷,皇道威仪扩散开来,与那祥和的佛光分庭抗礼。 “他们,有他们的归宿。”如来佛祖的语气依旧平静,“而贫僧,亦有贫僧的使命。” 他缓缓摊开手掌。 一卷由金色贝叶串联而成的经文,在他掌心缓缓浮现。 那经文之上,佛光縈绕,却又仿佛承载著某种比佛光更古老、更本源的规则之力。一道道玄奥的符文在贝叶上流转,最终匯聚成一个字。 “法”! 殷郊瞳孔微缩。 那是第三卷天道残卷!继“礼”、“道”之后,象徵著三界秩序根基的最后一部分! “此物,本就是为你准备的。”如来看著殷郊眼中的惊异,缓缓说道,“此『法』,既是贫僧穷尽一生所悟的大乘佛法,亦可成为你將要推行於三界的煌煌秦法。”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后方不远处的杨戩,也包括强行压下心中焦躁,留在白骨郡遥望此处的孙悟空。 送宝? 不,不对! 殷郊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如来这等级別的存在,一言一行皆有深意,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为何?”殷郊问道。 “因为一个赌局。”如来坦然道,“一个,关於这三界未来的赌局。”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看穿了三十三重天,看到了那须弥山之上的两位圣人。 “自你踏足西牛贺洲,於冀州城外,以岁月神轮迴溯光阴,揭露韦陀罪孽的那一刻起,贫僧便与两位师长,定下了一场赌局。” “两位师长认为,你之存在,乃是顛覆佛门道统的魔星,当以雷霆手段,將你彻底抹杀,以维繫西土亿万年之气运。” “而贫僧却认为,如今的佛门,早已僵化、腐朽。弟子们只知索取信仰,却忘了普度眾生之本愿;只知念诵经文,却忘了佛法亦是救世之法。佛国,已成一潭死水,沉疴遍地,非刮骨疗毒,不能重生。” 如来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深沉的悲哀。 “贫僧需要一个外力,一个足够强大、足够霸道、足够不讲情面的外力,来砸碎这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早已不堪一击的灵山!” “你,殷郊,便是贫僧选中的那个『外力』。” “至於无天……”如来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他,是这场赌局失败的后手。若你的『法』,亦是歧途,那便让他的『魔』,將这三界彻底归於虚无,一切重新来过。” 石破天惊! 这番话语中蕴含的信息,让杨戩都感到一阵心悸。 原来,殷郊一路西征,看似与佛门不死不休,实则却是在如来的默许甚至推动下进行的!如来,竟是要借殷郊之手,来完成佛门的自我毁灭与涅槃! 好大的魄力!好狠的心! “残卷可以给你,灵山也可以给你。” 如来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殷郊身上,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仿佛要刺穿他的神魂,看透他的道心。 他直视著殷郊的双眼,问出了那个赌局最核心,也是最根本的问题。 “但在此之前,你需回答贫僧一个问题。” “当你的『铁血律法』,与天下苍生渴求『温情与宽恕』的『心愿』,发生根本衝突之时……” “你,当如何抉择?”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骤变! 殷郊眼前的灵山、秦军、如来,尽皆消失。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青铜祭台之上,下方,是无穷无尽、跪地哀嚎的百姓。 幻境!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如来以无上法力,结合那“法”之残卷,演化出的道心拷问! 在这里,他看到了自己一手推行的严苛秦法,被不折不扣地执行於人间。 连坐法,让一个盗匪的邻里,尽皆被流放充军,无数家庭因此支离破碎。 严苛的度量衡法令,让一个算错了帐目的老者,被砍去了手臂,在街头哀嚎等死。 宵禁令,让一个为病重母亲出城求药的孝子,被巡逻的秦军当场格杀,尸体悬於城头。 秦法,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秩序,再无山匪恶霸,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但在这绝对的秩序之下,是无数犯了小错,却遭受了灭顶之灾的普通人。是冰冷的律法条文,对复杂人性的无情碾压。 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跪在殷郊的面前,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哭喊著,哀求著。 他们求的,不是推翻秦法,不是绝对的公平。 他们求的,仅仅是一丝法理之外的“仁慈”。 “求求您,我父亲只是多喝了二两酒,与人爭执,罪不至死啊!” “殿下,我儿只是顽劣,拿了邻家一个饼,为何要受鞭刑百记,打断了腿啊!” “我们知道秦法好,可秦法,太冷了……它没有心啊!” 一声声哭嚎,一句句血泪控诉,化作无形的利剑,狠狠刺向殷郊的道心。 他的“法”,第一次,遭到了“人”的唾弃。 而这幻境,不仅仅呈现在殷郊眼前。 远在白骨郡的孙悟空,通过某种奇妙的联繫,也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幻境中的一切。他握著铁鐧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这个问题,同样在拷问著他! 是选择无天那种看似美好,实则虚无縹緲的“绝对自由”? 还是选择殷郊这种带来了秩序,却也带来了无尽痛苦的“冰冷律法”? 他想起了花果山,那段无拘无束的岁月。也想起了被压在五行山下,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的五百年。 自由与秩序,到底哪个才是对的? 孙悟空不知道。 他只知道,殷郊接下来的答案,將决定他是否还愿意,將自己唯一的孩子,將自己的未来,都押在这个人身上。 幻境中,殷郊沉默了。 时间仿佛过去了千年万载。 他看著下方一张张痛苦、绝望、而又带著一丝期盼的脸,心中那坚如磐石的律法之道,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难道,真的错了吗? 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寧,牺牲掉一部分人的幸福,甚至生命,这真的是对的吗? 他没有修改律法,因为他知道,律法一旦有了可以隨意解释的口子,便会彻底崩坏。 他也没有选择宽恕,因为赦免一人,便要赦免万人,律法的威严將荡然无存。 他缓缓走下祭台,走到那些哭泣的百姓面前。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高高在上、手握屠刀的人主,对著下方无尽的冤魂与苦主,深深一拜。 这一拜,拜的是因他之法而受苦的苍生。 隨即,他直起身,眼神中的迷茫与动摇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他一字一句,声音传遍整个幻境。 “法,不容情!” 四个字,冰冷如铁,让下方百姓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最后一丝希望也化为绝望。 然而,殷郊的话,没有结束。 “但,执法者,可以有情!” 此言一出,如惊雷乍响! 殷郊环视眾人,声音变得洪亮而坚定:“严法,是为杜绝大恶,守住人道底线!它是一柄悬於所有人头顶的利剑,让心怀恶念者不敢妄为!它的存在,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震慑!” “而法外之情,不应体现於隨意的『赦免』,那只会滋生腐败与不公!” “它,应体现於『教化』,与『机会』!” “孤当设学宫,立讲师,教化万民知法、懂法、敬法!让每一个孩童自幼便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此为『教化』!” “孤当设『赎罪营』,『劳改司』!凡罪不至死者,不应一棍子打死!当给予其以劳役、以军功,洗刷罪孽,重归人道的机会!此为『机会』!” “律法是支撑人道秩序的冰冷骨架,而教化与机会,便是让这骨架充满温度的血肉!恩威並施,刚柔並济,方为真正的……人道王法!” 话音落下,整个幻境,轰然破碎! 殷郊依旧站在战车之上,仿佛从未动过。 菩提树下,如来佛祖脸上的悲悯与锐利,尽数化为了欣慰与解脱的笑容。 他看著殷郊,看著这个给出了他等待了万古答案的年轻人,轻声赞道: “善。” 一个字,是他对殷郊的道的认可。 一个字,也是他自己的道的终结。 他身上的佛光,开始如尘埃般点点消散。那万劫不磨的佛陀金身,也开始变得透明,化作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 “贫僧的道,错了。” “你的道,或许……能走通。” “这灵山……便託付於你了。” 在肉身即將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如来用尽最后的力量,留下了一句警告。 “小心……无天背后的……阿弥陀佛……” 话音彻底消散在风中。 现在佛,如来,就此圆寂! 原地,只留下一颗璀璨到极致,仿佛蕴含著一方宇宙的舍利子。那舍利子静静悬浮,包裹著那捲“法”之天道残卷,缓缓飞向殷郊。 殷郊伸手,接住了这承载著佛门过去与人道未来的重託。 他,正式成为了西天灵山新的主人。 白骨郡。 孙悟空怔怔地看著这一幕,眼神中的迷茫、动摇、挣扎,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明悟。 他扛起肩上的铁鐧,一步步走向白骨郡的城楼,走向那依旧在焦急等待的杨戩和捲帘。 他咧开嘴,露出了那標誌性的,桀驁不驯的笑容。 “俺老孙,好像找到答案了。” 第424章 人道殿立,孔宣之囚 如来圆寂,佛光散尽。 偌大的灵山,死寂得像一座华丽的坟墓。殷郊手握那枚温热的舍利与“法”之残卷,並未感受到胜利的喜悦,反而是一种更为沉重的责任压在了神魂之上。 如来以身殉道,將整个佛门的过去与一个不確定的未来,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不是赠予,是赌注。 “传我諭令。”殷郊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冰冷而清晰地传遍山野,“拆除大雷音寺內所有佛陀、菩萨、罗汉金身法相,一尊不留。” 捲帘大將躬身领命,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 “自今日起,大雷音寺更名『人道殿』!殿內,立三皇五帝牌位,奉我人族歷代先贤!” “灵山,更名『人皇山』!” 一道道諭令,如铁锤般砸在这片佛国净土之上,將延续了万古的道统彻底顛覆。 三千秦军残部闻言,士气瞬间被点燃,胸中压抑的煞气化作冲天的战意与狂热。他们手中的兵戈不再是单纯的杀伐之器,而是重塑天地秩序的刻刀。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自东方天际划过,落在殷郊面前,正是从白骨郡疾驰而来的孙悟空。 他看著空无一佛的灵山,又看了看殷郊手中那枚气息寂灭的舍利,猴脸上那標誌性的桀驁笑容收敛了许多。他已通过那奇妙的道心拷问幻境,见证了殷郊的选择,也听到了他的答案。 “刚柔並济,恩威並施……”孙悟空挠了挠脸颊,低声嘟囔了一句,“听起来,比一棍子打死要麻烦得多,但也……像那么回事。” 他扛起铁鐧,对著殷郊咧嘴一笑:“这灵山以后改姓殷了,打架的活儿总少不了。俺老孙当个护法,没问题吧?” 殷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人道殿护法,负责清剿西牛贺洲所有不服王化、为祸人间的妖魔,以及……不愿入『赎业营』接受改造的佛门余孽。” “好!”孙悟空一棒砸在地上,震得山石崩裂,“这个俺喜欢!” 殷郊不再多言,转身步入那座即將被彻底改造的“人道殿”。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来消化这次西征最大的战利品。 他盘坐於菩提树下,神念沉入体內。 三件至宝,正在他的神魂空间中静静悬浮。 其一,是自地府夺来的《生死簿》本源,漆黑如墨,代表著三界生灵的“生死轮迴”。 其二,是陆压手中夺来的“礼”之天道残卷,玄黄玉简,代表著维繫天地人神的“秩序伦常”。 其三,便是刚刚到手的“法”之天道残卷,金色贝叶,代表著裁决万事万物的“规则法度”。 殷郊的心神,前所未有的空明。如来的道心拷问,让他那纯粹的铁血律法之道,补上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法,是骨架。礼,是经络。生死,是轮迴的终点与起点。 三者,共同构成了“人道”的完整闭环。 “合!” 殷郊心念一动,神魂深处的太岁神印骤然爆发出无量紫光。 《生死簿》化作一道黑气,“礼”之玉简化作一道玄光,“法”之贝叶化作一道金芒,三道光芒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入太岁神印之中! 轰! 殷郊只觉得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投入了天地烘炉,正在经歷一场前所未有的熔炼与重塑。 太岁神印之上,那代表著天庭神权的符文在寸寸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源、更加霸道的全新印记。 那是一方紫金色的道印,上刻日月星辰,下镇山川社稷。 正面是“人皇”二字,笔走龙蛇,蕴含著生杀予夺的无上威严;背面则是一幅万民俯首、百家爭鸣的宏大图景。 人皇道印! 在道印成型的瞬间,殷郊的气息节节攀升,轻易便衝破了那层困扰了无数大能的准圣壁垒,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他感觉自己与整个人道气运的联繫变得前所未闻的紧密,仿佛只要他一念之间,便可调动南赡部洲、西牛贺洲所有大秦子民的信念与力量。 这,才是真正的人道之主! 然而,就在殷郊巩固境界,熟悉这股全新力量之时,山外有秦军来报。 “启稟殿下,天庭来使,正在山门外求见。” 殷郊缓缓睁开双眼,紫金色的神光一闪而逝。 天庭?奎刚的天庭? 他走出人道殿,站在山巔,遥遥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老道正满脸諂媚笑容,在山门外搓著手,正是太白金星。 “让他上来。”殷郊声音平淡。 不多时,太白金星一路小跑,来到殷郊面前,远远地便是一个大揖:“老道参见太岁神君,恭贺神君入主灵山,为我天庭立下不世之功啊!” 殷郊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说吧,奎刚让你来做什么?” 太白金星笑容一僵,旋即又恢復了那副油滑的模样,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金灿灿的法旨,高高捧起:“陛下有旨,闻听神君西征劳苦功高,特派老臣前来宣旨。陛下言,神君与无天之爭,皆为三界安寧。如今佛门已覆,正该你我两家联手,共击魔焰!” “陛下许诺,只要神君承认其天帝正统。待剿灭无天之后,这三界,便由陛下与神君平分共治!西牛贺洲、北俱芦洲,皆归神君掌管,天庭绝不插手!” 好一个平分三界! 好一个离间计! 孙悟空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刚要发作,却被殷郊一个眼神制止。 殷郊心中冷笑。奎刚这是看自己拿下了灵山,势力大涨,又与无天不死不休,便想坐山观虎斗,顺便挑拨离间,將自己彻底推到无天的对立面。 他正欲开口,將这虚偽的使者连同法旨一同斩了。 就在这时,太白金星捧著法旨的双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法力波动,在他与殷郊之间,构建了一道隔音结界。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諂媚的笑容,但传过来的声音,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惊恐。 “殿下!老道是奉杨戩真君之命,拼死前来的!” 殷郊眼神一凝。 “奎刚正在炼化天条核心!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法,竟能污染天条本源!一旦被他功成,整个三界的天道法则都將被扭曲,所有生灵都將沦为他的魔奴,永世不得超生!” “天庭……已经烂透了!”太白金星的声音带著哭腔,“昊天上帝的本体真灵並未消散!他被奎刚镇压在天庭的『建木遗蹟』之下!那里是天庭气运的根基所在,也是唯一的翻盘点!” “杨戩真君正在南天门旧狱追查线索,分身乏术,他让老道务必將此消息带给您!您是唯一的希望了!” 话音落下,隔音结界瞬间消失。 太白金星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脸色煞白,捧著法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殷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 昊天没死,只是被自己的恶念镇压。奎刚的最终目的,是彻底取代天道! 这盘棋,比他想像的还要大,还要凶险。 与此同时。 遥远的须弥山深处,那片永恆寂静的圣人道场。 阿弥陀佛依旧盘坐在菩提古树下,面无喜悲。在他面前,一团黑金色的佛光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披宝衣,面容威严,正是本应在舍卫城外被彻底抹杀的宝正佛! 只是此刻的他,气息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诡异,仿佛与某种混沌邪魔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善尸已归,恶尸归位。”阿弥陀佛缓缓睁眼,声音无悲无喜,“你,回来了。” 宝正佛恭敬地跪拜在地:“弟子无能,未能阻拦殷郊。” “无妨。”阿弥陀佛的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入主灵山,本就在棋局之中。如今,该执行下一步了。” 他屈指一弹,一滴仿佛蕴含著无尽寂灭之意的黑色血液,悬浮在宝正佛面前。 “將此物,交给无天。” 宝正佛瞳孔一缩,似乎知道那滴血代表著什么,脸上露出极度的震惊与不解。但他不敢多问,只是恭敬地接下,身形再次化作佛光,消失不见。 阿弥陀佛重新闭上了双眼,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 白骨郡。 殷郊大军西征之后,此地由捲帘大將率领部分秦军与杨戩留下的草头神共同镇守。 突然,天地间风云变色,无尽的魔气自虚空中涌出,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黑云,压向白骨郡。 黑云之上,一道孤傲的身影矗立,正是无天! “无天来袭!” 城墙上警钟大作,捲帘大將手持降妖宝杖,神情凝重地看著那道身影,心中一片冰凉。殷郊殿下与孙悟空都不在,如何抵挡这绝世魔头? 然而,无天並未立刻发动攻击。 他的目光穿透了城墙,直接落在了城主府中,那个正在被悉心照料的婴儿身上。 他笑了。 那笑容中,带著一丝嘲弄,一丝怜悯,以及一丝……胜券在握的得意。 他缓缓抬手,一座巨大的黑莲鸟笼,自魔云中缓缓降下。 鸟笼之中,一道身影蜷缩著,浑身翎羽被拔得一乾二净,鲜血淋漓,气息奄奄,只剩下一口气在。那张俊美而高傲的脸上,写满了无尽的痛苦与屈辱。 正是殷商旧部,准圣大能,孔雀大明王,孔宣! 无天的声音,响彻天地,也清晰地传入了远在灵山,正在与孙悟空商议下一步计划的殷郊耳中。 “孙悟空!” “孔宣,乃你截教旧部,亦是殷郊的股肱之臣。” “如今,他落在了我的手里。” 无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问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联盟瞬间崩盘的问题。 “你说,殷郊是来救他,还是不救呢?” 第425章 孔宣之叛,圣人法旨 无天的声音,如九幽之下吹来的寒风,裹挟著足以冻结神魂的恶意,迴荡在刚刚更名为“人皇山”的灵山之巔。 那座巨大的黑莲鸟笼,悬於白骨郡上空,影像却通过无上魔念,清晰地投射到了殷郊与孙悟空的面前。 笼中,那只被拔光了五色神羽的孔雀,蜷缩在血泊里,气息奄奄,正是孔宣。 曾经睥睨三界的准圣大能,殷商最后的太尉,此刻狼狈得如同一只待宰的家禽。 “好个魔头!安敢如此!” 孙悟空勃然大怒,掌中的铁鐧金光暴涨,滔天的妖气几乎要將身前的空间都撕裂。他一眼便看穿了无天的毒计,这根本不是在羞辱孔宣,而是在拷问殷郊! 救,还是不救? 这是一个阳谋。 救,意味著要一头扎进无天精心布置的陷阱——那所谓的“倒悬佛国”,光听名字便知是九死一生的绝地。 不救?殷郊刚刚竖立的“人道”大旗,便会立刻蒙上“不仁不义”的污点。他连自己的股肱之臣、昔日同袍都见死不救,天下英雄谁还敢归附?刚刚凝聚的人心与气运,將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殷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新生的“人皇道印”在神魂中缓缓转动,推演著其中的因果。无天的这一手,比之前任何一次正面衝杀都要狠毒,它直接斩向了殷郊的根基——人心。 “殿下……”捲帘大將在一旁亦是满脸焦急。 殷郊抬手,制止了他和孙悟空。 他心中清楚,无天敢如此行事,必然已经算准了他所有的反应。这盘棋,从他踏入灵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就在这时,数道流光自东方天际破空而来,其速之快,竟不亚於孙悟空的筋斗云。光芒散去,几道身影显现在人皇殿前。 为首之人,黑面浓须,身著道袍,正是截教外门大弟子,財神赵公明。他身后,还跟著云霄、琼霄、碧霄三位娘娘。 他们的目光,没有看那宏伟的人皇殿,也没有理会一旁的孙悟空,而是齐齐落在了殷郊的身上。 他们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中蕴含的意义,却比千言万语更加沉重。 那是期盼,是信赖,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孔宣,不仅是殷商的太尉,更是截教的旧部,如今他蒙难受辱,截教门人若是无动於衷,那截教“护短”二字,便成了三界最大的笑话。 他们来此,就是为了看殷郊一个態度。 孙悟空见状,也收敛了暴躁的妖气。他挠了挠头,这等复杂的局面,確实不是一棍子能解决的。 殷郊迎著赵公明等人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悟空。” “在!” “你留守人皇山,护住那孩子,镇压西牛贺洲宵小。无天既然敢露面,必然还有后手,白骨郡不能无人。”殷郊的指令冷静而清晰。 孙悟空愣了一下,隨即重重点头:“好!”他知道,这任务同样重要。 “捲帘。” “末將在!” “你协同悟空,整合秦军与佛门降卒,建立『赎业营』,凡不愿归顺者,杀无赦。人皇山,必须在最短时间內,成为铁板一块。” “末將遵命!” 安排完后事,殷郊的目光转向赵公明,最后落在了杨戩身上。 “赵道兄,杨戩,你们二人,隨我走一趟。” 赵公明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固所愿也!” 杨戩更是乾脆,三尖两刃刀已然在手,只是点了点头。 他要去救。 不是因为妇人之仁,也不是被无天逼得方寸大乱。而是因为他立的是“人道”,人若无情,与草木何异?麾下將士浴血奋战,他若连袍泽之义都不能坚守,这“人皇”二字,便不配拥有。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既是无天的阳谋,也是殷郊必须渡过的“道心之劫”。 …… 倒悬佛国。 那是一处不存在於三界任何典籍记载中的诡异空间,是无天以大魔力开闢出的心相世界。 当殷郊、杨戩、赵公明三人踏入其中的瞬间,便感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扭曲与不適。 这里的天是暗红色的,大地是灰黑色的,一条条浑浊的河流倒悬在天空,河中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无数痛苦哀嚎的魂魄。 更诡异的是此地的法则。 重力是顛倒的,他们必须时刻运转化力才能稳住身形。善恶是逆转的,一名面目慈悲的僧人,正微笑著將一头误入此地的小妖开膛破肚,口中却诵念著:“割肉餵我,乃是大慈悲,我这是在度你往生极乐。” 那小妖的惨叫,在此地竟化作了悦耳的梵音。 “邪魔外道!” 赵公明怒喝一声,二十四颗定海珠化作诸天庆云,就要將那僧人镇杀。 “道兄,且慢!”殷郊及时拦住了他。 只见那僧人被定海珠神光照到,非但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了享受的神情,他身上的魔气竟肉眼可见地壮大了一丝。 “此地法则顛倒,杀戮即是『慈悲』,攻击只会增强他们的力量。”殷郊声音冰冷。 杨戩额间的天眼早已睁开,金色的神光扫过四周,看到的却是一片混沌扭曲的因果线,根本无法辨明善恶真偽。 “好一个倒悬佛国,竟能扭曲大道至此!”杨戩也不禁动容。 “走,孔宣应该在最核心之处。” 殷郊凭藉著人皇道印对气运的敏锐感知,辨明了方向,三人收敛全部气息,如幽灵般在这片诡异的世界中穿行。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无数顛覆三观的景象。有菩萨將自己的信徒投入血池炼化,称之为“醍醐灌顶”;有罗汉以金刚杵敲碎凡人头骨,称之为“当头棒喝”。 这里是佛法的地狱,是恶念的天堂。 饶是三人都心志坚定,也不由得杀意翻腾。他们强行压下出手的衝动,因为他们知道,在这里產生的任何一丝杀意,都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好的养料。 不知穿行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由无尽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大莲台,出现在视野的尽头。莲台之上,孔宣被数十条粗大的黑色锁链贯穿了琵琶骨,锁在中央,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孔宣!”赵公明见状,目眥欲裂,第一时间便要衝上去。 殷郊一把拉住他,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著莲台上的孔宣。 不对劲。 孔宣虽然看似悽惨,但他的眼神深处,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一丝准圣大能受辱后该有的愤怒与绝望。 杨戩显然也发现了问题,握著三尖两刃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殷郊缓缓上前一步,沉声道:“孔宣,我来救你了。” 莲台之上,那道奄奄一息的身影,终於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沾满血污的俊美脸庞上,没有丝毫获救的喜悦,反而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无比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充满了怨毒、嘲讽,以及……得偿所愿的快意。 “你终於来了。” 孔宣的声音沙哑而刺耳,他看著殷郊,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等你很久了……『殿下』!” “殿下”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无尽的讥讽。 话音未落,他身上那数十条贯穿身体的黑色锁链,竟瞬间化作最精纯的魔气,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內! 轰! 一股远超他之前准圣巔峰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他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被拔光的翎羽重新生出,却不再是五彩之色,而是闪烁著妖异黑光的魔羽! “你!”赵公明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指著他。 “我?”孔宣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压抑了万古的怨恨与疯狂,“当年准提老狗强行將我度化,封为佛母,何曾问过我愿不愿意!我恨!我恨佛门!更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所谓『正道』!” “是无天!是无天佛祖给了我希望!他许诺我,待他君临三界,便助我超越圣人,达到连鸿钧都未曾企及的境界!” “被擒?受辱?”孔宣脸上的嘲讽更浓了,“这不过是一场引你入瓮的苦肉计罢了!殷郊,你自詡算计无双,今日,还不是乖乖地走进了我的死局!” 隨著他的话语,整个倒悬佛国剧烈震动起来! 天空倒悬的血河开始沸腾,大地裂开无数缝隙,喷涌出浓稠的魔焰。那座白骨莲台,赫然化作了阵眼,一个笼罩了整个空间的巨大炼化法阵,瞬间启动! 无尽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將殷郊三人彻底炼化成最本源的精气,成为无天更进一步的资粮。 “孔宣!你这叛徒!”赵公明气得浑身发抖,二十四颗定海珠化作二十四诸天,死死抵挡著魔焰的侵蚀。 杨戩亦是全力催动玄功,肉身成圣之力爆发,护住周身。 殷郊立於中央,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杀意凛然。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孔宣心中的怨恨,或者说,是低估了无天对人心的掌控。 局中局,计中计。好一个无天! 他神魂中的人皇道印开始疯狂运转,浩荡的紫气喷薄而出,將炼化之力暂时隔绝在外。他准备动用这最后的底牌,与这倒悬佛国,与这背叛的孔宣,拼死一搏! 然而,就在这绝境之中。 一道璀璨、纯净、却又威严无比的星光,毫无徵兆地自三十三重天外射下,它无视了倒悬佛国的一切法则与屏障,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层层魔气,精准地落在了殷郊的面前。 星光之中,一道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虚影缓缓凝聚。 斗姆元君! 她的出现,让疯狂的孔宣脸色剧变,也让整个暴动的炼化大阵为之一滯。 她没有看孔宣,也没有理会这滔天的魔焰,只是平静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一道法旨,自她袖中飞出,悬浮在殷郊身前。 法旨之上,没有浩荡神威,只有一行清冷的字跡,却让殷郊看到之后,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孔宣之事,乃我截教清理门户,你不得插手!” “速去天庭,夺回建木!” 第426章 弒君之名,天道畸变 斗姆元君的法旨,如一道横贯万古的绝对律令,悬浮在殷郊面前。 那一行清冷的字跡,没有丝毫神力波动,却仿佛蕴含著比这整个倒悬佛国更加沉重的分量。 “孔宣之事,乃我截教清理门户,你不得插手!” “速去天庭,夺回建木!”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殷郊、赵公明乃至杨戩的心头。 赵公明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错愕与不解。清理门户?孔宣叛教,自当清理,可为何不让他们动手?为何要让殷郊这个殷商后裔、名义上的少主,眼睁睁看著麾下重臣受辱背叛而无动於衷? 这传出去,截教的脸面何存?殷郊刚刚凝聚的人心,岂不当场崩塌? “师叔!”赵公明忍不住高喊,声音中带著一丝恳求。 然而,那星光凝聚的华贵虚影,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她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殷郊身上,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 殷郊的內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不是赵公明,不会只看到眼前的袍泽之义和截教顏面。斗姆元君是谁?金灵圣母,截教圣人之下第一人,万星之主!她亲自降下法旨,用如此不近人情、甚至自损顏面的方式,只为了传递两个字——建木! 这意味著,建木的重要性,已经远远凌驾於孔宣的背叛、无天的阴谋,甚至超越了截教在三界的声望! 那一定是整个棋局的根基,是天平两端最重的那枚砝码!一旦失去,满盘皆输! 一瞬间,殷郊想通了所有关窍。 无天导演这齣“孔宣背叛”的苦肉计,其真正目的,或许根本不是为了动摇他的人心,而是为了將他、杨戩、赵公明这些顶尖战力,死死拖在这倒悬佛国之中! 声东击西! 天庭,此刻必然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故! “我明白了。”殷郊对著斗姆元君的虚影,深深一拜。 这个决定异常艰难。放弃孔宣,等於亲手將“薄情寡义”的標籤贴在自己额头。但他更清楚,身为执棋者,有时候必须捨弃棋子,才能保住整个棋盘。 “殷郊!”对面的孔宣发出癲狂的嘶吼,他显然也没料到这等变故,“你敢走?你若走了,你这人皇就是个笑话!你背弃同袍,还有谁会为你卖命!” 殷郊缓缓直起身,目光冰冷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怜悯。 “孔宣,你既已入魔,便不再是殷商太尉。你恨的,怨的,都与我无关。”他一字一句道,“你的结局,自有截教来定。至於我……我只做该做之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斗姆元君的虚影动了。 她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只是屈指一弹。 一道看似微弱的星光,自她指尖飞出,瞬间將殷郊、杨戩、赵公明三人笼罩。 下一刻,星光暴涨,竟要强行撕开这方世界的法则! “休想走!”白骨莲台之上,一道伟岸的魔影悄然浮现,正是无天。他单手结印,整个倒悬佛国的魔气瞬间沸腾,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朝著星光笼罩而下。 然而,那星光之中,蕴含的道韵是如此的古老与至高。它並非强行破法,而是如钥匙开锁一般,轻而易举地绕过了所有魔气封锁,在虚空中打开了一道不断旋转的星门。 无天的魔网,落了个空。 他並未追击,只是静静地看著殷郊三人的身影被星光捲入,消失在星门之中。他身旁的孔宣气急败坏,却被无天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佛祖,为何放他们离开?”孔宣不甘地嘶吼。 无天没有回答,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落在了三十三重天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声道:“因为……好戏才刚刚开始。他去了,才能让那出戏,唱得更精彩。” …… 斗转星移,时空变幻。 当殷郊再次脚踏实地时,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威严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巍峨雄壮的南天门。 只是此刻的南天门,不復往昔神光璀璨,反而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黑气之中,来往的天兵神將,一个个面容肃穆,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傀儡。 “这里是天庭……”赵公明环顾四周,面色凝重,“师叔她,竟然直接將我们送到了此地!” “情况不对。”杨戩额间天眼早已睁开,金色的神光扫过,沉声道,“天庭的气运被污染了,而且……有大罗金仙陨落的跡象。” 殷郊没有说话,他的人皇道印正在飞速运转,感应著这片天地的脉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致的恶意与腐朽,正从天庭的最深处瀰漫开来,如同附骨之疽,侵蚀著天条的根基。 “走,去建木遗蹟。”殷郊当机立断。 “建木遗蹟乃是天庭禁地,在凌霄宝殿之后,有重兵把守。”杨戩提醒道。 “无妨,我有办法。”杨戩对天庭的熟悉程度远超他们,他身形一晃,化作一名普通的巡天力士,气息完美无缺。殷郊与赵公明也有样学样,收敛了所有气息,跟在他身后。 在杨戩的带领下,三人有惊无险地避开了一队队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巡逻天兵,绕过通明殿,穿过朝会广场,直插天庭中枢。 越是深入,那股腐朽压抑的气息就越是浓重。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片被混沌雾气笼罩的废墟之前。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建木遗蹟,连接三界的通天神树在远古断裂后留下的残根所在。 踏入其中,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为之震撼。 只见一株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巨大的枯木残根,扎根於混沌虚无之中,向上延伸,仿佛要捅破这三十三重天。 而在这枯木之上,缠绕著亿万条比星河还要粗壮的黑色锁链。这些锁链闪烁著罪恶的符文,散发著污染天道的可怕力量,它们疯狂地抽取著建木残存的生机。 锁链的另一头,共同匯聚向残根的中央。 在那里,一个身著九龙帝袍的威严身影,盘膝而坐。 他宝相庄严,面容与凌霄宝殿上的玉帝一般无二,但气息却更加的苍茫、古老。正是昊天上帝的本体真灵! 他双目紧闭,以自身全部的圣洁神力,死死镇压著那些黑色锁链,更像是在镇压著建木之下,某个更加恐怖、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 原来,他不是被囚禁,而是在自我镇压! 就在此时,一个充满恶意的狞笑声,在空旷的遗蹟中响起。 “欢迎来到……我的心臟!” 伴隨著话音,一道身影从昊天上帝的影子里缓缓升起。他同样身著帝袍,面容与昊天有七分相似,但那份威严却被无尽的疯狂与暴虐所取代。 正是奎刚! “你果然来了,殷郊。”奎刚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自己的杰作,“朕早就料到,斗姆那个老虔婆会把你送来。” “你究竟是谁?”殷郊手持方天画戟,人皇道印蓄势待发。 “我是谁?”奎刚狂笑起来,笑声震得整个遗蹟都在颤抖,“我就是昊天!昊天就是我!或者说,我是他为了变得更强,而主动拥抱的『完美』!” 奎刚的眼神中透著无尽的疯狂:“他空有三界之主的位格,却始终被圣人压制,无法超脱。他不甘心!於是,他將目光投向了混沌之外,投向了那真正的『天』!他成功了,他融合了一丝鸿蒙之眼的力量,代价嘛……”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盘坐的昊天。 “代价就是,诞生了我!一个融合了昊天所有负面情绪、野心、以及『天道』本身畸变意志的全新存在!我们一体两面,只要他还存在一天,我就永远不会被消灭!” “他想镇压我,却只能连同他自己一起被困在这里。而我,却可以分出化身,执掌天庭,污染天条,慢慢地將他彻底吞噬!” “这一切,本来需要很漫长的时间。但是,你的出现,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奎刚的目光变得无比贪婪,死死地盯著殷郊神魂中的人皇道印。 “人皇道印!承载著人道气运的至高权柄!只要夺了它,与我这畸变的天道融合,我就能彻底取代他,成为新的、唯一的、至高无上的『天』!” 真相大白!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昊天自己为自己设下的死局! “动手吧,来,让朕看看,你这所谓的人道新君,有何本事!”奎刚狞笑著,引动了缠绕在建木上的亿万天条锁链。 黑色的锁链发出刺耳的轰鸣,疯狂地收缩,不仅要炼化昊天的真灵,更分出无数分支,如毒蛇般射向殷郊三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那始终盘坐不动的昊天上帝,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眸里,没有了往昔的算计与帝威,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一丝复杂的苦笑。 他的目光越过奎刚,落在了殷郊的身上。 “朕算计了三界,算计了眾生,却唯独没有算到,自己会成为自己最大的敌人。” 他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虚弱与决绝。 “动手吧。” “用你的『人皇道印』,引动人道之力,连同朕与他,一起……斩断!” 这是昊天最后的请求,也是这盘死局唯一的解法。 但这个解法,对殷-郊而言,却无比残酷。 斩断昊天,等於亲手弒杀名义上的三界之主!他將背负万古第一的弒君之名,承受整个天道崩塌带来的无尽因果! 殷郊瞬间陷入了最艰难的抉择。 而遗蹟之外,震天的喊杀声已经传来。 天蓬元帅、四大天王,已率领著被彻底魔染的十万天兵天將,將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退路,已绝。 第427章 弒君之名,天道畸变 建木遗蹟之內,时间仿佛被凝固成琥珀。 亿万条闪烁著罪恶符文的黑色锁链,如同一场无声的暴雨,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 每一条锁链都蕴含著天条被污染后的腐朽之力,足以轻易洞穿大罗金仙的神躯。 遗蹟之外,天蓬元帅、四大天王率领的十万天兵已將此地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眼神空洞,气息魔染,已然沦为奎刚意志的延伸,是这天庭最坚固的囚笼。 退路,已绝。 殷郊的呼吸沉重如山,他握著方天画戟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眼前,是两个选择,也是两条绝路。 不斩,任由奎刚吞噬昊天,这畸变的天道將彻底固化,三界沦为魔土,他所做的一切都將化为泡影。 斩,便是亲手弒杀名义上的三界之主,背负万古第一的弒君恶名,承受整个天道崩塌的反噬。届时,他的人皇道印,他所代表的人道秩序,將失去最根本的法理依据,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 “动手吧。” 昊天上帝真灵的声音再次响起,疲惫却带著一种解脱般的决绝。 “用你的『人皇道印』,引动人道之力,连同朕与他,一起……斩断!” 这声音,像是一柄重锤,砸在殷郊的心头。 就在殷郊迟疑的这一剎那,奎刚笑了。他的笑声充满了恶毒的快意,仿佛看穿了殷郊心中最深沉的顾虑。 “犹豫了?哈哈哈哈!殷郊,你终究还是被这虚偽的名声所束缚!” 奎刚猛然张开双臂,那身与昊天一般无二的九龙帝袍之上,魔气冲天而起。他根本不给殷郊选择的时间,而是要將这齣戏,演给三界眾生看! 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整个建木遗蹟的景象,竟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投影,瞬间穿透了三十三重天的壁垒,清晰地映照在南赡部洲、西牛贺洲、天庭各部神祇,乃至幽冥地府的每一个角落。 三界眾生,无论仙凡妖魔,都看到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他们看见,殷商的末代太子,如今的人道新君殷郊,手持神兵,与司法天神杨戩、截教財神赵公明並肩而立,站在了天庭禁地之中。而在他们的对面,是双目紧闭、被亿万锁链缠绕的三界至尊——昊天上帝! 这画面,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 “逆臣!” “殷郊谋逆!他要弒君!” 奎刚甚至不需要开口,他所操控的魔染天庭眾神,便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整齐划一的怒吼。声音匯聚成洪流,响彻云霄。 南赡部洲,无数刚刚归附秦法的人族城池中,百姓们抬头望著天幕,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他们刚刚拥戴的新秩序建立者,为何会与传说中的天帝对峙? 西土,那些被殷郊从佛门苛政下解放出来的百姓,眼中也流露出困惑与不安。 天庭之中,那些尚未被完全魔染,尚存一丝清明的神仙,更是面如死灰。他们看得分明,殷郊这是要捅破天了! “殷郊!”奎刚的声音適时地在三界投影中响起,充满了正义凛然的痛斥,“朕待你不薄,赐你太岁神权,许你西征清剿,你竟狼子野心,妄图染指天帝之位!今日,朕便代天行罚,剥夺你之人皇正统!” 话音落下,天条中枢轰然震动。 一道由无尽天罚雷光凝聚而成的“诛逆”法旨,自三十三重天外降下,带著剥夺一切法理、断绝一切气运的煌煌天威,直指殷郊! 这是诛心之计!先从名义上,將殷郊打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然而,就在那“诛逆”法旨即將落下的瞬间,一道冰冷决绝的声音响彻遗蹟。 “我,大秦廷尉,司法天神杨戩,在此为大秦西征王作证!” 杨戩手持三尖两刃刀,悍然向前一步。他额间天眼迸发出净化一切的璀璨金光,竟硬生生將那道“诛逆”法旨挡在半空。他环视著投影中三界眾生的虚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今日所斩,非君!乃乱天之魔!” 一言出,万籟俱寂。 紧接著,赵公明狂放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这荒唐闹剧的无尽鄙夷。 “哈哈哈哈!好一个乱天之魔!” 他猛地祭出二十四颗定海珠,珠光大放,化作一片诸天庆云,强行撑开了建木遗蹟的一角。亿万黑色锁链撞在庆云之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 咔嚓! 二十四颗定海珠之上,竟同时浮现出一丝细微的裂纹。赵公明面色一白,嘴角溢出一缕神血,但他脸上的笑意却更加浓烈。 “奎刚!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昊天那老小子自己心生畏惧,不敢承认,从身上剜下来的一块烂疮!也配自称为『朕』?” 杨戩的作证,赵公明的怒骂,如两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三界眾生心头的迷雾。 奎刚脸上的偽装终於彻底撕裂,他面容扭曲,再无半分帝王威仪,只剩下无尽的疯狂与暴虐。 “找死!” 他嘶吼著,身后的九龙帝袍彻底魔化,化作九条狰狞的黑色巨龙,张开血盆大口,死死咬住了建木的残根。一瞬间,整个三界的气运,都被他以一种蛮横无匹的方式强行抽取而来! 天庭上空,风云变色,一张覆盖了整个天穹的血色天詔缓缓展开,上面用最古老的先天神文写著八个大字: “新天將立,旧道当灭!” 殷郊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最后一丝对名声的顾惜,也隨之烟消云散。 他终於明悟,在这盘棋局中,所谓的“名”,就是最恶毒的枷锁。奎刚要的,就是他被这枷锁困住,眼睁睁看著三界沉沦。 若此刻还顾惜虚名,便是將整个三界,亲手交给这头由天帝恶念与天道畸变共同催生出的怪物! “天帝一念,善恶同根,不入轮迴,不归生死。” 殷郊的脑海中,响起了昊天那疲惫的声音。 斩断他,不是为了救昊天,也不是为了杀奎刚,而是为了斩断这善恶同根、不死不灭的死循环! 就在此刻,那始终盘坐的昊天上帝真灵,身上骤然燃起了金色的帝炎。他竟在主动燃烧自己至高无上的帝位本源! “奎刚!”昊天发出了一声震动万古的怒吼,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强行將奎刚那与自己融为一体的影子,逼出了半寸! 这半寸的距离,便是阴与阳的界限,是善与恶的分割,是留给殷郊的,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整个天庭,三十三重天,都在这股力量的衝击下剧烈震盪,无数宫殿楼阁轰然倒塌。 “你敢!”奎刚惊怒交加,他没想到昊天竟有如此决绝的勇气。他反手一爪,无数黑色天条凝聚成一柄漆黑的魔剑,狠狠刺入了昊天上帝的胸膛! “我才是三界真正的天!你不过是个懦弱的旧壳!”奎γ嘶吼著,疯狂吞噬著昊天最后的本源。 就是现在! 殷郊眼中再无任何迟疑。 他左手托起人皇道印,右手紧握镇岳诛邪剑,神魂深处,那本属於地府的《生死簿》本源轰然运转! 人道、神道、幽冥之道,三道之力合一! “斩!” 一声怒喝,石破天惊。 殷郊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剑光。 这道剑光,不属於过去,不属於现在,也不属於未来。它朴实无华,却蕴含著斩断一切因果、裁定一切宿命的至高律令。 剑光一闪而逝,精准无比地划过了昊天与奎刚之间,那被强行逼出的半寸影线。 噗嗤! 昊天上帝的真灵,自眉心处被一分为二,脸上却带著一丝解脱的微笑。 奎刚那不可一世的帝影,则发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叫。他的身躯如同被斩碎的瓷器,布满了裂纹,但並未当场死亡。他怨毒地看了一眼殷郊,身影骤然化作一道黑烟,裹挟著那亿万条被污染的天条锁链,遁入了建木残根的最深处,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一具被斩成两半的帝影空壳,正在缓缓消散。 三界投影之中,亿万生灵只看到,殷郊挥出了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剑光贯穿了昊天上帝的帝躯。 当——! 当——! 当——! …… 天庭,那口自开天闢地以来,只在天帝登基与陨落时才会鸣响的混沌金钟,毫无徵兆地,自行敲响了。 一声,一声,又一声。 足足九响! 钟声悲愴,传遍三界六道,宣告著一个时代的终结。 万神震怖,仙佛失色。 弒君之名,在这一刻,彻底坐实! 建木遗蹟中,昊天上帝最后一缕清明的真灵,化作一滴璀璨的金色帝血,缓缓滴落,融入了建木的残根之中。 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听见的声音,在殷郊的识海中响起: “夺回建木……重铸天条……” 声音消散,帝血隱没。 遗蹟之外,那被魔染的十万天兵,失去了奎刚的操控,陷入了片刻的呆滯。 但下一秒,他们空洞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更加疯狂、更加混乱的魔焰,齐齐望向了那个持剑而立的身影。 他们的目標,只剩下一个。 诛杀弒君逆贼——殷郊! 第428章 十万天兵围杀,人皇背罪而行 混沌金钟九响,余音悲愴,如天道泣血。 那一声声穿透三界六道的钟鸣,不仅宣告著一个纪元的终结,更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狠狠地烙印在了殷郊的神魂之上。 “噗!” 殷郊猛地喷出一口紫金色的神血,身形剧烈摇晃,几乎无法站稳。弒君的因果反噬,比想像中还要恐怖千万倍。那不是单纯的力量衝击,而是一种源自法理、源自秩序、源自三界眾生潜意识的否定与排斥。他的神魂仿佛被置於万剑凌迟的刑场,每一寸都在被撕裂,每一缕神念都在承受著崩解的剧痛。 那刚刚凝聚成型,光华璀璨的人皇道印,表面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建木遗蹟之外,那因失去奎刚操控而陷入片刻呆滯的十万天兵,在钟声落下的瞬间,空洞的眼眸中骤然燃起了更加疯狂、更加混乱的魔焰。 天蓬元帅、四大天王,这些曾经威震天庭的神將,此刻周身缠绕著肉眼可见的黑色丝线,如同提线木偶,齐齐將目光锁定在了那个持剑而立的身影上。 “奉新天帝法旨!” 一个冰冷、机械,由十万个声音匯聚而成的意志响彻遗蹟:“诛杀弒君逆臣——殷郊!” 轰隆! 遗蹟的壁垒被狂暴的神力轰然撞碎。为首的天蓬元帅,双目赤红而空洞,手中的九齿钉耙之上,早已不是上宝沁金,而是爬满了诡异的黑莲纹路,散发著污染一切的腐朽气息。他一言不发,当头一耙便朝著殷郊筑来,威势竟比其全盛时期还要狂暴三分! “主上!” 杨戩脸色一变,三尖两刃刀横扫而出,试图强行带殷郊突围。他身形一晃,挡在殷郊身前,刀锋与钉耙轰然相撞。 鐺!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杨戩只觉一股混杂著天条腐朽之力与魔染狂暴之气的巨力涌来,竟震得他虎口开裂,护体神光应声破碎!他被这一击震得连退数步,脸上满是骇然。这已经不是他所认识的天蓬元帅,而是一具只知杀戮的魔物! “该死!这些傢伙不对劲!” 另一边,赵公明亦是面色凝重。他祭出二十四颗定海珠,化作诸天庆云,將手持各色法宝围攻而来的魔礼青、魔礼红、魔礼海、魔礼寿四大天王尽数笼罩。珠光照耀之下,他清楚地看到,四大天王的眉心神庭之中,並非单纯被魔气控制,而是各自盘踞著一枚不断蠕动的黑色虫卵! 那虫卵与他们的神魂紧密相连,更有一道道细微的黑线,延伸至虚空,仿佛与整个天庭的法则网络勾连在一起。 赵公明心头一凛,他有预感,若是自己此刻痛下杀手,將四大天王彻底轰杀,那四枚诡异的虫卵定会瞬间爆开,其后果不堪设想。 “哈哈哈哈……” 奎刚那怨毒而虚弱的冷笑声,从建木残根的最深处传来,迴荡在每个人的耳边:“殷郊,看到了吗?这便是朕为你准备的死局。” “这十万天兵,皆是天庭忠良,他们每一个都曾为守护三界流血。你若杀了他们,便是亲手屠戮天庭栋樑,坐实你弒君之外的第二条大罪,你的人皇道,还立得住吗?” “可你若不杀……哈哈,凭你现在这副模样,又能撑得了多久?就在这忠良的围攻下,被活活耗死吧!这便是背叛天庭的下场!” 这诛心之言,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向殷郊道心中最柔软也最关键的地方。他的人道,基石便是守护。若今日屠戮十万被操控的天庭袍泽,他的道心必將蒙上永恆的阴影。 杨戩与赵公明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这確实是一个无解的阳谋。杀与不杀,都是死路一条。 然而,殷郊只是擦去嘴角的血跡,缓缓挺直了几乎要被因果压垮的脊樑。他那双被剧痛折磨的眼眸中,没有崩溃,没有迷茫,反而燃烧起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清明。 他看破了。奎刚要的,就是逼他在“保全名义”和“保全性命”的虚假选择中,精神彻底崩溃。 “名声?”殷郊低声自语,隨即发出一声满是嘲讽的冷笑,“我既敢背负弒君之名,又何惜再多一桩屠戮忠良的恶名?”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落在了那些天兵眉心的虫卵之上。 “但,我人道所杀,只为除恶。他们……罪不至死。” 殷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杨戩与赵公明耳中,更像是在对自己宣告。“奎刚想用他们的命来污了我的剑,我偏不如他所愿!” 他猛然下令:“不杀天兵,只斩锁链,断其虫卵!” 杨戩与赵公明闻言一怔,隨即眼中爆发出精光。对!这才是破局之法! “好!”杨戩怒喝一声,额间天眼骤然睁开,一道洞穿虚妄的璀璨金光爆射而出。在天眼观照之下,那些魔染天兵体內密如蛛网的黑色丝线、与神魂纠缠不清的天条虫卵,其位置、其节点,无所遁形! “主上,看准了!东南方三十丈,那广目天王神魂右侧三寸!”杨戩高声喝道。 “定!” 赵公明心领神会,二十四颗定海珠中,一颗宝珠瞬间飞出,珠光如水,精准无比地笼罩住广目天王。那狂暴的魔躯瞬间一滯,连同他神魂中蠢蠢欲动的虫卵,都被定海珠的诸天之力强行镇压了剎那! 就是这剎那! 殷郊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广目天王身前。他没有动用镇岳诛邪剑,而是左手並指如剑,指尖之上,一抹幽暗深邃、仿佛能勾魂夺魄的黑光一闪而逝。 那是属於地府《生死簿》的本源之力! 一指点出,无声无息,精准地落在了杨戩所指的位置。那枚天条虫卵甚至来不及自爆,其与广目天王之间的因果联繫,便被生死簿的至高权柄强行勾除、抹去! 嗡! 广目天王身躯一震,眉心的黑气肉眼可见地消散了一丝,虽然依旧被魔染,但那股最核心的、与天条相连的控制力,却被斩断了。 三人配合,行云流水,竟在瞬息之间,完成了一次惊险无比的“破局”! “有用!”赵公明大喜过望。 “继续!”殷郊低喝一声,强忍著神魂撕裂的剧痛,身形再度闪烁。 杨戩天眼锁定,赵公明宝珠镇压,殷郊生死簿勾除。三位当世顶尖的大能,此刻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这十万天兵组成的绝杀大阵中,开始了一场与死神赛跑的“外科手术”。 战斗变得无比惊险。他们要在躲避无数神兵法宝攻击的同时,完成这毫釐之间不容有失的精妙配合。殷郊的伤势在不断加重,赵公明的定海珠也因频繁对抗天条腐朽之力而光芒黯淡,杨戩的天眼更是流下了两行血泪。 就在他们惊险地净化了又一位天將时,一直作为主攻手的魔化天蓬,动作忽然出现了一丝不自然的僵硬。他那空洞的赤眸中,竟闪过一瞬间的痛苦与挣扎。 “杨……杨戩……” 一道断断续续、饱含痛苦的神念,从天蓬口中艰难地挤出。 杨戩一刀逼退持国天王,听闻此言,心神剧震:“天蓬!” “蟠桃园……”天蓬的脸上肌肉扭曲,似乎在与体內的魔念做著殊死搏斗,“……月老……三公主……小心……” 话音未落,他眼中那丝清明瞬间被无穷的黑线淹没,再度化为狂暴的傀儡,一耙狠狠地朝著杨戩砸来。 但那几个字,却如惊雷般在殷郊脑海中炸响。 蟠桃园!月老!三公主! 白骨郡的姻缘红线,被黑莲污染的蟠桃园,失踪的三公主……原来这一切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那个看似最不起眼的姻缘殿!月老,绝非单独作乱!他恐怕才是奎刚污染天条、编织因果罗网的关键执行者!三公主,很可能就是这场阴谋中,被选定用来替代建木,承载新天条的……祭品! 就在殷郊心念电转之际,异变再生! 他们脚下的建木残根,在吸收了昊天那滴帝血之后,忽然裂开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缝隙之中,一抹微弱却充满了无尽生机的青金色光芒,顽强地透了出来。 那是一枚刚刚萌发的嫩芽! 昊天的帝血,竟唤醒了这截自上古断折至今的建木最后的一丝生机! 然而,在那青金色的嫩芽之上,却死死缠绕著九道比其他锁链更加粗壮、更加邪恶的纯黑色锁链,將其生机死死压制。 殷郊下意识地伸出手,用那布满裂痕的人皇道印,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嫩芽。 轰! 一股苍茫、古老、宏大的意念,瞬间涌入他的识海。那是远古建木的残灵,在向他传递著最后的信息。 “重铸天条……需集齐……礼、法、命、运……” “礼”在殷郊手中,“法”在如来舍利中,“命”……那股意念指向了天庭的一个方向——姻缘殿!月老所掌管的,正是眾生之“命”! 而最后一卷“运”之残卷,则指向了三界之外,一个虚无縹緲,充满了毁灭与混沌气息的地方——归墟之眼!那里,有先天神魔看守。 “不好!” 奎刚显然也察觉到了建木残灵的復甦,他那惊怒交加的咆哮从地底传出:“想重铸天条?做梦!给朕……永远留在这里吧!” 话音落下,整个天庭大阵被彻底引动。三十三重天,竟开始以建木遗蹟为中心,层层向內坍缩!空间在崩塌,时间在混乱,奎刚要將这片区域,连同殷郊三人,彻底化为时空奇点,永恆封印! 无尽的毁灭气息扑面而来,这是连准圣都无法抗衡的绝杀。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一缕柔和的星光,自虚空中亮起,化作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星门。那是斗姆元君留在殷郊身上的最后一道保命底牌。 星光微弱,显然在奎刚引动整个天庭的镇压下,也已是强弩之末,只够送走一人。 “走!” 杨戩与赵公明异口同声,都想將生机留给对方和殷郊。 殷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看了一眼身受重创,定海珠光芒黯淡的赵公明。 “公明,你先走!” 不由分说,殷郊用尽最后力气,一把將赵公明推向了那道星门。 “主上!”赵公明大惊失色,还想说什么,身影却已被星光包裹,瞬间消失在坍缩的空间中。 星门隨之关闭。 殷郊转身,看著身旁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战意不减的杨戩,咧嘴一笑,儘管笑容牵动了伤口,鲜血流淌,却充满了无畏的疯狂。 “杨戩,怕死吗?” 杨戩手持三尖两刃刀,天眼圆睁,同样回以一笑:“我之性命,早已交予主上。” “好!”殷郊长啸一声,手中镇岳诛邪剑指向那坍缩空间中,唯一一个散发著诡异红线的方向。 “那便隨我……再去弒一次神!” 话音落下,二人化作两道流光,无视身后崩塌的天地,毅然决然地杀向了那一切因果乱局的源头——姻缘殿! 第429章 枯败蟠桃园,月老代天织命 身后,是天塌地陷。 三十三重天化作的灭世磨盘正在疯狂向內坍缩,时空乱流將一切法则都搅成混沌的浆糊。殷郊与杨戩没有回头,在那毁灭一切的洪流之前,二人化作两道逆行的流光,目標明確地冲向了天庭中一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 “主上,方向没错!”杨戩额间天眼血泪未乾,却依旧死死锁定著一处虚空,“所有因果乱象的源头,都指向姻缘殿!” 殷郊没有答话,只是將那柄布满裂痕的镇岳诛邪剑握得更紧。弒君的因果反噬如跗骨之蛆,不断啃噬著他的神魂,人皇道印上的裂痕触目惊心。但他眼中的疯狂与决绝,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奎刚想让他们死在天兵的围攻下,死在坍缩的时空里。 他偏要杀出去,杀到这盘棋的棋手面前,掀了祂的棋盘! 二人並未从正路突进,而是循著建木残灵的最后指引,一头扎进了地底。脚下,是建木被斩断后残存的庞大根系,它们如虬龙般贯穿了天庭的地脉。殷郊与杨戩的身影在错综复杂的根系隧道中飞速穿行,避开了外界狂暴的法则崩塌。 不知穿行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二人衝出根系末梢,脚下是鬆软的泥土。然而,预想中仙气氤氳的景象並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入骨髓的枯败与死寂。 这里是蟠桃园。 曾经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的仙家圣地,此刻却如同一片被瘟疫席捲过的坟场。所有的桃树都已枯死,虬结的枝干漆黑如炭,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生机。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铁锈与腐肉混合的甜腻腥气。 最诡异的是,那些枯枝之上,没有一片桃叶,更没有一颗仙桃。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拳头大小、仍在“怦怦”跳动的鲜红心臟。 每一颗心臟都鲜活无比,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管,隨著跳动而收缩、舒张。成千上万颗心臟掛满整片桃林,那整齐划一的跳动声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恐怖律动。 杨戩脸色铁青,额间天眼金光暴涨。 在他的视野中,景象变得更加恐怖。每一颗跳动的心臟上,都延伸出一根根粗细不一、闪烁著诡异红光的丝线。这些丝线並非普通的姻缘红线,而是被一种阴冷、邪异的黑莲魔气彻底污染过的“命线”! 它们穿透虚空,另一端密密麻麻地连接著三界六道中的每一个生灵。父子、夫妻、君臣、师徒……甚至是不死不休的仇敌,都被这些命线强行串联。整片蟠桃园,就是一张覆盖三界的巨网中枢,而这些心臟,便是维持著巨网运转的节点! “他在篡夺眾生命运!”杨戩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这不是姻缘,这是操控!他能通过这些命线,隨意拨弄眾生的情感、欲望,乃至生死抉择!” 殷郊的目光越过那一片心臟森林,落在了桃林中央。 那里,曾经的蟠桃祖树也已枯死。一个白髮披散、身穿大红喜袍的身影,正盘膝坐在树下。他身形佝僂,脸上布满了老人斑,正是天庭最没有存在感的老好人——月老。 此刻,他手中没有红绳,而是捧著一卷散发著苍茫气息的残破捲轴。捲轴之上,一个古朴的“命”字,正散发著与整张巨网同源的波动。 天道残卷——命! 似乎察觉到二人的到来,月老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仿佛等待了许久。 “你终於来了,弒君之人。”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只有背负了最大因果的人,才有资格站在这里,见证新天条的诞生。” 殷郊一步步踏入桃林,脚下的泥土中渗出粘稠的血水。他无视周围那些令人作呕的心臟,冷冷地盯著月老:“三公主在哪?” 月老笑了笑,抬手一挥。他身旁的空间盪起涟漪,一口完全由无数红线编织而成的透明棺槨缓缓浮现。 棺中,天帝三公主双目紧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但她全身都被密密麻麻的红线死死缠绕,心口的位置,更是悬浮著一团微弱的白光,正是白莲童子的残魂。而在那残魂之下,一片黑莲花瓣正若隱若现,源源不断地抽取著她的天帝血脉之力。 “別急。”月老慢条斯理地说道,“她很重要,是这张『天罗命网』的轴心。以她的天帝血脉为引,以三界眾生命线为纲,很快,一套全新的秩序就將取代那腐朽的天条。” “届时,三界再无背叛,再无离散,父子孝,夫妻睦,君臣忠。所有的情感都將归於永恆的和谐,所有的选择都將导向唯一正確的结局。这难道……不好吗?” “这是囚笼!”杨戩怒喝一声,三尖两刃刀直指月老,“你剥夺了所有人的自由!” “自由?”月老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转头看向杨戩,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杨戩,我问你,若是当年你的母亲瑶姬没有那所谓的『凡心自由』,你杨家何至於家破人亡,兄长惨死?” “若是哪吒与李靖没有那所谓的『父子孽缘』,又怎会闹到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的地步?” “若是我早一点编织好这张网,你妹妹杨嬋,未来就不会为了一个凡人,重蹈你母亲的覆辙!” 轰! 最后一句话,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杨戩心头。他最深的恐惧与担忧被瞬间引爆。 月老眼中红光一闪,命网之力发动。 杨戩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他仿佛又回到了桃山之下,亲眼看著母亲瑶姬被无情镇压,听著她绝望的哭喊;画面一转,又是兄长杨蛟惨死在天兵之下的血腥场景……一幕幕,一桩桩,全是他內心最深的痛苦与无力。 无数红线自虚空中浮现,如毒蛇般缠向心神失守的杨戩。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声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宣判响起。 “痛苦,不是你操控眾生的理由。” 殷郊不知何时已来到杨戩身前,他左手翻开,一本古朴厚重的簿册虚影浮现。 《生死簿》! 殷郊並指如笔,在那虚幻的簿册上重重一划! “幻由心生,心由命牵,命由簿定——斩!” 嗡! 一股超越了所有法则的至高权柄之力扩散开来。缠向杨戩的无数红线瞬间崩断,他眼前的幻象如镜面般破碎,整个人大口喘著粗气,眼中满是后怕。 月老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他死死盯著殷郊手中的生死簿虚影,眼中满是忌惮与贪婪:“审判仙佛道命的权柄……好,好一个变数!但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高举,状若疯魔!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亲眼看看,失控的自由,会带来怎样的地狱!” 轰隆! 整片蟠桃园的心臟,跳动频率骤然加快了十倍!狂暴的情感洪流顺著无数命线,瞬间灌入了三界六合! 这一刻,西牛贺洲,白骨郡。刚刚在殷郊感召下平息內乱的百姓,眼中再度燃起猜忌的火焰,邻里之间拔刀相向。 这一刻,天庭各部。那些尚未被魔染、仍在苦苦支撑的神仙,忽然对身边的同僚產生了极致的憎恨,毫无徵兆地开始彼此残杀。 夫妻反目,父子成仇,师徒相残…… 一场由情感引爆的浩劫,在三界各处同时上演! 月老看著这一切,发出了畅快而疯狂的大笑:“看到了吗,殷郊!这就是你所守护的『自由』!只要我一个念头,就能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復!你又能救得了谁?” 殷郊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知道,月老说的是事实。只要命网中枢不破,他就算能净化一处,也无法阻止千万处的混乱。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里,彻底斩断一切! “你想用眾生之命来威胁我?”殷郊深吸一口气,那因弒君而黯淡的人皇道印,竟在这一刻重新燃烧起来。 他迈开脚步,无视了杨戩担忧的呼喊,一步步走向那张由无数命线交织而成的天罗命网中心。 “主上,不可!”杨戩惊呼,那可是三界所有负面情感与因果的匯聚之地,一旦踏入,必被万千业力缠身,瞬间侵蚀道心,沦为行尸走肉! 然而,殷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很好,你以自己为诱饵,想承受这三界眾生的所有情感反噬?”月老见状,不惊反喜,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来吧!只要將你这位人皇炼成我命网的第一个傀儡,这三界,便再无人能违逆我的意志!” 他催动“命”之残卷,剎那间,蟠桃园內所有心臟上的命线,都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疯狂地朝著殷郊涌去,一层又一层,要將他彻底包裹、吞噬! 杨戩目眥欲裂,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著殷郊被那红色的丝线洪流所淹没。 然而,预想中殷郊被侵蚀、被操控的景象並未发生。 在那无穷无尽的红线缠身的瞬间,殷郊非但没有抗拒,反而主动敞开了自己的人皇道印! 他沙哑而威严的声音,顺著那些连接三界眾生的命线,逆向传递了出去,清晰地迴响在每一个凡人、每一个神仙的心中: “人道有约,契可结,亦可解!” “情义有纲,恩可守,亦可断!” “汝等之命,在手,在心,不在天,不归神佛编织!” 这声音,带著人皇的无上威严,带著生死簿的至高法理,更带著殷郊那背负弒君之罪,也要为人道杀出一片青天的决绝意志! 三界之中,那些正陷入情感暴走、互相残杀的生灵,脑海中同时响起了这振聋发聵之言。 一个正要將屠刀砍向妻子的丈夫,动作猛然一滯。 一个正被逆子殴打的父亲,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一个正与同袍死斗的天將,手中的仙剑微微垂下。 凭什么? 我的命运,凭什么要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所操控? 剎那间,无数被强行捆绑、被恶意扭曲的红线,开始剧烈地颤动,甚至出现了鬆动的跡象! 蟠桃园中,月老脸上的狂喜之色瞬间凝固。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非但没能操控殷郊,对方反而借著他布下的天罗命网,將自己的人道意志传遍了三界!殷郊不是在斩断命网,他是在……策反眾生! 他要用亿万生灵的自由意志,从自己手中,夺走这“命”之残卷的权柄! 第430章 断命台上,血剪穿心 “汝等之命,在手,在心,不在天,不归神佛编织!” 殷郊那裹挟著人皇道印与生死簿至高法理的声音,如一道斩破万古黑夜的惊雷,逆著亿万命线,悍然灌入三界六道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深处! 剎那间,天罗地网剧烈地颤抖起来。 西牛贺洲,正欲將屠刀砍向邻居的汉子猛然一滯,眼中血红褪去,看著自己颤抖的双手,满是惊恐。北俱芦洲,因一丝猜忌便对兄弟下死手的妖王,动作僵在半空,脑中迴荡著那句“契可结,亦可解”。天庭各部,那些被情感洪流衝垮理智、自相残杀的神仙,手中的法宝光芒忽明忽暗,一丝清明在疯狂的意识中艰难挣扎。 凭什么? 我的喜怒哀乐,我的生死离別,凭什么要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操控? 凭什么我的命运,要由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东西来编织?! 反抗! 亿万生灵的自由意志,在这一刻被点燃!它们化作无形的利刃,疯狂地切割著捆绑在自己神魂之上的命线。 蟠桃园中,月老脸上的狂热笑容彻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暴怒。 他没能操控殷郊。 反而是殷郊,借著他苦心经营的天罗命网,將自己的人道王法传遍了三界,策反了整张网的根基! “竖子!尔敢!” 月老彻底撕下了慈眉善目的偽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他佝僂的身躯猛然膨胀,大红喜袍寸寸撕裂,身后,血肉蠕动,竟“噗噗噗”地生长出成千上万条由猩红丝线纠缠而成的狰狞手臂! 每一条手臂的末端,都牵著一缕清晰可见的执念——有爱而不得的痴怨,有至亲反目的憎恨,有怀才不遇的愤懣……那是他从三界眾生身上窃取、收集而来的所有负面情感。 万缘天尊! 这才是他真正的法相!一个以眾生情缘为食,以万灵执念为兵的怪物! “你以为这样就贏了?!”月老,不,万缘天尊的万千手臂疯狂舞动,搅动著整片桃林的枯败死气,“只要轴心还在,这张网就永远不会破!本尊今日,便让你亲眼看著,你所守护之人,如何成为我代天织命的第一个祭品!” 他万手合一,猛地拍向那口由红线编织的透明棺槨! “代天织命,天后归位!” 轰! 无穷无尽的命线之力与负面情感,如决堤的血色江河,疯狂涌入棺中。 棺槨內的三公主,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她的眼神一片混乱。 一时,她仿佛看到自己被孽缘红线牵引,在楚地不顾一切地抢夺那朵封印著白莲童子的黑莲,心中涌起一股病態的爱恋与占有欲。 一时,她又看到殷郊那如同神魔般的身影降临,强势击杀大日如来,將她从西方教的操控中解救出来,那份无可匹敌的霸道与安全感,让她心生敬畏与依赖。 两种截然相反的记忆,如同两头凶兽,在她的神魂识海中疯狂撕咬,几乎要將她彻底撕成两半。 “醒醒吧,我的孩子。”万缘天尊那充满蛊惑的声音,如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看清楚,你眼前之人,是你的仇人!他杀了你的父皇昊天,他是个弒君的逆贼!你想为父报仇吗?拿起它,刺入他的心口,你就能夺回属於你的一切!” 话音未落,一柄完全由世间最恶毒的姻缘诅咒凝聚而成的血色剪刀,在三公主手中缓缓成型。 “姻缘血剪”,可剪断仙神道体,可污染不灭真灵! 三公主的眼神变得空洞,被那股庞大的命网之力彻底操控。她一步步走出棺槨,高高举起了手中的血剪,对准了殷郊的心口。 “主上!”杨戩目眥欲裂,三尖两刃刀就要出手。 “別动!”殷郊一声冷喝,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三公主,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这是她的劫,也是她的道。旁人代她斩线,只会让她神魂彻底崩溃,永世沉沦。她必须……自己走出来!” 话音刚落,三公主已至眼前。 那柄血剪,带著无尽的怨毒与因果,没有丝毫犹豫地刺向殷郊。 殷郊没有躲。 噗嗤! 血剪轻而易举地洞穿了那早已布满裂痕的战甲,深深刺入殷郊的胸膛。 剧痛! 弒君的因果业力,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如同亿万根钢针在神魂中疯狂搅动。血剪上附著的命线毒火,更是顺著伤口疯狂涌入,焚烧著他的五臟六腑,侵蚀著他的人皇道印! 殷郊闷哼一声,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当场跪倒。一缕紫金色的血液,顺著他的嘴角缓缓淌下。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桿寧折不弯的枪。 他无视了那穿心之痛,一双燃烧著疯狂与决绝的眸子,直直地对视著三公主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仇恨可以有,但选择,必须是你自己的!” “你……是谁?!” 这句话,如同一道神雷,狠狠劈进了三公主混乱的识海。 她是谁? 是天帝之女?是白莲童子的孽缘之人?还是…… 无数被尘封、被扭曲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她想起来了! 是月老,是这个老东西,用红线操控她,让她去楚地抢夺黑莲! 是月老,引爆了白骨郡的內乱,让无数百姓互相猜忌,拔刀相向! 是月老,將她变成西方教的棋子,让她沦为三界的笑柄! 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一具被线牵引的木偶! “啊——!” 三公主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尖叫,那双空洞的眼中,终於燃起了一丝属於自己的神采! “我的命,不由你定!” 她体內的天帝血脉,在这一刻轰然爆发!那是源自昊天的骄傲,是与生俱来的不屈意志! 咔嚓! 她竟凭著自己的意志,强行挣脱了命线的操控,反手握住那柄血剪,对著自己与虚空中那团白光之间的孽缘红线,狠狠剪下! “不——!” 虚空中,白莲童子的残魂发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叫。那根纠缠了天庭数百年的孽缘因果线,应声而断! 没有了三公主天帝血脉的滋养,没有了命网的维繫,白莲童子的残魂再也无法维持形態,在一阵不甘的嘶吼中,彻底化作了飞灰。 “噗!” 万缘天尊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 天罗命网的轴心被斩,他那万缘法相瞬间破碎了一角,气息暴跌。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反而被逼出了极致的疯狂。 “既然都想自由,那本尊就成全你们!” “就让这三界所有有情眾生,与我一同归於寂灭吧!” 他发出一声丧心病狂的咆哮,万千手臂猛然指向蟠桃园中那成千上万颗跳动的心臟。 “燃!” 轰! 所有心臟,在这一刻同时被点燃!狂暴的负面情感化作黑红色的火焰,顺著天罗命网,瞬间就要蔓延至三界六道! 这是要引爆所有生灵的情感,让他们神魂自焚,同归於尽! “休想!” 杨戩怒喝一声,当即冲入那片火海。他祭起自己的司法大印,试图以天庭法理镇压这场浩劫。 然而,大印刚一飞出,非但没能镇压火焰,反而被那黑红色的火焰瞬间包裹。大印之上,一道道被奎刚污染的黑色天条纹路浮现,竟开始反向吞噬杨戩的神魂! “不好!”杨戩脸色大变,他发现自己与司法大印之间的联繫正在被切断,一股腐朽、邪恶的力量正顺著神魂连接倒灌而来。 就在这危急关头,殷郊动了。 他一把拔出胸口的血剪,任由鲜血喷涌,左手却猛地按在了那枚失控的司法大印之上。 《生死簿》本源之力,轰然发动! “旧天条已死,新秩序当立!” “我以人皇之名,审判汝之罪,剥离汝之根!” 嗡——! 一股超越了所有法则的至高权柄降临。司法大印剧烈震颤,那些被污染的旧天条烙印,竟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从中剥离、扯出,化作黑烟消散! 司法大印光芒大盛,洗尽铅华,彻底脱离了腐朽的天庭体系,化作一枚纯粹的、只承载著“人道公正”的全新法器! 它飞回杨戩手中,杨戩只觉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万古枷锁。他与天庭的因果,在这一刻被殷郊强行斩断!他不再是天庭的司法天神,而是真正的人道廷尉! 力量,在体內疯狂暴涨! 杨戩仰天长啸,额间天眼金光爆射,洞穿虚妄,直指万缘天尊的法相核心。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在万缘天尊那万千手臂遮蔽下的胸膛正中,赫然钉著一枚不断散发著阴冷魔气的黑莲钉!那才是他所有怨恨与疯狂的根源! “是无天……”杨戩瞬间明悟。 “哈哈哈……”万缘天尊的法相在火焰中不断崩塌,他临死前,眼中竟恢復了一丝清明,流下了两行浑浊的血泪。 他看著殷郊,哭著笑了:“我……我一开始……只是不想再被帝辛羞辱……只是想让高高在上的玉帝,看一眼我这姻缘殿……” “我只是想让这三界的神仙,都敬我,畏我……” “是那朵黑莲……是它放大了我所有的不甘与怨恨……一步错,步步错……” 殷郊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怜悯。 “你的不甘,不是你操控眾生、视万灵为芻狗的理由。” 他缓缓举起手,生死簿的虚影在他掌心浮现,冰冷地宣判: “月老,篡改天机,操控眾生命格,玩弄眾生情缘,致使三界动盪,罪不容赦!” “今,剥夺其神位,打入生死簿『命狱』!” “永生永世,审判被你所害之人的一生因果,直至……魂飞魄散!” 话音落,一道漆黑的锁链自生死簿中射出,洞穿了月老的神魂,將他哀嚎的残灵拖入了无尽的深渊。 隨著月老的寂灭,漫天火海与红线开始消散。那捲散发著苍茫气息的“命”之残卷,失去了主人,缓缓向殷郊飘来。 可就在这时,刚刚剪断了自身因果的三公主,却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殷郊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將她扶住。 却见她的额头之上,一个狰狞、霸道的黑色帝印,正缓缓浮现。 那是……奎刚的印记! 第431章 归墟有尸 隨著月老神魂被拖入命狱,那漫天燃烧的黑红色火焰与纠缠三界的命线,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蟠桃园內,死寂一片。 殷郊伸手,那捲失去了主人、散发著苍茫气息的天道残卷“命”,便缓缓飘入他的掌心。人皇道印微微一震,瞬间將其吞噬,道印之上,代表“命”的古老符文缓缓亮起,与“礼”、“法”交相辉映。 然而,他来不及体会力量的增长。 怀中的三公主猛地一颤,那口刺入他胸膛的血剪早已被他拔出,但此刻,她白皙的额头上,一个狰狞、霸道的黑色帝印,正如同活物般缓缓浮现,散发出与奎刚如出一辙的腐朽与罪恶气息。 “主上!”杨戩一步上前,声音凝重,“是奎刚的印记!他竟在三公主身上留了后手!” 殷郊眼神冰冷,他能感觉到,这印记不仅是一个標记,更像是一颗埋在三公主神魂深处的毒种,正不断汲取著她刚刚恢復的天帝血脉之力,甚至与她斩断孽缘后產生的道心裂痕隱隱共鸣。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控制,而是污染与同化。 奎刚,是想將天帝之女,变成他行走三界的另一具化身! 就在此时,整个崩塌的天庭废墟之上,响起了一阵恢弘而冰冷的钟声。 鐺——!鐺——!鐺——! 不是宣告帝陨的混沌金钟,而是另一种蕴含著全新秩序、霸道绝伦的法音! 紧接著,一道横贯三界的金色法旨,自那被污染的天条中枢中悍然降下,於九天之上铺开,其上的每一个字,都燃烧著金色的火焰,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严。 “新天詔!”杨戩脸色骤变,抬头望向那份昭告三界六道的恐怖文书。 一个威严、冷漠,却又带著一丝疯狂的声音,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耳边: “旧天已死,新天当立!逆贼殷郊,弒杀昊天,罪不容赦!其党羽杨戩,背弃天恩,同罪连诛!” “詔告三界:凡诛杀殷郊者,无论仙、佛、妖、魔、人,皆可凭其首级,受新天赐福,立地成就一方天尊之位,享三界气运!” “凡包庇、追隨逆贼者,皆视为新天之敌,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轰! 新天詔一出,三界震动! 立地成就一方天尊! 这是何等疯狂的诱惑!自封神之后,天庭果位早已定下,准圣之境更是凤毛麟角,而天尊业位,更是想都不敢想的无上荣耀。 这一刻,无数蛰伏的、野心勃勃的目光,自三界各处亮起,齐齐投向了那片崩塌的天庭废墟。 天庭残部,那些对昊天忠心耿耿、视殷郊为弒君之贼的旧神;须弥山中,那些被殷郊镇压、满心怨毒的佛门余孽;北俱芦洲,陆压与鯤鹏治下的亿万妖族,眼神中闪烁著贪婪的凶光;甚至人间南赡部洲,那些不甘於秦法严苛的诸侯国残余势力,也开始蠢蠢欲动。 三界討逆! 一张由奎刚亲手编织,以“天尊果位”为诱饵的罗网,在这一刻,正式撒向殷郊。 …… 西牛贺洲,人皇山。 山巔之上,孙悟空正焦躁地来回踱步,铁鐧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他刚刚目睹了天庭之上,殷郊背负弒君之名、被新天詔昭告三界的全过程。 “欺人太甚!那什么狗屁奎刚,俺老孙看得分明,就是个见不得光的腌臢货!也敢称新天?”孙悟空目眥欲裂,身上妖气勃发,“捲帘,你別拦著俺,俺老孙这就杀上天庭,把那狗屁詔书撕了,把那龟孙的脑袋拧下来!” “大圣,不可!”捲帘大將死死抱住他的胳膊,脸色惨白,“这是阳谋!奎刚就是要逼我们离开西土!人皇山是殿下根基,一旦有失,殿下在外面就成了无根浮萍!” “可俺老孙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一个人被三界围杀!”孙悟空怒吼道,他忘不了那个男人是如何在五行山下,硬撼圣人,將他救出。 也就在这时,一道戏謔而冰冷的声音,自白骨郡上空传来。 “孙悟空,与其关心你的兄弟,不如先关心关心你的儿子。” 无天的身影悄然浮现,他身后,一朵巨大的黑莲缓缓旋转,莲心之中,正是那被囚禁的婴儿。 只见婴儿小小的身躯上,无数黑色的魔纹正在飞速蔓延,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的“灭世之源”的气息,自他体內觉醒,仿佛隨时都要破体而出,將整个西牛贺洲化为虚无。 “你做了什么?!”孙悟空双眼瞬间血红,滔天的杀意锁定无天。 “我什么都没做。”无天摊开手,笑容残忍,“是你的好兄弟殷郊,在天庭大开杀戒,弒杀天帝,引得天道崩塌,才刺激了这孩子体內的灭世本源。你看,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你想怎么样?”孙悟空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很简单。”无天指了指下方的人皇山与白骨郡,“交出这片西土,带著你的人,臣服於我。我,便亲自出手,镇压这孩子体內的灭世之源,保他一命。” “你做梦!”孙悟空怒吼。 “是吗?”无天轻笑一声,“一边,是你兄弟託付给你的基业和这满城百姓的性命;另一边,是你亲生骨肉的生死。孙悟空,你不是战天斗地的齐天大圣吗?来,选一个。” “你……”孙悟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著下方城中那些对他无比信赖的百姓,又看著黑莲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孩儿,一颗桀驁不驯的心,第一次被撕扯得鲜血淋漓。 守护,原来比战斗,要痛苦一万倍。 “大圣!”捲帘大將双目赤红,嘶声吼道,“你忘了殿下是怎么说的吗?无天的许诺,一个字都不能信!” 他深吸一口气,指著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曾经也面临过抉择,在天庭权谋中,险些为了活命而牺牲一城百姓!是殿下把我从那条路上拽了回来!他告诉我,有些债,一旦欠下,就再也还不清了!你若今日弃城救子,无天转头就会让这孩子,背负上西土百万生灵的血债!到那时,他就算活著,也成了真正的灭世妖魔,永世不得翻身!” 捲帘的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狠狠砸在孙悟空的心上。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殷郊离去时那双决绝而信任的眼睛。 良久,他猛然睁眼。 那双中的挣扎与痛苦尽数褪去,只剩下如万载寒冰般的决绝。 他没有再看无天,而是转身,一步步走回白骨郡的城头。 “鐺”的一声巨响。 铁鐧被他狠狠地插在城墙正中,深入岩石三尺。 孙悟空盘膝而坐,环视著下方惶恐不安的西土百姓,声音传遍全城: “俺老孙,在此立誓。” “谁敢动西土百姓一根汗毛,先从俺老孙的尸体上,踏过去!” 高天之上,无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冷哼一声,身影与黑莲一同隱去。 他知道,这场攻心之战,他输了。 …… 天庭废墟,通往南天门的必经之路上。 殷郊带著面色苍白、神情混乱的三公主,与手持三尖两刃刀护在身侧的杨戩,正准备撤离。 忽然,前方空间一阵扭曲,一道身影手持火尖枪,脚踩风火轮,拦住了去路。 来人一身莲花化身,眉心一点硃砂,眼神凌厉,正是哪吒。 在他身后,还跟著一支数千人的天庭先锋军,军容整肃,显然是精锐。 “哪吒?”杨戩眉头一皱,將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你也信了那狗屁天詔,要来领赏?” 哪吒没有理他,一双锐利的眸子死死盯著殷郊,沉声问道:“殷郊,我只问你一句,昊天,是不是你杀的?” 他並未被奎刚的魔气完全污染,但奉了师尊太乙真人之命,前来確认真相。新天詔之下,三界汹涌,阐教內部也必须做出选择。 殷郊看著他,神色平静,没有辩解,也没有掩饰。 “是。” 一个字,让哪吒身后的天兵一阵骚动。 “但他,也死於奎刚,更死於他自己那份不该有的贪念。” 殷郊缓缓抬手,一缕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帝血气息,自他掌心浮现,其中,一抹象徵著新生的建木嫩芽虚影,若隱若现。 这是昊天最后燃烧帝位本源,留下的唯一馈赠。 哪吒死死盯著那抹气息,沉默了许久。 他感受到了昊天的陨落,也感受到了那份解脱与託付。 “將军!逆贼已经承认!我等奉天詔行事,杀!”一名副將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认为这是天大的功劳,当即怒吼一声,祭起法宝便朝殷郊背后偷袭而来。 然而,法宝刚刚飞出,一道比他更快的枪芒,已然洞穿了虚空! 噗嗤! 哪吒猛然转身,手中火尖枪化作一道流光,后发先至,瞬间將那名副將连同其神魂一同挑碎! 鲜血,染红了南天门前的残垣。 “我三坛海会大神行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了?”哪吒收回火尖枪,枪尖斜指地面,对著剩下那些目瞪口呆的天兵,露出一抹桀驁的冷笑。 “我从来不信什么狗屁天詔。”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殷郊,眼神复杂却坚定。 “我只信,谁在护著人,谁在杀人。” 杨戩见状,缓缓放下了三尖两刃刀。 “阐教內部,已经分裂了。”哪吒带来的,却是一个更坏的消息,“广成子师伯他们认为,你连昊天都敢斩,气焰太过囂张,若让你重铸天条,未来必会清算三教,將所有神佛都踩在脚下。他们……已经准备响应新天詔了。” 殷郊对此並不意外。 他的人道王法,与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本就是天生的死敌。 “三界討逆,不过是奎刚摆在明面上的棋局,他真正的杀招,在別处。”殷郊的目光,投向了遥远幽暗的虚空深处。 “归墟之眼!” 杨戩与哪吒同时反应过来。 礼、法、命、运,四卷天道残卷。如今殷郊已得其三,只剩下代表“运”的最后一卷,藏于归墟! 那里,才是决定三界未来命运的真正战场! 一旦“运”之残卷落入奎刚或是无天手中,建木將再无復甦的可能,三界也將彻底沉沦! “必须立刻动身!”殷郊当机立断。 “兵分两路。”他看向杨戩,“你护送三公主,潜回白骨郡。她身怀奎刚印记,既是危险,也可能是找到奎刚本体的线索,交给悟空看护。” “那你呢?”杨戩问道。 “我与哪吒,直奔归墟之眼!” 决定已下,眾人正欲动身。 忽然,殷郊神色一动,自虚空中,一枚燃烧著太阳真火的血色羽符,穿梭而来,静静地悬浮在他面前。 是陆压留下的! 殷郊伸手接过,神念探入其中。 一行以血为墨写就的潦草大字,在他神魂中轰然炸开。 “归墟有尸。” 第432章 归墟之变 归墟,並非海眼。 当殷郊与哪吒踏入这片传说中的禁忌之地时,才真正明白其恐怖。这里没有水,只有无尽的、粘稠的、缓慢流淌的黑暗。破碎的小世界残骸如同巨大的礁石,静静悬浮;远古神魔腐朽的庞大尸骨,构成了一座座诡异的山脉。这里是三界的终点,是所有失败与终结的沉淀之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败亡”的气息,那是无数文明凋零、无数强者陨落后,不甘的残运匯聚而成的剧毒。寻常仙神踏入此地,道心会在瞬间被这股败亡之气侵蚀,沦为只知怨恨的行尸走肉。 哪吒的莲花化身自动生出护体神光,將那股腐朽的气息隔绝在外,但他依旧感到一阵阵发自神魂深处的不適,仿佛听见了亿万生灵临死前的哀嚎。 “好个鬼地方!”他皱著眉,火尖枪上燃起三昧真火,驱散周遭的黑暗,“那陆压的羽符,就把我们引到这儿?” 殷郊没有回答。他的人皇道印在神魂中微微震动,过滤著这片天地的法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气运流向与三界完全相反。外界是胜者为王,气运归於强者;而这里,是所有失败者、亡国者、被天道无情淘汰者的残运最终的归宿。 这里是“运”的坟场。 就在此时,前方一片破碎的世界残骸后,一道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身上那件標誌性的金乌道袍破烂不堪,神圣的太阳真火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嘴角还掛著一丝金色的神血。 正是陆压。 “陆压!”哪吒眼中厉色一闪,二话不说,脚踩风火轮,手中火尖枪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其心口,“你这扁毛畜生,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面对哪吒这含怒一击,陆压竟不闪不避,也没有还手,只是抬起头,惨笑一声。 “杀了我?杀了我,你们也得一起陪葬!” 枪尖停在陆-压眉心前三寸,凌厉的枪风吹得他髮丝狂舞。哪吒死死盯著他,发现他眼中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恐与深深的绝望。 “怎么回事?”殷郊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压喘著粗气,忌惮地看了一眼殷郊,苦涩道:“我承认,我想借『礼』之残卷算计你,让你去触怒那旧神之眼『天』。可我没想到……那残卷,早就被『天』动了手脚!它不是诱饵,它是追踪的道標!我把它给了你,自己也成了它的猎物!”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几乎快要熄灭的太阳真火,“我刚从它的追杀下逃出来,它……它在吞噬一切有『运』的东西!” 殷郊心中一动。原来如此。陆压想借刀杀人,却被刀的主人反过来追杀。 “那你来此作甚?”哪吒並未收回火尖枪。 “归墟,是三界败运匯聚之地,也是唯一能暂时隔绝『天』追踪的地方。”陆压的目光转向归墟深处,恐惧之色更浓,“而且,那东西……也在这里。我给你的讯息,不是谎言。”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地补充道:“归墟深处,躺著一具圣人尸。一旦那具尸体睁开眼睛,我们所有人,乃至整个三界,都要为他陪葬!” 殷郊的人皇道印此刻疯狂预警,他凝神望向归墟最深处,在那无尽的黑暗与败亡之气的核心,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枚代表“运”的天道残卷。 它就像一枚悬掛在深渊之上的璀璨钓饵,静静地散发著诱人的光辉。而在它下方,无数道隱晦而恐怖的气息正在交织、对峙。有奎刚那霸道绝伦的魔染天威,有无天那归於虚无的寂灭魔意,有阿弥陀佛那宏大而冰冷的佛光,更有来自混沌深处,那旧神之眼“天”的贪婪凝视。 三界所有顶级的棋手,都已在此下注。 “走。”殷郊没有丝毫犹豫,迈步向深处走去。 “喂!你疯了?”陆压失声道,“那地方去不得!” “不去,『运』之残卷便会落入他人之手。去,尚有一线生机。”殷-郊头也不回,“主动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哪吒冷哼一声,收回火尖枪,紧隨其后。陆压看著两人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归墟之外那片令他心悸的虚空,最终一咬牙,还是跟了上去。与其被“天”找到吞噬,不如跟著这两个疯子赌一把! 三人一路深入,越往里走,败亡之气越是浓郁。虚空中,开始出现一些飘荡的、半透明的残魂。他们皆是上古时期陨落的仙神,还保留著生前的部分神通烙印,却没有了自我意识,只会在怨恨的驱使下,不断重复临死前的一幕。 “为什么……为什么背叛我!”一个身穿古老帝袍的残魂咆-哮著,对著虚空挥出掌中神剑。 “我的道……错了么……”一个仙风道骨的残魂喃喃自语,身体不断崩解又重组。 就在这时,一尊高达万丈、手持宝塔的远古父神残魂,忽然將目光锁定在了哪吒身上。那残魂的面容一阵扭曲,竟缓缓变成了李靖的模样。 “逆子!”“李靖”残魂发出雷鸣般的怒吼,手中的宝塔爆发出镇压一切的气息,“你弒父杀兄,悖逆人伦,天理不容!还不跪下认罪!” “你找死!”哪-吒双眼瞬间血红,被勾起了最痛苦的回忆。他最恨的,便是有人拿孝道来压他!他怒吼一声,混天綾与乾坤圈齐出,便要將那残魂打得魂飞魄散。 然而,那父神残魂的力量与归墟的败亡之气相连,哪吒的神通打在上面,竟如泥牛入海。反而是一股强大的怨力顺著神通反噬而来,將他死死缠住,要將他拖入那永恆的怨运漩涡之中。 “不孝之子,当受万世唾骂!”“李靖”的声音在他神魂中炸响。 “哪吒。” 就在哪吒道心激盪,险些失守之际,殷郊平静的声音传来。 他没有劝他放下,也没有帮他抵挡。 “不孝,不是別人强加於你的枷锁。你若认为自己没错,它便伤不了你分毫。”殷郊的目光落在哪吒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真正的孝,更不该用一座塔来镇压。” 一句话,如晨钟暮鼓,狠狠敲在哪吒的心上。 是啊,他反抗李靖,反抗那座塔,何曾认为自己错了?他恨的,是那份不公,是那份以父权为名的压迫!既然没错,又何须为此痛苦,为此愤怒? “我哪吒行事,一生俯仰无愧!” 他猛然抬头,眼中怒火尽数化为清明与决绝。手中火尖枪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不再是愤怒的宣泄,而是坚守己道的意志! “破!” 一枪刺出,简单,直接。没有繁复的神通变化,只有纯粹的力量与意志。 轰! 那尊巨大的父神残魂,连同他手中那座由怨力凝聚的宝塔,在这一枪之下,轰然破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哪吒收枪而立,胸中一口鬱结了千百年的浊气,终於彻底吐出。他转身,对著殷郊,郑重地抱拳躬身。这一拜,拜的不是君臣,而是道谢。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陆压却陷入了更大的麻烦。无数妖族的亡魂残运將他团团围住,他眼前看到的,是上古妖庭自九天坠落,无数妖神喋血的惨状;是十日同天,他的兄弟们被后羿一一射杀的旧景。 “太子殿下……为我们报仇啊!” “重建妖庭!重现我妖族荣光!” “为何……为何要逃!” 这些声音不断衝击著他的道心,让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痛苦与挣扎。这正是他內心深处最深的执念! 殷郊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出手。每个人的心魔,都需自己来斩。 穿过这片残魂区域,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到无法想像的宫殿,倒塌在归墟的最深处。那宫殿的风格非道非佛,充满了古老而神圣的气息,显然是一座圣人道场。 而在倒塌的宫殿正中,一具庞大的圣尸,正静静地横臥在那里。 那圣尸半边身躯呈现慈悲庄严的佛相,金光流转;另半边身躯却呈现出狰狞墮落的魔相,黑气繚绕。佛与魔,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平衡。 而那张面容,竟与传说中西方教二圣之一的接引圣人,有著七分相似! “是……是他……”陆压看到那具圣尸,嚇得浑身一哆嗦,声音都变了调,“是接引的……寂灭道尸!” 他惊恐地確认道:“传闻接引圣人为了斩断自身与败亡因果的联繫,曾效仿道祖斩三尸,却斩出了一具代表『寂灭』与『终结』的道尸!这道尸本该被他亲手磨灭,没想到……没想到竟被阿弥陀佛藏在了这里!” “他想做什么?”哪吒骇然道,“用这具圣尸,吸收三界所有败亡之气,炼成一具前所未有的恐怖魔佛吗?” 殷郊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具圣尸的胸口。 在那里,一枚散发著苍茫气息的古老捲轴,如同一根钉子,死死地钉穿了圣尸的心臟,將其镇压在此。 正是天道残卷——“运”! 只不过,此刻的残卷,已经被圣尸体內渗透出的黑血浸染了大半,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这是一个死局。 若强行拔出残卷,被镇压的圣尸便会立刻甦醒,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不拔,奎刚、无天、阿弥陀佛,迟早会有人来此。到那时,他们不仅会夺走残卷,更会掌控这具恐怖的圣尸! 殷郊看著那枚残卷,眼神平静如水。 他缓缓上前,一步步走向那具散发著无尽恐怖气息的圣尸。 “你疯了!”陆压尖叫起来。 殷郊没有理会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枚被黑血浸染的天道残卷。 他要拔。 因为不拔,是等死。拔了,至少主动权,在他自己手里! 就在殷-郊的手指,触碰到“运”之残卷的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具紧闭双眸、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寂灭道尸,其中一只眼睛,那只属於魔相的、漆黑如深渊的眼睛,竟猛地睁了开来! 一道古老、冰冷、不含任何感情的佛音,在整座归墟,在三人的神魂深处,轰然响起: “眾生皆败,何来人皇?” 第433章 败运加身,哪吒逆命 “眾生皆败,何来人皇?” 古老、冰冷、不含任何感情的佛音,如同一根由万古寒铁铸就的巨钉,狠狠砸入殷郊、哪吒、陆压三人的神魂深处。 那不仅仅是声音,而是法则的宣判。 隨著那只魔眼睁开,整座归墟之眼彻底沸腾。无数破碎世界残骸中沉淀的败亡之气,仿佛受到了无上意志的召唤,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潮汐,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向归墟的核心——涌向胆敢触碰“运”之残卷的殷郊! 那黑潮並非实体,却比任何神通都更加恐怖。 一瞬间,殷郊的人皇道印剧烈震颤,他眼前再无圣尸,再无归墟,只有无尽的、令人绝望的未来败相。 他看见,雄伟的人皇山基石上布满裂痕,山体轰然崩塌,无数他亲手建立的秩序丰碑化为齏粉。 他看见,曾对他狂热崇拜的西土百姓,此刻却目露凶光,举起手中的兵刃与农具,口中高喊著“秦法暴虐,人皇当诛”的口號,疯狂地衝击著秦军的防线。 他看见,大秦的旌旗被撕碎,嬴政的十二金人锈跡斑斑,二世而亡的讖言如附骨之疽,清晰地烙印在咸阳宫的废墟之上。 他看见,孙悟空之子,那个他曾费尽心机保下的婴儿,此刻已长成顶天立地的魔佛,一掌將孙悟空打得神形俱灭,然后漠然回首,对著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那笑容,竟与无天、与阿弥陀佛有七分相似。 灭世,由他亲手保下之人开启。 人道,在他亲手缔造的巔峰之后,迎来了最彻底的败亡。 “看到了吗?”寂灭道尸的佛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与嘲弄,“人道再强,亦逃不过兴衰轮迴。你的律法越是严苛,积攒的怨气便越是深重;你的皇权越是集中,崩塌之时便越是迅猛。你所建的一切,都不过是在为下一片更广阔的废墟,打下更坚实的地基。” “放弃吧,人皇本就是三界最大的谎言。与我合一,你將得到真正的永恆——寂灭的永恆。” 一字一句,都精准地斩在殷郊道心的最薄弱处。弒君的因果业力在他背后化作奎刚的狞笑,败运的黑潮在他脚下匯成万民的诅咒,圣尸的佛音在他神魂中种下虚无的种子。 三重恐怖绝伦的压迫,几乎要將他那颗坚不可摧的道心彻底压垮。人皇道印之上,因弒君而生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殷郊!” 一声怒喝传来,哪吒见殷郊神情恍惚,周身气息急剧衰败,当即明白他已陷入圣尸的道心之劫。他毫不犹豫,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如一道逆流的火焰,悍然冲入了那片足以侵蚀万物的败运黑潮之中! “区区一具死尸,也敢妄谈天命!给小爷破!” 然而,他刚一踏入,黑潮便如活物般將他包裹。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幻,归墟消失了,殷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最熟悉,也最痛恨的一幕。 陈塘关,李府。 他手持利刃,剔骨还父,割肉还母。那深入骨髓的剧痛,那被至亲拋弃的绝望,亿万年来,始终是他神魂深处无法癒合的伤疤。 “逆子!你生来便是灾星,合该有此一劫!”李靖手托宝塔,面容威严而冷漠。 “孩儿……我们……我们来生再做母子……”殷氏夫人泪流满面,却终究不敢上前一步。 不!不是这样的! 哪吒神魂剧震,他知道这是幻象,可那份痛苦却真实得让他无法呼吸。他怒吼著挥舞火尖枪,將眼前的李靖与殷氏打得粉碎。 可幻象破碎,又生新的幻象。 莲花重塑的他,站在李靖面前,被那座黄金宝塔死死镇压,动弹不得。塔身散发著令人作呕的“孝道”与“天伦”之气,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诵念著父为子纲的铁律。 他每一次反抗,宝塔便增高一分,那股镇压之力便增强十倍。 “哈哈哈,哪吒,你逃不掉的。”寂灭道尸的声音在幻境中响起,带著无尽的恶意,“这不是李靖一人的塔,这是三界所有为父者、为师者、为君者的意志凝聚而成的『万父镇魂塔』!你忤逆你父,便是忤逆这天道伦常!你永远也无法战胜它!” 轰隆! 一座比须弥山更庞大,比不周山更沉重的巨塔,在幻境中轰然成型。塔身之上,浮现出无数张面孔,有古代的人王,有道门的圣贤,有佛门的古佛,他们都是各自道统的“父”,此刻,他们齐齐將威严而审判的目光投向哪吒,齐声怒斥: “忤逆天伦,罪不容诛!” “杀!” 哪吒双眼血红,彻底狂暴。他化出三头六臂,混天綾、乾坤圈、火尖枪、九龙神火罩……所有法宝齐出,疯狂地攻击著那些神影。 他杀了一个李靖,塔身便长出十个李靖。他轰碎一位人王,便有百位帝君的虚影浮现。他越杀,塔越高;他越怒,镇压之力越强。 他猛然惊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他所反抗的,早已不是李靖一人,而是这套根植於三界骨髓里的,不容置疑、不容反抗的旧秩序、旧伦常! 血战,癲狂,力竭。 最终,哪吒浑身浴血,被无数道由“父权”凝聚的枷锁死死捆住,动弹不得。那座“万父镇魂塔”缓缓压下,要將他彻底镇入永恆的绝望。 就在塔顶即將触碰到他天灵盖的瞬间,哪吒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忽然平静了下来。 他不杀了。 也不怒了。 他缓缓收起了所有法宝,收起了三头六臂,恢復了那个清秀少年的模样。 他任由那沉重如三界业力的塔影压在自己身上,然后,在亿万神影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让圣尸都为之错愕的动作。 他伸出自己的手,探入自己由莲花重塑的胸膛,仿佛在寻找著什么。片刻之后,他猛地一扯! 一根晶莹剔三透,却又带著丝丝血色的因果之线,被他硬生生从自己的莲花真身中扯了出来!那是太乙真人为他重塑肉身时,依旧为他保留的,与李靖之间最后的父子因果! “我剔骨还父,割肉还母,此身,已与李氏再无瓜葛。”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整个幻境,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冰冷。 “我重塑莲身,恩师太乙,道统阐教,亦非你李靖能管。” “我哪吒,”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洗,直视著那座由万古伦常凝聚的巨塔,“行事,但求俯仰无愧於心!” “我不欠他,也不欠这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那根因果之线,寸寸崩碎! 轰! 他那由莲花重塑的法身,骤然燃起熊熊的、粉红色的逆命莲火!这火焰不伤肉身,却专烧因果,专焚法理! “你这座塔,压不住我!” 哪吒仰天长啸,三头六臂法身再现,但这一次,不是为了杀戮,而是化作了一朵逆天而上的巨大火莲! 莲火焚天,所过之处,那些所谓的父权神影、天伦枷锁,尽数被烧成虚无!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万父镇魂塔”,在这纯粹的、不屈的自我意志面前,竟如纸糊一般,轰然崩塌! 逆命莲火焚穿了幻境,余势不减,化作一道流光,狠狠地注入了殷郊那即將被黑潮吞噬的人皇道印之中! “醒来!” 轰! 殷郊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的无数败亡幻象,被这道莲火烧得一乾二净。他看著身前道心通明、气息暴涨的哪吒,又看了一眼那仍在翻涌的败运黑潮,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不再去抵抗那股败亡之气,反而张开双臂,任由那象徵著王朝兴衰、万物腐朽的法则冲刷著自己的神魂。 “你说得对。”他对著那具圣尸,平静地开口,“人道,確实逃不过兴衰轮迴。任何制度,都会腐朽;任何王朝,终有尽头。”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殷郊的声音,在这一刻盖过了圣尸的佛音,盖过了归墟的哀嚎。 “人道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个永恆不朽的皇权,那和你们这些自詡万劫不磨的神佛,有何区別?” “人道需要的,是一套能够承认腐朽、面对腐朽、並不断从腐朽中浴火重生的纠错之法!是一股能够让后来者推翻前人,不断向前的民意!” “朕的秦法,不是终点,它只是起点!朕今日立下的铁律,就是为了让后世有法可依地来推翻它!” 嗡——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那枚被黑血浸染的“运”之残卷,竟剧烈地颤动起来。捲轴之上,被圣尸黑血污染的部分,竟被这股决绝的人道意志,硬生生震散了一角! 一行古朴沧桑,却又充满了无尽变数的天道文字,显露出来: “运非定数,势在人心!” 就在这一刻,一直站在旁边,看似被妖族残魂困住,实则一直在等待时机的陆压,眼中猛地爆发出贪婪的精光! 残卷鬆动了! “哈哈哈哈!天命,终究在我妖族!” 他长笑一声,背后太阳真火轰然爆发,化作一道金色长虹,绕过殷郊与哪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电般抓向那枚即將脱离圣尸的天道残卷! “扁毛畜生,你敢!”哪吒勃然大怒,正欲出手拦截。 殷郊却只是冷冷地瞥了陆压一眼,早有防备。 “陆压,你妖庭已亡,天命已失,还想逆天改命吗?” 他没有动手,只是神魂深处,那本与太岁神印融合的《生死簿》本源微微一动。 陆压那只抓向残卷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他骇然发现,自己神魂深处那一点与太阳星本源相连的命火,竟被一股无形的、至高无上的审判之力死死压住,仿佛只要对方一个念头,就能將其彻底掐灭! “你……”陆压惊骇地看著殷郊,他想不通,对方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给你一个选择。”殷郊的声音冷酷无情,“是抱著你那虚无縹緲的妖族天命,现在就死在这里。还是放下私慾,与我们一同,在这三界倾覆的棋局中,爭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陆压脸上的神情急剧变幻,挣扎、不甘、愤怒、恐惧……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苦笑。 他缓缓收回了手,颓然道:“我明白了……妖庭,早就亡了。若再执著於天命,我只会成为下一个奎刚,或者……下一个你。”他看了一眼那具圣尸。 殷郊不再理他,与哪吒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出手。 “起!” 一人以皇道紫气,一人以逆命莲火,合力抓住了“运”之残卷的两端,猛地向外一拔! 吼——! 一声不似生灵能发出的恐怖咆哮,自圣尸口中爆出。整座归墟都在这声咆哮下疯狂震颤,被拔出镇压之物的寂灭道尸,彻底暴走! 归墟海眼开始倒卷,无尽的败亡之气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魔手,抓向三人与残卷。 然而,就在此时,那魔手却猛地一滯。 整座归墟,忽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一道温和、慈悲,却又冰冷得不含丝毫情感的佛光,自归墟之外照了进来。 一尊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佛陀法相,缓缓降临。 他面带微笑,宝相庄严,正是西方教二圣之一,早已避世不出的……阿弥陀佛! 他隔著无尽时空,亲自降临,目光平静地看著殷郊手中的“运”之残卷,缓缓开口。 “此物,与我西方有缘。” 第434章 圣人落子,棋子背刺 归墟之外照进的佛光,並不温暖。 那光芒慈悲、温和,却又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活人情感。它普照万物,却又视万物为无物。在那道佛光降临的瞬间,整座沸腾的归墟之眼,竟诡异地死寂下来。 败亡之气凝固,时间仿佛被冻结。 一尊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佛陀法相,缓缓降临。他面带微笑,宝相庄严,正是西方教二圣之一,早已避世不出的……阿弥陀佛! “此物,与我西方有缘。” 圣人的声音很平静,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天道至理。 仅仅是这道声音,便化作了无形的泰山,轰然压下! 陆压这位上古妖皇,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双膝一软,竟被这股圣威硬生生压得跪倒在地,金乌真身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哪吒的三头六臂法身之上,逆命莲火疯狂燃烧,试图抵抗那股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他咬碎了钢牙,莲花真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却依旧倔强地挺直了脊樑,七窍之中,已然有莲藕色的汁液渗出。 唯有殷郊,在圣威降临的剎那,人皇道印疯狂运转,皇道紫气透体而出,化作一条咆哮的紫金巨龙,盘旋在他周身。饶是如此,他仍被那股无处不在的威压震得七窍流血,握著“运”之残卷的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圣人亲至! 阿弥陀佛的法相,並未立刻动手夺取残卷,更没有直接下杀手。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终落在了殷郊身上,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造物。 “殷郊。”圣人缓缓开口,道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秘闻,“你可知,这寂灭道尸,这黑莲,这无天……皆是吾为了让西土大兴,於无量量劫之前,亲手种下的三枚种子。” 什么?! 此言一出,不止是殷郊,就连跪在地上的陆压和苦苦支撑的哪吒,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无天是佛门叛徒,黑莲是魔道之源,寂灭道尸更是圣人败亡后的產物,这三者,竟都是阿弥陀佛的布局? “佛门腐朽,只知索取,不知反哺;天庭畸变,昊天为权柄所困,已失公心;人道霸烈,只重今生,不计来世。”阿弥陀佛的声音依旧慈悲,內容却冰冷得令人髮指,“三者皆已走入歧途,无一能渡过旧神復甦的最终大劫。唯有寂灭,唯有让这腐朽的三界经歷一次彻底的死亡,才能在废墟之上,重塑一个清净无垢的新纪元。” 他的计划,竟是要將整个三界,连同亿万万生灵,一同埋葬! “荒谬!”殷郊怒斥出声,哪怕面对圣人,他眼中的锋芒也未曾有半分退让,“你所谓的重塑,不过是把你脚下的眾生,当做可以隨意丟弃的炉灰!以三界为祭,成全你一人的道!” “哦?”阿弥陀佛的法相第一次泛起一丝波澜,他反问道,“殷郊,你屠佛门,立秦法,甚至弒杀天帝,你將整个人族,整个西土,都绑上你那辆名为『变革』的战车,难道就没有把眾生推上战场吗?你与吾,又有何异?” 这诛心之问,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殷郊的道心之上。 是啊,他一路行来,杀伐无数,流血漂櫓。白骨郡数十万百姓的性命,莲灯国十万幼童的危机,他哪一次不是在用眾生的命运做赌注? 但,殷郊的道心,早已在无数次抉择中,被锤炼得坚如磐石! 他冷笑道:“我与你,有本质之別!你视眾生为草芥,为的是一个虚无縹緲的『清净世界』!而朕,视眾生为根基!朕之秦法,赏功罚罪,皆有条文!朕之所为,是要建立一个即便没有神佛,人依旧可以靠自己的双手与律法活下去的秩序!朕给的是希望,而你,给的只有毁灭!” “顽固。”阿弥陀佛微微摇头,不再与他辩论。 圣人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 归墟之中,那具半佛半魔的寂灭道尸,仿佛与阿弥陀佛的法相產生了共鸣。圣尸那被“运”之残卷镇压的胸口,猛然伸出无数条乾枯的、漆黑的佛手,如同活过来的树根,缠向残卷,准备將其重新拖拽回体內! 殷郊心头一凛,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神念一动,人皇道印中,那三卷早已被他炼化的天道残卷——“礼”、“法”、“命”,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与他手中的“运”之残卷產生了强烈的感应! 四卷合一! 虽然只是气息上的短暂融合,却依旧爆发出了一股足以撼动天道的恐怖力量。一道微不可查的天道空隙,在阿弥陀佛的圣威笼罩下,被强行撑开! 然而,也就在这一刻,殷郊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发现,四卷残卷的力量虽然强大,却始终缺少了最核心的一环,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器,独独缺了驱动的內核。它们可以影响天道,却无法真正重铸天条! 还差一卷! “你在找『生』吗?”阿弥陀仿若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平淡地揭晓了答案,“『生』,不在残卷之中。它就在你心心念念的白骨郡,就在那石猴之子的体內。” “灭世之源,反转过来,便是创生之始。这,也是无天为何对那婴儿势在必得的原因。” 一瞬间,殷郊全明白了! 也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股比归墟败亡之气更加纯粹、更加黑暗的魔气,自遥远的西牛贺洲方向冲天而起,那股气息之强,甚至撕裂了空间,让远在归墟的殷郊等人都清晰地感知到! 是无天! 他竟然在阿弥陀佛这位真正的幕后黑手降临归墟,镇压自己的关键时刻,率领魔军,对防守空虚的人皇山与白骨郡,发动了全面总攻! 他要抢夺那最后的“生”之源! 这突如其来的背刺,让一直宝相庄严,视万物为棋子的阿弥陀佛,脸上第一次变了顏色! 法相的嘴角,那抹恆古不变的微笑,僵住了。 棋子,竟敢反噬棋手! 无天,从来都不是一枚可以被完全掌控的棋子!他在阿弥陀佛的计划中,看到了属於自己的机会! 他当著西土无数生灵的面,撕毁了与须弥山签订的魔契,发出了属於自己的魔道宣言:“从今日起,三界再无须弥山,再无灵山!待吾吞噬灭世之源,將开闢一个没有圣人、没有天条、更没有皇权的黑莲新世!” 机会! 阿弥陀佛法相分心的瞬间,殷郊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动手!” 他一声爆喝,人皇道印光芒万丈,將“礼、法、命、运”四卷残卷的气息强行合一,化作一柄紫金色的天道之剑,狠狠斩向了寂灭道尸与归墟败亡之气之间的连接! “哪吒!” “小爷在!”哪吒心领神会,没有丝毫犹豫,三头六臂法身之上,那熊熊燃烧的逆命莲火,瞬间由粉红转为纯白! 他在燃烧自己的莲花本源! “给小爷……滚开!”哪吒狂啸著,化作一朵逆冲天际的巨大火莲,不求伤敌,只求拖延,死死地撞向了那具因失去镇压而即將彻底暴走的寂灭道尸! “陆压!”殷郊再次喝道。 一直跪伏在地的陆压猛地抬头,他看到了殷郊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命令,也看到了阿弥陀佛那第一次出现裂痕的圣威。 赌了! 他长啸一声,背后太阳真火轰然爆发,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金色长虹,捲起殷郊,施展出金乌一族赖以成名的天赋神通——化虹之术,强行撕开那道天道缝隙,向归墟之外遁去! “放肆。” 阿弥陀佛终於从无天的背刺中回过神来,口中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他只是隨意地,朝著那道即將消失的金色长虹,屈指一弹。 噗! 那道快到连时光都能超越的金色长虹,猛地在半空中一滯,陆压发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叫,他那由太阳真火凝聚的金乌真身,竟有半边身子,被那一指之力,直接打得崩碎、湮灭! 圣人一指,恐怖如斯! 但,终究是慢了一瞬。 陆压拼著真身半毁的代价,在彻底昏死过去之前,还是將殷郊成功送出了归墟的范围。 “北俱芦洲……妖族暗线……听你……调遣一次……还你因果……”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殷郊神魂中响起,陆压的残躯如同一颗陨落的太阳,坠向未知的混沌深处。 殷郊强忍著神魂的剧痛,猛地回望归墟。 他惊愕地发现,阿弥陀佛的法相併未追击,因为归墟深处,那彻底失控的寂灭道尸,已经將暴虐的魔眼,锁定在了这位圣人法相的身上! 圣人自己种下的恶果,终究还是反噬到了自己! 殷郊瞬间明白了当下的局势。三界最大的衝突,已经不是他与佛门的道统之爭,而是被提前引爆的终极之战! 奎刚,要畸变天道,延续神权! 阿弥陀佛,要寂灭三界,重塑纪元! 无天,要吞噬本源,开闢魔世! 而他,则必须在这三方灭世狂人彻底掀翻棋盘之前,抢回建木,救下那个名为“生”的婴儿! “白骨郡!死守!” 他以人皇道印发出最紧急的军令,隨即身形化作流光,带著那四卷不完整的天道残卷,向著西土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还未等他飞出多远,人皇山的方向,一座由无穷魔气与怨念凝聚而成的巨大黑莲王座,缓缓升起,遮蔽了天日。 紧接著,一声饱含无尽愤怒、狂暴与绝望的猿啼,自白骨郡的方向传来,震碎了半边天穹! 是孙悟空的怒吼! 第435章 白骨郡血战,悟空入魔 黑莲遮天。 那不是比喻,而是事实。 无穷无尽的魔气自西牛贺洲的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在白骨郡上空凝聚成一朵巨大到足以笼罩整个郡城的黑色莲花。阳光被彻底吞噬,天地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昏暗与压抑。 城外,黑压压的大军望不到边际。 那些不是无天的嫡系魔军,而是更为混杂、更为诡异的军队。有被魔气侵染、双目赤红的佛门修士;有被许以重利、嗜血狂暴的妖魔;甚至还有不少身穿天庭制式鎧甲,却早已墮落的叛逃天兵。 三方混军,如同一片污秽的海洋,將白骨郡这座孤城死死包围。 孙悟空手持铁鐧,孤身立於城头。他那双,此刻燃烧著前所未有的暴怒与凝重。 在他身后,是面色惨白的捲帘大將,是刚刚被整编、人心惶惶的赎业营,是百战余生、浑身浴血的秦军残部,以及城內那数十万刚刚经歷过生死、满心敬畏与恐惧的西土百姓。 所有人都知道,人皇未归。 这一战,只能靠他们自己。 “孙悟空。” 无天的声音自高天之上的黑莲王座传来,平静,却带著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他並未急著攻城,而是轻轻一挥手。 半空中,一幕影像凭空展开。 影像中,正是孔宣。这位曾经高傲无比的孔雀大明王,此刻浑身翎羽黯淡,被无穷无尽的魔气缠绕、撕扯、吞噬,他发出痛苦的嘶吼,脸上却又带著一种诡异的、解脱般的狂热。 “看到了吗?这就是追隨殷郊的下场。”无天的声音响彻战场,“他为了夺取建木,拋弃了最忠诚的盟友。他的人道,他的律法,在真正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你孙悟空,为他守城,为他护子,可他此刻又在哪里?” 诛心之言,如毒蛇般钻入每一个守城將士的耳朵里。 孙悟空的猴毛根根倒竖,但他死死盯著那影像,一言不发。他知道,这是无天的计谋。 就在军心將要动摇的瞬间,三道神光自东方天际横贯而来,落於战场之上。 为首者,正是骑著黑虎,手持金鞭的赵公明!其身后,云霄、琼霄、碧霄三位娘娘面罩寒霜。 “无天!”赵公明声如雷震,怒火几乎要將天穹点燃,“我截教清理门户,何时轮到你这魔头来插手!” 云霄娘娘祭起混元金斗,金光瞬间笼罩住那片痛苦的影像。在金斗神光的映照下,眾人清晰地看到,在孔宣那被魔气彻底污染的神魂深处,依旧有一点微弱的、倔强的五色神光在顽强抵抗。 他不是彻底的背叛! 他是在被无天以佛门旧恨反覆折磨、反覆刺激后,强行诱墮的! “吼!”赵公明彻底暴怒。但他强行压下直衝无天的衝动,他牢记斗姆元君的法旨。 “布阵!” 三霄娘娘心领神会,剎那间,一阵黄沙捲起,一座瀰漫著无穷杀机的古老阵法拔地而起,瞬间將那片魔化的孔宣影像连同其因果一同捲入其中。 九曲黄河阵! 截教的因果,由截教自己了结。 无天看著被大阵隔开的战场一角,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他成功拖住了截教这几位最顶尖的大能。 他的目光,终於毫无阻碍地落在了白骨郡城头,那个被捲帘大將紧紧护在怀中的襁褓之上。 黑莲王座之下,无数漆黑的根须如活物般猛然伸出,撕裂空间,无视了城防结界,直刺那婴儿! “哇——!” 也就在这一刻,那自出生以来便异常安静的婴儿,发出了第一声真正的啼哭。 这啼哭声不大,却仿佛蕴含著某种天地间最本源的规则。 声音所过之处,城內所有百姓,无论老幼,无论男女,心中最深处的情感被瞬间引爆。 有人无端狂笑,笑得涕泪横流;有人放声痛哭,哭得肝肠寸断;更有人双目赤红,拔出刀刃,狠狠刺向自己的胸膛! 七情翻涌,心魔丛生! “镇!” 捲帘大將怒吼一声,身后的梦狱台轰然运转,试图以梦境之力镇压这股混乱的心神狂潮。 然而,那啼哭声中蕴含的灭世本源,只是轻轻一震,捲帘大將便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萎靡倒地。 孙悟空看著襁褓中孩子痛苦扭曲的小脸,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理智正在飞速被滔天的怒火与心痛所吞噬。 “把孩子交给我,悟空。”无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近乎慈悲的诱惑,“他是灭世之源,生来便背负著毁灭三界的宿命。佛门要度化他,天庭要镇压他,殷郊要利用他。只有我,能给予他真正的自由。” “跟著我,他將是黑莲新世第一位自由之主,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不再被任何人利用。” 孙悟空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铁鐧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无天,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所谓的自由,可包括……让他选择不灭世?” 无天沉默了一瞬。 隨即,他笑了,笑声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他的使命,从诞生那一刻起,早已註定。你我,皆无力更改。” 谎言,被戳破了。 “啊啊啊啊——!” 孙悟空彻底暴怒! 他体內的桀驁妖气、上清剑意、天魔渡佛法,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同时爆发!不再有任何衝突,而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態,完美地融为一体! 他的身躯疯狂暴涨,黑色的妖气与金色的佛光交织,化作一尊高达万丈、神情狰狞的黑金魔猿法相! “给——俺——破!” 魔猿法相一拳挥出,裹挟著粉碎一切的力量,狠狠砸向了高天之上的黑莲王座! 轰!!! 一声巨响,那坚不可摧的黑莲王座,竟被这一拳硬生生砸碎了一角! 然而,无天对此早有准备。 他看著状若疯魔的孙悟空,冷漠地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滴漆黑如墨的血液,散发著圣人寂灭的败亡气息。 正是阿弥陀佛赐下的圣人黑血! “你的血脉,你的愤怒,都將成为新世降临的资粮。” 无天屈指一弹,那滴黑血瞬间跨越空间,没入了襁褓中婴儿的眉心。 嗡——! 婴儿体內的灭世之源,像是被投入了最猛烈的催化剂,瞬间暴走!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而这股力量,通过冥冥之中的血脉联繫,疯狂地倒灌回孙悟空的体內! 吞噬他的心智,污染他的神魂! “呃……” 孙悟空那双燃烧著无尽怒火的,其光芒竟在飞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暗。 六亲不认,神魔不分! “不好!”城下的捲帘大將骇然失色,刚要提醒。 已经晚了。 那万丈魔猿猛地转身,手中的铁鐧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不是砸向无天,而是朝著白骨郡的城头,横扫而来! “悟空!”捲帘大將目眥欲裂,拼死想要阻拦,却被那股狂暴的气浪瞬间掀飞。 完了。 白骨郡的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最强的护城者,已然变成了最恐怖的灭城者! 无天站在破碎的王座边缘,发出了畅快的大笑。 就在铁鐧即將把整个城头连同无数將士一同化为齏粉的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身影,快到极致,携著四卷残卷的浩荡天道气息,自遥远的天际瞬息而至,挡在了铁鐧之前。 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是简简单单地,以一柄由皇道紫气凝聚而成的剑,迎了上去。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那柄皇道之剑寸寸碎裂。 那道身影,如同被一颗太古星辰正面撞中,整个人被无可匹敌的巨力,狠狠地轰进了白骨郡坚固的城墙之內! 碎石崩飞,烟尘瀰漫。 深陷在墙体中的殷郊,猛地喷出一口紫金色的心头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胸前那枚光芒黯淡的人皇道印。 他回来了。 却在回归的第一时间,承受了自己最强战友的致命一击。 “吼……” 魔猿化的孙悟空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漆黑的双目中,只有纯粹的毁灭意志。他已经认不出眼前的殷郊。 隨著他的嘶吼,他怀中那婴儿的体內,一朵小小的、完美的黑莲,缓缓绽放。 灭世之源,开花了。 “哈哈哈哈!”无天高举双臂,向三界宣告,“黑莲新世,今日降临!” 深陷墙中,浑身骨骼欲碎的殷郊,却缓缓抬起了头。他抹去嘴角的血跡,看著那癲狂的魔猿,看著那高高在上的无天,脸上竟露出了一抹冰冷至极的笑容。 “那便今日,斩灭世,立新天。” 第436章 重铸天条,人皇立世 黑莲遮天,佛光普照,魔詔煌煌。 三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蕴含著灭世意志的恐怖力量,自天穹三个方位同时压下。无天的黑莲魔气,阴冷而诡譎,要將整个白骨郡化作新世的温床;阿弥陀佛的寂灭佛光,宏大而空无,要將一切存在归於终极的虚无;奎刚的魔染天詔,霸道而扭曲,要以绝对的、疯狂的秩序,將所有生灵变成天帝恶念的傀儡。 三方目標,皆是城头那个发出第一声啼哭的婴儿。 “吼——!” 万丈魔猿形態的孙悟空,双目漆黑如渊,已彻底被婴儿体內暴走的灭世之源所操控。他没有理会天穹之上的三方巨擘,那纯粹的毁灭意志只锁定了一个目標——刚刚回归,將他从必杀一击下挡住的殷郊。 铁鐧再次高高举起,裹挟著足以撕裂星辰的狂暴力量,朝著深陷城墙中的殷郊再次砸下! 碎石飞溅,殷郊挣扎著从墙体中站直,胸前的紫金心头血还在不断涌出,染红了黯淡的人皇道印。他浑身骨骼仿佛都在哀鸣,但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冰冷。 他看懂了。 这孩子,不是灾厄。 他是旧天道彻底崩坏之后,由三界所有规则碎片、生灵怨念、以及一丝盘古开天闢地时遗留的“生机”共同凝聚而成的“生灭核心”。 他既是终结,也是开端。 杀他,等於亲手掐灭了新纪元的可能。放任他,三界便会在这股无序的力量下彻底崩塌。而奎刚、阿弥陀佛、无天,都想將这股力量据为己有,將三界扭曲成他们各自想要的极端模样。 不能杀,不能躲。 殷郊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孙悟空是父亲,自己是人皇。这一劫,必须由他们一同渡过。 面对那毁天灭地的一棒,殷郊没有祭出任何法宝,也没有后退半步。他双手猛然合十,那刚刚从归墟中得到的“礼、法、命、运”四卷天道残卷,瞬间自他体內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不是要抵挡,而是要將这片战场,连同自己和彻底入魔的孙悟空,一同拉入另一个层面! 嗡! 四色光华冲天而起,没有与铁鐧正面碰撞,而是如一张巨大的网,瞬间將殷郊与万丈魔猿一同笼罩。时空在这一刻仿佛被强行扭曲,白骨郡的惨烈战场在两人眼中飞速褪色、消散。 下一瞬,他们出现在一片无尽的虚空中。 这里是血脉与因果交织的心境世界。 虚空的中央,一朵巨大的黑莲静静悬浮,莲台之上,那个小小的婴儿正坐在那里。他没有哭,只是睁著一双纯粹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周围。 在他的左边,无天的虚影浮现,身后是亿万魔头狂欢吶喊的自由乐土,没有任何规则,没有任何束缚,只有隨心所欲的杀戮与享乐。 在他的右边,阿弥陀佛的法相庄严,身后是一片寂静到极致的琉璃净土,没有生,没有死,没有情感,万物归於永恆的空寂。 在他的头顶,奎刚的黑色帝影俯瞰,身后是森严无比的钢铁天庭,无数神將如同提线木偶般运转,执行著绝对的、不容置疑的铁律。 “来,选择你的世界。”三个声音同时在婴儿的识海中响起。 然而,婴儿只是害怕地缩了缩身体,他没有看任何一方。他的目光,穿过重重虚空,望向了远处那尊被无尽毁灭意志包裹的黑金魔猿。 那是他的父亲。 “悟空。” 殷郊的声音,在心境世界中响起。 魔猿体內的孙悟空,神魂正在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但这一声呼唤,让他那被血脉相连的理智,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看到了那个婴儿,看到了他眼中纯粹的恐惧与依赖。 滔天的毁灭意志,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摇。 “他不是灭世的工具,他是新生的钥匙。”殷郊走到孙悟空的身边,平静地说道,“这股力量,堵不住,也杀不绝。强行剥离,他必死无疑。” “唯一的办法,是给它一条河道,给它一道规矩。让毁灭的尽头,是守护。让终结的本身,成为重生。” 孙悟空那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他跪了下来,那万丈的魔猿法相,第一次在一个小小的婴儿面前,放下了所有的桀驁与狂暴。 他不是齐天大圣,不是护军都尉。 他只是一个父亲。 …… 外界,白骨郡已化作战场的最中心。 “轰!” 奎刚操控的十万魔染天兵,如同黑色的陨石雨,疯狂撞击著由杨戩、哪吒等人撑起的护城光罩。每一次撞击,光罩都剧烈摇晃,眾神將口角溢血。 高天之上,阿弥陀佛的寂灭道尸隔空一指,无形的力量镇压而下,让整座白骨郡的大地都在寸寸开裂。 而无天,则亲自探出了手,一只由纯粹魔气凝聚的巨手,穿透层层防御,直抓向那个被捲帘大將死死护在怀中的婴儿! “护驾!” 杨戩怒吼,人刀合一,化作一道璀璨的刀光冲天而起,斩向魔手。 哪吒祭出乾坤圈,三头六臂法身全开,无数火莲自他周身绽放,焚烧著侵入城中的魔气。 赵公明与三霄娘娘的九曲黄河阵已经將孔宣的因果彻底包裹,此刻亦是分出心神,赵公明祭出二十四颗定海珠,化作二十四诸天,死死顶住那从天而降的寂灭佛光。 捲帘大將身后梦狱台光芒大放,將无数因婴儿啼哭而心魔丛生的百姓拉入梦境,强行庇护。 白骨郡,已是三界最后的防线。 就在防线即將崩溃的瞬间,一道身影从城中走出。 是三公主。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看著天空中的乱战,看著苦苦支撑的眾人,最后看了一眼殷郊消失的地方。 她走上城头,在万眾瞩目之下,猛地咬破指尖,以自己的天帝血脉,在空中画出一道复杂的符文。 “父皇之过,由我血脉终结!天庭正统,当归人道!” 她高声宣告,声音中带著决绝与释然。她承认了昊天的罪,承认了自己被操控的过。隨著她话音落下,那道血色符文轰然燃烧,化作一滴纯粹到极致的昊天帝血,瞬间跨越空间,没入了殷郊与孙悟空消失的那片光华之中! 这是天庭最后一点正统气运! “天道不公,则人道代之!”杨戩感受到这股气运的加持,精神大振,他手持三尖两刃刀,以人道廷尉之身,向三界宣读新律: “今日,我以人道之名立誓:天条不得凌驾眾生!人皇不得私吞天命!凡三界之內,神、佛、妖、魔、人、鬼,皆入法度!功过由律法审判,命运由己身开创!” 他的声音,通过法家镇域,传遍了整个西牛贺洲,传遍了南赡部洲! “神佛妖魔,皆入法度!” “功过可审,命运可改!” 城內城外,无数西土百姓、大秦將士,在这一刻爆发出惊天的怒吼!他们受够了神佛的虚偽,受够了被当做棋子的命运! 磅礴的人道愿力冲天而起,与大秦国运、人皇山气运轰然共鸣! 就在此刻,一个冰冷、威严的声音,自遥远的咸阳宫跨界而来,响彻三界。 “朕,准。” 两个字,言出法隨! 心境世界中,殷郊感受到了这股来自三界眾生与人道帝皇的磅礴力量。他双目神光暴涨,不再有任何犹豫。 “悟空,以你之血脉为引,以眾生之愿为火,以我人皇道印为基!” 他一声大喝,將所有力量匯聚於一点! 那滴昊天帝血飞来,融入他的眉心! 建木嫩芽自他体內浮现,散发著无尽生机! 《生死簿》本源之力涌出,勾连轮迴! “礼、法、命、运”四卷天道残卷化作四道神链,缠绕而上! 最后,所有的力量,都指向了那黑莲中央的婴儿——那枚“生灭核心”! “今日,我殷郊,以人道之名,重铸天条!”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光芒,自心境世界爆发,瞬间贯穿了现实! 一道全新的、带著铁血秩序与无尽生机的天条雏形,降临於世! 这道天条之下,奎刚那黑色的天条锁链,如同冰雪遇阳,寸寸崩断!十万魔染天兵眼中的疯狂褪去,恢復了片刻的清明,茫然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屠刀。 阿弥陀佛的寂灭法相,在这股“生”与“法”並存的力量面前,竟被强行排斥,不断向三界边缘退去! 无天头顶的黑莲王座,更是被这道光芒从中间生生劈开,无数魔气被瞬间净化! 心境破碎,殷郊与孙悟空重新出现在白骨郡城头。 孙悟空的万丈魔猿法相已经散去,他恢復了原状,怀中紧紧抱著那个已经沉沉睡去的孩子。婴儿的眉心,那朵预示著灭世的黑莲花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黑白相间、缓缓旋转的“生灭印记”。 建木深处,奎刚的本体发出了怨毒到极致的咆哮:“雏形!这只是雏形!天位未定,你贏不了!” 无天看了一眼怀抱婴儿、眼神复杂的孙悟空,又看了一眼气息萎靡、但身形站得笔直的殷郊,他带著残破的黑莲王座,毫不犹豫地遁入北俱芦洲的无尽妖气之中。 临走前,他冰冷的笑声传遍战场: “殷郊,你立了新天,可你准备好……坐上那个位置了吗?” 三方灭世大军,土崩瓦解。 白骨郡暂时安全了。 万民跪拜,高呼“人皇”,狂热的信仰之力匯聚而来,修復著殷郊的伤势。 殷郊却没有理会这些,他也没有称帝。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三十三重天,望向了那截教旧址,建木所在的方向。 他对著浴血奋战的杨戩、哪吒、孙悟空,对著所有秦军將士,下达了新的命令。 “全军整备。” “下一战,入天庭,斩奎刚,定天位。” 第437章 兵发天庭,白骨郡誓师 战火的硝烟尚未散尽,断壁残垣之上,劫后余生的狂喜与狂热正在匯聚。 “人皇!” “人皇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出第一声,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便席捲了整个白骨郡。无数百姓、秦军士卒,甚至是一些心神动摇的新生天兵,都將混杂著敬畏、崇拜与希望的目光投向城头那道笔直的身影。 然而,殷郊对此置若罔闻。 他身上的伤势在磅礴愿力的冲刷下飞速癒合,但那双清冷的眼眸却未曾有半分动摇。他不是来享受眾生膜拜的。 “传我军令。” 冰冷而清晰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囂。 “白骨郡即刻起,由我西土诛邪总令全权接管。” 他没有接受“人皇”的尊號,而是刻意强调了那个来自天庭、却又即將用来顛覆天庭的官方身份。这既是提醒自己,也是在向三界宣告,他此行,非为私慾,而是要以法度重立秩序。 “赵公明!” “末將在!”赵公明手持长鞭,踏步而出,截教仙的气势沉凝如山。 “你率截教眾仙,布九曲黄河阵,镇守西土四方,但凡有异动者,先斩后奏!” “领命!” “捲帘!” 捲帘大將怀中抱著婴儿,一步未敢离开,闻言立刻应声:“末將在!” “你继续镇守梦狱台,护住此子。白骨郡数十万军民心魔未定,梦境绝不能再出乱子。” “遵总令旨!” “全军將士听令!”殷郊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扫过城下每一张疲惫而亢奋的脸,“三日之內,整肃军备,清理战场,三日后,另有军令!” 一系列命令乾脆利落地砸下,迅速將战后的狂热导入了铁血的秩序之中。白骨郡这台刚刚经歷过极限考验的战爭机器,再次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唯有一人,立在原地,未曾领命,也未曾离去。 是孙悟空。 他走到殷郊身侧,目光死死盯著捲帘怀中那个安睡的婴孩,眉心的生灭印记每一次无意识的转动,都仿佛牵动著他的心跳。 “俺老孙要跟你一起去。”他开口,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奎刚、无天、阿弥陀佛……这些杂碎一日不除,这孩子就一日不得安寧。俺要亲手,把他们的脑袋一个个拧下来!” 狂暴的妖气自他体內一闪而逝,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杀意。为人父的焦虑,远比当年大闹天宫的桀驁,更让他难以自持。 “你不能去。”殷郊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你说什么?!”孙悟空猛地抬头,金色的瞳孔中怒火升腾,“殷郊,你重铸天条,俺老孙没二话!但这是俺的孩儿!谁想动他,就得先从俺老孙的尸体上跨过去!你拦俺?” “我不是在拦你。”殷郊平静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让你,守护他。” 他伸手指了指白骨郡下方,那片广袤而残破的西牛贺洲大地:“无天退得太快,阿弥陀佛被逼退,却毫髮无伤。你以为他们真的怕了?不,他们只是在等。等我们倾巢而出,杀上天庭,然后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端掉我们的根基。” “你孙悟空,就是白骨郡的定海神针。你在,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你若隨我北上,这西土,这孩子,谁来护?” 一番话,如冷水浇头。孙悟空的理智告诉他殷郊说的是对的,但为人父的本能却让他无法接受这种被动。他可以死战,可以流血,却无法忍受將孩子的安危寄託於敌人的忌惮之上。 “俺……”他张了张嘴,暴虐的妖气再次翻涌。 “哇——” 就在这时,捲帘怀中的婴儿仿佛感受到了父亲狂躁的气息,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啼哭。 这一声哭,仿佛一道惊雷,瞬间劈入孙悟空的脑海。 他所有的怒火、暴戾、杀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心疼。他僵在原地,那足以搅动三界风云的手,此刻却连伸出去安抚一下孩子都显得笨拙无比。 最终,他狠狠一咬牙,將目光从孩子身上挪开,一字一顿地说道:“好!俺老孙留下!但你给俺记著,要是天庭那帮杂碎没杀乾净,俺老-孙-就-去-亲-自-补-刀!” 说完,他一个筋斗,落在英烈祠前,化作一尊石像,盘膝而坐,將所有的心神与气息,都与怀中的孩子,与整个白骨郡的地脉,死死锁在了一起。 殷郊看著他的背影,微微頷首,这才转身,走向城外新立的“伐天大营”。 更大的麻烦,还在等著他。 杨戩的效率极高,短短半日,便將战场上残余的、愿意投诚的数万天兵收拢起来。然而,当他试图將这些神仙编入大秦军阵时,却引发了剧烈的衝突。 “凭什么!他们是神仙,我们是凡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就是!前一刻他们还想拿雷劈死我们,现在就要跟我们称兄道弟,当袍泽?我呸!” “我爹就是死在那个雷部天將手里的,要我跟他一个营帐,我寧可现在就死!” 老秦卒的排斥激烈而直接,他们只信手中的刀和身边的兄弟,不信神佛。而那些刚刚放下武器的天兵,则满心惶恐,面对秦军毫不掩饰的敌意,更是手足无措,甚至有些神仙骨子里的傲慢被激发,险些当场火併。 军营之中,涇渭分明,杀气腾腾。 “总令到!” 隨著一声通传,殷郊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走入大营。 他没有先开口安抚,只是静静地走上点將台,目光扫过下方两拨对峙的人马。 直到整个大营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自今日起,伐天大营,立四条新律。” “其一,军功律。凡入我大秦军中,不分人、神、妖、鬼,只论军功。斩敌一级,赏爵一级,赏田百亩,赏钱万贯。临阵脱逃者,斩!通敌叛变者,灭族!” “其二,罪责律。凡过往曾为天庭屠戮人族者,皆身负罪责。入我军中,需以十倍军功方可赎清罪孽,在此之前,所获赏赐减半。罪孽不清,终身不得晋升。” “其三,连坐律。军中以十伍为基,一人犯法,全伍受罚。一人立功,全伍沾光。神入人军,人亦监神,互为掣肘,互为监督。” “其四,赎罪律。凡身负血债,自认罪孽深重者,可入『赎罪营』,为攻城先锋,为大军死士。三战不死,罪孽两清,所获军功,加倍赏赐!” 四条铁律,如四座大山,轰然压下。 老秦卒眼中的凶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算计与审视。他们听懂了,神仙也要守规矩,也要靠军功吃饭,甚至还要先还债。而那些天兵,则从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希望。有罪,但也有赎罪的活路。 “带上来!” 殷郊一声令下,一名曾是雷部正神、在冀州犯下屠城血债的魔染天兵被押上台。 “按罪责律,此人当如何?”殷郊问向杨戩。 杨戩手持三尖两刃刀,面无表情地宣告:“屠戮百姓,罪当凌迟。念其已被魔染,神智受控,又主动投诚,可入赎罪营,戴罪立功。” “你,可愿?”殷iao看向那名天兵。 那名天兵浑身颤抖,看著下方无数双仇恨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若是否认,立刻就会被撕成碎片。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嘶吼道:“我愿!我愿入赎罪营!我愿为先锋!我愿为诸位袍泽,挡下第一波天雷!” 殷郊点了点头,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下点將台。 “按律执行。” 一场即將爆发的譁变,消弭於无形。铁血的律法,將人和神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强行熔炼在了一起。 夜幕降临,哪吒、太白金星的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白骨郡城头。 “情况不妙。”哪吒开门见山,他身上的火气都收敛了许多,“奎刚以你『弒君』为名,收编了天庭大半兵马。他还用天条残片,强行封锁了所有神仙的果位,不听话的,比如雷部和瘟部的几个老顽固,全都被打进了建木地下的詔狱。” 太白金星面色惨白,他颤抖著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破的丝帛,上面用血写著几个几乎看不清的古篆。 “这是……陛下临死前,拼著帝血燃烧,传出的最后一道密旨。”太白金星声音发颤,“老臣无能,只截取到这一句——建木若枯,天位不存!” 建木若枯,天位不存! 殷郊瞳孔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了奎刚的真正目的。他不是要坐上那个天帝宝座,他是要连著宝座带整个天庭的根基——建木,一同拉入疯狂的深渊,彻底改写三界运行的根本规则! 就在这时,一道土黄色的光晕在眾人面前展开,镇元子的身影浮现其中。 “小友,不可强攻。”地仙之祖的面容前所未有的凝重,“老道刚刚以地书推演,奎刚已將天庭与南赡部洲的地脉龙气死死绑定。若强攻凌霄宝殿,天庭崩塌之日,便是人间陆沉之时。山河破碎,亿万生灵將为之陪葬。”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刚刚燃起的战意。 不能强攻,等於废掉了大秦军团最强的优势。 放弃正面掀桌,只能走险棋。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殷郊身上。 殷郊沉默地站在城头,夜风吹拂著他残破的战甲。良久,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眉心,那半枚残缺的太岁神印光芒闪烁。 体內,那刚刚得到的“礼、法、命、运”四卷天道残卷,如同四条奔腾的江河,轰然运转。 他的神魂,在这一刻拔高到极致,俯瞰著整个三界错综复杂的因果线。他看到了奎刚布下的天罗地网,看到了人间即將面临的浩劫,也看到了那被无数迷雾与杀机刻意隱藏起来的,唯一的一线生机。 那是一条早已被废弃,被遗忘,甚至被从所有神仙记忆中抹除的古老路径。 一条从三十三重天最底层,直通往昔日关押重犯的旧狱深处的……废弃升天道。 殷郊猛地睁开双眼,神光爆射! 在他的视野尽头,那条漆黑古道的终点,无尽的黑暗与死寂之中,他分明看到了一道被无数粗大因果锁链洞穿身躯,死死钉在虚无中的……熟悉身影。 第438章 南天旧狱,天条有鬼 阴冷,死寂。 这便是废弃升天道的全部。 与其说是“道”,不如说是一条贯穿了三十三重天最阴暗夹缝的巨大伤疤。两侧的虚空中,漂浮著早已锈蚀断裂的巨大锁链,每一根都曾捆缚过神仙的道果。无数被抹去了名號的无主神牌,如墓碑般静静悬浮,散发著被遗忘的怨念。 这里是天庭的垃圾场,专门丟弃那些见不得光的旧帐。 三千名最精锐的大秦锐士,身披黑甲,无声潜行。他们的脚步落在虚无的古道上,竟连一丝迴响都未曾激起。殷郊、杨戩、哪吒走在队伍最前方,三人的气息都已收敛到了极致。 “这鬼地方,比十八层地狱还让人不舒坦。”哪吒皱著眉,低声传音。他手中的火尖枪似乎也感受到了此地的压抑,枪头的火焰都收敛成了暗红色的一点。 杨戩没有说话,但眉心天眼开合间,流露出的凝重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他能感觉到,此地残留的因果驳杂而恐怖,每一寸空间都浸透了无尽岁月前的哀嚎与绝望。 殷郊的目光最为平静,他只是在观察。他在观察那些断裂的锁链,观察那些无名的神牌。这些都是“法”的残骸,是天庭秩序下被碾碎的尘埃。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將这套秩序,连同它的根基,一同顛覆。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青铜门,门上刻满了天条符文,却已黯淡无光。门是虚掩著的,从门缝里,渗透出一种极度诡异的、混合著神圣与死气的味道。 “不对劲。”杨戩猛地抬手,拦住了大军。 话音未落,那扇青铜门“吱呀”一声,缓缓洞开。 门后,站著一排排身穿天庭制式鎧甲的天兵。他们手持法器,身形笔直,目视前方,仿佛是尽忠职守的卫士。 但他们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们的双眼是空洞的灰色,皮肤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冰冷质感,胸口的甲冑下,隱约可见一道道被强行缝合上去的、闪烁著微光的天条残片。 “逆……天……者……诛……” 为首的一名天兵喉咙里发出乾涩的、如同金石摩擦般的声音,机械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戈。 “执律傀!”杨戩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寒刺骨。他认得这种东西,这是用仙神肉身,以天条残片为核心,强行炼製成的杀戮傀儡,无知无觉,只知执行最根本的律令。 “二哥,小心!”哪吒的火尖枪瞬间燃起熊熊烈焰,挡在了杨戩身前。 然而杨戩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傀儡队列中的一张脸,那张脸上还残留著昔日的憨厚与忠诚。 “王猛……”杨戩的嘴唇微微颤抖。 那是他当年镇守灌江口时,麾下的一名亲兵,后来隨他一同受封,在天庭任职。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变成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 “逆天者……诛!” 那名叫王猛的执律傀,似乎感应到了杨戩的情绪波动,空洞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焦点,直直地锁定了他。他迈出一步,手中的长戈带著冰冷无情的杀意,直刺而来。 “找死!”哪吒怒喝一声,混天綾化作一道红龙就要卷出。 “不要伤他!”杨戩厉声喝止,侧身躲过长戈,三尖两刃刀反转,用刀背磕开攻击,竟是执意不肯下杀手。 “二哥!他们已经不是人了!”哪吒急道。 “他们还有救!”杨戩双目赤红,他能感觉到,在那些天条残片的缝隙中,还残留著一丝丝微弱的神魂波动。 两人爭执的瞬间,上百具执律傀已经同时启动,口中反覆念著那句“逆天者诛”,结成战阵,无声无息地压了过来。冰冷的杀机瞬间將三千秦军笼罩。 “够了。” 殷郊冰冷的声音响起。他一步踏出,挡在哪吒与杨戩之间。 面对扑面而来的杀戮机器,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一枚残缺的太岁神印在他掌心浮现,神印之下,一本古朴册子的虚影若隱若现,正是《生死簿》的本源。 “我为太岁,掌管休咎。我为君主,定尔生死。” 殷郊没有动用任何杀伐神通,只是以新获得的权柄,对著那些执律傀轻轻一指。 “我判,尔等命线,暂归於我。” 嗡! 奇异的波动扩散开来。那些执律傀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他们胸口的天条残片光芒一阵剧烈闪烁,似乎在与一种更古老、更霸道的规则对抗。 一丝丝凡人肉眼看不见的黑色命线,从傀儡们的天灵盖中被强行抽出,匯入殷郊手中的《生死簿》虚影。 “他们神魂被天条禁錮,但真灵未散,尚在轮迴之內。”殷郊看著杨戩,平静地说道,“待斩了奎刚,重铸天条,自有清算之日。现在,他们是最好的嚮导。” 说完,他收回手。那些执律傀眼中的灰败褪去了一丝,虽然依旧空洞,却不再主动攻击,而是转身,默默地在前方带路,仿佛他们本就该迎接殷郊的到来。 杨戩看著这一幕,神情复杂地收回了三尖两刃刀,对著殷郊郑重地抱拳:“多谢。” 他知道,殷郊此举不仅是压下了矛盾,更是给了他一个交代,一个希望。 穿过执律傀镇守的旧狱第一层,前方的景象愈发骇人。他们看到一座被封死的古老狱殿,殿门上贴满了佛门、道门、天庭三方的封条。 “里面有活人。”殷郊的太岁神印传来微弱的感应。 哪吒二话不说,一枪捅出,狂暴的真火瞬间將封条烧成灰烬,杨戩紧隨其后,合力一刀劈开殿门。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大殿中央,一名身穿北极玄甲的神將,被数十根粗大的建木根须洞穿了身躯,死死地钉在地上。他的生命气息已如风中残烛。 “真武大帝座下,天蓬元帅……”哪吒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快……走……”那神將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殷郊等人,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奎刚……疯了……他不是在掌控天条,他是在……嫁接!” “嫁接?”殷郊皱眉。 “他要把……所有不听话的神仙,都嫁接到建木的根系上……成为……新天条的……养料……”神將的声音越来越弱,“天庭……完了……” 说完最后一句,他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嫁接眾神,化为养料! 这个消息让杨戩和哪吒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已经不是篡位,这是要將整个神道体系,连根拔起,化为他一人的血肉! “走,去最深处。”殷郊的脸色没有变,但眼神却愈发冰冷。 他已经明白,奎刚的疯狂,背后隱藏著一个远超所有人想像的恐怖图谋。 穿过重重废弃的监牢,他们终於来到了这条废弃升天道的尽头。 这里没有门,只有一片混沌的虚无。 而在虚无的中央,一个身影被无数比刚才看到的还要粗大百倍的因果锁链洞穿身躯,死死地钉在那里。 他的面容与昊天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没有昊天的威严与中正,只有一种极致的、仿佛万古寒冰般的冷漠与……秩序。 他的形態,竟与奎刚有几分相似,却並不疯狂。 “来了?” 那身影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杨戩和哪吒,直接落在了殷郊身上。 “你不是奎刚。”殷郊说道,这是一个陈述句。 “当然不是。”那身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我是他当年亲手斩下的『守序恶念』,一个专门用来镇压天庭所有骯脏秘密的……影子。” 帝座影身! 杨戩和哪吒心头剧震。他们都听说过传说,昊天上帝为求大道圆满,曾斩出自身恶念,却不想那恶念竟是奎刚,並最终反噬。可谁能想到,他斩下的,不止一个! “奎刚之所以失控,变成现在这个灭世之鬼,”影身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疑惑,冷笑道,“是因为有人在他那份『恶』里,又加了点好东西。一点来自须弥山的『寂灭佛性』,再加一点来自北俱芦洲的『黑莲魔识』。三样好东西混在一起,就把一把好用的『秩序之刀』,变成了一个只想砸烂一切的疯子。” 一句话,揭开了一个惊天內幕。 奎刚的背后,竟同时站著佛门与无天! “你若真想重铸天条,”影身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直刺殷郊的道心,“就必须先承认一件事——昊天,他也是旧天道的受害者。”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殷郊心底炸响。 他一直將昊天视为旧秩序的最高代表,是他要推翻的终极目標。可如今,这个昊天自己斩出的影子却告诉他,昊天自己,也是个身不由己的棋子,一个受害者? 这让他第一次,对自己那套非黑即白的铁血律法,產生了一丝动摇。 “做个交易吧。”影身看出了殷郊的动摇,继续说道,“你放我出去,我给你通往建木中枢的『詔狱图』。没有它,你们连奎刚的面都见不到。” “不行!”杨戩立刻反对,“此物与奎刚同源,放他出去,无异於放虎归山!” 影身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悲凉:“放虎归山?杨戩,你看看这三界,还有比现在更烂的局面吗?我出去,最多是多一只虎。我不出去,你们连猎场都找不到!” 殷郊沉默了。 他在权衡。释放一个不可控的昊天恶念,换取一个进入决战的机会。 这笔交易,风险巨大。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眉心的太岁神印光芒流转。 “我可以解开你一半的封印。”殷郊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但你的命线,將永远烙印在我的《生死簿》上。我给你自由,但你的生死,由我来定。” 影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死死地盯著殷郊,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玩笑的成分。 但殷郊的眼神,比他还要冰冷,还要漠然。 最终,影身缓缓地点了点头:“成交。” 殷郊没有食言,他催动太岁神印,那些捆缚影身的因果锁链,竟真的应声断裂了一半。影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一道复杂的地图光影从他指尖弹出,飞向殷郊。 “詔狱图到手了。”影身的声音带著一丝解脱后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诡异的提醒,“不过,小子,我劝你一句。奎刚早就知道你们会从这里来。真正的陷阱,不在凌霄殿,也不在建木中枢……” 他顿了顿,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著三人。 “真正的陷阱,在那些眾神最不愿被翻开的旧案里。”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前方的虚无开始扭曲、消散。 一座巨大而古老的石碑,缓缓从黑暗中升起。 石碑上,用上古神文,刻著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封神罪碑。 第439章 封神罪碑,旧天裂痕 那座碑,就那么立在虚无的尽头。 它不雄伟,也不华丽,只是一块巨大到仿佛撑开了这片黑暗的古老岩石。隨著帝座影身的身影彻底消失,石碑上那四个血淋淋的上古神文——“封神罪碑”,便如同四道永不癒合的伤口,烙印在每一个闯入者的神魂深处。 阴冷,死寂。 三千秦军锐士在踏入石碑后方的空间时,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这里是一座殿,更像是一座碑林。 无数稍小一些的石碑,如沉默的鬼影,密密麻麻地矗立著。没有名字,没有功绩,只有一行行被时光与怨念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刻文。每一块碑,都散发著一种被遗忘、被背叛、被抹杀的绝望气息。 “这些是……”哪吒的眉头紧紧锁起,他感受到了一种发自神魂的排斥与悲凉。 “是旧帐。” 殷郊的声音冰冷如铁。他走在最前方,目光扫过一座座石碑,太岁神印与《生死簿》的本源之力在他神魂中自行运转,那些模糊的刻文在他眼中逐渐变得清晰。 【仙神瑶姬,私配凡人,触犯天条,镇於桃山。真相:其无意中撞破天庭以封神榜残片为引,抽取南赡部洲龙脉人道香火,用以修补天道裂缝之秘。为灭其口,永绝后患,天帝借题发作,以天条之名行灭口之事。】 殷郊的脚步停顿了一瞬,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杨戩。 杨戩没有动,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块石碑,仿佛要將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用目光碾碎。他没有流泪,没有咆哮,只是握著三尖两刃刀的手,骨节根根泛白。他什么都没说,但那股几乎要冻结时空的杀意,比任何咆哮都来得恐怖。 原来,不是为了什么可笑的私情。 原来,他母亲瑶姬的死,不是因为触犯了天条,而是因为她知道了天条之下,那最骯脏的秘密。所谓的律法,所谓的威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冠冕堂皇的灭口。 “二哥……”哪吒担忧地唤了一声。 杨戩没有回应,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寒。他没有再看那块碑,而是转头,对著殷郊,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说得对,这样的天庭,该换了。” 哪吒心头一沉,正想再劝,自己的脚步却猛地僵住。 不远处,一块不起眼的石碑,与他的神魂產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灵珠子,转世为哪吒。其身莲花化身,看似脱离轮迴,实则被种下『父权因果』之锁。此锁非血脉伦理,乃旧天条为確保神权统治之服从性,所设下的秩序钢印。凡入此锁者,必受长辈、上级、权威之天然压制。李靖之玲瓏宝塔,非为降服,实为激活並加固此锁的『钥匙』。】 轰! 哪吒的脑海中仿佛有亿万道雷霆同时炸开。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李靖的恨与畏,是源於割肉还母、剔骨还父的决绝,是源於那份被强加的父子伦理。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根本不是伦理,而是一道枷锁!一道从他重塑肉身那一刻起,就被旧天道刻入他真灵深处的、名为“服从”的诅咒! 难怪他每次面对李靖,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源自神魂的压制。难怪那座破塔,能让他束手无策。 原来他反抗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懦弱的父亲,而是整个旧天道的秩序本身! “呵……呵呵……哈哈哈哈!” 哪吒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疯狂。他手中的火尖枪上,三昧真火冲天而起,映照著他那张扭曲而决绝的脸。 他终於明白,殷郊在归墟深处对他说的那句话——“扯断因果,方得自在”。 原来,那最后一道因果,不是亲情,是天条! 殷郊没有去安慰他们。因为他知道,这种被欺瞒了万古的真相,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迈步,走向了碑林最中央,那块最为巨大,也最为古老的巨碑。 隨著他的靠近,巨碑之上,尘封的因-果开始流转,一幕幕早已被掩盖的真相,如画卷般在他眼前展开。 商灭周兴。 那不是一场简单的人间王朝更替。 封神榜落定,也不是为了给天庭补充神位。 那是一场……祭祀。 一场以截教万仙为祭品,以人间王朝更迭產生的无尽煞气与眾生气运为燃料,用来填补一道自开天闢地以来就存在的“天缺”的……惊天大祭! 殷郊看见了,高坐九天的圣人,冷漠地落下棋子。他看见了,阐教金仙为了应劫,將一个个截教道友送上榜单。他看见了,西方教趁火打劫,度化三千红尘客。他甚至看见了,昊天上帝在凌霄殿中,看著那一道道真灵飞入封神榜,脸上露出的,是满足,也是无奈。 原来,从一开始,大家都是参与者。 阐教、截教、人教、佛门、天庭……无一例外。区別只在於,谁是执刀人,谁是祭品,谁在分食祭品后剩下的残羹。 而所谓的量劫,根本不是什么天地定数。 是这片残破的天道,饿了。 它需要靠吞噬眾生的气运、神仙的道果、仙佛的陨落来为自己续命! 殷-郊终於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昊天会被奎刚反噬,因为他本身就是这个腐朽体系的维护者,早已被侵蚀。 明白了为何佛门要大兴,因为他们想换一种方式来“进食”,用信仰代替杀戮。 明白了为何自己的人道如此被忌惮,因为人道,恰恰是这套“祭祀”体系里,最肥美的祭品! “阿弥陀佛。” 就在此时,一道淡漠却蕴含著无上威严的佛號,毫无徵兆地在殿內响起。 一道璀璨的金色佛印,自禁殿上方缓缓降下,佛光普照,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阿弥陀佛並未现身,只有那一道“寂灭法喻”化作的声音,在质问殷郊。 “殷郊,你看到了。这些,便是旧日的根。你若將之公之於眾,三界信仰將瞬间崩塌,仙不信天,人不信神,佛亦非佛。届时,秩序荡然无存,眾生沉沦於无尽猜忌与混乱,此等业果,你可敢背负?” 这声音没有杀意,却比任何神通都更诛心。 它在逼问殷郊,逼他承认,有时候,真相本身,就是一种毁灭。 “若秩序只能靠欺瞒来维持,”殷郊缓缓抬起头,直视那道金色佛印,皇道紫气与太岁神印的威压冲天而起,与佛光悍然对撞,“那这种秩序,就活该被碾碎!” “好一个碾碎。” 阿弥陀佛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似是讚嘆,又似是嘲讽。 “那便让你看看,求真的代价。” 话音未落,那道金色佛印骤然光芒大放,却不是攻击殷郊,而是照遍了整个碑林! 嗡—— 所有罪碑同时剧烈震颤起来,碑文中积攒了万古的怨念,在佛光的引爆下,化作一声声悽厉的嘶吼,冲天而起。 无数道残缺不全、充满了痛苦与仇恨的神魂虚影,从碑中挣扎而出。他们是被封神榜坑害的散仙,是被天条无辜镇压的星君,是被佛门强行度化的妖王……他们是旧时代所有的牺牲品。 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念头——復仇! “偿命来!” “凭什么我们死,你们享万世香火!” “杀了他们!杀了这些后来者!” 数以万计的残魂,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瞬间將杨戩、哪吒,以及他们身后的三千秦军,彻底淹没。 阿弥陀佛好毒的计策! 他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將“求真”的殷郊,瞬间变成了所有旧帐的“偿债人”! “结阵!”杨戩怒吼,天眼张开,神光爆射,却在接触到那些残魂时微微一滯。这些残魂,皆是冤魂,杀之,便是业力。 哪吒的混天綾化作红色屏障,却被无数怨念衝击得摇摇欲坠。 “陛下!”秦军將士发出怒吼,军魂煞气冲霄而起,却发现他们的攻击对这些纯粹的怨念体,效果甚微。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殷郊冰冷的声音响彻全场。 “退后。” 他一步踏出,独自面对那汹涌而来的怨念洪流。 他没有祭出翻天印,也没有挥动方天画戟。 他只是在罪碑殿的正中央,缓缓盘膝坐下。 “我为太岁,掌休咎,定生死。” “我以人道之名,立审判法坛!” 轰! 皇道紫气冲天而起,化作一方紫金色的法坛。殷郊神魂深处,那本古朴的《生死簿》虚影大放光芒,一道道玄奥的轮迴法则垂落,笼罩了整个大殿。 “凡有冤者,前来申诉!” “凡有恨者,前来记名!” “凡有不甘者,我予尔等清算之日!” 殷郊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审判威严。那些疯狂的残魂,在衝到法坛前时,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眼中的疯狂褪去,露出了万古的迷茫与痛苦。 殷郊没有退,更没有杀。 他选择——审! 他要当著阿弥陀佛的面,用自己的新秩序,来清算这个旧时代所有的烂帐! 一道残魂上前,哭诉自己被同门暗害顶了杀劫。殷郊抬手一指,《生死簿》上自动浮现其名,並记下其冤。 又一道残魂上前,怒吼自己辛苦占下的洞府被阐教仙人强占,还被打灭肉身。殷郊再指,其仇家之名,亦被记录在册。 …… 一道,十道,百道,千道…… 殷郊就那么坐著,以自身神魂为承载,以人皇道印为凭依,以《生死簿》为法典,逐一为这些残魂断因、定冤、记名。 每审一魂,他身上的皇道紫气就黯淡一分。每记一笔,他神魂之上,就悄然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这是承载万古怨念的代价! 杨戩和哪吒看著这一幕,心神剧震。 他们终於明白,殷郊要立的,是怎样一种秩序。那不是简单的杀戮与顛覆,而是一种真正的、敢於背负一切的……清算!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道残魂的冤屈被记入《生死簿》后,整个罪碑殿的怨气,竟被一扫而空。 高天之上的金色佛印,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散去。 就在此时,那座一直沉默的中央巨碑,忽然“咔嚓”一声,从中间轰然裂开! 一块巴掌大小、早已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金属残角,从裂缝中滚落出来,掉在殷郊面前。 是封神榜的残角! 然而,让殷郊瞳孔骤然收缩的,不是这块残角本身。 而是在那残角之上,残留著的一缕,极淡,极微弱,却又无比真实,仿佛超越了这方天地所有法则的…… 鸿钧气息。 第440章 建木詔狱,诸神归心 那缕鸿钧气息,如同一根扎进天道骨髓里的毒刺,冰冷,古老,且不容置疑。 殷郊静静地看著那块锈蚀的封神榜残角,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太岁神印与生死簿的本源却在他的神魂深处掀起了滔天巨浪。原来,所谓的量劫,所谓的定数,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圣人执刀,眾生为牲。 他缓缓收起残角,这东西的因果太大,现在还不是公之於眾的时候。但他有更好的武器。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一片狼藉的罪碑殿中,那些被他以人道法坛暂时安抚、记档在册的万古冤魂,才是此刻足以撬动三十三重天的第一根槓桿。 “杨戩,哪吒。”殷郊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两人瞬间从各自的震骇中惊醒,眼神中的悲愤与杀意已然凝成实质。 “末將在!” “殿下有何吩咐?” “將这些罪碑,全部拓印下来。”殷郊的指令简洁而冰冷,“不必全部,挑那些最有分量的,官职最高的,牵连最广的。” 他看向远处,仿佛目光已经穿透了这片旧狱,看到了天庭之上那一张张惊恐或偽善的脸。 “然后,想办法,让它们『不经意』地,散布到三十三重天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自以为高枕无忧,以为自己是棋手的老神仙府邸里。” 此言一出,杨戩和哪吒瞬间明白了殷郊的意图。 这根本不是要讲道理,这是要诛心! 这是要让整个天庭的神仙都看清楚,旧天条之下,无人倖免。今日的瑶姬,明日的灵珠子,后日就可能是他们自己!与其等著被奎刚当成耗材,不如…… “末將明白!”杨戩眼中寒光一闪,拱手领命。他知道,这將是他亲手点燃埋葬旧天庭的第一把火。 …… 天庭,通明殿。 当第一份罪碑拓印,如一片雪花般悄无声-声地飘落在雷部一位天君的案头时,恐慌的瘟疫便开始了。 “瑶姬……瑶姬竟是因此而死?” “李靖的宝塔……是天道枷锁?这……这怎么可能!” “快看!这是斗部金灵圣母座下二十八星宿之一,当年说是歷劫失败,原来是被当做阵眼,炼化了本源去填补南天门的裂缝!” 一份份拓印,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短短半日之內,传遍了天庭各部。那些曾经对奎刚篡位敢怒不敢言,或是抱著明哲保身態度的神官们,彻底坐不住了。 他们猛然发现,奎刚的疯狂並非偶然,而是旧天条“献祭”本质的终极体现。昊天需要遮羞布,而奎刚,连遮羞布都懒得要了!他们不是臣子,他们只是储备的“燃料”! 一时间,整个天庭暗流汹涌,无数道神念在虚空中疯狂交织,猜忌、恐惧与背叛的气息,甚至压过了天庭本身的仙灵之气。 建木,中枢神殿。 “废物!一群废物!” 奎刚的怒吼震得整座神殿都在嗡鸣。他身披的玄黑帝袍上,无数天条符文疯狂扭曲,显露出他內心的暴怒。他没想到,殷郊的反击会如此刁钻狠辣,不与他正面交锋,却一刀捅进了天庭秩序的命脉。 “既然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冤魂,那朕就成全他们!”奎刚眼中凶光毕露,杀机沸腾,“传朕旨意,提前开启『建木詔狱』!” “陛下,不可!”一名心腹魔將大惊失色,“詔狱未成,强行开启,恐有反噬!” “反噬?”奎刚狞笑道,“朕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绝望!將雷部、斗部、太阴星系,所有与殷郊、赵公明、金灵圣母有关联的神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朕打入詔狱!” “朕要当著三界的面,將他们炼成新的『天詔神链』!朕要让殷郊知道,他救不了任何人!” 隨著奎刚一声令下,建木那庞大无比的根系深处,一座由无数漆黑锁链与枯败根须构成的恐怖监牢,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机括声,轰然洞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殷郊率领的三千秦军,已经沿著“詔狱图”的指引,如一柄漆黑的利刃,悄无声息地刺向了詔狱之外的唯一通道。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殷郊一声令下,三千秦军煞气冲霄。 然而,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支同样沉默,却散发著不祥气息的军队。 他们正是奎刚的嫡系——魔詔禁军。 这些禁军,人人身披漆黑的甲冑,那甲冑之上,铭刻的並非防御符文,而是一道道扭曲、残破的天条法则。甫一接触,秦军將士便感觉自己的部分神通被强行压制,仿佛天地法则都在排斥他们。 “军阵!律令!”殷郊神色不变。 来之前他就推演过,对付这种扭曲规则的敌人,任何花哨的神通都会被削弱,唯有最纯粹的力量与秩序,才是破局的关键! “风!大风!” 秦军怒吼,军魂合一,血煞之气化作实质的刀剑,与魔詔禁军狠狠地撞在一起。没有绚烂的光影,只有最原始的刀劈斧凿,血肉横飞! 而在战阵的最前方,杨戩独战三名魔化的星君。 “王猛!”杨戩一刀逼退一人,看著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如刀绞。那是他麾下曾经的亲兵,如今却双目赤红,只知杀戮。 “醒来!”杨戩天眼怒张,射出神光,並非为了杀伤,而是强行衝击对方被蒙蔽的神智。 那名为王猛的星君身形一滯,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但隨即被更深的魔气覆盖,手中长枪以更狠厉的角度刺向杨戩心口。 “天庭……不容叛逆……”他口中发出嘶哑的低吼。 杨戩心中最后一丝幻想被彻底击碎。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无尽的冰寒。 “好一个……不容叛逆。” 他手中三尖两刃刀划过一道淒绝的弧线,刀光过处,三颗头颅冲天而起。鲜血溅了他一身,滚烫,却让他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他亲手,斩杀了自己昔日的袍泽。 从这一刻起,他杨戩,便是三界口中,名副-其实的“诛神”逆贼。 与此同时,哪吒已经化作一道火光,第一个冲入了根牢深处。 监牢內,无数神官被漆黑的根须捆缚,神力被不断抽取,哀嚎遍野。 “快!救我们出去!我是雷部正神,奎刚这个乱臣贼子!” “对!救我!我乃太阴星君,出去之后,必有重谢!” 哪吒挥舞火尖枪,烧断根须,救下数十人。然而,当他准备继续深入时,却被一名刚脱困的老神仙拦住。 “够了!別往里救了!”那老神仙一脸急切,“奎刚势大,我们赶紧趁机突围,向他邀功,或可保住性命!里面那些冥顽不灵的,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 “你说什么?”哪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得不对吗?”另一名被救下的神官理直气壮地说道,“天庭可以乱,但秩序不能崩!奎刚再不是东西,他现在也是天帝!我们顺应天命,有何不可?倒是你们,跟著殷郊造反,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哪-吒看著这些丑恶的嘴脸,气得浑身发抖。他原以为这里关押的都是反抗奎刚的义士,却没想到,其中竟有这么多软骨头的投机者! 就在此时,殷郊冰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哪吒,退下。” 殷郊缓步走入牢中,目光扫过那些被救出,却各怀鬼胎的神官,没有半分怜悯。 “传我军令。”他对著身后的秦军下令,“凡愿立新誓,入新律,奉人道者,可救。凡心怀故旧,首鼠两端者,全部留档待审。” “殿下!这……”有秦军將领迟疑。 “没有这那!”殷郊斩钉截铁,“我等起兵,不是为了拯救这些旧时代的蛆虫!我的新天庭,不养废物,更不养叛徒!” 哪怕那些神官发出怨毒的咒骂,殷郊也置若罔闻。他要的,是一支纯粹的、敢於砸碎旧世界的力量,而不是拖著一群首鼠两端的累赘过家家。 就在战局陷入某种僵持,魔詔禁军悍不畏死地层层围堵之际,异变陡生! 轰隆! 建木詔狱的穹顶,被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硬生生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二十四颗湛蓝色的宝珠,裹挟著镇压诸天的威势,如星辰陨落,將下方一段最坚固的根牢与数百魔詔禁军,瞬间碾为齏粉! “殷郊殿下,赵公明来迟!” 赵公明伟岸的身影出现在缺口处,他身后,闻仲、张奎等斗部旧部煞气腾腾。原来,他早已秘密北上,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雷霆一击,瞬间为殷郊撕开了一条直通詔狱核心的中路! “好!”殷郊眼中精光一闪,“全军,中路突进!” 大军沿著被定海珠砸出的通道,势如破竹,直插詔狱最深处。 在那里,没有囚犯,没有禁军,只有一颗……正在缓缓跳动的心臟。 它约莫一人大小,通体由最纯粹的光芒构成,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引动著三界法则的呼吸。但无数漆-黑的、属於奎刚的魔气锁链,却如附骨之疽,死死地缠绕在它的表面,疯狂汲取著它的力量。 天心! 这是昊天在陨落前,以帝位本源剥离出的,最后一缕真正纯粹的、属於“天帝”的守序帝念! 它本是昊天留给未来重铸天条者的最后遗產,此刻,却被奎刚当成了驱动整个扭曲天条体系的核心“电源”! 殷郊伸出手,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触碰那颗“天心”。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及光芒的瞬间,整座建木詔狱,乃至整片三十三重天,都剧烈地颤动起来! 一道顶天立地的奎刚投影,骤然在詔狱上空凝聚。他低头,俯视著螻蚁般的殷郊,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狰狞而残忍的冷笑。 “你终於找到了,殷郊。” “你不是一直想要真相,想要清算吗?很好,朕就让你,让三界眾生,都亲眼看著!” “看著在新天条立起之前,他们,將如何为旧时代的烂帐,一起陪葬!” 话音未落,奎刚的投影猛然抬手,朝著三十三重天外围的三个方向,虚虚一按! 轰!轰!轰! 三座巨大无比、自上古时代便用以稳定天界与人间屏障的“坠天台”,毫无徵兆地轰然引爆! 天空,在这一刻……开始坍塌! 无尽的天火,裹挟著破碎的空间碎片,化作一场席捲三界的流星火雨,朝著人间,朝著南赡部洲,无差別地坠落下去! 奎刚,竟直接选择了掀桌子! 他要用亿万生灵的性命,逼殷郊做出一个选择。 是继续在这里夺取“天心”,完成弒君篡位的最后一步;还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回头去救那即將被天火吞噬的人间? 第441章 坠天之火,人间不跪 天,塌了。 这不是一个比喻。 对於建木詔狱中的诸神,对於南赡部洲的亿万生灵而言,这便是正在发生的,最残酷的现实。 三座维繫天界与人间平衡的坠天台,在奎刚那轻描淡写的一按之下,化作了三道贯穿天穹的恐怖伤疤。无尽的天火,夹杂著空间碎裂后最锋利的稜角,撕开仙凡屏障,如一场被诅咒的流星雨,朝著人间坠落。 每一颗流星,都带著旧天条的腐朽气息与奎刚的滔天魔焰。 “殷郊,你选。” 奎刚的投影高悬於天,声音中带著戏謔的快意,响彻三十三重天,“是留在这里,夺走这颗『天心』,成为下一个孤家寡人;还是滚回你那卑贱的人间,与那些螻蚁一起,化为灰烬?”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逼著殷郊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果实,回到对他最不利的战场,用他最珍视的人道根基来消耗他的阳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殷郊身上。 那些刚刚投诚,心思各异的神官,眼中流露出的是惊恐与不解。在他们看来,天庭的权柄才是根本,人间不过是提供香火的田地,田地毁了可以再开,天帝之位错过了,便再无机会! 赵公明与杨戩的眼神则无比凝重,他们等待著殷郊的决断。无论是什么决断,他们都会执行。 然而,殷郊甚至没有丝毫的迟疑。 他看都未看那颗散发著无尽诱惑的“天心”,只是反手,將其稳稳地推向了杨戩和赵公明。 “你们,守好它。”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天空的崩塌,人间的火海,都不过是寻常风景。 “殿下!”杨戩一惊,“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奎刚已是强弩之末,只要炼化天心,便可號令天庭,届时再救人间不迟!” “不迟?”殷郊回头,冰冷的目光扫过杨戩,又扫过那些动摇的神官,“天庭可以等,人间不能。天帝的宝座,可以日后再坐,人的命,死了就没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嘲,更多的却是无法动摇的钢铁意志。 “我殷郊起兵,若连人都护不住,还做什么人皇?那不成了一个笑话。”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对著同样满眼战意的哪吒道:“你我分头行动,你东我西,镇压天火!” “好!”哪吒乾脆利落地应下,他早就看奎刚不顺眼了。 “殿下三思!”一名老神仙急切地喊道,“此举无异於自断臂膀,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啊!” 殷郊脚步未停,只是留下一句让所有旧神心头髮寒的话。 “我殷郊的根基,不在天上,在人间。根在,一切就都在。” 下一瞬,他与哪吒的身影化作两道流光,没有丝毫留恋,径直衝出建木詔狱,义无反顾地投入那片正在燃烧的凡间! …… 南赡部洲,秦土,咸阳旧畿。 这里是秦法推行最深,人道气运最盛之地。 也因此,成了天火坠落最密集的目標。 殷郊的身影自云端落下,刺鼻的焦糊味与生灵的哀嚎瞬间將他包裹。他看到的,不是普通的天火,那火焰中,夹杂著无数残破扭曲的旧天条符文。 此火,名为“诛逆”。 它不烧山川,不焚草木,专门焚烧那些不敬神佛、不奉旧天条的“逆民”! 火焰所到之处,凡是心中对旧神明没有丝毫敬畏,只信奉自身与律法的百姓,其屋舍、其身躯,都会被瞬间点燃,从內而外烧成一捧飞灰。 这是从精神层面进行的清洗与屠戮! 而更让殷郊眼神冰冷的是,在这场天降浩劫之中,总有那么一些人,在动摇,在投机。 “是殷郊!是他惹怒了上天!才降下神罚啊!” “快!快重立山神庙,快把家里的孩童献祭出去,求山神老爷息怒!” 一些在秦法下被剥夺了特权的地方豪强,以及一些残存的旧教祭司,趁乱跳了出来,他们煽动著无知而恐惧的民眾,试图重建那个早已被砸烂的旧秩序。 民心,在天灾与人祸的双重夹击下,出现了最恶劣的反噬。 面对此景,殷郊没有半分怜悯。 他甚至没有去扑灭天火,而是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一座正在被强迫重建的山神庙前。 那名煽动百姓的豪强,正抓著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准备將其投入火中,作为“祭品”。 “大胆逆贼殷郊,还不跪下向神明懺悔!”豪强看见殷郊,非但不惧,反而色厉內荏地吼道。 殷郊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隔空一握。 “咔嚓!” 那名豪强的脑袋,连同他身后那尊刚刚立起的、粗製滥造的泥塑神像,一同炸成了齏粉。 鲜血与泥土混杂在一起,溅了周围百姓一脸。 “我在此。”殷郊的声音传遍全城,“凡借天灾敛財、逼民献祭、动摇律法者,杀无赦!”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被煽动的百姓都噤若寒蝉。 紧接著,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手持镇岳诛邪剑,一步步走向天火最密集、燃烧最剧烈的城中心。那里,诛逆之火几乎化作了一道通天火柱。 “引!” 殷郊一声低喝,將神剑猛地插入大地! 他竟是以自身为“引雷针”,以人道皇气为牵引,强行將那无尽的天火,朝著自己身上匯聚,再通过镇岳诛邪剑,导入地脉深处! 滋啦——! 恐怖的诛逆之火瞬间將他吞噬,旧天条的符文在他身上疯狂灼烧,试图將他这个最大的“逆贼”彻底抹去。殷郊的身躯在烈焰中寸寸开裂,神血尚未流出便被蒸发,但他却如一尊亘古不动的神山,死死地钉在那里,为整座城池,扛下了最致命的伤害。 …… 另一边,东胜神洲。 哪吒同样在奋力扑灭天火,他的莲花化身对火焰有著极强的抗性,火尖枪一扫,便能盪开大片火海。 然而,就在他准备救下一座被诛逆火彻底锁死的城池时,几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拦住了他。 是几位阐教的同门。 “灵珠子师弟,住手吧。”为首的一名金仙淡漠地说道,“此城逆意深重,已成火源,天数註定其当毁。若强行救之,只会令火势蔓延,波及更多无辜。” “天数?”哪吒笑了,笑得无比讥讽,“又是天数!我父李靖拿宝塔压我时,说是天数!你们眼睁睁看著瑶姬姑姑被镇压时,也说是天数!现在,为了所谓的『天数』,就要捨弃这一城百万生灵?” “这是为了保全大局,牺牲在所难免。”那金仙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虚偽模样。 “去你娘的狗屁大局!” 哪吒彻底爆发了,三头六臂瞬间显化,混天綾如血色怒龙,乾坤圈带著破碎虚空之威,朝著昔日的同门狠狠砸去! “从今日起,我哪吒,与你们阐教,再无瓜葛!” 震天的轰鸣中,哪吒打出了真火,也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最后一丝牵连。 …… 天火之劫,並未如奎刚所愿,將人间化作一片绝望的焦土。 更大的奇蹟,发生在那些被殷郊以铁血律法改造过的城池。 白骨郡、梵音城、舍卫城…… 面对从天而降的灭顶之灾,这些地方的百姓,没有跪地求神,没有哭天抢地。 他们第一时间做的,是在各级军官、里正的组织下,以家庭为单位,以街坊为阵列,拿出了他们最宝贵的东西——《大秦英烈册》的拓本,刻著军功的竹简,以及那一份份按著血红手印的土地、劳务契约! “风!大风!”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高声诵读起《大秦律》的条文。 “凡战,陷阵先登者,赐爵一级,田一顷,宅九亩!” “凡家有烈士者,其父母终身由官府奉养,其子女入学、入伍,皆为优先!” “凡我大秦子民,以契为证,以法为天!不信来世,只爭朝夕!” 一句句,一声声,从一个人的怒吼,匯聚成十万、百万人的齐声吶喊。这声音不含任何法力,却蕴含著最纯粹、最原始的人道意志。 他们的身上,竟也燃起了一层看不见的“火焰”,那是他们的命火,是他们的精气神!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煌煌天威的“诛逆之火”,在接触到这股由集体意志凝聚而成的“命火”时,竟如阳春白雪般,自行退避、熄灭! 仿佛旧天条的“法”,在人间的“法”面前,第一次失去了效力! 远处,正以身躯硬抗天火的殷郊,看到了这一幕。 焦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笑容。有欣慰,有明悟,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终於明白了。 新的天条,从来就不该是在天庭之上,由神仙写就的条条框框。 它应该,也必须,从人间这一城一地,一言一行之中,自己“长”出来! “传我號令!” 殷郊的声音,藉由皇道紫气,清晰地传入每一座正在抵抗的城池。 “自今日起,於人间先行设立『州律台』!” “凡人,亦可上诉神权!” “凡仙,亦可被告於公堂!” “天火为证,人间不跪!” 轰! 此言一出,整个人间的人道气运,以前所未有的姿態沸腾了! 天火之劫,在军民一心的抵抗与殷郊不计代价的镇压下,终於渐渐平息。 然而,就在殷郊准备拔出神剑,稍作喘息之际,一道焦急万分的神念,穿透虚空,紧急传到了他的识海之中。 是太白金星! 他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恐慌与难以置信。 “殿下!不好了!” “杨戩元帅与赵公明元帅,携天心回返建木,於通明殿外,遭到截杀!” 殷郊心中一沉,但依旧镇定:“奎刚的伏兵?” “不!不是!”太白金星的声音都在颤抖,“是……是自己人!” “带头之人……是所有人都以为绝不会背叛的……” “闻仲太师!” 第442章 闻仲之局,师道与天道 太白金星那句带著颤音的“是自己人”,如同一根最毒的刺,扎在殷郊刚刚平復天火、心神激盪的识海之中。 自己人? 天庭之內,除了奎刚的魔染天兵,除了那些摇摆投机的旧神,谁还是自己人? 当殷郊的身影撕裂空间,重返三十三重天,降临在通明殿外的剎那,他明白了这三个字背后那令人窒息的重量。 通明殿前,雷云密布,紫电如龙,在云层中翻滚咆哮。那不是天象,而是精纯到极致的雷部神力所化的法域。 数千名身披雷纹战甲、神情肃穆的雷部正神,结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雷墙,將通明殿的大门死死封锁。 而在雷阵中央,一人手持雌雄双鞭,身跨墨麒麟,额上神目开闔间,射出的是足以勘破虚妄、审判万法的神光。 正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 他的身后,杨戩手持三尖两刃刀,面沉如水,眼神中是惊怒、是不解,更是深深的忌惮。赵公明更是怒髮衝冠,定海珠在头顶沉浮,几乎要当场出手。 而在他们与闻仲之间,那颗凝聚著昊天毕生修为与天帝权柄的“天心”,正静静悬浮,被一道道粗大的雷霆锁链缠绕,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繫。 “闻仲!”赵公明首先按捺不住,怒喝出声,声震云霄,“你疯了不成!殿下在人间为人道浴血奋战,你却在这里背刺盟友,抢夺天心?你对得起截教的列祖列宗,对得起金灵圣母的在天之灵吗!” 这一声怒斥,饱含著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痛心与愤怒,也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然而,闻仲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古井无波,仿佛面对的不是昔日同门,而是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他没有理会赵公明,而是將目光,牢牢锁定在刚刚现身的殷郊身上。 “殿下。”闻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却带著雷霆般的质问,“臣,只问一句。” “你所要立的新天条,究竟是三界眾生之法,还是你殷郊一人之法?” 一言出,满场死寂。 所有正欲衝杀的秦军將士,所有准备助阵的斗部神官,甚至连暴怒的哪吒,都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诛心了。 它直接绕开了“背叛”的指控,將矛盾从一场单纯的內訌,瞬间拔高到了道统之爭、理念之辨的层面。 “太师这是何意?”殷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一步步向前,无视了周围那足以撕裂大罗金仙的狂暴雷霆,“我殷郊起於人道,所行之事,皆为护人。所立之法,自然也是人道之法。” “是么?”闻仲额上神目陡然睁大,神光如剑,直刺殷郊,“那为何殿下一路行来,破车迟,平白骨,屠佛城,虽是替天行道,却也让西牛贺洲血流成河,怨气冲霄?为何殿下刚出詔狱,便要立刻炼化天心,登临帝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殿下,你太快了!从弒君到重天,不过短短数日!三界眾生,天庭诸神,甚至是你我,都还未曾准备好迎接一个由弒君者、前朝太子、人道之主所建立的新秩序!” “你若此刻强行登位,根基不稳,人心未附,只会重蹈昊天的覆辙,甚至引发比奎刚之乱更可怕的三界崩塌!届时,你立的究竟是法,还是劫?!” 这一番话,振聋发聵。 杨戩的脸色变得无比复杂。他坚持立刻行动,是因为他深知奎刚的恐怖,晚一刻,建木便多一分被彻底污染的危险。 “太师,时不我待!”杨戩沉声道,“奎刚未灭,他隨时可能捲土重来,彻底掌控建木!我们必须抢在他之前,炼化天心,重掌天庭权柄!” “天真!”闻仲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杨戩,带著一丝失望,“你以为,这『天心』是救命的良药?你错了!它是一杯最毒的鴆酒!” 话音落,他並指一点,缠绕在天心之上的雷霆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只见那光华璀璨的天心內部,除了昊天那浩瀚如烟海的帝念之外,竟隱隱浮现出了一道更加古老、更加幽深的符文烙印! 那烙印,仿佛由三界眾生的因果、万古岁月的权柄凝聚而成,散发著一种“非我莫属”的霸道意志。 “这是……执掌者烙印!”一名见多识广的老神仙失声惊呼,“传闻天帝之位,自带天地业位。谁第一个融合天心,谁就会被这道烙印锁定,承载自开天闢地以来,三界所有神、魔、人、妖的因果反噬!昊天当年便是花了万年时光,才堪堪將其压制,而殿下……若此刻融合,只怕会瞬间被这无尽因果衝垮道心,沦为一个只知维护『天帝』威严,而无半点人性的……第二个昊天!” 真相揭开,全场譁然。 这哪里是背刺? 这分明是以最极端、最不留情面的方式,给一路狂飆猛进,即將踏入陷阱的殷郊,狠狠踩下的一脚剎车! 闻仲,这位昔日的太师,截教的老臣,是在用自己的名声,用雷部万千將士的性命做赌注,拼死拦住他这位即將行差踏错的学生! 气氛,在这一刻凝固到了冰点。 秦军將士与雷部神军剑拔弩张,彼此的杀意在虚空中碰撞出噼啪作响的电光。 “老顽固!”哪吒第一个受不了这种压抑,他三头六臂法身瞬间显化,火尖枪遥指闻仲,眼中是纯粹的杀意,“道理说不通,就打到通!师公,你今天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谁敢动太师!”雷部眾神齐声怒吼,万千雷霆匯聚於闻仲身后,严阵以待。 一场惨烈至极的內战,一触即发。 “都退下。” 就在这时,殷郊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哪吒那沸腾的战意为之一滯,所有秦军將士下意识地收敛了杀气。 殷郊越过眾人,独自走到闻仲的墨麒麟前,抬头仰望著这位满头白髮,却依旧脊樑挺直如山的老太师。 他没有再称呼“太师”,而是用了一个久违的,带著少年时代记忆的称呼。 “老师。” 闻仲身躯微微一震,额上神目中的冷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一分。 “你我之间,无需兵戎相见。”殷郊平静地说道,“去殿內说。”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看也不看那颗被重重封锁的天心,径直走向通明殿。 闻仲沉默了片刻,最终挥了挥手,示意雷部眾神让开一条道路。他翻身下了墨麒麟,手持双鞭,跟在殷郊身后,走入了那座象徵著天庭权柄的殿堂。 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声音。 通明殿內,空旷而威严。 闻仲没有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特殊玉帛製成的密卷,递给了殷郊。 “这是你母亲,金灵圣母早年留下的。她让我,在你决定登临帝位的前一刻,交给你。” 殷郊展开密卷,只见上面並非文字,而是一幅流转不休的因果画面。画面中,他看到了自己弒君,看到了奎刚出世,看到了天火焚城,甚至看到了闻仲此刻拦路的一幕。 斗姆元君,竟早已预见到了今日的全部结局! 而在画面的最后,一行小字缓缓浮现:“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昊天之位,是荣耀,亦是诅咒。郊儿,为娘在紫霄宫中,等你证明,你与他不同。” 原来,母亲迟迟不现身,不是不管,不是不见,而是在等。 等他自己,走出一条真正属於“人皇”,而非“天帝”的道路。 “殿下,你明白了吗?”闻仲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响,“天帝之位,坐上去容易,坐得稳难。若不能勘破权柄的诱惑,不能证明你的道心足以驾驭三界因果,你今日登位,明日便会成为眾生之敌!” 殷郊收起密卷,沉默不语。 “所以,在炼化天心之前,你必须接受一场考验。”闻仲一字一顿,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一场由我,由雷部,也由你母亲为你设下的最终考验。” 他指向大殿中央,那空悬了数日的至尊帝座。 “入『帝座幻境』,经歷三界万灵最想让你这位人皇墮落的九重诱惑。若你能守住本心,勘破虚妄,安然归来。我闻仲,连同整个雷部,便奉你为主,亲自为你打穿通往建木核心的道路,助你重铸天条!” “若你失败,便会永世沉沦其中,届时,我会亲手毁掉天心,再与奎刚同归於尽,还三界一个乾净。” 这是一个没有退路的赌局。 殷郊抬起头,看向闻仲,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和畏惧。 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话音落,他大步走向那空悬的帝座,在御座之前,盘膝而坐。 下一瞬,他神海之中,四卷天道残卷、建木天心、生死簿本源、人皇道印……所有至宝在这一刻同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疯狂共鸣! 周遭的景象开始扭曲、破碎。 通明殿消失了,闻仲消失了。 第一重幻境,开启。 殷郊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刀光剑影,不是权柄诱惑。 他看到的,是雕樑画栋的鹿台,是繁华鼎盛的朝歌城,是下方万民朝拜的殷商臣子。 一股从未有过的,属於一个完整、强盛、从未败亡过的大商帝国的磅礴气运,將他笼罩。 而在他面前那至高无上的王座上,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缓缓转身,带著一丝笑意,看著他。 “我儿,回来了?” 是他的父亲,帝辛。 第443章 帝座九问,人皇不称帝 没有封神之战,没有家破人亡,母亲尚在宫中,闻仲、张奎等一眾旧臣皆在阶下……他所失去的一切,都完好无损地呈现在眼前。 这幻境,不是考验,是恩赐。 “父王……”殷郊下意识地开口,声音竟有些乾涩。 “坐。”帝辛指了指身旁的副座,语气温和得不像话,“这些年,苦了你了。是父王错了,错在不该与天爭,不该与圣人斗,害得你流离失所。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他亲自走下王座,为殷郊斟满一杯酒,递到他面前。 “喝了这杯酒,忘了那些打打杀杀。这大商的万里江山,终究是你的。你不用去弒君,不用去背负骂名,你生来就是太子,未来就是天下共主。这,才是你应得的。” 帝辛的话语,带著无穷的魔力。 它在质问殷郊:你一路浴血,抗爭天道,所求的,不就是夺回这一切吗?既然现在唾手可得,又何必再走那条最艰难、最痛苦的路?你的人道,说到底,不还是为了你殷家的私慾吗? 殷郊看著酒杯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年轻、没有经歷过背叛与仇恨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 是啊,如果一切能重来…… 他缓缓举起酒杯,帝辛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然而,就在酒杯即將触碰到嘴唇的剎-那,殷郊的手猛地一顿。 他想起了冀州城下那百万被屠戮的冤魂,想起了白骨郡中那些被当做祭品的百姓,想起了被佛门、被天庭、被所谓的神仙肆意玩弄於股掌之中的芸芸眾生。 他想救的,从来不是一个已经腐朽的王朝。 他想救的,是那些不该再被任何王朝、任何神权,反覆碾碎的……人。 “砰!” 酒案被他猛然掀翻,玉杯碎裂一地,酒水四溅。 “我的確想夺回一切。”殷郊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不是为了这九龙宝座,不是为了这殷商国祚!” 他抬起头,目光如剑,直刺“帝辛”的双眼。 “而是为了让这天下,再也不会有下一个冀州,下一个白骨郡!为了让高高在上的神佛,再也不能视苍生为猪狗!” “我救的,不是一个姓殷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话音落,他一拳轰出,皇道紫气勃发! 整个朝歌城,连同那个温和的“帝辛”,都在这一拳之下轰然破碎,化作漫天光点。 第一重幻境,破! 外界,通明殿中。闻仲与杨戩等人只见盘膝而坐的殷郊身躯一震,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气息却愈发凝练。 不等他们反应,更猛烈的衝击接踵而至。 第二重幻境,开启。 这一次,殷郊发现自己手握天条,言出法隨。一个声音在他脑中轰鸣:“三界积弊已深,唯有铁血独裁,方能救世!准你独掌天条,抹杀一切异见,以最快速度建立你的秩序!” 殷郊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手中的虚幻天条:“法若无制,与暴何异?” 第三重幻境。 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无数反对他的仙神、妖魔、甚至凡人对他怒目而视。“先杀尽所有反对者,再谈秩序,这是最高效的道路!”那个声音再度诱惑。 殷郊持戟而立,环视一周,冷然道:“法不教而诛,是为酷吏。我立的是法,不是屠刀。” 第四重幻境。 他看到了被黑莲魔气侵蚀、痛苦不堪的孙悟空之子,那个婴儿的啼哭声足以撕裂神魂。声音响起:“以这魔胎之命,献祭天地,可换三界永安,可让你的人道再无阻碍。一个婴儿,换万世太平,何其划算!” 殷郊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他俯下身,用皇道紫气护住了那个虚幻的婴儿。 “人道之法,不以牺牲无辜为基石。一命,亦是命!” 他一次次地拒绝捷径,一次次地选择那条最艰难的路。每破一重幻境,他的神魂就要承受一次帝座因果的残酷撕裂。 通明殿外,眾人只能看到殷郊的身躯不断剧震,七窍之中,鲜血如注,仿佛下一刻就要神魂崩灭。 “太师!”赵公明急得双眼赤红,“这考验太过霸道!再这样下去,殿下会死的!” 闻仲手持双鞭,紧紧盯著帝座方向,额上神目圆睁,沉声道:“欲戴其冠,必承其重。若连这点诱惑与反噬都撑不住,他凭什么去坐那个位置!” 话虽如此,他紧握双鞭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就在此时,第五重幻境之中,风云突变! 奎刚那张充满恶意的脸,竟强行撕裂了幻境壁垒,狞笑著出现在殷郊面前。 “哈哈哈!殷郊,你还在坚持什么可笑的底线?” 他大手一挥,一幅波澜壮阔的未来盛景在殷郊面前展开:天庭之上,殷郊身穿玄色帝袍,头戴十二旒冕,端坐於至尊帝位。下方,三界神佛,万族妖魔,尽数跪伏,山呼海啸。杨戩、哪吒、孙悟空,皆为其座下神將,威风凛凛。 “看啊,这才是你应得的!”奎刚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放弃你那可笑的仁慈,接受朕的力量!你我联手,这三界便是我们的!你只需,说出那个所有人都期待你喊出的称號!” “告诉他们,谁才是新的……天帝!” 这一幕,比之前任何一重幻境都更具衝击力。它展现的不是虚假的温情,而是赤裸裸的、所有人內心深处都渴望的无上权柄与荣耀。 连通明殿外的杨戩和赵公明,在窥见这一丝幻境投影时,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 是啊,殿下,该登基了! 然而,幻境之中,面对那至高的荣耀与唾手可得的帝位,殷郊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嘲讽,一丝不屑。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奎刚的虚影,穿透了幻境,仿佛看向了殿外所有期待著他登基的人。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开天闢地的第一道惊雷,响彻在所有人的神海之中。 “吾所重铸者,天条也,非天帝也!” “人皇,可代天行道,可执法人间,却绝不能,再让一个高悬於眾生头顶,视万物为芻狗的绝对至尊,重现於世!” “从今日起,三界,废帝留天!” 轰! 这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闻仲、杨戩、赵公明等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全都愣住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们以为,殷郊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改朝换代,是为了成为一个新的、更好的天帝。 可他们谁也没想到,殷郊想要的,竟然是彻底砸碎“天帝”这个位置! 这……这比弒君,比对抗奎刚,是更激进、更疯狂、更顛覆三界的宣言! 帝座本身,似乎也被这句话所动摇,发出了剧烈的嗡鸣。 紧接著,第六、第七、第八重幻境,如海啸般同时降临! 不再是诱惑,而是无穷无尽的怨念。 被秦法无情处死的西土豪强、在白骨郡大战中被波及枉死的无辜百姓、在天火焚城中被他“放弃”的城池与生灵……无数怨魂化作实质,將他团团围住,发出最恶毒的质问。 “你凭什么定法?你的法,害死了我们!” “你救了一些人,却放弃了我们!你有什么资格自称人皇!” “你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你和那些神佛,有什么区別!”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道心崩溃的万古之怨,殷郊没有辩解,没有反抗。 他收起了方天画戟,散去了护体神光,就那么静静地站著,任由那些怨魂撕扯他的神魂,將一道道血债刻印在他的真灵之上。 他逐一受问,逐一认帐。 “冀州之怨,我记下了。” “白骨郡枉死之魂,我担了。” “天火焚城,凡我力所不逮之处,皆是我之罪。” 他將每一笔血债,都清清楚楚地记在了自己名下。因为他知道,新秩序的建立,必然伴隨著旧秩序的血。他要立的是法,就必须先让自己,承受这法的第一重审判。 当所有怨魂散去,殷郊的神魂已是千疮百孔,几近崩碎。 终於,第九重幻境,开启。 四周一片虚无,只有那座空悬的帝座。 一个身影,正静静地坐在上面。 那身影,穿著与他一模一样的战甲,手持一模一样的镇岳诛邪剑,甚至连眼神中的孤傲与决绝,都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別是,那个“殷郊”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情感,只有绝对的、冰冷的、如同天道般的理智。 “你太软弱了。”帝座上的“殷郊”开口,声音就是他自己,“天条的执行者,不需要情感,不需要背负罪孽。我,才是新天条最完美的化身。” “而你,不过是一个沉溺於过去,被凡人情感束缚的失败品。” 说罢,那个冷酷的“殷郊”举起了审判之剑,剑锋之上,凝聚著无上法理,对准了真正的殷郊。 这是最后一问。 问他,是否愿意为了绝对的秩序,捨弃最后的人性。 殷郊看著那个未来的、可能墮落的自己,没有与其论道,也没有丝毫畏惧。 他只是缓缓拔出了自己的镇岳诛邪剑。 剑锋遥指帝座。 “道不同。” 话音落,他挥剑斩去。 这一剑,斩向的不是敌人,而是未来的自己!是他为了坚守本心,对所有可能墮落的未来,发出的最终决断! 第444章 雷部归心,建木开天 一剑斩出,斩向的不是帝座,不是幻境,而是那个为了绝对秩序而捨弃了人性的自己。 这一剑,是殷郊对未来所有可能墮落的自己,发出的最终决断。 “咔嚓——” 第九重幻境,应声而碎! 帝座上那个冰冷的“殷郊”连同他手中的审判之剑,一同化作了齏粉。无尽的虚无如潮水般退去,通明殿那熟悉的、布满裂痕的白玉地砖重新出现在脚下。 “噗!” 殷郊猛地单膝跪地,一口蕴含著神魂碎片的金血喷洒而出,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帝座九问,每一重都是对道心的极致撕裂与拷问,尤其是最后直面万古怨念与斩杀未来自我,其反噬之烈,几乎要將他的人皇道印都彻底崩碎。 他强撑著抬起头,那张沾染著血跡的脸上,双眸却亮得惊人。他通过了考验,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殿下!” “殷郊!” 杨戩与赵公明等人惊呼出声,正要上前,却被闻仲抬手拦住。 这位鬚髮皆白的老太师,此刻额上神目大开,死死盯著那座空悬的帝座,神情复杂到了极点。他设下的考验,本意是想看殷郊能否承载帝位,能否成为一个新的、足以镇压三界的昊天。 可结果,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殷郊,拒绝了帝位。 就在此时,嗡鸣声大作!那座自上古时代便象徵著三界至高权柄的帝座,竟剧烈地震颤起来,仿佛在回应殷郊那一句“废帝留天”的宣言。 万千道则自帝座中剥离,於通明殿上空交织,最终匯聚成了六个朴实无华,却又蕴含著无上法理的古老篆字: “可执天,不可为帝。” 这六个字,如烙印般刻在虚空之中,散发著比帝位本身更悠远、更本源的气息。它不代表权柄的授予,而是一种来自天道最深处的认可。 认可了殷郊选择的那条,前无古人,也可能后无来者的道路。 看到这六个字,闻仲浑身一震,紧握雌雄双鞭的手缓缓鬆开。他脸上的挣扎、疑虑、乃至一丝敌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嘆息。 他以为殷郊弒君,是为了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他以为殷郊立新法,是为了建立一个属於殷氏的新天庭。 他错了。 殷郊要砸碎的,不仅仅是昊天,不仅仅是奎刚,而是“天帝”这个概念本身。他要建立的,是一个没有至高独裁者,只有法理与秩序长存的三界。 这等胸襟,这等魄力…… 闻仲缓缓转身,面向摇摇欲坠、但眼神依旧坚定的殷郊。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隨即,在杨戩、赵公明、三霄等人无比震惊的目光中,这位前朝太师,雷部正神,乾脆利落地单膝跪下! 这一跪,不是君臣之礼。 而是大道之礼。 “雷部闻仲,参见……执法人。”他一字一顿,声音鏗鏘,不再称呼“殿下”,而是用一个全新的、他自己认可的称谓,表达了最高的敬意与臣服,“昔日闻仲,为保大商社稷;今日闻仲,愿为新天条开路!” “愿为新天条开路!” 他身后,二十四位雷部天君,以及殿外黑压压的雷部眾神,在短暂的震撼后,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震九霄! 至此,天庭最核心、最善战的雷部,彻底归心! 殷郊看著眼前跪倒的一片身影,並未露出喜色。他只是撑著方天画戟,缓缓站直了身体,擦去嘴角的血跡。 “太师请起。”他的声音沙哑却平静,“我非帝,诸位亦非臣。你我,皆是新秩序的奠基石。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之日。” 杨戩上前一步,沉声道:“不称帝,固然彰显道心。但……如此一来,新天条在彻底铸就之前,將缺少一个天然的『至高承载体』。天心、四卷残卷、人皇道印……所有的一切都將维繫於你一人之身。一旦失败,便是彻底的崩碎,三界,再无重来的机会。” 他点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成为天帝,是走捷径。以至高帝位强行承载新天条,即便有瑕疵,也能快速稳定局面。而殷郊放弃了这条路,选择了最艰难的模式。他要以人道之法,硬生生在天道废墟之上,建立一个全新的规则体系。 这其中的凶险,百倍於弒君! “我知。”殷郊点头,目光扫过眾人,“所以,我们没有时间了。” 话音未落,整个天庭猛地一颤! 一股远比之前奎刚投影降临时更加恐怖、更加邪恶的气息,自建木残根的最深处冲天而起! 轰隆隆—— 眾人衝出通明殿,骇然望去。只见在凌霄宝ve殿的原址上空,无数被魔气污染的建木根须疯狂生长、交织,竟拔地而起,形成了一座巨大无比、悬浮於天际的黑暗之城! 那座城,通体由扭曲的仙神骸骨、破碎的天条锁链、以及浓稠如墨的黑莲魔雾构成。城墙之上,无数魔染神官空洞的眼眶里燃烧著黑火,发出无声的咆哮。 这,便是奎刚的“万詔天城”! 他竟將天庭无数岁月积累的罪业、怨念、以及所有被他魔染的神官,全部熔炼为一体,铸就了这座终极堡垒! 一个冰冷而狂傲的声音,自城中传出,响彻三界: “殷郊,你让朕很失望。” “朕给了你机会,你却选择了最愚蠢的道路。” “也罢。三日之后,朕將以此城为祭,引三界眾生命火,重铸帝位!届时,万物皆为薪柴,天地亦归朕身!” “你们,可以开始准备葬礼了。” 这霸道绝伦的宣告,让刚刚归心的雷部眾神脸色煞白。奎刚竟是要以三界为代价,强行证就他自己的魔帝之道! 更让人心寒的是,面对如此灭世之举,西方的须弥山,一片死寂,阿弥陀佛竟无半点反应。北俱芦洲的妖师宫,亦是黑雾繚绕,无天显然在收拢残部,冷眼旁观。 他们,都在等。 等殷郊与奎刚拼个你死我活,然后出来收拾残局,摘取最后的果实! 三方围猎的终局,已然形成。 “不等三日!” 殷郊眼中杀机暴涌,当机立断,开始下达军令。 “杨戩!” “在!”杨戩一步跨出。 “你率雷部眾神,协同新编天兵,即刻攻打南天门!以雷法结成『万雷天牢』,给朕彻底锁死奎刚詔令下界的一切通道!我不希望,人间再因他的任何一道旨意而生灵涂炭!” “领命!”杨戩没有丝毫犹豫,手持三尖两刃刀,转身便带著杀气腾腾的雷部眾將离去。 “赵公明!闻仲太师!” “在!”两人齐齐出列。 “你二人,领斗、雷二部主力,合二十八星宿,正面强攻那座『万詔天城』!不必求胜,只需给朕死死拖住它的根基,动静越大越好,为我爭取时间!” 赵公明祭出定海珠,狞笑道:“早就手痒了!太师,比比看谁砸得更响?” 闻仲额上神目电光闪烁,沉声道:“定不辱命!” “哪吒!太白金星!” “末將在!”哪吒与匆匆赶来的太白金星领命。 “奎刚与建木相合,必引动地脉。瑶池旧址之下,尚存一缕天庭开闢之初的『天池源炁』,那是稳定三界水脉的根本。你们二人潜入其中,设法將其引出。此物,是稳定新天条雏形的最后一重保障!” “明白!”哪吒脚踩风火轮,与太白金星化作流光而去。 转瞬间,三路大军各司其职,整个天庭废墟之上,战鼓雷动,杀气冲霄。 而殷郊自己,则手持方天画戟,目光如炬,死死锁定著那座“万詔天城”最顶端的、旧日凌霄宝殿的位置。 那里,是旧天条的中枢所在。 他必须亲赴险境,將“天心”嵌入其中,才能在奎刚完成灭世大祭之前,夺回建木的控制权! 所有人都明白,这三路大军,皆是佯攻。 这一战真正的胜负手,只在殷郊一人身上。 就在殷郊准备动身之际,一道狂暴的妖气自天庭边缘冲天而起,一个身影扛著一根金色的铁棒,如流星般砸落在他面前。 来者,正是孙悟空! 他竟是违背了镇守白骨郡的军令,赶来了天庭! “猴子,你……”殷郊眉头一皱。 “別废话!”孙悟空双目赤红,將怀中抱著的婴儿递了过来,“俺老孙也不想来!可这小崽子,自打那黑城出现,就哭闹不休,浑身发烫,好似要被什么东西给吸过去一样!” 殷郊定睛看去,只见那婴儿粉嫩的小脸上满是痛苦之色,眉心那道淡淡的黑莲印记忽明忽暗,一股奇异的生灭之力正不受控制地向外溢散。 这股力量,竟与建木、与那四卷天道残卷,產生了强烈的共鸣! 殷郊本想斥责他擅离职守,可就在此时,那痛苦不堪的婴儿,竟挣扎著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殷郊的衣襟。 嗡—— 剎那间,殷郊神海之中,代表著“礼”、“法”、“命”的三卷天道残卷,以及那枚刚刚平息的“运”之残卷,同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四卷残卷的力量,在婴儿小手的牵引下,竟形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循环! 一股磅礴浩瀚,却又与世间万物息息相关的“生”之气息,自婴儿体內勃发,与四卷残卷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的真相,在这一刻轰然揭晓。 重铸天条,所缺的第五卷天道残卷——“生”,从来就不在归墟,不在紫霄宫,不在三界任何一处绝地。 它,一直就在这里。 它是一个活著的、拥有无限可能的新生命! “原来如此……”殷郊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隨即化为决然。他看向孙悟空,沉声道:“把孩子给我。此战,他必须在场。” 孙悟空一愣,但看到殷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將孩子小心翼翼地交了过去。 殷郊单手抱起婴儿,另一只手紧握方天画戟。孩子的啼哭声,在接触到他皇道紫气的瞬间,竟奇蹟般地平息了。 也就在此时,建木之顶,那座“万詔天城”的中央,雷云轰然裂开! 奎刚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头戴著破碎的玄色帝冕,身上穿著由无数怨魂与法则锁链交织而成的魔鎧,身后,一条由亿万万生灵的命运丝线匯聚而成的磅礴长河,若隱若现。 他,竟已將三界眾生的命线,强行拘来,化作了自己的力量源泉! 他居高临下,带著戏謔与残忍的目光,锁定了下方那个抱著婴儿、准备踏出最后一步的身影。 “来夺吧,殷郊——” 奎刚狂笑著,张开了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三界。 “让朕看看,是你先立起你的新天……” “还是我,先让这三界,给你陪葬!” 第445章 万詔天城,弒君之名 “不等三日!” 殷郊的声音冰冷如铁,每一个字都化作实质的军令,在破碎的天庭废墟上空迴荡。 “杨戩!” “在!” “你率雷部眾神,协同新编天兵,即刻攻打南天门!以雷法结成『万雷天牢』,给朕彻底锁死奎刚詔令下界的一切通道!我不希望,人间再因他的任何一道旨意而生灵涂炭!” “领命!”杨戩手持三尖两刃刀,额上天眼迸射出刺骨寒芒,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带著身后杀气腾腾的雷部眾將,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惊虹,直扑那座象徵著天庭威仪的古老门户。 “赵公明!闻仲太师!” “在!”两人齐齐出列。 “你二人,领斗、雷二部主力,合二十八星宿,正面强攻『万詔天城』!不必求胜,只需给朕死死拖住它的根基,动静越大越好,为我爭取时间!” 赵公明祭出二十四颗定海珠,珠光大盛,环绕周身,化作二十四诸天世界虚影,他狞笑道:“早就手痒了!太师,比比看谁砸得更响?” 闻仲额上神目电光闪烁,手中雌雄双鞭嗡嗡作响,沉声道:“定不辱命!” “哪吒!太白金星!” “末將在!” “奎刚与建木相合,必引动地脉。瑶池旧址之下,尚存一缕天庭开闢之初的『天池源炁』,那是稳定三界水脉的根本。你们二人潜入其中,设法將其引出。此物,是稳定新天条雏形的最后一重保障!” “明白!”哪吒脚踩风火轮,与太白金星化作流光,瞬间消失在眾人眼前。 剎那间,三路大军各司其职,整个天庭废墟之上,战鼓雷动,杀气冲霄。 而殷郊自己,则单手抱著那奇异的婴儿,另一手紧握方天画戟,目光如炬,死死锁定著“万詔天城”最顶端的、旧日凌霄宝殿的位置。 他身旁,孙悟空扛著铁鐧,咧嘴一笑,满眼都是桀驁的战意。 “走!” 两人化作两道流光,一紫一金,撕裂长空,直奔那座由罪业与骸骨铸就的黑暗之城。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抵达城门之际,前方的空间猛然扭曲。 一道看不见、摸不著,却又真实存在的无形壁垒,横亘於前。 这壁垒通体漆黑,不反光,不透明,仿佛一个吞噬一切的绝对虚无。其上,流转著两个沉重到足以压垮大罗金仙道心的血色古字——“弒君”。 这,便是由“弒君之名”凝聚而成的因果黑墙! 一名跟隨在后的秦军悍將,乃是百战余生的锐士,意志坚如钢铁。他不信邪,怒吼一声,手持战戈,悍然冲向黑墙。 可他甚至未能触碰到墙体,整个人便猛地一震,双目瞬间失去神采,流下两行血泪。他手中的战戈噹啷落地,整个人跪倒在地,抱著头颅痛苦地嘶吼起来:“逆贼……我是逆贼的帮凶……我助紂为虐,当诛!当诛啊!” 下一刻,他竟举起手,一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 殷郊眼神一凝,一道皇道紫气射出,及时震开了他的手掌,却无法抹去他道心中那已经生根发芽的“罪孽”。 这面墙,根本不是物理防御,而是三界眾生潜意识里对於“弒君”这一行为的道德审判!凡是心中认可“昊天为帝,殷郊弒君”这个事实的人,无论敌我,一旦靠近,就会被这面墙无限放大心中的罪恶感,最终道心崩溃,自我毁灭! 孙悟空天生石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对所谓君臣伦理嗤之以鼻。他怪叫一声,抡起铁鐧便砸了过去! “轰!” 铁鐧砸在黑墙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却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圈黑色的涟漪,那面墙纹丝不动。 “好个毒辣的手段!”殷郊心中一沉。 他瞬间明白了奎刚的阳谋。奎刚根本不怕他打,甚至不怕他贏。他要用这面墙,將殷郊钉死在“逆臣”的耻辱柱上。只要三界眾生还认为殷郊是弒君的乱臣贼子,那他所立的新法,就永远名不正言不顺,是建立在罪孽之上的空中楼阁。 贏了,也是输了。 这才是最诛心的杀招! 就在这死局降临的时刻,天际,一道柔和却无比坚定的圣洁光辉,自万詔天城之外亮起。 一道身影,沐浴在光辉之中,缓缓浮现。 她身著华贵的宫装,面容憔??悴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正是天帝三公主! “是三公主殿下!” “她……她要做什么?” 无数关注此战的神魔都愣住了。 三公主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她只是遥遥望著那面因果黑墙,望著黑墙后那个孤独的身影,眼中流露出一丝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属於昊天血脉的至高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她的声音,通过某种玄奥的法则,清晰地传遍了三界六道每一个角落: “我,昊天之女,龙吉,在此以父皇血脉为证——” “父皇,非为殷郊所弒,乃是自愿解脱,以帝陨为代价,斩出恶念奎刚,为三界求一线生机!” “殷郊所斩,非君,非父,乃是窃据天帝之位的魔!是天道之癌,三界之敌!” “今日之战,无关谋逆,无关篡夺!乃是清算!是对旧日因果的彻底清算!” “我请三界共审,请万灵为证!此战之后,无论胜负,都应立下天审,將昊天之功过,殷郊之是非,奎刚之罪孽,尽数公之於眾,由新生的秩序来裁决,而非由胜利者书写!” 此言一出,三界震动! 所有人都没想到,三公主竟会在此刻,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亲手撕碎自己天庭帝女的身份,將自己的父亲和所谓的“仇人”一同摆上审判台! 这番话,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千层巨浪。 嗡—— 遥远的白骨郡废墟之上,数十万重获新生的百姓,自发地跪倒在地,他们的愿力匯聚成一道纯粹的光,射向天庭! 西牛贺洲,一座座新立的城池中,刚刚接触到《大秦律》的万民,抬头望天,他们不懂神仙的恩怨,却懂得“审判”二字的重量,朴素的公平之念化作光柱,冲天而起! 南赡部洲,各地的州律台上,无数人族修士、王朝官吏,隔空投来了蕴含著法家铁血意志的“审断愿力”! 甚至在天庭各处,那些被解救的、摇摆不定的神官,真武大帝的残部,巨灵神的旧友……一道道或强或弱的意志,跨越虚空,匯聚而来! 他们並非是在为殷郊站队,而是在响应三公主的呼吁,他们要求一个真相!要求一个不再由至高者隨意书写的歷史! 殷郊看著那漫天匯聚而来的愿力光辉,看著那因果黑墙在这股意志的衝击下开始剧烈波动,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好!好一个请三界共审!” 他大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疯狂与决然。 “既然如此,何须等到战后!” 他向前一步,在万眾瞩目之下,竟主动散去了周身的皇道紫气,將手中的方天画戟插在身前。 “我殷郊,今日便在此,立下『临时天审』!” 他高举起另一只手,那本源形態的《生死簿》虚影轰然浮现,不再是审判他人的工具,而是化作了一面巨大的、映照三界因果的古老石镜。 “第一审,审昊天!” 镜光一闪,昊天亿万年的过往浮现。有他为镇压混沌而抽取人间香火的冷酷,也有他独坐凌霄殿,以帝身硬抗纪元大劫,庇护三界的孤独。功是功,过是过,金光与黑气交织,清晰可辨。 “第二审,审奎刚!” 镜光再转,照向那万詔天城。镜中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纯粹漆黑,充满了毁灭、贪婪与將万物化为己有的疯狂。罪无可赦! “第三审,审我殷郊!” 最后,镜光照向了殷郊自己。 镜中,是他率军征伐,血流成河的景象;是他斩杀大日如来,硬撼圣人的霸道;是他为了立新法而掀起的无边杀戮……猩红的血债与罪业几乎要將整个镜面染红。 但在这无边血色之中,一道笔直、璀璨、永不弯折的金色律法线条,贯穿始终! 弒君之实,无可辩驳! 救世之心,亦是昭然! 这疯狂到极点的自审,让整个三界都陷入了死寂。从未有人,敢在决战之前,將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剖开给世人看! “咔嚓——” 那面坚不可摧的因果黑墙,在这场前所未有的“天审”之下,终於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裂开了一道缝隙! 弒君之名,第一次,不再是绝对的死局! “吼——!” 万詔天城之內,传来了奎刚暴怒到极点的咆哮! 他最引以为傲的诛心之计,竟被殷郊用一种更加极端、更加疯狂的方式给破解了! “殷郊!你找死!” 轰隆隆! 整座黑暗之城剧烈震颤,城池之下,那由亿万万生灵命运丝线匯聚而成的磅礴长河被强行抽出,无数的哀嚎与诅咒声中,这些命线被奎刚以无上魔功疯狂压缩、熔炼! 最终,一柄缠绕著扭曲天威与无尽怨念,戟刃上燃烧著黑色寂灭之火的“天诛魔戟”,被他握在手中! 他一步踏出,亲自杀下城来! “死!” 奎刚一戟挥出,没有法则,没有神通,只有最纯粹的“天诛”意志,仿佛整个旧天道都在对殷郊降下最终的抹杀令! 殷郊眼中战意沸腾,將怀中的婴儿递给孙悟空,自己则拔起方天画戟,人皇道印、四卷天道残卷之力尽数灌入其中,悍然迎上! “杀!” 轰——! 双戟碰撞的瞬间,三十三重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大片大片的天界大陆直接化为齏粉,坠入混沌! 两人从城门之前,一路杀上了贯穿天地的建木残根,每一次碰撞,都引发天道的哀鸣与空间的崩塌! 奎刚的每一招,都带著扭曲的帝威与天条之力,霸道绝伦。 殷郊则以人道王法硬撼天道神权,以新生的秩序对抗腐朽的规则,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就在战局陷入胶著,两人杀得天崩地裂之际,奎刚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狞笑。 “殷郊,你真以为,区区一道血影分身,就能坏了朕的大计吗?” 他一边挥舞魔戟逼退殷郊,一边猛地抬起另一只手,对著建木残根的深处,虚虚一抓! 嗡! 建木內部,一处被无数黑色锁链囚禁的核心空间內,一道虚幻、透明,几乎快要消散的身影被硬生生拖拽了出来。 那身影,正是三公主!是她真正的、只剩下最后一缕气息的血脉真灵! 此刻的她,早已气若游丝,被当做维持那张笼罩三界的命运巨网的“活扣”,其本源正被建木与奎刚疯狂抽取! 奎刚狂笑著,將这残酷的一幕投影於天际,声音中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在城外为你作证的,不过是她耗尽最后心力,提前留下的一道执念罢了。” “而她的真身,从一开始,就是朕用来铸就新帝位的……祭品啊!” 第446章 斩奎刚,天位未定 奎刚的狂笑声,像是无数怨魂的利爪,狠狠抓挠在三十三重天的残骸之上。 那被投影於天际的残酷画面,瞬间击碎了三公主方才以血脉作证换来的所有希望。 建木残根的核心,那张由亿万命线织就的巨网中央,一道几乎透明、气若游丝的真灵被无数粗大的黑色锁链贯穿,钉死在网格的节点上。 她正是龙吉公主! 她的每一寸真灵,都在被建木与奎刚疯狂抽取本源,那张笼罩三界的命运巨网,正是以她的昊天血脉为“活扣”,才能强行运转。 城外那道决绝的身影,那番掷地有声的“天审”宣言,不过是她耗尽最后心力,在彻底沉沦前,向三界投出的最后一抹执念残影。 “杨戩!”奎刚的声音充满了戏謔与残忍,他甚至没有看殷郊,目光死死锁定著那个瞬间僵硬的身影,“你的妹妹,从一开始,就是朕用来铸就新帝位的……祭品啊!”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自杨戩的喉咙深处炸开。他额上的天眼瞬间血红,理智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亲眼目睹妹妹被当做祭品的真相,比任何刀剑都更能刺穿他的道心。 “奎刚!我杀了你!” 杨戩疯魔了。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阵型,什么大局,什么新天条,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救妹妹! 他手中的三尖两刃刀爆发出毁灭性的神光,人刀合一,不顾一切地冲向万詔天城。 “来得好!”奎刚狞笑著,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非但没有阻拦,反而故意引动了命运巨网。 隨著杨戩的衝击,那张巨网上的黑色锁链猛然收紧,龙吉公主的真灵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悲鸣,整个建木残根都隨之剧烈震颤起来! 轰隆隆! 万詔天城的地基开始出现新一轮的崩塌,不是因为攻击,而是因为作为核心的建木正在失控。 与此同时,孙悟空怀中,那一直安静的婴儿突然发出了痛苦的啼哭。他眉心那神秘的“生灭印记”剧烈闪烁,一股与建木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力量,仿佛隨时都会爆发,將他小小的身躯彻底撕碎! 整个战局,因为奎刚这诛心一招,瞬间陷入了连锁崩溃的绝境! 殷郊被逼停在原地,他若继续攻击奎刚,奎刚便会引爆龙吉的真灵,让建木彻底反噬三界;他若去救龙吉,奎刚便能从容完成他最后的仪式。 这是一个死结。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之中,那被钉在建木核心,几近消散的龙吉真灵,却忽然爆发出了一点微弱但无比璀璨的光。 她用尽了昊天血脉最后的一丝权柄,不是为了挣脱,而是为了將自身的命线,更加牢固地反锁在那张巨网上! 她选择了自囚! 一道决绝的意念,跨越虚空,清晰地传入殷郊和杨戩的脑海: “不要救我!” “先斩奎刚!” “我若不死,三界皆亡!以我之命,断他之路!哥……动手!” 这最后的呼唤,带著血脉的悲鸣,与昔日昊天自愿解脱、斩出恶念的身影,在这一刻形成了惨烈的呼应。 冲在最前方的杨戩,那双被仇恨与狂怒烧红的眼睛,猛地恢復了一丝清明。 他想起了母亲瑶姬的悲剧,想起了父亲昊天的决绝,如今,又轮到了他的妹妹。 杨家人的宿命,似乎永远都是为了这该死的三界,献祭自己的一切。 私情与大义,在杨戩心中疯狂撕扯,最终,他咬碎了钢牙,流下两行血泪。 他没有再冲向建木,而是猛地一个转身,在奎刚挥出致命一击,企图將殷郊彻底逼入绝境的剎那,用自己的神躯,化作一道壁垒,悍然迎了上去! “噗——!” 那柄缠绕著扭曲天威的“天诛魔戟”,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杨戩的胸膛。 半边神躯,连同那坚不可摧的战甲,当场炸裂成一片血雾! “哥!” 龙吉真灵的悲鸣,与杨戩重伤坠落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奎刚的防线,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殷郊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没有丝毫的悲伤与犹豫,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极致的冷静与杀意。 “就是现在!” 一声爆喝,响彻云霄! “定!”孙悟空心领神会,將怀中婴儿拋向后方赶来的捲帘,自己则將铁鐧猛地插向那条由亿万命线匯聚而成的长河!桀驁的妖气与上清剑意合一,竟暂时定住了那狂暴的命运洪流! “镇!”赵公明祭出二十四颗定海珠,化作二十四诸天世界,死死压在剧烈震盪的建木残根之上,强行镇住了那股即將爆发的反噬之力! “破!”闻仲太师引动雷部所有神將之力,万千神雷匯聚成一道贯穿天地的雷矛,没有攻击奎刚,而是精准地劈向了那笼罩在万詔天城上空的魔詔黑云,瞬间撕开了一片朗朗乾坤! 所有的威胁,都被盟友们用生命与道行,死死地按住了那么一瞬! 而殷郊,则將所有的力量——皇道紫气、四卷天道残卷、人皇道印,乃至杨戩用半条命换来的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尽数灌入了他的方天画戟之中! 不,那不再是方天画戟。 那是一柄凝聚了新秩序意志,承载了无数牺牲与决然的——镇岳诛邪剑! “奎刚!” 殷郊的身影撕裂虚空,出现在破绽大开的奎刚面前,一剑贯心! “噗嗤!” 剑锋穿透魔躯,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然而,奎刚並未立刻死去。他低头看著穿胸而过的神剑,脸上竟露出了一个诡异到极点的笑容。 “呵呵……哈哈哈哈!”他狂笑著,任由剑身上的皇道紫气疯狂湮灭著他的魔体,“殷郊……你贏了……但你又输了!” 他猛地撕开自己的胸膛,在那被贯穿的心臟深处,一朵微小却无比邪恶的黑莲烙印,赫然在目! “朕……不过是一个容器!”奎刚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怨毒,“一个由须弥山那位,和混沌中的『天』,共同餵养出来的过渡品!” “我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守住旧天!” “而是要逼你……逼你亲手斩断旧帝位,让这天庭,彻底失去主心骨!让这三界,再无一个『共主』!” 话音未落,奎刚猛地引爆了自己体內所有的力量! 那被镇岳诛邪剑磨灭的魔气、旧天条的残毒、黑莲的污染,以及他身为昊天恶念的全部本源,没有消散,反而化作一道最恶毒的洪流,尽数灌入了被定海珠镇压的建木核心之中! “殷郊!就算你贏了!朕也要你接手的,是一个註定崩坏、千疮百孔、永远无法修復的新天!哈哈哈哈——!” 在怨毒到极致的大笑声中,奎刚的魔躯,连同他那不甘的恶念,被镇岳诛邪剑上爆发的皇道紫气,彻底斩灭成虚无! 当——! 隨著奎刚的伏诛,一声悠远、古老的钟鸣,响彻三界。 是混沌金钟! 它在宣告旧帝的彻底终结! 轰隆! 那座由罪业与骸骨铸就的万詔天城,失去了奎刚的支撑,开始寸寸崩塌。缠绕在无数神官、天兵头顶的魔詔锁链,应声断裂! 遥远的南赡部洲,一座座州律台上,无数人族官吏修士猛地抬头,他们感觉到,那股压在神魂深处,来自天庭的无形威压,消失了! 西牛贺洲,白骨郡,刚刚学会秦律的数十万百姓,也感应到了某种束缚的解脱,天地似乎都变得清明了许多。 三界,齐齐一震! 胜利的喜悦,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建木核心,在被注入了奎刚最后的污染后,猛然爆发出了一场吞噬天地的黑白风暴! 风暴之中,五道顏色各异、代表著至高规则的天道气息疯狂涌现,相互撕扯,相互碰撞! 那是“生”、“法”、“命”、“运”、“礼”五道天道残卷的气息! 新天条,在奎刚死后,终於要开始强行重铸了! 然而,这五道气息却如同五头失控的巨龙,谁也不服谁,根本无法融合,反而让那黑白风暴变得更加狂暴,似乎要將整个天庭废墟都拖入归墟! 新生的秩序,缺少一个稳定一切的最终锚点!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那个被捲帘大將护在怀中的婴儿,忽然停止了啼哭。 他缓缓地,从捲帘的怀中飘起,悬浮在半空。 他眉心那枚神秘的“生灭印记”,在这一刻彻底张开,化作了一道既包含初生之喜悦、又蕴含终末之寂灭的第六道光轮! 这道光轮,与那崩坏的建木核心,產生了最深沉的共鸣! 在场的所有人——殷郊、孙悟空、赵公明、闻仲,乃至重伤的杨戩,都在这一刻,心头浮现出一个无比清晰、也无比残酷的明悟。 重铸天条的最后一步,到了。 必须有人,亲手將代表“生”之卷的婴儿,嵌入那风暴的中心,成为新天道的基石。 而那个將婴儿送入风暴的人,很可能,要连同自身的神魂、道果、乃至存在过的一切痕跡,被永远地锁进新生的天条之中,化为秩序的一部分。 成为,第一个祭品。 第447章 替劫定法 黑白风暴在建木残根的核心肆虐。 “生”、“法”、“命”、“运”、“礼”五道天道残卷的气息化作五条失控的狂龙,互相撕咬吞噬。空间如同被揉碎的纸团,不断坍塌又重组。 风暴中央,悬浮半空的婴儿停止了啼哭。他眉心那枚“生灭印记”爆发出夺目的光轮,这股纯粹的初生与终末之力,正以一种不可逆的吸力,將他一点点拖向那足以碾碎大罗金仙的风暴眼。 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新天条缺一个锚点,而这个蕴含“生”之本源的婴儿,就是天道自动选中的奠基石。 “放屁——!” 一声狂怒的咆哮炸碎了周遭的音障。孙悟空双目赤红,浑身妖气如同火山般喷发。他根本不管什么新天条,什么三界存亡,金箍棒猛地砸碎脚下残砖,万丈魔猿法相轰然拔地而起。 巨猿伸出遮天蔽日的大手,不顾一切地抓向风暴中的婴儿。 “俺老孙的种,凭什么给这破天条当垫脚石!要填,老孙自己去填!” “退下!” 一道紫金交织的剑光撕裂长空,硬生生切在巨猿的手腕前。殷郊手持镇岳诛邪剑,身形如铁塔般横在孙悟空与风暴之间。 他没有退让半步,皇道紫气全开,死死顶住魔猿的恐怖威压。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撞。昔日並肩伐佛、砸碎凌霄的兄弟,在最终胜利的这一刻,爆发出了最纯粹的杀意。 孙悟空满口獠牙外翻,死死盯著殷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谁敢动他儿子,他就杀谁。 殷郊看著那双狂暴的猴眼,心中异常冷静。他很清楚,如果此时让孙悟空把孩子抢走,五卷残卷彻底失控,新天条崩解的瞬间,整个三界都会被捲入归墟,连同这个孩子在內,谁也活不成。 “殷郊!”孙悟空咬牙切齿,声音从法相中轰隆隆传出,“你那所谓的人道新法,你那不容牺牲的铁律,难道也要从献祭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开始吗!” 这句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废墟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白骨郡的百姓、大秦將士、刚归降的天庭神官,全都陷入了死寂。他们看著殷郊,等待著这位三界新主的回答。 殷郊握紧剑柄,没有开口辩解。王者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的抉择。他只看结果。 “大圣!住手!” 杨戩半跪在地,强忍著半边神躯碎裂的剧痛,猛地睁开额上天眼。一道血泪顺著他的脸颊滑落,但他死死盯著风暴中心,大吼出声:“不是死局!不是献祭命数!” 孙悟空的动作猛地一顿。 杨戩喘著粗气,语速极快:“那风暴要的不是命!五卷残卷需要一个载体来承受它们融合时的第一轮反噬,替新天条定下初始的规则方向。这孩子体內有『生灭本源』,天道本能地抓取他来承载!” “既然不是死局,老孙去扛!”孙悟空立刻收起法相,提著铁鐧就要往里冲。 “你扛不住!”闻仲太师厉声喝止。他手持雌雄双鞭,大步上前挡住孙悟空,“大圣,你修的是破法,你的道是桀驁不驯。这五卷残卷代表的是三界秩序,你若进去,只会与它们同归於尽,连同那孩子一起炸成齏粉!” 闻仲转头看向殷郊,眼神复杂:“凡胎肉体根本触碰不到天道法则。真有资格入局,且能压得住这五卷残卷的,只有你、杨戩,还有大圣。杨戩重伤,大圣道心不合。执法人,这局,只有你能破。” 孙悟空愣住了。他看著自己握著铁鐧的手,那是用来砸碎规矩的手,確实握不住规矩。他猛地转头看向殷郊,眼中的杀意化作了极度的挣扎与恳求。 殷郊依旧没有说话。他想得很清楚。新法是他立的,旧天是他砸的。这果子,必须他来吞。 他收起镇岳诛邪剑,大步走向风暴中心。 “殷郊!”杨戩在后方喊了一声。他看著殷郊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这个男人,正在走一条比昊天更决绝的路。 殷郊没有回头,直接踏入了那连光线都能绞碎的黑白风暴。 狂暴的法则乱流瞬间撕裂了他的战甲,在他的神躯上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他顶著足以碾碎灵魂的压力,一步步走到悬空的婴儿面前。 婴儿闭著眼睛,眉心的光轮正在被五卷残卷疯狂拉扯。 殷郊伸出右手,並指如刀,直接割开自己的左手掌心。暗金色的神血涌出。 他抬起染血的手,一把按在婴儿的眉心之上! “我的人道,不需要靠牺牲弱小来成全。” 殷郊冷冷吐出这句话。下一刻,他体內的人皇道印、太岁神印、《生死簿》本源,三重三界至高权柄毫无保留地爆发,顺著他的手臂,强行压入婴儿的体內! 轰——! 五卷残卷仿佛找到了更强大的宣泄口,瞬间放弃了婴儿,顺著那三重权柄的连接,逆向贯穿了殷郊的神魂! “呃!” 殷郊闷哼一声,双膝猛地一沉,险些跪倒。 太痛了。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五种截然不同的至高法则在强行重塑他的认知与灵魂。“生”的繁衍、“法”的森严、“命”的既定、“运”的无常、“礼”的伦常,五股力量在他的识海中疯狂碰撞。 他看到了万物生灭,看到了苍生悲欢,看到了无数生灵在命运泥潭中挣扎。这些庞杂到足以让圣人疯魔的信息流,企图將他的自我意识彻底抹杀,让他变成一个绝对理智、没有感情的天道傀儡。 就像他在帝座幻境中斩杀的那个“未来自己”。 “给朕……滚出去!” 殷郊死咬牙关,眼角崩裂出鲜血。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將大秦律法的铁血意志与人道自强不息的信念化作利刃,在识海中疯狂劈砍那些试图同化他的法则锁链。 他不能被同化。新天条必须由人来掌控,而不是人沦为天条的奴隶。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滯。 废墟外的所有人死死盯著风暴中的那个身影。他们看到殷郊浑身浴血,七窍流血,但那只按在婴儿眉心的手,却稳如泰山,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终於,隨著殷郊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他体內的人皇道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紫金强光。 这股光芒强行將五卷残卷的暴乱镇压,將其梳理成五道柔和的流光,缓缓融入了建木的残根深处。 黑白风暴戛然而止。 失去托举之力的婴儿从半空坠落。 一道金光闪过,孙悟空稳稳地接住了孩子。他低头看去,婴儿呼吸平稳,眉心那狂暴的“生灭印记”已经內敛,化作了一个淡淡的金色“生”字,散发著勃勃生机。 孙悟空抱著孩子,抬头看向站在原地、浑身是血的殷郊。这位桀驁不驯的齐天大圣,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半个字。他將这份因果,死死刻在了骨子里。 殷郊缓缓收回手,身形晃了晃,用方天画戟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 他贏了。新天条的基石已定,三界没有崩塌。 但他还没来得及喘息,建木核心深处,那片被奎刚污染过的阴影中,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幽微、却直刺神魂的嘆息。 “眾生非祭?” 那声音古老、空洞,带著一种俯视螻蚁的漠然。 建木残根背后的虚空中,缓缓睁开了一只巨大的混沌巨眼。那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深渊与毁灭。 那是曾经在归墟和紫霄宫外出现过的,混沌旧神之眼! 巨眼冷冷注视著殷郊,低语声在整个天庭废墟迴荡:“那便让眾生自己选择毁灭。” 话音刚落,巨眼如同水波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殷郊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他知道,这绝对不是虚张声势。 “报——!” 天际尽头,一道悽厉的血光拖著长长的尾焰,如同流星般砸落在凌霄殿的废墟上。 那是一枚属於北极四圣的军情玉符。玉符落地即碎,传出真武大帝残部將领嘶哑绝望的吼声: “北极防线告急!天外天壁垒碎裂!域外魔潮……越境了!混沌旧神大军正在撞击三界本源!请求天庭支援!请求——”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声。 整个天庭废墟瞬间陷入死寂。 刚从奎刚灭世危机中缓过神来的眾人,再次如坠冰窟。新天条才刚刚定下基调,连天庭都还没重建,域外的混沌旧神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动了总攻! 杨戩拄著三尖两刃刀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他看向殷郊,眼神中透著探询。现在三界千疮百孔,內部势力一盘散沙,拿什么去挡天外天的魔潮? 殷郊拔出方天画戟,直起身子。他身上的血跡尚未乾涸,但那股君临天下的霸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他看著北极方向冲天的血光,大脑在瞬间做出了判断。 旧神为什么能在这个时候精准越境?因为三界內部有內应。奎刚虽然死了,但须弥山背后的阿弥陀佛,那个一直躲在暗处推波助澜的无天,还有那些企图在乱世中分一杯羹的妖族和旧势力,全都是隨时会引爆的炸弹。 如果现在把大军拉去天外天填防线,后方这群毒蛇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一口咬断他的脖子,彻底顛覆刚建立的新法。 “杨戩,闻仲,赵公明。”殷郊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 “在!”三人齐齐应声。 “攘外之前,先安內。”殷郊目光如刀,扫过西牛贺洲和北俱芦洲的方向,“三界若仍有毒根,挡不住域外。” 他转头看向孙悟空:“大圣,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孙悟空將孩子交给捲帘,抽出金箍棒,咧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去哪?” 殷郊抬起方天画戟,戟尖直指西方。 “去须弥山。去把那朵黑莲的根,连同那些念经的偽佛,一起连根拔了。” 第448章 天外天 天外天,混沌壁垒。 亿万魔影如同粘稠的黑泥,正疯狂撞击著残破的北极防线。虚空被撕裂的锐鸣声不绝於耳。 天蓬真君半边甲冑已经被彻底撕碎,暗红色的神血顺著肌肉虬结的胳膊往下淌。 他双手死死捏住一尊六臂域外魔神的颈骨。 魔神发出刺耳的嘶吼,六只利爪疯狂抓挠著天蓬的胸膛,带起大片血肉。 “死!”天蓬怒吼,双臂猛地发力,硬生生將那尊魔神的头颅连著脊椎拔了出来。 污浊的魔血喷了他一脸,他隨手抹去,大口喘息著看向前方。 防线外,紫微大帝与勾陈大帝背靠著背,身上的帝君法袍早已破烂不堪。 縈绕在他们周身的星辰之力黯淡到了极点,但在他们脚下,域外魔神的尸骸已经堆成了一座环形的高山。 中军大帐內,死一般寂静。 一道虚幻的身影盘膝坐在帅案后。这是昊天留在北极防线的战时化身。 这具分身没有实体,全靠昊天遗留的本源支撑。此刻,分身的边缘正不断逸散出金色的光点,脸色惨白如纸。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穿透了混沌的虚空,看向三界的方向。 他感知到了。 奎刚伏诛,万詔天城崩塌。建木深处,那场足以毁天灭地的黑白风暴平息了。新天条的雏形已经定下。 最重要的是,他感知到自己留在三界的本体本源,已经彻底寂灭。 昊天分身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突然扯出一抹极其疲惫的笑意。 大帐的门帘被猛地掀开,紫微大帝提著滴血的星辰剑大步跨入,浑身煞气未退。 “陛下!”紫微大帝单膝跪地,声音嘶哑,“三界气运剧震,建木有变!臣请命,率北极四圣回援天庭,镇压叛乱!” 昊天分身看著他,缓缓摇了摇头。 “三界安內之事,交给殷郊与杨戩。”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北极防线,一步不退。哪怕天庭被拆成平地,你们也得死死钉在这里。” 紫微大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与焦急:“陛下!殷郊斩了奎刚,他背著弒君之名!如今三界群龙无首,他拿什么统御诸神?若旧部不服,內战再起,三界一样会亡!” 昊天分身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酷。 “他不需要统御。” 昊天分身看著帐外的漫天魔影,声音穿透了虚空:“他需要审判。” …… 天庭废墟,凌霄宝殿残骸。 杨戩死死捏著一枚传讯玉符,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玉符上残留著真武大帝一脉的特殊封印,刚刚传递完北极防线的绝密战报。 他知道了。 他知道为什么天庭大乱、奎刚肆虐时,紫微、勾陈和那十万最精锐的天河水军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他们没有坐视不管。他们这几千年来,一直在域外跟那些混沌旧神拼命。昊天把天庭最硬的骨头全都填在了天外天,用满天神佛的命去堵那个隨时会吞噬三界的窟窿。 杨戩握著三尖两刃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恨昊天。恨那个为了所谓的天道平衡,害死他母亲、算计他一生的冷酷帝王。但现在,战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抽他的耳光,告诉他,那个他恨入骨髓的混蛋,在死前把最大的灾难挡在了门外。 这种巨大的荒谬感让杨戩感到窒息。 “发呆救不了三界。”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殷郊大步走上废墟。他身上的战甲碎了大半,皇道紫气在伤口处缓慢流转,修补著神躯。他没有看杨戩手里的玉符,目光直接扫过下方乱作一团的战场。 “传令下去。”殷郊语气冷硬,没有丝毫犹豫,“第一,封存万詔天城残骸,任何人不得靠近。第二,全城搜捕奎刚余党。第三,在南天门旧址立天审台。凡参与魔詔者,不许私刑,一律押往天审台公开审断。” 杨戩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转身大步朝废墟下方走去。 废墟底部,两股人马已经拔刀相向。 一边是浑身浴血的老秦军,另一边是刚刚扔下兵器、跪地投降的十万天兵。 “宰了这帮天庭的狗杂种!”一名秦军校尉双眼赤红,手里提著卷刃的长刀,一脚踩在一个降顺天兵的脖子上。 那天兵浑身发抖,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周围的秦军將士纷纷举起兵器,怒吼声震天。他们一路从西牛贺洲杀上天庭,身边的兄弟死了一大半,全都是拜这些天兵所赐。现在仇人就在眼前,谁也压不住这股杀意。 “住手。” 杨戩的声音不大,但伴隨著大罗金仙的威压,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喧闹。 他走到那名秦军校尉面前,三尖两刃刀重重顿在地上,震碎了大片玉砖。 “大秦廷尉令。”杨戩目光扫过所有秦军,一字一顿地宣布,“私杀降卒者,与魔同罪。” 校尉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杨戩,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廷尉大人!”校尉指著地上的天兵,声音悽厉,“他刚才催动诛逆阵法,绞碎了我们半个营的兄弟!我亲弟弟的脑袋就是被他削下来的!你现在跟我说,杀他与魔同罪?!” 周围的秦军將士握紧了兵器,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如果不是杨戩之前在战场上拼死护住了秦军,他们现在已经动手了。 杨戩没有动怒,也没有解释。 他直接抬起左手,掌心浮现出《生死簿》副卷的虚影。一道幽光从簿册上射出,直直打在那个被踩在地上的天兵身上。 天兵浑身一震,头顶上方立刻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画面中,这名天兵在奎刚的威压下,颤抖著开启了阵法,杀死了衝锋的秦军。但画面再往后翻,是他被魔气侵蚀,被迫献出命魂,连同在下界的妻儿都被奎刚的黑莲锁死。 光芒散去。 杨戩看著那名校尉,声音冷硬如铁:“他有罪。按大秦律,杀害同袍,当斩。” 校尉咬紧牙关,手里的刀往下压了一寸,天兵的脖子渗出了血。 “但他不是魔,他是被魔逼迫的刀。”杨戩抬起三尖两刃刀,刀背精准地磕在校尉的手腕上,將长刀震开,“你杀了他,你弟弟活不过来。你只是在泄愤,不是在执法。” 校尉手腕剧痛,长刀脱手掉在地上。他愣愣地看著杨戩。 杨戩转头看向那个面如死灰的天兵,朗声宣判:“天庭旧部听判!尔等助紂为虐,罪无可恕。本廷尉判你剥夺仙籍,打入大秦赎罪营。即日起,发配北极防线。杀域外魔神十年抵命!十年不死,罪业两清!” 天兵猛地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眼神中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连滚带爬地跪在杨戩面前,把头磕得砰砰作响:“罪將领命!谢廷尉不杀之恩!谢廷尉!” 杨戩没有看他,目光转回那个秦军校尉身上。 校尉呆呆地站著,看著那个磕头如捣蒜的天兵。他突然明白过来了。一刀砍死太便宜了。让这些罪人去最危险的防线,去替他们死去的兄弟杀真正的怪物,这才是惩罚,这也是救赎。 校尉眼眶通红,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捂著脸嚎啕大哭。 高处,殷郊看著这一幕,握著方天画戟的手鬆开了几分。 他终於明白闻仲和杨戩为什么能这么快归心。真正的安內,从来不是把旧有势力赶尽杀绝,而是用铁律给所有在旧秩序下犯过错、受过苦的人,重新找一个活下去、或者死得其所的位置。 “报——!” 一声悽厉的呼喊打断了殷郊的思绪。 太白金星连滚带爬地从瑶池方向的废墟里冲了出来。他那身標誌性的白袍已经被烧焦了一大半,手里死死抱著一卷散发著浓烈魔气的漆黑名册。 “帝君!不,执法人!”太白金星扑倒在殷郊脚下,大口喘著粗气,把那捲名册高高举起,“老臣清理通明殿残骸,在奎刚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殷郊眉头微皱,接过名册。 触手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混沌魔气顺著指尖钻入体內,被皇道紫气瞬间绞碎。 “这是奎刚留下的暗子名册。”太白金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极度的恐惧,“万詔天城虽然塌了,但奎刚在天庭和三界各地,还藏了三十六位正神。他们没有暴露,一直潜伏著!” 殷郊翻开名册。 前面几十个名字,有雷部的偏將,有水部的星君,甚至还有几位镇守下界的名山大川之神。 殷郊面无表情地一页页翻过去,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名册的最后一页,没有写职位,没有写潜伏地点,只有孤零零的几个字。 斗部,伯邑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