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引子 时值春汛,江面开阔如海,千帆竞渡,蔽日遮天。 来自平江的四桅海船、庆元的遮洋浅舟、温台的钻风海鰍、高丽的仿宋海鶻船乃至来自远方的各色蕃舶,密密麻麻挤在长江口,桅杆如林,几欲戳破低垂的彤云。 码头石阶被岁月磨得油亮,赤脚的力夫扛著麻包,脊背弯成虾米,汗珠砸在青石上瞬间蒸发。 穿皂靴的万户府奏差手捧帐本,尖声叱骂挡路的挑夫。耍完威风,自己也忙得脚不点地,额上沁满汗珠。 江岸酒肆里,说书人正拍醒木:“当今天子圣明,海运畅通,这刘家港乃六国码头……” 台下看客神色各异。 庆绍千户所千户朱彦文满脸笑意,仿佛与有荣焉。 也难怪,他来自保定武遂,原名额森巴哈,是蒙古人。依大元官定的四等民制,位居第一等,运完这遭粮,他就要回大都任职了,可谓功德圆满,自然笑得畅快。 松江嘉定所千户张载熙坐在一旁赔笑。 他同样来自北地(晋寧路霍州),不过是“汉人”。 “汉人”亦称“北人”,位第三等,概指原金朝境內各族人,包括汉、女真、契丹、渤海及高丽人。此外,云南、四川两省的大部分居民附元较早,也被算在“汉人”里面。 “汉人”的地位著实不高。这不,东北深山里的女真“汉人”刚刚举事,便被辣手镇压,可见一斑。 张载熙这笑,多少带著点尷尬与討好。 与朱、张二位相比,松江嘉定所另一位千户叶世坚脸上就没太多笑意了。 他是崇明西沙人,袭父爵任官。身为南人,向来备受轻视。也就海运体系相对封闭,不得不用他们,才得了些许机会。 多年仕宦之下,不知道受过多少气,对蒙古人、色目人乃至北人是真的没太多好感,只是不敢表露罢了。 在座的还有一些普通人,比如因为种种原因南迁的北地士绅,他们见过灾荒下的流民如何像螻蚁般倒毙於道途。 再比如来往於各处的商人,习惯於上下打点的他们太清楚这个庞大国家的內部早已经千疮百孔。天子圣明?莫要玩笑!他除了內斗还会什么? “噹噹……”酒肆外的青石板街道上突然响起了鸣锣开道声。 正听说书的眾人神色一凛,你看我我看你。片刻之后,朱彦文率先起身,接著是张载熙、叶世坚以及温台千户所的朱子銓等人。 所有人都知道,海运提调官从杭州回来了,今年的春运即將展开,再也拖延不得。 而去年新落成的灵慈宫外,祭拜天妃(妈祖)的仪典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著…… 第1章 太仓 太仓,既是仓廩之名,亦为地名。 自春秋吴王在此建仓,楚春申君、汉吴王刘濞、东吴孙权、吴越钱鏐等人皆於此设仓屯粮,代代相承。 眾人不约而同看中这块地方,並非无因。 太仓东濒大海,近岸港阔水深,可泊巨舰大舶。境內娄江、盐铁塘等河道纵横,水系通达,便於联络江南腹地。 海运兴起后,太仓便有“六国马头(码头)”之美誉,实际则远不止六国商人前来交易。 元代海运漕粮,极盛时一天內有一千六百多艘船只自太仓起航,占据了全国三分之一的海上运力,诚为海运枢纽。 正因如此,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延祐元年(1314),崑山州治迁至於此,太仓愈发繁盛。 太,大也。 此时太仓地界上最大的粮仓,当属城南张涇的“海运仓”,可存粮百余万石,且还在断续扩建之中,未来规模更为可观。 海运仓位於娄江北岸、盐铁塘东侧,在至正三年(1343)的今天,突然就变得非常繁忙:成千上万的海船户及淮上遮拦驱口如蚂蚁般出入仓廩,將一袋袋粮米装入船舱,以待起运,邵树义便是其中一员。 浑浑噩噩地干了一上午,他已经有点撑不住了,但他不敢懈怠,因为他需要钱,需要填饱肚子。 作为生长於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时空,成了个世代操舟的海船户,社会地位和经济状况都很窘迫,不出来佣作赚点钱,那是真活不下去了。 “仔细点。”正当他脚步有些踉蹌,差点摔倒在地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双大手,扶住了他的身形。 “晓得了。”邵树义应了一声,继续向前。 他认得,扶他的人叫郑松,乃海道都漕运万户府提领案牘照磨郑国楨的族弟,充当管家一流的人物,为人谨慎寡言,喜怒不形於色,根本看不透。 当然,作为普通的海船户,他也没资格与郑松打交道,不了解人家是正常的。 郑松则上下打量了邵树义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离去。 日到正中之时,远处终於传来了清脆的锣声。 邵树义如蒙大赦,瘫坐在河岸边,不停地喘著粗气。 身体的劳累让他根本没心思管其他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灰色,甚至连近在咫尺的爭吵都懒得分辨—— “去时千叮嚀万嘱咐,你偏不听,是何道理?” “阿哥,他们给的就是这些啊。” “数目倒是不差,四分水脚钱无误,可儘是昏钞,如何花销得出去?”说话之人愈发愤怒,隨即响起清脆耳光声,以及夹杂著俚语方言的唾骂。 挨打者痛哭流涕,许是心中愧疚,直欲投河,不过被围观之人七手八脚拦下。 动静如此之大,就连邵树义都缓过了神来,扭头望去。 那欲跳河之人被拦下来后,已没有死志,只哭哭啼啼跪坐在船甲板上。 一群人围著他,欲言又止,其中最醒目的当数一位髮丝散乱的中年人了。 此人身材不高,但极其敦实粗壮,肩宽背厚,活似一堵厚实的肉墙。头颅又很硕大,脖子粗短,几乎与肩膀融为一体。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於那如同被海风搅乱的海草般的头髮了,油腻、板结、肆意生长,似乎主人从不打理,並以此为荣一般。 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海风和烈日侵蚀成酱紫色,粗糙得仿佛能刮伤丝绸——咦,他竟然穿著绸衣,看来也不是一般人哪。 “別看了,那是蔡乱头,海上鼎鼎有名的凶人,快走。”耳畔传来阵低喝,隨即一股大力將邵树义拽起,跌跌撞撞向远处行去。 远去时,河面上依稀传来怒骂:“从来只有我蔡乱头吞別人的財货,还没人敢短了我的钱钞。狗官!贼官!別逼我造反!” 说话间,又听“哗啦”一声,蔡乱头將一枚瓷瓶摔在甲板上,怒不可遏。 邵树义轻轻挣脱了手臂,待走出数十步后,停下看向拉他之人,道:“百家奴,蔡乱头为甚发怒?” “百家奴”是小名,与邵树义一样同属海船户,年岁相仿,还是邻居,关係自不一般。 事实上他是有大名的,姓孔名铁。因出生后家里困难,多赖邻里接济,故小字“百家奴”。 此刻听邵树义发问,先回头看了眼娄江河面上正在闹腾的人群,方才说道:“我也是听人说的,作不得准。朝廷征温台船户来刘家港运粮,因其空船前来,谓之较易,故水脚钱本就给得少。到了之后,发下来的还儘是昏钞,蔡乱头髮怒也是常情。” 邵树义心下瞭然。 “昏钞”就是磨损较为严重的宝钞,在实际使用中经常大打折扣,甚至根本花不出去。 而所谓徵发温台船户到刘家港运粮,邵树义也不奇怪。 別看海道都漕运万户府下辖松江嘉定、崑山崇明、常熟江阴、杭州嘉兴、温台、庆绍及香莎糯米七个地方千户所及一个运粮千户所(原镇抚所),海船户上万、大小船只数千艘,但自家人知自家事,这些玩意也就只存在於名册上罢了,真实多少人、船,委实很难说。 因此,从十余年前开始,每年春夏二运——有时候是秋天起运,又称“秋运”——漕粮的任务,便由万户府和沿海“豪民”共同承担了,朝廷默认了此事,甚至直接向编制外的民间船工发放水脚钱。 蔡乱头就是温台“豪民”,能带著几十艘船过来应命,足见其影响力。 “走,用饭去。”孔铁说完这句后,便闭上了嘴巴,径直前行。 邵树义也无心打听蔡乱头那档子事了,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位於盐铁塘东岸的临时营地內。 他们是受郑氏僱佣,饭食自然由东家供给。这不,郑家的僕役们远远赶著几辆驴车过来,將车厢內一桶桶蒸好的饭搬下来,逐一分发。 因为要干体力活,眾人难得一天吃到了三顿饭,还是乾的,就著咸菜吃起来,不知道多开心。 邵树义一边吃著饭,一边小心观察著。 为应对春运,身为万户府照磨的郑国楨將家里的僕役、驱口都发了出来,负责將粮食从海运仓內运到船上。 这还不算,郑氏又额外拿出粮食、钱钞,僱佣赋閒在家的海船户人丁,协助自家驱口运粮。 小道消息传闻,郑家可能要出一些人和船,分担部分漕运任务,毕竟郑国楨的父亲郑用和是万户府的副万户,责无旁贷——完成不了漕运任务,朝廷就会拿万户府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开刀,完成任务了,隨你们怎么在下面折腾,朝廷一概不问。 这就是大元朝的国情,政务承包! 郑国楨此时亦亲至场中,正在远处与郑松低声交谈著。 邵树义远远见过郑国楨几次。 此人自幼读书,在万户府担任文职,但观其行止,却不似寻常文人,反倒有几分江湖气。 平日里惯穿著身暗纹锦缎便服,常与人舞枪弄棒,骑马射箭,说话声若洪钟,眼神锐利无比,给人种不好相与之感。 当然,他有时候也会峨冠博带,与士绅来往交际,毕竟书香世家嘛。 最重要的是,漕府传言,郑国楨曾两度以督运官隨员身份出海,往返於刘家港与直沽之间——按制,每次运粮,万户府都要派员隨船出海,谓之“督运官”,有时候是万户亲自出马,有时候是副万户、千户,最次也得是从五品副千户。 出过海,还不止一次,这就不简单了…… 三两口扒完饭后,邵树义稍事休息片刻,很快便见到郑松挥了挥手,著几个护院武师过去催促眾人开工。 郑国楨站在原地没动,一会抬头望天,一会长吁短嘆,似有疑难之事。 邵树义则暗嘆一声,艰难起身,往海运仓而去。 这钱不好挣哪! 第2章 处境 漕粮装运直至三月上旬方告结束。 邵树义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至盐铁塘西侧的郑氏大宅,帮忙处理木料。 在此干活的还有许多造船匠人。理论上,他们隶属於漕府,专为朝廷造船,但正如邵树义这种海船户都被拉来打杂一样,船匠也经常被人驱使——能给工钱就已经讲良心了,至少人家没让你白干。 他们工作的地方其实算是郑家的私人船坊,规模不大,人也不多。有点水平的大匠就寥寥数人,带著数十名水平不一的徒弟。至於人数最多的杂工、苦力,当然是临时僱佣了。 邵树义没有半分造船技艺,甚至连木工都不通,他就只能干一些基础的体力活,比如將木料从盐铁塘內捞起,堆至岸上阴乾。 劳作间隙,他经常寻机凑到船匠那边,与他们閒聊几句,增广见闻。 “小虎你运道不错,未抽中出海运粮,反来郑家当了个使数。”船匠李壮一边用錛子切削著木料,一边感慨。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臂膀粗厚,指节宽大布满老茧。许是常年躬身劳作的关係,李壮走路时略显驼背,但步伐沉稳,习惯性眯著眼睛看人,就像在审视木料弧度一般。 “我家连船都没有了,如何出海?”邵树义仔细观察著李壮的动作,说道。 搜索记忆后,他发现家中以前是有一条船的,只不过使用的年头很长了,船板补丁一层摞一层,最后不堪使用,直接报废——此时造船,船板破损后並不更换,常见做法是在外面打补丁,直到不能再打为止。 也就是说,他家现在没船,且原身父母过世后,办丧事花了很多钱,几乎把最后一点家底都折腾乾净了。 当然,无船的海船户不止他一家。自忽必烈推行海运以来,已经过去一甲子有余,海船户日渐困顿,朝廷也知道一二,故规定海运漕粮时五户甚至十户出一船,另外还大量签发沿海富户为新海船户,或者直接调用民间船只运粮。如此种种,就是因为海船户越来越穷,越来越没有能力维持海运了啊。 但怎么说呢,出海仍然是海船户赚取钱財的最好方式,舍此之外別无他途。 “这次轮不到你家,下次总跑不掉。”李壮用怜悯的目光看著眼前这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道:“行省、万户府拼尽全力,才让朝廷免了海船户的杂泛差役,可如今多事,保不齐哪天就要恢復了。届时又要出海,又要当差,不知多少家破人亡的惨剧。” 言谈间,他七岁的儿子李渔跑了过来,手里攥著半块柿饼。 这孩子精瘦如猴,大脑门像倒扣的葫芦,双眼明亮,喜欢歪著头看人。围著邵树义转了一圈后,嘻嘻一笑,又蹬著小腿跑开了。 三两口吃完剩下的柿饼后,他手脚麻利地爬上了艘造了一半的船只,惹来李壮一顿喝骂。 “爹爹,这有二十四块底板哩。”李渔在船舱內跑来跑去,大呼小叫道。 正在干活的匠人们直起腰来,笑看著这个小不点。有那相熟的还捏捏李渔的小脸,打趣几句。 李渔咯咯笑著闪开,时而抓起一把刨花撒来撒去,时而闻闻嗅嗅杉木的气味,时而蹲下身来抠起一块鰾胶,放到嘴里品尝。 李壮摇了摇头,继续眯起眼睛审视木料。 邵树义则回到河畔,与喊著號子的眾人一起搬运大木。 岸边空地上堆满了数人合抱的巨木,一堆又一堆,延至郑家大宅附近。 他不知郑家从哪买来这么多木头,只知道这些去了枝杈、树皮的大木分年份堆放。需要造船时就取出批阴乾得差不多了的木料,加工成底板、帮板、腰梁、壁柱、攀面梁、顺身梁、桅杆等,用到一艘又一艘船上面。 刘家港以及太仓的造船业是兴旺的,官私作坊不计其数,水平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非其他地方可以望其项背。 一旦战爭来临,谁控制了刘家港,谁就控制了相当规模的造船业,或许还有对外贸易——至於有了高质量的船只后能不能打贏水战,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小船打贏大船的例子又不是没有。 半天光景倏忽而过,眼见著金乌西垂,郑家僕役准时送来晚饭。 这次是粥,眾人怨声四起。 僕役们面无表情地发放著米粥,对工匠、使数的抱怨充耳不闻。 晚上不用干活,有粥喝就不错了!况且这粥不稀,稠得很,就著咸菜喝完,肚子暖洋洋的,正好睡觉。 邵树义领完粥后,在草地上盘腿而坐,三两口喝完。 李壮坐在他旁边,轻嘆一声,道:“年景越来越差了,往年不是这样的。” “以往如何?”邵树义將碗筷放在地上,问道。 “第一次出来佣作?”李壮摸索著手腕上的珠串,问道。 “是。” “工钱几何?” 邵树义没有犹豫,直接答道:“钞十贯。” “中统钞还是至元钞?”李壮追问道。 “中统钞。” 李壮自失一笑,道:“匠户、海船户有田地者少矣,许多人家只能拿钞买米。而今一石米用钞三十贯,你佣作一月,也只买得三斗米。况且这可不是什么好活计,一不留神,伤病都是寻常事,等你年纪大了就知道了。” 邵树义有些沉默。 虽然来这个世界不久,但他已经初步品尝了生活的艰辛。 至元钞全称“至元通行宝钞”,发行於元世祖至元二十四年(1287)。 中统钞全称“中统元宝交钞”,发行於元世祖中统元年(1260)。 市面上两钞並行,一至元钞合五中统钞,桑皮纸质,上书汉文和八思巴文,面值从五文到二贯,共分十一等。 发行之初,以丝绸、白银、铜钱作为“钞本”(准备金),规定一贯中统钞可在各路提举司库兑换白银一两。但隨著朝廷財政日益困难,滥发货幣,渐渐不能兑换了,事到如今,连诸路宝钞提举司都裁撤了,你上哪换去? 在朝廷层面,无论是中统钞还是至元钞,其“会计单位”都是“锭”,即五十贯纸钞为一锭。发行之初,印刷较为节制,一年少则三万锭,多则十万锭,故幣值坚挺,到了这会,年发行量已经达到二百万锭以上,且还在逐年增长。 最坑的是,隨著钞版流失,民间私印假钞的行为日益猖獗,尤以江西为甚。曾经有人断言,市面上流通的纸钞大部分是假幣,就这鸟样,不恶性通货膨胀就有鬼了。 邵树义卖苦力一个月得中统钞十贯,现下能买三斗米,但明年能不能买到这么多可就不一定了。 “若出海,所得多些,但今时也不同往日了。”李壮吃完最后一口粥,看向邵树义,道:“一艘遮洋海船,运糙粳米千石,每石水脚钱十一两(贯),看似很多,但船上人多著呢,分下来也没多少。况且——” 说到这里,李壮拍了拍木料,道:“出海之前,船只须得修粘、浮动贡具必合添办,花费可不少。故老相传,世祖朝初创海运之法,彼时钞法贵重、百物价平,江南鱼米之乡,石米不过中统钞三两,运粮一石,支脚钞八两五钱,几及米价三倍。朝廷又拨降好钞,船户得此,趁时买物,修造海船。如造船一千料,工、料价钱不过一百锭,运粮千石,隨得脚钱一百七十锭,一趟就值回本了,故爭趋造船,专心运粮。而今呢——” 李壮苦笑了下,道:“物重钞轻,造船工料十倍於彼,虽蒙每石脚钱添至十一贯,然物价愈翔,已然无利可图,乃至不敷使用。” 邵树义快速心算。 从忽必烈时期到现在,造船价格涨了十倍以上,维修保养费用估计也差不多,但运费只增长了不到三成,完全跟不上通胀速度。 一艘遮洋船运费总计二百二十锭,但船上有总管(又称“纲首”,即船长)、部领(水手长)、火长(又称“舟师”,即领航员)、大工(舵手)、碇手(负责拋锚、起锚)、亚班(负责掛帆)、梢工(普通水手)、直库(管理仓库乃至武器库)、杂事(打杂人员),哪怕最低限度,十几人总是有的——如果组成船队,还有个“千户火长”,负责统筹全局。 维修船只、僱佣水手、往回口粮以及抵达直沽码头后的短途运输花费,加起来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多半要自己贴钱赔补。 算到最后,邵树义嘆了口气,活著怎么这么难呢?旋又想到,这会兴许还是“好时光”呢,再过些年,日子是不是更加艰难? 难搞! 求生的欲望让他不得不静心下来,好好思考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尷尬,不是有意欺瞒诸君,只是忘了新书还要审核这事。。。8点发,编辑还没上班。明天改为中午12点。) 第3章 逋欠(为盟主莘逊加更) 郑家的活没能持续太长时间。 四月初八这天,刚乾满一个月的邵树义“失业”了,无奈之下,只能领了一叠中统钞回到家中。 他的家就在城南张涇,离海运仓不远,虽然不在城內,但地段不算差——对於连城墙都没有的太仓来说,所谓城內、城外本来就是个偽命题。 三间土坯房是已经过世的父母留给他的主要遗產。 正中一间算是厅堂,西屋有一个粮囤,已空空如也,余处堆置工具杂物,多为修造船只的器械,锈跡斑斑,不堪使用。 东屋是臥房,摆著一张颇有些年头的床榻,少许破烂家具,虽然算不得家徒四壁,却也离之不远。 三间正屋之外,用树枝围成的前院还有两间小木屋並一棚。 木屋並列西侧,一为厨房,內有土灶、水缸、锅碗瓢盆等物,另一间堆放农具、种子及其他物事。 棚子位於东侧,依院墙而建,芦苇编就。本来是一个羊圈,现在没羊了,转而堆放柴草。 院內有一口水井、几棵果树、数畦菜田,零乱中透著生活气息。 正屋后面还有个小院,一直延伸到河沟边,二十余株杉树挺拔耸立著——造船户家庭的標配了。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贫穷但並非完全过不下去的家庭,不过抗风险能力极差,一有风吹草动,很可能就要陷入绝境。 邵树义回到家中后,先去粮囤看了看,就剩角落里最后一点米了。搜刮出来后,去井边淘了淘,又到菜畦中挑了把小菜,混著煮了锅菜粥。 刚吃完没多久,正在中堂內数著宝钞的邵树义就听到了院外的呼喊声。赶忙將钱钞收起来后,他走了出去,却见主首陈望领著数人前来,其中之一便是孔铁。 孔铁看了眼邵树义,欲言又止。 陈望则四下打量了下,最后把目光落在邵树义身上,习惯性挺直了脊背后,说道:“小虎,你是我看著长大的。汝父汝母过世后,本应多加照拂,只是——” 话说得不清不楚,但邵树义下意识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国朝县一级基层实行隅坊、乡都制,即城市为隅坊制,农村为乡都制。 乡一级的负责者为里正。乡以下,则设都,负责人称“主首”。 陈望此人便是张涇东二都主首,平时的职责是“使佐里正催都差税、禁止违法”,说白了就是帮里正收税的,顺带维持地方治安。 今日上门,怕是没什么好事。 果然,前半句说罢,陈望紧接著道:“小虎,行省、漕府虽然免了今年的杂泛差役,然科差却不能少,你家已然逋欠多时,你看……” 邵树义懂了,原来是欠税了! 他稳了稳心神,问道:“何为科差?” 陈望愣了愣,然后放缓声音,解释道:“国朝取於江南者,曰『夏税』,曰『秋税』,此仿唐之两税也……” 邵树义耐心听著,渐渐明白了。 所谓科差,即科取差发之意,按户收取,即便他是海船户也要交。 於是他听完之后便直截了当地问道:“需出多少?” 陈望沉默了下,道:“至元三年(1337),船户提举司——” “多少?”邵树义又问了一遍。 “船户科差,船一千料以上者,岁纳六锭,以下递减——” “到底多少?” “两锭。” 邵树义还没说话,之前一直沉默著的孔铁抬起了头,道:“邵家就他一个人了,乃下户,也要这么多?” 陈望犹豫了下,道:“五十贯总是要的。” 邵树义有些无语,原来交税还能讲价,不愧是大元朝! 突然之间,他发现主首陈望身上穿著件青灰色的麻布直身,洗得发白,肘部与袖口还打著同色补丁,眼神之中满是疲惫,鬢角更是有些灰白。 这就是一个生活不太如意且疲惫无比的中年人啊! 邵树义之前隱隱听闻,各乡里正、主首多有缺额,很多人不愿意当。当时不解,现在算是明白了。 若早几十年,承当里正、主首、隅正、坊正等差役的一般是富户豪强,至不济也是在地方上有影响力的上户,他们可以利用职权把持地方、鱼肉乡里。 可到了这会,朝廷摊派的赋税日益沉重,百姓日益贫穷,官员还要从中取利,里正、主首不仅无利可图,弄不好还要自己贴钱赔补,故富户豪强不愿再充当这些差役,想方设法逃避。元廷很鸡贼,知道升斗小民榨不出油水,於是严加申斥,强令地方富户轮流充当里正、主首等职务,维持徵税系统的运转。 但在实际执行中,富户豪强会贿赂官员逃避,到了最后,一般是把乡里的上户架上去,让他们来主持收税工作。 陈望其实是个读书人,原本薄有家资,但当了大半年都主首后,竟然混成这么一副寒酸模样,显然赔补了不少钱钞。 邵树义突然有点可怜他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可怜陈望,谁来可怜他呢? “我只有五贯钞,多了没有。”他嘆了口气,说道。 陈望也嘆气。 事实很明显,邵家办丧事把家底掏空了,更没有船,本来就不该徵收多少科差。剩下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活著都是个问题,更別说交税了。真把人逼急了,今晚就逃走,你一文钱都收不到。 又或者,他直接跑到豪强大户——比如郑家——那里,卖身为奴,当个驱口,苦是苦了点,至少能吊著一条命,不至於被科差逼死。 想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邵树义一眼,没再说什么。 邵树义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回屋,取了五贯中统钞递过去,道:“麻烦主首了。” 陈望默默接过,眼神更加疲惫了,不过他还是嘆了口气,道:“朝廷催课甚急,这次是动真格的。月底之前,若不能交齐逋欠,朝廷定会拿人。另者,去岁遭了灾,粮价扶摇直上至三十贯,省台决意开义仓平价糶粮,今日午时开始,一连售卖三天。” 邵树义心下一凛,嘴上道了声谢,又看向孔铁。 孔铁朝他点了点头,道:“小虎,春运我打算出海了。” “跟谁?”邵树义问道。 “叶家。” “做什么?” “直库。” “漕府允许船户携带兵刃了?” “偷著带唄。”孔铁答道:“路上不太平,海贼很多,不带器械怕是难。” “珍重。”邵树义说道。 孔铁看了他一眼,突然说道:“其实梢水还有空缺,你若愿去——” 邵树义下意识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道:“我再想想。” 两人说话间,陈望已然出了院子,如同游魂般行走在乡间土路上。 当税吏当到这份上,怕是独一份了。 自古以来,歷朝歷代的税吏哪个不是如狼似虎的代名词?偏偏大元朝不是。 被整得家破人亡的富户一抓一大把,说出去都没人信。偏偏大都那些蒙元贵人知道谁有钱谁没钱,就盯著地方富户薅羊毛,逼著他们当差。 其实大家都难啊。 就海船户来说,固然没有税粮,但有科差,有杂泛差役,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税。出海运粮亦无利可图,甚至是亏本买卖,偏偏你还没办法,得提著脑袋去海上与风浪搏斗,九死一生,艰难无比。 这一切,到底都是谁造成的呢? (谢谢诸位厚爱,新书期其实要控制更新速度的,因为超过一定字数就不算新书了,推荐也吃不满,今天就加更一章。明天看情况,正常应该是两章。) 第4章 分析 送走孔铁、陈望之后,邵树义站在院中,微微有些茫然。 他坐了下来,静静思考未来。 最简单的態势分析法,把外部环境、內部环境、自身的优势、劣势以及可能出现的机会、威胁综合起来考虑。 外部环境缺乏足够的信息,难以判断,但就目前观察到的情况而言,太仓、刘家港一带的淮上遮阑口或阑遗口是越来越多了,听说北边不是天灾就是瘟疫,甚至还有小规模的兵灾,导致河南行省的百姓纷纷南下求活——“阑”同“拦”,路有遗物,官遮止之,伺主至而给与,否则举没於官,谓之“遮阑”,物如此,人又何尝不是? 由这点可以判断,外部环境在持续恶化之中,只不过暂时还没有传导到江南。 至於內部环境,同样是一塌糊涂,海船户肉眼可见地穷了下去。 首先是运费增长跟不上通货膨胀的速度。另外,以前海船户运粮期间,漕府还给其家人发粮,作为其收入的一部分,现在这块砍了,没了。 海船户的杂泛差役曾经停过,后来恢復,再后来又停,接著又恢復,如此反覆。 到了这会,杂泛差役大概率是停不了了,即便江浙行省屡次上书请体恤海船户的困苦,免掉其杂泛差役,朝廷却始终不许。无奈之下,行省和漕府只能自己想办法变通,让海船户在事实上不用服杂泛差役——差役没停,只不过有人为他们负重前行罢了。 海船户財务状况的持续恶化,直接后果就是逃亡的人越来越多,但运粮任务始终存在,最后只能压在剩下的人头上,让他们也慢慢破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理明白了这两点后,邵树义不由得暗骂一声“狗日的”。 他来到这个世界月余,对返回原时空已经绝望了,从务实的角度来说,他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在当前世界生存下去。只不过,分析了內外环境后,顿觉眼前一黑,艰难无比。 嘆了两声气,邵树义强打起精神,继续思考。 他的优势是什么? 那当然是熟知歷史大势,虽然细节不太清楚,但总是个优势。 他会书法,多年临摹赵孟頫的字帖,颇有几分火候,在这年代算是半个读书人。 另外就是人类千锤百炼总结出来的知识和常识了。最大的难处是不一定有发挥这些知识和常识的舞台,又或者条件不具备,但確实是个潜在的优势。 似乎——优势就这么多了。 他的劣势则很明显,即无法很好地融入当前的社会。此外便是原身家庭穷,地位低下,不容易跃升阶层,改善自己的生活状態,以便更好地活下去。 至於说机会…… 太他妈难了!有时候机会出现了,你都不一定能把握住。 威胁?太多了! 战爭、官府、航海、疾疫、飢饿乃至底层人民之间的竞爭,都足以对他造成重大威胁乃至生命威胁——摆在面前最现实的威胁则是月底之前要缴纳四十五贯税。 很难,真的很难。 但怎么说呢?即便困难重重、希望渺茫,依然要努力去改变,不然就是等死,这不符合他积极主动的性格。 想明白这些之后,大体的思路已经有了,那就是趁著目前內外部环境还没有急剧恶化的有利时机,规避风险,寻找机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扬长避短,把握住稀少机会,先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处境。 思及此处,邵树义长吁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取了剩下的五贯钞,抓起一个麻袋,准备出门。 ****** 娄江是太湖的泄水大道,“不浚自深”,穿越太仓南境流入大海。 简而言之,这是一条沟通大海及太湖流域经济腹地的通衢大道。 河面宽阔,水深足够,因此海运仓设在江畔,刘家港的所谓“南码头”亦位於此处——此为狭义上的南码头,广义上的南码头则囊括了从刘家港所在的刘河口(娄江入长江处,近大海)到海运仓所在的张涇总计三十里河道。 河道有堤,三十里长堤上“名楼列市”、“蕃贾如归”,海內外各色商品在此匯聚,极是繁荣。 邵树义慢悠悠地走著,细细观察。 粗粗看来,太仓有钱人还是不少的,甚至可以说茫茫多——这个认知让他很受伤。 就衣装而言,綾罗绸缎隨处可见,就是款式有点不一样,看起来像是某种混合了蒙古及中原特色的汉化蒙服。 作为征服者,蒙古人对汉人服装有过要求——与满清剃髮易服不同,蒙古人规定“南人”不许穿蒙古人的服饰。 但蒙古毕竟统治天下大几十年了,不可避免產生一些影响,比如很多男人就穿著蒙古贵族服饰质孙服(曳撒),女人则多有身著比甲者。 邵树义一路看来,非圆领、两截衣样式的汉化蒙服比比皆是,顏色以青、绿、白三色为主。至於帽子,街市上的男子绝大多数都著鈸笠帽,少数戴著瓦楞帽,招摇过市,看著十分违和——这和古装剧里见过的古代衣冠服饰不太一样啊。 “师傅,要吃个甚茶?”前方传来了热情的招呼。 邵树义抬起头来,却发现不是喊他,而是位於前方数步外的某位僧人。 “炒茶吧。可曾备好?”僧人摆了摆手,问道。 “师傅说笑了,昨晚打油器打了一夜马思哥油,新鲜著呢。”店家满脸堆笑道:“庆元新到范殿帅茶芽,就著一起炒了,如何?” “甚好。”僧人肥头大耳,逕入茶社。 店家目光扫过邵树义,旋即收回,连招呼都不愿招呼。 邵树义路过茶社时扭头看了眼,但见里头摆了十来张桌子,几乎每桌都有人。客人们不光饮茶,还有各色糕点、果品,吃喝的同时,谈笑风生,状极欢快。 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一个和尚都能被养得肥头大耳,还吃炒茶——马思哥油(黄油)、牛奶子(牛奶)、茶一起在铁锅中翻炒——而他连菜粥都吃不了几天了。 这满大街琳琅满目的商品,他却只能看看,没有余钱购买,差距委实太大了。 “铁力布、葛布、蕉布、竹丝布、木棉布、土麻布……”前方又响起了卖力的吆喝声。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但见一人站在门前,脸红脖子粗,乃至手舞足蹈,不放过任何一个潜在的客人。 在他身后,几间屋舍一字排开,屋內囤满了各色布帛,色泽之艷丽、花样之繁多,直让人眼花繚乱。 “周舍,你让我留意的红绢有了。”许是见到了某个相熟之人,店家径直走了过去,热情地招呼道。 “舍”是宋元以来对富贵子弟的称呼,一般不单独称舍,而是加个姓氏或排行作为前缀,如“张舍”、“王舍”、“大舍”、“二舍”。 “周舍”闻言停下了脚步,笑道:“竟如此之快?作价几何?” “中统钞二十四贯。” 周舍沉吟片刻,道:“也罢,拿两匹径送到前头王婆家中,就说是我的谢礼。”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锭钞,道:“不用找了。” “好嘞。”店家喜滋滋应道。 邵树义如同空气般从两人身侧掠过。 身上是一件打满补丁的麻布旧衣,背上还背著个麻袋。虽然身量不矮,但一脸菜色,显然不是什么有钱人,就像太仓城內外千千万万的普通海船户一样。 这样的他,丟进人群中毫不起眼,没有任何值得特別关注的地方。 又走了一段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占地颇广的大院。 院门前围满了人,如果不是有官兵、差役维持秩序的话,他们早就一拥而入,將大院挤个水泄不通了。 这是常平义仓,大元朝不多的德政之一,堪称物价稳定器,只不过越来越摇摇欲坠,指不定哪天就维持不下去了。 “吱嘎……”院门被从內部打开了。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百姓们你挤我我挤你,挣命般冲了进去,抢购赖以生存的口粮。 第5章 尝试 购粮如同打仗一样,激烈无比。 被撞得东倒西歪者有之,被踩踏得嗷嗷大哭者有之,被挤到后面破口大骂者有之,被人趁乱摸了钱钞者亦有之…… 如此混乱的局面,让主持糶粮的崑山州官员们有些色变。他们一边躲向粮库深处,一边勒令兵士弹压局面。 好在百姓们不是真的要抢粮,时局还没恶化到这一步,他们只是想买到官府低价糶出的义仓粮罢了。在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局面终於稳定了下来,前来购粮的百姓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慢慢向前挪动著。 “昏钞?”一名从崑山州借调而来的小吏晃了晃手中的宝钞,朝旁边一甩,道:“去西厢跟人换。” 西厢那里或坐或站著十余人。居於正中的是一位大腹便便的员外,正与某位官位谈笑风生。毫无疑问,他就是专门做这行买卖的。 磨损严重的纸幣在普通百姓手里花不出去,他能花出去。你可以找他换,只是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邵树义瞄了一眼西厢,似乎看到了郑松的身影。 不,不是“似乎”,那就是郑松。他在和那位大腹便便的员外说话,目光隨意打量著外面,甚至还和邵树义对视了一下,就是不知道他认没认出了。 队伍继续向前,很快又有一人上前。 “假钞?”小吏仔细分辨了下手里的宝钞,脸色忽地一变,怒道:“好大的胆子,看来今日必得把你锁拿了才行!” “冤枉啊,班首!”一老者慌忙跪了下来,哭哭啼啼。 小吏不为所动,冷笑道:“你便是行假钞,好歹用点江西货。这算什么?字都有错漏,假得令人发笑,你还拿来行骗?” “这是我昨日卖菜所得,怎会有假?”老者仿佛遭受了重击,囁嚅道。 “休要分说。来人——” “算啦。”不远处响起了一声轻咳。 小吏一听,立刻变了脸色,转身行了一礼,应道:“是。” 行完礼后,又踹了一脚老者,道:“滚!別挡著后面人买粮。” 说话间,假钞已被他揣进了怀中,一点没有避人的意思。 两名库子走了过来,將老者拉到一边,然后又回到原位,一人放粮,一人记录。 小吏扭头看了眼,对其中一人低声喝骂道:“看看你写的什么鬼画符?那是字么?你认得,我却不认得!相公们也不认得!” 正在记录的库子有些尷尬。 他確实不怎么会写字,也认不得太多字,但这能怪他么? 地方上各色仓库,皆有库官和库子,他们与里正、主首、隅正、坊正一样,都是杂泛差役徵发来的民人,既不是官,也不是吏,学识不行不很正常么? 里正之类涉及到收税,还由地方富户充任呢,可库官、库子只需要管理仓库,故向由普通民户差充,哪怕被差者“不通书算”、“稽纳出入、每多误事”,哪怕地方上经常有官员“请俸司吏”、“役不及民”,大元朝依旧不许。 把库官、库子换成小吏,难道不要花钱?直接从民户中选差,半年、一年后再换一批不就行了?能省不少钱呢。 所以啊,这事真怪不了库子,他原本就是个农人,勉强认得几个字已经算他上进了,夫復何言。 邵树义在队伍里默默观察著,若有所思。 不知道库子管不管饭,如果管饭的话,那真是一个极好的差役。 其实刘家港有官营的造船工坊,坊內亦有库子,那是管饭的,但没工钱,同样是抓差得来的人。 理性分析一下,库子管一日两餐,哪怕一干一稀,也足够他活命了。坏处是没有半文工钱,等於是白干,抓差一干就是半年、一年的,交税的时候你拿不出钱,岂不完蛋? 这事有利有弊啊! 邵树义心中已经把这当做了备用方案,即实在没招的时候,去那里混个肚饱,总比饿死强——唯一的问题是库子可能有竞爭,人家不一定用你。 遐想间,队伍又往前挪动了一段,到了邵树义前面一人。 他拿出了一张至元钞、十余张中统钞,颤颤巍巍道:“买……买米。” 小吏拿起宝钞看了看,扔在一旁的木箱內,道:“十五贯八百六十文。” 库子歪歪扭扭地记上了,然后仰起头看向小吏。 小吏凝眉沉思,片刻后迟疑道:“七斗六……” 邵树义心嘭嘭跳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了很多想法,最终都匯聚成一条:他需要摆脱困境,越快越好,否则將万劫不復。 “七斗九……”小吏伸出手指,似在计算。 “七斗九升三合。”邵树义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小吏一愣,许是被打断了思路,狠狠瞪了一眼邵树义。 不远处那位身穿绿袍的官员则抬了抬眼皮,有些惊讶地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不敢多看,只偷瞄了下此人,却见他高鼻深目,不似中原种类,如果所料不差的话,必是色目人无疑了——元廷特別喜欢用色目人充当財计、司法或市舶司官员。 “確是七斗九升三合。”小吏终於算明白了,转头吩咐道。 另一位库子则拿著各种容器,称量完毕后將粮米倒入购粮之人的麻袋中。 此人千恩万谢,喜笑顏开地走了。 一石米二十贯,可比市面上便宜了十贯不止,买到就是赚到——常平义仓库容百万,號称储粮三十万石,实际有多少不好说,反正每次遇到歉收,需要糶米打压物价的时候,他们最多也就售卖个几千石,绝对不会超过一万石的,可谓先到先得。 “中统钞五贯文,市米二斗五升。”前面那人离开后,邵树义走上前去,將五张宝钞递了过去。 小吏接过之后,装模作样看了下,眼角余光还偷偷看了眼那位色目官员,片刻后微微嘆了口气,朝一旁的库子摆手道:“糙粳米二斗五升,给他。” 库子自然没有二话,很麻利地交割完粮食。 邵树义本想磨蹭一会,奈何身后之人已挤了过来,只能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那位色目官员都没说什么,这让他有些失望。 冒险没有成功。 不过他很快释然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若事情那么容易就做成,反倒不正常了。 有机会,將来还有机会的! 兵法之道,在於扬长避短。一定要发挥自己的长处,然后抓住宝贵的机会,一击成功。 出了义仓大门后,他遥望著远处的长堤。 堤內铺肆林立,隱隱传来唱曲声:“……某乃李克用是也。某袭封幽州节度使,因带酒打了段文楚,贬某在沙陀地面,已经十年……” 堤上游人如织,儒生士人长袖飘飘,凭风而立,似乎在吟哦诗赋:“夷甫诸人者,龟趺已故丘。但能挥玉麈,不解冠兜鍪……” 堤外则桅杆如林,大小船只来来往往,將一船又一船的財货输往各处,甲板上更是有歌声传来:“黑面小郎棹三板,载取官人来大船。日正中时先转柁,一时举手拜神天。” 好一副生机勃勃的画面! 邵树义怔怔听完,自失一笑。这和他有什么关係?李克用很厉害么?夷甫又是谁? 赶紧回家填饱肚子,再想想如何改变处境才是正经。 ****** 背著粮米回到家时,却见孔铁正坐在里面,直向他打招呼。 邵树义点了点头,先將买来的糙粳米放入西屋粮囤之中,然后拎起个苇草蒲团,到门口坐下,道:“百家奴,怎又回来了?” “我再来问一下,叶千户家的船上还差两个梢水,你若愿去,今日便可上船,月给交钞一锭。与你在郑家佣作一样,吃饭不用另算钱。”孔铁不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 他说话时瓮声瓮气的,听著有些发闷,但很有分量,也很真诚。 邵树义沉吟片刻。 他的原身上过船,不过都是在长江出海口附近航行,隨父一起受僱,帮人短途运输货物。按理来说,他对行船甚至航海是有一定適应性的,去到风高浪急的大海之中,应不至於严重晕船。 而且,收入真的很不错啊。 李壮在船坊做工,按照一家四口人的標准拿钱,不过月入米九斗、盐半斤、钞十贯。 地方下县县尹月俸只有十七贯。多年前,因为物价飞涨,朝廷规定官员收入每贯外给米一斗,也就是说县尹每月实际收入是中统钞十七贯、米一石七斗,看似不错,但人家是官员啊,有迎来送往的需求,用钱的地方多著呢,根本不够的,逼著他们只能贪污纳贿。 出海一月就五十贯,真的很不错了。 不过邵树义还是拒绝了,道:“不去了。” 孔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便算了。不过——” “不过什么?”邵树义问道。 “我方才听到个消息,陈夫子跑了。” “哪个陈夫子?”邵树义一时没反应过来。 “主首陈望。” 邵树义吃了一惊,问道:“果真?” “有人看到他收拾细软,带著几袋粮食,雇了辆牛车,一家老小往南去了。路上有人相询,陈望一脸苦相,说举家亡命去也,就此告別。”孔铁说道。 邵树义无语。 早上刚来问自己收了五贯钞,下午就跑了,要不要这么快? 而且这逃亡够离谱的。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大摇大摆,甚至还停下来与相熟的人打招呼说几句话,一点都不慌。 往南走,大概率是去苏州城投奔亲族好友了。 陈望有学问。去了苏州,若有人帮忙,慢慢安顿下来,找份差事养家餬口不难。 只是——他走了,自己怎么办? “小虎,跟我一起走吧,船上还有个照应。”孔铁又忍不住劝道:“上船之后,狗官便是想抓人都抓不到,待到回返刘家港,已是数月之后,兴许风头就过去了。至不济,你也有一锭钞可以缴纳逋欠。” 邵树义不置可否。 看多了后世大航海时代的书籍,他对这年头航海的危险性有充分的认识。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身上还残存著几分现代人的骄傲,下意识觉得总能找到机会的。 他看向孔铁,问道:“你可知漕府或州中有哪些色目官人?” 第6章 买粮与找工作 孔铁其实也不是很清楚,说了半天,最后只给出了两个答案。 其一是海道都漕运万户府经歷偰惟典,来自朝廷已逐渐失去控制的哈剌火州(今吐鲁番地区)。 其二是市舶分司提举纳速剌丁,不知何许人也。 孔铁离去后,邵树义仔细想了想,不得其解。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太仓市舶分司的提举位高权重,不太可能被借调来监督放粮。 相反,买粮的多数是海船户,普通民户不多,漕府派个从七品经歷过来坐镇很正常。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当日那个色目官员到底是不是偰惟典。 孔铁只听说过这两个人,但不代表整个太仓就这两个色目官员。 当然,即便人对得上,似乎也没什么好的办法。邵树义暗暗嘆了口气,他连见人家一面都不可能,脑子里的那些现代人的学识又如何能有用武之地呢? 事到如今,似乎只能——先吃饭吧。 还是老样子,菜畦里拔几棵小菜,再淘一些米,小心翼翼地放几粒盐,混著煮一锅粥。 吃完之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邵树义看著东屋床上的稻草、蓆子、毯子,皱了皱眉。 虽然已经睡了一个多月的稻草,但他仍然无法习惯。现代社会鬆软的床垫、乾净的棉被让他万分怀念,更別说那丰富多样的饮食、娱乐文化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当西天最后一丝光线即將消失时,他来到了院中,东边的邻家小院內刚刚升起裊裊炊烟。 两个小孩在院中玩耍,嘻嘻哈哈,无忧无虑。 愁眉苦脸的老嫗在牛圈中打扫著。她扫得很认真,一筐又一筐的粪土被挑了出来,堆在墙角。隨后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许多细沙土,仔仔细细地铺在牛圈里,最后才把牛赶了回去。 年轻的小媳妇在井边打完水,向厨房走去,看到邵树义正朝这边张望时,脸一红,加快脚步走了。 身长六尺的汉子铁牛在院中劈著柴。 他的力气很大,手也很稳。木头在斧刃下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就在邵树义准备回屋时,一老头匆匆走了出来。 “爹爹——”青年汉子欲言又止。 “庵堂那边人到得差不多了,再不去就晚了。”老头摆了摆手,很快消失在了院外。 “这老棺材,赶著去送死呢。”老嫗从牛圈里钻了出来,破口大骂:“家里事不管,一到天黑就钻庵堂。天妃看在眼里,还会庇佑我儿么?” 青年嘆了口气,不再说话,继续劈柴。 老嫗絮絮叨叨个不停,似是在骂老伴,又似是在骂自己悲苦的命运。 邵树义同样很无语。 太仓本来只是个滨海村落,因海运而兴,发展到现在,可以说绝大多数人口与海脱不开关係,但也不是没有別的信仰,甚至一个人可以同时存在多种信仰—— 在城东南某处,一座由本地富户资助、名唤“一了庵”的白莲教庵堂傲然挺立著,每到夜晚,经常有教眾聚集,少则数十人,多则百余,呼喊喧譁,天明方歇。 邵树义曾经动过加入白莲教的心思,无奈人家不管饭,便作罢了。 当然,这真不是什么好去处。 此时的人不知道白莲教,后来人难道还不清楚?韩山童可就是白莲教世家出身啊。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是真不想掺和这些事情,因为一不留神就被时代大潮吞没了。最理想的状態,那便是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苟著,静待局势平息。 如果在此过程中,还能改善自己的社会地位和经济状况,那就再好不过了。 仔细算算,时间似乎还有,但又不是很充裕。 想了许久之后,邵树义终於决定,明天去找工作。 一大原因是弄点钞票,万一將来跑路用得著。 另一个原因则是家里只有二斗五升米了,哪怕一天吃一升,也就够吃二十多天——元代“石”既是重量单位(120斤),同时也是容积单位(100升出头),等於二斛、十斗、百升,一容积石的物品重量不一,因为密度不一样,难以一概而论。 而且,光有米和蔬菜,没蛋白质补充也是个问题啊。 他才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没有肉蛋奶补充,只吃碳水化合物,那真是多少都不够吃的,身体发育也会不良——前阵子在码头扛包,气力不足很明显了。 ****** 四月初九,晴。 天刚蒙蒙亮,邵树义煮了点粥,吃完后突发奇想,把柴房里那把锈跡斑斑的柴刀拿了出来,在院中认真练习著劈砍。 不过没练多久就停下了。没別的原因,他感觉再练下去肚子要饿了。早上吃的那点菜粥,怕不是一泡尿就没了,营养跟不上啊,硬练的话,整不好弄出尿血,不值得。 离家之后,邵树义一路东行,又来到了三十里长堤附近。 这里聚集了一大批无所事事的百姓,基本都是来找活乾的。邵树义混跡其中,感觉自己像是三和大神一般,四处寻找日结的工作。找到之后,幸运的话可以干个十天半月,运气不佳的话可能也就干个一趟,半天工夫都用不了——讲真,期限较长的工作一般都是相熟之人互相介绍得来的,很难流到外面。 在这里蹲了半天,毛的差事都没见到,即便有也被人给抢了,就在他准备离去的时候,远处突然响起了哭喊声。 邵树义往前走了一段,却见一女孩抱著母亲的腿嚎啕大哭。 母亲满面悲苦,亦跟著哭泣不已。 旁边还有一老实巴交的汉子,嘴里念叨个不停:“去岁冬月,官司召僱船只,听候运粮。彼时未曾支付脚价,却强令我修理船只。我无法,只能贷钱预为收买桐油、麻筋、石灰、木植等物,雇匠修理船只。三月底,终於见到些许脚钱,却还要置办船工口粮,竟花得精光。今日差役上门,说我拖欠科差,竟要纳钞四锭,不给就抄家,我是真没办法了,真没办法了啊……” 他说了很多,说话时目光看向围观之人,嘴唇哆嗦著,声音有些哽咽。与其说是讲给围观之人听,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的,好减轻自己心底的负罪感。 “囉囉嗦嗦,不知所谓!”一身穿绸衣的中年人冷笑著拿出一叠钞,摔到汉子脸上,道:“若不是你女儿长得漂亮,就等著吃板子、烂在牢里吧。这是八锭钞,收好了。” 说罢,挥了挥手。 身后数人躥出,將母女二人分开后,强拉著小女儿走了。 汉子下意识伸手捧起宝钞,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掉落在地上的纸钞。 “作孽啊,夏家女郎才十三岁,就被卖了。”有围观之人嘆息道。 “这孩子长得好看,兴许张员外买回去做妾了呢?” “那又如何?她本可寻个好人家。” “八锭钞不错了。一般人家的,能卖五锭么?” “夏二还真是可怜,不知得罪了谁,竟然连续三年出海。好好一个殷实人家,眼见著要家破人亡了。” “他是几年前新签的船户,没熟人,可不就被使劲欺负了?” 邵树义在一旁听得心里发寒。 其实他一直有意无意忽略了一个点,那就是这是古代,还是管治极为宽鬆,地方政府自由度极大的元朝,欠税被抓了,打板子很奇怪么? 打你七板、十七或者二十七板都很正常,州县官员的自由裁量权极大,完全看自己心情。 板子打下去,皮开肉绽,会不会引发感染就不好说了,反正官府多半不会给你上药。 他在太仓也没亲戚,连疏通狱吏给他送饭、送水、送药的人都没有。 再者,牢里的环境一定十分恶劣。阴暗潮湿、狭窄逼仄都是小问题了,传染病才是大麻烦,一旦进去了,染病的风险极高。 邵树义悄悄离开了人群聚集处。 似乎——就算找到工作用处也不大了,那只能勉强养活自己,吊著一条命不被饿死。但这个世道有太多整死你的办法了,他甚至没法確定自己会遇到哪一种。 第7章 跑路 夕阳西下的时候,邵树义沿著娄江向西回家。 经过东一都的时候,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一阵悽厉的嘶吼声几乎划破了傍晚的天空:“正月里官司拘留船只,说要操持夏运,数月间我既不能运货,又不能捕鱼,难以生理。而今还要置办贡具、梢水口粮,盘费浩大,实难承受。多年运粮下来,我早已家徒四壁,妻还质押在他人处,脸都不要了,就盼望著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你们连这条活路都不给,什么逋欠,真没了。” 说到激动处,此人“啊呀”一声,泪流满面,擎著大斧,衝到系在河边的船旁,使劲劈砍起来,一时间木屑纷飞,一如他飘飞的泪水。 邵树义闻声,加快脚步靠了过去,却见四五个壮汉冲了上去,將此人按倒在地。 此人挣扎不休,兀自泣道:“这条船是祸害,祸害啊!若无船,漕司不会屡次挑我出海,我也不会赔得倾家荡產。让我毁了它,毁了它!” “混帐东西!”一只崭新的皮靴踩在他脸上,使劲碾了碾后,靴子主人方道:“李辅,我知道你有怨气。可如今这世道,谁没点冤屈呢?我自当上里正,前前后后赔补进去三百余锭,祖上传下来的桑林田亩都发卖了不少。本来一年期满后,我便可卸任,再不管这档子事,可州府县衙硬压著我再干一年。你冤,我更冤!今天和你实话实说,不拿两锭钞出来,我便拆了你家,两个小儿也发卖了,说到做到。” 李辅的哭声稍稍小了些,眼神却慢慢呆滯了起来。 按著他的几个人取走斧子,慢慢鬆开了手,李辅也不起身,就那样傻呆呆地躺在地上。 里正身旁有一官员,见状嘆道:“罢了,夏运要紧。他既要出海,便等他回来再说,届时还有一笔水脚钱发下,我打声招呼,司官直接扣下便是。” 里正紧绷著的表情微微有些鬆动。 稍顷,他踹了李辅一脚,道:“没出息的东西,起来吧。” 李辅的眼神慢慢有了点焦距,似乎暂时逃过一劫让他恢復了些许元气。至於说以后还是要交逋欠,那是以后的事了,这世道能活一天是一天,想不了太远。 邵树义悄悄隱没到人群后方,低声问向旁观之人:“不是说月底才收逋欠么,怎么现在就动手了?” “官府哪有那份耐心?”此人低声道:“本来就说了明日是最后期限,可有人举家逃亡,官府坐不住了,便请了巡检司的弓手下乡,催收逋欠。说到李辅,可真是作孽哦。早年便有人卖船逃亡,或者將船只诡寄他人名下,以逃脱差役。李辅算是奉公守法的,到头来最惨,还不如那些卖船逃役的呢。” 邵树义一愣。这可真应了那句话,王朝末年的时候,忠君爱国之人死得最惨! “原来各都征逋欠的时日都不一样。”他下意识说道。 “是啊。”此人嘆了口气,道:“世道不好,逋户日渐增多。我家也是勉强纳完,家中几乎不剩什么了。主首也不是好人,帮著里正欺负我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真论起来,还是二都的陈夫子好,硬顶了许久,让逋户们月底完纳科差。不过——” “不过什么?”邵树义问道。 “早晚都要交的。不交就拿人,惨不可言。” “春夏二运之时,船户蹈海犯险,怎么还在后方拿人呢?那不影响士气么?” “你这是见识少了。哪年没几桩这样的事?听老人说,武宗对咱们海船户是最好的,但船户在前方运粮,官府在后方捉拿其家人下狱,也正是在武宗朝。” “捉拿后呢?” “交了逋欠再出来。家人受罪是难免的,瘐死在牢里的也不少。”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就没有办法了吗?”邵树义问道。 “哪来的办法哦,除非卖身为奴,还得找个好人家。” 邵树义不说话了。 在他看来,这条也未必保险。现在士绅豪民都不一定能保住家业了,將来局势继续恶化,焉知官员、贵人们不会出事?“官不聊生”这种事,王朝末年是有的,大元朝尤其如此。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能怎么办呢? 就当前而言,託庇於官员、大士绅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差役们一时半会还不太敢去找他们麻烦。而不交逋欠,必然下狱,死亡的风险很高。 这种操蛋的事情甚至无关对错,和主首、里正关係都不大,因为他们自己为了完成纳税指標都亏得一塌糊涂,好好一个士绅富户,愣是给整得卖田卖產业,甚至举家逃亡。 这是系统性的压迫,是元廷治理失败的具现化,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被迫互相伤害,唯一的解法就是把旧秩序打碎重来。 邵树义离开了人群。 回家的路上,他看到了挎刀持弓的巡检司官兵。他们只有区区三十人,看样子也不像多能打,但对付一盘散沙的海船户绰绰有余——诚然,海船户逾万,但分散在多个千户所內,且具体到某个村乡就更少了。 三十个弓手,外加二十余名差役,足够对自己造成致命威胁了。 有些事情,必须加快节奏了。 ****** 回到家中后,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邵树义立刻开始做饭。 他没打算再节省。淘完米,隨意切了点碎菜,洒了些盐,混在一起煮了锅菜饭。 连吃三大碗后,轻抚著略有些饱胀的肚皮,非常满足。 他已经想明白了,將来万一跑路,这些粮食背起来很费劲。就自己这个还没发育好的小身板,轻装上路都很累,更別说背著傢伙事了。 钞票是应该准备一点的,跑路时有用,至少能让他多坚持一段时间,以待转机。 但心情还是很沉重啊。 世道就是如此残酷。没有人故意为难他,也没有人故意嘲讽他,好等著他来装逼打脸。 有的只是麻木,各家自扫门前雪的漠然,顶多看到別人惨状时有点兔死狐悲之感,嗟嘆一番罢了。 这个世道,你甚至连仇恨都找不到具体的对象,只能是一个大而化之的“元廷”。 嘆息一声后,邵树义决定从明日起开始自救,算是跑路前最后一次努力吧,毕竟人生地不熟地跑出去下场也未必好到哪去。 从初十开始,一连数日天气都有些阴沉。 邵树义干了四天日结,得钞两贯又五百文。 初十这天,有船自澉浦来,运刀具、瓷器、藤条若干,搬运整日,得钞六百文。 十一日,在码头搬运高丽青器、高丽铜器、新罗漆,得钞六百文。 十二日,有回回商人自海外返回,整整两大船的香料、珍珠、鯊鱼皮等海外奇珍待运,得钞六百文。 最后一天,他去一娶亲的大户人家打杂帮忙,活很轻鬆,却是赚得最多的一天,得钞七百文。 忙完这四天,他差点累趴下。 不得不承认,他不仅是身体承受不了长期的苦力活,精神上也难以忍受。 他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时人觉得习以为常的东西,他却觉得是苦难,真的卷不过这帮人。再这么折腾下去,要不了三十岁,浑身伤病是肯定的,届时有钱医治吗?做梦。 十四日,正当邵树义咬牙准备出门,继续积攒“路费”的时候,东边村头外出现了大队官差。 他们十分蛮横,直接抢了本村最富裕的吴员外家宅住宿,並將其家人赶了出去,然后便是一通鸡飞狗跳,紧邻吴宅的老刘家直接被官差破门而入。未几,老刘一家便被拖拽了出来,哭哭啼啼,好不悽惶。 有官差朝他们大声喝骂,因离得较远,只隱隱约约听了个大概,即刘家若能缴了逋欠便可无事,若不能,今日就要被抓走,且枷號示眾。 邵树义听得菊花一紧。 眼见著两名巡检司的弓手开始往西边来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躥回里屋,看了看剩下的一斗几升米,一咬牙背在背上,然后打开后门,溜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肺像个风箱一样呼哧个不停。 浅浅的水沟一跃而过,落地时有些跌撞,差点崴了脚。 绵密的树枝扯破了衣服,他毫不在意,继续往前。 一连跑了数十步后,他穿过小木桥,躲进了河岸边的芦苇丛中。 也是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有多狼狈:衣服破破烂烂,右脚脚踝不是很舒服,手背甚至脸上居然有芦苇叶划破的细小伤口,丝丝向外渗血。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丛,眺望著小河对岸,那里有他的家,有他从小长大的村子。 村落中的呼喊声、哭泣声、咒骂声越来越大,间或夹杂著破门而入声、翻箱倒柜声。 邵树义暗嘆一声,转身离开了河岸。 但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天地苍茫,一时间竟无容身之处。 第8章 唯一的机会 四月十五,天气有些阴沉,邵树义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田埂上。 昨晚一开始还算幸运,他遇到了一个住在田间的菜农。农人心地善良,让他住进了棚屋內,甚至还给了他几捆乾草垫在地上,让他可以对付著过夜。 后半夜肚子饿得呱呱叫时,邵树义发现昨日出逃太急,连火摺子都没来得及带。身上的粮食又太重,消耗了太多体力,已然是累赘。 从菜农处借了火和饭甑后,他煮了一锅乾饭,胡乱吃了。 不过好运到此为止了。天將亮未亮之时,远处的大路上便车马如龙,动静极大。 邵树义刚刚睡著没多久,猛然惊醒后,莽莽撞撞出门查看,却不料兜头射来一箭,带著尖利的呼啸声,落在他前方七八步外。 “快跑,大都所的兵。”农人推了他一把,喝道。 邵树义没有犹豫,道了声“粮送你了”,撒腿就跑。 几名兵士骂骂咧咧地追了过来。 有人拿著步弓,有人手持长枪、锚斧、镰斧、环刀,追到菜农处后才停了下来。 邵树义都没敢回头,一个劲地往前跑,直到实在跑不动后,才放缓脚步,喘著粗气慢走。 这个时候,他也回过味来了。 “大都所”应该是大都千户所。搜索原身记忆后,他发现太仓本地是有元朝驻军的,土人称之为“大都所”。 不出意外的话,大都所上面还有不止一级军事机构,却不知是“卫”还是“万户”了。反正原身没啥见识,对这些不甚了了,能道听途说些內容已然不错。 之前他应该是犯了行军中的忌讳,被人认为在窥探军容,故有军士过来驱赶他——是的,就是驱赶,那几个兵也没真的要打杀他,就是嚇唬一番而已,毕竟这里是太仓,不是敌境。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邵树义很颓丧,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些许悲凉,同时也有些愤怒。 他是穿越者,却像丧家之犬般四处奔逃,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他甚至都不確定能不能活到第二天。 早知这般狼狈,还不如痛下决心跟著孔铁出海,至少不一定死。 他狠狠地反省了下自己,暗道吃过的教训不能忘,这里是元朝,不是21世纪的中国。他现在的容错率极小,一著不慎,就不知道死在哪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了。 走著走著,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条河,河面上停泊著密密麻麻的船只。 邵树义放眼望去,认出这是盐铁塘,一条自太仓城內流出,向南匯入娄江的河流。 河面上有桥,行人往来不断。 稍稍整理了下仪容后,邵树义低著头,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踏过木桥,来到了河西岸。 这地方他来过。 ****** “你来此作甚?”郑家船坊內,李壮的髮髻上沾著木屑,麻布短褐上满是油渍,此刻正用墨斗在木板上画著线。 他儿子李渔站在一旁,仔细看著。 邵树义过来后,小傢伙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歪著小脑袋朝他挤眉弄眼。 是的,邵树义来到了郑氏船坊,这是短时间內他能想到的唯一可以碰运气的地方了。如果这也不行,大抵只能找个大户人家投靠,卖身为奴了,如果对方敢收留他的话。 此刻听到李壮的问话,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来看看李大哥这有没有活做。” “回去吧。”画好线后,李壮摆了摆手,说道:“船坊里倒是有些粗笨活计,不过东家(郑氏)有驱口,不再招外来使数啦。” 邵树义有些失望。 谁的钱都不是大风颳来的。忙不过来临时僱佣外面人很正常,过了人手紧缺的那阵后还继续僱佣,可就脑子有问题了。家里的驱口只要给口饭吃,不用给钞,不比外面人用起来便宜? 只是他现在没有退路了,沉默片刻后,又问道:“李大哥,这船坊看著不小吧?可有库房?” “確实不小,可也大不到哪去,而今造的多为发往高邮听用的河船。”李壮说道:“库房也是有的,一直库、数位库子,皆郑家奴僕。” “没有管帐的吗?”邵树义略有些急切地问道。 此言一出,李壮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仿佛看出了什么后,他说道:“自是有的。每月头上几天,老宅那边会派个帐房过来,月中还会过来一日,月底再来盘帐两日。其余时日,直库按帐给物便是。” 原来是兼职会计!邵树义懂了。 多半是郑家用了多年的老帐房,较得信任,出纳和会计一肩挑了,直库则是物料、钱钞管理员,同样是郑氏心腹。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点悲观。除非郑家业务突然大发展,原本的人手不敷使用,不然怕是很难得到机会了。 “小虎,別想东想西。”李壮招了招手,让一名徒弟上前锯木头,隨口说道:“你会算帐么?” “会。”邵树义毫不犹豫地说道。 开玩笑,怎么不会算帐了?我连算盘或算筹都不需要,加减法心算就可以了,乘除法简单的也能心算,复杂的列竖式很快也算完了,又快又准。 再者,他还能整理现有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帐方法,保证清晰无误,一目了然。 唯一的问题就是谁给他这个机会——兴许是唯一的活命机会。 李壮闻言,似信非信。 虽然都生活在太仓,但他是匠户,邵树义是海船户,他也就和对方已过世的父母有点交情,平日里来往真不多。 邵树义兴许在某间蒙学偷听过一阵子,但算帐?乡间蒙学可不教这个。 因此他不怎么信,但不愿当场戳穿,只笑道:“小虎,我这造了一条三百料江船,用了底板二十四片、帮板二十二片……总共用了多少板材?” 邵树义心算一番,立刻有了答案。但他没有贸然回答,而是又在心中验算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才答道:“二百二十三片。” 回答完毕后,心中还有点忐忑。原因无他,现在他没有任何容错率,必须珍惜每一次机会,哪怕李壮这里看起来並没有什么明显的机会。 而李壮在听到邵树义报出的答案后,直接愣在了那里。 老实说,他不怎么会算,但常年参与建造的三百料江船用多少板材还是知道的,確实是二百二十三片无疑。 他不死心,又问道:“还是这条船,用了腰梁十二条、地极木二十条、壁柱二十四条……” “总计长木一百零六条。”邵树义答道。 李壮的脸色郑重了许多。 他一度以为邵树义从哪个碎嘴的工匠嘴里知道造这些船需要多少工、料,於是决定换个问题,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只听他说道:“宋人以粳米一斛之重为一石,凡石者,以九十二斤半为法,彼时有巨舟大楫载米一万二千石,总共多少斤?” 这次邵树义没能立刻回答,而是皱著眉头站在那里,一只手还在虚空写写画画,口中念念有词,什么“十二拆成十和二”、“十的三次方”之类,让人一头雾水。 不知道为什么,李壮突然有些紧张了起来。 宋时有个人叫张舜民,曾参观过万石船,“船形制圆短,如三间大屋,户出其背,中甚华饰,登降以梯级,非甚大风不行”,“钱载二千万贯,米载一万二千石”。 聊起这件事时,有人问一万二千石米是多少斤。李壮不知道,但有帐房兴之所至,算出来是—— “一百十一万斤!”邵树义看向他,自信又忐忑地说道。 李壮久久无语。 他真算出来了!他真的会算!而且不用算盘,直接心中默算,又快又准! 神童?还是天妃降恩,为其启迪心智?李壮有些不確定了,他总觉得小虎这个孩子身上发生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看你运道了。”回过神来之后,他心情复杂地看著邵树义,道:“今天是十五,午后或傍晚,郑官人会过来一趟。他最近经常来,这批船太重要了,朝廷催得急。” “看你运道了。”李壮又重复了一遍。 说罢,没再理邵树义,转身干活去了。 邵树义鬆了口气,虽然依然没个准信,但至少看到了一线希望。 第9章 考察 李壮人不错。中午时分,他从厨房內拿了一张饼,塞到邵树义手中,道:“先吃吧。” 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又好似刨花飞溅般粗礪。 邵树义寻了个木堆,坐下吃饼。 他的心情已经平復许多了。至少郑家船坊內没有官差和兵士,他暂时是安全的——也只是暂时而已。 船坊內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把目光投注到他身上。有那见过几面的甚至还调侃两句,说要介绍他去给人当赘婿。 邵树义有些苦笑,同时也燃起些许希冀,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得上他了——比起卖身为奴,当地位低下的赘婿似乎更好一些。 “其实是个不错的去处。”李壮亦坐了下来,低声说道。 邵树义扭头看向他,静静听著。 “自然不是让你去精穷的人家,总得稍稍有点家底才行。”李壮继续说道:“至少能混个饱肚。你老实点,给人家传宗接代,再承担杂泛差役,十年后就能归宗了。” “归宗何意?”邵树义问道。 李壮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自然是和离归家了。” 邵树义听著新鲜,又问道:“竟然还要归宗?这不是成了夫妻么,难道不能过一辈子?” “那叫养老女婿,不一样的。”李壮说道:“其实你说得对。归宗很吃亏,因为你带不走什么东西。” 净身出户!邵树义的脑海里亮起了四个大字。 看样子,这赘婿有点坑。当长工还有工钱呢,你倒好,十年下来累死累活,不但无分文工钱,临走时还不能分家產,没有任何补偿。 不过他现在也没有什么选择了,不是么?有人愿意招他当赘婿,就偷著乐吧。 李壮浑浊的眼睛扫了邵树义一眼,见他没什么表示,便按下此事,转而问道:“这几日去哪了?” “在城中寻些活计做。”邵树义问道。 “不好找吧?”李壮问道。 问完,也不待邵树义回答,又道:“去岁好似有哪里在打仗,朝廷催课甚急,市面上萧条了许多。买卖不好做啊,连带著用人也少了。” “打仗?”邵树义一惊。 元末农民起义爆发了?不应该啊。 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正如大地震之前可能会有一连串的地质灾害一样,起义大规模爆发之前,肯定会有局限於一隅的地方性农民起义,数量不会少,规模不会大,整体处於此起彼伏的状態。 在这个阶段,元廷咬咬牙还是有镇压下去的能力的。但隨著局势的日益恶化,最终会变得难以收拾,葬送整个元王朝。 想明白这点之后,他稍稍放下了心,同时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可能和刚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有关吧,他现在真的很矛盾。 李壮没邵树义那种站在歷史云端俯瞰大地的优势,他只能依据自己听到的不保真的消息以及半辈子的生活经验来做出判断。因此,这会他只是说:“无需过於担心,应能很快平息。但年景不好,你若想在大户或商铺谋个差事,却不太容易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 他这会实在没什么心情想这些了。只愿儘快找个落脚点,能有饭吃就行。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生存需求是第一位的。 李壮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见远处行来三人,立刻打眼色示意。 邵树义抬眼望去,却见郑松与一名留著醒目山羊鬍的老人低声说著什么,並肩而行。在他俩身后,还有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眉宇间有道伤疤,看著十分唬人。 李壮扯了把邵树义,拉著他一起上前行礼。 三人停下脚步。郑松没看邵树义,只四下打量著正处於建造状態的几艘河船,许久之后才收回目光。 “李大匠,七月前可能完工?”郑松的目光只在邵树义身上停留片刻,便很快盯住了李壮,问道。 “怕是有些难。”李壮沉吟片刻,老实回道:“兴许要到八月中。” 郑松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喜欢不受掌控的事情,因为这会產生变数,破坏整个计划。但他也很清楚,造船不是什么简单的活计,只拖延一个多月,已经相当不容易,谁让钱钞、工料都有所不足呢?再者,造出来的船要被朝廷“和买”,用到运河上面去,无利可图甚至摆明了要亏本,拖一拖也没什么。 “儘快吧。”他点了点头。 “是。”李壮復行一礼,恭敬道。 郑松终於把目光聚集到了邵树义身上,道:“我见过你。海运仓一次,义仓第二次,今日是第三回了吧” “是。”邵树义亦行一礼,回道。 “看你那样子,应是亡命奔逃了一夜?”郑松走近几步,仔细打量一番后,面无表情地问道。 “是。”邵树义没什么可隱瞒的,直截了当道。 “被十字路军追的?”郑松问道。 邵树义愣了一下,不太明白。 “『镇守平江十字路中万户府』。”跟著郑松一起来的刀疤汉子出声道:“大都所便是十字路军辖下十千户所之一,你连这都不知道?” 邵树义恍然,这便是他猜测的大都所上级机构了。 听起来平江路的元军就是这个所谓的“十字路军”了,旗下有十个千户所,驻地为太仓的大都所是其中之一。且如果所料不差的话,这个千户所的第一批军士来源很可能是大都,就是不知如今是第几代了,反正元朝军户世袭。 “好了,六哥你少说两句。”郑松制止了刀疤汉子,看向邵树义,问道:“走投无路了?” “是。”邵树义的脸微红。 郑松盯著他看了许久,突然问道:“至元二十三年六月,丞相安童等奏,议定汉地州城括马,有马者三分中取二分,得马十万二千匹,彼时汉地州城共有马匹几何?” 问话之时,眼睛紧紧看著邵树义,似乎在观察他的细微动作。 “十五万三千匹。”邵树义差点没反应过来,本能答道。 郑松回头看了下跟他一起来的山羊鬍老者。 老者沉吟片刻,点头道:“確实是十五万三千。然彼时是回回、畏兀儿、兵閒居人富户三分取二,汉人则是尽数括马,真论起来——” “够了。”郑松摆了摆手,继续问道:“上月十五杀生开禁后,漕府至羊马市买羊,花费中统钞八十五锭。牙钱直百取三,漕府该给多少牙钱?” 邵树义思索片刻,回道:“一百二十七贯五百文。” 郑松又看向老者。 或许这次是临时出题,且没有预先知道答案,老者有些踌躇,口中念念有词:“一两三分,十两三钱,一百两该三两。八十五锭钞计四千……四千二百五十两,牙钱该著一百二十……一百二十六……一百二十六两五钱……唔,不对,一百二十七两五钱。” 听著老者演算的整个过程,不知道为什么,邵树义暗暗鬆了口气。 他计算时,直接在脑海中算四十二点五乘以三,很快就得出了答案,没那么难吧?不过,或许这老头有工具的时候能算得快一点,但心算有点难为他了。 郑松其实没算出来,但他会观察,见两人说出来的金额一致,便心下明了。 这个时候,他的眼神不再內敛,看向邵树义时颇多审视,甚至带有几分怀疑。 “小儿郎读过书?”他轻声问道。 “读过几天。”邵树义面不改色地回道。 “你家就住在海运仓左近吧?跟谁读的书?”郑松追问道。 “虞夫子。”邵树义答道。 郑松看向李壮。 李壮迟疑了下,道:“东二都確实有个虞夫子,去年过世了。听闻颇有古仁人之风,愿意入学者都教。张涇那几个都的孩童们皆受过其恩惠,就连我家败子都去学过几天,可惜没天分,学不进去。” 郑松微微頷首。 邵树义则鬆了一口气。虞夫子这个人是真的,他的原身去上过几天学也是真的,只不过没学到什么东西,半途而废,回家帮著放羊了。 “会写字吗?”郑松问道。 “会。” “可有家人?” “父母双亡。早年有个姐姐嫁在江阴州,已是多年没有音讯。另有一妹,去岁病亡。” “宗党呢?” “上一辈在江阴或许有,我不太清楚。” 郑松面无表情,也没有说话。 就在邵树义有些忐忑不安的时候,他突然笑了笑,道:“我为什么要帮你脱逃?按制,遇到你们这种逃亡逋户,可是要执送官府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但邵树义听明白了。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走投无路了,人家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再说直白一点,你有什么值得人家帮的?你能给对方提供什么? 在这一刻,他仿佛想通了什么,心头一阵悲凉,脸上却浮现出坚毅的神色,道:“我还有一条命,可以卖给官人。” 郑松倒背著手,抬首望天,说道:“这世间愿意卖命的人多了,不值钱。” “可通书算还愿意卖命的人却不多。”邵树义说道:“郑家或许有,但命都比我值钱,轻掷了岂不可惜?” 郑松收回目光,“唔”了一声。 “十三弟,此人若被执送官府下狱,无人照拂,怕是连碗餿饭都抢不到,必死无疑。”刀疤汉子突然说道:“寧侄女刚刚大病初癒,三舍正请僧眾为其祈福呢。这个节骨眼上,能帮就帮吧。” 郑松脸色微动。 邵树义儘可能屏息凝神,耐心等著。 也不知过了多久,郑松说了句:“三日后还是此间,早点过来,隨我去趟刘家港。” 说罢,转身离去。 老者轻拈鬍鬚,看了眼邵树义,眼神怜悯,亦转身离去。 刀疤汉子轻笑一声,低声说了句“別死了啊”。 郑松回头看了他一眼。 刀疤汉子嘿嘿一笑,加快脚步溜了。 李壮则用欣喜的眼神看向邵树义,兴许还带有几分复杂。 邵树义只觉浑身有些脱力,仿佛精气神在方才那一刻已然消耗殆尽。 他扭过头,朝李壮勉强笑了笑。 第10章 市面(为盟主嘉拉迪雅加更) “嘭!”不知道什么时候,方才那个刀疤汉子又转了回来,將一个麻袋扔在地上。 邵树义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汉子也不理他,又从怀中掏出二十贯钞,道:“给你的,收好了。” 邵树义明白了,原来是新员工“见面礼”,又或者是买命钱? 他没有二话,直接收下钞票,然后提起袋子。 “我叫郑范。”刀疤汉子跟在邵树义身后,说道。 邵树义放下袋子,行了一礼,道:“官人为何跟著我?有事?” “怕你死了。”郑范斜睨了他一眼,道:“你就这么回到村里,必然被抓。” “我本也没打算回村,只准备找个站赤,花两贯钱,借用些锅碗瓢盆,过上几日罢了。”邵树义回道。 郑范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笑道:“不愧通书算,不傻啊。別费那事了,这几天可以住船坊,帮著看守木料即可,先跟我去买身衣裳。” “站赤”就是驛站,而今多经营困难。隨便给点钱,有个柴房住不成问题,甚至可以借下锅碗瓢盆做饭,用完后归还就是了。 而邵树义听到可以暂时住在船坊里后,立刻答应了。无他,两贯钱也是钱。算上之前赚到的,他现在总共只有钞二十二贯余,能省一点是一点。 两人离开船坊后,沿著盐铁塘一路向北,直抵至和塘。 这是一条东西向的河流,横穿太仓城区,与南北纵贯太仓的盐铁塘在城市中心交匯。 相交处西侧有一桥,南北向,横跨至和塘,名“武陵桥”,桥对岸便是“庆元等处市舶分司”——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此市舶司主体在庆元路(寧波),太仓这里是分司。 武陵桥一带十分繁华,乃太仓极其重要的货物集散地之一,同时也有著规模较大的市场。 与城外的三十里长堤不同,这里的市场较为规范。米市、面市、柴草市、段子市、帽市、菜市、鹅鸭市、文籍市、纸札市、车市等等,除了羊马牛这种味道重的,又或者煤炭、铁器这类比较脏的,应有尽有,一概不缺。 郑范左右看了看,道:“你等在此地不要走开,我先去前方问一问。” 邵树义“哦”了一声,百无聊赖地看著周围。 “褚河南《孟法师碑》一帖,五贯!只要五贯!” “米海岳《壮怀赋》一卷,中闕数行,由赵魏公补写,只要三贯五十文!” 旁边就是一家铺子,店主站在门口,隨意吼了几嗓子。 邵树义看了过去,发现这是一个文籍铺子,也卖字帖,顿时有些兴趣。 在前世,他可是狠狠临摹过赵孟頫的字帖,也尝试写过《兰亭序》,水平在现代人中间自然是相当不错的,但到了这个年代是不是能比过古人,他信心不是很足。毕竟写字需要肌肉记忆的,这具身体可没有,估计得练一练才能慢慢找回感觉。 “小廝儿也认得字?”见邵树义在张望,店家笑道。 “认得,还会写呢。”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壮怀赋》是谁写的?” 店家犹豫了下,最终说道:“儒户写的。怎的?看不起?够你用的了。” 邵树义没计较他的態度,只奇道:“儒户?” 店家愣了一愣。 不过他脾气怪好的,简略解释了下:“便是入了儒籍的读书人。朝廷对他们可好著呢,三十岁前坐斋读书,学堂供给膳食。三十岁后免科差及杂泛差役,和雇和买亦可免当。便是来开这文籍铺子,商税交得也不多。” 邵树义有些惊讶。 蒙古人对儒生怪好的哩,这么多优惠政策! “敢问怎样才能入儒籍?”他下意识问道。 店家笑了,道:“別瞎想了。至元十三年(1276),朝廷差官考试儒人,得三千八百九十户。至元二十八年(1291),旧宋『真才硕学』、『名卿大夫』入籍,至此少有变动。而今天下儒户不过两万余,学田养著他们已有些吃力,不可能再登录新人了,除非你有通天的关係。” “再者——”他清了清嗓子,又道:“方才其实我说差了。朝廷律令是一回事,实际境遇则是另一回事。儒户確实免杂泛差役,但遇到科差,时常免不了出钱,以至礼义扫地,诚为可嘆。便是和买和雇,许多时候也是免不了的,完全看当官的体恤不体恤了。” 说到这里,店家脸色有些悽然。 虽然是商户,但毕竟是经营文化用品的,对儒户的境遇颇为同情,一时间竟然长吁短嘆了起来。 邵树义拱了拱手,不再多问,上学混饭吃的路子怕是一般人走不通。 他又往前方看去,却见一群面有菜色的妇人抱著孩子蹲在墙角,旁边还有叫卖的…… 嗯,这也是商品。 邵树义情不自禁地走近几步,仔细看著。 “廝儿毛还没长齐,就馋妇人了?”不远处站著一锦衣中年人,语气有些轻佻和隨意,惹得旁人一通大笑。 邵树义抬眼望去,发现是个熟人,赫然是前天在三十里长堤见过的“周舍”。 这货难道是人贩子? “小廝莫非真有兴趣?”一帮閒怀疑地看了眼邵树义,说道:“都是良家妇人,乾净著呢。你若买回去,洗衣做饭暖被窝乃至陪睡皆可,听话得很。” 周舍已经转身离去了。 他这样的人物,显然没兴趣在这多待,能过来一趟已是不容易。有这工夫,不如去和那个新上手的妇人廝混一番,岂不美哉? “良家妇人?”邵树义瞄了一眼。 “非遮阑,亦非驱口,乃我家鱼户,还有东家好友托他售卖的军户妻女。”帮閒半天没有生意,有那么点销售压力,虽然很怀疑浑身破破烂烂的邵树义有没有財力,但本著有枣没枣打三竿的精神,他还是多说了几句。 鱼户?这个邵树义了解。 太仓地处江南水乡,又濒江靠海,鱼户自然不少。 打鱼是要收税的,谓之“河泊课”,是诸色杂税的一种。与古时候有些朝代封禁山泽不同,大元朝敞开任你打鱼,甚至还鼓励这种行为,並且由“鱼湖官”提供船只、渔具,然后收税:“十分为率,鱼户收三分,官收七分。” 听起来勉强可以接受,但在实际操作中则隱藏著一个大坑:因为朝廷催课甚急,鱼官要预收一年的“河泊课”。 鱼户没钱,哪可能预先缴税?於是乎,鱼官和与濒水富豪合作,后者先代缴税,然后取得河泊湖盪承包经营权,再控制一批鱼户为他们捕捞鱼蟹,芦苇柴草亦可卖钱。 已经离开的那个周舍大概就是这种富户豪民,盘剥起鱼户来那是相当残酷,以至於他们要典卖妻女来偿债。 惨!真的惨! 只是军户也混到和鱼户一般地步了?那还有士气和战斗力吗? “军户——”邵树义说道。 “你哪那么多废话?”帮閒失去了耐心,又或者看出邵树义真的没钱,態度便恶劣了起来,嚷道:“军户有几个不欠羊羔利的?不买就滚!” 邵树义没有说话。 “羊羔利”是蒙古叫法,其实就是高利贷,一锭之本,辗转十年,本息一千零二十四锭,积而不已,谓之羊羔利。 按照帮閒的说法,天下军户欠高利贷者多矣,往往典卖妻女,那元军的战斗力就相当可疑了。 这大元朝真是奇葩,平等地歧视所有人。 邵树义先前在郑家工地上听到个段子,说刘家港那边有蒙古军户抵押妻子借钱,赎回来时肚子都大了,真的让人无语——江南军户凡三十万,以新附军及其后裔组成的军户为主,另有少量蒙古、探马赤及汉军军户。 “滚滚滚!別让我再看见你!兜里没几个钱,偏生问这问那。”帮閒半天没开张,心情不太好,於是挽起袖子,似要打人。 邵树义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他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虽说这个世道能自保已然不错,但真的看到惨事,还是有些唏嘘的。 郑范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拉著邵树义来到了一家布店——同时也兼做成衣——仔细量了量后,店主拿出了一套藏青色两截衣、一双靴子,甚至还拿来了顶半新不旧的鈸笠帽,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哪个客人订了后又不要的。 就这一身,郑范支付了五十贯,据说还是优惠价,让邵树义看了有些咋舌。 “別轻易死了啊。”付完钱后,郑范让邵树义当场换上,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说道。 邵树义心下一凛。 郑范第二次这么说了,定然有原因。 第11章 绸繆 邵树义原本打算在船坊住三天的,没想到十七日就被迫离开了。 原因是他住的地方要堆放东西,而郑家已经打过招呼了,官府暂时不会来徵收他的逋欠,所以这两日可以回家,十九日一大早赶到船坊便是。 老实说,他还是有些害怕的。因此,在临近村头时,他先躲起来观察了一阵子,发现官兵、差役都不见了踪影之后,才鬆了一口气,加快脚步回到了家中。 没出乎他的预料,家中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被人取走了,比如那些修理船只的器械,比如他藏在灶洞里的少许盐巴,比如他晚上睡觉盖的毯子…… 看著如同遭了贼一般的家,邵树义嘆了口气,收拾了点还算完好的陶製瓦罐、饭甑,以及一把他惯藏在墙缝中的菜刀,准备做点饭吃吃。 当然,在此之前需要去买点粮米,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送给那晚帮助过他的菜农——虽然已经丟了一袋米给他,但一码事归一码事。 日落西山之时,邵树义回到家中,见到了孔铁及两个跟著他一起过来的人。 其一名虞渊,乃虞夫子幼子,邵树义依稀见过几面。目前赋閒在家,说是居丧,其实普通老百姓没那么讲究,不可能真的守孝三年,纯粹是现阶段没什么活干罢了。 其二名王华督,张涇人,身份是站户,孑然一身,据说刚刚逃亡,原本服役的那个驛站也黄了。 王华督手里居然提著一个硕大的羊腔子,让邵树义有些吃惊——所谓羊腔子,即羊去掉头、四肢和內臟,再用盐、香料醃製,一般拿来燉煮。 见邵树义有些惊讶,王华督大大咧咧地说道:“江南省、台、路、府官署,但凡遣使就给马札子,使者又不吃猪、鱼、雁、鹅、鸭等,必须羊肉。站赤每日买羊就花费甚多,换了几批人都跑了。去岁签发富民为站官,做了大半年,差点倾家荡產,而今亦做不下去了。散伙那天,我趁乱偷了个羊腔子出来。” 邵树义忍俊不禁,孔铁等人亦摇头失笑。 四人遂一起入了前院,打水的打水,拣菜的拣菜,淘米的淘米,邵树义与孔铁一起整治那个羊腔子,顺便说些话。 “你得了什么差事?”孔铁得空偷偷问了句。 邵树义面色平静地说道:“郑氏缺人,兴许让我当帐房吧。逋欠之事,业已无碍。” 听到邵树义得到郑家庇护时,孔铁脸上露出了笑容,同时说了些他打听来的消息:“郑相公身体不好,数次大病,可能要辞官归隱了。” 漕府副万户郑用和是衢州人,有三子,长子十来岁时就夭折了,次子曾经出海,覆舟於万里长滩,而今就剩这个小儿子郑国楨还活著。 郑用和退下来后,多半要回衢州老家静养,但郑国楨不会走。不但不走,他还要抓紧时间,在太仓、刘家港一带紧锣密鼓地做些布置,以应对將来——前面是孔铁听到的传言,后面则是猜测了。 邵树义同意这个判断。但他不认为郑用和一退,郑家就失势了。 开什么玩笑?漕府这些家族之间关係深著呢。郑用和当了多年副万户,手头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人情和筹码,仗著老脸荫蔽下子孙不成问题。 但县官毕竟不如现管,他退走后郑家在太仓的经营肯定不如以前那么得劲了,整体只能处於守成且缓慢衰退的態势。 总而言之,郑家不会立刻倒台,只是发展到头了。 “百家奴,你从哪听来的消息?”邵树义还想最后確认一番,於是问道。 “这几日我住在叶家船上,都是崑山崇明所的人,相互间熟得很。郑相公缠绵病榻又不是什么秘密,说的人很多。”孔铁回道:“叶家也在暗地里使劲呢,对空出来的副万户志在必得,除非朝廷另外派人过来。” 邵树义点了点头,旋又问道:“船队士气如何?还有两天就要出海了吧?” 孔铁也听闻了官府大肆追缴逋欠的事情,说道:“春运船户基本没遇上事,夏运的就不好说了。人心士气?就那样。哪年没这种事?除非海船户就此不纳科差了,但这几无可能。” “也是。”邵树义嘆道。 底层百姓就这个样子,卖儿卖女为朝廷纳税、服役,只要能勉强活下去,他们都会默默忍受,直到实在忍不下去的那一天。 “天杀的,你又要去庵堂……”邻家小院內突然传来了老太婆的哭天抢地声。 “你別管!”老头气哼哼地甩了甩手,朝一了庵的方向走去。 “白莲教?”孔铁就是本地人,自然知道庵堂是什么意思,因此问道。 “就是白莲教,你別沾。”邵树义用力切著肉,口中说道。 孔铁直起腰,静静看了对面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道:“海上男儿,谁会信这些?” 邵树义嗯了一声。这话他信,后世二十一世纪了,他位於长江以北的家乡依然有个地名叫天妃宫,可见妈祖信仰传播之广泛,已经成了沿海地区居民们的主要精神图腾。 白莲教在这里吃不开。他们只能走走上层路线,逮著富户薅羊毛,让他们出资捐建庵堂,可比起遍地开花的天妃宫来说就要差上不止一筹了。 “信什么啊?白莲教么?”王华督、虞渊二人端著洗净的菜、淘好的米走了过来。 “狗奴,你以前是不是进过庵堂?”孔铁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拉过王华督,问道。 “没有。”王华督放下菜,连连摇头,道:“我去过也里可温庙,就是图个新鲜。” 孔铁凝视片刻,收回了目光。 “去烧火吧,百家奴。”邵树义哈哈一笑,推了他一把。 孔铁没废话,逕自走到饭甑旁边,准备引火。 四个人就这样坐在厨房內,一边吸著香气,一边隨意閒聊。 “百家奴,你这次会去大都么?”虞渊缩在最后面,好奇地问道。 许是书香门第的缘故,虞渊此人面色白净,手上也没什么老茧,显然从小到大没吃过苦,而且他也是四人中除邵树义外仅有的会读书写字的人。 按理来说,他和海船户、站户不是一路人。但说实话,就大元朝这个操性,读书人斯文扫地的场面多著呢,交税交不起举家逃亡的又不是一个两个。世人只看到那些经常聚会游玩的文人雅士,但他们与其说是文人,不如说是富绅豪民,与家境贫寒的读书人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 虞夫子过世后,家人也就只能守著少许薄田度日。虞渊作为夫子最小的孩子,学问一知半解,已然和底层的海船户、站户、匠户、军户们混在了一起。 此刻听到他问话,王华督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怕是去不了大都,直沽就下岸了。” 孔铁缓缓点了点头,道:“会有人去大都送礼,但不是我。库里存了不少腊鸡。” 邵树义听完笑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此时的南方人喜欢拿腊制禽类当做馈赠礼物。尤其是去大都跑官的南人,腊鸡送得满天飞,以至於大都的贵人们將“腊鸡”作为对南人的蔑称之一。 “去不了大都,在直沽看看也挺好,回来与我们讲讲当地风物。”邵树义笑道。 孔铁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看著邵树义的眼睛,问道:“小虎对北地很好奇?” 邵树义並不掩饰內心的想法,很直接地说道:“自是很感兴趣。” “那为何不与我一同出海?”孔铁还对此事耿耿於怀,追问道:“你將来作何打算?一辈子在郑家佣作?” “若能如此倒好了。”邵树义轻嘆一声,说道:“世道乱起来后,此亦不可得。” 再说了,他眼前还有一关没过呢——这次的差事到底怎么回事鬼知道,兴许有很大的风险,只不过这就没必要当著大家的面说出来了。 孔铁闻言脸色微变。 虞渊一脸茫然。 王华督却嚇了一跳,惊道:“这天下要乱了?小虎,你可別嚇唬我。” “我嚇你作甚?”邵树义无奈道。 王华督哈哈一笑,道:“其实乱了也无妨。我孑然一身,烂命一条,能过一天是一天。可若哪天活不下去了,就拼上一拼,兴许能当个官人呢。” 孔铁用讚许的眼神看了下王华督,然后扫过虞渊,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 邵树义將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片刻后方道:“將来如何,谁又能尽知呢?但未雨绸繆总是没错的,免得將来措手不及。” 孔铁看了眼邵树义,很快又收回目光。 “未雨绸繆何意?”王华督傻傻地问道。 “就是预先做好准备的意思。”虞渊小声地解释道。 王华督又狠狠拍了下他的肩膀,痛得虞渊齜牙咧嘴。 “虞舍说得没错,就是预先做好准备。”邵树义说道:“这个世道,怕不是越来越乱。俗话说一人智短,眾人智长,我等分则力弱,合则力强。將来若有余力,自当互相帮衬,守望互助。如此,方能在乱世中求得一线生机。” “这话说得对!”王华督一拍大腿,高声道:“便是乡野之间与人爭斗,多个人也多一分胜算。” 孔铁又看了眼邵树义,微微頷首。 虞渊则嗯了一声,脸上有几分惶恐,有几分忧愁,甚至还有几丝兴奋。 “先吃饭吧。”邵树义站起身,说道:“些许计议,日后再说。这个世道,左不过走一步看一步,谁又能篤定尽善尽美呢。” 第12章 青器 四月十九这天,按照先前的约定,邵树义来到船坊,跟隨郑家之人登舟,一同前往刘家港——临行之前,邵树义给了李壮五贯钞,算是答谢,人情世故这一块,他拿捏得还是很到位的。 前天一场欢宴,直到后半夜才散。 几个穷哥们几乎把骨髓全都嗦出来了,菜、汤、饭更是吃了个精光——这也是邵树义穿越不到两个月以来,吃得最好、最饱的一次。 第二天清晨,孔铁最先告別。 因为温州豪民蔡乱头私自带著一批人离开,漕府、行省不得不从其他地方徵调船只,因此春运拖到了现在。但差不多也该出发了,最迟两天后第一批船只就將起航,满载粮食输往直沽。 虞渊是第二个走的。 他就像后世那种学习好的乖孩子,和一帮混社会的学渣少年搅在一起,称兄道弟。若被兄长发现,一顿好打是难免的——虞渊长兄虞初在漕府任通事,是四十七名领受俸禄的吏员之一。 王华督这廝还留在邵家小院。 邵树义把剩下的粮豆以及家里的菜畦都交给他了,任其自便。 王华督没多说什么,只拱了拱手。他大概还要在邵家躲上一阵子,待风声过了再出来——听说后面要去上海县投奔亲戚,也不知真假。 日上三竿之时,郑氏诸人搭乘的船只终於拔锚起航了。 这艘吃水很深的三桅帆船顺著娄江而下,直趋刘家港。直到此时,邵树义才第一次看清娄江下游的全貌。 这条又叫刘河的通海乾流是太湖三大尾閭之一——分別是东江、松江、娄江。 在金山附近入海的东江已於唐代湮废。 松江(吴淞江)隨著海岸线向外扩张,不断延长,河床比降越来越小,流速越来越慢。因此,自南宋后期开始,娄江渐成太湖主要出水河道,且“迅不受淤”、“不浚自深”。 此外,在江流、潮汐、风浪冲刷下,位於娄江入海口的刘家港已是远近闻名的良港,河阔水深,常年停泊著一千多艘官私船只,娄江与其可谓绝配。 顺流而下半日后,郑氏船只已抵达娄江下游。 邵树义站在前甲板上,看著宽阔的江面,颇为感慨。 越靠近长江,娄江河面越宽阔。眼前这段看起来估摸著有二里多宽,听老船工说水深接近二丈(六米余),真的很惊人。 也是到了此处,两岸的建筑开始明显增多。大大小小的码头、货栈、商铺、酒肆、青楼乃至水军营垒,鳞次櫛比,隨处可见。 很多海內外的富商豪民在此安家,原因无他,方便做买卖。 “这刘家港,真不知流淌著多少財富。”邵树义心中暗暗咋舌。 在他看来,刘家港已经算是一座独立的城镇了,与崑山州、漕府、市舶司所在地太仓別无二致,甚至更加繁荣一些。 而刘家港、太仓城之间这几十里地的商业气息同样十分繁荣。便是当地百姓,似乎种粮食的也不是很多,入目所见,果园、菜畦、桑林、牲畜栏甚至园艺苗圃比比皆是,几乎占据了一半的田地,纯种粮食的反倒没那么多。 “商业城市近郊的居民,大概更愿意种植经济作物吧,比种粮食赚得更多。”邵树义默默思考著。 有些东西,从古至今真的没多大变化。 一阵脚步声响起,郑松来到了前甲板上。 邵树义转身行了一礼,脸上带著笑容。 郑松微微頷首,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就那样直直看著江面。 船艏劈开河面,飞快航行著。河道两侧停泊著的船只也越来越多,似乎很快就要进入刘家港的核心区域了。 “我家在港埠內有数家邸店,你要去的是售卖青器的铺子,当个帐房。”良久之后,郑鬆开了口,说道:“活计不多,不过写写算算罢了,得空也要帮著整理、清点货仓。你可以住在铺子里,一日三餐跟著老人享用便是。月初可支粳米四斗、砂盐三两、酱菜一坛、中统钞二十贯。四时八节,其他人有的礼品你也有,总之不会把你当外人。” 说完这些,郑松转过头来,用鹰隼般的目光打量著邵树义。 邵树义挤出几丝笑容,又行一礼。 “无需如此。”郑松摆了摆手,道:“好生做事即可,勿要生出二心。郑家不会亏待有功之人,也不会放过吃里扒外之辈,切记。” “是。”邵树义恭敬地应了一声。 郑松很快闭上了嘴巴,话已说尽。 船总管从舱內探出了头,欲言又止。 “何事?”郑松看了他一眼,问道。 “前头里许便是老槐树了。”总管说道。 “下锚吧。”郑松点了点头,说道。 总管应了一声,开始吩咐船工们做好碇泊的准备。 邵树义向前方望去,確实看到了几株高大的槐树矗立在江岸边。 槐树之侧,还有一条木质栈桥深入江中。这就方便多了,因为大船可以直接停靠在栈桥一侧,无需用小船来回往返——刘家港很多地方就不行了,大船停泊於深水之中,依靠舢板往返於水、岸之间,较为麻烦。 郑松悄然离去,似乎还有事情要与几个心腹商议。邵树义在甲板上站了一会,有心去帮忙,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仔细观察起了江岸。 船只离老槐树越来越近,隱约可看到岸上的凉亭、高塔以及由砖石围成的宅院。 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们手搭凉棚,仔细分辨著江面上的船只,待看到桅杆上高高飘扬的郑字大旗后,立刻挥舞起了手臂。 驴车、骡车乃至牛车被一辆辆拉了过来,在岸上一字排开,准备卸货。 周遭更有七八名身著青衣的汉子,远远散开警戒著。他们不一定是专业的武人,多半只是兼职打手的使数,但手持器械时,看著比较唬人,粗警小盗没什么问题。 船总管的公鸭嗓子在船舱二楼响了起来,水手们喊著號子,收帆、转向一气呵成,巨大的內河漕船如同被驯服的猛兽一般,缓慢又精准地靠向栈桥。及近,船上扔过去一团缆绳,岸上之人一把接过系在木桩上,慢慢牵引著,最终令船只完美地停在栈桥东侧。 石锚落入水中,溅起浑浊的水花。数条踏板被放了出来,连接著甲板与栈桥。 “走吧。”不知何时,船总管来到了前甲板,招呼了邵树义一声。 邵树义扭头看了看船舱,见到郑松已起身出舱时,便不再犹豫,踩著踏板上到了栈桥上。 他终於来到了刘家港。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青砖黛瓦的宅院內,各色瓷器堆了一地。 掌柜王升向郑松匯报一番后,亲自来到院中,监督店员使数们將瓷器分门別类,一一入库。 待看到上千枚青瓷菊花式盘、贯耳瓶、鱼耳炉、鼎式炉时,王升的眼皮子不由得跳了跳。 这才是一部分呢,船上还有,明天卸下来的货更多。 “收入乙字房。”王升吩咐道:“仔细了,莫要损坏,都是钱呢。” 一身材高壮的使数应了声,捧著一叠盘子走了。 其他人亦紧张地挑选各色青瓷器物,小心翼翼。 邵树义则拎起两个青瓷单柄鋬手杯,跟在高壮使数身后,想要帮忙。 “帐房且慢,此物当入甲字房。”王升眯著眼睛看了片刻,道。 邵树义讶然。 许是心情不错,王升解释道:“你初来乍到,不识青器情有可原,待久了就知道了。你所捧之物当出自龙泉窑,最为贵重。宋时有章生一、生二兄弟,皆处州人,各主窑事。生一所陶者色淡,故名哥窑。生二所陶青器,纯粹如美玉,为世所贵,即官窑也,亦称生二窑、弟窑,今多以龙泉窑相称,蕃人甚爱之。”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受教了。” “石头。”王升突然喊了声。 “来了。”一名正在忙活的使数放下青器,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王升让他靠近点,低声交代了几句,最后说道:“带帐房熟悉下诸库。” “是。”石头应了声,然后走到邵树义身侧,躬身道:“帐房请隨我来。” 邵树义没有废话,拎著青器跟在后面。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一进房屋,再拐过一道连廊,最后停在几间砖房前。 最里间的屋门已经打开了,隱约看得到许多箱子和货架。 “帐房將青器置於地上即可,我来入库。”石头说道。 邵树义没有矫情,將青器轻轻地放在地上。 石头一件一件拿起,放到屋中对应的位置。 邵树义跟著进去,四下打量著。 屋內大约放了千余件瓷器,从杯盘到花瓶,从熏炉到灯盏,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这还是所谓的甲字库的一间房呢,就方才所见,並排好几间屋的外墙上都刷著硕大的“甲”字,大大小小青器几千件应该是有的。 甲字库之外,至少还有个乙字库,应当存放著稍低一等级的青器。至於有没有丙库、丁库,没人和他说这些,还得多了解了解。 郑家做得好大买卖!邵树义感慨了一声。 很快他又想到自己是来做帐房的,仓库里的青器要不要重新清点一下呢? 思及此处,他便问道:“石头,诸般物事可有帐册?” 正要往外走的石头一窒,面现紧张之色。 第13章 庙小妖风大 院中燃起了火盆,嗶啵作响。 使数们来来往往,忙而不乱。 郑松没有急著走,他准备在此逗留两三日,检查下店铺的日常运营。 他人还怪好的。虽然不苟言笑,但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比如今晚就自掏腰包,让人去街市上买了些酒食回来,请铺子的主要管理人员吃饭——其实没几个人,除掌柜王升外,另有直库吴有財、武师张能以及青器行的牙人孙川。 邵树义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孙川,因为他不是本店雇员,而是本行业著名“经纪人”,影响力很大。 郑松的注意力也主要集中在他身上。刚坐下没多久就频频劝酒,先前一直紧绷的脸也挤出了几丝笑容,道:“听闻员外兼营邸店,已攒下数船財富,实令人佩服。” “小郑官人当是在笑我。”身材肥硕如矮冬瓜的孙川摇了摇头,道:“我这几船財货哪来的,外人不知,郑官人能不知道?五船之中,倒有三船是嫁妆。” “浙西妇人善理生计,乃良配也。”郑松道。 孙川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怎么著,居然又摇了摇头,道:“官人此言差矣。此妇有子,她带来的財货我可未必能动多少。况其自设掌事之人,不相统属,时而登堂入室,颇为不美。其亡夫在世时便这样了,十余年下来,不但没有改观,反而变本加厉,时常以妇人之身出游赴宴,先夫不能抗,我亦不能抗。” 说到这里,这廝大大感慨了一番:“夫妇人,伏於人者也,无专制之义,有三从之道。惜哉!今浙间妇女虽有夫在,亦如无夫,有子亦如无子,长此以往,乃人家之大不祥也。” “过了,过了。”郑松给孙川倒了一杯酒,道:“员外本事大著呢,自能降服妇人。” 邵树义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郑家不就是浙西衢州人?孙川似乎是镇江人,方才已有介绍。 听话中之意,孙川娶了个带儿子的寡妇当妻子,就是不知道他本人是头婚还是二婚了,估计是后者。而且看样子,浙西妇人的风俗可大不一样啊,完全没有传说中南宋礼教的影响,丈夫在世时就公然拋头露面。 不光拋头露面,甚至还自己任命管事,打理生意。 做买卖之余,也会享受生活,时不时出游赴宴——大抵是没带著丈夫一起的“闺蜜局”。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邵树义甚至起了点莫名的熟悉感。 “官人有所不知。”掌柜王升在一旁笑道:“前几日蕃商艾合马丁之侄前来,逕入员外家,一住便是数日,交情显非一般。店中青器若想售卖出去,还得著落在孙员外身上。” 郑松嗯了一声,看起来很赞同王升的话。 牙人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他们中的大部分被称为“牙商”,往往有一定的资財乃至店铺,本身就做著买卖。 除此之外,还为其他商户作保,说合交易,抽取佣金。 官府往往將他们登记在册,故很多时候又被称为“官牙”,甚至成为市舶司的包税人,代理官府收税,地位非同小可——没被官府登记的则是民间“私牙”,地位和影响力就小很多了,孙川就是青器行当的著名官牙。 “好说,好说。”孙川饮了一杯黄酒,眯著眼睛看向王升,笑呵呵的。 邵树义正襟危坐,时而做出倾听的表情,时而陪著尬笑。 他是新人,还没资格在这个场合说话,能敬陪末座已然是因缘际会。不过他不在意这些,而是借著陪坐的机会,默默听取对自己有用的信息,然后琢磨在座的几个人。 当然,他琢磨別人,別人也能琢磨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掌柜王升有意无意地看了他几眼,直库吴有財、武师张能差不多也有同样的举动。 邵树义心中的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东家的代理人郑松在场,你们不去琢磨他、巴结他,偷偷看我作甚? 退一万步讲,你们不看郑松,好歹多看看孙川啊,这可是青器铺的財神爷,人形交易所,平日里打的交道不少吧,便是从私人利益角度考虑,也该借著酒劲多和他说说话,攀攀交情。 有问题。联想到之前郑范莫名其妙两次说他莫要死了这种话,邵树义甚至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也不知道喝了多久,就在邵树义都有些晕乎乎的时候,孙川目光一转,看向了他,笑道:“这位便是贵店新募的帐房?” 郑松放下酒杯,眼神內敛沉静,竟是一点没醉,只听他介绍道:“张涇的海船户,自幼有神童之称,算学上佳,便募来做个帐房。” “有財终於可以松泛些了。”孙川似笑非笑地看向直库吴有財,道。 “员外说得极是。”吴有財摇头苦笑:“老夫学艺不精,只略通书算。店中诸般事务,早就焦头烂额。今有邵家小哥分担,那是再好不过。” 邵树义心下一动。 原来吴有財除直库外,竟然还兼著帐房之职,这倒是第一次听说——其实很正常,郑松惜字如金也好,看不起他也罢,总之没在他面前说过这事,至於吴有財之前有没有过全职帐房,更是提都没提。 这家店看起来很不规范的样子。 库管竟然兼任会计、出纳,和店长还是同乡,长此以往,不出问题才怪。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王升、吴有財甚至张能是衢州同乡,郑松乃至郑国楨、郑用和不也是衢州人么?任用乡党有利有弊,全看你如何管理了。如今看来,郑氏似乎对这些乡党也不是很放心? “邵家小哥才十五岁,便当上帐房,委实教人惊嘆。想我十五岁那年,还在乡里廝混呢。”武师张能终於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言语之间,目光灼灼地盯著邵树义,似是羡慕,又似有几分警惕。 邵树义朝他笑了笑,端起酒杯遥敬了一下,动作十分老练。 张能的目光闪了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邵树义亦一饮而尽,脸色愈发红润了。 孙川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切,好像在看什么乐子。 郑松將眾人的举动尽收眼底,但没说什么,只一味劝酒。 一时间宾主尽欢,气氛好不融洽。 ****** 及近午夜,简单的宴席终於散了。 石头如游魂一般出现在邵树义身侧,低声道:“帐房请隨我来。” 邵树义点了点头,大大方方跟在身后。 两人很快便来到后院西厢最靠里的一间房屋前。 石头进屋点燃了蜡烛,然后行了一礼,道:“这便是帐房今后的居所了。一共两间,里间住人,外间放著帐簿及其他物事。掌柜吩咐了,帐房初来乍到,又饮酒甚多,这几日可自便,无需即时上工。膳厅在前院,每日可隨掌柜、直库等一起用饭,亦可让人送来此处。若还有什么短缺,径提便是,掌柜会酌情办理。” 邵树义默默听完,拱了拱手,道:“辛苦了。” 石头回了一礼,低声道:“若无其他吩咐,这便告退了。” “等等。”邵树义又道:“这里以前是谁住的?” “吴直库,昨日就搬走了,已打扫乾净。”石头说完,又看向邵树义。 “君可自去。”邵树义说道。 石头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邵树义则四下打量著新居所。 看得出来,这原本是一间房,不过较为空旷,於是用木板隔出了里间和外间,一间拿来工作,一间用於休息。 其实很不错了,至少比他原来的小院强。 有床榻,有蓆子,有被褥,有各色家具,有笔墨纸砚,还可以和掌柜等人一起吃“小灶”,谁敢说这待遇不行? 唯一可虑之处,大概就是这个青器铺子不太简单,平静的湖面下隱藏著暗流,一不留神就有可能吃亏。 邵树义不傻,用他后世的职场经验略一思忖,便知道这家店铺里头应该有个隱秘的既得利益集团。毕竟,他邵某人虚开发票、胡乱报销、吃客户回扣的事情可没少做,纵然相隔数百年,人性是不会变的。 想到这里,他暗暗提醒自己要警醒一些,先观察观察,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反正他是不太相信郑氏无缘无故聘自己当帐房的,此事必有蹊蹺。 而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邵树义抬眼一看,却是郑松、吴有財二人,於是上前行了一礼。 郑松没说话,只粗粗打量了下屋內陈设,最后把目光落在一个木箱子上面。 他慢慢踱了过去,將盖子掀开。 邵树义看了过去,发现似乎是个工具箱,里面有算盘、毛笔、笔架、印章、各色砚台、剪子、刀子、锤子、信纸、信封等零碎小玩意。 郑松转过身来,看向吴有財。 吴有財立刻上前。 “明日就算了,从后天起,你带他旬日,至迟五月初,诸般事宜尽数移交给新帐房。可能办到?”郑松指了指邵树义,问道。 “官人放心,老朽定然尽心竭力,绝不藏私。”吴有財话说一半,又满脸堆笑道:“说实话,我本是直库,兼著个帐房,早就心力交瘁,有人来分担,可算是解脱了。” 郑松忽视了他的笑容,只对邵树义道:“好好学,別忘了你这份差事怎么来的。若有差池,自己掂量后果。” “我省得。”邵树义立刻表態道。 郑松点了点头,没再废话,转身离去了。 第14章 水浅王八多 这一夜邵树义睡得不是很安心。 临走前郑松的眼神若有深意,怎么都挥之不去,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他妈的是个人都能威胁他,这日子真是—— 不过当他起身来到膳厅的时候,些许不满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因为今天的早餐较为丰盛。 厨娘在一旁悄悄咽著口水,得王升示意后,笑道:“帐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掌柜吩咐,每天做些上好吃食,勿得重样。今日做的是鸡头粉撅面哩,却不知帐房爱不爱吃。” 直库吴有財、武师张能已经坐了下来,端起碗唏哩呼嚕吃麵。 掌柜王升则笑了笑,道:“坐下一起吃。一碗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顿,道:“你也別听她瞎说。我这年岁啊,风寒湿痹难以避免,早上吃些鸡头粉,正合养生要义,不独为了你。” 张能放下筷子,笑道:“昨日不知谁说新来的帐房还是个后生郎,该吃些好的补补。我算是沾光了,练武多年,膝盖、腰腿的老毛病一样不缺。掌柜高义,为帐房和我补身子,今后但有差遣,定不敢辞。” 王升哈哈一笑,道:“些许事体,老说它作甚。” 说完,他招呼邵树义坐下,道:“快吃吧,冷了就不鲜了。这麵汤啊,可是用上好羊脚子(羊腿肉)、草果、回回豆(鹰嘴豆)下锅熬成的,补著呢。” 邵树义闻言行了一礼,道:“多谢掌柜。” “帐房见外了不是?”吴有財笑道:“掌柜是长者,素来宽厚,该叫声『先生』。” 邵树义不动声色,笑道:“掌柜是读书人,该唤一声『相公』。” 说罢,便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端碗吃麵。 先生、相公两个称呼,可大不一样。 前者在本朝最初用作称呼道士,后来范围渐渐扩大,对德高望重或才学上佳的先辈亦可用先生二字称呼,最后便是教导过你的师长了,以示亲近。 相公就是很一般的敬称了,上到朝堂宰相,下到普通官吏乃至读书人,都可以相公唤之。简而言之,没有那股子亲近味。 王升听出来了,笑了笑没说话。 邵树义用眼角余光瞄了下,没看到郑松,他应该天没亮就匆匆出门了,看起来挺忙的样子。 想到此处,邵树义心中突然生出个念头:如果郑松还在,这帮人还会如此奢侈地享用早餐么? 这个所谓的鸡头粉撅面做起来可不容易,邵树义听人说过,略知一二。 一整个羊腿切碎、加五个草果香料、半升回回豆(需捣碎、去皮)熬汤,然后过滤,留下汤。再用二斤鸡头粉、一斤豆粉、一斤白面混合,加水和成麵团,擀成薄片切成宽条后,用手揪成面片下入汤中煮熟。 最后用新鲜羊肉切成细丝炒熟,与葱丝、醋、盐一同拌到煮熟的汤麵中,调和好味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在后世看来可能是很一般的羊肉麵,但只有邵树义才知道,在如今这个年头吃这么一碗麵有多么不容易。 郑家的这个青器邸店,嘿嘿,管理层生活相当不错啊。 海外贸易固然赚钱,甚至可称暴利,但利润是东家的,与店员们关係不大。王升等人如果天天这么吃喝,肯定是有猫腻的。而且一上来言语间颇多拉拢,傻子都能嗅出不一样的味道。 邵树义不动声色地吃著面,不言不语。 吃完一碗后,抬头看了看,试图弄清楚如何再来一碗。 厨娘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道:“帐房將碗给我便是,这就去盛。” 王升依旧慢条斯理地吃麵,吴有財则悄悄抬起头,眼神示意厨娘。 厨娘会意,很快去厨房盛了满满一大碗面,看上面堆得冒尖的酥烂羊肉,显然特別加料了。 邵树义道了声谢,继续埋头吃著。 直到吃完三大碗后,他才悄悄打了个饱嗝,舒坦! 这具十五岁的身体,正是极端渴求营养的时候,感觉怎么都吃不饱的。而今在青器铺找了个长期饭票——最好是长期——再好不过了。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啊。当然,邵树义很清楚这只是原因之一,甚至不是主要原因,另一个原因还有待探索。 饭厅另外三人中,武师张能早就提前离去了,吴有財刚刚吃完,说要再清点一遍新近运来的青器,亦起身离去。 王升吃得最慢,见邵树义起身后,將剩下的小半碗羊肉麵毫不怜惜地推到一旁,道:“听闻帐房小字小虎?”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正是。” 王升拿起一方巾帕擦了擦嘴,道:“老夫年长,就托大唤你小字了。咱们这个铺子,首要之务是將本家送来的各色青器计点入库,妥善保管。待蕃商海舶来此,一併售卖出去。然则——” 邵树义看向王升,静静等待下文。 王升略微迟疑了会,嘆道:“然则青器易碎,保管不易,需得小心了。另者,郑官人並不常来此处,而以家僕代之,或直接让瓷窑僱船送货上门。他们不是精细人,没轻没重的,送过来的青器颇多损坏,入帐时可得仔细了。” 邵树义不置可否,只行了一礼,道:“相公老成持重,后生佩服。” 王升眼皮子跳了跳,嘿嘿一笑,转身离去了。 邵树义默默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回到住所之后,邵树义站到了一个竹篋前。 他本以为会有个现代书柜的,现在发现就两个竹製箱子,里面放著线装簿册帐本。 小商铺嘛,老正常了。 从竹篋中取出本帐册后,邵树义盘腿坐到书案前,翻开阅览。 好巧,这就是邵树义想看的帐目往来內容。粗粗一看,却是按流水帐的方式记录的,只大略分了分类別,比如—— “至正三年(1343)正月初七,钞十八贯,买肉陆斤,祠神及厨用。” “至正三年(1343)酒四瓮,赏赐用。” “二月初二,酒一瓮,供使数用。” “二月十七,钞十五贯,僱人掏井。” “三月初六,钞六十贯买油,点灯及炒菜用。” “三月十一,钞五文,买针一口。” …… 如此种种,记录得十分细致、认真,可谓第一手资料。但邵树义看著看著便皱起了眉头,他后世虽非专业会计,但也认识到这样记录是有问题的。 首先,“钞”是什么钞?至元钞还是中统钞?虽然他很清楚是后者,但这里並未標明,存在舞弊空间。 其次,一瓮酒多少升?他翻了翻前面的帐目,发现去年秋天也买了,同样未標註容积。据他所知,市面上酒瓮大小不一,价格自然不一样,况且这里甚至没標明是什么酒。 第三,花钱僱人掏井没有问题,但雇了几个人?花了多少工?没有记录,只有十五贯钞的开支。 第四,六十贯钞买了多少油?菜籽油还是麻油,又或者其他什么油? 问题太多了,几乎每一项都存在舞弊的空间。 放回这本记录了铺子日常杂用开支的帐册后,邵树义拿起第二本,然后精神一振—— “四月初一,支粳米一石、香莎糯米五斗、好盐三两、砂盐半斤、酱菜两坛、钞六十贯,供掌柜王升月钱。” 看完一遍,又看第二遍,邵树义终於知道了王升的工资,基本是他的三倍。 下面还有別人的—— “四月初一,支粳米六斗、香莎糯米二斗、好盐一两、砂盐半斤、酱菜两坛、钞四十贯,供武师张能月钱。” 唔,张能的收入差不多是他的两倍。 “四月初一,支粳米五斗、砂盐半斤、酱菜一坛、钞三十贯,供直库吴有財月钱。” 老吴的工资同样比他高,这就是老员工了。 不过,他们应该不是靠这点死工资过活吧?邵树义暗暗揣测道。 后面还有十几个人,大部分甚至只有支粮、盐、酱菜的记录,而无钱钞,而且有的月份领,有的月份则没有。只有寥寥三五个人拿到了宝钞,大部分在十贯、十五贯上下晃荡。 邵树义粗粗一分析,便知除了粮菜之外还能拿钱的大概是僱工,只有粮食开支的多半是郑家的奴婢或驱口。 如此一来,这家青器铺的人员结构便很清晰了。 轻轻放回帐册后,邵树义取出了第三本。 这是有关给牙人支付钱、税乃至打点官府的帐本,今年短短四个月,便涉及崑山州、市舶司的官员、小吏以及巡检司、水军官员数十人,帐目——十分精彩! 竹篋內的第四本则详细记录了和蕃商往来交易的数据。 第五本是青器及其他一些工艺美术品的库存及损耗…… 粗粗看完之后,邵树义只有三个感受。 其一,这些帐本的问题很大。 后世偶然的情况下,他参观过某家银行的博物馆,其中就介绍过古代的帐房。简而言之,这个体系在清朝时极大完善,发展到了巔峰,分內帐房、外帐房、钱房三大部分。 其中,內帐房主要是登记帐目、编制月结、计算存欠款利息、决算年度盈亏、审查年终损益等,外帐房主要负责钱款匯划、登记票据,钱房则是出纳系统。 分工明確,收支分离,已经较为专业了。 但此时不同,帐目登记十分简陋,且会计、出纳不分,繫於一人之身,隱患很大,改进的空间也十分巨大。 其二,邵树义觉得这年头做生意真的不容易。 首先要有过硬的上层关係,其次要把各路牛鬼蛇神通通打点到,最后还要联合牙行、瓷窑等结成利益共同体,一起赚钱。 在这个环节中,郑家其实是很容易被取代的。说难听点,他们就是处州龙泉窑的“代理商”,本身没有任何生產能力,纯是二道贩子。 一旦上层关係出问题,青器铺很有可能就要走下坡路。 其三,邵树义愈发觉得蒙元的统治大概率要完犊子了,到处是摊派,且直接用作军需,似乎要镇压什么叛乱。 山雨欲来风满楼! 元廷这个破屋子,已然摇摇欲坠,今天这里暴乱,明日那边举事,此起彼伏。或许一开始还能压制,但元廷的力量也在快速消耗之中,最终会迎来那个转折点。 邵树义长吁一口气,收起帐本,准备去前面看看。 第15章 示好(上) 今天是四月二十日,邵树义还没正式上班,但反正无事,提前看看、多多学习总是没错的——郑范让他別死了那句话言犹在耳,真大意不得。 因为四月就上班,郑家给他算了半个月工钱,下月初一可领粳米二斗、砂盐一两半、酱菜一坛、中统钞十贯,很不错了。 帐本上的问题,邵树义决定暂时引而不发,因为他不確定“多管閒事”会不会立刻暴死,“不多管閒事”又会不会被郑松弄死,属实是一根筋两头堵。 他也在换位思考。这家青器铺以及郑氏在刘家港的另外几家邸店的上层几乎都是衢州人,也就是郑用和、郑国楨父子的乡党,按理说用起来是非常放心的。可郑松偏偏带他来到老槐树这边入职青器铺当帐房,不由得让人多想一些。 郑松秉承郑国楨的意志? 郑国楨对衢州乡党没他父亲那么深厚的感情? 郑国楨、郑松二人想用他这个外人来监视这帮衢州人,让他们收敛一点?抑或直接掀盖子? 制衡和掀盖子可是两回事啊,对他来说可是生与死的差別。 总之他想了很多,但缺乏足够的信息,难以做出准確的判断。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不轻举妄动、不立刻激化矛盾才是最优选择。 粗粗看完帐本后,邵树义便提著箱子,跟著吴有財来到前院柜檯后,找了个地方坐下,打开箱子开始磨墨。 吴有財还算客气,可谓知无不言,但言语中的拉拢乃至试探之意又过於明显,比如今天—— “小虎既有神童之名,又通书算,自不是一般人。”吴有財轻拈鬍鬚,满脸的褶子都因为笑容而绽开了,只听他说道:“只是帐房非同小可,万不能让蕃商海客轻视了,需得几身得体的衣物。老夫看你这两天穿的是同一身衣裳,是不是没有换洗的?说起来还真巧,我家败子刚做了两身衣裤,偏偏有些肥大。小虎你块头不小,穿著倒更为合適,若不嫌弃,我明日便——” “不可,不可。”邵树义连连摆手,道:“待支了月钱,我自去做一身便可。”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反正我儿也穿不上,小虎何必如此?无妨的。就当借给你好了,手头宽裕了再还便是。”吴有財连忙说道。 “算了。”邵树义笑道:“我又不出门,还有一身旧衣裳,够了。” 吴有財无法,只能訕訕笑了笑,道:“也好。” 场中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邵树义目光聚焦在门外的街道上,吴有財则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凝滯,又乾脆是沉不住气,吴有財悄悄看了眼邵树义,问道:“本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却不知方才在忙些什么?” “看帐册。”邵树义毫不隱瞒,直截了当地回道。 吴有財心下一颤,面上却笑道:“我老嘍,比不得你们这些后生郎。往日兼著帐房,却总也弄不明白,若有错漏,小虎你就担待著点。实在弄不明白的,径来找我便是,定给你个满意的说法。” 邵树义不置可否,只轻轻点了点头。 吴有財心下稍安。 两人隨后默契地避开了帐目的问题不谈,转而说起来刘家港的风物,一时间倒颇为融洽。 ****** 一上午没什么事。 吃完午饭后,邵树义回到屋內,手臂枕著头,望著院中的草木发呆。 他现在已经琢磨出一些东西了。 这家青器铺內定然存在一个以掌柜王升为首的利益集团,他们以乡党、血缘关係为纽带,上下勾结,互相包庇,侵吞了不少利益——但有一说一,整体上还是比较克制的,贪归贪,却没贪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邵树义猜测他们主要通过三大手段牟取私利。 其一是让库存青器不正常“损耗”,其二是利用混乱的帐目,贪污公款,其三是收受海商及牙人给予的回扣,以一个相对较低的价格出售货物。 当然,这些都是猜测。 但作为一个职场老油条,邵树义太清楚其中可以运作的空间有哪些了,收集证据並不难,唯一的问题是该怎么做以及承受因此而来的后果。 今天的两顿伙食还算可以,有肉有鱼有禽蛋,吴有財还上门说要给他两套衣服,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会便宜,这便是很明显的拉拢了。 邵树义甚至可以断定,如果他再提一些要求,只要不过分,王升都会同意——能用钱摆平的事情,那都不叫事。 思考了一会后,他轻轻嘆了口气,起身来到院中,拎著一把斧子,劈起了木头来。 斧子、木头都是他特意要来的,吴有財具体操办。 后者虽然不理解,但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作难,甚至有可能私下里嘲笑邵树义明明当上帐房了,却还和使数一样閒不下来,尽干些粗笨活计。 邵树义懒得管这些,只一下一下用力劈著木头。 吃得好、睡得香之后,他感觉有些事情可以著手准备起来了,比如锻炼身体。当然对外则是宣称初来乍到,吃住在铺子里多有些过意不去,於是帮忙劈柴,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大斧挥舞之际,他的头脑居然渐渐清明了起来。 兵法云,先为己之不可胜,再为敌之可胜。基於这个思路,他现在该做的是把王升等人的“犯罪证据”查实,但不一定立刻就交上去,可偷偷留下来作为把柄,待看清楚局势后再做计较——郑松要他做什么,其实已经很明了了。 王升这廝执掌青器铺多年,深受老相公郑用和信重。早年可能还有点谨小慎微,但这两年却是飘得厉害,露出了不少破绽——他兴许知道有破绽,但懒得管了,这就是傲慢。 这些事情之外,邵树义觉得还需要慢慢积累钱財。 他不爱財,但架不住有人爱啊。 这个世道,能用钱財换得人情、威信乃至影响力,怎么看都是赚的。 他还小,做不了什么大事,但不妨碍未雨绸繆。 “噼啪!”最后一段木头被劈得四分五裂之后,邵树义擦了擦汗,直起腰来,凝视前方。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片刻之后,店铺使数石头匆匆而至,献上一个礼盒,恭敬道:“掌柜友人送来了大都的防风通圣散,他吩咐我给帐房拿来一盒。另外——” “另外什么?”邵树义提著斧子,轻声问道。 “有个叫王华督的也里可温求见帐房,这会在门口等著呢。”石头又道。 “王华督?”邵树义沉吟片刻,道:“將他请过来吧。” ****** 邵树义最终没收下那盒防风通圣散,让石头带回去了。 此药在北地较为流行,江南的大城市也经常见到,乃有钱有势的家族常备之物。这样贵重的礼物,他没有必要收取,更何况他很怀疑这个药到底是干什么的,对身体有没有害?有没有成癮性? 在如今这样一种微妙的局面下,胡乱吃药不是找死吗? 没过多久,石头、王华督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石头行完礼后,悄然离去。 王华督则看著满地的木柴,嘆息道:“小虎,你也太苦了吧?帐房还得帮忙劈柴?” 邵树义被逗乐了,道:“我这是自找的,练下技艺。能劈木柴,自然也能劈人。” 王华督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下意识说道:“小虎,杀人和劈柴是不一样的。你这样胡乱练,走了歪路,以后改不过来事小,把自己弄伤了才不划算呢。” 邵树义来了兴趣。现代社会的人,如果不是出於兴趣爱好专门习练技艺,哪懂这些? 於是他好奇道:“听百家奴说,你家两代人都是站户,也懂武艺?” 王华督无奈道:“最初的站户几乎都是军户改签来的。再者,海船户里会武艺的也不少啊,你不会不知道吧?” 邵树义无语了。仔细想想,又挺合理的。最初的海船户其实就是招安的海盗,只不过邵家的左邻右舍都不会杀人技艺,让他下意识忽略了这点。 再一思索,好像几十年前海船户运粮时还能携带器械兵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禁止这么做了,以至於很多海船户家庭荒废了杀人技艺,渐渐变得与普通丁壮无异。但你若说少数家庭依然有技艺传承下来,这也是大有可能之事。 “你来找我何事?”邵树义心下有了计议,遂问道。 “存粮吃不了几天了。”王华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打算去上海投奔亲族,特来告辞。” “一定要走么?”邵树义將王华督请进自己的居所,问道。 王华督四下打量了番,羡慕道:“这住所真是不错。” 邵树义笑了笑,道:“帐房么,总不能和一般使数去挤大通铺。” 王华督点了点头,道:“小虎,你真的不一样了,脱离苦海了。百家奴回来,怕是要惊掉下巴。” “我得了好处,自不会忘了老兄弟。”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要不乾脆別走了,就在我家住下吧。若愁於生计,我下月初一便可支领些钱粮,贴补一二不成问题,如何?” 王华督有些惊讶。 老实说,他之前和邵树义不太熟,算不得“老兄弟”。真论起来,他和孔铁打小认识,关係更亲密一些。 “这不太好吧……”王华督有些迟疑。 “有什么不好的?”邵树义笑道:“还要麻烦你帮我做件事呢。” 王华督一听,心下稍安,遂问道:“何事?” “便是方才所说之事。”邵树义压低声音道:“帮我寻个武艺嫻熟之辈,我要学些本事防身。” 王华督愣住了,訥訥道:“习武非一朝一夕之事。” “我如何不知?”邵树义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有的是耐心。” 第16章 示好(下) 王华督离开的背影被吴有財看在眼里。 见其身影消失,他想了想,来到了掌柜王升的房中。 “你来作甚?”王升瞟了他一眼,继续写信。 张能也在里间,独自喝著一杯茶。 吴有財不敢靠得太近,免得看到自己不该看的东西,只站在远处,低声稟报:“防风通圣散被退回来了。” 王升眉头一皱,並未停笔。 张能却一拍桌子,怒道:“我们都这般示好了,他是瞎子么?掌柜,你和他费什么话?先礼后兵这招看来不好使,得来狠的。” 吴有財有些纠结地看了张能一眼,这傻子除了打打杀杀还会什么? 前任帐房赵夫子正月头上落水而死,本就让人怀疑了,你打算接连死两个帐房,不太合適吧——赵夫子酒后溺死於河沟里,衙门仵作都来验尸並出具文书了,没有外伤,也没中毒,確实是淹死的,但怎么说呢,別把所有人当傻子。 盐铁塘老宅那边真没有怀疑吗?也就老相公念著掌柜多年鞍前马后伺候的旧情,没说什么罢了。可老相公不说,三舍是好相与的?他现在渐渐开始当家了,且与他们这些衢州老人没多少旧日情分,就等著拿你把柄呢。 张能,能个屁! 王升很快写完了信。待墨跡晾乾后,慢条斯理地將其折起,塞入信封之中,再亲手用浆糊密封好,盖上印戳。 “有財,库里的青器与帐目对得上么?”王升突然问道。 吴有財用埋怨的眼神看向张能。 张能微微有些尷尬,道:“看我作甚?肯定是对不上的,但差得不算太多。我说吴有財,你就不能硬气点,把帐本要回来?小郑官人说给新帐房,你就真给了?趁著现在还是你记,改一改吧。” 吴有財张口结舌,无话可说。 王升忽略了张能的话,看向吴有財,问道:“大致差多少?” “七八分的样子。”吴有財囁嚅道。 “月七八分还是年七八分?” “总共只差这么多。”吴有財说道。 所谓“七八分”是行话,即百分之七八。郑家对青器铺的帐目是有要求的,即每月误差不得超过“三分”,但那是对钱钞,青器可不敢差这么多,更別说七八分了——上万件青器“误差”七八百件,真的有点说不过去了。 “你们太胡闹了。”王升有些不高兴。 吴有財、张能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委屈。 你是掌柜,自然不屑於贪买菜钱、僱工费以及“耗损”的青器,你有別的捞钱的门路,可我们不行啊。再说了,“耗损”不也送了你一份么?装什么装? “掌柜,事已至此,没別的办法了。不如等小郑官人走后——”张能抹了把脸,咬牙切齿道。 “住口!”王升呵斥道。 张能先是愕然,然后不服气地別过了脸去,嘴里还嘟囔著“挡我財路,便是杀我父母”之类的话。 吴有財尷尬地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升站起身,在屋內慢慢踱著步子。 许久之后,他嘆了口气,在吴有財身前停下了。 吴有財看向他,欲言又止。 “你再拉拢一番。”王升看著吴有財的眼睛,道:“他才十五岁,我就不信没有心头好。吃食?衣裳?钱財?还是女人?都试试。移交之事,先拖一拖,反正最近忙,过阵子还有一批青器要运来,有的是藉口。” “好。”吴有財暗暗鬆了口气。 “若拉拢不成,怎么办?”张能转过头来,问道。 “你给我消停点。”王升依旧对他没好脸色,斥道:“就是想做些什么,也不是现在。新帐房刚来就出事,像话么?” 张能脸色愈发不好看,但没说什么。 ****** 午后,邵树义又来到了前柜,跟著吴有財学习记帐,熟悉业务流程。 其实没多少帐。 这个时节,海商还只是小规模前来,大量购买青器的人少之又少。也就是说,这是销售淡季,除了少许零买的本地散客外,几乎没什么业绩。 说实话,这家青器铺主要还是做大宗海贸,对本地零售几乎没什么兴趣,店员们对零散客人的態度十分敷衍,都不爱招呼的,全蹲在门口墙根下聊天。 甚至於,当某位老者上门买一个瓷盘时,墙根下混球们大多熟视无睹,只有那位小字石头、大名曹通的伙计站起身,帮人选好了商品。 “五钱。”吴有財抬起眼皮看了看,说道。 老者掏出一张中统钞,置於柜檯上。 吴有財接过看了看,犹豫片刻后还是收下了——这票有点磨损,但不严重。 老者很快离开了。 吴有財在帐册上记下“白瓷花凤盘一、五钱”八字,把宝钞放进了钱箱里,对邵树义说道:“小虎,这些零散小买卖,无需太过在意,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好的。” “请吴公指教。”邵树义看著他,谦虚道。 吴有財对“吴公”二字有些受用,脸上多了些笑容,只听他说道:“其实很简单。每日记下售出的瓷器品名、数目、钱价即可。 店铺日常开销,如採购文具、力役工钱、使数餐食、车马运输、房屋修缮、人情打点等,只要有的,一一记录。 若是铜钱、金银之类,则另行標註。 如果有人想赊帐,须得请示掌柜,並记录在册。 每日用罢晚饭后,与掌柜一起清点帐目及钱箱,做到帐实相符。如此,便是一个好帐房。” 邵树义听得连连点头,但心中却在吐槽这也太简单粗暴了。而且,他记得之前记的帐目可没这么详细,那会定是偷懒了吧,或者乾脆故意记得很简略。 “若有人支领钱钞,该如何处分?”邵树义突然问道。 “五锭以內,掌柜自可做主,但需贴条用印。唔……”吴有財话说一半,便有些尷尬。 邵树义心中暗笑。 他粗粗翻过帐册,好像只有支取工钱的时候掌柜用印贴条了,其余时候没有,这显然是违规的。 而所谓“贴条”,即在帐本上支取钱款的旁边空白处贴一张小纸条,掌柜、帐房一同签字用印,表示批准或同意。 这是財务纪律,但青器铺子的管理显然有些吊儿郎当,没有严格执行。 说起来,掌柜王升的权限还挺大的,居然能决定五锭以內的钱款用途,无需上报东家。 “每月朔日,你自去库中领取诸色量具,主要是斗、升、合三样,用於称取粮食,发放工钱。”吴有財很快转移了话题,继续说道:“此事紧要,不可疏忽。” “是。”邵树义回道。 “还有便是每月清查一次库存青器了。”吴有財瞄了一眼邵树义,含糊道:“此事说来话长。恰好新运来数千件青器,需得登记入库,这几日你跟著我清点便是了。” “是。”邵树义肃容应道。 吴有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嘴了。 邵树义將他的举动尽收眼底,没说什么。 隨后两人再无多话,各自沉默著,直到有客人上门为止。 一整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申时末,伙计们开始收拾打扫,准备关店歇业。 邵树义亦將东西都打包进“工具箱”內,准备离开。 “小虎啊——”吴有財拉住了他,笑眯眯地说道:“我看你一个人住在店里,想必无趣得紧。今日左右无事,不如出去耍耍?” 邵树义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以为回到了后世。这是要带我出去吃饭、唱歌、按摩? “放心。”吴有財笑了笑,翻开一本帐册,指著其中某处说道:“掌柜贴条用印了,可支中统钞一锭。届时喊上张能、孙员外,都是自己人,不用拘束的。” 邵树义心念电转,许多念头在脑海中挣扎著,到最后变成了郑松鹰隼般的目光。 他心下暗嘆,起身向吴有財行礼道谢,最后婉拒道:“今日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下次吧。” 说完,拎著箱子就走了。 吴有財看著他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第17章 军户 接下来一连数日,邵树义都很忙。 白天跟著吴有財熟悉业务,晚上协助点计新运来的青器。还好,王升等人似乎没敢动手脚,此番运来的青器都正常入库了,分门別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就等海商大举前来將其买走了——按照最新数据,库存青器总计一万七千零二十件。 当然只是帐目上如此而已。之前库存的上万件青器並未清点,邵树义提过一次,但王升以人手不足为由拒绝了。 邵树义再没提过第二次。 五月头上,掌柜王升又把吴有財派去了处州,据说要运第二批青器回来。 如此一来,盘库之事便彻底搁置了。直库不在,使数伙计也被调走了不少,歇著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他每天一日三餐,还吃得不错,预想中的衝突也没发生。如此一来,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沉溺於这种相对安逸的生活了,不太想改变,觉得就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好在他还有理智。 站在歷史云巔俯瞰大地,洞穿层层迷雾,本就是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他深知眼前的一切都不长久,皆是虚幻。时代大潮裹挟之下,没人可以置身事外。 五月初九傍晚,消失许久的王华督终於出现了。 邵树义从膳房带了几块饼回到自己的居所,递给王华督及与其同来的一位青年。 “这半月怎么过的?”邵树义有些奇怪地问道。 正在吃饼的王华督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说道:“一开始住你家,粮吃完后,復去一相好的妇人家住了旬日。” 邵树义有些佩服,人才啊!再仔细一端详,你別说,你还真別说,王华督这廝穷归穷,但长相不赖,这就说得通了嘛。 “人家孤儿寡母,本就过得不易,你一住就是十天,最后那点家底都被你吃完了。”同来的青年看著王华督,颇有些不满。 王华督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对邵树义说道:“小虎,此人是我当站户时认识的,十字路万户府步弓手程吉,比你我年长一些,今年二十了。” “十字路万户府?”邵树义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王华督似乎想解释,张口说了句“这是苏州的兵”,就没下文了,因为他也不太清楚,於是只能尷尬一笑,看向程吉。 程吉则在打量邵树义,片刻后方摇了摇头,道:“其实就是太仓的兵……” 令人意外的是,程吉祖上竟然是辽东“汉人”。 李璮之乱平息后,出身契丹东吕糺氏的征行万户重喜奉命率本部兵马驻守莒州,筑十字路城为军镇——至此,“十字路”成为该部军號。 十年后,十字路军参加了灭亡南宋的战爭。战后,屯驻南宋境內的蒙古军、探马赤军、汉军及新附军打散混编为三十七部,各自划分驻地,十字路军號被保留了下来,以平江路为防区,全称是“镇守平江十字路中万户府”。 中万户府一般有兵五千,加上隨军及搬迁而来的男女老少数万眾,分布於辖下的一个镇抚所、十个翼千户所,各以原驻地或兵源地为军號,分別是淄莱、东平、大名、广平、真定、大都、河间新军、河间旧军、济南新军、济南旧军千户所。 大都千户所衙署在苏州,但军户却在太仓,程吉就是该部军士。所以,他真不是王华督口中的“苏州兵”。 “原来是太仓军户。”邵树义点头道:“不知大都翼有多少人?” “名册上五百,实际三百来人,大多为贴军户,羸弱不堪战。”程吉嘆息道。 “为何?”邵树义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道。 “自达鲁花赤、万户以下,將官皆世袭,一甲子下来,如何能战?”程吉反问道。 邵树义恍然,和他猜测得差不多。 元朝军制有一个非常恶劣的地方,那就是镇戍地方的万户府/卫(一般位於北方)、千户所军官世袭,长时间下来,积弊甚多,士兵形同奴隶叫花子,吃不饱穿不暖,许多人还欠了高利贷,典儿卖女都不够偿还,故逃亡者日多,士气不振,战斗力较为低下。 程吉显然对此一肚子老火,忍不住说道:“七年前,漳州动盪,江淮诸军府抽兵南下会剿,十字路粮餉不继四十余日,逃亡者不知凡几,就连总兵官都自戕了。若非赦免,怕是一个人都不会回来。” 邵树义无语,这都什么事啊。 不过这和他没关係,只问道:“你可会武艺?” 程吉仔细打量了他一下,问道:“大都千户所数百人中,能上阵廝杀的已然不多了。我確实会那么几手,只是——你为何要学?” “世道不靖,为求自保耳。”邵树义並不隱瞒。 这个理由倒勉强站得住脚。程吉沉默片刻,道:“每旬教你一次,给我五升米就行。所里有人盗卖军器,你若想要,我给你寻一些,便宜。” 邵树义还没回话,王华督却跳了起来,大声道:“程二,大都所那个样子了,你还待著?” 程吉愈发沉默了,半晌后方道:“今年郝万户分镇嘉定,巡查军营,见士卒疲敝,遂至行省为眾人请粮……” “有甚用?请来了吗?”王华督嘲笑道:“別管是军户还是站户,日子都是一年比一年难过,从未好转。我看你昏了头,居然还留恋那个破军营。” 程吉只嘆了口气,没再说话。 邵树义则伸手止住了还要再开嘲讽的王华督,转而向程吉諮询了一些其他事情。 “郝万户”名郝天麟,官至正四品广威將军、十字路军万户。其父死於天历二年(1329),隨后便袭父职任十字路万户。母史氏,乃镇阳王史天泽的孙女。 按制,诸万户需在防区各地分镇戍守,为期一年,今年郝天麟就在嘉定州的济南旧军千户所坐镇。 离十字路军最近的当属“镇守长桥镇江水军下万户府”,该部原驻镇江路,后移驻平江路长桥,先后由宁玉、宁居仁父子出任万户,逐渐没落,而今已没多少人船,名存实亡。 至於省城杭州,则有真定(上万户)、益都(上万户)、潁州(下万户)、上都新军(下万户)四万户府,帐面上有兵二万——上万户七千人、中万户五千、下万户三千。 了解了这些情况后,邵树义对江浙行省的元军有了一个初步概念。 简而言之,一塌糊涂。 士气低迷、战斗力弱、人数少、装备差,大部分士兵还擼了贷款还不起,这他妈能打仗? 想到那天自己竟然被这类兵士给驱赶得如同鸡犬,邵树义就有些脸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人家有武器,几百人里也不是没有能打的人,弄死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轻轻鬆鬆——那一日,程吉应当就在队伍中吧? “不意天下竟至於此。”邵树义收拾心情,感慨一番后,又看向程吉,道:“一旬教习一天,给米五升,可。” “好。”程吉很乾脆,立刻同意了,说道:“我带了器械出营,存放在你家,不如——” “明日休沐,左右无事,便去我家好了。”邵树义说道:“你先去我家住一晚。” “隨你。”程吉无所谓。 王华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这个假也里可温,明日多看多学,別错过这次机会。” 说完,又將月初领到的中统钞十贯交到王华督手上,叮嘱道:“回去別走路了,乘船便是,路上买点酒食,能买多少算多少。” “这么信我?”王华督笑道。 “疑来疑去,岂是大丈夫所为?”邵树义满不在乎地说道。 当然,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他性格如此,喜欢以诚待人,假的部分是这十贯钞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因为他可以吃住在青器铺里,没了不影响生活,反而可以藉此看清一个人,不亏。 王华督听了却有些感动,默默收起钞后,便与程吉一起吃饼子。 吃完之后,双双告辞离去。 邵树义让他俩把砂盐、酱菜也带走了,然后又去到掌柜王升的住处,告知明天要回家的事情。 “一旬休一日,本就可回家,无妨。”王升同意了,旋又问道:“方才来的两人……” “是我邻人。”邵树义说道。 王升盯著他看了片刻,道:“而今世道不好,万不可结交匪人啊,一个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我省得的。”邵树义连忙回道。 王升点了点头,挥手送客。 邵树义行礼离开,暗舒一口气。 五月初十一大早,邵树义巴巴地赶到膳房,狠狠吃了三大碗面后,才扛著二斗糙粳米,施施然离开。 他在码头找到了一艘前往张涇的货船,隨便给了船工几把粳米,便挤了上去。 一路无事,很快就远远看到了张涇的標誌性建筑海运仓。 第18章 上课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邵树义发现邻居家又闹得鸡飞狗跳了。 稍一打听,原来是昨夜巡检司的弓手们大举出动,包围了白莲教的聚集地一了庵。 一开始,巡检司竟然拿不下聚集在庵堂里的二百余名白莲教徒,不得已採取“围三闕一”的战术,將白莲教徒驱散,前后杀伤十余人,俘虏数十,其中就包括邻居老头。 邵树义闻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太仓巡检司好歹是正规军事机构,平时的主要任务就是缉捕盗贼,拥有步弓手三十人,就这都拿不下两百多男女老少,看样子废物到极点了。 隨口安慰两句后,他回到了家中。 巧了,程吉也在摆弄一张步弓。 见邵树义回来了,他点了点头,將校准好的步弓递了过去,道:“拿著试试。” 邵树义接过时,手微微一沉,遂打起精神,仔细观看。 他前世曾参观过敦煌壁画,对晚唐五代时期的唐军弓箭有粗浅的认知。在他看来,手里的这把弓与那会有变化,但变化得又不够大,仍然是所谓的短臂长梢弓范畴,只不过弓梢更长,弓臂更短一些。 “此谓『卡蛮大弓』,与『马克打大弓』、『顽羊角弓』並为军中三大箭器。”程吉说道:“此弓出自杭州匠户,桑木、牛角、兽筋合造而成,最远可及二三百步。不过——” 他笑了笑,又道:“也就是说说而已。二百步外的积年老贼,根本不怕你拿弓射他,也就嚇唬嚇唬初上战阵的丁壮罢了。” “百步呢?”邵树义问道。 “若非高手,亦难中。”程吉说道。 邵树义明白了。跑路那天,那位大都所的军士拿弓射他,有可能是想射没射中,毕竟距离真的超过百步了。当然,那个人不是程吉,邵树义已经问过了。 摩挲了会弓身后,邵树义问道:“只能杭州制弓?平江路不行吗?” “平江路亦有匠人,却少太多了。”程吉说道:“反正十字路军所用弓箭,泰半输自杭州军器提举司,其下有弓局、箭局、弦局,一岁一输,供给诸军。” “北地有军器提举司吗?” “自然是有的,且军器匠人比南方要多得多。”程吉奇怪地看了眼邵树义,仿佛在说你知不知道天子和贵人们都住在哪里? 见邵树义若有所思地点著头,程吉又补充了几句:“军器製作,何等重要。便是杭州军器提举司,诸般物事的採办亦由怯薛负责。” “怯薛?”邵树义精神一震,问道:“此军能战否?” 程吉迟疑片刻,摇了摇头,道:“我亦不知。听军中袍泽讲,成宗朝以后,便不再招收汉人、南人入怯薛,而今此军已满是投机取巧的贵胄官宦子弟。打仗?怕是不行了。能守卫宫禁、擎执仪仗已然不错,大多数乾的是溜须拍马、上下钻营之事。 单说这杭州军器提举司,便有外派至此的怯薛。我带来的箭矢,用到处州箭竹做箭杆,向由怯薛採办。处州差发役徒,砍伐箭竹,跋山涉水送至杭州,而司官头目箭匠百般刁难,索取贿赂,不给就將此批箭竹退回,重选一批送来。 他们收的贿赂,大头要给怯薛,盖因其乃天子近前之人,权力极大。” “原来如此。”邵树义问道:“后来怎样了?” “什么后来?” “现在还百般刁难吗?” “已大为改观。”程吉说道:“处州路总管李公到任后,上书行省,说既然司官箭匠认为送来的箭竹不合用,那就让他们自己去处州山里挑选,一直挑到心满意足为止。司官哪肯干这个?奔告怯薛,便不再刁难了。” 邵树义还没怎的,王华督听了却大笑不已,道:“就该如此整治他们。” 程吉却轻轻嘆了口气,道:“听起来只是举手之劳,可多年来愿意这么做的就李公一人耳,都不愿得罪怯薛,反正这贿赂是由州县百姓凑了补上,与他们无干。” 邵树义则有些沉默。 事不关己高高掛起。得罪怯薛“专员”,断他们的財路,为本地百姓减少负担,愿意干这种事的,大抵都不是所谓的“聪明人”。 另外,怯薛这个曾经战功赫赫的群体,如今看来已是样子货,打不得仗了。 这大概是所有王朝禁卫军的最终归宿,即由开国初年的精兵强將,变成王朝末年的超级鱼腩,只不过元朝禁军的墮落速度委实太快了一些。 “好了,不说了。”程吉摆了摆手,看向邵树义,道:“时候不早了,你还要学么?” “学!要学!”邵树义毫不犹豫地举起弓说道:“现在就教我射箭吧。” 程吉一把將弓夺了过去,道:“今日先学弓箭的保养、校准,以及若有轻微损坏,自己该如何修补。你还缺一套戎服,若需要的话,我可以——” “这也要钱?”邵树义隨口说了一句。 程吉赧然,解释道:“军中太苦了,饭都吃不饱,別说出操了。卖些军器戎服,上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他们也能分点钱,后面再让军器提举司补上就是。” 邵树义算是大开眼界了。 这大元朝的军队是真的烂啊。不排除有能打的,或许他还没见到,但就江南元军的情况来看,真的烂到家了,兴许也就屯驻在大都左近的元朝中央军能和他们比比烂。 蒙古贵人们要想镇压天下,估计得靠部族军或外来僱佣兵,要么就是放开限制,允许地方大办团练,舍此之外別无办法。 “等我有钱再买。”邵树义訕訕一笑,道:“你若信我,可以先赊我点器械。” 程吉不置可否,道:“来,我先给你讲讲这箭。本朝有『三不齐』……” ****** 日头渐升,一上午的课讲完了,邵、王、程三人胡乱整治了点饭菜,吃完后继续上课。 一直到日头偏西,程吉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看得出来,他是个比较纯粹的武人。 平时话不多,但一谈起操练、军器、战法,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活力般,话一下子多了起来。 据他所说,十字路军十个千户所三千多將士里,如他这般还能分出部分心思在武人本职上的,也就寥寥百十个罢了。 真要上阵廝杀,他们这百多號人死光了,剩下的人怕不是一鬨而散。而且,就如今这个形势来看,吃不饱穿不暖的军士只会越来越多,能上阵廝杀的人越来越少,最终一场不期而遇的战斗后,十字路军估计就要除名了。 邵树义陪著他嗟嘆一会,隨后与他们一起吃了顿晚饭,接著便告辞离开了。 “还剩不到二斗糙粳米,够你们吃一阵子了。”临行前,邵树义看向程吉,道:“其中五升米是你的。若家中实在困难,多拿一些也无妨,小事。” 程吉下意识想拒绝,最终没能说出口,默默点了点头。 王华督正在摆弄一把锚斧,闻言笑道:“小虎,放心离去吧,这个家我给你看著。不会白吃你的,没米了就去做工。实在不行的话——” 他吃力地挥了下锚斧,道:“我就去做无本买卖。” “荒唐!”程吉呵斥了声,作势要夺回锚斧,道:“你做了贼,我便去剿你。” “长桥水军连太湖水匪都剿不乾净,你们又能好到哪去?除了协助官府抓逋户,欺压良善之外,我看是一点用都没有。”王华督不屑地撇了撇嘴,不过终究还是放下了锚斧,將其靠在树上,道:“小虎,人家送给你的,好生收起。” “我何时——”程吉急道。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我先走了,五月二十再回来,如何?” “五月二十我应还在,尚未来得及从贼。”王华督懒洋洋地说道。 程吉点了点头,道:“可。” 邵树义点了点头,用小布袋取了几把米,赶船去了。 待他离开之后,王华督用脚踹了踹米袋子,道:“估摸著还有十升,你全拿走吧。” 程吉没有反对,脸有些红,道:“我不会白拿,锚斧便押在此处。下回教完再取走。” 王华督则抱起酱菜罈子和砂盐,道:“隨你。我去相好家住几日,白吃白喝那么多天,若不能让她见到点回头东西,怕是要將我踹下床。” 程吉忍俊不禁。 夕阳落在王华督的身上,呲著两颗大门牙的他笑得格外灿烂,一边转身,一边说道:“你多考虑考虑自己吧。如今这个世道,忠君爱国的人死得最惨。” 说罢,瀟洒离去。 第19章 打探(为盟主浙东观察使加更) 入夜之后,邵树义抵达了老槐树。 下船之时,他回头看了下江面,但见灯光、渔火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刘家港、太仓乃至平江路,依然是这个天下的財富重心,哪里都比不上。 一路行至青器铺后,值守的曹通(石头)听到动静,点著油灯开了门。 “帐房回来挺早。”他轻声说道。 邵树义不確定他这是嘲讽还是什么,只含糊地点了点头。 “帐房没做身衣袍?”曹通又问道。 “嗯?”邵树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有两套衣物,一套是郑范带他买的新衣服,另一套打著补丁,就是他身上这件了。其实他原本打算再买一身的,奈何没钱啊。 领到的实物工资已经花出去了。又给了王华督十余贯钞,现在身上是真没多少钱。 想到这里,邵树义微微有些懊恼,慷慨豪爽的“大哥”不是那么好当的。 “你管那么多作甚?”他勉强笑了笑,道:“给我带路。” 说话之时,指著曹通手里的油灯。 曹通哑然,闷著头在前面带路。 “石头,今日店中可有什么事?”走到一半时,邵树义突然问道。 曹通嚇了一跳,连忙道:“今日本就不开门,没甚事。掌柜休沐了,直库留在铺子里。晌午时分,牙行有人过来,说庆元那边青器卖得好,很多蕃商没买够,让多准备一些。吴直库这会已去掌柜家稟报了。” “掌柜能决定此等大事?”邵树义奇道。 “兴许明日要去盐铁塘老宅请示。”曹通闷声道。 邵树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很快到了帐房外。 邵树义道了声谢,就著昏黄的灯光,摸索出了火摺子,点亮了蜡烛。 曹通见无事了,便行礼离去。 邵树义举著蜡烛,粗粗扫了一下,见屋內陈设如旧,便放下了心来。 將蜡烛置於案几上后,他脱了鞋,双手枕头,靠坐在塌上想著事情。 这是他的习惯。每隔一段时间,静静復盘之前的种种目標、计划以及执行的情况。 就目前而言,他已经实现了初步目標,即改善自己的境遇,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而在此基础上,他还额外取得了一点进展,即找了十字路军的程吉来教导他各项技艺。 这是十分必要的,盖因没人能保证自己不会陷入到以命相搏的地步。多一项杀人的技艺,对於安全境遇的改善大有裨益。 除此之外,他甚至还找到了一条小规模购买军用器械的隱秘渠道——或许算不得多隱秘吧,因为十字路军那帮饿得两眼发绿的武人真的什么都敢卖,肯定不止卖给他一人。 至於將来…… 罢了,还是先把铺子里这一摊子事搞定再说吧。 有些事情,他决定先“装傻”,只要郑松不来逼迫,他能装很久。 ****** “听闻帐房来回赶路,疲累得紧,今日便做了『乞马粥』,补补气力。”又是一天清晨,厨娘將大碗浓稠的粟米粥端了过来,脸都笑烂了。 邵树义瞄了一眼,见膳厅就他一人,於是坐下来端起碗,问道:“这黄粱米哪来的?” “刘家港有人种哩。”厨娘说道:“江南吃粟米的人少,买过来调和下口味。三五斗的,不值得去北地买。” 邵树义点了点头,又看向碗里。 他第二次吃所谓的“乞马粥”了,听说补脾胃,益气力,掌柜王升很喜欢。 他不清楚是否真有这效果,但粟米很浓稠,用肉汤熬製而成,里头还有肉丝、葱花、精盐,味道不赖,补身体是真的,对他这种正处於发育期的少年而言再適合不过了。 “听你口音和掌柜、直库很像,衢州人?”吃掉一碗后,示意厨娘再去盛的同时,邵树义隨口问道。 “是呢,都是下郑乡的。”厨娘麻利地接过碗,扭著肥硕的屁股离开了。 邵树义若有所思。 待厨娘將第二碗乞马粥端上来后,他又笑道:“下郑乡人杰地灵啊。张护院也是下郑的吗?” “他不是。他是龙游县的,手底下那帮子人也没几个衢州的,多是刘家港本地人。”厨娘回道。 邵树义哈哈一笑,接过碗吃了起来。 这娘们显然不够聪明,不然也不会烧火做饭了。言语间竟然透露出一股鄙视链,即以下郑人的身份自豪,连同为衢州辖县的龙游人张能都有些看不起,更別说太仓人了。 可她正在服侍的邵帐房就是太仓人啊,至少这一辈是。 “我来铺子两旬了,见买卖清淡得很,没卖出多少青器,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唏哩呼嚕喝完半碗粥后,邵树义挤出几丝苦相,嘆道。 不知道是纯粹的蠢还是被邵树义的演技骗过了,厨娘竟然安慰起了他,道:“帐房你就放宽心吧,这铺子倒不了。过几日牙行的孙员外就来了,青器成千上万件地往外卖,一眨眼就没了。平日里售卖的这三五件,不被相公们放在眼里呢。” 邵树义故作震惊状,道:“孙员外不过一牙人,竟有如此能耐?” “孙员外可厉害著呢。”厨娘见会书算、有文化的帐房都不了解孙员外,略微有些得意,便解释道:“来刘家港的蕃商海客,和他打过交道的数十人总有的。这个今年来,那个明年来,还有人后年来,但不管哪年来,都只认孙员外。每到六月,他就带著子弟站到码头上,远远看著下船的海客,將他们领回家中。海客们也不见外,逕往孙员外家中小住,推杯换盏,亲近得很。 孙员外说哪家的青器好,海客们就买哪家的。说一贯买,蕃商们绝不会给两贯。就连小郑官人和王掌柜,都要和孙员外相善呢。 孙员外凭著这份关係,积攒了不知道多少钱。而今他两个儿子也当起了牙人,但听说最终只会让其中一个入青器牙行,却不知有没有人给这小郎说媒……” 邵树义见厨娘思维越来越发散,越来越偏题,连忙出言引导:“这么说,孙员外和小郑官人、王掌柜都很熟?我看小郑官人颇有些冷傲,还是王掌柜和煦,想必孙员外更亲近王掌柜吧?” “可不是嘛!”厨娘坐了下来,兴致勃勃道:“掌柜在太湖边置了套宅子,孙员外赠了五十锭贺礼呢。” 邵树义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有些惊讶。五十锭,好大的手笔,这得是什么交情? “帐房,你今年也十五了,可有中意的小娘子?实在不行的话——”许是聊天甚久,厨娘胆子也大了,上下打量一番邵树义后,竟然想给他说媒。 “早了点,早了点。”邵树义连忙推拒,有些尷尬。 “不早了!”厨娘一脸不理解。 在她看来,十五岁生孩子的男女大把,这就是可以娶妻或嫁人的年纪。 十五岁甚至已经不能被称为少年了,而是已经成年了,要担负起一个家庭的重任,可以当官,可以做买卖,可以耕田……为什么不能娶妻?她不理解。 “乞马粥甚是好吃,麻烦再来碗。”邵树义赶紧將剩下半碗粥喝完,把碗递给厨娘,笑著说道。 厨娘欲言又止,最终应了一声,端著碗向厨房走去。 一连吃了三大碗后,邵树义回住所取了“工具箱”和帐本,往前院柜檯那边走去。 这会他其实有点后悔了。 厨娘是不聪明,但王升、吴有財可是精明人。他方才那番话,虽然没外人在场,可若被厨娘说出去,传到王升等人的耳朵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往小了说,你比较八卦,喜欢打听別人的私事。 往大了说,你居心不良,居然暗中盯上同事了。 不过事已至此,嗟嘆无用。知道就知道了,怎么著吧?多了解一些东西,对自己有好处,免得搞不清楚状况,稀里糊涂被別人整死了。 到柜檯后坐好后,邵树义开始了新的一天工作。 第20章 又一次碰面 一连数日,青器铺內並无什么动静。 王升、张能等人很忙,在为即將到来的海贸高峰期做准备。 吴有財则在外头出差。 邵树义有时候会试图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王升基本没让他插手,只让他记好帐就行。 邸店业务繁忙原因也很简单,处州那边又要运来万余件瓷器,事情实在太多。 十九日傍晚,得知郑家一艘运送绸缎、棉布的船只经过老槐树,要连夜返回太仓时,邵树义大喜,立刻向掌柜王升告假,请求回张涇老家。 其实也不算告假了,二十日本来就是休息日,自可隨意处分。 王升心事重重,似有不决之事,听到邵树义的请求时,居然鬆开了紧皱的眉头,很爽快地同意了,並遣人出面联繫了船总管,让他们捎邵树义一程。 归途无须赘述。当邵树义推开自家院门时,已是月上中天的深夜时分。 王华督扛著一柄雪亮的锚斧,满脸严肃,待发觉是邵树义时,展顏一笑,道:“我以为是蟊贼呢,正待试斧。” 邵树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別把自己弄伤了。” 王华督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说道:“程吉来了,呼呼大睡著呢。我也去睡了,你自便。” 邵树义无声而笑。这廝倒是不见外,整得自己像是主人,邵树义才是客人一般。 王、程二人住在堆放杂物的西屋,邵树义则回到东屋臥室,稍稍回想一番最近几日经歷的事情,检验得失之后,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日一大早,他刚刚睁开眼睛,就听到院中一阵笑闹声。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披衣起身看了下,发现虞渊也来了,於是打了声招呼。 “邵家哥哥。”虞渊行了一礼。 邵树义回了一礼,同时有些诧异。 他记不太清了,上次虞渊是不是跟著其他人一起喊他“小虎”的,怎么这次换称呼了?“哥哥”这种词不但带有亲近意味,还有那么点尊敬的意思。 王华督正拿著锚斧在院中作势劈砍。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有点章法,並不像初学者那样乱舞一气。 就是不知道他是从程吉那里学来的,还是原本就有点基础,邵树义倾向於后者——当然王华督的水平似乎高不到哪去,確实是一个合格的刀斧手,但也就是个刀斧手而已。 程吉盘腿坐在地上,朝邵树义点了点头,继续摆弄起了那张弓。 虞渊手里则拿了个铜管模样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著,见邵树义目光投注过来,立刻说道:“程家哥哥带来的。” 说罢,把手里的“铜管”递了过去。 邵树义接过一看,惊讶道:“火枪?” “铜火銃。”程吉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听闻是十多年前造出来的,给十字路军配了数十支,没人爱用,一直堆放在库里,任其朽烂。” 邵树义脸色既喜又忧。 这不就是原始火枪么? 他仔细看了看,大概长三四十厘米,后部有火门,直通药室,不知道是不是用火绳点燃发射药。 下部还有个插手柄的地方,装上木柄之后,可以握持在手中。 銃口装著一层锈跡斑斑的铁箍。不用想,加固枪管用的,大概是工艺不过关,担心炸膛。 简而言之,这就是一把前装滑膛手枪,非常简陋,但已经有火枪的雏形了。 精度不用提了,一定很差。 射程多半也不如人意。 威力么?不好说,但邵树义猜测没法击穿身著铁甲的军士,尤其是元朝已经有棉甲了。 这手銃有点鸡肋啊,怪不得十字路军的士兵们不爱用,放在仓库里任其吃灰。 程吉似乎清楚这点,不好意思道:“铜还是值点钱的,却不能便宜卖你了。” “为何卖我火銃?”邵树义饶有兴致地问道:“锚斧、镰斧、环刀、铁剑、大枪、步弓乃至鎧甲,不是更有用、更容易卖出去么?” 程吉沉默片刻,最后实话实说道:“手銃没人查。” “你们千户所有没有铜炮?”邵树义问道。 “有。”程吉点了点头,道:“一共三门,名『盏口炮』,造於至顺三年(1332)。一门炸了,一门不知所踪,而今还剩一门,说是守城时能用,却从没用过。” “其他部伍亦有銃炮?” “据我所知,少之又少。” 邵树义明白了。 若说元军没有火器,不注重火器的运用,那是冤枉他们了。可你若说他们將火器当做主要常规战术来使用,却过於夸大了。 说白了,他们对火器还处於一种摸索使用的状態,並没有多么“酷炫”的火枪火炮。 他拿著的铜手銃,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玩具”,使用场景太狭窄了,过於鸡肋。 至於那什么盏口炮,估计是放大版的铜手銃,射程、威力、精度很堪忧,確实只能守城时用一用。阵列野战时若摆开此物,多半要被人笑——不过,战爭是军事技战术的催化剂,以后怎样谁知道呢。 “我手头无钱。”邵树义遗憾地把铜手銃塞回程吉手里,道:“若你能等到下月,我便向你买。” “先拿著吧。”程吉把手銃推了回去,道:“此物无用,没人查。下月给我三十贯即可,不打紧的。” 三十贯?!邵树义吃了一惊,旋又想到这毕竟是青铜製成的,倒也不算贵。不过应该是可以讲讲价的…… 程吉不管他是什么想法,只道:“上次讲了弓箭保养之法。今日我便要考较你了,弓下弦后,如何防潮?” “以羊脂、牛油凃以弓身,生漆、桐油亦可。”邵树义答道。 “凃完后呢?” “置於弓袋之中,袋中需有防虫草药。” “若弓已上弦,如何悬掛?” “竖著悬掛。” “未上弦,如何悬掛?” “反曲悬掛。” “雨天不利弓箭,但有时战事紧急,又不得不勉强用之,用完后该如何处分弓弦?” “需立刻下弦,烘以微火。” “冬日弓身易脆,如何处分?” “用热芝麻油涂抹浸润。” …… 两人一问一答,很快十几个问题出去了。 王华督拄著锚斧,目瞪口呆,喃喃道:“小虎你什么时候脑子这么好使了?” 虞渊脸上浮现出佩服之色。 他是读书人,脑子好使,记忆力强,自问学起来比王华督快,但一下子记住这么多事情,却也不容易,邵家哥哥確实厉害。 程吉心中的惊讶更甚。 这些问题看起来很简单,並不复杂,但你永远无法想像有的人会笨到什么程度。前脚教他的,后脚就能忘得一乾二净,即便勉强记得,往往也记得顛三倒四。 程吉有时候都怀疑,军中士卒是不是因为没读过书,脑筋笨,以至於连简单的弓箭保养之法都要学很久? 眼前这个少年教了一次就记住了,这份聪慧已然少见,难怪能在郑家青器铺子里当帐房。 “今日我带了些常用保养之物而来,你上手试试。”程吉转身取了个包裹,將里头的物事一一取出,说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快步走到王华督身边,低声问道:“上次的钱还剩多少?” “早花完了。”王华督大大咧咧地说道。 见到邵树义愁眉苦脸了起来,他哈哈一笑,道:“放心,我昨日借了五贯,买了些米麵。” “向谁借的?”邵树义问道。 王华督朝虞渊指了指,道:“就是他嘍。” 虞渊不知道他俩在说什么,远远地傻笑了下。 “一会还你。”邵树义点了点头,说道。 “什么还不还的?”王华督有些不高兴,“你用著便是。哪天我没饭吃了,便来找你。自家兄弟,总不能不管吧?” 邵树义展顏一笑,道:“倒是我小家子气了。你说得没错,自家兄弟,无需多说,都记在心里。” “这才对嘛。”王华督拍了拍邵树义的肩膀,然后又看向虞渊,道:“虞舍也是自家兄弟。” 邵树义重重地点了点头。 隨后他想起了一件事,凑到王华督耳边,低声说道:“你若有暇,径去刘家港码头,打探下一个名叫孙川的牙人,看看他平日里都与哪些人混在一起。” “仇人?”王华督紧了紧手里的锚斧,问道 “先別乱来,打探消息即可。”邵树义连忙说道:“打探不来也不要紧,以后再说。” “我正好要去码头佣作,应有机会。”王华督说道:“牙人一刻都閒不住,终日在外奔走,很容易找。” 邵树义微微頷首。 虞渊已经跑到了程吉身侧,帮他將包裹里的东西一一摆放在地上。 “实践操作”课即將开始。 第21章 不满 五月二十一日开始,邵树义又开始了在青器铺的坐班生涯。 他已经和程吉说好了,下一次上课安排在六月初十。这段时间他先巩固巩固,在脑子里过一过如何给步弓校准、保养,以及对弓箭的基本性能有个基础的认识。 他甚至已经开始著手记录每次上课的要点了,以便日后拿出来温习,说不定哪天就悟出新的东西了。 再者,他是真的认识到培养一个武人有多么费钱了,这可比读书花费多多了。 光一个步弓,定期维护保养的费用就很高,更別说习练时的耗材了,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以箭为例,程吉说杭州箭局二十名匠人,日造箭八百支,消耗无数箭杆、箭簇、箭羽、胶漆。造出来箭送到军中自然不要钱,但如果能拿出去售卖,一支箭数十文总是要的。 这个价格可真是让人无言以对,穷文富武不是白说的。 吃罢午饭,邵树义到门口转了转,结果傻眼了。 “一个月不见,还活著哪?”不远处停著一辆很普通的牛车,郑范掀开布帘,招了招手,不怀好意道。 邵树义走了过去,行礼道:“见过大郑官人。” “哟,知道怎么称呼我了?”郑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嬉笑道:“气色红润了许多,身板也结实了,一个月变化这么大吗?难道吃了仙丹?” 邵树义哭笑不得,不知该怎么回答。 郑范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道:“十三弟在绸缎铺子,没空过来,让我给你捎句话。” “官人请说。”邵树义再行一礼,道。 “你在店里吃吃喝喝,好不自在,是不是忘了正事了?”郑范说道:“就这句,你好好琢磨琢磨。” 邵树义悚然一惊,道:“自不敢忘。” 郑范嘿嘿一笑,道:“当初真是小看你了,这么滑头。莫不是打著两不得罪的主意?” “岂敢,岂敢。”邵树义连忙说道。 “嗯,那就好。”郑范点了点头,道:“你是帐房,该做什么不用教吧?” “不用。”邵树义沉默片刻,应道。 郑范把脸凑近了,问道:“是不是怕死?” “官人说笑了。”邵树义苦笑道。 郑范嗤笑一声,道:“嚇你的。回去好生做事,十三弟早看王升不顺眼了,就连三舍都——唔,罢了,说这些予你听作甚。你自去吧,我这便回去了。別与任何人说起我来过啊。” “我省得。”邵树义说道。 郑范放下了布帘。 牛车缓缓启动,慢慢消失在了街巷拐角处。 邵树义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身,回到了店铺中。 有人对他“消极怠工”不太满意,派人来催促了。从今日起,周旋的空间將越来越小,走钢丝也越来越难。 ****** 邵树义回到柜檯没多久,就见武师张能走了过来,於是起身行了一礼。 张能勉强回了一礼,目光扫向正在打扫卫生的几个伙计。 伙计们立刻作鸟兽散。 张能收回目光,看向邵树义,说道:“过几日有青器运来,需得人手搬运,掌柜让採买些水酒,以备不时之需。” 邵树义懂了,这是要支领钱钞採购。 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问道:“买多少酒?需多少钱钞?” “五坛即可,需钞三十贯。”吴有財说道。 邵树义摊开了帐本,一边磨墨,一边问道:“在哪买?什么酒?几升几斗?” 张能有些不太高兴了,说道:“五坛酒而已,就老槐树左近的陈家酒坊。” “五坛什么酒?一坛几斗?一斗几钱?”邵树义又问了一遍。 “帐房何必如此?”张能怒了。 “职责所在。”邵树义坚持道:“记帐么,就得记清楚。” 张能脸色难看了起来,看著邵树义磨墨的手。 邵树义不为所动。 见他態度坚决,张能强压火气道:“火酒!烧酒!阿剌吉!一坛五升。” “贴条何在?”邵树义又问道。 张能几乎要发怒了。 邵树义心中亦有些许害怕,不过他强行压下各种翻腾的情绪,抬头看向张能,平静地说道:“三十贯了,需得掌柜贴条。” 张能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朝后院走去。片刻之后,又拿著一张纸条走了过来,拍到柜檯上。 邵树义轻轻拿起,仔细检查一番后,在上面签字用印,然后用浆糊將其粘贴在帐本上,提笔蘸墨,记下了“陈家酒坊”、“烧酒五坛”、“总二斗五升”、“中统钞三十贯”、“武师张能支”总计二十余字。 “好了。”邵树义朝张能笑了笑,把帐本递了过去。 他很清楚,二斗五升烧酒大概率要不了三十贯钞,张能说不定能赚十贯左右。但按照规矩,只要掌柜认可了,就和他没关係,毕竟他只是个帐房而已。 但怎么说呢?以前买酒食这种帐可不会记得这么清楚,大多数时候很含糊,即便让人查到了,也有辩解的空间。现在没有了,什么酒、多少升、单价总价、谁买的、在哪买的一清二楚,以后查起来可就有说道了。 张能大概就担心这一点,因此没给邵树义好脸色,用力按了个手印后,直接离去。 邵树义看著他的背影,暗道在搞钱这方面,张能大抵是个可怜人,连买酒食的钱財都要贪墨,显然没太多渠道。 王升不仗义啊,跟了自己多年的老跟班都没照顾好,不带人家玩,真的欠缺些格局。 张能走后,店铺中又清閒了下来,一整个下午都没什么生意,只卖出去了两个小盘子,入帐一贯。 及至傍晚,就在邵树义准备收工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阵笑声。稍顷,掌柜王升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两人。 巧了,这两个人邵树义都认识,分別是青器行牙人孙川以及豪民“周舍”。 他主动起身行了一礼。 三人目光在他身上一触即回。王升、周舍没说什么,孙川却笑呵呵地指了指邵树义,道:“这便是新来的帐房?看样子已能独当一面。” 王升轻拈鬍鬚,道:“正是。英雄出少年哪,了不得。” “我最喜欢年少有为之人了。”孙川招了招手,朝一名匆匆入內的隨从说道:“拿一锭钞来,给邵帐房添些茶水钱。” 隨从没有废话,直接打开包裹,从中取了一摞钞,递到邵树义面前的柜檯上,轻声道:“些许茶水钱,帐房万勿嫌少。” 邵树义心下一惊,立刻將宝钞推了出去,道:“员外客气了。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这钱受之有愧,还请员外收回。” 孙川脸上的笑容一窒,扭头看了下王升。 王升沉吟片刻,道:“小虎,员外也是一片好意。后面有得忙呢,且先收下吧。”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难以从命。” 王升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不过他终究是场面人,很快便笑道:“你啊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多少人想要员外的见面礼而不可得,你却推了出去,唉。” 说话间,眼角余光不断瞟向孙川。 孙川冷哼一声,提步向內走去,王升连忙跟上。 周舍站在靠外的位置,倒背著双手,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切。而当他举步跟上孙、王二人的时候,突然看向邵树义,问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周舍好记性。”邵树义拱了拱手,道:“四月时,我在武陵桥见过周舍。” 周舍凝眉细思片刻,“啊”了一声,道:“想起来了,你便是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廝儿。” 邵树义微微低下头,没说话。 周舍哈哈大笑,一边走,一边道:“你得罪了孙员外,也得罪了你家掌柜。以后难了,难嘍!” 邵树义面带微笑,没有搭理此人。 现在他愈发確定了,掌柜王升与牙人孙川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就是不知道周舍这人为何也被捲入了进来,难道要用到他家的船和人手? 想了片刻,始终没有头绪,於是乾脆不想了。 邵树义收拾了器具,准备去膳房吃晚饭。 其实周舍说得没错,他確实得罪了人,但他能怎么办呢? 孙川一上来就要送他一锭钞的“红包”,有点脑子的都不敢收啊。在被郑松警告后,他已经没有左右逢源的空间了。 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你没得选。 第22章 密商 五月二十六日,晴。 吴有財从处州回来了,与之一同返回的还有大批青器。 一大早,武师张能带了三四个年轻力壮的伙计,外加七八个雇来的伴当,手持器械,前呼后拥出门,往码头而去,准备接船。 邵树义默默看著这一切。 他来店中有些时日了,隱隱听闻张能社会关係复杂,结识了不少人。此番接船,他从帐上支钞二锭,说是要僱佣身强力壮的汉子,到码头上接运青器,同时以防不测。 这个价格是非常昂贵的,但掌柜同意了,邵树义也没话说,只是做好了一切手续。 和之前一样,张能有些不高兴,因为邵树义写明了人、工,每人每日的僱佣价格是可以换算得出来的,再加上张能按的手印,就非常扎眼了。 邵树义很清楚,这两锭钞一部分会被张能贪墨,另一部分则高价僱佣他相熟的人,算是给小兄弟们一点好处,免得日后有事使唤不动。 另外一件让邵树义感到惊讶的便是这伙人能公然持兵刃出入各处了,真真是没人管。 他曾经问过別人,朝廷不是不许汉人、南人持兵器吗?被问到的人都一脸茫然,不知道啊,听谁说的? 邵树义很快便懂了。律令是律令,实际是实际,中间有个叫“执行”的过程。 大元朝执行力太差了,很多律令被中下层面选择性执行,即我愿意执行的就执行,不愿意执行的就消极一点,软抵抗,让它落空。 听闻权臣伯顏在七八年前请杀天下张、王、刘、李、赵五姓,因为他们人口最多。如此离谱的政策,当然不可能执行了,甚至都没能形成政策,皇帝直接否决了。 人离去之后,邵树义安坐在店中,与掌柜王升一起等著。 这次是处州那边直接送货而来,一万余件大大小小的青器,几乎可以把剩余的仓库塞满,而这也是今年最后一次大规模补货了。无论行情怎样,一共就这不到三万件,卖完拉倒。 王升坐了一会,便迎来了客人,赫然是老熟人孙川。 他笑著起身相迎,道:“有消息了?” “艾合马丁的船已至庆元,再过月余便来刘家港。”孙川的脸上出了一层油汗,显然是匆忙赶来,只听他说道:“可这价钱——” “到里间说去。”王升似有若无地瞟了眼邵树义。 孙川点了点头。青器铺里突然出现个和他们不是一条心的外人,那是真的不方便。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王升的房间。 王升先四下扫了扫,確定近处没人后,才把门窗都关上,转身坐到孙川对面,犹豫片刻后,说道:“孙员外,明人不说暗话,老宅那边有些变化。老相公连衙署都去得少了,家事更是有心无力,而今是三舍主事。他对我们这些老人可不太客气,有些事便不那么好办了。” 孙川仿佛早就猜到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懒洋洋地问道:“那你做不做?” 王升有些犹豫。 “瞧你那熊样。”孙川嗤笑一声,问道:“库里这三万件青器,官窑精品有多少?” “三一之数。”王升眼神闪烁了下,道。 “价值几何?” “没细算过。”王升摇了摇头,道:“四千锭总是有的。” 瓷器產地不一、型制不一、大小不一,价格自然也不同。 便宜点的如官窑出品的瓷碗,也就三五百文——大元朝普通百姓用的瓷碗更便宜,大抵几十文就能拿下了,但一般不外销。 瓷盘稍贵些,一般要五百文朝上,名气大一点、质量好点的接近一贯。 其他型制的可就不好说了,从几贯到几十贯,甚至几百贯的精品都有。 如果哪座官窑接到皇宫及达官贵人定製瓷器的任务,出窑时偷偷留一些,再拿到市面上售卖,那价格可就没谱了,盖因此等精品用到西域进献的珍稀原料,工艺复杂,成本极高,一般很少在市面上流通,可谓有价无市。 常来做买卖的蕃人也识货,知道这是精品,拿回去可以献给老家的贵族,因此非常愿意出大价钱,一件几千上万贯都很正常。 王升粗粗估算这批瓷器总价值四千锭以上,大体没有问题。而且这还只是在本地的售价,卖给蕃人不得涨价? 狠一点,遇到不懂行情、不会讲价,还没有本地关係网的蕃商,直接卖个三五倍。 像艾合马丁这种来往过不止一次,比较懂行情,也有牙人相助的蕃商,自然不能这么卖,但加价六七成乃至翻倍,这种行为並不鲜见。 生意嘛,本来就是买卖双方的一场博弈。蕃人运回去不加价卖?怕是加得更狠。 所以说,王升现在面对的是一场价值七八千锭的大买卖。虽然最终由郑家子弟拍板做决定,但不意味著他不能施加影响,居间渔利——事实上他已经做过不止一回了,从开始的胆小到现在的贪婪,不过数年而已。 “几千锭的大买卖,稍稍松一鬆手,可就是数百锭……”孙川似笑非笑道。 “你小点声。”王升下意识看了看紧闭的门窗,低喝道。 “多大点事?”孙川嘲笑道:“怕谁?那个新来的少年?” 王升不愿承认,但在孙川目光的逼视下,勉强点了点头,道:“他是小郑官人募来的,明面上的底细是破落海船户,但我不敢信。” “为何?” “他通书算,还写得一手好字,有几分赵魏公的神韵。” 孙川也迟疑了起来。只要不是儒户,普通民户、海船户、匠户、站户、军户、鱼户等家庭的孩子,有几个通书算?更別说字写得好看了。 別说什么私塾偷学,那是吹给別人听的,反正他孙川不信。 “此人可能拉拢?”想了一会后,孙川问道。 王升眉头紧皱道:“你也看到了,一锭茶水钱都不收。上月送来的青器,入库时不小心摔碎了几件,他还过问碎片去哪了。幸好彼时是吴有財记帐,强写下了。” “这么不识抬举?”孙川微微有些恼火。 王升嘆了口气。 理论上而言,和蕃商艾合马丁的买卖不关別人的事,出面谈价由他负责,邵树义也就记个帐而已,就像绸缎铺子的买卖由陆三负责一样。 但事情显然没这么简单。邵树义终究是帐房,很多场合避不开他,时间一长,人多嘴杂,谁敢保证不出紕漏?事实上,即便之前邸店上下已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可依然传出去了不少风声。不然的话,你以为邵树义为什么在这里? 再者,这个新帐房死脑筋。正常损坏的青器,也要见到碎片才罢休,时间长了,谁受得了? 他掌柜王升確实可以靠著別的办法捞钱,可吴有財、张能等人就指望著青器损耗呢。把这个財路断了,固然会让他们对新帐房不满,但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你掌柜大把捞钱,他们却一无所得,换你你愿意?说不得就是一场乱子。 “想想办法吧。”孙川突然站起身,说道。 王升被嚇了一跳,愣愣看向他。 孙川在房间內踱了几步,突然问道:“你认识外州盐户么?” “盐户?”王升不解。 孙川冷笑一声,道:“江北时有盐户操舟过江,偷卖私盐。此辈好勇斗狠,多亡命之徒,一些不方便做的事,大可交给他们。事成之后,直接返回江北,神鬼不知。” 王升嚇了一跳,连忙说道:“求財而已,何至於此?” 孙川冷笑愈盛,道:“別以为我不知道赵南怎么死的。” 王升居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不住说道:“邵帐房刚至店中不过一月,这时候出事,岂不蹊蹺?不妥,不妥。” 孙川摇了摇头,似是极为失望。 “应有別的办法。”王升低声道:“待我好好想想……” “你慢慢想吧,我先把人找好,免得真要用到时来不及。”孙川冷哼道:“放心,江北泰州的盐户,离得远著呢。做完事,当天就划船回泰州,怎么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王升这次没有反对,似是默认了。 第23章 断人財路 王、孙两人密谈,邵树义仍坐在柜檯后的角落里,接手著本该由柜檯伙计简单记录的草帐,並將其合併到正式的流水帐中。 他渐渐感受到这份活的一个好处了,那就是可以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加深对这个社会的理解。 比如,他方才就看到两个和尚过来买瓷器。身材肥硕健壮,走路虎虎生风,神情倨傲无比,买东西也不怎么还价。 和尚们的好时光啊! 自古以来,大概就没一个朝代如此宠信佛教的,属实让他们捞著了。 从开国伊始,寺庙就被赐予了大量田地,拥有了超强的经济实力。即便这会元廷財政困难,收回了部分赐予寺庙、学校乃至贵人的官田,但大头还在,和尚们依然过得很滋润。 他们不但拥有大量佃户,甚至还豢养了一批打手,发放高利贷,三妻四妾,欺男霸女,就没有不敢干的。 普通人要想进寺庙,很难很难,除非有高级別的僧人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介绍,不然別想端上这个铁饭碗。 和尚之外,邵树义还看到了唱戏的、卖花的、远方行商、进城的地主老財等等。 有的时候这些人会隨口聊几句,听起来怪有意思的。比如有从云南回来的商人说江浙行省有“丧尽天良之人”从海边弄了一大堆贝壳过去,把当地市场搞崩了,物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 也是在这时候,邵树义第一次知道云南很多地方居然在用贝壳当货幣。 有那地主老財感慨,邻村某某员外招了三个赘婿,都是狠人。老员外死后,三个上门女婿把家財分了,族人是一点荤腥都没沾到。 有那唱戏的听到贵人们议论,河南很多地方已经连下一个月的雨了,过阵子必有人自北方南下逃难,需得做好准备,在各个主要路口设障拦截,补充下自家的驱口。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邵树义没听到有关战爭的消息,这让他鬆了一口气。大的还没来,还有时间准备。 巳时末,第一批货自码头返回,开始入库。 邵树义让伙计提前封门闭窗,中止营业,自己则来到仓库前,准备记帐。 牛车从侧门一辆接一辆驶了进来。 使数们亦纷纷入內,开始卸货。 邵树义四下看了看,见到掌柜王升正与几个不认识的人交谈甚欢,他猜测估计是处州那边押货过来的商人,与王升乃至郑松都是老熟人了。 他懒得管这些,只站在一旁,静静看著使数们將瓷器一件件卸下,搬运进临时清理出来的空房间內。 场面微微有些混乱。即便没见过现代企业的物流流程,邵树义依然觉得有许多可以改进之处。当然,那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可是元朝,这就是业內一般水平。 堆满一个房间后,邵树义便走了进去,开始计点。 这也是一件麻烦事,不仅仅是工作量,更是没有固定的规格、品名。他曾经问过王升和吴有財,他俩只让写个大概就行了,其他不做要求,很简单粗暴,也存在很多漏洞。 邵树义觉得要是还按他来之前那么记,怕是过不了关,於是认真了起来,比如—— “三彩瓷枕、红绿彩、寒山拾得,二十件。” 他记得很仔细,基本把型制描绘清楚了,若换吴有財在此,多半只写“瓷枕”二字,很不严谨,因为很可能有不止一种瓷枕,价格也不一样,这就存在舞弊空间了。 至於写了“寒山拾得”四字,主要是枕头上还有字,曰:“寒山拾得那两个,风风磨磨,拍著手,当街上笑呵呵,倒大来快活。”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主题瓷枕。 “社鼓瓷枕、催耕田鼓、『树下赛田鼓,坛边饲肉鸦』,二十件。” 写完这段后,邵树义有些不好意思。他隱隱能猜到,最后记录下的应该出自某首诗,但他没读过,不知道是谁写的。 “此皆处州仿北地诸窑烧制的瓷枕,有些蕃人就好这种,故——咦!”吴有財突然闯了进来,看到邵树义所记帐目后,脸色有些难看。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继续清点瓷器。 “何须如此?”吴有財看了看瓷枕,又看了看帐本,恼怒的神情已经不加掩饰了。 “分內之事罢了。”邵树义说道。 说话的同时,继续在帐册上记录:“白瓷枕、五十件。” 吴有財定定地看著他,许久之后,出声问道:“小虎,你来铺子月余,有吃有住,三不五时还有鱼肉禽蛋,每日茶水亦未短缺过,日子不比以前过得舒坦?” “確实。”邵树义停下笔,说道:“託了掌柜之福。” “既德掌柜,何必忤逆他?”吴有財欺近两步,压低声音问道。 “直库何出此言?”邵树义有些惊讶。 吴有財死死盯著他,心中猜测著眼前这个少年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不过他没有太多的耐心,很快便挑明道:“譬如你刚点计的青器,大可写作『瓷枕九十件』,无需太细,此便是掌柜之意。你——太莽撞了!” 有那么一瞬间,邵树义有些恐惧,因为吴有財这话算是直接挑破了那层窗户纸,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但他没办法。 就本心而言,他肯定不愿冒险。但事至此时,他已然没有选择的权力。 思来想去,他最终忽略了吴有財的话,继续认真清点著。 ****** 午饭过后,王升站在窗前,静静看著院中凌乱堆放著的青器。 武师张能也带著人手加入了搬运,一派热火朝天的模样。 “掌柜,邵树义这廝油盐不进,如何是好?”吴有財悄悄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王升没有说话。 “掌柜……”吴有財有点著急,轻声呼唤道。 “急什么?”王升呵斥道。 吴有財一窒,心中有些委屈。 你是掌柜,自然不急。与孙川合谋,向蕃商让两成利,少说能进帐三四百锭,自然看不上別的“小钱”。 但他们不行啊。譬如刚才被记下来的瓷枕,如果能动一番手脚,几十贯钱手到擒来,便是不自己揣腰包里,时不时拿出来打赏使数伙计们也是好的呀——没有赏赐,使数们可不会听你的话。 吴有財心不大,此番弄个十锭、二十锭好处足矣。可若被人挡了財路,那是真的难受,想杀人的心都有了,虽然真让他动手断然不敢。 “看住张能,让他先別轻举妄动。”王升转过身来,看向吴有財。 “是。”吴有財收拾心情,老老实实应道。 “別不服气。”王升拿手点了点吴有財,道:“东家本就起了疑心,只是碍於老相公还在,我等又是衢州乡党,兢兢业业多年,仓促间抹不开情面。但他还是派了个新帐房过来,你难道看不透?” 吴有財一颤。 王升嘆了口气,道:“方才孙川与我说,他认识偷摸过来贩私盐的江北盐户,想痛下杀手,被我劝阻了。三舍和小郑官人想不到此节?死一个无根无萍的帐房,换来发难的机会,还能堵住老相公的嘴,怕是求之不得。” 吴有財欲言又止。 你是赚够了,不想再冒险,可我没赚够啊,张能更没赚够。便是此番忍了,將来呢?难道次次都忍? 但这话也就是想想而已,断然不敢宣之於口。见掌柜没別的话了,他很快行礼告退。 王升继续站在窗前,静静看著。 他的心绪其实也很烦乱。说实话,如果有可能,谁不想多捞点钱呢?要知道,孙川送给他的钱,说是多少锭多少锭,但宝钞其实只占一小部分,大头是金银或各色珍宝,这些是最值钱的,比宝钞好使多了。 青器铺掌柜是个肥缺啊,却不知还能做得几日。 这次的事情,难道是那个新帐房在作梗么?不是,他还不够格,真正与他为难之人在盐铁塘老宅那边。 邵树义,不过是个棋子罢了,一个隨时可以捨弃的棋子。 第24章 棋子 清点工作一直持续到了六月初。 掌柜王升还算配合,专门派了几个伙计给邵树义打下手,以儘快完成入库工作,他好给瓷窑那边结清帐款。 初三这天,领了月钱的邵树义终於可以喘口气了。也是在这一天,王华督悄然而至。 邵树义让厨房將晚饭送到房间来,一连叫了四大碗肉粥,两人分著吃了。 “这几日莫不是光在码头佣作了?怎么晒得这么黑?”待使数收走碗筷后,邵树义问道。 “確实佣作了。”王华督点了点头,道:“码头上来了好多船,名字我都记不住。一艘艘的,满是各色货物。江风一吹,远近全是香料味,腻都腻死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 进入五月下旬后,外洋来的船只確实呈增多的態势,码头急需大量季节性力工,打工的机会比以前多了很多,工价也上涨了一些。有的船东甚至包一日两餐或三餐,只为了赶紧卸货,儘快成交,回笼资金好去挑选货物——他们运来的都是高价值商品,真不在乎这三瓜两枣的,时间成本可能更高。 王华督这时候去码头找工作,真是让他掏著了。 “你让我寻的孙川寻著了。”王华督又道:“本以为很难找呢,但他的名气真不小,时常去到码头等船,从不假手他人。青器牙行共有官牙五六个,私牙六七个,孙员外是最有名的一个,认识他的人太多了,稍一打听便知。” “你怎么打听的?”邵树义先起身到门口看了看,然后才坐回来,低声问道。 “我没那么笨。”王华督哂笑道:“我先按你描述的模样,大概找了找,再装作无意和码头上的人套近乎,很快就知道哪个是孙员外了。既认识了人,再打听事情就简单了。” “花钱了么?”邵树义问道。 “隨意吃些茶水而已,没几个钱。”王华督满不在乎地说道。 邵树义起身,到墙角抱来一坛酱菜、三两砂盐,放到王华督脚边,然后又数了十贯钞,道:“拿著吧。” “这是作甚?”王华督不太高兴,道:“我愿意帮忙,纯是与你相善,可不是为了这个。” 邵树义將宝钞塞到他手里,道:“我还留了些钱呢,拿著吧。你先前在相好家中住那么久,总得给点好处。” 王华督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邵树义笑了笑,道:“程吉如何了?” “能怎样?”王华督脸上慢慢恢復了笑容,道:“十字路军不过三四千眾,而今半数以上在外佣作。有人在码头搬货,有人给富户种菜,有人做些手艺活,还有人给人当使数。军中会操,许久没凑齐人了。最让人无奈的是,这些出外討生活的人,赚了钱后还得上贡,否则轻易离不得军营。程吉在你这得了一斗粮,还在营中苦熬呢。” 邵树义又一次被震撼了。 怎么这么熟呢?有点像宋朝的厢军啊,跑堂的、种地的、养羊的、当僕役的甚至玩杂耍的比比皆是,就是没人会打仗。 而军官们对此熟视无睹,默许士兵们离营討生活,甚至收取好处费。这样的部队,真遇到战爭,哪怕对方只是战斗力羸弱的农民起义军,也会吃不住劲,败下阵来。 “不谈这些了。”邵树义摆了摆手,道:“说说孙川的事情。” 王华督坐直了身子,道:“你都不知道,孙川在码头极富盛名,流传的事情——” “直说正题便是。”邵树义说道。 王华督仿佛没听明白似的,继续摇头晃脑道:“码头上有人看见孙员外拉来了好几辆大马车,接了许多蕃商海客入府,然后又遣家僕四出,杀牛宰羊,沽酒无数……” 邵树义默默听著。这些外部消息是他难以知晓的,因为他的活动范围十分有限。 “送送运香料时,有伴当指著一个戏楼,说孙员外大部分买卖都是在那里谈成的。”王华督继续说道:“他口才便给,撮合的买卖没有不成的。蕃商更是对他十分信任,去年有人送了一株珊瑚,价值连城,很多人都看见了。” “谁送的珊瑚?”邵树义连忙打断,问道。 “蕃商啊。”王华督眨巴著眼睛,理所当然地说道。 “为什么送?”邵树义追问道。 “据说是孙员外替蕃商省了钱,买到了便宜货。” “原来如此,你继续。”邵树义点了点头,摆手道。 王华督说得简单,但邵树义觉得背后一定有猫腻。在他看来,孙川在牙人这一行是十分成功的,不但替官府徵收上来了大量商税,还撮合了许多海內外贸易,影响力很大,话语权极重。 考虑到牙钱是“直百取三”,积累財富的速度是十分惊人的。那么问题来了,孙川有没有可能在3%的牙钱(中介费)之外,还有別的收入?比如他两头通吃,吃完蕃商吃本地商人?邵树义觉得可能性很大。 最简单的一种模式,那就是说服本地商人降价,让蕃商以更低的价格买到瓷器、绸缎等中原货物,然后蕃商给他返利。 至於如何说服本地商人降价,这是一个问题,但並非不可能。 他可以偽造信息,比如说今年来的外国船只比往年少,你们手里囤积的货物卖不上价,甚至可能滯销,如果愿意降价,我优先帮你们卖出去,你得给我若干好处云云,保不齐就有人上当了。 又或者勾结谈价钱的本地豪绅、官员、商贾的代理人。毕竟他们养尊处优,不一定事事亲歷亲为,往往委派心腹手下来负责。这就存在吃回扣的可能了,毕竟財帛动人心哪。 王华督没想这么多,他眉飞色舞地说著听来的见闻:“孙员外有妾婢数十,还有大船五艘,往来各处。据说他是镇江人,在那边乡下还有大宅,驱口上百、良田数千,富得流油,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唉,真想去抢一把,弄些钱来花花。” 邵树义忍俊不禁。这廝,就知道抢来抢去,打打杀杀。 “有没有见到青器铺子里的人和孙川见面?”收起笑容后,邵树义下意识看了下门外,压低声音问道。 “这个真没有。”王华督说道:“我见到孙川时,他身边只有自家子侄和蕃商。” 邵树义嗯了一声。想想也是,孙川要见王升等人,一定得选个隱秘之所,至不济也得是茶馆、戏楼里专门留给他的包间之类,怎么可能在码头上谈事?王华督能打探到这么多,已然不错了,不能要求太多。 王华督说完码头上的见闻后,瞧了眼邵树义,亦低声问道:“小虎,你是不是觉得王升和孙川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邵树义迟疑片刻,缓缓点头。 “那你可要当心了。”王华督认真道:“他们之间的买卖不小吧?无论王升还是蕃商让一点,都不是小数目。这些钱,足够买你我的命好多次了。” 邵树义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王华督没读过书,很穷,落魄的时候在也里可温庙里骗吃骗喝,甚至去孤儿寡母家里混饭吃,脸都不要了,但他显然不是笨人,能从最朴素的角度看待问题,即挡人財路,如同杀人父母。 “我还没与王升作难。他现在只是有点忧虑,担心我坏他事。”邵树义说道:“但正如你所说,他捞钱的大头很可能著落在孙川身上。铺子里偷鸡摸狗那点事,多半没被他放在眼里,那是吴有財、张能之辈的好处。虽然可能要给王升上贡一些,但数目应不大。” “那也很危险啊。”王华督说道:“方才进来时我看到那个张能了。站在廊下,一脸阴沉。小虎,你可是住在邸店里呢,万一有人鋌而走险,麻烦可就大了。” 邵树义微微嘆了口气,站起身走了几步,道:“似你我这等穷困无依、地位低下之人,真遇到事时,有的选吗?昔日在家中,我连饭都快吃不起了,还被人上门追討逋欠,亡命奔逃,明岁甚至还要服杂泛差役。家中稍稍积攒点財货,朝廷一个和买和雇,马上就没了。现如今呢?我能吃上饱饭,还是一日三餐,每隔一两天总有肉鱼啖食,不比往日好多了?” 王华督愣愣地听著,似乎有点道理。 “想要得到什么,必然要付出些什么。”邵树义最后说道:“我確实很可能被郑松郑官人当棋子使了,可你若连这点价值都没有,棋子都当不好,郑官人又何必用你?真以为太仓找不到第二个通书算之人了吗?远的不谈,盐铁塘那边肯定有,只不过他们要么是郑氏亲族,要么是郑氏乡党,又或者是跟了郑家几十年的心腹,都比我值钱,折了有点心疼。” 说到这里,邵树义自嘲一笑,道:“我若没了,郑官人连抚恤都不用给,岂不省钱到了极点?” 王华督目瞪口呆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有道理。 “你挺狠的。”他看著邵树义,嘆道。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其实我只是忠於职守罢了,也没和王升有解不开的过节。吴有財庸人也,贪是够贪了,但胆子也小。张能或许胆大一些,不过他还不敢在铺子里做什么的,王升不允许。你先回太仓住几天吧,告诉程吉,初十那天把弓箭带来。” “好。”王华督没有犹豫,应下了。 (今天试水推,求追读,求收藏,谢了。) 第25章 招数(上) 一连数日,青器铺內看似风平浪静,却又有些暗流涌动。 邵树义抽空记了份四月以来的帐册副本,藏在床下的隱秘角落里。他还细心地在某页不起眼的地方夹了根短短的髮丝,確保只要有人动了这份副本,就能被他看出端倪。 直到六月初九傍晚,並无任何事情发生,他才放下心来。 向掌柜王升告知后,他又扛著四斗糙粳米,带著一个麻布包袱,搭乘船只回了张涇。 张能站在邸店门口,看著船只远去的背影,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稍顷,直库吴有財擦著汗走了过来。 张能朝他拱了拱手,目光依旧落在船上。 “休要轻举妄动。”吴有財提醒了一声,满腹心事地离开了。 张能愈发恼怒,跺了跺脚,也走了。 明日初十,邸店停业一日。左右无事,他便回家去了。 傍晚的绿柳巷热闹无比,充满著生活的气息。 左邻右舍看到张能,有人上前打招呼,有人远远看著,还有人转身关上了门。 张能不以为意。 他好勇斗狠,街坊邻居都知道,对他有些畏惧乃至厌恶。但他偶尔也会帮助一些人,只要那天他的心情特別好。 这世上,纯粹的坏人或好人都很少,绝大部分都是类似於他这种人。 天刚擦黑的时候,张能回到了自家宅院前。门口有几人正在纳凉閒谈,见得张能后,纷纷打招呼。 “王夫子、陈员外、朱舍。”张能挤出一丝笑容,向眾人抱拳行礼。 王夫子年纪大了,鬚髮皆白,手摇蒲扇,笑道:“看到张官人,才知道又是初九日,这一天天的,过得都糊涂了。” “张官人又壮了不少,显是心宽体胖啊。”陈员外穿著件蕉布凉衫,笑眯眯地说道。 “张相公,可有青器出手?”朱舍还不到三十,浓眉大眼,器宇轩昂,正是野心勃勃的年纪。 “没有。”张能没好气地看了眼朱舍,又补充了句:“以后都没了。” 朱舍愣了愣,急道:“张大哥,可是我哪里得罪你了?” 张能嘆了口气,语气缓了缓,道:“此事容后再说。” 说完,他看向其余二人,道:“方才见你等高谈阔论,却不知所论何事?” 陈员外哈哈一笑,道:“说朱舍新置婢妾呢。” “哦?”张能眉毛一挑,道:“朱舍娇妻美眷犹嫌不足,今又置妾,真是羡煞我等。” 朱舍还没说什么,王夫子却道:“朱舍以妓为妾,却不美也。此辈阅人多矣,妖冶万状。一朝入宅,必不得安。何也?盖其引诱子女及诸妾,败坏风气,吾见多矣。” 陈员外亦点了点头,道:“朱舍还是年轻。妓者,俗谚云『席上不可无,家中不可有』,都是至理名言,不能不听啊。” 朱舍似乎听进去了,但看他脸色,依然满是犹豫,显然难以割捨。 不知道为什么,张能心中升腾起了一股火气。 朱舍家里本就有钱,自从和他搭上线,开始倒卖邸店“损耗”的青器后,愈发富裕了。张能隱隱听闻,他卖给朱舍的赃物,被转手卖出去后,往往赚得比他还多。合著竟是他担了干係,冒了风险,最后替朱舍聚財了。 以前这些事还能忍,今天听到朱舍新纳一房妓妾,想必是极漂亮的,顿时有些不高兴。说到底,自己还是不够有钱。 正当张能暗暗生气之时,朱舍说话了:“其实,小红她当初是被迫入娼门的。父好赌、母有疾、弟年幼,不得已被卖到了青楼。且娱客所得之钱,尽皆托人捎回家中,也是个苦命人。昨日我给她一锭钞,亦被她送回家中缴了逋欠,可见心善。” 张能暗自嗤笑一声。什么苦命人、心善,不还是人家长得好看,又会服侍男人?若换个丑八怪,你会去给人赎身吗? 等等—— “小红?”张能似是想起了什么,惊问道;“可是张公巷的小红?” “正是。”朱舍略有些尷尬地点了点头。 得到確认后,张能胸中窜起了一股火。 青楼里的娘们千娇百媚,可比家里的婆娘知情识趣多了,小红更是箇中翘楚,而今被朱舍赎回家,夜夜压在身下。 想到这里,张能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有些时候,压倒骆驼的,也就是一根稻草罢了。 ****** 邵树义在老家待了一整天。 老实说,事情挺多的。 新的都主首刘同来了一次,还没说几句话呢,就先抹起了眼泪。 邵树义心下惻然,但没什么表示。 刘同无法,最终离去了。 邵树义微微有些感慨。这操蛋的世道,有人护著和没人护著,完全是两回事。 这个新主首大概当不了多久,因为他看起来比陈望还穷,大概率会跑路。 这年头逃亡在外的人多了,诸色户计都有。只要没被当场抓到,地方官府並不认真追查,偶尔上头催得急了,装模作样追查下,抓几个倒霉鬼交差,如此而已。 这样当然是有坏处的,即鼓励逋户逃亡,导致基层秩序崩坏,税基流失。但大元朝的治理就这个鸟样,你还能要求啥? “里正、主首往往定期轮换,短则一季,长则一年。这个刘同便是不逃亡,很可能也要被换掉。”程吉掣著步弓,从里屋走了出来,说道:“若换上个不好说话的,你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虞渊跟在程吉身后,远远打著招呼。 “军中贴户有逃亡的么?”邵树义朝虞渊点了点头,又看向程吉,好奇问道。 程吉瞟了他一眼,苦笑道:“若还有足够的贴户供粮,我又何至於此?” 邵树义亦笑。这世道,“各行各业”都不行啊。 与程吉接触久了,他知道军户是分“正军户”和“贴军户”两大类的,程吉属於前者。 以大都千户所为例,所剩三百多户中,正军户已不足百,其余多为贴军户。 正军户习练武艺、军阵,贴军户种地供养他们。各地正、贴军户比例不同,有的是二三贴户供养一个军户,有的则是三五户供养一个军户。 一般而言,一个千户所里面,负责廝杀的战兵(正军户)占四分之一,从事农牧业、手工业生產的屯田兵(贴军户)占四分之三。 这种消息,有点身份地位的人当然清楚,但像邵树义这种底层出身的人可就不太了解了,非得听程吉说了才知道。 “说起来,你也是逋户啊……”程吉將步弓交到邵树义手里,隨口道。 “嗯。”邵树义没有隱瞒,因为事实明摆著。 “其实也没什么。一场大灾过后,某地半数百姓沦为逋户也不奇怪。”程吉无奈摇头道。 “这还算好的。”虞渊在一旁插嘴道:“我听兄长说,北地灾害不断,几乎全是逋户,百姓大量逃亡,国將不国。” 三人一边说,一边来到了宅院后的空地上。 高大笔直的树木间,扎了几个草人,便是箭靶子了。 程、邵二人没有废话,继续开始练箭,虞渊坐在一旁,单手托腮,津津有味地看著。 在他眼中,这可比待在兄长身边读书练字,或者熟悉吏学典章要有意思多了。 你看哪,清风拂过树林,掀起阵阵波涛。 竹林之间,隱见小桥流水人家。 鬆软的草地之上,野花烂漫,馨香袭人。 耳边时不时传来弓弦的霹雳声,以及“下腰”、“沉肩”、“瞄准”之类的喝声。 別提多自在了! 若此时有神仙告诉他,往后的日子就定格在这一刻,他大抵是愿意的。 正自遐想间,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陈夫子是主首,都要被迫逃亡了,邵大哥作为逋户,会不会被官差抓走? 虞渊有点忧虑,抬头看了看正在认真练习射箭的邵树义,欲言又止。 不过他很快安下了心。邵大哥大部分时候住在青器邸店中,別人就是想找他也不容易,反正他是不会告诉官差邵大哥去哪了的。 王华督不会,程吉也不会。至於其他人知不知道——估计没人知晓吧。 “嗖!嗖!”箭矢一支接一支飞了出去。 程吉严格控制著进度,既让邵树义接受到了充分的训练,又不至於让他身体受伤或过於疲累。总体而言,他是一个严厉又合格的教师,邵树义十分满意。 第26章 招数(下)(为盟主王若愚加更) 六月中的青器铺陡然忙碌了起来。帐面上的开销也日渐增多,十贯、二十贯乃至一锭,用钱的地方多如牛毛,从採买到僱人,样样要花钱。 邵树义出帐时很痛快,毕竟决定不是他做的,他只需做到手续齐全、合规,其他都无所谓。更何况,买鱼买肉的好处他也能享受到,每顿干三碗饭、一大盆菜的可不是別人。 记帐之余,他就锻炼身体,增长气力。身体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哪怕不会武艺,两人乱打一气,身强体壮也有优势不是? 张能则愈发阴鬱了。十六日晚饭后,他把吴有財拉到一边,道:“今日我看高家寡妇来找你,怎的,没留下来用顿饭再走?” “你胡说什么?”吴有財嚇了一跳,左右看了看后,才低喝道。 “就你那点破事,好些年了,谁不知道啊?”张能冷冷一笑,道:“不过也正常。家有河东狮,时日久了,免不得想在外头沾点荤腥。” 吴有財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就连鬍鬚都微微有些颤抖。 “你来找我就这事?”他咬牙切齿道。 “我是为你好。”张能欺近一步,说道。 吴有財一愣。 “没钱花了吧?”张能凑到吴有財耳边,低声问道。 吴有財面容僵硬,闭口不言。 “你每月赚几许钱粮,我能不知?”张能继续说道:“既要养家,还要养外室,够用么?” 吴有財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仿佛不想听到这些话似的。 “欺人没法欺心啊。”张能逼近一步,说道:“若在以往,你还有办法弄钱。四月头上你卖了一对瓷,嘖嘖,定州红瓷呢,旧宋王洪宸献给张贵妃的宝物,虽说是浙东窑仿的,可也不少钱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笔钱用到现在快俩月了,差不多花光了吧?这两个月,你便是想弄点青器出去,也不容易吧?邵树义那狗崽子清点得实在太仔细,便是正常碎了,也要把碎片拿走鑑別,一点情面都不讲。你说说,长此以往,你还怎么弄钱?没钱,又怎么养家?香料巷的那个寡妇,给你生了一个儿子吧?就忍心不管了?” 吴有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张能面现得意之色。是人就有软肋,有软肋就有可以著力的地方。吴有財確实胆小,但他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现实压力逼迫著,早晚会做出选择。 “你想怎样?”良久之后,吴有財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把邵树义那廝——”张能眉毛一扬,道。 “不可!”吴有財老脸煞白,连忙劝阻:“你我都有家有业的,万不可乱来啊。老相公不太管事了,三舍雄心万丈,正欲大展拳脚。邵树义来了不到两个月就出事,这不是送上门的藉口?一旦追究起来,你我都討不了好,便是掌柜亦难以脱身。不可,万万不可!” 张能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就这点胆子?” 吴有財不太服气,瞟了眼张能日渐凸出的肥硕肚子,道:“也別光说我,就你这个样子,怕是好不到哪去。” 张能有些尷尬,顿了顿后,终於交出了实底:“有些事,不一定非得自己动手,也无需在铺子里动手。我想到了个法子,你琢磨琢磨,若可行,咱们便干了,如何?” 吴有財犹豫了许久,最终微微点头,道:“你且说来听听。” 张能鬆了口气。 说实话,他其实和吴有財是一类人。或许早年意气风发过,但到了如今这个年岁,被世道磨平了稜角的他,早就没那份心气了。 吴有財愿意和他站在一起,心理上的压力却是小了许多。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凑到吴有財耳边,低声道:“你可知道邵树义住哪里?家中又是什么情况?我听闻太湖上有水匪……” ****** 二十日傍晚,邵树义自老家返回青器铺子。 这一日,他在自宅后面的河边空地上练了一整天的弓箭。 王华督结束了在码头的佣作生涯,和虞渊一起来了,同样旁听了一整天。但程吉很讲原则,说他俩没出钱,听可以,但不能上手摸弓箭,气得王华督破口大骂。 一整天下来,邵树义射了起码三十支箭,自觉收穫不小,同时也累得够呛。 一名合格的步弓手,对身体的要求是很高的。你能拉开大弓、强弓,那么一定身材高大,膀大腰圆,近战同样会是一把好手,前提是你要花费金钱和时间去学。 程吉就会近战,虽然在阵列廝杀时他是作为步弓手而存在的。他提及唐时弩手往往携带陌刀作为近战武器,弩和陌刀很难说哪个是主武器,哪个是副武器,他们甚至还有马匹在战场上快速机动,可谓豪奢。 弓手同样携带横刀、长枪、长柯斧、木棓,近战、远射全能,这才是真正的兵,或许稍微过头了一点,变成了骄兵悍將。 但程吉对他们很是羡慕,认为如今当兵的居然活得还不如古代,技艺也不如那会的士兵全能,乾脆一头撞死算了。 邵树义同样十分嚮往。但他清楚,成为一个精锐武夫是需要时间和资源堆积的,他还差得远,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成长。再者,他也不一定需要成为一名摧锋破锐的猛將啊,现在不同於古典时代了,没那个必要。 回到青器铺子后,他又开始了日復一日的坐班生涯,直到二十六日这天,王华督突然上门来找。 “小虎,你这吃得怪好的,不枉你那么拼。”囫圇吞下两张肉饼后,王华督满足地嘆了口气,然后开始喝菜粥,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说著话。 邵树义拍了下他的脑袋,逕自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开始翻看帐簿。 王华督微微一愣,然后又低头喝起了粥。 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对邵树义拍他肩膀、脑袋这类行为习以为常了,似乎觉得理所当然,並以其伴当、从属自居,明明两个月前他们还不是很熟来著。 但他懒得思考这种复杂的问题了,三下五除二喝完粥后,將碗筷一推,又起身到门口瞧了瞧,这才返身回来,神神秘秘道:“小虎,张涇东二都那边有人打听你呢。” “哦?果真?”邵树义吃了一惊。 “真的。”王华督用力点了点头,道:“似乎从刘家港来的,外地口音,借住在你家隔壁,说要在三十里长堤做买卖,正在挑选地方呢。” 邵树义站起了身来,细细思索。 “此事倒也寻常,为何说在打听我?”片刻之后,他来到王华督身边,问道。 “十句话里有三四句落在你家,问有几口人、家境如何、做什么营生之类,一听就不正常。”王华督说道。 “什么样的人在问我?” “一老一少两个人。老的看著像是农人,少年则是读书郎,反正就是不像商贾。”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打听我?” “我在你家东边閒逛,人家直接问我来著。” 明明事关生死,但邵树义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要不说古代打听一个人容易走漏风声呢。就凭你两个扎眼的外乡汉子,人生地不熟的,四处瞎打听,被人通风报信再正常不过了。 现在的问题是——谁在打听他? 从利益角度来分析,答案倒也不难得出,无非是王升、吴有財、张能这帮人,因为只与他们有利益衝突。 真是一帮烂人啊!邵树义收起笑容,认真思考了起来。 其实,自己也没触及到王升的核心利益吧?至於搞鱼死网破么? 他老了,赚够了,又是一大家子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真和郑家撕破脸,整治他並不困难,就看郑氏舍不捨得下那张脸,敢於辣手对付跟隨了自家几十年的老人了。 又或者自己小看王升了?没有了解到他真正的性格? 思虑良久之后,邵树义停下脚步,看向王华督,道:“你回去打探下那两人的身份。” “如何打探?”王华督问道。 “旁敲侧击即可。” “要不要——”王华督舔了舔嘴唇,低声道:“趁夜把二人绑了拷讯?” “无需如此。”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先暗中打探。” 王华督不是很甘心,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第27章 確认 接下来数日,邵树义在青器铺中极为低调。 或许是王华督的那番话起了作用,他似乎感受到了些许不一样的东西。王升又消失了,但吴有財、张能还在,他俩原本看似平常的举动,在邵树义眼里都有了別样的意味。 六月最后一天,他照例回到了张涇家中。 四斗糙粳米分了一半给王华督,一斗五升给了程吉做学费,剩下五升米便由几人吃喝——其实不太够,邵树义又拿出五贯钞买了一些。 他现在赚得不少,但基本都花光了,標准的月光族。他不以为意,钱嘛,用出去的才叫钱,用不出去的就是废纸。 在这个逐渐崩坏的世道中,锤炼技艺、结交朋友才是正经,可比当个守財奴强多了。 就拿上次的事情来说,王华督主动提出趁夜绑了那两个打听他的人,非常主动,一点不怕担事,这个朋友交得就很值。 当然,邵树义没同意那事。一是怕抓错了人,二是担心王华督一个人搞不定那一老一少,最终酿出事端,难以收拾。 今日回到家中,还没开始练武,王华督又把他拉到一边,再度提及此事。 “那两人已经走了。”王华督说道:“当初就该把他们绑起来的。” 邵树义闻言,暗道王华督这人还真是无法无天,动輒绷弔拷讯,性子真够凶悍的,与他表面上那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態度完全是两回事。 “就你那两下子,拿得住人家吗?对面可是两个人。”邵树义怀疑地看了他一眼,道:“先和我讲讲到底怎么回事,仔细点。” 王华督应了一声。 一番问答之后,邵树义才知道,原来那一老一少在这个村子转悠了几天,了解了些许情况后便於三天前离去了。基本和上次说的一样,主要打探邵树义的家庭情况。 王华督还去隔壁打探了一番,得到的消息大同小异,只不过多了件询问邵树义有无逋欠的事情。 听完之后,邵树义眉头一皱,道:“莫非想去官府告我为在逃逋户,让官家出人抓我?” “应是这般无疑了,但不一定这么简单。”王华督说道。 邵树义微微点头。 “还练不练了?”邵、王二人在一边嘀嘀咕咕,刚刚校准完步弓的程吉有些不满了,高声问道。 “来了,来了。”邵树义应了一声,暗道程吉这人还真讲原则,收了钱就认真教,还不许你偷懒,其行方正,可惜坐在了一条註定要沉没的船上。 空地上很快响起弓弦霹雳声,新一轮习练就此开始。 ****** 中午的时候,虞渊赶了过来,与眾人吃了顿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还是比较仗义的,不知道从哪拿来——或者说偷拿——半只腊鸡,让邵树义等人就著野菜胡乱燉了,吃得满嘴流油。 午饭完毕,王华督藉故拉著虞渊来到邵家小院附近的港汊旁。 “听闻你兄长在州府为吏?”王华督问道。 “不是州府,是漕府通事。”虞渊答道。 王华督一愣,道:“不是州府啊,那可不好办了。” “你想要做什么?”虞渊不解道。 “你胆子大不大?”王华督问道。 “你……”虞渊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 王华督有些失望,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算了,你一介书生,確实不该沾手脏事。” 虞渊受此一激,脸有些红,道:“你先说说什么事,伤天害理的我可不做。” 王华督目光中微露讚许,於是低声讲了番自己的想法。 虞渊听后嚇了一跳,惊讶地看著王华督。 王华督又有些看不起他了,讥讽道:“怎么,虞舍觉得我动不动打打杀杀,似非良人,要与我绝交?也对,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虞渊脸更红了,也有些生气,道:“你说的甚话?我只是觉得此事不能鲁莽,得谋定而后动。” 王华督盯著他看了两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道:“好!就等你这句话。”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道:“我不要你去绑人,也不要你动手。你只消托你兄长,查一查那两人底细,看看他们是不是州府的差役,又或是里正派来的干办。漕府通事虽不掌刑名,但公文往来、牌票签发,多少能嗅到点风声。州府抓海船户没那么简单,不经漕府是不可能的。” 虞渊一怔,隨即明白过来,眉头紧锁:“你是怕……怕他们要拘小虎?” “废话!”王华督啐了一口,“小虎前脚在邸店得罪了人,后脚就有人上门打听他的户籍、逋欠,这还看不明白?这是要走官府路子,把他送进牢里!一旦入了狱,帐本再真,也没人信了。” 虞渊心头一凛。 他不太爱看儒家经典,但杂书著实读得不少,知道“举告逋户”只需邻里一纸状词,差役便可拘人,审都不必审。 “五贯钞。”王华督从怀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宝钞,塞到虞渊手里,“你兄长若肯查,这钱就是他的。若不肯,我另想办法——但时间不多了,最迟后天晚上,就得有回音。” 虞渊攥著那叠钞,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邵大哥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时间。 “好!”虞渊深吸一口气,將宝钞塞进袖中,一脸坚定地走了。 王华督望著他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书生终究靠不住,但总比没有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这鬼天气,倒適合做些见不得光的事。默默回到屋后,他拿起了程吉带过来的锚斧,像模像样地练了起来。 诸般器械,他独爱此物。 战阵之上,一砸一个不吭声,太妙了。 ****** 邵树义在傍晚时分离开了。离开前把一份《青器铺近半年出入总帐稽核要略》留在了家中,嘱咐王华督仔细保管,这是他抽空写的,极为紧要。 程吉没有回营,而是去了军寨附近的家中,与妻儿老小一起过夜。他固然自律,很遵守规矩,但世道如此,风气日下,他不可能不受影响,久而久之,这种开小差回家的事情没少做,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了。 七月初三,开完工资的第三天,刘家港略显闷热。 中午的时候,邵树义出门看了看,发现外头不比里间凉快,到处一派湿热的气息,天地间仿佛笼罩在蒸笼內一般,难受得要死。 只站了一小会,他就觉得浑身上下出了层白毛细汗,於是又回到了柜檯后。 今天一上午只卖出了五六件瓷器,入帐四贯五百文,没什么帐要做,於是邵树义便坐在椅子上,一边闭眼假寐,一边回想射箭的动作要领,检討动作、节奏上的得失。 程吉说他天赋还不错,只是练得有点晚了。 將门世家的孩子一般六七岁就引小弓了,长大后再练力气、挽强弓,一点点积累,时不时还出去打猎,以近乎实战的方式锤炼技艺,纠正不合理之处,终至大成。 邵树义十五岁才开始接触弓箭,確实有点晚了。程吉说他如果不是天赋不错,这辈子都没可能达到一流射手的地步。 对此,邵树义不是很在乎。 元末各路义军的將士大多数都是农民出身,以前接触过弓箭吗?很少很少。他们甚至连挽强弓的身体条件都不一定具备,因为从小营养不良,身体没发育好。但这其实无所谓的,大规模的阵列野战之下,实行的是“火力覆盖”,精锐射手固然弥足珍贵,但没有的话也能打仗。 再者,我只是为了自保啊,又不是当什么猛將,管那么多作甚? 想到这里,他渐渐安下了心,头一点一点的,有点要睡过去的意思,直到使数曹通走了过来,轻声道:“帐房,有人找你。” 邵树义清醒了过来,抬头一看,却是王华督。 他谢了声曹通,向王华督招了招手,起身朝后院而去。 曹通站在原地,注视著两人离去的身影,犹豫片刻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一大早就出门了?”邵树义取来两张已经凉透了的肉饼,道:“先吃吧。” “后半夜就出门了。”王华督说道:“不然哪能这么快就到。” “你可真能跑。”邵树义有些无语,“坐个船能如何?你又不是没钱。” “我可是站户出身。”王华督哈哈一笑,道:“不能跑,能当站户?送信都送不好。” 说完这话,他抓起两张肉饼,狼吞虎咽了起来。 “知道你今天要来,茶水都备好了。”邵树义倒了碗已经冷掉的茶水,推到王华督面前,道:“范殿帅茶泡的。” “什么?范殿帅茶?”王华督咽下一口饼,惊讶道。 “散茶而已。”邵树义坐到了他对面,说道。 他的意思是范殿帅茶里面的上品都被拿去做成茶饼了,人们买回去一般是拿来烹煮,加多种调料。剩下的中下等品质的就做成散茶,经过加工后,用沸水冲泡即可,非常接近现代人饮茶的习惯——元人用沸水泡茶喝,算是饮茶史上一个重大变革,但目前还不够流行,这种方式也不够“高级”。 “小虎,就冲你这顿顿饱饭,还有肉鱼、茶水,就要和他们干到底。”王华督一边胡吃海塞,一边说道。 邵树义正在给自己倒茶,听到这话手顿了一顿。不过他没发问,而是耐心等著王华督吃完饭。 王华督却没这份耐心,继续说道:“那日午饭后,我特意找了下虞舍……” 邵树义默默听著,直到王华督说完,他的脸色才有所变化。 第28章 反击 按照王华督的说法,虞渊回家后,央求兄长虞初在衙门里打听一下。 虞初最开始不允,最后还是同意了,不知道是看在弟弟的面子上,还是看在五贯钱的份上。但这不重要,据虞初打探,其实早在旬日前,就已经有人使钱,举告张涇东二都海船户邵树义欠科差若干。 许是收了钱,官府效率很高,数日內便行文漕府,请他们派人协助抓捕,发配夏运海船队为苦役。 但这份公文到漕府就没动静了,似乎被人压下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不复杂,但直指要害。 邵树义听完之后,知道漕府看在郑家的面子上,没有主动推进此事,但还是有些恼意,道:“果真是他们!” “小虎——”王华督吃完肉饼,略有些歉意地说道:“其实我该果决一点,早点了结他们的。” 邵树义伸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道:“已经够了。你若真动手伤人,反倒不好收场。而今这个天下,还没到完全崩解的时候,官府一定会管的,查出来是谁做的並不难。到时候你我都脱不了干係,不值得。” 王华督没在意其他的,却对邵树义提及秩序崩解非常感兴趣,遂问道:“小虎,你是说天下会大乱?” 邵树义嗯了一声,含糊道:“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准。” “我看已经有这苗头了。”王华督端起茶碗饮了一大口,拿袖子擦了擦嘴,话语间竟然有些兴奋,只听他说道:“听老人说,三十年前,里正、主首、隅正、坊正都是抢著当的,因为可以鱼肉乡里,攫取好处。现在一个个都不想当了,因为要赔补,富户都承受不起。再说站户,其实和你们海船户一样,一人当差,全家免杂泛差役,家人还能按月领取盐、粮。现在杂泛差役免不了,粮也不发,逃亡者日眾。再说巡检司,往年有人捐五百石粮食弄个巡检噹噹,现在……” 邵树义又一次刷新了对王华督的认知。 他固然没文化,也没有官府层面的消息来源,更不知晓歷史走向,但观察细微,总结归纳能力很强,居然能以小见大,说出这番逻辑自洽的话。 “你说得对。”邵树义讚嘆道:“而今就是朝廷一年不如一年,但虎皮还没破,官府还勉力弹压著地方。出现叛乱了,也能调集人马剿灭掉,虽然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形势若此,你我还是小心一些为妙。不过——” 说到这里,他脸色一肃,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既然他们不想过好日子了,那我也不想给他们留面子。” 王华督兴奋地点了点头,道:“对不长眼的人,就得狠狠干他一下。你准备怎么办?”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外间租个小院,用钞几何?” 王华督愣了一下,很快答道:“要不了几个钱。那些举家逃亡的海船户、站户、民户空了不少屋宅,走前往往托邻人、亲族照看,隨便给个几贯钞即可。就是有点破,长期空著也没人气,住著不舒服。” 说完,他似乎反应了过来,霍地起身,道:“小虎,莫非有人要害你?”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未雨绸繆罢了。而今更紧要的是另一事,你先附耳过来。” 王华督凑了过去,仔细听著。 听完之后,他迟疑片刻,不解道:“小虎,你此策够果决,但其实能更狠一点,比如说那两人是白莲教余孽,官府肯定遣兵抓捕,何乐而不为呢?” 邵树义久久不语,最后嘆道:“我心里过不了这个坎,算了。兴许多年以后我可以,但现在还不行。” “你可真是大善人。”王华督忍不住吐槽了句。 邵树义摇了摇头。 他自觉不是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大恶人。 人是复杂的,不能简单地用善与恶来评定,大部分时候其实是灰色的,即善、恶两面都有。 诬陷那一老一少为白莲教余孽,成功的可能性虽然不大,但並非没有。 只是,绝对会误伤邻居一家人,毕竟他家老头是真白莲教徒。在这个节骨眼上,官府多半不会分辨他们家的冤屈,而是一股脑儿逮了,以窝藏匪徒的名义治罪。 也许邵树义以后能心如铁石,但这会真做不到,他不忍心。 “去吧,小心点。”邵树义拍了拍王华督的肩膀,低声说道。 王华督没有犹豫,起身离去。 出门之时,远远看到曹通提了个大茶壶过来,於是向他点了点头,甚至还笑了笑。 曹通嚇了一跳,下意识低头,一副心虚无比的模样。 王华督出门之后,没有再步行赶路,而是等了半个时辰,好说歹说给了二十文钞,搭乘一条船只返回了张涇。 在邵家老宅住了一夜后,初四一大早,他直奔船坊,面见李壮。 ****** 自六月下旬以来,天气一直闷热无比,不但人难受,地里的庄稼也快扛不住了。 相对较为乾旱的北方突然之间暴雨连绵,许多地方甚至连下一个月雨,黄河白茅口决堤,灾民无数。 一贯较为湿润的南方却变得乾旱少雨了起来,虽然还不至於到大旱的程度,老百姓去河里挑水浇地还能勉强支应,但粮食减產是肯定的了。 海船户、匠户大多无地,却难免受到衝击,因为粮食必然要涨价,甚至已经开始小幅度上涨了——最新价格:一石糙粳米三十三贯又五百文。 王华督见到李壮的时候,后者满面愁容,正与徒弟们討论日渐飞涨的物价。待王华督表明身份,並提及邵树义有事找他时,他脸色起了变化。 “小虎在那得罪人了?”李壮皱著眉头,有些担忧地问道。 王华督不知道怎么说,只看了看周围。 李壮若有所悟,嘱咐眾人继续干活之后,拉著王华督来到一艘造得差不多了的船上。 王华督有些惊奇地抚摸著船身,这怕是有好几个他这么高。 “说吧,怎么回事?”李壮一边检查著缆绳,一边问道。 王华督遂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李壮听完后,半晌无言。 “就这么个事。”王华督说道:“小虎让我来找你,想必是信任你的。他现在想见到小郑官人,不知能否如愿?” “郑官人去高邮了。”李壮说道,神色间仍有些忧虑。 “高邮?”王华督有些惊讶:“几时能回?” “刚去。”李壮嘆了口气,道:“他先去了苏州,前天方回。昨日又往高邮去了,半月之內难以回返。” “这可怎么办?”王华督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可是全程目睹了邵树义和青器铺那帮人的矛盾衝突,甚至深度参与其中,太知道如今处於一种什么样的微妙状態了。 “小虎想怎么做?”李壮问道。 王华督摇了摇头,道:“我亦不知,他只是想见一见小郑官人。” 李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王华督对他有所保留,没有说实话。但他也不会多问,只道:“要想见小郑官人,只能月底再来了。” 王华督有些不甘心,道:“眼前这些船,本就是郑官人督造的吧?他不在了,何人接手?” “三舍。”李壮回道。 王华督一愣。 “便是老相公第三子、漕府照磨郑国楨,郑松郑官人是他的族弟。”李壮解释道。 “那岂不是说话比郑官人还管用?”王华督眼睛一亮。 李壮笑了笑,道:“郑照磨被称为小相公,老相公息子,你说呢?” 王华督眼珠转了转,问道:“小郑官人既不在,能不能见下这位小相公?” 李壮有些迟疑。 王华督见状,跺了跺脚,道:“大匠缘何迟疑?又不要你做什么,只需小相公来船坊巡视的时候,你指一下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 李壮微微一嘆,道:“也罢,反正这边很多人都认识小相公,便是我不说——罢了罢了,就帮小虎一把吧。” “这才对嘛。”王华督哈哈一笑。 李壮亦笑,道:“小虎人缘不错,得你相助,也是他的福分了。” 王华督脸上笑容一收,认真道:“我这人做事,最是隨心所欲。一般人我还懒得帮呢,但小虎为人仗义,对我胃口,我便帮他又如何?” “也对。”李壮抬起头,看著远方鳞次櫛比的房屋,道:“他通人情、懂世故,又有学识,自然有人愿意帮他。” 第29章 突如其来(上) 王华督在船坊等了好几天都没见到三舍郑国楨,无奈之下只能先回邵宅。 初十这天,邵树义自刘家港返回练箭。 程吉如期而至,带来了那把铜手銃,意图很明显了。 邵树义还是很喜欢这个“玩具”的。发现其尾銎中空部位安了一个木柄后,便单手握持,比划了两下。 “有点重。”他笑了笑,道:“无法长期握持。” “两只手握。”程吉说道:“军中多是一人点火,一人双手握持。” 邵树义有些傻眼。小小一把“手枪”,居然要两个人操作?但仔细想想,又很合理。 他掂了掂,发现这把铜手銃大概七斤左右,內口径两三厘米的样子,接近三厘米。 前部是枪膛,目测不到二十厘米。 前膛连通著药室。这是装火药的地方,呈椭球状鼓起,上有小孔为火门,用於引燃发射药。 后部则是枪托状的尾銎,用於握持。 銃口和药室上都有加强箍,用途很简单:防止爆炸。 说实话,挺有意思的。 作为现代人,邵树义非常喜欢这个小玩意,毕竟这是火器,让他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二十五贯,不能再少了。”程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再送你一个火罐,些许火药、弹丸、火捻子。” “火罐是什么?”邵树义问道。 程吉从包袱中取出一个小铁罐,道:“可於此物中藏火,临阵时点燃火药。昔年金人便用此物,不过彼时引燃的是火筒,只能用火焰嚇唬人罢了。” 原来是火种。邵树义明白了,又问道:“弹丸呢?” “主要是铁弹丸,也有石弹丸,但较少。听闻大都那边还有铜弹丸,不过太贵了,想必用得更少。”程吉摸出几枚铁弹丸,递给了邵树义。 邵树义拿过一看,发现是椭球状的弹丸,大小看著差不多,不知道怎么做的。好在表面打磨得较为光滑,应该能塞进枪膛吧? “装药时銃口朝上,往里头倒入火药。”程吉指著邵树义手里的火銃,说道:“接著再塞入铁弹丸,最好只塞一颗,多塞了也无妨。” 邵树义听得有点发愣。 火绳枪时代,如果哪个士兵往枪膛里塞不止一颗铅弹,怕是要被军官“提干”,怎么这把手銃可以塞不止一颗弹?气密性很差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不过他很快释然了。 在这个时代,尚未有非常成熟的火器,也没有成熟的战术理论,大家都在本能地使用这种新事物。看看火,听个响,守城攻城时近距离糊对方一脸,大概才是主流战术。 “买了,二十五贯就二十五贯,不过你得教我怎么用。”邵树义肉痛地数了一叠钞票,说道。 “自然要教你。”程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他性情敦厚,觉得卖这么一把没什么大用的铜手銃给对方,稍微有点过分了。 “走,去后院试吧。”程吉收拾了火罐、火药和铁弹丸,说道。 ****** 天渐渐暗了下来,村落中渐渐升起了炊烟。 先是一股,然后是两股、三股…… 邵树义先前在半路上买了只腊鸡,添了少许锅碗瓢盆,又让王华督把虞渊喊来,四个人一起坐著吃喝。 在邵家吃饭次数多了,程吉已经不再客气,风捲残云般片刻就下肚两碗饭。 没办法,一整天的课下来,他也挺累的,须得好好补充体力。 王华督谈起了他在码头的见闻,提及蕃商带来的香料奇珍时,更是口沫横飞。到最后,他还嘲笑有的蕃商死脑筋,居然从海外运了一大堆木头过来,虽然最终都被人买下了,但这种事明显吃力不討好嘛。 虞渊则小心翼翼地说最近被兄长关在家里读书,今晚还是偷跑出来的。前阵子抓逋户,海船户受牵连眾多,漕府焦头烂额,不得已请求省台暂缓。 杭州那边不许,不过同意签发一批富民为海船户,並出动了三万户府兵马弹压,分別是“镇守嘉兴邳州中万户府”、“镇守松江下万户府”、“镇守江阴、许浦通事汉军下万户府”——这是一支水陆混合部队,来源是歷史上南下投靠南宋的北方部族兵马,多为原金国境內的辽东人,通晓不同的语言。 提及此事,眾人都有些唏嘘。海船户並非一成不变的,因为时不时有覆舟於海、破產逃亡、反抗被杀、疾疫绝户等事情发生,因此官府每隔数年、十数年就会签发一批民户为海船户。 近些年签发来的多为富户,目的就是让他们置办船只,承担起运粮任务——甚至有人愿意白送他们船只——而破產逃亡或穷得实在不像话的海船户,则被赦免或削籍为民。 程吉提到上次协助清缴逋欠后,军中几无所得,怨声载道,下次怕是不会听令了。 邵、王二人闻言,齐齐说了声“该”,虞渊则在一旁偷笑。 一席餐吃得其乐融融,许久方散,各自散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在撰写《契书条目》为以后做准备的邵树义听到窗户那里有些动静,立刻抬眼看了过去。 只见朦朧的月光之下,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贴在破破烂烂的窗纸之上,正朝里边偷看著。 他一个激灵,隨手抄起床下的一只靴子,朝窗户扔了过去。 只听“嘭”的一声,靴子应声落地,窗户外发出了声浅呼。 虞渊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 邵树义拽了他一把,大喝道:“起身,有贼。” 虞渊“啊”了一声,嚇得脸色惨白,见邵树义盯著他,连滚带爬下了塌,慌慌张张中不知道撞倒了几样物事,终於在墙角缝隙中找到了菜刀。 窗外响起了脚步声。稍顷,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外面。他默不作声,使出蛮力开始敲砸窗户。 破破烂烂的窗户经受不住如此剧烈的重击,在呻吟中摇摇欲坠。 “小虎,出什么事了?”西屋內响起了王华督的呼唤声。 “有贼人,当心!”邵树义高声呼喊道。 西屋响起了一阵碰撞声和痛呼声,显然王华督、程吉二人已经起身。 “愣著干什么?上去挡住。”邵树义扭头看向虞渊,低喝道。 虞渊傻愣愣地上前,照著窗户辟了下菜刀。 “嘭!”不算锋利的刀斩在窗欞上,飞起了两片木屑。 很显然,虞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整个人脑子都是懵的。不过也正是他的举动,让窗外的大汉嚇了一跳,下意识退回几步。 邵树义摸到了火摺子,试图点燃不小心弄灭的油灯,但手忙脚乱之下,平日里颇为听话的火摺子也闹起了情绪,折腾了好一会才引燃。 当如豆的灯光亮起之时,他长舒了一口气,额头、脸上、脊背全是细密的汗珠,就连手都有些发抖。 “嘭嘭”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独他居住在东屋,就连西屋都响起了惊呼声。 邵树义已经没法管別人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床脚下摸出手銃、火罐、火捻、火药罐和弹丸。 “邵大哥,他又来了。”站在窗后的虞渊用带著哭音的语气喊道。 “顶住!”邵树义怒吼道,然后拿著火罐凑向油灯,做到一半时又停了下来。 草!这又不是野外战场,需要长时间保存火种,油灯不也是火种么? 他扔掉了火罐,用双腿夹紧手銃,令其竖直朝上,然后拿起火药罐,往枪膛內倾倒火药。 “哗啦!”虞渊手中的菜刀被打飞了出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发疯般地捡起一张椅子,用力顶在窗户上,不令其被砸开。 月光之下,斧刃闪耀著银色的光芒。外面的壮汉满面狰狞,用力挥舞著大斧,將残存的窗欞辟得七零八落。 他微微有些著急,因为砸窗户已经耽搁了好一会,早知如此,还不如想办法破门了。 西屋內已经响起了怒吼声与兵刃交击声,隱约还有痛呼声。 邵树义感觉自己的头都要爆炸了。 额头的汗一滴接一滴,沾湿了发綹,糊住了眼睛,產生了轻微的刺痛。 双腿真的有点不听使唤,颤抖个不停,连带著枪管也在不停抖动著,火药撒了一地。 他咬著牙,视线都有些模糊了,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著双腿,继续倾倒火药。 “哐当”一声大响,不堪重负的窗欞向外掉落地面。 壮汉被破碎的木屑、飘飞的窗纸及浓重的灰尘弄得满头满脸,他咬牙唾骂两声后,准备钻窗而入。 虞渊擦了擦眼泪,大喝一声“呀”! 声音听起来有些恐惧,有些颤抖,更有些绵软,但他的动作十分坚决,抓著一把马扎就砸了过去。 壮汉刚猫著腰爬上窗欞,见迎面而来一张马扎,下意识躲了一下。待椅子飞出后,他脸上的怒意更甚,以更快的速度爬了上来。 邵树义已经扔掉了火药罐。他真的不確定刚才往药室內倒了多少火药,会不会炸膛,反正枪管、床边撒落得到处都是。 前方的动静他完全听在耳中,但根本无暇分心。倒完火药后,又咽了咽口水,摸出一枚铁弹丸塞入枪管中,並用木棍將其使劲往里面捣。 敌人已经第二次爬上窗欞了。 虞渊扔过去一个瓦罐,壮汉手持斧子,轻蔑地將其辟碎。 惨白的月光之下,他的身形异样地庞大,肌肉虬结之处,宛如一座肉山。没有人怀疑,那里面蕴藏著爆发性的力量,可以轻易拿下虞渊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鸡仔,然后一斧辟碎邵树义的天灵盖。 邵树义刚拿起火捻,凑到油灯上引著火。 壮汉几乎无视了虞渊,转而向邵树义杀去。 对面那个人坐在床榻上,似乎想要站起来逃跑,但双腿无力颤抖著,根本无法支撑他的身体。绝望之下,他只能將手头那件“短棍”举起,似乎想要勉力遮挡一下。 壮汉残忍地笑了笑,正待靠近,却被虞渊扯住了衣衫下摆。 他有些恼怒地往后一肘,虞渊惨叫著跌倒在地。 壮汉再度转头看向邵树义,却见对方拿了一根火捻,凑向“短棍”。 他有些不解,但懒得想那么多了,直接冲了过去。 对方脸色惨白,双眼之中满是焦急,似乎嚇得不敢动了。 壮汉再无迟疑,正待举起大斧之时,却见眼前猛地亮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隨即便是“砰”的一声炸响。 壮汉只觉胸口一阵剧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发觉浑身的气力正如冰雪消融般飞快流失著。 他想稳住身形,但做不到。 想举起斧子,更没有那个力气。 胸口的剧痛摧残著他的神经,直至眼前一黑,轰然倒地,无意识抽搐著。 窗口又出现一人,手持短刃,震惊地看著刚刚发生的一切。 邵树义想也不想,忍著痛,將打空了的手銃转向窗口。 此人惊叫一声,仓惶离去。 浓郁的血腥味渐渐发散出来,屋內恢復了平静。 第30章 突如其来(下)(为盟主黎明的山顶洞人加更) “嗖”地一箭飞出,西屋窗口跌落一人,在地上挣扎了会后,终於没了动静。 王华督与另一人缠斗不休,在地上滚来滚去。 双方都失了兵器,完全是肉搏玩命的架势,指甲、牙齿都用上了,不置敌人於死地不罢休。怎奈实力旗鼓相当,一时间竟然分不出胜负。 程吉杀完一人后,抽出环刀,瞅准机会往贼人后颈一划,一时间血如泉涌。 王华督感受到了敌人剧烈的震颤,大喜之下奋起余勇,翻身將敌压倒在地,然后左一拳右一拳,没什么章法,却拳拳到肉,拳拳蕴含著怒气,拳拳蕴含著痛恨乃至一丝丝后怕。 “他死了,去东屋,我出门看下。”程吉拉了一把王华督,说道。 艺高人胆大的他挎上弓箭、腰悬环刀,竟然打算出门追击。 王华督没多想,直接放过被他打得出气多进气少的敌人,连武器都忘了带,直挺挺穿过中堂,往东屋而去。 用力踹开木门后,但见屋內一灯如豆,邵树义靠坐在床榻上,似乎受了点轻伤。 虞渊站在他旁边,吃力地拎著把斧子,神色惶急,死死看著窗口。 “小虎,你没事?”王华督瞪大眼睛,一脸惊喜。 邵树义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胸口,问道:“你们没事吧?” “有两个贼人破窗而入,我和程吉一人杀了一个。”王华督说道,未几,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其实全是程吉杀的,我帮他拖住了一人。” 说话间已弯下腰去,將壮汉的尸体翻了个个。 “这廝长得可真雄壮。”待看清尸体身形、容貌之后,王华督有些吃惊,不自觉地端详起了邵树义的身板,口中兀自说道:“身上有疤,手上有老茧,应该有武艺傍身,还常与他人廝斗。再者,一般人其实很难耍得好斧子的,这廝敢用,定然胸有成竹。小虎,你——” 邵树义將铜手銃扔在了榻上,道:“本领再强,两步內吃我一銃,非死即残。你看看他哪里被打中了。” 王华督扯开了壮汉身上的麻衣,仔细一看,道:“似在胸口。” 邵树义点了点头,开始收拾火药罐、火捻子、弹丸等物事,口中说道:“难怪。” 王华督弯下腰,帮邵树义收拾的同时,低声问道:“小虎,死掉的这三人皆非良善之辈。到底何人要使出这等歹毒手段,置你於死地?” “还用说?”邵树义瞥了他一眼,缓缓起身。 虞渊扔掉斧子,上前扶了他一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兄弟!”邵树义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今日若无你,怕是来不及发銃。” “我……”虞渊结结巴巴。 邵树义朝他笑了笑。 虞渊心中陡然一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然从邵树义眼中看到了几分残忍的味道。 这是……疯了么? “得好好做件戎服了。”邵树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言自语道:“若能把火罐、药罐、弹丸、火捻、通条等物事都掛在身上,杀人就利索多了。” 虞渊无言以对,王华督亦看出了不对,愣在那里,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一阵脚步声响起。 邵树义装好了弹药,让王华督打开屋门。 “逮著一人。”门外响起了程吉的声音。 伴隨著他的声音,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人影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虞渊立刻取来油灯,凑近照著,却见是一鬚髮皆白的老者,此刻已七荤八素,晕晕乎乎。 “问过了。此人叫张迪,乃郑家青器铺武师张能从叔。”程吉边进门边说道:“今晚一共来了四名凶手,皆太湖水匪,死了三个,走脱一人——哎,小虎你作甚?快住手!” 不过晚了。邵树义不知道何时弃了手銃,取来那把斧子,在程吉惊惧的目光中,朝老者张迪的脖子奋力斩下。 许是手有些抖,又或者气力不足,总之斧子没能把头颅斩断。但即便如此,场面依然十分“壮观”—— 张迪没有任何惨叫,只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嗬嗬”的声响,然后再无任何动静。 王华督看得头皮发麻,同时也有些许兴奋。 虞渊又陷入了呆滯中,脑子也有些混乱。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有那么多血,能喷这么高…… 邵树义又剁了几下,將头颅彻底斩断后,拿破布包了起来。 他朝眾人笑了笑,自顾自回到东屋,换上了那件青色的新衣。 这一刻,他好似拂去了心头的尘埃,又好似崩断了束缚他的锁链。 我疯了?不,我没有疯,疯的是这个天下。 在这个疯疯癲癲的世道中,你若不疯,反倒不正常。 “小虎,你这是……”王华督追了进去,低声问道。 “除恶务尽。”邵树义理所当然道。 “你是说——” “张能未死,如何安心?”邵树义道:“他能杀我一次,就没第二次了吗?我先前不和他一般见识,以为这样就能暂且无事。可事实如何?我再忍让下去,怕是活不了几天。纵然此次张能怕了,就此收手,以后还有李能、王能,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了。” 邵树义这番话不仅是说给王华督听的,其实也是讲给自己听。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经歷了这遭,他觉得有必要拋弃掉身上残存的现代人的天真和软弱,这不是21世纪,而是14世纪的元朝,到处都是无法无天的人。 “我去杀张能,你去不去?”邵树义拿起铜手銃,问道。 王华督被他的眼神一逼,脑袋便有些热,道:“如何不去?” 说罢,扛起了镰斧。 虞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王华督一把將他拽了过来,指了指地上用布包著的人头,道:“捡起来,一起去。” 虞渊有些不情愿。 王华督朝他啐了一口,不屑道:“往日总说什么兄弟情义,到头来全是唬人的。” 他弯腰捡起人头,掛在镰斧之上,冷笑道:“今日之事与你无干,滚回家去吧。” 虞渊几乎要哭出来了,一会看看邵树义,一会看看王华督,纠结得不行。 邵树义拿脚踢了踢地上的火药罐,道:“走脱了一贼子,若闹到官府那去,你怕是也难脱身。” 虞渊这次是真哭出来了。 他流著眼泪,抖抖索索地弯下腰,挨个捡起火罐、药罐、火捻子、弹丸袋、通条。 “且慢!”程吉一把拉住邵树义,面容严肃地说道:“何必如此?太湖水匪而已,杀之无罪。若就此罢手,官府也不会拿你怎样的。” “张能还活著。”邵树义扭头看向他,说道:“只有死了,官府才不会真拿我怎样,因为没人会为死人说话。” 程吉默然无语。张迪是他抓回来的,真论起来,他確实不一定脱得了干係。 “可否擒拿张能,不伤其性命,交予官府即可?”他抬头看著邵树义,目光中竟然带著点乞求。 “你一身武艺,却不会用。”邵树义哂笑一声,当先出了门。 ****** 乡间小路之上,四人快步行走著。 邵树义走在最前面,肩头扛著铜火銃。 王华督紧隨其后,换了身衣裳的他顾盼自雄,时不时抬头看著镰斧顶端那个被鲜血浸透的包袱。 虞渊背著堆罈罈罐罐,低著头,一路哭丧著脸。 程吉恨不得每走几十步就嘆一口气,心情糟糕得无以復加。 后半夜的路上没什么人,除了一两个挑著菜出门的担夫外,也就几个早起在地里锄草的农人罢了。 四人走一阵歇息一阵,直到日上三竿之时,老槐树已遥遥在望。 邵树义深吸一口气,当先来到了青器铺前。 “帐房来了?方才掌柜还在嘀咕呢。”曹通远远看见,上前打著招呼。 “张能在哪?”邵树义问道。 “奉掌柜之命,在甲字库捕鼠呢。昨夜有鼠害,碰倒了好几件贵重青器,掌柜大怒——呃,你后面是什么人?”曹通说著说著便愣住了。 邵树义一把推开他,径直往甲子库而去。 王华督朝他诡异一笑,脚步不停。 虞渊低著头,以袖掩面。 程吉嘆著气,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此时张能確实在甲字库,身后堆放了六七件美轮美奐的青器,一看就价值不菲。 邵树义一死,盐铁塘老宅那边固然会选派新人过来,但需要时间。这段空窗期,就是他上下其手的大好机会了,掌柜都默许的。 挑出来的那些青器,转手卖个十锭不成问题,多干几次,他也去赎个美妓回家为妾。 正想得美呢,却听库房外响起了声平静的呼唤:“张能。” 话音刚落,一个包袱滚落门前,粘满了尘污。 张能心下一惊,这不是帐房邵树义的声音么?他没死?还是来找掌柜告发的? 来不及细想,张能直直衝到门口,连包袱都来不及细看,便四处搜寻邵树义的身影。 找到了! 他站在库房门口树下、两步之外,对他笑了笑,双手还握著一桿——火銃? “砰!”弹丸激射而出,直接打在了张能的脑门上,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嘭!”尸体轰然倒地。 邵树义检查了下药室和枪管上的铁箍,发现没什么破损后,便招呼虞渊拿来药罐,气定神閒地开始装药。 虞渊递过药罐之后,看到地上张能那被打掉小半个的脑袋,哇地一声就吐了。 “痛快!”王华督哈哈大笑。 二话不说就发銃,这仇报得爽快。就是得快点了,杀完吴有財和王升后赶紧跑路。 程吉落在最后面,有意无意地阻挡著別人的视线。 “什么动静?小虎,你来了?哎,张能怎么躺在地上——”没过多久,掌柜王升突然出现在了库房院中,待目光落在张能脑袋上时,顿时脸色一白。 邵树义刚装完弹,闻言笑了笑,將一根火捻子插在火门上,大踏步走到王升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枪管伸进了王升的嘴里,道:“掌柜这么急著出来,难道是怕我没死?” 王升面现痛苦之色,“呜呜”不停,下意识挣扎著。 王华督快步上前,將镰斧架在王升脖子上。 王升又气又怕,不敢动了。 一阵风吹来,火捻子的燃烧速度加快了几分。 王升惊恐地看著,涕泪横流。他是识货的,知道火捻子燃烧殆尽的那一刻,手銃就会发射,弹丸將轻鬆击穿他的脑袋。 “怕了?”邵树义状似无意地吹了吹火捻,竹炭燃烧的速度更快了。 “饶……绕木(命)……”王升点著头,哀求道。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说罢,將王升鬆开,復將火捻子拔出火门,甩在王升脸上。 王升被烫得惊叫一声,慌忙躲避,惶急间摔倒在地,猛烈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掉落了几颗牙齿,嘴角也满是血跡。 “拿纸笔来,让这老物写自供状。”邵树义吩咐道。 第31章 三舍 被粗大的火枪捅在嘴里,饶是王升再老奸巨猾,也嚇得屎尿齐流。 他不怕邵树义与他斗心眼,不怕论背景、讲资歷,更不怕爭论帐本对错,那都是他所擅长的东西。他最怕的恰恰就是这种蛮不讲理的做法,尤其是张能的尸体直挺挺躺在地上的时候,他几乎兴不起任何抵抗的念头。 邵树义让他口述青器铺內种种不法情状,王升照做了。虞渊写完后,他甚至很痛快地按了手印。唯有提到买凶杀人时,他怎么都不肯承认,哪怕王华督又狠狠揍了他一顿,差点將他这把老骨头打散架,依然咬紧牙关不鬆口。 邵树义暗想莫非王升真没参与?可惜张能死了,吴有財今天没来铺子,一时间竟没法求证。脸色阴晴不定地转换片刻后,他最终放过了王升,转而將其控制起来,押往盐铁塘郑氏老宅。 是的,他还要去郑家,把王升的自供状交上去,坐实他的贪墨以及张能买凶杀人的行为。 王华督不是很同意这种做法,因为他担心郑家会不讲道理,將他们一併拿下。 邵树义劝他稍安勿躁,至少去郑家碰碰运气,因为此时逃亡的话,多半没啥好下场。即便没被官府抓著,横死某处的可能性也很大。 王华督勉强答应了。去后院找了辆马车,押著王升坐了上去,离开青器铺子就一路向西。 他们离开之后,店內的使数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到了最后,还是曹通提议先闭店歇业,等待进一步的消息,眾人皆无意见。 至於要不要报官,那纯粹是你多虑了,他们是郑家的人,不是官府的人,哪怕闹出了人命,也得先等盐铁塘老宅那边发话了再说。 马车轔轔西行,一直到午后未时初,才抵达了郑家船坊。 船坊內依旧忙得热火朝天。数月来,一艘又一艘江船接连下水,等待朝廷“和买”——所谓“和买”,即朝廷给一个低价,把你的东西买走了,不是徵用,却与徵用无异,“和雇”同理,都是剥削百姓的手段。 李壮听到消息时,隨意擦了擦手,便来到了船坊门口。 邵树义跳下了马车,深施一礼,道:“李大哥,不知小郑官人可曾回返?” “不曾,恐还要数日。”李壮摇了摇头,道:“这几天,多是三舍坐镇船坊。” “哦?三舍来了?”邵树义脸色一凛,问道。 “朝廷急著和买江船,三舍漕府也不去了,就待在坊中督造船只。” “三舍为朝廷分忧,真是辛苦。” “是啊。” 两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便沉默了下来。 邵树义不想再兜圈子,双眼朝坊內看了一眼,便道:“李大哥,我想见一见三舍,不知可否通融?” “有什么通融不通融的?”李壮苦笑道:“我没法拦你,这里也没围墙,你想进就进。至於三舍见不见你,不敢保证。他现在还没来。” “多谢。”邵树义再行一礼,招呼王华督驾车入內。 李壮避让一旁,待马车入內之后,拉住了邵树义,低声问道:“小虎,可是出事了?” 邵树义略一迟疑,便点了点头,道:“我把掌柜王升绑来了。” 李壮吃了一惊,怔怔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不多解释,逕自入內。 ****** 郑国楨抵达船坊的时候,已然是傍晚时分。 他带著三五隨从,穿著火红色的猎装,骑著神骏的马儿,威风凛凛,望之不似漕府官员,更不像是个读书人,粗鄙武夫的形象反倒更贴切一些。 听到船坊中人的匯报后,他来了几分兴致,直接一拨马首,来到了邵树义等人所在之处。 “三舍。”邵树义制止了王华督等人的盲动,远远上前几步,躬身一礼。 郑国楨勒马驻立,马鞭遥指马车,问道:“车內有人?” “正是。”邵树义转身挥了挥手。 程吉皱著眉头嘆著气,將五花大绑的王升提了出来。 “王淳和?”郑国楨吃了一惊,当场翻身下马,凑近看了看后,又將王升嘴里的破布团拿掉,道:“真是你?” “三舍救我……”王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郑国楨没有將他搀扶起来,而是静静看著他。 郑范腰悬钢刀,上前数步之后,横在程吉与三舍之间。 “三舍请过目。”虞渊取出了王升的自供状,弯腰低头呈递了过去。 郑国楨隨手接过,看了起来。看完之后,又递给了郑范。 郑范很快看完了,用怜悯的目光看了下王升,然后又用惊讶且怀疑的目光看向邵树义。 “你这老狗!”郑国楨突然发难,一脚踹在王升胸口,毫不留情。 王升直接被踹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之后,差点闭过气去。 “早就怀疑你了,可惜父亲顾念旧情,一直不愿拿你怎样。”郑国楨冷哼一声,道:“本以为风声传出去后,你会收敛一点,没想到还是那么贪。又蠢又贪!” “三舍……”王升挣扎起身,跪在地上,哀声哭泣道:“愿三舍看在我家两代人用心服侍的面上,放我一马。”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郑国楨摇了摇头,道:“把钱退出来,然后去见我父,听候发落。” 王升的脸色灰败,眼底却燃起几分希冀。 郑国楨再不看他,转而瞟向邵树义,仔细打量一番后,奇道:“不像啊。” 邵树义一愣。 “十五六岁的少年,竟然这般狠,把王淳和给绑了过来,怎么做到的?来来来,说给我听听。”郑国楨来到邵树义身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这要从张能买凶杀人说起了……”邵树义並不隱瞒,直接说了前因后果。 郑国楨静静听著,时不时发出一声感嘆,像是捧哏一般。 郑范则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三捨身侧,手抚刀柄,目光打量著邵树义全身,似乎在搜寻那把连毙两人的铜手銃在哪。 “数年来,王升贪墨不下千五百锭。如此硕鼠,当可缚送官衙,明正典刑。”邵树义说到最后,来了这么一句总结。 郑国楨摇了摇头。 邵树义疑惑地看向他。 “王升之事,自有我家处置,何须麻烦官府?”郑国楨看著邵树义的眼睛,说道:“倒是你,小小年纪手段狠辣,著实出我意料。当初十三弟说你唯唯诺诺,胆小怕事,担心丟到青器铺里斗不过王升,如今看来却是多虑了。但你这么狠,我也担心啊。” “三舍,我对你有用。”邵树义沉默片刻,说道。 郑国楨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道:“有用?怎么个有用法?” 邵树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三舍请看。” 郑范上前接过,略一翻阅,眉头微皱,转呈郑国楨。 那是一份《青器铺近三月出入总帐稽核要略》,字跡清晰,条理分明。首页便列明: 一、原帐目错漏二十八处; 二、贪污公款一百三十六贯; 三、私售青器四十二件,未入公帐; 四、实盘与帐面差额达十三锭又三十二贯五十文。 更令人惊讶的是,后面还附了一份《青器铺经营优化策》: “其一,分设『採买』『库储』『出货』三簿,权责分离,互为稽核,可杜一人专断之弊; 其二,设『客档』,记往来商贾偏好、信用、结款周期,便於议价与催收; 其三,置『款型』,记蕃商所好青器型制,请不同窑场烧制,记下所用物料,估算费钱几何,妥当之后,让窑场报价,大量烧制,既畅销又省钱; 其四,每月初五盘库,十五对帐,廿五结算,形成定例。 其五……” 郑国楨看完一遍,又看第二遍,到最后不由地抬头重新打量邵树义,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邵树义点头道:“我在青器铺做帐房两月有余,日日核对,夜夜推演,故有所得。” 郑国楨將要略收起,眼中已无戏謔,多了几分审视,道:“你可知我郑家在太仓有三处铺面、一座船坊、两个庄子?帐目之繁,远胜青器铺十倍。你这点本事,在小铺子里尚可,放到大场面,怕是不够看。” “正因如此,我才愿投效三舍。”邵树义不卑不亢,目视郑国楨,神色坦然道:“若三舍允我继续效力,定將青器铺帐目打理得分毫不差。閒暇之余,亦可入船坊,理清物料进出——铜铁、桐油、麻筋、石灰等,皆可立『標准耗用表』,按船型核算成本。如此,即便朝廷『和买』压价,亦可算清盈亏,不致亏耗太多。” 郑国楨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今日你能绑王升,明日会不会绑我?” “不会。”邵树义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王升是蛀虫,三舍是主心骨。我若想活,就得靠郑家这棵大树遮风挡雨。背叛三舍,等於自断生路。” 郑国楨凝视他数息,道:“王升与孙川勾结多年,而今出了事,孙川若打压铺子,该怎么办?” “难道就没其他牙人了?”邵树义说道。 “青器牙行有三个牙人,几乎包办了八成以上的买卖。最大的便是孙川,其次是高质和,其人乃孙川先妻之弟,再次名钱会,乃孙川徒弟,你说呢?”郑国楨反问道。 那你还动王升?邵树义暗暗吐槽道。 “三舍,或许不一定要卖给蕃商海客。”邵树义心念急转,建议道。 “怎么说?” “大元朝便没有出海商贾么?”邵树义说道:“与他们合营便是。” “与何人合营?” 邵树义一时语塞,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用瞎猫碰死老鼠的语气说道:“我闻沈万三富甲江南,时而通番,想必是有门路的,不如找找他们。” 郑国楨沉默思索。 他倒不怀疑邵树义知道沈万三,盖因这个人名气太大了,听说並不奇怪。 片刻之后,他把目光转向郑范。 郑范微微点头,道:“还真可以试试。沈家官面上——” “好了。”郑国楨打断了他的话,又看向邵树义,道:“你可能不知道,以往青器铺的掌柜並不是王升,他是专门跑处州瓷窑的,在那边颇有些人脉……” 怎么老给我出附加题?邵树义无奈了。 稍稍顿了顿,他一咬牙,道:“三舍,其实我一直不明白,邸店就非买本省青器不可吗?” “何意?”郑国楨眼神一凝,问道。 “我闻景德镇瓷器也很有名,为何不尝试採买呢?”邵树义说道。 当然,他没见过景德镇瓷器,但后世如雷贯耳,崛起的年代好像就是元朝。 採购来源要多样化嘛,绑死一家供应商容易出问题,这是很明白的道理。 郑国楨这次没有看郑范,思索片刻后,朝邵树义笑了笑,道:“你还在青器铺为帐房,粮钞盐菜倍给之,不会亏了你便是。铺中缺什么人,你看著招募,报上来即可。” 说完,转身离去,上马后,最后看了眼王升,道:“带他下去吧,混帐东西。” 王升瘫软在地,神色已然平静。 郑国楨一夹马腹,在隨从们的簇拥下,渐渐远去。 邵树义眼尖,发现三舍的马鞍旁插著短矛、刀剑、弓梢等物,对他的了解又更深了一层。 真是个自信的武人啊。 夕阳沉入盐铁塘,水波泛金。 郑范一只手提著王升的衣领,渐渐远去。 第32章 我又回来了 郑氏眾人远去之后,王华督上前几步,一连劫后余生的模样,道:“小——邵哥儿,你方才真是让我惊掉下巴,太沉稳了。” 邵树义暗暗动了动略显僵硬的躯体,偷偷擦了把汗,转过身看向围过来的三人,挤出一丝笑容,道:“郑氏家大业大,用人之处甚多,求贤若渴还来不及,怎么会把人往外赶?再者,三舍初主事,正当刷新振作,一扫积弊。除旧布新之际,可用之人更少,正是机会啊。” “邵哥儿,你一开始就想到这些了?”王华督惊讶道。 邵树义本想装个逼,说確实一开始就通盘考虑了,但终究没有,只笑道:“从张涇去青器铺的路上,我好好想了一下,决定赌一把。若不成功,自走去也,三舍没理由一定要拿下我等。就那三五个隨从,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连杀两人后,邵树义有点飘了。总觉得武功再高,一枪撂倒。虞渊替他拿著装好了弹药的火銃,隨时可以击发,瞅准机会放倒一个人不是没有可能。 程吉手持步弓,射术精湛,撂倒一个人轻轻鬆鬆,格杀两人也不奇怪。 如此,有步弓控场,虞渊装填弹药,他和王华督再摆出一副搏命的架势,走脱还是有可能的。 世上之事,有哪件是简单的?指望无风险攫取好处,凭什么啊?在这一点上,邵树义想得很通透、很洒脱。 “邵大哥,你——真厉害。昨夜和今日,我都嚇死了。”虞渊上前,用佩服的眼神看著他,真心实意道。 被小迷弟如此崇拜,邵树义有些暗爽,笑道:“自家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虞舍,咱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了,说这些作甚。青器铺还缺个记草帐的,你若有意,来就是了,估摸著一个月几斗米、十几贯钞还是有的,还包吃住。” 虞渊有些迟疑,道:“我回去问问兄长。” “没出息的东西。”王华督骂了一句,道:“邵哥儿,我就不去青器铺子了。郑家三舍虽说让你招募人手,兴许只是场面话呢?个把或许行,两三个就难了,把位置让给程吉吧。” 邵树义一愣,上前拉住王华督,低声道:“糊涂!我在郑家不一定能干多久呢,先来这边。有什么干係,日后再说。” “小虎,我若去了邸店,四处走动就不方便了。在外头,你管著我饿不死就好了,还方便奔走联络。”王华督亦低声说道:“再者,程吉对你用处更大啊。与人以命相搏之时,弓手立於高处,太占便宜了,你得笼络好他。” 邵树义默思片刻,道:“好!” 王华督嘻嘻一笑,转头看向程吉,道:“程大官人,要不就来青器铺子吧?顶了张能的缺,钱钞不老少呢。” 程吉有些心动,但终究摇了摇头,道:“我是军户,如何能擅离职守。” “婆婆妈妈!”王华督不满道:“那你介绍个愿意『擅离职守』的,邵哥儿信得过你。” 程吉先是张口结舌,继而苦笑。 就当邵、王二人都以为他会拒绝时,却听程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母亲那边有个亲侄,自幼习武,祖上本为澉浦梁千户帐下亲兵,便在那边安了家。家中兄弟三人,不可能个个当兵,所以……” 邵树义懂了,给无业的表兄弟介绍工作呢。这也正常,圈子不就是这么你介绍我,我介绍他,慢慢聚拢起来的么? “让他来吧。”邵树义说道:“澉浦梁千户是何来歷?” 程吉简略解释了一番。 梁氏是大名元城人,从梁千、梁汴父子二人开始,便是大名当地的將门世家——这地方从中唐魏博镇开始,便是武人窝子。 梁汴之弟梁禎被授新军千夫长,南下攻宋,屡立战功。灭宋之后的大整编中,该部被编入“镇守嘉兴邳州中万户府”,成为辖下的一个千户所。 梁禎、梁绍祖、梁成祖孙三代世袭千户,及至今日。 “三代享千户,好日子也太久了吧。”王华督在一旁悻悻道。 “千户是有好日子,军户可不一定啊。”邵树义笑道:“就这么定了。” 程吉鬆了口气。 与邵树义接触这么久,他也知道青器铺子里的职位是好差事,钱多粮多,比当兵强多了。 邵树义说是帐房,但郑家三舍暂时给了他不小的权力,趁著这当口把人弄进去,就算將来邵树义失势了,自家表弟也不一定就要捲铺盖走人。 与眾人计议完这些,邵树义又走了几十步,来到正在低头刨木花的李壮身旁,深施一礼,道:“李大哥,数月来多蒙照拂,日后必有相报。” 李壮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道:“都是你挣来的,我实没帮上什么忙。” “话不是这么说的。总之,这份情义我记下了。將来若有难处,直说便可。”邵树义正色说道,说完,又施一礼,道:“就此告辞了。” 李壮回了一礼,有些欣慰地看向邵树义。 ****** 七月十二日,邵树义、王华督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青器铺子。 郑范昨天晚上便来了,听到稟报后,不紧不慢地出了门,道:“还知道过来啊。” 邵树义陪著笑,上前行了一礼。 “首尾都收拾乾净了,官府不会过问。”郑范摆了摆手,道:“你家里料理乾净了?” “料理乾净了。”邵树义回道。 所谓料理乾净,即把几具尸体挖坑埋了,血跡清理掉——官府固然不会再管这事了,可你若连毁尸灭跡的场面工夫都不愿做,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你知道轻重就好。”郑范点了点头,道:“我要在此坐镇数月,你抓紧把青器、钱钞清点一遍,重新造册,日后便以此为准。清点期间,铺子闭门歇业,需要谁帮忙只管下令就好,若人手不足,自去招雇,总之儘快弄完。” “我省得了。”邵树义说道。 “去忙吧,我再睡会。”郑范打了个哈欠,嘟囔道:“昨夜帮你擦屁股,忙了整整一宿,累死了。” “多谢。”邵树义行礼道。 郑范充耳不闻,径去睡觉了。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之后,邵树义转过身来,指了指正在一旁待命的曹通,道:“石头,把人都召集起来,甲乙丙三库,我要重新查验。” “好……好的。”曹通嚇了一跳,连声应道。 “还有——”邵树义一把揪住正欲离开的曹通,笑道:“直库吴有財呢?” “他昨日没来。”曹通哭丧著脸,答道:“晚上大郑官人去了他家,遣人绑送盐铁塘了。” “店中可有人议论我?”邵树义又笑眯眯地问了句。 曹通脸色一白。 “说吧,没事的,我向来心胸宽广。”邵树义道。 这话语气平静如水,仿佛昨天提著人头、一枪崩了张能、把枪管插在掌柜嘴里大加恐嚇的不是他,而是別人一般。 曹通是真的有点怕,但又不敢不答,只能吞吞吐吐道:“大伙……大伙都说帐房有……有本事。以后有帐房在,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用怕了。” 王华督在一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邵树义亦忍俊不禁。 凡事有利有弊。昨日大闹一场,反倒是立威了。短时间內,青器铺子里的人大概都不敢对他阳奉阴违。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死心塌地为王升、张能、吴有財效命的人,这是个隱患。 想到这里,邵树义悚然一惊,原来郑国楨让他自己招募人手是这个意思啊。 社会经验还是不够足啊,至少古代社会的生活经验不足,邵树义暗暗感慨著。 收拾心情后,他放开了曹通,让他去通知眾人。 一朝权在手,那就要好好把令来行,此乃自然之理。 第33章 新规矩,新气象 曹通召集人手之后,粗粗一点计,竟然只剩七八个了。 邵树义穿著那件价值五十贯的“名牌”袍服,衣角微脏。 “怎么就这几个人了?”他惊讶道。 说话间,铜手銃依旧扛在肩膀上,待走到曹通面前时,后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声道:“帐房,我可没为难过你啊。” 邵树义无语。 “起来。”他一把將曹通拉了起来。 曹通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道:“我只能拿了王升五贯钱、吴有財一贯钱,让我盯著点你,看看你在做什么,但我真没害过你。” “哦?”邵树义惊讶地问了一句:“张能没给你钱?” “没有,他又凶又抠。”曹通低头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大郑官人没拿你怎样,我自然也不会拿你怎样,以后好生做事,莫要偷奸耍滑。” 曹通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邵树义又瞟向另外一人。 “小虎啊,你可莫冤枉好人。”厨娘嚇了一跳,道:“今日天还没亮,我就起来给你熬鱼汤了,那几个饼子很香脆吧?你刚才吃了七八个哩。中午想吃什么?本来弄了点猪血燉豆腐,你若不爱吃,我这就换掉,你——” “够了,够了,我爱吃,不用换了。”邵树义笑了笑,道:“以后还是你做饭。搭手的是你侄子吧?让他好好干,店里不会短了他工钱。” “哎,晓得了。”厨娘立刻眉开眼笑。 “刘哥儿——”邵树义看向第三人。 “帐房。”刘哥儿行了一礼,道:“我来邸店三年了,只拿过王升二十贯钱、吴有財五贯钱,张能兴许给过几十文,记不清了。多隨手打赏,好驱使我等干活罢了。拿钱拿得多的,这会已不在店中了,留下来的都是和他们没甚瓜葛的。” 邵树义有些惊讶。这人说话蛮有条理的,以后再观察观察。 隨后他又和剩下的五个人一一对话。其实没啥实质內容,就是要让大家加深印象,增强以后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反正三舍给了他权力,郑范也只把控大局,有些事情不做白不做。 吩咐完后,邵树义大手一挥,从八个人里挑了两个,即曹通和刘哥儿,让他俩带著其他人,跟在自己后面盘点库存——先从丙库开始。 当然,他们主要干体力活,负责搬运、拿放,记录还是邵某人自己来。此刻的他拿了一本装订好的空白簿册,自己在封面写下“郑记青器铺內帐”七个大字。 王华督作为招僱人手,先留在这里帮几天忙,日给钞八百文,包吃住。 他的主要工作是为邵树义服务,比如他刚刚搬来一张案几,拿来一个蒲团,然后开始磨墨,看起来很轻鬆。 “既有內帐,想必还有外帐?”王华督有些好奇地问道。 “自然是有的。”邵树义在蒲团上盘腿而坐,说道:“內帐记录钱物出入及损耗,外帐记採买、售卖及招雇之事。” “如此,岂非要两个帐房?”王华督奇道。 “正是。”邵树义点了点头。 “那直库还有什么用?” “如何没用?”邵树义笑了笑,道:“海运仓还有库官和库子呢。” “库官、库子大字不识一个,恰恰没用。”王华督撇了撇嘴。 “粗警小盗、震慑內贼,我看还是有用的。”邵树义说道:“明日你出去一趟,看看有无合適的大锁,再请个匠人回来。” “你要作甚?” “诸库上双锁,內帐房与直库各持一钥,单人不得入內。” 王华督无言以对。小小一个邸店,竟搞得这般正式,不知情的以为是什么大內密库呢。 “你以后当內帐房还是外帐房?”他问道。 “看三舍如何安排了。”邵树义无所谓道:“其实我本还想设个客帐房,专管青器售卖的。但多请一个人太过麻烦,怕三捨生气。”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笑,道:“青器铺子其实不需要这么复杂,因为它没有窑场。若是船坊,最好有內、外、客三帐房,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各自盘库、对帐、结算。如此坚持下去,形成定例,舞弊之事不敢说没有,肯定会大为减少。” 王华督听得云里雾里。他只知道郑家青器铺子原本是掌柜一手遮天,直库兼著帐房,完全靠著人情维繫著。而当人情靠不住的那一天,营私舞弊就存在了,上下相疑难以避免。 邵树义这一套,似乎给包括掌柜在內的所有人都上了一道枷锁。固然没法完全杜绝贪墨舞弊,但已经將其极大限制了。 “真论起来——”王华督思忖间,邵树义已然拿起笔,开始记录帐簿,口中说道:“我还是喜欢当外帐房。无他,能接触更多的人。” “你是不是想让虞舍过来当帐房?”王华督低声问道。 “我倒是想,怕三舍不同意。”邵树义说道:“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王华督点了点头,道:“这廝儿,倒是有了个好营生。” ****** 十五日,虞渊来了。 邵树义请他为內帐房,临时主理此间事务的郑范思忖片刻,便同意了。 整个盘库工作一直持续到了二十日,內帐编纂完毕,计有各色青器二万九千四百五十件。 钱钞的清点工作则要更早。 郑范亲自参与核对,最后给青器铺留了五百锭中统钞,其余宝钞、金银、铜钱则取走。 清点完库存后,邵树义的主要工作便是教虞渊记帐。 他写了阿拉伯数字,本以为虞渊不认识的,他却说见过色目人写这玩意。他兄长虞初曾经提过,市舶司、路府州县收税的色目官员,最喜欢用这个了,字体与邵树义写的有些差异,但大体能看懂。 虞渊还是通一些书算的,当场给邵树义写了一些记帐用的筹码数字。 这是一套中国古代的財务计算符號,邵树义还是几个月前跟吴有財学的,用得十分痛苦,寧愿写一二三四之类的汉字,也不想用这种密码一样的符號。 到最后,他让虞渊用阿拉伯数字记帐,统一標准。 这套系统因为有色目人的使用,无意中做了推广,比起前代算是流行一些了,並不突兀——其实还是不够流行,大量传统文人出身的帐房还是愿意写汉字记帐,少数则用筹码符號。 “邵大哥,我会好好学的。”听完所有事项后,虞渊靦腆地笑了笑,道:“其实这份活挺轻鬆的,我还有时间看书。” “哦?平日里读什么书?”邵树义问道。 虞渊的脸色垮了下来,道:“兄长让我读四书五经,还时不时考较一番。我更喜欢看杂书,戏曲、医药、刑名、杂谈、地理乃至农书,什么都看。” “好习惯。”邵树义赞道:“经典要读,杂书也要看,两相不误便是,反正你也没打算科考对不对?” “邵大哥,本朝二十多年前才第一次开科举,至今也只有八次。”虞渊说道。 邵树义一怔,这触及他的知识盲区了,原来元朝不怎么科举啊。 “若不科举,读书人怎么办?”他问道。 “要么入官府为吏,要么就如我这般。”虞渊说道:“本朝官吏同体。很多书生以吏员起步,最高可做到四品。” 邵树义微微頷首,原来从没品级的小吏做起,可以一路晋升上去,没有障碍,蒙古人是真没有歷史包袱啊——其他朝代也有小吏升上去的,但多为“奇遇”,非普遍现象。 “那你就好好读书吧。”邵树义习惯性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这里有一日三餐供给,比起坐斋的儒户也不差了。” “是,定不辜负邵大哥期望。”虞渊认真道。 邵树义哑然失笑,没说什么。 这个小迷弟真有意思。太湖水匪来袭那一晚,他虽然十分害怕、恐惧,但强撑著没有逃,仅此一事,便值得邵树义照拂他。 这可是过命的交情。 第34章 建议 七月下旬的时候,青器铺子经过整顿后,再度走上了正轨。 二十六日,消失许久的孙川突然有消息了,他派了一个名叫孙宠的侄子上门拜访。 郑范直接拉上邵树义,与其会面。 甫一见面,孙宠就盯著邵树义看,脸色有些惊奇,也有些不太好看。 他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了正题:“先前与王掌柜相商,邸店的青器以六千锭售予蕃商艾合马丁,不知可还作数?” “可曾立契?”郑范明知故问道。 “不曾。”孙宠的脸色更难看了。 “去岁二万七千余件青器,尚卖八千二百余锭,今岁多了两千件,品类相仿,却只有六千锭,何也?”郑范问道。 “做买卖便如潮水一般,涨落无常,有甚稀奇之处?”孙宠说道。 郑范不想和他掰扯,道:“太少了,此番若无一万锭,便不卖了。” 孙宠脸皮抽搐了下,直接起身道:“这便告辞了。” 临走之前,他冷笑一声,道:“今已七月下旬,官人就等著看有没有人来买你的青器吧。” 说罢,拂袖而去。 郑范一拍案几,茶水四溅。 邵树义咳嗽了一下,道:“官人,將青器售予蕃商,如何能有自己去卖赚得多?我闻朝廷在招募官本船出海,澉浦杨氏、崇明叶氏、长兴费氏等都应募了。老相公乃漕府副万户,理当急朝廷之所急,不如拿了朝廷宝钞,买一条船,与澉浦杨氏一起出海算了。 若航行至马拉八儿(印度西南海岸),四五倍利唾手可得。 至荷姆兹、巴斯拉,七八倍利不在话下。 若再走远一点到埃及,十倍轻轻鬆鬆。” 郑范沉默著。 因为要在青器铺当家,他最近恶补了些海贸之事。在他看来,邵树义这个少年帐房还是有些门道的。 他刚才提到的“荷姆兹”,听起来有点像是阔里抹思岛,“巴斯拉”则似弼施囉港,至於“埃及”则没听说过——明明知道这些重要的商港名字,发音却有些奇怪,也不知道从哪道听途说来的。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確实有“官本船”制度,即官府提供船只、钱钞乃至部分商品,鼓励民间有力人士驾船出海做买卖,所得双方分帐,一般是七三开,即朝廷拿七成、出海之人拿三成。 对於没钱却又敢於出海搏命的贫苦百姓来说,这不失为一条改命的路子,故很多人愿意尝试,一步登天的並不少——其实利润是可以做帐的,出海之后朝廷根本管不了,故所得颇丰。 但郑家其实没必要拿朝廷的钱,他们自己就可以提供船只和货物,郑家缺的是人手。 航海是一门技术活,尤其是特定航线,不是谁都能走的。在近海运粮可以,因为这条航道已被朝廷探索出来,甚至还优化改进过两次,已经相对安全了——当然,仅仅是相对而言。 但南下到三佛齐,郑家就做不来,更別说马拉八儿以及更远的蕃邦港埠了。 想到这里,郑范便有些举棋不定,道:“先前你在三舍面前夸下海口,说找沈万三通番。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沈家其实没有船,他们靠的是崇明叶氏的船和人手。既如此,还不如直接找叶、杨、费等族。” 我去!还有这事?邵树义心中略微有些尷尬。 不过他建议找沈家合作本来就不全是为了通番,於是说道:“官人,沈氏家业不独在通番之上。便是升斗小民,买粮、打油、沽酒、做衣等,都有可能与沈家扯上关係。三舍若想把家业做大,与沈氏合作是捷径。” “有几分道理。”郑范琢磨片刻,道:“也罢,我今日就回趟老宅,面见三舍。” ****** 郑范风风火火,第三天一大早就回来了,把正在吃早餐的邵树义揪了出来。 “官人这是……”邵树义吃得正嗨呢,下意识问道。 “还吃?噎不死你!”郑范哈哈大笑道:“昨夜和三舍谈了许久,他最近要升漕府经歷了,不好与人爭斗。孙川有点来头,在市舶司那边颇有些门路,有人护著他,不好弄。” “不好弄”三个字概括了一切。 邵树义估摸著,郑家还真有可能想过“弄”孙川,但漕府和市舶司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衙门。普通事情还好说,你好我好大家好,互相帮忙不算啥。可若涉及到利益之爭,市舶司那边就不好说话了。 孙川可是大包税人,市舶司的那帮色目官员还指望著他收税呢。甚至於,行省那边对这些牙商也多有优容,毕竟如今到处用钱,商税的重要性与日俱增。 难怪这么囂张! “所以——”郑范拍了拍邵树义的肩膀,道:“我又提了一遍沈家的事情。三舍说青器以六千锭的价格卖给蕃商,他丟不起这个人,可以尝试找下沈家。至於给沈家的饵嘛,哈哈,恰好我家也有。” 邵树义没有问“饵”是什么,因为他不一定有资格知道。反正大体方向定下就是了,若真能办成,他是有功劳的。 这个时候,他似又想起一事,遂道:“官人,而今钞轻物重,日甚一日,或许可以多屯点有用之物。青器、绸缎、棉麻、粮米、大木、茶酒盐铁之物,越多越好。今才七月,然比起三四个月前,粮价已然——” “涨了?”郑范问道。 “涨了。” “涨了多少?” “一成有余。”邵树义说道:“糙粳米三十四贯一石,四月初才三十贯。” 郑范一拍大腿,道:“你心思还真细!一月一涨啊,有点嚇人了。” 邵树义认同道:“北地雨霖,江南亢旱,任谁都知道今年要歉收了,涨价在所难免。” “就因为这个?” “不仅仅是因歉收,亦有钞法败坏的原因。”邵树义说道:“昨日听一位来买青器的僧人说,上半年他在北地云游,各地多灾,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大力賑灾……” 邵树义初听到云游僧人所述时也有些震惊,因为刷新了他的认知。 天灾袭来,元廷並不是不管,相反积极賑灾,但他们賑灾的方式你想不到:受灾户賑钞半锭,如果死人了,另给一锭。 没有粮食,只有钞票…… 而賑灾款哪来的呢?加印唄! 其实何止今年了,去年不也是?正月的时候,顺寧保安饥荒,賑钞一万锭;广平飢,賑钞五万锭。 二月间,彰德路安阳等县飢,賑钞二万锭;大同路浑源州飢,賑钞六万二千锭、米二万石;大名路飢,賑钞万二千锭;河间路飢,賑钞五万锭。 三月,顺德路平乡县飢,賑钞万五千锭…… 几乎每个月都有地方爆发灾害、饥荒,元廷大多数时候就一招:印钞票发下去賑灾。 经过一年半时间的传导,这些钞票陆陆续续流入灾害相对较少的南方,引发了螺旋式的通货膨胀。 平均一年几十万锭的賑灾款,外加以工代賑的基建工程款数十万锭(比如修河治堤),市面上的钞票是越来越多。 江西那边也不做人,造假技术上了新台阶,假钞一麻袋一麻袋地造出来,比朝廷加印的钞票还多,流入市场之后,叠加粮食减產,涨价很奇怪吗? 所以,邵树义建议郑氏多囤实物,把钞票都花出去。 郑范听了后,觉得很有道理,立刻说道:“我这便给三舍写信,看看他怎么说。放心,若三舍觉得有理,便算你一功。” 说到这里,郑范想了想,又道:“再说回这青器。唔,明日你隨我出门一趟吧,见个人,顺便开开眼界。” 邵树义应了一声。他能感觉到,郑范对他的观感还不错。 “我们郑家处事最是公平不过了。”郑范继续说道:“你最近推行的內外帐房之法,其实是有用的。三舍说有些大商贾的邸店就有內柜、外柜之分,我家做买卖没几年,诸事草创,十分烦难。在这件事上,你是有功的。唔,今日建言亦有功。” “分內之事罢了。”邵树义笑道。 “我懒得管你是从哪学来的。”郑范瞟了他一眼,道:“总之三舍答应每月给你八斗米、六两盐、两坛酱菜、四十贯钞,可不仅仅是让你当个外帐房,邸店事务要多担点。有些事我做不来的,也不喜欢做。” “是。”邵树义脸色一肃,恭声应道。 “装什么装呢?”郑范笑骂道:“杀水匪、毙张能、擒王升时,可没这么老实啊。” 邵树义尷尬地笑了笑。 郑范的性格和郑松完全不一样,甚至可以说天差地別。这些话郑松就不可能说,但郑范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真不知说什么好。 “听说你在外找宅子住?”郑范临离去之前,出声问道。 “是。”邵树义回答完,又补充了句:“已经找著了,一时没钱,住不进去,得等下月了。” “你的钱呢?” “粮还有些,钞都拿来买手銃了。” 郑范哈哈大笑,道:“买得值!自己攒吧,反正我不会借你钱。” 说罢,大摇大摆离去。 邵树义闻言莞尔。確实该攒点东西了,物价一天天涨,直让人头疼。就目前而言,他该攒的是粮食和盐,等过几天领了月钱,便换成这两样,让已经回去的王华督帮忙保管。 第35章 合作 七月廿七,天有些阴,还有几许薄雾。 邵树义与郑范上了一辆马车,漫步在刘家港的大街小巷中。 老实说,来刘家港时日不短了,但他还是第一次出门閒逛。美中不足的是今天有雾,看不真切。 “別看了,就那么回事。”郑范嗤笑一声,道:“只要好生做事,以后带你玩遍刘家港,花不了几个钱。” 这话邵树义相信。 除了当官外,这个天下应该没有比海贸更赚钱的行当了,简直是暴利。老板赚得多了,如果性格豪爽一些,慷慨一点,让下面人沾点光也不稀奇。 马车很快驶到了一座茶楼前,郑范、邵树义二人下了车。 “郑官人来啦。”门口迎来一长衫中年人,满脸堆笑,说话间还瞟了几眼邵树义。 郑范隨意点了点头,进到店堂之內。 不知道从哪又转出来个妙龄妇人,似是刚起床化完妆,亭亭裊裊,笑靨如花,见到郑范后,捂嘴轻笑一声,道:“这才辰时哩,就急著来见相好?她还没起呢,官人不如让我来伺候。” 郑范哈哈一笑,隨手拍了拍妇人的翘臀,道:“你就那么爱钱?” “官人说的甚话!”妇人白了他一眼,用幽怨的语气说道:“早晨起来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似灵芝,油如甘露,米若丹砂,酱瓮儿恰才梦撒,盐瓶儿又告消乏,茶也无多,醋也无多。七件事尚且艰难,怎生教我折柳攀花?” 郑范眯著眼睛听了片刻,笑道:“最后一段曲儿没唱好。怎生~教我折柳攀花,该这么唱。” 妇人又笑,道:“官人今日喝什么茶?武夷茶还是范殿帅茶?” “武夷茶、范殿帅茶本朝才兴。”郑范摇了摇头,道:“再者,今日有贵客,就来顾渚茶吧。” “茗茶、末茶还是蜡茶?”妇人用眼神示意长衫中年人,口中问道。 “自是蜡茶。”郑范不容置疑道:“再来点吃食,饿坏了。” “还用官人吩咐?”妇人凑到郑范身边,轻轻挨了一下,吃吃笑道。 长衫中年人悄然离去。 邵树义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略有些尷尬,同时还有些兴奋。 这是元朝版本的会所么?有点意思啊。 “自己玩去吧,今日有正事。”郑范朝妇人摆了摆手,熟门熟路地进了一间包房。 邵树义跟在后面,用眼角余光四下打量著。 “把门关上。”郑范坐下后,吩咐道。 邵树义应了一声,將门掩好,然后坐到郑范下首处。 “今日来的是吴中沈氏父子叔侄三人,就是沈万三家的。你机灵点,莫要出错。”郑范凑近后,低声叮嘱道。 茶很快煮好端上来了,与之一起上来的还有几样点心。 郑范、邵树义隨意吃著。小半个时辰后,外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邵树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默默放下茶盏,甚至悄悄检查了下嘴角有无食物残渣。 “起来。”郑范朝他招呼一声,起身来到门口。 邵树义连忙跟上。 未几,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大一小三人出现在门口。 “荣甫、仁和,一別数年,向来可好?”郑范收起了一贯的惫懒,热情地上前打著招呼。 被称为“荣甫”的人年岁不小了,看著有四十岁的样子,闻言笑道:“义方,咱俩得有十年没见面了吧?” “十一年了。”郑范哈哈一笑,又看向荣甫身后,明知故问道:“这位小郎君丰神俊秀,却不知是哪家贵胄?” “什么贵胄?”荣甫失笑道:“犬子森,年方十五,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说完,瞟向郑范身后的邵树义。 “这是青器邸店的外帐房,带著出来做买卖的。”郑范一扯邵树义,说道。 邵树义向三人行礼,同时默默评估著两方间的关係,结论是双方不太熟,但装作很熟的样子。 荣甫、仁和回了礼,没再关注他。那位少年回完礼后,则好奇地打量了下邵树义——这般年轻就担任外帐房,让他有些诧异。 郑范招呼眾人落座,然后向邵树义简单介绍了下。 年纪最大的叫沈荣,字荣甫。 年纪次之的叫沈汉杰,字仁和,看著二十多岁的模样,是沈荣的堂弟。 少年名沈森,字茂卿,乃沈荣之子。 邵树义默默观察著,发现这三人衣著华丽,身上佩戴的饰品看起来也不似凡物,但言行举止还算循规蹈矩,並无目中无人之態。 除此之外,邵树义第一次得知郑范的表字:义方。 “说吧,什么事?著急忙慌地请我多留两日,好似家里失火了一般。”沈荣状似无奈地说道。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及轻声呼唤:“诸位官人,茶点来了。” “进来放下。”郑范朗声道。 “是。”两名少女一前一后,將茶水、点心放下后,行礼离去。 门再度被关上,隔绝了內外。 郑范下意识看了下门,道:“荣甫,今岁可有船只出海通番?” 沈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义方,郑氏向来只在刘家港做买卖,怎突然问起出海通番来了?” 郑范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家可比不得叶、杨、费等族。老相公整理漕运之前,多在地方迁转。” 沈荣“哦”了一声,没什么表示。 郑用和出任漕府副万户之前,担任的是韶州路总管,在此之前也没有任何漕运履歷。但就任之后,整理漕运、漕籍,督运粮草,功劳甚大,渐渐有了名气。加之任官时间较长,衢州郑氏渐渐算是漕府一號人物了。 但崇明叶氏、澉浦杨氏、长兴费氏则不同,他们从国初起专司航海,家族中人才辈出,各类海图、星图乃至航海窍门类的私家典籍比比皆是,与半路出家的郑氏完全不同。 而这不巧了么?沈荣的妻子就姓叶,就出身那个久负盛名的航海世家。自然而然地,沈家在出海通商方面有著巨大的便利。 恰好沈氏也有物质条件。 沈荣祖上移居长洲后,大力殖產兴业,到其父沈富、叔叔沈贵这一代,已然富甲江南,名下屋宅、田產、资財不计其数——沈富沈仲荣因排行第三,且家財可抵万户,时人谓之“沈万三”,沈贵沈仲华则为“沈万四”。 这么一个盘根错节的大家族,自然不是郑氏可比的。但他们家也有力所不及之处,那就是缺乏官面上的人物照拂——別提什么县一级的下僚,他们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不够看,沈家姻亲里面最大的官就是漕府松江嘉定所千户叶世坚以及十字路军千户宋通了,“含权量”还是有点低。 郑范自然明白这一点,於是直接“图穷匕见”,亮出了杀招:“荣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最迟明年底,我从叔就要退下来了,但他有权举荐接替人选……” 此言一出,沈荣眼皮子跳了跳。 邵树义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坐在一旁,听著郑范、沈荣二人的话。 毫无疑问,这是一桩利益交换,但就为了不到三万件青器,是不是不太值得? 郑范此举必然得到了郑国楨的授权,他们拿出了这么大的诱饵,仅仅就是为了眼前的这一桩买卖吗?可能性实在不大。 邵树义觉得自己应该格局一把,往大了想…… “老相公可有把握?”沈荣沉默片刻后,下意识凑近了,问道。 “这事谁敢保证?”郑范失笑道:“我只能说,四位副万户中,有人是从千户升上来的。” “是我失言了。”沈荣哈哈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失態。 他平日里歷事不少,算是比较稳重的,但这事实在太大了,难免心神摇曳。 漕府四位副万户中,长兴人费雄就是由千户升上去的,而且四迁副万户,经歷较为传奇。 吉安人夏迪原本也是千户,后升任副万户。 总之,內部升迁的例子不少,可能性很大。 尉氏人边佐原本是户部侍郎,后调任漕府副万户,郑用和则由韶州路总管出任副万户——这两人都是半路加入漕府的,与费雄、夏迪不一样。 而既然有这样的先例,那么就存在操作的可能。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打包票,所以沈荣自承失言了。 “出海通番之事,今岁是有的,大抵定在九十月间。”沈荣沉吟片刻后,道:“我家出货,崇明叶氏出船,所得按约定分帐。郑氏若有意,算你一份。” 郑范缓缓頷首,道:“我家有青器近三万件,可容得下?” “自无问题。”沈荣说道。 “我还需回趟盐铁塘,向三舍稟报。若得允,便由此人与你家管事之人接洽。”说话间,郑范一指邵树义,说道。 “可。”沈荣都没正眼看,直接答应了,更没谈三万件青器的分成比例,这都是小事。 郑范遂放下了心,脸上笑容多了起来,与沈荣、沈汉杰聊起了漕府、州县中的趣事。 邵树义坐在一旁,除了偶尔凑趣笑几声或附和几句外,大部分时候紧闭著嘴巴,只静静听著。 几人足足聊了一个时辰,眼见著外头日上三竿,雾气也散尽了,方才各自告辞离去。 第36章 问潮 七月最后一天,时隔两旬,邵树义再度开始了弓箭课。 也是在这一天,程吉的那位小表弟来了。 呃,五短身材、满脸横肉、面相凶恶…… 邵树义忍不住看了眼程吉,你俩真是表兄弟? “我叫梁泰,邳州万户府的。”来人看了看邵树义,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姓梁?”邵树义一怔。 “祖上本流民,后入梁千户亲兵队,得以赐姓。”程吉凑了过来,低声道。 邵树义瞭然,笑道:“梁哥儿孔武有力,技艺嫻熟,又是程官人中表之亲,自可信得。明日就隨我去邸店。” “当不得『官人』之称。”程吉连忙摆手道。 说来也怪,有时候王华督、虞渊喊他“官人”,他不怎么排斥,可邵树义这么喊,程吉就有点面红耳赤,不好意思了。 “当得,当得。”王华督在一旁嘻嘻笑道:“邵哥儿你不知道,这廝儿已经当上牌子头啦,手底下管著十个人呢。” “哦?”邵树义有些惊讶,又有些高兴,“程哥儿技艺上佳,当个牌子头不稀奇。按我说还晚了,早几年就该当上了。” “没钱送礼罢了。”王华督笑道:“要不是实在没堪用的人了,程官人哪年那月才能当上牌子头?” “牌子头不是官,当不得官人之称。”程吉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如今便是个做买卖的,也被称作『官人』,稍微识几个字的,輒唤『相公』……”梁泰低声嘟囔道。 邵树义哈哈大笑,道:“听到没有?以后便是程官人了。” 程吉瞪了表弟一眼,隨后便取出弓梢、弓弦,道:“准备练箭吧。” “好。”邵树义点了点头。 “哥哥,不练銃么?”虞渊一手提著铜手銃,一手拿著个包袱,小跑到邵树义身侧,问道。 “不练了。”邵树义大手一挥,笑道:“贼人离我个七八步,我便不一定打得中了。一击不中,就等死吧。” 虞渊张大了嘴巴,无言以对。 这支铜手銃可是功勋武器啊,两颗弹丸击毙了一名彪悍的太湖水匪、一位积年练武的邸店武师,怎被说得如此不堪? 邵树义懒得解释。 这玩意使用场景苛刻,非得很近的距离才能打中,装填贼慢,后坐力巨大,使用时基本只有一次发射的机会,有点鸡肋。 若非此时绝大部分人不熟悉火器,占了个出其不意的便宜的话,他连拿手銃杀人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还是好好练练弓箭吧。这玩意射程远、射速快、精准度高,打起来真能救命。 火銃嘛,现阶段还是当秘密武器阴人比较好。 几人说说笑笑,很快进入了正题。 程吉监督邵树义练箭,王华督自个练习镰斧。 新来的梁泰挺热心,直接指导起了王华督。 甚至於,他还抽空教虞渊如何正確、快速地使用手銃——按他的话说,“湖炮翼”(全称“镇守湖州炮手军匠下万户府”)的人就是如此这般使用火銃的。 邵树义將一切看在眼中,颇为满意。 梁泰是个实心眼的人,这就好。不然的话,以后还要想办法將他剔除出团体,至少得边缘化。 “嗖!”弓弦震颤,一箭飞出。邵树义认认真真地练起了箭。 ****** 练完一天箭,膀臂酸痛不已的邵树义招呼眾人吃饭。 饭菜比较简陋,只能说管饱而已。 他蛋疼地发现,自己现在还是很穷,没钱。 之前买完铜手銃后,最后一点钞票花得七七八八。至於粮食么,支付完本月程吉的教课费用,大伙再吃一吃,也差不多了,剩下的连同酱菜、盐都送给了王华督。 入职第四个月了,始终没能存下钱,刚性支出太大,没招。 好在过了明天,他又能领到工资了,还是自己给自己开,想到这里,多多少少有点舒爽。 “过几日我要去趟江边,或许要两天。”邵树义看向虞渊,说道:“你先兼记下外帐。” “好。”虞渊点了点头,应道。 “新来的直库是郑氏故人之后,稍微客气点,別恶了人家。” “是。” “狗奴(王华督)、佛牙(梁泰),你俩跟我走。”邵树义又道:“大郑官人兴许也会去,但没个准。他若不去,凡事只能我等做主了。” 梁泰没说什么,王华督却有话,只听他说道:“是去你说的沈家么?” “不是沈家,是他们家在江边的货栈。”邵树义摇了摇头,道:“听闻前两天万三公都去太仓了,事情不小,得打起精神。” “沈万三快六十了,好些年没露面,怎么就去太仓了?”王华督有些惊讶。 邵树义问道:“沈万三何名?沈荣又是谁?” “沈富。”王华督笑道:“沈荣是他儿子。邵哥儿,我就说当站户是有好处的吧?往来消息听得多。不过你也真是的,沈万三这么一个奇人都不知道。” 邵树义无奈笑笑。 “不过你现在厉害了。”王华督又嘖嘖有声,“沈荣这般人物,一般人也很难见到。” “这次怕是见不著了。”邵树义说道:“听大郑官人说,沈家会派一个叫陆仲和的过来,我和他谈,牙行那边暂先不管了。” 王华督瞭然。这是搭上沈家了,孙川那狗东西已然不重要。 “以后会让你出海吗?”他又问道。 邵树义沉吟一番,道:“应不至於。海上风波险恶,我是真不想去。” “那就別去了。”王华督赶紧劝道:“待百家奴回来,咱们这些人旦夕相聚,互相抱团,就不怕被人欺负了。” 虞渊闻言有些嚮往。 邵树义微微一笑。王华督这人身上的江湖气很浓,他经常幻想几个人结成社团,横行乡里,认为这样很威风,也没人敢欺负。 道理是有那么一点道理的,但邵树义不太支持,至少现阶段不支持。 “好了。”他摆了摆手,打断了王华督的话,道:“明日来趟老槐树,我带你去做身衣裳。” ****** 邵树义前往货栈的计划被意外推迟了。 八月初三,就在他向郑范借了马车,准备出发的时候,却得陆仲和遣人来告,让他八月十五到駟马桥西的问潮馆。 至今仍兼理掌柜的郑范听后哈哈一笑道:“我没空观潮,要走一趟苏州。与沈家合营之事,要个四五成利就行了,你自己看著办。” 邵树义心下一动,道:“三舍要几成利?” 郑范迟疑片刻,道:“四成、五成皆可,这不重要。” 邵树义点了点头,这就是底线了。 他又问道:“若我能多要来呢?” 郑范有点惊讶了,忍不住叮嘱道:“可不能伤了和气。” “沈家货殖做遍江南,平日里也是奉行『在商言商』,没那么小气。”邵树义说道:“多要个一成,料也无妨。对他们而言,三万件青器不算什么大买卖,少一成利,可能也就一笑置之。” “你可真是钻钱眼里了。”郑范无奈道:“隨你了!但有一点,勿要伤了和气。若真要来一成,我自会为你请功,让三舍给你发赏。” “此功万不敢独占。”邵树义隱晦地表明了態度。 郑范好似听懂了,又好似没听懂,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你自己拿主意吧。” 邵树义自无不可,当场回到房间,提笔写了封信,让陆仲和的小廝带回去。 如此直到八月十四,他提前半夜出发,最终於第二天清晨抵达。 “这可真够远的。”下车之后,王华督抱怨道:“已经在崑山旧城西边了吧?” 所谓崑山旧城,就是州衙迁到太仓前的旧治,至今仍有许多人住著,尤其是一些高门大户,各自整治园林,占地颇广,蔚为壮观——简单来说,旧城周边是崑山州“老钱”们的聚集地,往前甚至可以追溯到南宋时期,太仓、刘家港则多“新贵”。 邵树义左右看了看,发现附近居然有一个荒废的园林,却已被百姓开垦成田地,种上了粮菜。更远处则有一片水塘、湿地,人为筑造了很多堤坝、围堰,湿地正中心有坍塌了大半的亭台楼阁。 毫无疑问,这里以前曾是某位达官贵人的观景之处,而今已被围湖造田,湿地景观一步步消失了。 看来老钱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前头可是邵帐房?”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邵树义寻声望去,见到了之前曾来告知会面日期推迟的陆家小廝。 “看好车子,得空就餵些马料。”邵树义朝担任车夫的曹通叮嘱了下,然后稍稍整理了仪容,便在王华督、梁泰的簇拥下,朝前走去。 “邵帐房快过来,我家主人忙著呢,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小廝见面后就开始絮絮叨叨,一边说,一边瞄向王、梁二人。 梁泰老实地低著头,穿著件半新不旧的戎服。 王华督穿著新做的长衫,却瞪了小廝一眼,道:“你家主人比衙门里的真官人排场还大。” 小廝冷笑一声,竟不搭理王华督。 邵树义脸色没有丝毫变化,脚步也没有停顿,大踏步往前走著。 问潮馆就在前方,周围插满了彩旗,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这座建筑始建於南宋淳熙中,歷两次重修,位於崑山旧城西南二里,旁边就是娄江渡口,名“西津”,大体算是崑山州百姓传统的观潮圣地了。 唐时大潮直达苏州城,宋时则过夷亭(今苏州唯亭),本朝因地理变迁,潮水减少,已不是每年都能来到旧城了,不过今年因为较为乾旱,海潮猛烈倒灌,再一次来到了崑山旧城左近,故观者如云。 馆外还停了许多车辆,以牛车为主,马车较少。但无一例外地,马车都很华丽,看著就似大户人家。 空地上已经拉起了帷幔,中有女眷孩童身影,外面则是驱口奴僕,手持棍棒,显然是全家出动来观潮了。 不过也有不拉帷幔的,风气使然。 邵树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不知谁家的妇人、小娘子花枝招展,言笑晏晏,一点不避外人。 “终有一日,我——”王华督也在看,越看越心痒痒,最后憋出了半句话。 邵树义闻言失笑。 真论起来,他们都还是青春期的少年郎啊,慕艾是正常的。 “到了。”小廝回头说了一句。 邵树义三人停下脚步,静静看著小廝去稟报。 第37章 谈事 “陆仲和摆这么大谱,却连个楼上的位置都没混到。”王华督看了眼前方的问潮馆,咧著嘴一笑。 梁泰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又低下了头。 “好啦,不说了。”王华督搂住梁泰的肩膀,哈哈一笑,道:“邵哥儿第一次出来谈事,我晓得轻重。” 梁泰嗯了一声。 邵树义只静静看著小廝离去的方向。 那里圈出了一大片空地,中心是个小土包,离江畔有些距离,较为安全,又可一览娄江大潮,端地是好地方。 不过作为领略过后世钱塘江大潮威力的人,邵树义觉得所谓的娄江大潮多少有点名不副实。江涛確实汹涌,反覆拍击著堤岸,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但威力还是小了太多。 或许,这和西津所在位置有关吧,如今要想观潮,得往东走走了,最好是刘家港。又或者,刘家港那边的大潮也远远没法和钱塘江比,地理稟赋不一样。 土包上还支起了巨大的伞盖,伞下则铺著地毯,摆放著案几,僕人、婢女成群,排场著实不小。 在邵树义看不到的帷幔后,一妇人面向江面,轻轻捋著耳边的秀髮。 “父亲常说,江潮有信,商道亦当如是。潮涨潮落,盈亏有时,最要紧是根基稳固,不误风期。”她往前走了两步,似要更好地聆听江涛,口中隨意说道。 妇人身上裹著一领红色的团衫。髮髻有些低垂,斜插著宋时流行的琉璃釵。 釵首金丝颤颤,穿绕成缠枝牡丹,富贵逼人。 江风渐渐大了起来,掀开帷帽边缘的薄纱,露出了如白玉般莹润的面庞。 她轻抬素手,按了按帷帽,继续说道:“秋潮过后,风信大转,船队便该起航,没许多时日耽搁了。郑范要一条船的六成利,並不过分。” 陆仲和今日穿了件修身的质孙服样式的织金锦袍,腰间束著玉带,上掛荷包、玉佩和小刀,行动间琳琅轻响,倒是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此时听到妻子沈氏说的话,不由地摇头失笑,道:“便依贤妻所言。不过——” 妇人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陆仲和咳嗽一声,道:“只是想压一压价,为岳丈省点钱罢了,贤妻看为夫手段便是。” 妇人的目光又转回江心,不再说话。 此时又有一线白潮在天际涌现,初时如银线,旋即化作万马奔腾,隱有轰鸣之声传来。 陆仲和则转向后方,看著在小廝引领下举步前来的邵树义三人。 他们走得很快,眨眼间已到土包下了。 “轰隆!”潮峰汹涌而至,奋力拍击著江岸,细碎的水沫漫天飞舞,几乎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 “陆官人。”邵树义等三人停下脚步,远远行了一礼。 陆仲和倒背著双手,只嗯了一声。 沈氏瞄了一眼土包下的三人,又看了眼丈夫。 仿佛感受到了沈氏目光的压力,陆仲和不情愿地拱手一礼,慢慢下了土包。 “看到江潮了么?”他问道。 邵树义心下奇怪,口中回道:“自是看到了。” “海上风波,胜此十倍。”陆仲和说道:“大船自刘家港起航,先至泉州,后南下,顺风七昼夜至崑崙岛,艰难之处,难以言说。罢了,你怕是连崑崙岛在哪都不知晓,属实对牛弹琴,我就直说吧,你家三万件青器——” “可是占城外海之崑崙岛?”邵树义心中暗哂,说得好像谁没去越南瀟洒过一样,就你知道? 陆仲和愕然。 听闻这少年比他还小两三岁,怎会知道这等海外秘事?也没听说他与哪个航海世家有来往啊?就连自己也是做了沈万三女婿后,才慢慢了解这些事情的。 这个帐房凭什么知道? 陆仲和心头疑云骤起,面上却迅速强自镇定,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似在眺望江潮,实则藉机整理思绪,飞速盘算。 邵树义有些无奈。这都什么人啊? 他今天其实也是打著別样心思的,即和沈家的代表混个脸熟,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这对自己將来的发展有好处,但事情的走向有些出乎意料。 他又回想了下方才的言行,好像没啥出格的吧? 就在邵树义发愁间,陆仲和似乎慢慢调整了过来,只见他转过身,语气又恢復了方才的居高临下:“海上风波,岂是知道几个地名就能应付的?船队、海图、信风,乃至与沿途蕃埠酋长的交情,哪一样不是世代积累,用真金白银乃至人命填出来的?你郑家拿三万件青器,看似不少,实则不过是占了这趟买卖的『货本』,至於『船本』、『人本』、『路本』,皆由我沈、叶两家承担。风险我们扛了大头,你开口便要一条船的六成利,不觉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么?谁还缺你这点青器了?沈家买不起三万件青器?” 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顿,目光扫过邵树义身后如铁塔般的梁泰和眼神溜滑的王华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誚:“郑义方派你来谈,怕是也没真把你当回事。少年人,莫要被人当了投石问路的石子,还兀自不知。” 邵树义心里有些好笑。 这陆仲和最多也就十八岁吧,说话老气横秋,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做生意嘛,压价是正常的,他能理解,可这廝看样子不仅仅是在试探自己的深浅,更有种宣泄情绪的意味。 简而言之,他在装逼! “陆官人说的是。”邵树义拱了拱手,道:“海上艰险,非亲身经歷不能尽知。郑氏初涉此道,仰仗沈氏之处甚多。正因如此,我们更盼买卖长久。六成利並非信口开河。更何况,郑氏所出货本,就仅仅是这三万件青器吗?你要不回去再问问?” 听到这话,陆仲和有些惊疑。 邵树义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见状也有些惊讶。 难道沈荣没跟他说这桩买卖最底层的逻辑?帮叶世坚当上副万户才是郑家出的最大一笔投资啊。而且这笔投资根本就不是这一桩买卖能偿清的,以后还要持续合作的,你到底在搞什么? 见对方不语,邵树义又从怀中一叠纸,道:“此份契书,陆官人可过目下。” 陆仲和下意识接过,只见最上方写著:《太仓郑氏、长洲沈氏、崇明叶氏共营青器、香料契》。 他的目光逐渐下移,发现內容还挺多。 沈氏、叶氏提供船本,包括出借船只、僱佣人员、准备口粮、淡水、医药、武器乃至赠予番邦的礼品等等。 郑氏提供货本,即那不到三万件青器。 三方约定,郑氏占这条船的六成利,沈氏、叶氏合占四成利。 这些没什么,就是之前郑范提过的要求,其实沈家那边基本答应了,正准备请叶氏调拨一条中型船装上这三万件青器,跟隨装载其他货物的船只一起南下。 但下面还有其他內容,甚至罗列了甲乙丙丁等条目—— “甲、海运风波叵测,议定什一之数为公允耗折之限。凡货物耗损在什一以內者,其失悉由郑氏独任;若耗损逾什一之额,所超之数,即於沈、叶两方应得分利之內扣减填补。 乙、若舟行遇风波倾覆、礁岩触毁、海寇劫掠、番邦扣押等天灾人祸,致船货尽没者,船本、货本一併勾销,三方不得互相追討。 丙、若因船方指挥不当……” 光这几条,陆仲和就看得青筋直露,以至於下方郑氏如何派员上船监督、如何在目的地(三佛齐)购买香料、返航后如何分配利润、出现纠纷如何仲裁等內容都懒得看了。 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因为对方明显有备而来,且准备得十分细致。而他却没当回事,觉得自己满腹诗书,谈笑间可轻易折服一个市侩帐房——戏文里都是这么写的,美娇娘遇到麻烦,不都是书生解决的吗?美娇娘倒贴的不也是书生吗? 但今天这场对局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有些举止失措,乃至丟了大脸。 想到帷幔中的妻子或许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陆仲和已然有些难堪。 “巧言令色!”陆仲和高声道:“海外行情瞬息万变,岂是你能预先核定的?立契?契书到了海上,不过废纸一张!邵帐房,我沈氏诚心合作,你却在此玩弄字眼,是欺我年少,还是觉得我沈家离了你郑氏这几件瓷器,就出不了海?” “敢问陆官人,而今出海通番者,哪个不立契?便是蛮夷蕃商,做买卖也知道找牙人作保,共立契书。”邵树义平静说道:“莫非你连蛮夷都不如?” 陆仲和一时间竟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愈发涨红了。 自小被人呵护、称颂的他,何时吃过这种亏?正要发怒之时,却听土包上响起了声音:“拿过来。” 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陆仲和脸色变幻不定,片刻后终於还是屈服了,攥著契书走了过去。 王华督在邵树义身后嗤笑一声,轻声道:“开头尾巴翘到天上去,以为是个人物呢,没想到被家里的河东狮治得死死的。” “你又知道了?”邵树义扭头笑骂道。 “我怎不知?”王华督嘟囔道:“这个陆仲和,一看就是打小养尊处优,长成后诸事顺遂。咦,说不定入赘沈家了呢,平日里怕是憋屈得很。不敢对娘子发火,就只能对外人耍威风。” “闭嘴,別坏我事。”邵树义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忍不住制止道。 帷幔之中,陆仲和將契书递给了沈氏,兀自说道:“你都听见了?郑家从哪儿找来这么个牙尖嘴利、心思诡诈的小子!简直不识抬举!” 沈氏缓缓接过契书,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又把目光落到丈夫因慍怒而有些涨红的脸上,朱唇轻启,声音依旧温婉,语气却有些淡漠:“你今日有些心浮气躁,是觉得在我面前输给一个布衣少年,折了面子么?” 陆仲和被说中了心思,脸更红了一层。 沈氏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琉璃釵上的金丝缠枝,道:“这契书写得很好,条目太明晰了。或许有人觉得过苛,但却减少了许多扯皮耍赖的麻烦。做买卖,有时候要大气,有时候又要錙銖必较。这个帐房是人才,他叫什么名字?” 陆仲和语塞,因为他根本没问,只知道姓邵。 沈氏轻轻嘆了口气,道:“父亲常言,商贾之道,忌怒,忌急,更忌轻视任何对手,无论其出身如何。这个帐房不简单,郑家能用他,是郑家的运气。” 她目光投向邵树义三人方向,江风轻轻拂动著帷纱,很快便让她看到了。 “罢了,契书我带回去给兄长过目。你冷静一下吧,以后还要与郑氏打交道呢。”沈氏又看向丈夫,道:“这次的差事是我好不容易帮你求来的,后面你就不要再说话了,免得弄巧成拙。” 陆仲和看著妻子平静无波的脸,听著她语调平缓却字字分量不轻的话语,心头那团火非但没灭,反而烧起另一种更加灼人、更加难以言说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著挫败、羞恼,以及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嫉恨。 第38章 老宅 离开问潮馆后,邵树义便回到了青器铺中。 二十日照常练习射箭。算上这次,本月又学了两天箭,基础动作该掌握的基本都掌握了,剩下的就是巩固,再反覆练习,形成肌肉记忆。 二十五日,全店大盘帐。活其实很轻鬆,因为整个八月就没向外售卖青器,除了日常开支之外,並无其他帐目。 邵树义、虞渊外加新来的直库宋游一起,半天就盘点完了。 八月最后一天,邵树义没有练箭,而是与郑范一起,乘车前往盐铁塘西的郑家老宅。 “新来的梁泰挺好,就是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车厢之內,郑范毫无形象地斜倚著,笑道:“虞渊也不错,心细、勤勉,记帐一丝不苟。小虎啊,你看人有几分眼光。” “不过是用人所长罢了。”邵树义说道:“虞渊当不了船总管,做不得牙人,也干不了武夫,他就只適合干这个。梁泰与之略同,不通人情世故,老实靦腆,但练武甚勤,还很听话,当个护院武师绰绰有余。之前那个张能,交游广阔,认识的人良莠不齐,其实不太適合当护院的,容易勾结匪人。” “用人所长这句话说得好。”郑范瞟了眼邵树义,道:“你之所长在何处?” “知恩图报,能为东家赚钱。”邵树义理所当然地说道。 郑范大笑。笑完后,拿手肘拱了拱邵树义,道:“回刘家港的路上,我特意绕道去了沈宅。嘖嘖,你的那份契书已在荣甫手中,沈富二女儿送过去的。我看了下,写的是真不错。” “官人过誉了。”邵树义谦虚道。 说实话,心中还是有那么点小得意的。穿越前帮老板买標书、写標书、投標、签合同之类的事情做了不知道多少,什么免责条款、不可抗力因素乃至各种核算、分成条例清清楚楚。 而元朝这会做生意,口头约定非常多,完全看当事人讲不讲信誉了。便是立了契书,条款也很模糊,操作空间很大,一旦出现爭议,非常依赖保人仲裁——保人一般都是生意场上的头面人物或地方上德高望重之人。 邵树义將双方的权责、利益写得清清楚楚,甚至包括了船只返航后怎么销售回款、多少天內结算利润、每延迟一天罚多少钱等等。 条款之完善、细节之严密,让人嘆为观止。 不过郑范讚嘆之余,还是有些担忧,只听他说道:“本想赚个四五成利就行,谁知你谈到了六成,还整了那么一份契书。也幸好荣甫不在意,对你还颇为欣赏,不然有点难看了,显得我斤斤计较。” “官人你们讲面子、谈大略就行,錙銖必较的事情就留给我。”邵树义笑道:“我不要面子,只为东家爭里子。” 郑范又笑了起来,这话倒没错。 他和沈荣谈买卖,確实只谈大略,敲定方向即可。至於具体的分成比例到底是四成还是五成,他拉不下脸来和別人爭,那样太难看、太没面子了。 邵树义能替郑家多爭取到一份利益,那再好不过了,这样的人到哪里都是有用的。 更何况——他也有好处。 “官人方才提到万三公之女……”邵树义观察了下郑范的脸色,见他心情不错,遂问道。 “哦?你说她啊。”郑范坐直了身子,道:“这我就要给你讲讲我最近整理的沈氏內情了。” 邵树义作洗耳恭听状。 郑范清了清嗓子,道:“沈万三之父沈祐本湖州乌程人,后迁居长洲县之东蔡村,爱其水田膏沃,便於彼处安家。其时沈家还不富,沈祐尚需躬率子弟,挑粪肥田、服劳其间。但正因为此,积攒下了许多家业。 其有四子,长子、次子早夭,三子便是沈富沈万三了,四子则为沈贵沈万四。 沈家真正发跡还是靠万三,依靠父辈积攒下来的財富,或买田、或开荒,一步步壮大。其人又会做买卖,酒楼、解店(当铺)、粮铺遍布各处,赚到钱后又反过来买田。 到如今,沈家主要靠三样,其一曰『田畴』,其二曰『邸店』,其三曰『通番』,相辅相成,儼然江南首富矣。” 邵树义听得有些惊讶。 从这个角度来说,沈万三父亲那一辈纵然有点钱,也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顶多是富户小地主罢了。 简单来说,沈祐那一代完成了原始积累,有了第一桶金。 沈万三利用第一桶金开始扩大田產、经营生意,將沈家带到了另一个高度——说难听点,带到了本不属於沈家的高度。 沈万三真是经营奇才!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发展速度委实过快,快到沈家除了有钱外,政治、文化等方面的资源还没来得及积累,家族根基有些浅薄。 “沈富有三子三女。”郑范继续说道:“长子便是荣甫了,名沈荣,次曰旺,再次曰茂。” 邵树义默默品匝著。 沈万三兄弟叫沈富、沈贵,他本人的三个儿子叫沈荣、沈旺、沈茂,这名字取得真接地气啊。 “三个女儿都没听说过闺名。长女嫁给了千户宋通,次女便嫁给了你见过的陆仲和,三女还小,尚未出嫁。据说將来会与次女一样,寻个书香世家嫁了,又或者乾脆招赘。 沈家这些年特別喜欢与读书人搅在一起。过境苏州的士人,必然重金请来小住上一段时日,走时还奉上大笔程仪。便是没甚名气的读书人,实在困顿了,路过沈宅时只要张口,都能得到接济。 沈家子孙,无论男女,研习琴棋书画、通读经史典籍者比比皆是。便是沈富本人,都手不释卷,沈贵也在学画画,听说颇有几分火候。” 邵树义一听就明白了,暴发户新贵的基本操作嘛。 沈家財富已经够多了,现在就缺两样,一是政治资源,二是文化资源,且这两者往往还分不开。 真是够狠的! 沈家后辈卷文化、卷才艺就算了,他们年轻,学得进。但沈万三、沈万四在搞什么?你俩一把年纪的人了,要不要这么卷? 该说不说,执行力是真的强,怪不得能成功。 “你这一次啊,算是把陆仲和压过去了。”邵树义思虑间,郑范笑嘻嘻地说道:“三舍听闻之后,也想见见你,听听你对通番的看法。机会难得,可別错过啊。” “多谢提醒。”邵树义拱了拱手,用真诚的语气说道。 “小事。”郑范说完后,便闭眼假寐。 两人再未多话,车內很快安静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郑氏老宅前。通传一番后,很快便有人领他们入內。 邵树义第一次来到郑氏老宅,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郑宅正门设在整座宅院的东南处,入內之后是一个过厅空间,四面有墙,正前方和左边有三道门。 此时正前方的门大开著,依稀能见到僕人忙碌扫地的身影。 左边第一道也轻轻打开了,一名僕役请邵树义入倒座房內等待——所谓“倒座”,乃坐南朝北的房屋,临街不开窗户,一般作为客房或僕役居所,宋元时代出现,明清时大范围流行。 郑范朝邵树义眨了眨眼,笑道:“我先去找三舍了,你安心等著,莫要乱走。” “是。”邵树义行了一礼,应道。 郑范离开后,邵树义大大方方扫视著周围。 他其实不太懂,只能粗浅地看出郑家还是很有实力的,至少廊柱、屋檐、大门上的雕饰不错,风格略显粗獷了一些,但刀法较为精湛。 木雕之外,还有石雕、油饰,整体花费不菲。 倒座房內有不少家具,如桌案、椅凳、盆架、茶几等。 一个家庭富不富,其实就看主人舍不捨得在“无用”的地方下本钱。邵树义发现这些家具的腿足呈现很多新奇的姿態,比如外翻马蹄足、內翻马蹄足、花草足、卷珠足等等——后两者不好说,但马蹄足绝对有蒙古人的影响在內。 家具本体上也有很多图案,比如云气、草木、动物等,雕工上佳,用的漆也相当不错——除了没有用金银珠宝装饰外,一切都已经做到了极致。 倒座房正中间的墙上还掛了一幅水墨画,看主题是鹿鹤同春,有著松龄、鹤寿的美好寓意,而画中的鹿还有著“禄”的谐音,象徵著福禄寿齐至。 这应该是郑用和喜欢的调调。 漕府衙署本体在苏州城內,但太仓有分司、有崑山崇明千户所,自然需要官员就近处理事务,四位副万户就轮流来此坐镇,以一年为期。 郑用和去年在上海,今年移驻太仓——其实大部分时候在休养。 “客人请用茶。”正当邵树义打量著屋內陈设的时候,有婢女端了茶点过来,轻声道。 “有劳了。”邵树义起身行礼致谢。 “此乃玉磨茶。”婢女提醒道:“这是酥签,客人可趁热享用。” 邵树义看了一眼,问道:“何谓玉磨茶?” 婢女微微一愣,很快解释道:“用上等紫笋茶与苏门炒米搅拌,放入玉盆中研磨,所成之茶便是玉磨茶。” 邵树义道了声“原来如此”。其实他还想问什么是“苏门炒米”的,但担心人家觉得自己是土老帽,便闭口不言了。 婢女很快退下。 邵树义安坐在椅子上,端起茶饮了一口,发现里面可能还加了奶粉、香料和糖,味道总体还不错。而那酥签则是一种淡黄色的糕点,吃到嘴里鬆软甜糯,也不错。 又是奶茶,又是甜点,恍惚间邵树义以为回到了现代。 当然,他知道没有。 他更知道,如果想要经常享用这些令人满意的茶点,他必须往上爬,获得更高的地位、財富乃至权力。 茶点吃喝到一半时,有僕人小跑而来,请邵树义至正厅议事。 第39章 见解 从倒座房到郑国楨会客的正厅並不近。邵树义跟在僕役后面左转右转,走了许久才到。 一路之上,亭台轩阁隨处可见,竹园池塘亦有两三处,让人感慨万千。 说实话,若非邵树义穿越前见多识广,这会就被震住了,真元朝底层人民哪见过这个啊。 不过他其实还是有点羡慕的。对比下自己家现在的土坯房,和郑宅有的比吗? 邻居囤房我囤枪,邻家就是我的家!邵树义暗暗给自己打气——更准確地说,这是苦中作乐。 前方又出现了池塘,位於一处小园林內。 池塘周围遍植垂柳、花草,中有一桥,横跨池塘而过,邵树义此时便站在桥的南侧。 桥对面则是人工堆起来的土山以及不知从哪里运来的奇石。 山石之后则有亭台,上书“采芝台”三字。 台上三五人閒庭信步,谈笑风生,为首之人便是郑国楨。 听到僕人稟报后,他抬眼一看,道:“让他过来。” 僕人一溜小跑到桥南,低声道:“三舍请你过去。” 邵树义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过桥,然后拾级而上,来到采芝台中,躬身一礼,道:“见过三舍。” “比起上回见面,沉稳许多啊。”郑国楨打量了一番,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石凳,道:“坐。” 邵树义道了声谢,坐下后微微低头,用眼角余光打量著。 郑国楨今天穿了件褐色质孙服,头戴黑色鈸笠帽,手中摊开著一卷山水画,不知道在欣赏些什么。 他身后有三人,其中两个邵树义都认识,分別是郑松、郑范,另一个则首次见到。 “王癩子,州府点到你了,就別想著逃避。”郑国楨扭过头去,略有些不耐烦地看向那人,语重心长道:“別忘了你是靠谁起家的。让你当一年主首,怎那么多话?” 王癩子哭丧著脸,道:“可我並非西一都之人啊。况还要我兼社长,劝课农桑,我哪干得了那事。” “温台所副千户刘永都当里正了,你什么身份都没有,差充个主首又怎样?”郑国楨不太高兴,呵斥道。 王癩子见他发怒,再不敢推拒,勉强应了一声是,便低下了头。 “先回去吧。”郑国楨摆了摆手,道。 王癩子行完礼后,灰溜溜地离开了。 邵树义算是听明白了。张涇乡西一都的主首跑了,职务空缺了下来,一直没人接替。这个王癩子倒了八辈子血霉,居然被人点名来当主首,即便他都不住在这里——其实这是小事,把你户籍迁过来够不够? 王癩子当然不愿吃亏,於是请託到了郑国楨府上,让他帮忙说项。可惜郑三舍不愿为他消耗人情,事情再无更改的可能。 通过这件事,邵树义对地方上的生態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高官家庭一般都有特权,能办成很多事情。而富户、豪民以及小士绅就依附於他们了,至少需要他们提供庇护。甚至於,一部分富户发家就是靠著这些高门大户,而今大厦將倾,这些富户也开始倒霉了,慢慢被高门大户拋弃。 升斗小民先破產,接著是富户小士绅,然后就是达官贵人们了…… “小虎,义方说你压了陆仲和一头,我本不信,待荣甫遣人將契书送来后,我可是大开眼界啊。”郑国楨笑吟吟地说道:“其实这些事我本没那么在意,但义方说得对,这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第一回谈好了,后面再谈就方便多了。” 邵树义静静听著,等待下文。 郑国楨倒背著双手,又道:“不过郑氏以前没通过番,你知道的杂事挺多,可有什么见解?” 他说话之时,郑范、郑松齐齐看著邵树义,前者略带些鼓励,后者就比较复杂了。 郑松感觉事情超出了掌控。这个小帐房没死就算了,还这么能折腾,让他观感不是很好,以后得多盯一盯他了,別再出第二个王升。 邵树义早有腹案,沉声道:“三舍垂问,小子便斗胆妄言。郑氏通番,其利有三,其险亦有三。” 郑国楨有些好笑地看向他,你也像戏文一样来个几利几弊? “姑试言之。”他將手中画卷递给郑松,饶有兴致地坐了下来,说道。 邵树义起身行了一礼,朗声道:“一利在货殖增值。海外番邦,尤重我中华瓷器、布帛。三万件青器在三佛齐售出,可获利三四倍,进而换回胡椒、豆蔻、檀香、苏木等物,於太仓发卖,又是厚利。此乃『货利』。 二利在结交通达。与沈、叶这等通番多年的家族共事,非止一船一货之利,更是借其舟师、海图、人脉,打通航道,熟悉诸番情弊。此乃『路利』。 三利在稳固根基。太仓根本在於海运、市舶。郑氏掌漕运之权,若再諳熟海贸,则如虎添翼,於这刘家港乃至平江路,影响大不相同。此乃『势利』。” “说得好,说得妙哇!”郑国楨还没说什么,郑范已然忍不住称讚了起来,瞧他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就连额头的刀疤都活了起来。 “说得確实好!”郑国楨抚掌而笑,旋又问道:“三利有了,三险在何处?” 邵树义暗暗鬆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首险在於天灾。风波险恶,礁石无情,万里海途,一夕倾覆则血本无归。此险人力难抗,只能以分摊契约、广布船队来稍减其害。总不能次次沉船吧? 次险在於人祸。海上不仅有风浪,更有盗匪。自刘家港至温台,自温台至泉州,自泉州至爪哇,沿海多亡命之徒,覬覦商船厚利。需船坚械精,上下用命,方能虎口夺食。 第三险在於漕府和省台。通番有大利,眼红者眾。漕府內部,四位副万户,来路各异。三舍欲借老相公余荫更上层楼,难保无人掣肘。另者,与沈、叶共营,固然得其便利,却也易被其捆绑。沈氏富甲东南,想要染指其財货、田畴、商铺者不知凡几。 此三利三险,三舍当知之。” 采芝台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邵树义心中微微有些忐忑。 老实说,他的这些话与后世论坛上高强度键政说的內容几无二致,部分甚至带点阴谋论的调调,比如有人眼红沈家的財富,有人看郑氏不顺眼等等。 当然,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反正他说了,有没有道理自有郑氏来评断。 郑国楨沉默良久之后,霍然起身,背著手,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向邵树义的眼神已大不相同。 “你真不像十五岁。”他沉声道:“反倒像个在衙门里打滚了半辈子的老吏。这番见识,是一般人能有的?” 郑松也目光灼灼地盯了过来。 邵树义坦然地迎著二人目光,语气诚恳地说道:“小可乃张涇海船户遗孤,父母双亡,家徒四壁,此为根脚。 幼年蒙虞夫子教授,识得几个字,略通书算,此为所学。 遭逢追比,亡命无路,得蒙郑家收留,赐一夕安寢,此为际遇。 入青器铺后,每日盘帐,揣摩人心,更听得南北见闻、官私异闻、利害纠葛。 我所述之事,皆我平日所思所想,或有些浅昧。三舍雄才大略,自有明断。” 郑国楨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道:“义方说你是个狠角色,我看你不止狠,还够稳,够明白。” 他走回石桌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道:“王升的位置空出来了。他那摊子事,而今是义方兼管著。但他事多,不一定总在铺子里,你要学著分担一下。” “是。”邵树义应道。 郑国楨满意地点点头,道“跟沈家那条船的事,你继续跟著,与陆仲和……以及沈家能说话的人打交道。契书既然是你擬的,后续之事,你也多多上心。需要人手、钱钞,径和义方说。” “是。”邵树义又应了一声,心中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他知道,今天这个会面勉强算是过关了,暂时获得了更大的权力。 “另外,你既然多谈下来一成利——”郑国楨似是想起了什么,“我也不是那吝嗇之人,异日归航之时,自有你的好处。” “谢三舍。”邵树义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地应下了。 “前番中秋佳节,你还在外奔走,著实辛苦。”郑国楨最后说道:“义方,你看著给他补一份礼品,別太小气了。” “好嘞。”郑范立刻应了。 邵树义有些惊喜。 中秋节他已经自铺中领了一斗米、三两盐,想不到还另有赏赐。不错不错,郑三舍是有格局的,不枉他方才一番“高论”。 “用完饭再走吧。”郑国楨心情很好,吩咐道:“吃顿好的。” 第40章 租房 九月头上几天最主要的工作是出库。 初二这天,沈家雇了几条小船,把近三万件青器驳走,送到停泊在刘家港內的远洋海船上,双方就此完成交割。 现在店里空空荡荡了,人也少了几个——不忙的时候,僱工自然遣散了,而今店里除了他邵某人外,就只有內帐房虞渊、直库宋游、护院梁泰、使数曹通、刘哥儿、厨娘和他侄子这七个。 无聊之际,邵树义乾脆盘点起了自己有多少钱。避著人悄悄一数,竟有近七十贯钞,新领到的八斗米、六两砂盐、两坛酱菜连同上次郑国楨嘱咐给他的中秋礼品一起放在臥室墙角,並未算在內。 不知不觉,他竟然如此有钱了。 “四五个月前被一锭钞逼得当场逃亡,而今竟然有七十贯,直如做梦一般。”邵树义坐在空无一人的柜檯后,微微有些感慨。 “什么?你竟如此有钱?”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王华督嬉皮笑脸地出现在了门口。 邵树义哑然失笑,同时也有些警醒。 飘了,飘了啊!让心术不正之人听到你有七十贯钞,真的可以杀人了。这不是危言耸听,对不同的人而言,杀人的標准是不一样的。比如他当初见到的李辅,妻子都质押出去了,自己还被催缴税款,你说他为了七十贯钞会不会杀人?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做就做了,你待怎样? 咦?等等。李辅?邵树义若有所思。 “小虎,问你话呢?”王华督笑嘻嘻地坐了下来。 梁泰在后门口露了一下脸,见是王华督,又缩回去继续练武了。 “什么?”邵树义回过神来,问道。 “我说百家奴快回来了,届时买点酒食,大伙聚一聚。”王华督说道。 “你怎知道?”邵树义奇怪道。 “以往都是这时节,今年已是有些晚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好。”邵树义没有废话,应下了。 “你让找的宅子找到了。”王华督说起了第二件事。 “哦?在哪?”邵树义问道。 “离这往东二里地。四楹、前后两进,还有半亩菜田、十余株果树,屋后有个空地,可以习练技艺。原主人跑了,由他族人代为照看,便宜,一个月只需六贯。”王华督说完,顿了顿,又道:“我算是服了,你非得找这样的宅子?街巷里隨便找一家晚上不亮灯的,离得近,还不一定要这么多。” 邵树义笑了笑。他也觉得自己乡土气息太浓了,到哪里都想看到地。偏偏刘家港这地方商业气息浓厚,屋宇鳞次櫛比,城市里哪有田地?可不只能去郊外找?也就老槐树这地稍稍偏了点,两里外就是农村,这才让他找著了。 “六贯可以。”邵树义没有犹豫。 “典几个月?” “先典上一年吧。”邵树义说道:“不过房钱付不了一年。罢了,先去看看再说。” “听你的。”王华督无可无不可。 “听说你又去码头做工了?” “最近蕃舶来得多,活好找,给钱也多,不去白不去。” “来邸店吧。”邵树义眉头一皱,道:“码头佣作,一日不过数百文。你来邸店,怎么著也有几斗米、几两盐、二十贯钞。” “免了。”王华督摆了摆手,道:“我知道青器是好买卖,卖给蕃商海客更是赚上加赚,使数开支多一点是应该的。不过还是等你当上掌柜再说吧,届时便来吃你的。” 邵树义无法,只能放弃这个想法,又问道:“程吉近来如何?” “你是想从他那里买弓箭吧?”王华督笑道。 “什么都瞒不过你。”邵树义亦笑。 “你別想了。”王华督说道:“一把不错的步弓,不会低於百贯。便是军户盗卖的便宜,两石米也是少不了的。” 邵树义唔了一声。 他买铜手銃花了二十五贯,步弓竟然是其三四倍,確实不便宜。但他现在真的需要一张步弓,最好配一些箭矢,供他初期习练使用。 在程吉那学了七八次了,该掌握的早已掌握,甚至还在程吉的监督下练过三四次,纠正了一些错误动作。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大量的练习。以前条件不具备,即住在青器铺子里,很难公然练习射箭,现在他打算租房住了,条件已然具备,缺的就是一副弓箭。 “程吉那里真有?”邵树义想要確认一下。 “大都所那帮混帐东西,只要有钱,连妻儿都能卖给你。”王华督用夸张的语气说道:“一张弓而已,若拿得出钱,他们敢把盏口炮拆下来。” 邵树义哈哈大笑,道:“我有办法买。” 王华督不信。 “麻烦你回一趟太仓,问下程吉,一张弓需多少钱。”邵树义说道。 “新的还是旧的?”王华督问道:“新的要冬月才运来,多半不会卖你。旧的其实也不错,还便宜。” “都可以。”邵树义大手一挥,道:“你就对他说如果信得过我,允我先付三十贯,旧弓两个月付清,新弓三个月內可付清,我甚至可以在原价上面加个十来贯。” 王华督不懂这种“金融创新”,只听得一愣一愣的。 “行,我去问问。”他最终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邵树义留王华督在铺子里吃完饭。 厨娘很卖力,带著自家侄儿一起,包了整整两大匾的鸡头粉餛飩——邵树义怀疑她是不是和卖鸡头粉的商家有联繫。 这个餛飩他吃过一次,怎么说呢,感觉有点怪。 羊肉馅里加了陈皮末、生薑末,用鸡头粉擀成的麵皮包好,然后下到羊肉汤中煮熟再捞起。 羊肉汤中復放入香粳米一升,煮熟后放入方才的餛飩。 接著另起油锅,用熟回回豆二升、生薑汁二合、木瓜汁二合翻炒,放入有餛飩和香粳米的肉汤中,最后再加入葱花、盐之类的调味品。 带粳米、豆子的餛飩,他以前是真没吃过,也不太习惯,不过王华督以及后来的虞渊、梁泰、宋游却吃得十分欢快。 邵树义自失一笑,用料这么足,营养这么丰富,又敞开供应,要啥自行车? 鄙视王升,理解王升,成为王升——哦,对了,王升居然没死,在老相公郑用和面前哭诉一番后,直接回衢州养老了,甚至还保留了少许私財。 “我一定要富贵。”一连吃了数十只餛飩后,王华督拍了拍溜圆的肚皮,嘆道:“邵哥儿,咱们这一帮人里,你或许不是最能打的,但一定是脑子最好使的,也够狠。以后我就给你卖命了,所求不多,只要能经常吃上肉就行。” “什么卖命不卖命的!”邵树义擦了擦嘴,笑骂道:“都自家兄弟,日后有了富贵,谁还能忘了谁不成?” “就爱听你这么说。”王华督笑道。 虞渊在一旁认真地点了点头。 梁泰默默吃著餛飩,耳朵却竖了起来。 宋游扫了他们一眼,默默吃著餛飩。 ****** 老板不在家,店里自然由邵树义说了算。 安排梁泰、宋游留守店铺后,他带著虞渊、王华督二人,嘻嘻哈哈出了店,向东行去。 天將黑未黑,不远处的江面上吹来了带著水腥味的晚风。 三人沿著江堤走了二里路,远远来到了王华督找好的宅院。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门前的半亩菜畦,此刻长满了绿油油的蔬菜,让人见之欢喜。 院墙上搭了点架子,上面爬满了藤蔓。仔细一瞧,却是丝瓜、扁豆之类。 推开院门之后,但见荒草萋萋,已是许久未曾打理。 窗户纸颇多破损,窗欞上也透著股腐朽味。 井沿满是青苔,軲轆还在,木桶滚落一旁,绳子则不见了。 怪不得只要六贯钱呢!邵树义暗哂。 不过他不介意,洒扫一番,添置点傢伙什,还是能够住人的。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私人空间,住在店铺里多有不便。 “蛮好。”转了一圈后,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 王华督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见邵树义没意见,暗暗鬆了口气。 这里虽然有菜田、有果树,但严格来说属於录事司管辖的地界了,房钱不可能太便宜的——录事司一般设於路一级的治所,“以掌城中户民之事,若市民过少,则不置录事司,由附郭县兼管其民”,刘家港是特殊的,因为太仓都没录事司。 “以后下工,我便在此锤炼武技。”邵树义摆了个沉腰的动作,欢喜道:“梁泰擅使刀,届时拉他一起来。” “邵哥儿你是不是长高了?”王华督打量了下邵树义,道:“似乎还壮实了。” 虞渊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邵树义见他一脸严肃的模样,忍俊不禁,这小可爱。 “我也感觉自己长高长壮了。”他点头道:“而今一个月吃的肉鱼,比过往十余年吃的都多。再好好练一练,应还能长个。” “以后便让程吉来此地教授?下次让他把锚斧带来,你也该学学这个了。”王华督说道。 “却不知他愿不愿意来,几十里路呢。”邵树义说道。 “他若不来,我便看不起他。”王华督提高了声音,说道:“一起拼杀的兄弟,几十里路算什么。要我说,他就不该再收钱了。” “哎,別这样。”邵树义打断了他的话,道:“问问他愿不愿意坐船来,那样快一些。大不了,每个月再多给点粮钞。也別直接给,太难看了。你若有暇,定期抽空去他家看看,別空手去,买点礼品便是。他上有老下有小,负担重,別亏待了人家。” 说完,他数了十贯钞,硬塞到王华督手中,道:“先拿著用,下次再给。” 王华督嬉笑著收下了,然后看向虞渊。 虞渊下意识后退半步,囁嚅道:“我……我的月钱交给兄长了,身上只有两贯。” “拿来。”王华督欺近一步,伸出手。 “別欺负人家了。”邵树义笑道。 王华督悻悻收回手,一边將钞票塞进怀里,一边说道:“邵哥儿,你该攒点钱了。弓箭早晚要买的,花费不老少。再者,你有没有想过买条船?” “买船?”邵树义嚇了一跳,这是他能触碰的“巨额资產”? 王华督看了看他,神秘一笑,道:“亏你是海船户!而今不知多少人恨不得自己没有船,想方设法將船诡寄他人名下呢。” 邵树义懂了。 他突然就想到了李辅。那个可怜的男人,就因为家里有船,所以被抓差运粮。 他如果买下別的海船户名下的船只,能保证自己不被抓差运粮吗?这是个问题,但並非不能解决。 “先等等吧,暂时钱不凑手。”邵树义嘆道。 他愈发理解王升了。 第41章 祭典(上) 重阳佳节的时候,郑范自衢州回返,给铺子內包括他在內的总计八个人发了过节礼品。 东西不多。邵树义领到了十贯钞、两斗米、一两精盐、几条咸鱼,悉数搬到了新租的江边小院。 是的,这座宅子就在江边。西边有个不知道谁堆叠起来的小坡,爬上去后可眺望娄江及长江。 守著这么一个院子,真的挺安逸。 邵树义有时候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感到庆幸,有时候又挺恨这个身份的,无他,知道得太多。 摇了摇头后,他回到后院臥室內,將各色物品一一放好。 这套宅子不止一个臥室,却只拼凑出了一张床、一张破烂茶几。 邵树义將茶几放在床边,铜手銃置於上,斜靠在墙壁上。火药之类的罈罈罐罐则放在茶几下方角落里,以便隨时取用。 没人注意的时候,他甚至对这把功勋武器拜了拜。没別的原因,求个心理安慰,別关键时刻炸膛了。 床上的被褥是郑范送的,半新不旧。连带一些吃饭的傢伙,由王华督背了两里地才背过来。 “这宅子比原来的好。”邵树义感慨道。 虞渊坐在一张缺了根腿的椅子上,默默数著钱钞,片刻后抬头说道:“邵大哥,房钱付到明年正月底,又添置了些用具,目前还剩三十五贯又八百二十文。另有八斗米、三两——” “行了。”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几十贯钞罢了,数出花也多不了一文。” 他说这话时似乎忘记了半年前那窘迫的模样,略装。 “纸钞一天比一天不值钱,还是得儘快花出去。”邵树躺坐到了床榻上,懒洋洋地说道:“去做饭吧。” “邵大哥,不回邸店吃晚饭么?”虞渊问道。 “你这话问得……”邵树义说道:“天天大鱼大肉,腻了,今天就想吃点咸菜、米粥。快去,我饿了。” “哎,这就去。”虞渊麻利地將钱塞进木盒中。 就在此时,王华督背著个大包袱走进了小院,大声嚷嚷道:“小虎,给我留了哪间屋舍?” “前院隨便挑。”邵树义大声应了句,然后起身出了屋。 王华督身后还跟著一年轻妇人、一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 妇人看见邵树义后,低头行了一礼,小女孩则眨巴著眼睛看向他。 “这是……”邵树义迟疑道。 王华督先是挤眉弄眼,然后含糊道:“先在这住下吧,原本那屋子快塌了。素娘为人勤快,白天在大户家里佣作,晚上缝缝补补,日子过得……挺难的。” 说完,又指著小女孩道:“她——” “爹爹。”小女孩脆生生地叫了声。 王华督眼睛睁得溜圆,气道:“谁让你喊我爹了?” 小女孩嚇了一跳,躲到了母亲身后。 妇人瞪了一眼王华督。 王华督的气焰立刻消散,悻悻道:“我打小就过得糊涂,大了还这鸟样,稀里糊涂有了个女儿。” “哈哈。”先笑出来的居然是虞渊。 王华督见状,立刻將包袱放到他怀里,道:“笑,笑你个头!去,给我挑间屋子,铺床叠被。” “知道了。”虞渊老实应道。 妇人连忙上前,红著脸抢过包袱,然后拉著女儿的手,自去挑选房屋了。 “竟然让你逃过去了。”王华督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傻愣著干啥?去做饭啊,我饿了。” 连续两个人支使他做饭,虞渊也是服了。不过他这软绵绵的性子,就这样了,闷著头去河边淘米。 “方才看到西边有人在起大宅,是谁啊?”从虞渊身上收回目光后,王华督问道。 “我亦不知。”邵树义说道:“听闻是外地人,要长住此地了,已然將那宅子买下,许是嫌小,还要扩建。” “真有钱。”王华督撇了撇嘴,道。 “过几日带你去见更多有钱人。”邵树义笑道。 “什么人?要带器械吗?”王华督精神一振,问道。 “祭祀天妃的仪典,你別乱来。大郑官人也会到场。”邵树义无奈道。 “那算了。”王华督一下子没了兴趣,旋又想到了什么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小虎,儘快弄条船吧,我们好做买卖。” 邵树义知道他嘴里的“买卖”是什么,不过懒得多说了,只问道:“急著养家?” 王华督先是一愣,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沈浑炸毛,道:“小虎,你想哪去了。我孑然一身,哪来的家室。你別听人乱说,我还没娶妻呢。” “好好好,隨你。”邵树义懒得和他掰扯,道:“船的事不急,钱不凑手呢。等明年开春后再说吧,到时候找百家奴合计合计。” 王华督点了点头,叮嘱道:“一定要买啊。” “行,知道了。”邵树义答应的同时,又有些无奈。 怎么搞来搞去,尽想著买二手弓、二手船,处处精打细算,实在寒磣。老天爷咋不就不让我穿越到皇帝身上呢?至不济,给郑用和、郝天麟、沈万三当儿子也行啊。 晚霞布满西天,炊烟裊裊升起。江边小院迎来了寧静的夜晚,仿如太平盛世一般。 ****** 九月十日程吉如约而至,监督邵树义练了半天的箭,並纠正了一些细微之处的错误。 下午又看邵树义耍环刀。 这是梁泰指点的。邵树义刚刚上手,练得不是很好。程吉实在看不下去了,亲自下场手把手教导。 至於买弓箭之事,程吉表示有人愿意出售旧弓,附赠三十支箭,他可以作保。但如果三个月內才付完款项的话,则需九十贯。 邵树义没有意见,当场数了三十五贯钞给程吉,其中三十贯是买弓首付,另外五贯钞让程吉听得云里雾里,叫什么“担保费”? 接下来数日,邵树义等人便白天上班,晚上住江边小院,或吹牛聊天,或锤炼技艺,或写写东西,日子倒也过得愜意。 虞渊曾经担忧会不会有人过来报復,但看著西侧不远处那即便是夜里都点满了火把、住了上百人的工地,又闭上了嘴巴。 九月十五这天,邵树义带著王华督一起,步行到了数里外的刘家港天妃宫,参加祭祀天妃的仪典。 郑范远远向他们招手。 邵树义连忙上前行礼:“官人。” 王华督亦行一礼。 郑范没看他,只对邵树义说道:“好小子,躲外头住了,不怕太湖水匪来杀你?” 梁泰手抚刀柄,亦步亦趋跟在郑范伸手,向邵树义点头致意。 “官人不是说,事发之后,长桥水军开始剿匪了么?”邵树义问道。 郑范哈哈一笑,道:“长桥水军那废物样,能剿个屁的匪。不过確实——太湖水匪也是废物,被杀伤百余人,这会焦头烂额,四散躲藏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前方不远处,道:“就不怕孙川害你?” 邵树义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那矮冬瓜孙川正笑意吟吟地挽著一妇人,时不时与人打著招呼,看起来人脉颇广,影响力很大的样子。 两人身后还跟著位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走路时低著头,靦腆无比。 妇人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少年便抬起头,挤出笑容与人应酬,不过很快又低下头去,偷偷四下张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树义感觉自己是真“饿”了,他竟然觉得那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很不错,很有气质。自己现在穷得跟鬼一样,如果那妇人愿意把三条船的財货给他的话—— 不行!不能这般墮落。 邵树义暗自警醒,默默收回目光,朝郑范说道:“官人,孙员外家大业大,对付我自然不成问题。可他又何必呢?” “此言何意?”郑范讶道。 “对他而言,郑记青器铺只是一桩买卖而已。没了固然心疼,却不伤筋动骨。”邵树义说道:“况且我烂命一条,值得对付么?若一下没能害死我,就他那三天两头往码头跑的性子,几步外一銃就撂倒了,他找谁说理去?” “你小子不是良善之辈。”郑范笑道:“十五岁手上就两三条人命了,真的少见。若非还有点用,十三弟比孙川更想弄你。” 郑松看他不顺眼?邵树义只能尷尬傻笑。 若非实在没办法,他愿意对人齜牙咧嘴么?凶悍咬人的狗,主人也担心啊。 傻笑完,他想起一事,试探性问道:“官人,假日我有一条海船,可会被徵用运粮?” “哟,野心不小啊。”郑范惊讶道:“你是海船户,有船很正常,被徵用也很正常。” 说到这里,郑范似是回过味来了,笑道:“好小子,心思挺活啊。不过你当知晓为何有人愿意將船只诡寄他人名下,实在是没办法了,这就是个赔钱买卖。这年头啊,有船就像有罪,倾家荡產、家破人亡的罪。你真想好了?” 邵树义乾笑一声,道:“郑氏乃漕府名门,可能回护一二?”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崑山州、市舶司的官员打招呼,想替某人逃脱运粮差役的话,都不一定很有用,还得看关係是否到位。但漕府不一样,確定运粮船户名单的就是他们,可谓执掌生杀大权。 “为什么要帮你?”郑范没好气地看了邵树义一眼,道:“老相公不会管这等小事。若要三捨出面,凭什么?他可不好说话。” “也是。”邵树义点了点头,暂时按捺住了心思。 “荣甫来了,跟我上去打招呼。”郑范扯了一把邵树义,轻声道。 “是。”邵树义落后半步,一边走一边打量著。 迎面而来的两根石柱,各书一联,曰:“鼇柱长维,母德井符舆地厚;鯨波永息,神慈普阴海天遥。” 石柱之后,则是天妃神像,左右各有护法,却不知是哪路神仙了。 此时神像前已摆好了供桌,仪典尚未正式开始,因吉时未到之故。 千户火长、船总管、商人、官员们济济一堂,几有数十,各自谈笑风生。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有关海洋的盛大庆典,在內陆地区极少见到。 “荣甫。”郑范穿过人群,见到沈荣后,便笑著打招呼。 “义方。”沈荣拱了拱手。 他身后还跟著三人,除儿子沈森外,便是陆仲和、沈氏夫妻二人了。 邵树义要素察觉,不著痕跡地瞟了眼看起来端庄贤淑的沈氏,不过没敢多看,很快把目光落在陆仲和身上。 陆仲和这廝居然在看他! 邵树义心虚地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满脸肃然。 不过陆仲和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不紧不慢地走近两步,打量了下邵树义,不阴不阳道:“听闻邵帐房是海船户出身,不过祭拜天妃的仪典是第一次参加吧?” 嗯?邵树义抬起头,看向陆仲和。 这是在说我地位低下,以前没资格参加这种祭典么? “陆官人观察入微。我確是第一次在天妃宫前与诸位贵人同列。”邵树义说道:“以往祭拜,多在张涇江边,对著家里的旧船船头。没有石柱楹联,没有钟鼓雅乐,甚至供品也常因年景凑不齐。不过先父常说,天妃慈爱,庇佑討海之人,无分贵贱,故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心诚,自可祭拜。”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陆官人虽未涉江海,但自幼攻读诗书,应知我意。” 陆仲和闻言一窒。 邵树义这番话声音不小,不远处两个船总管听了,心有所感,把目光投注了过来。 沈氏轻咳一声,拉著陆仲和走了。 邵树义心下一笑。嫩雏安敢与我斗?读圣贤书读傻了吧? 就在此时,雅乐响起,仪典即將开始。 第42章 祭典(下) 伴隨雅乐的,还有一阵阵充满节奏的鼓声。 数十名水手模样的汉子,抬著猪羊等牺牲,进奉到供桌上。 老庙祝拿著火摺子,挨个点燃蜡烛、天香。 徒弟跟在身后,默默递著诸般物事。 场中一时间肃静了下来,人人神情庄重,就连王华督这种杀才都有点不自在了,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敬五果。”庙祝转过身来,用沙哑的声音吩咐道。 五果本意是指枣、李、杏、栗、桃,但很多时候不一定能找全,故经常以他物替代,甚至是木刻彩绘果子。 邵树义偷瞄了一眼,发现用的好像是假果。 “太平盛世一敬酒……”庙祝从徒弟手里接过酒碗,进献在供桌上。 “社长诵读祭文。”转过身来后,庙祝又道。 一名穿著白袍的中年人走上前期,抑扬顿挫地诵读起了祭文——乡都之外,五十户结一社,有社长一员,主要任务是劝课农桑,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 邵树义耐心地等著冗长的仪式。 诵读完祭文后,又上第二遍香、点第二遍蜡烛、上三茶二米,接著是身份贵重的官员、牙商、员外们上前祭拜。 邵树义只觉一阵风动,排在前面的郑范夹在一群人中间,上前焚香祭拜。 令他感到诧异的是,首批祭拜之人中竟然还有两个妇人。 他微微转头,看向身边的王华督,想知道为什么。 王华督茫然地看向他,我不道啊…… 邵树义暗暗思索,想起了和郑范閒聊时听到的一些消息:浙间一些商人出海之后,久无音讯,久而久之,便產生了许多寡(富)妇(婆)。 他曾提到,光庆元一地,大概就有十余名家资颇丰的海商家庭的寡妇。 初听到这个消息时,邵树义心下大振,对元朝出海经商的风气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大书法家赵孟頫曾经抵押房子借钱参股通番海船,连文人士大夫都如此,可见这股风气之烈。 眼前这两个妇人,大概就是丈夫遭遇种种不测,不得不支撑起家业来的那种吧。 邵树义悄悄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百文钱,暗嘆人穷志短这句话真没错,他居然觉得那些富婆寡妇们也长得挺好看了。 “天妃保佑二敬酒……”庙祝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大批船总管、店铺掌柜上前,齐齐祭拜。 “那便是你说的陆仲和吧?人模狗样。”王华督又低声道:“沈家真是昏了头,明明是做买卖起家的,偏偏想装读书人,把女儿嫁给『才子』,有用吗?咦,他看你了。” 邵树义悄悄抬起头,发现陆仲和竟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著些许不明的意味,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上前,焚香祭拜。 沈氏跟在他身旁,目不斜视,仪態庄重。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邵树义有些烦了。 这陆仲和怎么老跟他较劲?大哥,你是才子,我是商贾,咱俩不是一路人,更別说还合作过一次呢。你这好胜心也太强了吧,输了一次就恨上我了?什么巨婴? 无所吊谓! 隨著“平安丰收三敬酒”的声音响起,邵树义隨大流上前,祭拜天妃。 在他们身后,其实还有第四批人,即在庙祝喊出“善男信女懺拜”之后,即將出海远航的水手及其家人们,乌泱泱地上前祭拜,场面十分浩大。 “烧祭文。”庙祝喊出了今天的第七句话。 邵树义早就回到了原位,一边与王华督閒聊,一遍观察著周围。 船总管在和东家、贵人们说话,水手们则在和家人告別。有些妇孺甚至哭出了声来,仿佛生离死別一般——其实真差不多,这年头但凡有钱,谁又愿意出海呢? 贫苦的底层水手,不缺乏勇气,敢於搏命,但这也使他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只要上了船,家里人多多少少可受到点照拂,他们也可携带一个箱子,装些中原土特產出去贩卖,回来时还可以在当地再买点特產商品,带回中原售卖,更別说出海这一年的工钱也很高了。 这是他们认知中,唯一能逆天改命的机会。 “小虎,过来。”正张望间呢,邵树义突然听到了郑范的声音。 寻声走过去后,却见郑范、沈荣、陆仲和、沈氏等人站在一起,谈笑风生。 邵树义一一行礼。 沈荣身份最高,却第一个回礼,笑吟吟地看向邵树义,道:“小郎君身量颇高啊。” “被大鱼大肉养得长个了。”郑范嘻嘻一笑,捶了捶邵树义的肩膀,道:“不过半年,身板也厚实了。” 郑范身后站著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尽皆用不太友善的眼神打量著他。 “方才忘了介绍。”郑范指了指他俩,道:“高个的是我七弟、四叔家的,名国章。另一个是老相公的姻族方安养。” 郑国章先行一礼,然后瞪了眼郑范,似乎对他介绍自己的方式不满。 方安养大概弱冠之龄,回礼时非常客气,但目光不善。 邵树义不敢怠慢,一一行礼。 郑国章是郑氏族人,自不用多说。 方安养的来歷也不简单。老相公郑用和的正妻不就姓方么?之前那个跟在郑松身边的山羊鬍老者同样姓方。 他俩对邵树义不满其实很正常,因为要出海了。 作为与沈氏、叶氏合作的一部分,郑国章、方安养二人將登上“崇甲”船,南下出海至爪哇岛的三佛齐国进行贸易。 这不是一趟轻鬆的旅程,说不定小命都要没了,他俩不满是正常的。 介绍完这两人后,郑范又走到另一人面前,道:“这位是『崇甲』船叶嶠叶总管。” 邵树义立刻上前见礼。 叶嶠回了一礼,没说什么话,被海上烈日晒得红通通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这两位还用多介绍么?小虎你已经见过了吧?”郑范眨了眨眼睛,看著陆仲和、沈氏笑了笑,又道:“罢了,我便再给你引荐下。陆明慎,万三公宝婿,能文章、擅诗赋,时与吴中才子唱和,有『松竹园四友』之雅號。 夫人沈娘子,乃万三公爱女。你可別小瞧了她,自幼攻读诗书,又精於商道。家中事务,十能决断八九,著实厉害著呢。” 郑范可能在开玩笑,但陆仲和听得却有些恼意。 沈氏仿佛注意到了丈夫的情绪,立刻说道:“义方说笑了。妾,商家女也,市易买卖,或有所得,然此乃小道。燮理阴阳,光大门楣,还得靠夫君。” 郑范呵呵一笑,不再多说。 陆仲和脸色稍霽。 沈荣似乎没注意到这些,只向邵树义笑了笑,道:“方才听孙员外说了好多事,邵小郎君可不简单啊,既谦冲退让,又杀伐果断,还对货殖一道有相当的见解,让人嘖嘖称奇。” 孙川?邵树义心下一动,怎么哪里都有这廝?这段时日颇是太平,以为孙川已然消停了,现在看来则未必。 他向沈荣拱了拱手,道:“小子也使迫於无奈,让员外见笑了。” 沈荣摇了摇头,道:“狠是够狠了,但你还年轻,日后当敛藏锋芒,和光同尘,不然这路怕是越来越难走。” “多谢员外指教。”邵树义行礼道。 沈荣点了点头,隨后向郑范打了声招呼,率先离去。 陆仲和转头看了看正与人谈笑风生的孙川,若有所思。在听到沈氏提醒后,亦告辞离去。 “看什么看,散了。”郑范点了点邵树义的肩膀,道:“船队今日就出发,先驶往温台,復至泉州,隨后便不再泊港,直趋三佛齐。一切顺利的话,明年夏天就能回返。三舍说了,你多討了一成利,他不会白要,予你三分,但要好生做事,勿得偷奸耍滑。” “是,是。”邵树义连声应道。 “你知道就好。”郑范扭头看向远处的大江,道:“春运船队已过万里长滩,这两天陆陆续续就要回返了。三舍升任漕府经歷板上钉钉,新官上任之际,诸事繁杂,恐无太多精力看顾其他。罢了,就说这么多吧。你只需记住一点,三舍豪爽慷慨,经常给予下面人赏赐,但你得有让他看得过眼的功绩,否则一根毛也別想得到。你先前不是想要弄条船吗?可以,拿出功劳来。” 说完,郑范摆了摆手,道:“我先走了,你自便。” 邵树义行了一礼。 待郑范身影远去之后,他默默思索著,看来自己要拿出点实际成果了。 帮青器铺清理硕鼠这桩功劳已然成了过去,不可能吃很久,现在得立新功才行。 郑三舍这人是个绩效主义者啊! 邵树义一边思考,一边漫无目的地寻找著王华督的身影,准备喊他回去。 就在此时,他突然发现不远处的围墙边站著一群人,高鼻深目,对著天妃宫指指点点,好像在看热闹一般。 许是看够了热闹,他们说说笑笑,准备转身离去。 电光火石之间,邵树义福至心灵,高举右手,朝著蕃人所在的方位高喊道:“色拉姆!” 第43章 主动 正在离去的蕃人陆陆续续顿住脚步,惊讶地转过身来。 其中一名头戴白色缠头、蓄著浓密捲曲鬍鬚的中年男子尤其显眼,他身著质料上乘的刺绣长袍,腰间佩著镶有宝石的短刀,显然是首领人物。 湛蓝色的眼睛锐利地看向邵树义,脸上先是愕然,隨即浮现出浓厚的兴趣。 “阿斯色拉姆,阿莱库姆(愿主赐你平安)?”蕃人首领试探性地用更加完整的阿拉伯语问候道。 问话之时,目光在邵树义身上那件不算顶级但也还算体面的青色袍服上扫过,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向他小跑过来的护卫模样的人(王华督),最后落回到邵树义那充满急切的脸上。 这副表情他太熟了。对財富、地位充满渴望的年轻投机者! 邵树义心跳加速,但面上维持著从容。 他上前几步,再次用阿拉伯语说道:“瓦阿莱库姆,色拉姆(愿主也赐你平安)。” 说完这句,他前世在义乌练就的阿拉伯语存货便算是被掏空了。 於是只能换回吴语,道:“欢迎来到刘家港,远方的客人。愿天妃也保佑你们的旅途。” 首领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他身后的蕃人更是一阵鬨笑,仿佛明白了这个年轻人就只会说这两句。 “你的问候语说得不错,我接受了,年轻人。”首领也改回了太仓本地话,道:“你可以和其他人一样,称呼我为『阿力』(阿里),来自巴斯拉(弼施囉),你是——这里的商人?” 巴斯拉!邵树义心下一振,这可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啊。 阿拉伯商人將中国商品运到巴斯拉上岸,然后或水运、或驼队往西北走,销往欧洲——西亚地区其实没那么大市场,一半以上的商品最终还是要卖到欧洲城邦,阿拉伯人既是消费者,同时也是二道贩子。 邵树义很清楚这一点,於是简单介绍了下自己:“尊贵的朋友,在下邵树义,是本地『郑记』商號的帐房管事,並非专事贸易的大商人,但確与海贸有些关联。” “郑记?”阿力重复了一遍,看向身旁一名隨从,道:“你听说过吗?” 隨从用阿拉伯语低声说了几句。 阿力点点头,再次看向邵树义时,目光中多了几分狡黠,道:“没听说过。” 邵树义才不管他听没听过呢,他只知道此刻应该抓住机会,从牙行编织的铁幕中撕开一道口子——中介凭什么那么爽?老子不服! 於是立刻说道:“好教阁下知晓,郑记主营龙泉青瓷,在內陆地区有许多瓷窑,可以烧制你想要的任何瓷器。” “说来听听。”阿力隨口说道。 “若阁下愿意来我家店铺中商谈——” “你首先需要说服我。”首领摇了摇头,已经打算离去了。 “我们可以烧制带有《古兰经》箴言、赞圣词或吉祥语句的瓷器。”邵树义深吸一口气,道:“如果你愿意提供画本,还可以提供带有你们喜爱风格的绘画的瓷器,又或者是带有鲁姆(东罗马人)、法兰克人(泛指西欧人)贵族纹章的瓷器。 甚至於,你们常用的物品形状,只要说出来,我们都可以做。” 听著听著,阿力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再也挪不动了。 “你知道我们用什么?”他问道。 “比如墨水瓶。”邵树义比划了一下羽毛笔写字的动作,道:“贵族需要点格调。据我所知,至今大元还没人烧制过墨水瓶。” “再比如烛台。”邵树义继续说道:“你们的烛台不一样,我知道的,这个也可以烧制。再比如水杯、瓶子,都有很大的不同。如果有人需要歌颂祖先的事跡,我们可以请画师画出来,做到瓷器上……” 邵树义洋洋洒洒说了很多,阿力一直听著,就连隨从们都收起了嬉笑的面容,变得严肃了起来。 大家都不傻,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別的不谈,光那些带有家族纹章的瓷器,销路一定很好——当然,这个需要事先与人家谈妥。 “我在这里等你三天。”阿力抬起头,看著邵树义,道:“带上你的主人,到『乳香之路』號上来找我,我只等你三天,包括今天。” 说罢,上前拥抱了一下邵树义,转身离去。 邵树义静静站在原地,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不知道为何,他想起了当初在常平义仓时的那次主动出击,即希望利用自己的数学能力让色目官人注意到他,助他摆脱困境,很可惜失败了。 这一次呢?他再一次主动出击,甚至可以说是临时起意,能成功吗?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试试。 “嘰里咕嚕说啥呢?”王华督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可能要发財了。”邵树义哈哈大笑,搂著王华督的肩膀离开了。 ****** 邵树义当天就回了青器铺,向郑范稟报,然后两人一起去了盐铁塘郑氏老宅,等到郑国楨从漕府分司內下直回家。 “早知如此,就不去找沈荣甫了,惹出一堆事情。”郑范有些无语地看著邵树义,道:“你怎么这么能找事呢?” 邵树义“靦腆”地一笑,道:“我也是心里著急,总想著为郑氏再立新功,骤然看到蕃商,便追了上去,没想到蕃商阿力还真有想法。” 郑国楨从邵树义身上收回目光,起身走了几步,道:“小虎此举虽然莽撞,却是歪打正著。” 邵树义有些惊讶,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郑国楨轻笑一声,道:“其实没什么可隱瞒的。孙川在青器牙行中名气这么大,何也?蕃商爱找他作保,说和交易。而这些蕃商中,艾合马丁是最大的,其次满速尔,再次马哈木,接著便是这位阿力了。 阿力的买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九年前第一次来到刘家港,便有两条船,其后一两年间总会来一趟,而今已有三条船。就这,据说还是遭受了海难,有船只损毁的缘故,否则其势更盛,绝不至於排到第四。 他愿意和你说这么多话,並非无因啊。这个蕃人,心思活络著呢。” 说到这里,郑国楨转过身来,看向邵树义,问道:“小虎,你引诱他的那些瓷器,该怎么做出来?” “此事易也。”邵树义胸有成竹地说道:“只需蕃人写出字样、画出图样,咱们便可找窑试製。江浙窑匠多矣,手艺精湛之辈不知凡几。若实在没人能制,去江西景德镇试试也无妨。其实——” “嗯?”郑国楨摆了摆手,道:“但讲无妨。” “是。”邵树义行了一礼,道:“依小子之见,就该多找些瓷窑,试烧样品,择优选用。这个时候也没必要压价了,把东西做出来最要紧。海贸之利甚大,不在乎价钱上让个一分两分的。” 郑国楨唔了一声,凝眉沉思。 郑范则悄悄看向邵树义,微微頷首。 片刻之后,郑国楨忽地一笑,道:“怪不得王升也栽在你手里,確实有几分门道。孙川这廝,仗著纳速剌丁护佑,不把我家放在眼里,这次就给他吃个教训。此事——” 郑国楨指了指郑范和邵树义,道:“你俩起的头,还是由你们善后。若成,我又何吝赏赐?义方,你想要什么?” “三舍,你知道的,我想你那匹乌騅马很久了。”郑范嬉笑道。 “好你个郑义方,那可是我花大价钱弄来的。不过——”郑国楨放声大笑道:“只要办成事,给你又如何?” “好!”郑范大喜。 郑国楨无奈地笑了笑,又看向邵树义,道:“小虎,你想要什么?” 邵树义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沉声道:“三舍,我乃海船户,只愿免掉杂泛差役,不再出海运粮,便心满意足。” 郑国楨一愣,道:“就这点要求?” “望三舍成全。”邵树义恳切道。 “小事一桩。”郑国楨笑道:“漕府新签了上千海船户,不差你一家。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事情可得办成啊。” “是。”邵树义应道。 郑国楨心情很好。 出海通番固然获利极大,可风险著实不小。若能在通番的同时,依旧在刘家港打开局面,出售青器给蕃商,真的再好不过了。 第44章 乳香之路 九月十七日,艷阳高照。一辆马车停在了天妃宫斜后方的码头边。 港口停泊著大量船只,桅杆如林,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天际边。 从昨天开始,春运船队陆陆续续返航,將偌大的刘家港塞得满满当当。而在他们之前,沈、叶两家前方三佛齐通番的船队才刚刚起航,这刘家港真是没一天閒著的,繁忙得让人诧异。 郑范、邵树义、梁泰、虞渊四人下了马车,嘱咐曹通在码头等待,隨后便是一番打听,终於找到了“乳香之路”號船只的所在处。 不过船只停在远处的深水区,若想上去,还得用小船接驳。 刘家港內有专门做这类买卖的船主。 他们的船非常小,大者只容数十人,小的仅容数人,来往於大船与码头之间,接送客、驳运货物。 郑范给了些钱钞后,四个人便登上了船只,但船家却没有半分划桨的意思,只够著头看向岸边。 “船家,可是钱钞给没给够?”郑范有些不耐烦了,问道。 “来了,来了,官人稍待。”船家连连打躬作揖,笑道。 说话间,两辆牛车出现在了码头边。跟车的汉子没有二话,当场卸货,搬运到船舱內。 “官人去的那条船还差一点段子,紧赶慢赶,今日才到。”船家解释到:“昨晚就和我打招呼了,让驳到大船上去。” “那你还带客?”郑范无语。 船家“憨厚”地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道:“送去民多朗(菲律宾民都洛岛)的红绢,可得仔细著呢。” 郑范被气笑了,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问道:“船家亦知民多朗?” “知道呢。”船家一边帮忙,一边说道:“我在这驳接三十年了,听过的番邦港埠不少哩。” “说来听听。”郑范道。 船家將一筒红绢轻轻放在邵树义脚边,又对郑范说道:“这是红绢。如果小红绢呢,就送到丁家庐(马来西亚丁加奴州)。 山红绢送到八都马(缅甸南部港口、萨尔温江入海处)。 色绢一般送到三佛齐(苏门答腊巨港一带)。 如果是五色绢,则卖到土塔(印度泰米尔纳德邦纳加帕蒂南、与斯里兰卡隔海相望)。” 船家说话间,动作还很麻利。只一会,船舱內就堆起了一筒又一筒的绢帛。 郑范和邵树义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讶。 “船家,你有这见识,可以出海通番了。”邵树义笑道。 “我也是三十年间断断续续听出海之人说的,他们不也在船上做活么?也没见几个人当上船总管。”船家说道。 郑范哈哈大笑,道:“是这个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邵树义亦笑,问道:“船家,你方才说的这些番邦港埠,有中土之人去么?” “多的是。”船家看起来五十岁了,搬起货物来气都不带喘的,口中回道:“前几日还驳了些水綾送到朱家的大船上,他们要去文老古(马鲁古群岛)买香料呢。”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头道。 据他了解,元朝至今的海贸风气极盛,在前宋的基础上发展到了惊人的地步,出海人次、船队规模都达到了歷史新高度。 不过大多数中土商人还是习惯在孟加拉湾、东南亚一带做生意。 过印度、斯里兰卡往西的商人就要少很多了。 至於抵达波斯湾、亚丁湾、东非海岸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了——最远的当属航行至莫三比克海峡(两侧分別是莫三比克、马达加斯加,南面则是南非)的汪大渊。 但这副盛景还是让人惊嘆啊。 想从达官贵人、豪绅富民们口袋里掏出钱,那是真不容易,但海外商品的主力消费者也是他们。朝廷一方面通过官本船制度亲自下场分食海贸利润,另一方面通过市舶司来收税,变相从他们口袋里掏钱,极大补充了財政,同时还培养了一大批因为海贸而富起来的商户、船总管、高级水手,以后割韭菜方便…… 一群人很快就货物搬了上来。岸上的牛车调头离去,一人上了船,默默坐在角落里,也不说话。 郑范、邵树义等人自然没兴趣搭理他。 “开嘍!”船家摇动櫓桨,往水深处行去。 边上时而有人打著招呼,船家往往扯著大嗓门回应,话里话外问的多是营生如何?今天运了几船货?载了几个客人?如此种种。 没过多久,“乳香之路”號高大的船体已近在眼前。 这艘船太有特点了。 三根桅杆之上,各自悬著一根短桁,桁上掛帆,呈三角形,看样子可以很灵活地转动,以捕捉多变的风向。 这便是阿拉伯远洋帆船么?邵树义出神地看著,暗道和郑家船坊造的那些江船还真不一样。我何时才能拥有一艘真正的海船呢?这辈子还有机会吗? “到了。”船家擦了把汗,提醒道。 ****** “乳香之路”號最大的房间內,阿力端坐正中,左右地上还有五六个人盘腿而坐。 当郑范、邵树义、虞渊、梁泰四人入內时,齐齐把目光投射了过来。 须臾,一人起身,从身后取了四个小袋子,“嘭嘭”扔在眾人脚下。 “语言是叶子,行动才是果实。”阿力先用家乡话说了一句,然后换成吴语,指了指四个袋子,道:“客人们,打开它。” 郑范与邵树义对视一眼,然后便盘腿而坐,打开了小袋子。 “乳香。”他轻轻掂了掂袋子,发现大约有四五斤重,这份礼不轻了。 邵树义亦打开袋子,里面同样是乳香,但中间夹杂著几个闪闪发光的物事,顿时抬起头看向阿力。 “不要在荣誉的源泉边自满,年轻人。”阿力朝他眨了眨眼,道:“这是给你的小奖励,因为你给我带来了帮助。” 说完,阿力拍了拍手。 他身后有僕人打开舱门,將一叠厚实的羊皮纸拿了过来。 “递给客人们。”阿力说道。 僕人弯著腰来到郑范、邵树义面前,將羊皮纸一一摊在甲板上。 “前面几页是贵族纹章,只要能做出来,我就能卖出去。”阿力说道:“后面是我需要你们做出来的物品。” 郑、邵二人凝神细看。 略去那些家族纹章不谈,其他多是番邦常用器物—— 比如有个看著像是油灯模样的物事,就极具异域风情:传统中原油灯多作碗碟状,或带高足,眼前这种带长嘴、可以手持或悬掛的样式真的很少见,而且上面还有纹饰,亦非中土风格。 又比如一个高足、敞口、带有繁复曲线花纹的杯子,上面有一群蕃人盘腿而坐聚会的场景以及一段蕃邦文字箴言(没有朋友的人,就像离群的孤雁)。 再比如邵树义曾经提过的墨水瓶,上面同样写著阿拉伯语箴言(不要装饰你的衣服,而要丰富你的智慧)。 再比如…… 总之一共十余种各具用途的器皿,要求按照图样烧制。 “我会留两个人在这里,你们和他谈就好了。”阿力指了指左右边两人,说道:“至於需要预付的定金,这是个问题……” 郑范將羊皮纸收下。 眼前这个蕃人颇有些自说自话的感觉,让他微微不喜。不过做买卖嘛,个人好恶不重要,赚钱才是第一位的。既然三舍觉得出海通番之余,也不能把老本行落下,要两条路並行不悖,那么这事就得做。 况且,他也觉得挺有前景的,是桩好买卖,小虎总有些奇思妙想,让人拍案叫绝。 “老实说,我没有多余的財富来支付定金了。”阿力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带来的货物基本都卖光了,然后换成了你们的瓷器、绵丝、锦缎。不过,我还有一些被市舶司称为『细货』的商品,准备带到路上错过的刺桐城(泉州)去售卖。如果你们接受的话——” 说话间,他又拍了拍手,数名僕人入內,各自捧著一匹布,向郑范等人展示。 郑范站起了身,挨个仔细查验。 邵树义亦跟著起身。 吉贝布、番花棋布、毛驼布、木棉、袜布、鞋布…… “数十年前,番布风靡一时……”郑范凑到邵树义耳边,简略介绍了一下。 邵树义瞭然。 按照郑范的意思,在三四十年前,海外棉织品大量涌入元朝,大概有几十个品种,皆行销一时。到了这会,情况渐渐有点反转了,即棉布在大元朝的出口商品中占据了相当的份额,排名快速攀升,呈异军突起之势。 郑范甚至怀疑,就棉织品领域而言,大元朝已经是出口大於进口,所以蕃人带来的棉布不太好卖了。 但这些布不是不能消化,郑氏就有专门售卖布匹的铺子,同样是做海贸的,拳头產品是丝绸,棉麻製品作为补充。 “如果你们不满意。”阿力又从脚边拿出一个木盒子,“哐当”一声打开,道:“估个价吧。” 邵树义寻声望去,却见木盒內放了百余枚银幣。数量不算很多,可能是路上发赏用的,这都拿出来了,可见人家確实挺有诚意,也挺——著急。 “有多少细布?”郑范看向阿力,问道。 阿力伸出一只手掌,道:“一筒一卷,共有五百筒,比你们的五百匹略多些。” 郑范皱眉思索著。 “如果还不够,把这些也拿去吧。”阿力从解下两把佩刀,扔了过去。 刀鞘、刀柄之上缀满了宝石,看著人眼晕。 “这个也拿去。”阿力又让人取下掛在船舱中的两对装饰品象牙。 做完这些,阿力平静地坐在那里,道:“我支付的最后一份定金是我的友谊。” 郑范、邵树义都看向了他。 “包税人孙川要求我不要买你们的瓷器、丝绸,我答应了。”阿力说道:“如果你们收下我的友谊,明年我的船队抵达刘家港,会优先採购你们的商品。” “明年?”邵树义有些吃惊。 一年往返巴斯拉和刘家港,这效率未免太高了一些。 “我在巴斯拉长大,第一次远航也是从巴斯拉开始,但我现在的家並不在巴斯拉。”阿力笑了笑,道:“我住在你们称之为『罗卫』(柔佛)的地方,很快就会回来的,我的孩子。” 原来如此。邵树义理解了,怪不得后世东南亚国家信奉绿教的那么多呢,敢情都是阿拉伯商人带过去的。 南洋地区,基本就是中国、印度、阿拉伯三大文化圈互相影响的地带,加上当地土人,四方互相交融,此消彼长。 “现在——”阿力最后看向郑范,说道:“掌印者,该做出决定了。” “可。”没有太多犹豫,郑范应下了。 第45章 跑官 返回青器铺子的路上,郑范依然有些没回过神来,心情也很复杂:欣喜间夹杂著不確定乃至忧虑。 “你路子是真的野,总能绝处逢生,弄出些不可思议之事。”车厢之內,郑范看著邵树义,感慨道。 虞渊、梁泰二人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无语,好似背景陪衬。 他们插不上话,乾脆就不说话了。 邵树义则观察了下郑范的表情,嬉笑道:“官人,我本就在想,每逢东南风大起,孙川就带著亲族子弟涌上码头,接洽蕃商海客。他何等身家,却仍不辞辛劳,顶著日晒雨淋,也要把蕃商海客亲自接回家。 个中之缘由,不问可知。他孙川做得,我便做不得么? 结识阿力,或许有巧合,但也是小子长期所思所想致之。便是九月十五那天没见到他们,过个几天说不定又认识其他人了,早晚之事罢了。” “没你说得那么简单。”郑范摇头道:“不是没有人试图结识蕃商海客,但成功的人少,失败的人多。你能让阿力摆脱孙川的掣肘,下定决心给你一个机会,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邵树义“靦腆”地笑了笑,道:“托官人的福。” 郑范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掂了掂手里的袋子,道:“为何要和我换?我差这几枚宝石?” 邵树义笑道:“我闻官人早年仗剑游侠,行走各处,家中多是夫人在管,著实辛苦。这些宝石,妇人所喜,官人拿回家,討夫人欢心,岂不美哉?” 郑范哈哈大笑,另外一只手重重拍了拍邵树义的肩膀,道:“好会说话。一般人想给我送礼可没那么容易,你小子——罢了,便从你言。冬至那天,唔,你我若还在太仓,便来我家吃顿饭。” “一定,一定。”邵树义暗喜。 这世上多的是送礼都没门路的人,能送出去,人家还很高兴地收下,已然不错了。 不过,他听出了郑范话中另外一层意思,於是问道:“官人,冬至那会难道还有別的事?” “不就是你弄出来的事?”郑范没好气道:“如果所料不差的话,明日三舍就会派人把阿力的那两个隨从请走安置,接下来便要跑瓷窑了。你说的哦,江西景德镇也要跑。” 邵树义无言以对,这確实是自己整出来的事。 “不过——”郑范话锋一转,又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更为紧要。” “何事?”邵树义问道。 郑范瞟了他一眼,道:“跑官。” 邵树义恍然,遂道:“去苏州?” “苏州是要去的。”郑范点了点头,道:“但你觉得漕府能决定副万户人选吗?” “不能。”邵树义摇头道。 “真论起来,其实可以决定一部分,但得中书那边鬆口啊。”郑范又道。 “难道要去大都跑官?” “自然是要去的。” “何时去?” “明年春运。” “走海路?” 提及这事,郑范就有些烦闷,忍不住捶了下邵树义的肩膀,笑骂道:“走陆路也不是不可以,但太慢了,还危险。走海路么,唔,同样危险,但至少快啊。” “官人亲自去跑?”邵树义问道。 郑范用恶作剧般的眼神看向邵树义,道:“你要陪我去哦。” 邵树义感觉命运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他有些傻眼地看向郑范,確认道:“官人真要去大都?” “真的。”郑范嘆了口气,道:“我没有骗你。年后我就不再兼任青器铺掌柜了,这边本就没什么事了。清理了王升后,段子铺那边的陆三大为恐惧,亲自求见老相公,年后也將辞去掌柜之职。到处都缺人,到处都是事,跑官又如此紧要,不是我出马,便是十三弟扛起来,多半是我。” 邵树义默然。 他本来是郑松招募进来,发配到青器铺子的,但阴差阳错之下,郑松一跑苏州、二跑高邮,没空管这档子事了,导致他和郑范搭上了线。而今数月下来,他的身上怕是已经贴上郑范的標籤了——甚至他自己都在想办法主动加深与郑范的关係。 跑官这么大的事情,一旦交到郑范手上,他邵某人不可能置身事外,跟著跑一趟大都在所难免。 他根本没法拒绝这事。 “年后就陪官人走一遭。”想通了之后,他几乎没有犹豫,回答道。 郑范点了点头,道:“该料理好的首尾,趁早准备。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径向我说便是,能帮就帮了,总不能让你年后心神不属地上路。” “是。”邵树义应道,心中微微有些苦涩。 咋这么难呢?事业刚刚有点起色,地位刚刚有所提升,就要冒险出海,万一翻船了,找谁说理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郑范都出海,你能怎么办? 郑国楨还出海过两次呢,又怎么说? 世道如此,想安安稳稳发展是很难的了。 ****** 回到铺子后,邵树义装模作样转悠了一圈,眼见著时间差不多了,便带著虞渊、梁泰二人离开,回到了租住的小院中。 时隔数月,孔铁回到了久违的刘家港,此刻正坐在院中,与王华督谈笑风生。 在他俩身侧,还有个二十来岁的男人,脸上笑眯眯的,偶尔插上那么一句话,让孔、王二人大为惊嘆。 虞渊跟在邵树义身后,本来正兴致勃勃地卖弄呢:“哥哥,我现在已能在数息之间给药室装好火药,可快了——” 话说一半,便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往后躲。 “二弟,既见兄长,何不过来行礼?”男人站起身,大声道。 虞渊磨蹭片刻,终於上前行礼:“大兄。” 男人倒背著手,打量了下弟弟直往身后藏的铜火銃,然后又看向邵树义,行了一礼,道:“邵帐房。” “邵哥儿,这便是虞舍的兄长了。”王华督站起身,介绍道。 “虞通事。”邵树义上前一礼,笑道:“久闻大名,始终缘慳一面,今日终於见到了。” 虞初回了一礼,道:“舍弟顽劣,怕是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邵树义看了虞渊一眼,道:“两月之前,若无虞舍,我命休矣。这等情义,此生不敢忘。” 虞初看著邵树义,试图將他与当年那个在父亲学堂里怎么都学不进去的顽童联繫起来,最终失败了。他不由地暗暗感慨,人这一生,际遇和变化实在太大了。 “小虎。”孔铁走上前来,仔细看了看邵树义,脸上露出笑容,道:“长高了,变壮了,气色也很好。” “你变黑了。”邵树义哈哈一笑,道:“一会和我讲讲海上的惊涛骇浪。” 说完,又凑到虞渊耳边,低声道:“虞舍,去买点酒食。用你自己钱,过些时日还你。” 虞渊应了一声,低著头跑了。 “来,坐。”邵树义招呼著眾人坐下。 王华督拿来张椅子。 邵树义坐下后,看向虞初,道:“先前之事,多谢了。” 虞初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摆了摆手,道:“小事一桩。其实州衙想抓你没那么简单,已经有人帮你压下了,用的理由是夏运在即,不宜轻动。不过据我所知,你並未应役运粮吧?” “邵哥儿还没买船呢,怎生运粮?”王华督笑道:“不过他现在可是郑照磨跟前的红人,名下有船的话,大概也没人硬按著他的脑袋去运粮。” “郑家三舍已经是从七品经歷了。”虞初说道:“今日达鲁花赤赡公亲自用的印,公函已经签发下来。” 邵树义虽然早就知道郑国楨升经歷板上钉钉,但直接跨过知事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赡公叫什么名字?”王华督问道:“似非汉姓?” “真定人赡思。”虞初说道:“其先大食国人也,內附我朝,以色目人之身任达鲁花赤数年。” 说完,见邵树义等人连漕府上层官员都不清楚,便解释了下:“万户傅公,蓟州玉田人,善诗赋,家风颇好,乃北人。四位副万户……” 虞初解释得很详尽,让邵树义对漕府有了更深的了解。 “其实郑家三舍升经歷並不奇怪。”虞初话锋一转,道:“而今朝廷缺粮,只要在漕运之事上立功,很容易就升官了。经歷、知事、照磨、提控案牘都是首领官,非漕府正官(达鲁花赤、万户、副万户),升起来不难,一句话的事情。” 邵树义“哦”了一声,然后问道:“却不知今年春夏两运运了多少粮米至直沽?” “应有一百六十余万石。具体多少我还得查下,记不太清了。”虞初说道:“海运漕粮最盛当是文宗朝,有一年(1329)运了三百五十二万石。其余诸朝多是三百余万石,武宗朝最多一年接近三百万石,成宗朝时海运兴起年头不长,不到二百万石……” 邵树义闻言不由地多看了虞初两眼。 漕府四十七吏员,其中译史、通事各一员,前者从事文字翻译工作,后者侧重口译。但在实际工作中,因为蒙古、色目官员不少,到处都有翻译的需求,因此译史、通事的工作內容差不多,两个人都在吭哧吭哧地翻译文书,若有需求,往往还要跟隨官员外出当翻译。 所以,虞初是真的可以接触大量公函的,虽然他只是个胥吏,没有任何品级。 但说实话,有的人接触了文件,他都不一定能记得內容,或者当时记住了,过阵子又忘了。虞初不但记性好,对数字还很敏感,且平时多半是个有心人,各个部门送过来的文件基本看了个七七八八,有点意思。 “照虞公的说法,海运已然过了极盛期,开始走下坡路了?”邵树义问道。 其实这和他的体感差不多。海船户都穷成这鬼样了,海运能不走下坡路吗? “明岁肯定运不到今年这么多。”虞初说道:“今年春运沉了七十多艘船吧?” 说这话时,虞初看向孔铁。 孔铁沉默片刻,道:“我亦不知,但听说有船沉了。” “春运调集了千余艘船。”虞初说道:“其实还好,百艘不过沉五艘罢了。” 虞初隨后又说了一组数字,即有关漕运沉船数量的。 邵树义粗粗一算,仁宗朝运粮最多那一年(1320)沉船率0.5%,英宗朝1%,泰定帝时期0.8%,文宗朝时则升到了5.2%,今上这会差不多维持在5-6%之间,接近6%的样子…… 我勒个去,沉船率上升了,这大概和海船户的经济状况有关。 运粮船旧船多、新船少,整体老化,维修保养不足,有经验的总管、水手大量逃亡——越有经验,说明运粮越久,亏得越厉害。 邵树义心中不由地有些忐忑。 6%的沉船率啊,听起来不高,可万一你就是那6%呢?郑国楨的二哥不就赶上了么? 只能说——希望郑家的运粮船船龄较新,保养到位,水手们经验丰富,这样沉船机率就压到1%以內了。 大都这一趟,他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第46章 兄弟伙 一场晚饭吃得十分欢快。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把虞渊的零花钱都花光了。 月上柳梢时分,虞初告辞离去,住驛站去了。 他本就是来刘家港公干,顺道来看一下弟弟罢了。 虞渊留宿在小院中。临睡前他还在整那把铜手銃,都快让他摸包浆了。 甚至上床睡觉的时候,他还口中念念有词,手接连比划了几个装药、装弹动作,直到梁泰爬起来看了他一眼,这才消停。 邵树义和孔铁住在一屋,畅谈往事以及展望未来。 “其实去大都最好还是走海路。”孔铁说道:“三月北上,四月就到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 桌上点著一盏油灯,还放著袋乳香。 他无意识摸索著这袋香药,静静思索著。 其实他明白了,从刘家港到直沽,就元朝而言,坐船已经相对安全的路线了。 什么时候走,走哪里,哪里又不能走,中途在哪里停靠,哪一处海域较为危险需要打起精神,哪些地方容易冒出海盗等等,都十分清楚。 这就叫“成熟”航线。 不成熟的航线,每一步都需要你去探索,海难的机率就很高了。 所以说开闢新航线的先驱者伟大呢,他们真的是拿命在拼,后人往往可以摸著他们过河,安全许多。 “此番北上,其实五月就到直沽了。”孔铁又道:“不过等了数月,八月才拔锚归航。这一遭下来,不知多少人吃不住劲,你若真想买船,未尝不可。有些人的船直接就不修了,准备举家逃亡。” 邵树义又点了点头。 养船是有成本的,那就是维修保养,花费还不小。 出海前需要大修一次,检查各种隱患,要花钱。 返航后同样需要维修保养,甚至多了个刮船底的活,同样需要花钱。 而且这种花钱,上下限差別很大,即穷有穷的保养法,富有富的保养法,前者花费相对较少,但降低了安全性,后者安全性提升了,但花费多。 简而言之,此时入手船只可能没那么难,但长期持有的话成本並不低。 “我还是想——”邵树义摩挲著香药袋。 “乳香不便宜的。”孔铁看了眼,道:“前年跟船去了趟庆元,市舶司抽分时,將乳香、沉香、檀香、丁香、龙涎香、苏合油同列为细货。你手头这些——” “在刘家港只能卖四锭一斤。”邵树义道:“大郑官人说在苏州、杭州能多卖一点。” 孔铁没再说话。今日说这么多,已然是破例了,既然小虎有了自己的想法,强行摁是摁不住的,他现在只担心有了船后会招祸患。 邵树义也不再说话。將乳香小心收起后,吹灭油灯,和衣而眠。 孔铁往里挤了挤,让出些地方。 邵树义哈哈一笑,睡到另一头。 黑暗中,孔铁亦微微一笑。 王华督、虞渊是他介绍给小虎的,原本不熟,但时隔数月,俩人对小虎已颇为信服,这一度让他產生了些许的失落。 不过现在无所谓了,都是这混帐世道里一起挣命的弟兄,计较那么多作甚。 ****** 鸡叫三遍之后,孔铁起身来到院中。 王华督正拿著斧子劈柴,口中絮絮叨叨:“我练斧是为了杀人,可不是劈柴。” 仿佛很生气似的,他將木柴辟得四散飞舞。 小女孩悄悄来到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怯生生的。 “看什么看?”王华督恶声恶气道:“去帮你娘烧火。” 小女孩哦了一声,走之前,將手从背后拿了出来,递了一张饼子给王华督,道:“爹爹,我替你拿的。” 王华督愣在那里。 片刻之后,轻轻接过饼子,嘟囔道:“便宜女儿还挺孝顺。” 小女孩一溜烟跑了。 虞渊左手提著铜手銃,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时不时跟抽风一样动著。看他那模样,似乎在將虚握著的东西倒进銃口,然后又塞入什么,还作势使劲捣了捣。 做完一整套后,虞渊不太满意,於是深吸一口气,开始第二遍。 梁泰站在远处,手握雪亮的环刀,一板一眼地练习著。 孔铁第一次见军户习练武艺,觉得挺有意思的。 乡野之中打架廝斗,有时候也会用器械,环刀是常见之物。但那些人多半凭著一腔血勇,胡乱舞刀,没有太多的章法。 梁泰这动作就顺眼多了,不拖泥带水,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绝不耗费不该耗费的力气,主打一个简练、快速、精准,都是非常实用的技巧。 他若性子野一些,再敢玩命,放出去便是个武断乡里之人,甚至比那些人更厉害,因为他们多半没技艺傍身,比的只是谁更狠罢了。 还差一个人。 孔铁目光搜索著,很快看到了邵树义。 他正在墙边炼体,动作有些奇怪。 “做伏地挺身呢。”邵树义喘著气向他笑了笑,道:“过几日让人弄个木槓子,练练引体向上。” 说的什么“胡言乱语”?孔铁表示听不懂。 “还得练练深蹲。”做完最后一个伏地挺身后,邵树义站起身,笑道:“將来若有……唔……总不会被妇人说不济事。” “邵哥儿,孙川家门口有石狮子,我和虞舍趁夜偷来,给你练气力好不好?省得总趴在地上。”王华督在一旁说道。 “我不偷东西。”虞渊下意识说道,说完,瞄了眼邵树义,又低下了头,小声道:“如果哥哥真要的话……” “不要!你们就这点出息?”邵树义笑骂道,说完,鼻子轻轻嗅了嗅,道:“今日这粳米粥味道正,准备吃饭吧。” 眾人齐齐应了一声,然后你看我我看你,哈哈大笑。 孔铁亦笑。 不知不觉间,小虎的威望树立起来了。 ****** 吃完早饭后,孔铁请辞离去,邵树义让他顺带看看自己家怎么样了——原话是“看看房子塌了没有”。 孔铁自无不可。 他住在邵家西面,隔著一条小河沟外加一个竹园。家里父母皆已故去,但还有兄弟姐妹,日子过得艰难,完税都很勉强。 幸而此番出海归来,得钞数锭,明年的科差应是能交上了,但如果要服杂泛差役的话,一下子就危险了——服役是没有钱的,往往一去数月,非常耽误事,更別说差役本身也有危险了。 “小虎,此番出海结识了一些人。”临行之前,孔铁低声说道:“我可以帮你留意船的事情。” 邵树义微微頷首。 昨天听孔铁说起运粮船队的事情,他已经有点按捺不住了。 现代有一元钱卖掉工厂的事情,古代就没有么? 之所以卖得这么便宜,主要原因是工厂已经是不良资產,还欠了一屁股债,不壮士断腕的话失血会越来越多,最终拖垮本体。 海船户手里的船只其实也是烫手山芋。 前番省台签发富民为新的海船户,就有人贱卖乃至白送船只,原因其实是一样的。 海船户逃避差役的另一种方式就是“过户”,即民间俗称的“诡寄”:船只登记在某甲名下,日常则是某乙在使用,可想而知这是要付出代价的。 邵树义不指望白拿到一艘船,他只是希望儘量少付点钱,试一试总没问题嘛。 孔铁走后,邵树义自回店中上班。 如此直到十月底,夏运船队也返航了,蕃商的船只则尽数离去,刘家港迎来了一年中的清淡期。 冬月初十,邵树义离开了青器铺,带著王华督、虞渊二人乘船西行,返回太仓。 其实没什么大事,离开太仓许久了,回去看看。 另外,郑范也让他来下船坊,商量下后面的苏州之行。 正午时分,就在邵树义等人在海运仓下了船,刚刚抵达家中的时候,孔铁远远过来了。 “船的事情有眉目了。”他说道。 第47章 船(上) 船確实有眉目了,孔铁也是刚打听到。 “四百料钻风海鰍,樅木造,船龄不算太老,约莫二十年。”他说道:“先后转了三手,你若再买,便是第四手了。” 我去!邵树义有些无语。 二十年、四手船,就问你强大不强大! “还能开么?”他忍不住问道。 孔铁没有迟疑,点了点头,道:“自然是能开的。漕运之中,数十年船龄的比比皆是,新船反倒凤毛麟角。” 草!邵树义更无语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海船户没钱投资新船,估计也不想投资。 “能装多少货物?”邵树义问道。 “这个不好说。”孔铁有些迟疑,想了想后才道:“此船专为运粮而造,亦可装载其他货物,但都不如装粮食装得多。” “到底多少?” “似是四百余石,且是浅舟,走不了深海,只能沿著岸边航行,不过可以进长江、娄江或其他大河。” “船有多大?” 孔铁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递给了邵树义,道:“来之前我顺道去了郑氏船坊,请李大匠写了一些东西,你自己看吧。” 邵树义对他刮目相看,展开黄纸之后,却见上面写著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可装正粮三百二十石,耗粮一百三十二石,总四百五十二石。 底长五丈二尺,其板厚两寸,头长九尺五寸、梢长九尺五寸,总七十一尺(约22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梁头十四座,故有隔舱十五。 使风梁阔一丈四尺(4.35米),深三尺八寸(1.18米)。” 这便是常见的钻风海鰍的基本数据了。 虽说因为各家船坊建造时並非標准化作业,导致钻风海鰍之间有些差异,但差別不算很大,载粮数基本都在四百二到四百五这个级別——按方形係数0.7计算,钻风海鰍排水量约为38吨,標准载重量25-27吨不等。 邵树义將黄纸收了起来,凝眉思索. 老实说,这条船其实不错,能装四百五十二石(重量石,120斤,非容积石)粮食,同样也能拿来做买卖装其他货物。 “百家奴,开动这样一艘船,需多少人?”邵树义问道。 “看你怎么开了。”孔铁回道:“如果只是跟著运粮船队走,十几、二十人足矣。如果想要如龙游大海般灵活,人数需翻倍,即三四十人。如果是与人爭斗廝杀——” 说到这里,孔铁深深地看了眼邵树义,道:“人带得越多越好。” 邵树义嗯了一声。 “邵哥儿,你別挑挑拣拣了。”王华督突然说道:“虽说比起娄江上的大船小了不少,可对咱们是完全够用了啊。直娘贼,若运个四百石盐回来,还得了?” “你怎么不运四百石假钞回来?”邵树义瞥了他一眼,话锋一转,道:“这船確实还可以,多少钱?” “此事说来话长……”孔铁嘆息一声,简单解释了下。 邵树义这才知道,原来这艘钻风海鰍居然是“老熟人”李辅的。 他参加夏运刚回来。在太仓、直沽之间跑了一个来回后,船体有些破损,然后没钱修了。 更关键的是,他现在完全没心思经营船只了,因为他妻子死了。 李辅领了一笔水脚钱,还完欠帐后把妻子赎了回来。然而运粮时招募的水手还有工钱没结清,於是又打算把妻子抵押出去再借一笔钱应急。 其妻知道要被第二次抵押后,平静地给孩子们做了一顿晚餐,夜里就上吊自杀了。 李辅遭此打击,整个人都颓废了,若非还有一儿一女,他估计都没勇气活下去了。 这会经邻里开解后,他现在只想把船处理掉,还清欠帐,再不管其他。 孔铁说完后,场中静得连根针落下都能听见。 良久之后,邵树义嘆了口气,道:“走,去李辅家看看。” ****** 李辅家外面围了不少人,多为邻里。 邵树义来到院中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披头散髮的男人,以及躺在草蓆上一动不动的妇人尸体。 俩小儿一个四五岁,一个六七岁,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孔铁朝邵树义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蹲在李辅身旁,低声说著什么。 李辅看起来浑浑噩噩的样子,说什么都点头,偶尔傻笑两声,两眼望著前方的空气,没有丝毫焦距。 “我家以前可有钱哩。 我父在庆元贩天竺黄、桔梗,给我攒了许多钱哦。 她家里是开药铺的,嫁给我的时候,十里八乡的少年郎都扼腕嘆息。 她带过来整整三大盒的首饰嫁妆。 她给我生了两个孩儿……” 李辅旁若无人地念叨著,说著说著,便呜咽不已。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天抢地,而是一种平静的发自心底的悲伤。 妻子死后,李辅似乎疯了,又好像清醒了。 孔铁还要说些什么,邵树义却上前两步拉住了他,低声问道:“李辅家里可有钱办丧事?” “应是没了。”孔铁说道。 邵树义招手喊虞渊过来,让他將带过来的宝钞尽皆取出。 “付完最后一笔买弓的钱,还剩二十贯。”虞渊说完,又往里面搭了十贯钱,道:“我还有十贯。” “三十贯不够。”邵树义说道:“你留下来,和百家奴一起帮著操办丧事。我去去就回。” “邵哥儿,你去哪?”王华督走了过来,低声问道:“船怎么办?” 邵树义嘆了口气,同样低声回道:“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李辅都这样了,实不忍心趁人之危。” 王华督张了张嘴,最终只嘆了口气,嘟囔道:“又当烂好人。” “珍惜我还当好人的时光吧。”邵树义拍了拍王华督的肩膀,说道:“你也留下来帮忙。李辅老家在庆元,这边已无亲族,能帮就帮吧。” 说罢,转身离去。 他一路向西,走了不知道多远,终於远远看到了一座宅子,於是上前敲了敲门。 “邵哥儿?”僕役打开房门后,惊讶道。 “是我,官人在不在?”邵树义拱了拱手,问道。 开门的是郑范家的僕役,以前跟著来过青器铺一次,故认得。 “你来得好巧,官人正要出门呢。”僕役说道。 “谁找我啊?”门內响起了洪亮的嗓门,片刻之后,郑范的身影出现了。 “官人。”邵树义行了一礼。 “咦?不是还没到冬至吗?这么急著上门吃饭?”郑范打趣道。 邵树义苦笑著摇了摇头,然后凑到郑范耳边,將李辅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来了句:“官人可否借我两锭钞?” 郑范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长本事了啊,敢找我借钱了。” “还望官人成全。”邵树义说道。 郑范沉默片刻,道:“你可知李辅当初是签发来的海船户?” “不知。”邵树义老老实实答道。 “海船户榨不出油水了,朝廷每隔几年便签发一批新人为海船户。”郑范说道:“李辅原本应该有些身家,可运了这么多年粮,全被折腾乾净了。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今年省台不是签发了千余户富民为新海船户么?你等著看吧,短则三四年,慢则五六年,定然还有李辅这类事冒出来。你管得过来么?” 邵树义默然,道:“我何尝不知?可见到这类惨事,总忍不住帮上一把。兴许——” 说到这里,他嘆道:“第二次遇到时心就硬了,熟视无睹了,但这会我还想帮。官人若不放心,我那袋香药还没出手,可以拿来偿还。” 郑范哼了一声,默思片刻后,转身吩咐僕役:“去取五锭钞来。” 僕役应声离去。 片刻之后,又拿著宝钞走了过来,高举过顶,递给郑范。 郑范接过后数了数,交到邵树义手上,然后又一指僕役,道:“你带小虎去买冥器。他不晓事,多半要被人糊弄。” “是。”僕役应道。 邵树义哭笑不得,同时也有些感动。 这个时候愿意借钱给你就不错了,更別说还担心你买东西被人宰,特意派人跟著。 於是他深施一礼,道:“多谢官人。” 郑范凝神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道:“我今年三十有余。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去北地仗剑游侠的时候,也和你这般热心肠。罢了罢了,人都要经歷这一遭的。希望——你的血不要冷得那么快吧。” 说完,摇头晃脑道:“吃酒去也。这混帐世道,过一天算一天了。不过也就只能逍遥这几天了,冬月中,有瓷窑的人过来,兴许你我都要到场。你先忙吧……” 第48章 船(下) 郑家僕役带著邵树义,径直去了街上,没花费多久时间,便將丧仪所需各类物品置办得差不多了。 交了定金后,店家找了两辆牛车,將棺槨连带著诸般物事一起送货上门。 傍晚时分,一行人抵达了李辅家。 僕役和冥器铺店家结清了款项,隨后將剩余钱钞交到了邵树义手里。 邵树义施礼致谢,特意问了下僕役的姓名,得知名叫毛十八后,还有些不太適应,咋这么胡乱取名呢? 隨后便粗粗数了数钱钞,发现还剩三锭出头。 最大的开销是棺材。其实是比较普通的薄棺,好说歹说用了一锭钞买下。 其他的柴火、陶罐、香烛、纸钱之类花费並不多,整体算下来没几个钱,加上需要定製的墓碑(木製),总共也用不了一锭。 “哥哥,我方才去买了些酒食,钱花得差不多了。”虞渊指了指在帮忙的邻人,说道:“总不能让他们白白帮忙。” 邵树义转头望去,微微有些感慨。 公允地说,海船户不是一个“典型”的元朝社会群体。他们除了菜田外,很少有地,靠运输、做小买卖、打零工以及私下里捕鱼生活,商业气息较浓。但即便如此,朴素的乡邻互助观念依旧让他们放下手头的事情,自发前来李辅家帮忙。 李辅此刻被搀到了床上,许是刺激太大,已然昏睡了过去。 两个小孩被赶来的邻家大妈抱在怀里,小声安慰著。 当邵树义带著牛车停在门口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邵哥儿回来了。”王华督正在搭棚子,闻言立刻喊道。 “邵哥儿是谁?” “李辅家亲戚吗?” “好像是东二都的,以前在三十里长堤见过,和我抢活来著。” “小时候偷看过我家么娘洗澡,挨千刀的……” 王华督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从一张长凳上跳了下来,道:“胡说些什么呢?邵哥儿是好心来帮衬李辅的,再乱嚼舌根,休怪我不讲情面!” 说著便攥紧了腰间不知道哪来的短刃刀柄,眉峰倒竖,那股在外头混过的凶气瞬间冒了出来。 碎嘴的几人都是普通海船户,平日里只敢捡些閒言碎语磨牙,哪里敢真与王华督这等凶人硬刚,见状訕訕闭了嘴,低下头去忙活手里的活计。有的搬柴,有的搭灵棚,有的开始淘洗带过来的米菜,片刻就没人再敢吭声。 邵树义走了进来,示意王华督不必动气,转身对眾人拱手道:“劳烦各位乡邻费心,李辅遭此变故,家里实在无人料理,今日之事全仰仗诸位了。” 说完,又数了一锭钞交给虞渊,道:“再去买些酒食来,大家都不容易。” “哎。”虞渊应了一声,一溜小跑出门了。 眾人见他行事周到,又肯出钱出力,些许议论便彻底烟消云散,纷纷应和著“好说”、“应该的”,手上动作麻利了不少。 乡下办事,最讲究个热络劲儿,有人牵头、有人搭手,再难的事都能慢慢理顺。 孔铁这时从里屋走了出来,把邵树义拉到一边,附耳道:“李辅方才醒过一次,问起后事,我只说都安排妥当了,他没再说话,又躺下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 院外,王华督已经让人將棺材抬到了灵棚中央。 邵树义走过去,再次摸了摸棺木的厚度,终於放心了。虽不算厚实,却也平整,比起许多人死后只有苇席、麻布裹身,已是强了不少。 太阳已经落山,夜色渐渐笼罩大地。 期间不断有乡邻过来探望或帮忙。每个人来了,都会看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邵树义,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总要赞一声“仁义”。 也不知过了多久,隨著夜色深沉,人渐渐散去了。毕竟大伙都是升斗小民,每日为生计奔波,连交税都差点倾家荡產的那种,不可能长时间耗在这里。 邵树义、王华督、虞渊、孔铁四人留了下来,算是守夜。 一名中年妇人担心两个娃娃,也自愿留下来照看。 邵树义让王华督、虞渊先去隔壁屋歇息,自己则和孔铁一起守在灵棚旁,添上些柴火,让油灯始终亮著。 “钱花得值当吗?”孔铁添了根柴,火光映著他黝黑的脸庞,道:“李辅已经这样了,能不能撑过这关都不好说,更別说还你钱了。那船……” “船的事不急。”邵树义打断他,望著棺木轻声道:“我想买他的船,李辅也答应卖船了,夫復何言?再者,我確实见不得这般惨状。以前没本事,自己都养不活。而今能搭把手了,帮一帮又如何?” 当然,话是这么说,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很多事情別人看在眼里。李辅这船跑不了,就当买船时多花了两锭、三锭的,只不过这事就没必要放在明面上了。 “嗯,你心里明白就好。”孔铁点了点头。 两人遂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大多是孔铁讲些海上的见闻,邵树义听著,偶尔插两句嘴。约莫三更时分,里屋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邵树义连忙起身走过去,却见李辅扶著门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晃悠悠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李辅,你怎么起来了?”邵树义上前,將他扶到灵棚旁的矮凳上坐下。 李辅看著棺木,眼神空洞,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多谢……多谢邵哥儿。”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想要船,也有別人想买我的船。但我心灰意冷,不想再折腾了。这船二十年了,值不了几个钱啦。出海归来,修一下就得好几锭,不修又没法出海。待过了年,官司多半还要拘我的船,逼我夏运赋粮,又得赔补不少钱。”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真没办法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邵树义沉默片刻,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李辅茫然地抬起头,道:“將两个孩儿送到庆元。” “那你去哪?”邵树义忍不住问道。 “我……”李辅浑身哆嗦了一下,道:“我没脸再回庆元了。” 邵树义轻嘆一声,道:“你——若信得过我,可在家中稍待些时日,等我从苏州回返,可予你二十锭钞,届时再將船给我。” 李辅看了他一眼,道:“邵哥儿真是厚道人。” 这句话不是乱说的。 李辅家的情况,所有人都知道。以如今这残酷的世道而言,他的船就不可能以正常价出手,甚至有人在等著李辅逃亡,然后半路將他抓回,一文钱不掏把船吃下。 当然这是不讲究的。稍微讲究点的人,在等著李辅主动献上船只,然后“勉为其难”收下,顶多再甩给他几锭钞,让他不至於当场饿死。 像邵树义这般主动帮他操办丧事,先期垫付钱钞,完了又愿意花二十锭买船的,真的非常罕见,虽然对这艘破破烂烂的船而言二十锭依然是超低价。 但李辅心灰意冷之下,已然不作他想。 妻子虽然不是出身大富大贵之家,但从小到大真的没吃过什么苦。刚嫁过来的时候,確实也过过那么一年半载的好日子,但自从他被签发为海船户之后,情况就急转直下了,不但几年內迅速败光了家產,妻子还不堪受辱,绝望之下自杀。 此刻的李辅,心中的愧疚、悔恨,已然浓郁得化不开。 他有什么错?他只想安分守己地活著啊。但这个世道根本不给他机会,让这么一个曾经薄有家资,被人唤作“员外”,觉得生活在大元朝治下很幸福的男人,一步步走到了家破人亡的境地。 他以前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现在依稀明白了。 现在的他,心底除了悲伤、悔恨之外,还有那么一丝怎么都压不住,想要將这个天下砸个稀巴烂的暴虐。 但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还有两个孩子,他和她的孩子。 他已经对不起她了,不能再对不起他们的孩子。 想到这里,李辅双手捂住了脸,无声地哭泣著。 火光跳跃,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地上。 许久之后,李辅幽幽问道:“邵哥儿,你以后若活不下去,会造反么?” 屋內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就当李辅觉得不会听到回应的时候,邵树义的声音响了起来:“会。” 李辅点了点头,道:“船先拿走吧,钱后面再给也行。” 第49章 合规与整飭 十一日晨,邵树义又去了趟郑范家,说了下买李辅家船只的事情。 听到邵树义居然要花费二十锭钞时,郑范久久无语。嘆了口气后,他说道:“你可知那条船最多值个百锭?兴许还不到?” “自是知晓。”邵树义回道。 他当然知道二手的东西不可能很值钱。后世买车时,不是有个笑话么,新车落地打八折。 船也一样。而且这会可是元朝,有太多的人可以践踏法律,巧取豪夺。 “你花二十锭,说出去怕是被人笑。”郑范摇了摇头,道:“再者,不知多少人等著李辅家破人亡,好只花一点点钱就拿下那条船呢。拖得越久,李辅越著急,船越卖不上价。 这会已是冬月,下个月漕府就会確定明年承担运粮差役的名单,你觉得会不会有人把李辅的名字添上去?真到了那时候,船一扣,既不能运货,也不能捕鱼,直到明年三四月间出海为止。你说,李辅会不会急得把船白送人? 真以为別人拿不出二十锭钞?就你有钱?你得罪人了啊。 再说回来,得罪人就得罪人,你这廝性非纯良,估计不怕得罪人,但得罪了人还花了那么多钱,你说冤不冤枉?” 邵树义无言以对。 如果摒弃情感,只从冰冷的利益角度考虑,再等一等,兴许能以更低的价格拿下船只,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想起李家的惨状,他又嘆了口气。 人这辈子总会做那么几件“傻事”的,现在做了,也许以后就不会做了,会摒弃无聊的情绪,变得更不像人——但那样真的好吗? “官人,別人可以慢慢等,我等不了,因为我爭不过他们。”收拾心情后,邵树义回道:“这二十锭钞肯定要花的。” 他的意思他没有那个实力和地位,拿下船只的成本必然会比其他人高——换当初见过的周舍来操作的话,大概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其实你可以让李辅带船投献的。”郑范又道:“平日里人家自己用船,自理生计,年底给你交钱便是了。就像佃户种人家的地一样,可懂?” “我用船的地方多。”邵树义含糊道。 “哦?”郑范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確定,只狐疑地看了邵树义一眼,苦口婆心道:“你可別作奸犯科啊。不是我胆小,而是你现在没必要这么做,不值得。” “多谢官人教诲。”邵树义诚心道。 他明白郑范是真关心他,所以才说出那番话。 世上之人千千万,每个人赚钱的路子不一样,正所谓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嘛。 有人正常经营致富,有人做灰產发家,还有人整的是黑產。 郑氏没必要搞黑灰產业,正常手段就足以让他们家积累財富了,长时间下来,人的观念就变得不一样了,所谓路径依赖是也。 郑范虽然年轻时外出游侠,还经常与人爭斗,但毕竟出身郑氏,不可能不受影响。 他大抵是不会去做那贩私盐的买卖的。 “罢了,有些事你日后就知道了。”郑范摆了摆手,道:“既要买船,保人可已找到?” “官人,立契一定要找保人么?”邵树义问道。 “规矩倒也没那么死,但最好找个保人。”郑范说道:“你是识字的,不虞被人誆骗。可有些人哪,天生坏种。早年我游侠大都,那里就有一群歹人,专门唆使民家子弟私借钱债。借一锭钞,文书里写作十锭。借一百锭,写作一千锭。等借钱之人长辈死了,便拿著契书上门,夺人產业。若產业不够,甚至將其父母坟塋內的树木砍斫运走,或者將砖石地土等物卖了偿债。 便是识字的紈絝子弟,往往也被诱骗,背著长辈私下借钱,虚钱实契,败坏祖產和风气,让人扼腕。 你——还是找个保人吧,別让人挑出毛病。立契之后,再到漕府领一份公据,这船便算到你名下了。”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邵树义行礼致谢,又道:“那五锭钞……” “等你有钱再还吧。”郑范说道:“忙完这节,心思放到正道上来。昨日我和三舍谈了半天,已约好冬月十五在青器铺面见衢州来的窑匠,那天早上我就要见到你。 此事真的很紧要,做出来了,三舍高兴了,你才能逃脱差役。 再往后,便是去苏州送礼了,爭取月底前忙完。对了,如果衢州窑匠技艺荒疏,做不出阿力想要的瓷器,你我还得想办法。再者,邸店也该开始进点货了……” 邵树义听完,感觉真特么忙,一堆事情。 “我省得。”邵树义回道:“官人放心,不会误了正事的。” ****** 李辅家的丧事一时半会办不完。 第三天的时候,其妻的尸体才刚刚入殮而已。 十四日,娄江之畔,李辅站在自家的船前,神思不属。 “当初这船是从一位张姓船户手里买来的,花了一百锭。”他吐出一口气,声音虚弱地说道:“至於我为何变成了船户,兴许是官府看我家还算有钱吧。” 说这话时,李辅神色平静,声音也没有任何的起伏,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样。 不远处有人走近,伴隨著招呼声:“邵哥儿。” “虞通事、李大匠”邵树义转身行了一礼。 虞初回礼,从怀中取出一份契书,道:“閒时写的,你看看有无错漏。” 李壮回礼之后,则打量起了船。 邵树义接过契书,粗粗看了一遍,便让虞渊取来笔墨、印泥,伏在船板上,当场签下了名字,並按了手印。 虞初又拿出一份公据,递了过去。 邵树义这次有点感兴趣,仔细看了看。 其实买船和买田地、屋宅大同小异—— “皇帝圣旨里,平江路崑山州东一都船户李辅状告:『本有四百料钻风船一艘,近来闕钱用度,欲行出卖……』,得此,合行出给日字九號半印勘合公据,付本人收执……依律成交毕日,賚契赴官投税……” “虞通事,这契税我来交吧,反正也没几个钱。”邵树义说道。 “行。”虞初无所谓。 此番他受邵树义所託,立契作保,然后又利用职务便利,昨日就托人写好了公据,今日交给邵树义,顺便把契税带回去交上,省得他再跑来跑去。 邵树义也十分满意。 此番买船,一切都是正规流程。 有契书,双方买卖合法。 有衙门公据,官方公正这笔买卖。 一个月內把税交了后,便可以等官府“过割”。 合法合规,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当然,这会民间田宅及其他大件动產、不动產的买卖,经常“不经本管官司给据,一面私下成交”,以至於元廷很头疼,不得不发文限制,鼓励举报。 被举报的人“断五十七下(打板子)”,所得一半没入官府,一半给举报人。 听起来不错,实际很难执行下去,私下买卖依然非常流行。 邵树义是真担心被眼红的人举报,因此决定完善手续,不给別人挑刺的机会,这也是郑范提醒过他的。 “小虎,这船好好整飭一番的话,还能用一些年头,值回本不成问题。”不知何时,李壮已然登上了甲板,大声说道。 “邵哥儿,我先回去了。”李辅最后看了一眼曾经朝夕相伴的船只,低头道。 “好。”邵树义眼神示意,让虞渊先扶著李辅回去休息,然后手搭凉棚,仰头看向李壮,问道:“李大哥,该如何整飭?” “出海一趟,船板破损不少。”李壮说道:“我估摸著回来时就有点漏水了。” “再者,有几个隔舱的船底横木朽烂不堪,我不知为何始终没有更换。”李壮继续说道:“有些绳索、帆面看似能用,可若有钱,还是换了吧。船身需得重新上漆。船底估计也得刮一刮。再者,你看这根桅杆,用了多少年了?早该换了。舱室里有些物事,虽不影响行船,可若有钱,及早更换吧。舵还没来得及看,估计也很旧了。这船——” 李壮最后做了个总结:“一身毛病。” 邵树义听得咽了咽口水,问道:“李大哥,若按你说的整飭下来,需得多少钱钞?” “二十锭总是要的。”李壮说道。 我勒个去!邵树义绷不住了。 “若不出海呢?只在江河里走走,不需如此整修吧?”他问道。 “不出海浪费了。”李壮摇头道。 “没事,没事。”邵树义苦笑道:“我就在江河里做点小买卖。” 李壮瞟了他一眼,道:“长江还好说,有些河可容不得这等『大船』。” “去得运河吗?”邵树义问道。 “可以。” “那就行。”邵树义鬆了口气。 李壮大概猜出了些什么,但不想深究,只道:“江河湖泊中风浪较小,小修小补或许勉强堪用。你若想整飭,我可帮你找找人,工、料钱十锭最多了。但我还是想劝一劝你,早晚要大修的,宜早不宜迟。” “我亦知此事,奈何囊中羞涩。”邵树义摇头道:“先等等吧。” 两人说话间,王华督从后面走了过来,看到船只后,喜不自胜,想要说些什么,看到周围还有人后,又生生闭上了嘴巴,憋屈得不行。 虞初则倒背著双手,看向江面,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这年头买船做买卖,不就那几种么?不稀奇。 “李大哥帮我留意就行。”邵树义最后说道:“等我从苏州回来再说吧。” 李壮嗯了一声,隨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到时候你可以去钱家船坊,我……我徒弟开的。小作坊,连他在內三四个匠人,还有几个学徒,但手艺没得说。你若愿意,近日就可把船先拖过去,离老槐树不远。” 邵树义笑了,道:“李大哥,我信你,自然也信你的徒弟。” 李壮麵现感激之色,正要说些什么时,远处又来了一帮人。 “周舍?”邵树义有些惊讶。 第50章 抢先 “李辅呢?”周舍没说话,手下的狗腿子却跳了出来,大声嚷嚷道。 “滚一边去。”王华督在院里听到动静,一下子躥了出来,斜睨著来的五人,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 “怎么又是你?”周舍忽略了王华督,目光死死盯著邵树义,有些不善,也有些惊讶。 “不知周舍所来为何?”邵树义行了一礼,问道。 “自然是来找李辅,不干你事。”周舍下意识看了眼停泊在娄江畔的钻风船,说道。 “李辅新近丧妻,不便见客。”邵树义说道:“周舍请回吧。” “我管他死了爹娘还是妻儿。”周舍有些不高兴了,扭头吩咐跟过来的四人,道:“你们——分两个人进去,就算李辅只剩一口气了,也把他抬出来,问问他船要不要了。” “是。”两人应了声,朝院门走去。 “滚!船有人买了。”王华督刷地抽出短刃,比划了两下,冷笑道:“我家哥哥已经找保人立契,买下了这条钻风海鰍,就连衙门都出了公据,你想抢么?” 说话间,孔铁、虞渊二人也走了出来,前者手里握著根扁担,后者则摸了把菜刀。 两名狗腿子狐假虎威,欺负欺负良善百姓还行,可遇到敢於和他们拼命的凶人,就有点踌躇了,虽然身上也带了匕首之类的短刃,可就是不敢递出去。 王华督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道:“杀过人么?见过血么?知道脖子上捅个窟窿,血能溅出去多远么?” 虞渊下意识看了眼邵树义,暗道真的能喷很高,嚇死人了,哥哥是真厉害,面不改色把人脑袋砍下来。 站在不远处的虞初本来想置身事外,却看到弟弟捲入其中,有点绷不住了,轻咳一声,上前行礼道:“周舍,许久未见,一向可好?” 周舍正要发怒,乍闻声音,感觉有点耳熟,下意识看过去,迟疑片刻后,问道:“可是漕府虞译史?” “通事。”虞初笑著纠正了下,又道:“今日来此,便是给邵帐房送公据的。” “什么?竟是真的?”周舍有些吃惊,问道:“我怎未从州衙听闻?” “周舍,买卖双方皆是海船户,买卖的又是船,向由漕府出公据。”虞初拱了拱手,道。 “不该如此!”周舍有些恼火,“漕府难道不归行省管?” “好教周舍知晓,漕府向由中书省直辖。”虞初又道:“因地居江南,故江浙行中书省(简称『行省』或『省』)亦可有限度管辖,其所管之事有三,一曰『决策运粮』,二曰『发放脚钱』,三曰『提调海运』。除此之外,就只有御史台、肃政廉访司可监督漕府。如此,周舍可已明了?” 周舍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邵树义看著他,心中暗笑。 打个比方的话,漕府就像是有较高行政级別的国务院直属央企,运粮是其主营业务,海船户则是其员工。 漕府在事实上受中书省和江浙行省的双重领导。 前者有业务上的联繫,具体对接单位是中书省左司科粮房下属的海运科;同时也有政治上的关联,即中书省决定漕府中高级官员的任免。 在运粮这件事上,江浙行省的任务是將待运税粮收集起来,送到漕府下辖的各个仓库存放,並决策第二年何时起运。 运输的时候,江浙行省会派一位高级官员为海运提调官,指挥运粮事宜,並从行省的赋税中拨出一部分作为水脚钱发放给漕府。 简而言之,大都的中书省海运科的官吏们制定运粮计划,江浙行省出钱出粮,漕府负责运输,御史台、肃政廉访司进行监督。 听起来各司其职,但漕府毕竟在江浙地界上,与地方官府的关係剪不断理还乱,复杂著呢。最简单的一点,崑山州就可以管辖界內的“诸色户计”,海船户就是其中之一,只不过有漕府顶在那里,管起来没那么方便罢了。 周舍大概习惯了平江路、崑山州管理海船户的事情,没想到理论上而言,漕府对海船户也有管辖权。船作为运输工具,其买卖向来由漕府签发公据。 被人抢先了! “若周舍觉得不妥——”虞初话锋一转,又道:“反正契书已立,买卖已成,至州衙再討一份公据也不是不可以。” “哼!”周舍脸色一寒,道:“一条船而已,我还没放在眼里。这破烂玩意儿,你们自己拿著吧。” 说罢,大手一挥,气呼呼地走了。 “没胆的狗东西!”王华督哈哈大笑,提著明晃晃的短刃,直朝那帮人比划。 孔铁一把拉住了他,道:“人已经走了,何必再行招惹?”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王华督高声道:“当初张能买凶杀人,谁知他有没有参与呢?” “好了。”邵树义轻咳一声。 王华督慢慢消停了下来,转身回小院忙活去了。 “多谢虞公仗义执言。”邵树义转身看向虞初,行了一礼。 虞初回了一礼,道:“分內之事。” 同时心下暗嘆,去年父亲过世时,拉著他的手,让他一定要照顾好弟弟,他能有什么办法?二弟和这帮人卷得太深了,喊都喊不回来。 谢过虞初后,邵树义又拉住孔铁,数了一锭钞给他,低声说道:“你找些相熟之人,请他们把这条船拉到钱家船坊去。” “要不了这么多。”孔铁说道。 “再请船坊的匠人吃顿饭,兴许以后经常打交道呢。”邵树义说道。 “好。”孔铁不再废话,將钱收下了。 邵树义又走到虞渊身旁,將剩下的钱全给了他,道:“哥哥我之前借了你钱,记不得有多少了,全给你。你看著用,谁家缺什么就买。都是自家兄弟,岂能受苦?忙完这边的事,赶紧回店里。” 说罢,拍了拍乾乾净净的手,道:“走也。” 刚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从虞渊的手里抽了张一贯的宝钞,笑道:“差点没钱坐船了。” 虞渊亦笑。 虞初则看著邵树义,觉得他似乎有点吊儿郎当,但为人急公好义、豪爽大气,怪不得三弟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的。 而走在路上时,遇到的几个海船户还和他打招呼,称讚两句,显然有点名气了。 这人有意思。 ****** 另外一头,周舍气哼哼地回到了家中,正待找个小妾泄泄火呢,却听闻孙川来了。 於是整了整衣冠,大踏步来到客厅。 “怎么气呼呼的?”孙川瞟了他一眼,问道。 “別提了。”周舍坐了下来,將方才遇到的事情讲了一遍。 “可惜了。”孙川摇头晃脑道:“而今造一艘新的钻风船,何止五百锭。到手的船飞了,哎,你没运道啊。” “无妨。”周舍梗著脖子摆了摆手,道:“兴许过几天哪里又有船冒出来了。” 孙川轻笑一声,没再多说。 周子良这人祖上便是濒江豪民,手下控制著不少鱼户,消息比他灵通。 哪家海船户撑不下去了,很快就能得到消息,或者上门贷钱,或者收买船只、奴婢,做得比他顺手。 “又有货要运了?”周舍平復心情后,问道。 “有的。”孙川点了点头,道:“台州新来一批货,来路不太正。你找点可靠之人,趁夜运走。” “运哪里去?”周舍不以为意。 孙川的货,有时候没问题,有时候就说不清来路,经常找他运,已然习惯了。 “你要到上海去接。”孙川说道:“我有人跟著上船,运到集庆路的江寧,什么都別问,空船回来就行。水脚钱我可以预先给你五十锭,回来后还有五十锭。” “行。”周舍自无问题。 別人不敢做的,他敢,不然怎么赚钱?运输赃物罢了,小事。 不过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是不是蔡乱头的货?” “嗯?”孙川有些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周舍心下一突,不过面上却不示弱,装作不屑的模样说道:“罢了罢了,说得好似我很想知道一样。” 孙川眉头舒展开来,似是为了安慰,又道:“方才你提及的那个邵树义,上躥下跳,確实恼人。你若有胆,我可以介绍几个盐户给你。都是江北的,比你家奴僕、鱼户用起来放心,官府很难查。” 周舍眼神微动,反问道:“邵树义整垮了王升,你就不恨他?” 孙川摇了摇头,道:“太仓、刘家港得罪我的人多了,个个都要报復吗?跳樑小丑罢了,不值得动手。” 周舍却有些不信。 王升在时,孙川估计能从郑记青器铺年赚数百锭,这固然不是什么大钱,但却是细水长流的收入,不信孙川不肉疼,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小丑跳得这么高,你再无动於衷,早晚栽他手里。”周舍悻悻说道。 第51章 邸店閒谈 冬月十五,晴,天有些冷。 梁泰在地上放了个火盆。邵树义、郑范二人围坐了过来,一边烤火,一边说些閒话。 而在离他们五六步远的院子里,数名从衢州请来的窑匠正与两名蕃人说个不停——当然,通过翻译。 “昨日去州衙访故旧,坐了半日,发现今年南北都乱得很。”郑范说道:“二月时,辽阳有野人叛乱。六月,回回五百余人寇掠解、吉、隰等州。八月,山东有贼焚掠兗州。九月总算有点好消息了,道州、贺州徭贼首唐大二、蒋仁五就擒,槛送至京,不过仍有余党作乱,破连、桂二州。短短一年,就这么多事,这个天下不知道怎么了。” 邵树义心下恍然。怪不得之前翻看帐本时发现摊派那么多呢,敢情是用到湖广平叛去了。 “官人,北地雨霖,洪灾甚多,乱民定然不少,幸好我等是坐船北上。”邵树义说道。 不知道为何,今年北方要么地震,要么洪水,饥荒蔓延的范围很大。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地方上的秩序定然十分混乱,走陆路去大都的危险性很大。 再者,那次在江边小院和虞初吃饭时,听他说朝廷盛时一年税粮1200万石,其中江浙行省供应450万石,河南供应约260万石,腹里供给不到230万石,后两者加起来,已经超过江浙了。 考虑到江浙一省就有2800多万人,而河南、腹里加起来的山河四省才只有七百多万人,这北方百姓的赋税真够重的——事实上,北地的税种数量就比南方多,这可能与忽必烈时期对南宋旧地的怀柔政策有关,南方收的税,北方都有,北方有的税,南方未必有。 北地正在一步步走向崩溃,这是毫无疑问的。 “说到船,得手了吗?”郑范看向邵树义问道。 邵树义觉得“得手”两字有些奇怪,但他也没法纠正郑范,只能说道:“已让人拖来这边了。” “嗯?”郑范有些惊讶,问道:“哪里?” “就西边那个钱家船坊。”邵树义说道。 “哦,窝在港汊里的那个啊?小铺子了。” “对,就是芦花港的那个。” 按制,“邑之水利,其会(匯)通者曰河,分支者曰港”。 娄江(刘河)可以称“河”,其支流就只能叫做“港”了——也称作“塘”。 钱家船坊就坐落在芦花港入娄江处,钻风海鰍可勉勉强强停泊在交匯之所,再往里走肯定不行了,毕竟其底长就五丈余,而“港製凡阔三丈六尺,深一丈六尺”——水深够了,宽度不够。 “准备花多少钱修?”郑范又问道。 邵树义轻嘆一声,道:“最多十锭钱。” “纯属冤枉钱。”郑范毫不客气地又评价了一次,“再者,你买船回来,光修不用,钱花得更冤枉。” “官人——”邵树义眼珠转了转,嘿嘿一笑,道:“从江南贩货去大都,可值当?” “大都路有四十万人,达官贵人云集,你说呢?”郑范嗤笑一声,道:“也是啊,明年春天就要北上了,若能载一船南货去大都售卖,还是能赚不少的。可惜嘍,你没本钱,只能眼睁睁看著错失这次机会。” “官人不是有钱吗?”邵树义笑道:“不如买些茶叶、绸缎、文具、漆器之类的物事,送到大都售卖,我收点水脚钱就行了。” “滚一边去。”郑范笑骂道。 “我是在为官人你考虑啊。”邵树义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道:“官人有二子二女,將来女儿出嫁需要嫁妆,二子娶妻需要聘礼,宅子也是时候翻新一下了。官人又爱名马、名刀,爱听曲,喜山水画,哪一样不要花钱?有这机会,就该利用上啊。” 郑范被他说得烦了,道:“三舍每年给我数十锭,够用了。再者,我家里还有些產业。” 虽然被拒绝了,但邵树义没放弃,继续说道:“上次去旧城駟马桥,见得许多荒废的园林。官人何不將其买下,清扫整飭一番?將来不再外出奔走了,便可在园林內閒居,以娱平生,岂不妙哉?” “你真是钻钱眼里了。”郑范拿他没办法,起身来到院中,看著正在交流的窑匠和蕃人,问道:“怎么样?做得出来不?” 一名满脸皱纹的老窑匠行了个礼,道:“官人,做出来不难,但衢州诸窑烧出来的都是白瓷。” “他们不要白瓷?”郑范问道。 “倒也不是一件不要。”窑匠苦著脸回道:“青瓷、白瓷各占三一,听闻还要青白瓷。” “真是麻烦。”郑范嘆了口气,问道:“青白瓷何处为佳?” “景德镇。”窑匠几乎没有迟疑,直接答道。 郑范哦了一声,转头看向刚刚过来的邵树义,问道:“听到了?” “听到了。”邵树义说道:“景德镇诸窑技艺不俗,与龙泉窑不相上下,官人可遣人去彼处採买些青白瓷回来,存於铺中,明岁看看蕃人爱不爱此物。” “嗯。”郑范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窑匠,道:“你家窑主是郑老相公的故知,关係匪浅。你也是窑上的老人了,当知此事机密,万不可胡乱声张,知否?” “官人放心,老朽不会乱说的。”说完,扭头看向跟过来的几位窑匠,道:“回去后都把嘴闭紧点。” “是。”眾人齐声应道。 两名蕃人看得一脸懵逼,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邵树义打量了下二人,发现他们似乎被养胖了。也是啊,郑三舍不让他们在外间乱跑,又殷勤招待,不胖才有鬼呢。 这样也好,养两个人的花费都是小事了。一旦符合蕃商要求的瓷器做出来,明年以万件为单位往外卖,那利润简直海了去了。 “你们什么时候开窑?”郑范又问道。 老窑匠默思片刻,抬起头来,道:“回去后就开,年前送个几十件过来让官人过目。” “好。”郑范很高兴,道:“若做出来的白瓷合蕃人胃口,以后每年都有,数量只会越来越多。不但窑主得了好处,你们也能拿更多的钱。” 老窑匠连连点头,喜上眉梢。 他不是什么雏,自然知道瓷窑兴旺与否关係到他们的生计。或许不仅仅是他这种一辈子烧瓷的人有好处了,就连那些平日里种地、忙时上窑帮忙的亲族都能跟著沾光。 如今这个年月,乡下打零工的机会可没那么多,村里大把人想卖苦力都没处卖。 “行了,就这样吧。”郑范高兴地摆了摆手,然后看向邵树义,嘿嘿一笑,道:“等第一批瓷器送来,这桩事就算解脱了。” “官人忘了,人家还要青瓷和青白瓷。”邵树义提醒道。 “无妨。明日有处州窑主去盐铁塘拜会三舍,到时候再和他们谈。”郑范说道:“罢了,这么个大冷天,谈这些作甚,不如温壶酒去。” “官人好雅兴。”邵树义笑道:“我这就吩咐厨娘置办。” “已经有几分掌柜的派头了啊。”郑范笑道:“比起我,邸店眾人已然更怕你了吧?” “官人说笑了,我再去让厨娘弄两个菜。”邵树义哈哈一笑,建议道。 “这么殷勤……”郑范拿手点了点邵树义,道:“我可不会雇你的船。不过却可以给你指一条门路。” “多谢官人。”邵树义大喜,立刻去吩咐厨娘做点拿手的菜。 其实郑范说得没错,他现在没有掌柜之名,但有掌柜之实。 …… 傍晚时分,衢州来的窑匠离开了青器铺。 片刻之后,两名蕃人亦登上一辆马车,扬长而去。 不远处的陈家酒坊內,一名小廝模样的人吃惊地看著这一切。 窑匠他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但蕃人太好认了,一眼就瞧得出来。 诚然,刘家港不是没有蕃人,相反还不少,其中一部分甚至已经在此安家,常年住在这里。但他们为什么来郑家的青器铺? 小廝下意识觉得这是个有价值的信息,奔告周舍之后,说不定会有奖赏。 他还算沉得住气。 收回目光之后,慢悠悠地把酒菜吃完,才起身付了帐,悄然离去。 第52章 阴鬱 小廝七拐八绕,钻进了一个小巷子中。 某间宅院门口站著两个熟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嘴里还骂骂咧咧。 “大舍在吗?”小廝轻声问道。 两人就著月光一看,见是自己人,便放下了戒备,其中一人骂道:“王五,你真是好命,还有得吃喝。我们却只能在这听墙角。” 王五忍不住笑了起来。 屋子內亮著灯光,隱约传来阵阵妇人的叫声,其声哀婉,却又让人心火直冒。 他也忍不住骂了声。 “一起听吧。”那两人幸灾乐祸地看向他。 王五没法。 在这个时候,周舍是无法容忍別人打断兴致的。他好不容易脱离了贫苦的鱼户生活,狐假虎威之下还能黑俩钱花花,真的再不想回到那个破破烂烂的家中。 於是乎,只能笼著袖子,一边轻轻跺脚驱散寒意,一边与另外两人閒聊。 “上次去松江府下砂场,你家那个亲戚叫什么来著?”有人问道。 “顾三间?”王五问道。 “对,就是他,是你什么人?” “我姑表兄弟。”王五说道:“不过年岁比我大很多,怎么了?” “问问。”那人訕笑道,驀地,似是有些不甘心,问道:“王五,腊月里去松江,还是停靠在下砂场附近吧?不想办法弄点盐?夹带上船,没人查的,周舍也不会怪罪。固然发不了大財,可不无小补,足够你我花销许久了。” 另外一人亦暗暗点头,目光炽热。 王五沉默了。 他跟著周家船队去过三次上海,每次都停在下砂场附近。没別的原因,那里是一望无际的芦苇盪,密密麻麻,本地人进去了都容易迷路,更別说外地人了。 而下砂场则是一个巨大的盐场,分八个灶区,帐册上有一万五千余盐丁,年產盐四万五千引(一引四百斤)。王五的表兄顾三间就是第四灶区的盐丁,就住在最靠外的芦苇盪附近,平时负责看守积薪库——主要是芦苇。 顾三间之父名顾寿五,同样是一名盐丁,工作是煎盐。 盐场的盐户们收入其实很低,日子过得比较苦。正所谓穷则思变,没钱花可不就得想办法?私自截盐卖给盐贩子,乃司空见惯之事,就看你敢不敢去买了。 “我——”王五看了看二人,有些犹豫,“我不一定能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知道王五怂了,齐齐暗骂一声废物,但也没任何办法。 场中就此沉默了下来。 片刻之后,屋內也安静了。三人神色一凛,立刻站直了身子,静静等著。 又过了一会,屋门打开了,周舍披著单衣,骂道:“王五你想死不成?什么时候不能来,偏偏此时来搅扰我兴致。” “大舍,我——”王五急了。 “进来。”周舍冷哼一声,回到了厅中。 王五应了一声,低著头一路小跑进了屋,也不敢多看,只將自己在陈家酒坊內观察到的情况稟报一番。 “蕃人?哪里的蕃人?”周舍眼神一凝,下意识问道。 王五张口结舌,他哪知道啊? 周舍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同时暗暗思索。 定居刘家港的蕃人都是有名有姓的,调查一下就可以知道。 他有个亲戚在镇江路为官,去岁过年时一起吃酒,提及镇江路畏兀儿人不过十几户、回回数十户、也里可温二十余户,都是有数的,不可能很多——镇江路另有畏兀儿、回回、也里可温驱口奴隶五百余人,呃,蒙古奴隶也有四百多。 刘家港的蕃人应比镇江路多一些,但长久定居一般都会购地置宅,多在官府名册之上,查起来並不难。 但他还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与郑范、邵树义接触的蕃人是新来的,尚未来得及登记造册,这就耐人寻味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点幸灾乐祸。 孙川啊孙川,你之前怂恿我去对付郑家,自己躲在后面看戏。如果郑家开始挖你的墙角了,还坐得住吗?你二十多年前不就是靠挖別人墙角出头的? 哈哈,有趣有趣。 周舍不由地笑出了声,同时也有些警惕,这事有没有邵树义参与?不好说啊。 想到这里,他哼了一声。 这个邵树义太能折腾了,不择手段往上爬,让他很不喜。 就那么迫不及待想被沉到娄江底下去?什么事都敢碰,什么人都敢得罪,你不死谁死? ****** 周子良在刘家港等了数日,直到冬月二十,才终於见到了孙川。 彼时他正与三个儿子一起饮茶,谈些趣事,见得周子良前来,轻咳了下,挥手让三子退下。 三人离去时,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长子、次子嬉笑间推了一把弟弟,差点让他摔倒。 三子气得脸色涨红,却不敢说什么,只闷著头朝另一个方向行去,似是找母亲告状去了。 “冬月下旬了,周舍你不在家中閒居,来我这里作甚?”孙川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问道。 周子良哈哈大笑,道:“孙员外,祸事至矣。” 孙川摇头失笑。这个紈絝子弟,听风便是雨,且先看看他玩的什么把戏。 见孙川不动声色,周子良微微有些失望,不过还是把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孙川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凝滯。 只见他不紧不慢地起身,紧了紧身上的皮裘,將凸出的大肚腩收回去后,便倒背著双手,看著院中的草木。 时已严冬,草木皆已枯萎,一如现今的时局。 孙川定定地看了许久,朝周子良拱了拱手,道:“多谢周舍提醒。不过——” 周子良也站起身,看向孙川。 “二十年风风雨雨,我都闯过来了。”孙川笑了笑,道:“临老了还能栽在一个细棺材手里不成?” 周子良暗自哂笑。 他曾听已故的父亲讲起过孙川,说这人年轻时挺狠的。 和邵树义一般年岁那会,便从镇江来到刘家港闯荡,先在叔父的店里帮忙,然后自立门户,靠著一股狠劲、钻营劲,慢慢爬了上去。 父亲说得语焉不详,但周子良觉得怕是没那么简单。 有的牙商收不到足够的税,被市舶司拋弃,成了破落户。 有的牙商初时与蕃商海客好得蜜里调油,后来却渐行渐远。 还有的牙商莫名其妙死了,树倒猢猻散。 二十年来,孙川从最初的不为人重视,到现在名满刘家港,必然是有原因的。 今日的刘家港,又来了一个狠少年啊。 “罢了,明日去市舶司问问。”孙川回过身来,笑著说道:“就算郑家掺和了进来,又如何呢?不过是——” 他的手在寒风中抓了一抓,道:“些许风霜罢了。” “佩服,佩服。”周子良赞道。 孙川坐回椅子上,把玩著瓷杯,笑问道:“台州货腊月十五到松江,那会水军已然懈怠,不怎么巡查了,还是老地方?” “老地方吧。”周子良点了点头,道:“那里没人管,夜里上岸都成。” 孙川嗯了一声,没再多话。 “都是些什么货物?”周子良好奇问道。 孙川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告诉你也无妨。高丽青器、铜器、高丽参、高丽松子、新罗漆、纸张、鷂鵠肉、干海货等物事。” 周子良瞬间明了,这是抢劫了一艘高丽商船啊,却不知是在何处动手的了,多半是温州海域——大元朝只有庆元、泉州、广州三个市舶司,但温州有市舶分司(隶庆元)。 “不太值钱。”他咂了咂嘴,说道。 “高丽青器镶嵌、堆白、雕刻、印花、画地都有几分门道,喜爱的人很多。”孙川摇了摇头,道:“新罗漆比我中国之漆易干,又好看还有光泽,而今做诸色家具,最后一层哪家不用新罗黄漆?高丽松子贵人爱吃。其国铜器也不错,追捧者甚眾……” “行,行,我孤陋寡闻。”周子良无奈道。 孙川不再说话,只玩弄著杯盖。 周子良干坐了会,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便告辞离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孙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鬱了起来。 先前不想和郑家正面发生衝突,故隱忍不发,没想到人家却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他面子。 还有那个邵树义,著实恼人。 孙川有七成把握这事和他脱不开关係,盖因郑家若想接触蕃人,早就行动了,何必等到现在? 你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当个海船户,平淡地度过一生呢?为什么想要往上爬? 你太不自量力了! 第53章 层层转包 周子良与孙川会面的那天,邵树义在江边小院练了半天的箭。 程吉一开始纠正了些动作,后面便让他自己练了。 下午的时候,开始教他刀盾搏战之术——当然,目前还只是入门。 傍晚时分,程吉刚离开,李辅就带著两个孩子过来了。 邵树义收了刀盾,头顶似蒸笼般冒著热气,见状立刻喊道:“素娘,去杆子上取两条咸鱼,就著醃菜做了。再多煮三个人的饭。” “哎。”厨房內响起了答应声。 邵树义转过头来,看向李辅,道:“想好了?” 李辅沉默片刻,道:“事已至此,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 说话间,素娘的女儿稻花已然走了过来,轻轻拉住李辅俩儿女的手,准备带他们去吃好吃的。 李辅之子四海下意识收回了手,低著头不说话。 女儿容娘却定定地看著稻花,一时间竟没抽回手去。 邵树义蹲下身子,看著四海,笑道:“跟稻花去玩吧,厨房里有乾果子,你们仨一人一把,分著吃了。” 小男孩扭头看了下父亲,见他微微点头,便跟著去了。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三个孩童慢悠悠地进了厨房,隨后便是一阵翻箱倒柜。 “邵哥儿,我……”李辅眼眶有些湿润。 “俩孩儿先在这住几天。”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过阵子,你若还想把他们送到庆元,隨你。至於你自己——” “邵哥儿,我可以自己找活干。”李辅说道。 邵树义正待说些什么,却见王华督、虞渊、梁泰、孔铁四人回来了。 王华督一身脏灰,直嚷嚷道:“西头那个大户人家起宅子,佣作一天给八百文,还包一顿中饭,够慷慨的。以后我和百家奴就去那里了,反正码头上没什么活。” 虞渊、梁泰身上乾乾净净,显然刚从邸店下工,路上遇到就一起回来了,此时纷纷见礼。 邵树义回礼,得知二人已经吃过饭后,便拉他们坐下说话。 孔铁则来到墙边,那里靠放著一短柄斧、二环刀,都是从太湖水匪手里得来的战利品,质地不错。 他自己则有一把铁剑,上辈人留下来的,此刻悬於腰间。 邵树义还买了一把旧弓,正悬於臥室內。 铜火銃则被虞渊死乞白赖拿走了,宝贝得很。 这便是他们这个四人团体的主要器械了。听起来不多,但这又不是武器库,一般的百姓家里哪有这么多杀人的器械?换个不认识他们的人过来,绝对会认为邵树义团体不是良民——可能也真不是。 亲手拿起一把环刀试了试后,孔铁转过身来,看向李辅,问道:“会用吗?” 李辅摇了摇头,目光只落在刚从厨房內走出来的儿女们身上。 他发现儿子的脚步稍稍轻快了一些,手里正拿著块乾果,跟在两个小女娃身后。 “佛牙,都自家兄弟,有空教教他。”王华督指了指李辅,说道。 梁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嗯了声。 “你太老实了。”王华督搂著梁泰的肩膀,哈哈笑道。 他现在可喜欢“欺负”梁泰了,因为这人不爱说话,被人捶一下、打两下,也只是憨厚地笑笑。但这不代表他傻,很多事心里是明白的,只是不说而已。 “得了,准备吃饭吧。”邵树义拍了拍手,起身说道。 他现在没钱,但家里米还是不少的。租下这个小院后,直接继承了那个菜田,墙外架子上的瓜豆也是囊中之物,再加上盐、腊鸡、咸鱼(中秋礼品),小日子过得不错,於是时不时来这边吃饭。 李辅已经和他谈过了,带著一双儿女来这边住,免得明年被抓了差,又或者无钱缴纳科差,被迫逃亡。 明日他还会回趟家,把值得带的东西都拿过来,以后就在刘家港安家,不回太仓了。 邵树义租的这个小院规格是两进、四楹,也就是说每一进都有三间房。 王华督住前院东屋。西屋目前是厨房,这两天就空出来,在院中搭个芦苇棚子做新厨房,这就又可住一户人家了。 后院东屋则是邵树义的居所,西屋还空著。如果孔铁愿意搬过来的话,就交给他了——他目前还是担心家里的弟弟妹妹,暂时不愿过来。 不知不觉间,穿越第十个月了,他已然在刘家港站稳脚跟,並结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兄弟,对未来稍稍具备了点信心。 二十一日,他与郑范一起搭乘船只,前往苏州。 ****** 邵树义前往苏州的那天,周子良已然回到了相好家中。 一场大战隨即爆发。 周军气势极盛,鼓譟而进,然对面也不是善茬,虽然被打得惨叫连连,却始终顽强维持著防线。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周军久攻不下,眼见著阵脚大乱,自己就要败了,对面却忽然鉦声大作,溃败而去,但观其阵列,显然是诈败。 周子良心满意足地翻下身来,如死猪般躺在床上。气喘吁吁了半晌后,方才说道:“明日狗子会来刘家港,我有三条船交给他修一修。” 女人眼睛一亮,轻轻贴到周子良身上,慢慢磨蹭著,娇声道:“算你有良心。” 周子良哈哈一笑,捏了捏女人的脸,道:“船其实没什么大问题,旬日內就能弄完。我给你弟弟十五锭钞,他若省著点花,应还能剩下不少。” “嗯。”妇人搂著周子良,似水温柔。 第二天,叫狗子的年轻人如约而至,欢天喜地地领了十五锭钞,出门后眼珠一转,看向正在院外閒聊的几人。 片刻之后,他把王五拉远,低声问道:“王五,你认识修船的不?” “自然认识。”王五不知对方何意,却不敢得罪,回话时还是很客气的。 “大舍有三条运河船,应今天就来刘家港。没什么大毛病,还能开,就是想整飭一下,免得关键时刻出岔子。”狗子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说道:“他给了我十锭钞修船。你是知道的,我吃喝玩乐还算在行,修船却一窍不通。若坏了大舍的事,我自然落不了好,你等也要被叱骂。这样吧,我把钱给你,你去找人修,如何?” 王五心下一动。 从太仓开来的三条船他是知道的,確实是今天到,在刘家港整飭一番后,就將驶往下砂场接货。 只是没想到,周舍竟然把这种事交给老相好的弟弟,有点离谱。 好在周舍似乎还有点理智,给的十锭钞刚刚好,去官家船坊里修也就这个数目了。 不过,若找小一点的船坊,八九锭钞就够了,还能剩点。 於是,他故作苦相,道:“狗子,这不太合適吧?” “合適。”狗子一见有门,立刻笑了,道:“大舍若见不到你,我就说找你帮忙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说完,直接拿了十锭钞出来,塞到王五手里,道:“这事就交给你了啊。” 王五还待再推拒一下,却见狗子已经哼著小曲跑了,於是只能把钱悄悄收起来,对另外两人打了声招呼后,一路小跑到了约定的码头。 傍晚时分,三条船如约而至。 王五直接上了船,带著他们拐向费氏船坊,好说歹说用八锭钞的价格谈妥了修船,並约定腊月初五来取。 费氏船坊內满是造了一半的江船,不太腾得出手,於是第二天以七锭钞的价格转给了规模更小的钱家船坊。 钱家船坊倒没什么不乐意的。 七锭钞的价格很低,但並非不能接受。想点省钱的法子,应该还有点蝇头小利。 没办法,小作坊就这样。若真是块肥肉,能漏到你手里?这也就是在刘家港了,去到长江沿线的港埠,一些匠人还兼职种地呢,连这等修船的小机会都不容易接到。 三艘船都是常见的运河漕船,惯在长江和运河上航行,只有二百料。 这种船型非常独特,宽八尺五寸(约2.6米),长度却达到了六丈五尺(约20米),可谓十分细长。 造成这个鸟样,主要原因是政策限制。 延佑初,“权势之人,並富商大贾,贪嗜货利,造三四百或五百料船於此河(会通河,大运河北段)行驾,以致阻滯官民舟楫”。 为了解决运河拥堵,元政府干脆一刀切,在临清、沽头设闸,宽仅九尺,称为隘闸。 这样一来,哪怕大运河南段没有这等隘闸,你要想走完运河全程,船的宽度只能小於九尺。 於是,离谱的情况出现了。 为了船只能够入闸,无论南北,造船工坊开始大量建造宽度小於九尺,但长度达到惊人的百尺的运河漕船,皆五六百料。 这种船又带来了新的问题,即太长了,“入至闸內不能迴转,动輒搁浅阻碍余舟”。 元政府这时候才发现,原来之前仅限制了宽度,没限制长度…… 於是在泰定四年(1327)对运河漕船做出规定,其型制便是如今周家的这三艘了。 三条船中的两条停在芦花港两侧,另一条停在外面的娄江之上,与邵树义的那艘船並列。 冬月二十六,王华督下工后,拐到了钱家船坊,准备看看他心心念念的船只。 第54章 分歧 “这是哪家的船啊?”不知不觉间,天空竟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但王华督却热情高涨,看完自家的船后,还有兴致看向別家的船。 船坊大匠钱百石正指挥僱工將一艘细长的运河船拉进船坞,闻言说道:“周舍的船。” 王华督听到“周舍”二字就应激了,不过他分得清轻重,暗暗吸了口气后,问道:“哪个周舍?” “周子良周舍啊,你不认识?”钱百石说道:“我在郑家船坊当学徒时,他来买过船。家里有钱著呢,听闻有二百多鱼户依附著他。” “没听说过。”王华督说道:“他来修船做什么?” “哎,小心点。”钱百石看到前方出了点小乱子,连忙冲了过去,大声吼道。 王华督瞟了一眼,又回过头去看另外两艘运河船。 片刻之后,钱百石走了回来,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周舍为何修船?”王华督说道。 “自然是要行船啊。”钱百石有些不解。 “这运河船能出海么?”王华督又问道。 钱百石犹豫了下,道:“其实不能。不过你若將长江入海处看做海的话,又可以了。” “也就是说,这船可在大江大河行驾,也能在长江入海处航行?” “长江入海处就是上海县了。那里浪头不大,水下沙洲很多,海船容易坐滩搁浅,其实最適合的是你家的船。运河船如果贴著岸航行,亦无大碍,但不能去到深处。” 王华督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后,他好似无意地问道:“周舍看样子是要去上海啊,难道去运盐?” 钱百石惊讶地看了王华督一眼,道:“你还知道上海有盐场?” 王华督哂笑一声,暗道若没遇到邵哥儿,他早已去上海投奔亲族了,如何不知? “知道的。”王华督点了点头,道:“家舅便在上海。” 钱百石“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 “怎未见到这家主人?”王华督又指了指运河船,问道。 “昨日来了,今日未曾见到。”说起此事,钱百石还有点不满。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个王五听闻费氏船坊把修船之事转到他们这里来后,便大吵大闹,要费氏退还他一锭钞。费家怎么可能惯著他,直接將他轰了出去。 王五这廝也不要脸,拿副万户(费雄)家的船坊没办法,就跑到钱家船坊来,逼著他们降价。 七锭钞已然是很低的价格了,再降就无利可图。钱百石直接顶了回去,但也是一肚子老火,世上怎会有这么没脸没皮的人呢? “这么一条船,需要几人操驾?”王华督的目光落在运河船上,口中问道。 “如果是三百料,最多十八人,一般就十二人。这种二百料的运河船,七八个人够了,甚至要不了这么多。”钱百石说道。 “这么长——”王华督比划一下,惊讶道:“就只能坐七八个人?” “你到底懂不懂?这又不是去打仗。”钱百石没好气地说道:“行船做买卖,恨不得每一寸都放满货物,要那么多人作甚?三条运河船,大肚狭长,很显然是用来堆货的,拼了老命也就装个六七百石,还不抵一艘遮洋船,那个能装八百多石粮食呢,改一下能近千石。” “原来是这样啊。”王华督哈哈一笑,不再问东问西了。 ****** 天色擦黑的时候,王华督来到了青器铺。 虞渊、梁泰、宋游三人坐在柜檯旁聊著天,冷清无比。 见王华督来了,宋游起身告辞,回屋休息去了。 “狗奴,你怎来了?”虞渊问道。 “啪!”王华督扇了他一个耳脖子,不高兴道:“狗奴也是你叫的?” 虞渊訕訕而笑,低著头不说话。 王华督又退出邸店,到大门外张望了下,然后才走到柜檯后,低声道:“方才我去钱家船坊看了看……” 虞渊听完后有些惊讶。 梁泰则坐在那里,目光盯著柜檯一角,仿佛那里有什么不得了的美景似的。 “说话啊!”王华督不满道:“依我看,周子良那廝多半在做私盐买卖,偷偷去上海买货呢。” “你……你想做什么?”虞渊弱弱地问道。 “嘿嘿。”王华督笑了笑,道:“我早看那个周舍不顺眼了,若有机会,便弄了他。” “太……太危险了吧?”虞渊有些不同意,说道。 王华督气急,用力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就周子良手下那些货色,有什么可怕的?不过鱼户、奴僕罢了,嚇唬你是够了,我却不怕。” 虞渊默然。 “佛牙,你怎么看?”王华督扫了他一眼,问道。 梁泰沉默的时间很长,就在王华督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来了句:“人不够。” 王华督转怒为喜,问道:“你会射箭么?比起程吉如何?” “会,但不如他。”梁泰回道。 “会射箭就行。”王华督大喜,“我已经看清楚了,咱们的船高,运河船矮,到时候你居高临下射箭,保管將他们打懵。” “对方什么船?” 王华督想了想,比划道:“吃过带鱼么?” “海里的?”梁泰抬起头,问道:“澉浦那边很多,谓此鱼『修若练带』。” “对,对,就是那种鱼。”王华督笑道:“周家的船就是这种,船身比钻风海鰍略短,却只有一半阔。我估摸著在水面上没咱们的船稳,以高打低,易也。” “人不够。”梁泰又重复了一遍。 王华督无奈地搓了搓手,道:“你这死脑筋!这年头敢打敢拼的亡命徒还少么?我都能喊来几个,只不过怕邵哥儿不喜,许久没和他们来往罢了。百家奴应也认识几个敢打敢拼之人,呼朋唤友之下,完全够了。” “人多嘴杂。”梁泰轻声说道。 虞渊见他俩居然认真討论起了“杀人越货”,心都凉了,脸上浮现出几丝惶恐之色。 说实话,他挺喜欢现在的生活的。这样安安静静过下去不好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待怎样?”王华督被梁泰说得有点火了,怒道。 “船还没修。”梁泰仿佛不知道他已生气,继续说道。 “等邵哥儿回来。”王华督没好气道。 “来得及么?” “那我跑一趟苏州,去乔司空巷找邵哥儿?” “未尝不可。” “你个夯货!”王华督那个气啊,差点不想说话。 “我……我……”虞渊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王华督坐了下来,气呼呼道。 “邵大哥未必愿意做这等恶事。”虞渊说道:“再者,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啊。” 此言一出,梁泰重重点了点头。 王华督见他俩一唱一和的模样,气得鼻子都歪了,乾脆坐在那里不再说话,自个生闷气。 店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外面响起了一声锣。片刻之后,杂沓的脚步声响起。 就在王、虞、梁三人有些惊疑的时候,却见一绿袍官人出现在了大门口,身侧还围绕著十数名差役。 “我乃市舶司判官朱锦,掌柜在不在?”绿袍官员大喝道。 “不知判官所来何事?”虞渊站起身,惊讶地行了一礼。 朱锦不答,只用目光扫了下王华督、梁泰二人。 二人面无表情地起身行礼。 朱锦冷哼一声,道:“有人举告店中帐房邵树义私以违禁品赠予蕃人出海,本官奉命锁拿。人呢?” 虞渊闻言,大惊失色,问道:“什么违禁品?” 朱锦冷笑一声,道:“金银、军器。” “判官莫不是弄错了?”王华督出声问道。 “你算什么东西?莫非是他同党?”朱锦斜睨了他一眼,“不相干的人,就给我滚开。” 王华督又急又怒,差点破口大骂,却被梁泰扯住了衣角。 “来人,给我搜!”朱锦一拂袍袖,大声下令道。 十余名市舶司差役得令,蜂拥而入。 第55章 应对(上) 差役的涌入,让邸店一片鸡飞狗跳。 厨娘黄氏带著侄子跪在厨房前,瑟瑟发抖。 曹通、刘九(刘哥儿)二人被差役按在地上,拿著画像仔细比对,许久才放过。 直库宋游正在灯下读书,被差役破门而入,將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末了,还被逼著和虞渊一起,持钥打开了各个库房。 甲乙丙诸库悉数搜查一遍后,差役们微微有些失望,不知道是因为没抓到人而失望,还是库中空空如也让他们没法揩油了。 邵树义居住的房间更是被重点搜查。 被褥、椅凳凌乱地摔在地上,笔墨纸砚洒了一地。 若非虞渊、宋游二人死死护住他的“工具箱”以及钱箱的话,这两样也得遭殃。 临离开之时,带队的小吏直接拐进厨房,拿走了几条咸鱼、三只腊鸡、一只滷鹅,活似土匪一般。 “不在?”朱锦坐在柜檯內,无视了差役们揩油的行为,只关心人犯的去向。 “確实不在。”小吏稟报导,末了,又试探道:“要不再搜一遍?” “罢了。”朱锦摆了摆手,道:“將店里眾人隔开审讯,问问去向。” “要不要抓走再审?”小吏问道。 朱锦犹豫了下,道:“不用了,亦无需上手段。” “是。”小吏领命而去。 直库宋游在一旁见了,拱了拱手,高声道:“敢问朱判官,到底何人举告?甫一举告,便要拿人么?兴许只是一面之词呢?” 朱锦冷哼一声,不直接答覆,只道:“金银何等珍贵,向来赏赐诸王大臣。你可知《市舶法则》禁金银铜、米粮、军器出海?” “自是知晓。”宋游回道:“然这只是一面之词,不宜轻信啊。” “既违反禁令,当绳之以法。”朱锦说道。 “兴许有人诬告陷害呢?”宋游继续说道。 “他定然畏罪潜逃了。”朱锦根本不看他,自顾自说道。 宋游闭嘴了。 你说这个,他说那个,鸡同鸭讲,再说下去也说不出什么名堂。万一这个朱判官恼羞成怒,把他也抓了,那就不值当了。 这廝铁了心抓帐房,不是有仇便是收钱了,又或者受人指使。此时不宜硬顶,不如等他走后,再另想他法。 另外一边,梁泰一直拉著王华督的手不放,担心他做出什么蠢事。 不过他多虑了。王华督这廝十分安静,显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虞渊则一脸焦急。 如果不是差役还在,他这会就想直奔苏州,通风报信,让邵大哥先別急著回来,在外头躲一躲。 就这样,市舶司的人在邸店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实在问不出什么东西了,方才匆匆离去,留下一地鸡毛。 ****** 官差甫一离开,王华督便拉住虞渊,问道:“邵哥儿坐船回来么?” “去时是坐船的,回来自然也是坐船。”虞渊有些著急,问道:“官差是不是要去码头上抓他?” 王华督有些迟疑。 “其实不然。”方才据理力爭的宋游出声道:“市舶司只能稽查私贩(走私)及违禁物品,其实没多少差役。若去到太仓码头上,或与崑山州发生衝突。我猜他们大概想等帐房回到店中,再行抓捕。” “宋哥儿所言极是。”王华督对他的態度大为改观,“市舶司这帮人,除了要钱还会什么?方才那些差役,体態肥硕者可不在少数,平日里定是极懒的。这次也不知道是谁使了钱,诬告邵哥儿,这帮人才肯出动。” 虞渊似懂非懂。 他其实有点不明白,难道诬告就能成功吗?如果他诬告一个人为海寇,官府会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上门抓人? “今日能诬告邵哥儿,明日就能诬告其他人。小院那边——”梁泰突然出声道。 王华督神色先是一紧,见別人都看著他,倏地又一松,不自然地笑道:“前阵子在码头上听戏,唐末朱温跟著黄巢造反,当上大將节度使,他老母、妹妹、兄长不也没事?照样在老家种地佣作了好些年。你指望官老爷弄得清我们这些小人物家的情况,著实难为他们了。” “不可大意啊,狗奴——哥哥。”虞渊担忧道。 “不如搬去太仓。”梁泰话说得含糊,似是有些顾虑。 太仓?太仓哪里?他没说清楚,但王华督已然懂了。 李辅家不还空著?挤一挤总能住得下的。 东一都的乡邻们可怜李辅一家人,对邵哥儿观感也不错,若真有官府的人过去,保管有人通风报信,完全来得及躲藏。 “对!”他以拳击掌,道:“官府那排场,和贼也差不多了,老远就能看见。” 宋游摇头失笑。 是时金鼓音节迎送廉访使,例用二声鼓、一声锣。 起解强盗,则用一声鼓、一声锣。 於是有人写诗,云:“解贼一金並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金鼓看来都一样,官人与贼不爭多。” 以此嘲讽廉访使“整顿”官场时,群官骚动,廉访使收钱收到手软。 “就这么办吧。”王华督最后说道:“我这就回去准备,今晚搬家。哎,粮米、盐菜可不少,累死人。” “还有军器。”梁泰又道:“別的都好说,军器最麻烦。” 说完,他又低著头,默默看著地面,不言不语了。 宋游状似无意地看了梁泰一眼。 这人今日说的话,怕是比过去十天加起来都多,然而却没半句废话,句句命中要害。 看著面向凶恶,五大三粗的,不想却是个精细人。 王华督很快离开了。 虞渊在那坐立不安,一会想要起身出门,一会又怔怔坐下。 在他又一次想要站起身时,宋游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邵帐房快回来了,你若不放心,就去张涇码头上迎他。左右店中无事,走个一两日不碍事的。” 虞渊看了看他,深施一礼,匆匆离开了。 宋游轻嘆一声,道:“我去趟盐铁塘。” 说罢,亦飘然而去。 所有人都走后,梁泰起身將门窗尽数关闭,然后坐在柜檯后面的黑暗角落里,拿著一块麻布,安静地擦起刀来。 ****** 第二天一大早,孙川从西厢偏房內起身。 盥洗完毕后,扭头看了看北面,默默嘆了口气。 连续两天被踹到偏厢睡觉了,连臥室都进不去。这带著儿子的妇人啊,就是养不熟。 不过得忍,得忍啊! 柳氏这娘们在刘家港、太仓以及集庆路的龙湾各有两三家店铺,买卖摊子铺得极大。 尤其是龙湾市那边的三家邸店,粮油、布帛、食盐买卖好生兴旺,竟然做得比他还大。 每年正月初七人日,一大帮子店铺管事黑压压地来拜见,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成婚之后,柳氏给他交了一点底:龙湾市那边的店铺管事很多都是以前海上討生活的,现在上岸不干了,莫要招惹他们。 由此,孙川明白柳氏的先夫到底是干什么的了。 当然,他孙某人也不是没有好处。帮海寇销赃这门买卖就是柳氏为他牵线搭桥的,所获颇丰。只是——终究有些遗憾,两家財货为何不能並做一家呢? 摇头晃脑来到饭厅后,却见一老僕束手而立,似在等他。 孙川招了招手。 老僕走了过来,轻声稟报导:“员外,陈提举遣人来告,昨日未曾捕获邵树义,此人似去苏州了,尚未回返。” “陈提举”其实是“同提举”,乃太仓市舶分司提举纳速剌丁的属官,只不过一般人称呼时会省去“同”字而已。 “去苏州了?”孙川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道:“市舶司没去路口拦截,又或者码头蹲守?” “市舶司哪有那个人手?”老僕苦笑道:“再者,去了会被州衙的人认为捞过界了,兴许就打起来了。” 孙川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隨后说道:“也罢,左右今日无事,便去州衙坐坐。太仓增设巡检司,著我等出钱,难道就没点好处?” 老僕待孙川说完,又提醒道:“员外,州衙那帮人贪得很,要想让他们动弹,怕是得出不少钱,值——” 孙川不待他说完便摆了摆手,道:“你不懂!千里之堤,溃於蚁穴。我安身立命之本是什么?通番!没了这个,市舶司必不会保我,下场不问可知。动其他的没关係,但不能动这个。谁动,我就和他拼命。” 说完,饭也不吃了,起身说道:“把家里那株珊瑚取出来,我要带去州衙。” 第56章 应对(下) 比起数月前,张涇码头的繁华已有些许褪色,最直观的便是客流量少了。 或许是生意清淡,又或许是天太冷了,大家都不太愿意出门。 当邵树义搓著手下船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惨澹的模样。 “这世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郑范也下了船,看著长堤上寥落的人影,感慨道:“再这么下去,谁还有心思公忠体国?不如趁时捞些钱算了,管他以后怎样。” “还是有好官的。”邵树义提了提手里的纸包,笑道:“官人所买砂糖,可就拜李公所赐啊,不然別说升斗小民,就连富户士绅都嫌糖贵。” 郑范嘆了口气,道:“李公这类人还是太少了。” “李公”名李朵儿只,现为江浙行省左丞。担任处州路总管之时,与採办箭竹的怯薛“专员”斗法,免去了当地百姓的许多负担。 还是在当处州总管时,当地特產荻蔗每年供给杭州砂糖局煎熬。彼时糖官多主鶻回回(犹太人),贪婪成性,欺上瞒下,聚敛不已。 一日,李朵儿只遣人到杭州果木铺买砂糖十斤,取其铺单,计算价格后,发现竟然比砂糖局成本贵了几十倍。再一问,答糖官需索无度,拿货价就贵,於是上书请革职回回糖官。 至此,糖价算是打下来了,造福了许多百姓。 二人说话之时,却见前头衝来一人,头髮、眉毛上全是冰晶,也不知在这等了多久。 “虞舍?”邵树义有些惊讶,问道:“怎这般狼狈?昨夜睡在外头了?” “哥哥你终於回来了。”虞渊快哭了,一把拉住邵树义的手,道:“快跑吧,官府要来抓你。” 邵树义心下虽惊,却不动声色,轻轻挣脱了虞渊的手后,和声说道:“看不见大郑官人么?还不行礼?” 虞渊这才回过神来,草草行了一礼。 郑范却有些感慨,道:“我与小虎並排而走,你远远过来,眼里只有他,只想著提醒他逃脱祸事。便是亲兄弟,又有几人能做到这般地步?” 感慨完,他对虞渊更多了几分好感,笑道:“说吧,什么事如此慌张?哪个衙门要抓小虎?” “市舶司。”虞渊瞪大了眼睛,看著邵树义,道:“昨日傍晚,有个叫朱锦的判官过来,还带著十余名差役,当场点名捉你,说你予蕃商金银、军器等违禁品。” “哦?”邵树义眉毛一扬,道:“这么明显的诬告,市舶司直接就信了,还出动人马抓我,想必有人使钱了吧。” 说完,他笑了笑,道:“这个人好难猜啊。” “还用猜么?”虞渊急道:“我想了半夜,定然是孙川。” 郑范没有笑,脸色渐渐严肃了起来,道:“小虎,在这件事上,你其实为郑家担了干係。放心,三舍是明事理的人,他当初既然答应为阿力做瓷器,便已经想到会得罪哪些人了。孙川,他还不放在眼里。只是——” 郑范的话没有说完,但邵树义懂了。 漕府就是个有行政级別的“央企”,除了运粮外,管不了其他事情。相反,漕府的收入来源还要靠江浙行省、平江路、崑山州这类地方政府,有那么点受制於人的味道,这从祭祀时地方官员站在正中间,漕府官员站在其身侧就能看得出来。 庆元市舶司及其下辖的太仓市舶分司,则是江浙行省体系下的衙门。他们固然拿郑家无可奈何,但找理由搞几个郑家“马仔”,却有恃无恐。 问题就在这里了。 邵树义现在就是郑氏马仔。在郑家、市舶司分出胜负前,他是有可能被碾碎的。 哪怕最后郑家、市舶司各退一步,谈妥了利益分配,死掉的马仔还能復活吗? 他可不敢赌郑三舍会为了他而与市舶司彻底掀桌子。 郑范安慰他,那只代表郑范,不代表郑国楨,更不代表郑用和。 不过,能借著郑家的虎皮用一用,也是好的。 思考片刻后,邵树义说道:“官人,为蕃人定製瓷器之事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明岁若能卖出三五万件,便是数万锭的买卖。郑家得此,基业大为稳固。失了此番机会,怕是很难再有了。” 郑范点了点头,道:“其实三舍说过,刘家港开埠数十年,哪个买卖由哪个人做,皆有定数。若想扩大家业,只能虎口夺食,舍此別无他法。小虎你闯出的路子很对三舍胃口,这件事是必须要做下去的,所以——你放心吧,无事。” 邵树义嗯了一声,却不敢像郑范那么乐观。 事情当然要做下去,但换个人做不行吗?他在郑国楨眼里或许是个人才,可並非不能捨弃。你若无事,或者只担了小的干係,郑国楨不介意伸出援手,可若担了大干系,需要郑家耗费巨大的资源来搭救,可就难说了。 你值这个价吗? 孙川找人抓他,或许有私人恩怨在內,但一定不全是。说不得,那个矮冬瓜就是想杀个为郑氏衝锋陷阵的马仔,表明自己绝不退让的態度罢了。 干!原来这就是他邵某人在刘家港的真实地位啊。 “官人。”他又看向郑范,说道:“官人这会应儘快回到盐铁塘老宅,面见三舍,商议对策。孙川来者不善,需得小心谨慎。” “你呢?”郑范问道。 邵树义行了一礼,道:“我还有一干小兄弟,得去想法子安置下,迟恐生变。” 旁边的虞渊一听,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邵树义按住了。 郑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好。” ****** 两人就此在码头分手,邵树义拿著砂糖,和虞渊一起,直奔东一都,只花了小半个时辰,他就来到李辅家。 不大的院子內,稻花、四海、容娘三个小娃娃正在做游戏。 素娘在厨房內做饭,炊烟裊裊。 王华督、孔铁、李辅三人围在一起,似在说些什么。 “我回来啦。”邵树义深吸一口气,將砂糖扔给王华督,笑道:“瞧你们那模样。怎么?准备劫法场救我?” “也不是不可以。”王华督惊喜的站起身,道:“虞舍果真接到你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就不问问我苏州之行如何?” “如何?”王华督顺著他的话说道。 “乳香卖掉了,药铺给了我三十锭。”邵树义说道:“隨后去了乔司空巷,漕府正衙所在之地,可比太仓的分衙气派多了。唔,苏州的小娘子甚是好看,差点迷了我的眼睛。” 王华督哈哈大笑。 笑完又有些愕然,因为他发现自昨天开始,他居然一直没笑过,以前可老爱笑了。 “百家奴,近日可好?”邵树义又问道。 “十六七年来不就这么过的,有什么好不好。”孔铁凝神看著邵树义,说道:“倒是为了你的事,愁了许久。” “有什么可愁的?”邵树义摇了摇头,问道:“若此时我至州衙击鼓喊冤,可有用?” “无用。”孔铁摇头道。 “若去盐铁塘郑宅跪求三舍救我,可有用?” “不好说,兴许被交出去了,换来孙川让步。”王华督插嘴道。 “若亡命天涯,又怎样?”邵树义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逃不掉的……”李辅在一旁嘆了口气。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邵树义嗤笑一声,一边往屋子里面走去,一边说道:“解决不了麻烦,那就解决带来麻烦的人。” 王华督听了精神一振,道:“邵哥儿你回来了就是不一样。我们愁了半天的事情,到你嘴里就这么简单。” “说简单,却也没那么简单,无非是搏命求活罢了。”邵树义从墙上取下弓梢,在手里掂了掂,道:“其实买了船后,我本想运运货,贩贩私盐,带大傢伙安生过日子,攒点钱財。出了门,也可被人称一声『员外』,打打杀杀实在没什么意思。可总有人不想我好过,没办法啊。” 虞渊刚把箭壶捧过来,闻言缩了缩脑袋,因为他又从邵树义眼底看到了那抹疯狂之色。 自从太湖水匪那件事后,邵大哥好像就落下了“病根”,一直没好利索。 这次被孙川一刺激,眼见著病症加深了,这可如何是好。 此刻阳光正烈,但虞渊仿佛看到了一抹浓重的血色。 第57章 紧锣密鼓(上) 热气腾腾的饭菜被端了上来。 邵树义领著虞、王、孔、李四人围坐在一起,大快朵颐。 素娘则领著三个孩子在厨房內,一边为男人们盛饭菜,一边抽空吃点。 李辅之子四海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著父亲和一帮人低声交谈。 他今年才七岁,却遭逢大变,已然不再像之前那么没心没肺了。 大人们说的话、做的事,他似懂非懂,但都暗暗记在心里,甚至有那么点想要帮忙的心思,奈何大人们不让。 他总有一天会长大的,到了那时候,或许就能帮更大的忙了。 稻花和容娘一边喝著粥,一边朝灶台上刚出锅的鱼瞟去。 素娘嘆了口气,道:“这是给邵哥儿他们吃的。男人要做大事,不吃饱没力气,知道吗?” 两人点了点头,但还是盯著鱼不放。 素娘正待说些什么,却见四海转过身来,看著两个女娃,道:“没有他们,我们都要死,別馋了,忍著。” 素娘吃惊地看著四海,怔怔说不出话。 四海坐了下来,端起他的碗,就著酱菜,默默吃著饭。 在他的目光逼视下,两个小女娃老实了,再不敢看鱼。 素娘走了过来,温柔地摸了摸四海的小脑袋,道:“像个小大人了。” 四海將头偏了开去。 素娘微微笑了笑,在作裙上擦了擦手,端起刚烧好的大鲤鱼,直往正厅走去。 桌上已然有了三个菜,还摆著一壶黄酒。 五个人还没开始吃饭,这会正借著酒意,唾沫横飞。 “哟,四个菜了啊,这是我能吃的吗?不过日子啦?”王华督看到大鲤鱼后,怪叫了一声,嬉笑道。 素娘白了他一眼,道:“有吃的还堵不住你嘴。这是邵哥儿让人买的,快趁热吃。” 王华督端起碗抿了一口酒,然后十分“恶劣”地咂了咂嘴,道:“吃完这顿酒,便可舒坦舒坦筋骨了。若是不慎死了,钱却没花完,岂不冤枉?” 素娘的脚步顿了一下,又以更快的速度离开了,进厨房之前,抬头看了看天,许久之后才入內。 王华督继续“大放厥词”,这次对象换成了李辅,只听他说道:“邵哥儿急著用钱,你那二十锭钞就算了吧。先拿去修船,日后再说。” “狗奴,说什么混帐话呢?”邵树义不悦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华督悻悻道:“好,不说了,不说了。” 李辅闻言抬起了头,看向邵树义,道:“邵哥儿,其实王兄弟的话没错。今日买酒菜花了不少钱,若给我二十锭,剩下的钱就不好修船了。我不急,反正——”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道:“若不幸死於何处,烦请素娘將两个孩儿送至庆元路肖家药铺。给他们留个一锭钞路上花销就行了,多了反倒惹人覬覦。人死……不能復生。钱对我来说没用,没用了……” 说到这里,兴致很明显消沉了下去,眼眶都有些红了。 邵树义轻嘆一声,不知该怎么劝解。李辅大概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狗奴,明日你带五锭钞,去趟钱家船坊,小心一点,別让人瞧见了。”邵树义收拾心情,道:“问问钱百石,钻风船整修下需要多久,又要花多少钱。如果可以的话,立刻开始整修,越快越好。一旦事有不济,我等还能乘船躲避。” “好。”王华督又饮了一口酒,道:“我今晚就去。李大匠的徒弟,好说话的。” “虞舍,明日你还是回店中吧。那包砂糖是大郑官人买的,你拿五斤走,到店里与眾人分了。”邵树义又道:“郑家若有事找我,到时候就由你来两头传话。” “嗯。”虞渊用力点了点头,又道:“我会抽空回家找兄长,让他在漕府或州衙打探消息的。” “不错。”邵树义讚许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又看向孔铁,沉吟片刻后,问道:“百家奴,你可认识敢打敢拼之辈?不需多,三五个足矣。” “邵哥儿,我认识啊。”孔铁还在思索,王华督却叫了起来,“其实杀孙川不需要那么多人,我们几个就够了。可若要劫周子良的船,还真得多喊点人。百家奴喊三五个,我也找三五个。加上我们,差不多够了。” 邵树义沉吟不语。 现在他是真不想节外生枝。不过他很喜欢考虑最坏的情况,即郑家不保他,而官府又要抓他,那么就必须跑路了。 有船的话不但跑路方便,日后討生活也容易不少。所以,这船是修也得修,不修也得修。 “邵哥儿,我確实认识几个人,但他们良莠不齐,很难驾驭。”在邵树义沉默时,孔铁说话了,“再者,你觉得孙川最近会在外头乱逛么?便是出门,大概也是前呼后拥吧,怕是很难找到机会,总不能打上门去吧?” 邵树义没有说话。 “你看著办吧。”孔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道:“若需要人,我能找来四五个,都是海船户,既能操舟,也能拼杀一下,就是得小心他们反噬。比起杀孙川,他们大概更有兴趣去劫周家的船。” “周子良和孙川定有不可告人的关係。”王华督突然说道:“邵哥儿,你不是说当初孙川给茶水钱时,周子良就在场么?他不但和王升好,与孙川应该也过从甚密。不如去店里问问,兴许有人知道。” 邵树义惊异地看了王华督一眼。 这廝有时候不著调,有时候又总能出些別人意想不到的主意。 “虞舍,明日问问厨娘。他在店里待得最长,兴许知道点什么。”邵树义吩咐道:“石头、刘哥儿那边也问问,他们都是老人了。” “嗯。”虞渊重重点了点头。 “再找——”邵树义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还是落在王华督身上,道:“再找一两个比较机灵且眼生的人,去孙川家附近盯著,看他何时出门。” 王华督应了一声,又道:“邵哥儿,周子良贩私盐的事情就不管了?就算你不抢,告官总行吧?按律还能分一点呢。” “若按你说的,周子良经常去上海贩私盐,怕是早就將刘家港的水军买通了。贸然举告,只会打草惊蛇。”邵树义说道。 王华督闻言,没有丝毫气馁之色,反惊喜道:“邵哥儿,看来你真打算劫船?太好了,直接抢了他们,不用和官府分润,多好。便是將来真被官府逼得没法,有了周子良的船和盐,总不至於没活路。” 孔铁轻咳了下,道:“我觉得,郑家做事应不至於那么绝。邵哥儿你往坏处想是对的,万一郑氏果然绝情,不至於措手不及。但市舶司公然搜查青器铺子,弄得那么难看,依郑家三舍的脾气,怕是不能善罢甘休。他多半是想著要找回场子的,这便是机会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確实。” 说完,他站起了身,扫视一圈后,总结道:“而今第一要务是除掉孙川。此人既敢害我,便无需留手,杀之可也。 谋除孙川之时,亦得抢修船只。此事我亲自去找李大匠,让他出面帮忙说项。船修好了,进可攻退可守,一旦事有不谐,便立刻上船走人,以图东山再起。 至於周子良正在整修的船,盯著便是。便如狗奴所说,他或许与孙川有勾连,兴许能在此事上找到把柄,一举扳倒孙川。 最后,郑三舍是关键。他若愿花费人情、疏通关係保我,市舶司有何惧哉?他若不愿,那我无话可说,定教这帮人见识下我的手段。 便如此行事吧!狗奴、百家奴,可以尝试著找人了,人贵精不贵多,七八个敢打敢拼之辈足矣。” “要不要把程吉骗出来?”王华督突然问道。 邵树义犹豫片刻,微微頷首。 “好,就这么办。”王华督嘿嘿一笑,道。 他当天晚上就走了。 后半夜的时候,裹著一件破烂絮衣的他来到了钱家船坊之外。 彼时严霜漫天,王华督呼著白汽,跺著脚,在寥落晨星中直等到了天明。 当钱百石的徒弟打开柵栏门的时候,王华督一下子躥了出来,道:“把钱百石喊起来,就说李壮来了。” 第58章 紧锣密鼓(下) 李壮当然没有来,那是王华督誆钱百石的。 不过他毫无骗人的负罪感,面对钱百石拉下来的一张马脸时,嬉笑道:“邵哥儿与李大匠是忘年交,修船还是你师父介绍来的呢,可別把我当外人啊。” 钱百石冷哼一声,找了张板凳坐下,问道:“有事?” “修船。”王华督从怀里掏出一叠钞,递了过去。 钱百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仔细检查了后,发现竟然有五锭,脸上慢慢多了点笑容,道:“本以为你们还要筹几天钱呢,没想到今日就来了。行,这就给你安排。不过——” “怎么?” “五锭可不够。”钱百石说道:“再来五锭还差不多。” 王华督知道邵树义给的“预算”就是十锭,不过这廝狡诈得很,故作不悦道:“周家三条船才七锭,我家一条船就十锭,你还是人么?” 钱百石懒得和他掰扯,招了招手,唤了一名匠人,道:“二郎,食毕早饭,你就带人整修钻风船。” “要拉上岸来么?”二郎问道。 “要的。”钱百石点了点头,“缺人手就去雇,儘快找齐。” “怎么修?”二郎扫了眼王华督,若有所指地问道。 王华督瞪了此人一眼,仿佛在说別给我打马虎眼。 钱百石没有含糊,直截了当道:“好好修,用料扎实点。” 二郎没再废话,转身走了。 王华督转怒为喜,笑道:“百石,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兄弟。” “当你兄弟亏钱。”钱百石没好气道:“还睡不了好觉。” 王华督不以为意,又问道:“那三艘运河船怎么办?” 他不提还好,一提就见钱百石脸色难看了起来。 “让二郎他们去修,我懒得管。”钱百石摇了摇头,又道:“罢了,既是师父介绍来的,钻风船我亲自整飭,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快了得加钱。” “我去和你师父说。” “別!”钱百石无奈了,道:“你赶紧从我面前滚开,看著就烦。十锭钞,不会亏本吧……” “哎,別这么说。”王华督笑道:“我看你这不是堆了许多料么?买许久了吧?那会还是比较便宜的。” “信不信我找学徒来揍你?”钱百石冷哼一声,不和王华督一般计较,径直走到了已经被拉到岸上的一艘运河船旁。 几个学徒正端著碗吃饭,见状立刻把碗筷放下,起身行礼。 “行了,行了。”钱百石摆了摆手,沉吟片刻后,问道:“三七,这船修下来要多少钱?” 被唤作“三七”的人迟疑道:“师父,这船有点漏水,底板、帮板要换不少呢。” 钱百石眉头皱了起来。 所谓更换,並不是把破损的船板拿掉,而是在上面打补丁,需要新船板及拐钉(铁钉),成本还是不小的。 “七锭钞而已!”钱百石嘆了口气,道:“之前不是有旧板子么,就用那个。拐钉少用些,而今这小东西可不便宜。铁匠铺子一天一个价,直叫人头疼。” “师父,那旧板子可不是船板,合……合適吗?”三七有些吃惊。 “这船就在长江上走走,能有多大问题?”钱百石说道:“钻风海鰍眼见著要修亏本了,总不能两桩买卖一起亏吧?师父他老人家的面子不好驳,就只能——罢了,我与你们说这些干啥,按我说的做。” “是。”三七应了一声,又道:“桅管要换吗?” “桅管怎么了?”钱百石一怔。 “不太结实,很老了。” “这可是大件……”钱百石有些头疼。 桅管价格昂贵,属於船里面的大件开支了。 “不换了!”钱百石想了片刻,直接否决了,“修个船而已,难道还要自己赔补?凑合著用吧,又不是去海上。” “是。”三七再无二话。 基本精神已经明了了,不能亏本,甚至还要赚点,不然岂不是白干了? 谁让你那么抠,只给七锭钞呢?一分钱一分货,如此而已。 ****** 盐铁塘老宅內,郑用和坐在采芝台上,安逸地晒著太阳。 今日无风,又阳光和煦,对他这个年纪的人再好不过了。 郑国楨、郑松、郑范等郑氏子弟侍立於侧,寂然无声。 “快冬月底了,叶家的船到泉州了吧?”郑用和眯著眼睛,看著台下的奇石、池塘、垂柳,轻声问道。 “许是到了。”郑国楨回道:“这会应在出手青器,採买土產。待到明年四月间,再寻机北上。若风向不利,可能还需要等等。” “这项买卖以后得常做。”郑用和说道:“想当年我初入漕府,第一件事便是整顿漕籍。彼时走遍了七个千户所,见识了各色各样的船只。那会就想,终有一日,我也会扬帆四海,见识各国的风土人情。只可惜,终我一生,也就在刘家港和直沽之间走了几个来回罢了。前往三佛齐的船返航后,带那个帐房来见见我。” 郑国楨低头应是。 郑范面有喜色。 郑松微微皱眉。 郑用和懒得管小辈们怎么想,只道:“昨夜宋家大侄和我说,此番坏事的明面上是市舶司,但暗地里却是一个叫孙川的牙人在作祟。我还没老糊涂,先前王淳和就是被这个孙川唆使的吧?” “王淳和应勾结孙川许久了。”郑国楨说道。 郑用和恍若未闻,只笑了笑,说道:“王淳和之父打小和我一同长大,可惜不假天年,中年辞世。淳和本性是好的,我素知之,只不过被人带坏了罢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嘆了口气,回过头来看向儿子,道:“我这么说,你心中怕是不服吧?” “不敢。”郑国楨说道。 “你啊,就是太工於算计了。”郑用和说道:“看似有一套自己的想法,赏功罚过,恩威並施,此固正道也,却少了几分人情味。凡事只讲人情,不可。处处不讲人情,亦不可。箇中门道,你好好体会吧。” 说罢,郑用和倒背著双手,下了采芝台。 台下站著一位少女,年约十三四岁,身著白色狐裘,在阳光下泛著珍珠般的银晕。 一头乌髮梳成了江南少女常见的双环髻,用珠串缠著。 许是因为天冷,娇美的脸蛋上带著淡淡的红晕。 一双丹凤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明亮。 鼻樑比一般女子稍稍高些,唇色是未施胭脂的自然緋红。 此时见到祖父,嘴角微微上扬,噙著半缕笑意地走了过来,自然地搀扶了起来。 “还是阿慕最让我省心。”郑用和用慈爱的目光看向这个孙女,感慨道。 阿慕抿嘴一笑,道:“叔叔是做大事的,这个家要靠他挑起来呢。” 郑用和笑了笑,又问道:“你叔母最近可曾去看过你?” “前天就来了,送了我一盒首饰。”阿慕说道。 郑用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三子或许有很多让他不满意的地方,但有一点,那就是对亲人好,这让他老怀大慰。 二子国材年纪轻轻覆舟於大海,就留下阿慕这么一个骨血。 他老了,不知道还能照看多久。 孙女將来嫁了人,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夫家欺辱。 郑用和对很多事情都看淡了,但就是放不下家人。 采芝台上,郑国楨看著父亲和侄女远去的身影,说道:“义方,小虎跑哪去了?年纪轻轻,沉不住气啊,一点小风浪就躲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摇头笑了笑,道:“也是长本事了,狡兔三窟,一般人还找不著他了。” 郑松闻言,上前一步,道:“內帐房虞渊还在店中,他和邵树义过从甚密,应知晓他的藏身之处。三舍可將他唤来,当面问询。” “十三弟,別嚇著人家了。”郑范不满道。 郑松瞟了他一眼,道:“你是郑家人,当为郑氏绸繆。市舶司虽是诬告,官面上却拿他们没办法。另者,你可知今日孙川去了州衙,愿捐米五百石,助设城北巡检司?漕府看著威势不小,却管不了州衙、市舶司,其大大小小的官吏升迁例由杭州决定,故有恃无恐。你想翻案,拿什么填饱这些官的胃口?” 郑范倒没听说孙川去州衙的消息,闻言有些吃惊,道:“孙川去州衙作甚?” “三件事——”郑松伸出三根手指头,道:“其一,邵树义是逋户,今岁科差未交;其二,张能之死诸多疑点,请州府彻查;其三,邵树义疑为白莲教徒,请抓捕归案。” “这是不留活路啊。”郑范下意识说道。 “既然动了手,当然往死里打了。”郑松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到底哪边的?”郑范不满道。 “我就事论事。” “若袖手旁观,岂不寒了眾人之心?” “那你打算付出什么代价?”郑松问道:“前番崑山州请调发海船户三百去种官田,漕府拒绝了。整修道路时请发海船户一千,最后发了四百。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你觉得容易吗?又或者,出钱贿赂崑山州官员?” “不能找找人?”郑范问道。 “世上最贵的便是人情,用一个少一个。”郑松说道。 “那就是什么都不做了?”郑范不悦道。 “我只是——” “够了!”郑国楨转过身来,看了看二人,道:“这是冲我来的。” 此言一出,郑范、郑松二人停止了爭论,尽皆等著下文。 郑国楨顿了片刻,道:“义方,你去邸店找那虞渊,问问他小虎到底要做什么?我想听听他的主意,再做计较。” 第59章 传话 腊月第一天,虞渊自刘家港返回了太仓。 因为邵树义不在,此番月钱是由郑范亲自发放,邵树义的那部分由他亲自带回家,甚至就连腊日的礼品都提前发放了。 支付完车夫费用后,虞渊喊来侄子,让他们帮忙把东西搬到院中。 把东西分成两半后,虞渊指著左边的那部分,道:“这有九斗米、六两盐、两坛酱菜、两条咸鱼、一斗赤豆、一包蜜饯果子。唔,我身上还有四十贯钞。这是邵大哥的,入夜后得给他送去。” “二叔,是不是送到河南面那个李辅家?”大侄子脆生生地问道。 大侄名虞宏,今年十岁,向来贪玩,一天不挨打就浑身不舒服,著实让人头疼。 “你怎知道?”虞渊吃了一惊,下意识左右望了望。 虞宏哂笑一声,道:“我昨日去河边看人抓河蚌,李辅的儿子四海也在。他以前可喜欢看这个了,现在却心不在焉,时不时张望,好像在看有没有陌生人。” 虞渊无言以对。他们以为的隱蔽,结果却被小孩看出来了。 “休要乱讲。”虞渊给了大侄一个耳脖子,道:“去把驴车拉来。” “二叔,你是不是被人扇过?”虞宏齜牙咧嘴地摸著脖子,见虞渊还要再打,嚇得一溜烟跑了。 片刻之后,他从后院赶了辆驴车过来,大笑道:“二叔,让我赶车唄,你看这驴多听话。可惜娘亲就是不让我玩。” 虞渊纠结片刻,道:“好,你来赶车。” 说完,便开始搬东西了。 “二叔,你是不是不会赶车啊?从来没见你赶过。”虞宏跳下车来,把脸凑到虞渊面前,笑嘻嘻地问道。 好小子!姿势这么正,就別怪我了! 虞渊又扇了大侄一个耳脖子,摆出叔叔的气势,道:“少废话,干活。不然的话,晚上考较你的诗文。” 虞宏瞬间老实了,闷著头开始干活。 叔侄二人动作很麻利,很快就把各色物品搬上了驴车。 这个时候,虞宏来了劲,直接爬了上去,然后一甩鞭,大笑道:“走也。” 车轔轔而行。 “等等,我还没上车啊。”虞渊急得在后面一溜小跑。 “驾!驾!快点!老驴快跑!”侄子哈哈大笑,马鞭甩得忒急。 虞渊气不打一处来,直嚷嚷道:“今晚定要你好看!” 叔侄二人打打闹闹,一路南行,很快便来到了东一都村头的小桥边。 四海和几个小儿正在路边玩泥巴,不过心不在焉。见到驴车上的人后,才又低下头去,假装玩了起来。 驴车最终停在了李辅家门口,非常稳,体现了虞宏极佳的操控水平。 虞渊叮嘱了侄子一声,让他別乱跑,隨后便推开柴门,走了进去。 院中站著三四个似非良善之人,齐齐看向他。 领头一人身材魁梧,抱著臂膀,眼神中带著玩味,仿佛在打量小鸡仔一般。 “东二都的虞舍,虞夫子二子。”正在磨斧子的王华督站起身,为双方做介绍:“这位是杨六,河间新军所的。他身边的是吴黑子,家里开肉铺的,就在西一都。身后的则是齐家兄弟,以前是站户。” 虞渊对眾人行了一礼。 领头的杨六只嗯了一声,没回礼。 吴黑子倒是回了一礼,脸上也露出些许笑容,道:“我儿还在虞夫子那读过书呢,可惜没天分,回家跟他祖父杀猪去了。” 齐家兄弟同样没什么表示,不过在王华督看过来后,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 虞渊不敢多看他们,只问道:“邵大哥呢?” “在屋里给弓上弦呢。”王华督说道。 虞渊“哦”了一声,道:“快来帮我搬东西。” 王华督还没说话,杨六等人却把目光投了过去。 “咦,这许多吃食?”他先是惊喜交加,然后扭头看向同来的三人,笑道:“还愣著干什么?搬东西啊。先到先得,拿到手就是自己的。” 此言一出,吴黑子不自然地笑了笑,没好意思动弹,但齐家兄弟却哈哈大笑,道:“走,有人请客。” “这是邵大哥的,不是你们的啊。”虞渊急道。 王华督脸色也落了下来,更有些懊悔。 就在此时,只听“嘣”的一声,弦如霹雳,箭矢破空而出,重重落在柴门之上。 “哚!”箭簇入木三分,箭羽兀自震颤不休。 齐家兄弟慌忙停住脚步,扭头回望。 邵树义掣著一张弓,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 齐家兄弟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不敢对视。 吴黑子则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杨六的脸色却阴沉地能滴下水来。 孔铁手抚剑柄,落后邵树义半步,目光幽深地看著眾人。 “虞舍,愣著干什么?还不把米粮搬到厨房去?”邵树义往外走了几步,沉声道。 “哎。”虞渊反应了过来,当场出了门,和大侄一起搬东西。 杨六再度打量了下邵树义。 这人明明看著只有十五六岁,但面部表情、动作习惯以及看人的眼神,都像个摸爬滚打很久的中年人,好生奇怪。 仿佛感受到了杨六的目光,邵树义微微侧首看向他,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杨兄弟,这还没开张做买卖呢,就覬覦自家人的財货,不像话吧?” 杨六脸皮抽搐了下,许久之后才闷声闷气道:“误会。” 王华督也反应了过来,三步並作两步来到杨六面前,怒道:“杨六,早说了这是笔大买卖,还不收起那点小心思?怎么,不服气?往日说的看来都是屁话,当年盗马,要不是我打开后门,你早死了。” 杨六终於收起了一直抱著的臂膀,道:“说了是误会。” “最好是。”王华督冷哼一声,死死盯了他一眼,这才继续磨斧子去了。 院中就此安静了下来,唯有邵树义腰间环刀碰撞的哗啦声,以及虞渊、虞宏叔侄二人搬运粮米的脚步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搬完粮米的虞渊站在院外的土路上,向邵树义招了招手,道:“邵大哥,我有话和你说。” 邵树义嗯了一声,逕自出了院门,低声问道:“何事?” “有两件事。”虞渊看了侄子一眼。 不知道为何,刚才还“囂张”无比的虞宏,这时候老实得不像话,向邵树义和虞渊行了一礼,道:“我……我要回家吃中饭了。” 虞渊挥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邵树义则向他笑了笑,道:“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虞宏连声说道,然后爬上驴车,往村西头行去,准备绕一个圈回家。 待驴车稍稍远去之后,虞渊才道:“前天我问了黄氏有关周子良的事情。” “她怎么说?” “黄氏好像很怕你,知无不言。他说周子良四年前第一次来邸店,当时就是和孙川一起。四年间陆陆续续来过十几次,每次都在掌柜——呃,王升房里待上许久,似乎在谈什么事。有的时候,店里的青器驳运到蕃商的大海船上,就是找的周子良。 他们谈完事后,似乎就去戏楼、茶楼玩去了,但有过那么两次,王升请他们在店里用饭。 黄氏上菜的时候,曾听到王升羡慕周子良、孙川做的『大买卖』,周子良嘲笑他『没胆』,王升则自嘲『老了』……” 邵树义等了片刻,见虞渊没別的话了,遂问道:“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虞渊点了点头。 “够了。”邵树义拍了拍虞渊的肩膀,感慨道:“人哪,真的很难长时间保持警惕。王升如此,性子有些急躁的周子良更是如此。” “邵大哥,我觉得周子良、孙川之间一定有见不得光的买卖。”虞渊认真道。 “两人都见不得光。”邵树义哈哈一笑,道:“周子良盘剥鱼户,逼得他们典妻卖女,能见得了光?孙川这么多年稳坐青器行第一牙商的宝座,没点手段怎么行?这些手段又全部见得了光吗?两个烂人碰在一起,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邵大哥说得是。”虞渊用佩服的语气说道:“大郑官人昨日便说,孙川这几日闭门谢客,並不外出。他家有数十奴僕,还有护院武师,人数不详。咱们这五六个人贸然打过去,多半贏不了,还得从其他方面想办法。” 邵树义听完並不意外。 事实上这几天王华督、孔铁都去踩过点,孙家高墙大院,確实不好进。而且护院武师就看到了不下四个,本事如何不清楚,但身强力壮、器械精良是真的,想来不太好对付。 邵树义原本的计划是趁孙川外出袭杀,但这廝居然不出门了,显然有所准备。 也不是不可以等,毕竟没人能长时间不出门,但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这是三舍还是郑官人的意思?”邵树义问道。 “三舍。” “我明白了。”邵树义点了点头。 郑国楨打的好算盘啊。他大概没法明面上拿孙川怎么办,因为市舶司甚至崑山州都不支持他,除非你能拿出铁证。 也就是说,郑国楨只会在官面上操盘,阴私勾当还得他邵某人来做。 “呵呵。”邵树义笑了笑。 这样也好,想要得到什么,就必然要付出什么,哪有轻轻鬆鬆不劳而获的事情? 第60章 盯梢 腊月第二天的时候,孔铁找的四人如约而至。 邵树义领著眾人吃了顿丰盛的午饭,聊了聊各人擅长什么,后面如何配合之类。 毋庸置疑,这些人都不是什么良民。 杨六就不用说了,孔铁带来的三个海船户也不是善茬。据他所言,出海运粮的时候,靠岸汲水、砍柴时常爆发衝突,最糟糕的是遇到海寇,这个时候就需要敢打敢拼之辈了,这四人便属於此类。 不过到底是海船户,相互之间自有一分亲近,比起杨六、吴黑子、齐家兄弟却要好上不少。 杨六本为河间新军千户所刀牌手,因为犯了点事,被上官责打,再加上粮餉断断续续,实在没意思,於是直接逃亡了。 千户所草草追查了下,没抓到便放弃了。毕竟这类事太多了,实在管不过来。 吴黑子是“屠户世家”,父亲、儿子都是杀猪宰羊的,但他不是,他杀人。 齐家兄弟则是王华督在驛站认识的,本事其实一般,但胆子大,人也贪婪。 总之,这四个人在太平盛世时乃少见的恶徒,可放在元末大背景下,却又没那么扎眼了。王华督直到今年头上还与他们来往颇为密切,有没有干什么事他没说,邵树义也不问。 “邵哥儿,孙川不好杀。”酒足饭饱之后,杨六一边剔著牙,一边说道:“前年我和一个员外家的护院武师交过手,费了很大劲才弄死他。这些人若在军阵之中,其实不算什么,可单打独斗起来甚是难缠,总有些看家的本领,让你防不胜防,险之又险。依我说,还是去劫船吧。你若找不来船,我去帮你问问,但分帐就得重新算了。” “杨六,我当初真是后悔救了你。”王华督一拍桌子,怒道:“邵哥儿一个弓手,廝杀起来多占便宜?你怎么好意思的?” “你们没船,我自己叫船,难道不该重新算?”杨六不高兴了,道。 “我们有船。”邵树义按住了欲待再说的王华督,道:“杨六兄弟说得没错,孙川若不出门,確实不好杀,那就先对付那个人。” 说话之时,他的眼睛看向王华督。 王华督微微点头,含糊道:“船坊那边有消息,那个人最近三番五次宿於相好家中,就是不知道相好住哪里。” “哪个人?叫什么?家里有钱吗?”杨六颇感兴趣地问道。 跟孔铁过来的四人也不自觉地看了过来,领头的名叫高大枪的黑面汉子更是坐直了身子。 “你哪那么多话?”王华督呛道:“该说的时候,自与你分说。” 杨六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邵树义看向王华督,道:“你今日去趟刘家港,看看船何时可以动用,一有消息,立刻回报,我等马上动身。” “好。”王华督没有废话,直接点头应下了。 “劳烦诸位在此多住几天了。”邵树义看向杨六、高大枪两帮人,道。 杨六別过了头去,没说话。 高大枪沉默片刻,又看了看孔铁,最终点了点头。 王华督很快就动身了,临行之前,邵树义塞给了他十锭钞,道:“五锭钞交给钱百石,让他加紧修船。唔,也不要亏待了人家,若十锭不够,多给个两三锭也可以。对了——” 邵树义拉住了正欲转身的王华督,低声道:“路上顺便去趟程吉家,问问他镰斧什么时候能拿出来。若有铜火銃,再买一把,火药、弹丸之类的零碎,让他多送点,花钱也无妨。就这些了,仔细点。” “什么时候把程吉赚出来?”王华督问道。 “等船修好那天。”邵树义说道:“就说我在船上置宴,请他一会。” “好。”王华督忍住笑,想了想后,突然说道:“能不能把四海借给我?” “嗯?”邵树义有些惊讶,问道:“你要他作甚?” “有用。”王华督说道:“放心,不是什么危险的活计,只是让他帮把手而已。罢了,我自去与李辅说。”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一定要么?” “最好有他。” “保证不出事?” “保证。” “你到底要他做什么?” 王华督凑到邵树义耳边,低声说了一通。 ****** 腊月初三清晨,一大一小两人出现在了郑记青器铺內。 把四海安排在店內后,王华督匆匆离去,直奔钱家船坊。 钱百石对他三天两头过来见怪不怪了,让王华督自己找地方休息,並直言这船不好修,他甚至晚上都在忙活,为此费了不少蜡烛、灯油。 王华督直接把五锭钞拍在他手上,钱百石便没话了,转而吆喝起了工匠、学徒们加紧干活。 船坊內地方很大,东西堆得杂乱无章。 王华督每日跑一趟青器铺,怀揣几张肉饼,带个水囊,然后便在船坊的木料堆后待上一整天。 初三无事。 初四早上的时候,虞渊过来了一趟,悄声告诉王华督,州衙差役、巡检司弓手二十余人出现在了东二都,四处打听邵树义有没有回过家。 无果之后,將邻居铁牛抓走了,罪名是窝藏嫌犯。 躲在东一都李辅家中的眾人得到消息,早早转移,而今却不知身在何处。 王华督嘆了口气,继续盯梢。 初五一大早,他刚咽完最后一口饼,便听到船坊门口一阵吵闹。 “到底还要多久?”王五的大嗓门响了起来,“说好初五的,结果却没好,若误了事,周舍把你皮都揭了。” “明天来吧。”钱百石没好气地说道:“七锭钞而已,跟个催命鬼一样。你若大方点,给个八九锭,这会已然好了。” “那……那你得给我退钱,至少退三十贯。”王五气势有点弱,仍强自说道。 “退你妈!”钱百石是个暴脾气,直接把王五推倒在地。 王五大怒,从地上爬起来后,摸出一把匕首,破口大骂道:“我弄死你。” 船坊的工匠、学徒呼啦啦全围了过来,有人拿著锤子,有人拿著锯子,有人甚至举著根粗大的横木。 王五一下子怂了,訕訕將匕首收了起来。 钱百石上前,使劲扇了两个耳光,又踹了一脚。 王五一声不吭,硬是承受了。 “干活!”钱百石挥了挥手,带著眾人散去。 王五傻愣愣地站了一会,许是觉得没意思,转身慢吞吞走了。 他走得很慢,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在想著该怎么回去解释。 王华督嘿嘿一笑,偷偷摸摸跟了上去。 他跟得十分小心,儘量轻手轻脚,保持著距离,以免被人发现。 不过他似乎多虑了,因为王五愁容满面,根本没心思管其他的。一路之上,除了时不时揉揉脸之外,几乎都在想事情。 就这么跟了两三里地,张公巷已近在眼前。 王五径直去了其中一户人家。 王华督停下脚步,远远记住了那座小院,然后转身离去。 他没想到这个地方离青器铺居然那么近,就只隔了两条街。 小院之內,周子良愤怒地將茶盏摔在地上,“啪啪”扇了狗子两个耳光,道:“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说说你还能干什么?” 狗子委屈地摸了摸脸,然后又看看王五,眼神之中满是恼恨。 王五避开了他的目光,心中暗嘆这两锭钞赚得可真亏,先让人揍了一顿,然后又被狗子这廝给记恨上了,夫復何言! “还愣著干什么?”周子良又踹了狗子一脚,道:“去船坊盯著啊,没修好就不要回来。” “是,是。”狗子连滚带爬,衝出了门去。 妇人走上前来,欲言又止。 “你也是个赔钱货!”周子良甩了妇人一个耳光,道:“滚滚滚!这两天我不想看见你。” 妇人泫然欲泣,却不敢让眼泪流下来,只捂著脸,仓皇出门。 “闪开!”周子良只觉屋里闷得很,一把推开拦在他面前的王五等人,来到院中。 小院斜对面是个茶楼,另有几户人家。 几个孩童在墙角边玩著游戏,欢声笑语不断。 “直娘贼,没人做饭了。你,去对面买些吃食回来。”周子良唤来一名隨从,吩咐道。 说完话,逕自回了屋,睡大觉去了。 第61章 买卖来了 腊月初六清晨,虞渊又“翘班”了,与梁泰一起,搭乘一艘运送木料的船只,抵达了太仓。 在海运仓附近下船后,虞渊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带著梁泰去城里逛了逛,尤其是人、车较多的武陵桥一带,最后从某间店铺的另一个门离开,一路疾走,赶往东一都李辅家。 还好,崑山州的差役、弓手离开后,邵树义他们又回来了。 素娘在院中洗著衣服,容娘、稻花在择菜,见得虞渊后,立刻笑了,待看到五大三粗且携带著兵刃的梁泰时,又低下了头去。 “邵哥儿他们在呢。你稍等,我去敲下门。”素娘擦了擦手,起身道。 “好。”虞渊应了一声,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袍服內的铜手銃。 “这些人有问题?”梁泰瞥了他一眼,低声问道。 “非良善也。”虞渊提醒道:“你当心点。” 梁泰沉默了会,道:“巧了,我也不是良善。” 虞渊吃惊地看了眼梁泰,道:“佛牙,你是好人。” 梁泰朝他笑了笑,满脸凶相。 素娘敲完门后,又喊了一声:“虞舍来了。” 屋內传来阵嘈杂,片刻之后,屋內慢慢打开了。 虞渊、梁泰齐齐看去,却见屋內或站或坐著十一个人,除邵树义、孔铁、李辅外,另有八个陌生人,各自携带著兵刃。 “邵大哥。”虞渊快步上前行礼。 梁泰亦行一礼。 邵树义指了指门口的两个蒲团,然后又对眾人点了点头,道:“自己人。” “哗啦啦”的推刀入鞘声响起,眾人又坐了回去。 “邵大哥,我……”虞渊吞吞吐吐。 邵树义站起身,拉著虞渊出了门,笑道:“別急,先喘口气。可要喝点水?” 虞渊连忙摆了摆手,道:“昨日听到消息,说你们出去躲避了,心中便有些急。今日紧赶慢赶回来,还好,你们都在。不急,不急著喝水……” 虞渊顿了顿,道:“邵大哥,狗奴探到周子良的住处了,就在张公巷。你可直去船坊找他,他有时在船坊,有时又在张公巷,不过躲了起来。” “他躲起来了,何人盯梢?” “四海见过周子良的模样了,已经记住。狗奴让他每天在附近玩耍,一有消息立刻通报。” 邵树义缓缓点头。 这是个聪明的办法。大人太扎眼了,哪怕没见过面,也容易惹人怀疑,但小孩就不太容易被注意到了。 “船修好了吗?”他又问道。 “昨日狗奴回邸店取食水时,说可能要到初七才能修完,毛病太多了。” “看样子还得给钱百石一些钱,总不能真让他亏本了。”邵树义笑道:“周家的船呢?” “应今日就能完工,他们派了人专门盯著,周子良也加钱了。”虞渊回道。 “好。”邵树义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来回跑了多次,真是辛苦了。” “应该的,我就担心哥哥出事。”虞渊说道。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能有多大事?这个世道,本就是挣命。” 说罢,转身来到了正屋门口,扭头看向厨房方向,道:“素娘,去买菜吧,不用想著节省,中午吃顿好的。” 说完这句,又看向屋內神色各异的眾人,道:“今晚去刘家港,该动手了。” ****** 与孙川不同,周子良最近一直在外头晃荡。 初六傍晚,他亲自赶到船坊转了圈,亲眼见著最后一艘船维修完毕,然后才打道回府。 临行之前,他和孙川之侄孙宠在船坊外的堤坝旁作別。 “周舍可是真自在,一出来便是多日,家里娇妻美眷都冷落了吧?”孙宠笑道。 “別提了,这个已经让我生厌了。”周舍轻笑一声,转而说道:“何必急著今夜就走?若明日再离开,那女人送你玩玩也无妨。” 孙宠苦笑了下,道:“白天人多眼杂,还是夜中出航比较好。再者,说是腊月十五到,若『台州人』晚到了还无妨,我们等几天便是,可若早到了,我们还未至,那可是要出事的。” “海上凶人確实是这德行。”周子良点了点头,道:“不比衙门里的差役差了。” “海上之人是凶,但並非不可以讲道理,因为他们也要上岸,也想发財。”孙宠摇头道:“可官差就不好说了,贪得无厌,更蛮不讲理。” 周子良哈哈大笑,道:“贪却是真的,不过他们拿了钱也是真的办事。大前天让人给巡检司塞了点钱,他们就出动了十个弓手,去张涇抓邵树义。只可惜那廝滑溜无比,竟不知躲哪去了。” “他现在就是个见不得光的老鼠,早晚被逮著。周舍也別急,在太仓、刘家港地界上,只要钱使得多,总会找到人的。”孙宠说道。 “也是。”周子良打了个哈欠,道:“今日累了,早些回去睡觉。明天去巡检司坐坐,让他们去东一都李辅家看看,这也找不到的话,便去虞家,我还不信了。” 孙宠见他有些上头,不想掺和,便笑了笑,道:“周舍,正事要紧,我这便上船了。” “行。”周子良摆了摆手,道:“今日来的三个船总管,都是我家老人了,你和他们多多亲近,必无事。” “好。”孙宠抱了抱拳,道:“待回返之日,再与周舍吃酒。” “一言为定。” 两人就此分別。 周子良在堤上站了会,又喊来王五,道:“去戏楼。” “是。”王五应了声,前头带路。 另外两名隨从则手抚刀柄,跟在周子良身后,亦步亦趋。 周舍玩腻了之前那个女人,而今又有新目標了:戏楼里一个唱曲的小姑娘。 这小日子,可真是让人羡慕啊。 不过也不用过於气馁,之前那个女人,可以邀孙宠玩,自然也可以赏给他们玩玩。 在这方面,周舍还是比较大气的,前提是把他哄高兴了。 ****** 王华督出现在了张公巷中,远远看向某处。 五六个小孩围在一起,正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某位妇人扯著大嗓门过来,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某个孩童,照著屁股结结实实来了几下,这场游戏才算结束。 四海不著痕跡地结束有些,手指向远方,似指著某位孩童离去的方向,又好像指著某座华灯初上的戏楼。 王华督微微頷首,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四海也溜走了,不紧不慢地跟著王华督。 他俩没有回青器铺,而是直接去了江边小院。 知道这个院子的只有他、虞家兄弟、梁泰、孔铁等人,郑范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但不知道具体在哪。 老实说,他们在刘家港还缺那么几个隱秘的“巢窟”,一旦官府抓人或仇家追杀,眼见著就没地方躲避了。 邵树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无奈目前实力弱小,哪有余钱置办这些?再者,有些东西光有钱也办不到,还得人脉、恩义,总之需要积累。 好在他们只是在此短暂停留一下,歇歇脚,回復下气力和精神,一会就走,问题倒是不大。 “邵哥儿,那人去戏楼了,还没回来。”王华督低声说道。 此言一出,院中杀才们齐齐精神一振,纷纷看了过来。 杨六、高大枪两帮人自不必多说,梁泰、孔铁、李辅、虞渊四人亦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邵树义不答,只招了招手,道:“四海,过来。” 四海走了过来,抬起头看向他。 “你看到周子良去戏楼了?”邵树义用温和的语气问道。 “看到了,身边跟了三个隨从,后来又回来一个,进了院子再没出来。” “哦?”邵树义神色一凛,竟然还有一个人留守了,当然,这並不奇怪。 “一个人而已……”杨六嗤笑一声,道:“咱们这十几个人,一拥而上,都够把他砍成肉泥了。” 邵树义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而看向王华督,问道:“附近有人家么?” “有的,多是做些小买卖的,一到夜里就黑灯瞎火。平常除了几个惯去半掩门子找暗娼快活的,路上就没什么人。”王华督回道。 “船坊那边……”邵树义又道。 “百石似乎猜出点什么,但他不想掺和这事。”王华督道:“今天上午船被推到了江中,他让学徒们往上游划了数十丈下碇。这会应还有些活计没完成,不过快了,明日定可修好。” 邵树义点了点头。 事至此也,一切都很明了了。 他转身看向眾人,微微一笑,道:“买卖来了。” 一瞬间,抽刀出鞘之声连响。 第62章 別来无恙 月上中天之时,周子良一行人终於迴转了。 王五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大舍,那娘们不识抬举,实在可恶,明日我去打听下,戏楼后面到底是谁,敢这么不给面子。” 武师刘实看了他一眼,心中冷笑。 王五这廝除了溜须拍马还会什么?一个臭捕鱼的,侥天之幸得了大舍青睞,拔做亲隨,结果却搞砸了修船的差事,这会又祭出溜须拍马的老本行,想著挽回一些,无赖! 不过,周子良还就吃这套了。 他现在满脑子那个女人,窈窕的身段、婉转的歌喉以及长期训练出来的气质,都让他欲罢不能。 整个晚上,他花了数十锭钞,结果连私下里见个面都办不到,真是岂有此理! 这会听了王五的话,脸色稍稍好转了些,道:“用心打听。实在不行,再问问价钱。这种女人,我素知之,从小培养,就为了红了后卖个好价钱。我还不信了,刘家港没有我得不到的女人。” 王五连声说是。 当然,他很清楚,以周舍的身家地位,得不到的女人多著呢,这也就是过过嘴癮罢了。 一主二仆三人就这样静静走著。 路过一个半掩门子暗娼家时,一个男人刚要进去,见得周子良,立刻打招呼:“周舍,刚才我路过你——” “滚!少来攀交情。”周子良心情不好,呵斥道。 男人傻傻地站在那里,待周子良远去后,才悻悻骂道:“什么东西!我好心提醒你家有动静,你还不识好人心。罢了罢了,关我屁事。” 此时屋內出来个浓妆艷抹的女人,吃吃笑道:“还傻站著干什么?我夫君已经温好酒了,今晚大把好时光。” 说罢,一把把男人扯了进来。 “哎,等等,药別撒了。温什么酒,先煎药啊。待我服完药,定然好好收拾你……” 狗男女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黑暗深处。 周子良、王五、刘实三人很快来到了小院外。 狗腿子王五走在前头,麻利地掏出钥匙,准备开院门。 周子良打著哈欠,不住催促,他是真想睡觉了。 刘实隨意看了看周围,到处一片黑灯瞎火。 做小买卖的人睡得早,起得也早,挣的就是辛苦钱。 路上也没什么行人,除了刚才遇到的那个老淫虫外,整个张公巷就是这么安静——当然,大舍当初买下这个院子安置外室时,看中的就是幽静。 王五很快打开了院门,三人就著依稀的月光往里走。 不料才走几步,一阵劲风传来。 最后面的刘实脑袋上挨了一棒,一声不吭就倒了下去。 周子良霍然转身,却见一左一右两个壮汉扑了过来,直接將他按在地上。 须臾之间,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刚想嘶吼,嘴里就被塞进了一团破布,把所有声音都堵在了里边。 另外一侧,王五的脖子已被套上了条绳索。勒他的人是如此用力,以至於王五的舌头都快伸出来了。 “吱嘎”、“嘭”,门被轻轻掩上,並加上了横槓。 院外依旧清静,半个人影都无。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给人任何反应时间。 一团微弱的火苗亮起,然后便是杂乱的脚步声。 梁泰鬆开了掐在脖子上的大手,抽出根绳索,麻利地绑缚了起来。 周子良都快翻白眼了,此刻如蒙大赦,脑袋嗡嗡的,鼻子贪婪地呼吸著空气,对梁泰的施为毫无反应。 高大枪亦鬆了手。 王五软倒在地,一动不动。 高大枪眼神一凝,踢了王五两脚,依旧没动静。 他疑惑地蹲下身去,將手指放在王五鼻端。 片刻之后,他有些吃惊地拎起了王五软绵绵的身子,眼神中多少带点错愕,嘴里说道:“我还没使出全力呢,这么不经玩?” “他活了,方才是假死。”杨六走了过来,仔细看了看后,冷笑道:“这种瘦猴,当然经不起你摧残。” 说话间看了高大枪一眼,多少带点忌惮,这人好大的力气! 邵树义的身影出现在了院中。 他头戴鈸笠帽,足蹬长靴,腰间悬著弓梢和环刀,不紧不慢地来到了跪坐在地上的周子良面前,低声道:“周舍,別来无恙啊。” 火光照在他脸上,幽深又阴翳。 周子良有些惊怒,口中呜呜作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不急,一会我们还有好些话要说呢。”邵树义笑了笑,一把揪住周子良的髮髻,像拖死猪一样往屋里拖。 黑暗中的其他人纷纷闪开。 “嘭!”头髮散乱的周子良被扔在了硬邦邦的地上。 屋內或蹲或站著数人,各持兵刃。 墙角隱有血跡,却不知哪来的。 邵树义蹲到周子良面前,然后指了指正屋之门,道:“把门关上。” 杨六、高大枪、梁泰、王华督、吴黑子几人入了內,將门带上。 院中还留了数人,隱於黑暗中。 邵树义从王华督手里要来把匕首,在周子良脸上拍了拍,道:“周舍,咱们长话短说,就不多废话了。” 说话间,眼神示意了下。 孔铁走了过来,扯掉了周子良嘴里的破布团。 “周舍,能不能书信一封,把孙川喊出来?”邵树义问道。 周子良先是一愣,然后浑身颤抖著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难看,好似在哭一般,同时又浑身颤抖,像在恐惧著自己的命运。 “邵……邵树义……邵贼!”周子良抬起头,看著邵树义,道:“你们都在我面前露了脸,我还能活么?哈哈,你想得真美啊。” “確实,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我只能保证,你走的时候不遭罪。” “呸!”周子良啐了一口,落在邵树义的衣领上,道:“落到你手里,我认栽!动手吧,我皱一下眉头就算是孬种。” 邵树义將匕首插进了周子良的大腿,用力一哗啦,瞬间血流如注。 周子良的惨叫刚刚出口就被王华督捂住了,只能憋在喉咙里。 片刻之后,王华督抽开了手,看著面色惨白得无以復加的周子良。 “倒是条硬汉。”邵树义冷笑道:“现在改变主意了么?” “呸!”周子良有气无力地啐了一口,道:“邵贼……你必然……不得好死。你……你父母难怪早死,想……想必是生了你……你这个孽畜气死的吧。你……必然绝后,无人……奉……奉祀香火,便是生了孩儿,也……也男盗女娼,永——” “嘭!”王华督一拳捣在周子良脸上,打落了两颗牙齿。 邵树义面色平静地拿出匕首,凑近道:“周舍,我绝不绝后不知道,你怕是要绝后了哦。大元朝的狗官都是什么德行,你比我更清楚。周家人不死绝,怎么好分家產呢,是不是?” 周子良闻言,苍白的脸色更如金纸一般。 “再者,你骂我没关係,可方才辱我父母——”邵树义说著说著,便將匕首粗暴地捅进了周子良的嘴里,用力搅了搅。 周子良忍受不住,痛得大声惨叫。 叫著叫著,牙齿、舌头混著血水流了出来,掉落地面。 “送周舍上路吧。”邵树义拿匕首在对方衣服上擦了擦,起身道。 王华督將周子良翻了个身,面朝下,然后手一伸,道:“刀来。” 离得最近的齐家兄弟这才反应过来,把目光从邵树义身上收回。 齐老大咽了咽口水,从腰间抽出把匕首,递了过去。 “把鞘去了。”王华督骂道。 “啊?哦!”齐老大反应了过来,將匕首抽出,递给王华督。 王华督一手揪著头髮,一手拿著匕首,在周子良脖间横地一抹。 血如泉涌。 邵树义来到王五身侧,拿脚踢了踢他,道:“装什么装呢,早醒了吧?” 王五趴在地上,微微颤抖著。 平日里的狠劲、勇气,在此刻全都不翼而飞,连周子良都不如。 “招不招?”邵树义拿靴子踩了踩王五的手,问道。 王五惨叫一声,道:“招!招!” 说话间,裤襠里一股尿骚味传出,惹得房间內的凶人尽皆大笑。 “狗奴,你来问。”邵树义吩咐道,“问完后——” 王五又是一阵颤抖。 邵树义顿了顿,又道:“先找个地方关起来,严加看守。” “好嘞。”王华督揪住王五的头髮,將他翻了个面,残忍地笑了笑,道:“我问,你答。” 邵树义慢悠悠地朝椅子走去。 一名海船户见他过来,立刻让出位置。 齐老二就站在椅子前面,亦慌忙让开,甚至不小心碰翻了椅子。 邵树义將其轻轻扶起,气定神閒地坐了下来。 杨六、高大枪二人对视一眼,都收起了轻视之心。 “大舍帮孙川运送海寇赃物至江寧,约好在下砂场碰面……”王五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虞渊脸色苍白,在一旁提笔写字。 王华督拿匕首插在王五手掌心上,怒道:“莫不是骗我?” “不敢,不敢啊。”王五悽厉地哭喊道。 “何时碰面?” “腊月十五前后。” “运的什么?” “这却不知。” “还不老实!”王华督切下了王五的一段小指,骂道。 又是一阵惨叫…… 许久之后,一切终於尘埃落定。 “让他按个手印。”邵树义看完供状后,说道:“再送到青器铺子去,交给大郑官人。” 上架感言 编辑已经决定了,2月1日上架。 还是老时间更新,中午12点。 新书发布这段时间,赶上了起点改革,推荐机制和以往有相当的区別。 相信大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因为怨声载道,起点在2月15日前恢復去年7月以前的推荐机制,取消改革。 但我这本书是赶不上趟了,没办法。 上架那天,收藏大概只有5.6-5.7万,比上本书少了一万多。 首订过万是不敢想了,但我希望大家都能来捧个场,为我增加一个首订,让数据好看一些,毕竟这可能影响到上架后的推荐。 谢谢了。 有关本书的事情么,在这里简单说下。 有心人应该已经看到了—— 主角和朱元璋年纪差不多大,比张士诚小了七八岁,比陈友谅小了八九岁,比方国珍小了十岁左右,和察汗帖木儿、明玉珍、陈友定也差不多大。 朱元璋这会在老家给地主放牛。 张士诚还在当盐户,顺便做点贩私盐的小副业。 陈友谅在老家捕鱼。 察汗帖木儿在家读书练武,准备参加科举考试。 方国珍在台州当员外。 明玉珍在隨州官学读书,成绩不错。 陈友定在当店铺伙计或驛卒,武艺很好,名闻乡里。 本书主角么,大家都看到了,在太仓、刘家港混社团…… 这会元廷虽然焦头烂额,还没到彻底崩盘的时候,但天下已经处於动乱的序曲阶段了。 隨著局势的发展,渐渐每个人都会被裹挟其中,这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毋庸置疑,元末农民起义是主旋律,对战双方主要是地主团练和农民起义军。 这里我把元军排除了,他们菜得抠脚,战斗力在各个王朝末年大概都是比较弱的,只能欺负欺负刚刚起事、还不会打仗的农民军,甚至被农民军毫无章法的进攻打败,离谱到家。 乱世初起,群雄没人会打仗,包括主角。 各支义军也在摸索怎么打仗,整体水平处於菜鸡互啄的阶段,有点像汉末曹操最开始时三天两头炸营,逼得老曹亲自上阵鼓舞士气一样。 所以,元末群雄和主角都是一点一滴地学习,慢慢进步,稳步经营,最终决出胜负。 这是一个长期的故事,序幕尚未拉开。 就写这么多吧,最后再说一遍,希望大家明天中午能来捧场,谢啦。 第63章 章法 第65章 章法 河面上泛起一阵波纹,很快又平息了下去。 三具尸体被沉入了河中,与污泥、水草作伴。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群人离开了张公巷,陆陆续续回到了江边小院。 情绪上有些许的热烈,但又不是很满足,直接原因便是所获甚少。 周氏眾人身上的宝钞加起来只抄得二十余锭,听起来不少,但这么多人一分,又没几个了。 邵树义將钱分成三份,他、杨六、高大枪各取七锭,差不多刚好將其均分,剩下的十几贯零钱,则拿去买些酒食,让大伙吃点好的。 “抢得不够尽兴。”杨六靠坐在墙上,道:“这个周捨身上的钱都去哪了?” “他出来时日不短了。”高大枪说道:“你也听到了,这廝时常为了女人一掷千金,多半就花在此处了。” 杨六鬱闷地低下头。 七锭钞,他拿三锭,吴黑子两锭,齐家兄弟一人一锭,其实不算少了,但比起动手前巨大的收益期待,中间存在著明显的落差。 海船户四人分得相对均匀,除领头的高大枪得钞二锭半之外,其余三人各得一锭半。 “还得再抢!”杨六手轻拍地面,突发奇想道:“周家死了四个人,能不能杀进周家大院?” “不能!”王华督的声音从远处飘过,“这种有高墙大院、宗亲又多的大族,不是你能动的。” “周子良还不到三十岁,他这一死,孤儿寡母能保住家產吗?最终落到谁手里?” “官府。”王华督来到井边,继续磨著刀,隨口说道:“周子良帮海寇销赃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旦事发,家破人亡是必然的。” “直娘贼!”高大枪鬱闷地骂了骂。 合著他们忙活半天,杀这个杀那个的,结果周子良的奴僕、田產、財货、现钞甚至是女人,主要將由各级官吏接手。 这世道可真是,唉! “摆在明面上的財货,我等註定难以分润。”邵树义温和的声音响起,“官似强盗,敲骨吸髓,平日里不好动周家,但这会破绽露出来了,人又死了,自然一拥而上分食。我们抢不过官府的,只能另想他法。” 杨六的眼睛亮了起来,下意识摩挲起了下巴,思绪则不知飘到了哪里。 高大枪拿了两张干硬的炊饼,递了一个给他,道:“杨兄弟,路要一步步走,莫尽想美事。那三条运河船已然走了,咱们能不能找到还是个问题呢。下砂场第四灶区我没去过,不知道有多大,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杨六本不待回答,但一想到高大枪那惊人的气力,便挤出两分笑容,道:“下砂场我还真去过,八个灶区確实大,可单独一个第四灶区的话,不算很大,多找找,总能找著的。” 高大枪嗯了一声,自顾自吃起炊饼来。 “我说—”杨六刚把炊饼送到嘴边,又问道:“邵哥儿这人你怎么看?” “所得均分,便可以跟他干。”高大枪说道。 海船户、海商乃至海寇,大概是这个天下对股份制接受程度最高的群体了,无他,生活环境使然。 高大枪觉得邵树义会射箭,脑子灵活,为人有股狠劲,处事还算公断,那就没什么问题。 杨六现在也这么觉得,但刚来那会可不是这样。 在他眼中,自己是河间新军千户所的刀牌手,杀过不止一个人,技艺嫻熟,弄死邵树义还不跟玩一样?因此实在没怎么看得起他,一直嚷嚷著要改分帐规矩。 现在的他则有些害怕了。 吴黑子对虞渊、邵树义比较客气,这是隱患。 齐家兄弟平日里牛吹得震天响,跟著自己出去办事时也帮著杀过人,可没想到真遇到狼人时,就有那么点畏畏缩缩的意思了。 简而言之,难堪大任! 杨六觉得自己现在很危险,方才找高大枪说话,並非无因。奈何对面没听懂,不接茬,这就让他更担忧了。 有心想带著人就此离开,却又拉不下面子,更有些捨不得即將到来的巨大收益,总之很纠结,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到了海上,邵树义会不会把自己杀了?独吞他们这一份? 与敌人廝杀时,会不会逼著自己打头阵? 吴黑子会不会背叛他? 齐家兄弟关键时会腿软吗? 杨六想了许多,始终定不下心来,连炊饼都没吃几口。 刘家港的冬夜十分静謐,静得让人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当杨六再一次清醒过来时,发现高大枪已经走了。 吴黑子和虞渊坐在廊下,说他二儿子好像有点读书天分,问问该怎么办。 齐家兄弟凑在一起,低声谈事。邵树义每一次路过,他们都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杨六只觉很糟心,这一趟或许不该来的。 天很快亮了,刚刚做下大事的眾人各自寻地方睡觉。 虞渊来来去去,好像很忙的样子。 当天下午,青器铺伙计曹通驾驶牛车来到小院,车上盖著黑布,满满当当。 邵树义中间起来了一下,检查完各项物资无误,並安排了院外岗哨换防后,又回屋里睡觉,直到天黑。 ****** 丑时初,小院內眾人早已起身,围坐在一起吃了顿热气腾腾的饭菜后,各自找地方休息。 小半个时辰后,正屋门口响起了邵树义平静的声音:“检查器械。” 黑暗之中,陆陆续续响起了抽刀入鞘的声音一冬日天寒,霜露重,关键时刻冻住了,导致拔刀不利索,那可是要命的。 靠在楹柱上假寐的杨六睁开眼睛。 他是老兵了,这会不含糊,仔细检查起了环刀。 他其实很擅长刀盾搏杀之术,只不过此番没带盾,只有刀。之前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就感觉左手空落落的,连带著右手的刀使起来也有点彆扭了,总之各种不得劲。 他知道,自己的心境悄然之间发生了变化,进而影响到了行动。 这不对,得好好调整一下。 “半个时辰后出发。”邵树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虞舍,乾粮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虞渊答道:“每人每日六个炊饼,一天九十个,总共准备了九百个,分六个箩筐。” “水呢?” “遵照哥哥吩咐,儘量不饮生水,故准备了十五个水囊,灌的温水。” “礪石呢?若廝杀过后刀钝了乃至卷刃,怎么办?” “忘————忘吩咐了,其实井边有几块礪石,我这就去拿。” “先別急。”邵树义又道:“金鼓呢?混战之时,大家全力廝杀,很难听见说话声,如何进退有序?” “已准备好了。”虞渊答道:“鼓是驱儺时跳舞用的腰鼓,没有金鉦,拿铜锣代替,可否?” “可。”邵树义说道:“一会检查下能不能用。” “好的。”虞渊老老实实应道。 “把我带回来的嗩吶也收起,发统时充当信號。”邵树义又吩咐道。 “哎,晓得了。”虞渊连连点头。 “再数一数我箭囊里的箭,是不是三十支————” 邵树义左一道命令右一道吩咐,让眾人听得目瞪口呆。 劫財而已,怎么弄得跟打仗一样? 杨六是河间新军所老卒了,对这些感受尤深。 虽然拿驱儺跳舞用的细小腰鼓做进兵信號有些不像样,但作用肯定是有的。 鼓声一响,所有人无论站在船上的哪个角落,立刻进入战斗状態,乾脆利落,比走来走去大声呼喊强多了。 锣声同理。清脆的锣声一响,眾人不得恋战,即刻撤退,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上前掩护撤退了,这个需要旗號。 至於嗩吶,大概是给统手发射用的信號。 这里就一条火统,却如此煞有介事,真的离谱。 这个邵哥儿,难道学过怎么打仗?虽然都是些很粗浅的东西,但知道且有意识去运用的人真的少之又少。 再者,不过几十人的小场面而已,真有必要这样吗? 大多数时候,眾人一股脑儿衝上去,凭藉热血与狠劲乱杀一气,差不多就分出胜负了,你这搞得也太正规了,从哪学的? 杨六既惊且疑,却不敢多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邵树义又发出了一道命令:“出发。” 所有人立刻起身,呼啦啦围拢了过来,各持兵刃。 王华督朝邵树义点了点头,前出打开院门,然后喊了喊在外头野地里站岗的几人,当先出发。 邵树义紧隨其后,孔铁、虞渊、梁泰三人围拢於侧。 “杨兄弟,別东张西望了,走吧。”高大枪拱了拱他,道:“我看邵哥儿挺有章法的,此番只要找著贼人,定有所获。” 贼人?即便心中有点紧张的情绪,杨六也被这两个字逗笑了。 谁是贼人?我们就是贼人啊。 高大枪却不理他,招呼身后的两名海船户,径直走了。 吴黑子下意识加快脚步,越眾而出。 杨六脸色一黑,扭头道:“傻愣著干什么?走吧。” 齐老二应了一声,手忙脚乱跟上。 清冷的月光之下,一行十四人走在田埂之上。 最前方的是王华督、李辅、齐老大和一名海船户,接著是邵树义四人,再后面便是杨六、高大枪等六人了。 队伍拉得很长,隱隱分作前中后三股,倒是一桩异事了。 卯时初刻,大队人马走到了钻风海鰍所在的位置,稍事休息。 天明之后,就是腊月初八了。 : 第64章 出发 第66章 出发 钱百石的徒弟袁三七带人將船上最后一点脏污清理掉,这条船便算移交了。 “拿三锭钞回去,我知道原本的钱是不够的。”邵树义拉住转身欲走的三七,说道。 三七犹豫了下,点了点头,道了声“珍重”,头也不回地走了。 邵树义算了算,身上大概还剩九锭钞,真是花钱如流水啊。 从周子良那分来的七锭钞,他只象徵性拿了一锭,再留一锭作为公款,剩下的五锭都让王华督他们分了,一人一锭,谁也不吃亏。 在这个节骨眼下,钱已然没太大用处,要的是敢打敢拼的兄弟以及高昂的士气。 而他们这支十五人的队伍,就目前来说,士气还算可以了,至少都怀揣著发財的梦想。 钻风海鰍上只有一间舱室,位於船部,隔舱上方,自然由邵树义本人占著了。 王华督、梁泰、虞渊三人也挤了进来,很快便令其满满当当。 李辅站在舱室外,手里提著把斧子,神色复杂。 这条船,真的伴隨了他最近几年灰暗的生活,以至於他一看到就有些不適。 但没办法,邵哥儿现在就这一条船,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 想到此处,他耐著性子巡视了一下。 二、七、十二、十三、十四这几个隔舱底下的横木都换了,似乎用的是樟木,很不错了。 船底原本的缝隙內填满了油灰、鰾胶,此刻停泊在娄江內,已然不再漏水一说实话,船用久了就没有不漏水的,或多或少而已,但船舱內乾燥清洁,很显然比湿漉漉的让人心里愉快。 帮板也换了好几块,用的是船身原本的樅木,此刻夹在原本的旧帮板中,看起来新旧不一、参差不齐,但也让人感到安心。尤其是拐钉密密麻麻地钉在上面,让人看著就充满安全感,修船用料这一块,真的扎实。 麻索大部分都替换了,花费不菲。 这玩意全靠乡下百姓农閒时手工搓制,不贵,却也不算便宜,能把他原本接手时就使用多年的麻索全体更换一遍,几十贯是要的。 桨也换了一个,杉木製,做工不错,此刻与旧桨一起收在底舱中———— 巡视完一遍后,很神奇地,李辅的嘴角竟然露出些许笑容。 邵哥儿走到哪里都有人帮他,不是没有原因的。 便是换他李辅自己来修这条船,日日监督,都不可能如此便宜,更別说用心程度了,后者更不好衡量。 邵哥儿额外给了三锭钞,说实话是应该的,让人家也赚一点,这就是人情世故了。 反观周子良的三条船,只给了七锭钞不说,其手下还来大闹一通,让船坊上下心中都不爽利。 虽然听闻后面又加钱了,但前面修理的部分却不会返工,这就存在隱患了。 再者,他也不知道周子良后来又给了多少钱,想来是不太多的,那隱患就更大了。 这个世道啊,固然拼钱財,拼权势,同时也拼做人。 他以前大概就差在做人上,没趁著家中有钱的时候多多结交官面上的人物,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李辅轻嘆一声后,刚准备去前头查看下木柴够不够,却见程吉远远过来了。 “天才刚亮,就让我过来,是何道理?离初十还有两天吧?这都等不及?”程吉很快来到了岸边,脸色有些惊疑。 李辅下意识看了看东边,此时夜色刚过,东天才刚刚泛起鱼肚白,可不就是清晨么? 王华督听到声音后,从船舱內探出头,见到程吉左手提著把铜火銃,右肩扛著雪亮的锚斧后,喜上眉梢,道:“齐老二,快帮把手,让程官人上来。” 李辅没用吩咐,直接走了过去,与齐家二郎一起,先接过器械,再把程吉拉上了船。 “邵哥儿呢?”程吉四下打量一番,眉头微蹙,问道。 “我在。”邵树义推开舱门,笑著招了招手。 程吉鬆了口气,走了过去。 “铜手统,外加火药、弹丸之类。而今物价腾贵————”说到这里,程吉微微有些难以启齿,“这也不是我卖的,所以一” 邵树义呵呵一笑,取出一锭钞递了过去,道:“多的先放你那,日后多给些子药便是。” 程吉想了想后,將宝钞收了起来,又道:“锚斧也不是我的,而是从军中袍泽那借的,他有意售卖。” “邵哥儿,你给我的钱还有剩的,我来吧。”王华督伸出手,从程吉手里要过锚斧,比划了几下后,喜道:“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你还得多练练气力。”程吉认真提醒道。 “要你讲?”王华督哈哈一笑,拄著锚斧,凭风而立,还真有点那么回事的样子了。 程吉自不与他计较,只四下看了看,凑近两步,低声问道:“邵哥儿,旬日不见,你这怎么恁多人手?” “多了不好么?”邵树义笑问道。 程吉又扫了一眼各处。 船上眾人远远看著他,神色各异。 “能驾驭的人手,才是真的人手。”程吉说道:“不能驾驭反为其所噬,悔之晚也。” “君言甚是。”邵树义一把拉住他,来到舱室中后,道:“可我如今要做大事,不得不用此辈。” “什么?”程吉大惊,“今日不是来吃酒的么?什么大事?” 问话间,船已经有人开始拔锚,號子响亮无比,听著便是高大枪带来的几个海船户的声音。 程吉愈发不安,问道:“这是要作甚?” “程官人,你数卖军器,终不得饱暖,何必呢?”孔铁在一旁劝道:“今日便有个好机会摆在你面前,只要—” 孔铁话音刚落,钻风船便一阵震动,缓缓移动了起来。 程吉下意识扭头看向窗外,却见船只已然离开了岸边,飘向娄江正中。 江水滔滔,匯入大海。 钻风船便如同它真正的名字一样,即將成为一条邀游於水天之间的海鰍。 程吉又猛然回过头来,脸色已颇为不善。 ****** 初八正午的时候,孙川慢条斯理吃完午饭,便来到书房內,优哉游哉地写起了字。 长子孙厚在一旁磨墨,见状说道:“父亲今日心事重重,写的字也大失水准,似有疑难之事?” “你倒评价起我来了,没大没小。”孙川笑了笑,搁下毛笔,在一旁的盆內洗了洗手,道:“疑难谈不上,而是心有所感。” 孙厚招了招手,让他们煮一壶茶端进来,然后顺著孙川的话,说道:“父亲的感喟,几有时候不懂,不过可以尝试著分析一二。” 孙川倒背著手,沉吟片刻后,忽地问道:“安仁,你说为父是不是变了?” 孙厚愕然。 孙川摆了摆手,显然没指望儿子回答,只摇头晃脑道:“想当年,我初来刘家港,野心勃勃,锐气十足,看谁都觉得不忿,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超过这些人。此后二十余年,风里雨里,不曾稍退。期间— 有的对手自毁长城,將大好局面拱手相让: 有的对手锐气尽失,不思进取,一点点丟掉好不容易得来的人脉和地位; 有的对手后继无人,却又不甘心,死死扛著,寄希望於家族晚辈中涌现人才,最终功败垂成: 还有的人么,聪慧稳重,几乎没犯什么错,压得为父几乎喘不过气来; 更还有人,咄咄逼人,打得为父节节败退,难以招架。” 孙厚听得出神了。父亲的这些往事,他也很少听到。 此刻父亲虽用平淡的语气说来,但想想也知道其间有多少惊心动魄,有多少波诡云譎。 “压得为父喘不过气来的人,被我买凶杀了。”孙川淡淡说道。 孙厚有些吃惊。 孙川却淡淡一笑,道:“打得为父节节败退之人,被我引诱犯下大错,为市舶司拋弃。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其实没什么可多讲的。只不过,今日回想过往,猛然间发现,我似乎也快成为某些当初被我击败的人了。我的锐气— 也没了啊。 多少年没亲自买凶杀过人了? 多少年没出过远门了? 多少年没杀鸡做猴了? 我这些年,醉心於文字书画,沉迷於家训门风,总想往那些赫赫有名的书香门第靠拢,学习他们,成为他们,仿佛这样就能让世人高看我一眼。到头来,不过於缘木求鱼罢了,反倒还失了原来的我。” “我儿今日就出门,去趟崑山州。”孙川坐回到了书案后,道:“帮我问问能不能约到漕府达鲁花赤赡公、万户傅公。若能约到,不管使多少钱,我都认了。” “另外,你再约一下江北盐户。罢了,此事我找別人来做。”孙川又改变了主意,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不管什么手段,有用就行了,优柔寡断,只会害了自己。这一次,我倒要看看,全力施为之下,一个行將失去顶樑柱的郑家,以及那个挖空心思往上爬的跳樑小丑,到底能不能挡住这雷霆一击。” “谨遵父亲之命。”孙厚反应了过来,沉声应道。 孙川点了点头,又道:“你们也不要老欺负理和了,我还有借重他母亲的地方,莫要伤了和气。就这样吧,速去办理。” “是。”孙厚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 第65章 寻找(为盟主泪痕点点寄相思加更) 第67章 寻找(为盟主泪痕点点寄相思加更) 钻风海鰍在大江上航行了一天一夜后,程吉依然臭著一张脸。 其实他算是好脾气的了。 任谁被这么坑,不当场翻脸都算交情深厚,而此刻的他只担心名声和家人,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初九上午,前方的江面陡然开阔起来。 浑浊的波涛裹挟著泥沙,一浪浪打在船头。 船上眾人泰然自若。 高大枪四人组是中流砥柱,掛帆、操舵这类技术活直接包揽了。 杨六四人只能说上过船,但多是跟著去廝杀,而没有实际操船的经验,这会被分配著干一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比如拔锚落锚、瞭望前方等等。 孔铁担任了事实上的水手长,负责提供部分技术指导,主要是杨六那帮人。 李辅则是事实上的船长。 他对这条船太熟悉了,对如何指挥一条船也有不下十次经验一每一次运粮两个来回,水手都是他招雇来的。 在长江口航行,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对这条船而言更是如鱼得水。 而今唯一让人困惑的,便是周家那三条船在哪? “还没到下砂场呢,肯定找不到的。”王华督一只脚站在舱內,一只脚踩在前甲板上,手搭凉棚,看著远处的水面,说道:“他们比我们早走一天两夜,这会应已在下砂场了。邵哥儿,咱们何时动手呢?是等他们装了货,返航的时候再动手,还是直接衝过去,將他们与海寇一网打尽?” “你竟要杀人越货?”方才还不愿说话的程吉忍不住皱眉道。 “程官人不也杀过人么?”王华督扭头看了他一眼,嬉笑道。 “那能一样么?”程吉回道;“自卫杀人,死的还是太湖水匪,有何不妥?” “那程官人觉得我等杀几个帮海寇销赃之人,妥当吗?”王华督反问道。 “大可上报长桥水军。”程吉说道。 王华督嗤笑一声,道:“长桥水军若有用,这么多年,早就把周子良、孙川这等销赃之人一网打尽了。可他们没有,什么原因不问可知。” 程吉张口结舌,难以辩驳。 “好了,少说两句。”邵树义先看了看程吉,发现他並没有真的生气,相反还有些迷茫之后,便放下了心,转而看向王华督,道:“海上找人,確实没那么简单。至於何时动手,其实是明摆著的,台州海寇你打得过么?” “未尝不可试试。”王华督梗著脖子道。 “有必要节外生枝吗?”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最好的办法还是等他们完成接头,把货物从海寇手里转到运河船上,再行袭杀。” 王华督没有反对。 邵树义又看向程吉,笑道:“程官人,你也不用过於担心。事已至此,忧心无用。我看你挺適合这无垠海疆的,杨六、高大枪那帮人看你的眼神都带著忌惮。这么一条好汉,埋没於粮餉都发不出的军营,岂不可惜? 家中高堂,操劳了一辈子,临老了还不能享清福。 下面嗷嗷待哺的一双儿女,更盼望著父亲给他们带回好吃的。 就连尊夫人,嫁过来这么多年,虽说没半句怨言,可谁不想过好日子? 话说至此,已然尽矣。你好好考虑一下。” 说罢,邵树义便忙活去了。 程吉的脸色略有波动,良久之后,微不可闻地嘆了口气,一拳擂在船板上。 ****** 初十那天,钻风海鰍调整帆桁,顺风南下。 这个时候,速度陡然快了起来。 海面上不断有浪头打来,撞上船身之后粉身碎骨。 船舱內湿漉漉的,满是细碎的水沫子一这次不是漏水,而是正儿八经的浪花。 邵树义稳稳地站在甲板上,静静感受著大海的力量。 其实他知道,这浪一点都不大,海面上甚至可称“平静”,只不过终究有些感慨罢了。 航海真的是勇敢者的游戏。 远航至莫三比克海峡的汪大渊,一条独木舟就敢在各个岛屿间来回的南岛种群,成批绕过印度洋殖民马达加斯加的马来人,以及驾驶著十几吨帆船在北海追逐鯨鱼的维京人、几十吨帆船深入大西洋捕鱈鱼的英格兰人,太多太多了。 海洋的时代已经开启,往后数百年会愈演愈烈。 “前头便是上海县了。”孔铁走了过来,轻声说道。 邵树义看著他高大瘦削的身形,道:“百家奴,你以前来过此地?” “这里和太仓一样,设有市舶分司。”孔铁点了点头,道:“有的蕃商海客懒得去刘家港,往往就在澉浦或上海靠泊,採买货物。这里还有漕府千户所、松江军千户所,副万户费雄亦安家於此处,就住在城里。上海其实人挺多的,但也很荒凉。” 人多却又荒凉,听起来有点矛盾,但原因其实很简单:人口大量聚集於已开发区域,没开发的荒地很多。 后世大半个上海,此时也就两个县罢了,即华亭和上海。 前者开发早,东吴、西晋时就有陆氏这等大族定居,后者设立很晚,就在元朝,距今不过五十余年罢了。 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县,有大把荒地再正常不过了。 “以后有了钱,我便在此安家。”邵树义指了指岸边连绵不绝的芦苇丛,笑道:“篳路蓝缕,化污莱为良田,再起个大宅子,传给子孙后代。如此,將来后人提起我,都得说这是奠定我家基业的祖宗。” 孔铁嘴角微微扯了扯,便算是笑过了。 “其实看中这里的大族很多,比如费雄。他们有钱,有驱口,可以开荒。升斗小民还是算了,开荒没那么简单。”孔铁瞥了邵树义一眼,道:“你若赚到了钱,可以去官府那疏通关係,买些南下的河南、淮南驱口,带到上海开荒,以后便是基业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 他总觉得孔铁这话有些別样的意味,好像意有所指。 天生造反家?西晋刘灵一般的人物?天下尚处於太平时节,就捶胸顿足,哀嘆怎么还不大乱呢? 邵树义还待再想,王华督的嗓门却响了起来:“邵哥儿,要不要去前头那个村落靠泊?上岸採买些食水?这些日子尽吃乾粮,嘴角都起泡了。” 邵树义闻言招了招手,道:“狗奴,你舅舅家在哪?” “其实也在海边,不过还要往南,离下砂场不算很远是真的。”王华督说道:“我舅家日子好过著哩,家里有十亩菜田。从二月起,几乎每个月都种,撑船送至吴松江两岸,卖给远来此处的船只。因著这项买卖,他家起了大宅子,青砖黛瓦的,十分气派。我估摸著再过几年,省台就要看上他们家,签发为站户或海船户了,那时可就完了。” “没心没肺,亲舅也要编排。”邵树义笑骂道:“行,就去你舅家看看。” 北风呼啸,洪波涌起,钻风海鰍如离弦之箭般往东南方行去。 ****** 初十下午,船只在乡人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近岸靠泊。 申时,一条小船摇了过来,船头站著一年约五旬的男人,脸上满是皱纹,皮肤黑黝黝,但眼睛明亮,精气神不错。 他身侧是名年轻的小伙子,一边整理著船舱內的菘菜、芜菁、冬笋、腊肉及其他吃食,一边好奇地打量著这艘“大船”。 王华督坐在船尾,也不干活,笑嘻嘻的,嘴里还嚼吃著什么,好不自在。 不过眼尖的人自可以发现,这廝衣服上赫然有两个没擦乾净的模糊脚印。 “邵哥儿,阿舅说没看到那三条运河船。兴许没停靠在这里,他可以帮你在附近问问。”小船抵达时,王华督嚷嚷道:“阿舅还说,既是腊月十五前后才碰面,那三条船必然靠岸,儘量打听一下。” “多谢。”邵树义抱了抱拳,又伸出手,试图將王华督的舅舅拉上船。 不料人家直接摆了摆手,指了指船舱內的菜肉还有几个大水桶,让儿子及王华督赶紧搬上去。 “好多吃的!”杨六走了过来,一脸惊喜:“嘴里都淡出鸟来了,有酒没?” 其他人听到后,纷纷围拢过来,神情振奋。 这才啃了三天乾粮,眾人就有些不舒服了,如果是三十天,真不知会怎样。 海上男儿,对新鲜食物和淡水的渴望是常人难以理解的。 一筐筐菜肉很快被搬到了船上。 水缸也注满了新鲜淡水,甚至连柴火都补充了一些。 王华督的舅舅十分乾脆,拿回最后一个水桶后,朝邵树义点了点头,吩咐儿子划船离去。 “给钱了么?”邵树义双手一用力,把王华督拉了上来。 “我给了,阿舅不收,还揍我。”王华督悻悻道:“唉,不知小表妹长大了没有,都没见到,其实舅母要留我吃饭来著。不过谁让我顾念著兄弟情义呢,这不回来了?” “能上岸不?”杨六凑了过来,问道。 邵树义想了想,道:“可分批上岸。先等等消息,若没人见过周家的那些船,咱们就南下去下砂场找。” 说完,他又补充了句:“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这三条船,我吃定了。” > 第66章 拦截(为盟主爱文嫡孙加更) 第68章 拦截(为盟主爱文嫡孙加更) 邵树义等人一停便是三天。 直到十四日晨,在村中“探亲”的王华督回来了一趟。 此时钻风海鰍已移到了一处被芦苇丛包围的水域。此地水深不过六七尺,大海船进不来,更不会靠近,且十分隱蔽,远远地难以看得真切。 芦苇丛外水声荡漾,閒適无比,丛內却是一派凝重的气息。 “阿舅去了南边几十里的集市卖菜,一路走一路打听。”王华督说道:“前前后后问了十几个人,绝大多数都不知道,只有三个人说看到过。 其一是砍伐芦苇时看到的。一共三艘运河船南下,几乎贴著岸航行,小心翼翼的,大概是初九清晨,也就是四天前。 还有一人也看到过,但只有一艘船,直接驶进了港河內,买了许多吃食,並给村里的员外支付了一笔钱,在井里汲水。他们甚至问了有没有女人可以睡,给钱。 第三个人说得顛三倒四,一会一艘船,一会两艘,一会三艘的,时间也不是很確定,不足信。 邵哥儿,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觉得那三艘船此刻大概已在下砂场了,要不邵树义不置可否,只道:“可以啊,狗奴,说话越来越有条理了,也会分辨真假了。 “” 王华督故作不悦地冷哼一声,道:“我打小就聪明,只不过没读书而已。若读了书,这会已在崑山州州衙之內,签发牌票捉拿你了。 邵树义忍俊不禁。 片刻之后,他慢慢收起笑容,道:“此地离下砂场不过数十里,真要去也不难,晚上就能到。不过,我意於此地设伏,堵截归航的周家船队。 “一条船埋伏三条船?”王华督瞪大了眼睛,怪叫道。 “正经点。”邵树义敲了敲他的脑壳,道:“周家船队走不了远海,只能靠岸航行。 我等於岸边水泊內等待,抓住他们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人家晓行夜宿,错过了呢?”高大枪问道。 “凡事哪有一定?”邵树义笑道:“先前那个王五也跟船走过一次,两年前了,彼时並无晓行夜宿之举。再者,若真错过了,我们便回头开始找。钻风船比周家船队跑得快,兴许就找著了。实在找不著的话,也不会让这趟空跑了,我等调头南下,直趋下砂场,买些私盐回家售卖,如何?” 高大枪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邵哥儿已经考虑得十分详尽了。確实,这事哪有一定的?尽力就好,余事看天。” 杨六则磨蹭了一会,把眾人—尤其是吴黑子、齐家兄弟——目光都吸引过来后,才终於点头:“好,便依此计。” 邵树义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杨六这廝怕了,在故意吸引別人注意力,以显得自己很重要。 他在怕什么?有意思。 ****** 等待的时刻是煎熬的。 尤其是当天傍晚,海上颳起了风,让眾人感受到了浓重的寒意。 这一天,邵树义借了王华督舅舅家的小船,在附近海面上划著名走了一圈。 能见度不是很高,风浪也有些大。 这有利有弊。 利处在於周家船队可能要更贴近海岸航行了,弊端则在於不容易发现他们。 茫茫大海是最好的掩护,叠加低能见度的天气,更不乐观。 回到钻风船上后,邵树义便裹著毛毯休息,但心事重重,很难睡得著。 有那么一瞬,他都在盘算光靠王五的招供,到底能不能掀翻孙川?答案是否定的,他需要更多的铁证。 如果这次斗不倒孙川,即便清洗了身上的莫须有罪名,下次也必然面临更加疯狂的报復,能不能顶住委实难说。 就这样想著想著,邵树义渐渐睡著了。 波涛轻轻摇动著船只,这一觉他竟然睡得十分香甜。 十五日一整天依旧没什么动静。 这一日,孔铁带著两名海船户乘小船南下,隨波逐流了十余里,除了几艘小型渔船外,没有任何別的发现,於是在傍晚时分返回。 十六日上午依旧没任何动静。 就在所有人无精打采、昏昏欲睡的时候,驾著小船南下“捕鱼”的王华督表兄弟和吴黑子三人回来了,並远远挥舞著手。 “来了!”负责瞭望的一名海船户大喊道,声音有些颤抖,更有些兴奋。 “拔锚、升帆!”邵树义一跃而起,下令道。 碇手们立刻衝到了船头,奋力转动绞盘,將石锚从水底淤泥中拔出。 亚班们几乎同时行动,將一面沉重的竹帆升了起来。 “稍安勿躁,先把人接回来再说。”看著兴奋衝到他面前的杨六、高大枪二人,邵树义微微一笑,道。 其实他也很紧张,但这个时候万万不能表露出来,因为他的一言一行直接影响到了整船人的士气。 等待王华督三人回归的时间很漫长。 这是海上战爭的特点,即看著不远,但当你真航行起来的时候,发现半天才只缩短了一点点距离。 大航海时代,甚至有两艘船一追一逃,双方近得能互相看到对方船上来回走动的人影,可就是很难缩短距离。 接回王华督三人的时候,邵树义也看到了南方天边出现的黑点。 即便没有望远镜,也能看到那是三条船,呈品字形前进,小心翼翼地沿著海岸线北上。 风渐渐大了起来,浪一波波涌来,狠狠撞击著船身。 水鸟冲天而起,芦花四散飞舞,钻风海鰍开始了移动。 上了新漆的船坚决地推开了挡在面前的芦苇,横穿满是草茎、芦苇的水面,速度越来越快。 风一刻不停地吹著,为船只提供了充足的动力。 两侧的芦苇哗哗作响,似乎在欢送这些出征的勇士。 当钻风船越过最后一片曲折迴环的水域,进入宽阔的大海之时,一切开始明牌。 当是时也,钻风海鰍船上的十四人齐齐欢呼,摩拳擦掌,唯有程吉一人嘆息不已,默默给弓梢上著弦。 ****** 孙宠被人喊醒的时候,春梦刚做到一半。 在那个綺丽的梦中,他和叔母柳夫人顛鸞倒凤,好不快活。 数日之后,柳夫人抵受不住对他的爱意,下毒鴆杀了叔父孙川,並把家產转移到了他的名下,从此二人双宿双棲,生活乐无边。 如此一个美梦,试问谁捨得放弃呢?因此,在刚刚被打断的那一刻,他其实是很愤怒的,不过在听到船总管的通报时,又如兜头一盆凉水浇下,寒彻心扉。 “衝著我们来的吗?”他急匆匆地来到船头,低声问道。 船总管没有回答,只静静看著北方。 船上的水手们也得到了消息,不过命令没下,他们只能继续按照惯性,奋力划桨,逆流而上。 是的,他们现在是逆风逆流航行,十分艰难。 船帆早已收起,船帮两侧布满了木桨,齐齐划动之时,號声震天,蔚为壮观。 南下的时候有多顺风顺水,北上归航时就有多艰难,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当然,因为长江入海处附近有大量淡水注入,有时候洋流会很复杂,但今天他们的运气显然很一般,最吃力的时候遇上了意图不明之人。 因为是相向而行,双方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 船总管瞪大了眼睛,死死看著钻风海鰍。 孙宠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紧张不已。 太阳渐渐移向正中,双方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船总管使劲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仿佛看到了几道兵刃反光。 “向左,划向岸边。”船总管终於做出了决定。 部领如蒙大赦,立刻前去下达命令。 水手们一阵慌乱,忙活了许久,才让船头稍稍向西偏转,往西北方向的岸边前进。 后面两艘船有样学样,依次转向。 钻风海鰍依然全速南下,且在周家船队开始转向之后,他们也偏转舵面,往南偏西的方向航行,似乎要直接切入周家船队之中,將他们冲乱、打散。 大风大浪之下,所有的一切说起来简单,其实操作起来十分笨拙、迟缓,耗时也很漫长。 周家船队转向甚急,后面两艘船里的一艘差点侧翻,好悬才稳住了。 另一艘更为倒霉,大风劲吹之下,桅管“嗤啦”一声从中折断。 半截桅管重重砸在海面上,掀起滔天浪花。 帆面则笼罩住了半条船只,水手们猝不及防,不知多少人被打倒在地,或者滚落大海。 孙宠被后面发生的情况惊呆了,以至於脑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是刚整修的船只吗?怎么在大风中如此不堪? 船总管比他更震惊,第一时间下令整个调头,返回去接应那艘出事的船只。 二百石的高丽货物,一旦有失,暴怒之下的周舍可能会杀他全家。 水手们虽然不情愿,但在海上,你只能无条件遵守总管的命令,於是又开始艰难地操控船只,试图完成大转弯。 “咚咚咚————”激越的鼓声在海面上响起。 钻风海鰍上的人终於不再掩饰了,他们擂起了战鼓,高声叫喊著,以迅猛有力的姿態,强势插向三艘运河船围成的三角核心地带。 浪花四溅,白沫横飞。 “靠!靠!靠过去!往死里干!”王华督站在甲板上,大呼小叫。 战斗几乎瞬间就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 > 第67章 激战 第69章 激战 从空中俯瞰而下,土黄色的海面上,四艘船只呈犬牙交错的態势。 最靠南的一艘运河船断了桅管,半个帆面落在船上,失了好几个人手。 这会船上乱做一团,海面上也有人浮浮沉沉,大声呼救,短时间內已然退出了战斗。 另一艘运河船离他们很近,直接靠了过去,试图搭救落水的同伴都乡里乡亲的,见死不救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回去后怎么做人? 孙宠所在的运河船更靠北一些,这会已然和快速南下的钻风海鰍碰了面,廝杀近在眼前。 其实他们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就看能不能沉著冷静了,只是从战况看来,不太乐观李辅立於船后,亲自操舵。 钻风海鰍一个偏斜,让开了运河船的船,隨后与之並行。 邵树义站在舱门外,亲自擂鼓。 吴黑子、齐家兄弟甩出了三根鉤索,一根落於水中,两根结结实实地勾住了对面的船帮。 运河船上的水手慌乱无比,下意识举起兵刃,试图斩断鉤索。但这玩意一时半会哪可能断,於是只能眼睁睁看著两船不断靠近。 “嘭!”波涛涌动之下,运河船、钻风海鰍撞在一起,两边都是大呼小叫,甚至有人摔倒在地。 邵树义一个趔超,好悬抓住了舱门外的栏杆,没有形象全毁。 站稳脚跟后,他第一时间拿起放在脚边的嗩吶,用力吹响。 混乱之中,虞渊似乎听到了清脆的嗩吶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推了一把。 他手忙脚乱拿起装好子药的火统,大吼一声“啊”,闷著头就衝到了船舷一侧,举起火统。 梁泰比他镇定多了,从腰间火罐內引燃捻子,飞快地塞进了手统火门之中。 “嘭!”火光亮起,烟雾瀰漫。 三颗子药瞬间飞出,落入对面人丛之中。 邵树义在高处看著,却心中一紧,因为开完枪的虞渊仰面栽倒在甲板上。 不过还好,他很快齜牙咧嘴地爬了起来。起身时船身一个晃动,甚至又来了个狗吃屎。 这傻小子,被后坐力震倒了? 而就在此时,一支羽箭从舷窗內飞出,正中对面船上某位大呼小叫的刀手面门。 “射得好!打得好!”邵树义忍不住赞道。 在他视野中,对方船上被程吉射死一个膀大腰圆的刀客,又被虞渊的火銃— 呃,好像没打死人,塞了三颗弹丸,导致威力有些问题。 但毕竟是三颗弹丸,在近距离上“隨机”射中了两人,一人大腿中弹,躺倒在地,一人胳膊中弹,惨號不已。 这枪买得值! 打没打死人不要紧,把人打伤退出战斗也是可以的。 “咚咚咚————”鼓声又响了起来。 高大枪吶喊一声,扒著船舷就跳了过去,吴黑子紧隨其后,齐家兄弟有些犹豫,但在王华督的逼视下,终究硬著头皮开始跳帮。 杨六则有意无意地跟在最后面。 六个人跳帮过去后,立刻展开了混战。 对面船上亦有好手,只一个照面,齐家老大就跪倒在地,满面痛苦。 “嗖!”一箭飞出,那位好手刚把刀从齐老大腹部抽出,脖子上就挨了一箭,透颈而出。 他直接摔跌到了一堆货物上面,手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瞳孔开始涣散。 吴黑子似乎也受伤了,肩膀上已然渗出血跡,但这好似激发了他的凶性,不管不顾地衝上去,与对面之敌缠斗在一起。 王华督则进入了“疯魔”状態,长柄锚斧其实不太適合水战,但这会挥舞之下,竟然有奇效:船上空间狭小,辗转腾挪的地方不够,真的得硬接那势如千钧的长柄大斧。 高大枪乾净利落,似乎已经杀了一人,但他很快遇到了对手,双方喘著粗气,反覆亡命搏杀。 杨六赶了过来,加入战团。两人合力之下,很快就將对手杀死。 “呀!”虞渊又取了把装好子药的火銃杀到船舷边,但他左看右看,居然没有可以开枪的地方,无他,怕痛击队友。 梁泰伸手拨了下枪管,对准运河船的艉部,那里站著两个人,其中之一便是孙宠。 两人也看到了火统,嚇得魂不附体。 其中一人不假思索,直接跳海而去。 孙宠似乎被嚇傻了,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嗤————”火捻子引燃火药后,弹丸激射而出,硝烟瀰漫。 很快一阵海风吹来,將硝烟刮散乾净。 虞渊仔细望去,发现孙宠竟然没被击中,依然站在原地。 哦,不是,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了船舱中,不知道是腿软了还是想投降。 梁泰则目视船上唯一还在战斗的地方。 一个身上似乎穿著皮甲、花白头髮的老者,在数人围攻之下手忙脚乱,先被钢刀砍中大腿,血流如注,接著又被一斧子斩在肩头,肩胛骨尽碎。 杨六最后冲了上去,一刀抹了脖子,大喝一声“我杀的”。 没人搭理他。 王华督拎著斧子,在狭窄的船舱中穿梭著,找到那位左臂中弹的水手后,一斧劈下,將其了帐—有一说一,虽然火统准头一般,但这位中弹的水手骨头几乎都被打断了,血更是染红了身下一大片,就算不补刀也活不了。 齐家老二红著眼睛,奔向那位大腿中弹的水手。 水手满脸恐惧,手撑舱底,不住往后挪动,所过之处,留下大段血跡。 齐老二没有废话,手起刀落,重重劈在此人脖颈之上。 他劈得很用力,很投入,哪怕对方已被劈得面目全非了,依然不肯放过。 邵树义收回目光。 战斗说来话长,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这会已然结束了。 杀七人,走脱一人,俘虏一人,己方则死一人、伤一人。 走脱的那人其实已经是死人了,寒冬腊月的,跳海真的能活吗?失温而死是大概率的。 杨六本来打算杀孙宠的,不过被吴黑子阻拦了,两人差点翻脸。 “噹噹————”锣声响起。 对面船上还未平復心情的五人反应了过来。 齐家二郎和受伤的吴黑子留在船上,看守俘虏和货物一就“一个半人”,操舟肯定是不行的了,先自己漂著吧。 高大枪、杨六、王华督三人则解了鉤索,返回钻风海鰍。 出去仅仅一瞬,回来时就已经汗透衣背,身上也满是鲜血,体力消耗不是一般地大。 “转向,继续衝杀。”邵树义將腰鼓、嗩吶、铜锣交给王华督,让他指挥,自己则准备亲自上阵。 眾人没说什么。 就这十来个人,领头的怎么可以躲在后面看戏呢?第一拨衝杀的人退下,换一批人接著冲,三条船都要拿下。 邵树义点了梁泰、李辅及那三个海船户,同样是六个人,准备跳帮廝杀,不过目前船只仍由他们操控,待勾住敌船后,再闻鼓而动。 海风劲吹之下,钻风船往南偏西方向驶去。 对方当然看到了,船上隱隱骚动。 所有人都没想到,一条船被如此快速地解决了,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强盗。 没人不怕死,只要有一线希望,就想苟且偷生。 於是乎,乡里乡亲什么的顾不上了,外人的看法也不重要了,正在救援同伴的那条运河船立刻拉开了距离,向远处划去。 被救援的船上还剩三四个人,闻言哭喊连天。眼见著那艘穷凶极恶的钻风船衝过来了,慌忙操桨划舟,试图调头,顺著海流往南方逃窜。 是的,两艘船的想法一样。他们根本不知道那艘钻风海鰍上究竟有多少人,己方打头的那艘船又被他们轻易攻取,显然很难对抗,不如早走为妙。 顺风顺水往南逃,逃往澉浦,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不过,看起来这一线生机真的很难抓住— 因为之前是向北航行,帆已经落了下来,这会既要转弯,又要升帆,仓促间哪有那么简单?更何况其中一条船连帆都没有了,逃命都逃不快。 钻风海鰍飞速南下,很快靠近了那艘失了桅管的运河船。 船上还有四个人,其中一人受了点轻伤,不过还能站立。 “吧嗒!”鉤子又鉤了上去。 钻风船上的人一齐用力,奋力將其拉了过来。 当两船靠在一起的时候,虽然被撞的歪歪扭扭,但船上依然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 程吉依旧不紧不慢,射杀了对方船上一位穿著皮甲的武人,令敌方本就不多的士气瞬间跌入谷底。 不过他也嚇了一跳,盖因对面船上居然还有个弓手,抬手就朝他射了一箭,若无舷窗阻挡,怕是要吃亏——这是真的大意了。 “嘭!”虞渊端著火枪,在王华督的配合下又发一统。 打完后,压根不看战果,一边齜牙咧嘴地捂著胸肋部位,一边奔回船舱取第二把火统。 子药皆已装好,点上火就能打。 此刻的他满脸乌黑,活似恶鬼一般,急匆匆返回船舷边时,发现邵大哥等人已经登上了敌船。 他顿时有些著急,目光紧紧锁定著邵树义,连中弹躺在船上呻吟的敌方水手都没注意到。 “好小子,今天怕不是你杀人最多!”王华督兴奋地拍了拍虞渊的肩膀,喃喃道:“我往日但知火统威力大,邵哥儿以此连杀两人,却不知混战之时,銃里塞上三四颗弹丸,打出去就有人倒地,虽一时未曾毙命,却也只能等死。” 听王华督说有人被他打中了,虞渊暗暗鬆了口气。 对方船上本来就只有四人,被程官人射死一个,再被火统打倒一个,就剩两个人了吧? 六对二,优势在我。 他睁大眼睛看过去,发现情况比他想像得还乐观。 敌方仅剩一人,看样子是个身强体壮的武人,技艺还不错。至於那名弓手,已然被程官人一箭钉死在了船帮上。 但最后剩下的那人动作十分灵活,手上一把刀舞得密不透风,虽对战数人,亦不落下风。 一边打,还一边高呼:“饶我不死,便从了你们。” “嗖!”又是一箭袭来。 此人一个侧身,险之又险地躲开,显然他之前一直分心留意著居高临下射箭的程吉,不然的话,跳帮上船的这伙人里很可能已经有人掛彩。 但也就是这么一避,肋下便挨了梁泰一刀,鲜血瞬间浸透了衣服,甚是嚇人。 而中刀之后,他的动作立刻散乱了起来,虽垂死挣扎,但无济於事,很快挨了第二刀、第三刀———— 一个兴许武断乡里的豪客,就此死在了海上,无葬身之地。 接下来便是打扫战场了。 两名受伤的水手被抹了脖子,拋尸入海。 邵树义则下意识摸了摸头顶。 在方才的战斗中,鈸笠帽被人一刀扫进了海里,可谓险矣! 这就是海上的战斗,短促、激烈、残酷,死亡率极高。 > 第68章 收尾 第70章 收尾 “嘿!嘿!”口號声之中,水手们齐齐著力,將钻风海鰍的航向渐渐调整了过来0 呼啸的北风拂过海面,便是竹帆也鼓盪起了风力,摧动著船只向前航行。 而今钻风海鰍上的士气非常高昂。连干两条船,却只付出了一死一伤的代价,已经让他们的信心上涨到了新高度,以至於操动船只之时,眾人甚至唱起了歌— “大工驾柁如驾马,数人左右拽长牵。”高大枪根本不惧寒冷,扯开了胸前破碎的衣襟,露出里头黑乎乎的胸毛,口中还唱著不知道歪到哪里的海歌小调。 “万钧气力在我手,任渠雪浪来滔天。”一名海船户在旁边协助,亦涨红著脸高声唱和。 唱完之后,两人哈哈大笑。 听得二人歌声,虞渊也兴致十足,在舱门外看著邵树义,高声喊道:“千户火长好家主,事事辛苦不辞难哎,狗奴,你为什么打我?” “邵哥儿才不去直沽运粮呢,也不想当那绿袍小官。”王华督大大咧咧道:“你瞎唱个什么劲?” “啊?”虞渊眨了眨眼睛,有些惊讶。 此时的他尚未把脸上的硝烟擦净,东一块、西一块的,看著十分滑稽。 邵树义笑著走过去,拿衣袖替虞渊擦了擦脸,道:“当不当官我不在意,一起拼杀的兄弟过上好日子才最重要。” 说话之时,他看著正在顺水漂流的运河船,孔铁及一名海船户手持刀剑,立於船上,还在仔细清点货物。 去掉他们,如今的钻风海鰍上就只剩邵树义等六人、高大枪等二人,外加一个杨六,总计九个人,操舟都有点勉强了,尤其是转舵和调整帆桁的时候,经常跑来跑去,一人身兼多职,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忙乱的那阵已经过去了。 此时钻风船正全速前进,缀在那艘运河船身后,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 代入到敌人的角度,那是相当绝望的。 气势汹汹的贼人缀在身后,不肯放鬆。而他们的船只吃水浅,在风浪中顛簸不定,速度还慢,眼见著用不到入夜就要被追上了,这可如何是好? 於是他们立刻使用了超常规手段— 在钻风海鰍眾人自眥欲裂的瞪视中,运河船上的水手们將一箱箱沉重的高丽青器扔进海里。 扔完青器之后,犹嫌不足,又把成捆的高丽纸张、成袋的干肉、干海货、松子倒入海中,以减轻船身重量。 但他们也不敢再扔了,盖因船只吃水实在太浅,重心太高后不够安全,尤其是在逃命的情况下。 “狗贼!安敢如此!” “快住手!饶你不死。” “再扔一会可遭老罪了。” “等爷爷过来,看怎么收拾你。” 王华督、高大枪二人气得鼻子都快歪了,你一句我一句,大声恐嚇。 当然,这恐嚇不是没有依据。 运河船上扔了这么多东西,速度依然低於钻风海鰍,距离又被拉近了一大截。 他们可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於是乎,在船总管的指挥下,向右转向,直往水下沙洲密集的浅水区域航行,竟是拼得自己搁浅也不想被追上。 他们的目的得逞了。 就在钻风海鰍將距离拉近到一里左右的时候,运河船一阵震动,差点侧翻在海中。 海风用力吹拂著,运河船船底传来剧烈的刮擦声,但只晃了晃,始终没法衝过这道浅滩。 没办法了! 船总管一声令下,当场扒去身上的御寒衣物,带著其余六人跃入海中,向岸边游去。 这是一次“悲壮”的逃命。 虽然搁浅处离岸边很近了,但冰冷刺骨的海水可不会惯著他们。 游著游著,已然有人手脚不听使唤,抽搐著沉入了水中。 其他人看到了也不会搭救,只是奋起余勇,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本能地向岸边游去。 钻风海鰍远远停下了,他们也不敢冒险。 “怎么办,邵哥儿?”王华督急得直跺脚。 “你到底是求財来的,还是杀人来的?”邵树义瞥了他一眼,问道。 王华督无言以对。 求財当然是第一目的,可若能杀得痛快,也很过癮啊。 邵树义又看向高大枪、杨六二人。 “邵哥儿,你做决定。”高大枪说道。 “你人最多,你说了算。”杨六闷声闷气道。 邵树义笑了笑,道:“调头,去接人,然后想办法。” 眾人自无异议。 ****** 天色將黑之际,钻风海鰍先后找到了两艘缴获的运河船。 吴黑子和齐二郎是最先被找到的。 前者受了伤,已粗粗裹好伤口,但不能用力。单靠齐二郎一个人,连划船都困难。因此,在被鉤索勾住之后,他们大大地鬆了口气。 孔铁和那位叫卞三斗的海船户被找到时,已然將船只下锚在近岸浅水处,不过就两个人,显然没法做更多的事情了。 一整个夜里,所有人都没有睡觉,而是儘可能將值钱的货物转运到钻风船上,粗笨而不值钱的货物仍留在运河船上,等回去后再行处理。 十七日晨,邵树义等人又趁著海水涨潮的有利时机,將那艘搁浅的运河船拖到了深水处,並进一步抢运货物。 一切忙活完毕后,已是十七日下午,眾人兴致高涨,却疲累欲死。 “不多召集点人手,这船怕弄不走。”累得够呛的王华督坐在甲板上,直喘著粗气。 海风吹起了篷布,露出了下面金灿灿的物事。 王华督握紧拳头,用力敲了一下,然后咧嘴直笑:“这铜器可真扎实,不知有多重。” “狗奴,高丽铜器还是很有名的,熔了就没那么值钱了。最好还是弄去刘家港,找人估一估价,再行计较。”杨六又抱起了臂膀,在一旁说道。 说话的同时,眼睛还不住地往邵树义身上瞟。 王华督闻言,没好气地说道:“我当年为何没发现你这么没志气呢?整天就是钱钱钱的,钱是你爹啊?” 杨六一听,火气就有点压不住,不过很快想到了什么,又强自把气咽了回去。 如今的这条船上,当数他的实力最弱,底气就有些不足。 邵树义敏锐地发现了这一切,笑了笑,道:“杨兄弟,今日跳帮廝杀时,你是有功的。都是自家兄弟,分钱並不急於一时。况且这些货也不太好卖吧?不然的话,孙川、周子良为何巴巴地將其运到江寧?” 杨六沉默片刻,最后点了点头,道:“反正我说了不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有你这句话就行。”邵树义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情绪,温和地笑了笑,说道。 “杨六,你装什么装?”邵树义大度,王华督却没那么好说话,只听他呵斥道:“今日廝杀,你躲在最后,比齐家兄弟手脚还慢,是何道理?若是冲得快一点,齐家大郎又何至於丧命?” 这话一出,船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只余呼呼的海风以及锚链被牵动时发出的咯吱声。 守在兄长尸体旁的齐家二郎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王华督,又看了看杨六,久久不语0 吴黑子皱起了眉头,沉默不语。 杨六则遍体生寒,暗骂自己咋那么嘴欠呢,王华督这廝也不是好鸟,不然会说出这么诛心的话? “狗奴,说什么混帐话?”邵树义用力拍了拍船舷,然后又看向杨六,道:“杨兄弟,我说话算话,该是你的一文钱都不会少。但丑话说在前头,咱们眼下是抢到了不少东西,可回去后未必都能保住。孙宠交上去后,若官府问起赃物在何处,我总得交出去一点意思意思,你可明白?” 杨六迟疑地点了点头,没敢再说什么。 “高家兄弟?”邵树义把目光转向高大枪。 “明白。”高大枪苦笑了下,道:“我早看出来了,你身上有事,需得使钱平事,我懂。”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站在船艉阴影处的孔铁,道:“再者,若无你,百家奴不会来找我,我也得不到这等发財的机会。你看著办吧,大差不差就行。以后若有活,招呼一声便是。” “高兄弟真是爽快人。”邵树义赞道。 说完,又招了招手,道:“虞舍,回去后每项开支,你单独记本帐,最后读给大伙听”” 。 “好。”虞渊用力点了点头,左右手各提著一支铜火统。 王华督注意到了,嚷嚷道:“虞舍,你今日好生神勇,把好多人都比下去了,却又没有半句怪话,我服啦。” 杨六眼皮子微微抽搐了下,已然对號入座。 虞渊没听出来,连连摆手道:“千万別这么说,我今日瞄著的人,一个都没打中哩。 " 船上爆发出了一阵笑声。 不过笑归笑,在场眾人却进一步刷新了对於火统的认知。 这玩意远了打不准,近了不一定有机会打,可在提前装好子药的情况下,於狭小空间內近距离射击,效用相当惊人。 我瞄准了某甲的胸口,结果弹丸飞到了某乙的大腿上。 我瞄准了某丙的脑袋,结果弹丸飞到了某丁的胳膊上。 我他妈不瞄了,装三四颗弹丸,近距离瞎打,也行。 这都不是事,关键是它真的能伤到人。 今日之海战,程吉的步弓点名功居第一,虞渊其实可以算做第二功了,虽然战斗过程中他显得很滑稽。 海上男儿非常注重实效,有用就是有用,大家都看在眼里。 从今往后,別人不论,邵树义指挥的船只,没人会反对配备火器。 有些传统,往往就是不经意间建立起来的。 第69章 归来(为盟主贱彡爷加更) 第71章 归来(为盟主贱彡爷加更) 腊月十八,钻风海鰍又停泊在了老地方。 王华督亲自上岸,面见其舅。 姜八月难得地没有打骂外甥,而是重重地嘆了口气,道:“你们做得好大事,又何苦来害我?” 王华督嘻嘻一笑,道:“阿舅,就是请你招募几个人嘛,帮我们把船开回去。若是你看上哪艘船,买下也成,邵哥儿便宜卖你。” “吴松江里確实有此类运河船。”姜八月揉了揉满是皱纹的老脸,道:“可无端冒出来,总是惹人怀疑,怕是没几个人敢买啊。万一被打成贼匪,岂不家破人亡?” 王华督的脸色难得郑重了起来,只听他说道:“阿舅,那你找些嘴严实且会操舟的人,帮把子忙,將船划到娄江可成?” “嘴长在別人身上,有多严实?”姜八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外甥,“兴许一次心中不忿,一次酒后吐真言,就把你们做的事说出去了。到时候你要如何收场?把所有听过的人都收买了,还是杀了?一传十十传百,你杀得完么?” 王华督有些惊讶,道:“阿舅,你张口收买,闭口杀人,竟比我还厉害。” 姜八月作势要打,王华督慌忙躲开。 姜八月摆了摆手,道:“我指点你一个地方吧。” “阿舅你早该这么说了。”王华督笑道。 姜八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们前几日停船的地方,其实还有一条狭小的水道通往內里一个湖沼,周遭荒凉无比,罕有人至。驾船时小心些,当可平稳入湖,然后就停那里吧。今年冬天似不太冷,湖面应不会结冰,纵然结冰也是薄冰。遣几个可靠之人看守便是,待诸事妥当之后,再来开走不迟。” 王华督想了想,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將周家的船、海寇的货彻底变成自己的钱,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然的话,台州海寇何必急吼吼地找孙川帮忙销赃?自己卖不行么? 海上的战场只是第一个战场,回到刘家港后还有第二个战场,可能更加惊心动魄。 之前自己想得还是简单了,没有邵哥儿的脑子,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舅,若无你,我和邵哥儿真不知该怎么办了。”王华督收起笑容,半真半假地说道。 姜八月看著外甥的眼睛,低声道:“狗奴,那个邵哥儿是什么样的人?你和他处得如何?” “邵哥儿为人仗义,通人情世故,还会书算。”主华督说道。 “仅靠这些,怕是不够吧?”姜八月眉头一皱。 “你也看到了,他做得好大事。”王华督说道:“其实他挺狠的,对別人狠,有时候对自己也狠。当初在青器铺————” 听外甥这么一说,姜八月对邵树义的印象深刻了许多。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仗义疏財、有勇有谋同时又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老实说,这样的人虽然少见,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出现个把,他们究竟能走到什么样的高度,除能力外,还要看时势和运气。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个世道谁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呢?姜八月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王华督、邵树义也不能,甚至他相信天子都不一定行,毕竟大都那边时不时人脑子打出狗脑子,轰传天下,天子也不安全哪。 “罢了,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將来的路还是靠你自己走。”姜八月嘆道:“你回去吧,没事少来。” “阿舅,何如此无情?”王华督先请舅舅坐下,然后諂媚地为他揉捏肩膀,道:“太仓那边没什么亲戚了,也不熟,而今最亲的,可不就是阿舅你么?娘亲临走前,一直遗憾没能再回趟娘家。” 姜八月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久久无言。 “阿舅,还有一事。”王华督想了想,又把李辅的遭遇说了一遍。 末了,他道:“李辅之父生前贩运药材,积攒的財富难道不多?而且做买卖的,多多少少认识点人,就这样,等到李辅这一代,依然被签发为海船户,阿舅难道不怕? 便是不被签发为站户、海船户,万一让阿舅你当都主首、乡里正呢?这也是亏钱买卖。据邵哥儿所说,漕府温台所的副千户刘永都被差充里正了,阿舅你自问比之刘永如何? 可若搭上郑家的关係,兴许不能免了主首、里正,但最少不会签发你为海船户,纵签发了,也不让你赔补运粮,难道不好吗?” 王华督这话显然说中了姜八月的心事。他在上海县的黄册之中,可是名列“上户”的,这类人很容易被抓差当里正、主首。 虽说自家的大女婿在县衙为吏,但他能力有限,回护不了太多。一旦上头决定下来,根本没法阻止,撑死让你提前知道罢了一这又有何用? 想到这里,饶是大半辈子奉公守法,姜八月也忍不住跺脚骂道:“这狗朝廷!我辛辛苦苦挑粪肥田,每个月都閒不下来,忙活了大半辈子,才有这十亩菜田、几亩桑园、两处池塘,狗官就是见不得人好! 狗奴啊,那时候还没有你,不知道。你大姨、娘亲未出嫁前,可都是在家里帮忙干活的。西边的那个桑园,原本是个泥沼,我们家一点一点挑土垫起来的,每年都挑,垫了好些年。 就连这宅子,也是我亲自去窑场挑砖,一次只能挑几十块,运费能省一文是一文。我身上这衣服,更是能穿就穿,能补就补。 唉,一辈子省吃俭用,狗官却盯上你了,这世道可真是没法说了。 “阿舅,如今这世道,就不能当老实人。老实人死得最惨。”王华督说道。 他也不是忽悠,而是真这么想的,毕竟见过太多了。 “罢了罢了,那三条船,我时常去看看。”姜八月仰天长嘆道。 “阿舅,邵哥儿不会忘了你的,他最仗义了,日后必有相报。”王华督说道。 姜八月点了点头,却没太过放在心上,而是问道:“中午来家里用饭不?” “我先得回船上復命。”王华督说道。 姜八月嗯了一声,再不管他,转而换起了一套水靠,准备去池塘里摸些河蚌,明日早上送到集市去卖。 王华督离去之时,已然看到舅舅忙碌的背影。 有那么一瞬,他甚是恼恨。 舅舅这么个勤劳致富的人,都不能被官府所容,这个朝廷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 呼啸的北风掠过沙洲,搅动著黄黑色的海水。 花费了两天时光,三条运河船依次驶进了芦苇、蒿草深处。 姜八月带著两个儿子,用芦苇、枯枝搭了个棚屋,供留守之人居住。 不知道是不是经营的本能发作,临走前又围了个鸭棚,遣人送来了十几只鸭子,说以前这里没人就算了,这会外甥住著,可以帮忙养鸭。 好地方就要利用起来。 王华督目瞪口呆,却又无可奈何,他算是亲眼见到舅舅怎么发家致富的了。 “狗奴,你可想好了,真不和我回刘家港?”身边没人的时候,邵树义低声问道。 “不回了,等你在太仓料理完首尾,前来搬取货物时,我再回去。”王华督笑道:“我住在这里,一个人自得清净。时不时还能去舅家吃顿饭,多好。” “行。”邵树义点了点头,道:“稍等我些时日,定会回来接你。” “你走吧,我会看好货的,百家奴不是也留下来陪我么?”王华督说道:“再者,我看看村里有没有合適的人,赚他一两个入伙。” 邵树义哭笑不得,这廝真是天生的社牛属性,一点不认生,谁都能搭上话、处上关係。 至於需要看守的货物,主要是那三条运河船上的。 计有高丽青器千五百件、紵布五百匹、毛皮三百张、新罗黄漆三百桶、高丽锦百段、 铜器三十件、珍珠五盒———— 钻风海鰍上差不多还有同样数量的此类商品,外加各种杂七杂八的货物,如松子、榛子、松花、杏仁、细辛、茯苓、红花、水银、香油、螺头、干海货、纸张、书籍等,將船只塞得满满当当,各级贪官污吏们拿回去开杂货铺吧,不谢。 当然,邵树义还额外给郑家准备了高丽参百盒、金银器数十件、珍珠十盒,以及挑拣出来的貂皮、虎皮、狐皮、海豹皮等高级毛皮二百余张。 这是单独送给郑国楨以及他背后的郑用和的,不用和其他贪官污吏们分润,直接就是自己的,价值相当惊人。 邵树义从来没有吃独食的想法,也不敢。 此番回去能否脱身,主要还是靠郑家,不然他始终就是个通缉犯,难以翻身。 伟力不能集於自身的话,就只能靠集眾。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弄得少少的,如此则无往不利。 腊月二十一日,钻风海鰍离开了碇泊地,向北驶去,最终於二十六深夜抵达刘家港。 没人知道回来的是什么船,因为它太平常了,是刘家港保有量最多的船型之一。 虞渊被放下了船,往青器铺而去。 在他走后,钻风海鰍再度拔锚,往东南方向而去,换了个位置碇泊。 > 关於更新的问题 关於更新的问题 诸位员外,实在是我最近太忙了,和驱口无异。 上架之前,一天只能下班后码一章,白天没时间的,以前还能摸鱼,最近真没时间。 公司业务越不行,人特么的越忙,是何道理? 昨天上架前,其实一章存稿都没了,我从下午开始写,一晚上没睡,实在太累了定闹钟睡一小时,起来后接著干。有心人应该发现了,错別字比以前多,校对的时候脑子不清醒,太困了。 我这种书的內容,写得很慢的,不可能像都市、玄幻、仙侠那样两小时码一章,我这一章正常3—4小时,如果遇到细节问题,使劲翻书或查阅论文,花的时间就更不可控了。 见谅。 昨天首订6890,比我用换算公式算的高了几百,谢谢大家支持。 接下来努力摸鱼,抠时间码字,爭取多更新。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谢谢。 > 第70章 运作(上) 第72章 运作(上) 青器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毕竟年关將近,忙活了一年,不该休息个十天半月啊? 但也不是没有留守人员。 曹通拿著蜡烛,打开店门的时候,直接嚇了一大跳。 “石头,你怎么了?”虞渊有些奇怪。 “虞舍?”曹通揉了揉眼睛,问道。 “自然是我啊,还能是別人不成?”虞渊更奇怪了。 “你看人的眼神变了。”曹通让开位置,把虞渊放了进来。 “眼神变了?”虞渊一愣。 “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和以前不一样。”曹通低著头说道。 “你看错了吧。”虞渊返身將门关上,然后问道:“店里还有谁?” “只剩三个人了。”曹通说道:“我、刘九,还有大郑官人。” “大郑官人竟然在店里?”虞渊有些惊讶。 “他最近半个月一直住在店里,从未离开。”曹通回道:“因著他,我们这几天还能去街上买点饭食。不过今日最后一家食肆也关门了,明日还不知该怎么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来做饭吧。”虞渊理所当然地说道。 和邵哥儿待在一起,基本都是他做饭。便是邵哥儿没吩咐,王华督也会支使他,早习惯了。 曹通却有些不適应,连连摆手道:“哪能让虞舍做饭呢。我和刘九凑合著整治一下吧,厨房里还有米麵、肉鱼,够吃一阵子了。” 虞渊哦了一声,然后问道:“大郑官人已经睡了?” 曹通犹豫了下,问道:“事情重要吗?” 话刚说完,他又笑了笑,道:“你都回来了————我去稟报下。” “多谢。”虞渊拱手道。 曹通很快离去了。 虞渊站在柜檯旁,不停地踱著步子。 他们可是离开將近一个月了,飘在海上消息全无,压根不知道太仓、刘家港这边到底如何了。 官府是不是还在抓邵大哥? 周子良这么久没露面,有没有人感到奇怪? 孙川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歹毒的招数? 郑家会不会干脆拋弃邵大哥? 有那么一瞬间,虞渊的脑子都快炸了,再不復刚进门时的镇定。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前方传来一阵光晕,郑范提著一盏油灯走了过来。 他似乎刚刚从睡梦中醒来,里头穿著单衣,外面草草披了件绵衣衣服夹层中塞丝絮保暖,谓之绵衣,类似蚕丝被。 “官人。”虞渊躬身行了一礼。 “坐下吧。”郑范指了指柜檯后的椅子,道。 “是。”虞渊应声坐下。 刚要继续说话时,突然想到他带来的东西,於是解开放在一旁的包袱,从中取出一段段綑扎起来的白色毛皮,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郑范没有接,先问道:“谁送我的?” “邵哥儿。” 郑范这才接下,笑道:“怪沉的,什么东西?” “狐狸腋下毛皮。” 郑范脸色郑重了起来。 他知道高丽风土与江南不同,故物產也不一样。而销往中原的高丽货物中,狐皮其实很常见未必全是高丽人自己的,也有他们与土人部落贸易得来的但这么多腋下之毛却不多见。 “古人说的集腋成裘”,大概便是指的此物吧。”郑范轻轻抚摸著柔软洁白的毛皮,感慨道。 “是。”虞渊回道:“邵大哥说这是所有货物中最贵重的,他特意给你留了下来,拿回去给夫人或孩儿们做些冬衣。” 郑范將毛皮置於一侧,玩味地问道:“小虎怎么和你们分財货的?私下里截留不太好吧?” “邵大哥说这是上下打点的开销,省不得。”虞渊答道。 “把这么贵重的財物送给我,而不是三舍,打点错了吧?”郑范又问道。 “邵大哥说一” 郑范忍不住笑出了声。 虞渊脸一红,仍继续说道:“邵大哥说他与你情分不一般,有好东西自然先想著自己人。三舍那里,他也准备了礼物,虽无这般贵重,胜在数目多。” 郑范明白了。 说是送给三舍,其实是送给郑家,而眼前这些毛皮却是送给他个人的。 小虎心性不错,得了財货第一时间想到故人,不枉他之前多番照拂。 “之前那个王五—”郑范站起身来,慢慢踱了两步,说道:“目前还在盐铁塘看管著。他什么都招了,且愿意出面举告周子良、孙川通贼”。” 听得此言,虞渊面色一喜。 通贼可是重罪。就他俩干的事,具体涉及到窝赃、寄赃、分赃、指引、知情不报等刑律。 在这些具体罪名中,孙川完全可定个藏匿盗贼或其赃物的“窝主”,按律与盗贼同罪一海寇显然是死罪。 后面三个倒没那么重,一般是流放、徒刑或杖刑,但说难听点,这时候谁跟你仔细抠律法条文?逮著机会直接按死,大家一起分钱不好吗? “然则若只王五一人,怕是难以扳倒孙川,只能把周子良法办了。”郑范继续说道:“此番出海情形如何?来,仔细与我讲讲。” 虞渊整理了下思绪,娓娓道来。 “啪!”许久之后,郑范一掌拍在柜檯上,用难以描述的语气赞道:“乾脆利落,真是痛快!若早个七八年,我也仗剑出海去看看。” “官人,其实海上战斗很残酷的。”虞渊认真道:“打输了逃都没地方逃,只有死,死后尸体还要被扔进大海,葬身鱼腹。” 郑范先是愕然,继而摇头失笑,道:“我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你还当真了。” 虞渊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再按你说的,你们有两把火銃,发挥了奇效。”郑范又道:“那么看家护院时,火銃有用吗?” 虞渊现在算是火统“专家”了,不但苦练过快速装子药的绝技,同时也是邵树义一伙人中发统次数最多的人,非常有话语权,很权威。 只见他想了想,道:“蹲在墙头往下发銃,应有奇效。又或者,待敌人刚爬上墙头之时,照著其身形来一銃,糊他满头满脸,不死也残。” 郑范唔了一声,道:“年后让人去湖州买几支。” “为何去湖州买?”虞渊奇道。 “镇守湖州炮手军匠下万户府。”郑范说出这十二个字后,又道:“再说回正事。你们既然抓了孙宠,事情就好办多了。別的不谈,小虎身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便容易摘除了。” “孙川呢?” “不好说。”郑范摇了摇头,道:“看他自己怎么弄了,但不死也要脱层皮,元气大伤是一定的。” “竟然弄不死他?通贼这事可以连坐的吧?”虞渊有些不能接受。 “我也只是说有这种可能。”郑范嘆了口气,道:“你可知孙川家財位於何处?” “刘家港?太仓?” “不,在镇江路。”郑范说道:“他在老家广置田宅、开办邸店,更买了许多奴僕,家业好生兴旺。而在杭州路省城,亦有多处田宅。如果就此抓了孙川,镇江、杭州的田宅店铺会归谁?” 虞渊哑口无言。 “如果能让孙川自愿献出田宅,以求脱罪,你说平江路的官老爷们愿不愿意?”郑范又问道。 “真黑啊!”虞渊愤然道:“他想害邵大哥,竟然还能逍遥法外。” 郑范笑著摇了摇头,道:“苟活一时罢了。从今往后,会不断有官吏敲诈他,榨乾他的最后一分油水,最后隨便安个罪名,胡乱处置了。” 虞渊大开眼界。原来,贪官污吏们是这么玩的,简直比强盗还强盗。 “罢了,不说这个了。”郑范坐回了原位,道:“来,和我说说,小虎打算如何处置抢来的財货,又到底抢了多少。” “我记不清抢了多少了————”虞渊红著脸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不会说谎?”郑范笑骂道:“好好好,我不问。我只想知道一点,小虎打算如何处置抢来的財货。” “邵大哥会將得来的那条船献上。此皆赃物,他不敢动,也不会动。”虞渊说道:“另外两条船没了。” “没了?”郑范似笑非笑。 “嗯,没了。”虞渊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低著头说道:“一条船搁浅在沙洲上,晚上涨潮时漂走了,我们找了许久都没找到,许是沉了。另外一条船本就没修好,被大风吹折了桅杆,船帮尽碎,漏水沉没了。我们拼死抢回了一些財物,但大部分都遗落海里了。 “” “所以就剩一条船了?” “是。” 郑范先是无语,忽又一笑,道:“也罢,到时候先这么说,看看崑山州、漕府、长桥水军到底想怎样。再者— 、” 郑范摸了摸狐皮,道:“孙川都能想办法破財消灾,小虎送了这么多礼,想必是有人愿意帮他说话的。” 虞渊暗暗鬆了口气。第一步完成了,接下来就看官面上如何运作了。 “对了!”郑范突然响起了什么,道:“让小虎以后当心点。此番固然发了横財,但这钱烫手啊。官吏们拿了没事,苦主不会和他们过不去,也不敢找官府寻仇,但小虎不一样。那个请孙川帮忙销赃的台州海寇是谁,有没有弄清楚?谨防人家寻仇啊。” 虞渊行了一礼,道:“多谢官人提点。” 其实,邵树义曾经对他说过这事。 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他没有资格像官老爷们那样舒舒服服坐在家里,拿无风险的孝敬,他得拼,行人所不能之事,才有那么一丝机会。 世道如此。 > 第73章 运作(下) 第73章 运作(下) 离过年只有两三天了,盐铁塘郑宅內外充满了节日的氛围。 郑用和已经有阵子没露面了,一直在家中静养,直到今日有客来访。 “郑相公。”漕府松江嘉定所千户叶世坚行了一礼,恭声道。 “仲节许久未曾登门了。”郑用和笑呵呵地將其引入书房,吩咐僕人上茶。 郑国楨亦陪坐在侧,此时说道:“仲节最近在整顿本所漕籍呢。” 郑用和闻言很是高兴。 他当年就是靠整顿漕籍起家的,放散了一大帮贫苦的海船户,將其改为民籍如今太仓、刘家港的很多民户,父祖辈时往往还是海船户。 当然,他也干了很多得罪人的事情,比如签发富户、商人、豪民为海船户,並將其迁至各个千户所安置。 说白了,在朝廷不投入足够补贴的情况下,地方上为了维持运粮任务,只能这么做。 “整顿得如何了?”郑用和颇感兴趣地问道。 “嘉定那边已经差不多了,发了一批富户入籍,另放散了百余户人家,移交嘉定州造册为民户。”叶世坚说道:“松江府推进得有些慢,还差几十户,最近正在华亭、上海二县查阅上户名册,过年都不得閒。” “仲节比你用心。日后若有机会,该去地方上的千户所歷练下。”郑用和转头看向儿子,说道。 郑国楨点头受教:“父亲说得是。 郑用和又看向叶世坚,问道:“听闻上个月刘公有恙,不知可曾痊癒?” “已然可以下地了,过完年后当无大碍。”叶世坚回道。 他当然知道郑用和问话的用意。 他父亲名叫叶良辅,出身崇明叶氏,年轻时入赘到漕府万户刘公家中,定居太仓。 父亲“为人警敏,仪观奇伟”,最主要的是“侍玉溪公(刘万户)服勤起家,备尝劳苦,艰险不避,事上抚下,咸得其欢心”,於是终於“初官海漕,授进义副尉,佩银符运粮百户”,终官至松江所千户,“宗党以为荣”。 郑用和提到的“刘公”是刘万户之子,任长桥水军千户,驻刘家港。 本事其实一般,甚至可以说没甚本事。身为水军千户,都没出过几次海,实在说不过去。但他毕竟是刘家港地界上的官方水上力量统帅,官位摆在那里呢,权力还是不小的。 “皇天保佑,幸得好转。”郑用和赞了声,道:“而今世道不靖,刘家港水军可少不得刘公坐镇啊。” 叶世坚顺著他的话说道:“近来海寇日益猖獗,著实可恨。” 郑用和唔了一声,道:“我闻青器行牙商孙川时而替海寇销赃,不知可有其事?” 叶世坚沉吟片刻,道:“我也听说了,应当错不了。不过,若无真凭实据,崑山州、 市舶司那里可不好说话。” 郑用和看了眼儿子。 郑国楨会意,笑道:“仲节有所不知,今有海船户邵树义,於海上截得销赃之船。当是时也,邵树义率义民十数人,登船死战,大破贼人,俘船一艘。贼首孙宠,便是青器行牙商孙川之侄,现已擒获,不日可扭送官司。” 叶世坚心下吃惊,暗道邵树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好像听荣甫提起过。 荣甫称讚过的人,应当没问题。 於是回道:“正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而今世风日下,不想还有这等忠义之士,有司何不褒奖?至於孙川这等奸人,无需多说,查实后可明正典刑,以做效尤。” 郑用和、郑国楨父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满意。 叶世坚是上道的,不枉这边一直为其奔走,疏通了苏州漕府的关节。眼下就缺中书省鬆口,明年去大都跑一趟,差不多就有眉目了。 他当上副万户后,只要不是狼心狗肺,多多少少会给郑家一点照拂,这就够了。 隨后几人便喝著茶,聊起了漕府中的趣闻,一时间其乐融融。 中午的时候,叶世坚留在郑宅用饭,兴尽而归。 ****** 腊月二十九,晴。 这一日,孙川难得出府,来到了崑山州后衙,私下会见州尹刘也先。 此君是蒙古人,虽然文化水平一般,但曾高中“右榜”进士所谓右榜,又称“蒙古、色目榜”,左榜则是“汉人、南人榜”。 刘也先入仕十来年了。之前在云南为官,清苦无比,没太多油水可捞,而今到了平江路辖下最富庶的崑山州为官,真的很不容易。 而四十岁的他,正是“奋斗”的年纪,时刻摩拳擦掌,准备捞钱。 今天看到孙川时,便知来意,笑呵呵地將其迎到客厅。 上完茶后,迫不及待地让僕婢尽数退下,道:“你还捨得出门啊。” 孙川尷尬地笑了笑,道:“听说了一些事情,心有所感。” “你倒是很灵醒。”刘也先说道:“昨日才签发牌票,將那个王五拘回州衙,你今日就到了。太仓、刘家港坐船还要三十里呢,怎生那么快?” 孙川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不知王五所犯何罪?” 刘也先看著孙川,像是在打量肥羊一般,半晌后才道:“窝赃、销赃。不过他是从犯,可断徒刑,亦可流徙,周子良是主犯,死罪也。” 孙川心下有些不安,问道:“王五这等泼皮,素无节操,为减轻罪责,时常胡乱攀咬,这並不稀奇,然则————” 刘也先哈哈大笑,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眯眯眼死死盯著孙川,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孙川心下不喜,暗道蒙古官真是粗鄙,一点不懂拐弯抹角,让他有些难堪。 不过形势比人强,现在有求於刘也先,不得不耐著性子巴结他。 “周子良很久没露面,传闻已经死了,却不知死於何处。”刘也先说道:“不过这不重要。周子良的诸多家產、娇妻美眷,已然被许多人盯上了。达鲁花赤不花公刚来,苦无產业,对周家的水田很感兴趣。我则不然,家眷皆在大都,今只看重財货、美人。 这件事很麻烦,你就別白费心思了,总不能和不花公以及全州上上下下的官吏作对吧?不花公先拿,我再拿,其他人才好跟著拿。 周家肯定要倒了,你救不了的。再说了,人家也不是你的亲族吧?怎么?有把柄落在周氏手里?” “相公说笑了。”孙川苦笑道:“听闻王五乃周子良亲隨,先前不知所踪,都以为他死了,今又从哪里冒出来的?” “告诉你亦无妨,漕府副万户郑公遣人押送来的,有司发牌票拘捕。”刘也先说道:“昨晚粗粗审讯了一番,这廝可说了不少事情啊。” 此言一出,孙川心下雪亮,郑氏出手了。 但他还有许多疑难之处,遂问道:“郑家从何处抓得此人?” “你真想听?”刘也先將大如圆盘的脸凑到孙川面前,问道。 “请相公赐教。”孙川拱了拱手,道。 “王五自诉为郑氏鹰犬所擒,周子良亦为其所害。”刘也先说道:“然郑氏则言王五贪污修船款,事发后潜逃,为青器铺外帐房、义民邵树义所擒。” “郑氏说谎了。”孙川断然道。 刘也先摇了摇头,道:“一个泼皮无赖,一个国家干臣,哪个人的话更有分量?” 孙川无言以对。 “你失方寸了。”刘也先嘖嘖说道:“你说你何必呢?和郑氏作对,有好处吗?实话和你说吧,王五確实攀咬你了,提及周子良就是为你运赃物的,但我不太敢信,州中也有人为你说话,毕竟醃攒泼皮嘛,胡乱攀咬大有可能,但”” 话至此处,孙川明白了,得使钱。 “素闻相公喜奇珍异宝,巧了,我家中尚有些象牙奇物,明日便带过来让相公鑑赏鑑赏。”孙川平復心情,满面笑容道。 刘也先笑而不语。 孙川暗暗嘆气,这胃口有点大,正待继续加码时,刘也先说话了。 “我冬月里买了些侍婢,粗鄙不文,实难调教。”刘也先说道:“让你家娘子过来帮著管束管束,教她们一点规矩,如何?” 孙川闻言,只觉怒气腾涌而上,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刘也先静静看著他。 孙川脸上的血色慢慢消退,深吸一口气后,说道:“前些时日,犬子去了趟苏州,平江路同知(同知上路总管)廉公召其入座,相谈甚欢————” 刘也先脸色一变。 不过他也是拿得起放得下、没脸没皮之人,很快便笑道:“唉,些许小事,如何劳烦尊夫人?却不知————” 这次轮到孙川静静看著他了。 刘也先眼珠微微转动,问道:“廉公系出名门,如何与令郎相识?” “廉公家里有做通番买卖的,所以————”孙川话说一半,点到即止。 刘也先恍然。这帮子商徒可真能钻营!廉氏一门,子弟眾多,想来也是有贪图財货的,与孙川搭上关係並不奇怪。 刘也先微微有些遗憾,这次是拿捏不住孙川了。可惜,可惜了那个熟透了的美人。 孙川则暗暗鬆了口气,这次的事情,看来勉强压下去了。 但他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因为运货的船队还没回来,已然失期了。 > 第74章 上岸 第74章 上岸 除夕之日,破家之时。 酉时初,天都有点黑了,周氏大宅內才磨磨蹭蹭点上了几盏灯,一副人心散了、死气沉沉的模样。 周子良正妻张氏在屋內哭哭啼啼,谁劝解都没用。 夫君一个月没露面了,半点消息也无,连带著跟过去的三名隨从都人间消失,其家人三天两头过来询问,乃至哭哭啼啼。 张氏实在没办法,心力交瘁之下,年都没心思过了。 而就在此时,大院外传来了阵阵嘈杂声。 未几,大门轰地一声被撞开。 崑山州判官薛乾大踏步入內,数十差役、弓手围拢左右。 而在周宅之外,商借来的大都千户所战、辅兵二百余人更是摆开了阵势,封锁各个出入口,刀枪齐出,拈弓搭箭,作將战状。 院內的护院武师、奴僕驱口们平日里耀武扬威,这会个个老实得跟鶉一样。 少数几个亡命之辈面现不忿之色,但在大多数人没动静的情况下,他们也不敢造次,只能隨大流放下器械,列队出门,等待甄別。 “搜!”薛乾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下令。 差役、巡检们轰然应命,分作多股开始行动。 张氏刚慌慌张张站起来,就见如狼似虎的差役上前,一左一右,將她拉出大门。 “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张氏惊骇欲死,刚要说话,直接就被塞进了一顶小轿,严加看管。 这仿佛是一个信號,整个周宅立刻混乱了起来,哭喊叫骂者不知凡几。 周母年逾五旬,本来因为儿子的事情生病在床,听到前院的动静后,顿知不妙。呼唤僕婢没有回应,於是挣扎著起床,刚慢悠悠走到门口,就见到两名差役,不由分说拖著便走。 另有差役冲入房內,四下翻找。 见到质地不错的衣物,管他男人女人的,先偷偷藏了再说。 在看到珠宝首饰之后,他们又將衣物胡乱扔在地上,转而偷藏这些贵重物品,直到有小吏咳嗽一声,眾人才收敛起来。 周子良有二子二女,年岁尚幼,此刻躲在一间房內,瑟瑟发抖。 差役们涌了进来,不顾他们哭喊,直接拉走,与奄奄一息的周母一同装上囚车。 还有那美婢小妾,哭天抢地者有之,撒泼耍赖者有之,万念俱灰者亦有之———— 不过没人关心他们的心情,通通带走。 抓捕过程中,有那姿容出眾或身材曼妙的,更是不知道被揩了多少油。 这些美人儿,若被官人们看上,兴许还有一番造化。 如果没被看上,且牵涉不深的话,大概率沦为官妓,为官员提供服务一理论上来说,只有唱歌、跳舞、陪酒等服务,比较素,但实际上根本管不了,甚至还有偷偷对外经营的,普通人花钱就能享受服务,只不过比一般的青楼妓女贵而已。 周府中还有一些僕婢驱口。 甄別之后,僱工放散。他们都是穷鬼,没人关心。 奴僕、驱口收走,身强体壮或有几分姿色的分给各级官吏,剩下的营种官田,成为事实上的官奴,为官员们提供四时八节的福利。 覆巢之下,没有完卵。 这就是抄家灭门,官府最厉害的绝技。 曾经声势煊赫,控制著二百多家鱼户,远近闻名的周家,就此败落了。 垮塌的速度是如此之快,直让人震惊。 ****** 同样的除夕之夜,钻风海鰍船上已然有些骚动。 杨六嚷嚷著要下船喝酒,引发了一些人的共鸣,就连素来较为合作的高大枪都欲言又止,毕竟除夕了啊,谁不想回家? 程吉更是心急如焚,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跟自己较劲。 邵树义苦口婆心劝解,让眾人稍安勿躁,待局势明朗了再说。 最闹腾的杨六根本不听,他是一刻都不想待在这船上了。 而就在梁泰悄悄走到邵树义身边,用眼神询问要不要出手的时候,被邵树义派往青器铺打探消息的李辅回来了。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虞渊、郑范、曹通、刘九四人。 “小虎,大过年的还在江上吹冷风?我不记得你有这嗜好啊。”郑范爽朗的笑声在岸边响起。 “邵大哥,没事了,快回来吧。”虞渊招了招手,大声说道。 船上眾人立刻挤了过来,面露喜色。 邵树义心下鬆了一口大气。他奶奶的,终於妥了。 “开船,靠岸!”他下令道。 船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在哪里靠岸?”有人问道。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去老槐树,那里有栈桥,方便。照我说的方向走————” 碇手立刻起锚,舵工调整航向,钻风海鰍缓缓移动著,往西边驶去。 岸上的郑范气乐了,合著他是白来一趟,人家还要找地方停船呢。 好一番折腾之后,眾人在老槐树码头再次碰面。 临下船之时,邵树义与眾人交了番底。 “杨兄弟、高兄弟,分钱之事恐要等到年后了。”他说道:“不过你们放心,待处理完首尾,我亲自登门,一定把钱送到。” “可。”高大枪很乾脆,直接答应了。 “可別太晚啊。”杨六知道货没脱手之前是没钱的,心有不甘之下,只能勉强答应。 邵树义笑了笑,招手让梁泰拿来个钱箱,里面还有八锭钞。 他给高大枪、杨六二人各一锭半,又给三个海船户、吴黑子、齐二郎各一锭,说道:“先拿著过年吧。年前辛苦一场,都不容易。” “邵哥儿太客气了。”高大枪有些意外。 “谢邵哥儿。”三个海船户惊喜不已,连声说道。 “邵哥儿,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吴黑子说道。 杨六脸色一僵。 齐二郎囁嚅片刻,最后说道:“谢邵哥儿。” 邵树义又向虞渊一伸手。 虞渊直接解开包袱,取了二十锭钞出来,这是向郑范借的。 邵树义接过后,取了十锭给齐二郎,道:“这是给令兄办后事的,让他走得风光点。 过完年后,我还会去看望,家中若有什么难处,直接来郑记青器铺找我便是。” 齐二郎傻愣愣地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为我拼杀的兄弟,出了事,我怎能不管?拿著吧。” “谢邵哥儿。”齐二郎轻轻接过宝钞,心情难以平復。 邵树义復取出一锭,递给吴黑子,道:“吴兄弟,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吴黑子轻轻动了动肩膀,道:“再养养就没事了。” “拿著吧,回去买点羊肉,燉了补补身子。”邵树义说道。 吴黑子哂笑一声,道:“我家就是杀羊的。” 邵树义忍俊不禁,道:“那买点米麵、羊肉作为束脩,给令郎请个好先生。既有读书的天分,可不能埋没了啊。若实在找不到,我帮你留意。” 吴黑子眼睛一亮,诚心实意道:“谢邵哥儿。” “小事。”邵树义笑道。 发完钱后,眾人陆续散去。 邵树义取出三锭钞,来到程吉面前,低声说道:“程官人,此番得罪了,莫怪。实在是没你不行啊,嘿嘿。” 程吉看著邵树义,久久不语。 邵树义不以为意,厚著脸皮继续说道:“拿著吧。刚才有外人在,不好公然给你这么多。过年花钱的地方多著呢,先拿著吧,不够再来找我。” 程吉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钱,嘆道:“不知大都所有没有將我开革。若以逃兵论处,今后何去何从,实在迷茫。” 邵树义吃了一惊,问道:“若真逃亡了,家人怎么办?” “这倒无大碍。”程吉说道:“大都所本有五百兵,今只剩三百,逃亡的人多著呢,根本不管。” “那还好。”邵树义鬆了口气,又拿出一锭钞塞了过去,道:“拿著,打点上官用。 “” 程吉没有拒绝,他似乎慢慢接受邵树义给他带来的诸多好处了。 “若实在混不下去,直接举家搬来刘家港,这次发了横財,在哪过不是过?留恋那个破军营作甚。”邵树义笑道。 程吉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邵树义將剩下的五锭钞一股脑儿给了虞渊、李辅、梁泰,大大咧咧道:“拿去分了吧,我用不著。” 说完,一溜小跑到郑范面前,笑道:“官人,我欠你多少钱来著?” 郑范没有回答,只上下打量了下邵树义,道:“小虎,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手大脚了? 以前一贯钞都宝贝得很,现在一锭钞隨隨便便就撒出去了。你给我说说,到现在有多少家財了?” 邵树义双手一摊,道:“分文皆无,还欠了李辅二十锭,欠官人你二十五锭,过年都没钱了。对了,年后再借我几锭钞吧。” 郑范无语。 你说他没钱吧,却刚刚劫了三条运河船的货。说他有钱吧,又四处借钱,欠了一屁股债。 关键是不把钱当钱,宝钞在他眼里似乎和纸没什么区別,真真奇人一个。 不过郑范还是挺欣赏的,这就叫仗义疏財吧? 之前帮李辅办丧事,在东一都有了点名气。 这次给高大枪四人发过年费,货物脱手后还有的钱分,在海船户群体中的名气进一步扩大。 那个齐家二郎乃至没回来的王华督都是站户出身,这也是个不小的群体。 吴黑子是西一都的屠户,对小虎也挺服气的。 这么一个在地方上有人脉、有名气,同时敢打敢拼的亡命徒,其实並不算很好对付,这或许是他的一种自保本能吧。 “你准备在哪过年?”收回思绪之后,郑范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第75章 新年 第75章 新年 邵树义等人肯定在船上过年了。 船舱里满是货物,没人看守怎么行? 大过年的,官府也没人过来清点,不知道在搞什么。拿钱都不积极,你们还能干啥? 天色暗下来后,虞渊去船艉抱了捆柴,开始了他的老本行:做饭。 邵树义则难得动弹了下,去准备菜。 “鷂鵠肉————”邵树义隨意打开个藤筐,从里面取出一大块肉乾,笑道:“真没吃过这玩意,算是开荤了。喏,接著。” 说话间,直接甩给了梁泰。 “高丽松子,唔,晚上没事嗑点。”邵树义又拿出一个大袋子,同样扔给梁泰,道:“听说大都的蒙古贵人最喜欢吃这个,慢慢地连江南都有人爱吃了,我也尝尝。” “榛子、茯苓、红花,搞里头,和鷂鵠肉一起燉了。” “唔,再加两根————这是萝卜还是高丽参啊?不管了,搞里头。” “咦?这个鱼怎么像是鱈鱼(狭鱈、明太鱼)啊,另起一锅燉了。” “这个有字。松花酒?什么是松花?不管了,一会尝尝。” 梁泰已经第二回过来了,手里又抱满了各色吃食。 邵树义拍了拍手,笑道:“够了。狗官请客,大家都別客气啊。” 梁泰齜牙一笑。 “佛牙啊,大丈夫要学会不苟言笑”。”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自去船头透气去了。 郑范、曹通、刘九三人已经押著孙宠离开了。 这是正事,须臾耽误不得。他们三人甚至都没法过除夕,连夜赶回盐铁塘。 李辅从青器铺內拿了点米麵过来,路过邵树义身侧时,低声说道:“邵哥儿,方才虞舍让我拿两锭钞,他只拿了一锭,我————我过意不去。” 邵树义微微有些惊讶。虞渊真是个善良的小伙子,经常替他人著想。 “没事,拿著吧。”邵树义说道:“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不差这一锭两锭的。” 李辅点了点头,进船舱去了。 邵树义继续看著岸上。 大年夜了,辛苦了一年的百姓终於歇了下来,闔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 不管明年会怎样,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只想喘口气,只想抚慰自己疲惫的身躯和心灵0 平日里捨不得吃的菜端上了餐桌。 平日里捨不得点的油灯和蜡烛尽情地点上。 家里稍微宽裕点的,还做了那么一两套新衣。 孩子们吵吵闹闹,欢笑不断,连远在船上的邵树义都能听见。 这温情又奢侈的年夜啊。 孩子们长大后,面对著隨处可见的断壁残垣、尸体白骨,会不会怀念这个夜晚呢? 这个世界,终究会走到那一步的,无可挽回。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梁泰出现在了船头。 “有心事?”他轻声问道。 邵树义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佛牙,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吧?” 梁泰又沉默了。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方才在想,若天下大乱,我该怎样。” 梁泰哦了一声,旋又道:“一定会乱的。” 邵树义不觉有异,隨著那一年越来越近,持这种看法的人会越来越多,这就是所谓的“人心思乱”,亦可说是“官逼民反”,不奇怪。 “我在想,过去这一年,直如梦幻一般。”邵树义说道:“我从一文不名,可以被官差隨意拿捏的升斗小民,变成了个有点扎手的亡命徒,看似境遇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其实仍然很危险。一著不慎,便再无机会。” “人太少了。”梁泰静静听完,评价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確实太少了,而且这不是我想要的人。” “其实——”梁泰想了下,说道:“那天路过上海县时,你说得没错,可以在浦东买些田地,筑宅自居。” 邵树义听到“浦东”二字时有些恍惚,几以为梁泰也是穿越者。 当然,他知道不是。 “浦东”之名他已经听到过两三回了,据说前宋时就有,但地理位置和现在的不一样,与后世大概也不太一样。 元代的浦东,位於乌泥涇对岸,多巨室大户,普通民户反而没有那么多,有大片荒芜的土地尚未开发。 “开荒可没那么简单啊。”邵树义说道。 “捨得花钱,就没那么难。”梁泰说完这句,便闭上了嘴巴。 劝到这里,已然足够了。再多说下去,反倒显得他有什么图谋似的。 邵树义明白梁泰话里话外的意思。 说白了,砸钱僱佣当地百姓清理污莱、开挖沟渠、平整田地,然后再进行播种。 前两年的收成不要想太多,先把地调理好了再说。 现在的问题是人从哪来? 或许只能从陆陆续续逃荒南下的河南江北行省的百姓身上想办法了。 这是让他往地方豪强的路子上走。 “回去看看饭做好没有。”邵树义搂著梁泰的肩膀,笑道:“货还没脱手呢,尽想没影的事作甚。” ****** 邵树义一伙人在船上过年,孙川一家则在金碧辉煌的高门大宅內迎新春。 或许因为心境的原因,孙川的这个新年过得很不如意。 年前被知州刘也先敲诈了一笔,送了十六根象牙不算,还倒贴了金银器二干件、中统钞五百锭,非常肉疼。 而在周氏被抄家的除夕日,孙川心下不安,又去了趟市舶司,给提举纳速刺丁送了银盘、银碗、银瓶十余件、中统钞五百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纳速刺丁虽然十分客气,却让孙川感觉过於客气了,这让他心下沉甸甸的,不可抑制地滋生出了些许惶恐。 市舶司同提举陈锐、判官朱锦这些“老朋友”的態度同样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钱照收,但说话却东拉西扯、云里雾里,让人摸不著头脑。 返回刘家港后,录事司达鲁花赤、主鹃回回要束木以其妻麻儿也里牙过生日为由,索要財物。 老实说,要束木担任录事司达鲁花赤三四年了,从来没主动向孙川索取过任何东西,这是第一次公然索贿。 孙川勃然大怒,但也就怒了一下。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捏著鼻子给了百锭中统钞充当生日贺礼。 前后不过数日时光,就被迫花出去钞一千多锭、金银器数十件、象牙十余根以及玳瑁、珍珠、鯊鱼皮之类的海外奇珍数十件,可谓大出血。 但孙川心里仍然不踏实,因为他无法確定花了这么多钱有没有效果。 衙门里的人以前称兄道弟,现在话都不尽不实,让人无比著急。 最让他心寒的是市舶司那帮人,这可是最大的靠山啊,以前不知道帮他们收了多少税,捞了多少钱,现在却想和他撇清关係了。 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用你的时候言笑晏晏,不用你了又弃若敝履,简直混帐! 就这样一直到了正月十五,刘家港水军千户刘訥又上门索要摊派了,说是修船的钱,一张口就是三百锭。 孙川给了之后,终於绷不住了,在家摔了杯子,怒不可遏。 柳氏面色平静地让僕人收拾好残局,然后问道:“船队出事了?” 孙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柳氏没有说什么,一双眼睛只看著孙川,似在確认什么事情。 片刻之后,孙川嘆息一声,道:“我遣人去松江府打听了,至今未得到任何准信。有人说在海里看到了浮尸,有人说在岸边看到了衣物,还有人说腊月十五前后看到有船只搁浅在沙洲上,似是运河船。眾说纷紜,莫衷一是,委实难以分辨。” “船没了。”柳氏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直截了当地下了结论。 孙川心下一沉,这是他最不愿面对的事实。 “搁浅的说法可能是真的。”柳氏说道:“船队遇贼,有船只逃命,慌不择路之下搁浅於水下沙洲之上。故老相传,松江府海边的很多地在唐时还是一片汪洋呢,故搁浅处定离岸边不远,难以取胜的情况下,船工或弃船逃生,游回岸上。虽寒冬腊月,多半不能存活,可兴许有人命大活下来了呢?” 孙川迟疑道:“若活下来了,人在哪?” “兴许被村民当盗贼杀了,兴许被大户抓了充作驱口,你有没有派人去找?”柳氏问道。 “被人抓了————”孙川喃喃道。 “我少时在温州长大,便有认识的人沉船后游回岸上,却被人抓作驱口,多年后方找到机会逃回。”柳氏说道:“这並非不可能。” 孙川霍然起身,当场喊来老僕,密语一番后,才大大鬆了口气。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做了又有什么用处,只是下意识想確认一下罢了。 柳氏默默收回目光,状似不经意地说道:“过完年,理和便十五岁了,已然成年。有些事该担起来了,我打算近日让他去一趟龙湾,熟悉下邸店事务。” 孙川点了点头,不太在意。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销赃船队的事情,根本没心思管其他的。 这个不確认,心头就始终压著一块石头,觉都睡不好。 而就在此时,有僕人匆匆入內,见得柳氏后,便有些犹豫。 孙川瞪了他一眼,道:“有事直说。” “有人在郑记青器铺附近看到了邵树义。”僕人稟报导:“还有,江北盐户到了。领头之人说上次扑了个空,钱都是他垫的,这次说什么都要先把帐结清了。” “张九四这贼廝鸟,尽想著钱了。”孙川嘆了口气。 事到如今,买凶杀人没什么用处了。 他的敌人已经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一大帮子贪官污吏。 “你去钱房领十锭钞与他,告诉他就此两清,休得聒噪。”孙川揉著额头,吩咐道。 僕人领命而去。 第76章 艰难的洗白 第76章 艰难的洗白 正月十六的时候,官府终於有时间了,出面的还是那位带队抄家的州判官薛乾。 跟在他身边的有四五名差役、十名巡检司弓手,以及再度商借来的大都所军士数十人。 巧了,程吉就在军中,看来他打点上官成功了,却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而在江面上,则驶来了三艘运河船一—更巧了,和当初周家的船型一样。 “货呢?”薛乾还是那么雷厉风行,或者说目中无人,一声令下,差役、弓手们先把邵树义、 虞渊、梁泰、李辅围上了,连带著过来送吃食的曹通亦不得走脱,哭丧著一张脸,惶急无比。 “便在船上。”邵树义指了指停在栈桥旁的钻风海鰍。 薛乾扫了他一眼,又唤来名小吏,道:“让船工开始装货。” “是。”小吏领命而去。 另有人去到青器铺,搬来了案几、椅子。 薛乾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坐,直接上了钻风船,一个隔舱一个隔舱地检查。 前几个隔舱多为青器、铜器、锦缎、高丽参、珍珠、黄漆,薛乾看得颇为满意。 待走到第五、六、七三个隔舱时,货物档次一下子掉了下来,除少许毛皮外,就全是紵布了。 薛乾心中有点不爽利,但按捺住了性子,继续查验。 第七、八、九三个隔舱內放著纸张、书籍。 虽说高丽纸“以绵茧造成,色白如綾,坚韧如帛,用以书写,发墨可爱”,无论质量还是书写体验都不错,在中原很有市场,但薛乾的脸色依旧垮了下来。 这值钱吗?比前面的差远了! 他已经感受到胸膛中渐渐燃起的火气了。那个叫邵树义的少年,不过是个醃攒泼皮,狗一般的人儿,竟敢如此糊弄官府! 薛乾脸色铁青地继续向前走著。 整整三大隔舱的干海货! 虽说北方海域较冷,海货与南方暖水海域捕捞上来的不一样,干海货在江南不愁卖,可这真的值钱吗? 薛乾冷哼一声,看向最后三个隔舱。 几乎全是山野货、药材、香油、水银以及带点高丽风情的工艺品。 “嘭!”他一拳擂在船舱隔板上,许是太用力了,嘴角微微有些抽搐。 片刻之后,薛乾倒背著手,气冲衝下了船,正准备好好嚇唬一番邵树义时,却见崑山州同知倪光业及郑范一同前来,遂勉强收拾心情,上前见礼。 “本想和薛判官同乘一车而来,可谁知你一大早就出门了,追也追不上,只能和义方一道过来了。”倪光业笑眯眯地说道。 郑范亦含笑致意,眼角余光则看著被围起来的邵树义等人。 薛乾被这么一挤兑,面上有点掛不住,於是挥了挥手,撤掉了围住邵树义一行人的差役和弓手。 其实他和倪光业没什么交情。 他是太仓本地人,小吏起家,先在漕府做事。后来因为漕府小吏要跟隨正官(督粮官)出海,他觉得太危险,於是托关係转到了崑山州(上州),还是从小吏做起,一路升迁至正七品判官。 倪光业则是大都人,左榜进士出身,现任正六品同知。 他俩就不是一路的。 而倪光业多年前曾在英德州为官,与韶州路近在咫尺,兴许和郑氏有些来往。 薛乾有些怀疑,倪光业今天赶过来,其实是受郑氏所託。 此刻被人不阴不阳地刺了两句,他也不便再耍威风,扭头吩咐隨员点计货物后,便到一边坐下了,懒得搭理倪、郑二人。 倪光业向郑范告了声罪,来到薛乾身侧,挥手斥退其他人后,低声道:“薛判官,有些话我其实不该说,但份属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便忍不住讲上两句,莫要见怪。” 薛乾起身拱了拱手,道:“同知有话直说便是。” “好。”倪光业並不谦让,捋了捋鬍鬚后,道:“你可知邵树义是什么人?” “泼皮?亡命徒?”薛乾疑惑道。 “他是臭狗屎。”倪光业说出了与进士身份一点不相符的话,让薛乾大跌眼镜。 倪光业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他这种人,若非抢了些东西,身上大概是没什么钱的。你就算把他抓了、杀了,又能得到什么?” 薛乾若有所思。 “这种人还交游广阔,若有那么几个受过他恩惠,愿意效死力的人,说不定还要来寻仇,行刺杀之事。”倪光业道:“你是判官,时常出州衙,去到乡里的次数不少吧?日防夜防,总有疏忽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让人射上一箭、打上一统,能全须全尾吗?” 薛乾脸色一变。 “若他家財万贯,担些干係倒也无妨,可他有什么?有周子良奴僕多,还是有孙川钱財多?”倪光业总结道:“所以啊,这种人就是臭狗屎。闻著臭,沾上了更噁心,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搭理他,离得远远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薛乾听完,久久不语。 话糙理不糙。人有时候可以贪,有时候还是收敛点比较好,这种敢去海上“做大事”的亡命徒,除非找个好机会將其党羽一网打尽,否则后患无穷。 想到这里,薛乾暗道邵树义这泼皮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知道要给官府分润一部分,没想著独吞。 “罢了,清点完了我就走。”薛乾嘆了口气,道:“让他把那条船交出来,別藏了。白纸黑字写在供状上的东西,不好改。若还有遗漏”的货物,售卖的时候別搞得太张扬,市舶司可不会给他出凭证。” 倪光业轻捋鬍鬚,笑而不语。 薛乾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倪光业很快来到了郑范身旁。 “如何?”郑范问道。 “让你那个伴当机灵点。”倪光业说道:“高丽货慢慢出,別一下子弄得人尽皆知。也不要去苏州、杭州卖,容易出事,就在崑山州地界上发卖。薛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是判官,他说没事就没事。” “若去外省呢?” 倪光业沉吟片刻,道:“或无大碍。但最好还是不要去,稍稍避点嫌。” 郑范点了点头。 把一批赃物变成正常的货物,大抵就两种方法。 其一是分散到多处、多个邸店,混杂在诸般货品中,一点一点慢慢地往外出,这样不容易被官府发觉。 其二便是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只要不太过张扬,三天两头被人举报,同样可以出手。 能做到第一种的人其实並不多,沈万三大概是可以的,他家店铺太多了,出点来路不正的高丽货物甚至都不会引起別人的注意,因为他们家本来就有这项买卖。 第二种需要官面上的关係,同样不简单,而且也需要一定的卖货路子。 这个世道啊,对一无所有的普通人可不是那么友好的,哪怕你捡了一船的货物,没有路子的话,想要变成钱並没有那么简单,冒的风险还很大。 就在郑范为邵树义思考该怎么把这批货物出手的时候,邵某人还在与左右閒谈。 “这些兵不怎么样啊。”邵树义笑道:“欺负下周家的奴僕门客没事,若上阵廝杀,可就难说了。” “其实真不一定打得过周子良的门客护院。”梁泰说道。 邵树义先是有些惊讶,旋又有些明悟。 梁泰不是军户,但却是军户子弟,对军中情形很了解。在他眼里,至少邳州万户府(驻嘉兴) 的兵是不像样的,都不一定能贏地方豪强。 听闻官府抄家的时候,周家豢养的打手、护院没敢反抗,大概还是心理上没转过弯来。 这个天下啊,总得有人先捅破元廷的那层虎皮,然后鼓舞其他人,这就是“首义”的巨大意义,虽然首义之人很可能死得最惨,但却是值得敬佩的—一呃,元末首义的方国珍好像没死,被招安了。 邵树义琢磨著梁泰的话,暗暗觉得以后得给手下人灌输元军没那么可怕的理念,免得面对官府围剿时,本来敢打敢拼的汉子,心理上就怕了,束手束脚,发挥不出真实实力。 正思虑间,郑范慢慢走了过来,低声道:“方才已经谈妥了,你儘快把货取回来吧。” “好。”邵树义心下一喜。 “打算如何处置?”郑范问道。 “还请官人指点。”邵树义诚心道。 他明白,自己没有销售网络,在商圈也没有得力的人脉,这事情不好办。毕竟,你总不能推著车沿街叫卖,或者乾脆摆地摊吧? “卖给沈荣甫吧,省心省力。”郑范说道:“你若愿意,我请他派人来刘家港。” “愿意。”邵树义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应下了。 “那就这样处置了。”郑范点了点头,又道:“忙完这个,你要把心思放到正事上来。衢州那边年前烧制了样品送过来,我看了还不错,你有空去店里看看。后面还要跑一趟景德镇,还有大都————” 邵树义连连点头。 之前被孙川针对时,直接跑去乡下避风头了,后来一直在海上飘,回来又赶上过年,確实耽误了很多正事。 帮郑家做正经生意赚钱,才是他的本职工作啊。 想到这里,邵树义嬉笑道:“官人,我冬月、腊月的工钱是不是还没领?” 郑范气结,没好气道:“自己去领。” 邵树义哈哈一笑,得,一会自己给自己开工资。 > 第77章 出货 第77章 出货 回到青器铺后,邵树义领了两月工钱八十贯、正旦礼金二十贯,合计两锭。 接著又让虞渊给自己取了米一石六斗、盐一斤二两、酱菜四坛及咸鱼、腊鸡、肉脯若干,下工后借用店里的马车,送到江边小院存放。 他现在养了不少人,粮盐酱菜都是刚需。 开支的时候,他隨口问了句现在一石米多少钱了。虞渊告诉他刘家港一石糙粳米已经涨到了三十七贯,太仓甚至还要多五六百文。 待到青黄不接之时,粮价估计还得涨一波。 邵树义听了嘖嘖感嘆,米麵是所有食物中涨得最狠的,这通胀粘性真的高,涨上去后就没见回落过。 粮食涨价,衣服涨价,修船涨价,什么都涨,自己的工钱也该涨了吧? 正月二十这天,他带著虞渊、梁泰二人,来到了曾经和郑范去过的那家“会所”。 “邵帐房,请隨我来。”毛十八在门口等著,看到邵树义立刻招手。 邵树义让虞渊、梁泰自去玩耍,自己则跟著毛十八七拐八绕,进了一处戏台。 台前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人,皆衣冠楚楚,看著便是官绅员外。 毛十八指了指台下某处。 邵树义望去,发现沈荣竟然亲自来了,和郑范坐在一起,周遭並无旁人。 贵宾席? 他向毛十八拱手致谢,轻手轻脚走了过去,正待说话时,却见郑范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邵树义遂坐了下来,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说话。 台上的戏子正声情並茂地唱著:“既然解元要与妾身为伴,怎也推辞。但是俺娘举手大,枷棒重,只怕你当他不起。” 此句说完,一油头粉面的正末慨然应道:“只要姐姐肯许了王焕,便是你奶奶利害,这等门户差拨,王焕也当的过来————” 邵树义稍稍被吸引了点注意力。 这是元杂剧?怎么和现代戏剧有那么点相像啊?怪有意思的,而且那女演员长得挺好看。 “迷上了?”郑范凑了过来,低声问道。 “官人说笑了。”邵树义亦低声回道:“戏子台上情深意切,台下怕是不愿多看我一眼。” “你现在也不是一般人了。”郑范一脸坏笑道:“这家戏楼背后的东家是一个叫朱陈的人,武断乡里,手底下豪客眾多。在平江路、常州路、集庆路都有邸店、戏楼,私底下可能还有私盐买卖。你若能將他砍死,这间戏楼就是你的了。” 邵树义目瞪口呆,这尼玛怎么跟黑社会似的? “官人,我不作奸犯科的。”邵树义义正辞严道。 郑范白了他一眼,道:“看上正旦没?” 正旦?大年初一?邵树义满脑子问號。 “狗肉上不得台面。”郑范笑骂道:“便是台上那女人。” 邵树义下意识看过去,呃,台上不止一个女人啊。 有女主角,有女配角,有女龙套,到底是哪个啊? 不过他也看出点名堂了,这齣剧的大意是书生去嫖,妓女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不但没爆书生金幣,反而爱上了他,然后拿出全副身家助书生科考。 典型的反派角色便是从中作梗的鴇母。在书生没钱后將其赶走,逼迫“女儿”接客,男女主角被迫分离。 书生排除万难,上京应举,考取了功名,然后回来迎娶妓女,夫妻团聚。 又绿又降智! 不过郑范、沈荣却看得津津有味,看样子也不是第一次了,多半是二刷乃至三刷。 厉害!邵树义暗暗感慨,该让你们去看看后世的网文,都比这个有牛头人、有绿光还不合理的破剧有意思。 “若喜欢,下台后直接点她名,让她来陪你吃酒。”郑范又道:“此女新出来的,破落户官宦之后,还是黄花闺女,我们都没来得及沾手。” 邵树义连连摇头,笑道:“算了,没钱。” 这个所谓的“正旦”搞不好是超一线城市刘家港的“新生代小花”,他哪玩得起。 郑范轻笑一声,道:“你现在可是有钱人了,对吧,荣甫?” 坐在另外一边的沈荣听了,微微一笑,道:“有多少货吶?” 郑范眼神示意。 邵树义会意,换了个位置,坐到沈荣旁边,低声道:“员外,我手头有高丽青器千五百件、紵布五百匹、毛皮三百张、新罗黄漆三百桶、高丽锦百段、铜器三十件、珍珠五盒以及————” 沈荣闭目思索了会,道:“高丽人从中土学了烧瓷技艺,別开生面,创出了雕刻烧瓷之法,颇有些门道。那些青器我没见过,但三五百锭估计是有的。 高丽紵布比不得绢帛,在北地便宜,四贯钞便差不多了,江南贵一些,五六贯的样子,五百四当值五六十锭。 毛皮却不知是什么样的,不能一概而论,总不能是银鼠皮或貂皮吧?而且,价格变动极大,朝廷禁捕时贵上天,不禁时又很便宜,今却弛禁了也。 高丽锦可是贡品,若是织金样,价格不菲,一匹我愿给到一锭。 高丽铜器亦是好货,其人习自金朝,融会贯通之后,推陈出新。大都宫廷多用此物,乃至赏赐王公大臣。我说邵帐房,你怎老是弄到这些好货?” 邵树义听得心下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员外若喜欢,我挑几件送过去便是。” 沈荣摆了摆手,道:“不会白拿你的。再说回新罗黄漆,一斤当在十贯上下,你这三百桶是多少斤?” “一桶二十斤的样子。”邵树义说道。 “这便是一千二百锭了。”沈荣点了点头,道:“北珠不好说,价格一珠一议,按重量来的,一钱大约两贯钞有余。你那珍珠有多重?又有多少颗?” 戏即將唱完之时,沈荣粗粗估算出了总价:四千二百锭。 当然,这只是货物的价值,不代表他会花这么多钱买下来。事实上没几个人有实力一口气吃下这么多货,既占用钱钞,也有价格波动导致亏损的风险,所以你得打个折卖给他。 “荣甫,小虎第一次做买卖,你就別欺负他了。”郑范在一旁说道:“万三公富甲江南,谁人不知?给个好价钱吧,就当提携下晚辈。小虎敢打敢拼,很有衝劲的,你以后兴许用得著。” 沈荣摇头失笑,道:“既然义方这么说了,我出三千锭买下,如何?” 邵树义飞快计算了下,感觉差不多只打了七折,很厚道了,立刻答应了下来。 至於和其他人的分成比例么,当然不可能均分了。 这又不是抢了周子良主僕得来的散钞,分了就分了,而是一笔货真价实的巨款。 他担了干係,提供消息,召集人手,准备船只、口粮。 又忙前跑后,花了大力气把货物洗白。 这会还是通过郑范的关係找到销售渠道,更別说东西还存放在王华督的老舅家附近了一这也是成本,人情成本。 按照事先约定,他拿三分之二,杨六、高大枪分剩下的三分之一。 也就是说,如果一切顺利,他可以拿到两千锭巨款。 不过,他其实不是很喜欢钞票,因为这玩意一直在贬值。 於是,想了想后,他问道:“员外可知浦东一亩地作价几何?” “上海?”沈荣一怔。 “是。” “上海而已,又不是寸土寸金的太仓,应不算很贵。”沈荣说道:“年前恰好与老友聊过此事。浦东一亩地,大概要十一二锭的样子。荒地则难说,看稟赋了。许多时候,往往一人一价,我也说不好。怎么?想买地佃出去?这倒是个细水长流的好买卖。” “海上风波险恶,还是买地稳当。”邵树义笑道:“想著给自己和亲近之人置办些產业。” 沈荣讚许地看了他一眼,道:“小虎是个稳重人。” 郑范在一旁听了许久,此刻也有些羡慕,道:“不经意间,小虎也是富户豪民了。” “官人又笑我。”邵树义苦笑道:“听闻周子良被抄家,光上等水田就不下五百亩,全给了达鲁花赤不花公,我这又算得了什么?” 他这是实话。 人家达鲁花赤都不用上阵拼杀,坐在家里就有数百亩水田入帐,岂不让人羡慕? 与田產相比,些许浮財真算不了什么,真正势大的“老钱”最看重的还是田地宅院,这是家族立身之本。 另外,这个天下的贫富差距已然到了极为骇人的地步。 贫者无立锥之地,靠著日结,艰难挣扎在生死线上。税是交不起的,饭也吃不饱,浑身上下拿不出几贯钱,一有风吹草动就是路倒的下场。 这一点,邵树义已经体会过了,他以前就是这种人。 而如同周子良那样的富户豪绅,可能仓促间拿不出两千锭现钞,但他家的田產又值多少钱?要不要一万锭乃至更多?事实上,除非是荒地,好田很难流入市场,毕竟卖祖业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他要怎样才能达到周氏这样的高度? 靠苦心经营,这辈子都没机会,因为周氏不是一代人的积累。 说不得只有抢了。 这个世道最底层的逻辑就是暴力,拉起一支部队来,抢个几千亩、几万亩都不是问题。 乱世的底色,果然就是资源的重新分配。 思虑间,台上的戏已然结束了,正旦也下了台,一一谢场。 邵树义偷偷瞄了眼,胸大屁股翘,还长著一张情妇脸,真不错。 “邵舍—”郑范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去问问名字?” “而今但一门心思赚钱,別无他念。”邵树义说道。 “没劲。”郑范看不到乐子,便说道:“你今年也十六岁了,有没有中意的娘子?” “尚未想过此事。” “行吧,我回去问问。”郑范伸了个懒腰,道:“前番你又送宝石,又送毛皮的,我家娘子很是高兴,不但放我出来玩耍,还说要帮你留意合適的女儿家,却不知有没有找著了。” 还有这好事?邵树义有些惊讶。 不过他倒不是很急。 无论什么阶层,婚姻都是非常重要的人生重构,必须慎之又慎。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邵贼想高位套现,而不是现在就把自己卖了。 > 第78章 分钱(上) 第78章 分钱(上) 离开戏院后第二天,邵树义拿著新借来的钱,数出二十二锭,交到李辅手上,道:“买船款给你,多出来的也收下,切勿推辞。你那头若有什么帐,儘快了结了。宝钞拖得越久越不值钱,別坑害了人家。另外,再招募三十个没活乾的海船户,去一趟上海,把货和船弄回来。此事紧要,拖不得。” “我带人去?”李辅有些惊讶。 “虞舍、梁泰和你一起去,虞舍只记帐,梁泰稍稍镇著些,別的不管。”邵树义说道:“你就像以前招募海船户运粮一样去做,轻车熟路了,没什么区別。” “好。”李辅重重点了点头,应下了。 正月二十二日,邵树义回到青器铺,仔细看了看衢州诸窑送来的样品。怎么说呢,上面的图画感觉还是带有浓重的中国风格,不够清真。 他请阿力的两个属下一起过来看,提了些建议,然后让衢州窑匠带回去改进,重做一批过来—一最迟二月底送至青器铺。 处州窑一般操作。 当地最有名的龙泉窑放不下身段,只愿做自己爱做的青器,反正不愁卖,於是郑氏早早放弃了与他们的合作,转而找一些名气没那么大的处州窑,整体还算合作愉快,这次同样送来了样品,一併带回去整改。 忙完这些后,正月已然快要过去了。 最后一天,邵树义將房租一口气支付到了明年正月底一租他房的人吞吞吐吐,话里话外去年价低了,今年要涨到八贯一个月,交涉一番后以七贯成交。 付完房租的邵树义突然有些不適应。 最近“帐户”大进大出,多以锭为单位,一下子看到论贯的开销都有些陌生了。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二月初二,钻风海鰍带著三艘运河船返回了老槐树。 邵树义閒极无聊,加上店里没什么人,就在后院练习刀盾搏杀之术,听到消息后,立刻来到了码头栈桥上。 “邵哥儿!”王华督高兴地招了招手,跳到了栈桥上,道:“幸不辱命。” 邵树义先仔细看了下他的模样,发现居然变胖了少许,才笑道:“你何时变得文縐縐了?” “我说过打小聪明来著,你还不信。”王华督说道:“你等著,从明天开始我要学著认字了,以后出去便是王员外”,谁也不敢小瞧我。” “好!好!”邵树义听了很高兴,道:“向学之心,难能可贵。现在开始认字,一点都不晚。” “真的?”王华督嘴上说得漂亮,心里还是发虚的。 “真的。”邵树义肯定地点了点头,道:“唐时有个人叫韩建,本不识字,当上节度使后,让人在他看得见的所有器具上刻字,隨时学习,久而久之就认字了。韩建当时大把年纪了,你比他年轻,当然能学。” “那就开始学。”王华督一把搂住虞渊的肩膀,笑道:“虞舍,明日开始你在自己脸上刻字,每天刻一个,我好学。” 虞渊傻在那里。 孔铁紧跟在王华督身后,见他说话不著调,本想劝诫,一见邵树义就在不远处,便没说话,转而上前见礼。 “自家兄弟,如此见外作甚?”邵树义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道:“一月不见,结实了许多。” “我和狗奴几乎把鸭子吃光了————”孔铁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讲著地狱笑话,“大过年的除了吃就是睡,技艺都快荒废了。” 王华督听到了这话,嬉笑一声,道:“我跟阿舅说了,以后我是要当大官的,吃几只鸭子算得了什么?十倍、百倍还他。阿舅不信,我说莫欺少年穷”————” 王华督本来是在开玩笑,邵树义听了却直接点了点头,道:“狗奴,我们有钱了。运回来的这批货卖了三千锭,沈家收了,过阵子陆仲和会弄一艘船过来拉走。” “三千锭?这么多?”王华督震惊道,“我以为拢共也就值个两千锭,我们分个七八百就不错了。”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什么,左右看了看后,低声说道:“邵哥儿,你能拿两千锭,岂不是说这批货值个七八千锭乃至上万锭?” “差不多吧。”邵树义点了点头。 “那可麻烦了。”王华督嘆道:“这笔钱对海寇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他们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沿途打听的,一旦知道是我们做的,怕是会打上门来。” “我岂能不知。”邵树义说道:“可你就说这钱该不该拿吧?” “也是。”王华督想了想,便不再纠结,说道:“那就拿这钱招兵买马,多弄些无所事事的海船户丁壮过来,海寇不可能公然把所有人派来刘家港,那就太打水军的脸了。有这些海船户在,等閒十个以內的海寇不是事。”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是这个理,怕这怕那的,成不了事。这一年来,我得罪的人也不少了,想我死的更不在少数。可我若不得罪人,自己就先死了。不过一他话锋一转,低声道:“招兵买马这种话,自家人之间说说就行了,別在外头乱嚷嚷。再者,这钱怎么用你有主意吗?” 王华督想了想,一瞬间似乎有很多主意,又都觉得不妥,最后颓然道:“邵哥儿,你比我们都有见识,你说说该怎么办?” “我想在浦东买地。” 王华督闻言嚇了一跳,道:“浦东?阿舅说那里多斥卤之地”,所以多拿来熬盐,种地的却不多。” “以讹传讹。”邵树义笑道:“我打听了。下砂场以东,以盐为业,以西则广种稻棉。便是下砂场以东所谓“斥卤之地”,亦有人种粮食。” 王华督愣了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笑道:“好,好,好!邵哥儿,你还跟我打马虎眼。行,买地,买吧。把我家和你家弄在一起,一起做买卖。” 臥槽!邵树义有些惊讶,王华督不会以为我在浦东买地是为了做私盐买卖吧? 不过他懒得纠正这廝了,先去招呼眾人把船停好。 钻风海鰍停在栈桥左侧,右侧停了一艘运河船。 剩下两艘没地方停了,只能在靠近岸边的地方下锚碇泊。 海船户们做这些事可谓轻车熟路,很快就拾掇完毕,然后上岸领钱。 按照约定,一人二十贯,总共支付了十二锭,算上口粮开销,邵树义这会只剩二十锭钞了—一最新负债表,他已欠郑范多达八十锭中统钞,李辅的债则已结清。 海船户们领了钱就走了,不少人临走时忍不住多看几眼运河船上的货物。一些脑子好使且胆大之人,甚至公然跑到邵树义面前,请求入伙。 当然,邵某人婉拒了,不过话没说死,只说以后有机会云云。 眾人散去之后,“邵家班”全体人马除了程吉外,基本都到齐了。 邵树义乾脆让厨房把餐食端到栈桥这边,眾人席地而坐,一边吃一边说话。 “三条船里面,弄一条完好的交给官府。”邵树义说道:“钻风船及另外两艘拉去钱家船坊,看看有无修补必要。该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无需小气。这两条船,我有用处,一条自用,另一条问问郑官人运不运货。” 此乃应有之意,没什么好说的。 钻风船第一次就没完全修利索,只不过不影响航行的地方懒得修补罢了,腊月追逐运河船时,船只经歷了至少两次碰撞,检查一下是应该的。 两条运河船同理,其中一条甚至失了桅管和帆面,要花不少钱。 这都是必要的投资,除非以后不用了,否则这钱省不了。 “船上的货最为紧要。”邵树义的目光从王华督开始,一一扫过孔铁、虞渊、梁泰、李辅等人,道:“一会我等便亲自动手,將其暂存於青器铺內,日夜值守,等待交割。今日我、狗奴、虞舍先来,百家奴你们三个好生歇息,明日再行接替,直到沈家派人来接货。” “好。”孔铁放下碗筷,沉稳地点了点头。 邵树义又道:“第三桩便是有关钱款的了。实不相瞒,沈荣甫愿意花三千锭买下这批货,我等能分得两千。”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顿,给眾人理解消化的时间。 王华督刚才知道了,这会嘿嘿笑著。 孔铁似乎早有预料,並不怎么惊讶。 虞渊、梁泰二人知道得比王华督还早,早就过了兴奋劲,这会尽皆端坐著,脸上表情没太多变化,唯虞渊用佩服已极的目光看向邵树义。 唯一大感惊讶的便是李辅了,不过也就是惊讶了一瞬而已,似乎对钱已然不感兴趣,多点少点都无所谓。 “算上我以及程官人,总共七个人分这笔钱。”邵树义又道。 说话间,目光第二次扫过眾人。 王华督对上了他的目光,哂然一笑,道:“邵哥儿,还是按照规矩来吧,你出力最大,拿八百,剩下的我们自己分。真论起来,你可是贼首”,遇到个心善的官,我们兴许能侥倖活命,流放哈刺火州,你可是必死无疑。 再者,没有你忙前忙后,未必能卖出这么多钱。沈家可是不收赃物的吧?便是收,最多给个三成。也只有你,能把赃物变成白的。 八百差不多了,再给程官人多一点,剩下的我们均分便是。” 这个时候,李辅突然抬起头来,囁嚅道:“邵哥儿,我————我少拿点便是,没帮上什么忙。” “说得甚话。”王华督不高兴道:“没有你操舵,咱们可未必能那么利索抓住贼船。” 李辅摆了摆手,道:“几十锭够了。” 说完,又低下了头,完全神思不属,似乎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第79章 分钱(下) 第79章 分钱(下) “邵————邵大哥,我也不要那么多。”李辅说完话后,虞渊不好意思道:“我打不了近战,没用得很,实在不好意思拿那么多。” 邵树义无语。 你说自己表现不好,那我这个和人过了两招便被一刀扫掉帽子的人呢?表现好吗? “海上爭斗,断断少不得火统。”邵树义说道:“虞舍,咱们这里没人装子药有你快。你上次还和我吹嘘闭著眼睛都能装弹,这难道不是本事?廝杀那日,你连发数銃,立下奇功。这钱该拿就拿,不要不好意思。” “虞舍,拿了吧。你不拿,其他人心中不安。”坐在他身侧的孔铁劝道。 虞渊是聪明人,听到这句话后有些明悟,缓缓点了点头后,说道:“邵大哥,我听你的。” 孔铁看著邵树义,目光平静,道:“小虎,就这么分吧。只是————要不要留些公款,整飭船只、修理器械、採买食水用得著。若有人伤病,亦得用钱。” 邵树义心下暗暗惊讶,百家奴考虑问题还蛮周到的,於是说道:“而今人少,这些事情我担起来即可。不过你说得没错,日后人多了,得定个规程。无以规矩,不成方圆哪。” 农民军初起事时,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其实就是没有法度,什么都要摸索著来。 有些事情若没人教,甚至需要付出血的代价后自己领悟。 所谓战爭中学习战爭,说的就是这种事。 孔铁见邵树义已有成算,便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分吧,我这没问题。” 邵树义最后看向梁泰。 梁泰惜字如金,只说了个“好”字,便不再废话了。 “那就这么办了。”邵树义最后拍板道。 眾人自无异议,开始埋头吃饭。 青器铺没生意,但伙食却只稍稍差了一些而已,眾人吃得十分开心。 严格来说,邵树义此举有点公款私用了,所以他一会打算给帐上留点钱钞,算是餐费了。 郑范其实也时不时让自家亲隨、僕役在店里用饭,但人家是郑氏子弟,和他这个外姓人不一样,自不能一概而论。 待到眾人吃完,黄氏带著侄子將碗筷取走后,邵树义沉吟片刻,道:“其实今日还有一事。分完钱后,我欲去上海县买地,毕竟物价腾贵,日甚一日,钱放在家里会越来越不值钱,不如换成田地更划算。你等怎么想的?” “邵哥儿,我和你一起买地。”王华督嚷嚷道:“你买哪儿,我就买哪儿,离得近好照应,吃盐也方便。” 邵树义瞪了他一眼,遂向眾人解释道:“我意在上海县高昌乡购地————” 松江府上海县辖五乡,即高昌乡、长人乡、新江乡、北亭乡、海隅乡—一按照对应的后世区域,面积有两三千平方公里。 高昌乡位於上海县北部,对应后世黄浦江两岸,即包括浦西一部分,向东则直达大海。 境內西半部分以种植业为主,东半部分以盐业为主,但也有部分农业,比如后世的川沙地区此时就已有一定规模的水稻种植,即便这里已经很靠海了。 邵树义简单介绍完后,见眾人云里雾里,便笑道:“罢了,说这么多无用,终须得去看一看才行。其实我也是听荣甫公说的,他友人在高昌乡三林里买地种棉,让我也去看看,那边有人正在售卖田地。” “邵大哥——”虞渊轻声说道。 “说。”邵树义頷首示意他说话。 “我听闻上海县是西种稻、东植棉”的局面,我们买了地,是不是拿来种棉?” “我还是想种稻。”邵树义说道:“然则究竟能种什么,还得再看。你从哪知道上海西种稻、东植棉”的?” “忘记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了。”虞渊不好意思道:“书让兄长收走了,他不喜欢我看杂书。” “原来如此。”邵树义笑道:“上海农事既有此格局,想必是有原因的。我意先买稻田,实在买不到了,再买棉田。两者皆无,那就买荒地,看看適合种哪个。 " 虞渊嗯了一声,道:“邵大哥,我也买,就是怕买不了多少。” “虞舍,你担心什么?”王华督说道:“浦东地里不但长稻、长棉,还长盐哩,笨!” 虞渊恍然大悟。 原来邵大哥不是去种稻、种棉,而是去做私盐买卖啊,好像也不错。 不过他很快又有些惶恐,跟著邵大哥,固然吃好喝好,可又是杀人越货,又是贩卖私盐,儘是杀头买卖。 这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竟然没什么牴触感。跟著邵大哥,一步步习惯了———— 邵树义自然不知道虞渊的想法,他又看向李辅。 “邵哥儿,我去便是。”李辅说道:“反正我家没地,太仓、刘家港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在哪不是活?没什么两样。买些地留给孩儿们,让他们能自食其力,也是好的。” 邵树义嗯了一声,最后看向梁泰、孔铁。 梁泰还是一个“可”字。 他家住澉浦,那也是个港口城镇,早年有些地不適合种稻,只能种棉花,但隨著时间推移,慢慢地就能种稻了。 上海离激浦还更近些,他没什么不愿意的。 孔铁则有些踌躇,因为他是在座眾人里,家中唯一有几亩地的。 不过他没思考多久,很快便说道:“家里的地就留给弟弟妹妹们吧。小虎你知道的,我家人多,若不新置办些田地,以后真的难。浦东若有地,整飭个几年,將来无论种稻还是种棉,总是个营生。我去!” 邵树义高兴地点了点头。 其实开这个会前,他就已经粗粗分析过眾人的想法了。大伙要么子然一身,要么家无田地余財,要么乾脆就是外地人,去哪里都一样。 刘家港適合搞钱,不適合干事业,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浦东荒地眾多,盘一些下来后,有个几年工夫整飭,会慢慢成为大伙的根基。而在此期间,大可於刘家港多多搂钱,直到变局到来的那一刻。 计议定下之后,便不再囉嗦。 邵树义將去浦东“考察”的事情交给王华督,並请他同为高昌乡上户的舅舅做参谋,看看哪些地值得买。 ****** 二月初四,一艘六百料遮洋浅舟自东北方向驶来,装载货物。 邵树义估摸著这是沈荣托叶氏调集的船,盖因此舟自崇明方向开来,应是专门来装货的。 不过,当陆仲和自船上下来后,他的心情就有些不太好了。 陆仲和同样如此。 在看到船工们搬出来的一样样器物后,虽然强装作云淡风轻,但微微握紧的拳头依然出卖了他的內心。 三千锭!我何时能有三千锭? 沈氏確实有钱,但那是沈氏的,和他有什么关係?便是將来有了孩儿,姓陆姓沈还两说呢。想当初,贪图沈氏美色以及沈家的財富、名望,身为才子的他迫不及待成婚,现在想来有些草率了。 松竹园四友就数他混得最差,虽然在外人眼里他是最风光的一个。 若只这事,他还能忍受,可凭什么邵树义这么一个应该被苛捐杂税及海上风波逼死的人,却堂而皇之爬到他头上去了? 人啊,就怕对比。 横向对比,陆仲和比不过松竹园四友。 纵向对比,陆仲和又比不过出身低微的邵树义。 在这一刻,他的心態已然处於崩溃边缘,心里酸得简直要发苦。 “这是高丽货,你是不是当海寇了?”不被人注意的时候,陆仲和来到邵树义身侧,低声问道。 邵树义皱了皱眉,道:“陆官人说的什么胡话?要不,我们去问问薛判官?” 陆仲和一怔。 崑山州判官薛乾?此人掌刑名治安之事,甚至能协调巡检司弓手,权力很大。 邵树义何意?他和薛乾很熟? 不过他心底很快泛起了更深一层的嫉恨,我都不认识薛乾,你凭什么认识? 薛乾小吏耳,难道不该登门拜访我,请教学问?他要再想往上走,没点学问能行? 和邵树义这种层次的人搅在一起,简直自甘墮落,不知所谓! 陆仲和暗吸一口气,道:“邵帐房,你可知高丽青器阴刻、阳刻、透刻、镶嵌之法?李奎报曾赞其影影绰绰如青玉,玲瓏剔透如水晶”,这句话听过没有?” “没听过。”邵树义摇了摇头。 陆仲和心下微微快意了些,脸上也重新浮起了点笑容,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买?说出去別人信么?莫要坑害了沈家。我这就— “陆官人。”邵树义急著买田,闻言就有些不高兴,道:“此乃荣甫公亲定之事,你照著做就行了,哪来那么多事?” 陆仲和刚刚得来的快意瞬间消散,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到背后一阵咳嗽声。 他转身望去,却见一位老者走了过来。 “莫掌柜。”他下意识打招呼。 这是经常向妻子匯报的邸店掌柜,在家里地位还是很高的。 莫掌柜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上前一步,站在邵树义身前,道:“邵帐房,你我两家也不是第一次做买卖了,想来没有问题。” 说到这里,他挥了挥手,让手下抬了一个巨大的钱箱过来,亲手打开后说道:“至元通行宝钞,一张二贯,共万五千张,並无昏钞,你点一点?” 邵树义忽略了陆仲和,当场清点,確实是六百锭至元钞无误,此物在交税、 买盐引时可以一抵五,故合中统钞三千锭。 梁泰、孔铁二人各持刀剑走了过来。 邵树义將钱箱交给他们拿回店里,又对莫掌柜道:“掌柜稍待,一会便將钱箱还来。” “好说,好说。”莫掌柜笑眯眯地说道,十分和气。 陆仲和居然也变了个態度,挤出几分笑容,对邵树义拱了拱手,道:“我先去看看货物。” “君可自便。”邵树义说道。 陆仲和转身离去,一开始走得很慢,慢慢地脚步快了起来。 这货来路不正,一定有问题!他要打听打听。 > 第80章 閒子 第80章 閒子 二月初十,前往景德镇的时间未定,邵树义前一晚就回到了太仓张涇。 跟著他一起过来的还有虞渊、梁泰、孔铁三人。 四个人带著满满两大包袱的钱,实在有点危险一也就幸好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邻居铁牛傻呆呆地坐在门口,见到邵树义后,漠然道:“小虎回来了啊———— ” 邵树义示意三人带著钱进屋,自己则来到铁牛旁边,想说句“你被放出来了啊”,又感觉不合適,最后只能没话找话:“你娘呢?”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出口,铁牛就开始抹眼泪,泣道:“没了。” 邵树义有些惊讶,仔细一问,才知道铁牛在牢里关了一个多月,遇到大赦才出来的。 再仔细一想,感觉有点不对。 大赦是去年十月的事情,原因为“郊祀礼成”,而铁牛是冬月被抓的,就算圣旨传到江南晚了,也应该是十月廿五(发詔之日)之前的可以赦免,后面的不行。 再者,窝藏嫌犯在大赦之列吗?有时候圣旨会特別写明哪些不能赦免,这个罪名不知道行不行。 总之,铁牛是稀里糊涂被抓,又稀里糊涂被放。 这狗日的吏治啊! 而在铁牛坐牢期间,他的母亲一病不起,溘然长逝。最后还是儿媳去太仓城里请了个铁牛的族亲,草草办完丧事,把这事了结了。 “往者已矣。”邵树义喟嘆道:“令堂在天之灵,应也希望你能好生过日子。” “过不下去。”铁牛定定地看著地面,轻声说道。 邵树义一时不知该怎么劝解,只道:“我记得你娘最喜欢阿柴了,他今年才五岁吧?把他安安稳稳拉扯大一—” “安稳不了。”铁牛又道。 邵树义顿住了。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爹被官府抓走,下落不明。后来有个逃出来的白莲教徒说他们都被押去开河了,我爹被大水冲走,再也没回来。我去找了好几天,连一片衣角都没寻到。”铁牛继续说道:“此番我被抓,娘也走了————” 铁牛说话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波动,就像是在谈论不相干的人和事一样。 邵树义思索了一下,印象中铁牛这个邻居以前很开朗乐观的。虽然身材魁梧、长相粗豪,但心思细腻,和长相完全就是反过来的。 而今性情大变,却不知变成什么样的人了。 “小虎。”铁牛抬起头看向他,道:“你去刘家港大半年,是不是在做杖家?” 邵树义疑惑地看向铁牛。 “杖家”不是指拄拐杖的老年人,而是打手的意思,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撑船去刘家港送货时,曾见过一个叫朱陈的杖家首领,身边前呼后拥,皆凶恶之徒。”铁牛说道:“你每次回家,身边也跟著些人,对你很恭敬,有的人看起来並非良善。” 邵树义又一次听到“朱陈”这个名字,遂问道:“朱陈是什么人?” “是个开店的员外,但有人说他是私盐贩子。”铁牛说道。 邵树义哦了一声,说道:“铁牛,我没做杖家,在刘家港当帐房来著。” “小虎,我想做杖家。”铁牛站起身,说道:“你看我能行吗?” 我靠!合著你压根不信啊。 邵树义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真的是帐房,只能无奈说道:“铁牛,横死街头的杖家可不少,被沉在娄江底下的更多。尸体绑上石头,咕咚一声就沉下去了,找都找不著。这真不是什么好营生。” “小虎,你还说自己不是杖家?”铁牛瞪大双眼,看著邵树义。 邵树义哑然。 “你为什么要当杖家?你还有妻儿呢。”邵树义苦口婆心劝道。 “活不下去了。”铁牛摇头道:“我被抓去牢里后,家里花了好多钱搭救。 娘死后,丧事还是借钱办的,活不下去了,没办法。” 邵树义这下是真不知该说什么了。 前番李辅招募人手去上海开船,三十个人顷刻间召齐,艰难挣扎的海船户太多了,活都抢著干。 如果说他们还是做正经营生的话,铁牛上赶著当打手就比较离谱了。 当然,或许也不算很离谱吧。 他邵某人现在若是想去贩私盐或当海寇,估计也能招募到不少人。 大环境就这样,招不完,根本招不完,大元朝一直在向社会输送这类“人才”。 “你愿意去外间种地吗?”想了想后,邵树义问道。 铁牛迟疑了下,没有立刻回答。 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道:“想好了再来找我。” 铁牛愣愣地看著他离去的背影。 ****** 草草吃过午饭后,邵树义四人抵达了至和塘边的齐二郎家。 杨六、高大枪等人早就等著了。 见到邵树义后,高大枪带著三名海船户齐齐上前行礼,道:“邵哥儿。” 杨六理了理新做的袍服,正待气定神閒地上前见礼时,却见吴黑子、齐二郎快走两步,行礼道:“邵哥儿。” 邵树义一一回礼,左右看了看。 “邵哥儿,放心吧,没有閒杂人等。”吴黑子说道。 “家里人都出门做农活了。”齐二郎亦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让梁泰、孔铁二人上前。 两人各自背著个巨大的包袱,往地上一放时,嘭嘭直响。 虞渊一一打开,露出了里面一叠又一叠的宝钞。 “每包至元钞百锭,一人一包,自己分。”邵树义说道。 高大枪还算沉稳,却依旧被晃了神。 杨六则眼睛都挪不开了。 “虞舍,把帐给他们念一下。”邵树义吩咐道。 “不用了。”高大枪收摄心神,道:“我信得过邵哥儿。” 其实他知道听也听不出什么名堂。 人家上下打点花了多少钱,你能確切知道吗? 人家亲自找人买下这批货,谈价格的时候,你在场吗? 听这个没用,还不如卖个好,加深彼此间的关係呢。 再者,一百锭已然远远超出高大枪的预期,多了,真的太多了,根本花不完。说难听点,这年头愿意卖命的人真不少,但大多数人卖命都无门一邵树义之前就是典型,靠性价比才卖命成功。 杨六则故作大方地摆了摆手,拖著长音道:“罢了————我信得过你。” 邵树义看了他一眼,含笑点头。 杨六冷哼一声,看向吴黑子、齐二郎,道:“晚上来我家一趟,与你二人分钱。” 吴黑子眉头微皱,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齐二郎欲言又止,最终没说什么。 高大枪冷眼瞟了他们下,对三个海船户说道:“都是自家兄弟,我拿四十锭,你们一人二十锭,如何?” 三人没有意见,遂定了下来。 邵树义则来到四人面前,道:“我欲在上海县购地置业,你们若有同去的,自可来找我。都是一起拼杀过的弟兄,亲切。 他这话不全是客气。 虽说已经定下了使用河南江北行省流民为庄客佃户,但不可能全用他们,盖因邵树义也担心这些河南人、淮南人会抱团,制衡一下是很有必要的。 高大枪四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后,最后说要回去商议一下。 邵树义不以为意,约定下次碰面再谈。 吴黑子远远听见了,一脸歉意道:“邵哥儿,我家宗党眾多,皆在张涇,实在不想去外乡。” “无妨。”邵树义笑道:“本就是问一问,不强求。” 杨六得了钱,自觉不再有求於邵树义,硬邦邦回了句:“不去。” 说罢,背著包袱离开了齐家。 吴黑子苦笑了下,行了一礼,往另一个方向离开。 待其离去后,齐二郎悄悄来到了邵树义身旁,低声道:“邵哥儿,兄长已然故去,留下子女三人,父母年岁大了,身子骨不太好,我走不开。 “没事。”邵树义说道:“家中可有难处?” 说话间,摸出了一锭中统钞,道:“前番说过过完年来看你的,收下吧,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今后有什么打算没?” 齐二郎默默接过钱钞,又道:“邵哥儿。其实我家有个亲戚,一直住在太仓城里,来往不多。正月里办丧事时,他回来了一趟,我这才知道原来他在州里当小吏。他可怜我家情形,说城北古塘那边增设了巡检司,而今正在招募弓手,他可以帮我说话。我打算去古塘巡检司应募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邵树义,道:“邵哥儿义薄云天,我心中感激。若当上弓手,以后还可来往不断,有什么紧要消息,定然提前知会。” “人各有志,別不好意思。”邵树义笑道:“怎样才能应募成功?麻烦吗? 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没什么麻烦,使钱就是了。”齐二郎说道:“以前对我来说难如登天,而今分到钱了,自然难不到哪去。” 邵树义想了想,让虞渊取来三锭钞交给齐二郎,凑过去低声道:“二郎,你既要给我通风报信,这钱就不能让你来出。三锭钞够不够?不够你再来找我拿。 放心,为我办事,没有吃亏的道理。” “足够了。”齐二郎说道:“其实两锭钞就够了,大把弓手拿不出一锭呢。” “兴许人家比你有人脉呢?不可大意,使三锭保险一点。”邵树义说著说著,又取出一锭塞了过去,道;“这钱给你亲戚,不能让他白费人情。应募成功后,告诉我一声,我再喊上其他人,一起吃顿酒,为你庆贺。” 齐二郎脸上多了些笑容,道:“好,我听大哥的。” 兄长死后,他心里空落落的,而今有邵大哥依靠,感觉好多了。 至於杨六,说难听点,他不去寻仇就算不错的了,晚上分了钱,各走各的路,再无瓜葛。 邵树义也十分满意。 巡检司最初设立的目的是守御海疆,如管辖澎湖和台湾的澎湖巡检司,如维护漕运节点的沙门岛巡检司等。 后来慢慢扩展到整个沿海地区,如嘉定州城南孩儿桥一带有漕府分司,就承担一部分巡检司职能,且该县还另有三个巡检司,弓兵若干。 华亭县则有七个巡检司,海盐州有三个巡检司,昌国州(舟山群岛)有五处巡检司———— 发展到现在,內陆腹地都有巡检司了,其主要职能已经转变为“警捕盗贼”、“缉捕海寇”,以及配合其他部门查禁走私一包括贩私盐。 巡检司在县一级和县尉一样,受县尹领导,只不过前者治野外,后者治邑中罢了。 在州一级,则受州尹(知州)、判官领导。 简单来说,这是地方极其倚重的治安力量,价值不可低估。 “二郎,去了古塘巡检司好好干。”邵树义说道:“对了,你应募的是正兵么?” “是的。”齐二郎说道。 “先好好干,多请同袍、上官吃吃酒,没钱就来找我。”邵树义笑道。 “嗯。”齐二郎很痛快地应下了。 邵树义又和他聊了聊家里的情况,眼见著天不早了,方才告辞离去。 把没有案底、表面上看起来和他无关的新小弟送进“公检法”,妙哉。 另外,他刚才问齐二郎是不是正兵並非无因。 一个巡检司的兵额是有数的,即“额设弓手”三十人一一说是弓手,但往往配不齐三十人的装备,最差的巡检司甚至只有三副弓箭,即十人合用一把弓,出门办差才能到库房领取,长矛这种廉价货倒是一人一把。 “额设弓手”之外,还有编外临时工,即“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 毕竟有大行动的时候,三十个人真的不够,往往还要徵召更多数量的壮丁协助。 邵树义瞄准的就是这些临时工编制。 所谓“大行动”,无非就是抓私盐贩子啦。邵大哥贩私盐,哪能那么没有技术含量?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第81章 打听 第81章 打听 邵树义去齐二郎家的当天,离此不过三里地的太仓西城茶社內,孙川正耐著性子招待前来拜访的陆仲和。 他俩能搭上线,还要拜去年九月那场祭祀天妃的仪典所赐。 孙川一开始不太感兴趣,只是出於商人的本能,稍稍攀谈了一会。在得知对方是万三公佳婿后,便热情了许多。 做买卖的人,谁不想和沈万三攀上关係? 隨后数月间,他们又来往了两次,孙川都热情接待了。 他並不著急陆仲和现在就给他带来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关键时刻一句话,兴许就能促成一笔大买卖,这谁说得准呢? 不过今日这场会面,孙川的態度就有点心不在焉了。 原因无他,前些时日崑山州衙有人通风报信,郑家突然“擒获”了他的侄儿孙宠,情况很复杂,速来平(使)事(钱)。 对於这件事,孙川其实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他猜测过侄子的很多下落,包括落水而死、为海寇所杀、被大户抓做驱口等等,甚至也包括为郑氏所擒,毕竟他们已经拿出王五了,再掏出孙宠很奇怪吗? 只不过没想到啊,事情真的是往最坏的那一步走的。 交给周家运输的赃物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官府,船只、人员俱在,口供亦有,可谓人赃並获,百口莫辩。 毫无疑问,这次事情大了,很难压下去。 孙川思忖片刻,將家中所剩浮財毫不犹豫地砸了出去,打点上下。 在这番运作之下,侄子孙宠於狱中染病身故。 但口供还在,事情並没有平息。无可奈何之下,孙川让人加紧处理省城杭州的田宅、店铺,一部分献给市舶司提举纳速刺丁,一部分献给以不花、刘也先为首的崑山州官员。 这还不够,最近几日,刘家港、太仓的店铺也被处理了,用来打点各处,盖因贪官污吏们如同狼群一样围了上来,四处伸手,让他焦头烂额。 再这样下去,怕不是要开始发卖镇江路的財產了。 最让人头疼的是,他现在根本跑不掉,好似笼中困兽一般,走到哪里都有人监视。 多年的摸爬滚打经验让他明白,这帮子贪官污吏不榨乾他最后一文钱是不会罢手的。而今之所以没动他,主要是他的大部分田產在镇江路,崑山州乃至平江路的官员手伸不了那么长,却又眼馋无比,逼著他主动献出来呢。 孙川想了许多,已经有点想跑了,不过今日达鲁花赤不花公亲自出面,好言安抚,並请他到家中饮宴,言语间透露了部分信息,好似事情还有转机云云。 这话放在以前,孙川根本不信,但在这会,他却动摇了。 如果春运期间他捐一笔钱,为朝廷招募水手运粮,能不能得中书表彰? 如果夏天他为市舶司收到更多的税,抽分更多的细货,会不会重得市舶司的重视? 如果他让妻子去陪刘也先———— 孙川想了许久,纠结无比,以至於陆仲和说起他们家刚买了一批高丽货时,他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高丽货品?”孙川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下。 “邵树义自称购自高丽海客处,却又拿不出市舶司的抽分凭证。”陆仲和下意识卖弄起了自己的学识,“《市舶法则》规定———— 孙川皱了皱眉,心说《市舶法则》我他妈快倒背如流了,要你教?不过他压下了心中的烦躁,静静看著对方。 陆仲和许是意识到了问题,说著说著便说不下去了,尷尬一笑,道:“我昨日寻思,这批货会不会还有其他来路?” “万三公老矣。”沉默许久之后,孙川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岳丈今年五十九,確实不太管事了。”陆仲和不明所以。 “吴江沈氏发跡过速,没有人上人的觉悟。”孙川又笑了笑,看著陆仲和,仿佛在看什么笑话一般。 他若招女婿,绝不会被才子之类的名头嚇住,而是要看人品和真本事。 听闻沈万三兄弟沉迷於诗书礼仪,明明没太多文化,却偏要和江南士子来往,哪怕是过路的外地士人,都要请回来盘桓数日,临走时送个几十锭钞作为程仪。 老糊涂了啊! 不过他很快又自嘲一笑,人往往看得清別人,却看不清自己。 他之前四处搜罗大家族的祖训、家规,拿回来后仔细研究,编纂《孙氏家规》,同时与太仓、刘家港乃至镇江路有名望的士绅来往,和沈氏所作所为区別很大吗? 他们这种一两代內发跡的人,根基浅薄,最容易在大人物、大士绅面前自轻自贱。 他甚至做得还不如沈氏,人家比他早发跡一代人,已然和千户级別的官员攀上了亲家,而他连聘市舶司同提举陈锐之女为儿媳都不可得。 “明慎,你想知道邵树义那批货哪来的,沈荣甫没和你说过吗?”孙川问道。 “没。”陆仲和有些奇怪,更有些羞恼。 怎么每个人都和他打哑谜?大家都知道这批货的来路,独独瞒著他,著实可恨。我不是沈家一分子吗?难道不能知情? “有空去武陵桥看看吧。”孙川说道:“最近几日,段子市来了很多高丽紵布、高丽锦,文籍市多了很多高丽纸张、书籍,药材铺子———— ,陆仲和愣在了那里。 孙川轻笑一声,甚至带点阴暗的幸灾乐祸,只听他说道:“告诉你也无妨。 这批货是台州黄岩人李大翁的,他在温州近海劫夺了一艘高丽商船,而今货物许是被邵树义给抢了。 ,“这个李大翁,是————是海寇吗?”陆仲和心中一突,问道。 “你说呢?”孙川似笑非笑。 “早在至正初,李大翁便聚眾为寇,出入海岛,劫夺漕船,杀使者。有司久捕不获,因而招抚。”孙川又道:“李大翁被追捕期间,一两年不得归家,只能棲息海岛,部眾喧譁,隱隱控制不住。得知朝廷招抚,遂就坡下驴,上岸当员外了。不过,漕船不抢了,商船还是抢的,不然手底下的人就散了。他抢了这么多年,而今被別人干了,你说他是什么心情? ,,“你怎么知道的?”陆仲和疑惑地看向孙川。 孙川摇了摇头,道:“道听途说,做不得准,你爱信不信。” 陆仲和沉默不语。 老实说,他有点怕了。 如果这桩案子的当事人都是良民,他自可凭著胸中一股正气,慷慨直言,驳斥各方,辩得人家哑口无言,只能束手就擒。 可这不是海寇就是亡命徒,他们粗鄙不堪,根本不通圣贤道理,又穷凶极恶,只会打打杀杀,他却没信心掺和其中。 孙川瞄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消息放出去了,就当是个乐子,若能拖著邵树义一起下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至於能不能让郑氏下水,孙川完全不作此想,没可能。 两人在茶社待到了午后丑时初。 孙川会了帐,告辞离去,往州知事秦鸣家中而去。 知事是不入流的参佐官,本质其实就是吏员,不过是一州吏员之首罢了,负责掌管案牘、协调各房吏役一崑山州是上州,参佐官有知事、提控案牌各一员,中州则是吏目、提控案牌各一员,下州只有一或二名吏目。 崑山州知事没有品级,但位卑权重,还是需要打点一番的。 陆仲和离开茶社后,带著两名小廝,先漫无目的地逛了逛。 期间他甚至去了武陵桥,鬼使神差地逛了逛段子市、文籍市,仔细询问高丽紵布、高丽纸哪来的,奈何人家根本不搭理他。 只问不买,是何道理?看著衣冠楚楚,莫非兜里没钱? 被人冷嘲热讽一番后,陆仲和压著火气,搭乘船只回了刘家港,时已傍晚。 下船之后,他步行了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座正在营建的大宅院前。 歷经数月,宅子已经建好了一小部分,可以住人了。 这个时候,他的心情稍稍好转了些。 有些人啊,一辈子住不上这种豪宅,哈哈。 进门之前,陆仲和四下打量了番,发现东边小河沟对岸的那户空著的宅院,似乎有人住了。院子中间立了个箭靶,还有人趴在地上,起起伏伏,好生奇怪。 他懒得管了,直接进了门。 以后就住这里了。刘家港这边的事务由娘子—一不是,由他们夫妻两个共同管理。 他也要做出一番事业,让人刮目相看。 第82章 合作(上) 第82章 合作(上) 陆仲和回来晚了,只能去厨房旁边的空屋內与掌柜、管事们一起吃饭。 其实这待遇不错了。 离家別居的赘婿,比住在丈人家里的赘婿到底要好上许多,陆仲和已然习惯了。 膳房內闹哄哄的,许多人在说著话。 “后至元年间,松江府青村(盐)场上空有一芦在前,钞在后飞。村中见者皆焚香,乞其降入己家,后落於林清之宅,其家至今温饱。” “那日定有大风。” “不尽然也。神鬼之事,谁说得准呢?海陵有黄氏子,飞钱至其家,触园篱,误落无数。后富至十万,闻名江北。” “唉,我家怎么没飞钱来呢。” 陆仲和入得膳厅时,听到的就是这种聊天內容。 他进去后,眾人便闭嘴不谈了,陆陆续续起身行礼。 陆仲和回了一礼,找位置坐下,扫了一眼旁边莫掌柜的饭菜。 老莫拱了拱手,道:“此为野猪。夫人体恤,特令厨房做了为我疗养。” 陆仲和闻言,便朝外头喊道:“来一碗野猪。” 莫掌柜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悄悄道:“姑爷,我吃野猪是养病来著。” “什么病?”陆仲和问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莫掌柜沉默片刻,道:“久痔,下血不止。”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莫掌柜肛门下的血都跑到了陆仲和脸上。 厨子很快端来了野猪,刚要递给陆仲和,莫掌柜却一把接过,笑道:“多谢姑爷赐羹。” 说罢,眼神示意厨子上点別的,自己则硬著头皮吃了起来。 陆仲和脸上的血色稍稍消退了点,没话找话道:“莫掌柜操劳各处,著实辛苦了。” 莫掌柜早就吃得差不多了,这会再来一碗野猪,撑得实在辛苦,使劲咽下一口肉羹后,又拿布擦了擦嘴,方道:“姑爷,都是些跑腿採买的事,轻车熟路,没那么辛苦。” “哦?邸店开始大肆採买了?”陆仲和惊喜道。 他们家在刘家港已有两家邸店。一家是沈荣送的,主营粮油酱醋,开了好些年了;另一家是新开的,还没確定做什么。 “非为邸店所购。”莫掌柜解释道,“昨日郑义方来访,说二月下旬要去趟江西。想著两家既然做了通番买卖,交情自不一般。这次难得跑一趟江西,空船过去委实太过浪费,问问我们有没有什么货物需要贩运,要不要在江西採买些货物回来。” “郑义方?郑范?”陆仲和问道。 “正是。”莫掌柜点了点头,道:“夫人已然答应了,嘱我去市面上看看,有哪些货值得贩至江西。” “去了那边卖给谁?”陆仲和又问道。 “台岳公。” “沈协?” 莫掌柜看了陆仲和一眼,道:“是台岳公。” 陆仲和唔了一声。 沈协沈台岳,沈氏宗人。如果从族谱上来算,他和沈祐、沈万三这一支已经出五服了,但能力不错,常驻江州路,是沈氏在江西北部这一片买卖的总负责人。 他个人也有货殖,什么都做,並不固定,只要能赚钱的都可以。如果把货卖给他,確实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只是— “台岳公是沈氏族人,凭什么让郑氏进来占便宜?”陆仲和有些不满。 沈协初至江西时,打不开局面,是沈氏在背后大力支持,才一点点站稳脚跟的,前后用了不少年头。这样的人脉,为什么给郑氏借用? “江州那边吃点亏,太仓这边能补回来。姑爷,得看全局啊。”莫掌柜说道。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即江州那边借用的是沈氏这个大家族多年经营的关係网,但太仓、刘家港这边占便宜,好处却是你们公母俩自己的,这都不明白? 但陆仲和的著眼点却不在这上面,只不过这话不好宣之於口罢了。 他慢慢吃著厨子新端上来的肉糜,暗暗想著心事。 ****** “什么?原来官人你当初给我指的路是沈娘子啊?”十一日清晨,刚刚做完深蹲的邵树义腿有点软,喘著粗气问道。 当初邵树义刚买下钻风海鰍,问郑范要不要运货,彼时郑范说要给他指条路子,后来一直没下文。本以为他忘了,没想到却著落在此处。 “原来你住在这里。”郑范抱著臂膀,四下打量著院子。 荒草、杂物早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平整好的练武场。 每天清晨,如果你路过小院外面的土路,就能看到邵树义、李辅二人在锤炼技艺,有时候还会有虞渊、王华督、梁泰加入,但虞、梁二人不一定每天都住这里,王华督则被打发去了上海,还没回来。 邵树义除了深蹲、伏地挺身、引体向上等力量练习外,还经常练习射箭。 李辅则主要练习刀矛之术,梁泰指点的,目前还看不出水平。 “官人,不是我不告诉你,是你从来没问过啊。”邵树义笑道。 “好好好,是我没问。”郑范无奈笑道:“若不是昨日路过时多看了几眼,我还不知道你就住在眼皮子底下呢。” “铁牛,还愣著干什么,给官人盛碗粥啊。”邵树义看著傻乎乎站在廊下的铁牛,吩咐道。 铁牛哦了一声,飞奔至厨房,端了一碗粥过来。 郑范刚好饿了,伸手接过碗后,发现没筷子。 铁牛愣了一下,又飞奔至厨房,取了筷子回来递给郑范。 郑范乐不可支,笑道:“小虎,这是你新雇的僕役么?” “我是杖家。”铁牛纠正道。 郑范大笑,道:“身板像了,其他不像。” “铁牛,快去打熬筋骨。”邵树义摆了摆手,道。 铁牛嗯了一声,直接趴在地上,开始做邵树义教他的伏地挺身。 郑范快被笑死了,道:“人才济济啊。” 笑完看了看碗里的粥,道:“哟,红莲米啊。” “这两天小儿咳嗽得厉害,便著人买点丹黍米回来熬粥,好似有点效用,稻花、容娘已经不怎么咳了,四海也大为好转。”邵树义说道:“赚了钱,不就是让身边人过得好么?你不赤诚相待,他人便要糊弄你。这个世道,无非抱团取暖罢了。” 郑范飞快地喝完半碗粥,道:“小虎,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么?” “哪点?” 郑范却不答了,很快喝完剩下半碗,道:“这粥有点苦,不吃了,垫垫肚子就行。一会去了沈宅,兴许还有好吃的。” 邵树义惊异地看了看西边,道:“没想到那座大宅子竟是沈家的,怪不得大兴土木。” “大兴土木的钱是万三公出的。”郑范说道:“沈娘子要长居刘家港了,急著开张做买卖,不过还没船。你若能得她青睞,以后运货运到船散架都运不过来。对了,船修好了么?” “好了。”邵树义说道:“又花了中统钞十余锭,我身上只有五六锭了。” 郑范下意识感到不妙。 果然,邵树义嬉笑道:“官人,凑个整唄,再借我二十锭,如此我便欠你一百锭了,好记。” 郑范真有点吃不消了,问道:“你不是刚得了两千锭(合四百锭至元钞)么?” “官人,我自己的只有八百锭。”邵树义说道:“再者,我等一干弟兄都谈妥了,去上海买地。那边有个官年老致仕回大都,正在处置田產。官人你若想买地,我让狗奴帮你问问。” 郑范摇了摇头,道:“我在太仓有高田三百亩、洼田二百六十亩,够了。” “官人你竟有这么多田?”邵树义有点惊讶。 所谓“高田”,字面意思,地势相对较高,很多人家喜欢稻麦轮作,即秋收后种越冬小麦,第二年三四月份准备秧苗,一俟麦收,便移栽到大田里,一整年中可收一季麦、一季稻。 “洼田”地势较低,往往种两季稻,又或者轮作棉花等其他作物,改善土壤。 郑范家的肯定是侍弄多年的好田,產量很高,不是浦东那些有轻微盐碱化的田地可比的一棉花是一种耐盐碱化的农作物,这也是上海县形成西种稻、东植棉格局的原因之一。 “我有这么多田很奇怪么?”郑范不想和他掰扯这个问题了,转而说道:“你练完没有?赶紧拾掇下,我们去沈宅。” “好!”邵树义没有废话,回屋收拾去了。 这是郑范给他介绍的买卖,即先运一批沈娘子的货物至江州,发卖完后,在当地採购木材、瓷器、铁铜等物返回刘家港。 其中,木材、铜铁都是沈娘子的货物,瓷器则是为郑记青器铺採买的—这是邵树义的建议,开发新的供应商嘛,別老盯著省內的瓷窑採买。 邵树义一度想动用自己那八百锭的巨款採买货物,运到江西看看能不能卖出去,后来放弃了。因为他不確定浦东那边什么时候谈妥,万一急需交钱的时候货物还没发卖出去,岂不完蛋?事情赶一起了,没招。 至於贷款么,暂时不做此想,无他,利息太高了。 急需用钱的通番商人可以考虑,因为海贸是暴利,能够覆盖利息支出,但做国內商业的还是算了吧,没必要,纯给主鹃回回、寺庙大德、权势豪要之家打工。 邵树义很快换了一身衣袍,点了铁牛跟隨之后,便与郑范一起,直接前往正在持续修建中的沈宅。 > 第83章 合作(下) 第83章 合作(下) 沈宅果然还是个大工地,目前只修好了西北角一片,大概不到二十间屋舍的样子,以池塘、假山为界,与其他部分隔开。 郑范、邵树义抵达的时候,工地已然开始忙活。 有人在砌墙,有人在打灰,有人在挖水沟,有人在平整土地,甚至还有人在现场雕刻影壁,场面相当壮观。 留铁牛、毛十八二人在池塘对面等待后,邵树义、郑范二人来到了一处被围墙圈起来的竹林內。 林中有一亭,陆仲和、沈氏夫妇二人已坐在里间,另有僕婢数人侍立一旁。 见到邵、郑二人后,陆仲和藏在袖子中的手便不自觉地握了起来,心中很不得劲。 不过在沈氏的眼神示意下,他只能快快不乐地起身,与二人见礼。 “沈娘子今天这副装扮,大有巾幗风范啊。”郑范笑道。 听到郑范的话后,行完礼的邵树义抬起头,光明正大的打量了下沈氏。 和祭祀天妃仪典那次相比,沈氏的气质有所变化。 亭亭裊裊站在那里时,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松竹般挺拔。 髮髻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著,不似前番那般富贵逼人,看起来较为简朴,线条也更为硬朗。 眼神清澈、沉静,看人不闪不避,甚至带著点审视的味道。 不过在郑范那番话说完后,沈氏嫣然一笑,立刻化解了身上那股职场女强人的味道,变得更为柔和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义方说笑了,快快入座。”沈氏一伸手,说道。 郑范、邵树义二人又和陆仲和见了一礼,坐到了石凳上。 “今日来此,便是想问一下,货物可已准备妥当?”郑范清了清嗓子,说道:“若已准备妥当,近日便可装船了。我等亦可招募梢水,准备口粮、医药、 器械。” “或还需数日。”沈氏说道:“义方可立时招募梢水,应来得及。 “不知是哪些货物?”郑范好奇道。 “绢帛、棉布、干海货、药材、香料之类。”沈氏並不隱瞒。 郑范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回去便招募船工,都是张涇的,知根知底,断无问题。” “小虎,我是问你这些货好不好卖。沈娘子这批货里,可有我家的棉布呢。”郑范说道。 邵树义若有所悟,沉吟片刻后,说道:“干海货、香料在江西应比较好卖。 绢帛难说,毕竟江西有,看做工和品质了。棉布应比绢帛好卖不少。药材则得细分,若浙间独有,则好卖。不独浙间有的,则不好卖。不过一” 说到这里,邵树义笑道:“听闻沈娘子欲自江西贩铜铁、木材回刘家港,如此眼光,便知待运药材定能卖得出去。” 沈氏闻言,轻轻一笑,道:“邵帐房过誉了,妾不过是循著旧例罢了。” 陆仲和看到妻子笑了,有些不是滋味。 他还记得上次在问潮馆时,妻子可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態度,言语间隱隱带著点责备。 对自家夫君求全责备,对外人巧笑嫣然,简直— 陆仲和压下不满,理了理思绪后,正要说话时,却又听到了郑范的声音。 “小虎,江西之行尤为紧要,可不能出岔子啊。”郑范叮嘱道:“一路之上,哪些港埠能停靠,哪些不能停,心中要有数。” “是。”邵树义说道:“我已打探清楚,此番行程,尤以池州、芜湖、荻港三处较为危险,最好不要停靠。” “可是水匪之故?”郑范问道。 听到“水匪”二字,陆仲和下意识熄了插话的念头。 沈氏也微微一顿,把目光投注了过来。 “正是。”邵树义面容严肃地说道:“巢湖之上,鱼户眾多。此辈良莠不齐,时常操舟入江,做下杀人劫財之恶事。我等行船路过时,当万分小心。 “官府竟不能剿?”郑范看了眼沈氏,惊讶道。 “这么多年以来,巢湖水匪名气越来越大,肯定是没剿成了。”邵树义说道:“我想了想,大概是鱼户亲亲相隱、互相包庇之故。” 郑范微微点头。 这个不难理解。邵树义是海船户,你看官府抓他时有没有人通风报信就行了。郑范甚至怀疑,如果邵树义躲到张涇乡下,都敢在官府差役眼皮子底下活动,根本不带怕的。 巢湖水匪平时是渔民,没事出去抢两把,得手后再给其他人一点好处,自己则重操旧业,种田捕鱼,官府能分辨吗? 另外,长江之上哪些地方危险,哪些地方安全,直接问商人就知道了。他们经常往来於沿江各个港埠,心中大体有数。 “月初时在刘家港见得一做漆、蜡买卖的芜湖客商,他提及去年官府曾通缉数名巢湖水匪,久难捕获,可见一斑。”邵树义继续说道:“故须得小心,万不可大意。” 郑范微微点头。 沈氏一双美目看向邵树义,似乎也有些忧心,道:“此番行船,有劳邵帐房了,水脚钱或可多提一” “邵帐房竟惧水匪?”陆仲和不知道被触碰了哪块敏感肌,突然出声道。 邵树义转头看向陆仲和,露出“灿烂”的笑容,道:“陆官人何意?我等做买卖的,哪个不怕水匪?” 陆仲和被他这么一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起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连海寇李大翁的货都敢抢,杀个把人不是事吧? “好了。”沈氏瞥了一眼丈夫,岔开话题道:“世道不靖,商途艰险,水脚钱自不能按一般的算。邵帐房,每石货给脚钱十贯,你看如何? 邵树义想了想,道:“可。” 此番西去江州,钻风海鰍及两条运河船都要出动,梢水肯定在三十人以上,甚至於四五十,花费肯定不少的,水脚钱多要点正常。 而沈氏给的每石十贯,价钱不算低了,一趟就能得百六十锭。 如果途中不遇险的话,颇有赚头,如果遇险死伤了人手,那就不好说了。 这狗草的大元朝,自家腹地、黄金水道的治安问题都不能保证,陆路有山贼,江上有水匪,还有啥可说的? 就这治理能力,不亡国简直天理难容,每个人都深受其害一羊毛出在羊身上,商人自然会把这部分成本均摊到货物价格上面,普通百姓亦要为此买单。 邵树义已经想明白了,这次运货只是顺带的,主要还是完成为郑家到景德镇定製瓷器的任务。这是必须完成的,不然他的下场就不太妙了。 基於此,他必须多招募一点敢打敢拼的海船户,火统、步弓、环刀、大斧之类的器械多多益善,做好路上大打出手的准备。 巢湖水匪总体而言还处在元廷的追捕之下,不太可能大举出动。而从这些年商人遇害的案例来看,多是小规模团伙抢劫,还是能够应付的一海上的大风大浪都经歷了,亦民亦盗的半吊子水匪又如何? 沈氏见邵树义答应了,便不再多说,转而看向郑范,捂嘴轻笑道:“义方,你家做青器买卖的,以后若经常往来景德镇、刘家港,却少不得邵帐房这等大才呢。” 郑范一听,讚许地看了眼邵树义,道:“沈娘子,你这水脚钱给得一点都不冤。而今什么世道?以后怕不是越来越不像样。让小虎多赚点,他好多养几个敢打敢拼的壮士,以后我们都用得著的。” 沈氏闻言,微微頷首,旋又轻嘆道:“昔日在家中,屡次听父亲提及经商之事,他那辈子似乎还没这么多山贼水匪,而今不知道怎么了,世道一天比一天乱,真真愁煞人也。” 言语间,稍稍显露出些许女儿辈的柔弱姿態,这才让人意识到,沈氏也不过十八九岁而已,先前种种,怕不是故作成熟稳重。 邵树义不著痕跡地看了沈氏一眼,暗暗琢磨,並不说话。 郑范则感嘆道:“诸般重任,皆压於沈娘子一身,实在不容易。” 陆仲和闻言,敏感肌似乎又被触动了,这是说我没用? 他不满地看了郑范一眼,不过这次学乖了,没敢当场说什么,只暗暗记在心里。 郑、邵二人没在沈宅盘桓多久,谈妥正事后,隨口说了点閒话,便告辞离开了。 虽说离动身还有几天功夫,但该提前做好准备了。 十二日,邵树义告了假,回了趟太仓,开始招募、挑选人手。 > 第84章 招不完(为盟主苍苍蒹葭仙加更) 第84章 招不完(为盟主苍苍蒹葭仙加更)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高大枪一伙。这次是五个人,只不过其中三个是生面孔。 “让邵哥儿见笑了。”高大枪无奈道:“就剩我和卞大了。另外两个得了钱,已然不愿拼命,这会皆窝在乡里,四处打听有没有田宅可买。” 意料之中的事情。 邵树义摆了摆手,道:“无妨。发了財,可不得就得好好享受么?买地是好的,我就怕他们在外面胡乱花钱,拼命得来的钱財为人花言巧语诈走,甚至被人加害。” “我平日里会照看著点的。”高大枪说道:“一起拼杀过的好汉子,若没个下场,我心中不安。” 邵树义对他的看法拔高了一层,旋又看见他手里拄著的大枪,问道:“这便是你浑號得来的缘由?” 高大枪掂了掂沉重的长枪,道:“其实我从小练大枪,至今二十年了。然则海上廝杀,惯於短兵格斗,长枪施展不开,颇多限制,上次便没带。这次隨身带著,以备不时之需。” 邵树义看了眼高大枪的腰间,左右各一把刀剑。靴子也换了,应该是花钱找人定製的,里头很可能有插匕首的地方。 厉害啊,鸟枪换炮! 高大枪隨后介绍身后三个人,只听他说道:“卞大,你认识的,我就不多说了。这是赵家三兄弟,小二、小三、小四,家中欠了税,都主首算是好说话的,让他们闰(二)月底之前补上便是。” 邵树义看向赵家三兄弟,仔细打量。 身板虽然谈不上瘦削,可也不怎么壮实,比起高大枪来真的差老远了。当然,这是正常的,贫苦的海船户嘛,指望他们在长身体的时候吃饱饭,稍稍有点困难,更別说像邵树义这样在青器铺內吃大鱼大肉的了。 错过了身体发育时期,后面再想体格子魁梧雄壮,就有点难了,这其实也是绝大多数老百姓的现状。 农民军战斗力不行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身体状况。元军还好说,自己一堆问题,严重影响了战斗力,可若遇到粮餉相对充足的王朝常备军,可就不妙了。 几百训练有素的官兵追著几千、上万农民军暴打,这才是正常情况。 “行,来都来了,就跟著吧。”邵树义看著三人,见到他们脸上露出的喜色后,话锋一转,道:“大枪可能和你们说过了,这次是去江西,不是出海做大事。钱不多的,一个月三十贯而已,吃饭不用另给钱,可想好了?” “可以,可以。”赵小二代表三人连连点头,又眼巴巴地看著邵树义,问道:“能否先发钞?我家需交逋欠。” 邵树义看向高大枪。 高大枪点了点头,道:“放心吧,邵哥儿。我不是隨便拉人过来的,都知根知底,先发钞亦无事,我可作保。” “我信你。”邵树义招了招手,道:“虞舍,取两锭中统钞给赵家兄弟。” 虞渊很快取来钱钞,递了过去。 赵小二看著手里的两锭钞,囁嚅道:“邵哥儿,我等家中还有十余贯,不需要两锭,九十贯就够了。” “拿著吧。”邵树义说道:“多的十贯是我送你的,別在外瞎嚷嚷。” “谢邵哥儿。”三人齐齐行礼。 “有器械吗?”邵树义看著手里空空如也的三人,问道。 “家中有一把环刀,还有几杆鱼叉。”赵小二回道。 邵树义乐了,同时也有些感慨。 一年前,他不也是这般窘迫的模样么?身上就几贯钱,精打细算著去买义仓米。唯一的武器是把锈跡斑斑的柴刀,面有菜色,气力不足,和赵家三兄弟区別很大吗?还不如他们呢。 “会使环刀么?”邵树义问道。 “会。”三人齐声答道。 邵树义又看向高大枪。 “邵哥儿,放心吧。”高大枪说道:“你可別小瞧了他们,技艺或许一般,可敢打敢拼,不会怯阵的。” 邵树义放心了,又吩咐虞渊有空去下铁匠铺,看看送过去修理的器械—包括上次缴获的好了没有,儘快取回来。 “若家中无事,你等近日可住在这边,吃几天饱饭,养养身子。”邵树义说道:“待器械取回后,我看看你们本领如何。” 三人看著高大枪,高大枪点了点头,道:“左右家中无事,便叨扰邵哥儿了。” “好说。”邵树义笑了笑,道。 高大枪五人组还得回家安顿一番,於是先走了,约好明日晨间在此匯合。 正午时分,邵树义、虞渊、梁泰、铁牛四人还在吃饭呢,孔铁回来了。 “小虎,我找了二十来个人。”孔铁拿了张蒲团,在邵树义面前盘腿而坐,说道。 虞渊起身给他盛了碗菜饭。 孔铁道了声谢,继续说道:“都是出过海的汉子,今岁没被招雇,没活干,於是都来了。我挑拣一番,得二十四人。你若有空,下午可以让他们来看看合適不合適。” “这么多?”邵树义有些惊讶。 “往直沽运粮的船只一年比一年少,活也少了。”孔铁说道。 邵树义瞭然。 运粮对船总管来说是赔钱买卖,但对普通水手而言则未必。即便是低级的梢水,一个月也能拿到四十余贯乃至一锭钞,吃饭不用另算钱。 普通日结活计,折算下来一个月也就三十贯的样子,还不包吃饭,遇到心善的东主才可能蹭上那么一顿——最近物价飞涨,但日结工钱在三十贯的基础上涨幅有限,盖因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竞爭太激烈了。 两相对比,出海运粮真的是高工资了,就是危险了一点。 但隨著漕运体系不可逆转的萎缩,今年肯定达不到去岁一百六十多万石的运量,直接原因就是净退出运输的船只增多,连带著水手的工作岗位也减少了,越来越多的海船户陷入失业状態,四处找活干。 “让他们下午过来,佛牙你考较一下。”邵树义吩咐道。 梁泰默默点了点头,继续闷头吃饭。 菜饭香著哩。 菘菜、盐、米下入锅中煮熟,再在碗里拌一勺猪脂油,没什么比这更好吃的了。 跟著邵哥儿,竟不比邳州万户府的百户家吃得差。唔,虞舍做饭的手艺也不差。 三人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院外又有人过来了。 “邵哥儿,我来了。”吴黑子站在篱笆墙外,大笑著打招呼。 “你真来了?”邵树义一边吩咐虞渊盛饭,一边说道。 他之前只是“礼节性”地问了问吴黑子,没指望他真的过来,毕竟这次算是僱佣,而不是结伙分成。 高大枪或许要照顾家里困难的小兄弟,可吴黑子图个啥? “你有事,我怎能不至?”吴黑子笑道:“我儿读书的事情还没感谢你呢。” “不是我的功劳,虞舍帮的忙。”邵树义说道。 吴黑子二儿子已经入学了。先生是虞渊父亲生前的旧友,学问不错,刚从大都回来,閒来无事便开个学馆,给家乡顽童启蒙。 邵树义打听到后,便让虞渊出面,为吴黑子之子弄了个入学名额一老人家年逾六旬,精力有限,只带十个孩子。 吴黑子对此非常感激,此时旧事重提,道:“孙夫子连束脩都不收,真乃仁人君子。 我儿跟著入学,肯定有造化。邵哥儿、虞舍,啥也不说了,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都是自家兄弟,那么客气作甚。你找的几个人,都什么来歷? ” 吴黑子说道:“我少时跟著父亲学杀猪,彼时有个师公,住在旧城那边,徒子徒孙眾多,我等晚辈亦时常来往。你也知道的,一户人家两三丁、三四丁很寻常,不可能个个杀猪,而今便有无所事事者。听到有活干,都来了。”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道:“这帮人不全是良善,许多人从小便好勇斗狠,还有人手上有命案呢,他人不晓得,我却是知道的。我给你找来了六七个,少时跟著长辈杀过猪羊,时常有零碎下水吃,身子骨强健,敢打敢拼。” “既学过杀猪,为何没接著干下去?”邵树义问道。 “哪有那么多猪杀?”吴黑子哂笑道,“而今除了官老爷,升斗小民吃的肉越来越少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肉类消费市场日渐萎缩,整条產业链都在被动“裁员”,就业市场崩了—更准確地说是一直在崩。 “邵哥儿,你若觉得此辈可用,我便让他们过来,最终用谁、用几个,你说了算。”吴黑子道:“放心,他们不敢怎样的。谁口出怨言,我打得他满地爬。” “让他们明日上午过来。”邵树义说道。 原来只是隱隱有预感,而今发现没活乾的人是真多。刘家港、太仓这种吸其他地方血的沿海商业重镇都这样了,他实不敢想內陆腹地是个什么情况。 或许,此番深入江西,可以沿途看看。 以如今的趋势来看,各种矛盾极其尖锐的大元朝是必亡的。 没了红巾军,还有黄巾军,又或者镇压农民起义崛起的军阀改朝换代,总有一款適合你。 二月十三日夜,虞渊向邵树义提交了一份僱佣人员名单:挑挑拣拣后,诸般来路的水手总计三十六人。 > 第85章 正规化(上) 第85章 正规化(上) 钱家船坊內,三条船被依次推下水,在浪涛中缓缓摇曳著。 邵树义又给了五锭钞的尾款,发现即便搭进去正月的工资,兜里也只剩三百文了。 不过没关係,虞渊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道:“邵哥儿,钱来了,二十锭。 大郑官人说一虞渊说到一半,机灵地发现周围全是正在搬货的水手,便闭上了嘴巴。 邵树义走了过去,问道:“说什么了?” 虞渊凑到邵树义耳边,低声道:“官人说,他娘子本为你看中了一户好女儿家,若你不还钱,这事就算了。” 邵树义挠了挠腮帮子,亦压低声音问道:“哪家女郎啊?长得好看吗?” 虞渊想了想,道:“似乎姓方。” 邵树义哦了一声,没再问。 郑用和之妻就姓方,两家肯定有来往的,而且方氏子弟在郑家这边做活的不少。 铁定是哪个方氏远支家族的女儿,家里没什么钱財,匹配甚至略略高於他邵某人现在的地位。 “去买面,然后借用青器铺的厨房。”邵树义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郑家的事,郑家的人当然要帮忙。” “还是做饼吗?” “此物最好保存。停船时拿火烤一烤,就著酱菜,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好,我这就去借车。” “等等,知道做多少个饼吗?” “我会算哩。”虞渊靦腆一笑,道:“一人一天六个饼,照著这个来就行。” “要留点余量。”邵树义叮嘱道。 “我按五十人份来的。”虞渊回道:“一天便是百五十升面,十天则需十五石。 " “那么此番西行,咱们会赔钱吗?”邵树义又问道。 “邵大哥,我算过了。”虞渊一副急著表现的语气,兴奋道:“一趟水脚钱160锭,回程时若装满货,则总计得到320锭。以三月为期,口粮需费约105锭,工钱需费约76锭,修船钱已经前后花了18锭,医药花了10锭,器械置办、修理8锭余,总计217锭余。” “你算的过程不对,不过结论大差不差吧。”邵树义听完,说道:“其实只需先准备十天的口粮即可,去了西边兴许便宜点,花不了这么多。不过总有意外开支,这两项便相抵了。” “邵大哥,运货这么赚钱,以后我们“” “你就这点出息?”邵树义拍了拍虞渊的肩膀,笑道:“一般运货之人哪能得到这么多钱?这次搞不好要出事的,一旦死伤了人手,就赚不到什么钱了。” 虞渊的兴奋劲稍稍降下去了一点。 “先去买面吧。”邵树义说道:“晚上沈家的莫掌柜会拿二百锭水脚钱过来,你先收下。” “好。”虞渊觉得沈家没有仗势欺人,按规矩提前给了水脚钱,让邵大哥不至於无米下炊,亦能发放梢水的雇费。 其实漕运粮食也是如此,四五月间开始春运的话,最迟正月里就要发下第一笔水脚钱,船只出发前发第二笔,回来后发最后一笔。 沈家很遵守规矩。 虞渊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去了。 邵树义则来到栈桥边,开始帮著装货。 ****** 一辆马车远远驶了过来。 吴黑子看到后,道了声“作孽哦”。 江南本就少马,甚至可以说不太適合性喜凉爽的马儿生存,因此马匹较为少见,更是非常金贵。可郑记青器铺內就有一匹挽马,四处拉车送货,糟践得不像样,以至於吴黑子都看不下去了。 马车停稳之后,他直接上去下了套,然后牵著马儿慢走一圈,让它能够歇会。 车厢內卸下来了超过二十把各色器械,等待分发。 孔铁来到车厢旁,亲自检查了一番:基本都是缴获的武器,以短兵为主。 “会使刀的过来领。”孔铁招呼眾人道:“不会使的就算了,本就不太够,別占用了人家的保命傢伙。” “怎样才算会使?”海船户曾毅抽出一把刀看了看,道:“我没拜师学艺,刀术全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过山东时与海寇廝杀过,在真沽樵採时与土人爭斗过,侥倖活到现在,算不算会使?” 孔铁皱著眉头看向他,原本眯缝著的眼睛逐渐睁大。 曾毅昂著头,似笑非笑。 “曾兄弟,家里做什么的啊?气势如此之足。”不远处响起了说话声。 曾毅转头望去,却见那个名叫邵树义的少年来了,身边还跟著两个汉子,各持兵刃。 “海船户,做什么还用问?”曾毅心中暗暗警惕,软中带硬地回了一句。 “朝廷又不给海船户发钱粮,这能算个营生?”邵树义呵呵一笑,站在曾毅面前,道:“看你年岁,应已娶妻生子了吧?” “是又如何?” “可有田地?” “无。” “既无田地,便是靠赚宝钞养家。”邵树义说道:“可是觉得自己一身本事,没卖出好价钱?” 曾毅被人说中了心事,却不愿承认,只偏过头去,不愿说话。 “昨日佛牙说你技艺一般,但会杀人。我不太信。”邵树义说道。 曾毅转回头来,看向邵树义,目光中有些不满,道:“信不信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好,就等你这句话呢。”邵树义仿佛没感受到他的情绪,逕自取来一桿旗,扔给了曾毅,道:“接著。” 曾毅下意识接住,展开一看,不大的三角形旗幡上绣著“太甲”二字。 “太甲”船上八人,算你一个。”邵树义说道:“回来时仍护著这杆旗的话,我便再给你三十贯钞。往后再行招雇,每月工钱都是六十贯,敢不敢接?” 曾毅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嗤笑道:“白送我的钱,如何不要?” “好,就喜欢你这种敢打敢拼的汉子。”邵树义哈哈一笑,然后指了指梁泰,道:“昨日考较你的梁官人,便是太甲”船的总管。你也是出过不止一次海的人了,当知水上规矩,要么不来,来了就要听令。” 曾毅沉默片刻,道:“你准备好三十贯钞吧。” 说完,扛著三角旗,逕往“太甲”船而去。 梁泰看著曾毅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他是野路子,杀过几个人,虽没学过刀法,但亡命搏杀时琢磨出来的技艺,又暗合刀法精义。我能贏他,但没把握擒住他,也不知百家奴从哪找来的人。” “上万海船户,总有善於搏杀的。”邵树义说道:“只要他尊奉號令,何必擒拿打杀?再说回来,若每个忤逆你的人都要痛下杀手,最后聚拢在身边的会是什么人?切记,有本事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傲气。只要这类人不闹得乌烟瘴气,且能为我所用,完全可以容忍。” 说完,他拍了拍梁泰的肩膀,道:“佛牙,你现在单独领一条运河船,算是独当一面了。如何约束、管治手下,这是一门学问。 梁泰弯腰行礼,表示受教。 邵树义离开后,梁泰看了曾毅一眼,便指挥搬运货物了。 太甲船新换了桅管,安装了帆面,修补了船板,还补了一遍漆,是三条船里花费最大的,甚至超过了钻风海鰍。 整飭一新的船里装满了各色货品,堆满了一个又一个隔舱。此时有船工正拿来一段段篷布,小心翼翼地覆盖、綑扎住货物,免得其为江水打湿一货物充许有一定程度的损耗,但不能太大,江上如此,海上亦如此。 船上共有八名船工,包括梁泰自己在內。其中三名是吴黑子介绍来的屠户子弟,四人是孔铁找来的海船户。 梁泰本以为屠户子弟会不好管理呢,没想到最先跳出来的是海船户。 不过没关係,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类人存在的。出身军户家庭的他听多了此类事情,这也是他必须迈过去的一关。 迈过去了,邵哥儿便能高看他一眼。 迈不过去,便是彼此间关係亲密,將来他也会渐渐掉队,撑死了邵大哥念旧情,多给他些钱財罢了,独当一面的机会將骤然减少。 这个世道是会乱起来的。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可就不一定再有了。 “搬完货后,休息半个时辰。”梁泰手抚刀柄,扫了一眼眾人,吩咐道:“午后练习下操舟。” 这话主要是对那几个屠户子弟说的,海船户已然熟稔无比。 听到他的话后,三名屠户子弟面色各异。 曾毅则瞟了眼梁泰,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船舱內的布帛。 虽然嘴上说得硬,但他在外间確实找不到活,確实需要养家,那额外的三十贯钞他拿定了。 再者,这个梁泰其实不是善茬,他已经感觉到了。 这么多年来,跟过这个总管,那个部领,跑过很多地方,到头来无非就那几种管治人的手段罢了。或收买,或威胁,或软硬兼施,还能变出什么新花样来不成? 好汉不吃眼前亏,梁泰大概就是那种镇之以暴的类型。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停在旁边的另一艘名为“太乙”的运河船。 七名船工外加那位叫高大枪的总管。 高大枪有自己的小圈子,连带自己就五个人了,外加三名来自半涇的海船户。 这个人本领过硬,就是不知道管起人来怎么样。 曾毅暗嘆一口气,怎么没人看得上我呢? > 第86章 正规化(下) 第86章 正规化(下) 二月十四日,出发前的最后一天。 提前装完货的太甲、太乙船在江面上继续练习操舟。 看在活不好找、钱不好挣的份上,两艘船上十六名水手练得还算勤奋。 邵树义则著重观察梁泰、高大枪如何管治手底下的人。 他们打斗或许是一把好手,但管理才能如何,才是重中之重—眼下只是一条船,但已经能够以小见大,看出部分特质了。 自己的事业肯定是要发展壮大的,在这一点上,发財后稍稍有点膨胀的邵树义充满了乐观主义情绪。 队伍大起来后,他不可能面面俱到,事无巨细全管起来,他需要一个以他为核心的管理团队。 前期黑吃黑可以靠敢打敢拼、个人勇武,再往后就要发掘手下们身上別的特质了。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兴许看在亲疏远近的份上,多给亲近自己的人一点机会,或者花大力气帮助他们进步,可若实在扶不起来,那也只能为他们安排別的岗位了。 看完操舟训练之后,邵树义回到了青器铺,面见刚刚赶来的程吉。 “你要的旗都在这了。”程吉將三面小旗放到了桌子上,道:“一共三色,青、红、黑。平日里没什么用,一直放在角落里吃灰。也不要钱,送你了。” 说完,他有些迟疑地看向邵树义,问道:“你要这些旗作甚?” 邵树义瞄了眼,道:“发號施令。” 程吉立刻就懂了,嘆道:“我越来越担心了。” 邵树义哈哈一笑,拉著程吉坐下,亲自给他倒了碗茶水,道:“不过是號令进退罢了,別多想。” 三色旗以前做什么的不重要,你重新定义下就好了。 比如,旗舰(钻风海鰍)升起某种顏色的旗后,太甲船前出,侧翼包抄。 再比如,旗舰升起另一种顏色的三角旗后,太乙船越眾而出,直衝敌人本部,掩护主力舰队。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说白了,旗號是为了弥补金鼓表达內容的不足而產生的。 战场之上,一旦摆开阵势,很多时候左不闻右、右不闻左,前不知后、后不知前,再加上各种喧器、鼓譟以及廝杀起来后產生的混乱,金鼓有其局限,传令兵也未必能及时抵达某部所在的位置,准確传达命令。 这个时候,旗號就很重要了,因为你只要抬起头,远远就能看见,就能明白自己这一个小方阵该做什么事情,进而执行命令。 水上战斗是一样的,它也需要旗號来指挥——金鼓旌旗四个字往往是合在一起的,分別代表听觉、视觉两大指挥系统。 邵树义现在有了三条船、数十名水手,考虑到水上航行的特殊性,扯著嗓子喊不一定听得见,像陆地上那样派人快马传令也不现实,所以旗號就更加重要了。 程吉是武人,而且还是少有的將心思放在军事上的武人,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他很忧心。 “小虎,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哪家商船队像你这样的。”程吉嘆了口气,说道:“便是海寇,有时候也乱糟糟的,或一哄而上,或四散而走,虽有股亡命气,却没有章法。你这样,委实” “程官人,我这就是商船啊。”邵树义笑道:“你也知道的,时局混乱,贼匪眾多” 说到这里时,他特意观察了下程吉的表情,发现他没有特別的表示后,放下心来,继续说道:“贼匪多了后,商道不通,百姓生活诸多不便。比如北地需要南方粮米、药材,南方需要北地牲畜、毛皮,江浙需要江西铜铁,湖广需要巴蜀茶叶,诸如此类。 然则商徒求的是財,绝不愿把命搭进去。这个时候便需要精通战技的护卫了,此事古今中外並不鲜见。唐时粟特商队来中原,数百人之中护兵不下三成。 宋金对峙之时,边境亦有商队来往,护卫更多。 至於本朝么,我敢断言,从今往后,长途做买卖的,无论是陆地还是水面,若没有相当的精通战技的护卫,就等著被抢吧。” 程吉无言以对。 这种事可能吗?太可能了啊。他还没忘记人生中最大一笔横財是怎么得来的呢,那不就是抢么? “这次我跟不了你去。”程吉嘆了口气,道:“两三个月太长了,说不过去。” 邵树义微微有些失望。 他今天请程吉过来,所谓买旗幡只是个由头,那玩意完全可以自己做,自己规定形状,自己定义,他真正的目的是拉程吉上船,跟著去江西。 但確实如他所说,两三个月的时间太长了,大都所那边交代不过去,虽然他已经在沈宅的建筑工地上看到不少打灰的大都所军士了。 “无妨。”邵树义勉强笑道:“我闻大都所有一门盏口炮,却不知能不能卖,又要多少钱钞。” 程吉嚇了一跳,无奈道:“原本三门,而今只剩一门,丟了太扎眼了。不过听说湖州那边今年会送数门炮过来,却不知何时能到。届时兴许有机会,但现在不行。况且,刀枪剑弓就算了,盏口炮不是我等能决定的,千户不点头,没人敢卖。” “这样啊。”邵树义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可认识宋通宋千户?” “广平所的宋通?他家三代人世袭千户。”程吉疑惑道:“你问他作甚?” “他是沈万三的女婿。”邵树义说道:“罢了,不谈此事了。我明日就出发,回来再与你痛饮。若得空,帮我多去小院那边看看。” “好。”程吉没有二话,立刻答应了:“我一有空就去转转。” “我把买地的事交给狗奴了。他若回来取钱,带著那么多宝钞上路恐不安全,你帮著照应点。” “行。” “如果————” 邵树义又说了一些事情,程吉许是为了不能一起去江西感到愧疚,都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如此交代完毕后,邵树义便不再拖延,於十五日晨载上郑范一行人,拔锚起航,离开了刘家港,溯流而上,直趋江西。 ****** 所谓溯流而上,其实就是逆流。 考虑到这会是早春二月,风向不对,因此只能靠人工划船西行。 邵树义一行三艘船足足花了七八天工夫,於二十二日正午才抵达了第一个停靠点龙湾市。 就这,还是託了中途风向变化,江面上吹了一阵这个季节较为少见的东风的福,不然可能要十天左右。 龙湾市这个地方,听名字就知道是一个商业城镇,毕竟后缀是“市”嘛。 事实上,此地是南宋时期发展起来的。入元之后,江南商业在南宋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龙湾市迎来了它的鼎盛时代。 作为集庆路治所江寧附近的商业重镇,龙湾最大的生意就是粮米买卖。 邵树义等人上岸时,看到的便是一副热热闹闹运粮的场景。 “今年春运在五月,没有夏运,改为秋运了,大概在七八月间。”一袭白袍的郑范站在江堤上,指著远处高大厚实的围墙,道:“那个不是城池,其实是转运仓。湖广、江西的税粮输至此处,待常熟江阴千户所的船只前来装载。去岁江浙有旱情,中书体恤,便调湖广、江西税粮五十万石补充。” “却是江浙百姓之福了。”邵树义说道。 古代受限於物流系统,很多税收並不会解送中央,而是就地存於地方库藏之內。最典型的就是四川,其税粮收上去后很难运出来。向东要过三峡,没那么容易,向北更难,诸葛亮都为后勤头疼,你怎么运? 湖广、江西交通相对便利一些,但没事的话一般也不外运,而是就地调配使用。不过在江浙“熄火”的情况下,他们就要顶上来了一湖广一年税粮84万石,江西115万石,而今外输50万石,几乎调走了四分之一。 “郑官人虽不从商,却比我等知道得更多。”代表沈氏跟船的掌柜莫备讚嘆道。 “我閒得发慌时便去衙门坐坐,会会老友,故知道得多。”郑范哈哈一笑,道:“不过比起十三弟,则大有不如,他手不释卷,比我用功多了。” “官人谦虚了。”莫备笑道:“早年我隨荣甫公做粮油买卖,在这龙湾市被一船又一船的江西货打得脑袋发懵。这个转运仓可储粮百万石,平日里仓屯是空的,多租给粮商,其中就有不少江西人。直至今日,集庆路的粮油买卖,还有很多江西人,也不知道他们的粮食为什么这么便宜。” 为什么?物价低、人工低唄,即便算上长江运输成本,依然比你江浙粮食成本低。邵树义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同时对江西的粮食生產潜力有了相当的认知。 这些信息,坐在家里可不一定能知道。 走南闯北的商人深入到了这个社会的每一寸毛细血管,他们单个人掌握的信息或许不足,但集合起来就非常可观了。 “走吧,小虎。”郑范招了招手,道:“十天了,之前准备的乾粮不多了吧?下去採买吧。那边有个——唔,柳记粮店,去看看。” 第87章 行万里路(上) 第87章 行万里路(上) 虞渊最先迈进粮油铺子,第一件事就是问粮价。 “一石面多少钱?”他手里提著包袱,身后还跟著两名梢水。 店里有两三个客人,听到外地口音后便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一石?”柜檯后一位管事模样的人听到后,有些惊讶。 一般的升斗小民,买粮食论斗,穷的甚至论合,你居然一张口就是论石? “你要多少石?”管事三十来岁的样子,嘴角有道浅浅的疤痕,口音很怪,只能勉强听懂。 “十五石。”虞渊看了管事一眼,总觉得有莫名的熟悉感。 “这么多?”管事先是有些惊讶,待看到他身后那两人时便懂了,摇头笑了笑,道:“莫不是做醋饼?那是军中所用,可存四十余日。不过,存得越久,味道越差啊。” 虞渊也明白这人的熟悉感在哪了,身上一股子海上男儿的味道,怎么都遮掩不住。 他估摸著自己反应是慢的,跟过来的两个海船户应该早看出来了。 “你管我做什么?就说有没有吧。”说完这句话,虞渊心里有种做了坏事的惶恐和兴奋,盖因以前这种说话的口吻多出现在王华督身上,邵大哥偶尔也这么说,他是绝不会这样的,感觉太不礼貌了。 没想到那个管事倒是没动气,脸上笑眯眯的,扭头吩咐了下库房伙计后,便打量了下虞渊,嗤笑道:“白面书生?在船上算帐的?还是直库?” 虞渊不答,只静静等著。 没过多久,邵树义、郑范、莫备三人齐齐路过外面。 “虞舍,我们就在隔壁的酒家,你买完就赶紧过来,顺道喊下大枪、佛牙他们。”邵树义够著头知会了声。 虞渊还没来得及答话,粮店后面出来一人,待看清邵树义的面容后,吃惊道:“是你?” “嗯?是你?你是孙——”邵树义脸色微变。 “我姓林,不姓孙。”少年不高兴道:“谁要当他儿子?” 中年管事看看少年,又看看邵树义,似在评估他们的关係。 “故人?”他看向少年,轻声问道。 “去年九月,祭神仪典上见过。”少年答完,又向邵树义施了一礼,道:“温州林固,邵帐房安好。” 邵树义回了一礼,道:“林舍安好。” 他想起来了。祭祀天妃仪典上,这个少年跟在母亲身后,像是“被迫营业”一般,出来认识各路官员、商人。只是,他居然也观察了自己?还知道自己名字? 还有,他为何跑来了龙湾?这件事很有意思。 思虑间,林固又跑过去与郑范、莫备、虞渊见礼,態度十分友好,让人摸不著头脑。 邵树义微微有些尷尬。 我刚抢了你家的船啊,要不要这么热情? 一一见完礼后,林固看了眼邵树义,道:“娘亲提起过你两次,说你手段狠辣,认准了的事就敢做,都不带回头的。周子” “哎,林舍,別乱说话。”邵树义连忙说道:“我不认识周子良。 林固眨巴了下眼睛,看向那位管事,道:“大风叔,他们都是我友人,便宜点吧。” 被称为“大风叔”的汉子有些无语,最后只能点了点头,道:“给三十六贯一石吧,已然不挣钱了。” 林固哦了一声,然后看向邵树义,问道:“贵吗?” 邵树义忍俊不禁。 大风叔咳嗽了下,道:“大舍,你先回后头去玩耍吧,这里我来应付。” 说完,看向邵树义,解释道:“其实真没骗你。去岁湖广亦有点歉收,很多粮米涌去了彼处,价钱也水涨船高。腊月里,胶州等处地震,河南到处是饥荒,许多粮米又涌去了河南,很多路府粮价涨到了数百贯一石,几是江南十倍,有利可图,故商徒爭趋运粮北上。我们也没办法,就这个价钱,三十六贯卖你真没挣钱。” “谢了。”邵树义点了点头。 这个价格比刘家港便宜,而且此人说的灾害、歉收情况大概率是真的。 最近几年,大元朝地震不断,应该是进入地质板块活跃期了。黄河三天两头出事,甚至就连向来是枯水期的冬天都水势汹涌,大堤决口,由此產生的灾民遍地都是。 这一切,都在给元朝的棺材板上钉钉子。 吩咐虞渊付钱买粮之后,邵树义又看了看林固,笑道:“林舍,要不一起用顿饭?” 林固摇了摇头,道:“多谢美意。你小心点,黄岩李大翁可能要找你麻烦。” “李大翁?”邵树义一怔。 “嗯。”林固点了点头,道:“我听我娘说的,他有手下来刘家港了,孙川不愿给钱一” “大舍。”管事皱著眉头,提醒道。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林固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管事又看向邵树义,道:“既是大舍故旧,我便让人寻一辆牛车,把粮食送到码头上。你们的船在哪?” 邵树义笑了笑,上前一步,低声道:“李大翁之事————” 管事摇了摇头,並不说话。 邵树义拱了拱手,道:“多谢。” 隨后拉过虞渊,吩咐他与粮店接洽。 “小虎。”郑范看著他,欲言又止。 邵树义眼神示意,二人遂来到店外。 “李大翁应该就是为我所劫的那批货的主人了。”邵树义低声道:“官人,可否打听下此人底细?” “此事易也。”郑范说道:“漕府有温台千户所,寻人问一问便是。” 邵树义大喜。这就是官面上有人的好处了,消息灵通。 “这样吧,我让毛十八回去一趟。”郑范说道:“龙湾这边时常有前往刘家港的船只,给个几贯钞,顺道就回了。你家里那些人,让他们去张涇乡下暂避一下吧,等你回来了再说。” “好。”邵树义鬆了口气,这便妥了。 几人遂至酒家內用饭。 郑范、邵树义並排而走,莫备故意落后几步。方才郑、邵密语的时候,他故意走远了几步,这就是一个浸淫商海数十年专业掌柜的素质。 酒家外的墙角下蹲了十几个衣不蔽体的百姓,在早春二月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再看他们皮包骨头的模样,显然饿了许久了一这必是江北来的流民。 邵树义微微嘆了口气,转身去到粮店,让一名海船户回船上,把剩下的醋饼取来,分给这些流民。 “你倒是心善。”坐下来点完菜后,郑范说道:“流民一波波来,根本救不完。龙湾如是,太仓亦如是。每天早上,都有官差或巡检司的弓手出动,將冻饿而毙的尸体收走。有些时候,甚至还有为流民劫杀的本地百姓的尸体。你我出发前一日,半涇那边就有一户人家被流民灭门,財货吃食劫掠一空。有人可怜他们,也有人厌恶他们,你我管不过来的。” “看不见就算了,看见了就管一管。”邵树义说道:“官人,这才哪到哪啊,明年兴许有更多的流民过来。將来若天下大乱,说不定还有流民军过来呢。” 郑范脸色一变。 他出门若撞见饿得奄奄一息的流民,有时候也会让人给他们买饭食,但这並不代表他愿意看到成群结队的流民军过江。 “或可效东晋故智,將流民阻隔於江北,严加看管。”郑范说道:“苏峻、 祖约之乱,不可不鉴。” 邵树义愣了一愣,问道:“官人,苏峻是何人?” 郑范白了他一眼,道:“有空多读点书,別整天打打杀杀。” 说完,略略解释了一下。 原来西晋灭亡后,北方大乱,许多世家大族带著自家庄客、部曲南下,投奔司马睿建立的东晋王朝。除他们外,亦有地方豪强带著宗族、乡邻,成群结队南下,人数极为庞大。 东晋朝廷一方面担心这些北方流民过江后引起地方动乱,另一方面也顾忌江东土著大族的態度,左右为难,最后没办法,只能在原则上將流民阻隔於江北,並设置侨郡、侨县安置。 后来建鄴朝廷连续爆发王敦、苏峻之乱,北方流民军大举过江,把地方上祸祸了一个遍,这便是郑范所说之事了。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 这倒是歷史的映照了。 从江南本地人的態度来说,他们其实不怎么喜欢流民过江。 底层人怕被抢工作,中层人怕治安恶化,上层人怕引起动乱。不过他们说了都不算,至少从官府层面来看,目前根本没有阻止的意思,相反还大肆抓驱口,补充自家奴僕数量。 不过邵树义倒想到了更多的东西。 如果有一支强大的水师巡弋大江,或许可以决定很多事情的走向。 在长江分隔南北的情况下,不先取得制水权,即便有先头部队成功渡江,一旦被封锁江面,阻隔其与江北本部的联繫,后继无援、军心动摇的情况下,失败是大概率事件。 最终的结局,大概就是拓跋熬饮马瓜步,看著京口、采石磯等处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南朝舰队,望而兴嘆。 “我就说得多出来走走看看。”邵树义突然笑道:“听官人一席话,茅塞顿开。我这水上买卖,看来得好好做下去了。” 第88章 行万里路(下) 第88章 行万里路(下) 二十四日下午,船队过采石磯,並未停靠。 “这倒是个好所在。”郑范站在钻风海鰍的船头,指著岸上那鳞次櫛比的屋舍,笑道:“小虎,那里钱很多哦。” 此言一出,邵树义还没怎样,船上的其他人纷纷把目光投了过去。 “这帮杀才!”邵树义摇头失笑道。 吴黑子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道:“我只是看风景。” 眾人鬨笑不已。 莫掌柜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脸色有些难看,他似乎嗅出些什么味道了。 “小虎,其实该停一下船的。”郑范说道:“採石有三大有名物事。其一曰採石美酒,其二曰大信猪头,其三曰柳间娼女。” “官人,采石磯之名,自古以来如雷贯耳。据我所知,古时这里除了军营外,並无几个百姓。”邵树义奇道。 “看见那些船了吗?”郑范手一指,问道。 邵树义仔细望去,確实看到很多船只临江停靠,为数不少。 “那都是盐商的船。”郑范解释道:“两淮运司在此设批验所,凡发往上江的盐船,皆需下锚停靠,等待批验。故很多盐商乾脆將盐在此转售,不再溯流而上。亦有诸多盐商於此安家、开店,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市镇,名大信市”,专做盐商及其家人、奴僕的买卖。可別小看了采石磯,如今已是繁华薈萃之地,而非古时那等鼓角爭鸣的杀伐之所。” 原来是“政策城市”,邵树义明白了。 盐商住哪里,哪里就会慢慢发达起来。清江浦如此,采石磯亦如此。 “而今盐商赚得多吗?”他又问道。 “其实不算多。”郑范说道:“无他,盐引太贵了。朝廷又滥发,已然不太赚了。” “怎么个滥发盐引?” “市糴军粮”听说过么?” “没有。” “斡脱商、盐商自僱人员,自购军粮,北上至和林,官司支付中统钞或盐引,所费比朝廷自己运少很多。” 靠!朝廷发摇役,白嫖劳动力,结果运到边境的军粮单位成本还比商人高。 要知道,商人可是要支付僱工费用的。 “这套法子从国初用到现在,其实前宋时就有了,不过少。运粮队抵达和林等处后,商徒爱收盐引,而不是中统钞,故盐引越来越滥发,盐商赚得没以前那么多了。北地若此,南方亦有,前阵子湖广剿贼,就有商人运粮至交战之地,朝廷支付盐引之事。 盐引多了后,盐就多了,就没那么值钱了。所以,盐商现在往往官盐、私盐混著卖。” “这是饮鴆止渴。”邵树义说道:“私盐固然便宜,盐商收了拿去发卖,可得大利,然终究会把盐价打下来,从长远来看一” “看那么长远干嘛?”郑范笑道:“盐价下来了,所有盐商一起吃亏。偷偷卖出去一石私盐,赚的却是自己的。” “是这个理。”邵树义点头道。 连盐商都利润大降了,狗朝廷的盐政怕是离崩溃不远了。这可是中央重要的財政收入来源,一旦崩盘,大都朝廷就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又或者加印钞票,让社会矛盾进一步升级。 恶性循环。 “唉,不说了。口乾舌燥,越说越想上岸买酒。”郑范一挥袍袖,自回船舱休息去了。 邵树义则站在原地,静静看著采石磯。 长江很长,但可供大军南渡的地方就那么几处。 就江寧附近而言,上游的采石磯、下游的京口是重中之重。堵住这两处,其他地方要么是崖岸高岗,要么是烂泥滩涂,又或者江面开阔、波涛汹涌,完全可以派少量兵士监视,所谓抓大放小。 漏了也没关係。从不知名小渡口偷渡过来的必定是小股兵马,器械不全、粮草不继,只要有机动部队,耗也耗死他们了,怕就怕守军士气全无,一触即溃。 抄歷代南朝作业就行了。 他们有的成功堵截了,有的失败了,但方略是对的,只不过出於军队战力、 內部斗爭等各种因素,功败垂成。 不过—一邵树义摇头失笑,和只有三条船的我关係不大,还早呢。 ****** 二十六日傍晚,三艘船依次驶往芜湖,寻找锚地碇泊。 此地位於青弋江、长江交匯处,户口殷实,商业繁荣。 邵树义等人上岸採买食水时,便见到码头附近鳞次櫛比的店铺,以及堆放得满满当当的木材。 “这是徽州口音。”走在邵、郑二人身侧的莫备突然说道:“没想到二十年了,还是徽州商徒纵横此市。” “哦?徽州商徒做些什么买卖?”邵树义问道。 “松、杉、漆、蜡、茶、纸等物。”莫备说道:“或由此沿江直下,输至江寧、太仓、刘家港;或由宣城转漂水、荆溪一线,径趋太湖;又或者上湖至江西各地。芜湖诚为徽州商徒的要衝之地。当年————” 邵树义不太在意莫备说的陈芝麻烂穀子之类的破事,他只对交通路线感兴趣。 一是可以做生意,二则可以进兵,非常重要。 “徽州商徒確实很有名气。”郑范在一旁接茬道。 几人说话间,码头外又驶来了几艘渔船,观其模样,应使用许多年头了,陈旧不堪,几让人怀疑其还能不能扛住江上风浪。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船上闹哄哄地涌下来一群人,扶老携幼,蓬头垢面,见人就乞求食物,哭哭啼啼,让人心生怜悯。 邵树义向郑、莫二人告了声罪,走到一名抱著孩子的妇人面前,轻声问道:“哪里人?” 一边说话,一边示意虞渊去取数日前做好的干饼。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面露希冀之色,下意识扒开乾瘪的胸口,泣道:“官人给我些吃食吧,孩儿饿坏了,都不说话了。” 见邵树义没说话,妇人把孩子放在地上,连连磕头,用拗口的方言说道:“官人別嫌我模样丑,待我吃饱了,梳洗下,定能好好服侍官人。” “我虽不是好人,却也不愿趁人之危。”邵树义弯下腰,將妇人扶了起来,又看向孩子。 孩子大概只有四五岁,头硕大无朋,身上满是一根根露出来的肋骨,触目惊心。 妇人听得邵树义的话,面露绝望之色。 而经歷了这一遭,她竟似失去了全部精气神,抖抖索索地抱起孩儿,斜斜倚在树干上,闭目等死。 市镇上繁华无比,往来之人多有穿金戴银、遍身罗綺者,但许是见多了这类南下逃荒之人,已然熟视无睹。 邵树义將孩童从她怀中抱出。 妇人先是警惕地挣扎了一下,继而想到了什么,眼中涌出些许泪花,用留恋的眼神最后看了眼孩子后,嘴角露出笑容,道:“官人,他可听话哩,他吃得不多,他能帮你做事————” 虞渊匆匆赶了过来,看到母子二人时,愣了一愣。 “去那个铺子买点粥。”邵树义指了指不远处,说道。 “哦,好。”虞渊將一叠饼塞给邵树义,又匆匆而去。 邵树义递了一张给妇人,道:“吃吧,送你的,不要你做任何事。” 妇人傻傻地接过,然后猛地塞向嘴里,狼吞虎咽。 一边吃,一边看向孩子。 邵树义则看著怀里饿得皮包骨头的小童。 小童眼睛半睁半闭,已然连哭闹的力气都没了。 邵树义很清楚,去岁一整年,灾荒、匪乱肆虐下,整个河南江北行省的秩序已然摇摇欲坠。元廷不是傻子,同样看到了危机,大肆印钞賑灾,后来发现这样没太大用处,於是蠲免河南部分赋税,有那么点效果,但不多。 说到底,世界是物质的,没粮食就是没粮食,说破天也变不出来。 到最后,元廷也只给了整个河南江北行省十万石粮食,然后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自己能有什么办法?逃荒唄。 处於河南腹地的,就往邻近州县跑。 离外省近的,就往外省跑。 江南富足,跑这里的人数不胜数。 一江之隔,可真是两个世界啊。 “粥来了。”虞渊一手端著一碗粥,匆匆而至。 店家跟在后头,欲言又止,因为这位小官人把碗都拿走了。不过在看到那对饿坏了的母子后,嘆了口气。 小本生意,养家餬口都勉强,他做不到让自己家人饿肚子来救济他人。 有人愿意花钱救人,他是乐见其成的。 邵树义將孩子还了回去,道:“慢慢吃,不著急。” 铁牛和两名海船户围了过来,手抚於刀柄之上。 不远处蠢蠢欲动的饥民见后,嚇了一跳,再不敢靠近,只能苦苦哀求。 邵树义將剩下的几十张饼分给了他们,道:“没有了。” 眾人千恩万谢,又看了眼铁牛等人腰间露出半截的钢刀,最终不舍离去。 “邵大哥,这————外间已经这样了?”虞渊收回目光,面色很难看。 “河南江北应还能勉强维持,但多半没什么能力賑灾。”邵树义说道:“当地百姓能活就活,不能活就走,走不了就死,官府大抵管不了太多了。” “我以为太仓百姓已然很惨了,没想到世间还有更悲惨之事。”虞渊喃喃说道。 邵树义苦笑。 都惨,但惨的程度不一样。 太仓、刘家港是能吸血的,河南去哪里吸血?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邵树义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终日待在刘家港,容易一叶障目,以为天下都这样。” “邵大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虞渊用佩服的眼神看向邵树义,问道。 “光我知道没有用,还得你们都知道才行。”邵树义说道:“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做成的,集眾啊集眾。不集眾人之力,如何做大事?” 第89章 问话 第89章 问话 二十七日是个大晴天,三艘船只已经准备拔锚起航了。 昨晚虞渊买了些肉脯、果蔬、酱菜回来,充许眾人生火做饭。 因此,天刚蒙蒙亮时船队中就炊烟裊裊,香气扑鼻,肉脯、蔬菜、米混著煮了许多,今日一整天的饭食都够了。 临出发前,三家食肆的伙计挑著箩筐,送来了一堆堆硬得几乎可以当盾牌的麵饼。 虞渊会了钞,便让水手们搬到船舱里。 他也发现了,確如邵树义所说,越到西边粮食越便宜,花费少了许多。而在邵树义的授意下,他从省出来的钱里面拿出一部分,採购肉脯、果蔬,算是改善伙食,让梢水们士气为之一振。 邵树义在船头用青盐漱完口后,接过虞渊递来的肉粥,一边吃著,一边观察。 清晨的芜湖码头已经很忙了,船只进进出出,穿梭不停。 数量最多的当属大大小小的渔船了,他们將昨夜捕来的鱼虾装载篓子里,一个个打开,扯著嗓子叫卖。 “官人,要不要渔获?昨夜新捕的鲤鱼,活蹦乱跳的。”许是见邵树义身上衣服的质地不错,腰间还悬著武器,有渔家划船而至,热情说道。 “多少钱?”邵树义看著渔家手里泛著淡淡金黄色泽的大鲤鱼,问道。 “官人,我这篓里总共有五条,一条算你一贯钱,如何?”渔家说道。 “有点贵了吧?”邵树义笑道。 渔家似乎闻到了肉粥的香味,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说道:“这鱼大著哩,五贯钱绝对不亏。” 说话间,眼神不著痕跡地四下打量,触碰到堆得满满当当的船舱时,稍稍顿了一顿,又颇为自然地挪开。 “也罢。”邵树义扭头喊了声:“虞舍,拿五贯钱来买鱼,中午燉些鱼汤,给那小娃娃吃。” “好。”虞渊吃了一半,立刻放下筷子,就要起身。 “不急。”邵树义笑道:“吃完饭再来。” “对,对,不急。”渔家满脸喜色,连声说道。 “汉子哪里人啊?”邵树义又问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上游裕溪口的。” “裕溪口就是古时的濡须口吗?”邵树义好奇道。 “里正说是呢。”渔家蹲在船头,不知道又从哪摸出来两只老鱉,问道:“官人,要买这个么?” “不了。”邵树义笑著摆摆手,又问道:“从濡须口能去巢湖吗?” 渔家脸色微微有些凝滯,很快就点头道:“能去巢湖,也能去合肥。” 邵树义將最后几口粥喝完,习惯性地往后一伸。 “官人,我来洗。”妇人从船舱內钻了出来,匆匆接过。 邵树义扭头望去,发现是昨天討饭的妇人,正满脸討好地看向他。 虞渊似乎慢了一步,手伸到一半,又缓缓落下。 “嗯,洗乾净点。”邵树义点了点头。 妇人大喜,接过碗筷就匆匆离去。 虞渊走了过来,微微有些惊讶。 “让一个人觉得自己有用,找得到位置,比纯粹施捨更好。”邵树义说完,虞渊似懂非懂,不过用心记下了。 现在不懂没关係,將来歷事多了,兴许一下子就悟了。 “想吃老鱉么?”邵树义又问道。 “我还没学会怎么做。”虞渊嚇了一跳,连忙说道。 “那就算了。”邵树义点了点头,厨师不会做,买了干啥? 他又看向渔家,问道:“巢湖上鱼户多么?” 渔家嗯了一声,看著邵树义的脸庞,仔细打量。 “据我所知,光靠捕鱼不成的吧?”邵树义又道:“河泊课可是要收七成。” “两年前还有人管,现在没人收河泊课了。”渔家说道:“不过也不是光捕鱼,有人还种地,芦苇柴草亦能卖钱,还有人去鄱阳湖买鱼苗回来养鱼呢。” 邵树义一愣,问道:“鱼湖官呢?” “不知道。”渔家回道,“我们以前都是给巢湖水雄”交的。” “巢湖水雄?” “是。” “叫什么名字?” 渔家不说话了,见虞渊把钱递了过来,便把鱼篓交了过去。 “稍等。”虞渊拿著篓子,到船舱中把鱼倒出来后,又匆匆过来交还。 “不方便说?”邵树义笑道:“我把鱉买下,能说么?” 渔家面无表情地低著头。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我花二十贯买下。” 渔家抬起头,脸色有些挣扎。 邵树义耐心等著。 虞渊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邵树义眼神示意,遂闭嘴。 “双刀赵。”渔家吐了口气,说道。 “赵什么?” 渔家摇了摇头,示意不知道。 “巢湖水雄还有谁?” “我只知还有个李扒头。” “现在还给他们交钱么?” “不交了,找不著人了。”渔家说道:“巢湖上有传言,双刀赵、李扒头在江上劫財杀人,被人告到官府,合肥左千户率军来討,两人躲起来了。” 说完,渔家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惶恐:“你別问了,再问我也不知道了。 “ 邵树义有些讶然,隨后便温和地笑了笑,道:“虞舍,把鱉买下,多给他五贯钱。” 说完,朝渔家点了点头,回船舱了。 巢湖水雄!双刀赵!跟特么听武侠小说似的,偏偏这又是真的。 邵树义现在愈发確定了,施耐庵写的《水滸》其真实时代背景一定是元末,只不过假託宋朝罢了。 所谓的双刀赵,其实就是“黑社会大哥”,乾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而今正处於通缉状態,跑路躲起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邵某人私下里不也搞了个“社团”么,大家彼此彼此。 虞渊买了老鱉回来,道:“他走了。” 邵树义坏笑道:“他估计后悔了。” 在船舱內休息的郑范、莫备、孔铁、吴黑子等人听了,纷纷看了过来。 邵树义遂简略地说了下方才的事情。 “庐州镇军是蒙古汉军万户府,看起来还愿意干点正经事。”郑范说道。 “官人,此万户府蒙古兵耶?汉兵耶?”邵树义问道。 “都不是。” “那是哪里的?” “你可知西夏党项人?” “自然知晓。” “这便是隶蒙古军籍的党项人,其先探马赤也。合肥之戍,一军皆夏人,而今称“唐兀人”,列为色目。” 邵树义哦了一声,这才知道庐州路的元军祖先都是西夏人。 “那个左千户又是谁?”他又问道。 “不知。”郑范回答完,没好气地说道:“我说你怎么四处打听这些?怎么,想在庐州做买卖?那里贼匪眾多,做得下去么?” “太湖贼匪也挺多。”邵树义笑道:“庐州军好歹还清剿贼匪,逼得贼首逃遁,长桥水军就差远了,前番听闻太湖水匪被打散后復聚,又做下了几起案子。” 郑范说不过他,便道:“赶紧开船吧。巢湖、裕溪水(濡须水)既有贼匪,那就小心些,路上別停,直接过去。” “郑官人、邵舍。”莫备拱了拱手,道:“如果能跟人结伴上路,人多势眾,那就最好不过了。” “莫掌柜老成持重,所言甚善,就这么办吧。”郑范讚许道。 说完,起身到船头吹风去了,临出舱室前,看了看买回来的老鱉,道:“中午燉了,把裙边肉留给我,其他你们隨意。” “官人,我不会做啊。”邵树义无奈道。 虞渊亦一脸苦相。 “官————官人,我会做。”角落里响起了妇人怯生生的声音。 邵树义扭头望去,昨日被他救回来的妇人背著孩子,正跪在地上擦拭甲板。 孩子吃了几顿粥,慢慢恢復过来了,此时把头埋在母亲颈窝里,偶尔偷看眾人一眼。 邵树义朝他做了个鬼脸。 孩子嚇了一跳,连忙转过头去。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那就你来做吧,鲤鱼一起做了。” “是,是。”妇人一脸討好之色,连声应道。 “无需如此。”邵树义说道:“我们都不会做老鱉,你会,这就是你的本事。” 妇人轻嗯了一声,更努力地擦拭起了甲板。 她背上的孩子又悄悄转过头来,看著邵树义。 邵树义路过时,轻轻拍了拍他的大脑袋,哈哈笑著出了船舱。 “咚咚咚————”一阵鼓声响起。 伴隨著鼓声,钻风海鰍桅杆上升起了面红色三角旗,在晨风中微微飘荡。 梁泰站在太甲船船艏,见状立刻下令:“拔锚,起航!” 梢水们齐声应命,慢慢划动船桨。 曾毅站在船艇,一副冷傲的表情,不过操起舵来不慢,亦很稳。 很显然,他到底是海船户出身,不仅仅会打打杀杀,下锚、操舵、划桨、升帆之类的活计多多少少都会点。 太甲船驶出码头后,会深水区游弋著。 没过多久,太乙船划了过来。 钻风海鰍最后出港,此时枪桿上升起了小青旗。 太甲、太乙船会意,在江面上调整航向,一左一右跟在钻风海鰍后面。 三艘船呈品字形,沿江而上。 “这就是你最近操练的成果?”郑范看著跟在后面的两条运河船,问道。 “还得再琢磨琢磨。”邵树义说道:“將来遇到水匪,有章法打无章法,胜算总要高一些嘛。” 先把规矩整好,最简单的套路学好,熟练之后,简单的套路可以组合成复杂的套路,这就是战斗力。 > 第90章 太仓第一神射 第90章 太仓第一神射 闰二月初一,船队远远看到了池州码头,但並未停靠,而是继续前行。 原因很简单,从离开荻港那天开始,便有数艘小船远远缀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著一—邵树义等人原本在江上跟著的一支船队在荻港靠岸了,而今已是落单。 邵树义不太確定这个由四艘小渔船组成的船队是不是想要结伴而行,但凡事做好最坏的打算总是没错的。 虞渊很紧张。 他將两支装好子药的火统放在脚边。触手可及之处,还有火种、火捻子。 只要有人敢强行登船,他便可拿著火统来上一发。极近距离上打出三四颗弹丸,想不中都难。 这是邵树义的安排。 他其实也有点紧张,如果来人是那种武艺高强的贼匪头子,面对面廝杀肯定是打不过的,没有意外的话,不出三个回合他邵某人就要饮恨刀下。 但没关係,我有火统。 这不是陆地,而是江面。两艘船靠近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其实都很慢的,更別说跳船这一步了——说是跳,其实是爬,因为钻风海鰍船身较高。 他就不信了,哪个武林高手敢顶著“霰弹枪”糊脸的勇气爬船。 四颗铁弹丸在一两米、两三米的距离上发射,弹丸做布朗运动,人越密集死伤越多,谁中弹、谁不中弹全看八字硬不硬,盖因发射者也不知道会打中谁。 有本事来啊,你来啊———— 呃,人家好像真来了。 邵树义將上好弦的步弓拿在手上,找了找感觉,然后又从箭壶中取出一支箭簇细长的轻箭,搭在弦上。 铁牛拿了个锅盖,凑到邵树义身前。 “別挡,我看不见了,你这夯货。”邵树义无奈地呵斥了声。 铁牛並无二话,將锅盖往旁边移了移。 钻风海鰍稍稍放慢了点速度。 吴黑子带著一名屠户子弟衝到了船艉,立於正在操舵的梢水身侧。 船艉有两块与胸齐平的隔板,位於舵的两侧及正上方,中有一孔,便是舵的安装位置了。 其实从船跳帮不太现实。 盖因钻风海鰍虽然吃水浅,但设计上是海船,船、船弧度不小,位置较高,与其在这边折腾,不如从船部想办法。 “嘿嗬!嘿!”两艘运河船上的梢水齐齐喊著號子,奋力划桨,位置渐渐超过了慢下来的钻风海鰍,正品字形变成了倒品字。 这个时候,钻风船已然变成了断后护航的。 船上渐渐响起了喧譁声。 有人骂娘,有人惊疑,还有人嚷嚷著要去和贼人廝斗一番。 孔铁走来走去,板著脸大声呵斥,但收效不大。 邵树义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他知道,这次招来了太多新人。他们或许在海船户中是佼佼者,敢打敢拼,毕竟没有点名气的话根本不会被孔铁知道,但太散漫了,组织纪律性不够。 当然,这和他邵某人威望未著也有关係,这得慢慢来。 对面的渔船渐渐追了上来,位於钻风海鰍左后方一他们轻载,己方船只重载,速度自然不好比。 邵树义已然看清了对方渔船上站著四五个人,皆手持器械,不过看起来五花八门,较为驳杂。 五个人中,有人拿著鱼叉,有人拿著渔网,有人拿著短刀—邵树义怀疑是杀鱼用的。 只有一老一少两人器械较好,老者年近五十,手持环刀,少年十五六岁,腰悬铁剑,此时已然出鞘。 很明显,这就是劫匪,专门打劫商徒的水上劫匪。 邵树义冷哼一声,掣著步弓出了船舱,踩在隔舱顶板上,沉腰下步,没有任何废话,瞄准对面船上的老者,准备先杀一人立威。 “嗖!”利箭飞出,从老者头上擦过,落入渔船另一侧的水中。 “草!射偏了!”邵树义心中暗骂,手太冷了,第一箭没找准感觉,正常。 “老物,还不滚?”虽然射偏了,但邵树义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张口就来:“此为劝诫,下一箭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铁牛一手锅盖,一手环刀,猫著腰走了过来,为邵树义遮挡胸腹部位。 虞渊手持火统,看了又看,最终嘆了口气。 这一次,他终於知道什么叫鞭长莫及了。 和步弓比,火銃打得还是不够远。 对面船上的老者明显被嚇了一跳,如兔子般躥进了渔船上的草棚內。 其他人更是一阵喧譁,臥倒的臥倒,躲避的躲避。 邵树义半转过身去,朝右后方驶来的渔船射了一箭。 水花绽放,箭矢落於船头前半步。 这艘船的速度一下子慢了起来。 船头本来站著两位面色黝黑的渔民,见状立刻向后翻滚进了底舱內,小心翼翼地观察著。 邵树义居高临下,瞄了瞄后,第三箭飞出。 箭矢走了一个弧线,落在了渔民露在外面的半边身躯上。 “噗!”箭簇钻入大腿之中,鲜血一下子渗了出来。 渔民痛呼不已,连声惨叫。 棚子內衝出一人,拼命將其拉了回去。 另一人心有余悸,连滚带爬,狼狈地钻进了棚內。 邵树义再度回身,看向左后方的那艘渔船。 所有人都躲了起来,透过草棚上的窗户偷偷看著。 “嗖!”第四箭飞出,透窗而入。 草棚內响起了惊恐的叫声,接著便是一阵剧烈的碰撞,整艘船都摇晃了起来。 “不打了!不打了!”草棚內大呼了起来。 船尾的渔民更是玩命操舵,渔船开始拐弯,试图脱离接触。 “邵哥儿!快追上去。” “砍死他们!” “欺负到爷爷头上了,弄死他。” “別一下子弄死了,我得让他遭点罪。” 梢水们纷纷涌了过来,七嘴八舌。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邵树义收起步弓,斥道。 喧譁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穷寇莫追的道理懂不懂?”邵树义说道:“他们跑得快,我等未必追得上。再者——” 邵树义遥指远处的芦苇、港汉,说道:“贼人船只轻便灵活,若躲进去,我等反倒不好追,一旦中计,大船为贼子小船所败,岂不冤枉?” 当然,他这句话不尽不实。眼前这帮贼人一看就不是专业的,显然是世道恶化,活不下去的穷苦渔民鋌而走险“打野食”罢了。 没有甲,没有弓,没有趁手的军用器械,训练也不充分,就算为其所逼,大概率也能贏,纯粹是邵树义不想追杀罢了。 不过梢水们听了却觉得有道理。 “邵舍说得是。衝进港汊之內,人家三拐两拐就没影了,上哪去找?” “確实。港汉不够宽,钻风海鰍不一定开得进去,就算开进去了,万一搁浅了却不好办。” “运河船虽然能进去,但估摸著不好调头,人家放一把火,那可就完了。” “邵舍,你今日太神勇了,四箭退四船,我听你的。” 邵树义伸出手。 眾人陆陆续续闭嘴,不再说话。 “各自回去操舟,莫要管其他的。”他吩咐道。 “是。” “好嘞。” “啊?哦!知道了。” “邵舍你说了算。” 梢水们乱七八糟地应道。 “敢问是哪位水上豪雄?”已然调头准备离开的渔船上,响起了高亢的问话声。 邵树义突然起了玩笑之心,大声道:“太仓第一神射邵树义。” 渔船上再无声音,飞快离去。 更远处,三艘渔船已经匯拢,接应完这艘后,一起拐向东北方向,慢慢消失在天际边。 ****** 夕阳渐沉,暗红色的阳光渐渐洒在江面上,如同血色一般。 滚滚江水之中,四艘游鱼般的船只七拐八绕,很快驶进了北岸的一个港汊之中。 他们没敢在此多做停留,找了户水上人家,取了点金创之药后,草草处理了同伴的伤口,便连夜北上,数日后抵达了巢县,停靠在巢湖大堤之內。 “快!快去请彭祖。金疮药不顶用,这伤口化脓了。”老者跳下船,在烂泥地艰难踟躕,大喊道。 堤上有人听了,便道:“彭祖传道去了,怕是难找。” “这可怎么办!跟我一起出去了,出了事,我如何交待?”老者顿在原地,一脸颓丧。 “遇到扎手的了?”堤上那人惊讶道。 “嗯。”老者点了点头,道:“往日遇到货船,四下围拢,齐齐亮出兵刃之时,梢水自己就腿软了,再一衝一打,用不了多久就能拿下。这次船上有强弓劲弩,箭箭咬肉,若非其手下留情,李彘怕是已被一箭洞穿后心了。” 堤上之人沉默了,片刻后,他嘆道:“这就是命。” 说话间,又一艘渔船划了过来,船舱內满是渔获。 “廖哥儿!”老者见得渔船,立刻挥舞起了手臂,大声道。 听得声音,渔船拐了一个弯,慢慢驶近。 船舱內钻出一人,笑道:“可是捕到鱼了?来来来,让我看看有多少斤,莫不是有百斤吧?我全收了。” 来人名叫廖永安,是巢湖南部这一片的渔民,自己捕鱼,同时也是鱼贩子,左近鱼户很喜欢將鱼卖给他,盖因其给价公道,同时在县里有些门道,鱼卖得出去。 “廖哥儿,你是不是和玉员外有交情?求你了,他家有郎中,快请过来帮忙瞧瞧病。李彘中了一箭,金疮药不管用,这会已然发烧说胡话了。”老者急道。 廖永安闻言一惊。 待船驶近之后,他靠到了老者渔船附近,一个箭步跃了上去,掀开苇帘,进入到了舱內。 正如老者所说,李彘趴在甲板上,昏昏沉沉,嘴里念叨个不停。 廖永安的目光下移,发现李彘右大腿根部有个明显的伤口,红肿流脓,触目惊心。 “廖哥儿————”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了过来。 廖永安没有二话,立刻说道:“这伤我们治不好,这就去找玉员外。” “玉员外”是蒙古人,出身玉里伯牙吾氏,乃大元贵胄。 玉员外之父不花帖木儿,歷任元帅、枢密院事,爵至武川郡王。 九年前,玉员外一家为躲避政治动乱,南下至庐州路定居,改姓俞。 人家虽然是外地人,但毕竟蒙古王公出身,自不是一般人可比。於是,庐州路又兴起了一个地方豪强,且比一般的豪强底蕴更深厚,家中不但有女伎,更有诸色匠人乃至医者。 廖永安经常去他家送鱼,確实有几分交情。 此刻眾人见廖哥儿答应了,纷纷鬆了一口气。 廖永安点了点头,旋又问道:“射伤李彘的是什么人?” “其人姓邵,名字没听清,自称太仓第一神射”。”有人回道。 廖永安点了点头,招呼眾人划船去玉员外家。 第91章 师徒 第91章 师徒 迷濛的夜色之中,七八个人正在走夜路。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背插双刀的汉子,看著孔武有力,凶悍绝伦。 此人名叫赵普胜,因擅使双刀,江湖諢號“双刀赵”,巢湖水雄之一,官府通缉的“剧贼”,同时也是“彭祖”新收的弟子之一。 赵普胜后面便是一长相慈眉善目的和尚了。 其人名叫彭莹玉,袁州慈化寺僧人,因“以妖术惑眾”,“聚眾作乱”,被官府镇压。 当是时也,彭莹玉及大弟子周子旺纠集了五千余人,声势浩大。 眾推周子旺为“周王”,建立政教合一的大周国,彭莹玉为“国师”,二弟子况天为左右平章。 为鼓舞士气,彭莹玉声言他会“飞茅成剑,撒豆成兵”之术,可为义军助力。 又让人在五千余兵胸前背后各书一“佛”字,告诉他们“刀兵不能伤”。 眾人深信不疑,起义一遂告失败。 周子旺全家被杀,彭莹玉带著况天逃到淮西,匿於民家。 不过他没有蛰伏太久。这不,去年把巢湖水雄“双刀赵”、“李扒头”发展为三弟子、四弟子。 同时为几个弟子重新取名。 二弟子况天改名“况普天”,三弟子改名“赵普胜”,四弟子名“李普胜”以白莲教代际法名“普、觉、妙、道”中的“普”字作为行辈。 此刻李普胜就带著两名亲隨走在最后面,是为断后。 没办法,最近风声太紧。被称为“彭祖”的彭莹玉是造反头目,赵、李都是被官府通缉的抢劫杀人犯,无论谁被抓到都是一个死字。 至於况普天么,则带著一名亲隨跟在彭莹玉身侧,紧紧护卫著—说实话,他並不完全信任赵、李二人,虽然他们已是师兄弟。 走了许久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间孤零零的茅屋。 憋了一路的赵普胜问道:“师父,我们为何每至一处,都要劝人念弥勒佛號,遇夜燃香灯?你以前不这么做的啊。” “徒儿聪慧焉。”彭莹玉笑了笑,道:“其实,自二十余年前始,便有白莲大德这么做了,为师也不算离经叛道。” “为何?”赵普胜追问道。 彭莹玉沉默片刻。 普通教眾或许可以欺瞒,但亲传弟子瞒著就没意思了,况且他们未必多么信白莲教。 他嘆了口气,道:“你可知过去佛、未来佛?” “不知。”赵普胜摇头。 “燃灯佛便是过去佛,弥勒佛乃未来佛,与当世之释迦佛一样,皆为救人而降临世间。”彭莹玉儘量用通俗的语言向新收的弟子解释:“方今乱世,释迦佛所为有限,百姓便期盼过去佛和未来佛,故让你们燃香灯,颂弥勒下生”佛號。” 赵普胜一下子就懂了。 这才对嘛,什么人都可以拉拢,何必一定要是纯得不能再纯的白莲教弟子呢? 白莲教也可以唱“弥勒下生”,也可以燃火炬名香。 “师父,那么如果遇到吃菜事魔的人呢?”赵普胜举一反三,问道。 “孺子可教。”彭莹玉讚许地看了徒弟一眼,道:“以后若遇到他们,口呼“教友”便是,白莲教也可以吃菜事魔。” “师父厉害。”赵普胜真心实意地说道。 “师父老矣。”彭莹玉摇头道:“世间高人多不胜数,胜过为师者也不是没有。” “还有高手?”赵普胜惊讶道。 彭莹玉点了点头,道:“欒城人韩山童祖父便烧香礼佛,因不合白莲教义,以惑眾”之名謫徙永年。至山童这一辈,不但继承祖父之志,以白莲会烧香,融合白莲、弥勒教义,更青出於蓝胜於蓝,喊出了明王出世,弥勒下生”之口號,已然白莲、弥勒、明教三教合一,成了气候。” 烧香礼弥勒佛是弥勒信仰的標誌性特徵。 吃菜事魔则是摩尼教在中国本土化后(明教)的標誌性习惯——“一人为魔头,结党事之,皆菜食,不茹荤”。 韩山童作为白莲教世家,能推陈出新,三教合一,真的是“高人”,彭莹玉才只是两教合一。 要知道,这可不是喊喊口號就行,人家要和你辩经的,你得把各方教义融合贯通,自圆其说,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以后若遇到韩山童的教眾,你小心点,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彭莹玉叮嘱道。 “师父放心。”赵普胜表態道:“韩氏教眾若不犯我,那就井水不犯河水。 若欺到我们头上,自和他们斗个你死我活。” “也没必要这样。”彭莹玉点头道:“且走且看吧。 “”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茅屋旁。 这个时候,屋內点燃了蜡烛,一人打开了门,行礼道:“彭祖。” 彭莹玉招呼眾人坐下。 开门之人来到他身侧,附耳说了一通。 赵普胜目光炯炯地看过来,似乎想知道说什么。 彭莹玉哈哈一笑,將听到之事简略说了下。 “李彘?不认识。”赵普胜摇了摇头,自嘲道:“我一走,巢湖水眾就被人欺负了,连商船都拿不下。什么太仓第一神射”,狗一般的人儿,听都没听过。” 呃,別说没听过第一神射了,赵普胜连太仓都没听过。 “太仓是崑山州治所。”彭莹玉脸上浮现出些许怀念之色,“早年云游各处时,到过太仓一次,彼有白莲庵堂一了庵”,却不知如今怎样了。” “太仓也有庵堂?”赵普胜惊讶道。 “当然有了。”彭莹玉说完,又嘆了口气,道:“但彼处之白莲教与我们也不是一路人。” 赵普胜愕然,就连况普天、李普胜也有些惊讶。 师父动輒说“不是一路人”,怎么这路越走越窄? “不说他们了。”彭莹玉笑道:“江浙那地方,你们须得记好了,异日若起兵至彼处,內陆还好,沿海路府州县可以打,不能久留,盖无教眾支持,便是有白莲教徒,多以清修为业,未必会帮你。其实不独我等了,吃菜事魔之辈亦无二致。昔年云游温州,当地也就一座潜光院”,乃大明教”浮屠,且为许多温台士绅视为邪教。也就较为老实,一时间没拆除罢了。” 赵、李、况三人听后,心有触动。 沿海路府和他们这里真的不一样。 江北、湖广、江西等地,乡村中吃菜事魔的明教徒多不胜数。 而在两淮,信弥勒佛的又车载斗量。 至於白莲教徒,那更是广泛分布於南方各处,只不过未必是一路人罢了。 相比较而言,北地亦有此类教徒,但却要少上很多了。 “你们好好干。”彭莹玉扫了一眼眾人,说道:“將来推翻胡元,建立新朝之后,为师对国主之位没什么兴趣,只要能当个国师,弘扬大法就好了。眾师兄弟当友爱互助,谁有成事之相,其他人就来帮他,不得互相爭斗。” “谨遵师命。”赵、李、况三人齐声应道。 “至於邵树义此人—”彭莹玉沉吟道。 “师父,何不將他赚来教中当个五师弟,改名邵普义”?如此,我等在太仓便有落脚点了。”一心为教的况普天建议道。 赵普胜听完哼哼了两声,倒不是针对邵树义,而是对另一个人,只听他说道:“二师兄鲁莽了,师父他老人家有意收左君弼为五师弟,哪轮得到什么邵普树、邵普义啊。” 况普天转头看向赵普胜,道:“师弟,左君弼贵为千户之子,又会用兵,於大业有益。” “被左武、左君弼父子追得跟狗一样,死伤无数的人不是你,是我,还有李扒头。”赵普胜很不高兴,顶撞了一句。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把左君弼拉过来。和其父不一样,他对教义还是有点兴趣的,这可是好机会啊。”况普天不解。 “反正死伤的不是你兄弟。”赵普胜別过头去,不理他了。 “我也觉得,寧要邵普义,不要什么左普君、左普弼。”李普胜亦道:“再说了,人家那扭扭捏捏的样子,怕是不愿如我等改名。” 况普天有些失望地看向两人。 彭莹玉眼见著几个弟子要吵起来了,便起身说道:“此事不急,看看再说吧。” 赵、李、况三人间的气氛这才稍稍鬆了一点。 “彭祖。”见几人要找地方休息了,方才开门之人忍不住问道:“李彘之事” “救不了。”赵普胜斜了他一眼,目光之中全是冷笑:“让廖永安別白费力气了,又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伤口,死定了。 那人行了一礼,道:“明白了。” “若实在不忿,找回场子便是。”赵普胜將双刀“噹啷”一声扔在床底,呼呼大睡了起来。 蜡烛很快被吹灭。 几个通缉犯和衣而眠,气定神閒。 > 第92章 女儿浦 第92章 女儿浦 从距离上来说,池州、江州之间並没有很远,但船只航行起来却耗时不少。 闰二月十一日晨,一大两小三艘船只才终於抵达了江州路治所德化县。 主要原因有二。 其一是安庆附近的太子磯浅滩眾多,航行时需得非常小心,耽误了时间。 其二是雷池一带颳起了大风,颇为嚇人,逼得眾船慌忙找避风锚地碇泊。 好在最终一切顺利,船队在江州东南部的女儿浦內靠岸。 此港口算是江州附近几个主要码头之一了,涨水时可容纳一百多艘商船停靠,此时只有三四十艘的样子,生意较为清淡。 “入湖容易吗?”靠岸之后,邵树义看著高大枪、梁泰,问道。 “湖口水浅,似不太容易。”高大枪说道:“底下莫不是有沙洲?” 梁泰其实不如高大枪那么懂水上航行,不过他会观察,指了指码头东北方的一个沙洲,道:“那不就是露於水中央的沙洲么?土人谓之金沙洲”,夏日涨水时定会被淹没。” “沙洲多,水道狭窄,然入湖之后却较为宽阔。”邵树义说道:“如果两军在鄱阳湖上对垒,该怎么打?” 高大枪看了邵树义一眼,笑道:“邵哥儿莫非经常去戏楼,好为將师之事?” 邵树义轻轻一笑,道:“確实经常去戏楼,看多了古代军爭之事,便有些好奇,想著自己统军时该怎么打。” “若从江东西进,我方多大船巨舰,吃水较深,入湖时颇有些麻烦。”高大枪说道:“却不知鄱阳湖水深如何,大船能不能活动自如。” 邵树义又看向梁泰。 梁泰沉默片刻,说道:“不如先取江西诸路,待有了落脚点之后,再接应舰队前来。” “水陆並进?” “水陆並进。” 邵树义明白了。 高大枪海船户出身,讲的多是具体战术方面的东西,梁泰不太懂水上之事,所以多讲大略方面的事情,各有侧重。 “大枪说得对。”邵树义说道:“大船小船,各有优劣。大船高大,可以高打低,大占便宜。亦可装载更多兵士,乃至火炮,威力巨大。然小船轻便灵活,一旦將大船引入浅水区,或者风向有利时,亦可施展诸般手段,大船反应不及也。军爭嘛,其实就是扬长避短,但我还是觉得大船更占优势,只不过需要用好。” “佛牙也没说错。”邵树义又道:“从长江溯流而上,先取江州,把湖口握在手中,那便进可攻退可守了。进可以入翻阳湖,攻取周边诸城,退可以营建水寨,保留立足点。所以江西要害实在江州,江州要害则在湖口。” 邵树义这番话其实也是大略层面的东西,具体执行起来又有很多变化。不过眼下也只需要讲这些,和手下吹吹牛,让他们有点战略视野罢了。 郑范、莫备等人也很快下了船。 “堵在这里作甚,有美景?还是美人?”郑范开了句玩笑。 “官人,確有很多美人。”邵树义指著远处高楼上的红袖飘飘,笑道:“平日里有夫人管著,难得出来了,不得————” 郑范轻轻摇头,道:“正事要紧。先去考察下青器买卖吧,江州是大埠,景德镇瓷器多集於此,销往湖广、淮南、江浙,焉能不看?再者—” 他瞟了眼远处的那些青楼妓馆,失笑道:“这些人多是给憋了一路的梢水船工们准备的,长得不怎样,兴许还有病,算了算了。” ,很有安全意识嘛。邵树义拱了拱手,表示佩服。 而那边,吴黑子已然挤眉弄眼,说要去买些土特產,带著数人一溜烟跑了。 邵树义没有阻止。 虽说他一直试图让他们正规化、准军事化,可说到底没有掛个军队的名头,双方之间是老板和员工的关係,不好管得太紧。 还好他们自己也有数,分批出行,这又是繁盛的集贸市场,问题不大。 郑范、邵树义二人各带著一名隨从,很快来到了市场內。 在女儿浦,瓷器行不算最大的买卖,但规模也不小。 他们甚至在这看到了龙泉窑的青瓷,福建的“土龙泉”窑製品。 后者是处州龙泉窑的仿製品,泉州港大宗出口货物,质量差一些。其实正常,若质量好,蕃人就不会大规模聚集在刘家港了。 不过数量最多的其实还是景德镇诸窑出產的瓷器,不过— 邵树义隨手拿起一个瓶子,问道:“此物產自何处?不是瓷器吧?” 店家刚与一位客人结完帐,扭头看了一眼,往瓶身上轻敲了下,发出嗡嗡之声,笑道:“客人猜一猜。” “铜器?”邵树义猜道。 郑范亦从货架上取了个同样的瓶子,把玩一番后,点头道:“確实是铜器。 不过看起来很眼熟啊,似乎在大都见过。” “官人有见识。”店家说道:“大都的蒙古王公、色目官宦最爱此物。” “似非中土所出。” “此乃大食窑器。”店家说道。 “大食亦制窑器?”郑范有些惊讶。 “有的。”店家又取了一个瓶子,指著瓶身说道:“你看这粟纹、花穗,乃以铜为身,用药烧成五色花,非常好看。你再抚摸一下瓶身,是不是滑如凝脂?” “有点类似高丽青器镶嵌之法。”邵树义说道。 “小官人是懂行的。”店家赞道:“大食铜器是镶嵌之法,高丽青器亦是镶嵌之法。大食窑器喜欢有麦穗点缀,而花朵蜿蜒爬满瓶身,高丽青器上则多白樺朵儿者。” “原来如此。”邵树义放下铜器,又打量著其他充满异域风情的器皿。 不得不说,这家店铺中来自海外的器皿是真多,於是问道:“店家,这些大食窑器卖得出去么?” “当然,买的人多了。”店家毫不犹豫地说道:“有花瓶、香炉、合儿、盏子之类,多为妇人闺阁中用,非士大夫文房清玩也。我这店,每月都能售出去十几件,多的一月数十件,都卖给了江州妇人。” 赚女人钱的!邵树义明白了,又问道;“从哪运来的?” “告诉你也无妨。”店家说道:“蕃人称泉州为刺桐城”,广州为隋克尼克城”,便是从这两处运来的,统一冠之以鬼国窑”,窑器上镶嵌之法称为鬼国嵌”。” 邵树义、郑范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蕃人固然喜欢来刘家港,但在泉州、广州做买卖的也非常之多,毕竟这两处更靠南,距离上更近。 而江西与泉州、广州之间的交通似乎还可以,以至於大量海外货物运到鄱阳湖一带集散,再装船分销至湖广、淮南等处,甚至於,四川百姓想买外洋商品,也得从江西这边走。 如此一来,江西商人便有了做二道、三道贩子的优势,赚了不少钱哪。 “不买点回去送人?”郑范瞟了邵树义一眼,问道。 “官人,妇人闺阁所用,我买了作甚?”邵树义无奈道。 “买回去送给妇人啊。”郑范打趣道。 “我倒不介意,可有妇人敢收吗?”邵树义眨了眨眼睛,问道。 “沈娘子怕是不敢收。”郑范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孙川要倒台了,他家娘子会不会收呢?他儿子还向你示好来著。唔,如果柳夫人也不敢收,那就去戏楼,送给那个正旦吧。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该给戏楼正旦、青楼姑娘送点礼物,赚个风流名声了。不然的话,人家和你逢场作戏都不愿。你知道的,很多买卖是在茶社、戏楼乃至青楼谈成的。” 臥槽,会所谈生意! 邵树义一脸黑线,又觉得好像很一合理。 店家在一旁听了,用佩服的目光看向邵树义。 这小马拉大车的,厉害啊。 不过这位小官人的身板好像不错,估摸著还能长高、长壮一点,妇人最喜这类少年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够清秀,但浓眉大眼也不错了,至少五官端正,且有阳刚之气唔,阳刚之气多得快成杀伐气、匪气了。 观察间,他不动声色地將一件件窑器取下,又招呼伙计开始打包。 郑范看到了他的小动作,哈哈一笑,满不在乎。 买就买了,多大点事。 出海做买卖他不敢,虽言暴利,风险著实也大。可若打开江西市场,来回於刘家港、江州之间,赚取一份细水长流的利益,他却有那么点兴趣。 而今,便是要谈合作了。 店家察言观色,见郑范不反对,便又多塞了几件,嘱咐伙计仔细打包。 花几十锭买了一堆鬼国窑製品后,铁牛及郑范的隨从带著瓷器店的伙计,背著货物往码头走。 郑范、邵树义二人继续閒逛。 他们在隔壁的木材行看了许久,一直到正午时分,腹中飢饿,才开始往回走。 刚刚回到码头,却见莫掌柜来了,身边还跟著个胖胖的中年人,宽袍大袖,头戴紫冠,满脸和善之色。 中年人身后跟著辆牛车,满载各色货物,其中最显眼的莫过於一尊硕大的魔怪石雕了。 > 第93章 生意经 第93章 生意经 许是见附近人有些多,魔怪石雕很快被盖上了一层篷布,遮掩了起来。 莫备满面笑容地走了过来,道:“方才和台岳公说好了,这两日便领你们去景德镇。 听他说那里有瓷窑数百,蔚为壮观,无论想做什么型制,都有人会的。” 郑范脸上露出了笑容。 有本地人带路就是好,省得自己瞎打听、瞎摸索,乃至被人骗一沈协虽然是苏州人,但在江西住了快二十年了,地方上人头很熟。 “多谢沈公。”郑范行了一礼,然后又为沈协介绍邵树义。 三人再度见礼。 “今日出门採买,耽搁了些时日。其实家中早就备好了茶饭,以待贵客,不想却是晚了,罪过罪过。”沈协告了声罪,又指了指牛车后正轔轔驶来的一辆马车,热情邀请道:“今日已然晚了,货也没清点齐,不如去我家盘桓两日,再行出发,如何?” 郑范看向莫备。 莫备微微点头,表示沈协说的是实情。 郑范便不再矫情,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说,好说。”沈协客气地招呼眾人上车。 邵树义告了声罪,找来孔铁,嘱咐他临时代理三艘船的“火长”(船队总指挥),再找来铁牛和虞渊,让他们跟著后面的牛车一起走。 车一路向西,往江州治所德化而去。 微风轻拂之际,將马车后方挡板上的帘布吹了起来,隱隱可见跟在后面的牛车上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石雕。 郑范见邵树义好奇,便看向沈协,道:“沈公,牛车所载之物,莫非是哪路神灵?” 邵树义也看向沈协,有点好奇。 之前惊鸿一瞥,发现石雕看起来像人,但又有所区別,不知道是艺术手法的原因呢,还是出於隱秘宗教的威严,故意將其雕刻得像魔怪,以震慑他人。 “那便是大明教正神摩尼光佛了。”沈协並不隱瞒,大大方方说道:“老夫买回家自用。” “据我所知,温州潜光院之摩尼光佛和这尊石雕只有五分相似,沈公真是明教弟子”?”郑范一脸疑惑。 邵树义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什么“大明教”、“明教弟子”?你不要告诉我,这个是《倚天屠龙》世界啊。 当然,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太无稽了,这不可能。 “大明教”就是“明教”,加个大字表示尊崇而已,总不能喊“圣教”吧?而“明教弟子”大概是信眾的常用称呼。 “自宋以来,我等明教弟子吃菜事摩”,官府讹之为吃菜事魔”。”沈协笑了笑,道:“久而久之,许多信眾真的认为自己吃菜事魔”了。二十九年前,就在江西寧都州,明教弟子蔡五九聚眾於五王庙,杀同知,围州城,烧四关,朝廷调了江浙兵入境,会同本路兵马,方將蔡五九击破。 彼时五王庙中所供奉摩尼光佛,便是此等形象。明教弟子缚生口以祭,神像光芒大放,官兵畏缩,莫敢侧目。 押录王荣叔以火攻之,三火三灭,官兵愈发气沮,眼见著要败了————” 沈协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了。 郑范听得惊疑不定。 莫备一脸敬畏之色。 邵树义都快笑破肚皮了,但一脸严肃,且还追问了句:“后来呢?” 沈协犹豫了下,猛地一拍大腿,嘆道:“王荣叔丧心病狂,竟取来妇人褻衣,罩於神首之上,一火而烬,教眾遂大败,蔡五九为石城巡检司弓手所擒,被害。” 郑范、莫备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 邵树义强忍住笑,默默思索。 毫无疑问,这个沈协已然入了明教,从他说话的口吻就能听得出来。 最明显的便是有关蔡五九的结局了,他用的是“被害”,如果换成不喜怪力乱神的江浙士大夫,大概就是“伏诛”二字了。 另外,他也发现了,元军是真的不太行了,居然一开始还拿不下起事的明教弟子说南方元军通通不行,可能过於自大了,但说有半数不行,却又过於高看他们了。 “可惜了。”邵树义顺著沈协的口风说了一句。 “小舍有见地。”沈协果然很高兴。 邵树义又问道:“沈公买此神像,官府不管么?” “官府吏役之中,亦有明教弟子。再者,我前些时日入山取神像,算准了日子回来,进入女儿浦之后,稍稍大意了些。无妨的,遮盖住便没事。”沈协不以为然。 而他语气中的態度,也让邵树义感受到了江西基层秩序的失控。 眾人就这样一路閒聊,很快进了江州城,停靠在沈宅外。 下车之时,邵树义发现隔壁是一座名为“景星”的书院。 再看看附近,不甚繁华,但清幽雅静,多高宅大院。 紧邻“高等学府”的高档別墅区,让孩子贏在起跑线是吧———— 沈宅大门很快开启,宾客好一番谦让,陆续入內。 ****** 沈家僕人將饭菜热了又热,见到主人、宾客都回来后,立刻上菜。 其实没什么好吃的,多为素食菜蔬,酒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浮梁散茶自中唐起,江西浮梁就是一大茶叶集散地,“前月浮梁买茶去”便是明证。 邵树义吃完这顿饭后,心中暗嘆素食主义者怎么能造反成功呢?身体遭不住啊。 郑范也有点无奈。不过明教弟子就这样,如之奈何。 用罢饭食后,眾人移步书房,开始正式谈生意。 莫备与沈协间的买卖他们自己谈,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要开始卸货了,最迟后日卸完。 卖完货后还得买货,这次是沈、郑两家一同购买—准確地说,这是沈娘子和郑范的私人买卖,和家族关係不大。 “瓷器你等既然决定自己去景德镇买,老夫不好说什么。”谈起生意后,沈协便没有那股神神道道的劲了,思路非常清晰,“江西盛產之物,接下来便是茶了。” “不买茶。”郑范直接表態。 沈协笑了笑,表示理解。 大元朝一年茶课二十五六万锭,江浙行省寧国、徽州、广德三路的课茶钞便达十八万锭之多。这三路之外,湖州、常州、杭州等地亦產好茶,但茶山多被朝廷圈占,成为贡茶种植区,与地方税收无关。 反观沈协人头较熟的江州、兴国(隶湖广)二管茶提举司,岁课不过三万五千锭。 江西真不好与江浙比茶叶,卖不过去的。相反,江浙时而有著名茶叶卖到江西来。 牌子都没人家做得响,这就是现实。 茶叶如此,粮食同理。 迄今为止,江浙行省都是大元朝治下最大的產粮区。浙西的苏、松、常三地粮食產量尤其高,苏州城所在的长洲一县秋赋便有四十万石,几乎抵湖广全省一半的税粮。 江西固然盛產粮食,但优势不过是便宜罢了。 运江西粮回江浙售卖,肯定是有利可图的,但你得走量才能挣大钱,规模小了没意义。 “不买茶,想必是要买竹木了。”沈协直接跳过了粮食、丝麻等物,说道:“湖广紫檀木,可为坐具、冠架,亦可染色,近来大户人家还將其抹於粉壁之上。 西蜀马湖路之骰柏楠木,四川亦难得,多运来江西集散。 四川、湖广还有楠木,色黄而香。今人好刊牌匾,可用之。 西蜀方竹,我记得杭州飞来峰上亦有,竹节有刺,蜀人谓之刺竹”。 另有湘竹,斑细而色淡,有晕,中有一点紫,作萧管最贵。 雪竹、鈸儿竹、孩儿竹、桃竹,皆江浙所无,可大量採买作杖。 湖广蘄竹,可作笛。 花藤,可为拄杖,亦可为马鞭。 再说回造船,湘东之紫衫,岂非上品?其实不贵的,比一般的杉木好。 对了,还有郴州之巨杉。想当年,我居吴中时,郴州老杉可是富户拿来做棺材的首选。唉,家里死人了,爭相竞价,高者万贯,下者千贯,以为美饰,否则讥誚之。” 说到这里,沈协颇有些怀念之色,笑道:“却不知如今怎样了。” “而今竞价更烈。”郑范笑道:“郴州老杉甫到,立刻被一抢而空。哪怕一时用不著,先买了再说。有些富贵人家啊,就是看不穿,非得用此做棺。” “一点没变嘛。”沈协哈哈大笑。 邵树义全程听著,用心记著。 在此之前,这都不是他能了解的。 过了今日,算是对江西的竹木生意有个清晰的概念了。 確实很赚钱,如果能长久做下去的话,积累下来的財富会很惊人。 最重要的是,这能维持一支水上运输、安保队伍,且规模会不小,关键时刻,摇身一变就是水师。 唯一不好的地方,大概就是沈协明教弟子的身份了,邵树义担心出么蛾子。 “小虎,如何?”郑范没他想的那么多,转过头来,笑意吟吟地问道。 “我觉得不错。”邵树义如实回答:“原木自上游放排,顺水而下,很快就能到刘家港。木板、竹藤可以装船,又或者当压舱的粗笨物事,上头摆些细货,一道拉回刘家港。 如此持之以恆,想不富贵都难。” “那你可知以前为何没许多人做这买卖?”郑范用考较的语气问道。 “乏沈公这类精明强干、地头諳熟之人。”邵树义回道。 沈协呵呵一笑,摆手自谦。 郑范点了点头,又补充了句:“世道不靖,沿途须得有人护卫才行,这便是你的活了。” “官人放心。”邵树义保证道。 其实这项买卖大体需要几个要素,其一是江西方面的採购渠道,其二是刘家港那边的销售渠道,其三是充足的本钱,其四是运输、安保能力,其五是官面上的照拂。 有其中单独一项不足为奇,有两项的就要少很多了,五项俱全者少之又少。 这个买卖,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第94章 景德镇 第94章 景德镇 生意谈妥了大方向,还有细节。 这次有专业人士莫掌柜代表两家一起谈,邵树义便轻鬆了许多,甚至有时间去到码头那边,看看卸完货没有一截至十三日午后,三条船的货基本都卸完了,船身为之一轻。 当天傍晚,邵树义、虞渊、铁牛三人又回到了江州城里的沈宅,准备接郑范回船上。 等待期间,邵树义好奇地去了隔壁的景星书院,隨意逛著。 书院临街的地方是一个院子,地方很大,竖了几个石碑。 邵树义粗粗看了看,讲的是这座书院的来歷。 大意是宋时修建,院名取自韩愈以“景星凤凰”比喻李渤(唐穆宗时曾任江州刺史)之语。 宋人將李渤故居改建为书院,以景星为名。 入元之后,地方上筹措资金,扩建、重修了一番,规模更大,並发给学田,以养儒户。 邵树义转到最后,发现了一块对元世祖忽必烈歌功颂德的石碑,大意是书院原本的学田不足以供养学子脱產学习,於是朝廷蠲免赋税— “江南立学校呵,怎生?属学校的田地属官也。如今师傅每根底、学文书的孩儿每根底种养者,吃的田地与他每呵,怎生?么道有奏呵,那般者。么道圣旨了也。钦此。擬合钦依蠲免。都省准擬。” 忽必烈的圣旨原文,看得邵树义大跌眼镜。 相当口语化、方言化。 “好笑吗?”不远处响起了问话声。 邵树义寻声望去,见得一青年文士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地问道。 “看不懂。”邵树义没有正面回答,只摇头道。 虞渊看了看邵树义,又看了看文士,低下头憋笑。 铁牛看了眼文士,眼睛却微微睁了开来,盖因此人看著不像个读书人,倒像是干力气活的,又或者是什么军户、站户之类。 “我见过你。”青年文士走近了一点,说道。 邵树义一惊,问道:“何时?” “昨日沈公召江州城內相熟的竹木、瓷器商人议事,我便在场,看到你匆匆而来,向那位郑姓贵客稟报什么事情。”文士说道。 “你是商徒?”邵树义有些惊讶。 文士摇了摇头,道:“我是景星书院的学生。” “儒户?” “军户出身。” “军户也能入书院?”邵树义不解。 “邵大哥,他可能与梁泰一样,是军户子弟,不是军户。”虞渊在一旁小声解释道。 邵树义哦了一声,明白了。 军户是有数的,一个千户所有多少兵额是有明確数字的,不可隨意增减,基本是走一个来一个。 军户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也不能成为儒户入学读书,但一个军户很可能有不止一个儿子,他只需决定某一个人顶替他成为军户即可,其他人便不算军户了,顶多被称为“军户子弟”、“军户出身”,严格来说是民户或其他户籍。 “这位小舍说得没错。”文士朝邵树义行了一礼,道:“兴国刘会鹏,有礼了。” “太仓第——呃,太仓邵树义,这厢有礼了。” “太仓虞渊有礼了。” 铁牛手抚刀柄,纹丝不动。 “太仓?可是刘家港旁边的太仓?”刘会鹏问道。 “正是。” 刘会鹏闻言感慨道:“向闻六国码头大名,早晚得去看看。” “刘兄弟在此坐斋读书吗?”邵树义指了指大殿后方,道。 “非也。”刘会鹏解释道:“家父乃镇守兴国黄州下万户府”百户,二叔在江州开邸店,贩运瓷器,因认得景星书院山长,故能来此读书。”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以后要与令叔经常打交道了。” “说不定是我呢?”刘会鹏笑了笑,说道:“我读书算是用功的,废寢忘食都是寻常事。可越读越糊涂,越不知所措,便不想读了,想出来走走看看,体会下市井民生。” 说完,刘会鹏又说道:“按照二叔的说法,我明日便要和店中掌柜一同前往景德镇。真论起来,景德镇所在的饶州路在本朝忽隶江西、忽隶江浙,换来换去,而今却隶你们江浙也。” 嗯?邵树义看向虞渊,他一直以为景德镇是江西的呢。 虞渊点了点头,道:“饶州唐时便隶江南西道,宋时隶江南东路,本朝確实变幻不定。然其人员、货物进出,多经鄱阳湖,民风亦近江西。” 邵树义明白了,合著江浙行省一直把人家看作江西人。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刘兄弟可认得景德镇窑主?”邵树义问道。 “家里有亲戚在景德镇开窑。” “做什么的?” “什么都烧。” “比如呢?” “碗、碟、盘、盂、瓶、盏————” “能坐船去景德镇吗?” “河船可以。”刘会鹏答道:“景德镇隶饶州路、浮梁州。浮梁之名,源於唐天宝年间,溪水时泛,百姓伐木为梁也。晚唐时节,官府於浮梁榷茶收税,四方茶商亦匯於此处,自然是能行船的。” 邵树义鬆了口气。其实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交通不便的地方是不可能发展出浮梁茶市、景德镇瓷器这类大產业的,此时陆路运输成本是水运的三十倍以上,根本没得比。 虞渊则不由地多打量了几眼刘会鹏,暗道此人確实读了很多书啊。 他有危机感了。 “小虎,原来你在这里。”郑范出现在了书院门口,笑道:“快收拾收拾,今晚住船上,明日一大早就启程。钻风船留下,带一条运河船就行了,南下过星子湾,再入昌江,直趋景德镇。” “好。”邵树义立刻点头应允。 ****** 闰二月十四,天將亮未亮之际,太甲船便解开了繫舟缆绳,悄然南下,深入鄱阳湖。 船上有总管梁泰、旗手兼舵手曾毅,外加四名海船户、两名屠户,总计八名船工。 邵树义、虞渊、铁牛、郑范、莫备、沈协以及些许隨从,外加刘会鹏,总计十一二人,稳坐於船舱之中。 这便是太甲船上的全部人员了。也得亏此时没装货物,不然可能还坐不下呢。 专业人员操舟之下,运河船顺风浪得飞起,只花了不到两天工夫就抵达昌江入湖口,然后溯流而上,时而自己划桨,时而找縴夫拉縴,最终花了六天时间,於二十一日正午抵达了景德镇。 “其实北岸才叫景德镇,南岸名湖田”。”找了一处码头靠泊后,沈协站在岸上,介绍道:“不过湖田也有瓷窑,主做黄黑二色瓷器,江浙有不少人喜爱此物。器尚青白者,则出於镇上之窑。” 眾人陆陆续续下了船。 郑范先活动了下腰腿,抱怨道:“运河船真不是人坐的。” 邵树义笑道:“官人,正事要紧。” 郑范嗯了一声,看向刘会鹏,道:“刘舍,你家瓷窑在何处?” “我姑夫家的。”刘会鹏纠正道。 说罢,前头带路,眾人紧隨其后,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景德镇几乎就是一座因窑而生的城市。 昌江两岸,烟雾繚绕,宛如仙境。 瓷窑一座接一座,据说有三百多家。 途经某座瓷窑时,窑火刚歇,便有牙人带著一帮客商从茶棚內躥出,准备拣窑——所谓“拣窑”,通俗点讲就是挑好的。 官府小吏和窑主坐在一起,手里拿著一本薄册,谓之“店簿”,准备统计销售了多少瓷器,作为课税依据。 席地而坐的挑夫慢慢起身,准备干活。 他们的任务是將瓷器挑到昌江河边,从固定合作的船家手里拿一张券,再回来交给窑主,领取报酬。 曲折的道途之上,已经有挑夫从他处挑著瓷器过来了。 器具各色各样,令人目不暇接。 鱼水高足碗、发晕海眼雪花(图案)碟——这是川广荆湖客商喜爱的。 马蹄檳榔盘、莲花耍角孟——这是江浙福建客商喜爱的。 另有其他图案、型制的瓷器,多不胜数,让人眼花繚乱。 “景德镇做得好大买卖。”郑范感慨道。 邵树义、莫备亦有同感。 沈协不是第一次来了,已然適应,这会含笑不语,较为从容。 带路的刘会鹏更是看麻木了,不以为意,走了小半个时辰后,终於將眾人带到了一座瓷窑前。 从郑范的隨从那里索取到图案样本后,交给一闻声寻出来的中年人。 中年人看到刘会鹏,面露惊喜之色,不过在听到他低声交代的一番话后,来不及敘旧,隨意翻看起了图样,最后又挨个掂了掂样品。 “如何?”郑范上前两步,问道。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笑问道:“鬼国窑器吧?” 郑范点了点头,道:“能做否?” 中年人哈哈大笑,道:“你们在江州买的鬼国窑器,除泉州、广州那边转输而来的,其余诸般,不是我们烧的,便是云南窑匠做的。” 郑范有些傻眼。 邵树义也愣了一愣。假冒商品?高仿进口货? 不过——这不是坏事啊! 能做大食高仿,说明他们对这些外来窑器有相当的研究,熟悉其风格,且手艺精湛,能做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妥了! 邵树义和郑范目光交接,皆心下大喜,青白瓷定製品任务算是看到完成的曙光了。 > 第95章 运输业(为盟主网络黑鹰加更) 第95章 运输业(为盟主网络黑鹰加更) 刘会鹏姑夫在这个行当里的名气,虽然算不得最响亮的那一批,但也是中等偏上了。 再者,名气这玩意固然和手艺相关,但有没有人追捧也是一大因素。 买你家瓷器的人多了,名气自然而然就上去了,再找人写几篇文章吹捧一下,或者出几个膾炙人口的小故事的话,甚至能混个“名窑”的美誉。 窑主名叫黄厚生,家里几代人烧瓷了,听多了、见惯了之后,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有个问题—— “你们这是要卖到鬼国去的吧?这几个模样的花纹,个个不一样,莫不是人家的独门家徽?”黄厚生翻来覆去地看著那些贵族纹章,说道:“你们要多少件?” “杯盘碗碟瓶灯炉等,不下万件。”郑范说道:“不过得按型制来,得投蕃人所好。你先每样做个几件出来,让我等瞧瞧,而后再做计较。” “既是济冥带来的人,做几件自无问题。”黄厚生说道:“不过得等到二月下旬才行,我还有一炉黄黑样瓷器未烧,人家等著要货呢。” 郑范思虑片刻,道:“可。不过还是快点吧。蕃商海客大概八月间就到了。” “那还远著呢。”黄厚生哂笑一声,道。 “黄窑主,你这里怎生也做黄黑色样瓷器,不是湖田那边专做么?”沈协有点惊讶,“坏规矩了吧?” “他们那边也偷著做青白瓷,多大点事。”黄厚生摇头道:“集庆路的老友下定的窑器,那边买黄黑瓷器的不少。” “你这里的青白瓷有货么?”郑范又问道。 “很少,大概还有两三百件。”黄厚生说道:“你们还要青白色样的?要几件?” “亦得万件,最迟五月来运。”郑范说道。 黄厚生先是面色凝重,继而大喜,最后又有些颓然。 “我一窑不过三百件上下,便是找我么弟、连襟一起烧,也不过千件。”黄厚生掰著手指头算了起来,“其实烧窑算是快的,难的是取土、做胚等事,而今买卖兴旺,人手稍嫌不足,人家不一定腾得出手来。故烧一窑器具,快则七八天,慢则半月甚至更久。便按十日来算,一月只能烧得三千件,勉勉强强把你们的鬼国货烧完。” 郑范想了想,道:“你手脚麻利点,三月就开始烧,到六月底差不多就烧完了。我等七月来运,刚刚好。至於价钱,可上浮个两成,你看如何?” 这个时候,郑范也有点无奈。 阿力的两个隨从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怎么著,开春后就上吐下泻。三舍担心他们死了,便没让二人跟著来,不然应还能节省一些时间。 黄厚生听到郑范的话后,想了想,霍然起身。 就在眾人不明所以的时候,他一咬牙、一跺脚,道:“干了!我今日就去找人,儘快烧一炉出来,给你等看看。不过一— ” 说到这里,他狡猾地眨了眨眼睛,又道:“你们要买青白瓷的话,我可以帮忙介绍————” 刘会鹏別过了头去,似是有些赦然。 郑范却笑了笑,道:“正愁不知去哪里买呢,窑主能帮忙再好不过了。” 邵树义凑到郑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郑范会意,又看向沈协,笑道:“沈公想必也认识些窑主,能否帮帮忙,为我寻个三四千件?” 沈协有些惊讶,看看郑范,又看看邵树义,最终含笑点头,道:“景德镇诸窑怕是没几件存货,往往烧一窑就卖光一窑,老夫只能帮著打招呼,最终凑齐恐还需不少时日。” “无妨。”郑范笑道:“可以先下定,后面再派船来装取。” 当然,郑范也可以要求窑主们僱船送货到刘家港,但他终究没提这件事,原因如何,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事情很快敲定了下来。 看在沈协、刘会鹏的面子上,郑范总计支付了三百余锭定金,约好四月底、 五月初派船来装运青白瓷万件。 黄厚生、沈协拿著钱去找相熟的窑主,儘快烧制—一至於他们私下里如何分配利益,就不是郑、邵二人能管的了。 ****** 二十二日,天空细雨濛濛。 郑范、邵树义二人摒弃隨从,在黄家窑附近的小山坡上,登高瞭望位於昌江南北两岸的景德镇、湖田市。 “回去再买几条船?”郑范瞟了眼邵树义,问道。 邵树义举著借来的油纸伞,狗腿子般地撑在郑范头顶,笑道:“官人,这运送瓷器的买卖,真能落到我身上?” “往后不好说,但这一趟应无问题。”郑范说道:“再者,便是不运瓷器,竹木藤杖也够你运的了。船么,便如李辅故事,很难吗?” “不难。”邵树义轻舒一口气。 无论古今,只要你有资源,哪怕没有钱,都能做起买卖。 后世为老板打工,四处投项目。有些客自己不做,就专门最合交易,到最后你还得把利润大头以諮询费、劳务费的形式发给人家。 大元朝更是如此了。 没有郑家、沈家,就不可能出现这些竹木、瓷器的运输业务一人家不可能放空船去江西,去程同样得拉一批货,这也是一笔业务。 郑范、沈娘子可以决定这个运输业务交给谁来做。 他们说“小虎不错”,那小虎就真不错,可以做这个生意,哪怕没有起步资金。 这就是现实。 “很喜欢钱吗?”郑范瞄了眼邵树义,笑问道。 “喜欢。”邵树义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好干。”郑范转过头去,看著春雨中依然浓烟滚滚的景德镇,说道:“刘家港並非没有一飞冲天之人,孙川便是了。你以后若能当上牙人乃至牙商,前途更不可限量。真论起来,牙商赚钱更轻鬆,不似这等千里水面转输,纯是苦活,还有危险。” “官人,我就喜欢干苦活,我不怕危险。”邵树义表態道:“官人那里也是一大家子,需要照拂的人不少,轻鬆的活交给他们吧,苦活我来干。” 郑范惊异地看了邵树义一眼,笑骂道:“你这夯货,还上赶著抢苦活累活了?” “为官人分忧罢了。”邵树义笑道。 如果非要做个类比的话,中介和运输都是服务行业,但前者“轻资產”,后者“重资產”,且僱佣人数较多,底层影响力较大。 將来若能整个十条二十条船,出一趟门便是数百名水手,算上他们的亲朋好友,影响力不可低估。 而影响力这玩意,看不见摸不著,似乎没什么用,但邵树义有办法將其变现,且带来的利益超乎想像。 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但不会对外人说,哪怕是郑范。 “行了,我以后帮你说说话。到景德镇拉瓷器的活,儘量交给你。”郑范说道:“保管你赚得盆满钵满,在刘家港也算是一號人物。只不过一” 说到这里,他微微嘆了口气。 “怎么了?”邵树义有些不解。 “当初采芝台的王癩子,还记得么?”郑范问道。 “记得。”邵树义点了点头。 “他当年就是依附老相公起家的,家財多少不好说,但从一无所有,到在乡下有百亩稻田,显然挣了不少。”郑范说道:“后来你也看到了,他被州衙点名当张涇乡西一都主首。仓皇之下,上门求情,三舍不愿帮忙。这会已然过去数月,王癩子大概不死也要脱层皮,听闻前阵子已然开始发卖水田了。你一” 邵树义一听就明白了。 大元朝基层治理极为宽鬆,且社会混乱,並不缺乏阶层跃升的机会。 前有孙川,从店铺伙计做起,一步步成为著名牙商一而今已是期货死人。 后有王癲子,从一文不名到坐拥百亩水田,浮財无算一而今也开始发卖前半生积累的不动產填补亏空了。 甚至还有听说过但没见过的朱陈,私盐贩子起家,进而开店做生意,遍布平江、常州、集庆等路,儼然家財万贯的大员外。 他们確实可以发財,但到了一定程度后,上面就好像有个看不见摸不著但又真实存在的天花板,始终难以打破。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孙川、王癩子打不破这层天花板,那就要开始败落了,如沈万三那样打破壁垒,成功实现阶级跃升的终究是少数—一其实沈家也没有完全打破,至今也只是和千户级別的官员联姻罢了。 郑范的意思大概是“其兴也勃焉,亡也忽焉”,得小心点,別最后辛辛苦苦赚取了大量財富,却被官府敲骨吸髓。 简而言之,郑范不希望邵树义落得孙川、王子那般的下场。 “多谢官人提醒。”邵树义深施一礼,道:“我会小心的。” 小心?我小心个锤子! 离红巾起义还有多少年他记不太清,但大概率不超过十年。 这十年间,我就疯狂积累財富,变成官府眼中养肥了的待宰猪羊,然后谁享用谁还不知道呢。 三月初,黄厚生烧好了第一窑定製瓷器。 正在鄱阳湖一带採买木材的郑范、邵树义听闻,立刻回到了景德镇,仔细查验。 確认无误之后,郑范没有犹豫,当场支付定金,令黄厚生等人日夜赶工,成批量烧制。 接下来,他们就要返程了,后面还有一堆事情。 > 第96章 归程(上) 第96章 归程(上) 江州女儿浦內,一大二小三艘船只已然准备起航了。 太甲船內摆满了各色青白瓷器,总计两千余件,基本都是在景德镇搜罗来的,准备运到青器铺內入帐,补充空空如也的库存。 不出意外的话,郑氏今年还从衢州订购了数千件白瓷,三月下旬差不多就能送到。 至於处州青瓷,大概要到五月中才能到货了。 景德镇、衢州、处州三地同时供应青白瓷、白瓷、青瓷,標誌著刘家港郑记青器铺採购来源的多样化,算是邵树义在这家铺子的成绩之一。 太乙船內则放满了岭南藤器、各色竹器以及產自湖广辰、沅的板。 这是郑范的私人买卖,运回去后转手一卖,到手一二百锭不成问题。 钻风海鰍同样满载,除少许板材外,绝大部分是更为贵重的铜铁。 据莫备所言,沈家在苏州有个做铸器、礼乐器的作坊,这些金属便是卖给沈氏自己作坊用的—一在邵树义看来,“关联交易”之下,沈娘子採购的这些铜铁多半挣不到大钱了。 三月初九清晨,水手们在岸上吃了顿好的,隨后便拔锚起航,踏上了归途。 景星书院的刘会鹏带著一名小廝跟著上了船,说是要去刘家港看看海贸盛况,邵树义自然不会阻拦,一路上与他谈天说地,倒也快活。 “邵舍,走在最前面的是太甲船吧?他们升起了一面黑旗,是为何意?”刘会鹏盘腿坐在前甲板上,手中摺扇遥指,问道。 “在此之前,太甲船做了什么?”邵树义把玩著一个大食铜器,隨口问道。 “哥哥,我知道。梁总管先驱使著船只巡弋附近水域,然后才升旗报讯。”虞渊坐了过来,將一盘鱼乾递给了邵树义,说道。 “虞舍观察入微,佩服。”刘会鹏扭过头来,笑道。 邵树义放下铜器,隨手拿了一个小鱼乾扔进嘴里,片刻后解释道:“陆师进兵,过险要之处时,往往有先遣,必得搜查仔细,占据前方有利地形之后,方可令大队人马通过。水师其实大差不差,小心总是没错的。” 刘会鹏闻言,直接拱了拱手表示佩服,继而感慨道:“枉我军户子弟出身,一时间居然没想到。不过—— “” 刘会鹏指了指前方陡然收窄的湖面,说道:“太甲船巡弋之际,后面两艘船就只能停下来等著,颇为费事。”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这就是取捨了。有时候需要昼夜兼程,急速进兵,须臾耽误不得,便是过险要之处,也不能这般面面俱到。如此便有破绽了,有可能中贼人埋伏。今不急也,正好操练一番,免得为鄱阳湖贼匪所趁。” 鄱阳湖贼匪?刘会鹏细细想了一番,有些茫然。 不可否认,翻阳湖上確实有水贼,但多为渔家子趁夜劫財罢了,不成气候。 你这般煞有介事,简直—像是朝廷水军一样。 想到这里,刘会鹏忍不住又看了眼邵树义,试图发现些什么。 ****** 三月十三日,还不到四天工夫,顺流而下的三条船便抵达了裕溪口附近。 隨著“旗舰”掛出小三角红旗,三艘船只开始在江面上整队。 正在对饮閒聊的郑范、莫备、刘会鹏三人见了,齐齐出得船舱,兴致勃勃地看著。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原本走在最前方的太甲船收起好几面桨,放慢了速度,隨后便是一阵“隆隆”的鼓声,似乎在回应著什么。 居中的钻风海鰍则开始向左转向。 船艏斜斜劈开浪花,如同游鱼般来到了太甲船的左侧,即北面百余步外。 “咚咚咚————”钻风船上也响起了鼓声。 郑范等人向南边看了看,太甲与钻风几乎已经並齐,各自在江水中起起伏伏,慢慢前行。 片刻之后,他们又陆陆续续看向斜后方。 太乙船正在向右转向,梢水们奋力划桨,狭长的船体劈波斩浪,很快来到了太甲船的右侧,同时击鼓回应。 如此一来,三条船从原本的一字长蛇队形变成了如今的齐头並进——自北向南分別是钻风海鰍、太甲船、太乙船。 考虑到此时他们正自西向东,顺流而下,那么此番调整队形的目的很明显了:防备贼匪较多的裕溪口。 而连通巢湖的裕溪口又位於长江北岸,那么钻风海鰍占据最北侧的位置就可以理解了—一这艘人员最多、战力最强,又较为高大的船只天然需要承担起护航任务。 “看起来有些稚嫩,还不够熟练,但章法有了,反覆操练之下,將来定收奇效。”郑范迎著江风,笑哈哈地说道:“小虎,以后你的人往来运货,我却是放心了。” “邵舍,我回去定要稟报夫人。虽只有三条船,却法度谨严,有千军万马之势。”莫备是老掌柜了,商业上的事情熟稔无比,但廝杀战斗一窍不通,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名堂,只是不明觉厉,有点震撼。 刘会鹏则笑而不语。 他父亲是黄州军(驻兴国路)百户,自小耳濡目染的他並非对军事一窍不通。在他看来,眼前这三艘船之间的配合还不够熟练,不够快速,给敌人留下了可趁之机,还得再练。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有部分水师的黄州军已经很久没正儿八经操练了,有什么资格说人家呢?眼前这位邵官人,至少有那么一股子锐气和决心。假以时日,谁强谁弱还不一定呢。 邵树义在看到三条船齐头並进之后,便收回目光,向郑范、莫备行了一礼,道:“官人、莫掌柜,大江之上,除风波险恶之外,亦有人心鬼蜮,不得不防。 平日多多操练,一旦遇贼,便不至於茫然无措,白白枉死,亦能为诸位东主保全货物,此为我安身立命之本,万不敢轻忽。” 郑范闻言,看向莫备,笑道:“如何?” “千里转运之事,交给邵舍来做,我是放心的,想必夫人亦很放心。”莫备肃容道。 邵树义心下暗喜。 通过甲方验收了啊,不出意外的话,这份“物流外包合同”可以持续个几年了。 ****** 而就在邵树义三条船在江面上整理队形的时候,离他们数里外的大江北岸,几条渔船正停泊在芦苇丛中。 廖永安、廖永忠兄弟定定地看了许久,默然无语。 一老者站在他俩身后,嘟囔个不停:“小三跟了半天,已然確知船上便是那个邵”,“太仓第一神射邵树义。”旁边有人提醒道。 老者回头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廖永安,道:“廖哥儿,李彘尸骨未寒,这仇咱们得报啊。” 廖永安抿著嘴唇,並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也想帮李彘报仇,以扩大在巢湖渔民中的声望。 但怎么报仇呢? 祖祖辈辈都是渔民,种地捕鱼之际,偶尔打家劫舍,欺负一般商船上的梢水倒是可以试试,盖因他们没几样器械,胆子也小,可眼前这三条船加起来估摸著超过四十个人,是他们的两倍。 人只有对方一半,器械最多三分之一,船小,训练看起来也不如人家,怎么看都是送死,而不是快意报仇。 “阿哥。”廖永忠扯了扯兄长的衣袖,道:“他们快走远了。” 廖永安回过神来,收回目光,道:“想要贏邵树义,咱们人手不够,船也有点差。” “人手好找。”廖永忠目光灼灼地看著兄长,说道:“巢湖上渔民多得是,那个什么太仓第一神射上哪找那么多梢水?” 廖永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邵树义是太仓人,海运兴盛,想必能招募到许多海上男儿,梢水是不缺的。” “不如咱们敢打敢拼。”廖永忠不服气道。 廖永安没有反驳这句话,因为不想挫伤弟弟的积极性,但作为兄长,作为在巢湖一带颇有威望的领头人,他不能不通盘考虑。 现实情况是:比他们兄弟更有威望、实力更强的双刀赵、李扒头正被官府通缉,东躲西藏不敢露面。他的威望比双刀赵要差上许多,能召集几十个人已然是极限,想做点什么,猛然间发现力有不逮。 “阿哥!”见兄长还不说话,廖永忠有些著急。 “五弟,你太急躁了。”廖永安转过头来,训斥道:“若想求財,江面上不是没有別的船,好好寻一寻便是。若想报仇,为谁报仇?” 老者一直听著兄弟二人的对话,闻言急道:“廖哥儿,自然是为李彘” 廖永安瞪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向江面,看著渐渐隱去的三艘船只,道:“报仇不是这么个报法。当面锣对面鼓衝上去,多半要败,死伤只会更多。” 说到这里,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前天我令人去南岸打探,这三条船被许多人见过,一路下来停靠过龙湾市、芜湖,可见其还是需要上岸的。若真要报仇,这才是真正的良机。” 老者面露喜色,正要说些什么时,却见廖永安来到船尾,直接摇起了櫓,竟是要回返了。 “廖哥儿————”他急道。 “李彘其实是你和张氏私通生下的儿子吧?”廖永安冷哼一声,道:“若邵树义疏忽大意,给了我机会,我自不介意做上一笔。可现在么,只会自取其辱。 你自己想办法吧。” 老者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久久不语。 > 第97章 归程(下) 第97章 归程(下) “传令:击鼓!”船队驶过最危险的江段后,邵树义下令道。 “咚咚咚————”钻风海鰍率先擂鼓,在江面上传出去很远。 “咚咚咚————”太甲船上传来了充满节奏的回应声,接著是太乙船。 三条船各自回应,示意安全之后,邵树义挥了挥手,道:“各回各处。” “好的,哥哥。”虞渊提著两把火统,准备退下。 “下次回復是”。”邵树义叮嘱道。 “是,哥哥。”虞渊大声应道。 邵树义张了张嘴,无奈道:“把銃放好。” 两人说话间,船舷內侧脚步声不断。 原本蹲在那里的梢水们收刀入鞘,纷纷回到各自的隔舱。 顷刻间,船上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於无形,说说笑笑的声音再度响起。 孔铁路过窗外,朝邵树义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巡视全船,催促四处站立著的水手们回到各自位置。该操舟的操舟,该休息的休息,该保持戒备的继续保持戒备。 水手们依令而行,不过还是有些喧譁。 一瘦猴模样的汉子带著两个人回到第五隔舱,把刀斧放下之后,哂笑道: 几以为出海运粮碰到了海寇。” 另外两人凑趣笑了笑,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老实说,遇到海寇真的凶多吉少,便是打贏了,死伤也会很大。 第六隔舱內,两人匆匆入內,將刀剑收起后,相对而坐。 “五年前在山东,盐司的人好不晓事,不过去他们林子里捡些枯柴做饭,也要和我拼命。幸而同船之人赶至,我才倖免於难。” “山东那地界出事最多了。”另一人说道:“昔年有个乡邻,上岸汲水,被土人捆缚了起来。几个船总管纠集百余人上岸搭救,好一场械斗。”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哈哈。我最喜欢看到械斗完事后,官人们惶恐不安的模样。” 第十隔舱內,一人將环刀放下,对关心他的同伴笑了笑,道:“无事,没遇到江贼。其实我倒想见识见识的,江贼和海寇有什么不一样。” 如此种种,梢水们说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消停下来。 孔铁不紧不慢地走著,路过每一个隔舱时,都朝里头看上两眼,示意眾人保持肃静。 船部舱室內,郑范指了指北岸,好奇问道:“小虎,这便是你觉得最危险的江段么?” “是。”邵树义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说道:“裕溪河直通巢湖,又通过南淝水勾连合肥,匪患严重,不得不全神戒备。方才若有人靠过来,我直接射箭警告,若再不听,继续靠近,便要两桿火銃一起打了。” “上次被你射伤的那人,便是巢湖水匪么?” “巢湖之上,怕是没有特別大的水匪。”邵树义说道:“最有名的双刀赵、 李扒头都被官军围剿得四散躲藏了,其他人又哪敢冒头?” “海船户打得过水匪么?” 邵树义沉默片刻,道:“不好说。做过案子的水匪桀驁难驯,凶恶异常,一般的海船户怕是难以抵敌。所以,招僱人手时,便找那些与海寇碰过面,或者上岸与盐户、土人械斗过的海船户。” “你想得倒挺周到。”郑范满意道:“过了这段,便没什么危险了吧?” “应无大碍了。”邵树义回道:“过采石磯时,官人若想停船,可也。採买完食水后,便不会再停了,直趋刘家港靠泊。” 郑范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办吧。” 十四日午后,船队泊於采石磯。 两淮运司的人靠过来,发现不是盐船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郑范带人上岸转了一圈,入夜方回,还给邵树义等人带了几壶美酒、一个猪头。 十五日晨,船队拔锚起航,一路没有停留,於二十一日上午抵达了老槐树。 从采石磯到刘家港大几百里的距离,六天时间就走完了,说实话比骑兵部队前进的速度还快。 在江南地界上,顺风顺水的船只是可怕的,能日夜前进的它们机动能力远超任何兵种。 巳时初,当双脚踏到坚实的大地上时,邵树义暗暗鬆了口气。 第一次往返於刘家港和江州,耗时两月有余。 一路之上,有过些许波折,但大体还是平稳的。 走过这一遭后,他的自信心也提升了不少。 再下一步,可以等待运粮结束后的船只甩卖潮了。 ****** 二十二、二十三两天是卸货的日子。 郑范从江西拉回来的货物暂时存放在青器铺空出来的库房內。 两千多件景德镇青白瓷分门別类,入库记帐一这个时候,邵树义难得做回了帐房的本职工作。 傍晚时分,莫掌柜上门拜访,顺道带来了一百二十锭水脚钱尾款。 “用饭没?”邵树义直接拉著老莫到自己房內坐下。 “吃过了。”莫备笑了笑。 邵树义向虞渊使了个眼神。 虞渊会意,很快取来两个鬼国窑器。 邵树义將其推到莫备面前,笑道:“听说掌柜么女要出嫁了?此物拿来做嫁妆再好不过了。” 莫备连连推辞,道:“邵舍,我怎好夺人所爱。” 邵树义又將窑器推近了些,道:“郑官人送的,我没甚用处。莫公人情通达,行事老练,今后还要多多请教呢。” “哎,不可,不可。”莫备连连摆手。 “莫公万勿推辞。”邵树义劝道。 两人僵持一会后,莫备长嘆一声,苦笑道:“小虎啊,你可真是— ”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公是长辈,这辈子吃的盐比我吃的米还多,今后若有疑难,保不齐便要麻烦莫公。应该的,应该的。公若不收,我都不好意思上门请教了。” 莫备摇头苦笑,对邵树义把窑器放到装钱包袱中的行为,却也没有阻止,只说道:“前天回到宅中后,我亲向夫人稟报江西之行。得知路上可能会遇到贼匪之后,夫人便嘱咐我,水脚钱定要按时发放,切莫延误。今后若有水上转输之事,亦可问问小虎你有没有空,外人她信不过。” 邵树义一听,立刻表態道:“烦请莫公转告夫人,別的不敢说,货交到我手上,定然按时送达,断无差池。” 他很清楚,前面那半句话多半真是沈夫人说的,她不差钱,也不想赖帐坏了名声。 至於后面半句嘛,很可能是老莫自己加的。不过没关係,作为沈娘子手下资格最老、最受信任的掌柜,莫备是有相当权力的。他说可以將部分货运业务交给自己,大概率真没问题。 这礼送得值啊。 两人隨后又扯了会閒篇,眼见著天色不早了,莫备起身告辞,邵树义亲自將他送到门外,亲眼见著他上了马车后,方才迴转。 “虞舍,算帐!”回房之后,邵树义径直坐到了椅子上,高兴地翘起了二郎腿,吩咐道。 “邵大哥,按照你先前的说法,此番折算两个半月工钱。另有食水、医药、 人情等开销————”虞渊说了一大通,算到最后,给出了一个数字:“结余130锭又550文。 “不错。”邵树义闭上眼睛,细细体味著。 片刻之后,他晃了晃脚,道:“儘快与梢水们结清工钱吧。至於这百余锭” “邵大哥,你还欠郑官人一百锭呢。”虞渊说道。 邵树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就说我还有多少钱吧?” “148锭又300文。”虞渊说道:“帐上是这样,我待会再数一数。” 邵树义嗯了一声,道:“先不急著还钱。狗奴那边已经谈妥了,一百五十三亩又二百步荒地,一股脑作价八百锭卖给我。接下来还得招雇百姓整飭田地,花钱可不少。” 邵树义也是回到老槐树后,才收到了王华督找人写来的信。 信中提及,浦东三林里有一整块连片的荒地,没开发过,但条件还可以,处於一个小河湾內,將来不愁灌溉。 土地拥有者是一位致仕归京的官员,急著脱手,整体作价九百五十锭。 双方拉锯许久,隨著春运船队出航的日期越来越近,人家最终鬆口至八百锭,再不肯降价了。 姜八月建议买下,因为这块地是连成片的。虽然这会长满了荒草,但周围有河流经过,將来整飭完毕后,可以拿来种水稻。 王华督很信任老舅在这方面的眼光,拍板同意了。 如此一来,八百锭便直接花出去了一—其实很值,恶性通货膨胀到来后,宝钞拿来擦屁股都嫌容易抠破脏了手。 “邵大哥,大郑官人可是让你留意船只呢。”虞渊提醒道:“三林里那块荒地,拿到手就行了。一百多锭花出去,怕是整飭不出什么名堂。不如先把这钱拿去买船,再做其他计较。” 邵树义想了想,道:“有道理。最近几日,你们都帮我留意下。” “是。”虞渊应道。 “唔——”邵树义似是想到了什么,道:“那个刘会鹏去哪了?” “听说要去苏州拜访故人。”虞渊答道。 “那就好。”邵树义点了点头。 把人带来刘家港,他就已经完成任务了,后面总不能一直养著吧,虽说他挺想结识这个人的。 “今日无事了。”邵树义笑道:“近日会有批白瓷运过来,你和宋游要盘好帐。我么——三舍请我去盐铁塘老宅饮宴,却不知所为何事了。” 2 第98章 排场 第98章 排场 发工钱之前,邵树义自掏腰包,让人去街市上买了些肉脯、蔬菜回来,然后把船上用剩下的柴禾搬下来,在栈桥附近煮起了大杂烩,邀请眾人一起吃喝。 一时间,青器铺外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吩咐完这些之后,他又让虞渊、梁泰提来钱箱,挨个分发。 “你是丁大一?”邵树义看著面前一矮壮汉子,笑著把七十五贯中统钞递了过去。 “邵舍竟然记得我?”丁大一有些惊喜。 “吴兄弟带来的人,我怎不记得?”邵树义朝吴黑子所在的方向看了看,道。 吴黑子听到声音,远远拱手致意,心情舒畅。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给我面子,我给你面子,大家都有面子。 “那日我箭射贼人,大一你虽在太甲船上,却第一个亮出斧子,可谓勇矣。”邵树义赞道。 丁大一面露喜色,感受到周围人有意无意投射过来的目光,一拍胸脯,道:“邵舍,下次遇到贼人,我还是第一个衝出来。斧子是我从家里偷出来的,剁连骨肉如砍瓜切菜一般,剁人头也一样。”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下次定然还找你,可不能推辞哦。” “一定来。”丁大一保证道。 其人退下后,第二个过来领钱的赫然是曾毅。 邵树义笑眯眯地看向他,道:“一路行来,曾兄弟这谦旗当得好啊。我不食言,该给你的钱一文都不会少。” 说话间,他数了两锭钞给曾毅,然后又饶了五贯。 曾毅这廝居然念念有词,仔细算了起来。 邵树义笑骂道:“一边算去,下一个。” 后头一人不满地推开了曾毅,然后看向邵树义,很真诚地说道:“邵哥儿,谢了。” 邵树义一边数钱,一边说道:“何谢也?我出钱,你出力,如此而已。” “不对。”此人摇了摇头,道:“正月以来,我找了一个月活,只得了八九贯钱,真的太难了。百家奴找到我的时候,正打算去湖州投奔亲族呢。三十贯钱还包饭,市面上少之又少,邵哥儿是厚道人,哪怕路上要拼命我也认了。” “七十五贯,拿好。”邵树义將钱递过去后,笑道:“早些用出去,或缴税,或买米。而今百业皆涨价,留著没意思。” “是,是。”此人连连点头。 “下一个————”邵树义又道。 队伍缓缓蠕动著。 邵树义给这些低级水手发完后,基本都会勉励一番,乃至问问家中情况,温言抚慰。 他做得是如此熟练,以至於所有人都忽视了他的年龄。 这是三十岁的邵大哥,不是十六岁的邵哥儿。 给梢水们发完后,邵树义招呼孔铁、虞渊、梁泰、吴黑子、高大枪等人坐在一起。 这里不是“社团”骨干成员,就是经常一起合作的“道上大哥”,有些话自然不必遮遮掩掩。 “吴兄弟,以后有什么打算?”邵树义亲手给吴黑子盛了一碗汤,问道。 吴黑子受宠若惊,起身接过之后,又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上回分得的钱,都拿回去买地了,而今只剩十来锭留著零花,正想著再赚一票呢。邵舍,来回运货確实是个不错的营生,至少能养家餬口,可我现在胃口被养刁了,今日发给我的这三锭钞,说实话不解渴。” 眾人听了吴黑子的话,皆低笑不已。 吴黑子一点不在乎,继续说道:“我本想学邵哥儿你买条旧船来著,可又怕被官府盯上,签我为海船户,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话说的是实情,也透著股无奈。 高大枪感受颇深,遂道:“正月底我去几家船坊看了看,多在赶製新海船。 一问,原来是朝廷和买,再强卖给新签的海船户。如此,我便不敢买船了。上回得的钱,甚至连地都不敢买,只还了旧帐,接济了下亲族乡邻,剩下的全买成米屯起来了。” 高大枪是海船户,比吴黑子这种屠户出身的人还危险,都不用签发的,直接把他的名字添在承运漕粮的人员名单里就行了。 今年他没被选上,明年可说不定了。 其人发了財的消息总会慢慢流传出去的,焦头烂额的都主首、乡里正一定会知道。他们知道后,官府也知道了,最终就要来“割韭菜”。 “高兄弟,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邵树义问道。 高大枪犹豫了下,道:“昨日抽空回家问了下情况。卞大的连襟,就是去岁一起出海的卢红一,他被点名出海运粮了,原因就是花钱买了七亩三分菜田,露了底。” 邵树义心下一凛。 这年头,无权无势、无人照拂的人太惨了,稍微有点钱就有可能被盯上。 他若没郑氏照拂,正月里船就被拘了,开到指定地点停靠,然后花钱维修,做好出海的准备。哪怕运气好一点,今年官府没反应过来,明年也逃不掉。 所以说,为郑氏四处奔走、卖命,完全是值得的。 人家坐在衙门里,轻轻勾掉你的名字,不让你上运粮船户名单,就已经帮了天大的忙了。 邵树义又看向虞渊、梁泰、孔铁三人。 他们跟著自己去高昌买地了,今年逃过了,但明年呢? 虞渊应没太大的问题,盖因虞初在漕府位卑权重,或许帮不了別人,但遮护自家人还是有可能的。 梁泰、孔铁就麻烦了,尤其是后者。 “其实没什么。”孔铁沉稳地点了点头,说道:“地落在我二弟、三弟名下,我是一分都没有。我是海船户,弟妹们可不是。一些荒地罢了,没个两三年开垦不出来,官府不一定会点我。” 邵树义微微頷首。 孔铁说得有道理,但也只是有道理而已,万一官府不讲道理呢? 他们这个团体,终究还是缺乏积累,以后得想想办法,不然总是个麻烦事。 一场晚宴吃到月上柳梢才散场。 有人在船上对付一晚,有人则连夜回家。 邵树义亲自送他们到路口。 “邵哥儿,下次有活知会一声便是。” “邵哥儿,四月底我要受僱上船,待返航后,接著跟你干。” “邵哥儿,就我们这些人吧,你也別另外找了。有些人啊,看到江贼水匪亮出来的兵刃,自己就怂了,那种人不能用,会坏事的。” “除了出海运粮,上哪找包吃饭还月给三十贯的活。邵哥儿仁义,我跟定你了。” 离去之时,眾人七嘴八舌,说了许多话。 邵树义一一应允,笑著送別。 这些人回去之后,只要和人说起,就有助於扩大他邵某人的影响力。 下一次再招雇水手,来的人会更多。 每一个海船户,都是专业航海人才,同时也是潜在的水师兵员。 他们在岸上打仗怎么样不好说,但在水面上驾驶舰船衝杀,还是能够胜任的。 邵树义特別需要一支强大的水上队伍。 ****** 三月廿四,晴。 漱完口、用完早饭后,邵树义换上了一身正月里新做的袍服。 铁牛、梁泰二人已经练完武,正在院中检討动作得失。 “佛牙,他悟性如何?”邵树义指了指铁牛,问道。 梁泰將刀枪放到器械架上,说道:“不笨。” 邵树义瞭然。 他就说嘛,铁牛绝对不是黑旋风李逵的性子,至少他有细腻的一面,也更为善良。 “铁牛,好好练啊。”邵树义坐了下来,隨意翻看著虞渊递过来的帐本,口中叮嘱道:“李辅比你早练几个月,耍起刀来比你像样多了。” 铁牛嗯了一声,目光盯著空气中虚无的焦点,似在回忆方才练习的过程。 “下个月开始,郑氏老宅那边会派几个家僕驱口过来,店里再招雇几个人,都得重新造册,发放工钱。”邵树义说道:“你若有相熟的人,又吃苦耐劳的话,让他过来便是。今年工钱可稍稍涨一些,至二十贯上下,还包吃住,比码头力工一个月三十来贯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邵大哥,我们多招点自己人唄。”虞渊低声说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 不知不觉间,他的做法已和当初的张能別无二致。 两人都在想方设法把干活的机会留给自己人,区別就是邵树义比较收敛,给的都是市场价,即便今年稍稍涨了点工钱,那也是和通货膨胀掛鉤的,完全说得过去。 张能吃相就比较难看了。 招来的一帮小兄弟,工资高得嚇人,一眼就知道有猫腻。 “四月里有衢州瓷器运过来,届时需得临时招募护卫、力工。”邵树义又看向梁泰,道:“佛牙,你可有认识的人?” 梁泰摇了摇头。 邵树义遂不再多问,起身喊来曹通,让他准备马车。 铁牛果然没有继续发呆,见邵树义要出发之后,便去器械架上取了环刀,悬於腰间。 梁泰站在廊下,咽下最后一口肉饼后,洗了洗手,亦取了刀剑,跟在邵树义身后。 马车很快停在了院內。 刘九打开了侧门,侍立一旁。 邵树义领著梁泰、铁牛二人,上了马车。 曹通一声呼哨,缓缓驾车离开。 待他们离去之后,刘九又將侧门锁上。 虞渊远远看著,只觉邵大哥是真有点排场了。 第99章 拒绝 第99章 拒绝 郑国楨安排的饮宴地点位於老宅的一处小园林,名“澄净园”。 入园之后,邵树义陡然发现,这个看似私密的园林,离外界其实仅隔著一道墙。 不过他也不觉得奇怪了。 这种既私密又开放的园林,自宋以来並不鲜见,不然的话,各种元杂剧里男女幽会的场景为何总是在花园中? 十几岁的少年,整天吉尔邦硬,爬个墙头根本不是问题。 邵树义抵达园中后,远远看到郑范向他招手。 “官人。”邵树义上前行礼。 “你来得太早了吧?还没开饭呢。”郑范揶揄道。 “確实早了点。”邵树义尷尬一笑。 方才进门时,郑家的僕役还有些惊讶,不过好在有过吩咐,放他进来了。 刘家港到太仓,水路三十多里,陆路可不止,但曹通不知道嗑药了还是咋的,一路上风驰电掣,飆车飆得飞起,提前抵达了盐铁塘。 这小子,最近屡屡向他示好,积极要求进步,看样子是穷怕了,想发財。 “早来也好。”郑范招了招手,道:“隨我来,三舍正在招待客人。” 邵树义遂紧紧跟在郑范身后,很快来到了园中的一处小楼外。 楼前有院墙,门闕上有牌匾,曰:“玉蓬阁。” 许是去了一趟江西的缘故,邵树义下意识看了眼牌匾,总觉得这是用楠木做的。 院中有五人,三站两坐。 坐著的是郑国楨和崑山州同知倪光业,在棋盘前对弈。 站著的是郑松和另外两个生面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甫一入园,邵树义便感受到了郑松投注过来的有如实质的目光。 郑国楨抬头看了看,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多礼、多话,隨后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弈局之中,苦思冥想。 邵树义不太懂围棋,但看得出来郑国楨落於下风了,较为狼狈。 反倒倪光业半边心思放在棋局之外,一边朝郑范点头致意,一边揶揄道:“三舍,此时认输,我只要你十锭钞。过会认输,可就要给二十锭了。” 郑国楨笑骂道:“待我想一妙招,把你刚发的俸禄贏来。” 倪光业摇了摇头,道:“为你省十锭钞都不愿,看来是最近发財了,宝钞在兜里作拱,想要溜出来呢。” 郑范凑到邵树义耳边,低声说道:“三舍给十三弟谋了个庆绍千户所的职位,算是吏目一流的人物了。站在左边的那位名倪可久,庆元路鄞县人————” 邵树义默默听完后,正要追问些什么时,郑国楨颓然地放回了棋子,道:“输了。” 倪光业挖苦道:“早就让你认输,偏要犟。” 郑国楨笑著摇了摇头,道:“许久未曾下棋,棋力退步太多了。” 说完,朝郑范点了点头,转身去到了楼內。 郑范轻扯了下邵树义的衣袖,示意他跟上。 “坐吧。”郑国楨来到了一处会客的侧厅內,指了指两张並排放著的椅子,道。 邵树义坐到了下首位置,將另一张椅子留给了郑范。 “小虎,今日唤你来,其实是想问问景德镇之行如何。”郑国楨说道:“毕竟採买景德镇瓷器是你提出来的,我得问问你的看法。” 邵树义眼角余光打量了下郑范,见他没有什么特別的反应之后,便回道:“三舍,景德镇窑匠技艺精湛,且常做西蕃器物,可以假乱真。彼时义方官人请窑主黄厚生烧了一炉,拣窑之后,发现图案、家徽栩栩如生,与我等在江州所见鬼国窑器型制、画风別无二致。故此,义方官人当机立断,下了定金,请黄厚生等三位窑主即刻烧制,务必六月中旬以前全数完工。” 郑国楨一边听,一边点头,颇为高兴。 邵树义察言观色,暗道郑三舍还是喜欢瓷器买卖,对开闢江西商道好像没什么兴趣。 “此事抓紧点,万不可轻忽。”郑国楨说道:“景德镇要多跑几趟,不独鬼国窑器,还有青白瓷。方才提到的黄黑色样瓷器也可以多买点,待到夏秋之际卖给蕃商海客。” 说著说著,郑国楨便起了身,道:“其实你说得没错,瓷器採买不可专委於一家。龙泉、衢州、景德镇都要买一些,如此方为上策。” 说完,郑国楨停在邵树义面前,道:“小虎,这事你多担著点。义方他要去大都,恐无精力看顾。” 邵树义立刻起身,回道:“份內之事。” “坐,坐著说话。”郑国楨手往下压了压,道:“先前义方想带你去大都,我便不太同意,而今正到紧要关头,更不能分心了。义方” “三舍吩咐便是。”郑范说道。 “你带方家老四去吧,让小虎留下。”郑国楨说道。 “是。” 郑国楨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邵树义,温和地笑道:“义方说你有三条船了?那就不是一般人了。方才院中观棋的倪可久,其父倪天渊便是靠十条船起家,每年为朝廷运数万石粮,终成庆元巨富。” “三舍,我的三条小船总共才八百料,一趟运不到九百石粮。”邵树义苦笑道。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那就是倪天渊那会应该比较早吧? 四五十年前运粮还是赚大钱的活计,甚至三十年前也能勉强挣钱,就像二十多年前许多人爭著当里正一样。可现在呢?运费远远跟不上通货膨胀的速度,能赔得你倾家荡產。 不好比,真的不好比。 就在此时,轻盈的脚步声在厅外响起。须臾之间,两位绿衫少女端著茶点,一前一后入內。 邵树义不知二人身份,没敢多看,只在別人给自己奉上茶点的时候,道了声谢。 两名少女似乎知道点什么,有些羞赦,上完茶点之后,便行礼告退了。 郑范看了看郑国楨,又看了看邵树义,低下头暗暗皱眉。 “先吃些茶点。”郑国楨呵呵笑道。 邵树义道了声谢,拿起一枚小小饼子,放入口中。 略微带点橙味,入口即化,味道还可以。 方才那两人上茶点时报过名字,似乎叫什么“橙香饼儿”,应该是用橙皮、 香料碾磨成粉后,加入麵团,在模具中压出的小点心。 邵树义又喝了口茶,只觉清冽可口,回味无穷。 “如何?”郑国楨突然问道。 “实珍饈美味,外间难以品尝。”邵树义回道。 郑国楨笑了笑,道:“过了,过了。这做法本就是外间传来的。方才二女乃家母跟前极伶俐的侍婢,皆擅制茶点,你若看上哪个,径和我说便是。想必家母亦很高兴,放良自不必多言,可能还要给些嫁妆呢。” 郑范似乎早就知道两人的身份,此时並不意外。 邵树义心中咯噔了一下。郑国楨这是要干嘛?拿家里的高级婢女绑定我? 他知道,婢女也分三六九等的。郑国楨母亲身前的婢女,地位自不一般,情商、智商缺一不可,还得会多种服侍人的本领。 另外,邵树义与人閒聊时,得知现在江浙士大夫不喜欢用婢女配家僕。 如果家僕忠勤任事,则为他们到外间找寻女人婚配,儘量避免与家中婢女成婚。 原因很简单。如果內部婚配成习惯的话,僕婢之间若有看对眼的,就会用日后必然相配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发生一些在士大夫们看来败坏门风的事情。 又或者,內外勾结,盗窃財货等等,总之比较麻烦。 所以,现在流行的是僕人外娶,婢女外嫁。 而婢女之中,亦有不同。 干杂活的粗使婢女一般许给自家表现良好的佃客、乡邻。 再高一层级的则许给外面的小商人、工匠之类。 方才那两个大概是最高层级的了,相当於贾母身前鸳鸯的身份———— 或许在郑国楨眼里这是奖赏,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可以加深与郑氏的联繫,於前途有益。 不过邵树义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虽然过去一年间慢慢被同化了不少,可依然无法接受这种事情,於是婉言谢绝道:“多谢三舍美意。只是先考妣走了不过年余,实不宜婚娶。” “你还要守孝三年不成?”郑国楨眉毛一扬,惊讶道。 “还望三舍成全我的孝心。”邵树义起身行了一礼,满脸追思、缅怀之色。 郑国楨默然无语。 西边隔间之內,邵树义的声音自窗户传入。 一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轻轻看了眼垂首侍立的两位婢女,轻嘆道:“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儿,你俩没那福气嘍。” 一身红衣的阿慕站在老太太身后,轻轻为她揉捏著肩膀,目光时而瞟向窗户。 她记得王癩子好像就娶了祖母身前的婢女为妻,逢年过节还时常上门探望,得了不少好处。前番被点名为都主首,那位名叫翠荷的婢女还到祖母面前哭诉了,祖母怜悯,嘱咐三叔帮帮忙,一年做完就不要让人家再做了———— 但这个邵树义却断然拒绝了,让她有些惊讶,同时也有些好奇。 这都看不上,你究竟心有多大,还是已经有相好的了?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大小姐的生活向来枯燥乏味,逮著点有趣的事情可不容易。 “你既然这么说——”郑国楨的声音再度传来,“罢了,懒得与你多说。你日后反悔了,可不要再来求我。好生做事吧,过几天衢州瓷器就到了,你亲自查验一番。” “是。”邵树义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义方,方家那个小十一是不是丧妻了?”郑国楨又问道。 隔间这边,两名婢女皆面露惊恐之色。 阿慕手微微一顿。 老太太则嘆息一声,没说什么,显然有些犹豫。 1> 第100章 宴 第100章 宴 郑家的这顿午饭吃得没甚滋味,也就菜餚可圈可点了。 许是为了照顾倪光业,桌上多北方菜,甚至有平日里不太多见的牛肉,但做法却有些奇怪—— 剔除了脂肪和筋膜的牛肉,切成片,然后拌入胡椒、毕拨、陈皮、草果等调料(磨成粉),与生薑汁、葱汁、盐一起调和,醃渍两天后取出,烘焙成牛肉脯。 味道其实还可以,邵树义吃得很欢,同时竖起耳朵听郑国楨、倪光业论大都之事。 “其实自四年前起,今上便锐意改革,推行新政。”倪光业说道:“新政由丞相脱脱支持,先復科举取士,令天下士人俱欢顏。 三年前,兴国子监,生员大增。 復开经筵,充实伯顏乱政时空空如也的奎章阁。 去岁,为总结前朝治乱兴亡之由,请修辽、金、宋三史,脱脱为都总裁官。 最后便是整顿官场风气了,监察御史屡屡弹劾,虽说积重难返,可也让京中大小官员们收敛了不少。” “丞相还是有些抱负的。”郑国楨感慨道:“若能持续下去,未必不是中兴名臣啊。 “” “说得是呢。”倪光业用赞同的语气说道:“很多人说天下大乱至此,国祚必不能久,然则丞相诸策,条理明晰,態度坚决,若能好好贯彻下去,未必不能力挽狂澜啊,且先看著吧。” 邵树义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脱脱这人看起来挺正常的啊,不说名臣吧,至少也是个合格的宰相。 復科举,拉拢儒户和其他读书人。 开经筵、修史,同样是为了拉拢读书人,让他们有点事做。 整顿官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说错,哪怕不能真的扭转过来,但稍稍挽回一点,让下坠的速度慢一点,却不难也。 只是为何会弄到歷史上那般不可收拾的境地?难道新政搞得太猛了,起了反作用? 邵树义难以理解。 眾人隨后又谈起了脱脱兄弟曾经的老师、婺州人吴直方,也是此番北上大都重点攻关之人,说他现在是集贤大学士了,经常諫言新政,脱脱每从之。更在脱脱的影响下,得天子青睞,时时问政。 基本思路是先搞定吴直方,再通过他影响丞相脱脱,为叶世坚谋取副万户之职。 听到这里,邵树义便明白郑氏的底牌在哪里了一婺州(金华)就在衢州隔壁,郑用和保不齐和这个吴直方有些交情。 这事藏得可真深啊,连郑范都没对他说起过,兴许要到了大都才能真正知晓—当然,现在他不去了。 除此之外,邵树义还了解到倪光业与倪可久居然是出了五服的同辈族人,虽然前者落籍大都,后者是庆元人一其实他早该如此猜测的,知道两人同为倪这种稀姓、小姓时,就该多留一分心思。 倪可久之父倪天渊早年海运漕粮,有大船十艘,手下操舟之人上千,积累了大量財富。 他们家可真是吃到了运粮的甜,躲过了运粮的苦,而今虽然还在运粮,不过规模小得太多了,更像是象徵性运一点,陪漕府玩玩的性质。 倪氏前来太仓的原因並不难猜。结合郑松到庆绍千户所为吏之事,邵树义怀疑郑国楨有调离漕府中枢,担任某个千户所正官的心思一很显然他选定的是庆绍(寧波、绍兴),並已经开始著手准备了。 一场午宴,从正午吃到申时初方才罢散。 期间大部分时候没邵树义什么事,偶尔几次提到他,也是转输瓷器之事。 处州的瓷器运输没他什么事,郑氏有固定的合作伙伴。 衢州瓷器运输算是新多出来的业务,也被郑氏交给了依附於他们的富户。 只有距离最远、相对最危险的景德镇瓷器运输被交给了邵树义前番郑范提过,此次算是由郑国楨亲口確认了。 至於绸缎、棉布等其他货物,各有人占著,一时半会不好改变利益格局。 由此,邵树义算是了解了郑氏这棵参天大树之上,到底依附了多少吸取其营养的藤蔓。 郑家若倒台,估计有十几家富户豪民要倒霉,包括邵树义这个刚刚勉强挤进来的新人0 傍晚时分,邵树义、郑范离开了澄净园。 临出大门之时,听到不远处有女子的说话声。 邵树义的雷达自动搜寻,很快锁定了一主二仆三人。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 两名绿衣婢女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很快便低下头去。 红衣少女阿慕则远远走了过来,向郑范行了一礼:“六伯父。” 从来都有点玩世不恭的郑范正经了起来,回礼道:“寧侄女在此游玩?” 阿慕嗯了一声,道:“芙蓉、石榴之一可能要被嫁给方家的十一郎了,心中惶恐,我在宽解她们。” 说这话时,瞟了一眼邵树义。 嗯?邵树义有些惊讶,难不成我不要了,这俩婢女还是要被嫁出去,充作郑氏笼络外围成员的工具? 他很清楚,红衣少女的话是说给他听的,但那又如何? 真当我找不到女人哪?实在不行我去戏楼找“女明星”玩,这並不困难,还是社会大哥的標配呢。 “方家十一郎?”郑范听到这个名字时,竟然有些沉吟,片刻之后,摇头嘆道:“这就是命。” 阿慕听到这话,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头也低了下去。 很明显,这次过来打招呼,已经耗尽了她的勇气。 “侄女早些回屋休息吧,天色渐晚,外面怪冷的。”郑范拱了拱手,道:“走了。” 邵树义也拱了拱手,路过阿慕身旁时,压低声音道:“郑娘子听说过冯諼这个人吗?” 说罢,加快脚步走了。 阿慕微微一愣,凝眉苦思冯諼这个人是谁?印象中,好像读《史记》时看到过,但又不是很確定。有那么一剎那,好奇心驱使著她想要立刻回到书房查阅典籍,实在太无聊了么———— ****** 离开老宅后,郑范招了招手,让邵树义上了他的马车。 “今日之事,你也不必过於忐忑。”郑范观察了下邵树义的表情,发现他没怎么放在心上后,便放下了心,又道:“方家那个十一郎名叫方安存,自小练武,性情暴虐。今居於苏州,交游广阔,时常往来於处州及太仓之间。” 话说到这里,邵树义便明白了。 这个方安存经常接到为郑氏运输处州青器的活,但他自己不搞,而是凭著“交游广阔“7 ,当起了“总包”。 “这人酒后经常殴打妻子,其先妻可能是被气死的。”郑范又道:“但郑、方二氏两代人联姻,有些事便不那么好对外张扬,你知道就行。反正他常年住在苏州,你也碰不到面,不用太过放在心上。” “明白。”邵树义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就要真的卸去青器铺掌柜之职了。”郑范继续说道:“三舍会不会派新人过来,谁都说不好。你先撑著吧,今夏卖给阿力的那批瓷器是重中之重,做成了,万事无忧。做不成,我固然灰头土脸,你的麻烦要更大一些。三舍这人一—” 郑范顿了顿,道:“欣赏你的时候,不吝赏赐,好得不行。一旦觉得你不行了,翻起脸来也很快,你莫要大意。” 邵树义心下一凛,朝郑范行了一礼,道:“多谢官人提醒。” 人家能把话说到这份上,很够意思了。 “行了,就这些。”郑范摆了摆手,道:“沈娘子那边,你多跑跑,兴许手指缝里能漏点活给你。除她之外,你也该多结识结识太仓、刘家港的场面人了,都不认识的话,谁给你活干?” “官人说得是。”邵树义回道。 確实,他该多发展发展新客户了。不然的话,始终受制於郑家,根本硬气不起来。 “好啦,就和你说这么多。”郑范说完后,闭目假寐。 邵树义行了一礼,掀开帘布,跳下了马车。 梁泰、铁牛二人手抚刀柄,簇拥了过来。 曹通则远远看著他,似乎在问回不回刘家港。 邵树义想了想,道:“佛牙,这是十贯钞,去街市上隨便买些看得过眼的礼品,快,速去速回。” 梁泰拿钱离开了。 邵树义来到了马车旁,道:“石头,认得郑氏船坊么?” “认得。”曹通点了点头。 “一会送我过去。”邵树义说道。 交情是需要不断维繫的。他有阵子没去看李壮了,今日正好有空,便过去敘敘旧。 第101章 鸿鵠楼 第101章 鸿鵠楼 三月最后一天,太仓武陵桥东的鸿鵠楼外,一下子来了许多人。 李流蹲在桥头,一边嗑著松子,一边观察著。 鸿鵠楼算是太仓城內一家比较知名的酒楼,主做北方菜,同时也有旦儿唱曲,故多有官员在此迎来送往,久而久之便有了名气。 不过最近生意著实有些清淡。听人说是脱脱丞相新政,派了一堆监察御史四处寻访,江南这边也有肃政廉访司的官员至各路府州县明察暗访。 总之一句话,风声太紧了,官员们开始夹著尾巴做人,静待风头过去。 而少了这些官员们吃喝玩乐,鸿鵠楼的生意一下子清淡了许多,如今多是商人在此宴请,再不復往日盛况。 李流蹲了一会后,腿都快麻了,终於见到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大哥。” “邵大哥。” “邵哥儿。” “邵兄弟。” 几个穿著得体衣物但匪里匪气的人迎了上去,称呼乱七八糟,但態度都很恭敬。 很快,身穿宝蓝色质孙服,头戴鈸笠帽,足蹬皮靴的“邵大哥”下了车,身边还跟著一高一矮两名壮汉,手抚刀柄,四下张望著。 直娘贼!这廝成气候了。 李流松子嗑个不停,心下暗骂,孙川没说实话。 就凭他们留在刘家港的这几个人,怕是擒不了邵树义,连近身都困难。 “虞舍,辛苦了。张罗酒席这事,还得你才行。”那边又传来了声音。 李流站起身,轻轻跺了跺脚,不著痕跡地朝前走了几步。 两名靠在树下閒聊的汉子瞥了过来,其中一人腰间鼓鼓囊囊,露出半截利刃,看起来像是杀猪用的尖刀。 另一人没看出来武器藏在哪里,但目光如炬,看到李流时,久久没有挪开。 李流一下子不敢动了,只装作找活乾的样子,四下张望著。 而就在这时,门口又来了两人。 “齐官人、二郎。” “邵舍竟如此年轻,实让老夫惊讶。”被唤作“齐官人”的老人笑著拱手。 “邵大哥,近日可好?”“二郎”一脸激动,“都好,都好。齐官人、二郎,快请入內。” “好说,好说。真是英雄出少年,我枉活四十载,第一次见到这般人才,不知可曾婚配啊————” 声音渐渐远去。 一群人闹哄哄地进了鸿鵠楼,只留下数人蹲在门口,和李流一样嗑著松子。 李流下意识想进鸿鵠楼看看,可今日为了不被人注意,穿的衣服打了一堆补丁,如果这般大摇大摆进去,怕是要被人逮起,於是放弃了。 而且,他感觉再这么监视下去,保不齐就要被人发现了,到时候想跑都跑不了。 於是乎,李流松子也不嗑了,装模作样走动了会后,慢慢远离了鸿鵠楼,然后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他感觉得儘快回一趟台州。 擒拿邵树义,把他绑到荒郊野岭严刑拷打,逼问出货物下落这种事,简直可笑,根本完不成。 与其那般,不如把孙川骗出来,让这老东西发卖田地赔钱,还更靠谱一点。 ****** 鸿鵠楼內,眾人分主次落座,言笑晏晏。 虞渊则走来走去,不停地与店家確认哪些菜好了,又先上哪几道菜,忙得不亦乐乎。 没办法,他兄长虞初也在———— “什么,虞兄竟是通事?可以当官了吧?”眾人刚刚落座,在州衙为“贴书”的齐官人齐乐就用羡慕的眼神看向虞初。 “漕府吏员出职,仿六部奏差体例,三考圆满(90个月內无过错)才只能出任从八品职官。”虞初摇了摇头,笑道。 “那也是有出身的吏员。”齐乐仍然很羡慕,道:“州判官薛乾,他就不如译史、通事,三考满后当了个知事,只是个流外官而已。却不知“” 齐乐凑到虞初身边,低声问道:“虞兄已是几考了?” “二考刚满,三考不足。”虞初回道。 “可以任从九品巡检了啊。”齐乐一拍大腿,说道。 邵树义坐在一旁听著,不动声色,因为这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齐兄谬矣。”虞初嘆道:“而今吏员出职,候任者不知凡几,当官哪有那么容易。” 齐乐亦嘆了口气,他在州衙里当了十来年贴书,三考早就圆满,却始终没法升到司吏,成为拿俸禄的吏员。 也就是说,他还是“见习吏”群体,四十岁的见习吏员,而四十五岁以后就不可能再往上升了,有年龄限制。 现在的他,每每看到衙门里一大堆少年写发(吏员子弟)、青年贴书(有来头的白身补吏)这类见习吏员时,都很是惭愧。 而虞初看起来不满三十岁,还有机会,更別说人家有俸禄,自己没有了。 “虞官人,方才齐官人提到——”见两人说话暂时告一段落,邵树义试探性问道。 虞初摆了摆手,道:“若在漕府內升迁,则需正官同意。若迁转地方,亦得府州一级择用。 譬如巡检司正官巡检,若是行省、台、院之令史、通事、译史等吏员,任职十个月以內可出任; 六部、行台、行院之令史、省宣使等吏员,十五个月即可; 六部译史、通事,十个月; 行省、行台、行院之宣使,十五个月; 六部奏差,二十个月。 漕府译史、通事仿六部奏差体例,譬如我任见习吏十年,苦学蒙古、亦思替非(波斯文字)文字,担任通事二考圆满,三年多前就可出任路府州县巡检司正官,但无权无势之家,怎可能?” “能使钱么?”邵树义问道。 虞初瞟了他一眼,道:“便是有钱,也得有门路才行。” 邵树义瞭然。 “花钱不老少。”齐乐在一旁说道:“前阵子有人改年龄,我等閒聊时为他算了算,上上下下花了万余锭————” 邵树义惊讶无比,再一打听,得知大都有六部级別的官员一具体名字齐乐不敢说一给老母请封,结果有人告诉他,你当年是遗腹子出身,为了当官还改了年龄,导致你是在父亲死后两年出生的。 此官大惊失色,奏章已经递上去了,如此不是陷母亲於不贞?於是从下到上、一级级衙门请託,抽调档籍把年龄改回去,总共花了一万多锭一这也是齐乐这类没有俸禄的见习吏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那么,转任巡检需得多少钱?”邵树义又问道。 “巡检不难。”齐乐说道:“早年有人花五百石粮食当巡检,有利可图。而今要不了这么多钱,太苦了么,荒郊野岭的,三百石绰绰有余了。” 说这话时,齐乐看了看族侄,道:“二郎只花了三锭钞,但巡检毕竟是从九品、正九品之类的官么,不一样的。” 邵树义了解了,便不再多问。 虞初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不说了,菜来了。 羊头膾、薑黄腱子、熬蹄儿、炙黄鸡————全是硬菜,外加阿刺吉酒,酒过三巡之后,气氛渐渐热烈了起来。 “邵舍,二郎他家不容易,这次能当上弓手,全靠你了。”齐乐脸色潮红,指著族侄道:“这世道就是你帮我我帮你,以后他若能有一番造化,还得回来谢谢你。” “过了,过了。”邵树义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我不帮二郎,难道帮外人?来,吃酒。” “好,好。”齐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邵舍如此年轻有为,今后若有疑难,尽可来找我。”齐乐又道:“虽说本领有限,可户房那里,我带过好几个少年书吏,些许小事还是能办到的。” 邵树义瞟了眼齐二郎。 齐二郎脸一红,低头吃菜。 昨天邵大哥上门请他们叔侄赴宴时,许是为了面子,他把自家这个族叔狠狠吹了一番。说乡都隅坊税册交上来后,他们可以“侮洗文书”,即用一种药品把代表交过税的红槓槓洗掉,官老爷们完全看不出来,然后会找这个人重复收税。 他们户房司吏胡某,私下里做了好几个印戳子,他族叔资歷老,可以借来用用。 如此种种。 现在想来,有点幼稚了,齐二郎脸红无比,差点以袖遮面。 邵树义心下暗笑,又把一碗鲜嫩的鲤鱼羹端到齐乐面前,笑道:“以后自然有麻烦齐官人之处。” 说罢,他扫了一圈。 今日骨干成员都来了,如孔铁、梁泰、虞渊、吴黑子、高大枪等,甚至李辅都被拉过来了—一程吉不愿来这等场合。 除虞渊外,其他人都是底层草根出身,今天虽然换了身得体的新衣裳,打理了鬍鬚、头髮、眉毛,人模狗样的,但言行举止多有不搭,看著就匪里匪气,让人啼笑皆非。 邵树义的目光在吴黑子身上顿了顿,然后说道:“齐官人,不知衙门见习吏最低要几岁?” 齐乐喝得醉眼矇矓,道:“昔年有按察司使上奏,切见府县人吏,幼年虽曾入学,仅至十岁以上,废弃学业,輒就吏门中书写文字”,你说要几岁啊?” 原来十岁就可以去衙门见习了,真是离谱。邵树义把目光从吴黑子身上收回,继续劝酒。 吴黑子却一阵激动。 二子五岁开蒙,虽没正经学过几天,只断断续续跟过几个先生,但他们都说这孩子有天分,而今不过九岁,拜在大都回来的孙夫子门下,刻苦用功。 將来若能入衙门为见习吏,那是再好不过了。 邵哥儿真是敞亮人,处处为兄弟们著想。 吴黑子端起酒碗,遥敬邵树义,一饮而尽。 邵树义端起酒碗回敬,脸上掛著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笑意。 今日请客吃酒,花费固然不少,但由此结识了更多的人,整体还是赚的。 郑三舍嫁婢女之事点醒了他。 凡事要两条腿走路,特別依赖某一方,就会受到钳制。 他出身低,人脉稀少,每一个机会都很宝贵,必须牢牢把握住。 齐乐不过是衙门老贴书,但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搭上的州衙官吏了。 此外,虞初答应赴宴,说明双方关係进一步加深,这也是好事。 没有人脉,我就创造人脉,砸钱补上人脉。 基於这个思路,接下来要好好搞钱了。 第102章 日常 第102章 日常 酒席散场之际,邵树义拉著齐二郎,仔细询问了入职后的情况。 “邵大哥,我与一位同袍在城北典了民房,每月八贯,一人付一半。不用时时上直,定期点个到就行了。我最近在古塘给人锯木呢,一天六百五十文,包一顿中饭。”齐二郎说道。 邵树义听完,那是相当地无语。 “我以为新设的巡检司再差,总得有公廊、营房。”他说道。 “我以前也这么以为。”齐二郎说道:“其实老巡检司也这样。听人说国初就如此,巡检以寓舍民房为治所,弓兵散处墟落间,有事提前知会。同住的袍泽说,张涇巡检司官署就是某一任巡检捐私钱购民地建起来的。而今有公廊、营房的一般都是巡检自掏腰包,又或者巡检出大头,乡里捐钱补足余额。” “古塘巡检司开办所需,不是孙川出的么?”邵树义突然想到了这事,问道。 “不知,反正没钱下来。”齐二郎摇头道:“上面发了干副弓箭,其中三副是朝廷给的,另外七副不知道哪来的,兴许是孙川出的钱吧。” 邵树义嗯了一声。 这就是大元朝。 从开国之初起,巡检司就没有固定公廊,租民房的一大堆。 三十名弓手聚在一起,民房他妈的都站不下,逼得巡检不得不自掏腰包购地置宅,以为治所。 朝廷確实省钱了,但这是好事吗? 巡检当官就花了钱,给自己盖官署、给弓手建营房也花了钱,他是慈善家吗? 还是说有系统,亏成首富从自掏腰包建公开始? 羊毛出在羊身上,不把这笔钱加倍刮回来,当个屁的巡检。 “最近你司出动过吗?”邵树义问道。 “出动过两次。”齐二郎说道:“二月下旬一次,我刚当上弓手没几天,严巡检就点了十来个人,去到村里捕了一人回来。彼时未及置办刑具,人是被绑在树上用柳条拷打的。另一次一” “等等,这人为何被拷打?”邵树义问道。 “他被通缉好些年了,之前一直躲在江阴州。这次听说父亲重病,时日无多,便奔了回来。严巡检许他在家待了一晚上,清晨捕走了,拷讯不法情状。” “真孝子也。”邵树义赞道:“继续说。” “第二次便是三月初了。有人自湖州贡茶园偷买了一批茶叶,装船运到江边,打算卖到江北去,经人举告,当场截获。全司上下都说,有了这批茶叶,日子好过多了。”齐二郎又道。 “没有——”邵树义沉吟片刻,问道:“抓私盐贩子吗?” 齐二郎微微一愣,道:“没有。” “严巡检何名?是个怎样的人?” “名严適之,是个读书人,为人不算特別古板,但感觉也不是那种很活络的人。” 邵树义明白了。 这种人不太好办啊,有底线、有原则,难以腐蚀拉拢,真的头疼呢。 “能不能找个机会——”邵树义想了想,又道:“罢了,过阵子再说吧。你先在巡检司好好干,严巡检既然是那种较为方正之人,下乡捕贼时你就別乱来了,缺钱的话找我就行。” 说话间,邵树义招手让虞渊过来,让他数了一锭钞给齐二郎,又嘱咐道:“有空的话,就来刘家港多聚聚,向虞舍请教点学问,认点字。” 齐二郎闻言有些震惊。 虞舍也有些惊讶。他知道齐二郎不识字,这是要教他认字吗? “好,好的。”见邵树义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齐二郎硬著头皮答应了。 “对你有好处的。”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当了弓手就想混吃等死了?有点志气。” 齐二郎訥訥应下。 ****** 四月头上的时候,拖了差不多七八天工夫,衢州货终於来了。 邵树义端著个帐本,仔细核对运过来的白瓷,以便核算帐目,给衢州瓷窑结清货款。 因为年前就烧制出了样品並通过“验收”,这回他们直接送过来了累计一万二千件各色瓷器,其中一万件是定製款。 邵树义还是很严格的,混进来的残次品绝对不要,直接让人放在一边,著瓷窑那边运回去,並扣除相应货款。 直到四月初五那天,郑范自盐铁塘老宅赶来,嘱咐可以打折收下来,当做零售品慢慢出售后,他才让人重新安排入库。 “听说你最近接了个活?”王升曾经的书房內,郑范翘著二郎腿,轻啜著范殿帅茶,问道。 “是,莫掌柜介绍的,从苏州运了九百石粮食过来,存於江边货栈之中。”邵树义说道:“去时空船,没拉到货,总计只给了一石一贯半的水脚钱,扣除诸项开销,只赚了不到十锭钞,可有可无罢了。” 郑范闻言,嘖嘖两声,道:“小虎啊,十锭钞都不放在眼里了?你现在有多少钱?” “最近花销不小。”邵树义放下帐本,坐到茶几后,说道:“请客吃饭、修理船只、人情往来,还买了十石米麵,而今也就剩一百三十余锭了,算上这次赚到的,也就一百四吧。马上还有用钱的地方呢” “行了,我又没催你还钱。”郑范说道:“为沈娘子那个粮铺运粮食,值得吗?一次才十锭而已。算上油盐酱醋,一年让你挣八十锭都算不错了。” “確实不多。”邵树义说道:“不过可以养人啊。梢水们能在我这吃几天饱饭,领个十贯八贯钱,临走前个个感恩戴德,下次再招雇他们,就简单多了。” “养人————”郑范轻轻咀嚼著这两个字。 似乎对小虎来说,这件事十分重要。哪怕赚的钱不多,他也愿意去运货,只要能让他给招雇来的水手们支付工钱、饭钱就行了。 他在乎的是这个,其次才是这趟买卖赚了多少钱钞。 “月底有处州诸窑送来的青器万余件,下月中还有两万余件,莫要疏忽了。”郑范又叮嘱了一句:“五月初我就要去大都了,可惜,没能拉上你一起去。” 邵树义也有些遗憾:“其实想去看看的。” “今岁孙川造了六条遮洋浅舟,让朝廷一千锭和买去了。这还不算,他又捐粮五千石,正好装满这六艘船只。本来还要招雇水手的,被平江路和漕府拦下了,转而让大户杭天卿出梢水雇费、口粮。”郑范嘴角泛起一缕嘲讽,“我敢断定,他的名字没法直达中书,甚至这份殊荣被安在了杭天卿头上也未可知。” “那这钱不是白费了?”邵树义笑道:“算下来,这些船和粮要花九千锭以上吧?孙川真是昏了头了,信狗官们的鬼话。” “他还在发卖镇江路的田宅筹钱呢。”郑范笑道:“兴许还指望著夏天蕃商海客过来后,让他翻身。” 邵树义听后就有些无语。 崑山州、平江路、市舶司这帮官也太贪了吧!早点弄死孙川不行吗?非得榨乾他最后一分油水,小心被他反噬。 “官人,我会小心的。”邵树义点了点头,道:“绝不给孙川机会。” ****** 四月初十,江边小院之中,邵树义正在一板一眼地练习刀盾搏杀之术时,久违的王华督回来了。 “邵哥儿,听说你们在鸿鵠楼大吃大喝,却不喊上我,还是兄弟么?”院外的土路上,王华督扛著一把锚斧,斧尖上挑著两个包袱,笑嘻嘻地看著院內眾人。 “爹爹。”稻花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差点摔了个跟头。 四海手伸到一半,似乎想要提醒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低下头,整理著地上一堆大大小小的铁弹丸、火药罐。 “这便一唉,乖女。”王华督摸了摸稻花的小脑袋,然后大踏步进了院子。 素娘从厨房內走了出来,满脸惊喜。 王华督却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她的眼神,然后指著身后两人,嚷嚷道:“邵哥儿,有人入伙。” 邵树义坚持练完最后一个动作,这才把刀牌放到器械架上,笑道:“姜兄弟见过面了,还有一个是谁?” “你不是要找盐户吗?特意为你寻的。上海別的不多,亭民一抓一大把。”王华督將此人拉到身前,道:“韦二弟,从下砂场逃出来的,在我舅村中做工。我看他一天到晚混个肚饱都难,便带他过来了。” 邵树义拿审视的目光看了韦二弟一眼,点了点头,道:“先留下吧。” 韦二弟鬆了口气,大声道:“谢邵哥儿收留。” 王华督也鬆了口气。 邵树义知道他什么想法,笑骂道:“整天就想那点破事。” “来钱之快,莫过於此。”王华督说道。 “咱们有正经买卖做了,先稳著点。”邵树义无奈道。 说完,他先吩咐虞渊拿点钱给素娘,让她去附近的街市买点酒菜,然后招呼眾人坐下,把之前的江西之行简略地说了一番。 王华督听完,第一句话居然是骂那几个没跟著去江西的人。 “杨六那狗东西,早晚死在花街柳巷,钱財也被骗光。” “卢红一、李丑那两个贼廝,早晚被狗官盯上。” “齐二郎便不说了,虽然邵哥儿你让他去当弓手,可说到底还是逃了。” 邵树义笑著摆了摆手,道:“人各有志,何必强求?” 八个人里面,除了战死的齐大郎和应募弓手的齐二郎外,吴黑子来了,高大枪来了,卞大卞三斗也来了。唔,八分之三,確实有点低,但考虑到人家刚乾了一票大的,短时间內钱花不完,能来的都算给面子的。 其实这也是个筛选的过程。 每个人的诉求不一样,不可能所有人都陪你走到最后。 王华督听邵树义这么一说,虽然还是有点不满意,但却不再纠缠了,转而说道:“邵哥儿,你当我说做那买卖是光想著钱么?不全是。” “唔,狗奴你是有点机灵劲的,还有什么目的?”邵树义笑问道。 “邵哥儿,我问你一句,三林里新买的地,你要不要人来种?”王华督问道:“如果要种地的话,现在就得动起来了,农具、种子、口粮,哪样不要花钱?你甚至还得养那些人两年,第三年能不能自给自足都不好说。若只是买著玩,放那看著的,当我没说。隨便买十来头水牛,搭个棚子,招几个牧童,花不了几个钱。” “自然是要种地的。”邵树义说道。 “那就抓紧。”王华督嘻嘻一笑,道。 邵树义没有立时回答。 私盐买卖整个链条,大致可分为採购、运输、销售三个环节,即盐从哪来、 如何绕过关卡运输以及怎么到达最终用户手里。 这事不是他一个人做得来的。 简而言之,他需要合作伙伴。 第103章 说和 午后一场阵雨,让街道两侧的槐柳变得异样清新。 一前一后两辆牛车停在郑记青器铺斜对面的陈家酒坊外。 片刻之后,第一辆牛车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之一便是先前在鸿鵠楼外露过面的李流。 另外一个对邵树义而言更是“熟人”了:龙湾市柳记粮铺的管事“大风”。 “走吧,磨磨蹭蹭,难道怕死?”大风瞟了眼李流,说道。 李流本来有些不忿的,刚想发作,看到大风脸上的刀疤后,气势便散了三分,道:“走就走,怕什么。” 大风笑了笑,率先举步,口中讥讽道:“邵树义“四箭退四船』,自称“太仓第一神射』,传得神乎其神,不怕么?” “无知海船户乱传罢了。”李流冷哼一声,跟了上去。 大风轻笑一声,不再多言,很快来到了青器铺前。 门口一人见了,立刻热情地招呼道:“客人可是要买青器?” 大风不答,只入內隨意打量著。 李流一脸晦气地跟了进来,粗声粗气道:“邵树义在不在?” 话音刚落,店內正在整理瓷器的、洒扫地面的、记录草帐的伙计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 李流神色一滯。 这他妈是正经青器店么?怎么跟贼窝似的?有半个正经人吗? “你找他作甚?”片刻之后,一身材精瘦的汉子开口问道。 “你是谁?我找你们帐房。”李流压下心中的不安,梗著脖子说道。 “我姓孔。”精瘦汉子上下打量了李流几下,道:“你找帐房有事吗?” “他欠我钱。”李流冷笑一声,道。 店內又沉默了下来。 很快,一名伙计向后院奔去,另有一人向前,似乎想要关门。 其他两个伙计放下了手里的扫帚、抹布,不紧不慢地来到柜檯后,站在孔铁身侧,手似乎在摸索著什么李流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大风咳嗽了下,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问道:“孔兄弟不认识我?” 孔铁打量了大风一下,微微摇头。 他確实不认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前番邵帐房前往江西,途经龙湾市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大风说道:“我叫徐大风,温州乐清人。” 孔铁依然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嘭!”店门已然被关上,加剧了里面的紧张气氛。 李流瞪大眼睛,后退两步,与徐大风並排而立。 “我们外头有人。”徐大风提醒了一句。 “外头真有熟人!”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邵树义的面孔出现在后门口,身边还跟著个傻大个,腰悬钢刀。 一个大头小孩拿著树枝跟在后面,很快被人揪了回去。 “啪啪”两声之后,捂著屁股哭了起来。 “邵帐房,別来无恙啊?温州徐大风有礼了。”徐大风笑了笑,拱手作揖。 “徐兄弟客气了。”邵树义回了一礼,又看向李流。 徐大风指了指这廝,道:“台州黄岩人,李流,惯走海上的。” “哦?”邵树义面色不变,快速打量一番后,笑道:“来我书房。” 说罢,直接转身而去。 徐大风、李流互相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穿过院子时,二人看到了正在搬运、点计青器的热闹场面。 一白面书生手托帐本,指挥不休,眼角余光看到徐大风时,似乎有些惊讶。 “原来真是算帐的。”徐大风远远笑道。 白面书生旁边站著一位年岁稍大的文士,腰间悬著好多把钥匙,手里同样攥著帐本,听到声音后,看向徐大风,惊讶道:“在江寧待过?” 徐大风微微点头,不过注意力却转到了其他地方。 搬运青器的人身材精瘦、面色黝黑,不少人甚至赤著脚,走路时足弓下意识用力抓著地。 有点熟悉啊…… 徐大风笑著收回目光,看向邵树义。 他已经到了书房门口,那里等著一个头髮乱糟糟、面色黝黑、手脚粗糙的汉子。 “邵哥儿,早上在自家菜畦割的两斤春韭、还有十枚鸡子,一点心意。”汉子满脸討好的表情。“虞舍。”邵树义喊了声。 “来了,哥哥。”虞渊將帐本交给旁人,一溜小跑过来。 “你带陈兄弟去厨房,吃顿饭再走。韭菜鸡子之类,问问黄氏要多少钱,当厨房买下了。”邵树义吩咐道。 “好。”虞渊点了点头。 “邵哥儿,使不得,使不得啊。”汉子连忙说道:“现在找活真的太难了。而在青器铺挑货,饭吃得饱,钱给得足,还不拖欠,我等都心下感激。韭菜鸡子,都是自家所出,一点心意而已,万不敢收钱。”邵树义语重心长道:“陈四兄弟,正因为此,我才更不能收。店里需要人手搬货,你们二话不说就来帮忙,我还感激呢。去吧,带兄弟们吃顿饭再走,今早厨房蒸了炊饼,这会还在蒸呢。为我做事,怎能吃亏呢?” 陈四默然片刻,嘆道:“邵哥儿,以后有事招呼一声即可。” “好。”邵树义哈哈一笑,满口答应。 虞渊、陈四离开后,徐大风走了过来,静静看了看邵树义片刻,疑惑道:“你真只有十六岁?”廊下过来了几个人,闻言都笑了。 他们也有这样的感觉。 一个人的年纪不是写在脸上的,而是言行举止、待人接物、所思所想等细节一点点表露出来的。跟在邵大哥身边,真的很难想到他只有十六岁,下意识都会觉得他年逾三十了。 “进来吧。”邵树义招了招手,入內而座。 铁牛跟了过去,立於身后。 王华督抱著臂膀,站在邵树义左下首。 梁泰则站在王华督对面。 新入伙的韦二弟到门外站著,姜三宝则掩上了门,手抚腰间,从背后看著徐、李二人。 “徐兄弟从江寧赶来,想必有大事。”邵树义开门见山道。 徐大风沉吟片刻,指了指李流,又看了看邵树义,道:“受人所託,做个说和的中人。” “哦?”邵树义眉毛一扬,道:“受谁所託?又为谁做中人哪?” “我家夫人。”徐大风说道。 “柳夫人?” “正是。” “我与柳夫人往日无讎、近日无怨,说的什么和?”邵树义笑道。 徐大风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去年腊月,黄岩李大翁有一船货丟了,他认准了你,要你拿三千锭出来平事。” 李流一听,忍不住看向徐大风。 不是告诉过你开口五千锭么?三千锭只是底线而已。 “不是我做的,没有。”邵树义摇了摇头:“若只这事,还是请回吧。” 李流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起来。 徐大风点了点头,道:“我只负责传话。不过一” “但讲无妨。”邵树义手一伸,说道。 “海上汉子向来无情。”徐大风斟酌著语句,说道:“李大翁肯派人过来讲和,已然很有诚意了。若激怒了他,往后还要在海上跑么?” 邵树义还没说话,王华督却冷笑道:“让他来太仓,爷爷教他死字怎么写。上岸的海寇而已,空口白话就想让人出三千锭钞,真是笑话。若惹急了我家大哥,直接请託到官府,抄了他的贼窝。”此言一出,徐大风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李流的脸色却阴沉得好似能滴出水来。 既是愤怒,同时也是因为被说中了痛处而恼火。 海寇看似威风,但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在岸上有家人,甚至有財產,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不愿开罪官府。 李大翁当年算强项的,也就挺了一年多,遇到招安后,立刻接受了。无他,部眾们都想上岸看望亲人啊。 再者,海岛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什么都没有,鸟不拉屎,就连最大的昌国州(舟山群岛),至今粮食都不能自给,还需要庆元路输入。 至於布帛、铁器、茶酒等各色物事,一旦被封锁,毛都没有,除非你上岸去抢,但那太不稳定了。“邵哥儿,都是海上討生活的汉子,何必这般不讲情面呢?”徐大风劝了一句,“李大翁也不容易,当年为了上岸花了许多钱,歷年积储为之一空。而今一” 徐大风嘆了口气,问道:“你能拿多少吧,说个数,这边回去问问,兴许还能再谈谈呢。”“不是我做的,也没钱。”邵树义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实在不行,到崑山州衙告官吧,让州里的薛判官来审案,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徐大风静静看著邵树义,心中默思。 正如李大翁在台州那边有点关係一样,邵树义在崑山州应该也认识一些人,又或者他本身就是这类人手底下专门干脏活的。 那么,这就没得谈了。 晦气,白跑一趟。 柳氏那个婊子,不忠於林大哥就不说了,嫁人就嫁人吧,偏偏嫁了个孙川,平白无故惹上这么一摊子事,可別牵连到小舍啊。 想到这里,徐大风拱了拱手,道:“话带到了,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就此告辞。”说罢,拉著李流就走。 姜三宝用眼神询问。 邵树义摆了摆手,示意他打开门,又快速起身,道:“徐兄弟请留步。” 徐大风身形一僵。 “莫紧张,有別的事。”邵树义笑道。 徐大风微微放鬆了点。 “徐兄弟请移步。”邵树义指了指不远处的茶几,说道。 王华督则来到门口,推了一把李流,道:“没请你留下,滚。” 李流怒气勃发,待看到满院的海船户后,也就怒了一下而已,冷哼一声离去。 邵树义拉著徐大风坐下,低声问道:“徐兄弟,集庆路的邸店都卖甚物?不仅仅是米麵吧?”徐大风暗暗琢磨著邵树义的意思,沉吟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卖。” 邵树义心下一松,问道:“我想见一见柳夫人,有要事相商,可否?” 第104章 渔村 “我只见杨柳横墙易得春,欢欣,可意人,一见了心下如何忍……”花园之中,林固哼著小曲,看著墙头跃跃欲试。 “外甥,墙那边是大街,没有府尹家的娘子,你得从外头往里爬。”连廊之中,一壮汉揶揄道。林固脸一红,道:“谁说我要爬墙了。” 说完,又道:“二舅,带我去松江玩嘛,我” 话说一半,跟见了鬼一样,闭上了嘴巴。 连廊深处又走来三人,领头的是个妇人。 妇人身材高挑,身上披著件“纳石失”织金大红袍,下摆是带有西域风格的缠枝莲花纹,袍身上则点缀著金色的宝相花。 许是春日早晚有些冷,袍內还穿了件贴身的绢制团衫,只及腰际,下方繫著条宽大的长裙,用料考究,带著细密而均匀的褶櫚,行走间如水波纹般散开。 “理和,你是不是去听戏了?”妇人看著儿子,脸上渐渐笼罩起了一层寒霜。 林固张了张嘴巴,看向妇人身后的徐大风。 徐大风清了清嗓子,道:“小舍十四岁了,看几场戏算得了什么?当年林大哥十四岁时,已经带著我等操舟捕鱼了。” 妇人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只看著儿子,道:“理和,你还小,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戏子无情,最是不可信。她们根本不喜欢任何人,与男人逢场作戏,不过是看中他们的地位、钱財、才华罢了。”“阿娘,我没才华。”林固低著头,说道:“也没什么地位、钱財。” 妇人冷笑了起来。 似乎感受到了母亲高涨的怒意,林固如同个螃蟹一般,横著向外移动,然后拔腿就跑,溜到了花园深处。 “三弟。”妇人看了一眼壮汉。 壮汉二十来岁的样子,身材魁梧,浑身肌肉虬结,跟个熊羆似的,闻言笑了笑,道:“阿姐放心,这就督促外甥读书去。” 说罢,健步如飞,缀著外甥而去。 徐大风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位年近三旬的文士,倒背著双手,轻声说道:“理和越来越像林大哥了,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徐大风冷哼一声,道:“只是人长得像而已,性情却是两样。十四岁了,该出去见识见识了,终日养在宅中,能有什么出息?” “是该出去涨涨见识,不过却不是去戏楼。”文士说道:“阿姐最恨戏子了,当年林大哥在外头”“够了!”徐大风对文士怒目而视。 文士嘿嘿笑了笑,没再说话。 徐大风调整了下心绪,道:“你们姐弟三人打算怎么办?孙川还能活几天?那满头白髮的样子,便是官府不宰他,自己也没几天好活了吧?” “怎么办?”文士笑道:“走唄,去江阴州、去集庆路。这也待不住的话,回温州算了。”“那邸店呢?”徐大风问道。 “有两家店早就盘出去了。”文士说道。 “还有三家呢?怎么办?” “不要了。” “柳铭!”徐大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柳铭似无所觉,只笑道:“来不及了。这两天便遣人去收了钱钞,买卖慢慢收摊,转江阴州去。阿姐说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可真是大方。”徐大风讥讽道:“这可是林大哥留下来的钱,说扔就扔了。” “那能怎么办?”文士一摊手,道:“官府如狼似虎,早晚保不住。” “怎么办?需要我说得难听点么?”徐大风瞟了眼柳氏。 柳氏转过身来,似乎没听到徐大风说的话一般,只问道:“你说邵树义要见我,所为何事?”见谈到正事,徐大风便不再发牢骚,转而说道:“应与李大翁无关,或许是想做买卖。” 说罢,將当日情形又复述了一遍。 柳氏听后,沉吟未决。 柳铭却皱起了眉头,问道:“他想买还是卖?若买,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物事,刘家港亦有,纵贵一些,却也不是买不到。若卖,他想卖什么?他有什么可卖的?” 徐大风摇了摇头,道:“这要问他了。” 两人遂一起看向柳氏。 柳氏轻笑一声,道:“其实不难猜,定是卖货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七物,最赚的是盐和茶,尤其是盐。若不是这些,兴许是赃物了,他劫过一次船,劫第二次也不奇怪。” 徐大风、柳铭对视一眼,皆缓缓点头。 “见见他也无妨。”柳氏说道:“李大翁甚是烦人。孙川不赔钱,邵树义也不肯吐出来,早晚赖上我,这事总要解决的。” “在哪见?”徐大风问道。 听到这话,柳氏一时间没有回答,而是静静看著花园中鬱鬱葱葱的草木。 良久之后,她嫣然一笑,道:“有头有脸的贵夫人当不成嘍。小时候跟著爹娘去城里卖鱼,看到大户家的夫人、娘子那穿金戴银的模样,我就很羡慕,暗道长大后要比她们更有钱,更有气势,一定要嫁个好人家。” 徐大风皱著眉头,不明白柳氏发什么神经。 “算啦,说了你们也不懂。”柳氏笑了笑,道:“这个宅子一一不要了。” 柳铭一愣。 “去江边三叔那里吧。”柳氏吩咐道:“问问邵树义敢不敢来,若不敢,就別提什么买卖。”数日之后,两辆车缓缓停在了村口。 未几,身穿宝蓝色质孙服的邵树义下了马车。 这仿佛是一个信號,马车、牛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七八个人,在江风中四处张望著。 铁牛紧紧跟在邵树义身后,左手抚刀,右手提著个包袱。 王华督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抱怨道:“这什么鬼地方,一股鱼腥味。” 虞渊身上披了件厚实的袍服,里头鼓鼓囊囊的,小声说道:“应该是个渔村。” 在他们身后几步的地方,梁泰、李辅、孔铁以及被拉来的程吉四人默默站立著,用警惕的目光扫视四周。 “你俩留在这里。”邵树义转过身,指了指驾驶马车的曹通,以及赶著租来的牛车的刘九,道:“等我回来。” “是。”二人齐声应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率先前行。 渔村似乎有些年头了,很寧静,也很贫穷。 几个光著脚丫的孩子好奇地看著他们,有那么一两个胆大的甚至还跟了一小段,直到被大人嗬斥后,才快怏不乐地走开。 老妇人坐在门前,就著阳光,仔细修补著渔网,见到邵树义一行人时,嘴里嘟囔了几句,又低下头继续补网。 远处的芦苇边停了几条船,健壮的汉子正在搬运著成筐的渔获,见到来人时,低声耳语个不停。整个村子,从內到外透著股淡淡的疏离感。 “好像!好像啊!”王华督突然说道。 “狗奴,当初张迪来东二都打听邵大哥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虞渊轻声说道。“你叫我什么?”王华督轻轻扇了虞渊一个耳脖子。 许是闯荡江湖久了,虞渊有些不服气,道:“我兄长、我姐都不会这么打我。” “什么,你还有姐姐?”邵树义惊讶道。 王华督也有些惊讶。 “怎么不早说?”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虞渊看了眼王华督,小声道:“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王华督哂笑一声,道:“好小子!”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柳夫人没跟我捉迷藏,应是前面那户人家了。” 眾人寻声望去,却是一个稍大些的农家院子,不过院外站了好几个人,不似良善。 “小心点。”不用邵树义吩咐,王华督自觉地提醒眾人。 眾人神色一凛,下意识摸了摸兵刃。 “邵兄弟。”徐大风从院內走了出来,远远打著招呼。 很快,一个熊羆般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静静打量著过来的一行人。 铁牛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这个人。 邵树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莫要焦躁,隨后爽朗一笑,快走两步,道:“大风兄弟。”徐大风点了点头,手一伸,道:“夫人在里头等你。” 说完,又指了指其他人,道:“他们就不要进去了,小舍在睡觉呢,莫要搅扰。” 王华督刚要喷人,却被邵树义按住了。 “多谢。”邵树义朝徐大风抱了抱拳,径直入了院门。 院內凌乱地堆满了渔筐,还晾晒著不少白花花的渔网。 地面略微有些泥泞,积水中带著股淡淡的腥臭。 邵树义直若无视,不闪不避,缓步前行。 屋檐下摆著一张矮几。 几后坐著一妇人,粗布麻衣,袖口隨意挽起,露出小麦色的胳膊。 头髮简单扎著,几缕髮丝落在额前,在江风中轻轻飞舞。 矮几上摆著一大盆刚捕上来的杂鱼。 妇人手执剪刀,手法利落地剖开鱼腹,掏出內臟,扔进旁边的木桶里,然后抠掉鱼腮,仔细刮著鱼鳞。杀完一条鱼后,她终於抬起头,用沾满鱼鳞和血腥的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矮凳,道:“坐吧。”邵树义依言坐下。 “喜欢吃鱼吗?”柳氏突然问道。 “般。” “会做咸鱼吗?” “没做过。” “不会做咸鱼一”柳氏看著邵树义的脸,道:“怎么做私盐买卖呢?” 第105章 渔家女 被人家这么问,邵树义倒没有惊讶。 “夫人慧眼如炬。”他赞道:“而今官盐半盐半泥,委实害人。为免百姓受苦,只能做这私盐买卖了。” 柳氏噗嗤一笑,她没见过贩卖私盐还如此大义凛然之人。 “理和初来此院,不是捂著鼻子,嫌腥气重,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愿弄脏衣服鞋靴。”柳氏又道“后来呢?”邵树义颇感兴趣地问道。 “我打了他一顿。”柳氏理所当然地说道:“她娘亲以前可是渔家少女,打小帮家里捕鱼、拣鱼、杀鱼,一直做到十三四岁,家里过不下去,开始做买卖为止。” 邵树义其实也有点嫌腥气重,但这个时候怎能表现出来呢?尊重客户,尊重商业伙伴是基本要求嘛,干不了这个趁早放弃这门生意。 另外,这位柳夫人“家学渊源”啊,什么叫过不下去开始做买卖? “方才让你做咸鱼,並非无因。”柳氏又捞起一尾鱼,说道。 这条鱼有点大,许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命运,生死之际奋力一甩,趁柳氏分心说话之际,挣脱了她的手。邵树义取起旁边一把菜刀,猛得一拍,將鱼拍晕在矮几上一一或许拍死了。 柳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邵树义一手按著鱼,一手沿著腹线切割,口中说道:“小时候喜欢钓鱼,不过都是小鯽鱼。钓半天能有六七条,直接在井边杀了,然后熬汤喝,比做咸鱼好多啦。” “让你做咸鱼自然有道理。”柳氏放下了手里的活,任邵树义杀著鱼,“其实我家在龙湾市並没有盐店,而是在粮油铺子中卖的。” 邵树义点点头,静静听她怎么说。 “两浙运司的行盐地面是去掉福建八路及苏州、杭州之后的剩余地界,之前一直实行“食盐法』,即给百姓计口赋盐,也就是摊派。”柳氏说道:“各路领到盐引后,去盐仓支盐,运到辖下各州县官局售卖。不过官局才几个,盐很长时间卖不出去,於是只能招商,让粮铺帮著卖,甚至有让全州、全县胥吏帮著卖盐的事情,卖不出去就自己吃下,为此破家的吏员不少。 虽说前几年朝廷两次发詔,令两浙运司取消“食盐法』,不许给百姓桩配食盐,改为两淮运司行盐地面上的“商运商销』,然盐课未降,运司置之不理。 其实我也想做食盐买卖,还遣人打听过,闻者皆说没有任何变化,两浙仍是“官运官销』,所以你明白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杀完鱼后,提著桶前往井边。 新买没多久的皮靴走在水坑里,溅满了泥点子,甚至连质孙服下摆都有些脏污了。 柳氏不以为意,站起身深呼吸了下,捶了捶腰。 鼓胀的胸口微微起伏,臀瓣肥美浑圆,虽是麻布粗服,却別有一番渔家少妇的风情。 邵树义吊了一桶水,认真清洗著杀完的鱼。 柳氏走了过来,静静看著邵树义的动作。 “喜欢吃鱼吗?”邵树义问道。 柳氏微微一愣,这话有点熟悉。 “其实不太喜欢,小时候吃腻了。”柳氏说道:“家里卖不掉的鱼,就让我们姐弟三人吃,吃得太多了,吃怕了。不过今日却有些怀念,想吃。” “好。”邵树义点了点头。 又得到一个有用信息。 柳夫人不是孤身一个,而是姐弟三人。他大胆猜测,弟弟是不是参与了她的商业版图乃至见不得光的势力? 继续深挖这个客户! “方才路上看到许多渔民一”邵树义又道。 “怕了?”柳氏双手环抱胸前,似笑非笑道。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只是想到周子良旧事,有些感慨。鱼户日子不好过啊。” “我三叔没那么坏。”柳氏说道。 “三叔?”邵树义疑惑道。 柳氏不说话了。 邵树义不再多问,很快洗完了鱼,很自然地问道:“厨房在哪?” 柳氏一把夺过木桶,转身前往西厢一间偏房。 邵树义抬头看了看,发现屋顶有烟囱,立刻跟了上去。 屋內有个土灶,两口铁锅一左一右並列。 柳氏掀开一个锅盖,开始往里面放水。 邵树义直接钻进了灶后,抓了一把稻草,用火摺子引燃后,塞入灶洞之中。 “小火还是大火?”他问道。 柳氏怔了一下,道:“大火。” “好嘞。”邵树义找了找,拿起几根乾枯的豆秆塞了进去,灶洞內“劈里啪啦”响了起来。他手脚不停,很快又找了几根树枝塞进灶洞。 火渐渐大了起来,一闪一闪地照亮了他的脸庞。 柳氏的动作微微有些笨拙,似是多年没有做饭了。好在少女时代的记忆仍在,慢慢地便镇定了下来。“其实”柳氏突然说道:“其实你想贩私盐,最大的对手不是官府,而是別的私盐贩子。”“夫人何出此言?”邵树义一边拿火钳在灶洞里撇著树枝木块,一边问道。 “路府州县其实很烦运司强行摊派下来的盐引。”柳氏说道:“时常听闻有总管、州尹、县尹上书请减盐引。一旦成功,便以为政绩,地方父老亦为其贺。因著朝廷律令及官府財计,他们固然会查禁私盐,但没那么较真。不过私盐贩子就不一样了,你若把盐卖到某地,可是夺了他的钱財,说不定会和你拚命。”“这世上哪有容易的事。”邵树义说道:“想赚钱,就得搏命。” “就像你抢李大翁的货一样吗?”柳氏问道:“真不准备赔他钱了?” 邵树义笑了笑,道:“我又不去台州,他能奈我何?有本事来太仓。” “不准备做海贸么?” 邵树义没有回答,只问道:“你的粮铺为官府代售食盐,赚不了多少钱吧?” “没多少。” “好。”邵树义看著柳氏,道:“那我就不做海贸了,去两浙盐场弄些盐送你邸店,让你多赚些。”柳氏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你需要我这样一个人。”邵树义认真地说道:“我弄来盐,你卖出去,大家都能赚。” “你打算在哪卖盐?”柳氏问道。 邵树义愕然:“这不得问你么?” “我在刘家港和太仓的铺子收摊了。”柳氏说道:“怕是没法在这两地卖。” “那到哪里?” “龙湾那边其实有人卖过私盐。”柳氏说道:“从朱陈那里拿的货,我也是两年前才知道的。”邵树义大脑飞速转动,分析著这句话。 已知柳夫人在龙湾市有三家邸店,“有人卖过私盐”,她一开始不知道,基於此,可得知这三家店铺中的部分或全部不在她的控制下,或者仅仅只是名义上归她控制。 她家这个势力內部很复杂啊。 “先在江阴州卖吧,我打算在那开店。”柳氏说道。 邵树义心下暗喜,今天这个狗腿子没白当。 “有把握么?”他问道。 “官面上没有大碍。”柳氏说道:“但当地的私盐是一个叫朱定的人在做,手底下有十来个亡命徒,很是凶悍。” “他的盐哪来的?”邵树义问道。 “传闻是泰州,也就是两淮运司的盐。” “荒唐!”邵树义义愤填膺道:“两淮运司捞过界了啊,怎么卖到两浙运司的行盐地界上了?能不能告官?” 柳氏又噗嗤一笑,故意说道:“是有这个想法呢。” 邵树义也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锅內咕咚咕咚响了起来,几缕香气顺著锅盖缝隙飘了出来。 “哎,该弄些豆腐放里边的。”邵树义有些遗憾,道。 柳氏无语。 其实她今天压根没打算在这做饭,先前提到吃鱼也只是为了往咸鱼上面引,但事情的走向有点出乎她的意料,莫名其妙地两个人就来到了厨房。 仔细想想,可能还是因为她回忆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回忆起了已经过世的爹娘,回忆起了十多年前在温州海边当渔家少女的快乐时光一一是的,你让养尊处优不下十年的她再过回渔家女的日子,她肯定不乐意,但这会就是怀念么。 而此时的院落之外,王华督、铁牛、梁泰等人与徐大风那一伙面对面站著,气氛十分微妙。双方加起来十几个人,冷笑者有之,恐嚇者有之,想要大打出手者亦有之,总之火药味十足。不过很快有人闻到了飘过来的烟味。 扭头一看,厨房烟囱上空炊烟裊裊升起。 再一嗅,院中甚至还有鱼汤的香味传来。 这一到底咋回事? 第106章 论盐 剑拔弩张的气氛很快就消散了。 其实双方之间没有任何仇怨,本就不该打起来。之所以弄得如此难看,实在是两边都有不省心的人,三两句话就挑起火,这时候再势弱就不可能了。 饭食很简单,鱼汤、燉鱼、白米饭而已,味道也很一般,只能说吃得下去。 王华督这廝贱兮兮的,吃完饭还嘟囔了一句:“你们那林大哥就没吃过好的。” 邵树义听了很是无奈,这廝要是哪天被人揍了,纯属自找的。 为免双方再吵起来,他清了清嗓子,道:“谈正事吧。” 柳夫人坐在墙边的藤椅上,兴致勃勃地想要补一张网,忙活许久没有进展,似乎再找不回小时候的感觉了,听到邵树义的话后,將渔网塞到跟木偶一样站著的林固手里,道:“二弟。” 二弟柳铭点了点头,先回屋取了一叠纸,然后看向邵树义,道:“邵舍请移步此间。” 说完,当先来到了一粗粗收拾出来的柴房內。 邵树义点了王华督和虞渊跟著入內,见有凳子,便招呼大伙坐下。 而当他看到柳铭手里写著密密麻麻文字的纸后,又若有所思。 合著人家原本也有进军私盐市场的想法啊,不知道因为什么耽搁了。 其实想想也对,为海盗销赃这种事都敢干,卖点私盐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卖私盐罪名不重,依据规模,杖责、徒刑、罚款都有,不会死。 打点一下,被抓的小弟兴许还能提前出狱。 真正严重的是贩私盐,拒捕即死。 不拒捕的话,按照现行盐课条画,理论上不用死,但实际还是死,就像两浙运司根本不执行天子要求取消“食盐法”的詔命一样,私盐贩子坐牢就行了?想得美。 所以,从风险控制角度来说,零售卖私盐是性价比最高的,贩私盐性价比就低很多了。 柳铭不管邵树义怎么想的,继续说道:“贩卖私盐有几个办法。其一便是直接卖盐了,粮铺中官盐、私盐混著卖,然官盐品相不佳,私盐质地优良,一看便知。卖得少了,官府小吏、差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亦为官盐所苦,谁都不想吃盐时满嘴沙子。可卖得多了,一时或无事,时日久了,总会不妙。”“如果偷著卖,一家粮铺一年可卖多少私盐?”邵树义问道。 “最多二引八百斤。” “一引多少钱?” “两淮运司商运商销,一引官价二锭。两浙运司官运官销,一引三锭。但你莫要想著两三锭就能把一引盐买到手,伸手的人太多了。至於市面上售卖的价格,还得再涨。” “刘家港一斤盐似乎卖一贯多?”邵树义想了想,说道。 “江浙行省地界上,有两浙、福建运司。”柳铭说道:“福建运司行盐地面中,福、兴、漳、泉四路官运官销,即盐桩配民食,此为福建下四路。 上四路(建、延、汀、邵)商运商销。 苏杭之地,户口殷实、人文薈萃、商旅兴盛,故不行“食盐法』,许客商贩运。 其余路府州县,一体计口赋盐,桩配民食。 邵舍,你生在了好地方,从小没吃过坏盐,盐价也便宜,但我在温州可是吃过比你差得多的盐的,价格还死贵。” 邵树义瞭然。原来生在大城市,还有这等好处。 另外,太仓靠近长江,对岸就是两淮运司的行盐地面,私盐一定很泛滥,导致那种掺杂了大量泥沙的官盐近乎绝跡。 “那么,还有其他途径么?”邵树义问道:“咸鱼?” “然也。”柳铭点了点头。 “官府不抓么?” “等等。”柳铭翻了翻那一叠纸,片刻后抽出一张,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我看看啊……”柳铭把脸凑近了些。 我靠!柳氏集团的法务还挺认真的,不过好像有点近视眼。邵树义静静等著,默默思考做咸鱼有哪些步骤。 王华督坐在邵树义身侧,看了虞渊一眼。 虞渊低下头,暗暗下决心,后面一定要抽时间研究刑律,虽然不一定有用。 “有了。”柳铭提高了声音,道:“至元十六年(1279)冀秀案你可知晓?” 邵树义无语:“不知道。” “那一年,冀秀用滨盐醃造乾鱼二万斤,装载至陵州售卖,途经长芦仓时,为盐官刘提控所抓,罚钞七十八两二钱。冀秀不服,向上控告,案件转至中书,最终由户部裁定“客旅兴贩乾鱼,难同私盐断没。行下河间路都运司,於刘提控等追钞回付外』。”柳铭说道:“朝廷裁定贩卖咸鱼不能等同贩私盐,退回了罚金。但邵舍不可大意,冀秀买的盐都是正经官盐,他被抓的理由是越界贩盐,这不是什么大罪,罚钞就行了。” 邵树义拱了拱手,对“法律顾问”的专业性表示佩服,暗道自家社团也得整一个。 “一甲子以前的事情,是不是太久远了?兴许那时候吏治清明呢?”邵树义又道。 柳铭嗯了一声,继续说道:“七年前,河南人王伴哥用私盐醃鱼,操舟贩卖,为巡检司弓手擒获,刑部断其夹带私盐,以私盐科罪论处。”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两浙地界上,大部分路府州县官运官销,直接卖盐不可取,做咸鱼倒有几分可能。” 邵树义唔了一声,这是暗示他醃鱼时多用点盐,又或者夹带私盐。 “有没有直接卖私盐的?”他又问道。 柳铭沉默片刻,道:“有的,朱陈、朱定都是了。” 还是有牛逼人物的嘛,邵树义暗道,不过初期確实可以通过咸鱼来遮掩下。 这是一个擦边球行为,是古代盐贩子们与官府斗智斗勇想出来的招。 他没有问渔民们为什么不自己做。事实上有胆量贩私盐的已经在做了,没胆量的就只会申买鱼盐,醃製捕上来的鲜鱼,以便可以卖到远方去。 “多谢柳君提点。”邵树义行了一礼,诚心实意道。 说完,便拉著虞渊、王华督二人离开了柴房,来到院中。 “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邵树义行了一礼,问道。 柳氏轻轻起身,道:“用完饭,正好出门走走。” 邵树义来到了门前的田埂上,看著远处的河溪、竹林以及绿油油的麦田,静静等著柳氏的到来。“那是我三叔家的地。”柳氏轻声说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 柳氏瞟了他一眼,本来想说些什么的,偏偏不高兴讲了,遂问道:“喊我出来,到底何事?”“我想问问一”邵树义斟酌了一番语句,道:“江阴州那边,把握到底有多大?” 柳氏没有明確回答,只说道:“你可知江阴州一年额定盐引是多少?” “不知。” “八千引,即三百二十万斤。” “江阴有多少人?”邵树义问道。 “国初至元年间,江阴由路降为直隶州,彼时传言因户不满五万,只能作州,不能设总管府。而今户七万三千有余,立总管府呼声渐涨,然无人理会。”柳氏说道。 邵树义心算了一下,江阴州应有三十多万人口一这还只是帐面上的,实际可能更多。 人均一年八九斤盐,就元朝这个德行,已然有点多了。 所谓桩配食盐,其实不过是两浙运司基於本年盐课金额,层层分解、摊派到各路府州县,富裕的地方多压点指標,贫穷的地方少一点。至於食盐吃不吃得完,运司不管,他只管盐课收到手。 “三百二十万斤多了,二百多万斤还差不多。”邵树义说道:“不过,朱定一年卖多少盐?”“卖不了多少,大头还是官盐。”柳氏说道:“两淮盐场亭民私下截留偷运出来的盐罢了,能有多少?你若能把咸鱼运来,一斤我给你一贯钱,如何?” “有点低了吧?”邵树义忍不住討价还价,“这还有鱼呢?不算钱?” “鱼不值钱。渔民捕到鱼,都拿去卖掉换粮食了,此物也就尝个鲜而已,不顶饿。”柳氏摇了摇头,道:“我家当年捕的是海鱼,比河鱼顶饿,却依然卖不上价,经常有剩下的…” 说到这里,柳氏的神色微微有些怔忡,似乎回忆起了什么。 “也罢,一贯钱就一贯钱。”邵树义嘆道:“不过,价钱一年一议,如何?” “挺会做买卖啊,不像个打打杀杀的人。”柳氏看著邵树义,轻笑一声,道:“一般海上男儿,做大事时是一把好手,可算起帐来就一塌糊涂了。至於买卖时为奸商所欺,更是常有的事,我当年不知道吃了多少亏、费了多少神,才慢慢长记性的。” “打打杀杀落了下乘。”邵树义张口就来:“我还是喜欢运筹於帷幄之中,不喜欢动手杀人。”柳氏笑而不语,周子良、李大翁同意这句话吗? “事已至此一”邵树义收起笑容,沉吟道:“夫人可否稍稍透露一点,到底在江阴州认识哪路神仙,我贩起咸鱼来也好有点劲头。” “你越界了。”柳氏脸上的笑容不变,“我只能说,你若贩咸鱼被抓了,官府肯定动不到我身上。”臥槽,无情!拿马仔顶罪啊。 邵树义拱了拱手,道:“佩服,连我都担了干係,在为夫人你赚钱。” 柳氏轻轻玩著鬢角的发梢,又道:“罢了,奉送你个消息吧。邻近几个都,都依附我三叔,他是先父的结义兄弟。你若找不到鲜鱼,可以到这来买。至於他们肯不肯为你做咸鱼,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不管。若哪天事发,被官府追得急了,也可以来这躲几天,一时半会不会走漏风声。再者” 柳氏看了眼邵树义,道:“若哪天被朱定砍死了,可別怪我哦,虽然怪可惜的。” 邵树义有些无语。 女人就像天气一样,反覆无常,之前还好好的,现在又这般口吐芬芳。 不过你等著,得罪我的人別想跑。 “多谢夫人关心,感激不尽,告辞。”邵树义拱了拱手,道。 第107章 计划安排 夕阳西下。 在渔村口等待的曹通、刘九二人心下有些不安。 他俩一开始还很镇定,在车辆附近隨意走动,四处看看。 但隨著土路旁的河港里慢慢停满了船,渔民们来来往往,时不时对他们指指点点后,气氛就有些微妙了总感觉有人要害自己! 他俩已经退到了车上。 曹通战战兢兢地握著马鞭,仿佛这是什么绝世神兵一般。 刘九比他胆大,不过也一直绷著脸,死死看著周围,直到前方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邵哥儿!”他和曹通几乎同时下了车,高喊道。 “辛苦了。”邵树义一人扔了一条烤鱼过去,道:“我做的。” 两人慌忙接过,连声致谢。 王华督一头钻进马车车厢,將腰间的环刀解下,嚷嚷道:“邵哥儿,你快和我讲讲,那骚娘们和你说啥了。” 虞渊刚进车厢,闻言说道:“狗一一哥,柳夫人不至於这么不堪吧?” “我是浙人,还不知浙间妇人的本性?”王华督不屑道:“她若真是为了儿子,又怎么可能嫁人?这娘们为自己活呢。哎,邵哥儿,你可小心点。若实在憋得慌,我还认识几个女人,让给你两个。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这都不是事。” 邵树义在车外听了,暗道“黄毛”女人就是多,还不带重样的。 “邵哥儿,你別不当回事。”王华督够出头来,说道:“马上要做大事了,你得多弄几个老巢啊。哎,那个词怎么说来著,对,“狡兔三窟』,你得狡兔三窟啊。武断乡里的豪客,哪个没犯过事?打死打伤人都很寻常了,时不时要出去避风头。我的志向就是躲到哪里都有家,出外避风头,有热饭热菜,还有人暖被窝。如此这般,我能耗到狗官耗不起。” 程吉远远走来,听到王华督大放厥词,难得地没有教训他,而是和邵树义低声说著什么。 “程官人,这靴子不错啊,哪买的?恐不便宜哎。”王华督嬉笑道:“前天路过你家,闻到一股肉香,侄子虎头虎脑,抓著肉饼在啃,真不错啊。多吃点,长大了跟邵哥儿做大事。” 程吉有点绷不住了,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低著头往牛车走去,好似犯了什么错误一般。王华督乐得直拍大腿。 邵树义上得车来,扇了王华督一个耳脖子,笑骂道:“程官人脸皮薄,说那些作甚。” 王华督摸了摸脖子,扭头看了下虞渊。 虞渊一脸严肃,似乎在想什么疑难问题。 王华督这才重新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示意他稍安勿躁,待铁牛上来后,吩咐曹通驾车离开,回老槐树。 “铁牛,你能把这车撑破。”王华督抱怨道:“屁股这么大,一人占去一半位置。” 铁牛訥訥无言。 “行了。”马车摇晃之中,邵树义缓缓说道:“得抽空去趟上海了。” “你走得开吗?”王华督问道。 “儘量。”邵树义回道:“处州青器要过来了,这个时候不能走。过阵子,景德镇那边的白瓷差不多也好了,最迟五月上旬就要西行。待到六月底,还得去一趟江西,把鬼国窑器运回来。” 王华督想了想,嘆道:“这会確实还得为郑家卖命。” 邵树义点了点头。 为郑家做事,固然是为了钱,但更大的原因还是想依託人家发展。 说白了,他需要保护伞。 也许郑国楨平日里不会对他怎么特別照顾,但外人知道他是郑家的人,天然就避免了很多麻烦。再说清楚点,这就是利益交换。 “我去跑吧。”王华督主动请缨,“上次在舅家村中,就听人说谁谁胆大,偷跑去盐场,拿粮食、果蔬、鸡子向亭民换盐。” “私下截留的么?”邵树义问道。 “不截留没法活。”王华督说道:“盐让朝廷做烂了。正盐之外,又加余盐,亭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偏偏工钱没怎么涨,日子比以前更难过。若出了事,上头也不管。听闻有个盐场本有一万七千盐丁,水旱瘟疫再加上逃亡的,现在只剩七千多人,而產盐数量比起国初增了十倍。” “可以啊,狗奴。在上海这么久,看来没瞎混。”邵树义笑道:“打听到了这么多消息。”“盐户和海船户一样,也要服杂泛差役的。司令、司丞、管勾、典史、提控之类的官儿,时常出现在海边,带著亭民挑土建堤。他们不和我聊,但去乡野之中的食肆胡吃海塞,喝多了就胡说八道,听到点並不难。”王华督说道:“再不济,问问韦二弟就知道了,他为什么逃亡?” “既如此一”邵树义闭目思索片刻,道:“你先去趟上海吧,把二弟、三宝、李辅都带去。先住你舅家,慢慢接触,心里估一下能弄多少盐。” “若被巡盐官发现了,要不要来硬的?”王华督问道。 “只是打探消息而已。”邵树义说道:“若真要买,我亲自带人过去,几十个人总是有的。”“够了。”王华督笑道:“这狗朝廷真不做人,盐警日子也难过,全靠敲诈私下卖盐的亭户捞钱呢。若没这份收入,家里定然揭不开锅。” “盐警?”邵树义奇道。 “就是管勾手下的兵士,没几个,稀鬆得很。遇到他们硬来就是,他们也怕。”王华督说道:“千万別给他们塞钱,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下砂场现在是谁在管?” “下砂场司令跟我姓。”王华督说道:“司丞叫什么帖木儿,记不得了。管勾姓陈,其他不知。对了,下砂场还有个瞿家,挺有名的,几代人管著盐场,还当过运司大官,这会还有许多相熟的人儿。几次亭民受灾,官府不管,他们家自己賑灾,真的有钱。” 邵树义听到这里,想到的却是这个瞿家在盐户中非常有威望,影响力颇大。 不过,这种老牌家族也有自己的问题,最典型的就是暮气沉沉,財富、威望无法有效转化为实力,罈罈罐罐太多,包袱太重,各种策略十分保守。乱世来临后,没一个站出来举事的,到最后只能依附新崛起的义军首领或军阀,一不小心就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行啦。”邵树义揽著王华督的肩头,道:“瞿家不会搭理我们的,先从下面想办法。” “行。”王华督点头应允。 四月一晃而过,五月初一的时候,又一批处州青瓷运抵店中。 至此,库存瓷器达到了二万五千余件,其中一万五千件是定製款。 这一日,郑范亲来店中告別,他要跟隨春运船队北上前往大都了。 邵树义趁机向他请教贩咸鱼以及盐场的內部情况一这事问谁都不合適,思来想去,还是问郑范风险最小。 “咸鱼那么好卖?”郑范瞟了他一眼,道:“你可知江浙地界上的咸鱼,半数来自山东、两淮?”“不知。”邵树义如实回道。 “鱼户捕鱼,鲜鱼只能就近卖,咸鱼才能卖到远方。”郑范说道:“朝廷亦知鱼户难处,故许他们申购官盐醃鱼。然两浙运司之鱼盐局因桑哥之故,於至元三十年罢废了,鱼户申购变得繁琐,价钱也贵。山东、两淮运司辖下的鱼盐局仍在,卖给鱼户的盐也便宜,且捕得千余斤(1066斤)鱼就能买一引盐,江浙百姓却需捕得两千余斤(2132斤)才能买一引。故山东、两淮咸鱼大肆进入两浙,乃以小侵大之象。这其中有多少真正卖鱼,又有多少是卖盐的,我不知也。” “原来如此。”邵树义施了一礼,表示感谢。 咸鱼也有竞爭,甚至有自山东远道运来的咸鱼,真他妈卷到天际。如今看来,大概只有用廉价的私盐醃鱼,才能打败外地咸鱼了。 毕竟,很多咸鱼的卖点是盐,而不是鱼。 “小虎,有必要吗?”定定地看了邵树义片刻后,郑范嘆了口气,道:“前几天你不是又为沈娘子运了一批货,赚了十余锭吗?” “这你也知道?”邵树义有些惊讶。 郑范白了他一眼,道:“荣甫昨天来了,说她二妹从刘家港运了许多铜铁到苏州,然后又拉了三船香莎糯米回去,难道不是你?” “是我。”邵树义尷尬一笑,道:“其实明天又得出趟船,为沈娘子运一批茶叶、稻穀至通州。”“江西之行別忘了。”郑范叮嘱道。 “不会忘的。”邵树义说道:“几天內船就能回来,然后去江西。” 郑范嗯了一声,准备起身离开。 临走之前,看了眼邵树义,道:“小虎,你的性子与我合得来,我也很喜欢你这股闯劲、机灵劲,但我更希望你能长长久久。刘家港不缺一飞冲天的人,但多年以后仍能屹立不倒的人却不多,你好自为之吧。” “我省得。”邵树义行了一礼,道。 郑范嘆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邵树义亦嘆了口气。许多事,没法对人说啊,如之奈何。 当天下午,正在书房內核对帐目呢,却见自盐铁塘返回的宋游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道:“石榴的信。” 说罢,將一封信放在桌上,悄然离去。 第108章 信与买卖 邵树义先看了看信封,外面封口处有封泥,去除后,发现封口內部还有浆糊。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没有拆开过的痕跡,遂放下了心,拆信览阅。 信纸材质似乎叫“彩粉笺”,类似於后世那种有图案、有顏色的纸张,製作时需要染色、加料、刻印花纹图案,价钱不便宜。 信上没什么內容,只摘抄了一段《史记孟尝君列传》中有关冯缓的句子,最后附了几句话:“妾虽略通文墨,然於史册不过浅尝。冯缓弹铁,世人皆知其客孟尝,然公子於此时此地,忽举此人,必有深意。妾愚钝,辗转多日,终不得解。是讥妾如冯援之贪求?抑或自比其才?又或另有他指?” 邵树义看完就觉得有问题。 片刻之后,他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嘴角渐渐露出笑容。 石榴可能认识一些字,但能写出这种內容?况且这书法,可不是婢女能有的。 第一回有人喊俺老邵“公子”啊,好好好,很有礼貌。 邵树义在竹篋中翻找了下,最后拿出两张质地还算不错的白纸。 磨完墨后,拿毛笔蘸了蘸,提笔回信。 “来信收悉,所问冯援之事,足见博览群书。 冯援其人,世人皆知其为孟尝君市义,却不知其初至门下时,弹铁而歌“食无鱼』、“出无车』、“无以为家』,三索而三进。 某尝思之:士之立身,当如冯瑗;君之立身,当如孟尝。苟若孟尝不尽冯援之欲,何来焚券市义、狡免三窟之策…” 到最后,他依然假装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继续提笔道:“前日辞婚,非有他故。先父母弃养,未及侍汤药,此心常痛。 况我时或出海,深知风波险恶。一遇天变,覆舟於海,只能做那望乡之鬼。如此,岂非辜负良缘……”写完之后,邵树义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无误后,装入信封之中,仔细密封好后,想要盖上自己的印戳,又放弃了。只悄悄收起信,待到入夜后,带上王华督、姜三宝、韦二弟、李辅、铁牛五人,抵达了一处名为鸿运楼的酒家,將信件交给费姓掌柜。 王华督四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邵树义也不说,於是只能憋住不问,跟著在这吃一顿好饭。席间大多在聊即將去上海打探私盐的事情,间或夹杂著技艺锤炼的进度。 就目前来说,李辅练得最早,已经有大半年了。 现在他吃得饱、穿得暖,心中又压著一股暴虐,练起武来十分用功。 铁牛练的时间要短很多了,但他身板好,力气大,熟悉一些技巧之后,已然可以和李辅对打上一阵。姜三宝、韦二弟刚入伙,一个农户、一个亭民,练武才刚起了个头,自不必多言。 至於王华督,几乎和邵树义同时开练的,锚斧已耍得有模有样,只不过去上海那阵有点懈怠了,没有继续练下去,席间免不得遭邵树义一阵训斥。 “知道了,邵哥儿。”王华督说道:“此番东行,我肯定会好好练的,不能白吃这么多肉鱼啊。不过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道:“便是我现在的身手,对上寻常农人,也能衝杀好几个了。” “还得再练。”邵树义说道。 行军征战,帅才先不谈,摧锋破锐、斩將夺旗的冲阵猛將,大抵需要身体素质、武艺技巧以及敢战的勇气。 王华督勇气不缺,身体素质也比常人好一些,而今需要补上的是技艺。 元末这个天下,起事者以底层为主,初期兵员多为常年营养不良、身体瘦弱、没有半分技艺、刚刚放下锄头、不辨金鼓旗號的农民、教徒,如果一个人敢战且有技艺傍身,再配上战马、铁甲,那是真有可能开无双。 后期练出来了开不了无双另说,但一开始的菜鸡互啄时代优势真的很大,往往不需要什么章法,靠著勇武猛衝乱打,都有奇效。 邵树义现在就想挑一些敢打敢拚之辈,利用现有资源,堆身体素质、堆武艺,以后再想办法堆点装备,在吃鸡大赛初期抢点分,占个好位置。 至正四年的今天,像他这样处心积虑的人终究是少数。 王华督等人初二那天就走了,一路向东,直奔上海。 临走之前,邵树义给了他十锭钞,留作活动经费。 再看了看虞渊记的私帐,他的“帐户余额”还是140锭左右的样子。 没办法,时不时打赏小弟们一点钱,带人出去喝酒吃饭,再给人买些礼品维繫人情,花钱不老少。好在他的工资由钞票、盐、酱菜、粮食四部分构成,自己能在青器铺吃饭,后三者都能省下来,运回江边小院养活一摊子人一那边现在还有接近十石米麵。 五月初五,孔铁带著三条船自通州返回,泊於刘家港。 收到水脚钱尾款后,邵树义放下手中的弓箭,喊上过来吃饭的虞渊、梁泰,再带上跟班铁牛,提著礼品,往西边沈宅而去。 说实话,他现在就正经认识三个女人,即柳夫人、阿慕、沈娘子。 前者还没让他挣钱,阿慕只是个长在深宅大院中的小姑娘,也就沈娘子让他挣钱了。 本来以为只有为她的粮铺去苏州拉粮食的活,现在看来,去程也不会空船了,且继续开拓了刘家港一通州航线,转运粮食、茶叶,几趟下来让他挣了二十四锭之多。 这是恩人哪!一定要好好报答。 上门之后,又没见到陆仲和。 说来也怪,作为邻居的邵树义已经有阵子没看到他了,莫不是办了海员证? 由僕人通报一番后,虞渊等人被留在外面,邵树义被安排到了一个小院內等待。 他仔细看了看,这个院子与之前他来过的地方仅一河之隔,门闕上书“春令园”三字。 院墙南临水泊,东西两侧是竹林,院內建有高阁一处、凉亭两座、精舍十余间,不大不小,正好供一大家子人居住。 充作书房的屋舍外,零零散散站了三四个人,正在交头接耳。 书房內则传来说话声。邵树义侧耳一听,好像是老莫。 沈娘子排场还真不小,下次是不是整个拿號机啊,大家一来就取號,邵树义悻悻想道。 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挣钱嘛,不寒惨。 莫备很快从书房內出来,见到邵树义手里的礼品后,哈哈一笑,道:“邵舍真是实诚人。”旁边站著的人见到莫备对邵树义这么热情,顿时多看了他两眼。 “莫公红光满面,定有喜事?”邵树义笑问道。 “其实算不得喜事,劳碌命罢了。”莫备嘆了口气,道:“原本这边有一家粮铺,第二家做什么还没定下,现在定下了,专做铜器、铁器。后面还要在太仓开第三家铺子,得夫人信任,老夫总揽此事,唉,又要忙了。” “好买卖!”邵树义赞道。 上次从江西回来,他就为沈娘子拉了很多金属,主要是铜、铁、锡三样。后来又將这些物事运到苏州,交给沈家做铸器、礼乐器的工坊。 现在看来,沈娘子要为那间工坊在刘家港卖货了。 “粗笨物事罢了,真不算是什么好买卖。”莫备摆了摆手,说道。 邵树义笑而不语。 乱世之中,铜铁锡这类物事难道不是硬通货? 他若有钱,恨不得多屯一些黄铜、青铜。 “第三家邸店做什么?”邵树义问道。 “上次你运了何物去江西?”莫备轻拈鬍鬚,笑道。 “干海货、棉布、绢帛、药材、香料?” “主做干海货、棉麻、丝绢、药材,兼卖些苏州那边的零散小件。” 邵树义点了点头,原来是杂货铺啊。 “却不知干海货產自何处?”邵树义不动声色地问道。 “还能哪里?”莫备伸出两根手指头,道:“一是昌国州,二是通州,都是老夫亲自去跑的。”“坐船去?”邵树义惊讶道。 莫备点了点头,嘆道:“要不说是劳碌命呢。” “没想到通州亦有鱼。”邵树义说道。 “在通州海门县吕四场附近,鱼多得是。渔汛来时,抓到的多不胜数,以至於鱼盐局都不肯卖盐了。”莫备笑道:“定是纯阳真人显灵,不然哪来那么多鱼。” 吕四场是两淮运司辖下的一个盐场,位於通州海门县境內,传闻吕洞宾曾四次来到此地,故得名一一与崑山州一样,通州是扬州路下辖的一个散州,但崑山州不辖县,通州辖静海、海门两县,江阴州则是直隶州,省直管。 邵树义听到这里便有些意动,道:“若去彼处买些海鱼,不知可否?” 莫备想了想,道:“应无大碍。有些时候,鱼捕得太多,鱼盐局没盐引了,鱼就只能贱卖。”邵树义恍然。 这就对了嘛。盐司怎么可能让鱼盐局无限制卖盐,必然是有限额的。 “莫公,我若去吕四场买鱼,不知能否介绍一二。”邵树义说道。 莫备一怔,道:“自是可以。不过小虎啊,干海货的买卖可没那么好做,你最好一一咦,怎么下雨了?邵树义抬起头,发现天確实黑了下来,暗道今年春天的雨水有点多啊,莫不是要发洪水? 就在此时,一名婢女匆匆而至,行礼道:“邵舍请隨我来。” “好。”邵树义朝莫备点了点头,往书房行去。 第109章 天灾 雨丝斜斜打在书房窗外的竹叶上,慈寇窣窣的,倒显得屋里越发静了。 紫檀大案的一角,博山炉里焚著沉水香,烟细细地升起来,刚到半空便散了。 案上铺著一本打开的帐册,字跡密密麻麻。 帐册旁似乎还有一本书,可能是閒暇时看的。 几名婢女侍立於两侧,微微低著头。 沈娘子坐在大案后面,见到邵树义时,轻启朱唇道了声“坐”,又接著看帐本了。 邵树义行了一礼,坐到一张矮凳上,目不斜视。 不过,方才进来时已经瞄过一眼了。 沈娘子今天穿了件黄绿色的斜领交襟褚子。 褚子里面,露出一截月白色的交领,领口贴著脖子,用丝线绣著几朵淡淡的梅花。 下身是一件紫灰色长裙,用青色宫絛系在纤腰上。 大案底下,还露出一双鸦青色的缎子鞋面,鞋头上各有一朵盛开的梅花。 这沈娘子,很爱梅花啊。 邵树义暗暗思索著寓意,就此分析沈娘子的性情,同时也不自觉地拿她和前阵子见过的柳夫人比较。相比较而言,沈娘子更庄重一些,柳夫人还是野了一点。 这跟两个人从小的生活环境有关。 沈娘子大家族出身,锦衣玉食,受教育程度较高,从小耳濡目染各种政商之道,视野较为开阔。柳夫人本是渔家女,从小帮著家人卖鱼、杀鱼,十三四岁时家人开始当海盗,直接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跡。 按照林固的年龄推断,柳夫人应该很快就嫁给了另一位海盗头目“林大哥”。 林大哥在海上忙活,柳夫人在岸上经营,夫唱妇隨,做得好大买卖。 至於后面怎样,信息不足,邵树义也没法推断了。 简而言之,这是两个出身迥异、性情也不尽相同的人。 沈娘子的缺点是没有接触过底层社会,柳夫人的缺点大概是文化差了不少。 邵树义突然又想起了阿慕。 呃,那还是个不諳世事的少女,枕头边不知道有没有放几本讲书生小姐爱情的杂剧书。 如果非要选的话一 “轰隆!”天空落下一道惊雷。 邵树义诧异地看向窗外,艸,意淫一下也要遭雷劈? 沈娘子似乎也被这道雷给嚇了一跳,起身走向窗边,道:“三国时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初读这段时並无异觉,现在想来却佩服之至。” 夏侯太初被电著了吧?邵树义满脑子问號,心说我要是造个法拉第笼子钻进去,还不让你们惊为天人?发展教眾槓槓的,很贴合元末社会实际嘛。 不过他口中却迎合著文艺女青年沈娘子,说道:“天地之威,有时確实会令人生出人力有时穷之感。不过,大丈夫生於天地间,亦当勇於任事,自强不息。” 沈娘子默默看著窗外的雨滴,静静聆听著打在竹林、瓦片上的声音,嘴角含笑道:“好像算盘的声音啊。” 说完,转过身来看著邵树义,道:“来就来了,带什么礼品?” “夫人惠我甚多,心下感激,故有此举。”邵树义说道。 沈娘子摇了摇头,又坐回了案后,道:“我让你运货,是因为你勤谨仔细,又能震慑贼匪,不独是因为郑义方又或者莫掌柜之推荐,明自么?一会拿回去吧。” 说完,想了想,又道:“诸般货品皆已齐备,明日来货栈装货吧,儘快送至江西。回程时你要载什么货可自便,上回运回来的木板、铜铁还没用完。” “好。”邵树义应道。 同时心中暗道女人是不是都有不止一副面孔啊,刚才还像个文艺女青年呢,这会就一副公事公办的商业女强人姿態了。 对了,沈娘子去窗边时,邵树义偷偷瞄了眼那本书,发现居然是《世说新语》。 这是个重要讯息,可一窥沈娘子极少显露在外的內心世界。 “水脚钱还是一石十贯,可有异议?”沈娘子又问道。 “自无异议。”邵树义说道。 沈娘子嗯了一声,又问道:“听闻前番归航时道遇水匪,是否需要加个一贯两贯?做买卖是眾人一起赚钱,我贩运货物去江西有厚利,断没有让你亏的道理。” 邵树义一听,立刻赞道:“夫人巾幗不让鬚眉,真有大气魄,將刘家港一眾钻钱眼里的商徒全都比下去了。” 沈娘子听了,面无表情道:“那就加个一贯吧,“太仓第一神射』值这个价。” 邵树义闻言差点没绷住。 虽说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但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对了,一定是老莫说的。 “天色已晚,若无事便回去吧。”沈娘子看了眼窗外,说道。 邵树义起身,行了一礼,又道:“夫人,我所奉之物多是理气、明目的食药材。夫人终日伏案劳苦,若令人將此等食药做成汤煎,最合適不过了。” “心意领了,拿回去吧。”沈娘子说道。 邵树义沉默片刻,起身告辞。 外间的雨越来越大了,刚走出没几步,便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正踌躇间,莫掌柜远远走来,手里还拿著一把伞,笑道:“让我好一顿找。” 邵树义笑道:“正需此物也。” “夫人让我送的。”莫备笑道。 “哦?”邵树义有些惊讶。 莫备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夫人方才问我,你的船是不是专门用来运粮的?” “此何意?”邵树义问道。 “你先別急。”莫备说道:“我如实说是,夫人自言自语“那就去不了昌国州了』,隨后便问我应能去通州海边吧?我说此船专门往返刘家港、大都之间,自可去通州近海,运粮船就是那么走的。夫人便没再说什么,但我琢磨著,她是不是想让你去吕四场运干海货?” 邵树义心下一动,问道:“以前都是谁去运的?” “苏州本家那边的船,和钻风海鰍差不多。”莫备说道:“但夫人现在离家別居了,用谁的船都可以。说到这里,莫备有些唏嘘,道:“其实我莫氏宗族也有船的,但老不上门走动,我都没法替他们说话。论起人情世故,邵舍你可比他们强多了。” 邵树义心下暗暗琢磨著,算上这次,沈娘子已经第二次往江西运干海货了,这说明她或者沈家是有稳定的採购干海货的渠道的,且维持不少年头了。 想到这里,邵树义立刻说道:“莫公,我若去吕四运鱼,该和谁打交道?” “届时自有人与你一同前往。”莫备说道:“若实在不行,我让我侄子陪你走一趟吧,他去过吕四几次,人头熟著呢。” “那就一言为定了。”邵树义笑道。 “待夫人那边有准信再说吧。”莫备说道:“走,我送你到门口。” 五月初六这天,眼见著装完货了,邵树义二度带著招雇来的海船户,踏上了为郑家运景德镇瓷器的旅途。 而此时的刘家港,也渐渐迎来了繁忙的时刻。 五月底,就在邵树义的船队已经抵达鄱阳湖,逆流而上直趋浮梁的时候,漕府的春运船队已然抵达直沽多日。 海面上桅杆如林,船只密密麻麻,几乎充塞了整个天地间。 郑范与方家老四没有过多耽搁,直接雇了一辆马车,直趋大都。 而就在他们於五月廿一晚间见到集贤直学士吴直方的时候,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丞相脱脱已然辞官数日。 明面上的理由是身体染病,难以理政。 天子赏赐无数,又是给他封王,又是赐食邑,脱脱皆不受。 事情便是这么个事情了。新的中书右丞阿鲁图走马上任,虽然是脱脱所荐,但他“素不读汉人文书”,政治倾向不明。 朝堂之上甚至有传言,阿鲁图似乎有意派一位蒙古人或色目人南下,接替郑用和致仕后空出来的漕府副万户之位。 郑范知道事情严重了,在京中四处走动,寻找门路。 但这个时候,几乎没人理他们,因为隨著五月连续暴雨,黄河又决堤了。 这次灾情比较严重,河南许多地方平地水深二丈,饥民遍地,地方局势动盪不安。 对河南百姓来说,这是天灾。 对郑氏来说,这也是“天灾”。 他们与崇明叶氏联盟的基础,已然不復存在。 郑氏与沈氏在商业上的合作,似乎也变得可有可无了。 第110章 大都 大雨方歇,原野上便出现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当先是百余骑士,皆美服也,並未著甲。此刻在泥泞的道路上牵马步行,牢骚满腹。 接著便是一辆接一辆的车,直延伸到远方的天际边。 车上满载酒瓮、粮食以及粗粗处理过的猎物,在泥水中艰难踟躕。 泥水时而四溅,將赶车之人的袍服弄得一片脏污,顿时惹来阵阵骂声。 马车两侧,裤管糊满泥巴的步军表情麻木,走起路来一步一滑,以至旌旗东倒西歪,著实不像样。装载粮食、猎物、酒瓮及其他杂物的车足有数百乘。它们过后,便是十余辆华丽的马车了,显然是贵人所乘一一不过贵人也嫌脏,不愿下地。 走在最后面的则是大群衣衫襤褸之辈,人数眾多,几不下千。 烈日暴晒之下,有人唇角乾裂,顾不得脏污,直接趴在地上喝起水来,直到被赶过来的兵士用刀鞘痛击也有人饿得头晕眼花,哀求著给点食物。 兵士们连连冷笑,只道身子骨不够强健的人,不配做御史大夫家的驱口。 队伍就这样慢慢蠕动著,直到走上官道。 其实官道路况也很差,运粮车密密麻麻,充塞道路。 江南漕粮运抵直沽后,经都漕运使司(治直沽河西务)转运至大都。 眼前这些运粮车很明显是前往大都的,而旁边的御河河面上还有不少船只,亦满载粮食,赫然是水陆並运。 “都漕运使司的车船。”路旁一间酒楼上,游歷大都的胡翰介绍道:“此衙管御河上下至直沽、河西务、通州、李二寺等处的粮斛运输,至大都后交给京畿都漕运使司。京畿司下面有个新运粮提举司,负责將粮食转输至二十一座在京粮库。” 郑范闻言,却问道:“仲申何时南归?” 胡翰沉默片刻,嘆道:“再陪陪吴公吧。” 胡翰是金华人,师从本郡大儒吴莱学习古文,而吴莱又是集贤殿直学士吴直方的长子,已於四年前去世,春秋四十有四。 胡翰来大都的主要目的就是见见世面,顺便看望恩师的父亲。 临行前,他曾邀同为吴莱学生的宋濂一起北上,无奈后者要在东明精舍讲课,脱不开身,於是只能独自踏上行程。 他最近就住在吴直方的府上,读读书,看看风土人情,有时候也会帮忙跑腿传话,今日便是了。郑范听到胡翰还没打算回家之后,便不提这事,转而问道:“远处那支车队是谁的?” “看到旗號没?別儿怯不花家的,此人去岁还是中书左丞,而今是御史大夫,这却不知是他家哪位子弟了。许是出外打猎,为暴雨所困,今日方才回返。”胡翰说道:“別儿怯不花出身弘吉剌部,此部世为后族。” 郑范微微頷首。 他早年来大都的时候,就听说弘吉刺氏“生女为后,生男尚公主,世世不绝”,地位尊崇。歷代天子很喜欢在弘吉剌氏中挑选皇后,一方面可能是祖训,另一方面这个部落的女人確实是蒙古诸部中相对有姿色的一一便是政治联姻,人也想要长得好看的啊。 “御史大夫与阿鲁图不和,素来有隙。你所求之事,恐还得著落在他身上。”胡翰又道。 “怎么说?”郑范打起了精神。 胡翰嘆了口气,道:“黄河不是第一年决口了,多年肆虐之下,河南、两淮饱受蹂躪。麻烦不仅仅在於农田歉收,更在死人多了以后瘟疫蔓延,地方上人丁锐减,农田进一步撂荒。而今运河暂不能行船,南北不通,河南又这个样子,你说大都吃什么?” “海运漕粮。”郑范不假思索道。 “腹里也能供给一些粟麦,但不够,大头还得江南稻米来填补。”胡翰苦笑道:“所以朝堂上非常重视海运,王公大臣纷纷上书,献计献策。 听吴公所言,有人提出明年春天或青黄不接,为免大都爆发饥荒,最好三月初就起运漕粮,跨海输至直沽。天子从之,令中书儘快选定明年的海运提调官。 又有人提及海寇劫夺漕船之事,天子下令中书即刻处分。 中书很快做了布置一 莱州洋等处分兵把守,禁止往来船只停留; 禁沿海百姓与往来梢水交结; 有志於捉拿海寇者,朝廷供给船只,若能擒拿头目,予其官职; 江浙、河南二省派遣军士至港埠戍守,一有船只回港,便登船审问,验明正身后方许入內靠泊;水军海仙鹤哨船本应巡视海疆,然多年来在港不动弹,军纪废弛,而今不许了,即刻出港,严查可疑人等,確保海路安全; 又敕漕府不许再用副千户、千户、知事、经歷等中下级官佐为督粮官应付了事,从秋运起,至少要有副万户一级的官员督运。 如此大张旗鼓,可见重视矣。现在的漕府,已然被满朝文武死死盯著,不许出半分差错,如此,便有些机会了。” 胡翰洋洋洒洒说了很多,其实大多是转述的吴直方的话,另加了少部分他自己的理解。 “叶世坚要想当副万户,这会送礼已然不太可能了,至少今明两年不能。”胡翰最后说道:“让他捐点粮食吧,五千石不嫌少、一万石不嫌多,他是千户,应不至於被人冒领功劳。如此,朝廷看在吃饭的份上,或许会超擢数级。” 郑范默然片刻,问道:“从今往后,岂不是只要多捐点粮食,就能升官?” “若哪天河南、腹里乱了,海运中断,大都没饭吃,你只要肯运粮过来,哪怕不是自己捐的,只要成功送到直沽,三公都能给你。”胡翰摇头笑道:“不过当下应不太可能,朝廷还拉不下脸。”郑范眼珠转了转,若有所思。 两人又聊了会,眼见著堵车状况稍有缓解,便去楼下会了帐,坐车离开。 车很慢,时走时停。 郑范掀开车帘,静静观察著路旁。 这里离城门已然很近,马车不好走,但行人却不少,道路两旁亦有许多商铺食肆,且越靠近城墙越多。“上个月还有人穿皮袄,这个月已然绝跡,妇人却穿起了赛金纱。唔,一会买几件,回去好送人。”郑范一边看,一边將其与十五六年前自己游歷大都时的所见所闻相对照。 “下个月穿的才多呢。”胡翰笑道。 两人说话间,外头有人听见了,呼啦一下就躥过来几人。 “官人,要钱吗?” “官人,是不是刚来大都当官?需要拜见钱吗?” “官人,去我家撒和。” “官人……” 郑范放下布帘,將声音隔绝於外,笑道:“和十五六年前没什么两样嘛。” 胡翰亦笑。 可別小看这些人,基本都是京城大户家的奴僕,来头可不一定小。 他们专找那些家世不行、宦囊不丰的官员,请他们吃饭,应付在京城的各种花销,然后堂而皇之地为其管事,名“苗儿头”。 如果有外地官员来京做官,一时无钱,亦可借钱给他们,然后再想办法慢慢控制这类官,攫取好处。其实不独京城有了。有时候京官外放,花了好多钱,多年积蓄为之一空,到了地方上后,当地有名望的大家族就来了,送上一笔钱,名曰“拜见钱”,官员如果收了,那么就落下了把柄,谓之“穿鼻”,意即像牛穿了鼻一样被他们控制,这些年因为收拜见钱被杀的官员也不是一个两个了,总之有很大风险,但依然有人鋌而走险收受此物。 郑范、胡翰二人是江南口音,被这些人盯上再正常不过了。 “有时候想想挺灰心的。”胡翰看了眼郑范,苦笑道:“国事至此,完全看不到半点希望,实让人心中难受。还不如回家寄情山水,又或者买田置业,当个富家翁算了。” 郑范暗道那是你心中对大元朝还抱有期望,故痛苦不堪。像我这种不抱期望的人,心里就好受多了。“仲申,不如早日南归,和我一起做买卖,当个富家翁算了。”郑范劝道。 “我哪会做买卖。”胡翰摇头道:“再者,道路不靖,难哪。” “在长江上走走而已。”郑范说道:“我认识个妙人,衝劲很足,敢打敢拚,带著船队行走於大江之上,甚至敢去撩拨水匪。货交给他运就行,你只需派一两个管事之人,到地头后买卖便是。”胡翰没有说话。 “这大都朝廷你也看到了,就是一討饭的。”郑范说道。 胡翰嗯了一声,但还是没说什么。 马车慢慢入了崇仁门,过崇仁库、义库,停在了国子监前。 “义方,你若有心,还是早些回去吧,儘快找郑、叶两家之人商议。”胡翰下了马车,道:“而今各处饥民涌入大都,朝堂诸公看著都头疼,若能想办法儘早回去,或许还有机会。” 说完,他行了一礼,朝国子监而去。 郑范静静站了一会。 现在刮著南风,倒不是不能回去。只不过,来时航行了十天即从刘家港到直沽,回去时不顺风,怕是要四十余日了。 若等到八九月间顺风南归,则又要快上很多,十几天就到了。 “还是不能等。”稍微思虑一会后,他便下定了决心,很快登上马车,出城而去。 广袤的旷野之中,流民无有穷尽。 时或带来某地瘟疫、蝗灾、霖雨的消息,到最后总会归结为“人相食”三字。 地方上的治安开始急剧恶化,盗匪的数量一年比一年多。 他们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开始穿州过县,时不时有烧杀抢掠之举,震动官府。 地方上有钱有势的豪民一看官府不能保护他们,心中已然起了异样的变化。 郑范时常听邵树义说天下早晚大乱,江南的情况让他不是特別相信,但北地若此,他已然隱隱看出些什么了。 第111章 马驮沙 郑范下定决心,乘坐船只南返的时候,邵树义正拉著上万件青器自江西回返。 途经裕溪口那会,意外地连巢湖水匪的影子都没看到。 靠泊芜湖时,听当地人说巢湖周遭的无为、合肥、寿春、濠州等地都有瘟疫,大概和去年的灾荒有关。这就是老人们所说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了。 大量尸体无人处理,这就是灾疫之源。 由此可见,淮南的情况確实不容乐观。人口大减、农田撂荒,社会生產秩序遭到重创。 邵树义又想到了张士诚和朱元璋。 这俩如果在淮南起事,別的不谈,粮食是真的难以筹措。 不过一一这会朱元璋有没有逃荒了?邵树义不太清楚。或许还在庙里当小沙弥吧,却不知那个庙正规不正规,有没有寺田、佃户,放不放高利贷,如果没有,那就够呛了。 淮南的死亡螺旋,没有外部力量拯救的话,靠自己是走不出来的。 六月初九,三艘船只停靠在江阴州马驮沙,做回程路上的最后一次採买。 邵树义在孔铁、铁牛的簇拥下,带著一帮梢水登上了这个江中沙洲。 本地土人称之为“牧马大沙”,盖因三国时孙权曾在此地牧马。 西北边还有小一號的沙洲,名“牧马小沙”,这会却归河南江北行省泰兴县管辖了。 两沙东西並列,互不统属,处於两省、一路、二州的交界处,简直三不管。 马驮沙名义上隶江阴州,但实际上直到去年才设立了一处巡检司,正式管理这儿的数千百姓。邵树义很快来到了岛上最“富庶”的衙前街附近,发现这里麻雀虽小五臟俱全,竞然还有粮铺、肉铺、酒坊、布店等商业设施,不过一样就一家,没有竞爭,井水不犯河水,看起来是专做往来船只生意的。毕竟马驮沙的位置真的太关键了:淤积成陆,横亘於长江之中,把航道分为北大江、南大江两处,有船只靠泊採买新鲜食物很正常。 衙前街附近最显眼的建筑不是巡检司,而是生祠堂,百姓俗称“岳王庙”。 南宋时期,岳飞曾率军屯驻於此,並组织跟隨他南撤的淮上百姓在岛上垦荒种地,许多人得以保全,故百姓自发为其立生祠。 不过邵树义今天的目的不是这个。 他在岸上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见到数叶扁舟自江南驶至,然后下来十余人。 “帮你打听过了,城里没见到邵氏一家。”柳夫人头戴帷帽,抬头看著周围凌乱的屋舍。 邵树义嘆了口气。 他连姐夫的名字都不知道,確实很难找人一一父母以前可能讲过,但他当时年纪太小,没记住。至於姐姐本人,当然没有大名,只有小名“霜露”,如今不知搬到哪去了。 “你家以前就住这?”柳夫人看了邵树义一眼,问道。 “上一代人的事了。”邵树义说道:“以前是漕府常熟江阴千户所的船户,后来不知怎地搬去了太仓,我也是在那里出生的。” “哦,寻根没成。”柳夫人盯著邵树义的眼睛,道:“有些失落?” 邵树义转过身来,微笑著走近两步。 柳夫人的隨从一惊,下意识抽出兵刃,尤其是她三弟柳兴,更是双目圆瞪,直欲噬人。 “我三条船上能喊来四十个人,没有一个是良善之辈,莫要招惹我。”邵树义为柳夫人压了压被风吹起的帷帽,道:“今日来此,其实还有一事。” 柳夫人倒是镇定,脸色没有丝毫变化,问道:“何事?” 邵树义左右看了看,指了指不远处的岳王庙,道:“去那边说话。” 说罢,率先走过去,入了大门。 柳夫人朝弟弟、隨从们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也跟了过来。 入门后两侧的墙上刻有“精忠报国”的石块,正殿则有岳飞坐像,岳云、张宪、牛皋等八裨將护卫左右供桌上满是香灰,还有一些时兴果子,显然经常有人祭拜,但却没有庙祝。 邵树义看著楹柱上“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词句,久久不语。 “怎么?还想北伐收拾旧山河?”柳夫人的声音轻轻响起。 “万一呢?”邵树义笑了笑,道:“你为官府所不容,身份见不得光,不该希望我这个傻子跳出来,將这个天下砸得稀烂么?” “你有这个本事么?”柳夫人捂嘴轻笑。 “兴许有呢?”邵树义笑道:“有朝一日,我亲来此庙拜謁,誓师北伐,岳王在天之灵,定能庇佑。”“天还没黑呢,就做梦。”柳夫人笑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或许会倾尽所有,助你成事,博个天大的富贵。” 邵树义上下打量了一下柳夫人,笑道:“甚好。” 说完,又道:“不玩笑了。其实我想在此典一些屋舍,醃製咸鱼。你觉得可行否?” “在巡检司眼皮子底下?”柳夫人惊讶道。 “马驮沙东西长百余里,而巡检司位於沙洲西端,我会蠢到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干这事吗?”邵树义说道:“再者,方才找人问了问,这里连巡检都没有,弓兵亦只有十三人,捕盗都费劲,还能干什么?”柳夫人沉吟许久,道:“这里確实没什么人管。泰兴县、江阴州的官员一年到头大概都不会来一趟,若能让巡检司的人闭嘴,咸鱼作坊大可开得。不过一一人手呢?” “先找些信得过的海船户,再慢慢招募些地方百姓,凑合著做吧。”邵树义说道:“你若担心走漏风声,其实大可不必。在太仓、刘家港做咸鱼不是更危险?再者,淮南地界上若有亭户愿意把截留下来的私盐卖给我,也更方便一点,不是么?做完咸鱼之后,趁夜划著名小船就去南岸了,你派人接著便是。我现在更担心你那边,邸店开好了么?人手可靠么?” “已然开好了。”柳夫人说道:“店东是清白人家,几世良民,看著就不像敢卖私盐的呢。”“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在江阴靠谁么?”邵树义问道。 柳夫人脸上笑容不变。 “集庆路那边的邸店,是不是不太听你招呼了?你或许还有很多钱,比我多得多,但人手没那么充足吧?”邵树义又问道。 柳夫人又笑了起来,笑声还很大。 “算了,虽然一直很好奇,但我不打听了,你也不容易。”邵树义摆了摆手,道:“事情先这么定下吧,万一被人发现,大不了做上一场,如此而已。你一” 他想了想,道:“若有机会,还是多招募一些人手吧。温州那边,总不至於一个可靠的都没有吧?”“你今天话太多了。”柳夫人终於不笑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道:“若能寻得我亲人,必有重酬。” “不在马驮沙找找么?”柳夫人问道。 “你不是找过了吗?” “我只在衙前街问了问。” 邵树义沉默。 “若不找的话,你就一个人了。”柳夫人看著他,说道。 “不是还有你么?”邵树义笑道:“便是邵氏宗党,大概也不敢和我做私盐买卖吧。” “你真觉得我不会翻脸?”柳夫人脸又冷了下来,道:“毛还没长齐,就这么口花花,不担心哪天舌头被人割下来?” “我还真割过別人的舌头,周子良的,亲手割的。”邵树义微笑道:“他辱我父母,且说痛我了,我確实找不到亲人了,也没后人。正所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便是造起反来,也牵连不了他人,我有什么不敢做的?” 柳夫人沉默片刻,道:“你今天一反常態一” “夫人聪慧。”邵树义打断了她的话,道:“后面那半句,说出来伤感情。” 柳夫人脸上又有了些笑容,揶揄道:“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却装成老谋深算的模样,累吗?”“和夫人说话不累。”邵树义拱了拱手,道:“走吧。再不走,你那黑熊般的弟弟,可能要胡思乱想了。” 说罢,率先离开了岳王庙。 待对上柳兴的目光时,邵树义还朝他笑了笑,道:“夫人在欣赏诗词。” 柳兴愕然。 她姐杀鱼、算帐是一把好手,也擅长与官吏们家中女眷拉关係,才不会欣赏诗词呢。 柳夫人很快就出来了,看了眼弟弟,吩咐道:“回去找一份赵魏公的《满江红》字帖。” 邵树义闻言,笑著招呼眾人往船只走去。 六月十二日,三艘满载景德镇瓷器的船只抵达了刘家港。 第112章 小组(上) 船只照样停在郑记青器铺的专用码头。 赋閒在家的海船户们又接到活了,从太仓、刘家港各处聚集而来,一天工钱涨到了七百五十文,比市场价略高。 码头附近搭起了临时锅灶。 素娘、二姐也赶过来帮忙,与黄氏姑侄二人一起操持饮食,混几天饭,也混几天工钱一一二姐便是前番在芜湖救的流民母亲,姓张,宿州人,没有名字,从小就被唤作“二姐”,很占人便宜。 几个小孩也在。 他们年纪小,干不了重活,但抱一抱柴禾,摘洗下菜,烧个火还是能胜任的。 几人之中以四海为首,他年纪最大,已经八岁了,妹妹容娘六岁。 素娘之女稻花今年同样是六岁,二姐之子五斤则五岁。 四个孩子从小在邵某人这个“贼窝”里长大,已然是贼匪预备军,目前断断续续学著文化知识,多是邵树义在教,但次数不算很多,也不系统,只能说感受下学习的气氛,勉强认识一些字罢了。孩子们天性还是爱玩的。这不,摘菜之时,容娘、稻花就互相玩起水来,咯咯笑个不停。 五斤刚跌跌撞撞抱来一捆干稻草,见状就想凑过去玩,直到四海像个小大人一样,满脸严肃地制止了眾人的胡闹,督促他们干正事,协助大人们做饭。 饭食其实很简单,杂菜汤里面加了一点点肉脯,飘著不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的油沫子,外加蒸熟的米饭或炊饼。 但这份饭菜又很不简单,是此时在干活的海船户们平日里根本捨不得吃的。 他们一边挑著沉重的瓷器,一边轻嗅著食物的香味,感觉这日子简直像做梦一般一一是的,他们做的最美的梦,也只是干活时吃饱吃好。 “算上这批,库存瓷器应有三万六千上下了吧?”邵树义站在槐树下,看著来来回回搬运的海船户们,问道。 “应是此数无疑了。”虞渊將帐本翻来翻去,说道:“过旬日还有八千件处州青器送来,大多是卖给阿力的,届时便超过四万了。” “最多能存放多少?”邵树义问道。 “六万上下。”虞渊说道:“我翻了翻以前的帐本,(后)至元年间有一次存了六万件,后面再也没这么多了。” “景德镇那还有一万件。”邵树义嘆了口气,道:“还得再跑一趟。” “跑完这趟,船得修一修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问道:“发完水脚钱,还剩多少?” “邵大哥,你现在还有中统钞252锭30贯又600文。”虞渊回道。 “不少了。”邵树义笑道:“一年半前,我根本不敢想像自己有这么多钱,撑死了有那三十贯的零头罢了。” “今天来给钱的那个郑国清好像暗示给他塞钱了。”虞渊有些生气,道:“国字辈的,应比郑义方官人更亲近主支一些,没想到却是这副德行。” 邵树义倒没虞渊那么义愤填膺。 前世帮老板做项目,这类事情见得太多了。催要项目尾款容易吗?太难了。 虞渊还小,没习惯这些事情。 邵树义生理年龄十六岁,心理年龄可远远不止,早就见怪不怪一一当然,他也没给那个郑国清送礼,单纯是他不配,而自己用钱的地方也多。 “常学……”不远处响起了锣声。 正在搬运货物的海船户们加快脚步,將最后一趟瓷器运完,然后围坐在栈桥边,准备开饭。很多人路过时还和邵树义、虞渊打招呼。 都是干了几次活的老人了,相互间较为熟悉。而现在邵树义招募人手也相对固定了,之前来过的人,只要他没在运粮的路上,且有空的话,基本都会问一问。 跑船的梢水也一样。 曾毅这次也来了,依然抱著那面旗,立於船尾。 吴黑子的那几个屠户子弟,除两人没来外,剩下五个都来了,包括黑子本人。 高大枪这次没来,据说家里有事。卞大过来了,还带了他弟弟卞四斗。 人员基本趋於固定状態,每次变动不过一二成。 这样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一 邵树义直接走了过去,拍了拍某人的肩膀,笑道:“小二,家里怎么样了?” 赵小二想要起身,却被邵树义按住了,笑道:“坐著说话。” “有活干,能拿到钱,日子便没那么难。”赵小二指了指坐在他对面的弟弟,道:“我和二弟每次都能拿一锭多钱,养家之余,还能勉强交税,够了。” “小四呢?”邵树义问道。 “他应了杂泛差役,去官家船坊做活。没钱拿,只包一顿饭,我们俩贴补他一点,日子能勉强过下去。“还是紧巴巴啊。”邵树义感慨道:“终日劳作,却始终活得战战兢兢。” 赵小二连连点头,末了,看了眼邵树义,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儘管说。”邵树义鼓励道。 赵小二和弟弟小三对视了一眼,用恳求的语气说道:“邵哥儿,行船终究只能勉强餬口,我想做点更赚钱的事情。” 其他人听了,神色各异。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有些买卖確实赚钱,譬如將青器卖给蕃商海客。” 赵小二闻言有点著急:“邵大哥,我敢打敢拚的。” 邵树义笑而不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会有机会的。” 说罢,前往下一个人群聚集之处。 赵小二看著他的背影,心下稍安。 弟弟赵小三则用略带埋怨的眼神看向兄长,似乎在埋怨他没把话说透。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卞三斗的弟弟四斗嘴巴不严,曾经露了点口风,说他兄长跟邵大哥在海上做过大事,分了好大一笔钱。另外,前阵子招工搬运瓷器,很多人看到有人(李流)过来找邵大哥,那个人临走时气哼哼的,嘴里嘟囔著敢抢不敢认,被人听见了。 此事已在小范围內散播开,经人添油加醋后,传得神乎其神。 而每传一次,信息就失真一次,到了现在,已经有人说邵树义在海上抢了十条船,卖了十万锭的货,在苏州置了好几个园林,姬妾数十,之所以还在当这个帐房,纯粹是爱慕郑国楨的女儿,想要入赘……赵氏兄弟难以分辨,但很羡慕,想要跟著干大事。 那一边,邵树义又走到吴黑子身边,笑著聊了几句,然后把一包药递给吴黑子的本家族弟吴上元,道:“药从苏州买回来了,拿著吧。” “邵哥儿,你还记著这事?”吴上元一脸惊喜。 “確实不好买,去了两次苏州,跟人家约好了,才得了这一包。钱倒没几个,拿著吧,回去就给你娘煎药,早点好起来,你也好安心。” “邵哥儿,我一定要给你钱。不,这不是钱的事,我” “行了,都自家兄弟,无需客气。”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我已经跟莫掌柜说好了,他下个月还去苏州,再帮我带一些回来,估摸著够你用到年底了。” 说完,叮嘱了句“好好吃饭”,便又前往下一处。 吴黑子看了族弟一眼,道:“邵哥儿是个热心人,不喜欢婆婆妈妈的。以后用你时別往后躲就是了,多大点事。” 吴上元愣愣地点了点头。 莫掌柜他远远见过一次,沈万三女儿跟前的红人,帮他买药?吴上元暗暗吁了一口气,不管別人怎么想,以后若有事,他肯定没脸往后躲。 邵树义转了一圈后,回到了老伙计钻风海鰍上,和虞渊、梁泰、铁牛、孔铁四人在船舱內用饭。“若做私盐买卖,还得得力人手。”孔铁给邵树义拿了个炊饼,又看了眼梁泰。 梁泰沉默地吃著菜,片刻后说道:“摊子铺开了。” 邵树义一直很重视他的意见,遂问道:“佛牙,马驮沙巡检司不过十三个人、两副弓,若来硬的,如何应付?” 梁泰夹菜不停,似乎这对他而言根本不是个问题,隨口就答了:“十个人,配齐器械。” “哪些器械?” “十根长枪、七口刀、两面牌、两副弓、两把长柄斧鉞。” 我靠!这是军队里的套路吧,对付黑社会是不是杀鸡用牛刀了。 “如何搭配?”邵树义虚心请教。 前世是社会老油子、商务人士,熟悉人情世故,精通项目管理,会办公室聊骚,擅长画大饼,唯独接触不到军爭杀伐之事,需要从头学习,因此他很重视专业人士的意见。 “两个人,各配一口刀、一副弓; 两个人,各配一口刀、一把长柄斧鉞; 两个人,各配一口刀、一面牌; 长枪每个人都配吧,用不用得著再说。” “怎么没有火銃?”邵树义问道。 梁泰迟疑了一下,道:“邳州府的兵不用。” 邵树义瞭然。 人不能想像自己没见过的东西。说元军不用火器那是不对的,说他们重视火器也夸张了,这玩意现在確实有很大的局限性。 元军可能有成建制的火器部队,但適用场景如何却不得而知,有没有相应的战术打法也不清楚。“得弄一本兵书来看看。”邵树义说道。 “先选人。”孔铁提醒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 正所谓未雨绸繆。 私盐贩子能赚大钱,这谁都知道,但风险也是非常大的,因为动了国家重要的税收来源。 但他们这种小型贩盐集团还招惹不到正规军,一般是和衙门差役及巡检司弓手斗智斗勇。 花钱收买这种手段肯定是要用的,但自身也要硬,不光是对付官差,更危险的对手往往是同行。说白了,你去抢地盘了啊。 往江阴州贩私盐,朱定是绕不过去的坎,接下来可以一边积攒实力,一边打听这个人了。 第113章 小组(下) 离六月底还有一段时间,邵树义不用急著立刻出发。 这段时间除了用船跑了趟苏州,从那里拉了些粮油回刘家港外,就只有把处州送来的青器搬运入库一件事了一一至此,库存瓷器已达四万四千件,其中定製款两万件。 剩下的时间內,邵树义就在物色人选,以补完梁泰说的那个十人小组。 六月最后一天,王华督等人自上海返回,邵树义的填色游戏才终於粗粗完成。 “铁牛,太笨了吧。”王华督拿著一根竹竿,不停地捅著,口中还在调笑。 铁牛左手执盾,勉力遮挡著王华督捅过来的竹竿,右手挥舞著环刀,试图將竹竿砍断,但始终不能成功。 到了最后,许是急了,他硬顶著盾牌向前,一个箭步衝到王华督面前,挥刀欲砍。 “铁牛!”邵树义大喝一声。 刀停在半空,缓缓收回。 王华督弃了竹竿,一个翻滚从旁边爬起来,脸色发白的他居然没有嘴贱说什么,而是默默掸著衣服上的灰尘。 “铁牛。”梁泰走了过去,面容严肃地说道:“战阵之上人挨人,你这样越眾而出,很容易被侧面捅过来的长枪刺死,也破坏了军阵队形。” 铁牛慢慢喘匀了呼吸,瓮声瓮气道:“我是杖家。” 梁泰一愣,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邵树义笑了,道:“铁牛的意思是我们遇到的都是小场面,几个人、十来个人,对方也不一定有阵型,更没有侧面刺来的长枪,顶住正面衝上去砍死对手就贏了。” 铁牛点了点头。 邵树义又道:“铁牛啊,將来万一遇到大的私盐贩子呢?几百人甚至几千人,你怎么应付?章法还是要的,別著急,沉住气。” 铁牛嗯了一声,收刀入鞘,到一旁休息。 “李辅,你来。”邵树义招了招手,说道。 李辅活动了下手脚,手执刀盾上前。 韦二弟拄著根竹竿,看看王华督,又看看邵树义。 “上。”邵树义挥手道。 韦二弟应了一声,手持竹竿向李辅捅去。 李辅比铁牛多了一些技巧,时常格挡开韦二弟的竹竿,然后挥刀直砍。 一时间“嘭嘭”之声连响,直到“哢嚓”一声,竹竿从中断为两截。 韦二弟怔怔地看著手里的半截竹竿,默然无语。 “还得练。”梁泰面无表情地说道:“战阵之上,能被刀盾手砍断枪桿的兵都不合格。” 韦二弟羞愧难当。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二弟才刚开始习练技艺,以后多用点心就行了。” “一定,一定。”韦二弟带著点討好地说道。 “下去休息吧。”邵树义挥了挥手。 韦二弟如蒙大赦,溜到铁牛身旁。 “该我了。”王华督提著锚斧走了过来,说道。 “一边待著去。”邵树义笑骂道:“这里可没铁甲武士让你试斧。” 王华督訕訕一笑,没说什么。 邵树义其实已经发现这个问题了。 梁泰是按照耳濡目染的军中套路编组人员、战法的。长柄斧鉞这种东西,自重很大,你说它是锐器吧,没毛病,但当钝器来使也可以,甚至更贴合它本来的设计用途。 战阵之上,敌人身著铁甲,长枪、环刀一时间破不了防的时候,拿长柄钝器敲砸是常规手段。其实都不一定要用比较昂贵的斧鉞了,用密度较高的木头也能达到效果一一设计成上粗下细,又廉价又好用,如果不放心,再在木棓顶端弄一些铁钉,变成狼牙棒,效果更好。 现在的问题是,私盐贩子有铁甲吗?不好说,大概率没有。 但梁泰坚持从一开始就要走正规路子,以应对各种突发情况,邵树义尊重了他的意见。 他也向程吉諮询过,大都所有没有铁甲卖,愿意花高价。但老程似乎被嚇著了,没回他。 邵树义暗道程吉还是太方正了,大都所一定有人敢卖这玩意,以后再想想办法。 至於邵树义为何对铁甲念念不忘,主要原因是梁泰最初制定的战术中,需要这么一个身著重甲、武艺嫻熟的“跳荡”,又或者说“战锋”,与弓弩手组成一队。 短兵相接之前,弩手可发矢二、三次、弓手射四、五轮箭,最大程度削弱敌方的力量,然后由战锋衝锋,搅乱敌方阵型,动摇其阵脚,后方的刀盾手、长枪手顺著这个打开的缺口涌入,击破敌阵。最后面,还得留两个人作为预备队,一般不参与直接战斗,但必要时需要支援。 现在没有铁甲,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敌射箭,然后剩余人手快速前进,与敌人搏杀。 先抽时间练吧。 邵树义也在想办法完善这个体系,无奈確实缺乏专业知识,只能绞尽脑汁回想戚继光那种適合南方水网密集、狭窄破碎、非空旷平坦地形的战斗小组是怎么玩的。 想到最后,他只记得一个狼宪,因为那东西太特別了…… 七月初一,比原定启程时间已经拖了几天了。 三条船载著满载货物,前往江西。 这次不独沈娘子的货了,还有州衙贴书齐乐介绍的一位太仓商人的货物。 圈子其实就是这样,慢慢积累,慢慢扩大。 齐乐当了十几年贴书,自然有商徒找他办过事,碍於人情,帮个一次、两次忙不算什么,正好还了人情。而齐乐则把人情变现,因为邵树义送了他一些礼品。 因为东南风大起,此番西行可以顺风,航速大大增加。 临行之前,邵树义找了个僻静地方,拉著王华督等核心骨干谈论私盐的事情。 “弄盐的地方很多。”王华督说道:“亭民盐户手里私下截留的不少。我等至下砂场后,韦二弟去找了以前的好友、乡邻,个个都嘆气。 浙西十一处盐场,工本钱正盐每引二十贯,余盐每引二十五贯,本就不多,还被官吏剋扣。一年到头,能存十之一二就算多的了。 可若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需要抓药,又或者红白喜事之类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快就能把积蓄一扫而空,甚至欠债。 盐户也是要服杂泛差役的,一去数月,家里就困顿不堪了。如果去一年,怕不是要卖儿卖女。韦二弟就是欠了一屁股债,被追债的人上门殴打,连夜跑了。” 邵树义听完没说什么。 盐户其实和海船户很像,按照忽必烈的制度设计,一开始都是能赚钱甚至生活得很好。 但问题在於通货膨胀太严重,而工本钱/水脚钱涨幅有限,日子就慢慢过不下去了,用时髦点的话说就是风口过了,后来人要承担亏损。 “邵哥儿,下砂场是个大场,现在一年还能產三万多引盐,以前则有四五万。”王华督说道;“其实我猜现在一年还是能產四万以上,只不过被贪官污吏倒卖了不少,盐户私下里也截留了一部分,不愿交上去。听场里人说,曾见到过私盐贩子直接去批验所支盐。” 艸!邵树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有些无语。 “我们走访了二十几家盐户,每家都能拿出十斤八斤盐,只要有人敢买,他们就敢卖,皆言不愿卖给狗朝廷。”王华督继续说道:“韦二弟说,以前有私盐贩子以每斤一二百文的价格收,卖的人很多。甚至有听到消息后携盐而至,发现盐贩子已经走了,顿足懊悔、嚎啕大哭之人。” “盐户苦矣。”邵树义嘆道。 说完这句,他看向王华督身后的梁泰、虞渊、孔铁等人,用略带尷尬又神圣的语气说道:“贩私盐听著不光彩,可却是积德的善举。盐户得了钱,一家老小可以活命,百姓得了好盐,不用再吃那掺杂了不知道多少泥沙的恶盐,我等也“小赚』一些,各自改善生活…” 王华督用佩服的眼神看向邵树义,道:“邵哥儿,这些话我就说不出来,没那个见识。” “邵兄弟,多说无益,这事我愿意跟你干。”吴黑子轻轻一笑,道:“说实话,来往江西跑船赚得太少了,不如贩私盐。” 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 高大枪今天也来了,只道:“正经买卖赚不了几个钱,还被贪官污吏盘剥。干吧,劫船都能做,贩私盐算得了什么?三斗和我一起,不用再问他了。” 见得他俩表態,邵树义也很高兴,一切都在预计之中。 王华督、孔铁、梁泰、李辅、姜三宝、韦二弟、吴黑子、高大枪、铁牛,外加自己,十个人够了。其实还需要一些替补,以防临时有人来不了。 邵树义属意那个野路子刀客曾毅,吴黑子则说让吴上元过来,高大枪推荐卞三斗和赵家三兄弟,王华督说再拉几个以前认识且信得过的站户云云,人手还是有的。 其实虞渊对自己没被编进战斗小组有点小忧伤,提议再增加两个火銃手,为此他愿意分出一把火銃给別人。 邵树义暂时没答应,只说还在考虑。 统一完思想后,三条船当天就出发了,直奔江西。 他们走后七八天,一艘自大都返回的船只远远出现在了刘家港外海的天际线上。 第114章 捐粮 七月初九,一前一后两辆马车驶进了郑氏老宅。 郑范下车之时,奇怪地看了眼那辆跟在他后面的车子,不过雨势太大,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进到了正厅之內。 僕人端上了茶水。 郑国楨之妻顾氏出来稍稍说了几句话,隨后便告知三舍要晚上才能回来。 郑范只能按捺性子等待,同时默默思索著接下来该怎么说。 华灯初上时分,郑国楨终於回来了。 见到郑范后,连连苦笑:“在衙署就听到你回来的消息,甚是惊讶。无奈夏公一直在议事,我这个首领官不好走。” 郑范起身行了一礼。 “夏公”就是副万户夏迪,今年由他坐镇太仓及刘家港的分司。 老相公郑用和则回了苏州,协助达鲁花赤、万户处理公务。 夏迪明年就要转镇他处,由副万户费雄来太仓主持大小事务一一今年他坐镇位於嘉定州孩儿桥的漕府分司,以一年为期。 “来,说说情况如何。”郑国楨让人重新上了一遍茶,说道。 郑范遂把在大都的见闻详细地说了一遍。 郑国楨听完后,沉思良久。 “三舍。”郑范等了许久,见没动静,轻声唤道。 郑国楨摆了摆手,道:“其实没什么,我在想父亲年事已高,却还要隨船督运粮草,我为人子,实在难受。” 郑范轻声嘆息。 漕府就这个样子。许多年前,因为入漕府为吏升迁较快一一仿六部奏差体例一一又不开科举,许多读书人便入府为吏,混个前程。可谁成想,有一天突然要求小吏也要跟著出海,这些人便绷不住了,大批量改换至他处为吏。 而今副万户亦要跟著出海,这却是没招了。四个人轮流来,郑用和也逃不掉,除非今年年底就辞官致仕“好了,说正事吧。”郑国楨收拾心情,道:“依你之言,运河还能通吗?” “不修难通。”郑范说道:“而修运河,必得治黄河、淮河。所费甚大,迁延多久也很难说。”郑国楨想了想,国初那会还用运河运过粮,最多一年五百万石,不过曇花一现,很快就不行了,漕粮改走海运。 海运的顶点是在十四年前,一年运了三百五十二万石粮食到直沽,比运河少了足足三成,不过胜在廉价,各色耗费远远少於运河,毕竞沿途吃拿卡要的人少,也不用维护河道、隘闸,不用担心枯水期等等。到了这会,运河其实还在断断续续运粮,但规模小得可怜,大头在海上。而今黄河决口,这最后一点运力也中断了,重担全部压在了海运上面一一就连做南北间生意的商人,现在也要考虑海运了,“拚好船”难以避免。 “仲节那边难看了……”郑国楨连刚端上来的茶也不喝了,起身在厅內踱来踱去,凸显了內心的复杂。一瞬间,他考虑了很多。 首先是新形势下,他父亲有没有可能执掌万户之职?毕竟从三品到正三品,一步之遥罢了。但想想又不太可能,他们家在朝中的人脉这几年死的死、致仕的致仕,已然没几个了。 本来可通过金华人吴直方的关係搭上丞相脱脱。但人家辞官了,阿鲁图那边也不熟悉,没有交情,如之奈何。 再者,父亲这身体不能操劳,只能静养。本来今年要出镇上海的,到最后还是想办法留在了苏州。从本心来说,他自然希望父亲继续做著副万户甚至万户,但从人子的角度来讲,又不適宜这么做。他转过身来,看向郑范,神色间颇有些踌躇。 郑范似乎看懂了什么,起身道:“三舍,要不我跑一趟乔司空巷?” 郑国楨眼神飘忽。 郑范心下暗嘆,这事確实不能由当儿子的人来劝,至少得有一层遮羞布,於是立刻说道:“三舍,叶世坚今明两年很难当上副万户了,他恨也好,怨也罢,都是命,要怪就怪黄河去吧。为今之计,还是得让老相公再撑两年,为免有人使坏,不如捐个几千石粮食。如此一来,朝廷或许就不会动老相公的官位了,毕竟当年整顿漕籍是有功的。” 郑国楨唔了一声,倒背著双手,又转身看向厅外如连珠般的大雨。 “北地连年雨霖,正月里黄河都决口,简直闻所未闻。”郑国楨飘忽的声音响了起来,“罢了,就捐点粮食吧,多少为宜?” “老相公这个身份,没有五千石怕是下不来。”郑范说道。 郑国楨转身坐回了椅子上,似乎决断力又回来了,开口说道:“往日甫一过年,郑、方、顾三族的亲朋故旧削尖脑袋挤过来,几乎把门槛踏破。平日里,又在外间仗著我们家的名头狐假虎威,捞了不少黑心钱。这次我家出一半,剩下的让他们凑足。此事儘快办理,就让” 郑国楨顿了顿,道:“国清一直嚷嚷没事做,我都烦了,这种小事就交给他吧。若连这都办不好,以后自然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义方你先去下苏州,回来后休息几日,待粮食筹措完毕,再隨船北上,打点一下。” “是。”郑范应了一声。 其实他是真想休息个十天半月,但又有些担心郑国清乱来。 此人是老相公亲侄,年轻时很不著调,干过很多荒唐事,所以一直没对他委以重任。但毕竞关係亲近,去年在衢州老家的一个村上收租,干得还可以,似乎洗心革面了。 今年费尽力气来到太仓,实在不好不管不问,便逐步给他点事情做做。 郑范想到此节,稍稍有些担心,但没说什么,因为他是真的快忙不过来了。 隨后两人又聊了些天下大势之类的事情,多泛泛而谈。 郑范重点讲了大都流民的事情,提及御史大夫別儿怯不花家的子弟出去打个猎,都拦截了千余流民,抓回去充作驱口。 朝廷对此不闻不问,盖因在漕粮运抵大都前,他们也无力遣散饥民回乡,有人收驱口就收吧,真饿浮遍野反倒难看了一一遣散饥民回乡,你总得给路上吃的粮食吧。 郑国楨对此是有些吃惊的。 江南的情况固然艰难,很多百姓也活不下去,但至少没出现大规模的流民。 流民是一个相当敏感的信號,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成席捲之势,即便被镇压下去,也会动盪许久。郑范还提及了上岸时,水军的海仙鸣鹤船在盘查一艘试图进入刘家港的船只,结果遭到了反抗,一艘巡哨船被烧毁,一艘死伤惨重,还有一艘遁逃,刘家港大震。 幸而反抗的那艘船自己也怕,调转船头跑了,消失在了茫茫大洋之上。 据倖存的水师官兵说,那伙人操台州口音,凶悍无比,船上共有三十来人,廝杀过程中亦有伤亡,可能惧怕刘家港內还有四十余艘水师舰船,於是亡命遁逃。 郑国楨听到这事比北地出现大规模的流民还要惊讶,或者说忧虑。 这次是真的关係到切身利益了。 水军都是帮什么废物,三打一的情况下吃了败仗,船只一毁一伤一逃。 得亏人家只来了一艘船,若来个十几二十艘,岂不是把水军干得稀里哗啦? 刘家港还有安全可言吗? 往深层次讲,海寇们发现朝廷水师军纪废弛,会不会蹬鼻子上脸? 有些时候,虎皮一旦被戳破,以后就要花费更大的代价来稳定这些心里开始长草的亡命徒,毕竞慾壑难填哪。 晚宴很快准备好了,顾氏张罗了一大桌酒菜,把老宅的郑氏族人都请了过来,为郑范接风洗尘,直到亥时三刻方散。 临离去时,郑范发现那辆马车居然还停在遮雨棚下,看样子是要在这里过夜了,心中便有些奇怪。而那位客人此时就在甘泽园的某间闺房內,两个青春年少的女孩紧紧挨在一起,坐在螺鈿小案后面,案上一碟盐溃梅子、一碟薄荷糕,並一封拆开的信。 穿月白衫子的少女正拿一封信念给另一人听,念到一半自己先笑软了,伏在案上,肩膀直抖。旁边穿藕荷色比甲的阿慕拿团扇柄戳她胳膊,道:“有那么好笑么?我下次再也不写了。”月白衫子少女抬起头,眼角笑出一点泪光,拿绢子按了按,清清嗓子,学著男子的口吻,道:““况我时或出海,深知风波险恶。一遇天变,覆舟於海,只能做那望乡之鬼。如此,岂非辜负良缘…”念著念著又笑了,把信纸往阿慕手里一塞,道:“你自己看,我不念了。总之他不是什么好人,装可怜呢。” 阿慕下意识接过信,神色间却有些怔忡。 月白衫子少女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先是一愣,继而有些恼火地说了声:“这人真该死啊!”阿慕的父亲郑国材,不就是担任督粮官隨员时突遇大风,覆舟於万里长滩么? 她父亲走后,母亲也一病不起,没多久就追隨而去,只留下个孤女。 阿慕慢慢站起身,来到了床前,木然地躺了下去,然后抽出被子,慢慢盖在脸上。 “该死!真该死啊!”月白衫子少女都快气炸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另一张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小山峰不断起伏著。 第115章 租地 自从深入了解盐这个行当后,邵树义就感觉自己开了灵视,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了。 七月二十日,他已经在景德镇装完瓷器,一路下行至女儿浦,暂时停靠一日,採买新鲜食水。集市上有人卖盐。邵树义仔细查了查,发现是好盐。 而江西是两淮运司的行盐地面,当地的官盐质量与两浙相差不大,毕竟贪官污吏都差不多德行。女儿浦这里卖的很显然是私盐了。邵树义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已然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灵视提高了。不知道是哪位道上大哥卖的私盐,佩服佩服。 而当他二十五日抵达裕溪口附近时,发现前来兜售江鱼的小船上所用之盐好坏参半。 如果客人要求他们把渔获做好送过来,就用私盐。自己吃的话,则用官盐。 三艘船只在裕溪口附近晃荡了一天,採买了部分新鲜果蔬及江鱼,整个过程还算愉快,除了虞渊在船舷內开了一枪,嚇退了某艘不听警告依然强行靠过来的船只外,基本没什么事。 二十八日,船队重临旧地,停靠在马驮沙西端,邵树义带著十余人上岸考察。 因为下过雨的缘故,江滩上较为泥泞。 眾人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乡间土路上,目的地则是远处的一个村落。 行走之间,队伍隱隱组成了一个战斗队形。 两名海船户腰悬环刀,左手胳膊肘上扣了个圆形藤牌,並排走在最前面。 这玩意是用江南地区很常见的藤条处理后编织而成,非常结实,能防刀砍,对枪刺也有相当的防御能力,可能比不上军中的正牌大盾,但便宜啊! 性价比这玩意,什么时候都要讲的。邵树义这个团伙虽然谈不上穷鬼,可也没那么富裕,讲究那么多作甚。 两人身后则跟著六名长枪手。 高大枪带著一桿乌黑长矛,长一丈四尺,十分惊人。他身边的卞三斗,则只有一桿木矛,枪头无铁,非常寒酸一倒不是没钱打制,而是时间上来不及。 紧隨其后的卞四斗和一名海船户的武器要更寒酸,几乎就是竹矛。 韦二弟、姜三宝二人也差不多,手持竹矛,看著就不太像样。 此六人身后,间隔一两步的样子,王华督、吴黑子並排而走。 前者肩扛雪亮的锚斧,威风凛凛。 后者则握著根长长的木棓,上粗下细,是他在江西木材市场找人打制的,花了不少钱,主要是材料贵广东铁力木,“性坚硬而沉重,东莞人多以作屋”。 邵树义和梁泰一左一右,在整支队伍左右两侧游弋。 按照战术打法,他俩应该手持步弓,在“主力”外侧活动,袭扰、阻滯可能侧翼迂迴过来的敌人,算是“游队”。 不过“社团”里就一张步弓,由邵树义带著,梁泰这会无弓可用。 第二张弓其实已经“下单”了,也是旧的,程吉说等七月底上官检阅完后人家再卖。 不过梁泰似乎想自己出钱找人新做一把,不爱用旧的,这就隨他了。 “铁牛,上前面去。”走著走著,邵树义招呼了一声,“无须待在我身侧。” 铁牛迟疑了一下。 “军令如山!”邵树义低声说道。 铁牛“哎”了一声,一手执盾,一手握刀,走到了整个队伍的最前面。 江风颯颯,芦苇涛涛。十三人组成的队伍沉默行走著。 老实说,还不够完善,走得有点歪七扭八。 但没办法,这是“主力”、“替补”甚至“青年队成员”的混合阵容,虽然主力本身也不咋地。邵树义本人甚至都没给步弓上弦,天气太潮湿了。 他还想给自己再做个认旗,可以插在背上的那种,上面绣个威风点的猛兽,以作为指挥官的標识一一这玩意在唐代非常流行,明代似乎也有,他记不太清了。 等回去之后,大都所差不多检阅完毕了,后面就可以捡洋落了一一上官都检阅完毕了,武器还有啥用,卖掉算球,很合理不是吗? “咦?那边是不是一座寺庙?”王华督指著远处山脚下一片掩映在绿树红花中的建筑群,问道。邵树义走了过去,提醒道:“不得喧譁。” 王华督訕訕一笑,闭嘴不说话了。 但他又有些烦闷,怎么规矩这么多?直感觉军队这玩意和他的天性相衝,烦也烦死了。 吴黑子也有同样的感受。 之前在江边下船时看到芦苇丛中有一窝野鸭蛋,刚走了几步准备去摸呢,就见梁泰冲了过来,勒令回去列队。 他有心顶撞几句,最后看在邵哥儿的面子上,勉强服从了,但心中很不爽利。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金戈铁马,感觉就是一个牢笼,各种束缚,不讲情面,与他之前二十多年所过的日子完全不一样。 戏文里唱的军旅生活不是这样的啊,什么追亡逐北、功成名就、封妻荫子一个没有,反倒是苦得很,感觉自己成了一匹刚上了韁绳的马,非常不习惯。 正想著心事呢,前方突然停了下来。吴黑子一个不防,差点撞上前面人。 他下意识把目光投向梁泰,发现对方正看著自己,心中暗恼,稍稍退后两步,站定了。 “行军到此结束,器械收一收。”邵树义下令道:“可坐下休整,吃些食水。” 眾人如蒙大赦,整支队伍立刻散乱了起来,东一群西一簇的,喧譁声也大了起来。 梁泰走到邵树义身边,眉头微皱。 邵树义哈哈一笑,一把揽过他的肩膀,笑道:“第一次都这样。” “第二次行军操训了。”梁泰纠正道。 “刚被穿了鼻子的牛,总得適应適应。”邵树义说道:“昔年曹孟德至丹阳募兵,回来的路上还营啸了呢,几千人只剩五百。” 梁泰无言以对。 他知道这事,绝对是曹操一生中最难堪的时刻之一。 或许,新兵就是这个样子吧,未习军法,狐疑不定,士气低落,短期內不能苛责太多。 曹孟德也是花费了好多年的时间以及巨大的心血,才把手底下的乌合之眾慢慢捏合成一支南征北战的劲旅。 想到这里,心思便宽了些,然后又忍不住看向邵树义。 邵哥儿说话有时候比较怪异,好像从小没人教过他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似的,他脑子就没有那根弦,没有那个习惯,自比曹孟德合適吗? 不过转念一想一一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国初那会,梁栋就写了《大茅峰》一诗,被人举告“谤訕朝廷”、“思宋情切”,结果礼部裁定无罪释放,认为“倘是谤訕,亦非堂堂天朝所不能容者”。 到了这会,什么“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之类的反诗多得要死,谁管啊。 你只要不沿街敲锣打鼓说我要造反,大抵是没人鸟你的,凸出一个宽鬆。 “佛牙,想什么呢?快跟上。”邵树义站在铁牛身旁,遥遥招手。 梁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前方的村落中已经升起了裊裊炊烟,一些农人依然在田间劳作著。 邵树义等人的到来,让他们下意识有点紧张。 “敢问老丈,村中可有空余的屋舍、田地?”邵树义来到一人身前,语气温和地问道。 老者愣了一会。 邵树义以为他听不懂,又重复了一遍。 老者指了指远处的庙宇,说道:“这里的地都是崇圣寺的。” 邵树义、梁泰齐齐把目光看向那座寺庙。 看来要与和尚们打交道了。 “去,把人都喊上,去庙里租房子。”邵树义朝铁牛吩咐道。 铁牛领命而去。 几乎用不了一刻钟,一行十余人便入了崇圣寺大门,让正在做晚课的和尚们大吃一惊。 几乎於此同时,江阴州石牌戍,一场混战行將结束。 闻名乡里的“游侠”朱定带著二十余人,袭击了本乡豪民赵彦珪的一群手下。 数辆马车侧翻於地面,白花花的食盐自袋中流出,洒落一地。 车夫们已经逃散一空。 过来干日结的,一天几百文而已,玩什么命啊。 赵氏的护院武师仍在亡命搏杀。 其中一人身中数刀,轰然倒地,喷涌的鲜血染红了盐袋。 另有一人已然掛彩,廝斗之时,衣襟內不断渗出鲜血,已然摇摇欲坠。 这两名武师之外,尚有两名赵氏僮僕,手握藏在车底下的木矛,与来犯之人战作一团。 “还没拿下?”朱定兔起鶻落,长刀重重劈斩在当面武师的肩颈之上,几乎將半个脖子斩断,怒喝道。“少废话!”汪宗三手持长枪,迅捷刺向对面之敌的咽喉。 对面的赵氏僮僕慌忙格挡,不料汪宗三半路变招,长矛瞬间高举,斜向下扎入赵氏僮僕的脚面。僮僕猝不及防,惨叫不已。 旁边一人冲了上来,挥刀斩入其脖颈。 最后一名赵氏僮僕眼中满是绝望之色,一边挥矛格挡对手的刀枪,一边骂道:“朱定、汪宗三,你们不得好死!定然全家死绝!哈哈哈,爷爷在地下等著你们。” 朱定如旋风般冲了过来,长刀大开大合,先挡开了僮僕绝望挺刺的一矛,欺近之后,双手握紧长刀,重重斩下。 “噗!”鲜血喷涌而出。 僮僕的脑袋一歪,轰然倒地。 “呸!”朱定往尸体上啐了一口老痰,骂道:“打听清楚这廝姓甚名谁,过几日先去杀他全家。”党徒们轰然应命。 “收拾收拾盐吧。”汪宗三收起长矛,吩咐道。 场中一半人没有动弹,另有八九人应了一声,开始收拾倾覆的车辆、盐袋。 很明显,这是两帮人聚在一起,火併了第三方,原因无外乎贩盐抢地盘之类。 “尸体也收拾下吧。”朱定拄刀而立,懒洋洋地吩咐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的,朱大哥。” “得令。” “朱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今日又发財了。” “折了两个弟兄,唉。” 方才没有动弹的那群人立刻行动了起来,挖坑掩埋尸体。 朱定满意地看著这一切,目光隨即扫到了汪宗三身上。 汪宗三心下一紧,脸上不动声色。 “陈贤五最近在哪贩盐?”他问道。 “不知。”汪宗三说道。 朱定自得一笑,道:“他若识相还好,不识相的话,早晚如这般。” 说罢,提刀而去,大笑道:“明日去城里把盐送了,顺便耍耍。” 眾人轰然应命,喜笑顏开。 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亡命徒,有钱不花,更待何时? 乡下什么都没有,村姑又丑又笨,哪有城里的女人有姿色?更別说还有美酒好菜了。 偌大的江阴州,已然是朱大哥的地盘了,就连官府都要好言安抚,妙哉妙哉! 第116章 两方(上) 崇圣寺不大,进了山门就是大雄宝殿了,里面供奉的是观世音菩萨。 再一看院中的石碑,此寺建於南宋淳熙二年(1175),最初就叫“观音寺”。 距今百余年了,当初栽植的小树苗都已长成了参天大树。 寺庙整体是砖木混合结构,观其模样,应该修缮过不止一次,但仍然掩藏不住那股子老旧的气息。大雄宝殿內有匾,上书“端严净妙”四字。 再看看殿內的香炉等物,满是斑驳,也不知用了多少年。 “不如白莲香会有钱。”王华督“锐评”道。 十余位僧人尽皆低头,口宣佛號。 “难道不是?”王华督冷笑道:“往日在站赤,听人说两淮有白莲教世家烧蜡动輒千斤,再看看你们这破庙,如何与人家比?” 话说得如此难听,一位四十来岁的僧人越眾而出,手中提著戒刀,驳斥道:“香会之徒偽造经文、虚谬凶险、刊印版散、煽惑人心,此等行径,实乃佛门败类、释氏之邪也,如何將我等与之混为一谈?”“敢问这位法师,在庙中做何营生?”邵树义按住了意欲吹哨的梁泰,问道。 “礼佛而已。” “礼佛之外呢?” “救济世人。”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方才於村中见得田舍翁,一问方知左近田亩皆为贵寺所有?” 一时间没人回话。 片刻之后,住持和尚口宣佛號,上前一步,道:“確如施主所说,敝寺有田百五十亩,皆交由乡人佃种,另有一些荒地,便让他们盖著屋宇住下了。” “这百五十亩地哪来的?”邵树义好奇道。 “百亩为朝廷所赐寺观田,余为善男信女捐献。” “一年收多少租?” 住持本不愿答,待看到邵树义身后那帮凶神恶煞之辈后,又道:“年收租百石。” “倒也不多。”邵树义笑道。 前番听王华督说了下砂场的瞿家,后来去了解了下,发现这个家族真不得了。瞿霆发官至两浙盐运使,管理总计三十四个盐场,生前曾为高峰原妙禪师在天目山建大觉正等寺,捐了自家名下的田庄二百余顷(一顷百亩),还另为寺庙买了山田若干。 漕府有个万户杨梓,出身航海世家澈浦杨氏,曾为杭州崇寧禪寺捐田六千亩。 这种捐献力度,相当惊人了。 至於那些把自己田地捐给寺庙,安心当二地主的人,就不谈了,他们不是真捐,只是为了逃避赋税、差役。 崇圣寺看起来名气太小了,又侷促於这么一个偏僻地方,多年来信徒居然只捐了五十亩。 大丛林和小寺庙之间,实乃天壤之別。 隨口问了几句后,邵树义便收起笑容,行了一礼,道:“今日冒昧来访,正有一事相求。”住持微微嘆了口气,道:“施主直言便是。” 双方都是十来个人,但差別太大了。 己方这边,只有一两个人略通拳脚,平日里收租所赖。器械只有两把戒刀,也不能杀生,对上这十来个手持长矛、大斧的凶人,並无胜算。 经营了多年寺院,他可不会天真到指望这些人畏惧因果,不敢对方外之人动手。 丧心病狂的贼匪占据寺庙、道观,杀害僧人、道士的例子又不是没有,即便最后被官府围剿,寺观收回了,但人还在不在就两说了。 “我见村中尚有空余民房,何也?”邵树义问道。 “施主有所不知。”住持嘆道:“近来朝廷屡屡收回当年赐下的寺观田,便是没收回的,也要缴纳赋税。敞寺的佃户虽未纳课,但服杂泛差役的不少,有些人就没回来,家中也撑不下去了。再者,前些年有过瘟疫,死了不少人。”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些空置出来的屋宇以及毗连的土地,能否租给我?我不要他们的农田,只要屋舍、荒地。” 住持沉默不语。 不要熟田,只要荒地和房屋,难免让人多想。 这个世道,没人是傻子,哪怕终日在寺观中修行的方外之人,亦不可避免受到影响。 这伙人看著就不是良善,莫不是要在崇圣寺旁建一个秘密贼窝? 他有心拒绝,又有点不敢,嘴皮子张开又合上,合上再张开,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精深的修为、高妙的佛理、沉稳的心性,在不讲理的匪徒面前似乎半点作用都没有。 良久之后,他终於嘆了口气,道:“便依施主所言。” 其他僧人听了,齐齐宣了一声佛號。 这个东西百余里长的沙洲上,从年头到年尾,都见不到任何一个江阴州的官员。唯一代表朝廷权威的巡检司,亦只有十三名弓手,根本不能给予百姓任何保护。 他们能怎么办? 朱定在江阴州的名气很大。 几个有名有姓的盐梟中,他崛起最速,根基最浅,但实力又最强。 像赵彦珪这种三代土豪,愣是干不过这一代才富起来的朱定。 双方因为贩私盐的事情爭斗过不知道多少次了,赵氏胜少负多,吃了不少亏。 究其原因一一呃,说不清楚。大概就是赵彦珪家太富了,反倒没朱定那股进取心和亡命的气质,关键时刻就软,被抢了不少地盘。 至於汪宗三、陈贤五这类,和朱定差不多出身,都是隨著世道崩坏而冒出头来的人物。 如果这会吏治清明、国力强盛,他们大抵是没有机会出头的,一辈子在乡间挥舞著锄头,土里刨食。江阴州的地下世界,基本就是这么个情况。 所以,当朱定进了澄江门,在澄江驛吃早饭的时候,一下子就被人认出来了。 这等凶恶之徒,怕的人很多。因此在见到他出现后,驛站內住宿的人便纷纷结帐,出门走避。朱定浑不在意,哈哈大笑。 跟在他身边的七八名壮汉亦嗤笑不已,看到娇美的小娘子跟著家人狼狈出逃时,他们还忍不住调笑几句。 “好啦,毕竞是进城,收敛点。”朱定拿筷子敲了敲碗,说道。 “是。”眾人纷纷应命,但眼珠子还是四处乱转,显然被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了眼。 就在朱定吃到一半的时候,两名穿著短打麻服的汉子走了过来,將一个钱箱举过头顶,道:“朱大哥,文庙学宫那边的钱都在此处了。” 一名手下上前接过钱箱,仔细数了数,道;“朱大哥,一共五锭钞,刚刚好。” 朱定嗯了一声,道:“予他一人二十贯。” 手下抽出四十贯钞票,递给二人,道:“朱大哥赏你的。” 二人千恩万谢,连连行礼离去。 他们走后,朱定继续吃著早餐,就在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又有二人赶来,躬身稟报导:“朱大哥,朝宗门的盐钱收来了,二百斤收了二百五十贯,请点计。” 朱定懒得说话,继续对付盘里最后一块点心。 手下照例数钱,数到最后,眉头一皱,將十余张钞放到一边,道:“这等昏钞也收?活腻了?”送钱来的两人脸色发白,惊慌不已。 “算啦。”朱定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说道:“昏钞我们花得出去,不算什么大事,一人二十贯,予他。” 两人领了钱,连连表忠心。 朱定哈哈大笑,道:“滚吧,重阳后再来。” 两人如蒙大赦,揣著钱就走。 又过了半个时辰,復有人赶至:“朱大哥,南闸的盐钱……” 朱定在澄江驛坐了半天,这里就忙了半天。 有的人贩私盐,慌慌张张,生怕遇到官兵。 有的人贩私盐,强弓劲弩,隨时准备和官兵干一场。 还有的人贩私盐,大摇大摆,直接去盐司的批验所拿盐,连盐袋都不带换的一一两淮运司的盐袋產自庆元路,一引盐(400斤)分两袋装,一袋二百斤外加十斤折耗,袋子很特別,一眼就看得出来。朱大哥卖私盐,同样朴实无华。 人坐在官家的驛站里半天不带挪窝,与往来之人谈笑风生,囂张无比。 整个过程中,官府就像瞎了一样,根本没人来找他麻烦,也算是一桩奇闻了。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过路之人看不过眼,却也不敢多说,只私下里哀嘆大元朝怎么不管管这类人呢?十几年前还没这么离谱的,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 当大街小巷乃至乡里都为朱定这种人控制的时候,官府还是官府吗? 朱定可懒得理会这些人的想法,眼见著午时已过,便招呼眾人道:“去文庙吃酒,下午再去衙门送钱。这帮狗官,一年比一年贪了。” 眾人嬉笑著应是,纷纷跟上。 第117章 两方(下) 文庙,又称学宫,乃祭祀孔子之处。 江阴文庙原本在城外,彼时尚叫“先圣庙”。宋仁宗景祐年间,江阴军知军觉得孔庙和监狱挨在一起,实在不敬,於是迁至城內重建。 如今的文庙,占地面积广阔,屋宇巍峨、曲折迴环,已然十分气派。 庙內有学堂、义廩、书阁等建筑,门前开了新河,方便往来,东侧还建了莲池,池上有光风亭、霽月亭,还增筑了君子堂…… 儒生们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如果朱定这个流氓不来文庙附近晃荡的话,那就更好了。但凭啥啊!文庙周边这么热闹,朱大官人怎么可能不来? 正午时分,大雁楼直接被包下了。 四方泼皮纷纷往这边涌。 跟朱定最亲近的十三人跟著上了二楼,大吃大喝一一呃,准確地说,只剩十一个了,因为昨天死了两个,不过没关係,过几天再寻两个补上来便是。 一楼也坐满了人,不过多是外围泼皮,朱定都不一定全认识。 泼皮们也不一定能见到朱定,平日里除了帮他送盐收钱外,就是打探消息了一一朱定一两个月才给二十贯,其实养活不了自己,泼皮们平日里另有营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格局其实和邵树义差不多。 邵某人在太仓的核心骨干也就十几个人,但外围成员不少,他们平日里或者打零工,或者跑运输,全指望邵树义派活僱佣的话估计得饿死。 不过,敢於出海与风浪搏斗的男人,终究和泼皮不太一样,档次是要高那么一点的。 文庙斜对面的一座二层小楼上,数人坐在窗前,透过缝隙悄悄观察著大雁楼。 “这时候拿一张弓等著,只要朱定敢开窗,说不定就找著机会射死他了。”柳兴眯著眼睛,悄悄说道。“哪有那么麻烦?便是这次不中,还有下次。”柳铭笑道:“这些游侠、豪客,难道一辈子不出门?一辈子不和人打交道?只要有耐心,总能找著机会的。真正为朱定效死力的其实也就那十来个人,把他们杀光了,一楼那些货色立刻改换门庭,都不带犹豫的。” “这么说一”柳兴转过头来,道:“若杀了邵树义,他身边也就那么七八个人有可能来找你寻仇,那些平日里跟著他耀武扬威的海船户多半就感慨几声,然后该干嘛干嘛了?” “七八个人寻仇也够你头疼了。”柳铭想了想,道:“我若是他身边王华督一流的人物,就天天打听你的行踪,沉住气,在你放鬆警惕的时候,行雷霆一击。” 说完,他看向坐在不远处品茗的柳夫人,道:“阿姐,刺杀之事一” “朱定不是每次都来这边坐著收钱的。”柳夫人说道:“今年尚属首次,也不知最近发生了什么,以至於他要大宴宾客。” 说完,她摇了摇头,道:“何必打打杀杀呢?能安稳赚一份钱,不好吗?你们啊,总觉得別人比你赚得多,就吃亏了,就是自己犯傻,恨不得把所有钱都弄到自己怀里。” 说到这里,她轻笑一声,道:“我卖私盐,唯一担心的便是朱定、陈贤五、汪宗三、赵彦珪等人,朱定首当其衝。这等祸害,让邵树义来解决不好吗?便是解决不了,死的也是他,於我无损,大不了这个店不要了。” 柳铭若有所思,柳兴却有些不服气,不过被柳铭制止了,后者沉吟片刻,问道:“阿姐,邵树义对付得了朱定吗?” “那是他的事。”柳夫人冷笑一声,道:“这个毛头小子,看起来很有几分鬼域伎俩,兴许能把朱定弄死呢?弄不死也没关係,他送一斤盐来就卖一斤,送一条鱼来就卖一条。每几日盘一次帐,夜里就把钱送到云亭市那里,异日一旦有人打上门来,也让他抢不著什么东西。 你等也不要老在这露面,被人看见了不好。 盯梢之事,儘量交给刘家兄弟。他们是江阴人,不扎眼。 剩下的就交给邵树义吧,看他命怎么样了。” “还是阿姐老谋深算。”柳兴愣了愣,赞道。 “其实一”柳铭闭目思索片刻,道:“邵树义还是有几分能耐的。別看他只有十六岁,但为人处世、筹谋布局绝不似未经世事的少年。有时候我总觉得他一” “他怎么了?”柳兴追问道。 柳铭深吸一口气,道:“像是被老鬼附身了一样。” 柳兴傻傻地看向二哥。 “你別不信。去岁的“中书鬼案』轰传远近,谁人不知?有些事说不清楚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柳铭说道。 柳夫人闻言,捂嘴轻笑,道:“纵是鬼物,一定是有几分手段的老鬼,且看他如何施为吧。”说罢,伸了个懒腰,道:“走吧。这个铺子太扎眼了,不宜久留。” 片刻之后,一辆牛车自后门驶出,悄然融入了大街小巷之中。 出城之后,一路向东走了十里,至云亭市方止,这里有柳夫人在江阴开的第二家店铺。 刚坐下没多久,便有僕人来报:同知夫人相邀出游。 柳夫人嗯了一声,没立时回话,而是先展开了一封从温州寄来的信件。 看完之后,她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信,遣人找机会带回温州。 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一些曾经上岸的海上豪客又蠢蠢欲动了。 原因无他,温州地少,可供买卖的地就更少了,一些人没买著地,就只能开邸店,结果以前还能赚点,现在三天两头摊派,亏得一塌糊涂。 最惨的是那些保留了大量现钞的人,简直欲哭无泪。 当年的一千锭,现在能值三百都算多的了。他们习惯了大手大脚花钱,用度根本减不下来,娶妻生子之后,负担更重,想要重操旧业再正常不过了。 其中有些是自己的亲族、父亲的旧部,有些是先夫的旧部,甚至还有曾经的良民……… 柳夫人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些人更靠谱。 虽然嘴上说著让邵树义去对付朱定,但自己焉能不多做准备? 男人,嗬。 他们除了喜欢钱,就只盯著自己的美色。 她也不是不能委身於人,可钱、权、势力,你总得沾一样吧?不然这腿真的很难张开,没那兴致。写完这封信后,柳夫人又整理了下最近打探到的有关朱定的消息,悉数誉抄到信纸上。 密封好后,遣心腹之人送往刘家港。 七月二十九日,邵树义与崇圣寺住持谈妥了土地、屋宇租赁事宜。 没有契书,全是口头约定。 崇圣寺將村中空置的九间屋舍及邻近的二三十亩荒地,以一锭钞的价格租出去,直到明年年底。价格那是相当地便宜啊,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法师们心善吧。 临离开之前,邵树义仔细走了一圈。 屋舍很破旧了,有的可勉强住人,有的则需修缮一番。 荒地是真的荒。 蒿草过膝,灌木遍地。將来若將其作为工坊,还得下力气清理一番。 好在地理位置不错。 荒地西侧临河,即衙前港这是一条南北走向的港河,长十余里,可通过小船將咸鱼输至江边,送到大船之上。 甚至於,可能根本不需要大船转运,这些小船直接划到长江南岸去就是了。 总之,交通十分便利,非常利於做那私盐买卖。 现在唯一的障碍就是朱定了。 邵树义还没想好怎么对付他,回去后得结合情报,与眾人一齐商议。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朱定还不知道太仓有个心狠手辣的傢伙正躲在暗处,隨时准备搞死他,这就是以有心算无心了。 当然,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的? 或许他邵某人將来也会被別人以有心算无心,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先把私盐事业做大做强,这比什么都重要。 王华督转完一圈后也十分高兴,直嚷嚷道:“邵哥儿,还得是你。若我贩那私盐,一会遇到这个麻烦,一会那个事平不了,做著做著便泄气了,肯定半途而废。你就不一样了,到哪弄盐、去何处买鱼、在哪里醃製、怎么运、找谁发卖、事后如何收钱,想得太周到了,一切井井有条,不急不躁,佩服佩服。”邵树义轻轻一笑。 做一个项目,协调各个部门,打通各个环节,应对各种状况,本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不是你对著天喊一句“我要贩私盐”,马上就能成功的,整个链条千头万绪,事情多著呢。 “还没算得成功。”邵树义说道:“初时发卖,或能赚一点,但时日久了,必为朱定发现,届时才会真正迎来考验。走,一会回程的船上,我等好好合计下,怎么弄死朱定。” “哎,我最喜欢合计这类事情,走。”王华督大笑道。 日上三竿之时,三条船只次第离开了马驮沙。 隨著隆隆鼓声在江面上响起,三条船一边操演阵型,一边顺流而下,直趋刘家港。 八月初一午后,三艘船顺利抵达老槐树,系岸靠泊。 得知消息的郑国清第二天就来了,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邵树义,道:“五百石粮食,速速备好吧。” 第118章 问话 听到“五百石粮食”时,邵树义面色不变,只笑吟吟地看著郑国清,道:“此粮用於何处?又是谁要的?” 郑国清冷笑一声,昂起头来,看著站在邵树义身后的铁牛、王华督等人。 “直娘贼,你是眼睛长天上去了,还是显摆下巴上肉多?”王华督骂道:“来,我看看能不能刮下二两油,饶把火正好煮汤喝。” 吴黑子走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郑国清一番,认真道:“王兄弟刮油时可得小心了,要先放血,然后小心翼翼地刮掉皮。別嫌麻烦,我最爱听剥皮的声音了,用刀刃轻轻地刮,一点一点,听著那“沙沙』声,不知道多带劲,连女人都不想玩了。” 高大枪拄著乌黑长矛站了过来,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就不像在看什么活物,让人毛骨悚然。郑国清的脸色有些发白。 跟他一同前来的两个帮閒倒还算镇定,在衢州乡下收租的好手,没点手段怎么行? 此刻皆不动声色,手微微抚向腰间。 他们镇定,郑国清却承受不住压力,下意识后退半步,说道:“三……三舍交代下来的,你敢违抗?莫不是想死?你知道离了郑家,多少人能將你扒皮抽筋么?” “哦?是吗?”邵树义倒背著手,轻轻走近两步,笑道:“三舍是讲理的人,真会要我莫名其妙出五百石粮食么?五百石啊,去沈娘子的店里买,快四百锭了呢。来来来,到店里和我说说原委。”说罢,转身朝店里走去。 郑国清当然不肯去,却被铁牛抓住胳膊,往店里拖去。 “你!你这贼廝,快放开我!”郑国清大怒。 铁牛充耳不闻,把郑国清拽得踉踉蹌蹌。 两名帮閒刷地抽出刀剑,正待放几句狠话时,却见梁泰吹起了脖子上的竹哨。 顷刻之间,十余名正在搬运瓷器之人停了下来,手忙脚乱地从船舱里拿出竹枪、木矛、环刀,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 “还要我教?列队!”梁泰瞟了眾人一眼,喝道。 王华督咬牙切齿,暗道若非邵哥儿特別交待,老子才不听你的呢。 吴黑子、高大枪亦往后退了几步,各自寻找位置站好。 另有几个人撞来撞去,摸不著头脑。 有人手里拎著竹枪,但发现队伍里长枪手已然够了,没他站的位置。 有人握著环刀,但发现前排已经站著两名刀牌手了,而且也不是他平日里列阵时熟悉的兄弟,一时间傻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总之有点乱。 究其原因,其实就是主力、替补两套阵容的人混在一起了。 有的人学习时特別死板,脑筋也不够灵光,无法深刻理解阵型为何如此排布,行军、作战、警戒时有什么不一样。 简而言之,他们不懂阵型运作的原理,只是机械站位,往往还盯著人,即我平时站在谁后面的,就一直站在他后面,现在找不到这个人了,就有点抓瞎。 “找不著人怎么办,忘了?”梁泰扫了一眼那几个无头苍蝇,斥道:“长枪向外,背靠背结阵。”几个人恍然大悟,立刻靠在了一起,长枪前举,如同刺蝟一般,组成了个五人小组。 干活的海船户们都看傻了。这是闹哪样? 两名帮閒被十几、二十把兵器懟著,脸色终於变了。 互相对视一眼后,几乎同时收回了兵刃,抱拳道:“好汉莫要误会,我等只是欠了他人情,过来帮帮场子,並无恶意。” “弃了兵刃,跪下。”梁泰声音不变,看著二人。 两人犹豫了一下。 想要转身溜走,郑国清还在里头。硬闯吧,过不了眼前这关。 正思想斗爭时,却见对面的队伍开始往前移动了。 刀牌手左手持盾,右手高举环刀,横於额前。 两桿长枪从刀盾手身侧伸出,遥遥对著他们。 后排则將枪斜举,隨时准备递补上前。 邵树义如果懂一些军事常识,就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鸳鸯阵,而是大兵团作战的套路,一个个小队组合起来,就是一个步兵方阵。 两名帮閒也没见过这种阵势,但心底的直觉告诉他们,如果不想逃的话,束手就擒是最好的选择。大家本来就没什么仇怨,不是么? “当嘟。”二人將器械扔在地上,很光棍地跪下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有什么事,郑家主事人自然会扛起,与他们无关。这会被打了,那可就是白白挨打了,不值得。 书房內,铁牛將郑国清死死按在椅子上。 房间內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郑国清脸色发白,不敢主动说话,邵树义则在思考著什么。 “这么说,三舍决意捐粮五千石,自己出一半,剩下的就靠摊派了,是也不是?”许久之后,邵树义出声问道。 “你……你知道还不放了我?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的祸?”郑国清死死看著邵树义,眼神中满是恐惧,又有几分藏得很深的怨恨。 邵树义懒得搭理他的小心思。他现在的心態和去年也不太一样了,隨著一步步走向那条只能进不能退的道路,亡命徒的脾气渐涨,便不再那么谨小慎微。 此时的他对郑国清的威胁充耳不闻,只问道:“这两千五百石,都哪些人出啊?” 郑国清紧闭著嘴巴,眼珠子乱转,就是不答。 “我来猜猜啊。”邵树义笑了笑,道:“郑氏疏属,是不是要出粮?於理来说,他们是郑氏子弟,得到的好处最多,不该出个六七百石?纵没这么多,五百石总要有的吧?一家人出不起,几家人凑一凑就是了。方氏与郑氏两代人联姻,得到的好处不计其数,难道不该出粮?我就算他四百石好了,比郑氏疏属略少。 三舍娶妻顾氏。顾家在吴中本就是殷实富户,这些年託了郑氏的福,躲了多少赋税、差役,自己心中有数。纵没有五百石粮,断断不能低於三百石。不然何以堵眾人之嘴? 好嘛,这就最少一千二百石了。 再说回依附於郑氏的富户,不下十家。凑齐剩下的一千三百石,每家不过出百余石而已。你让我一个人就出五百石,是看我好欺负吗?” 郑国清被戳穿了心思,只辩解道:“老相公、三捨出了两千五百石,便算是郑家出了,旁支疏属何需再出?” 邵树义笑了起来,问道:“这是三舍的意思,还是你自作主张?要不要去盐铁塘对质一下?”郑国清避开了他的眼神,道:“你若嫌五百石太多,可以商量嘛,上来就这般跋扈,三舍……三舍也不能容你。” 邵树义蹲到他面前,仔细看著郑国清的眼睛,问道:“你知道王升吗?” 郑国清一颤。 他还真在衢州乡下见过,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疯疯癲癲,牙齿几乎掉光了,话都说不清楚。听旁人说,王升曾被青器铺的一个少年拿火銃捅在嘴里,强逼著写下了自供状,交代贪污情状。莫非一郑国清忍不住看了邵树义一眼。 仿佛猜到了他在想什么,邵树义微笑著点了点头,道:“明白了?” 郑国清下意识收回了目光,害怕的同时,又暗暗恼恨,怎么没一个人提醒他? “铁牛,把他押上车。”邵树义站起身,吩咐道。 “是。”铁牛没有废话,又像之前那样,將不断挣扎的郑国清拖出了书房。 邵树义很快来到了店外,听到飞奔而来的虞渊告知他走后发生的事情时,心下一惊。 自己身边真的都是一帮杀才,没几个正经人,什么事都敢做。 他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对虞渊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凡事有利有弊,这句话真不骗人。 当手下们勇猛无比,敢打敢拚的时候,你觉得很好。 可当他们桀驁不驯,目中无人的时候,你也別叫苦。 既能把握分寸,又勇猛无畏,还严守纪律,这样的人无论什么时代都是稀有的,他手下这帮人还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邵树义从怀中取出今天刚领的四十贯钞交给虞渊,道:“弟兄们辛苦了,这钱与他们分了,买些酒吃。吃完就都散了吧,別在外头瞎逛。” “好。”虞渊接过钱,又道:“哥哥,要不要提点他们一番?”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事等我回来再说。” 虞渊一惊,问道:“哥哥要去盐铁塘吗?” 邵树义嗯了一声,低声道:“我现在还需要郑家遮护,不能直接撕破脸。” “那今天佛牙他们……”虞渊亦小声道。 “这么多人,就你有点脑子。”邵树义哈哈一笑,道:“佛牙话不多,但杀性重,以后我会提点他的,先让人准备车。” “好。”虞渊不再多话,一溜小跑走了。 邵树义摩挲著下巴,暗暗思考对策。 让他出五百石粮食是不可能的,也出不起。 出海运粮他也不愿,太耽误事,况且郑家自己就有船,招募梢水不难,花钱就是了。 他现在担心的是郑国楨的看法。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权威受到了挑战? 这不是谁有理、谁没理的问题,那都是次要的了。 若三舍对他起了恶感,不再庇护他,难不成跑去浦东种地?又或者乾脆溜去江阴,和柳夫人搭伙卖私盐马车很快来了,曹通毕恭毕敬地看著他。 “走。”邵树义上了车,吩咐道。 第119章 灭火 郑国楨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那个年轻人將掌柜王升绑到他面前,侃侃而谈,据理力爭。 所不同的是,当初的邵树义只有四人,且慌慌张张、走投无路,盼望自己给他机会。 现在的邵树义,虽然只带了一名隨从,但胸有成竹、不慌不忙,抱著讲道理的態度。 世间固然有道理一说,但肯讲道理的人却没那么多,又或者你不值得让他讲道理。 邵树义现在有让他讲道理的资格吗? “幸不辱命,一万件景德镇瓷器,已然全数运至邸店。这几日便要入库造册。至此,店內各色瓷器已逾五万四千件,其中三万件乃阿力所需之鬼国窑器。”邵树义丝毫没有谈郑国清的事情,而是先讲了接下来的要务,“阿力最迟八月底就要来到刘家港,届时或还带来许多外洋器物,三舍不如请几个老成持重之人,为阿力船上的货物估直(值),与其以物易物,如此又能赚上一笔。” 谈到即將到来的大生意,郑国楨稍稍平静了下来,瞟了一眼邵树义后,道:“来回数趟,真的辛苦。听闻去江西的路上,还有贼匪?” 邵树义抱拳道:“巢湖水匪素为一大害,至今未能剿灭,屡有劫掠商旅之事发生。今河南霖雨,大河决堤,淮南又屡发瘟疫,百姓流离。如此,事贼者多矣,大江愈发不能平静。托三舍的福,我拉了一些亲朋故旧,日夜习练操舟及搏战技艺,已能应付贼匪。” “如此猖獗么?”郑国楨问道。 “三舍,以前没这么猖獗的,往后会越来越猖獗。”邵树义看了他一眼,说道。 郑国楨沉默片刻,微微頷首。 见他这样子,邵树义心下暗松。 任何时候,展现自己的价值都是最重要的。大到统战价值,小到商业价值,无不如此。 自南北朝以后,其实已经不存在世家大族这个名词了。 唐朝前期或许还有,但藩镇割据一百五十年,早消亡了。宋元明清的士大夫敢说自己是世家大族,只能逗那些拥有成千上万部曲私兵的魏晋南北朝前辈们笑。 郑家其实也是一样。 邵树义能帮他们填补“私兵”这个空白,这就是价值一一几十个私兵也是私兵,邵树义这种在烂泥地里打滚、不要名声、不求上进的人搞起来,既不扎眼,又能帮很多忙,难道不好吗? “以后用点心。”郑国楨叮嘱了句,“先前有台州海寇意图混进刘家港,为官军所阻…” 邵树义刚回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事情,下意识就將其和李大翁联繫了起来,心中不由地有些后怕。也幸好朝廷急著吃饭,往各个港口增派军士驻防,並勒令水师舰船出海巡逻,不然还真让李大翁混进来了。 三十多个人上岸,不知道会造成多大麻烦。 这事也给他提了个醒,李大翁这人还没放过他,万一將来找机会在偏僻的地方登岸,可就防不胜防了。直娘贼!邵树义现在和郑国楨的想法一样,刘家港没以前那么安全了。 跪在一旁地上的郑国清猛地抬起头,有些傻眼。 邵树义的跋扈行为,难道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而他的动作很显然吸引了郑国楨的注意。 “混帐东西!”郑国楨一个窝心脚踹了过去,怒道:“烂泥扶不上墙,让你好生做事,尽给我惹麻烦。今日就收拾行李,滚回衢州,莫要再来。” “三舍,我……”郑国清慌了,指著邵树义,道:“三舍,此人就是个白眼狼。吃郑家的,用郑家的,到头来还要折辱郑氏子弟,显然狼心狗肺。有朝一日,必然反噬啊。” “住口!”郑国楨挥了挥手,道:“拉出去。” 两名身强力壮的僕役走了进来,將郑国清拖了出去一一这是他一天中第三次被人像死狗一样拖来拖去了。 “清静多了。”郑国楨气呼呼的,旋又看向邵树义,道:“小虎,你起来没多久,出一百石粮食就行了。一俟粮米齐备,就招雇梢水,跟隨船队运粮北上。此事紧要,勿要拖延。” “三舍。”邵树义行了一礼,道:“运河船跑不了直沽,钻风海鰍需得大修,短期內难以出行。再者,还有阿力那事呢。” 郑国楨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突然笑了,道:“唔,是我欠考虑了。也罢,你刚跑了两趟江西,再让你北上直沽,確实有违人情。水脚钱一会就让人送过去,你好生办事吧。” “是。”邵树义应道。 房间內就此沉默了下来。 就在邵树义打算问问还有没有事,准备告辞的时候,郑国楨开口了:“今日听到消息,孙川在镇江路的田宅已然三去其二,变换了主人。没了官面照拂,离死不远矣。”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道:“罢了,说这些作甚。我这无事了,汝可自去。” “是。”邵树义復行一礼,告辞离去。 郑国楨站在中堂之內,倒背著手,看著邵树义的背影,许久才收回目光。 “让国清过来。”坐回椅子上后,他吩咐道。 僕人领命而去,很快將郑国清拎了回来。 郑国楨挥手让僕人退下,定定地看著郑国清。 郑国清一开始还惶恐无比,渐渐地明白了什么,脸色慢慢好转,眼中也露出些许希冀的目光。“且和我说说当日情形,勿要漏过任何细微之处。”郑国楨说道。 郑家第二天就把水脚钱尾款送了过来。 邵树义把从太仓取回的另一笔尾款交给了虞渊,让他入帐。 虞渊当场更新了“帐户余额”:“算上莫掌柜送来的水脚钱,邵大哥你现在有中统钞344锭21贯750文。” “这么穷啊!”邵树义自嘲了一句。 “邵大哥,三百锭已然很多了。”虞渊忍不住说道:“我兄长当了十余年吏员,也没攒到这么多钱。”“让你兄长入伙,很快就有了。”王华督在一旁剔著牙,慢悠悠地说道。 虞渊自动忽略了他的话。 邵树义问道:“接下来有哪些需要花钱的地方?” 虞渊翻开一个小册子,道:“邵大哥,大都所那边要付不少钱,都是买器械的。长枪、步弓、箭矢、子药、盾牌、火銃等,很多。” “怎么还有火銃?哦,我明白了。”邵树义点了点头,道:“那就让他们儘快送来。” 目前他有两把铜手銃,型制差不多。 之所以说“差不多”,纯粹是其中一把重七八斤,另一把九斤半,重量几乎和明代的轻型鸟銃没差別了。 “手枪”和“步枪”重量差不多,只能说材质不一样。 铜的延展性比铁好太多了,带来的优点是不容易炸膛,缺点是价格昂贵。 但延展性再好,受限於製造工艺等原因,最早买的那把已经隱有裂纹一一即便上面有两道铁质加强箍,邵树义也不敢让虞渊再用了,只能报废。 “待將来有了条件,定要让人做些长一点的火銃,现在这个打得还是不够远。”邵树义说道:“先不谈此事了,说说还有哪些花钱的地方。” “修船。”虞渊说道:“跑了几趟苏州和江西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 长江上的浪比起海上,小得太多了,但该保养还是得保养。 “接著便是买船。”虞渊又道:“还有今日新增的买一百石粮食的开销。” 邵树义凝眉思索,嘆道:“花钱的地方真多。” 说完,又补充了句:“给操练军阵的兄弟每人发二十贯辛苦钱,给佛牙一锭。” 虞渊有些惊讶,道:“邵大哥,这可要八九锭呢。” “给。”邵树义没有犹豫,“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 “好。”虞渊点了点头。 “也別太担心。”邵树义看了他一眼,道:“如果去三佛齐的船队归航,我还有一笔好处呢,具体多少钱说不好,但应不少了。三舍正要用我,此时不太可能赖掉这笔帐,他也不至於为了这点钱钞毁诺。”“我想起来了!”王华督一拍大腿,笑道:“去年没卖给孙川的那三万件青器的钱,是也不是?”“不错。”邵树义点头道:“等钱一到,很多事情便可著手操办起来了。说起来,海贸是真的赚钱,將来若有机会,咱们也得插一脚,可能比贩私盐更赚。” “那得先弄死李大翁。”王华督提醒道。 邵树义无语。 是啊,有所得,必有所失。当初劫了他的货,现在成了一个摆脱不掉的麻烦。但重来一次的话,邵树义依然会这么做,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涉及到如何扳倒孙川。 “你等一有空就抓紧操练吧,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邵树义站起身,看著王华督,道:“该吃吃,该喝喝,別为我省钱。操练很辛苦,吃好喝好才有力气。” “好嘞。”王华督爽快地应下了。 “虞舍,准备些钱钞,隨我去趟沈宅。”邵树义说道。 “是去找沈娘子买粮食吗?”虞渊问道。 “是一一什么沈娘子,我是去找莫掌柜。”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再去街市上买点礼品,莫掌柜帮了不少忙,去他那里坐坐。” “哦,好。”虞渊应下了。 说完,又忍不住看向邵树义,他总觉得邵大哥想去见沈娘子一一虽说莫掌柜每天这个时候都在沈宅,但明天上午去店里也能看到他啊。 “干嘛这么看我?”邵树义咳嗽一声,道:“確实会顺道见见沈娘子。今日我没答应三舍运粮的事情,感觉不太妙,得多做几手准备。” 原来如此!虞渊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他误会邵大哥了。 第120章 凡事预则立 进入沈宅时,天空又飘起了瀅瀅细雨。 两次上门,怎么都下著雨?挺浪漫的啊。 臭美的邵树义拎著乾果、砂糖,先来到春令园“拿號”(通报),然后坐到了偏厢房老莫临时办公的地方,公然送礼。 “你真是孟浪啊。”莫掌柜连连摆手,道:“这是送给夫人的,我先代她收下。” 偏厢房內还有两人,见状收拾好簿册,打了个招呼,结伴离去。 邵树义自来熟地坐到莫掌柜对面,笑道:“昨日方知莫公喜欢乐器,早说嘛。过阵子让人从江西带点蘄竹、湘妃竹回来,顺道的事。” 莫掌柜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悻悻道:“年轻那会,我也是风流才子,通乐理有什么奇怪的?”我去!看不出来啊。 邵树义仔细打量了下老莫,拱手道:“失敬,失敬。” 莫掌柜似乎被勾起了往事,嘆息道:“那会还早,没开科举。等后面开了,又上有老下有小,书本更是荒废了多年,终日为柴米油盐奔波,便不想考了。” 唔,被大元朝耽误的一代读书人一一兴许不止一代。 邵树义也挺为老莫可惜。他的学识怎么样不知道,但字写得是真漂亮,石湖莫氏还是有几分底蕴的。“近来忙么?”邵树义问道。 “你不在这一个月,我多在太仓,把第三家邸店开办好了。”莫掌柜说道:“店里进了些盐、茶、酱之类的散货,已然开卖了。” “开在哪里?” “至和塘那边,市舶分司对面。” “好地段。”邵树义赞道。 沈家真是厉害,黄金地段的铺位说拿就拿下了。 “老夫人赠给女儿的,地方很大。”莫掌柜说道。 “老夫人?” 莫掌柜看了眼门口,低声道:“万三公正妻曾氏丽娘,沈夫人便是其所出,也是她最小的孩子。”“多谢相告。”邵树义拱了拱手,诚心实意道。 在他眼里,此时的沈娘子已经浑身散发金光,纯纯大富婆一个,还是十九岁的富婆。 “你今日来得正好。”老莫换回了正常说话的声音,“吕四场去不去?” “去啊,如何不去?”邵树义说道。 “去就对了。”老莫神秘地笑了笑,道:“运第一趟,就有第二趟、第三趟。而且,这次不光是为太仓的这家店运货,大头是要送到苏州的,总计九万余斤。” 邵树义明白了。 因为刘家港靠海,採买干海货方便,於是就让沈娘子负责了。买回来后,再按事先约定分送至各处。这不就是团购嘛,只不过是沈家內部的团购。 “荣甫公长子沈茂卿过几日要来刘家港,其中七万斤由他押运回苏州,算是歷练。”莫掌柜继续说道:“机会难得,要把握住。” “一定。多谢。”邵树义诚心实意致谢。 谢完之后,他又道:“吕四场那边我不认识人……” “放心,有人跟船。”莫掌柜说道:“我家外甥,跑了好几年吕四场了,人头很熟。” “哎呀,真是全赖莫公了。”邵树义起身行了一礼,道:“日后定有相报。” 莫掌柜没有在意,只说道:“先坐下来吃点茶吧,夫人还在接见湖州来的客商。” “沈夫人真是辛苦。”邵树义从善如流,坐下来继续閒扯,直到僕人前来通报可以入见了。会面的地方还是书房,却不是上次那个了。 窗还是支著,但用竹帘遮了遮,以抵挡隨风潜入的雨丝。 书房中的陈设大体没变,只是墙上多了幅画。邵树义看不懂,只觉深山、密林凸显出一种隱逸的氛围。紫檀大案上,摊开的帐册一本又一本,远远能看到“松江布”、“夏绢”等字样。 帐册旁放著把象牙算盘,珠子被打磨得十分光滑,上下泛著温润的光。 与上次不同,《世说新语》不见了,转而是一个薄得透亮的茶杯。 邵树义偷偷瞄了一眼,发现这个杯子挺神奇的,对著光能看见杯壁上刻著的暗花,是梅花没错了。博山炉里依然燃著香,却不是上次的沉水香了,而是合香,有点松柏的清气,让人心神清爽。沈娘子知道邵树义来了,但这次连个“坐”字都没有,只用眼神示意了下,继续看著帐册,一行一行,十分认真。 邵树义道了声谢,飞快地瞄了一眼。 今天沈娘子穿著一件豆青色的纱褚子。 褚子是直领对襟的,领口开得稍稍有点低,露出一截藕色绣花的胸衣来。 夭寿了,这次居然不是梅花,而是折枝桂花。 金黄的花,墨绿的叶,绣工相当不错,栩栩如生。 腰上繫著一条月白色的宫絛,穗子垂在身侧,上面坠著几颗不大不小的白玉珠子。 下身是一条浅碧色的纱裙,不长,刚及脚面,露出一双鸦青色的绣花鞋来。 呃,沈娘子好像没穿袜子…… 脚踝露在外面,光洁如玉,带著点极浅的青筋。 再多就没瞄到了,雷达內存不够。 “今日来此,莫非有要事?”沈娘子一边翻著帐册,一边问道。 “確有要事,买一百石稻穀。”邵树义说道。 “想要赊帐?”沈娘子头都没抬,直接问道。 邵树义愕然,你怎凭空污人清白?虽然我確实挺想赊帐的,分期付款也行啊。 “夫人说笑了。”邵树义道:“確要买粮,却不知店中有没有这么多。” “你从苏州拉来的粮食,难道不知有多少?”沈娘子抬起头,看著邵树义的眼睛,道:“这点小事,找莫掌柜不就行了?刘家港这边的粮铺、铸器店都是他在管。” 说到这里,沈娘子顿了顿,又道:“你要粮食做什么?莫非” “夫人听到了什么风声?”邵树义试探问道。 “郑义方回来了,有人在太仓看到过他。”沈娘子说道:“他去大都跑官,回来后一声不吭,岂不奇怪?我估摸著,郑家三舍过两天就要登门拜访了。也就是说,跑官没成?” 邵树义嘆道:“夫人目光如炬,实在佩服。” “脱脱辞相,中书现在没个说话算数的人,跑官自然难成。”沈娘子说道:“再者,黄河决堤,运河不通,朝廷仰赖海运,这会大概也不想对漕府动什么手脚。六位正官既然能把粮食送到直沽,那就让他们继续干著,何必换人呢?万一换出事来呢?” 邵树义无言以对,这话好有道理。 “所以一”沈娘子认真地看著邵树义,问道:“郑家为了以防万一,想要学那杭天卿,捐粮输往直沽?” 邵树义没有回答,但默认的態度已然说明一切。 “你也可以在別的地方买粮,结果却来找我,是为了主动告知这个消息?”沈娘子又问道。邵树义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沈娘子笑了笑,道:“其实我家也准备捐粮了,为漕府叶千户、十字路军宋千户各捐粮三千石,一体输往直沽。不过,还是谢谢你能前来告知。” 邵树义暗道这些家族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个个鬼精鬼精的。但他们也有弱点,那就是太精了,太工於计算利益得失,反倒一叶障目,整体表现严重滯后於时代。 沈娘子说完这句话,又问道:“你常在外头跑,能和我说说两淮、江西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吗?”邵树义沉吟片刻,道:“江西还算安定,然香会、明教遍布乡里,朝廷不能根除。两淮则灾荒连绵不绝,百姓流离失所,盗匪多如牛毛,若有大族站出来振臂一呼,怕是从者如云。” “不,大族不会做这事。”沈娘子摇了摇头,道:“他们说不定还会出粮賑灾,帮朝廷稳固局面。”邵树义初听到这句话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再仔细想一想,却发现自己走入了一个思维误区,即总喜欢把自己代入他人的境地。 这本没有错,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想法往往截然不同。 你以为乱世將要来临,如同郭子兴那样的地方土豪会趁机起事,殊不知他这种人其实是少数,甚至郭子兴一开始可能並不想起兵,只不过形势所迫罢了。 “夫人觉得將来会如何?”邵树义饶有兴致地问道。 沈娘子轻轻摇了摇头,道:“江南这边看不太出来,兴许会乱一点。” 邵树义瞭然。 通过郑国楨和沈娘子,他算是有些了解这些既得利益阶层的想法了。 至此,他大概能对元末各个社会阶层来个粗浅的画像一 就江南而言,底层百姓生活艰难,诸色户计逃亡者眾多,每天都有惨剧,每天都有人活不下去,但还没到大面积饿死人的程度; 中层富民苦不堪言,一旦被签发为海船户、站官、里正、都主首等等,往往数十年积累成空,破家者屡见不鲜,但这个阶层也就是骂骂而已,真造反的话还缺乏点东西; 上层也开始破財了,但损失不算太严重,加之底子厚,他们更乐意朝廷控制住局面,让他们继续恢復以前的好日子,把损失补回来。 沈娘子家財富是上层中的上层,关係网则介於中层和上层之间,所以她天然不愿意天下大乱。但她真的很聪慧,能摒弃自身的好恶,客观地看待问题,並向他諮询外界的实际情况。 “夫人明鑑。”邵树义说道:“河南、两淮受灾严重,升斗小民已然饿浮遍野,便是富户也朝不保夕,甚至有一夜之间沦为流民者,將来若乱,定然这河南江北行省最先乱起来。河南、两淮一乱,岂能不波及湖广、江西、腹里乃至江浙?一旦波及,原本能勉强维持的局面,怕不是要轰然倒塌,跟著乱起来。届时会发生什么,委实难说。” 邵树义的意思很明了了。现阶段的江浙確实还不满足大乱(造反)的条件,可一旦两淮向江浙输出“大乱”,脆弱的平衡就要被打破了,你是不是该提前做些准备? 沈娘子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但她迟迟没有说话。 到了最后,也只轻轻嘆了口气,道:“难。” 第121章 不预则废 一个“难”字,道尽了诸般无奈。 邵树义似懂非懂,忍不住问道:“敢问夫人,一旦苏州地界上贼匪增多,沈氏如何抵御?”“若出现在自家地界上,花钱请官府出兵剿除。”沈娘子说道。 邵树义默然。 这就是江南豪族面对贼匪的態度。当然,对他来说可能不是坏事。 沈家这种富甲江南的大家族,自然是有奴僕、武师的。 不过前者只能噹噹狗腿子,仗势欺人可以,玩命就算了吧,真正凶悍的江洋大盗能把他们嚇死。后者纯粹就是打工的,看家护院可以,玩命得加钱。 即便加了钱,也只是玩命地看家护院、保护东家的人身安全而已,出去拉队伍是不可能的。说难听点,这些大家族的僮僕护院,可能还没一些小家族的敢打敢拚呢。 小家族可能涉黑,时不时玩命,大家族都不用涉黑,已然赚得盆满钵满,纯纯养废了。 邵树义想起了郑国清带过来的两名帮閒,舞刀弄剑的,收租子欺压老百姓绰绰有余了,可遇到狠人,直接就跪下了。 这就是大家族的“实力”。 他们有潜力,但没有把潜力转化为实力的动机和举措。等乱子真正来到眼前时,再手忙脚乱招兵买马,却不知有没有那个时间了。 “夫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邵树义说道。 沈娘子转过身来看著他,道:“但讲无妨。” “我闻太湖水匪至今仍在劫掠商旅,剿之不尽,指望官兵怕是缘木求鱼。”邵树义说道:“前几日有台州海寇强闯刘家港,水师以多打少,仍然吃了不小的亏,可见武备之废弛。沈氏家大业大,或许有诸多顾虑,被很多人盯著,不方便做一些事,但我可以做。” 沈娘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道:“苏州那边有很多依附於我家的商徒,赚了钱以后,往往延聘名师,教授子孙学问。又或者构筑精舍、附庸风雅,钱都花在这些地方了。你莫不是都用在养人上面了?养了那么多杖家亡命徒,你再想结交文人士大夫,可就很难了。便是將来子孙嫁娶,都別想找个好人家,值得吗?”邵树义暗道我就算不知道歷史走向,光看孙川i的下场,也该明白天花板不是那么好打破的,削尖脑袋往上面挤,人家正眼看你吗?你沈家又挤成功了吗? “夫人,每个人都有用处。”邵树义说道:“譬如做买卖,有人负责货比三家,採买齐备;有人负责打点官府,不令其使坏; 有人负责发卖至各处,换回钱钞; 还有人专门负责沿途护送,不令其被抢,又或者被人威胁时,能出面交涉,我便是干这个的。恕我直言,沈家在江南做买卖自然无往不利,可若长途贩运至两淮、河南、江西,就有点吃力了,一路上伸手的可能不仅仅是官府,还有各路贼匪亡命徒。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出面应付。” 沈娘子沉默片刻,道:“我家不往河南做买卖,便是两淮,止大江沿岸的路府州县而已。不过你说的不无道理,前番让你运了些粮食、茶叶至通州,其实是今年第一次。往年我家不止贩运这么多过去的,总觉得他们没钱了。” “夫人见微知著,实在佩服。”邵树义真心实意道。 他是用眼睛去观察,还有歷史掛辅助判断,但沈娘子是通过財务数据发现了这一点,虽然她缺少更直观的感受。 “你今天和我说这么多,所求何物?”沈娘子慢慢坐回了桌案后,一双丹凤眼静静看著邵树义,问道。“夫人已然助我良多,別无他求。”邵树义说道。 “明白了。”沈娘子点了点头,道:“吕四场那边,你这两天就可以去了,若无差池,以后都让你去。一百石粮食你直接去货栈拿,我让莫掌柜调取,算你七十五锭钞,过年前给了就行。” “谢夫人。”邵树义行了一礼。 沈娘子突又问道:“你老往我这边跑,郑舍知道了,会如何?” 邵树义心下一惊,这是点我?说我脚踩两条船? “夫人要运货,总得招僱船只、梢水,我有船有人,做些货运买卖,属实寻常。”邵树义回道。沈娘子不置可否。 片刻之后,她方才说道:“望你记得今日之事。” “定不敢忘。”邵树义保证道。 沈娘子嗯了一声,道:“你若有事,可自去。” 邵树义行礼告退。 待他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沈娘子暗暗鬆了口气,一直绷著的脸也慢慢鬆弛了下来。 眼见屋內多为自家僕婢,她便轻轻伏在案上。 累,尤其是心累,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了。 邵树义哼著小曲,慢慢踱回了江边小院。 人哪,还是得有选择,心里才不慌。 郑氏集团干得不顺心,我就去沈氏集团参加年会,咋了嘛,总不会有人说我三姓家奴吧。 推开院门的时候,厨房內已然烟气繚绕,外面墙角下还埋了一堆饭甑,显然正在蒸饭。 吃饭的口是越来越多了啊。 邵树义粗粗算了算,长期在这吃饭的有两个中口(女人)、四个小口(孩子)外加王华督、姜三宝、韦二弟三个大口,每天耗粮约一斗五升,一个月就是四石半。 他每月从青器铺领的八斗米全花在这了,且远远不够。 好在王华督也经常买粮肉,分担了许多费用,三个大口时不时在外头有饭吃,但饶是如此,邵树义每个月还要贴进去接近两锭钞。 养人可真不容易啊。 “邵哥儿,快来吃饭,我方才从街市上买了羊肉。”王华督坐在院子里,连连招手。 韦二弟、姜三宝二人见到邵树义、铁牛二人后,立刻起身行礼。 虞渊也在这里,道:“邵大哥,我从路上带了一份汤煎。” 邵树义朝眾人回了一礼,笑道:“有好吃的了。” 隨后便拿了两个蒲团,与铁牛一人一个坐了下来,问道:“虞舍,房子看好了么?” “看好了。”虞渊点了点头,道:“就在一” “稍后再说。”邵树义伸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道:“店里还有別的事么?” “义方官人匆匆路过,听说你去沈宅了,便没入內。他还提了一事,阿力的船队抵达庆元了,派了一个通事经陆路前来稟报,言其本月下旬会停靠上海,下月初来刘家港。”虞渊说道。 邵树义一听便道:“终於来了。” 进入六月以来,刘家港便开始进入繁荣期,这从靠泊的外洋船只数量以及码头招工的价格就能看得出来。 海上航行,靠的就是季风和洋流,眼下进入东南季风期了,阿力沿途兜售货物,赶著季风的尾巴抵达刘家港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只不过,前往三佛齐的崇明叶氏船队却不知何时归来,他邵某人急需用钱。 “虞舍,准备二百锭钞,我有用处。”邵树义吩咐道。 “邵大哥,你要去” “去趟吕四场。”邵树义道:“第一次我亲自跑,下次可能就你们来回那边了。” “海上没关碍么?” “李大翁跑回台州了,朝廷正在查这件事,短时间內他应不敢再露面了。最近水师巡视不輟,海上贼寇也少了许多,正適合出航。” “好。”虞渊没问这钞票作什么用的,直接应下了。 邵大哥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狗奴,把人手召集一下吧。”邵树义又吩咐道。 “还是老兄弟么?他们有些人可能已去码头做工了。”王华督说道。 “喊回来。”邵树义敲了敲桌面,道:“来回通州一趟,算上买干海货的时间,十天足矣,给他们算一个月。这次是在长江口,雇费涨十贯,包吃饭。” “让他们赚著了。”王华督笑道。 “就是得让人赚,人家才愿意来。”邵树义说道:“做买卖太抠门可不行。小钱靠省或许能省出来的,大钱可不行。” “还有一”邵树义想了想,又道:“你再跑一趟太仓,越快越好,问问程吉来不来。先前大都所愿意售卖器械的官兵,说的话还算不算数。如果真愿卖,那就快一点,最好出航前送过来,钱货两清。”“好嘞。”王华督拍了拍胸脯,道:“这才是我喜欢干的事情,终日操演队列,烦也烦死了。”“狗奴,人不能全凭著自己的性子做事。出门在外,没人惯著你。战阵杀伐,亦冷酷无情。”邵树义说道:“你以后会明白的。” “行,行,已然明白了,就是心中不爽利而已。”王华督嬉笑道。 邵树义遂不再多说。 他捋了捋接下来的日程,为郑家完成最后的瓷器交易是重点,然后便是私盐买卖了,两者並行不悖。他不確定郑家还愿不愿意继续让他在青器铺干著。 兴许愿意,因为他確实在定製瓷器上有大功,无论是生產端还是销售端。郑国楨可能碍於其他人的看法,暂时会让他继续干著。 兴许不愿意,因为郑氏完全可以派个信得过的人取代他,把这项利润丰厚的买卖牢牢攥在自家人手里。所以他得做两手准备。 一旦“调岗”乃至“失业”,你干什么去?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第122章 吕四(上) 八月初六的风有些大,吹得街边的柳条狂乱挥舞著。 用罢午饭的眾人鱼贯而出。 最先出门的是孔铁。 这个精瘦的汉子容貌不突出,技艺不突出,才能也不突出,甚至在人多的时候,你都不一定能注意到他,但地位、资歷较老,虞渊对他印象也很深,因为孔铁经常向他请教某个字怎么写、怎么念,一本韵书都快翻烂了。 孔铁路过柜檯时稍稍停顿了下,道:“虞舍,小虎毕竟是邸店帐房,前往通州期间,若有人问及,稍稍遮掩一下。” “好,好的。”虞渊回道。 孔铁不再多话,抱拳而出,腰间的铁剑哗哗作响。 王华督剔著牙,大摇大摆地出来了。 姜三宝紧隨其后,腰悬铁剑,肩扛锚斧,斧尖还一左一右掛著两个包袱。 “虞舍,手銃我拿走了啊,反正你有新的了。”王华督嬉笑道。 虞渊点了点头,道:“嗯,別塞太多弹丸啊。邵大哥说,四颗多了,塞两三颗最好。” “我只塞一两颗,打得远。”王华督说道:“好好看店,莫四处乱跑。” 说话间,已然步出门外,那吊儿郎当的模样,让一个意欲进店买瓷器的人嚇了一跳。 虞渊见了,立刻步出柜檯,热情道:“客人快快请进。” 客人有些迟疑,不过在虞渊热情劝导下,还是进去挑了两样衢州白瓷离去。 虞渊鬆了口气,这是今天唯一一个来买瓷器的客人。若非这家店主做海贸,早维持不下去了,更容不得一帮人在这大吃大喝一一不过今天倒也不是白吃白喝,一部分青器移库,自然要招募人手,只不过恰好是邵大哥的小兄弟们罢了。 第三个出门的是程吉。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怕看见任何一个熟人。 “程官人。”虞渊喊了他一声。 程吉停下脚步,顿了一顿,才转过身来,道:“何事?” 虞渊从柜檯下取了一样物事递过去,道:“邵大哥给你多配了一副弦。” 程吉默默接过,问道:“哪来的?” “巡检司那弄来的。”虞渊说道。 程吉嗯了一声,接过弓弦,加快脚步走了。 李辅、韦二弟並排而出。 听到虞渊的招呼声时,李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率先离去。 韦二弟则带著点討好的笑容,道:“虞舍,我这便去了。” “器械带了吗?”虞渊问道。 “在船上呢,大都所送来的长枪,早上试了试,比竹枪重不少。”韦二弟说道:“我怕他们笑话,没敢说。” “二弟,不要担心,邵大哥人很好的。”虞渊鼓励道:“你只要好好干,会有钱的。” 韦二弟面露喜色,郑重道:“虞舍,你是好人。” 说完,匆忙跟上李辅,往码头而去。 最后出来的是邵树义和梁泰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语。 虞渊远远听到了“收敛一点”、“切勿主动生事”等词句,便低下了头,直到二人走近时才打了声招呼。 邵树义示意梁泰先走,然后凑到虞渊耳边,低声说道:“那宅子不错,十贯也不贵,先典上一年,莫要告诉任何人。” “好。”虞渊低声应是。 “典完之后,在里面放些粮米、腊肉、咸鱼、盐巴,无需多,够旬日吃喝就行了。”邵树义继续说道。“平日里要安排人住吗?”虞渊问道。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要的,不然太不正常了。你有合適的人选么?” “我……没有。”虞渊回道。 “那就让百家奴安排个弟弟妹妹住过去。”邵树义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这边全靠你了。” “邵大哥,六月之前外出或无事,眼下八月了,可不能耽搁太久。”虞渊提醒道。 “我省得。”邵树义笑了笑,道:“兴许六七天就回来了。” 说罢,转身离去,声音还远远飘来:“瞻前顾后,成不了大事。一步快,步步快,一步慢,必然步步慢,走嘍。” 水波荡漾之中,冯绍登上了钻风海鰍。 作为一个老生意人,这在他搭乘过的船只中並不出眾,只能算是中等。 今年春天送粮食去昌国州,可是整整五艘千料海船,运了四千三百余石粮食过去,一趟就为沈娘子赚了三百多锭。 早年跟著叶家的船队出海,五千料的船只都坐过,於惊涛骇浪之中抵达了土塔(印度东南部)。他是一个老“海狗”了,也就现在年近四十,加上父母年事已高,故不再跑远洋,受僱於沈家,往来於昌国州、吕四场等地,採买干海货,出售稻麦。 这一次前往吕四场,对他而言只是一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旅程罢了。 不过,一大二小三艘船还是有些看点的。 “敢问邵舍,出海带这么多器械吗?”冯绍指了指船舱底下的长枪、刀剑、斧子乃至火銃,饶有兴致地问道。 “海上不但有风波,还有贼寇,海船户出海不带器械怎么办?”邵树义站在前甲板上,遥遥看著梢水们升起竹帆,说道。 “这可不一定。”冯绍摇头道:“朝廷可是禁止过海船户携带兵器的。” 邵树义嗯了一声,只回道:“不带不行,否则遇到海寇死路一条。” 冯绍並不太信这套说辞。 眼前这三条船上总计三十多名水手,长短兵器数量超过了四十,真的有点多了,以至於冯绍怀疑邵树义他们究竞想干什么。 而且,他还看到船舱內部摆放了不少麻袋、木桶,里头空空如也,却不知打算装什么了一一他其实猜到了一点,但懒得说破。 就这样吧,关我甚事! 三艘船只离开钱家船坊后,便顺著娄江一路向北,进入到了开阔的长江口水域。 几乎不用任何人吩咐,三艘船只又在海上调整起了队形。 他们用一字长蛇阵通过水下沙洲较多的水域, 他们又用品字形演练了对敌衝锋的队形。 他们还用倒品字形演练了两翼包抄的战术。 总之,他们不似一般急著赶路的商船,反倒像是在利用出海的机会,展开一系列的训练。 冯绍看得津津有味,若有所思。 舅舅私下里告诉他,邵哥儿敢打敢拚,锐气十足,与大家族里那些瞻前顾后、暮气沉沉之辈完全不同。你若与他相善,將来的好处受用不尽。 冯绍初时不信,现在看来,別的不说,这位邵哥儿是真的“有大志”。不然的话,谁吃饱了撑著在海上演练这等搏杀军阵啊? “邵哥儿,你这虽只有三艘船,却已然有些章法了。若再多一些,凑个十几艘的话,別的不说,长江口你便算是一號人物了。”看了好一会后,冯绍转身看向正在指挥掛旗的邵树义,说道。 “哦?是么?”邵树义哈哈一笑,指著前方说道:“我闻崇明叶氏能调动数十艘大船,他们不比我声势更大?” 冯绍摇头失笑,道:“海寇一般没多少船,几艘、十几艘而已,但名气往往比拥船数十艘的崇明叶氏、澈浦杨氏、上海费氏还要大,何也?敢打敢拚,凶悍好斗耳。官人是官人,商人是商人,与贼人终究不一样。” 邵树义笑了。 这话仿佛在说一个是野生老虎,一个是动物园里的老虎,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 “邵哥儿不妨再看看前方。”冯绍指了指不远处出现的陆地轮廓,道:“那是崇明三沙,叶氏宗祠所在。岛上有屋舍百余、良田数千,多为崇明叶氏所有。他们家早年亦是海上好汉,如今却更像地主及商人之家,已然没那份血性和进取心了。” 邵树义看向渐渐逼近的沙洲。 自刘家港到崇明三沙,东南风劲吹之下,不过半天就到了,可谓近在咫尺。 这也是如今北上运粮的必经之地。 早在国初至元十九年(1282)的时候,被招安的海盗头子张暄、朱清率六十艘船,北上探索前往直沽的航线,彼时一路贴著海岸线航行,花了一个多月才从刘家港到成山角(胶东半岛东端),后来还在刘公岛过了冬,於次年三月抵达直沽,整个航程歷时数月。 十年后,朱清重新探索航线。他仔细研究了季风、洋流规律,充分利用,先贴著海岸线过万里长滩,然后“放舟大洋”(青水洋),进入深海,五天到达成山角,最终抵达直沽时花费三四十天。再一年后,海运千户殷明略又探索出了新航线,即抵达崇明三沙后,直接进入深海,一路顺风航行,从刘家港到直沽,全程不过十天。 这也是如今大部分时候的航线,展现出了巨大的成本优势,並在至元后期海运、河运长达十几年的对比中获得了全胜,確立了延续至今六十多年的海运漕粮政策一一有一说一,蒙古人特別喜欢搞对比,前有和尚、道士当面辩经,后有运河、海运十余年竞赛,谁对谁错看结果。 当天傍晚,三艘船只在三沙东侧锚地內碇泊。 水手们在船上休息,禁止上岸。 初七清晨,钻风海鰍一马当先,引领著两艘运河船,往东北方向航行,於正午时分抵达了黄连沙头。船队於海上调整帆桁,在东南风的推动下,转向西北,沿著海岸线,驶入万里长滩海域。 初八上午,停泊著大量渔船的吕四场已然遥遥在望。 第123章 吕四(下) 吕四场附近是一个半开阔的海域,属於万里长滩南端。 所谓“万里长滩”,其实就是后世江苏苏中地区的一部分一一后世已是陆地,如大丰、东台、海安、如东、启东等市县,此时则是大海。 而既然后世能变成陆地,说明此时的海面下方已然堆积了大量泥沙,出现了很多成规模的水下沙洲。自然而然地,这里的水深比较浅,大海船航行起来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要搁浅,所以国初那会运粮船多为平底海船,就是为了过此段洋面。 同样地,这里的海水营养物质较多,再加上冷暖流交匯,不断搅动海水,將海底泥沙中的营养物质翻上来,故藻类大量生长,给鱼类提供了丰富的食物。 吕四场就是一个著名渔港,同时也是一个非常大的盐场,隶两淮运司。 三艘船在稍远处下锚碇泊,然后分批搭乘小舶板,將隨船带来的一批粮食、茶叶驳上岸。 这些东西都是抢手货,甫一拉上岸,便被人围了起来,爭相询价。 冯绍不为所动,派自己的一名隨从前往吕四场內陆,通知他的老熟人过来拿货。 邵树义带著王华督、梁泰、程吉等十余人站在货物旁边,仔细打量著四周。 老实说,邵树义原本以为他们带著各色长短兵器上岸挺扎眼的,可没想到吕四场附近往来的人绝大部分都带著器械,直让他觉得自己来到了什么蛮荒的西部世界,而不是富足安寧的江南小镇。 “兄弟,出来许久了吧?想女人不?”没过多久,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走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邵树义还没说话,扛著大木棓的吴黑子就笑了起来。 邵树义扫了他一眼,黑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道:“这里人来人往,女人不乾净,算了。”“怎么就不乾净了?”拉皮条的男人不高兴了,说道:“都是新近逃荒来的良家妇人,还有黄花闺女,家里失了顶樑柱,只能来卖了,乾净著呢。” “如何失了顶樑柱?饿死的还是病死的?”邵树义问道。 拉皮条的男人笑而不语。 邵树义秒懂。 把逃荒的一家子人都抓了,男人当奴工,妻女拉出去卖,再正常不过了。 “不需要。”他摆了摆手,说道。 拉皮条的不甘心,道:“过去看看嘛,看看又不打紧的。” 说罢,竞然想上前拉人。 “唰!”铁牛半截钢刀出鞘。 拉皮条的一见,訕笑著后退几步,道:“算了算了,我找其他人去。” 说罢,转身就走。 此人走后没多久,一名满面愁苦的老者走了过来,张开手里的一个布袋,问道:“诸位官人,有要盐的吗?新煎的好盐哩,没掺泥沙。若要的话,二百文一斤拿去。” 邵树义低头看了一眼,確实是白花花的好盐。 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王华督悄悄用胳膊肘顶了顶他。 邵树义心下一动,抬头四下看了看,很快发现不远处有两三名挎刀持弓之人,看似在閒逛,但总有一分注意力放在这边。 仙人跳?邵树义暗暗猜测著。 “你这是吕四场的盐?我听说这里的盐质地不太好啊。”他故意说道。 老者愣了一愣,辩道:“如何不好了?三余场的还不如我们的呢。” 邵树义伸出手抓了点盐,放在手心仔细看著,问道:“你为何卖盐?不怕巡检司抓么?” 老者愣了一愣,道:“一个巡检司才三十人,要看顾两百里地界,哪管得过来?” “那几个是什么人?”邵树义指了指远处的挎刀持弓之人,问道。 老者脸色一变,瞬间合上盐袋,转身就走。 王华督、吴黑子、高大枪等人轰然大笑,更有人遥遥看向那几个疑似巡检司弓手的男人,一脸挑衅之色。 他们也发现了邵树义这伙人,不过在看到他们足足十几人,各持器械,甚至还有两名弓手之后,便有些迟疑。 待老者没能成功售出私盐之后,他们终於下定了决心,消失在人群之中。 “这里可真他妈乱。”王华督咂了咂嘴,说道。 “管不过来。”吴黑子四下打量著,说道:“一旦出点什么乱子,巡检司都得让人给烧了,狗官哪里敢管。也就敲诈点不明就里的外来客商,如此罢了。” 程吉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半晌无言。 两淮的官府治理比江南还差,地方上还要更宽鬆,天下竟然到了这般境地。 “官人,要鱼么?”身后不远处响起了呼唤声。 程吉霍然转身,手已经抚在了刀柄之上。同时暗暗自责,方才不该走神的,竞然没注意到有人划著名船靠近了。 “有什么鱼啊?”邵树义的声音响了起来。 “石首鱼。”方才说话的船家连续拿起数条,亮给邵树义看。 “大黄鱼?小黄鱼?”邵树义有些迟疑。 “確有人唤之“黄鱼』,不过无大小之分。”船家点了点头。 邵树义瞭然。 看来此时的渔民们並不区分大小黄鱼,而以“石首鱼”、“黄鱼”统称。 “还有什么?”他又问道。 “带鱼,没鳞的。”船家又捞起一条,自夸道:“我捕的带鱼没有短於五尺的。你若要买,几百斤都有“哦?”邵树义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这小小渔船,竟载有数百斤带鱼?莫要证我。” “我们有大船的。”船家解释道:“有时候鱼多,来不及送到岸上,便在海上交给大船,由他们杀掉醃了。夏天日头火辣辣的,有的鱼一两个时辰就臭了,来不及送回去,只能在海上就地醃了。”“还有什么鱼?”邵树义问道。 “鯧緱鱼、鰻鱼、子鱼都有,虾蟹也有,你要不要?”船家拿起一条又一条鱼,努力推销著。“为何不去市里卖?”邵树义问道:“我方才听人说洞宾楼那边有个大集市,各色海货应有尽有。”“那边要课税。”船家说道:“你问了半天,到底买不买?一斤五百文,要不要?不要我走了。”“醃过的吗?”邵树义问道。 “自然是醃过的。”船家悄悄打量了下邵树义,低声说道:“不过我们没买到多少盐,用盐少,你要不要?” “盐里有沙子吗?” “没有。” “五百文贵了。” “你愿出多少?” “一百文。” 船家震惊地看了他一眼,道:“一斤粮食都不止这个价,至少四百文,不然我不卖。” “两淮这么乱,粮价高很正常。一百五十文一斤,我只能出这么多。”邵树义说道。 “你也知道淮南米贵。”船家叫屈道:“一百五十文太少了,我还不如吃鱼充飢呢。三百五十文,不能再少了。” “两百文。”邵树义伸出两根手指头,道:“再多你就留著自己吃吧。” “两百文真的太低了。怎么也要三百吧?” “你这鱼骨头太多了,卖不上价。罢了,再饶你二十文,两百二,如何?” “海鱼油多啊,比江河鱼顶饿。两百八。” “有些人不喜欢吃海鱼,没那习惯,我不好卖的,两百三。” “我这还用了盐呢,两百七。” 两人在那掰扯了半天,最后以两百六十一文的价格成交。 之所以多了一文,实在是船家被砍价砍得太狠,有点不甘心,非要多一文出来,邵树义没有拒绝,答应了。 王华督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吴黑子笑道:“邵哥儿真是厉害。我家当年卖猪羊肉,便是有人讲价,也很难讲到这般境地。”邵树义摇了摇头,道:“其实我是占人家便宜了。” 吴黑子一怔。 “吕四场遍地是鱼,他哪能卖得上价?”邵树义说道:“况此物不如粮米顶饿,偏偏吕四斥卤之地,种地收成不高,这里最金贵的便是粮食了。方才我若狠点心,还能再讲点价下来,终究不愿这么做罢了。”吴黑子听明白了,肃然道:“邵哥儿高义,总是记得升斗小民的苦处。” “我没那么好。”邵树义笑道:“只是也没那么坏罢了。” 眾人又聊了一会,眼见著时近正午,方才那位船家回来了,满载数百斤醃鱼。 他还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著七八条船,各载数百斤不等的鱼一一鱼有浸泡在盐水中的,也有醃製后风乾的。 邵树义这个时候又要跟他们重新算帐了,盖因泡在盐水中的显然不能和风乾鱼卖一样的价。双方又是好一通掰扯,连王华督都加入了战团,喷子火力全开,最后以二十锭的价格买下了將近四千斤鱼,並將其运到船上的木桶、麻袋中存放起来。 搬运到一半的时候,冯绍带著两名隨从回来了,见状笑道:“邵舍也在做买卖呢?” 说话间,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正將一布袋白花花的物事倒进吴黑子张开的口袋中。 吴黑子若无其事地扎紧口袋,朝冯绍笑了笑。 冯绍假装没看见,继续说道:“谈妥了。明日就有干海货运过来,惜只得八万三千斤,唉。”“无妨,下次再来便是。”邵树义笑道。 “也是。”冯绍点了点头,道:“一起去洞宾楼吃顿饭?” “走时再吃不迟。”邵树义推辞道。 “行,届时一定吃顿好的,总不能让诸位白辛苦了。”冯绍从善如流,因为他看到远处又有一老一少两人死死攥著个小袋子,偷偷往这边过来。 人家有正经买卖要做呢,怕是没心思陪你吃饭。 再者,这些盐户也真是可怜,偷偷攒个十斤、二十斤盐,冒著被抓的风险出来售卖,就为了换回一点餬口的粮食一一盐户生產正盐一斤,朝廷给的工本费不过五十文,即便是额外產出的余盐,一斤工本费也只有六十余文,而两淮运司以二百五十文的价钱卖给盐商,最终到市面上,零散的一斤盐则以千余文的价格出售,大头跟盐户无关。 他们是真不容易。 第124章 扫货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著点鱼虾腐烂的味道。 岸边盖著许多小木屋,屋前晾晒著渔网,腥气扑鼻,味道比邵树义上次去过的那个江边渔村还要重。走著走著,时不时能看到一两艘倒扣在岸上的渔船,一些工匠模样的人在旁边忙活。 邵树义实难想像,这么个小不点般的渔船,居然能遨游大海,並且將大量渔获带回来。 人类可真是神奇,有时候面对刀斧不敢反抗,闭目待死,有时候又敢驾著这种小船深入大海,与风浪搏斗。 岸边堆放著许多杂物,涌上来的海水中往往带著烂菜叶子、鱼虾尸体。光著屁股的小孩一点不害羞,咯咯笑著追逐陌生人,直到从他们手里拿到一块飴糖为止。 邵树义突然想起了柳夫人。 她小时候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吧?只不过她家后来过不下去了,所以当起了海盗,而吕四港的渔民似乎还能勉强活下去。 “人生境遇,谁能说得准呢?”邵树义手里拿著个海螺,那是他用一块飴糖从某个小孩手里换来的。据说出自万里长滩,吹响之后,能听到海的回音。 他仔细擦拭一番后,交到了铁牛手里,道:“包起来,莫要弄坏了。” 铁牛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將海螺收起。 韦二弟跟在他俩身后,背上背著个大布兜子,鼓鼓囊囊的,装了几十斤白花花的盐。 王华督、姜三宝二人远远走了过来,各自背著个布袋。 “累死我了。”王华督將布袋放在地上,说道:“一共六十斤,花了九贯钱。这辈子就没买过这么便宜的盐。” 姜三宝比他更不堪,背著五十斤盐走了一路,已然气喘吁吁,口中说道:“这里五十斤,花了八贯又二百五十文。” “辛苦了。”邵树义说道:“路上可有人盯梢?” “程吉帮忙看著呢,没人盯梢。”王华督说道:“就是收不到多少盐了。” “都卖光了吗?”邵树义问道。 “肯定还有,但我们买不到了。”王华督摇了摇头,“再想买盐,就得深入灶区內部,或者多留个旬日,让听到消息的人都赶过来。” “不能多等。”邵树义否决了这个建议,直接说道:“晚上就划船西行,去余东场。” 自吕四场向西,还有余东、余中、余西等六七个盐场,皆隶通州。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而在北边的如皋、泰州、高邮等地,还各有多个盐场。 两淮运司的淮盐,其实就產於这一片。 邵树义默默回想了下,截至今日(八月初九),他们在吕四场已买到了约七千斤干海货,外加一千两百余斤私盐,总共才花出去不到四十锭钞。 他可是带了整整二百锭出门,如今看来,可能带得有点多,根本花不完嘛。 “知会下冯管事,就说我们今晚去余东场,问问他去不去。”邵树义吩咐道:“若不去,在此地等我数日即可,买完货物立刻就回来。” “行,我去知会。”王华督说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开始帮忙往船上驳运货物。 八月初十,钻风海鰍出现在了余东场附近,下锚碇泊之后,便小心翼翼地上岸,看看有没有私盐可供收买。 恰在此时,一位少年坐著牛车自余东场而出,往自家船只驶去。远远看到钻风海鰍后,不由地多观察了下。 他有七成以上的把握,这艘船是来买私盐的。 “六哥儿,到了。”车夫提醒道。 “唔,多谢。”卞元亨下了车,抱拳行礼。 別看他只有十七岁,但体壮如牛,气力惊人,號称“能举千斤”。 而在去年,十六岁的他听说某地有虎害,於是独自前往,“无寸械”,击杀老虎。 当地百姓惊为天人,称之为“打虎將”一反正故事是这么传的,虽然徒手打死老虎有点骇人听闻。他的父亲卞仕震曾为余东场司令,十年前因丁忧去职,隨后便在家门口各处做点买卖。 卞元亨现在能给父亲帮忙了,於是自告奋勇来到余东场,直接在盐仓支了数引盐,打算运回家售卖。但他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更喜欢写写诗作,到各处看看,增广见闻,尤其是自家的祖籍苏州,还一趟没去过呢。 今年初,在苏州坐馆教书的表兄施耐庵来信,请他前去游玩,彼时就有些心动。 少年心性的他甚至想给表兄讲讲自己如何打死一头吊睛白额大虫的,如果能写进故事里就更好了。“如果我能有这么一艘大船,数日內便能抵达枫桥吧?却不知祖宅还在不在了。”卞元亨一边等待僕人们往小船上搬运食盐,一边盯著钻风海鰍,颇为羡慕。 “咦?这帮人看著並非良善啊。”当看到钻风船陆陆续续下了十几个人,分批登上陆地后,他便有些警惕,下意识吩咐僕人们將器械拿出来。 “小舍莫要惊慌。”海风中远远传来了笑声,一位穿著质孙服的少年向这边挥了挥手,笑道:“若肯將盐售卖於我,定给个公道价格。” 卞元亨心神微松,但並未完全放鬆警惕,只高声回道:“余东场没多少盐了,先前被人买过。你有船,大可继续西行,去余中场、余西场、金沙场那边碰碰运气。” “多谢相告。”质孙服少年慢慢走了过来,身后还跟著数人,各持兵刃,一看就是常在外头闯荡的汉子“无妨。”卞元亨说道:“盐户困顿,买他们的私盐,便是在帮他们,我巴不得有更多人来买私盐。”邵树义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暗道这人还挺善良。同时惊讶地发现,这个少年不知道从小吃什么长大的,这般雄壮,几乎快赶上铁牛的体格了。 “不知如何称呼小舍。”邵树义问道。 “盐城卞元亨,祖籍苏州。”卞元亨回道。 “太仓邵树义。”邵树义拱了拱手,道。 “苏州的?”卞元亨眼睛一亮。 “苏州下面的。”邵树义笑道:“君听闻过六国码头刘家港吗?” “听说过,但一直没去过。”卞元亨说道:“盐城、泰州、通州等地有很多商徒去过刘家港,皆言很是繁荣。”卞元亨说道:“若有机会,定要去瞧瞧。” “不如现在跟我们去苏州,盐就拿来入伙好了。”王华督从邵树义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道。卞元亨摇了摇头,道:“我家也有生计,这盐有用。” 邵树义先瞪了王华督一眼,然后看向卞元亨,道:“若至刘家港,径来找我便是。” 他的想法其实和王华督一样,这个卞元亨长得太雄壮了,粗粗看起来心性也还可以,若能招其入伙,那是再好不过了。 当然,他没指望人家直接就答应了,只不过本著有枣没枣打三竿的精神,隨口一提罢了。 两帮人很快错开,各自告辞。 “注意看看有没有巡检司的人。”邵树义吩咐道:“价钱也不用定得太死,两百文以內,汝等自可做主,无需问我。三四人一组,一有不对,即刻来此处匯集。” “好嘞。”眾人纷纷应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示意眾人自去。 接下来一整个白天,他们都在岸上四处打转,看看有没有出售私盐之人。 或许卞元亨说得是对的,余东场真没多少盐了,他们忙活了一整天,只得到了六百斤私盐,花出去两锭钞,少得可怜。 当天晚上,钻风海鰍继续西行,抵达余西场,一日內得盐千五百余斤,用钞五锭有余。 十二日,邵树义一行人在金沙场登岸。 几乎在他们上岸的同时,不远处响起了清脆的锣声。 邵树义心下一惊,暗道连续几天走夜路,终於遇到鬼了啊。 他强自镇定下来,快速观察著。 锣声来自两处。 其一是西北边的小土包又或者沙丘,离著二百多步的样子,此时已经出现了几个人影,正在大呼小叫。其二是西南边的芦苇丛,不到二百步距离,这会哗啦啦作响,芦苇成片倒下,显然藏了不少人。很明显,来者不善,指不定就是巡盐兵士或者巡检司的弓手了。 “好贼子,还不束手就擒。”沙丘上响起了怒吼声。 “终於让我逮著你了。直娘贼,从余中场扑到余西,再跟来金沙,你们是真能跑啊!”芦苇丛中钻出一人,当先大喊道:“交出盐钞,饶你不死。” 邵树义已然平静了下来。 他甚至有点想笑,这帮人到底是官兵还是土匪啊。 “吹哨,列队!”他没有丝毫犹豫,下令道。 这会再想退回船上,要穿过长长的滩涂,已然来不及了。 第125章 杀 清脆的哨声响起。 几乎一瞬间,人群就如同炸窝的蚂蚁一般,四处涌动了起来。 李辅手执新买的大盾,第一时间衝到了最前面。 另一名盾手吴上元动作稍稍有点慢,便被他瞪了一眼。 吴上元一惊,下意识加快了动作,左手执盾,右手扣刀,与李辅並排而立。 李辅这才收回目光,死死看著前方大呼小叫的官兵。 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脸上也染起了病態般的潮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眶微湿,握著刀柄的右手十分用力,指关节都发白了。 吴上元可没他那么苦大仇深,虽说平日里好勇斗狠,还打伤过人,被官府通缉过,最后靠家里赔钱才平息风波,可一旦真刀真枪与敌人干,难免紧张。 要知道,对面很可能是官兵。 旋又想到邵大哥对他的恩义,心中暗嘆一声,此时若退,张涇乃至整个太仓的海船户,都会看不起他,对著他指指点点,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別?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外加沉重的长矛击地声。 吴上元知道,高大枪、卞三斗来了,他俩是长矛手,就站在第二排。 脚步声还在持续,韦二弟、姜三宝、赵小二、赵小三四名长矛手就位。 接著是王华督、吴黑子二人,一持锚斧、一拿木棓。 邵树义、程吉二人拿著上好弦的步弓,一左一右,来到了队列两侧。 透过人丛,邵树义瞄了下程吉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但手底不慢,一支箭已然搭上了弦。铁牛被邵树义踹了一脚,亦一手持藤牌,一手握刀,飞快地奔到了队伍最前面。 梁泰则端著一桿火銃,游走於队列之外,左侧腰间悬著一个唱戏用的小鼓,右侧则是一个牛角。邵树义和他对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敲响了腰鼓。 “咚咚咚……”鼓声响起。 虽然看不见,但邵树义明显感觉到了空气中的那阵震动。 一帮亡命徒,结成军阵向官兵衝过去了,这合理吗? 不光他这么想,手底下那些人也都要在心理上过这么一关。 “前出!”梁泰断喝一声。 队伍在顿了一顿之后,终於缓缓开始了蠕动。 邵树义走在队列左侧中部,脚边全是烂泥,一步一滑。 这是典型的滩涂地形,一直到后世都没变过。 到处是淤泥,到处是水坑,也就中间有那么几条相对乾燥的地面,也是人为垫高的,以方便人进出,直到尽头被海水淹没为止。 敌方两路人马从隱藏地衝出来后,受限於烂泥塘,已在中途慢慢匯拢,同样是沿著这条路前进,双方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空间,只有硬碰硬。 而此时,敌方的人数也差不多辨別了。 许是从几个盐场一路追来,不及召唤更多的人手,又或者本来就人数有限,粗粗看下来,不过二十人上下。 领头一人似乎是个官,身著皮甲,头戴鈸笠帽,別著黑缨,里面衬著红色半臂,一手持盾,一手舞刀,大呼小叫,气势如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身后则跟著七八名青衣兵士,无甲,器械五花八门,其中两人是弓手,已开始往两侧散开一一好傢伙,“大手笔”啊,一个巡检司不过三副弓,居然带来了两副。 再后面则是十余名穿著麻布粗服的壮丁了,没有正经武器,多持竹枪、木矛。 “呜!”沉闷的牛角声响起。 吹完之后,梁泰可能是担心弓手反应不过来,大声补充了句:“游队射箭。” 程吉不用他吩咐,已然一箭射出。 轻飘飘的长箭走了个优美的弧线,落在了七十步外。 敌官大怒,甚至都没用盾遮拦,直接挥刀格挡了开去,然后赤红著眼睛,继续小碎步前冲,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邵树义瞄准了对面的弓手,发现对方也在拈弓搭箭后,抢先一箭飞出,意欲先击杀这个远程射手。敌方弓手慌忙躲避,然后便是一声痛呼。 中箭的不是他,而是离他不过半步的青衣兵士,手臂被箭矢射中了,瞬间染红了衣袖。正惊慌失措间,已然被袍泽撞倒在地,滚入了泥塘之中。 “邵大哥先杀一人!”梁泰看得清楚,大声说道。 结阵的己方兄弟们听了,焦躁不安感大大降低,士气有所提高。 “嗖!嗖!”对面阵中飞来两箭,一箭对著程吉,被他躲了过去,另一箭对著邵树义,偏了不少。七十步的距离,对弓箭手来说固然不算远,可命中率著实不高。 弓箭手在两侧廝杀的同时,狭窄的正面道途之上,双方已经快要碰面了。 “嘘!”笛声第二次响起。 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铁牛退到了两名盾手中间,单膝跪地,一手持盾,一手举刀。 第二排的高大枪、卞三斗已经长矛伸出。 第三排將长矛斜举,隨时准备寻找缝隙刺出。 第四排则拄著长矛站立。 王华督、吴黑子二人有些焦急,因为似乎轮不到他们上前。 梁泰作为指挥官,端著火銃就冲了上去,默默数了几下后,火捻子往药室內一插。 “嘭!”三颗弹丸激射而出。 一颗划破长空,带著尖利的呼啸。 一颗擦著敌官腰侧飞过,落在他身后一人的腹部,直接换来了声惨绝人寰的痛呼。 最后一颗则打中了某个青衣兵士的大腿,如同杀猪般的惨叫立刻响了起来。 发射完毕的梁泰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躲到了长矛手后面。 他刚刚离开没多久,一箭追踪而至,却落了个空。 敌官衝锋的脚步微不可觉地慢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更加愤怒地衝杀了过来,如同猛虎一般,大盾前举,挥刀猛砍。 “嘭嘭!”环刀砍在盾牌上的声音连响。 “吱嘎吱嘎!”矛尖刺耳的刮擦声自盾面上传来。 数名青衣兵士赶至,如同浪涌一般撞在一起。 三名盾手之中,吴上元一个不留神,直接被撞到在地。 慌乱中,他下意识举著盾牌遮护全身,右手挥舞著环刀,无意识向前劈砍著。 李辅则赤红著双眼,浑然不顾危险,用平日里学来的技巧,盾牌一个下压,將某位青衣兵士的长矛压向地面。 乌黑长矛如闪电般自身后刺出,正中这位青衣兵士的咽因喉。 “嘭!”长枪落地,青衣兵士捂著咽喉,软倒在地。 铁牛则正对敌官的衝锋。 他的力量让对面有些震惊,仿佛身体中蕴藏著什么蛮力一般,面对凶猛的刀劈,手里的盾牌稳如泰山,一点没有后退的意思。 相反,铁牛的右手还还了一击,环刀横向劈斩而至,力量十足。 敌官嫻熟地一抖手腕,將铁牛斩来的环刀压在盾面之下,正准备下劈斩向铁牛的肩膀时,后排的卞三斗一矛刺来,逼著他躲闪了一下。 “啊!”惨叫声传来,却是一青衣兵士趁著卞三斗枪式用老,捅出了自己的长矛,直接扎进了三斗的小腹之中。 而就在他为击杀一人兴奋的时候,小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还没弄明白什么原因,站在卞三斗身后的姜三宝直接一矛捅出,扎在青衣兵士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 吴上元狼狈地从地上起身,刀刃上还沾著血跡,顺著刀锋滴答往下流淌。 战斗很激烈,但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双方碰撞在一起后,刀牌手李辅和身后的高大枪联合击杀一人; 刀牌手铁牛无战果,但缠住了衝锋的敌官; 刀牌手吴上元被撞倒在地,卞三斗为救铁牛,为敌兵所杀,吴上元趁机击伤敌人,姜三宝收割人头;而在衝锋过程中,敌方一死二伤,两名伤者中的一人正在泥塘中打滚,另一人则躺在地上,痛苦哀嚎著只一个照面,双方就付出了六个人伤亡的代价。 而在两侧,弓手们的纠缠还在继续。 邵树义和对面一名弓手完全就是菜鸡互啄,双方各自射了两三箭,皆不中。 反倒是程吉在第三箭时,直接將对手钉死在了地面上。 在解决了当面敌人后,他弓一转,一箭飞出,又快又急,直奔敌官。 敌官被当面的铁牛纠缠得烦躁无比,待听到箭矢的破空之声时,也不管是不是射向自己的,直接一个咬牙,冲向正举枪向他刺来的姜三宝。 “嗖!”箭矢落在了泥地之中。 “嘭!”大盾格开长枪,钢刀雪亮刺眼。 姜三宝看著对方如同恶鬼般的面容,听著如惊雷般的怒吼,一时间竞然有些手脚发软,闪避的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慢放。 斜刺里又刺来一桿长枪,却是韦二弟鼓足勇气,施出了援手。 敌官中途变招,侧身躲避的同时,依然挥刀一划拉,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又似乎没碰到。“嗖!”再一箭飞来。 敌官头皮发麻,直接一个侧身,滚向道旁。 箭矢从他上方一尺处掠过,消失在了远处。 “嘭!”泥水四溅。 敌官如同落汤鸡般栽在了泥塘中。 姜三宝这才反应过来,不过来不及报仇了,因为对面还有一名青衣兵士。 吴上元从侧面冲了过来,盾挡刀劈,將敌人缠住。 姜三宝上前两步,一矛捅出,正中敌人腰肾。 听著敌人垂死哭嚎的声音,他仿佛破除了什么心魔一般,顾不得手臂上火辣辣的刺痛,流淌著眼泪,“呀”地一声前冲,已然有些上头了,直到被吴上元扯了一把。 对面身著青衣的人已然不见了,转而是正迟疑不进的麻布粗服丁壮,很显然,这不是经制之兵,而是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 他们可没官兵敢战,这会见到青衣兵士纷纷倒下,带队的巡检拔都掉进了泥塘中,已然有些胆寒。正迟疑间,铁牛猛然暴起,如同魔神般冲了过来。 “我是杖家!”大盾重重砸在伸来的一桿竹枪上,雪亮的钢刀从天而至,狠狠劈在一人的脖颈之上。悽厉的惨叫响起。 “咚咚咚……”鼓声隆隆。 阵型已经散乱的刀盾手、长枪手们先是愣了一愣,很快凑成了紧密的队形,开始缓缓前进。“我不打了。”一名泼皮弓手扔了竹枪,转身就逃。 有一就有二,很快便有第二人、第三人弃械逃跑,十个人你推我操,散得到处都是。 梁泰站在最后方,刚刚装好子药,看著在泥塘中翻滚的蒙古巡检,平静地举起了火銃。 “嘭!”两颗弹丸飞出。 一颗溅出了大片水花。 一颗溅起了大团血花。 拔都脸上浮现出了极致痛苦的神色,五官几乎扭在了一起。猛然扑腾两下后,又重重倒了回去,直至寂然无声。 邵树义那边也出了结果。 敌方弓手受到己方溃逃的影响,再无斗志,转身就跑。 或许正是这种仓皇逃命的心態,让他没法心无旁騖,很快被邵树义抓住机会,一箭射中背心,栽倒在地。 而这,也给整场战斗画上了句號。 邵树义放下了步弓,一时间有些茫然。 贩私盐,迟早会遇到官府追捕,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又这么突然。现在,他好像杀官了。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但间接的难说。 何去何从…… 第126章 追查(上) 当余西巡检司司吏陈玄赶到事发地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片狼藉的现场。 地上满是凌乱的脚印,血跡隨处可见,甚至有一根折断的竹枪,但却看不见任何尸体,显然已被人打扫乾净。 他阻止了巡检司弓手的盲动,让跟隨而来的泼皮弓手们离远点,不要破坏现场,隨后便一个人走了进去,仔细查验。 他看得非常仔细,有时候会直接蹲下来凝视地面,有时候又沿著脚印走上一圈,甚至还喊来两个人,模擬了一些动作。 到最后,他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径直走到一人面前,喝问道:“不是说只有几个人吗?”此人嚇得直接跪在了地上,辩道:“我確实只看到了三个啊。” 陈玄冷哼一声,道:“据我查验,贼人明明不下十个,且颇有章法,列成了阵势,怎可能只有三人?莫不是隱瞒了?” “没有啊,官人。”此人脸色发白,急道:“我只看到三个外乡人从胡四那里买了五斤盐,故飞奔告官,想著能分点赏赐,绝无任何隱瞒。” 陈玄看了他许久,发现並不似作偽后,又来到另一人面前:“你看到了几个人?” “四个。”此人战战兢兢地说道:“四个外乡人,一直在村中买盐。他们带著器械,我不敢靠得太近,於是只能告官。” 告官是有赏赐的。 就贩私盐而言,罪人家產一半没官,另一半付告人充赏一一当然,只是律法上这么规定,实际执行中不可能,但多多少少有点赏赐,因为官府就那么点人,精力有限,需要有人提供线索。 这两个举告人在各村属於边缘人物,平日里好吃懒做,名声早就坏了,因此也不在乎乡邻们怎么看待,敢於举报。 陈玄其实已经有点相信他们的话了,於是问道:“你说是外乡人,怎么看出来的?” “说话大体能听懂,但口音有点怪。” “哪里的口音?” “说不上来。” “是不是高邮或淮安的?” “不知。” “混帐东西,一问三不知,要你何用?”陈玄一脚將其踹翻在地,怒道。 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哭丧著脸,哼哼唧唧。 “官人。”一名弓手走了过来,递上一支箭,道:“方才在芦苇丛中寻得的。” “看得出来是哪里的吗?”陈玄接过后,仔细看著,问道。 “箭杆上无字,看不出来。”弓手回道:“但贼人之中,必有射手。” “说点我不知道的。”陈玄瞪了他一眼。 弓手訕訕一笑,没敢再说什么。 陈玄嘆了口气。 別看他这么威风,其实心里已经烦躁到了极点。 总共“七个”贩私盐的,还是没给他们上过供的外乡盐贩子,听起来很好欺负,可突然之间人数翻了一倍,还有弓箭。廝杀时並不是乱糟糟一拥而上,而是聚在一起,至少排了个简单的阵型。 说难听点,大多数巡检司的弓手基本都是一拥而上,廝杀起来没太多章法,眼下这帮盐贩子居然会列阵,岂不可怖? 当然,在陈玄眼里,这可能不是最严重的。 最让他担心的是贼首有这个意识、有这个想法,主动督促手下人学习粗浅的军阵,这说明他有脑子,比某些手段残忍但一味好勇斗狠的私盐贩子更难对付。 另外,今天这事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陈玄仔细思索了下。 通州本地的驻军是“江阴水军万户府”,他们的口音早就与通州本地人无异了,更不会说江阴话。再者,不是他看不起江阴水军,早就没多少人了,而且稀鬆平常,连海寇甚至河湖上的贼匪都打不过。通州之外,扬州有弩军、炮手万户府各一,探马赤及汉军千户各一,都是当年镇南王脱欢直辖的部队。镇南王没了后,部队仍在,沿袭至今。 镇南王直辖的兵马之外,扬州另有水军万户府一、蒙古千户一。 会不会是这些人做的呢?陈玄不敢確定。 如果不是扬州的,会不会是泰州又或者江南某些地方的兵士鋌而走险,私下里做贼呢? 如果是前者还好说,后者的话就比较难办了。 扬州路都管不了此事,得派人去省城,由汴梁移书杭州,让江浙行省配合调查,却不知汴梁那边有没有人管这事了。 这是陈玄最担心的。 一江之隔,分属两省,诸多不便。 默默嘆了口气后,他转身看著跟过来的八名巡检司弓手、十余名壮丁,道:“出了这样的事,没人能置身事外,沿著诸场一路打听吧。” “官人,要不要知会吕四巡检司?”先前说话的那名弓手提醒道。 “自然是要的。”陈玄点了点头,满脸苦涩。 余西巡检司三十名弓手,除留守、办差人员之外,仓促间能动用的都带出来了,结果一路遇贼,全军覆没。 他们的力量已然大大削弱,不得不请求吕四巡检司的帮助了。 “你等速去打听,莫要轻举妄动,我先回州里,向卢判官稟报一下。”陈玄最后说道。 一团浪花砸向船头,散成无数碎末。 船舱之內,十余人挤得满满当当,正在开会。 毋庸置疑,每个人的心情都很复杂,尤其是吴上元、赵氏兄弟、韦二弟、姜三宝这几个入伙没那么久的,低著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嘭!”王华督一拳擂在舱壁上,骂道:“哭丧著脸作甚?先前廝杀的时候,不挺好的么?不明就里的人,怕不是以为我等吃了败仗,死伤惨重呢。” 一场战斗下来,死伤確实不大:卞三斗阵亡,姜三宝、李辅受伤一一两人战斗时甚至没太感觉到自己受伤了,战后肾上腺素退去后,才开始眥牙咧嘴。 毙伤俘敌则达到了十一人。 当然,这十一人已经全部死了,拋尸大海,邵树义他们不会留伤员和俘虏一一唯一的俘虏是最初被射伤的巡检司官兵,拷讯完情报后,直接抹了脖子。 打得相当不错,所以王华督很是不解,哭丧著脸给谁看呢? 吴黑子咳嗽了下,道:“其实也没什么。除了直接去盐仓或批验所拿盐的,哪个私盐贩子没遇到过官兵?常在河边站,又怎能不湿鞋?没什么大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你別说,吴黑子这话还是有点效果的。 眾人转念一想,是啊,私盐贩子遇到官兵,难道个个束手就擒?想想也不可能。 別说私盐贩子了,就是普通的盗贼,遇到官差、弓手抓捕时也会拒捕。 这中间难道没死伤?巡检难道一个都没被杀过? 这么一想,凝滯的气氛稍稍鬆动了些许。 “说得好。”邵树义朝吴黑子投过去一道讚许的目光,然后扫视眾人,道:“其实无需那么担心,回去后嘴巴闭严实点,莫要声张,先观望下风色再说。我就不信了,黄河连续决堤之下,汴梁那边还有多少心思管这事。就算管了,他们的手想要伸到江浙,可没那么容易。光是一个公文来往,就不知耗时多久了,且放宽心。” 这话一出,气氛又好了不少。 是啊,人家买凶杀人还知道用外地的杀手呢,就是为了增加查探的难度。官老爷们哪有那么认真,兴许查著查著就搁置了。 “邵哥儿,我今日犯了个错。”梁泰突然说道:“不该当眾喊“邵大哥』三字的。虽然当时离得远,应未被人听到,但確实不该这么喊。” 邵树义倒没担心这事。 当时应该还隔著五六十步,敌人又在衝锋状態,呼吸声、说话声、脚步声、器械碰撞声不小,战场杂音很大,哪个顺风耳有本事听清? 不过梁泰说得也有道理,遂问道:“那该怎么喊呢?” “不喊,又或者取諢號。”梁泰说道。 邵树义瞭然。 他没干过黑社会,此时才知道諢號或者匪號还有这个作用。 “说说还有什么別的不足,都讲讲。”邵树义看向眾人,道。 “邵大哥,我……我……”韦二弟举起手,轻声说道。 “讲。”邵树义朝他笑了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但讲无妨。” 韦二弟脸色放鬆了些,说道:“今日搏杀,一开始我有点紧张,汗出如浆,汗水流入眼睛后,有些刺痛。我便想著,能不能想个办法,別让汗水入眼。” 邵树义一听,便赞道:“都说一人计短,眾人计长,果然没错,二弟这个建议就很不错嘛。”说到这里,邵树义想了想,道:“我闻唐时武人廝杀,惯在额头上绑扎一块布条,称之为“抹额』,不独为了防止汗水入眼,亦能防血水。” 唐代武人绑扎的抹额一般是红色的,非常普遍。后世日本人也有类似的东西,曰“钵卷』,不过是白色的。 很多运动员也喜欢在额头上绑这么一个东西,確实实用,也没什么成本。 “这条我记下了。”邵树义说道:“回去后予你二十贯,不能让你白出点子。” “谢邵大哥。”韦二弟喜道。 王华督瞟了他一眼。 这个韦二弟,刚见到他的时候非常卑微,见人就带上討好的笑容,像是条摇尾乞怜的狗,现在慢慢有点自信了。 “还有吗?”邵树义继续问道。 “我说两句。”王华督嚷道:“今日廝杀,我在后面使不上劲,十分著急。阵型是不是改一改?”“不能改。”梁泰第一时间反对,“军中就是这么排布的,不信你问程官人。” 王华督不高兴了,扭头看向程吉。 程吉一直低著头,脸色难看得像是妻子跟人跑了一样,闻言说道:“没错。若遇到强一点的敌军,前面三四排人死光了也不奇怪。” “死那么多人?”王华督大张著嘴巴,惊讶道。 程吉终於抬起了头,双眼之中布满血丝,只听他说道:“我问你,步军大阵前进之时,若敌方万箭齐发,弓弩连射,前排一定顶得住吗?” 王华督无言以对。 “我告诉你,顶不住。”程吉提高了声音,道:“大阵会变得像狗啃的一样,到处是缺口,这时候就需要后排人补上来了。” “你又没见过。”王华督悻悻道。 “你”程吉双眼一瞪。 “好了,好了。自家兄弟,別伤了和气。”邵树义轻轻拍了拍程吉的肩膀,笑道。 程吉肩膀一缩,不著痕跡地让开了。 片刻之后,似乎觉得这样有些不妥,但又没法补救,只能低著头,自己生自己闷气。 邵树义知道他有情绪,没有在意,继续问道:“还有没有需要改进之处?都说说。” “邵大哥,该给铁牛配副铁甲了。” “邵大哥,可以再添两个使火銃的人。” “邵哥儿,能不能让所有人都练箭?临阵射几箭,再捡起环刀长枪近战,太占便宜了。” “邵大哥,请个擅使枪的人,教教大伙吧,现在全是朝著胸腹乱捅。以后敌人若著甲,万一捅不穿怎么办?” “邵哥儿…” 在邵树义的鼓励下,眾人慢慢打开了话匣子,纷纷献计献策。 有些话,可能憋了很久了,今天才说出来。 有些话,或许是经歷了一场短促激烈的战斗后,方才萌生出的想法。 总之都很有价值,研究改进之后,当能提高眾人的战斗力。 第127章 追查(下) 十三日傍晚,钻风海鰍返回了吕四场。 留守的孔铁迎了上来,道:“你走这两天,又有人过来卖盐,我把他们引到了海边,收了四百来斤,用钞一锭半” “货装完了吗?”邵树义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已经装完了。”孔铁凝视了他一眼,似有所悟。 “冯管事呢?” “在洞宾楼。” “立刻派人喊他回来,我们连夜走。” “好。”孔铁没有犹豫,当场喊了两名海船户,一起前往洞宾楼。 天色暗下来后,孔铁等人回来了。 “邵舍,明日再走不行吗?怎如此之急?”冯绍远远笑道。 “青器铺还有要事,耽误不得。”邵树义回道。 “也罢,正事要紧。”冯绍点了点头,道:“出来许久了,我也该回去见见家小了。” 这就是聪明人,与他们无需多话,懂的自然懂。 在冯绍看来,邵树义等人买了许多私盐,当然不敢久留,连夜拔锚起航太正常了。 眾人遂不再多话,当场请来了两艘小渔船,多给钱钞,把十几个人驳上了大船。 当月华洒满海面的时候,三艘船只依次离开锚地,在海上调整了下航向,渐渐消失在了海平面上。十四日傍晚,吕四场最繁华的洞宾楼外,突然来了许多挎刀持弓之人。 他们直接封锁了几个路口,將所有人都堵在吕四场,严加盘问。 不过其实没啥用。 车辆要走正经道路,人靠两条腿,封锁路口有个蛋用。再加上人手也不太够,这种行为只能说明他们在努力表现自己还在做事。 当然,也不是没有成果。 有三个江洋大盗躲在吕四场,见得数十官兵及丁壮衝过来,当场就应激了。 没说的,肯定是来抓我们的,事已至此,只能拚了。於是乎,一场乱战之后,官兵又死伤数人。入夜之后,吕四场突然起了大火。火借风势,燃烧得极为剧烈。 混乱之中,又有数名在民家养伤的海寇悄悄出逃,往海门县方向奔躥。 官兵发现之后,穷追不捨,最终付出死一人、伤二人的代价,將几名海寇正法。 邵树义若知道这事,大概要笑破肚皮,同时感慨他当初看得没错,吕四场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当地巡检司那么谨慎是有道理的。 只不过州判官亲自骑马过来了,他们也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犁一下地面,最终也只清理了点小鱼小虾余西巡检司司吏陈玄这会处於戴罪立功状態,最是积极不过,从十五日开始,他就本著寧抓错不放过的原则,一波波抓人,以至於巡检司的营房都被拿来关押囚犯了。 有嫌疑但没抓到的人,则请州衙儘快移书各处,让当地官府协助抓捕,比如嫌疑很大的淮安路民人卞元亨一有人看到他在余东场与一伙外地来的私盐贩子“过从甚密”。 至於他父亲卞仕震曾是余东盐场的司令,这都不是事,先排除干扰抓了再说。 整个海门乃至通州,就这么闹腾了起来,人心v惶惶一一没办法,这个世道良民越来越少,屁股上有屎的人是真多。 八月十五日早些时候,孔铁率钻风海鰍及一艘运河船抵达刘家港,经水师盘查之后,顺利入內靠泊,开始卸货。 邵树义则带著太甲船逆流而上,於十七日午后停靠在了马驮沙西端。 他总计花费了约四十九锭钞买回来的七千多斤咸鱼、三千八百斤私盐,要全部在此卸货,暂时存放起来。 其实按照最初的计划,这些货物是要运回刘家港的,然后再抽时间送来此处,但计划不是被打乱了么,没招了。 在衙前港附近租了几艘小船,花费一天多时间运到租来的破屋舍內后,眾人终於鬆了口气,而此时已然是十八日傍晚了。 王华督在空地上点燃了篝火,眾人一边烤著干硬的麵饼,一边煮著咸鱼汤,商议接下来的行程。“邵哥儿,真要回刘家港?”王华督问道。 “回。”邵树义没有犹豫,道。 王华督想了想,道:“我料狗官也没这么快,先回去观望下风色也是好的,但可得小心啊。你是大伙的主心骨,万不能出差池。没了你,咱们这些人可就要散伙各奔东西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道:“百家奴不是先回去了么?我会等他消息的。” 王华督没有问怎么传消息,那当然是有接头地点啊。 他只是对未来有些不確定,总觉得和刘家港那帮官吏、豪绅虚与委蛇没甚意思。既然已经杀官了,还不如专心贩私盐。 “这次没弄到多少盐,可惜了。”吴黑子起身盛了一碗鱼汤给邵树义,说道。 “不少了。”邵树义说道:“待忙过这阵,去上海那边看看。通州是不能再去了。” “余西巡检司咎由自取、自寻死路。”王华督將饼掰碎了,一块块放入鱼汤中,说道:“就因为我们没上供,就要来抓,可我们也不认识他们啊,如何上供?”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上不上供也就那样了。狗奴,以前看你操练军阵时,这不满那不忿的,今日一一如何啊?” 王华督也不尷尬,很光棍的点了点头,道:“比单打独斗强多了。与贼人廝杀遇险时,背后刺出一根长矛,逼得当面之敌手底缓一缓,可救了老命了。” “昨日那个贼官,若单打独斗,收拾他怕是要费一番力气,甚至被其所伤也未可知。”高大枪在不远处说道:“可结成军阵之后,他每进一步,到处都是刀枪袭来,手忙脚乱之下,终於跌落泥潭。军阵確实好使,有大用。” 邵树义点了点头。 军阵的本意就是配合,形成局部以多打少的態势,当然不是散兵游勇可比的。 毕竞不是人人都是马磷、李嗣源啊。 “所以啊,狗奴,你可要在这再熟悉熟悉军阵。”邵树义指了指周围放满咸鱼、私盐的屋舍,道:“看著这些东西,閒时琢磨一下技艺、战法。” “啊?”王华督有些惊讶,“我留下来?那你一” “大枪和我一同回去,带著三斗的遗物。”邵树义说道:“你留这,三宝、李辅身上有伤,回去不太方便,就在这里养一阵。小二、小三也留下来,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了。有你们五人在此,料无大碍。记住,这里偏僻荒远,只要自己不乱来,没什么事的。”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在五人身上一一掠过,道:“给你们留十日乾粮,鱼隨便吃,撑个十几天不成问题。我回去后便著手招募一些知根知底的海船户,请他们来此醃製咸鱼。很快的,不会耽搁太多时日,可明白?” “明白了。”几人立刻回道。 让人意外的是,回答的声音竞然比较齐,显然都是第一时间应是,不像以往参差不齐。 “好,就这么定下了。”邵树义点了点头。 邵树义一行七人当天晚上就离开了。 太甲船顺流而下,航速很快,於十九日傍晚抵达了某个渔村一一对,就是邵树义和柳夫人第一次会面的地方,也是许诺他被官府追捕时可以来避避风头的地方。 上岸之后,邵树义猛然间发现,村中除了他们竞然还有一伙外地人。 “温州来的。”接待他们的老者嘆息道:“上个月初一,温州地震、颶风、海溢同时袭来,损毁了许多屋宇、农田,还捲走了不少人、船,日子难过哟。姆姆遣人带著书信回去,一招就是一大群人,最终挑了十几个。” 邵树义瞭然。 最近几年,各地地震是真频繁啊,每年都有,往往还不止一次。 有心人看在眼里,大概都要嘀咕大元朝的天命是不是受损了。 另外,看样子柳夫人听进去他的劝诫了,回温州招募了一些人手。刚刚远远看了看,不是什么好鸟,而且多半是柳氏宗党、姻亲、乡邻一般的人物。 这样也好,若哪天事发,他和柳氏这两个见不得光的人,还可以抱团取暖。 “敢问老人家,这两日可有人来找我?”邵树义走到老者身边,轻声问道。 老者瞟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问道:“做大事了?” 邵树义笑而不语。 老者亦笑,道:“当年温台海上男儿,连漕船都敢截,登船之后,发现有督粮官,一併抹了脖子扔海里。你们啊,不过贩点私盐而已,多大点事。” 我去!这老头也是有故事的人啊。邵树义惊讶的同时,又暗暗吐槽,大元朝的官府对治下百姓的了解以及管理真是一塌糊涂。 想到这里,他一直紧绷著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些。 太仓可回,暂时应无甚事。 老者很快就走了。临行之前,还让人送来了饭菜。 不是什么美味珍饈,不过粗茶淡饭、田园时蔬罢了,但还是让吃了好多天乾粮的邵树义等人很是欣喜。他取了两锭钞给老者充作饭食、住宿费用。 后者也没推辞,临出门时,转身问道:“你们还要鱼么?” “自然是要的。”邵树义说道。 老者嗯了一声,道:“每日捕回的鲜鱼,会就近售卖,卖剩下的才会醃。你们若想要,我便让孩儿们留一些下来,都是熏干或晒乾的,里头盐不多,你们拿回去再自己醃就是了。” “好。”邵树义一口应下:“定给个好价钱。” 老者摆了摆手,道:“我老了,干不了大事,而今就想安安稳稳地守著田地並传给儿孙。姆姆当初说可以卖鱼给你,担的干係小一点,我觉得不错。往后每天派人给你送鱼,钱钞你看著给就是了。”说罢,转身离去。 邵树义、吴黑子、高大枪等人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便在此住下了,等待孔铁过来传递消息。 第128章 归来琐事 太乙船悄悄停在了港河口。 虞渊、孔铁上岸之后,经人通报,很快来到了一座民宅內。 “邵大哥。” “小虎。” 二人上前打过招呼。 邵树义回了一礼,问道:“如何?” 高大枪、吴黑子二人在院子里晒著太阳。 梁泰在保养器械。 铁牛身著有枪眼的皮甲,一板一眼地练习著刀盾搏杀之术。 吴上元、韦二弟二人在井边打水,准备烧火做饭。 孔铁將目光从眾人身上收回,看向邵树义,道:“刘家港风平浪静,没甚事。” 院子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孔铁面色不变,继续说道:“程官人回所已有数日,並无事。 郑义方来过一次青器铺,见你不在,有些忧愁,隨后乘船北上,可能要明年春末夏初才能回来了。郑家三舍派了个叫郑盛的人过来,五日前的事情,虞舍说你有事回乡数日。此人很是不满,隨后便走了。 莫掌柜昨日来了一次,欲言又止,问以后还能去吕四场运干海货否? 孙川镇江路的田地尽数发卖了,前天官府签发牌票捉拿,没想到扑了个空,有传言他换了一些值钱物事,趁夜偷偷登上了蕃商海客的船只,逃之夭夭了。 最后” 孔铁用奇怪的眼神看了邵树义一眼,道:“费家酒楼的管事给你送了一封信。” 说罢,將信递了过去。 邵树义接过信,並未立时看,只默默捋了捋最近发生的事情,仔细分析。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过来,等他做决定。 邵树义没让他们等太久。 片刻之后,展顏一笑,道:“吃饭还有噎死的呢,大丈夫行走於天地间,哪有一定无事的?回!今日就回!虞舍,过来盘下帐。” 院子內的空气鬆动了开来。 即便是吴黑子、高大枪这种老杀才,脸上都多了几分笑容,谁不想回家啊? 计议一定,眾人遂开始收拾东西。 邵树义则把自己记录的草帐及剩余的钱款交给虞渊。 虞渊快速算了下帐。此番出动,採买、食水、医药、修船、器械、人员等花销总计71锭,最近两天收了几百斤粗粗醃过的河鱼,又花去4锭余一一说实话,若非在人家住著不得不买,这里的鱼是真的坑,因为他们官盐、私盐混用,一斤咸鱼卖你三四百文,太贵了。 再刨除给几个提意见的人的奖励,给受伤的李辅、姜三宝二人的汤药费,给战死的卞三斗的丧葬费、抚恤金,总成本超过了80锭。 老实说,花费稍多了一点。直接原因是遇到了巡检司抓捕,导致没能收到更多的盐,包括人员在內的各种成本却已经花出去了,利用率不够高。 “邵大哥,莫掌柜已经將水脚钱20锭送来了,去掉各项杂费开销,你还有约291锭45贯。”虞渊最后总结道:“回去后我再点一下钱箱,做到帐实相符。” “余西巡检司误我!”邵树义摇头道:“这次若能收个一万斤盐,赚的便多了。” “邵大哥……”虞渊吞吞吐吐道:“你花钱太大手大脚了,该省的地方还是得省一省。去通州不过半个月,你却给一个月工钱。梢水们每天吃的也太多、太好了,一般人哪会花这么多钱在吃食上?扣掉一半都不为过。还有你也给了太多赏赐” “好啦,好啦,我已经满足了。”邵树义笑了,道:“你怎么不说一般的商徒不会买这么多武器,不会花钱让梢水们操练,不会额外花钱给底下人恩惠?我若一门心思做买卖,当个合格的商贾,自然该按你说的办,可我不是。算啦,我心中有数。花钱確实多,但没有白费。你记住,斤斤计较的商徒成不了大事。手指缝里经常漏钱、大手大脚、慷慨豪爽的人,才有成事之相。” “走吧,回刘家港。”邵树义一搂虞渊的肩膀,笑道。 二十一日下午,邵树义乘坐太乙船返回了老槐树,回到青器铺內坐镇。 “邵大哥。”曹通远远奔来,结果脚下拌蒜,变成了滑跪。 不过他很快又爬了起来,一脸諂媚道:“邵大哥,你终於回来了。” “找我有事?”邵树义问道。 曹通笑容不变,只压低了声音,说道:“今早郑盛又来,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前天就回来了,这两天一直在码头上巡视,准备迎阿力回来。” “好,好。”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石头,有长进啊。编的瞎话都像模像样,滴水不漏。”曹通靦腆地笑了笑,认真说道:“邵大哥,我家里很穷,需要用钱的地方多。我又不像梁泰他们敢打敢拚,甚至刘九都时不时想著强身健体,练些庄稼把式,好被邵大哥你看上,我胆子太小,远不如他们,只能在別的地方下些功夫了。” 邵树义唔了一声,道:“先在邸店好好干吧,你毕竟是在店里领的粮钞,九月有的忙呢。”“邵大哥,店中之事我从未懈怠。”曹通说道:“只是空下来的时候,想给你帮点忙。” “嗯,好好做,以后会有机会的。”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每个人都有长处,也都有用处,切勿妄自菲薄。” 说罢,朝他点了点头,回到了书房之中。 铁牛照旧在门外站岗。 原本穿在身上的皮甲已然取下。原因无他,太招摇了。 再者,拔都虽然也体格魁梧,但终究不如铁牛,那件皮甲其实不太合身,得找人改一改,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敢接这个活了一仔细找找,胆大之人应该是有的,只不过自己没这个渠道罢了。 擦了擦桌子后,邵树义坐了下来,从包袱中取出信件拆阅。 咦?换了个人?笔跡都不一样了。 邵树义先粗粗通读一遍,然后开始细细地看第二遍。 “……君何人?阿慕何人?君与她,相识几时?通书几封?彼此交情,深至几何?而敢於尺素之间,提及其父丧生之地?君知否,“万里长滩』四字,於他人不过地名,於阿慕却是心中隱痛、多年思念……”“足下若真不知其家世,则冒昧下笔,是谓不慎; 足下若略有所闻而仍及此,是谓不仁; 足下若明知其痛而故为隱射,妾不欲以恶语相加,惟足下自度之!” 我去!邵树义仿佛看到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小女生,叉著腰为她的闺蜜出气,写信来骂他。 这是个小辣椒啊。 他取来纸笔,简单地写了封回信:“奉读来教,如闻雷霆,震悚惭惶,无地自容…… 洋洋洒洒数百字写完后,熟练地装入信封密封好,然后將其与海螺放在一起,准备找个机会送到费氏酒楼。 若在一个月以前,他不介意陪她们耍耍,可现在没那个心思了,大部分精力要放在搞钱上面。在秩序尚未完全崩坏的江南,钱是有大用的,它意味著更好的武器、更高昂的士气、更多的兄弟。接下来一段时间,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本职工作,即为郑氏经营好瓷器买卖。 其次则是买船 想到这里,邵树义起身出了门,在甲字库前的梨树下找到了正与宋游閒聊的虞渊。 见邵树义来了,宋游起身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临行之前,忍不住提醒道:“帐房,阿力的船队已在上海,该卖的货物已然卖得差不多了,过几日就要启程前来刘家港。值此之际” “放心,我一直待在店中。”邵树义说道。 “如此便无事了。”宋游復行一礼,飘然离去。 邵树义看著他的背影,暗道此人分寸感、边界感很强,而且给人一种置身事外却又什么都明白的清醒感,以后可以尝试多打一些交道。 “邵大哥,找我有事?”虞渊起身问道。 “我想见一见你兄长,可方便?”邵树义说道。 “此事易也。”虞渊说道。 说完,眨巴著眼睛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轻笑一声,道:“放心,不是坏事。我只是想让令兄帮我翻一翻漕籍,看看谁名下有大船。”虞渊一下子就明白了,有些兴奋地说道:“邵大哥,你要买大船吗?”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光靠自己打听,实在太慢,先让令兄查查,我便能有的放矢了。”“想买多大的船?”虞渊问道。 “至少得是一千料的遮洋浅舟。”邵树义说道:“如果有更大的,我也可以去看看。” “小船就不要了么?” “优先买大船。若买不到,钻风海鰍也可以,甚至运河船我也不嫌小。”邵树义笑道:“儘快吧,这事很重要。” “哦,好的。”虞渊重重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他已经开始畅想邵大哥的队伍有十余艘船时的威风场面了。 战鼓一擂,旌旗一举,战船劈波斩浪,將敌人合围於正中,尽数剿灭。 真到了那天,郑家便拿捏不住他们了吧? 官府应该也不会轻易找他们麻烦。原因无他,像周子良那样的豪民在岸上,说破家就破家了,很容易就一网打尽。但海上男儿就不一样了,他们真的可以威胁漕运,官府不是一定对付不了,而是没必要自找麻烦。 漕船一旦受损,被追责的可不是別人。糊弄完自己任上这几年就行了,问题留给下一任,关自己屁事?虞渊当天晚上就离开了。 二十二日晨,郑盛来到青器铺,向邵树义告知了一个消息:崇明叶氏的船队自三佛齐返航了。 第129章 横財 几辆马车停在了码头上。 早就等在此处的邵树义一个箭步窜出,嚇得某辆马车旁两位武师瞬间拔刀,待看清楚来人后,没好气地收刀入鞘。 武师是父子二人,姓聂,大的叫聂式,小的叫聂序,汝寧府信阳人,正宗得不能再正宗的淮西武人。父子二人与邵树义见过不止一次了,已然认得。 此时再见,聂序便嚷嚷道:“邵舍莫要嚇人,姑爷和夫人都在车上,衝撞了可不好。” 聂式倒没说话,只是凝神看了看邵树义及身后的铁牛、梁泰、韦二弟三人,总觉得有点不一样,气质有所变化。 “確实孟浪了。”邵树义哈哈一笑,道:“远远见得沈娘子的车驾,便想著过来见礼。” 说话间,车帘已然掀起,陆仲和自车上走了下来,静静看著邵树义。 邵树义笑嗬嗬地向他行礼。 陆仲和回了一礼,然后便站在车旁,倒背著手,双眼望天。 邵树义则大大方方地观察著他,发现陆仲和这小子好像变黑了啊,难道前段时间挖矿去了?据老莫所言,陆仲和去了广德路,与当地的茶商及管茶提举司的官员们打交道,算是为沈氏的商业版图出一份力。 如今看起来,小鲜肉確实受苦了啊,都晒黑了,就是不知道事情做得如何。 陆仲和下车没多久,沈娘子便在侍婢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邵树义连忙行礼道:“夫人安好。” 沈娘子回了一礼,道:“邵舍今日前来,是为了接船么?” “正是。”邵树义回道。 “就你一个人?”沈娘子问道。 “郑家还有一位官人一”邵树义扭头看向不远处,却见一辆牛车慢慢驶来,便道:“郑家的资盛公也来了。” 沈娘子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资盛公”是谁,她不认识,也懒得认识,反正船队归航后,与郑氏算清楚款项,这事便算结束了一一多半没有下一次。 邵树义则看著越来越近的牛车,十分无语。 好傢伙,你迟到了啊,谱是真的大。 牛车慢慢停在了十余步外。 年过三旬的郑盛下了车,先气势十足地扫视一圈,见得沈娘子后,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走了过来,笑道:“昨日还在与人说呢,夫人秀外慧中” “郑君有礼了。”沈娘子行了一礼,打断了郑盛的话,道:“昨日市舶司已对崇甲船抽分完毕,这会开始卸货了。君若有暇,可至彼处筹算。” 郑盛恋恋不捨地从沈娘子身上收回目光,笑道:“筹算,是该筹算。” 说完,看向邵树义,道:“邵帐房” “好。”邵树义没有废话,与沈氏代表莫掌柜一同前往沈家的货栈。 陆仲和满脸不悦地看著郑盛,正待说些什么时,却被沈娘子挽著手臂拉走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远处的码头边,一条条小船来往於码头及叶氏船队碇泊处,满载各色货物。 船家们喜笑顏开。 往回驳运的路上,遇到相熟的同行,甚至会热情地打著招呼。这会他们已然不是竞爭对手,盖因货物太多了,每个人都能吃到很大一份一一一年之中,就数夏秋时节这几个月赚得最多,其他时候生意清淡,並无多少赚头。 “来嘍,当心。”第一艘小舶板靠上了岸堤,船家扯开嗓子大喊道。 “李大,这是哪家的船啊?”岸上正在等待的车夫们笑问道。 “崇明叶家的,给钱爽快。”李大面色红润,力气都比以往大了三分,笑道:“你小心点,这可是罈罈罐罐。” “哎,晓得哩。”车夫笑道:“方才一眼就看到了,水晶、琉璃瓶、珊瑚树。哎哟,叶家可真是懂行,每次买的都是细货。” 毫无疑问,这些是比较贵重的物事,所以用牛车来装,担心人背肩扛出什么事情,追悔莫及。“粗货也是有的。”李大说道:“方才我见到有人在搬运白藤、水藤、紫矿(紫胶虫分泌物)、苏木(可提取红色染料)甚至暹国米,都是拿来压舱的。” 做海贸的商船,一般需要点粗笨的压舱物,不然船身不稳,影响航行安全。 这种货物什么都有,木材、粮食、藤条等等,时常见得。 “不说了,我先搬货了。”见不远处走来了几个沈家僕役,车夫立刻招呼力工开始搬货。 李大也上前帮忙,將一些精贵的物事小心翼翼地递上岸。 而在他们身后,浑浊的江涛之上,满载沉香、龙脑、乳香、降真香、胡椒、没药、蓽拨、肉豆蔻、白豆蔻的船只才是大头。 水手、船家、力工、车夫们通力合作,將一样样商品运上岸,然后在沈家僕役的监督与指引下,运到他们家的货栈存放著。 货栈之內,邵树义、莫掌柜等人开始了紧张的工作。 时不时有人跑进来,大声匯报入库了什么商品、数量几何乃至成色怎样。 邵树义笔走龙蛇,越记越满意,越记越兴奋。 “邵舍。”记录间隙,莫备端起茶杯,笑眯眯地问道:“听闻当初你据理力爭,硬生生为郑家抢回了一成利,可有此事?” 邵树义搁下笔,笑道:“没想到这事居然传到莫公耳朵里了。確有其事,彼时我年少气盛,幸沈夫人、荣甫公大度,没有计较,多给了郑氏一成利。” 莫备嘖嘖惊嘆:“你可知这一成利有多少?” 邵树义按捺住激动,平静地问道:“多少?” 莫备似乎故意钓他胃口一般,端起茶杯轻啜。 邵树义轻轻一笑,静静等待。 莫备慢慢將茶杯放下,道:“崇甲船的青器运至三佛齐,除去路上损毁以及赠送给当地王公的,总计出售了万余锭(折算),全被大食商徒买走了。 叶总管嶠带人登岸后,精心挑选货物,反覆討价还价,歷时数月。回来之后,老夫估摸著能卖个三万余锭。 不过市舶司今年抽分有点狠,许是朝廷缺钱了吧。剩下的货物若不急著贱卖,仔细寻找买家的话,应还能卖两万五以上。你爭来的这一成利,可是一千多锭啊。”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邵树义仍然倒吸一口凉气。 要不说澈浦杨氏给崇寧寺一捐就是六千亩田呢,人家做海贸的就是豪横哪。 与之相比,贩私盐真的利润太薄了,更別说其他买卖了。 甚至於,邵树义怀疑抢劫的收益都不一定有海贸高,因为“无本买卖”不是真的无本,器械、人员、食水、医药、抚恤乃至打点官府都是成本,还不低。 一千多锭!嘿,邵树义想到这个数字,心里便美滋滋的。 “邵舍,你爭回来这一成利,郑氏如何奖赏你的?若不方便说就算了,老夫只是好奇。”莫备问道。“莫公是长者,对我素来照拂,没什么可隱瞒的。”邵树义说道:“三舍曾许诺,这额外爭回来的一成利,予我三分。不过一” “不过什么?”莫备追问道。 “这是一年前的事了。而今时过境迁,究竟怎样我也说不好。”邵树义很诚实地说道。 莫备微微思索了下,道:“郑家还要用你,应不至於食言。不过一” 这次轮到邵树义追问了:“不过什么?” “你若有暇,可抽空去趟郑氏老宅,向三舍“报喜』。他若当著眾人的面再次许诺,便没有反悔的道理了。”莫备压低了声音,指点道:“这事你去年参与了,今年又来接船,去盐铁塘向郑三舍稟报,合情合理。若有人拦你,不要理他。” 邵树义微微頷首。 价值数百锭的好处面前,谁敢拦他,便是与他过不去,他都无法想像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便是郑三舍反悔也不行,他拚著鱼死网破也要噁心他一下。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事实上,对郑家而言,数百锭固然不是什么小数目,可也不值得搭上家族名声以及瓷器贸易功败垂成的风险。 郑国楨应该已经有点清楚他是什么人了。 “莫公,却不知这些货会怎么处置?”邵树义问道:“是直接將货分成十份,给郑家六份呢,还是卖完之后,扣掉开销,给郑家六成的利钱?” “郑家自己能卖吗?”莫备问道。 邵树义想了想,道:“有点难。” 做生意,有货不一定能卖得出去,因为你没销售渠道。 即便卖出去了,也不一定能卖好价钱,因为你是这个圈子里的新人,別人可能趁机压价。 再者,销售也是有成本的。 比如市舶司抽分之后,崇甲船上的货还值两万五千锭,不代表郑家能分到一万五千(六成),你还得扣除销售费用、运输费用、打点费用以及其他杂项开销一一郑家若选择拿六成的实物(货),也绝对卖不到一万五千锭,能有一万二就不错了,甚至还不到。 所以,把自己的那份打包卖给沈家是最明智、最省心的处理手段,虽然可能会让人家占点便宜。见邵树义在思索,莫备微微一笑。 话已经带到,郑家怎么选择是他们的事。沈家也不缺这点,隨他去了。 在江南地界上,若论做买卖,没人可与沈家媲美。 第130章 姑侄 清点工作一天是结束不了的。 二十二日晚,邵树义直接就睡在了货栈,第二天清晨接著记帐。 工作如此努力,郑家总不好再说他“旷工”了,他这会就在为郑家忙活,虽然很可能是一桩今年忙完后就没有下次合作的一锤子买卖。 再者,住在码头附近也方便等阿力的船队回来嘛。 “邵舍,你太拚了吧。”当莫备从家中慢悠悠地赶到货栈时,看到的便是邵树义弯腰低头,仔细清点货物的场景。 邵树义抬起头,哈哈一笑,道:“左右无事,便过来帮帮忙。你不在,这些外洋货物没法入库,只能放在院子里了。” “先別忙了。”莫备左右看了看,凑到邵树义身侧,低声道:“茂卿来了。” “沈森?”邵树义问道。 莫备点了点头。 “我该怎么称呼他?” 莫备迟疑道:“沈家之人都唤他“小郎君』,盖因“大舍』、“沈舍』一般指荣甫公。至於外人怎么称呼,我也说不好。” “大舍”確实是沈荣的专用称呼,从他小时候一直叫到现在,即便他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可还是沈家的“大少爷”嘛。 “其实我和茂卿公子有过一面之缘。”邵树义说道。 “哦?何时何地?”莫备问道。 “去岁谈这笔买卖的时候。”邵树义说道:“郑义方官人为我引荐了荣甫公和茂卿公子,彼时还有位德昌公在场。” “哦,他啊。”莫备点了点头道:“万四公之子。他还有个弟弟叫沈汉杰,年十五,也快要出来歷练了“到哪里歷练?” “上海。”莫备说道:“沈家在华亭有棉布工坊,今年在上海县新开了个,届时会有本家子弟前去歷练,跟著学一学。” “沈氏確实家大业大。”邵树义感慨了句。 沈家现在的根基肯定是田宅。平江路各州县到处有他们的田宅,苏州最好的田地基本也是他们家的,喊一声“沈半城”並不过分。 其次是遍布各处的商铺,其三则是通番海贸。现在看来,手工作坊是沈家下一步发展的方向,真的厉害一棉布出口渐渐大於进口,大概少不了沈家的一份功劳。 “茂卿的妻室已然定下了,乃休寧程氏女。”莫备又道:“这个家族祖上可追溯到孙吴大將程普,后迁居洛阳,晋末又有程元谭衣冠南渡,任新安太守,就此开枝散叶。及至今日,文风鼎盛,世代簪缨。”说完,莫备顿了顿,道:“其实沈氏有点高攀程家了,花了不少钱。前宋二程你可知道?便是出於此族。” 邵树义哦了一声,好像听说过。 沈家发展到第四代,居然已经可以和休寧程氏这种望族联姻了,虽然有花费重金的因素,但也变相说明这个家族在经歷数代人的经营后,地位有所提高。如果接下来还是太平盛世,沈家说不定能达到一个新高度,只可惜…… “別愣著了,隨我去见小郎君。”莫备扯了一把邵树义,说道。 邵树义自无异议。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货栈前的空场上。 沈娘子、沈森姑侄二人在僕婢、武师的簇拥下,正对著港口指指点点。 那里不止停著崇甲船,还有来自崇明叶氏的其他归航船只,市舶司抽分完毕后,发给了凭证,如今可以开始卸货了一一无数財富就此涌入刘家港,然后经由沈氏,分流至各个家族、官员的口袋中。莫备领著邵树义前去见礼时,沈森正在说话:“姑姑,你说海上不独风波险恶,亦有凶残贼寇,我觉得没错,可有那么猖獗吗?此番五艘船南下三佛齐,不都顺利返航了么?还是说这只是运气好一”见到有人过来时,沈森停口不言,转而看向莫备、邵树义。尤其是后者,他的目光仔细打量了一番,有些疑惑。 “沈公子,又见面了。”邵树义行了一礼,道。 沈森恍然,道;“我记得你。去岁跟著郑义方过来的,是郑记青器铺的帐房。” “公子好记性。”邵树义笑道:“一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沈森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邵树义又向沈娘子行礼:“夫人安好。” 沈娘子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微微有些一一失望? 正当邵树义有些不解时,沈森突然说道:“前几日送干海货来此的是你什么人?” “乡邻。”邵树义答道。 “吕四场风物如何?”沈森又问道。 “斥卤之地,多苇草,少田畴,有鱼盐之利。”邵树义回道。 “听说有许多贼匪?”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后)至元以来,贼匪確实与日俱增。” 沈森扭头看了眼沈娘子,笑道:“姑姑,和你一样的口吻。” 邵树义看向沈娘子。 沈娘子微微偏过头去,看向桅杆林立的港口,没说话。 沈森笑了笑,道:“我先去看看货物。其他的你们看著办便是,无需和我多说。” 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对邵树义说道:“我在刘家港等了你两三天,下次若有急事,当提前知会。”说罢,在隨从的簇拥下,往货栈而去。 莫备看看沈森,又看看邵树义,再看看沈娘子,神情略微有些尷尬。 邵树义心下失笑,被一个少年警告了呢。这次会面,看样子有点失败。 “都听到了?”风中传来了沈娘子的声音。 “听到了。”邵树义收拾心情,回道。 “茂卿乃沈家嫡长孙,从来只有別人等他,没有他等別人的道理。”沈娘子说道:“再者,刘家港到吕四场,顺风不过一日,算上买鱼的时间,最多七八天就回来了,你却花了半个月,是何道理?干海货运回来那天,你去哪了?” 邵树义左右看了看,欲言又止。 沈娘子挥了挥手,让眾人散去。 “实不相瞒,我去了江阴。”邵树义说道。 沈娘子转过身来,看著邵树义,道:“卖私盐去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把私盐存起来了。” “你倒是实诚。”沈娘子说道:“昨日便想问你了,却没寻著机会。” “夫人对我有恩,自不敢隱瞒。”邵树义说道。 “你若真这般老实,便不会背著我贩私盐了。”沈娘子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一贯以诚待人。”邵树义说道:“而今夹带私盐者,不知凡几。便是海船户运粮北上,亦会在朝廷许可盐额之下,暗自私藏。商徒贩货至淮东,罕有不夹带私盐而回者。” 沈娘子闻言,脸色稍霽,问道:“你贩私盐所得钱钞,用来作甚?” “养一些同生共死的兄弟,將来若遇到乱子,缓急之间,不至於无人可用。”邵树义说道:“夫人若需用人,招呼一声便是。” 沈娘子沉默片刻,道:“你若出事,我可不会帮你。” “自不敢连累夫人。”邵树义说道。 其实本来也不可能连累到沈娘子,一旦出事,人家多半也不会去打通关节,把他从牢里捞出来,这话说得没太大意义。 “以后做什么事之前,须得三思。”沈娘子说道:“更不得隱瞒。” “是。”邵树义应道:“便是欺瞒天下人,也不会骗夫人你。” “说得好听。”沈娘子瞟了他一眼,道:“慷慨激昂,往往大言罢了。” 邵树义傻笑了下,然后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很低,说道:“万望夫人为我守密,切勿將此事宣扬出去。” 沈娘子下頜微微抬起,不置可否。 邵树义看起来有些著急,欲言又止。 沈娘子转过身去,看著远方的蓝天白云,道:“你先回去做事吧,以后看你表现了。” “哦,好。”邵树义好像有点心事重重,行礼离去了。 沈娘子很快便乘车离去了,她一贯很忙,但今天心情还算不错。 她现在有点明白郑国楨与邵树义之间为何会生出嫌隙了。 这个男人,表面上看起来稳重老实,实则桀驁不驯,很难完全把握。 不过她既然来到刘家港,远离了沈家在江南腹地的传统买卖,身侧便需要这样一个游走於光暗之间的人物。 且观其后效吧。 “春天里来个百花香……”邵树义轻轻哼著小曲,径直来到了货栈。 货栈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沈森过来坐镇后,又多了几个帐房模样的人,算盘打得劈啪作响,一样样货品登记完毕,造册成簿。邵树义又在这里待了一天多,直到二十四日午后,莫备才拉著他,道:“先前和你说过一回,若郑氏將六成货物转售,沈氏愿出中统钞一万三千锭买下,如此两皆得利。你不妨回去稟报一下,看看郑经歷怎么说。此事对你亦有好处,我还没和郑家隨船的那人说起。” “可。”邵树义很是乾脆,点头应下了。 郑家隨船之人,本有两个。其一是方安养,听说在三佛齐得了疟病,医治无效死了,另一个则是郑国章,同样疾病缠身,甫一靠岸便匆匆离去了,便是想说也没机会。 邵树义很快告辞,先回了趟青器铺,將眷抄来的商品名录重新整理了下,然后带上信件、海螺,统统塞进一个布包內,驱车往太仓而去。 第131章 报喜 抵达盐铁塘郑氏老宅的时候,已然入夜,郑国楨居然还在衙署办公未回。 倒座房內,邵树义问了问给他送茶点的僕婢,才知道三舍最近加班成了常態,经常很晚才回来。邵树义结合自己得来的消息,判断还是因为运粮的事情。 春运船队这几天陆陆续续回来了,秋运船队刚刚出发,事情確实很多。考虑到明年春运时间定在三月头上,很多事情已经开始著手准备了,漕府上下这么忙一点都不奇怪。 邵树义一直等到亥时初刻,茶都上第二遍了,郑国楨仍未归家,而这个时候,石榴却悄咪咪地过来了。见到邵树义时,她的神色略有些尷尬、不安,细声细气地说道:“寧娘子遣我来” “哦,明白了。”倒座房內无人,邵树义便不再遮掩,从包袱內取出信封和海螺,交到石榴手上,道:“此信麻烦转交给郑娘子。还有这个海螺,我於万里长滩中拾得,据渔民所说,这类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的物事必有原由,思来想去,还是赠给郑娘子为好,也是个念想。” 石榴嗯了一声,转身欲走。 邵树义喊住了他,问道:“芙蓉去哪了?” 石榴脸上浮现出后怕的神色,道:“嫁给方十一郎了。” 说完,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邵树义继续在倒座房內等著,直到半个时辰后,郑国楨回到府中,遣人召见。 会面的地点在澄净园书房內。 邵树义抵达时,郑国楨还在和几个族人、管事说著事情。 他先伸手示意邵树义坐下,继续对著身边人说道:“边公不喜钱財,只好雅物。你还是携那幅画去吧,就说是我的一份心意。” “是。”此人应完,又问道:“三舍,明岁春运由边公督粮,夏运呢?” “届时再看吧。费公不一定有那功夫啊,多半得我父先上了。”郑国楨嘆道。 邵树义听到这里才明白,原来是在討论漕运督粮官的事情呢。 刚刚启程的秋运船队督粮官是副万户夏迪,就是今年坐镇太仓的那位。听他们口吻,明年春运由副万户边佐带队,夏运的督粮官人选还没確定一明年的海运提调官也確定了,乃新任江浙行省参知政事秦从德。人选早早確定,可见在朝廷眼里,漕运是重中之重,不容许出半分差错。 “三舍,漕籍整理之事,至关重要。老相公当年就藉此立功,三舍当效仿之。若做得好,既能博个好名声,又能攒下许多人情,万不可轻忽啊。”就在邵树义遐想之际,又有人说道。 “不错。”郑国楨微笑著点头,道:“善经所言甚是。漕籍多年未曾整理,而今名实不符,船户皆怨。此事乃我父求来,责无旁贷,自当一力担之。你等辛苦些,明日就开始走访各处,摸清各人名下船只型制、数量,我好有的放矢。” “是。”在座几人纷纷应道。 郑国楨笑著看了邵树义一眼,又转向眾人,道:“今日晚了,都去膳房用些酒食再走吧。”“多谢三舍。”眾人应下后,各自行礼退去。 郑国楨起身將他们送到门外,站了片刻,回来后看向邵树义,道:“近日在整理漕籍,千头万绪,纷杂不已,实让人头痛。” 邵树义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便道:“三舍为国操劳,为民解困,实在佩服。” 郑国楨笑了笑,坐回了案几后,道:“小虎,你那艘钻风海鰍过割了吗?” “过割了。” 郑国楨赞道:“若是人人像你,朝廷不知道省多少事,有些船户也不至於被逼得家破人亡了。有些人啊,一条船都没有,但在漕籍中有船,便被招雇运粮了。有些人拥船数艘,可漕籍中一艘也无,长期不承担运粮任务。你能主动过割,再好不过了,以后若买船,万不可学他们,私自市易,以致漕籍紊乱。”邵树义低头应是。 “最迟十月中,明年春运船户名单就要定下。”郑国楨又道:“冬月初便要拘留船只,统一监管,不得私自挪用。腊月里海运提调官会来太仓,肃政廉访司、南台御史亦会前来督查,看看有无徇私舞弊之事。”说到这里,郑国楨扫了一眼邵树义,道:“你那条船,名列漕籍。若春运名单上没你,便无事。有你,便不能私自使用了。” “明白。”邵树义应道。 三舍又在敲打他了。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春运名单中有没有他,完全看他郑某人心情。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罢了,不说这个了。”郑国楨又道:“你漏夜前来,所为何事?” “这几日我在沈氏货栈,清点崇甲船上诸般货品……”邵树义將这几天的工作內容仔细说了一遍,末了,又道:“沈氏有意以中统钞万三千锭买下份属郑氏之货。三舍若不愿,他们可將货分成十份,六份送来盐铁塘,抑或代为售卖。” “代为售卖?”郑国楨想了想,笑道:“他们定然优先卖自己的货,等代售完,却不知猴年马月了,亦不知能卖几何。小虎,你觉得一万三千锭这个价钱如何?公道吗?” “我觉得很公道。”邵树义说道:“若拿货回来自己卖,未必能到手这么多,还要耗费许多精力,颇为不值。不如直接卖给他们好了,把钱拿到手,做什么都方便。” 郑国楨唔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小虎,你觉得我家做海贸,该如何准备?”邵树义有些惊讶地抬起头,道:“三舍,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为何不简单?说来听听。”郑国楨伸了伸手,示意邵树义继续说。 “我闻昔年赵魏公家財万贯,又抵押田宅,凑了许多钱,却不敢招雇梢水,远航通番。到最后,也只能把这钱交给上海费氏,让女婿为他採买货物,通番获利。”邵树义说道:“费氏在泉州、广州有人,上岸补给方便。出得国门后,与沿途番邦酋长有交情,故颇得便利,不但採买食水、货物方便,亦可避风、避寇乃至把生病的船员暂留蕃埠养病,回程时再接上。 更不用提上海费氏几代人航海,熟悉风向、海流,知道哪里危险,哪里较为安全,船队不容易出事。到地头后,若无相熟的蕃人,又或者通晓夷语之人,买货也不容易。蕃人狡诈,坐地起价之事屡见不鲜,乃至坑蒙拐骗、以次充好,这事非得费氏来干不可,赵魏公是做不了的。 总之此非一朝一夕之功,总得有几代人积累才行。” 郑国楨嘆了口气,道:“此话不错,小虎你是有见识的。可笑我郑氏不少人妄自尊大,觉得崇明叶氏、上海费氏、澈浦杨氏、太仓朱氏等族做得,我家也做得,实不知其中艰难所在。再说回今日之事一”郑国楨闭目思索片刻,道:“一万三千锭……罢了,便以此价卖给他们吧。” “遵命。”邵树义应道。 说话之时,他看著郑国楨,仿佛在提醒什么。 郑国楨似无所觉,反而问道:“八月中上旬你去哪了?” “运货去了。”邵树义答道。 郑国楨静静看了他一眼,问道:“为谁运货?” “义方官人。” 郑国楨沉默片刻,板著脸说道:“你终究还在青器铺任职,可不要误了事。” “下次不会了。”这事自己理亏,邵树义连声应下,又道:“三舍放心,阿力与我相善,瓷器之事断无问题。兴许,他看在我等跑东跑西,做出来的瓷器较为精美的份上,明年会多买一些呢。”郑国楨的脸色稍有鬆动。 良久之后,他挥了挥手,道:“好生做事,答应你的赏赐少不了,勿要多想。在我这里,能者上,庸者下,无能又无德之人,扫地出门可也。你好自为之,下去吧。” “是。”邵树义躬身一礼,慢慢退下。 待其身影消失之后,郑国楨闭目思索。 老实说,虽然之前在邵树义面前提及郑氏有些人“妄自尊大”,但就连他自己,也被海贸的巨大收益给晃得有点眼晕。 这种大买卖,谁不想插一脚呢?只不过没那个门路罢了。 想到这里,郑国楨心下一动,经常与阿慕往来的那位…… 有心想把侄女喊过来问问,又发觉太晚了,侄女可能已经睡了,便按捺住性子,准备明天早上再旁敲侧击一番。 而离此不远的甘泽园內,阿慕还没睡,更准確地说是睡不著。 她把自己整个人裹在毯子里,定定地看著蚊帐,双眼有些红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伸出纤细白嫩的手,將枕头边的海螺拿起,悄悄放在耳边。 仿佛这样,她就能听见父亲的声音似的。 晚风透过窗欞,悄悄拂动著案几上的信纸,“万里长滩”、“望乡之人”等字词清晰可见。 第132章 牙人? 九月初二的刘家港,秋潮格外猛烈。 长江口附近,浑黄的江水与青碧的海浪反覆绞缠,蔚为壮观。 天刚蒙蒙亮,港口的空气中已经混入了远洋船舱底特有的气息一一麻绳浸水后的涩味、阿拉伯乳香浓郁的芬芳,以及压舱物里胡椒与丁香的辛辣。 一支船队正趁著辰时的涨潮,缓缓驶入娄江口。 领头的那艘体量巨大,船艄高翘,劈开的水波撞击著船舷两侧的护舷木。 这是一艘典型的阿拉伯三角帆船,吃水极深,满载著异域的商品。 水线附近,海水常年浸漫,附著著零星的藤壶和海蛆钻蚀的细小孔洞,那是久经风浪的船只特有的“疤痕”。 甲板之上,水手们肤色各异。 有缠著头巾的阿拉伯人,正用长长的撑篙试探著江底; 有表情木然的黑人,正在回回们的指挥下调整帆桁; 有招募来的本地舟师,正目不转睛地盯著手中的指南针,仔细分辨著针位上细微的偏差,引导船只避开港外那横亘的暗沙。 港埠之內,刘家港早已甦醒。 作为六国码头,娄江两岸的石阶上挤满了接货的商贾和看热闹的閒人。 第一艘阿拉伯帆船靠岸了。 粗重的缆绳被几十个縴夫喊著號子拉紧,稳稳地系在岸边的石桩上。 跳板搭上码头,发出一声闷响。 缠著头巾的阿力在水手们的簇拥下上了岸。 “色拉姆。”早就等著的邵树义迎了上去。 阿力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笑道:“问候语还记得吗?” “忘了。”邵树义很光棍地说道。 阿力大笑,然后看了看邵树义身后,问道:“我的两位僕人呢?” “很不幸。阿合马在一个月前归真了。”邵树义说道:“马哈麻不知道你今天要来,不过別著急,一会就能见到了。” 阿力愣了片刻,然后低头说了些什么。 邵树义听不懂,只是耐心地等待著。 “货物在哪?”阿力问道:“希望能给我一些惊喜。” “稍后便能见到了。”邵树义邀请道:“车已经备好” “不,我的朋友。”阿力摇了摇头,道:“我还不能离开。你们的官员需要对船队进行检查並徵税。我还有一些货物,需要堆放到岸上。” 说完,阿力指了指身后的码头。 市舶司的官员们已经登上了一条小舶板,驶往大船碇泊的位置。如果所料不差的话,他们接下来將仔细统计商船的货物,然后按比例抽走一部分一一这其实就是“关税”,不过此时称为“抽分”。阿力的座船是“乳香之路”號,旁边停著一艘刚刚抽分完毕,正在卸货的商船。 一箱箱用藤篾包裹的货物被吊运下来。 箱子打开一角,里面露出了乳白色的“没药”和结成块状的“龙脑”,在阳光下散发著清冽的药香。还有整袋的苏木,压得结结实实,紫红色的木屑散落出来,染红了码头上的尘土。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商人站在船艄,面对著西方,默默低声诵念一一却不知他在念些什么了,邵树义怀疑他把自己能够发財归结於造物主的恩赐。 邵树义、阿力几乎同时收回目光。 后者笑了笑,问道:“我的朋友,你能把我剩余的货物撮合卖出去么?我有点担心钱不够,无法买下所有的瓷器。如果你能找到买家,我会按规矩支付佣金。” “今年恐怕不行。”邵树义说道:“我必须在官府成功登记,然后才能以牙人的身份为你服务。”“太可惜了。”阿力用遗憾的语气说道。 说话的同时,他拍了拍手。两名僕人上前,一人捧著个小袋子,一人则托著把刀。 阿力掂了掂袋子,塞到邵树义手中,道:“一小袋银幣,为了我们的友谊。” 说完,又將刀取了过来,抽出半截,寒光四射。 刀柄似乎用象牙做的,刀鞘上还嵌满了名贵的宝石。 阿力將刀扔给了邵树义,道:“同样是为了我们的友谊。” 邵树义没有客气,接过银幣和刀后,便转身交给了铁牛,然后行礼致谢。 阿力再次拥抱了他一下,道:“你接受了我的友谊,现在能不能让人拿一些瓷器过来,我太著急了。”邵树义太喜欢这种友谊了,当场喊来曹通,让他驾著马车回青器铺找虞渊,將各色定製此物每样挑两件,装车运来码头。 曹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了,然后驾车调头,风驰电掣般地驶往青器铺。 一个时辰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了过来。 虞渊、梁泰、曹通、刘九四人先下了车,见得邵树义在不远处的船上招手后,便找了位船家,將带过来的瓷器一一搬运到上面,驳到大船附近。 第二辆马车上亦下来两人,赫然便是郑盛、郑国章二人。 前者静静看著高大的“乳香之路”后,与郑国章对视了一眼。 “邵树义是不是想当第二个孙川?”郑盛迟疑道。 郑国章凝视著正在甲板上与蕃人谈笑风生的邵树义,道:“或许是吧,这个行当来钱太快了。牙钱直百取三,卖出一万锭,就能得三百锭牙钱。卖出十万锭,则得三千锭。虽说还得课税,给市舶司官吏上供,但拿到手的也很惊人了。” 郑盛闻言有些眼红。这钱也太好赚了吧?几乎什么都不用付出,纯靠人情维繫,就能轻鬆收穫大笔钱钞。 一年下来,几千锭轻轻鬆鬆。孙川赖此在镇江、平江、杭州三路广置田宅,一般的员外富民还真不好与他比。 他有点想当牙人了。 “走,上船。”郑盛扯了把郑国章,说道。 “乳香之路”號舰楼舱室內,邵树义將郑盛、郑国章介绍给了阿力。 阿力不是很感兴趣,只隨口敷衍了几句,然后便与隨从们一起研究瓷器。 “小虎,客人可还满意?”郑盛来到邵树义身边,低声问道。 “官人去问问不就知道了?阿力懂一些吴语。”邵树义把玩著一串琥珀珠子,说道。 郑盛看了看阿力一群人,有心上去说几句,又担心准备不足而露怯,只道:“你去问。別忘了你有今日,靠的是谁。” 郑国章可能觉得这话有点过了,想要提醒,在看到邵树义手里的琥珀珠子后,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就如同木头那样站在那里。 邵树义哂笑一声,道:“你等著。” 说完,来到阿力旁边,盘腿而坐,低声问道:“除了瓷器外,你们还买什么?” 阿力恋恋不捨地放下一个瓷盘,道:“比刺桐城的品质好。” 刺桐城(泉州)的瓷器,三分之二是福建本地產的,另有三分之一来自两浙或江西。 福建本地瓷窑以仿製处州青器为主,质量、產量就那样,真算不得好。不然的话,你觉得还能有蕃商北上刘家港採买么?泉州、广州对他们而言不是更近一些? 事实上,两浙这会儼然是大元朝的经济中心、文化中心、技术中心以及手工业中心,瓷器產量高、质量好,对一些追求品质的蕃商而言,刘家港才是完美的採购地,而不是泉州、广州。 阿力以前可能买过泉州货,后来发现仿製品终究不如龙泉窑正品,於是便定期来刘家港了。邵树义对这些早就有所了解,此刻不是很关心,只问道:“你来此处,就为了买瓷器么?”阿力这才回过神来,说道:“你如果有好的丝绸、棉布、铜器、铁器、漆器、茶叶、药品,我都要。”邵树义有些惊讶,问道:“都卖到哪去?” “沿途卖,总有人要的。”阿力说道。 邵树义若有所悟。 他想起了一件事情。明朝后期那会,荷兰东印度公司就非常喜欢从中国捲走铜钱,然后运到越南升龙府(河內),换取当地的生丝。 越南人当时闹钱荒,对中国的铜钱需求量很大,这是一项利润极高的买卖。 荷兰人还將铜钱及其他中国商品运到日本,换取日本人加工製作的铜片,作为船底压舱物,运回欧洲,卖给三十年战爭参战各方一一彼时只有英格兰的铁炮质量还算不错,其他欧陆国家普遍喜欢用铜铸造大炮,不容易炸膛。 阿力採买的棉布、茶叶、药品、铁器之类,未必就是运回本土,说不定直接在东南亚或其他什么地方出手了,利润应该还不错一有些部落还处於蒙昧状態,往往有好东西而不自知,很容易搞出北美印第安人用名贵毛皮换玻璃珠的事情。 “棉布、茶叶、丝绸、药材都要么?”邵树义想了想,问道:“要多少?” 阿力仔细看了邵树义一眼,面带笑容,道:“不算太多。” 邵树义明白了。人家主要是买瓷器,丝绸可能也会多买一点,但其他货物属於顺带买了去和土邦、部落换好东西的,就像荷兰东印度公司在香料群岛用稻米及印度棉布换取土人的香料一样。 土人不要钱,他们只要粮食和布匹,兴许还有一点日常生活用品。 运粮食这种粗笨货物利润率很低,但又是获取超额利润必不可少的中间品,毕竟东印度公司人少,欧洲白人过来了又水土不服,大面积死亡,不可能自己去种香料,只能依靠土人。 “我可以帮你们找一些货物过来,如果你需要的话。”邵树义诚恳地说道:“品质很好,包你满意。” 第133章 回头钱 听到邵树义的话,阿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很惊讶地问道:“你是听取了我的建议,准备做牙人了吗?“只是服务你而已,我的朋友。”邵树义笑道。 阿力也笑了起来,道:“可以,但我需要先看看货物。” 说罢,隨手拿了一段鯊鱼皮,扔给了邵树义,道:“现在,去为我服务吧。” 邵树义点了点头,起身来到郑盛、郑国章面前,道:“方才我询问了阿力,他对我们的瓷器很满意。”二郑对视了一眼,暗暗鬆了口气。 末了,郑盛看著邵树义手里的鯊鱼皮和琥珀串子,酸溜溜的问道:“他们是不是送了你很多东西?”邵树义轻轻一笑,道:“在我们眼里价值连城的宝贝,兴许只是他们路上隨手拿一袋粮食从野人手里换来的。” 郑国章没有说话,因为他出过一次海了,在三佛齐见识了很多闻所未闻的东西。 郑盛则眼睛都快粘在鯊鱼皮和琥珀上了,暗道三舍派他过来,果然是有道理的。 这般好处,岂能让外姓人独占? 邵树义藉口透气,悄悄来到舱外,招手唤来虞渊,附耳道:“你找个机会下船,去找莫掌柜,让他带你去见沈娘子,就说如果有茶叶、布匹、铁器、漆器、药材、陶器等物事,可以列个清单出来,看看能调用多少货卖给蕃商。” 虞渊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惊讶道:“邵大哥,他们喝茶么?” “有,但不多。”邵树义说道:“兴许是卖到別的地方呢?譬如越南?” “邵大哥,他们自称“大越』,上表称臣则取唐“安南都护府』中“安南』二字,你是不是把两个称呼混淆了?”虞渊说道。 “好,好,好。”邵树义的铁砂掌重重拍在虞渊肩膀上,道:“反正你知道是哪里就行。”虞渊眥牙咧嘴,稍稍带点委屈,又问道:“邵大哥,沈娘子还有家铸器店,对外售卖各色铜器,要不要问问?” 邵树义迟疑了下,问道:“而今禁铜器出海么?” “不知。”虞渊赧然。 大元朝明確禁止金银出海,因为这个要拿来赏赐蒙古王公。 有时候也禁铜钱及所有铜器,有时候又开禁,不能一概而论,故有此问。 “算了,这个就不要卖了,我也不太想看到铜器出海,除非有人拿铜块、铜条来换。”邵树义说道:“就那样吧,速去,甚急。” “邵大哥,你是不是要当牙人?”虞渊有些兴奋地说道:“这个可太赚钱了。” 邵树义沉吟片刻,问道:“而今青器行最大的牙人是谁?” “高质和,孙川川先妻之弟。其次便是钱会了,孙川的徒弟。” “那看来我干不了青器行牙人了,不得被他们排挤死?”邵树义笑道。 “邵大哥,当牙人多赚点钱也是好的啊。”虞渊劝道:“官牙当不得,咱们就做私牙,青器行入不得,可以入別的行当啊。三林里那些地,春夏之际一直在长草,只能拿来放牧,太可惜了。你不是说秋收后就招雇当地百姓清理田地么,这可是要花钱的。” 邵树义嗯了一声。 他確实有意在秋收完毕后清理浦东的那片土地,依据手头资金情况,能清理多少是多少。 江南百姓的农閒时间比起北方同行,要少太多太多了。 一个是气候原因,积温高、光照足、灌溉充分,可种植时间长。 另一个则是人口原因,人多地少嘛,只能精耕细作。北方人少地多,像南北朝隋唐时,一丁授田百亩、二百亩都可以,这种情况下只能广种薄收,粗放种植一一其实综合收益並不少。 三林里那片地,只能在入冬后花钱招雇当地百姓进行清理,这是邵树义的既定计划。 “我私下里当个中人牵线搭桥就行了,能撮合一笔是一笔。”邵树义说道:“別问东问西了,速去。”虞渊“哎”了一声,临走前问道:“是去找沈娘子么?” “我还能找谁?还认识谁?”邵树义白了他一眼。 虞渊说道:“直接去段子行,找几家气派点的店铺,直接约东家谈,肯定能买到绸缎布匹,再去米行一邵树义作势欲打。 虞渊抱头鼠窜,很快便在水手的协助下,喊来一条小船,回到了岸上。 曹通熟练地驾著马车,一路风驰电掣,去到沈氏粮铺,找到了正在店中突帐的莫备。说明情况后,莫备也不废话,直接上车,前往沈宅。 春令园內,沈氏將目光从隔壁的另一座园林上收回, 那是“迎秋园”,正在加紧建造中,以確保明年入秋之前可以入住。 其实花了不少钱,但都是爹娘出,和她没关係。 从小锦衣玉食,除了学习时吃了一些苦以外,简直就像泡在蜜水里。 长大之后,烦恼渐渐增多,渐渐生不由己。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得到什么,必然要付出什么,一切都已暗中標好了价格。 她不愿意嫁给陆仲和,但这是父母之命,没得选择,到最后爭取到了招赘及离家別居的条件,其实也不错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收起心底无端泛起来的些许愁绪,转身看向莫备和虞渊,问道:“据我所知,蕃商海客採买货物,多经牙人,这个阿力去年找的谁?” “夫人,如果不是专做布帛买卖的,採买不多,一般也就去布行、段子行找商铺买一点,回程时沿途发卖。也就那些一买就是上万匹乃至数万匹的,才需找牙人撮合。”莫备说道:“阿力甫至刘家港,便被邵舍截住了,显然未及接触他人。听虞舍所言,阿力的心思全在瓷器上,对这些小买卖不甚在意,確实是白捡来的生意。” 沈氏没说什么,只看向虞渊,问道:“当时是个什么情形?” 虞渊仔细回想了下,如实答道:“邵大哥之前一直在码头等著。彼时蚊虫遍地,我们都劝他回来,他却一直在码头上等船。今日终於接到了船,邵大哥与阿力交谈片刻,便让我来找掌柜和夫人,莫要耽搁,於是虞渊抬起头,看向二人,道:“於是我就来了。” 莫掌柜轻捋鬍鬚,笑道:“邵舍真是性情中人,你照拂他,他也照拂你。做买卖,就得和这样的人一起做啊。夫人……夫人?” 沈氏仿佛有些走神了,听到莫掌柜的声音后,嗯了一声,道:“阿力今年带了四条船过来,你家瓷器又只够装满两条,想必还要採买其他物事。或许大头不在我们身上,阿力也不会给我们,可若能卖出些布帛、茶叶、药材之物也是好的。” 莫备连连点头,道:“夫人,要不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沈氏点了点头。 虞渊在一旁看著,都有些佩服邵大哥了。 他不傻,知道这个买卖一般人可未必敢接,怕得罪人。可若卖货之人是沈万三的女儿呢?沈氏富甲江南,买卖遍地,至少商贾们是不太敢得罪沈家的,也不愿意得罪,没那个必要。 邵大哥让他来找沈娘子果然是有原因的,他又误会了。 眼见著没事了,莫备又朝他使眼色,虞渊便起身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沈氏则坐到案几后,亲自磨墨。 她要给兄长写封信,说明情况。她多卖一些货,其他人就要少卖一些,这是很明白的事情。有些麻烦,还得兄长为她遮护一下。 写完这封信后,她犹豫了下,又写起了第二封。 另外一边,莫备和虞渊离开沈宅后,便照著清单,开始准备货物。 品类很杂,相当一部分没有现货,还得通过人脉关係从他处调用一一这就是老牌商业家族的底蕴了,换个根基浅薄的商徒,机会给到他面前,他都不一定能及时找到货源。 “牙钱直百取三。”莫备一边翻看帐簿,一边说道:“若夫人没有特別吩咐,就是这个数目了啊。”虞渊连连点头,问道:“这次能卖多少?” “难说。”莫备回道:“一船青器和一船粮食,那能一样么?最终还是得看人家要多少。阿力可不止认识青器行的牙人,布行、茶行、铁器行熟悉的牙人定然也是有的。他也就看在邵舍的面子上,分出来了部分好处罢了。” “原来如此。”虞渊兴奋之情稍减。 “邵舍真是厚道人。”莫备又感慨道:“夫人才给他做了几次买卖,这就回报夫人了。原本以为他只是通人情世故,能召集人手,现在看来,还能拉来买卖。如此,便可堵住一些人的嘴了。” “什么?竟还有人对邵大哥不满?”虞渊惊讶道。 莫备闻言,摇头失笑,道:“邵舍又不是金银玉石,哪能人见人爱呢?夫人手下管事眾多,不可能人人都喜欢邵舍。有人就觉得他似非良善,不宜深交。他们的话,可不仅仅只在夫人名下的三家店铺及宅院中传播,有时候也会传到苏州。夫人將运货之事交给邵舍,也是顶了压力的。” 虞渊明白了,遂道:“邵大哥最讲义气了,夫人帮了他,绝对不会后悔。” “是极。”莫备点了点头,笑道:“眼下就见得回头钱了。走吧,別干坐著了,我还得跑趟苏州,你去不去?” “不去了。”虞渊摇了摇头。 莫备不强求,很快便让人准备船只,打算往苏州一行,联络货源。 第134章 船与人(上) 数日之间,分散在刘家港、太仓一带的老兄弟们又聚集了起来。 无他,邵大哥给大家找到活了。 吴黑子、高大枪等人不缺钱,儼然员外,自不用干搬运青器这等体力活,不过他们也过来了,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也是好的嘛。 “虞舍,百家奴兄弟呢?”老槐树码头栈桥上,吴黑子翘著腿,笑问道。 “他带著船去苏州运货了。”正在监督青器装船的虞渊闻言,回道。 至於具体运什么货,虞渊没说,也不会说。 吴黑子只当邵树义又为沈娘子的粮铺拉稻米去了,没多问,只道:“歇了旬日,浑身痒痒的,又想出去动弹动弹了。” 高大枪坐在他身旁,嘴角扯了扯,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最近他一直很自得,当初拿到钱以后,先清旧帐,再修缮房屋、置办家具,还接济了点老兄弟及相邻,最后全买成粮食存起来了。 钱花得精光,看似大手大脚,现在看来简直太英明了,就连邵哥儿都笑称他是大元宝钞的“大空头”,虽然听不懂,但应该是讚誉之词。 解决了后顾之忧,就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安排生活了,比如贩私盐。 他其实不全是为了钱,也不全是为了与邵树义的交情或者別人对他的评价,这件事本身也让他挺陶醉的。 因此,在听了吴黑子的话后,他清了清嗓子,含糊问道:“虞舍,近日可有什么安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虞渊顿了一顿,道:“邵大哥没说。” “行,等他回来再说。”高大枪不以为意。 这会人来人往,確实不適合谈大事。 “六三斗家里怎样了?”虞渊想起来后,便问道。 “丧事办完了。孤儿寡母手头还有点钱,亦有几亩地,日子还过得下去。”高大枪说道:“无事。我离他家不远,隨时可以过去看看。再者,他家兄弟三个,四斗已然是条汉子,五斗再过两年也长成了,不用担心。” “哦,那就好。”虞渊点了点头。 卞三斗可是参与过劫船的,一时半会还有钱花。家里有两个弟弟,又有高大枪就近探望,应不至於被人欺负,其实说起来和齐家兄弟差不多境况。 “不过”高大枪嘆了口气,突然说道:“四斗不想退出……还想跟著邵哥儿。” 虞渊还没说话,吴黑子却惊讶了,道:“四斗这小子胆挺大啊。” 高大枪点了点头,道:“就是嘴巴不太严实,喝完二两小酒,什么都往外倒。別说邵哥儿不敢用他,我都怕。” “那还得新招人。”吴黑子说道:“现在器械不少了,练三队人够了吧?” 高大枪没有说话,只看著虞渊。 作为邵大哥的代言人,虞渊没有明確回答,只说道:“先看看钱凑不凑手吧。” 吴、高二人对视一眼,暗暗感觉有戏,就算没三队人,把两队人实编了也不错。 当然,他们也知道有现实难处。 大伙平日里散居各处,除了干活外,很难凑到一起。便是凑到一起了,也只有一头一尾练个几回顶天了,不可能长时间操练,除非你养著他们,让他们可以不用为生计奔波。 就像这回,郑记青器铺有大活,便喊了三十多个人过来搬运。 刚聚集的时候,悄悄在江边芦苇地里操练了一天,都没敢击鼓吹角,怕被別人听去。 结束的时候,估计还能集中操练个一天两天的,然后一人领些粮菜或十贯辛苦费回家。 真论起来,有点像戏文里那种“閒时为民”、“战则为兵”,凑合著用吧,比巡检司的弓手能打就行了。 “虞舍,人呢?”远处传来了呼唤声,待人走近后,却是从马驮沙返回的王华督。 “狗……王……” “你还是叫我狗奴吧。”王华督咬牙切齿地捶了虞渊一下,说起了正事:“你查到的那个王大江,他同意卖船了,不过不止遮洋浅舟一艘,还有两艘黄河漕船要一併买下,不然就不卖。” “黄河船?”虞渊一愣:“漕籍上没有啊。” “他家原是河南人,惯在河上操舟,后来移居江南,家中有图籍,便让人造了两艘黄河漕船,各三百料。过不了隘闸,一直在长江和太湖里跑。”王华督说道:“三艘船作价一百锭,不单卖。要么不买,要么全买去,这点没得谈。” 虞渊拉著王华督走到小树林边,问道:“黄河漕船型制如何?能装多少货?” 吴黑子、高大枪二人也凑了过来,笑眯眯地听著。 王华督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道:“我让李大匠跑了一趟,记下来了这么些东西。” 虞渊接过仔细看著。 王、吴、高三人把脑袋凑了过来,看了半天后,不太认得字,急得抓耳挠腮,齐齐看向虞渊。虞渊见状便念给他们听:“长四十尺(12.44米)、面阔一丈二尺(3.73米)、底阔八尺五寸(2.61米)、斜深三尺(0.93米…” 眾人听完,对这些数据毫无兴趣,只问道:“能装多少货?” 有经验的船匠,依据船只尺寸、型制,完全可以估算出这条船能装多少货,可能不是特別精准,但八九不离十。 “李大匠说这个不如运河船。”虞渊说道:“二百料运河船能载二百余石粮食,三百料黄河漕船只能载不到二百八十石粮。” “才这么点。”吴黑子嘖嘖道:“哪户人家啊?住哪?我去会会他。这不强买强卖么?” “別!”虞渊连忙说道:“欺负海船户,邵大哥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们先別急,待我抽空问问哥哥。“买了吧。”高大枪在一旁说道:“就当是遮洋浅舟的搭头好了,反正在大江上跑,黄河漕船並无问题。” 虞渊赞同他的意见,隨后又把遮洋浅舟的型制说了一遍。 用工一千料,底长六丈、头长一丈一尺、梢长一丈一尺,总长八丈二尺(25.5米); 使风梁阔一丈五尺(4.67米)、深四尺八寸(1.49米); 梁头十六座,隔舱十七一一按照现代计算方法,方形係数0.7,排水量69.1吨,载重量48.4吨,即806石(重量石);黄河漕船方形係数0.75,排水量22.2吨,载重量16.6吨,约277石;钻风海鰍则约27吨、452石。 从用料上来说,钻风海鰍的性价比似乎是最高的。 遮洋船用料一千,钻风船用料四百,但前者的载重量都到不了后者的两倍,这款船型设计其实还是有点问题。 虞渊不懂造船也看出来了,不过这会官定船型就是这个一一甚至直到明朝永乐后期依然如此,沿袭了元朝旧制,秉持了能跑就不要改的传统。 “一百……”虞渊將纸收了起来,道:“邵大哥估计还得讲讲价,但应讲不下去太多,他还是要顾及名声的。” “吕四场买海货的时候讲价可厉害了。”王华督撇了撇嘴,道:“你儘快知会邵哥儿,他天天窝在码头上,人也见不著,万一船被別人买走了呢?” “王兄弟,这个王大江家里是什么情况?”吴黑子似乎还没放弃去会会人家的想法,问道。“运粮刚回来,没钱了。听说还是个赌徒,外头欠了不少帐,被人上门討要了。”王华督嗤笑道:“烂人一个。” 吴黑子一听就笑了,道:“怕是不好讲价。他卖一百锭,自然是有道理的,我估摸著外头欠帐就是这个数。好小子,赌得可真大,被人坑了吧?此事宜早不宜迟,赌档的人精著呢,晚一点可能就被人收去平帐了。” “谁敢?”王华督一听就急了,道:“让邵哥儿拉上弟兄们,抄起器械,不把赌档的杖家打出屎来算他拉得乾净。” 虞渊似乎被这些粗言鄙语同化了,不觉有异,只道:“我下午就去找邵大哥,让他拿主意。”“快一点。”王华督说道:“我吃完饭再跑一趟太仓,齐二郎说古塘那边有个叫侯太的在卖船,一艘遮洋浅舟呢。” “卖船的人真多啊,朝廷明年还能运多少粮?莫不是又得签发船户?”吴黑子牙一址,嘿嘿笑道。提及这事,王华督脸色就一垮。 姜三宝刚刚收到信,他姐夫自县衙奔去村中,说松江嘉定所签发姜八月为海船户,最迟九十月间就要入籍。 老舅很生气,听说大病一场,前些天才好转,从此终日骂街,甚至有大不敬之语。 王华督也很生气,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不能全家出逃吧?舅舅刚花了大半积蓄建起的气派宅子不要了?十亩菜田不要了?桑园不要了?今年新开荒的几亩地也不要了? 拋家舍业可没那么容易。 为今之计,似乎只能让舅舅不出海,以前该怎么样继续怎么样,这是无奈之下最好的结局,只是凭什么?你认识人吗? 参与定製运粮名单的郑国楨会帮你吗? 上报漕籍的松江所千户叶世坚会帮你吗? 暗暗嘆了口气后,王华督收拾心情,看了眼正热火朝天搬运瓷器的海船户们,告辞离去了。这世道,还是得多搞些钱。 有了钱,至少能收买其他人代役,免去了一场海上风波。 第135章 船与人(下) 重阳这天,邵树义在青器铺领完过节礼品之后,隨手扔在了江边小院,然后看著从马驮沙回来的姜三宝,道:“先別急,我想想办法。” 姜三宝几乎要哭了,道:“我父年逾五十,常年操劳,疾病缠身,更不会於海上操舟,实在难以出海。万一有个闪失,我” 说完,泣不成声。 邵树义嘆息一声。这狗朝廷是真的抽象,哪里缺钱了就四处找韭菜割,也不管合適不合適。姜八月才勉强够得上富户的门槛而已,上海乡下的那套宅子及十亩菜田,大概就是他家最主要的资產了。现金最多有个十锭、二十锭,买船、修船都很困难,更別说招雇梢水、置办航海所需的药品、食水以及武器了。 运个一次就能让他们家背上债务,运两次就要开始发卖桑林,运第三次则需出售菜田,最后是卖宅院,前后不过三五年罢了。 要知道,这可是造反意愿最弱的富户啊,生生被逼成预备反贼。 “莫急,莫急。”邵树义拍了拍姜三宝的肩膀,道:“我看看能不能找找门路。天无绝人之路嘛,兴许是有办法的。” “可再有几个月就要春运了。”姜三宝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囁嚅道。 “你家刚入籍,连船都未及置办,第一次不会让你家出海的,最快也得明年夏运,还有时间。”邵树义说道:“这几日你先在刘家港歇著吧,平復下心情。” 姜三宝摇了摇头,道:“我这就回马驮沙,为邵大哥你看守咸鱼。” 邵树义笑了笑,问道:“伤怎么样了?” “本就是小伤,已不碍事。”姜三宝活动了下左臂,说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又问道:“马驮沙那边呢?可有人窥探?” “没有。”姜三宝说道:“我们回来前,一直在那锤炼技艺,閒时便拿盐醃鱼,晾晒风乾。太甲船抵达时,我们五个人已经醃了一千五百斤了。狗奴说一斤鱼才卖一贯,不要多放盐,故至今只用了一千三百余斤,差不多一斤鱼一斤盐。” 原本买来的鱼里面就带了点盐,但不多,一斤能用一两就不错了。王华督等人重新醃製时加了九两,这已经不是咸鱼了,拿到手一看,鱼的表面定然密密麻麻一层盐,完全包裹其中。 前番太甲船又跑了趟马驮沙,將收到的数百斤河鱼运了过去,外加新近採买的一百石粮食,以及吴上元和两名海船户,接替王华督、姜三宝二人。 马驮沙那边的留守人员至此达到了六个,由李辅全面负责。邵树义给他们一人一月三十贯,包吃住,李辅则多十贯,算是他第一次尝试僱佣全职人员,费用不低,挺肉疼的,因此在忙完刘家港这边的事情后,他就要立刻出发,前往上海收买私盐,运至马驮沙醃製。 柳夫人那边,可是已经问过不止一回了。无奈他事情是真的多,为了获得官面上的照拂,他不得不拋开贩私盐的主业,为郑家奔走,能在此间辗转腾挪,化被动为主动,寻找到新的发財机会,已然算是本事了。“先回家歇个两天吧。”邵树义最后看向姜三宝,道:“待忙过这个月,便隨我去趟上海。”一听能回上海,姜三宝便不急了,连连点头,道:“我听邵大哥的。” 九月十二日,邵树义再一次来到了码头。 青器其实早就运到阿力的船上了,一共五万四千多件,双方討价还价了整整三天,依然没谈出什么名堂。 这件事情已然全由郑盛、郑国章二人接手,没他邵某人什么事情。他也乐得轻鬆,直接回到了青器铺中,一边休息,一边为完成活计的海船户们开支工钱。 期间甚至还抽空回了趟太仓,与王大江见了一面,最终敲定九十锭中统钞买下三条船之事。而船有了,当然还得有人。 遮洋浅舟要二十人,两艘黄河漕船各八九人,这又是三十多个,冬月里就有一次往江西运送棉布、铜器、干海货、药材等货物的生意,这也是年前最后一次为沈家往江西输送货物,马上就能用得上他们了。因此,在发放工钱时,邵树义一边往他们每个人手里塞两块饼,供其路上吃,一边说道:“冬月中都来啊。年前再跑最后一趟,过个肥年。” “邵大哥,我一定来。”有人领了饼,感激涕零道:“每次有活都找我,我不来岂不是狼心狗肺。”这话让排队的眾人发出一阵鬨笑。不过也是实情,找不到活的时候喊你来上工,能找到活的时候却不愿来了,那像话吗?做人不是这样做的。再者,邵大哥这里同样是体力活,饭吃得饱,工钱还比码头上高一点,谁不来就是傻子。 “邵大哥,我今年在你这挣了不少,把逋欠都还上了。” “邵大哥,今年找活太难了,全靠你了。” “邵大哥……” 每个领钱的人都要说上那么几句,仿佛不这样就不能体现他的感激之情似的。 普通海船户,还是比较淳朴的。邵树义感慨不已,每个人都勉励几句,亲手把钱和饼子发到他们手上。就这样一直忙活到傍晚时分,院子內人已经散得差不多的时候,郑盛、郑国章二人回来了。邵树义上前见礼。 两人简单回礼之后,郑盛看著满地狼藉正在打扫的院子,问道:“人都走了?” “走了。”邵树义说道:“阿力那边一一如何?” 郑盛、郑国章对视一眼,最后由郑盛说道:“二万九千九百余锭。”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有些复杂,既带著点能卖这么多钱、郑氏一门赚得盆满钵满的兴奋,又夹杂了些没能卖出更高价的遗憾。 “阿力找了钱会做牙人,压价压得太狠了。”郑国章客观地分析了下这桩交易,道:“阿力还故意来得比较晚,九月头上才到,这会刘家港蕃商海客已然不多了,一旦谈不拢,未必能及时找到其他买家。”邵树义瞭然。 首先,双方肯定是希望这笔买卖能够成交的,这是基础。 其次,在此基础上,各施手段,比如阿力故意来得晚,又找了青器行著名官牙钱会死命压价,二郑则威胁退回定金,把货卖给其他人。 最后,双方在各自最初要价的基础上,各退一步,达成交易。至於谁让步多、谁让步少,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牙钱和商税也得我们交。”郑盛又悻悻地补充了句。 邵树义闻言差点笑出声,这两位谈判能力有点弱啊。 不过其实还好啦,普通瓷器五万四千件,在阿力这种老江湖面前,能卖个一万四五千锭就不错了。而且,到了明年,可能还卖不上今年这个价格呢,如果郑家不在阿力之外开拓新买家的话。 “阿力下定明年的货了吗?”邵树义问道。 “下了。”郑盛不愿多说,连下定多少件都没提。 邵树义大概能猜出几分,应不会比今年的数字高多少,毕竟人家也要看运回去后的最终销量的,更需要回笼资金,这些都需要时间。 郑盛、郑国章二人在青器铺吃完饭便走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邵树义坐在小院內,抬头望著星空。 不出意外的话,他在这里干不了太久了。 明年的瓷器买卖肯定没他的份,这从郑盛、郑国章二人半途接手就能看得出来,三舍要过河拆桥了,青器铺大概率会迎来一位新掌柜,毕竞这里已经渐渐成为郑家最挣钱的“分公司”了。 三舍或许碍於面子,不愿做得太难看,仍允许他邵某人在店里继续逍遥几个月,但年后给诸窑下订单批量烧制瓷器的活,肯定由郑氏子弟接手了,不独衢州、处州瓷窑,景德镇那边定然也会由郑氏、方氏或顾氏子弟接手。 被人如此撇开,心里当然不太高兴。但邵树义不会意气用事,因为他还是漕府崑山崇明所的在籍海船户,手下那帮兄弟们也差不多,还需要郑氏的庇护。 如果能维持现在这种表面融洽的合作关係,其实倒也不错,怕就怕有些郑氏族人拎不清,把他看做高级奴僕,那就要受点气了一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想明白之后,邵树义回到书房,点起油灯,看著虞渊新统计的船只购买名录,心情终於好了点。王大江的三艘船已经敲定了,这个月就能去漕府过割。 太仓古塘那边还有一艘遮洋浅舟售卖,船东其实还有点家底,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因此確实开了个低价,但又没那么低:五十锭。 半涇还有一艘钻风海鰍出售,这个海船户看样子比较困难了,只索价二十五锭,甚至还有砍价的空间,唯一的要求就是去官府过割,这艘船不能继续留在他名下。 邵树义也不可能买太多船,一是资金问题,第二嘛也要考虑有没有足够的业务,毕竞总不能买了船不用吧?那可就成负资產了。 就目前而言,两艘运河船、两艘黄河漕船在大江上跑跑足够了,忙的时候再调两艘钻风海鰍过去,已然足以应付。 两艘大吨位的遮洋浅舟,非常適合江浙、淮南沿海那暗沙眾多的水文条件,不容易坐滩搁浅,正好拿来做大事。 第136章 送別 孔铁带的船队回来后,便把阿力所需的货物置办齐备了。算上沈娘子在太仓、刘家港搜罗的货物,一共卖了两千锭上下。 对这个数字,邵树义本来还挺得意的。老子第一回兼职私牙,就谈成了这么大的生意,提成就有六十锭,厉害不厉害? 不过在看到更多的船只从四面八方驶来,將棉布、绢帛、铁器、粮食、茶叶、药材、漆器、竹器甚至家具等物事运上船后,他又觉得自己的格局太小了。 而也是在此时,他终於粗粗接触到了牙人这个圈子。 牙人存在於各处,甚至就连盐这个行当都有。 財大气粗的盐商在进行买卖时,也需要牙人作为中介一一牙人隶属於各运司衙门,一开始找的儘是泼皮无赖,近来慢慢规范了。 海贸货物品类眾多,瓷器、绸缎是最大的两个行当,著名牙人基本都出自这两行,此时站在最前面的也儘是这些人一其他行业的牙人因为销售额小,不受市舶司重视,此时只能稍稍站得远一些,陪著笑脸。哪里都分三六九等! 邵树义有心跟他们说说话,奈何人家各个牛逼哄哄,根本不搭理他,到最后也只能和那些远远站著的中小牙人们閒聊。 “小郎君做什么的?手笔不小啊,这么杂。”一头髮花白的牙人笑著打招呼:“鄙人徐仑,真州人。”“太仓邵树义。”邵树义行了一礼,道:“小买卖而已,让长者见笑了。” “哎,货殖之事,无有长少之別,能赚钱就是厉害。”徐仑悄悄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些大牙商们,苦笑道:“我今年五十有四,可忙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做过什么大买卖,最多一次不过千五百锭罢了,而今能有千锭便算不错,市舶司的官人们都不太爱搭理我。” “员外说笑了。”邵树义说道:“却不知员外做些什么买卖?” “什么赚钱都掺和一下,主做粮油。”徐仑说道:“方才看小郎君和沈家的莫掌柜待在一起,莫非“和莫掌柜有过数面之缘,算是认识。”邵树义说道。 “怕不只是认识。”徐仑笑道:“这笔买卖是你牵线搭桥的吧?” 邵树义笑而不语。 徐仑肃然起敬:“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便如当年孙川一般。” 邵树义无语,怎么拿我和他比? 徐仑似乎也意识到说错话了,尷尬一笑,转移话题道:“入行没多久吧?” “偶尔做做。”邵树义说道:“平日里在大江上跑跑,运货为业。” “哦?运什么货?” “瓷器、木材、药材、干海货、铁器、铜器等等,什么都运。” “你这些货,水脚钱很高吧?现在长江不太平,水脚钱日渐增长,我等做粮油买卖的,日子不好过啊。”徐仑有些唏嘘。 邵树义原本知道他是做粮油买卖的后,便没指望能从这里拉到业务,原因无他,支付不起水脚钱。江西、湖广的粮食与江浙存在五贯左右的价差,多的时候可能近十贯,真要运起来,大部分获利空间都被运费侵蚀了,非得走量才行。 量大了,便有了议价能力,可以把水脚钱压下来,同时也不太怕抢劫一一人多、船多的时候,中小规模的水匪不太敢上。 当然,粮商们赚钱还有一招:囤积居奇。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利润多寡完全由时势决定。“徐员外今后若需要运货,大可来郑记青器铺找我。”邵树义说道:“水脚钱好商量。” 徐仑笑了笑,道:“好说,好说。” 好说就是不好说,大家都懂。 邵树义隨后又与其他几个牙人聊了聊,若是有名片,这会已经发得满天飞了,都是潜在的客户啊。反正和他们扯淡又不花钱,万一哪天谁谁谁一时间找不到船,就想起他邵某人也是跑水上运输的呢?这些小牙人们態度还算热情,毕竟邵树义和莫掌柜谈笑风生,在他们眼里就是有来头的,亲近亲近没有坏处。 就这样聊到正午时分,邵树义抽空上了趟“乳香之路”,送別阿力。 “我现在下令拔锚起航,你就只能和我去巴斯拉了。”阿力盘腿坐在地毯上,笑眯眯地说道。铁牛闻言,双眼一瞪,有些著急。 他力气再大也杀不穿这条船。別的不说,阿力精挑细选的几个黑鬼武士就身材高大,面上野性十足,一副能持弓矛猎杀雄狮的拽样。 邵树义拍了拍铁牛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看著阿力,笑道:“那你可得为我置办田宅,再附赠四名妻子。” “我有十九个女儿,你看上了哪四个?”阿力笑问道。 臥槽!邵树义惊讶了,这个阿力不出海的时候就在家里曹不啊,这么多孩子。 好在阿力不再开玩笑了,说道:“看起来你失去了做决定的权力,只是个顾问了?” “比那个还不如。”邵树义没有隱瞒,问道:“那两位如何?” “其中一位还算专业,另一位则蠢笨得像是沙漠中的骆驼。”阿力评价道。 邵树义大笑:“你明年还来吗?” “看造物主的旨意了。”阿力说道:“有可能是我的家族成员或姻亲前来。” 邵树义若有所思。 “希望明年此时,你能成为一个公正的中间人,能为我和我的家族提供更多、更好、更廉价的瓷器我需要的瓷器。”阿力眨了眨眼睛,说道。 邵树义看著阿力,笑了。这是在暗示他另起炉灶,与郑氏竞爭,为他提供更多的商品来源。再直白点说,你们捲起来,得利的是他。 邵树义暂时还不打算这么做,至少不会主动去推进,虽然定製瓷器总会缓慢地扩散开来,但谁先起的头很有说法。 他这会不想主动激化与郑氏的矛盾,没必要。 两人隨后又谈了些其他方面的事情,气氛比较轻鬆,主要是海外见闻。 比如阿力说用一小袋粮食就换了一枚硕大浑圆的珍珠,以及一把锋利的匕首换了不少沙金等等。最绝的是,粮食、匕首都是阿力在泉州用极其低廉的价格获得的,然后从野人部落那里换取到了文明世界价值连城的东西。 这就是航海带来的暴利。 但暴利的前提就是航海,即你得离开舒適区,冒著生命危险远航,探索別人不曾去到过的地方,利用信息差赚钱。 邵树义对此很是嚮往,但这个行当不是他能插足的。 不过將来兴许会参与,谁知道呢?南宋后期对外贸易在政府財政收入中的比例极高,这么一大块肥肉,谁都会眼红的。 聊天结束后,两人相拥告別。 九月十五日,天空没下雨,邵树义依然来到了沈宅。 莫备起身相迎,然后让人取来一个钱箱,道:“第二笔水脚钱四锭,外加牙钱六十锭,全在此间了。本打算遣人送去的,不意你亲身前来,也好。” 邵树义大喜,立刻让跟他前来的虞渊收起钱钞。 最近花钱太厉害,古塘那艘遮洋浅舟以及半涇的钻风海鰍已然定下了,合起来花费七十锭,外加从王大江手里买来的船,总计一口气花出去了百六十锭。 再算上马驮沙及刘家港这边的杂项开销,他的“帐户余额”已锐减到54锭40贯余。今天入帐64锭,算是回了一口老血,现金流得到了极大的补充。 接下来便是向郑国楨討要提成了。 据直库宋游所说,货物以一万三千锭的价格卖给沈家后,郑家核算了下成本,把所有开销都算了进去,甚至考虑了最近一年宝钞贬值的因素,最终確定这笔买卖赚了九千五百锭。 按照郑国楨许诺的提成,应该支付285锭中统钞。 宋游说因为赚得太多了,三舍很高兴,对邵树义的看法有所改观,吩咐下人这几天就把钱送过来。如此一来,邵树义拥有的现金便突破了四百锭,已然是一笔不小的財富了。 邵树义一向觉得宝钞烫手,肯定要想办法花出去的,这便是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重点了。 莫备不知道他的“大计”,只絮絮叨叨地说起外间的事情:“七月时,益都盐户郭火你赤作乱,率眾杀上太行,入壶关,復至广平,杀兵马指挥,这会又回到了益都,朝廷束手,轰传天下。” “这……”邵树义听了有些惊讶。 虽说这会抽象的事情比较多,但到这个地步也是少见。 这个名叫郭火你赤的盐户也不知是哪族人,因为活不下去,愤而作乱,从山东海边一路向西,横穿整个河北,上太行,经壶关进入山西,然后又转回河北,在广平杀“兵马指挥”,最后返回了益都。离谱不?很离谱,旅游都没这么轻鬆。 “我也是听夫人说的,应不是讹传。”莫备说道:“提及这事时,夫人很是忧愁。唉,说到底她只有十九岁啊。有些事情,便是我等都觉得棘手,別说夫人了。哎,对了,你来所为何事?夫人今日回苏州了,不知几时可回,若有事,我可帮忙转达。” 原来回娘家了啊,邵树义微微有些遗憾。 “商討冬月往江西运货的事情,届时我有遮洋浅舟二、钻风海鰍二、运河船二、黄河漕船二,差不多可运三千五百石货物一” “要不了那么多。”莫备连连摆手,苦笑道:“一千石足以。你若走不开,派个信得过的人带队也行。至於水脚钱,我还得看看到底运哪些,届时再与你商定。” “好。”邵树义自无异议。 “你买了这么多船,全都用得上吗?”莫备又问道:“可別贪多啊。这些旧船毛病很多,修起来花费不少,若无货可运便亏了。你也可以尝试著找找其他人,实在不行,我帮你问问。” “多谢莫公。”邵树义行了一礼,暗道今天“斥巨资”一锭钞买的礼品果然发挥了作用。 “再者一”莫备犹豫了下,道:“罢了,这半年看下来,你是有分寸的,我便不多说了。总之心里要有数,万三公愈发爱惜羽毛了,多次和晚辈说勿要结交匪类。言尽於此,你好好掂量。” 邵树义微微頷首。 “就这件事?”莫备看了看邵树义身上簇新的袍服,问道。 “还有件事求下夫人。”邵树义说道。 “何事?” “松江府叶千户,不知能否引荐?”邵树义说道。 莫备沉默了下来,最后说道:“难。话说得难听,但你確实还不够格见叶公。” “总要试试嘛。”邵树义笑道。 “看夫人的意思了,等她回来再说吧。”莫备摇了摇头,道:“叶公不缺钱,所求不过官位耳,你帮不上忙的。” 第137章 招募 没见到女人,邵树义自然就把精力全用在男人身上了。 十七日,钱百石刚刚起床,正睡眼惺忪的时候,便看到黑压压一群人走了过来。 他下意识一个激灵,待看清楚来人后,鬆了口气,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邵一一大官人。”邵树义远远笑道:“可不敢作此称呼。船怎样了?” 钱百石打了个哈欠,道:“比你第一次送过来的钻风海鰍好些,总算没有继续收破烂。差不多整飭完了,尤其是那两艘遮洋浅舟,看起来还不错,整修完后,接下来你便是驾船前往直沽,亦无大碍。”“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邵树义笑道。 说完,抬头看向停在江边的遮洋船。 这艘船被他命名为“平甲”,昨夜刚刚整修完毕,这会还剩最后几个学徒留在船上,打扫施工后留下的垃圾。 与只有一个舱室的钻风海鰍不同,平甲船足足有三个能够住人的船舱,自前中部向后排列,居住条件大大改善。 王华督跟在邵树义身后,高兴地转来转去,道:“当初在王大江家看到这艘船的时候就喜欢上了。邵哥儿,正中间的那个舱室给你住,甚至可以放两个案几,一个写字,一个吃饭,再在中间铺个蓆子,可召集眾人议事。晚上把蓆子撤了,换上毯子,躺在上面睡觉可也。 前方那个舱室给我住。我不要桌椅案几,有张蓆子就行了。再在里头放一张弩,或安排两三个弓手,从窗户往外射箭。对了,这个窗户得改一改,暗点就暗点嘛,不打紧。全部用木板封起来,只留一个小窗口射箭就行了。 后方那个舱室同样如此安排,就让黑子兄弟住吧。” “哟,谢谢王兄弟,我还有地方啊。”吴黑子听了哈哈大笑,十分满意。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狗奴,你去“平乙船』,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此言一出,眾人脸色都起了微妙的变化。 无他,邵大哥亲口所说,確立了王华督在他们这个小集体中的地位。 王华督虽然设想过自己是二號人物,但经邵树义这么说,心底还是涌出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只见他搓了搓手,道:“既然邵哥儿这么说,那我可不能辜负信任,这两日便挑选敢打敢拚之辈,好生操练一番。” 钱百石站在不远处,恨不得堵上自己的耳朵。这帮人太不讲究了,怎么当著自己的面就胡言乱语?“连你在內,一共二十人。”邵树义说道:“所有人都要会操舟,至少十三个人要能一” 邵树义朝钱百石笑了笑,招呼眾人道:“走,到船上去说话。” 王华督、虞渊、梁泰、吴黑子、高大枪等人纷纷应是,踩著踏板登上了船。 正在船上打扫的船坊学徒们下意识停住了手脚。 “都下去吧,剩下的我们打扫。”邵树义温和地说道。 一帮十几岁的少年乐得如此,遂鱼贯下船。 邵树义来到了船头,看著远处繁忙的江面,说道:“接著方才那话。二十人为满编,所有人都要会操舟唔,这点不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用事之时,七个人留守船只,其余十三人带齐器械,登岸列队,等候命令。 撤退之时,留守人员前出接应。 船上备一二小舟,登岸、返回都用得著,毕竞不是哪里都有栈桥。 所以” 说到这里,邵树义转身看向眾人,道:“而今至少需得两队二十六人习练战阵,配齐各色器械。”“邵大哥,先后拿过操练辛苦费的计有二十九人,但练过五次以上的不足二十,练过十次以上的只有十余,时常操练的不过八九人而已。”虞渊在一旁小声说道。 “唔,虞舍所言甚是。”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便是今后要加强之处。你算一算,如果定下四十人名单,旬日一操,每月要花多少钱?” 虞渊一直从事后勤,对这些事情已经较为熟悉了,当下就开始了估算:“每人每月三天,共需米麵八斤二两,四十人便是三百余斤,约合一石八斗余(容积石,一石180斤,非120斤重量石),按三十九贯每石计算,便是七十贯有余。 练一天拿十贯钱,计千二百贯。 另还需准备些杂项开销,跌打损伤、器械修理之类,估摸著要二十七八锭。” “这么多?”王华督咋舌道:“邵哥儿,之前是你慷慨,为了招徠人手,让他们愿意操练,给的辛苦费太多了,降一降吧,五贯钱差不多了。” 高大枪沉吟片刻,道:“前番见得邻人拿五贯钱市米,得一斗数升,省著点吃,十天都能撑得下去,就是时不时喊饿罢了。船户们在码头上做工,不包吃食,一个月也就三十来贯钱。你这包三顿饭,练一天给五贯,已然很多了。 正如狗奴所说,以前是为了诱人过来。钱给得多了,还可精挑细选。现在人选得差不多了,外头也知道了邵哥儿的名气,便不用给那么多。练一天给五贯钱,我看行。 不过饭要让人吃饱,最好有点荤腥。不买猪羊,总得有点鱼肉鱼汤,这个不费什么钱。我便只想到这么多了,黑子你说两句。” 吴黑子点了点头,道:“现在好多人都说邵哥儿为人慷慨大度、仗义疏財,不过能省还是省一点吧。五贯钱挺不错,没这钱没人愿意来,或者来的是那瘦骨嶙峋、饿死鬼投胎的。有了这五贯钱,便有很多人愿意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邵哥儿,你定四十人是不是担心有人来不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四十人中,来个三十就够了,不可能次次都来齐的。不过虞舍准备钱钞、食水时,就得按人来齐了算。练一天给五贯钱,可也,一月可省十二锭,从中取两锭,买些酒肉给来操练的兄弟们享用。” “邵舍英明。”吴黑子笑道。 “邵大哥,如此一来,每个月只需花十七锭就够了。”虞渊重新算了一遍,补充道:“如果人没来齐,可能都要不了十五锭。” “先这样吧。”邵树义说道:“这两天准备吃食、器械,二十日找个僻静点的荒滩,好生操练一下。”“好嘞一是。” “行一一呃,是。” 眾人闻言,纷纷应是,各自的动作有些滑稽,不过已然有点统一。以后若再规定个军礼,时常练习,就能整齐划一了。 十八日,郑盛带人將提成送了过来,让邵树义暗暗鬆了口气。 三舍赚足了钱的时候,还是愿意做些场面工夫的。 十九日,邵树义又去了次沈宅。 沈夫人还没回来,莫掌柜也不在,倒是见到了陆仲和。 老邵一点都不尷尬,很快告辞离去,他没时间在这耗,马上就要去上海了。 九月二十日,总计三十三人聚集到了钱氏船坊,將平甲、平乙两艘遮洋浅舟开走,向东行了一小会,停在了甘草沙附近,分批登岸。 一时间,曾经人跡罕至的江边滩涂上鼓角爭鸣,杀声震天。 三十余人上午演练了登岸、列阵、接应等战术动作,稍稍有点乱,算是让眾人熟悉下一一以前都是乱鬨鬨地直接上岸,也没人阻止,这次是预想有人干扰,先头登陆的人马要驱逐江边的敌方散兵游勇,然后结成一个半圆形阵势,接应后续人马上岸。 下午则是正常的军阵操演,直到傍晚才歇。 江滩上燃起篝火后,王华督左右张望了下,道:“下次得找个好地方,这里虽说没人,但到底还是有几艘渔船路过,不明就里的人以为海寇登岸了呢。” 眾人皆笑。 下午两队合在一起操练,齐头並进。当鼓声响起的时候,刀牌手们左手持盾护於胸前,右手举刀,横於额前,伴隨著鼓点大踏步前进。虽只有数人,亦让人看得热血沸腾。 长矛手们高举长枪,紧隨其后,不过十余人而已,却也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们毛骨悚然一一如果有一百乃至一千长枪手,那简直组成了一片移动的长枪丛林,更为骇人。 这个时候,平日里桀驁不驯的人老实了,自詡勇武的人不说话了,他们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一种有別於他们认知的力量。 裊裊炊烟在江边升起,鱼汤的香味飘散得到处都是。 虞渊悄悄凑了过来,低声问道:“邵大哥,只带了二百锭,会不会太少了?” “应该够了。”邵树义说道:“去除买盐钱,剩下的再看吧。” “哦,好。”虞渊应了声。 两艘遮洋浅舟里各放了些建筑材料,主要是木料,在刘家港买的,那边量大又便宜,比在上海买划算多了一一这些物事,很显然是要拿来建屋舍的。 “怕不怕?”邵树义看向虞渊,笑问道。 “有一点。”虞渊老实地点了点头,道:“可能不是怕,而是担心。” 他没经歷过吕四场的战斗,对官兵的战斗力没有直观的认识,所以有些担心。 “你这不是怕,是谨慎。”邵树义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这样是对的。战阵之上,自大是会害死人的。我们打贏了余西巡检司,可能打贏吕四巡检司?不好说,没交过手,谁知道呢。 再比如郭火你赤在腹里作乱,无人能制,可若让他换条路线,碰上另一股官军,还能杀兵马指挥吗?没人敢保证,没交过手,不好说。 杀伐场上的事情,最忌以偏概全。官兵大部分不堪战,但或许有能打的。又或者原本不堪战,稍稍整顿一番后,又有点能战了。你这份谨慎是对的,狗奴已经认为官兵不过如此,狂得没边了,你不要学他。”“哦,好。”虞渊应了声,又问道:“那一一上海那边的巡检司、巡盐兵丁能打吗?” “看了再说。”邵树义说道:“我觉得不太行,但我说了不算,真刀真枪说了算。” “狗奴说见过几个巡盐官兵,只以敲诈勒索为能事,应能对付。”虞渊说道。 “那这次可要大买特买了。”邵树义笑道:“若能击败或嚇退他们,十天半月內不会有人来阻止,想买多少买多少。” 虞渊听了很是兴奋,若能成功做上一笔,私盐买卖就算上道了。 看来我不得不出手了 下班后办公室里敲的,时间有限,简单写一下。 古代军队大概可以分为三大类,其一是“农兵”,其二是“世兵”,其三是“募兵”。 一、农兵 顾名思义,本来就是农民,遇到战爭被徵兵上阵打仗。 他们平时在家种地,农閒时进行军事训练,属於业余士兵一一视官府控制力和执行力不同,军事训练程度也不同,有的训练还算凑合,有的就流於形式甚至完全不训练。 这里有一种特殊情况,即农民被徵发到边境,官府提供粮食、武器,训练较为频繁,其实有点类似於全职士兵了。 没有军餉。 大型操演、打胜仗了或者皇帝高兴了什么的,可能有点赏赐,但不固定。 又或者上级默许劫掠,给士兵们增加收入。 这种军队战斗力较为低下,但怎么说呢,要看对手啊。如果对手也很菜,这种程度的兵够用了,省钱。二、世兵 三国时曹操的军户、两晋的世兵、北魏六镇兵、隋唐府兵、元朝地方镇守部队乃至明朝的卫所兵,都可以归结为此类。 所谓世兵,即父子相袭,世代当兵。没有儿子你也得给我找个亲戚过来,反正走一个顶一个。基本没有军餉。 曹操军户是发给土地,军户自己耕种,农閒时操练,战时出征,有点农兵和世兵结合的味道。说实话,老曹这个也是世兵中最残酷的了,兵士们不能和普通民户结婚,待遇很差,出征时间很长,自己不但没军餉,种出来的粮食还要分给官府一部分,所谓贷款上班都比这个强。 所以逃亡的很多。 西晋继承了过来,司马炎时期曾经发生过大规模牛头人事件,我上本书讲过,即军户待遇太差了,军户家的女儿嫁给普通民户都比嫁给军户强,於是朝廷一个不留神,就导致军户、民户大量通婚。发现后,下令將这些已经嫁出去的女人全部索回,配给军户子弟为妻。 这样的军队士气、战斗力如何,见仁见智,但还是那句话,如果敌人战斗力不强,够用了。毕竞如果胡人入侵,连高桥马鞍、双边马瞪都没有,铁器產量也很低下的话,以相对精锐的募兵为主体,夹杂这些炮灰填线兵,凑合著用吧。 当初马隆西征,就是在洛阳招募了3500人,他也不敢用世兵,而是重金招募壮士。 不过世兵也分三六九等。 隋唐府兵一开始有土地,有部曲,经济能力很强,上阵自己置办武器、鎧甲、马匹,甚至还有一名僕从帮他拿著行李,但隨著时间推移,土地渐渐不够分了,朝廷给的政治荣誉再一贬值,这个也崩溃了。唐代凉州一个地方,印象中二十几个兵吧,七个上柱国。人均上柱国,那就不值钱了。 北魏六镇兵与之类似,即收编的降人、部落在军城附近生活,半牧半耕,世代当兵。一开始中央財政是给他们点补贴的,后来没有了,就造反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元朝军户、明朝卫所同出一源,大家都很了解,就不多说了。 总之世兵上下限差距巨大,具体细节也不同。 比如隋唐府兵基本是“私有制”,即土地、奴僕是自己的,元、明是公有制,即土地是卫所的。再比如有的世兵能领补贴(北魏六镇),有的世兵不但没补贴,自己种出来的粮食还要给官府分(魏晋),不能一概而论。 和农兵一样,世兵原则上也是没军餉的。 三、募兵 这个在唐代中期才开始大行其道一一或许有人说魏武卒之类早就有了,但我们是看主体,即一个国家的主要军事制度。 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募兵成为主流。 唐代募兵是有军餉的,具体是粮食+绢帛+铜钱+比武赏赐。 首先包吃住,士兵在营不训练时,一天两顿,一顿两个胡饼,单个胡饼用面半升,即不训练的日子一天吃2升。 在营训练时,一天三顿,一顿两个胡饼,单个胡饼用面半升,即一天吃3升。 出征打仗时,视同在营训练。 唐代一斛=10斗=100升=现代108.32斤。 绢帛、铜钱赏赐是按节日来的,一般每年可领到4-8贯铜钱、4-10匹绢(依照各个藩镇財力)。比武是很频繁的,一般赏赐锦被、银瓶等高价值的物品,但不是每个人都能领一一有没有“阳光普照奖”不好说,但都拉出来操练了,总得给点好处,不然武夫大爷们要发火。 最后,唐代士兵每个月包吃住的情况下,还能领粮食,每月2-3斛不等(看財力)。 如果藩镇內情况不稳,流言眾多,有人鼓譟作乱,还要加赏。 一般而言,节度使上任之前要准备一大笔钱,於是產生了信贷业务,节帅贷款上任,被称为“债帅”,到任后给士兵们发奖金。 这就是募兵。 宋代以及明朝中期以后,也是募兵,但待遇大大不如唐代,这是风气原因,没办法。 再按唐代募兵来说一个士兵一年可以领:24-36斛粮食(一斛108斤)、4-8贯铜钱、6-10匹绢,外加不固定赏赐,军营內包吃住,每天吃的那2-3升粮食不计算在內。 最后说回本书。 我说有些人是不是觉得士兵可以天天操练啊? 说难听点,农兵一年能训练几次?需要养活自己的世兵呢? 正常来说,十日一操已经是合格的军队,能镇守地方; 五日一操算是优秀,不但可以当地方驻防部队,甚至能当野战部队; 两三日一操,堪称劲旅,是一国精锐、定海神针。 为什么不天天操练?一个是財政负担大,第二个是士兵承受不起,別练出横纹肌溶解、尿血。所谓三日一操,这个“操”是营房內所有部队拉出来,进行集体操练,体力消耗很大,故经常要给赏赐。唐代募兵不说了,就连明朝都给“犒赏银三分”(有没有实发不知道)。 高强度练完一天,接著再来?不要开玩笑,这会把人练死。 即便没死,士兵体力、精力双重折磨,晚上可能会发生营啸,如果是全职募兵,第二天会安排休息或轻鬆的任务,等待恢復得差不多了,开启下一次操练。 本书练一天拿10贯,一个月练三天而已,收入是30贯,一石米都买不到。 有人说一天10贯,一个月300贯,我评论能这么算吗?你再看看是不是这回事。 本书后面如果推行全职募兵,五日一操,一个月练6天,按照5贯一天来算,也就30贯,外加包吃住,其实按照募兵標准来说,待遇已经有点低了,因为物价在飞涨。 养募兵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明清募兵的待遇比北宋低,北宋又比唐朝低,本书介於两者之间吧,和上本一样。 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如果有错別字见谅,先这么多吧,下班回家了,大家周末愉快。 第138章 流窜作案(上) 至正四年(1344)九月廿二,细雨连绵。 一艘小船拨开了芦苇,深入到了港河內。 岸边满是灰色的原野,仔细瞧瞧,又带著点盎然的绿意,那是秋天播下的小麦,已然出苗了。麦田尽头的菜畦边,身披蓑衣的田舍翁正在地里侍弄著,偶尔遇到熟人,便停下手里的活计,笑著说上两句话。 稍远处隔著一条土路,民宅星星点点,掩映在竹木、树丛之中。 时近傍晚,升腾而起的裊裊炊烟驱散了深秋的肃杀,给即將到来的冷雨夜增添了几分暖意与温情。这就是上海的秋天,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 小船缓缓停了下来,港河抚平了荡漾的波纹。 “呱”地一声,乌鸦扑飞而起,带著点仓皇。 “唰唰”连响,抽刀出鞘声此起彼伏。 接著便是“吱咕吱咕”的声音,雨靴踩在泥水中,一步一滑。 淒凉的坟地中,率先露出的是一张带著点凶狠又有些无所屌谓態度的脸。 他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肩膀上扛著一桿雪亮的锚斧。 紧隨其后的是一张混合著激动、期盼以及几分忧愁的脸,他同样披著蓑衣,头扎大红色抹额,腰悬环刀,手里拄著一桿长枪。 刚走两步便不小心滑了下,匆忙之间拿手撑了下墓碑才稳住身形,隨后便口中念念有词,似在乞求墓主原谅。 此二人上岸后,陆陆续续又上来几个人,各持器械,面色警惕。 半涇海船户苏水生走在最后面,不小心摔了个狗吃屎,衣服都弄脏了。 最前面的王华督看到了,气得骂了一句:“没吃饱饭么?” 苏水生脸色发白,急道:“总管,前天练得太狠了,手脚还有点酸。” 说罢,飞快地掸了掸衣服上的泥水,然后握著长枪,於原地立正。 “少废话,跟上。”王华督斥了一句,大手一挥,道:“前进。” 队伍继续向前蠕动,很快逼近了村落。 在农田內摘菜的老翁见了,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擦了把脸,瞪大眼睛一看,却见一支七八个人的队伍正呈单列纵队,向村中行来。 每个人都披著蓑衣,额头上绑著红布条,手持刀枪棍棒,沉默不语。 “这……”老者下意识想逃跑,但腿有些软。 “七叔,不认识我啦?”王华督將头上的斗笠一摘,笑问道。 “你……你是翠英的孩儿?”七叔说道。 “哈哈,正是我。听说阿舅病了,过来看看他。三宝也在呢。”说罢,王华督招了招手,让手握长枪的姜三宝上前。 “还真是三宝。”七叔脸上的血色又回来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道:“八月在家呢。病早好了,今早还中气十足与人吵架呢。” 王华督、姜三宝齐笑。 乡下就这样,熟人社会。哪怕你是出去干无本买卖的,逃回老家避风头时,只要不是仇人,一般没人举告,甚至会帮忙隱瞒。 王华督、姜三宝看著不像出去千正经活的,但管他呢,只要不祸害乡邻,谁来了也不说,就当今天没看到。 七个人就这样慢慢入了村中,很快停在了姜家大院前。 姜三宝入內后,很快又出来了,將剩下六个人接进了家中。 院门就此关闭。 入夜之后,两人离开院子,回到了停船的地方,与留下看船之人一起,驾船驶向海边。 “王大哥,今晚要不要安排人值守?”用罢晚饭后,苏水生轻声问道。 虽然对“王大哥”三字比较受用,但王华督还是一瞪眼,道:“规矩忘了?要么喊我总管,要么喊我諢“是。”苏水生低下了头,又问了一遍:“总管,要不要安排人值哨?” 王华督闻言挠了挠腮帮子。 说实话,虽然被委任为“平乙”船总管,统领包括自己在內的二十人,但王华督还是有些不適应,此时被手下一问,就有些焦躁。 按照规矩来说,应该要派一两个人的。但他们现在就只剩五个了,具体要不要派人值哨,他有些不確定“有什么可犹豫的?”姜八月披著件棉袍,走了出来,道:“五行今晚住在河边看鸭子,我让他夜里机灵著点,別睡太死,帮著看看。院子后面有间柴房,就在路口斜对面,你派个人住那就行了。”王华督暗道还是老舅果断,便挑了苏水生值上半夜,刘家港站户郭仙值下半夜。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便拉著老舅回到屋內,低声说道:“阿舅,邵大哥来了,这会就在船上。他遣我和三宝来打前站,若村中无事,就先在此盘桓两日,然后去下砂场收盐。” 姜八月一听,嘆道:“你们终究还是走上这条路了。” 王华督没说他们已经在通州干过一回了,甚至还杀了巡检司官兵,只点了点头,道:“运货没那么容易,无缘无故的,谁给你买卖做?邵哥儿也是没办法,不忍见到弟兄们生计艰难,於是便领著大伙来贩私盐。做上几笔,有了钱以后,再干些別的营生。” “一旦贩起私盐,还有心思干別的?”姜八月根本不信,问道:“邵树义上岸吗?” “应不上了。” “那他让你来作甚?” “一是让三宝回家看看,免得你担心。二则想在村中寻个地方,万一有人生病或受伤了,便留在这里静养,痊癒后再归队。这三嘛,便是採买些酒水、粮肉、果蔬,终日啃乾粮总是不太舒服,还是热汤热饭好。” “真是海寇做派了啊。”姜八月瞪了外甥一眼,道:“与岸上民家夹缠不清,时不时送人上岸养伤,时日久了,是不是还要帮忙销赃?” “阿舅。”王华督嬉笑道:“三宝都入伙了,还说这些作甚?你现在也是松江所的海船户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为这狗朝廷操心个什么劲?大事做完后,三宝也能分赏钱的。” 姜八月默然无语。 良久之后,骂道:“这狗朝廷確实不像话。也就我现在老了,若早个二十年,直接衝进衙门,见一个宰一个。” “阿舅你就別说大话了。”王华督走到他身后,一边捏著肩膀,一边说道:“邵哥儿才是真正的狠人。遇到巡检司官兵,別人还犹豫著呢,他直接下令动手。再说这贩私盐,虽说有我攛掇的原因,可邵哥儿敢想敢干也是真的。” 姜八月嘆道:“邵树义確实不一般,有些时候我都觉得他是我同辈人。罢了,这个世道,恭谨勤劳不一定对,杀人放火也不一定错,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法,很难说谁对谁错。你一一方才提到了諢號,何意啊?” 王华督將之前船上开会时提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諢號什么?”姜八月问道。 王华督脸一红,道:“神行太保。” “吴松江那边有人传唱《大宋宣和遗事》话本,里头有神行太保。”姜八月说道:“邵树义諢號什么?” 王华督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神色,只听他说道:“邵哥儿自称“孟德』,字“公明』,让我们都这么喊他。他还给大都所的程官人取了匪號“射塌天…” 饶是活了半辈子,见过的奇怪事情无数,姜八月还是想笑。 这是真正的匪號,躲避官府查证的匪號。 “上次有个使火銃的白面书生,有甚匪號?” “虞舍啊,他外號“小学究』。” “还有个操舵好手……” “李辅?他绰號“船火儿』,这次没来。” 姜八月不想再问了,不礼貌,也太难绷。 “行吧,都这样了,我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姜八月拍了拍桌子,用略带些恼怒的语气说道:“贩私盐就贩私盐,给这狗朝廷吃点教训,让他们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欺负的。家里还有空房间,有人伤病就抬过来吧,別的不敢说,好吃好喝照料著不成问题。我还认识个郎中,只要有钱,什么都敢干,若照料得不好,还能请人家过来瞧病,抓些药,总之不会让好汉受委屈了便是。” “这样就对了啊。”王华督笑道。 姜八月站起身,摇了摇头,意兴阑珊道:“我半截土埋到脖子了,而今不做他想,只愿你们平安就是。晚上警醒点,莫要让人摸过来而不自知。” “好嘞。”王华督应道。 九月二十三,他们在村中採买了些粮食、米酒、肉鱼、果蔬,用驴车送到海边,一一驳运上船,接著再把建筑材料卸下。 当天夜里,两艘船只鼓帆南下,天明时分便出现在了下砂场附近海岸,开始登陆。 第139章 流窜作案(下) 下砂场第八灶区盐丁周大头刚刚起床,便提著裤子躥了出去。 其父周白刚抱著一捆薪柴回来,见状破口大骂:“好吃懒做,睡到这会才起,一会管勾来收盐了。”周大头摆了摆手,大声道:“一会就回来。” 说话间,已然窜到了屋后的茅坑边,褪下裤子,劈里啪啦了起来。 满足的嘆息声响起。 唯一的遗憾就是吃得太少了,拉得也少。 想到这里,周大头向四周扫视了一番,饿得发绿的眼睛死死盯著每一个角落,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野菜,又或者不远处的芦苇丛中有没有野鸭蛋。 不过他很快泄气了。可能吗? 野菜早没了,野鸭子被你们天天搞,谁敢在附近下蛋啊。还不如去看看昨夜下的网笼子里有没有鱼虾,稍稍解解馋。 “兄弟,有盐吗?”斜后方突然传来了问话声。 周大头一惊,差点摔到茅坑里,问话之人一个箭步过来,將他拉住。 “你……你是谁?”周大头又惊又怒,一边拿树叶擦屁股,一边问道。 来人穿著褐色麻布粗服,脚蹬草鞋,额头上绑扎著红布条。 其左手还搭在腰间刀柄之上,背上似乎背著一面盾牌,目光炯炯地看向他,儘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我从湖州来。有盐吗?” 周大头不答,只飞快地擦完屁股,提上裤子就跑。 不料前方小树林內又走出两人,各持长枪,静静地看著他。 他向左手边奔去,扛著木棓的吴黑子出现了,用自以为和善的笑容看向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谁知周大头像见了鬼一样,又向身后逃跑,结果一头撞在了最先那名刀牌手怀中,想要挣扎,却被死死攥住了胳膊。 “好汉,饶了我吧。”周大头哀求道:“我上有老下有……下还有弟妹,家里活全靠我了。我若死了,一大家子都要饿死啊,求你了,求求你们了。” 吴黑子走了过来,一把攥住周大头的胳膊,道:“好言好语没用,对这种无赖,就得上手段。孟德说的也不全对。” “嗯,大伯说得对。”刀牌手点了点头。 “嗯?出门在外,喊我什么?”吴黑子眼一瞪。 “撞塌天哥哥说得对。”刀牌手面无表情地纠正道。 吴黑子感觉吃了只苍蝇,咋平白矮了一辈?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了,他扭头喊了句“跟上来”,然后便与侄子一左一右,挟著周大头来到了他家院中。 斑驳的土坯墙,在风雨剥蚀下坑坑洼洼。 窗欞稀烂,未张贴任何窗户纸。 一头猪在圈里哼哼唧唧,身体瘦弱,有气无力。 两名小孩站在菜畦边,满脸污泥。 面色苍老的妇人坐在门槛上,碗里的清粥几乎可以映照脸庞。 年逾四旬的汉子正在整理薪柴,见状下意识弯腰捡起了柴刀。 “兄弟,放下刀,我等是来收盐的,並无恶意。”吴黑子鬆开了周大头的胳膊,说道。 周大头一挣,如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回去,嚷道:“爹爹,他们不是好人。” “收盐的啊,好。”汉子根本没管儿子,只思索片刻,便沉稳地点了点头。 “爹爹,你以前可从来一” “住口!”汉子回头骂道:“过几日我就要应差役去了,家里谁来煎盐?晒场上谁去帮忙?”说完,大踏步回了屋內。 吴黑子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四周,暗道这家是真穷啊。 他听说盐户也分上户、下户,有的人很富,却不知他们怎么富起来的。晒盐煮盐而已,也能致富?是正经门路吗?官府管不管? 刀牌手站在他身侧,稍稍落后半步。 两名海船户一左一右,持矛散开,隱隱看著屋门。 吴黑子不太在意。其实压根不用这么警戒的,这家看著就很穷,也很有卖盐的意愿,何必呢?不过邵哥儿不知道从哪买来一本手抄的前代兵书,时时诵读,又各种突发奇想,最终定下了这个规矩。对了,那本书听著就不像兵书,名《神机制敌太白阴经》,共十卷,感觉像是道士们装神弄鬼的作品,让他很是疑惑。 正遐想间,汉子已然出了屋门,手里攥著一个布袋。 吴黑子將木棓放下,从背后取出一个麻袋,张开口子。 汉子没有废话,道:“一共十二斤八两,就这么多了,剩下的要留给管勾。” “百五十文一斤,如何?”吴黑子看了看盐,感觉成色还凑合,便问道。 汉子摇了摇头,道:“我不管几钱一斤,我只要两贯钞,有用处。” 吴黑子看了眼侄子,问道:“折算下来几钱一斤?” “不知道啊。”侄子一脸茫然,这我哪会算? “让你多读点书不听。”吴黑子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往下找了找,终於看到了“十二”、“十三”这两行,后面分別写著“二千四百文”、“二千六百文”。 邵哥儿许他们两百文內自己做主,並配发了价格表,两百文收十二斤要支付两千四百文,十三斤就是两千六,对方只要两千文,没有超出限价,於是立刻说道:“行,给你两贯。” 说完,抽出两张一贯的钞票,递到对方手中。 汉子小心翼翼地收起,表情虔诚无比。 吴黑子拿出一桿秤,粗粗称了下,大差不差,便將盐倒入了自己的麻袋中。 汉子眼尖,发现那里已经装了小半麻袋了。 “有咸鱼吗?新捕的也行。”吴黑子又问道。 汉子摇了摇头。 吴黑子遂不再多话,招呼道:“走了。” 四人依次离开,慢慢消失在了篱笆墙外。 周大头定定地看著他们几个,眼中满是渴望。 晒盐煮盐的活计他是真干不下去,没那个耐心,更不想和父亲一样煎盐一辈子,却无法让家人温饱,只能维持在吃不饱又饿不死的窘迫境地上。 他想吃饱饭,特別想。 吴黑子在村中收了大半个时辰,一个麻袋就满了。 另外两名长枪手背上也各自背著个鼓鼓囊囊的包,很是吃力。 “先回船上。”他大手一挥,下令道。 眾人应了声,来到了一条小河边。 留守的两名海船户迎了上来,接过盐袋,放入船舱之中。 “先別急著回大船,我再收一收。”吴黑子从舱中取了个水壶,喝了两口后,吩咐道。 “是。”海船户应道。 “有没有看到王一一呃,神行太保他们?”吴黑子又问道。 “还没有。”海船户说道。 吴黑子点了点头,稍事休息后,又招呼三人继续收盐去。 被他念叨的神行太保王华督已经往回送了两次盐了,干劲依旧不减。 吴、王二人就这样奔走於盐户们居住的各个村落,直到傍晚时分才停了下来。 两艘小船一前一后离开了河汊,往海上划去。 海面之上,两艘船一左一右,间隔数百步碇泊著。 海风稍稍有些大,也有点冷,但吹不灭眾人心头的火热。 “平甲”船上,虞渊大声唱道:““镇三江』(梁泰)入盐1000斤。”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又唱道:““孟德』押盐1460斤而回。” 每唱完一句,就在帐簿上记一笔,確保所有人都能听到、看到。 就在此时,“平乙”號那边派了一艘小船过来,將今日收盐数量告知,以便入帐。 ““神行太保』收盐980斤。” ““撞塌天』收盐850斤。” “全日总计收盐4290斤,用钞725贯又10文。” 记完帐后,虞渊便奔到了邵树义所在的船舱內,问道:“公明哥哥,是不是换地方?” 邵树义不答,反看向孔铁、梁泰、高大枪等人,问道:“方才有人说,今天消息没散开,收不到太多盐。等明日就会有更多的人赶来了,再等几日,甚至远方的盐户都会携盐而至,你们说说看,到底该怎么个章程。” “换个地方吧。”梁泰说道:“浙西盐场多著呢,嘉兴就有,我还认识人。” 孔铁沉默片刻,道:“没必要留在这冒险。” 高大枪无可无不可,只道:“留在这里,等著別人送盐上门,確实舒服。可说不定会等来官兵一一其实没甚鸟事,官兵才几个。” 邵树义没有立刻做决定,而是说了一番看似不著边际的话:“《孙子兵法》有言,“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我方优势是什么?有船!顺风之下,一夜二百余里。巡检、盐场管勾手下的兵丁听到消息后,靠两条腿走路,累死也追不上。故我方可隨意挑选买盐的地点,出其不意,此为兵法要义,和打仗有类似之处,你等好好琢磨琢磨。” 眾人陷入了思考之中。 梁泰其实懂这个道理,只用佩服的目光看向邵树义,不是佩服他懂兵法,而是隨时隨地利用生活中的各种事情,培养手下们的思考能力。 经此一事,大伙应该对“扬长避短”、“避实就虚”有了更深刻的印象,因为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更有助於理解。 邵树义静静等著,待眾人思考地差不多了之后,他起身道:“升跟隨旗,拔锚起航,南下袁部场。”“遵命。”眾人齐声应道。 两艘船遂依次起航,当夜就抵达了袁部场,二十五日一整天,收盐五千余斤。 当天夜里,他们离开了松江府,进入嘉兴路近海,二十六日在芦沥场再度收盐四千斤。 二十七日上午,两艘船已经出现在了澈浦附近,於鲍郎场收盐三千斤、鱼八千多斤,不过为官府发觉,毕竟这里真的是一个大渔港,同时也是个商港,航海世家澈浦杨氏的祖宅所在地。 两艘船直接调头北上,流窜向横浦场、浦东场一带。 而这个时候,正在澈浦城中公干的两浙运司同知赛典赤脱欢察尔(字彦明)也得到了消息,立刻带人前往鲍郎场查看。 第140章 应对(上) 和漕府、市舶司一样,盐运司也会派副职高官出镇分司。 赛典赤脱欢察尔於两年前,以两浙运司同知之身,出镇嘉兴分司,任务是“督办盐课”。嘉兴盐运分司原本下辖五个盐场,今合併为芦沥、海沙、鲍郎三场,除此之外还有批验所一、盐仓一,共五个分支机构。 位於澈浦的鲍郎场產量一般,岁办一万引,刚刚达到平均数一去年两浙运司三十四盐场的总指標为三十五万引。 脱欢察尔抵达鲍郎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赶了一天一夜路的他颇有些疲倦,但还是止住了盐场司令(从七品)鲍黎、司丞(从八品)魏胜方等人暂且休息的请求,直奔官署。 “问出什么了吗?”脱欢察尔指著几个正被轮番审讯的民人,问道。 管勾(从九品)张同庆闻言上前,稟报导:“此三人皆为亭民,分属两个灶区。其一名王大郎,卖盐不成,愤而举告。” “为何没卖成?” “他去得晚了,贼人已划船离开,呼其回返,不听,故愤而告官。” 脱欢察尔手一伸。 管勾会意,让典史(盐场首吏)取来口供,呈递了上去。 脱欢察尔面无表情地看完,又指向第二人。 “此人名李六十,前去卖盐的路上,为巡兵所捕。经查,此人私下截盐十八斤有余,又有贩卖之举,当以私盐科罪论处。” 典史又很有眼色地递上口供。 脱欢察尔看完后,指向最后一个人。 “此人乃澈浦镇中泼皮,远远见得贼人收私盐,便尾隨上去” “尾隨贼人?”脱欢察尔皱眉道。 “非也。”管勾答道:“其尾隨卖盐的亭民,行敲诈勒索之举。” 脱欢察尔点了点头,又问道:“就这三人?” 管勾脊背微微出汗,立刻答道:“盐场人手太少,都已经派出去了,而今只得三人。入夜之后,应有巡兵回来,届时或许有更多消息。” 脱欢察尔沉默片刻,道:“人都放了吧。” 管勾一惊,愣在了那里。 “盐户衣食所资,不过工本钱而已。”脱欢察尔说道:“今工本钱多年未变,而物价腾贵,盐户亭民之家,稍存抵业者,十无一二。收了私自截留之盐,且放走吧。如此,上不负国家,下不亏百姓,我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至於这个泼皮,杖七下,一併放散。” “是。”管勾应了一声,然后朝典史施眼色,示意他去操办。 “给我安排个住处,今晚就在此歇宿了。”脱欢察尔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从二十九日开始,消息渐渐多了起来。 十月初一,芦沥场“自查自纠”,派了司丞至澈浦,只言本场亦有亭民私下卖盐,数目未知。除此之外,他们还提供了一个特別的消息:贼人头绑红色布带,似古之抹额,且刀枪齐备,恶行恶相,往往以五六人、七八人一组,四散收盐。他们从不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一俟收得差不多了,便划小船而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脱欢察尔分析了一下,觉得贼人必有大船停泊於海上,收完盐后就走,乾脆利落。 也是同一天,海沙场遣人来报:未有贼人至场区收盐。 脱欢察尔让人拿来一幅地图,手指沿著海岸线划来划去,口中念念有词;“廿六在芦沥场,廿七已至鲍郎,方向自北而南,而今在何处?” 凑在他身边的隨从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有人说道:“官人,不如问问松江、四明、绍兴三分司,看看有没有人去他们那里收盐。” 脱欢察尔缓缓点头,正待说些什么时,有吏员匆匆入內,稟报导:“官人,杭州霍运使移牒,温分司地界有人收买私盐,令诸场加强戒备。” 脱欢察尔猛然起身,接过公函,飞快览阅完毕。 眾人都看向他。 “不是这个人。”许久之后,脱欢察尔摇了摇头,道:“收盐之人操州口音,亦未扎抹额,多半是另一伙盐徒。” 眾人皆面露失望之色。 好不容易有点线索,这会又断了。再者,私盐贩子怎么这么多?一拨又一拨,无穷无尽,再这么搞下去,盐课怎么办?完得成么? 脱欢察尔似是感受到了眾人的失望,遂勉励道:“朝廷恩德,屡次减免两浙盐额,而今岁办不过三十五万引。尔等用点心,再想办法为盐户减轻点杂泛差役负担,应无大碍。诸君,盐课国之所赖,万勿掉以轻心啊。” “是。”眾人齐声应道。 直到三年多前,两浙运司还需每年生產四十八万引盐,其中额盐四十万引、余盐八万引。 至正元年,两浙运使霍亚中以水灾为由,请免余盐三万引,从之。 至正二年,现御史大夫、时任江浙行省左丞相的別儿怯不花请免两浙、福建运司盐课十三万引,其中江浙免额盐十万引,福建免余盐三万引,至正三年施行。 至此,两浙运司的生產指標变成了额盐三十万引、余盐五万引。 其实不算太高,但盐户比起当年也少了,逃亡者日眾,生產能力本身就下降了,这点减免只是追认既成事实罢了。 挥手让眾人退下后,脱欢察尔又坐了下来,忧愁不已。 国事至此,愈发倚重盐课了。 两浙运司一年百余万锭的收入,对朝廷財计是极大的补充。 一边是愈发困苦的盐户,一边是千疮百孔的財政,再加上如同蛀虫般的私盐贩子,脱欢察尔仿佛预见到了盐法的败坏。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 盐徒们日蛀夜蠹,盐法的大堤还能维持几时? 脱欢察尔等人在嘉兴路反覆追查的时候,邵树义已经在横浦、浦东二场收完盐了。 “平甲”船上,虞渊拿起一条咸鱼,兴致勃勃地拍击著船舱,发出“嘭嘭”的响声。 “几乎可以当盾牌了。”他笑道。 咸鱼就是这样,又干又硬,几乎完全脱水,谓之“干海货”,买起来其实很划算一一吕四场那会,遇到泡在盐水里的鱼,那是要狠狠杀价的。 五千斤咸鱼外加七千斤盐,总共只花了三十九锭,非常便宜。 买盐买到最后,盐户们竞相杀价,一斤只有不到百二十文。如果再耐心点,甚至可以杀到一百文,让人目瞪口呆。 当然,比起官府给的五十文一斤,还是划算。 “下次定一百文就行了。”高大枪说道:“反正有的是人卖,最多给一百五。以前买亏了,邵大哥还是心善。” 虞渊在一旁听了,欲言又止。 梁泰瞟了他一眼,道:“你要想清楚在替谁做事?” 虞渊脑袋耷拉了下去,不再玩咸鱼了。 高大枪嘿嘿一笑,道:“小学究是读书人,见不得百姓疾苦。不过虞舍一一你信不信只要官府追查,盐户们转身就能把你卖了?你可怜他,谁可怜你呢?这次不过是打了个出其不意,下次可没这么容易,最好换个地方?” “换哪里?”虞渊抬起头,问道。 “昌国州?绍兴还是庆元?我看都可以。”高大枪说道。 “不行。”梁泰摇了摇头,“李大翁就在州,下次得往北,去淮东地界。” 高大枪哑然。他竞然忘了这廝,確实失算了。 “官府会怎么对付我们?”虞渊突然问道。 眾人一时间难以回答。 就在沉默间,邵树义大踏步走了过来,笑道:“还能怎样?查唄。我看哪,到这会还没弄清楚这次是谁买的盐呢。你等在外头,没有自报家门吧?” “没有。”眾人纷纷摇头。 別说没自报家门了,连匪號都说得少,应没几个人听到。 当然,大家都清楚,迟早会有一些风声传出去的,这一点很难避免。 比如许多人都知道朱陈是私盐贩子,这个信息如何传出去的,將来他们这个团体的信息也会这么传出去当然,现在大家也怀疑朱陈这个名字多半是假的,真名是什么谁知道呢。 “没有自报家门就好。”邵树义说道:“此番出海,收盐23500余斤、干海货近13400斤,够了,先返航,把鱼醃了再说。” 说完,他又看向虞渊,问道:“收这些鱼盐,花了多少钱?” “总计120锭34贯又400文。”虞渊回道。 “不错。”邵树义满意地笑了。 这年头赚钱的路子可真是都写在律法里了,要想发財,就得冒风险。 他现在已经惹了不少人。 李大翁不知道有没有放弃了。 通州杀官之事估计还在查,不知道进行到哪一步了。 这次又在松江、嘉兴买私盐,不仅惹了两浙运司,估计还得罪了同行。 满屁股屎! 但那又如何?他若老老实实,这会不死也变成流民了,我就知法犯法了,你奈我何? 第141章 应对(下) 第141章 应对(下) 十月初四,两艘遮洋船一前一后,又停泊在了松南村外海。 邵树义亲自登岸,与姜八月商谈半日,拜託其僱人將木料装船送至三林里,觅址建一些屋舍。 临行之前,留了五十锭钞给他,算是前期费用。 初五,船队拔锚起航,直往马驮沙而去。 这一日,两浙运司松江分司柘湖盐仓內,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盐仓官瞿安见了,当场下令打开仓门,將此人及十余名隨从尽数拉了进来,面色颇有些不豫,道:“朱员外怎如此招摇?” “风声紧了?”朱员外斜睨了他一眼,问道。 瞿安微微点头,又看向跟著朱员外一起过来的人,道:“器械都收起来。” 十余名隨从挎刀持弓,不为所动。 “收起来吧,別嚇著人了。”朱员外懒洋洋地吩咐道。 眾人遂將器械藏在车底下。 瞿安这才稍稍安心。 盐仓內还有一些服差役的库子,早就见怪不怪了,得吏员示意,开始拿麻袋装盐。 “我说朱陈,你就不能自己带一些麻袋过来?非得用盐仓的。”瞿安见了,忍不住说道。 朱陈充耳不闻,大大咧咧地来到盐仓官的衙署內,径直坐下,道:“下次带,总行了吧?” 他的手下也开始帮忙装盐。 按制,一引盐额四百斤,加十斤折耗,装为两袋,也就是说一袋最多只能装205斤。但库子们装满之后,这些人总要再往里面塞一些,直到实在装不下为止。 装完一袋,便扛到牛车、骡车之上,仔细摞好。 瞿安见自己的位置被朱陈占了,不敢多言,只坐在旁边,说道:“方才我让你等不要如此招摇,並非无因。” “嗯?”朱陈感觉有事,便坐直了身子。 “你来的路上没感觉到不对劲吗?”瞿安问道。 “別卖关子,直接说。”朱陈不耐烦了。 瞿安心下慍怒,但也只是怒了一怒而已,理了理思绪后,说道:“运司巡盐判官刚在松江府境內巡视完毕,正待离境呢,又半途折返,这会兵分各处,严查盐徒。” 大盐徒朱陈闻言,嘴角微抽,问道:“衝著谁来的?” “一开始不知。”瞿安说道:“此贼自北而来,二三十人的样子,口音很杂,但大体脱不了平江路、松江府地界。刀枪齐备,头戴抹额,先后至下砂场、 袁部场、横浦场、浦东场买盐,收了多少很难说,估摸著有数千斤的样子。对了,还买了干海货。” 朱陈这次很有耐心,没有打断他,只静静听著。 瞿安继续说道:“下砂场(松江分司所在地)那边严查数日,並未探得贼首名號。直到数日前横浦亭民陈四被人举告卖私盐给红抹额,管勾当即带人锁拿,拷讯得知有贼子提及孟大哥”三字,这时才知贼首姓孟,不是苏州人便是松江人。” “未必是真姓。”朱陈说道。 瞿安点了点头,道:“確实未必姓孟,但这会只得到这么点消息,赵判官如获至宝,已经开始打听松江府境內有没有姓孟的盐徒。” “我姑且说两句,你爱信不信。”朱陈突然说道。 瞿安一愣,但很快点了点头,道:“你讲便是,我听著呢。” “其一,贼首未必姓孟。”朱陈伸出一根手指,说道。 “其二,此獠多半新做这一行。” “其三,很可能来自平江路。” “其四,既然刀枪齐备,人数又这么多,断然不可能突然出现,查查有没有其他案子能关联上。” “最后一点。”朱陈伸出第五根手指,道:“既然还买了干海货,想必是做咸鱼了,注意下哪里突然冒出来大量用盐非常多的咸鱼,揪著这点查。” 瞿安听完,佩服得五体投地。 果然私盐贩子最了解私盐贩子,换个人哪里能说得这么头头是道。 “我回去也查一查。”朱陈又道:“若有人敢在平江、常州、集庆三路卖咸鱼,须饶不了他性命。” 说完,又用玩味的笑容看向瞿安,问道:“厉家兄弟知道此事吗?” 瞿安摇了摇头,道:“这得问他们了。 “怕不是已经知道了。”朱陈冷哼一声,道:“这兄弟俩就是废物,若不是有人拦著,我早將他们沉吴松江底下去了。让他们帮著查一查唄,霸著松江府这么大的地界,总不能是聋子瞎子吧?” 朱陈说话口气这么大,瞿安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浙西这一片,他確实就是最大的盐徒了,而且较为“乖顺”。 所谓乖顺,即赚了钱后广置田宅、店铺、姬妾,纵情享乐,而不是做些別的嚇人的事情。另外,他们懂得与官府分润好处,大家一起赚钱,这样的人谁不喜欢呢? 而在浙东,名气最大的是被人称为“方大哥”的台州盐徒,没朱陈这么乖顺,但也懂得分寸,其人与官府的关係可用四个字形容:相安无事。 想到这里,瞿安也有些哀嘆,两浙盐徒也太多了! 古时有钱鏐钱婆留,贩私盐为业,最终割据两浙,为吴越国主,与杨吴、南唐相爭数十年,屹立不倒。 今世这帮盐贩子大概都以他为榜样吧? 瞿安心事重重的时候,朱陈心里其实也有点无奈。 他是老一辈私盐贩子了,但隨著大元国势江河日下,新冒出头来的盐贩子越来越多,且行事激进,一点规矩都不讲,十分不礼貌。 好在自己也不差,官面上的关係比这些新人硬多了。 这些晚辈啊,根本不懂一个道理,那就是打打杀杀上不了台面,与官府合作才是正道。 弄不明白这个道理,早晚被人砍死在某条街巷。 “若没別的事,我可走了啊。”朱陈说完这句话,朝窗外喊了一声。 片刻之后,两名隨从入內,將一个大包袱解开,一摞又一摞的宝钞瞬间散落在案几上。 朱陈哈哈大笑,道:“走也。” “回刘家港还是——”瞿安问道。 “江寧。”朱陈收起笑容,嘆了口气,道:“太平路那边涌过来七八个淮西贼子,手段毒辣。时而在江上截杀商旅,时而在当涂、芜湖等地抢劫,甚至衝进大信市,在妓馆绑了个盐商的儿子。官府不能制,请我去弄死他们。” 瞿安愕然。 朱陈不以为意,直接走了。 他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以前就帮官府处理过水匪山贼,因为巡检司的弓手打不过。 而这些匪人,绝大部分来自淮南、淮西,流窜过江,连续作案,凶悍难制。 官府时常请他们这些私盐贩子出手,第一次时或许有些惊讶,现在早习惯了。 瞿安这呆瓜,官太低,大概都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他与官府的关係,又岂是那么简单的? ****** 十月初八,私盐行业“职场新人”邵树义还不知道官府已经委託“前辈”打探他的消息。 此刻的他刚刚抵达刘家港,想了想后,还是搭乘一条小船上岸,到青器铺內露了下面。 不知道郑家对他无故旷工已经麻木了,还是说进入生意淡季后,已然无所谓了,青器铺內几乎没人提他消失十来天的事情。 於是他拿著两封新寄给他的信,第二天又回到了船上,逆流而上,三天后抵达了马驮沙。 留守此地的李辅、吴上元、赵小二、赵小三以及两位名叫刘忠、孙二四的海船户刚刚醃完约八千斤咸鱼(一斤盐、一斤鱼),木桶內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看著十分喜人。 “没盐了,不然剩下的四千斤鱼一併醃了。”李辅带人迎了上来,说道。 “辛苦了。”邵树义诚心实意地说道。 “分內之事罢了。”李辅摇了摇头。 “这次又收了一万多斤干海货。走,带人去卸货吧。”邵树义一拉李辅,说道。 “好。”李辅应了声,旋又忍不住问道;“盐呢?” “两万多斤,足够了。”邵树义笑道。 他在路上就已经粗粗算过了,这会大概可以醃製三万三千多斤咸鱼,还能剩7800余斤盐。 这些货物的採购成本加起来是194锭上下,算下来毛利能有数百锭的样子,对普通人乃至一般的小商人而言,已经是天文数字般的財富了。 无奈他邵某人胃口被养刁了,觉得买私盐的渠道还是不够畅通,若能在盐场附近弄个“办事处”,再在各个灶区发展下线,何止收这么点盐?甚至於,打通盐场的关节,那就彻底上道了。 要知道,两浙三十四盐场年產一亿多斤盐(35万引),盐户私下截留百分之一就是百余万斤,他现在动静闹得不小,盐却没买到太多,委实不得劲。 后面还得多想想办法,爭取將这项事业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卸完货后,平甲、平乙船上的人一起动手,帮著醃製咸鱼,谁也不能閒著。 邵树义则找了个僻静地方,打开了柳夫人寄给他的信。 > 第142章 清除计划(为盟主珠罗曼沙加更) 信的內容很多。 开头照例问了问咸鱼和盐什么时候准备好,接下来话锋一转,提及江阴州內私盐竞爭极为激烈,朱定、汪宗三、陈贤五等人之外,又有新人冒头,基本都是五六个、七八个骨干为核心,临时驱使外围成员,贩卖私盐。 盐绝大部分来自一江之隔的通州,甚至有通州人亲自下场参与买卖,与江阴本地人发生衝突。信的最后,柳夫人提及在江阴城西的来春乡开设了第二家店铺,主卖粮食及油盐酱醋,有事可直接去彼处投信。 “在州里关係挺深。”邵树义哂笑一声,然后便开始写回信。 他们租下的这处地方实在寒惨,连家具都没几个,还是临时拚凑出来的。 邵树义一边伏案写信,一边想著崇圣寺真是个好地方,过两天就去拜访,再借一些屋舍作为办公场所,反正离得不远。 法师们乐善好施,与世无爭,又怎么会不同意呢? 写完信后,他便找来人手,让其连夜划著名小船过江,经夏港河入来春乡,投递信件一一夏港是一条河,南北朝时於入江口置码头,曰“夏浦”,属江阴州来春乡。 做完这件事后,他便亲自参加劳动,帮著晾晒醃好的咸鱼。 荒地之上,已然搭起了许多根竹竿,上面掛著密密麻麻的咸鱼,腥气冲天。风一吹,咸鱼隨风摇摆,味道能传出去老远。 “马驮沙巡检司有没有动静?”邵树义捞起一条大黄鱼,熟练地穿腮过嘴,將其吊在竹竿上,隨口问道。 “没有。”李辅回道:“前阵子和村民熟了,便旁敲侧击了一番,得知马驮沙巡检司的人终日在院中赌钱饮酒。钱不够用了便去衙前街要一点,抑或敲诈往来船只,很少下乡捕盗。十三个弓手中,有三人常年不上直,据说病了,但每次有粮钞发下时,又从江阴那边过来了。剩下十个人里,亦有三四人时常回江阴,一直待在巡检司里的不过六七个罢了。” 吃空餉、请假旷工、赌博喝酒,马驮沙巡检司真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大元朝基层治安机构。 而且巡检司弓手们很多来自江阴,家都不在这里,基本没心思好好上班一一讲道理,换成他邵某人也不愿意在马驮沙安家,就一条街、几家店铺,实在荒凉,有点条件就去江阴州购房买田了。 这个巡检司,捕盗都费劲啊。 邵树义严重怀疑,来往补给的船只水手爆发衝突械斗的时候,他们都不一定敢上。 “马驮沙巡检司既识相,那就不用管。”邵树义隨手捞起一条小黄鱼,说道:“过阵子把村后的低矮灌木清理下,盖一些结实的屋宇。” 李辅嗯了一声。他没问这事谁来主导,若交给他,干就是了,若別人来办,也无所谓。他更想趁著人凑齐的时候,直接端了马驮沙巡检司,占了他们的衙署、营房。 不过邵哥儿暂时不想与官府撕破脸,他也可以理解,接下来大概是要长期盘踞此地了。 说实话,他现在对繁华什么的没兴趣,把一双儿女接过来,在沙洲上安家似乎也不错,清净、自在……两天之后,一叶扁舟自江南驶来,於马驮沙停靠。 当进入唯一一间收拾得差不多的农家小院时,柳夫人怔了一怔。 家徒四壁大概就是这种情况的真实写照吧。 邵树义訕笑了下,道:“让夫人见笑了。” 柳兴瞪了他一眼,取出一方巾帕,擦了擦椅子,道:“阿姐,可以坐了。” 邵树义身后的铁牛、王华督、吴黑子、高大枪等人杵在那里,目光在柳兴身上游移不定,让人毛骨悚然“都出去吧。”邵树义摆了摆手,吩咐道。 柳夫人扭头看了眼跟过来的柳兴等人。 柳兴犹豫了下,终於还是带人离开了。 邵树义目光落在柳夫人身上,颇有些惊嘆。 柳氏今天穿了絳紫色的团衫,用料考究,十分名贵。 坐在椅子上时,肩背笔直,將胸前原本略带宽鬆的团衫面料撑得饱满而舒展。 衣料顺著胸前的起伏温顺地垂下,又在腰下微微盪开,除了后腰之外。 “看够了吗?”柳氏对男人的目光早就见怪不怪了,问道。 邵树义赞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夫人见谅。” 柳氏看了他一眼,突然问道:“你是哪里人?” 邵树义微微一愣,道:“太仓人。不过夫人你知道的,说我是江阴人也没错。” 柳氏摇了摇头,道:“太仓或江阴的邵树义只有十六岁,你不像。” 邵树义心下一紧。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曝光了。 已经逐步被时代同化的他甚至想到了杀人灭口,不过他按捺住了,脸上笑嘻嘻地,道:“夫人是说我老成持重?” “不说就算了。”柳氏捂嘴轻笑。 “这么好奇吗?”邵树义问道。 问完这句话他就有点后悔了,果然,柳氏一下子来了兴趣,道:“我家很信佛的,你一” “夫人,谈正事吧。”邵树义说道:“咸鱼已经做了一批,你的人这会应该已被请过去查验了,今日便可运八千斤咸鱼、千斤盐走。钱钞晚几天给也无妨,我信你。” “好。”柳夫人摒除胡思乱想,道:“明日我便派船来接。” “卖得出去吗?”邵树义关心道。 “那你卖我便宜点唄。”柳氏捋了捋秀髮,笑道。 “夫人莫要玩笑。”邵树义摇了摇头,道:“你在文庙、夏浦有两家店对吧?不错,都是人烟辐揍之地,有这么好的鱼盐,应该不缺买家,只不过你打算卖多少钱?” “鱼不值钱。”柳氏说道:“一斤鱼、一斤盐,加起来便是两斤,卖一两六七钱吧,我赚不了多少的,都是辛苦钱罢了。” “朱定等人卖多少钱?” “看季节、地段了。”柳氏说道:“有的卖一两五六钱,有的卖一两七八钱,不好说。” “江阴的盐是真贵,比刘家港还贵。”邵树义失笑道。 柳夫人从自己这边拿货价是一两(贯),如果平均售价一两六七钱的话,那就是60-70%的利润率。这个利润已经相当惊人了,她店里的粮油酱醋任何一样都达不到,甚至无法望盐的项背。即便將来做起茶叶买卖,也远不如盐,毕竟这年头小老百姓多买廉价散茶。 不过邵树义也不会嫉妒就是了。 製造商就干製造商的活,渠道经销商就乾渠道经销商的话,试图通吃整条產业链的利润吃力不討好,他不会做的。 “不过一”柳氏又道:“现在私盐越来越多了呢,掛羊头卖狗肉的咸鱼也越来越多,无论是盐价还是咸鱼的价钱都有点撑不住了,过完年弄不好要跌价。” “我不会降价的。”邵树义摆了摆手,道:“我养的人多,用钱多。” “贩私盐哪有你养那么多人的?”柳夫人白了他一眼,道:“省点钱去开邸店、建宅子、买田產、置姬妾奴僕不是更好么?很多盐徒都是这么做的。你这样弄,莫不是” 柳夫人玩味地摆弄著鬢髮,笑道:“冲天大將军附身?” 邵树义哑然失笑,道:“夫人莫不是神鬼誌异之类的话本看多了?我若是黄巢,是不是还要杀进长安,建立大齐,改元金统?” 柳氏默然片刻。 “罢了,不谈这个。”她很快展顏一笑,道:“我再附赠点新打听到的消息吧。” “好。” “朱定此人,不好酒,但好赌、好色。”柳氏说道:“他很喜欢去文庙旁的银鉤赌坊,经常输钱。不过有传闻那个赌坊就是他自己开的,赌客里有很多官吏,朱定是故意输给他们的。 除此之外,他还喜欢去蔡涇南闸,那里有他养著的一个外室,本是官宦之后,浑身书卷气,朱定是个粗人,对这女人十分著迷,每个月总要去几次。 这两桩是可以確信的,江阴本地很多人都知道。其他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我就不和你讲了,待摸清楚后再说。” 邵树义听完只觉毛骨悚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和生活习惯,长期下来肯定会被有心人发觉。 如果將来有一天,他也被人这么研究呢?然后在他经常活动的地方伏击刺杀,能全身而退吗?后世上海滩这种事情可不少,古代肯定也很多,只不过像他和朱定这种小人物即便被刺杀了,也没资格上史书而已。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啊。 “能不能把文庙、南闸附近的地形、街道、屋宇画出来?”邵树义问道:“我先琢磨琢磨,待心里有数后,再去附近走一遭。” “你还要亲身前来?”柳氏问道。 “当然。”邵树义看了她一眼,道:“不亲自走一遭,心实难安。万一有点差池,岂不害了兄弟们的性命?” “万一被人发觉了呢?”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人这一生,始终都在两害相权取其轻。”邵树义说道:“你给我安排个身份。再找一两个会说江阴话的,我临阵磨枪学一学,虽然不一定需要张口,但有备无患。”“心思挺縝密的。”柳氏的目光在邵树义身上转了一圈,道:“其实未必需要这么麻烦吧?引蛇出洞不是更好?”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引蛇出洞固然不错,但彼时的朱定身边可就不止那些人了。刺杀的代价更小一些,不是么?” “隨你便吧。”柳氏说道:“说不定我卖著卖著咸鱼,人家就气势汹汹找上门了。” “如果出现那事,夫人又无法通过官面上的关係平息的话,书信一封即可,这点江湖规矩我还是懂的。”邵树义说道。 “行,等我回信。”柳氏也是果断,站起身说道。 第143章 交易 十四日夜,月满大江。 几艘小渔船自江南驶来,靠近马驮沙后,直入衙前港,最后停在一片松柏林附近。 柳兴下船之时,就见前方树林、左侧草丛、右边芦苇之內,一下子窜出来三四个人,问明情况之后,一人撒腿离开,前去通报。 柳兴、柳铭兄弟对视一眼,发现对方的脸都紧绷著。 他们身后三条船上下来四五个隨从,有的看起来比较镇定,显然是老手了,有的则比较稚嫩,兴许是刚从温州老家招募过来的亲族乡党。此刻看到对方居然安排了这么多岗哨时,无一例外地有些惊讶。“我说”柳铭看了眼柳兴,道:“三弟,回去后是不是找本兵书,把咱们的人也操练一番?”“费钱。”柳兴说道。 “你都娶第九房小妾了,侍婢不下二十,还弄了个杂剧班子,要花多少钱?”柳铭有些不满,“邵树义定然比你俭朴多了。”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柳兴说道:“邵树义刚起来,没享受过。等他过上几天好日子,人就变了。朱定在石牌戍大肆买田,庄宅建得富丽堂皇。这钱若拿出来,可以养多少人?但人家不愿意,亡命搏杀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么?有钱了还过得这么俭朴,那不是白白拚命了?” 柳铭被气笑了,道:“歪理一大堆。邵树义说你魁梧雄健,应苦练技艺,刀枪弓牌都可以练一练,甚至只要愿意花钱,马也不是买不到,你就不能听一听?” “我干嘛听外人的?”柳兴强道:“他对阿姐有企图,我不喜欢。” 柳铭懒得再说了,乾脆找了个树桩坐下,静静等待。 柳兴却不放过他,疑惑道:“二哥,你近来屡屡为邵树义说话,何也?” 柳铭嗤笑一声,道:“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柳兴更疑惑了。 “你只会玩女人,不懂如何欣赏一个男人。”柳铭说道:“两个人,兴许不用说几句话,单看他为人处世,便知此人斤两。邵树义生活俭朴,不近女色,胸有大志,我看著舒服。” 柳兴听得將信將疑。 柳铭不再理他,只静静看著远方。 月华洒照之下,一支队伍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他们两两一组,挑著一个又一个木桶。 桶盖得严严实实,在晚风吹拂下,依然飘散出些许咸腥味。 不一会儿,队伍近在眼前。 “二位兄弟,可要查验一下?”邵树义爽朗的声音自队伍中间传出。 柳铭定睛一看,只见邵树义、王华督二人合力挑著一大桶咸鱼,慢慢靠近。 “不用了。”柳铭上前两步,道:“我信得过邵哥儿。” “好。那就开始装货吧。”邵树义说道。 说完,他挥了挥手,让眾人將咸鱼一一搬到柳氏带来的小船上。 “一共八千斤,半鱼半盐。卖的时候小心点,最好花几文钱,弄一张纸包裹著,不然盐就洒了。”邵树义隨口叮嘱了下。 柳铭让人打开了一个木桶,但见里面根本不是想像中略带淡红色的鱼乾,而是白花花一片。他用力掰了一小块鱼肉下来,放入口中咀嚼著。 没过多久,他的眉头就猛然皱成一团,太他妈咸了! 再看看鱼乾本体上包裹著的盐粒,一斤鱼、一斤盐大概是真的,没有半分虚言。 “下个月开始,冬至、腊日、正旦、元宵接踵而至,盐价必然上涨,可以卖个好价钱了。”柳铭吐掉了嘴里干硬的鱼肉,笑道:“多谢邵哥儿,第一次就弄了这么多鱼盐过来。” “卖多少你们自己看著办,我不管。”邵树义笑道。 先前柳夫人说两斤咸鱼卖一两六七钱,邵树义姑且听听而已。或许是真的,但也不能排除人家涨价的可能。 而今官局卖的掺了泥沙的官盐,一斤就在一两五钱到八钱之间浮动。私盐没有泥沙,价格与之相仿,可能略略便宜一点点。 两斤咸鱼里有一斤盐,虽说鱼是附赠的,但多多少少算点钱並不为过,柳夫人就算卖两贯也不一定就卖不出去。毕竟,吃官盐吃到满嘴沙子真的很噁心,私盐整体是供不应求的状態。 不过这是人家的事情了,和他无关。 柳铭见已经开始装运咸鱼了,便不再磨蹭,唤来隨从,取出一捆一捆的钞票,道:“邵舍点一点吧。八千斤咸鱼、一千斤盐,总共一百锭。” “鱼就不能算点钱?我买鱼花费比买盐还多。”邵树义笑问道。 “阿姐知道你会这么问。”柳铭亦笑,“这里其实是一百五锭,饶你五锭,能补回不少吧?咱们初次做这买卖,还是小心些为好。若哪天可以直接卖盐,不用以咸鱼遮掩了,这钱不就省下来了吗?”“夫人大气。”邵树义赞道:“我等著能直接卖盐的那一天。” 柳铭很快又从怀中取出几张纸,避著人交到邵树义手中,附耳低声道:“邵舍,这是阿姐画的文庙学宫附近的街巷、楼宇图,你先好好看看。下次过来收鱼时,再把南闸的图带过来。” 邵树义微微頷首,不动声色地接过图纸,藏了起来。 十六日的时候,孔铁带著吴上元、苏水生、郭仙等五名子然一身之人留守马驮沙,兼且醃製咸鱼。其余绝大部分人领了工钱和赏赐,搭乘船只返回了刘家港。 至此,扣除掉留给姜八月的建筑材料及五十锭钞,邵树义的“帐户余额”为207锭32贯余。现金之外,还有实物资產。 三林里的荒田、武器、船只、江边小院的一百石粮食以及租的宅地就不算了,他手头的鱼盐还可以卖八百余锭,现在就等脱手了一一其实还有应付帐款175锭,如果要点逼脸,决定给人家一点利息的话,可能需要支付两百锭以上。 总体而言,虽然可能还不如孙川一次被官府敲诈的钱財多,但对於现阶段的他来说,已然十分惊人。有些私盐贩子到了这个地步,就已经开始买田、盖房、置办奴僕,享受生活了,只留一部分钱財作为下次贩盐所需。但邵树义依然秉持著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的精神,不断把钱投入再生產环节,实现资產增值。接下来需要花钱的地方就是三林里清理、平整田地,马驮沙这边花钱建设一番,搞个码头泊位,剩下的钱可以拿来继续贩私盐。 甚至於,王华督提了一个新建议 “时常来操练的那些人里面,我看有十来个子然一身,无牵无掛,不如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来马驮沙。每月给他们开支钱粮,养起来算了。” 邵树义闻言,暗道这是要养“全职”打手,而不是之前的“兼职”小弟。 “可以考虑。”他点头说道:“若能凑齐一队人常驻马驮沙,这边就安全许多了。就是不知道究竞有几人能割捨太仓繁华,来这边吹江风。” “仔细找找。就算没操练过的,只要愿意来,从头练都行。”王华督说道:“不愿意来的就算了,顶多以后拉货、贩盐的时候用用他们,跟不上趟是他们没福分。” 邵树义唔了一声。 確实,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能跟你走到最后。 人生就像一场长跑,有的人陪你起个头,有的人陪你走到半途,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陪你走到最后。从最开始算起,齐大郎、卞三斗已经战死; 齐二郎去古塘巡检司当弓手了,有了正经营生; 卢红一春运的时候翻船了,歿於成山角; 李丑秋运出海运粮了,一天天亏损; 卞四斗为家人所劝,暂时不再干杀头的买卖,而是留在家里侍奉父母、照顾弟妹; 杨六终日流连於花街柳巷,烂醉如泥,钱財飞速消耗著…… 所谓大浪淘沙,不外如是。 欣喜的是,他身边的固定成员多了不少,这些都是有意愿、有能力陪他一起往前走的,短时间內不会退出,这才是他真正的本钱。 “下个月开始找,先问老熟人,不够的话再招募新人,这事由你和百家奴来办。”邵树义说道。“好。”王华督爽快地应道,这是他最喜欢干的事情。 “可以尝试找一些军户了。”孔铁之前一直默默听著,没发言,见邵树义做出了决定,便提醒道。“狗奴,回去找下程官人,问问有没有认识的十字路军逃亡兵士。”邵树义吩咐道。 “行。”王华督自无不可。 “我也写几封信回去,嘉兴路的邳州军逃亡的兵丁也不少,我先问问,不一定会来。”梁泰亦道。“虞舍,给佛牙几锭钞,隨信一起带回去。”邵树义吩咐道。 “好的,公明哥哥。”虞渊连连点头。 梁泰没有反对。你让人家来,盘缠总要有的吧?他那些旧识而今不知道在哪瞎混呢,多半过得不如意,即便真想来,路费都不一定出得起。 “就这么定了。”邵树义大手一挥,笑道:“走,刚办完大事,可以喘口气了。隨我去江阴耍耍,看看这地到底如何。” 眾人轰然应命,兴高采烈。 第144章 文庙 天刚蒙蒙亮,学前河上便来了两艘乌篷小船,一前一后慢悠悠地往前走著。 邵树义站在船头,四下打量著。 河道不宽,水色碧绿。 船底擦过水草的沙沙声中,河岸旁已有早起的妇人蹲在石阶上浣衣,木杵起落,声音迴荡在青砖黛瓦之间。 捣著捣著,妇人拿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饱满健美的身材。 船上的一帮大老爷们看了,纷纷称讚。 邵树义扫了他们一眼,又个个噤声。 大哥说了,今天换了新衣裳出门,別他妈匪里匪气的,装装正经人一一不会也要硬装! 於是乎,王华督变成了嬉笑怒骂的浊世佳公子,铁牛变成了憨厚的大家僕人,高大枪变成了稳重的生意人,吴黑子本色出演屠户,等等不一而足。 这会聚集在船上的时候,却怎么看怎么违和,因为这么些个人就不该聚在一起。 “咿呀”櫓声近了,前方两艘小船迎面而来。 其中一艘停在石阶旁,戴著箬笠的贩子將一篓篓青鯽搬上岸,显然是被人提前预定的。 另一艘则满载粮食,与邵树义等人交错而过。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前往粮铺卸货的,方才路上看到一条石阶深入水中,阶上站了不少精瘦健壮的汉子,隨时准备搬货。 船只继续前行,渐渐靠近了文庙一带,岸上的画风似乎陡然清雅了起来。 隔著河边空地的柳枝望去,能看见学堂那侧的院墙里,几株老槐树的叶子探出墙头。 吴黑子抬起头,闭眼轻嗅几下,道:“就是这个味道,淡淡的墨香。” “哟,黑子兄弟成文化人了。” “黑子,你喜欢握刀还是握笔?” “吴兄弟,別装了,谁不知道你底细啊?” 眾人纷纷打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邵树义嘴角含笑,这帮黑社会杀才,离老子远点,我才是真正的文化人。 是的,这就是邵某眼里的自己:学识渊博、风度翩翩,好似一个胸有丘壑的大家公子。 不过现实可能有点偏差。 在旁人眼里,他就是个狡猾果决、面善心黑的“贼首”罢了。 岸上又传来一阵钟声。 晨读的童子结束了早课,嘰嘰喳喳。一些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走在青石板路上,在晨风中衣袂飘飘,谈笑风生。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啊。 由此也能看出江阴州的情况还算不错,至少学田还能供养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学子,州里的財政状况也没那么差,毕竟还没向学田伸手不是? 河面渐宽处,露出新近修葺的拓泮池石岸。 池上那座小小的石拱桥,此刻正有提著书箱的学子快步走过,身影倒映在水中,与天上残留的淡月叠在一起。 莲池里,夏日艷丽盛开的荷花已然凋零,只剩下枯黄的藕叶,与隨波荡漾的藕梗相伴。 乌篷船慢悠悠地穿过桥洞,桨声惊起岸边啄饮的麻雀。 回头看时,文庙的欞星门在晨曦中显得愈发庄重,层层叠叠的灰瓦与屋脊上的兽吻,颇让人感受到一种对知识的敬畏。 这就是文庙学宫了,江阴州的文化中心,同时也是最大的“商圈”。 邵树义的目光仍在左近的屋舍间流连,默默观察著哪里適合埋伏弓手,哪里適合打闷棍,哪里又適合打黑枪。 方才路上看到的那座拱桥非常重要,连接文庙及南边,若被人截断,大概率只能跳河游泳了。如果掌握在自己人手中呢,又可以在桥下安排一艘乌篷船,接应撤退,总之是关键所在。 “一会还得去岸上走走看看。”邵树义心中暗道。 辰时,邵树义等人在一处石阶旁下了船。 两艘乌篷船的船工朝他们微微点头,然后便开始往船舱內装粮食,送货去了。 邵树义领著几人从杨记粮铺后门而入,穿过仓库后,来到了二楼。 铁牛、王华督等人留在大堂中用早饭,邵树义则穿过一道走廊,先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柳夫人坐在窗前,手里捧著个茶杯,透过窗户的缝隙,静静看著底下的大街。 “银鉤赌坊就在那里了。”她努了努嘴,轻声说道。 邵树义把目光从她红艷艷的嘴唇上收回,坐到了她对面,悄悄望向大街,一时间没找到赌坊在哪。“看见大雁楼没?”柳氏问道。 “看到了。” “大雁楼与文庙之间有道窄巷子,沿著这条巷子朝里走,就可看到银鉤赌坊了。” “原来是被大雁楼挡住了。”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朱定多久来一次?” “每个月都来,但时日不定。”柳氏说道。 “他会从这个小巷子经过么?” “很少,只看到过一次。” 邵树义嗯了一声,道:“换我也不会走这里。若有人埋伏在学宫內,搭个梯子爬上墙头,照著他来一銃,三四个弹丸飞出去,太危险了。对了,他用过火銃么?” “没听说过。”柳氏说道:“江阴传闻,朱定手下有十三太保,大太保李孝能挽一石强弓,臂力惊人。与人廝杀之时,常倚大太保,颇占便宜。” 邵树义听得如芒在背。 杀朱定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个大太保连带著乾死,不然威胁太大了。 “今天已经十七了,朱定来过银鉤赌坊没?”邵树义又问道。 “还没来过。”柳氏说道:“我观察了数月,他每个月必来一次,兴许两三次。” “那应该快了。”邵树义笑了笑,道:“兴许最近冒头的盐徒太多,朱定在外头打打杀杀,耽搁了时日柳氏嗯了一声,然后转过头问道:“用过早饭没?” “还没有。”说话之间,邵树义看著桌上的两碟糕点,肚子控制不住地咕咕作响。 “真是饿死鬼投胎。”柳氏將糕点推到邵树义面前,白了他一眼。 “多谢。”邵树义並不客气,直接吃了起来。 楼下这个时候已经开门营业了,伙计们的吆喝声清晰入耳。 邵树义又將脑袋凑近了半开著的窗户,向下望去。 街上似乎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过来了,或挎著竹篮,或拿著布袋,显然是来买米麵粮油的。“咦?你这鱼不一样啊。”有人问道。 “好教客人知晓,这並非寻常鲤鯽,乃“石首鱼』,產自万里长滩,好吃哩。龙王知道吧?常拿此物招待宾客,非五品以上龙宫官员不能品尝。”伙计卖力地介绍道。 “醃过的?”那人显然看到了咸鱼身上那厚厚的盐粒。 伙计嘿嘿一笑,並不多言。 客人会意,拿起一条咸鱼仔细端详著。 伙计慌忙拿纸垫在下方,接住了扑簌簌散落的盐粒,连声道:“小心点,小心点,別弄撒了。”客人將咸鱼翻来覆去看了看,甚至接过另一位伙计递来的小块鱼肉,品尝了下后,久久无语。“客人,用“料』扎实吧?”伙计凑近了,低声道。 客人与他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问道:“几钱一斤?” “一贯八百文,两斤鱼盐。” “这么贵?”客人有些不满。 “文庙什么地段,你又不是不知道。”伙计说道:“再说了,这都十月了,下个月就要过冬至小年,盐一能不贵吗?” “可西边王家只卖一两六钱五分啊。” “我这不是还有鱼么?”伙计说道:“这鱼是五百文一斤买回来的,收你一二百,已然是倒贴。”“还是王家的盐便宜。” “王家卖盐,基本只卖前半个月,卖断后就没货了。若我没记错的话,他家昨日卖掉了最后一点盐,今日已经不卖了。” “这……”客人有些纠结。 伙计嘻嘻一笑,道:“我看你也是做小买卖的,终日在外奔波。陪不了父母妻儿,那就对他们好点,买点海鱼回家,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一顿,不好么?” 客人有点被说服了。 另一位伙计察言观色,飞快地用纸包好鱼盐,称了称后,道:“正好两斤。” “客人,这鱼我们亲自醃的,一斤鱼、一斤盐,做菜的时候你自己看著办,我就不多说了。”两人一唱一和之下,客人最终买下了这两斤咸鱼,道:“先回去尝尝,不好就不买了。” “断无难吃的道理。”伙计嬉笑著將钱钞收起,接待下一位客人。 邵树义收回目光,笑道:“能说会道,你挺会挑人的。” 柳氏淡淡一笑,似乎对这些场景早就熟视无睹了,也不甚关心。 “我昨日让人买了几本书,翻查之后,才知道黄巢称帝后的年號是“金统』。”柳氏一双妙目落在邵树义身上,道:“你懂得可真不少啊。便是店里的帐房、衙门小吏,也不可能通读史书,知道“冲天大將军』已然不错,知道黄巢立国號为“齐』的就更少了,遑论年號。你一” 对我感兴趣?那你完了。 “夫人。”邵树义脸色一正,道:“还是先谈正事吧。下午我要在赌坊附近转一转,给我安排个身份,別太突兀,也不用说话的那种。至於其他的么一一你若真喜欢读史,过阵子閒下来可以找我,保管你每次都有“精』进。” 柳氏见邵树义一脸严肃,说得也有道理,便应了声,暗道这老鬼做正事时还是很认真的。 第145章 踩点 午后的阳光在青石板上铺开一层淡金。 热闹的大街上,迎面行来了数人,最显眼的莫过於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位妇人了。 其人约莫三十一二年纪,身量修长,腰背挺得笔直,一望便知是掌家的人。 秋风吹动她的衣角,露出一双尖头鞋,鞋面用回纹暗绸製成,鞋头微微翘起,缀著一个丝线编成的花结,里头大约塞了丝棉,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上身穿的是一件对襟短襦,领口镶著二指宽的紫色绸边,底下是条素绸袷裙,裙幅宽展,走动时微微拂动,不沾尘泥。 头髮綰成圆髻,斜插著金釵,隨脚步轻轻摇晃。 妇人身后跟著两个丫鬟,一个捧著青布包袱,一个拎著竹编食盒。再后面便是两名家僕了,其中一人身材雄壮,手持棍棒,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谨防不开眼的靠过来一一呃,包括他身旁这位。邵树义一身青衣,走在柳兴身侧,手里同样拎著根棍棒,不过他的眼神却只在周围的建筑物上打转。“那便是银鉤赌坊了。”见邵树义还算老实,柳兴轻咳了下,棍棒不著痕跡地指了指前方,说道。邵树义悄悄瞟了一眼,发现是座很不起眼的民宅。 大门破败,墙壁斑驳,就连院中的树木都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看起来和赌坊没任何关联。不过他还是看出了一些名堂。 门口一左一右蹲著两名帮閒模样的人,眼珠子乱转,流里流气,一看就是市井泼皮,顿时让这座民宅泄了底一一里头怕是没多少正经人。 民宅斜对面是一座茶社,墙根下亦蹲著一人,偶尔与民宅旁的两人有眼神上的交流,显然是一伙的。“能不能进去看看?”邵树义低声问道。 “不能。”柳兴说道:“这个赌坊不怎么招揽新客,去的要么是州衙官吏,要么是有点身份的商徒,都是熟人介绍。我家刚来,还不怎么认识人,很难挤进去。” 邵树义瞭然,“会员制”赌场嘛,严格控制入场人数,打造高端赌局。 一行五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著,待见到一家掛著旗幡的食肆时,柳夫人突然停下脚步,转头问道:“阿青,这里的厨子是不是大雁楼出来的?” “是呢,夫人。”丫鬟阿青用浓重的温州口音回道:“听说这个厨子做蟹粉馒头是一绝,不如进去尝尝?” “也好,中午没吃几口,进去吃点肉馒头也不错。”柳夫人点了点头。 五人遂入內,找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 柳兴去张罗茶饭,两名丫鬟站在柳氏身后,准备隨时服侍。 邵树义则立於窗口,目光向外看去。 就具体方位而言,赌坊坐北朝南,位於一条东西向的街道最西端。 出赌坊大门向南横穿街道,便可抵达大雁楼的后门以及那间茶社。 往右拐则是一条南北向的窄巷,窄巷对面就是学宫以及宫外鳞次櫛比的店铺,包括柳氏、邵树义等人这会所在的食肆。 食肆大门朝东开,窗户正对著赌坊的西侧墙壁,非常利於观察。 邵树义发现赌坊还有个后院,此刻西侧院门开著,一辆牛车缓缓驶出,转弯向北。 这个时候,他猛然意识到朱定完全有可能乘坐马车或牛车,从这个侧门而出,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又或者,后院还有別的门,朱定自其而出,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观察完后院,邵树义又仰起头,寻找附近的制高点。 很遗憾,大雁楼似乎就是最高的,却不知有没有机会混进去,在高处拈弓搭箭。 “夫人,请慢用。”一阵脚步声响起,伙计端著新蒸好的蟹粉肉馒头走了过来,恭敬道。 柳氏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枚馒头,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悠閒,甚至还有空捕捉邵树义的表情,仿佛在看他有没有为了吃不到蟹粉馒头而沮丧。邵树义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只微微笑了笑,又继续观察起来了。 赌坊后院外又是一条东西向的街道,最西边是一家绸缎铺。门口支著竹竿,掛了几匹青蓝布帛和一段织金锦,风吹过时,布匹轻轻摆动,仿佛波纹一般。 绸缎铺东边紧挨著一家笔墨铺,门脸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齐整。 门口摆著两张条凳,上头搁著几刀纸。如果没看错的话,似乎还用砚、镇纸压著一幅新写的字,应是店里“名家”所书。 “环境倒不复杂。”邵树义心中暗道,现在唯一需要確定的是朱定从哪走,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路线是什么。 只要確定了这些东西,乾死朱定並不难,毕竟这是以有心算无心,已然占据极大优势了。 柳氏吃了一会便饱了。 眼见著桌上还剩几个蟹粉肉馒头,便让丫鬟取走放在竹编食盒中。 “走吧,再去別处逛逛,总要让你看个够。”柳氏起身说道。 邵树义轻嗯了一声,离开窗户,待柳兴会完钞后,跟著出了食肆。 “南闸那边似乎有些难。”行走之际,柳氏轻声说道。 邵树义若有所思,问道:“难在何处?” “那是一个村子,三四十户人家的样子,周边十分空旷。”柳氏说道:“我的人过去了,还没走几步,便被许多人看著,十分惹眼。” 邵树义明白了。 这有点像当初张迪去张涇东二都打听他邵某人,几乎人一到就被发现了,再一张口,直接就暴露了。“你的人没问东问西吧。”邵树义问道。 “放心,没那么笨的。江阴本地人,扮作小贩路过,也没胡乱张口。见走到哪里都有人盯著,便离开了。”柳氏说道:“而且一” 邵树义看向柳夫人,静待下文。 “那边路挺多,还有港河,无论朱定怎么走,都不太好拦。”柳氏继续说道:“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想伏杀一人,实在有些难。” 邵树义嗯了一声。 柳夫人说的是现实难处,他完全可以理解。 想要如当初张能招募的太湖水匪上门袭击他那样袭击朱定,不是不可以,但很容易暴露。相比较而言,银鉤赌坊这边似乎更好下手一些,因为这里人来人往,出现陌生面孔没有那么突兀。 一行五人又沿著街巷转了一圈。时而停在绸缎铺前,买两匹绢而走,时而在笔墨铺前流连,欣赏一下书画,最后又远远看了看紧邻银鉤赌坊的小院,发现里面住了一家四口人,却不知与赌坊有没有关係。太阳行將落山之际,几人兜兜转转回到了杨记粮铺后方的仓库。 “邵大哥。” “邵哥儿。” “公明哥哥。” “孟大哥。” 留守之人齐齐起身,七嘴八舌道。 邵树义双手下压,示意眾人坐下,然后说道:“稍安勿躁。都干过几回大事的人了,还沉不住气么?”眾人訕訕落座。 柳氏瞟了他一眼。 这个聪明的女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也不避旁人的目光,悄悄凑到邵树义身边,低声问道:“邵公明?孟公明?” “夫人知道得有点多啊。”邵树义看向柳氏,笑吟吟地说道。 “敢叫不敢应么?”柳氏轻笑一声,道:“图给你了,逛也逛过了,下面该你自己拿主意了。送来的咸鱼大概还能卖些时日,不过最迟下月初就会有人上门找茬,大抵是一些泼皮无赖,不难打发。但打发走了泼皮无赖,后面可能就要引来朱定的十三太保了。如果说我这人手不少,技艺还算凑合,不用惧怕一个、两个十三太保的话,可接下来官府的登场,就结局难料了。此事最迟冬月底、腊月初就会发生,所以你不能一直拖下去。” “夫人难道官面上一点人头都不熟吗?”邵树义问道。 “若真一点人脉没有,咸鱼也卖不得。”柳氏说道:“可朱定经营多久了?江阴州上下有多少官吏收过他好处?我认识的人,也就在官府將要动手时,帮著转圜几句,遮掩一二,如此而已。” 邵树义沉默片刻,道:“夫人只需把朱定来银鉤赌坊的日子告诉我就行,余事我来处分。”“你打算在这等吗?青器铺帐房不当了?” “姑且等几天吧,顺便和兄弟们商量下怎么炮製朱定。如果这次来不及,就下个月。” “行。”柳氏点了点头,道:“我有办法確定朱定几时去赌坊。” “哦?果真?”邵树义有些惊讶。 柳氏神秘一笑,道:“明天我出门一趟。” 第146章 手段 “朱定肯定是防著刺杀的,这一条不用想。”杨记粮铺的某间隱秘仓库內,眾人齐聚一堂,邵树义率先发言:“但千防万防,总有疏忽的时候,我们多施些手段,兴许能成。纵不成,朱定也不一定就怀疑到我们头上,让他和汪宗三、陈贤五、赵彦珪互相猜疑去吧。” “邵一一孟大哥所言极是。”王华督瞟了一眼邵树义,道:“朱定手底下的十三太保也不是最初那一拨人了,时常有人死伤,本事就那样。这次我们带两桿火銃,找好位置,对著他来上两下,打完再冲,不信那什么狗屁十三太保还有勇气廝杀。” “料敌从宽。”邵树义提醒了句。 王华督訕訕一笑,道:“孟大哥你说了算。” “柳夫人不是说大太保李孝经常坐在大雁楼三层饮茶么?”高大枪抱著臂膀坐在那里,道:“得想办法弄死他,再让程官人占据好位置,居高临下,震慑贼人。” “好,这是一个要点。”邵树义点了点头,看向虞渊,道:“小学究记下来。” 虞渊飞快记下,旋又道:“公明哥哥,杀李孝时动静恐不能弄得太大,得想个好办法。” “作孽啊,虞舍这么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一年多下来,已然能思虑縝密地杀人了。”王华督揶揄道。“狗一神行太保说得甚话。”虞渊低著头,说道:“我只是想帮公明哥哥出主意。” “那你说说,怎么对付李孝?他身边可能还有人。”王华督问道。 “可以用火銃偷袭,也可以撒点石灰,朝他们脸上撒。”虞渊说道。 王华督愣了一愣。 吴黑子闻言也忍不住看向虞渊。 读书人就是狠哪,如此不讲武德,招招往死里干,一点没有符不符合江湖规矩的顾忌,反正我就是要这么干,咋地? 邵树义咳嗽了下,道:“明日我等去大雁楼三楼看看,届时便有数了。下面说说如何埋伏朱定,无论他从哪个门离开,都要有一套章程。黑子,你先说。” 眾人就这样在仓库里商討到了半夜,各种杀人放火的招数都过了一遍,思路渐渐清晰了。 十八日,柳夫人带了几个隨从,一大早便驱车离开了。 中午的时候,邵树义带著几个心腹去了大雁楼,一边吃饭,一边秘密踏勘。 到傍晚时分,双方几乎同时回到了杨记粮铺。 “出去一整天啊。”老房间內,邵树义翘著二郎腿,悠然自得地饮著茶。 柳氏白了他一眼,道:“还不是为你奔走了。” “辛苦了。”邵树义点了点头,然后指著桌上的食盒,道:“大雁楼的菜,名“禁臠』,我发现味道不错,便买回来了。” 听到“禁臠”二字,柳氏脸色微变。 邵树义静静看著她,道:“昨日还说要找我读史呢,今日给你讲课,寓教於食,怎么还给我摆脸色了?柳氏微微一愣。 “晋元帝初至建鄴,颇为窘迫。某日得一豚,项上肉尤美……”邵树义用不紧不慢地语气讲起了歷史小故事。 柳氏听完,安静地坐了下来,微微有些尷尬。 “你刚才在想什么?”邵树义瞟了她一眼,问道。 柳氏已经恢復了过来,只高兴地接过猪颈肉,不说话。 她能说什么?以为邵树义得寸进尺,把她视为禁臠,为她出门一整天而不满? 无需解释,专心吃肉就好。 附身老鬼心思挺细的,生前一定很会哄女人,知道她奔波一整天,未必吃过晚饭。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大雁楼的这道菜確实很有名,但邵树义到底有没有藉机点她的心思呢?“如何?”对面传来了邵树义的声音。 “挺好吃的,多谢。” “我是问你出门打探得如何。”邵树义无奈道。 柳氏沉默。 邵树义目光落在她脸上,面无表情。 “朱定月底会来一趟。”柳氏说道。 “哪一天?” “不好说。”柳氏微微摇头。 “为何偏是月底?” “州同知新官上任不过半年,一直未接受朱定的请吃、送礼,上个月终於鬆口了,结果临时有事去了杭州,一待就是月余,大概就是月底那几天回江阴。”柳氏说道。 邵树义若有所悟,问道:“你认识的就是同知吧?还是他夫人?” 柳氏原本生起的好感消散了不少,道:“你坏规矩了。” 邵树义收回目光,道:“抱歉。不过一” 柳氏低头吃肉,懒得理他。 “我都要和朱定分生死了,不该多知道点吗?”邵树义说道:“当街杀人,事情可不小,万一走漏风声,官府捕拿,我就只能亡命天涯了。而你半分事都没有,依然可以愜意地在城里晃悠。杀来杀去,儘是为你了,我亏得慌。” 柳氏搁下筷子,道:“其实也没什么。数年前我在江寧开店,一次去海陵进货,结识了同知夫人。后来她夫君到集庆路为官,我俩时常走动,十分要好。也就嫁人后分开了数年,但在太仓、刘家港也见过几面。此番她夫君调任江阴州同知,便跟著过来了,写信邀我来开邸店,时不时出游一番,乃手帕之交。”邵树义拱了拱手,表示明白了。 “今日她有些烦闷,邀我出来倾诉,被我劝解了一番。”柳氏又道:“如此而已。” “我能帮忙吗?”邵树义隨口问道。 柳氏本想拒绝,想了想后,突然说道:“你去太仓查一个人。” “谁?”邵树义来了兴趣。 “她的妹妹最近住在太仓,屡屡通过酒楼的管事给一个人收送信件,秘密得很。而且管事招供,那人看著就像个泼皮,非良善也。”柳氏说道:“你去查一查,把那泼皮逮住,好好教训一番。”邵树义听了大笑,抓勾引大小姐的黄毛啊,这事他喜欢。 想想挺有意思的,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这次要在现实中抓了。 黄毛最可恶了,可別落到我手里哦,不然你可遭老罪了,连作案工具和鬼火一起没收了。 不过笑著笑著,他的脸色就有些凝滯。 “什……什么酒楼?”邵树义问道。 “太仓的费氏酒楼。”柳氏说道。 邵树义有些恍惚。 她们口中的“泼皮”,难道是我? 呃,新寄过来的那封信还在身上呢,笔跡不是郑寧,而是小辣椒的,毕竟她俩用同一个“帐號”么……“好,我帮你查。让她別找其他人了。太仓这地界,我熟得很,別人找不过我。”邵树义又道。“行。反正我在太仓那边的人已然撤得七七八八。”柳氏说道。 “一点遗漏都没了?”邵树义问道。 “怎么?若有遗漏,你敢去拿么?”柳氏似笑非笑道:“崑山旧城那边,我还有套宅子没被人发现,但我不敢去住了,你敢么?” “有何不敢?”邵树义眉毛一扬。 “那就借给你住了,一会告知你详细所在。”柳氏无所谓道。 “行,明天我就回去看看。”邵树义点了点头,道。 “这么快?”柳氏惊讶道。 “回去召集人手啊。”邵树义说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次我要把敢打敢拚的都拉过来,器械备全,务必一击即中。” “几时回来?”柳氏下意识问道。 “最多七日。”邵树义说道:“十月底做完这事,无论朱定死没死,我都要远走高飞,回刘家港躲避一阵子。” 柳氏琢磨了一下,笑道:“你这人天生坏种,杀人放火、坑蒙拐骗样样精通。又行事果决、胆大无比,若是生在温海边,估计也能拉上队伍,干起无本买卖了。” “我本性不坏,是这个世道太坏了,逼得我如此。”邵树义亦笑道:“行了,今日就到此吧。我去收拾下,明日一早就走。这几日你別出门了,也別待在这里,若有人上门找茬,让人先拖一拖,待我回来再说。放心,天塌不下来,有我呢。” 柳氏嗯了一声,道:“我明日去另一处住上几日。” “夏浦那边?” 柳氏笑而不语。 邵树义明白了,这娘们在江阴还有第三个藏身之处。 他也不多问,拱了拱手后便离开了。 十九日晨,一行人便带著大包小包,於学前河乘船离开,然后在江边换乘大船,顺流而下,一日便返回了太仓。 二十日,邵树义没有急著出现,而是先派人找了找州衙贴书齐乐、古塘巡检司弓手齐二郎、大都所牌子头程吉、漕府通事虞初以及莫掌柜,打听下政、警、军、漕、商五界的消息,看看风声如何。而这个时候,老槐树郑记青器铺內,正有两位客人等著他。 第147章 赚他入伙 崑山州內没什么事。 就齐乐所知,近来最大的事是追討逋欠,连带著他这种小吏都被派了出去,协助隅正收钱,除此之外就没別的了。 齐二郎说他们最近都在抓小蠡贼。 严巡检有次收到盐商举告,想去追捕盐徒,巡检司上下差点给他跪下了,恳求他老人家不要动手一一你连盐商的礼都没收,图啥啊? 最后果然作罢。 程吉没什么好说的,只“无事”二字。 邵树义听到这个回应时,差点笑出声。老程其实一直绷著呢,他心里最怕的就是余西场杀官之事曝光。虞初则提及秋运船队返回后,整理漕籍是重点。 省开恩,再免海船户明岁的杂泛差役一年。不过在请求提高水脚钱的时候,被中书否决了,只说海船户的逋欠可以缓一缓,不用催得那么厉害。 莫掌柜倒没听到什么官面的消息,只说沈家有姻亲买了船,想为沈娘子运货,盯上了邵树义,说拉货的买卖无缘无故交给外人不妥云云。 此外,陆仲和在湖州歷练一番后,自觉理事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於是建议夫妻二人出钱买船,招雇水手,以后自己运,把这钱省下来。 听完所有这些消息后,邵树义心神一松,好像没事了,直到他出现在青器铺,见到了刘会鹏、卞元亨二人。 “邵贼!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邵树义脑海中不自觉地跳出了这个画面。 “邵舍。”刘、卞二人起身行礼道。 邵树义回完礼,问道:“你俩认识?” “非也,旅店遇到的。”刘会鹏笑道:“得知都是来找你的,便结伴而行。” 邵树义笑著將二人请到膳房,让厨娘黄氏去煮茶。 黄氏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邵树义会意,来到膳房外面,低声问道:“何事?” “数日前郑家二房的老四过来了,说你不务正业,终日见不到人,邸店管得一塌糊涂,他向三舍稟报后,带了帐房过来突帐,並说……说有些帐款用得太过了。若以后你再带人回来,不能隨意花钱。”黄氏说道。 邵树义恍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实话,他平时已经很注意了,儘量不公物私用,即便有,也会把钱补上。但时间久了,总会有疏忽,多是些几百文、一贯之类的小钱,忘了入帐,黄氏也不敢提醒,这就让人揪住了。 “二房老四是谁?”他问道。 “郑盛。”说起此人,黄氏也有些气愤,道:“小时候就是个坏种,偷吃祠堂贡品,与人打架,满嘴谎话,诬陷他人,偷看一” “行了,行了。”邵树义忍俊不禁,道:“郑盛可曾说什么?” “他说青器铺子很快要有掌柜了,帐房也得换人。”黄氏偷偷看了邵树义一眼,道:“你……你恐要被赶到其他邸店去。” “咦?”邵树义有些惊讶,竟然不是直接开除,而是调岗。 他以为郑盛如此大动干戈,抓他错处,是为了拿到把柄把他开除呢,没想到只是调到別的店铺去。不过这倒挺符合郑国楨的作风的。用人朝前,不用朝后,薄情寡义,但又过於精明,恨不得压榨別人的每一分价值,和他以前的老板好像。 “多谢相告。”邵树义道:“没事,他们没法拿我怎样。” 黄氏如小鸡啄米般点著头,片刻之后,许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囁嚅道:“帐房,你……你不会动……动手吧?” 邵树义摇头失笑,道:“瞎想什么呢?去煮茶,用好茶,一会我让虞舍拿钱来入帐,不会让你为难的。” “哦,好。”黄氏心事重重地走了。 怎么都觉得我会杀人放火呢?他嘆了口气,回到膳房內,与刘、卞二人攀谈。 刘会鹏先前去苏州访友,后来去了省城杭州,復至绍兴、庆元,甚至还跟船去了趟昌国州,转了好大一圈才回来,自言增长了见识,收穫很大。 “刘兄弟今后有什么打算?回江西吗?”邵树义说道:“冬月里我有船去江州,顺道载你一程。”刘会鹏闻言,起身致谢,然后说道:“身上还有点盘缠,打算去扬州、高邮、淮安看看,见识下风土人情。” “淮南不安全。”卞元亨突然出声道。 邵树义看了过去,总感觉他意有所指。 卞元亨明白他的意思,道:“邵舍,可否借一步说话?” 邵树义点了点头,寻又看向刘会鹏。 “无妨,邵舍自便。”刘会鹏端起茶碗,笑道。 邵树义遂与卞元亨来到院中。 卞元亨四下看了看,確定没人后,方道:“我是出来避风头的,扬州、淮安、高邮那边都在抓我。”“所为何事?”邵树义面色不变,低声问道。 卞元亨长嘆一声,简单地將最近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原来,余西巡检司被重创、巡检被杀的事情始终没有了结,一直在追查,只不过元廷效率不高,整个过程拖得比较漫长而已。 到目前为止,因为跨省办案以及通州方面拿不出什么过硬证据的缘故,江浙行省本月收到汴梁发来的公函后,压根没当一回事,直接搁置了一你说贼人可能来自江浙,证据呢?没证据一边凉快去,等我有空再说。 但高邮、淮安都属於河南江北行省,无需跨省办案,故除了一开始协调花费了不少时间,后面整个流程走得並不慢。 上月中,盐城县找到卞仕震,意欲將其子卞元亨带走审问。 卞仕震好歹当过余东场司令,只不过因为丁忧去职,目前还是候缺官员,非平民百姓,没法做得太过难看。再加上卞仕震不断找以前的老师、同僚乃至带过的吏员帮忙,动他们家的阻力很大,至今处於不了了之的状態。 卞元亨则连夜出逃,至苏州投奔表兄施耐庵。 住了一个月后,发现表兄生活也不容易,卞元亨便决定离开了。左思右想之下,他觉得这件事既然是邵树义引出来的,那么就来刘家港找他討说法。 也是巧了,在太仓投宿时,遇到了“穷游”的刘会鹏,於是两人一起来到了青器铺,坐等邵某人归来。邵树义此时听明白事情原委,那是相当地无奈。不过他也承认卞元亨所受无妄之灾中,有他的几分“功劳”,於是说道:“六兄弟,此事因我而起,自不能袖手旁观。这样吧,你先在我这住下,待淮安那边事情平息后,你再归家不迟,如何?” “住下……”六元亨微微有些迷茫,“住多久?” “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邵树义笑道:“左不过添副碗筷而已,多大点事。对了,身上可缺钱钞?”说完,不待卞元亨回答,下意识喊了声“虞舍”。 虞渊远远应了一声,一路小跑过来,问道:“哥哥,有什么事么?” “给卞兄弟取五锭钞来。”邵树义说道。 “不可。”卞元亨直接拉住了正欲离开的虞渊。 虞渊挣了一下,没挣脱。 卞元亨鬆开手,看向邵树义,道:“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拿你的钱。再者一一这事也不怪你。谁能想到,只不过停下来打了声招呼而已,便被小人所趁。” “应该的。”邵树义一边眼神示意虞渊去取钱,一边低声说道:“实不相瞒,那件事確实是我做的。”卞元亨一愣,下意识问道:“你为何说出来?” “我信得过你。”邵树义笑道:“再者,余西巡检司那帮人收受贿赂,鱼肉百姓,是狗朝廷的帮凶,杀之何罪?我不过替天行道而已。卞兄弟看样子也是热心肠之人,我一见便喜,正欲结交,自不敢有所隱瞒。” 卞元亨听得有些感动,嘆道:“邵舍如此风姿,实教人心折。不过我不能白吃白住,可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好歹会几手武艺,也算有点气力,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招呼一声便是。” 邵树义闻言大笑,道:“都自己兄弟,自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话间,虞渊已取了钞票前来。 邵树义一把接过,將其塞到卞元亨手中,道:“若有什么旧帐,清了便是。剩下的自己花销,不够再来找我。” 卞元亨下意识想推拒,不过邵树义没给他机会,最后只能暗嘆一声,將钞收下了。 这个时候,邵树义似乎想到了什么,道:“既是在外避祸,原本的名號就不能用了,免得被有心人知晓。” 卞元亨点了点头,道:“不过隱姓埋名而已,我省得。邵舍你隨便给我安排个身份就行。”“好。”邵树义想了想,道:“你既有“打虎將』的威名,便化名“武松』好了。” 卞元亨没有多想,况且这个名字也不难听,直接应下了:“好,今后便自称武松。” 邵树义想了想,道:“武兄弟先在店中住几日。待我召集完眾兄弟,一起去太仓鸿鵠楼,为你接风洗尘“哎,使不得,使不得。”卞元亨嚇了一跳,连忙推辞。 “应该的。”邵树义笑道;“我本也要召集眾兄弟吃喝一顿,好出去办事。” 听他这么说,卞元亨心下稍安,又忍不住问道:“邵舍,敢问要办甚事?我可帮得上忙?”邵树义沉吟片刻,最终摆了摆手,道:“不妥,不妥。此人和你无冤无仇,让你出手不太合適。”卞元亨一听,更不好意思了,只见他拉住邵树义,认真道:“邵舍方才还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难道不作数了?” 邵树义见卞元亨脸色很是郑重,自失一笑,道:“倒是我不够大气了。也罢,吃酒那天再说。”“好。”卞元亨没有废话,道:“我还有行李放在旅社,这便去取来。你先陪陪济溟,他学识渊博,口才便给,一路上让我大开眼界。若能劝他留下,再好不过了,淮南、淮东那一片终究有些乱。”说罢,抱拳离去,乾脆利落。 第148章 威胁 二十二日开始,江边小院陆陆续续聚集了一群人。 其中有的是之前跟去松江、嘉兴收过私盐,解散后又召集回来的,比如赵小二、小三兄弟。有的则是新喊来的,如野路子刀客曾毅。 而江边小院这个地方,现在已经成了半公开的贼窝了。邵树义也没有太过在意,暴露就暴露吧,反正他在刘家港还有別的隱秘住处。 至於这会还住在这里的几个女人孩子,大不了再寻个地方租上一年半载,让他们搬过去好了,以后小院这里就专做干大事前的集结基地。 下午的时候,邵树义带上虞渊、梁泰、铁牛三人,搭乘船只回到了太仓,於武陵桥下船。 州衙贴书齐乐早已候在此处,一见面就笑:“我来早了半个时辰,以为见不到邵舍呢,没想到啊……邵舍真是干大事的料子,雷厉风行。” “齐公过誉了。”邵树义笑道。 齐二郎站在族叔身后,亦上前打招呼。 互相见礼完毕后,眾人找了个僻静的茶社坐下。 范殿帅茶煮好端来后,铁牛起身带上房门,到外头站岗,防止有人偷听。 邵树义理了理思绪,道:“齐公,不知秦知事那边……” “他有点忙,恐抽不出时间。”齐乐有些尷尬地回道。 邵树义明白了,秦鸣还看不上他,懒得接见。 这廝!不过是崑山吏目罢了,也这么大谱。 “不过那些钱幣他很喜欢,收下了。”齐乐又道:“至於张涇码头之事,应无大碍。州里现在很缺钱,能把荒废的屋舍、码头租出去,求之不得呢。” “那就好。”邵树义满意地笑了。 他们所提到的地方是崑山州的一处废旧仓库,早年作为义仓,后来迁址建新仓后,这地方就荒废下来了。 邵树义手头的船只越来越多,停船成了老大难问题。 老槐树毕竞是郑家的码头,不可能一直任他占用。 停刘家港倒是可以,但每年春夏两运时,无关船只会被清理,泊位全让给漕船。 海贸兴盛的夏秋时节,市舶司的人又会时不时检查,你的船舱里若有货物,根本说不清,兴许会被课税。 另外,最近水军被朝廷催得厉害,开始在刘家港內外巡逻了。这帮人可能打不了海寇,但敲诈勒索民船的本事还是有的,麻烦得很。 所以,邵树义一直在物色新的码头泊位,除了自己找之外,还拜託了州衙书吏齐乐。 齐乐不愧在衙门里干了十几年,很快就介绍了一处地方,即离海运仓不远的旧义仓,共有屋舍百余间,沿江泊位里许。以前有人租过,近来生意不好,刚刚退租,还在找下家。 邵树义得知后非常满意。 那地方他知道,以前似乎是一位做木材生意的商人租下的,生意其实挺好的,不知道为何退租,兴许是得罪了哪位官员吧。 这地方拿下后,其实完全可以做正经生意,即几艘內河上跑的船只悉数移至此处停靠。沈娘子或其他什么人需要拉货时,比从刘家港出发还要更近些,毕竟真正的经济腹地在太湖流域,那里的货运需求更高。“齐公,租下这么一处地方,不知花费几何?”邵树义亲自起身,给齐乐续满了茶水,问道。“邵舍客气了。”齐乐说道:“上一位一年花了十五锭,邵舍你若想租,这个数就差不多了。”“这么……贵?”邵树义惊讶道。 其实他真正的意思是这么便宜?那可是一个仓库,外加一里多长的泊位,可以停不少船的,地方也大。甚至於,你拿来开店也不是不可以,商业价值不小。 “邵舍是聪明人,当知十五锭是给朝廷的。”齐乐隱晦道。 邵树义笑了。 朝廷利益与官员的个人利益是一回事吗?当然不是。 所以,租下这块地方真正的成本不止十五锭,打点费用可能更高,比如他送给州知事秦鸣的那数十枚金银幣。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头道:“此番麻烦齐公了,稍后定有酬谢。” “好说,好说。”齐乐眉开眼笑,“这世道,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么?应该的。” “下次若得机会,可否再帮我约一下秦从事?”邵树义又道。 齐乐微微一顿,道:“老夫见到他的机会也不是很多,只能说尽力而为。” “有这句话就够了。”邵树义笑道。 几人又吃了两盏茶,眼见著时间差不多了,齐乐便起身告辞。 邵树义將其送到茶社外面。 齐二郎稍稍落后两步,低声对邵树义说道:“邵大哥,司里最近开始加强操练了,听闻是薛判官下达的命令。也不能隨意告假,半个月能出来一天就算不错了。” “这么严?所为何事?”邵树义惊讶道。 巡检司的管理其实挺宽鬆的,弓手们大部分时候要么在营房內吹牛聊天,要么在外巡逻,敲诈勒索,或者乾脆请假,不见人影。 半个月只批假一天,大力整顿,严加操练,听起来有点不寻常。 “听说是松江、嘉兴那边出现了大盐徒,收盐无数,甚至还抢了一个盐仓,掠走官盐数千引。”齐二郎偷偷看了眼邵树义,道:“贼人上百,头扎红抹额,十分凶悍,官兵不能制。” 尼玛!邵树义真的有些无语了。 几千引?百余万、二三百万斤?你们要不要这么离谱? 他严重怀疑有运司高官藉机平帐,把亏空算到他头上。 好嘛,不过买了几万斤盐,背上了几百万斤的黑锅是吧?好好好,还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厉害啊,坐在官衙里动动笔,隨便做一些假帐,一下子就多出了几百万斤私盐,然后再卖给私下里合作的盐梟,七三分帐,轻轻鬆鬆数万锭到手,上下一分,皆大欢喜。 靠!老子没受过这样的气。 “你这次干得不错,这个消息很重要。”邵树义说道。 说完,又让虞渊取来五锭钞交给齐二郎,道:“这钱拿三锭给你族叔,剩下的你看著用。若是操练辛苦了,就请同袍吃些酒食。酒桌上最容易套得消息了,不要小看其他人,能进巡检司的都不简单,身后都有七拐八绕的关係,兴许就知道什么你没听说的事情了。” “好。”齐二郎接过钱钞,顿了片刻,道:“那……那我走了。” “二郎,我这两天要出去一趟。回来后应能赚不少钱,届时有你一份。”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我没帮上忙啊。”齐二郎惊讶道。 “你在別的地方帮忙了。大家都是兄弟,有人打打杀杀,有人记帐採买,有人打点官府,有人跑船运输,都帮上忙了。”邵树义说道:“不一定非得打打杀杀才算的。” “好的,我知道了。”齐二郎用力点了点头,见没別的事,便告辞离去了。 邵树义和虞渊、梁泰、铁牛等人对视一眼。 “狗官就这德性。”梁泰扯了扯嘴角,道:“现在吃下的,將来让他们吐出来就是了。” “哥哥,下次买盐不能再去松江、嘉兴了吧?”虞渊有些担心地说道:“可去通州的话,也不太安全。” 说著说著,虞渊便有些著急,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铁牛则定定地看著邵树义,没说话。 “小事。”邵树义哂笑一声,道:“下次还去通州,怕什么?” 说完,便让虞渊会了钞,又带著眾人去了费氏酒楼。 原本的那个管事看到他吃了一惊,下意识想往里躲,不过被铁牛拦住了。 “你……你果然不是好人。”管事见走不掉,脸色有些惶急,低声哀求道:“二娘子真不是你能覬覦的。实不相瞒,费公最喜欢文人士子了,一有空就开文会,遍邀华亭、上海二县的年轻士子。嗯,表面是文会,其实还有挑选赘婿的心思。” “赘婿?” “是……是赘婿。”管事说道:“费公有三个女儿,但无子。大娘子已然出嫁,居江阴,二娘子、三娘子中,总得有一个招赘吧。” 邵树义一把揪住管事的衣领,將他拖到个没人的包间內。 铁牛、梁泰二人站在门口,左右扫视了下。酒楼的伙计们便偃旗息鼓了,不敢衝过来搭救。虞渊清了清嗓子,道:“惊扰诸位了。我家哥哥和这位管事之间有点帐要清一下,拖欠许久了。”正在吃饭的食客一听,暗道原来是放贷的杖家过来收钱了啊,以为多大的事呢。 包间內,邵树义拿出信件放在桌上,道:“別怪我没提前知会你,这封信若送不到二娘子手上,你可遭老罪了。” 管事面色纠结,下意识想要拒绝,对上邵树义的目光时,又哆嗦了一下,默默收起信,不敢言语。“大娘子叫什么?嫁到江阴哪家了?”邵树义继续问道。 “费元诱,嫁给了江阴州同知朱道存。”管事囁嚅道。 “说说二娘子、三娘子。” “二娘子费元珍,今年才十三,你真別打她主意。”管事说道:“费公想挑选一个相貌、才学、品行俱佳的读书人入赘,这会慢慢挑,十五六岁就可成婚了。” 邵树义不满了,道:“我相貌不佳?” 管事抬起眼皮子看了看,低头不语。 “直娘贼,不如小白脸是吧?”邵树义冷哼一声,道:“可我比他们魁梧雄壮,力气大。”不知道为什么,管事明明有些害怕,但听了这话却有点想笑。 “罢了。”邵树义又道:“说我相貌不如小白脸,我不挑你的理,可你说我才学、品行不如人家,这像话一算了,这个也不谈。三娘子呢?怎么不说说?” “三娘子还小啊。”管事快哭了,道:“她才几岁,便是出门,也是被二娘子抱著出去玩的,这你也问?” “好吧。”邵树义有些尷尬。 只见他鬆开了管事,拍了拍其肩膀,道:“你莫要担心。这事以后不会有人查了,你照常送信即可。”说完,扭头喊了一声虞渊。 虞渊推门而进,又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拿钱。”邵树义吩咐道。 “多少?”虞渊也不问用途。 “五锭。” 虞渊从包袱里拿出五捆钞票,放在桌上。 邵树义一把全推到了管事面前。 管事眼皮子跳了跳,不自觉地咽起了口水。 “都是你的。”邵树义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笑道:“你若好生为我做事,以后还有。若忤逆我,后果自己清楚。” 管事想开口拒绝,但喉咙口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就是发不出声。 邵树义抽出一把匕首,自顾自修起了指甲,道:“去准备点酒菜,我饿了。出门的时候小心点,別让人看到钞票了。” 包间內沉默了许久,最后响起一个“好”字,接著便是一阵湣窣声,管事不知从哪找了个口袋,把钱装了进去,然后低著头出了门,临离开时还贴心地把房门关紧了。 邵树义看了看目瞪口呆的虞渊,笑道:“愣著干什么?坐下啊。吃完回刘家港,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去江阴了。” 第149章 迎秋园 迎秋园中,高阁已然建好。 阁名“摘星”,筑在东南角上,地势本高,再加上三层飞檐,愈发显出凌空之势。 沈氏扶著朱红的栏杆,一级一级上去,裙角扫过木阶,有极轻的案窣声。跟来的丫鬟要搀,她只摇了摇头。 到了最高处,风就大了。 十月廿四的风,从西北来,已经带著点凛冽,吹得她鬢边一丝碎发贴在脸上。她抬手掠了掠,顺势看向东边。 那个热闹的小院,最近来了好多人,吵吵嚷嚷,嬉笑怒骂。甚至有人在院中架起了锅灶,终日燉煮著各色吃食。 三天过后,似乎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刻。 一个又一个人离开了小院,在门外土路上集结,然后簇拥著中间那位穿著青色袍服的少年,向远处走去。 那里是大江。 早晨的日头没什么力,照在江面上,便是一片白茫茫,分不清哪是波光,哪是雾气。 江上有船。四艘典型的漕船,鼓胀著肚腹,吞吐进一箱箱、一桶桶的货物乃至武器。 他们已经不避人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將一切展现在她的面前。 沈氏突然就有些不高兴。 有人不听话,依然在做贼。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因为她早就预见到了。 更大的原因是某人回来露了一面后,就又要和他的一干狐朋狗友们去“干大事”了。 这是一条不归路,没有退出的可能。或许哪一天,他就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小院,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枉她准了这么多拉货买卖给他做,著意栽培,到头来还是连声招呼都不打。 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氏没有回头。 片刻之后,掌柜莫备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三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夫人。”莫掌柜喘匀了气息,上前行礼道。 “什么事?”沈氏问道。 “冬月里那批货,准备得差不多了,不知何时起运。”莫掌柜问道。 “你觉得呢?” “邵舍走了两次江西了,人头熟,敢打敢拚,又名声在外。由他的人运货,路上想必甚少有不开眼的试图劫掠,但他要的水脚钱高。”莫备用公允的语气说道:“若换了他人,水脚钱能少给一些,但途经芜湖、裕溪口、雷池等处时,恐有危险。而今南窜的淮人越来越多,我实在有些担心。” 沈氏不置可否,问起了另一件事:“两个月前,邵树义是不是来买过一批红布?” “似有这么回事,但不多。”莫备说道。 “他买红布做什么?” “却不知也。” 沈氏嗯了一声,转过身来,看向莫备手里提著的一个小包袱,问道:“那是什么?” 莫备挤出点笑容,解开了包袱,从中取出一个盒子递了过去,道:“昨日邵舍找到老夫,说有一串琥珀珠子,甚为精美,愿献上答谢夫人厚爱。” 沈氏示意了一下。 丫鬟上前,取过盒子打开。 沈氏瞟了一眼,问道:“他为何不亲自来送?” 莫备定在了那里,只觉有些尷尬,甚至难以启齿。饶是他脾气好,这个时候也不由地暗骂,你俩在搞什么名堂,有些话当面说不行么?非要我代传,我很难张口的啊。 不过沈氏仍然看著他,莫备无奈,只能回道;“邵舍说不敢见夫人。” “哦?他不是很能打的么?”沈氏说道:“无论水匪还是官兵,都拿他束手无策呢。做的事又那么大,为何不敢见我?真要论起来,该是我不敢见他呢。” 莫备沉默片刻,道:“邵舍说怕夫人失望。” 沈氏又转过了身去,看向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 良久之后,她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冬月那批货,还是让他运,回程也是。” “好。”莫备舒了口气。 这二十四枚金银幣可真不好收啊,鬼知道他俩在玩什么把戏。 “上次买的干海货如何了?”沈氏又问道。 “回夫人,总计分得了万二千斤,已卖掉三千余。接下来冬月、腊月接踵而至,应能很快卖掉。”莫备说道。 “下次別让邵树义去通州了。”沈氏吩咐道:“换个人。” “是。”莫备应道。 江边小院的人已经走光了,只留下几个妇孺在院中洒扫。 沈氏收回目光,道:“聂氏父子若得空,让他们去那院子左近转转。无需刻意,顺路即可。”说罢,便慢慢下了摘星阁,回到春令园的书房內,看起了仿佛总也看不完的帐册。 两艘大船依旧停在老槐树附近。 太甲、太乙运河船,以及昆甲、昆乙黄河漕船却依次拔锚,满载人员、器械及新买的一百石粮食,缓缓向西,逆流而上。 行了一日后,东南风骤起,眾人士气大振,皆言是好兆头,立刻升帆,捕捉风向,二十五日傍晚就抵达了马驮沙,下锚碇泊。 二十六日夜,休整一天后,二十余人乘坐两艘船只,借著夜色的掩护,划向江对岸。 江面上的风浪稍稍有些大,连带著船只也顛簸不定。 不过眾人早就习惯了,这点风浪,和海上的比起来根本不算事。 卞元亨坐在太乙船头,默默擦拭著一把环刀。 他的心情稍稍有些复杂。 以往的他,更习惯独来独往,一个人解决所有事情。但这一回,身处二十余名豪情满腹的汉子中间,他心中升起了另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跟著眾人一起做大事,似乎更让人陶醉一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在最前面的太甲船已然靠岸。 黑暗之中,江对岸燃起了一堆篝火,在风中摇曳不定。 这仿佛是一个信號,太乙船上的划水声陡然变得密集了起来,船艄破开风浪,迅速逼近江岸。片刻之后,船身一阵轻微的震动。 “扑通!”两名海船户跳入齐腰深的水中,奋力推动船只。 “嗤啦!”船身推开枯黄的芦苇,又往前行了一段,这才停住不动了。 “下船!”邵树义从船舱內走出,面容严肃地吩咐道。 眾人低应了声,没有丝毫犹豫,带著器械,跃入水中,一步一踟躕,艰难地瞠著泥水,向岸边走去。卞元亨抿著嘴唇,忍受著秋夜冰冷刺骨的江水,也不知花了多久,才终於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之上。这个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向大江。 江上一片寂静,唯有一波又一波的水流衝击著堤岸,发出阵阵浪涛之声。 再看看附近,荒凉无比,连个鬼影都没有。 很显然,这里不是什么渡口,而是一处野江滩。邵舍组织人手在这里登陆,显然是想掩人耳目,不被任何人知晓。 又一堆篝火点了起来。 已经有人围了过去,脱下湿透的鞋靴、裤子,就著火烤了起来。 “过去烤烤火。”邵树义走了过来,低声道:“別仗著年轻身体好,不以为意,等以后年纪大了就知道坏处了。” 卞元亨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又忍不住看向邵树义的背影。 邵舍不过十六岁而已,说话这么老气横秋,让人诧异。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卞元亨很快靠近了火堆,开始烤火。 酒壶在眾人手中传来传去,每个拿到的人都抿上一大口,驱驱寒气。 远处已经有人在放哨了。虽说似乎没这么必要,但依然严格执行了下去,说明这支队伍绝非乌合之眾,非常有章法。 这就难怪了,余西巡检司的人死得不冤。 眾人在背风处休息了足足一个时辰,眼见著月亮西移,便纷纷起身。 先灭篝火,再整理衣物、器械,然后排成长队,打著火把,沿著乡间小路,快速前行著。 半个时辰后,他们停在了一处茅屋前。 茅屋主人提著油灯出来看了看,復將眾人引到河边,依次登上了三条乌蓬小船。 竹篙撑入河底,乌篷船慢悠悠晃动著,在漆黑如墨的河道中航行著。 卞元亨晕乎乎的,已然不知身在何处,瞪大眼睛望去,到处黑乎乎一片。偶有些许灯光,也是一闪而过,很快陷入更长的黑暗之中。 唯一能够知晓的,大概就是船只一直航行在河道上,中途转过几次弯,还穿过了两座石拱桥。这便是河道纵横的江南水乡的特点了吧?卞元亨暗暗琢磨著,和淮东有些类似,但程度更深。“喔喔喔……”风里隱隱送来一声鸡鸣,又长又细。 卞元亨回过神来。 乌蓬小船转过了最后一个弯,在一条不甚宽阔的河道中行驶著。 虽然看不清,但卞元亨能够感觉到两岸的屋宇明显增多,且出现了一两座楼阁。 很明显,他们进城了。 半个时辰后,乌蓬小船停在了一段石阶旁。 风很大,吹得旗幡呼啦啦作响。 卞元亨就著附近微弱的灯光,仔细分辨著旗幡上的字,似乎是“粮”? 原来他们抵达了一个粮铺。 第150章 赌坊 晌午时分,一主三仆四人登上了大雁楼三层。 上完菜后,伙计行礼告退,铁牛、柳兴带上了房门,在外值守。 邵树义、柳夫人二人坐在里面,低声交谈。 “朱定不太可能从正门离开。”邵树义说道:“故重点布防侧门及后门。侧门位於西面,后门朝北,皆临街。按照过往,朱定多乘坐马车出行,前呼后拥七八个人而已,故我做如下部署……” 柳氏默默听著,不言不语。 整个刺杀过程制定得还算严密,至少比她预想得更严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如果让她来操作,大概就是分成两组,各堵一门,见得朱定出来后,一拥而上,大砍大杀,利用人数优势取胜。 邵树义制定的这个计划固然有紕漏,也不是特別严密,但朱定不过是个小人物,又顺风顺水惯了,纵有紕漏也抓不住,多半要饮恨当场。 “你”邵树义看了柳氏一眼,问道:“可还有甚补充之处?” 柳氏沉默片刻,道:“走的时候直接去学宫石拱桥下,有两条小船在那,不会有事的。” “撑船的人可靠吗?” “就是带你们来的人。”柳氏说道:“刘家兄弟的亲族,平日里在太凝乡下撑船、种地,嘴巴很严,也没人见过。” 邵树义点了点头。 柳兴第六房小妾刘氏就是江阴州太凝乡人,刘家兄弟的妹妹,应该还算可靠。 “第二条撤退路线呢?”邵树义又问道。 “从文庙西北,分批走,有人带路。”柳氏又道:“你不是走过一遍了么?” 邵树义嗯了一声。 总计两条撤退路线,一条从学前河河面上走,方便快捷,另一条要穿街过巷,没那么方便,也容易落下痕跡。 老实说,他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不太熟练。 本来想按照后世看的各种谍战剧、刺杀案例来安排的,可实际制定计划时往往出现各种困难,况且时代不同,也不能全盘照抄,因此最后就整出来这么一套方案。 他本来有点忐忑的,可无论是柳夫人还是自家兄弟,都觉得挺不错,成功可能性很高。 这个时候他明白了,我特么的又不是刺王杀驾,对付一个江阴乡下土鱉而已,需要多么天衣无缝的计划?差不多就行了,干就完事。 “此番若不成功,让朱定跑了,我也得跑。”邵树义说道:“至少年前不会再来了,你好自为之,儘量不要拋头露面,让朱定怀疑到你身上。唔,咸鱼才开卖没多久,他可能没那么容易怀疑到你身上,但你还是注意点吧,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柳夫人轻嗯一声。 “不过你也別太担心。”邵树义又笑了笑,道:“纵然此番让朱定侥倖活命,过完年我还会来。那一次可就直接硬来了,换个地方,就在夏浦你的邸店中吧,公然卖咸鱼。朱定不来还好,若来,直接乱刀砍死,我倒要看看,江阴州这一亩三分地,到底谁说了算。” “我说了算。”柳夫人轻笑一声,道。 邵树义看著她的眼睛,笑而不语。 柳氏偏过头去,沉默片刻后,问道:“你究竟几岁了?” 邵树义哑然。女人的思维跳跃这么厉害吗? “和你差不多大。”他无奈道。 “大还是小?我今年三十一了。”柳氏说道。 “大,很大。”邵树义说道。 柳氏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邵树义看了她一眼,笑道:“朱定三天后就要来了,届时生死难料,不说点什么吗?” “反正你死过一次了,再找个人附身唄。”柳氏笑了笑,说道。 邵树义愕然,原来这娘们一直这么看自己啊。 严格来讲她没错,自己可不就是附身么。这女人挺聪明的,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看出自己穿越了,孔铁或许也有些疑惑藏在心底吧? “你真是信佛信入魔了。”邵树义走近两步,笑道:“罢了,知道你没良心,问你这个简直自取其辱。” “不过买卖罢了。”柳氏不看他,低声说道:“你卖盐,我收盐,如此而已。” “夫人说得好,確实只是买卖,告辞。”邵树义双手抱拳,出门离去。 临开门之时,邵树义顿了一顿,道:“事若不谐,夫人便离开江阴吧。將来若想起今日之事,可帮我收养一小儿,承继香火。祭奉不祭奉我无所谓,逢年过节,为我父母上几炷香就行,我不喜欢欠別人的。”说罢,开门离去。 “嘭”地一声,门轻轻合上了。 片刻之后,柳兴走了进来,看到姐姐的脸色不是很好看,顿时大怒,道:“阿姐,他欺负你了?”柳氏收拾心情,瞪了弟弟一眼。 柳兴訕笑一下,低头认错。 柳氏来到窗前,目光由近及远,从近处的屋宇看到远处的村落。 村舍稀稀落落的,伏在秋日灰黄的大地上,像是一把撒出去的豆子。 田里的稻早已割尽,有些只剩短短的稻茬子,一垄一垄的,在空旷的野地里画著整齐的线条,充满著单调的灰色。 有些则种了越冬小麦,绿意盎然,点缀著这个灰濛濛的世界。 十月廿九,好一个艷阳天。 一辆马车慢慢行驶在青石板街道上,后面跟著一辆牛车。 街上人很多,很热闹,欢声笑语不断。 不过在看著打头的这辆马车后,纷纷走避。偶有几个不明白傻站在街边看热闹的,也被扯了扯衣袖,低声耳语一番后,脸色微变,转身离去。 没办法,江阴城里没有第二辆这么招摇的马车:车辕、车厢乃至车轴上都镶了银丝,在阳光下亮闪闪,俗气到这种程度的,有第二家吗? 至於后面那辆牛车,就不起眼多了,与普通车行的別无二致。但没人敢轻视,盖因这辆车里往往坐著三四个凶人,藏著兵刃,暴起之下杀几个人跟玩一样。 於是乎,这两辆车就像行走在海上的船只一般,將人潮往两侧推挤而去,很快便停在了赌坊门口。牛车上下来一人,五短身材,腰悬尖刀,径朝大门走去。 “三太保。”门口的两名帮閒齐齐行礼。 “人还没来吧?”三太保问道。 “哪有那么早。”帮閒陪著笑,问道:“要不要准备些酒食?” “给朱大哥煮一壶茶。”说完,从另一侧腰间解下个茶罐,递了过去,道:“这是紫笋茶,仔细点。”“放心。”帮閒笑道:“朱大哥往日不是都吃酒么?今日怎要饮茶?” “管那么多作甚?速去开门。”三太保笑骂道:“我等就不能学那文人雅士饮茶了?” 两名帮閒立刻打开了大门。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太保也从马车、牛车上下来了,四下打量著,看似很认真,又似在例行公事,有点隨意。 院子內涌出来了更多的泼皮,四散开来。 马车终於动了,慢慢进入到了院子內。 朱定与另外两人下了车,甚至都懒得看周围行礼的人,谈笑著朝里间走去,风中隱隱传来声音“这个朱道存,终於上鉤了。我的钱是那么好拿的吗?今日就给他下个套,接下来老老实实为我办事吧。” “朱大哥神机妙算,厉害。” “朱大哥威武,我实在佩服。” “哎,我可没想到这茬,而是青娘出的主意。我只懂打打杀杀,哪想到这些弯弯绕。” “朱大哥武能定江阴,文能降服女人,更让我佩服了。” “俺……俺也一样。” “哈哈。”朱定得意地大笑,“这女人第一次被我用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完事后寻死觅活的。过了这么久,总算收心了,想要跟我了。唉,我家三代泥腿子,就没读书的天分,做梦都想睡个士人家的女子。这下好了,老老实实给我生个大胖小子,以后这万贯家业不全都是他们娘俩的?” “朱大哥说得是。侄子满月时,可得好好操办一下。” “侄男將来读书做了官,光宗耀祖,实在让人羡慕。” 朱定得意的笑声渐渐远去。 大门很快又关上了。 就这样到了傍晚时分,陆陆续续来了几辆牛车、马车。 帮閒们点头哈腰,热情地將人迎了进去。 待到最后一辆马车驶来,同知朱道存下车时,他们的热情陡然添了三分,纷纷迎了上去。 朱道存哂笑一声。 一个泼皮无赖,倒攒下不小的家业,以后定要好好会会他。 想到这里,大踏步入了院子。 几乎与此同时,赌坊附近的食肆、大雁楼、文籍铺子內都有了动静,空气中似乎瀰漫著紧张、焦灼的气息。 第151章 赌钱 蟹粉肉馒头又端上来了,这次吃的是几个大老爷们。 他们找了个被屏风隔开的僻静地方,稍稍开了半扇窗户,正对著赌坊的西门。 高大枪端坐正中,悠然自得地吃著馒头。 吴黑子、吴坚伯侄二人坐在窗户下的条凳上,一人脚下放著把环刀,用布包裹著。 苏水生、姜三宝二人则坐在高大枪对面,前者脚下放著个包袱,里面装了不少生石灰,后者脚边斜倚著杆火銃,同样用布包裹著。 吴上元则单独坐在大堂里,慢条斯理地吃著酒菜,两手空空,看著和普通食客没甚区別。 方才韦二弟过来传讯,朱定已然抵达,大伙耐心等待便是。 吴上元知道后,心下稍安,同时默默注视著店里的情况。 这会正是食客最多的时候,但隨著时间的流逝,食客会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这几个人。到了那会,要么换个地方蹲守,要么乾脆控制住店里的掌柜、厨师、伙计,总之要做好万全准备。而在赌坊后门外的文籍铺子內,一名相貌清瘫的文士双手被缚,面朝下趴在摆放杂物的小房间內,正满面惊恐地听著外间的动静。 店门已经关了。听动静,柜后应该聚集了六七个人,低声窃窃私语著。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是一伙强人想要杀人放火,故偷偷占了他的店铺,埋伏在这里,等待目標的出现。 他们如何狗咬狗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能不能保得一条性命。 方才自己是被一棍打在脑后晕倒的,这会才刚刚醒来,没见到贼人长什么样,应该……应该没事吧?没人敢保证,他又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到后头,浑身止不住哆嗦,脑子都要炸了。 老天爷,你们快点走吧,这真不关我事。 最后一处伏兵的地点是大雁楼三层。 大太保李孝、四太保陈恭两人早早来到熟悉的座位,一边饮著茶,一边閒聊。 “前阵子松江出现的红抹额听说过没?”李孝问道。 问话之时,隨意看了看楼下的街巷。那里空空荡荡的,许久才有一两个人行道过,而且他们仿佛知道这座赌坊是干什么的,根本不敢停留,低著头匆匆离去。 “听说了。”陈恭用惊嘆的语气说道:“真是厉害啊。攻打盐仓,掠走数千引官盐,这么大的手笔,没有百余人我是不信的。” “在你看来,谁能聚集起百余敢打敢拚的汉子?”李孝嗤笑一声,问道。 “朱大哥不就可以?”陈恭说道。 “朱大哥手下敢打敢拚的就我们十三太保,其他人多是凑数的。跟在后面打打顺风仗可以,攻打盐仓属实难为他们了。”李孝嘴角带著点嘲讽的笑意,也不知道在笑那些凑数的泼皮,还是笑他的“朱大哥”。陈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尷尬一笑,道:“听你意思,红抹额没能做下这么大事,帮狗官平帐了?”“反正能拉出百十个好手的盐徒,我还没听说过呢。朱陈或许有这本事,但他平日才养几个人?仓促间能召齐人手吗?”李孝说道。 陈恭恍然。 朱陈確实是浙西最大的盐徒,甚至可称一声“盐梟”。但他其实也没养太多人,更多是靠名气、恩义来影响其他中小盐徒。 在他影响力最著的平江、常州、集庆三路,活跃著许多大大小小的盐徒,一般而言,他们中的大部分从朱陈那里拿货,然后贩运至各地售卖。 你可以认为这些人是朱陈的手下,因为朱陈对他们很有影响力,甚至能经常邀他们一同出手,打击新冒头的不懂规矩的盐徒。 但这些人又是独立的个体,平日里自收自支,自负盈亏,自己养人,和朱陈没太大的关係。说到底,私盐贩子就撑不起特別大的规模,朱陈这个人也不会设计一套严密的制度来壮大自己的產业,他就只能做到这种“分封”的程度了一也有可能是需要和官府合作,不得不如此。 “不过红抹额应该收了不少盐,却不知要卖到何处了”李孝说完话便顿住了。 今天的大雁楼生意尤其好,就连比较贵的三楼都有不少客人过来,天黑之后一拨又一拨的人,从没断过,这让他有些不喜。 原因无他,作为一个弓手,过於嘈杂的环境是危险的,因为隨时有可能会蹦出一个人,將他拖入混战,发挥不出射手的优势。 他招了招手,唤来两名正站在屏风口的帮閒泼皮,著其去各处看看,顺便让食客们安静些。片刻之后,两名帮閒回来了,而嘈杂声果然降低了不少。 李孝颇为满意,又看了下楼下的赌坊大门。 朱大哥还没出来,要继续等了。 朱大哥还在赌呢。 房间內灯火通明,红木桌上摆著几碟精致的果品和一只龙泉窑烧制的黑釉茶盏。 州同知朱道存穿著件沉香色的绸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半截手腕。 他对面坐著本县有名的乡绅钱员外,旁边还有通事汉军(镇守江阴、滸浦通事汉军下万户府)副千户韩德以及这座赌坊的主人朱定。 赌了小半夜,钱员外输出去了四十余锭,面如土色。 朱定输出去的几乎是其两倍,却面带微笑,不慌不忙。 韩德只贏了二十锭左右,连呼运气不好。 朱道存贏得最多,入帐超过百锭,笑得合不拢嘴。 “朱相公,今日可不能贏了就走啊。”朱定轻捋鬍鬚,笑眯眯地將一锭钞推到桌心,道:“我还等著回本呢。” 朱道存哈哈一笑,眼睛却盯著桌上的铜钱:“员外赌性甚重啊。还是我先来?” 说话间,钱员外、韩德二人亦各上了一锭钞。 “相公勿要磨蹭,速来。”朱定笑道。 朱道存遂不再废话,抓起三枚铜钱,在掌心搓了搓,对著烛光念念有词,隨即往盏中一掷。铜钱在黑釉茶盏里叮叮噹噹打了几个转,最后定住:三枚皆是“至顺通宝”字样。 “三纯!”朱定一拍大腿,脸上却无沮丧,道:“相公今夜手气怎那般好?” “承让承让。”朱道存笑著將钱钞拢到自己面前。 韩德低声骂了几句,道:“该我了,该我了。” 钱员外则哭丧著脸,將最后一锭钞推了上去。 “怎么?钱兄弟输光了?”朱道存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语气中带著几分戏謔。 钱员外听到这话,心下一紧。 狗日的朱定,赌钱的时候总要喊一个本地富户过来陪著一起输,偏偏好处多半被他拿走了,你输了钱什么都没得到,岂不冤枉? 但这人也不能得罪,不然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来。 钱员外暗嘆一声倒霉,就当这四五十锭钞餵狗了,打定主意输光后不玩了。 那边韩德已然笑著將三枚铜钱高高举起,手腕一翻,钱幣落盏。 这一次,声音格外刺耳。铜钱骨碌碌转著,眾人的目光全都锁定在茶盏之中。 当最后一枚铜钱停稳,钱员外的脸色不出意外变得煞白。 这帮狗官!理政没甚本事,捕盗也不行,偏偏吃喝嫖赌精通得不得了。 韩德笑眯眯地將宝钞拢到自己面前,道:“诸位,胜负已分。这钱归我了。” “夜已深,扑不动了,你们继续吧。”钱员外一脸晦气地说道。 朱定一拍桌子,道:“钱兄弟若缺宝钞,我可以借你,何必扫了雅兴?” 钱员外心下一突,有些害怕,但一想到今晚输了几十锭,就心痛得难以附加,梗著脖子道:“不玩了,累了。” 朱定勃然大怒,正待说些什么,却见朱道存摆了摆手。 “罢了。”朱道存笑道:“今日已尽兴,算了吧,到此为止。” 韩德有些不乐意,不过朱道存想见好就收,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头附和道:“我也累了。朱员外,听说你这还有別的妙处,可否让我见识见识?” 朱定哈哈一笑,道:“早就准备好了。” 韩德闻言,心下火热,然后凑到朱道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朱道存心情很好,听完后笑了笑,並不言语。 韩德懂了,悄悄向朱定打眼色,不说话就是不拒绝。 朱定会意,起身喊来一人,著其立刻安排。 钱员外默默坐在一旁。 他其实知道点东西。朱定这廝,可不仅仅贩卖私盐,私下里还拐卖人口,而且拐卖的人你想像不到。前些年,常州路武进县典史张某之妻有艷色,好出游,一日应县尹之妻所邀踏青。 邀者至,欣然登轿,但觉肩者甚急,家僕失后,及下轿,乃倡家也。 家僕至县尹家,不见所在,奔告其子,白於县尹,追捕无及。 两浙妇人爱出游,时常拋头露面,故长得好看的很容易被人盯上。倡家也是观察这个女人很久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设计掳走。 此妇被连夜送出常州,后来又转卖了好几次,直到在苏州某个妓馆被丈夫以前的同僚看到,这才获救。钱员外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此妇出常州后,便是朱定帮忙安置,然后二度转卖到了常熟。朱定手里的女人,都是什么来歷?钱员外不敢想,更不敢问。 韩德、朱道存很快嬉笑著离开了。 钱员外亦起身告辞。 朱定並不阻拦。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看著满天星光,得意地一笑,道:“走吧,先离开这里,天亮了再来看好戏。” 第152章 殞命 就在朱定准备离开的时候,大雁楼三层的李孝等人接到信號,便准备会钞离开了。 平平无奇的一天,没什么事,也不可能有什么事。 时辰不早了,不如回去睡觉。最近通州来的盐贩子不少,颇有和他们別苗头的意思,该好好养精蓄锐,干他一番了。 伙计很快来了,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后生,手里还端著个盘子,盘中有乾果。 “不用送了。”陈恭摆了摆手,说道:“也没赏钱,怎么拿过来怎么拿回去。” 李孝正在看赌坊院中的马车,闻言转过头来,正要说些什么时,不防一团石灰迎面而来,结结实实砸在脸上。 不好!李孝心中警铃大作,顾不得眼睛火辣辣般的刺痛,下意识后退两步,手抚向腰间。 几乎与此同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闷哼、痛呼。 “嘭!”木棍砸在脑袋上,李孝眼睛没法视物,凭经验躲过了第一次,却没躲过第二击,一时间天旋地转,栽倒在地。 铁牛冲了上去,跪压在李孝背上,抽出一根弓弦,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另外一边,化名武松的卞元亨已经朝四太保陈恭扑了过去。 陈恭之前为了躲避石灰,下意识矮身滚地,这会刚要起身,却见一雄壮汉子朝他飞起一脚。“哢嚓。”陈恭脸色痛苦无比,向后摔跌了出去,下頜已然粉碎。 卞元亨没有丝毫大意,快进两步,手里的匕首一抹,在陈恭的脖子上又补了两道深深的口子。屏风外的战斗也结束了。 程吉手起刀落,將一名泼皮的脑袋拎在手里。 邵树义站在楼梯口连发两箭,射中了另一名泼皮的胸口,矢锋透背而出。 郭仙、曾毅衝上去连补好几刀,確保此人死透。 一瞬间,兔起鶻落,四人殞命。 大雁楼三层仅剩的几个食客目瞪口呆。 “谁敢动,便如此人下场。”邵树义下意识摸了摸蒙在脸上的黑巾,恐嚇道。 食客们刚刚起身,嚇得又坐了回去。有那胆小的,已然哭出声来。 邵树义冷冷扫视了他们一眼,持刀来到楼梯口警戒。 程吉则来到了包厢內,发现大太保李孝被铁牛死死压在身下,眼球暴凸,舌头外伸,手指甲在地板上抓出了好几道血痕。 能开一石强弓的人並非弱者,至少气力很大,可在铁牛整个身体压在背上的时候,依然动弹不得,反抗渐渐无力。 程吉走了过来,匕首一抹,李孝便算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来不及多看不远处那个化名武松的年轻人一眼,便掣出步弓,来到窗口。 而这个时候,赌坊门口的战斗也猛然爆发。 文籍铺子的门被打开了。 李辅一手持盾,一手握刀,冲在最前面。 虞渊一路小跑,然后举起火銃,对准马车。 韦二弟乾咽著口水,將一根猩红的火捻子插向药室。 而在他们身后,王华督等人各持刀斧,汹涌而至。 文籍铺子的屋顶,梁泰已然爬了上去,拈弓搭箭。 “嘭!”橘红色的焰火在黑夜中亮起,带著妖艷的光芒。 朱定刚刚掀开车帘,打算看看怎么回事,就见到一群蒙面人衝来,情知不妙,下意识一个翻身,滚落马车。 尖啸的弹丸擦著他的头皮飞过,带起了周围一片痛呼。 朱定摔落地面,想都没想,直接懒驴打滚,朝黑暗处逃去。 “嗖!嗖!”连续两箭追来。 一箭自大雁楼三层飞出,落在车辕之上,赫然是方才朱定头伸出来观看的地方。 另一箭自文籍铺子屋顶射来,將一名帮閒射倒在地。 三太保离马车最近,大意之下,直接被火銃弹丸扫倒在地。 在他渐渐模糊的意识中,蒙面人已然冲了过来,打头一人掀开了马车帘布,看到里面一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后,愣了一愣,下意识补了一刀,然后踩著三太保的身体,冲向了黑暗深处。 朱定迅疾起身,发足狂奔。 此时他的形象可不敢恭维,披头散髮,鞋子都跑掉了一只,狼狈无比。 “嗖!”高空中又落下一箭,许是被突起的夜风颳了一下,擦著他的身体飞过,钉在了青石板上,溅起一点火星。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密集了。 朱定知道,那是有人在追他。贼人对他的手下毫无兴趣,只想取他性命。 他来不及想到底是谁要害他了,这会只想逃出生天,先保住命再说。 跑著跑著,他的喘息愈发急促,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好在前方出现了亮光,离路口不远了。 只要能逃到街上,去到学宫附近,兴许就能摆脱追兵,这是他眼下唯一的念头,也是唯一的机会。不过,他很快减缓了脚步 那个以蟹粉肉馒头出名的食肆中涌出来了六七人,直接衝到了两条路的交匯处,堵住了巷口。“好汉,有话好……呃……”朱定身形一个不稳,直接跪倒在地,背上插著一支箭矢。 高大枪大踏步走了过来,举起环刀,用力劈斩而下。 “噗!”只连著半边脖子的朱定仰面栽倒在地,血如泉涌。 高大枪看向前方。 战斗竟然还未结束。朱定座下五太保身手矫健,上躥下跳,在两名帮閒的掩护下,负隅顽抗。己方这边似乎有人掛彩了,剩下的人怒气勃发,手底下加了三分力,咒骂著逼了上去。 不料帮閒中有人飞起一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衝过来的人。 这一招让人始料未及,海船户陈四已然掛了彩,行动迟缓之下,直接被飞斧劈中面门,惨叫一声倒地。姜三宝、苏水生二人冲了上去。 “嘭!”火光进发,弹丸飞出。 刚刚又伤一人的五太保身中两弹,直接倒飞了出去。 苦练了十几年、博得眾人一致讚誉的卓绝武艺,在火銃的爆鸣声中,可笑得像是杂耍。 五太保死后,最后两名帮閒丧了胆魄,很快被王华督等人一拥而上,斫成肉泥。 杀光所有人后,王华督看向赌坊大门,一瞬间有些犹豫。 但他终究还是决定严格执行事先制定的计划,不节外生枝。 “撤!”他招呼了一声,隱入了黑暗中。 眾人扶著两名伤员,赶紧跟上。 赌坊附近一时间静了下来,血腥气在夜风中飘出去了很远。 整场战斗激烈血腥,但其实耗时並不长。 当邵树义一伙近二十人击杀朱定及其座下五名太保,然后扶著伤员,带上己方战死者的尸体离开时,外面才稍稍有所反应。 大雁楼的掌柜、伙计们折腾了许久,才在食客的帮助下解开了绳索,然后仓皇出门,奔向州衙。大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了,偶有几个听到大雁楼后面巨大的轰隆声,也面现疑惑,他们不明白这是什么声音。 不过在看到路口手持刀枪的蒙面人,外加风中隱隱传来的惨叫声时,立刻嚇得面如土色,加快脚步离开了一一不仅怕贼人顺手砍他们一刀,也怕被官府冤枉为贼人同伙。 最惨的是学宫桥上的一对野鸳鸯。 书生不知道勾引了哪家小姐,赚得她趁夜私会,两人正在桥上卿卿我我,你儂我儂呢,就见一伙蒙面人持刀衝来,身上满是浓郁的血腥味。 书生嚇得把小姐推倒在地,直接溜了。 小姐跪在地上,傻呆呆地看著蒙面人。 她似乎没反应过来,又似乎大脑过载,一时间没弄明白髮生了什么。 还好蒙面人们没上桥,直接下到河滩上,在船工的接应下,陆陆续续进入船舱之內。 第一艘船上满人后,船工便撑起竹篙,驶向河中央,船尾亦有蒙面人帮著摇櫓。 第二艘船很快也上满了人,船工一声低喝,乌蓬小船晃晃悠悠离开了河岸,追著第一艘船离去。两艘船一前一后,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沉沉的河面上。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赌坊內,此时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朱定死了、五个太保死了、五名帮閒死了,此时赌坊內只剩下两三个胆子最小的泼皮无赖,直接找地方躲了起来,瑟瑟发抖。 而在宅院深处,副千户韩德、州同知朱道存正两耳不闻窗外事,酣战不休。 前番大雁楼的伙计前往州衙报官,结果半途遇到了一队巡夜的差役。 带队的班首听闻后大惊失色,犹豫了半响,终究没敢退却,壮著胆子让伙计带路。 一路紧赶慢赶,终於赶到了赌坊。 班首举著火把查看了下满地狼藉的现场,暗暗鬆了口气,立刻下令封住路口,不许任何人靠近,然后点了五六个丁壮,隨他一起入內。 “嘭!”当房门被踹开时,光著屁股的朱道存正到紧要关头。 身下的女人原本婉转承欢,柔媚无比,这会却直接大哭了起来:“救命!救命啊!我本真州瓜步巡检之妻,被这朱道存覬覦,勾结匪人掳来此处,强行施暴,呜呜鸣,我不活了。” 朱道存闻言,身子晃了一晃,目瞪口呆,下身以令人惊诧的速度疲软了下来,再无一丝活力。门口的班首、差役们听了,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愣住了。 女人扭头一看,见来的不是熟悉的人,而是一帮衙门差役,也傻眼了。 班首慢慢反应了过来,暗嘆真是倒霉。帮生病的同僚顶班巡逻,偏偏遇上了这种事,你说亏不亏? 第153章 余波(上) 当东边第一缕阳光升起的时候,孙师傅已然卸下粮铺的门板,忙碌了起来。 门口已经有顾客在等著了,见邸店开门营业,立刻递上钱钞,道:“两斤咸鱼。” 身后有人挤了过来,道:“我来四斤,快点。” 孙师傅暗暗嘆了口气。自家店里的咸鱼用料是真的扎实,买过的人都说好,就连他自己都给亲朋好友带了几十斤,只可惜今天不卖了。 “昨日卖光了。”孙师傅挥了挥手,道:“你们若真想买,径去夏浦刘记粮铺,那里还有千把斤。”“什么?竟然没了?莫不是证我?” “下次什么时候有?” “夏浦稍微有点远了啊。” “想涨价就直说,装什么卖光了?麻利点,赶紧拿出来。” 顾客们吵吵嚷嚷,孙师傅却不为所动,反倒招来另外两个伙计,將眾人向外推了推,然后摆起了几个麻袋。 袋中各有十几斤糯米、粳米、小麦、蕎麦、粟、黍以及黑豆、绿豆、赤豆、板豆等粮食作物,可谓品类繁多、应有尽有。 客人们闹腾了一会,见店里真没咸鱼了,便问了问下次什么时候有,心有不甘地散去。 孙师傅將最后一袋回回豆摆到墙角,然后拍了拍手,看向远处。 其实先前运来的三千斤咸鱼、千斤盐並未全部卖光,此刻还剩有大约二百斤,不过今早起来后得掌柜吩咐,旬日內不准卖鱼盐了,问起来就说卖光了,让人去夏浦买那家店有一千斤咸鱼,说不定也卖光了。不卖就不卖吧,剩下的二百斤很容易就让內部人买光了,毕竞冬月了啊。 至於不卖的原因,孙师傅也能猜得一二。 文庙学宫这一片,从来没有哪一日聚集了这么多差役。 孙师傅粗粗数了数,大概已有七八十人了。 州衙肯定没这么多人的,大概还临时纠集了不少丁壮,手里连武器都没有,一人领根棍棒,站在街口封锁道路。 这场面可真够大的!孙师傅嘿嘿一笑,从大雁楼那里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始招揽客人。大雁楼三层,老仵作周桂带著两名学徒,仔细查验著尸体,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眼瞼里头有出血点子。”周桂蹲在李孝的尸体旁,低声说道:“你们记住了,勒死、捂死,常有这个学徒连连点头。 周桂又用力掰开李孝攥著的手,发现指甲缝里有血丝,指甲有折断,指节上有细小的划痕,又道:“在地上抓挠过。手掌心、手指上有老茧,定然经常拉弓。” 学徒们一边点头,一边拿纸笔记下。 周桂最后指了指李孝的脖子道:“看到没有?平著的勒痕。如果吊死,勒痕是往上走的。另外,皮肉有出血,一定是活著的时候被勒的。勒痕不是麻绳造成的,倒似细皮索、弓弦之类。” “再看他额头上这个伤痕……” “脸上的石灰……” “脖子上的伤口……” 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后,周桂直起腰来,问道:“你们能看出他是怎么死的吗?” “被石灰迷了眼,额头遭棍棒锤击,倒地后被人压在背上,用弓弦縊死。”一名学徒说道。“有可能没被縊死,脖子上的刀伤才致命。”另一名学徒说道。 周桂满意地看著两名徒弟,正要评断时,却听一阵脚步声传来,判官马元崇在眾人的簇拥下,上到了三楼。 他的目光在四具尸体上转了一圈,便看向周桂,问道:“如何?” 周桂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四太保陈恭的尸体,道:“活著的时候被人一脚踢碎了下頜,下巴有一圈淤血,皮肉底下肿了。踢完往后栽倒,被人衝上来抹了脖子。 我探过脖子上的伤口,共有两道。一道从左耳根下头起刀,拉到喉结处止。刀口开头深,中间浅,最后又补了劲。 另一道横著抹的,深浅一致,这应该是第二道,划的时候没那么著急,心情更为平静。” 马元崇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见得惨烈的杀人现场,闻著令人作呕的腥气,再听仵作仔细描绘杀人的过程后,已然有点绷不住,脸色似乎比流干了血的李孝、陈恭还要苍白。 “这个呢?”他强忍著不適,指向李孝的尸体,问道。 仵作把刚才对徒弟们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后面又把门口两个帮閒怎么死的一併说了下。 马元崇听完,汗毛竖立,只觉浑身发冷。 “好凶残的贼子!”他说道,“可能猜出凶手是什么人?” “这得把昨晚的食客抓回来仔细审问了。”仵作回道。 马元崇转身看向隨从,很快便有人领命而去。 “你再去看看赌坊门口的尸体。”马元崇又看向仵作,吩咐道。 “是。”仵作应了一声,带著两名徒弟下了楼。 州尹张洋已然坐在了赌坊后院之中,看著身著绸布衫的朱道存,默然无语。 老实说,他的內心之中对朱道存是有几分鄙夷的。 其人祖父名朱焕,乃宋两淮制置使李庭芝的部下,背主求荣,献扬州以降,然后又驱赶李庭芝以下將士们的家属至泰州城下,迫使部分守军开城投降。 这还不算,后又进言,说李庭芝、姜才等人抵抗太过激烈,才使得大元损兵折將,不杀了他们等什么?於是元军主帅阿术將屡杀招降使者、甚至在谢太后降元后仍坚持抵抗的李庭芝、姜才等人处斩。朱焕以此为功,官至淮东大都督、福建宣慰使(从二品),子孙自然有荫庇一是的,朱道存及其父朱德辉的仕途起点既不是科举,也不是吏职,而是门荫入仕。 朱道存甫一出仕便是从七品县尹(下县),虽然没甚本事,政绩也拿不出手,但依然保持著三四年升一级的速度,而今已是正六品同知(上州)。 祖上让人不齿,当官当得又这么容易,升官速度还这么快,实在让寒窗苦读多年才考上进士的张洋很是不满。 不过一一唉,他也没办法啊,谁让朱家还有很多人在江浙、河南、湖广等地为官呢? 朱道存的岳丈费雄还是漕府副万户,真的惹不起啊。 出了这种丑事,他还得想办法为其遮掩。 据退眾人后,张洋站起身,到门口张望了下,转身问道:“昨夜到底怎么回事?” 朱道存一脸晦气,道:“公既知,何来问我?” “你”张洋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怒道:“我是在帮你遮掩丑事,你就这个样子?” 朱道存径直坐了下来,理了理思绪后,又起身行了一礼,道:“让明公费心了,方才是我不对,还望原谅则个。昨夜之事………” 朱道存將昨晚的来龙去脉有挑选地讲了一遍。张洋听完后,知道朱道存有所隱瞒,不过大体还是弄清楚了。 “也就是说,朱定本来是要设计你的?”张洋问道。 朱道存默认。 谁都不是傻子,到这会已然想明白了。朱定这廝就是个蠢材,以为隨便哪个官员都可以被拿捏呢,就像有的地方大户给新来的官员送“穿鼻钱”一样。 但官和官是不一样的,有人就是来头大,根本不是你可以动的。 不过朱道存也不得不承认,他若是被朱定成功设计了,还是会很被动的。 无他,那个女人確实是正九品瓜步巡检之妻,正儿八经的官员眷属,若她一口咬定是被他朱道存勾结匪人掳来淫乐的,那么对自己的名声將是毁灭性的打击,也会引起整个官场若有若无的抵制。从今往后,升官大概很困难了,所以必须补救。 张洋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於是问道:“费公那边一” 朱道存本来还镇定的,听到“费公”二字时,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费雄虽然也是荫官起家,但任副万户多年,出海督粮数十次,在四位副万户中资歷最老、能力最强、权势最大,加之脾气暴躁,一旦知晓他的丑事,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再者,即便不拿他怎样,將来谋取费氏財富的计划怕是要落空。 费家可是大元朝最有名的几大海商家族之一,费雄担任千户时就捐献土地数十顷重修上海法华寺,他哪来的几千亩地?当然是做海贸啊。 考虑到费雄常年在外漂泊,一生出海数十次之多,子息艰难,最年长的儿子早天后,现在就只有三个女儿,朱道存的心思就更活络了。 这事不能让岳丈知道。 於是他立刻抬起头,挤出几丝笑容,道:“明公,你看这事” 张洋揉了揉眉心,十分无奈。 就在此时,判官马元崇来了。 张洋朝朱道存打了个手势,然后看向马元崇。 “明公,事情有些棘手。”马元崇一脸凝重地说道。 “如何个棘手法?” “干这事的似是军中好手。”马元崇说道:“据仵作勘验、差役审问,贼人应早早定下伏杀朱定之策,其眾分为三处。其一曰大雁楼,一个照面袭杀四人,用了弓、刀、棍等器械,乾脆利落,非积年老贼或军中好手不能为之;其二曰……” 张洋静静听他说完,脸色已然大变。 別的不谈,光用到步弓、火銃等器械,就不是一般贼子。更別说伏击计划制定得如此井井有条了,说他们有军官带队、抽调了数十名官兵都不夸张。 朱道存听了也有些骇然。 这么凶残的贼子,当时若衝进赌坊,有自己的活路么?同时也有些愤怒,对能威胁到自己的力量的下意识愤怒。 “不若从朱定的仇人开始查起?”他建议道。 杀人总有原因的嘛,从这个方面查,总比瞎猜测靠谱。 第154章 余波(下) 邵树义等人逃出去很远的时候,天还没亮。 乌篷船停泊在一条小河边,稍事休整。 高大枪、吴黑子、卞元亨等人上了岸,围坐成一团,吃些食水,补充体力。 没有人说话,但目光都跟隨著正在走动的邵树义,听他下一步命令。 威望,就是这么一点一滴匯集起来的。 前半夜刺杀大功告成,每个人都对他很是佩服。现在指哪打哪,绝无二话。 “刘兄弟,別急著走啊。”邵树义已然来到乘船的刘氏兄弟身前,和蔼地笑了笑,道:“坐下来吃点东西。” 刘宝、刘根二人脸色一变,年纪较大的刘宝苦笑道:“邵舍,做了这么大事,还不赶紧远走高飞?万一被人查著了,岂不冤枉?”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谢刘兄弟提醒。仔细想想,昨夜確实露了一些行藏,但出来做事,哪可能滴水不漏,没法子的事情。” “那你一”刘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邵树义转头看了看周围,道:“这里是哪? “来春、太凝二乡交界处。” “离蔡涇远不远?” 刘宝陡然睁大了眼睛。 王华督招了招手,带著几个人围了上来,笑吟吟地看著刘氏兄弟。 “先前去蔡涇南闸查探的是你吧?走,带我去。”邵树义不容置疑地说道。 “邵舍,你这是要一”刘宝吃惊道。 “自投罗网?”邵树义哈哈一笑,道:“非也,只是试一试自己的运气如何罢了。” “可是……可是夫人没吩咐我这么做。”刘宝说道。 “我想这么做了,你愿不愿意帮忙?”邵树义问道。 刘宝愣在了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磨磨蹭蹭个什么劲?”王华督从背后推了一把刘宝,怒道。 刘宝嚇了一跳,待回过神来后,发现满地的凶人都看著他,乾咽了两下唾沫后,问道:“敢问邵捨去蔡涇作甚?我好回去对夫人有所交代。” “我也不怕告诉你。”邵树义笑了笑,道:“我想去蔡涇捞点好东西,比如帐本或名册。”刘宝不太明白帐本、名册有什么用,但他知道眼前这伙凶徒杀人不眨眼,於是点了点头,道:“好,我带路。” “这就对了嘛。”王华督又推了他一把,笑道:“赶紧,別磨蹭了,再晚恐出意外。” 刘宝、刘根兄弟对视了一眼,暗道晦气,怏怏不乐地走向河边。 王华督紧跟在后面,跟著上了船。 邵树义抓紧时间啃了些乾粮,喝了几口水,待休息得差不多了之后,招呼眾人上船。 “咿呀”摇櫓声再起,两条船向西南方向而行,消失在了厚实的芦苇丛中。 后半夜突然颳起了寒风,呼號不已,搅人清梦。 稀稀拉拉的村落中,狗一只接一只吠叫了起来,看那眥牙咧嘴的模样,仿佛遇到了什么生死仇人一般。夏满国满面怒火地从床上爬起,匆匆披了件单衣后,便拿起棍棒,打开屋门,准备看看到底什么情况。不过他才刚开了一条缝,就立刻轻轻合上了,然后把棍棒顶在门后,確保不会被人轻易撞开。妻子李氏亦从床上爬了起来,低声问道:“何事?” 夏满国嘘了一声,低声道:“有贼人进村了。” 李氏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身体不自觉地哆嗦了起来,嘴里嘟囔道:“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夏满国轻轻搂住妻子,轻声安慰道:“没事,没事。贼人不是冲我们来的,我看他们似乎要去陆家。”“朱定回来了?”李氏脸色渐渐迴转,好看了不少。 夏满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李氏不明白。 夏满囤嘆了口气,道:“不太像。朱定不是这种排场。我说不清楚,总之他们不像往日看到的朱定的人。罢了,你先睡吧,我再看会。” 夏满国挥了挥手,又趴到门缝后面继续看著。 陆家大院內响起了嗬斥声,继而便是惨叫,一声、两声、三声…… 狗吠叫得更厉害了,直到一声呜咽,再无声息。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夹杂著惊恐之下的呼喊,整个陆家大院陷入了混乱之中。 夏满国嘆息一声,不想再看了,而是穿戴好衣物,拿了张小马扎坐在门后面,死死攥著一把斧子。床上的妻子与他四目相对,虽然处於黑暗中,但双方仿佛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 这个让人担惊受怕的世道啊,何时才是个头! 陆家大院之內,横七竖八倒臥著三四具尸体,看起来像是护院家丁。 十余蒙面凶徒衝进了各个房间,翻箱倒柜,仔细寻找著什么东西。 几名僕婢被驱赶到了墙角,瑟瑟发抖。 “此间主人呢?”邵树义手持环刀,指了指中堂,语气和蔼地问道。 僕婢低著头,瑟瑟发抖。 “你一说话!”王华督揪住一僕人的髮髻,问道。 此人嚇得魂不附体,连声道:“我说,我说。” “太保,鬆手。”邵树义吩咐道。 王华督手一松,退后半步。 “说吧,我不伤人。”邵树义说道。 僕人看了他一眼,哆哆嗦嗦道:“走了。” “往哪里走了?”邵树义问道。 “跟九太保走了。” “九太保?” “九太保是读书人,平日里管著帐目,时常来此间抄写。” “也就是说,朱定的帐簿都放在这里?” “家里也有一份,这里只是抄本,九太保记的。” “你知道得挺多嘛。”邵树义笑道:“再说说那个九太保,到底怎么回事?” “他……”僕人犹豫了下,待对上邵树义的眼神后,一咬牙,道:“九太保和青夫人关係不一般,府中传闻他俩有……有私情。” 王华督、高大枪、吴黑子等人听了,哄堂大笑。 邵树义扫了他们一眼,眾人连忙止住笑声。 “今日朱大哥不在,九太保又来记帐了。记到一半,陆三从田地里慌慌张张跑回来,说张小树看见一队明火执仗的贼人,上前询问被制住了,於是抄小路奔回来报讯。”僕人继续说道:“九太保说一定是有人来寻仇,於是护著青夫人走了。” 原来有明暗哨!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帐簿呢?都拿走了?” 说话间,翻箱倒柜的人陆陆续续过来了,皆言没搜到什么簿册,钱钞、细软倒是不少。 邵树义看了看大家拿出来的东西,隨手取了一匹锦缎,扔到僕人手里,问道:“帐簿是不是被九太保带走了?” “,……兴许是吧。”僕人不是很確定。 说话的同时,定定地看著手里的锦缎,眼中的害怕竞然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贪婪和期待。邵树义轻笑一声,又拿起一遝宝钞,也不看有多少,直接扔到僕人怀里,道:“九太保若回来,你便告诉他,我与卿並无仇怨,若肯交出帐本及送货泼皮、售盐掌柜的名册,我愿玉成你和青夫人的好事,说话算话。” 说完,又散了一些钞票给其他几个僕婢,道:“你们也一样。九太保若想通了,可先想办法躲一阵子,冬至前我会再来,约他会面。” 勾引大嫂乃江湖大忌。 即便九太保和青夫人之间没那回事,清清白白,但被邵树义这么一宣扬,不是屎也是屎了。他在朱定死后的残余势力中已无任何容身之处,说不定还要遭受报復,除了投靠外人没有任何办法。 今日来此,邵树义最想得到的不是钱钞,也不是金银细软,而是朱定卖私盐的帐本以及送货人、卖货人的“通讯录”。 这些基本都是江阴城里乃至各乡的泼皮无赖,又或者地方上说话有点分量的人,怕不是有几十个、上百个之多,每个月拿多少货、给了多少钱之类的信息繁多,靠脑子是记不住的,也容易记岔了,必然要白纸黑字写下来。 邵树义就想拿到这个。 毕竟靠他一个外乡人,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年时光,才能构建起这么一个本地运销网络。 如果能掌控这个网络的一部分,让那些人主动前来拿货,然后贩卖至江阴州的各个特角旮旯,社团就真的做大做强了。 他不能光靠柳夫人的那几家店,必须两条腿走路。 当然,在此之前他也需要解决货源的问题,不过那是后话了。 卯时初刻,十余人背著包袱,悄然离开了一片狼藉的陆家大院,来到一条港河边。 刘家兄弟等得焦急,但船上有几名蒙面徒留守,根本不敢轻举妄动,这会见邵树义等人过来了,大大鬆了口气。 俩兄弟操著乌篷船,笨拙地调了个头,开始撑船,往长江方向而去。 天將亮的时候,船只停靠了一下,邵树义等人在河边换起了衣服。 换下来的旧袍服直接一把火烧了,然后將灰扫入河內。 两艘船在日上三竿之际抵达了长江边。 邵树义给了刘家兄弟一人两锭钞,然后带人走了一段,登上放在芦苇丛中的两条运河船,朝马驮沙划去。 他们也没有在此过多停留,在嘱咐留守人员加紧醃製咸鱼后,船只又顺流而下,直趋刘家港。偌大的江阴州,已然失去了邵树义一伙人的踪跡,只留下愈演愈烈的传说。 这里的私盐市场,即將迎来彻底的洗牌时刻。 第155章 鸡飞狗跳 冬月初二下午,石桥(今江阴华士镇)巡检萧祥带了几名弓手,亲自前往本乡赵家大院,將赵彦珪请了出来,一同前往州中。 事情紧急,两人没有耽搁。 萧祥骑著一头骡子,赵彦珪则骑著骏马,连夜赶路,於初三清晨抵达了文庙旁边的义仓。 这个空空如也的粮仓中关满了人。 没办法,抓过来的人太多,州衙的牢房本就人满为患,根本关不下了,於是借了此地关押人犯。判官马元崇代表知州张洋,亲自坐镇文庙君子堂,昼夜不停地审讯。 赵彦珪毕竟有点身份,所以没和普通食客、泼皮无赖一起关在义仓,而是被请到君子堂,等待问话一赵彦珪自称祖上是宋江阴军知军赵士鹏,而赵士鹏又是宋太宗的后人,老实说,颇让人怀疑,但赵彦珪祖父辈就已经很有钱了,確实不是一般人。 “汪宗三,莫要和我东拉西扯。说吧,十月三十夜里你去哪了?”堂屋內响起了州判官马元崇的喝问赵彦珪心下一动,下意识走近了两步,默默听著。 门口的差役对此熟视无睹,甚至还朝他笑了笑。 比起朱定、汪宗三、陈贤五这类人,赵彦珪为人处世更加圆滑,哪怕是衙门里的见习吏或小小的差役,也能时不时从他那里得到好处一一未必有多少,但比起朱、汪、陈这种凶人真是好太多了,毕竟人都是对比出来的嘛。 “那天在家中饮酒。”汪宗三粗声粗气地说道:“並无外出。” “你以前和朱定是不是结过仇?” “陈年往事了,说了作甚?我自己都不记得了。马判官,一会去吃酒啊,我请几个会唱跳的婊子一”“混帐!”马元崇喝道。 “好,好,好。不说了。” 赵彦珪在外头面无表情地听著。 汪宗三与朱定之间確实存在过矛盾,这不奇怪。都是江阴地界上贩私盐的,这么多年下来,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恩怨?但也正如汪宗三所说,都是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了,至少最近一年,汪、朱二人关係密切,甚至联手对付过赵家。 汪宗三没有理由伏杀朱定,至少现在没有。 “你近来做买卖,和朱定起过姐龋没?”马元崇继续问道。 “明公不会以为是我杀的朱定吧?”汪宗三叫屈道:“真论起来,我和他还有几分拐著弯的亲戚关係呢,不至於,真不至於。” “你不说可以。”马元崇冷笑道:“我自会让你手底下的人开口。来人!” “哎,使不得,使不得啊。”汪宗三连忙苦劝。 马元崇根本不听,很快让人去提审汪宗三的核心部眾。 赵彦珪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虽然他確实挺恨朱定、汪宗三的,但看到官府根本不拿他们当回事,隨意呼来喝去乃至绷弔拷讯,心中依然有点不舒服。 其实石桥巡检萧祥昨日带著弓手上门的时候,他一度有点想动手。 像他这种说一不二的地方土豪,是一百个不愿意去配合衙门审案,没別的原因,虎落平阳被犬欺啊,真去了牢房,事情就不在自己掌控中了。 但赵彦珪最终还是不愿与官府闹翻,交代后事之后,便跟著萧祥来了。不是他打不过石桥巡检司那帮人,甚至如果他真想动手,拆了石桥巡检司都可以,但你得考虑后果。 汪宗三如果纠集同伙,再裹挟帮閒、泼皮,凑个大几十人也没问题,攻打巡检司应该也能战而胜之,但问题是他不敢这么做。 在他们眼里,贩私盐不过求財而已,造反既没必要,也不敢。大元朝虽说有点文恬武嬉的模样,可一旦动起真格,调集大量兵马前来围剿,拚著死伤惨重也要把你这种敢於先冒头的贼子按死,岂不冤枉?“好好想想你还有什么不法事,该不该做。”马元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赵彦珪听了暗骂,到底还是给汪宗三提示了,让他最近老实点,別到处贩卖私盐、咸鱼了,起码得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这个汪宗三,平日里看著粗豪无比,没想到肚子里还是有几分花头的,和官府之间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关係。 马元崇又和汪宗三说了一会,隨后便放他离开了。 后者出了堂屋,见得赵彦珪时,眼神一凝。 赵彦珪昂起头,静静地看著对方。 就在此时,却见有小吏飞奔而至,稟报导:“明公,陈贤五拒不前来,还把上门的巡检司弓手给擒了。” “嘭!”马元崇拍了下案几,霍然起身,怒道:“好,好得很哪!他既想寻死,便遂他愿好了。”说完,直接开始擬写牌票,遣州城隅正、坊正以及各巡检司调集弓手、丁壮,捉拿陈贤五归案。汪宗三、赵彦珪对视了一眼,已然没了別苗头的意思。 陈贤五实在不智,在这个节骨眼上抗拒官府,很容易引火烧身的。再这么搞下去,等官府不想查案,准备隨便抓个人交差的时候,他就危险了。 当然,陈贤五或许还有別的苦衷,怕被官府查出来,故心里有鬼,根本不敢露面。 像他这样的人其实不止一个。 赵彦珪甫一抵达州城,便从相熟的司吏那里听说,因为官府加大了搜查力度,一队贩盐而至的通州贩子被堵在了路上,双方当场动手,结果是官兵溃败,澄江巡检司死五人、伤十余人。 通州贩子自知闯了祸,连盐都不要了,当场逃窜。 知州亲自去请江阴滸浦万户府出动兵马围剿,目前还不知道结果。 真是多事之秋啊。 赵彦珪暗嘆不已,同时也有那么一丝兴奋:朝廷若把这些外地盐贩子打掉,对他的生意也是有好处的,就是不知道打不打得过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判官马元崇已然收拾好心情,令差役把赵彦珪请进来,继续讯问。 官府在江阴州全境大肆绷弔拷讯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云亭市。 “邵树义跑得真快啊。”柳兴嘖嘖称奇。 柳铭裹著一身皮裘,皱眉细思:“若这么下去,会不会引火烧身,祸及我等?” “鱼盐已然卖光了,怕什么?”柳兴咧著嘴说道:“把这些人挨个收拾了,再清剿下过江贩私盐的通州人,並非坏事。待一切尘埃落定后,阿姐大可敞开门来卖鱼盐,都不用担心其他人来抢生意,岂不美哉?”柳铭懒得和三弟多说,转而看向柳夫人,问道:“阿姐,朱道存那边怎样了?” 柳氏站在窗口,看著外间熙熙攘攘的集市,许久后才道:“应无大碍了。昨日听费夫人所言,那个真州女人已经改口了,现在要想办法让瓜步巡检不追究此事。朱氏在扬州路颇有些人脉,应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过一一此事终究被不少人知道了,再过数月,怕是全城都知道了。朱道存顏面大失,日子也不好过。” “只要没丟官去职就行。”柳铭鬆了一口气。 衙门的那帮人可不是傻子,若无遮护,可就要上门查抄了。 但如果朱道存还在位,只消关键时刻说一句他们卖的是咸鱼,不是盐,且至元十六年(1279)冀秀案(咸鱼)、大德七年(1303年)章庆二案(酱菜)、延祐六年(1319年)林勛案(盐渍梅子)时已明確规定盐醃食品可卖,那么问题就不大,人家没必要得罪作为知州佐官的同知。 “阿姐,费夫人就这么轻轻放过朱道存了?”相较於別的,柳兴似乎更关心花边新闻,笑嘻嘻的问道。柳氏摇了摇头,道:“明日你二人去夏浦吧,费夫人要来这里住两天。” 柳铭应了一声。 柳兴则一脸坏笑,道:“朱道存估计被挠了。” 柳氏瞪了弟弟一眼,道:“费夫人知书达礼,不会做这些有失身份的事情。” 柳兴哦了一声,遂不再提这事。 “冬至前你带人去一趟马驮沙,拉几千斤咸鱼回来。”柳氏又吩咐道:“不要在文庙卖了,就在夏浦和云亭两地,最迟腊月初就能卖完。若来得及,腊月上旬再去趟马驮沙。” “好。”柳兴应下了。 说完,又用感慨的语气说道:“邵树义还是挺厉害的啊,竟然真的把朱定杀了。听刘宝说,他们只死了一人、伤两个,实在强悍。唔,这人胆子也大,居然还敢去到蔡涇,再抢一把。” 柳氏和二弟柳铭对视了一眼。 柳铭面现忧愁。 柳氏的心情则颇有些复杂。有的鸟,註定是关不住的,有的人,生来桀驁不驯,夹缝里都能让他寻著机柳兴对邵树义为何去蔡涇不敏感,但柳氏可太知道利害了。 说难听点,她都有杀了那个青夫人的念头了,省得她將帐簿、名册献给邵树义,但那个女人似乎躲回陆家了,一时半会拿她没办法一一陆氏是定居於蔡涇南闸一带的文士家族,先祖陆文圭,宋末元初时较为有名。 嗬,男人! 有那么一瞬间,柳氏恨得牙痒痒,已经想好下次老鬼来时,断断不能给他好脸色。 不过,自己似乎该在江阴开更多的店铺了。 朱定死了,留下来的空白大得无法想像,抢先一步,將来就能占得更多的好处。 第156章 事务与制度 回到刘家港后,邵树义也有一堆事情要做。 首先是给陈四举办葬礼。 老陈在海船户里还算有些威望,当初搬运青器时,他能瞬间拉过来二十个人,显然是有点面子的。不过他物理上的面子已经没了。 被飞斧劈中面门,血流满面,甚至没能等到战斗结束,就已然咽气了。 邵树义个人承担了所有丧葬费用,然后还给了一笔不菲的抚恤金。 他现在不缺钱。 那晚在蔡涇朱定外宅捞了不少宝钞及金银细软,极大补充了现金流,截至当前,他帐上已有中统钞284锭20贯有余。 至於锦缎之类的细软,他一点没取,全部赏给了跟隨出战的兄弟们,令大伙喜笑顏开。 负伤的韦二弟、赵小三也得到了汤药费。他俩伤势不重,冬月、腊月里养一养就差不多了,不影响过年冬月初四,邵树义带人来到了“新居”,洒扫一番后,眾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好不快活。“武兄弟那一脚可真是厉害。寻常人踢人,用脚尖,武兄弟这脚是用脚弓踢的还是脚后跟扫的?当时没看清。”邵树义饮了两杯后,笑问道。 见邵舍当著眾人的面称讚他,卞元亨很是高兴,道:“雕虫小技罢了。脚弓踢的,脚后跟扫其实也可以,但那会没用。” 王华督等人听了只觉匪夷所思。 他们练过武艺,现在还在持续练,但自问没法一脚踢碎別人的下巴,再看看武松那粗壮的大腿、结实的小腿,很是佩服,於是纷纷敬酒。 卞元亨也很高兴,来者不拒,连喝三大碗。 新人入伙,最重要的便是露一手,让別人知道你的厉害,从此確立地位。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喜欢上这种感觉了。或者,他天生就爱和別人一起干大事,只不过以前没发觉罢了,官府抓他是没错的,他早晚走上这条路。 待眾人的闹腾稍稍平静下来后,邵树义看向王华督,道:“狗奴,过几日你去趟三林吧。你舅说钱不够用了,你去刘家港买些材料,再募几个熟人,用漕船运过去。唔,再带一百锭过去,今冬平整荒地,花钱不少。” “好。”王华督没有废话,应下了。 虽然他很想跟著邵树义再去一趟江阴,但心里知道平整荒地同样很重要。他舅舅已经在当地募了几十个百姓,利用冬天这两个月清理土地。 这不是什么容易的活计,杂草、灌木、石子、树根等物事清理起来非常麻烦,你还必须给这几十个人吃好喝好,甚至要稍稍买一点酒肉,这部分就要花去百锭里的一半。 剩下的拿来发工钱、修理工具、採买种子、置办农具,都不一定够。 再者,他家也在三林里买地了,离著不远,差不多也该花钱平整田地了… “虞舍。”邵树义又拍了拍坐在他身旁的虞渊的肩膀,道:“过几日你募上几个人,去集市或路口看看,有无南下逃荒的灾民。若有,或买或雇,先弄个十户过来,就安置在这里。待到开春后,送他们去三林里种地。” 虞渊应了一声,又道:“哥哥,明年怕是没什么收成。” “所以只让你找十户人,多了负担大。”邵树义说道:“其实何止明年,后年我也得养他们啊,大后年亦不好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虞渊点了点头,公明哥哥知道就行。 养人的花费可不少,很多私盐贩子都不愿意花这个钱。就连他自己,在知道三林里不过雇了几十个丁壮,清理田地一整个冬天就要花上百锭后,也心疼得不得了。 “邵哥邵大哥,这宅子不错啊,哪来的?”吴黑子指了指这间占地颇广的宅院,问道。 “別人借我住的。”邵树义笑道:“已经空了几个月了,主人家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先住著唄。”这座被称为“胜游园”的宅子登记在一个名叫张嵩的人名下。但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往日也一直是柳夫人在用,孙川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胜游园地理位置也不错,位於崑山州旧城附近,离駟马桥不远,交通便利,几百料的船只可溯娄江而上,停泊在旧城附近,然后走个二里地抵达此园。 邵树义很喜欢这个地方。 清幽雅静,且避开了崑山州的政治、经济核心区域,適合他干一些特別的事情。 “我將来也得置办这么一套宅子。”吴黑子的目光在雕栏画栋、名贵草木之间流连忘返,喜欢得不得了。 “黑子,世道乱了以后,宅子能保住吗?”邵树义笑问道。 吴黑子哑然,不过还是嘟囔道:“那就置办小一点的。” 邵树义哈哈大笑。笑著笑著,也对吴黑子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固然算不得小富即安,进取心还是有的,但他这么拚是为了什么,其实很清楚了。 和吴黑子持一样態度的人很多,他们通过自己的眼睛,观察到天下越来越乱。但问题就在这里,他们的预期只是“乱”,天下仍是大元朝的,因为没人相信一统天下不过七十余年的大元会在不远的將来轰然倒下,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嘛。 若他邵某人不是开了天眼,怕是也不会相信。 这是他最大的优势,无与伦比的优势。 即便他已经在悄悄改变一些东西了,但还没法改变这个社会最核心、最根本的矛盾,有些事情必然要发生,比如朝廷已经开始议修黄河、淮河了,这是中书的长期政策,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一一对大元朝来说,修黄河、淮河乃至疏通运河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是“百年大计”。 “百家奴。”邵树义端起一碗酒,朝孔铁示意,道:“招募人手去马驮沙的事情,费心了。”孔铁点了点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拿衣袖擦了擦嘴,道:“正好年前走一走,问一问,看看有哪些人家愿意去。不过一一养兵可不只是养他一个人,而是全家,你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邵树义笑道:“男人在马驮沙操练技艺、战法,一月拿三十贯钞,老弱妇孺帮著醃咸鱼,亦有工钱可领,如此一家老小衣食无忧,你觉得怎样?” 孔铁想了想,道:“军士吃住在营中,可养活自己,三十贯钞怕是养不活全家老小,但若能帮著醃製咸鱼,领一份工钱,则无问题。如此,应该有人愿意去。这个世道,能全家吃饱饭可不容易。马驮沙荒凉就荒凉点吧,对他们来说,未必不能接受。” “就是要人心甘情愿过来。”邵树义说道:“我这又不是贼窝,拉丁入伍的事情可做不来。”眾人听到“不是贼窝”四字时,齐齐爆发出一阵鬨笑。 邵树义不以为意。 他说的是实话。这会还没天下大乱呢,江南还维持著基本的秩序,官府的底裤若隱若现,但终究是穿著的,还没被人扒掉。 这个阶段,拉丁入伍作甚?有自愿来的就收下,没有就空著,如此而已。 “方才说到哪里了一”待眾人慢慢静下来后,邵树义已有些微醺,说道:“对了,募人去马驮沙,这是第三件事了。第四件是运货去江西,这个月就得走。我明天去找下莫掌柜,敲定下行程。咱们虽然贩著私盐,但正经买卖也不能落下。这是第四件事。还有第五件,便是打探下江阴州的情况,咱们还得再回去一次,不过无须大动干戈了……” 说著说著,邵树义发现自己事情挺多的,忙得停不下来。 郑家给的职位真的限制他发展了,太耽误事。但他不確定这会直接辞职会不会惹恼郑国楨,万一自己被整得必须要出海运粮,事情就麻烦了,总不能现在就造反吧?那样毫无胜算,江南这一片造反意愿不高的。思来想去,还是得给郑家干著,维持下基本的体面。 “公明哥哥,既然贩私盐、运货都要做一一”虞渊突然说道:“我看还是分开吧,以后就是两条线,井水不犯河水。” 眾人一听,都静了下来。 “为何突有此念?”邵树义看向虞渊,问道。 “怕出事。”虞渊低头道。 其实他兄长虞初提点过几次,说他既然一直跟著邵树义,那么儘量做明面上的正经买卖,少掺和那些见不得光的產业。 听的次数多了,虞渊脑海中就有了明晰的界限,不像在场很多人將黑白两道生意混为一谈,不做明显的区分。 “此策甚好!”邵树义轻拍案几,赞道:“咱们这个摊子越铺越大了,確实该整一套规矩。”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扫向眾人。 吴黑子和他目光一接触,哂笑道:“莫不是学香会?” 邵树义摇头失笑,道:“我等又不是白莲教眾,学什么香会。” 不过吴黑子本意没错。 香会就是一种组织,有上下之分,有各级职务,虽然谈不上特別严密,但比起很多毫无组织的贼匪、私盐贩子又要强上许多。 有些人哪,打打杀杀可以,很勇猛,很厉害。可你若让他设计一套制度,以匹配团伙日渐增长的规模,就真的难为他了。 要么压根不会,要么就整个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这种极其粗疏原始的制度。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任何一个团体,无论黑白,不把运行机制整明白了,越发展问题越大。 这或许就是很多道上大哥发展不起来的原因之一,缺乏顶层设计能力。 “要不学官府?”卞元亨语出惊人,“早年我父为盐场司令时,我去衙门当过一阵子见习吏。据我所知,你们漕府是归中书省管的,中书又有司、房、局、科之类,记不太清了。” “武兄弟,別乱说话。”梁泰提醒了一句。 卞元亨也知道自己说错了,端起酒自罚一杯。 邵树义想了想,卞元亨说得没错。 中书省、左司、科粮房、海运科,一级压一级,制度与后世已有几分相似了,直接照抄问题不大,但你不能这么做,至少名字不能抄,得用个障眼法。 “还是立个商社吧。”邵树义说道:“此社大体有总务、帐房、运输、营田、货殖五部分,各有人分领。唔,一时半会我也想不周全,待我好好思虑一番。你等也好好想想,献计献策。初始有问题是正常的,慢慢完善就行。” 这话说完,眾人神色各异。 孔铁看了邵树义一眼,若有所思。 梁泰低头沉默。 虞渊连连点头。 高大枪、吴黑子等人听不太懂,不过没反对。 卞元亨则凝眉苦思。 邵树义將眾人神情尽收眼底。其实他的心也怦怦跳,颇有种干了不得了的坏事的感觉。 这算是立制了吧? 总务房负责行政、人事、后勤、考核等工作,其下还有职能部门一一当然一开始不需要那么多机构。帐房负责收支,发放钱粮,编制预算。 运输房就是正经拉货生意。 营田房负责三林里、马驮沙两处垦荒,包括一部分土木工程。 货殖房则是私盐买卖,只不过用“货殖”二字掩人耳目罢了。 看起来是一个商业公司,但不是辛迪加,也不是托拉斯,而是大型康采恩集团的架构。 设计这套东西,哪怕只是最粗浅的,对后世商业人员、键政砖家来说问题不大,总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可对元末有志於造反的人来说,可真的太难了。 他们文化水平就那样,撑死了继承官府原本的制度,照猫画虎,偏偏现在又不行,大元朝还没死呢。邵贼真的是元末这群道上大哥中的一股泥石流,什么活都能整。 铁锅帝若在屏风上给他写个“四大寇”,一点不冤枉。 第157章 回信 冬月初五,邵树义像做贼一样,抵达了太仓费氏酒楼。 刚进店门,却发现里头站满了人,一打听,原来是漕府副万户费雄来了。至於那排场么,其实很简单,朝廷愈发倚重海运漕粮,给漕府六位正官赐仪仗、侍从若干。 仪仗是直接送的,侍从则由本地官府调拨,且不用个人负担开支一一当然,官府也不用负担,都是应役而来的百姓,但因较为轻鬆且体面,这种杂泛差役一般是富户子弟激烈爭抢的好差事,付费上班都愿意。作为副万户,费雄出入时就有至少十名侍从跟著,再加上本来跟著他的幕僚、门客、护卫等,二十几个总是有的,场面非常大。 邵树义听说费雄来了就有些心虚,但转身就走也不合適,於是只能带著铁牛、虞渊、卞元亨、吴黑子等人坐下来吃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费雄身边的人总是有意无意朝他们看过来。 邵树义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会事发了吧?好在吃到一半时,费雄的一名隨从走了过来,低声警告道:“老实点,莫要生事。” 说罢,懒得多看他们第二眼,转身走了。 邵树义这才明白,原来人家觉得他们匪气太重,不是好人,所以过来警告一下。 瞎!多大点事。 吃得差不多之后,邵树义借著会帐之机,终於避开眾人耳目,把管事拉到僻静的地方。 管事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封信。 邵树义一把接过,收了起来,然后问道:“今日费公为何来此?” “秋运已毕,今年漕府没甚事了。”管事说道:“明年坐镇太仓分司的副万户便是费公了,今天是护送家人过来的。” “家人?”邵树义瞄了他一眼。 “是家人。”管事悄悄来到走廊尽头,仔细看了看,然后又回来,低声道:“方才我给费公上酒,隱约见得他老人家脸色很难看,骂了朱道存来著。” “哦?他为何骂朱道存?”邵树义颇感兴趣地问道。 管事摇了摇头,道:“却不知也。不过费公提到若不顺心,让大娘子回太仓来住几天。” 邵树义哦了一声,原来是夫妻矛盾啊。 他又仔细分析了下。 那天杀朱定的时候,朱道存应该还在赌坊內,却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告诉他。 看来得儘快回去了。 “好生做事。”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一摸身上,有些尷尬地放下了手,好像没带钱。“下次有你的好处。”他笑了笑,瞅准机会,又带著虞渊等人离开了。 回到青器铺中时,天色渐晚,草草吃了些东西后,邵树义瘫在床上,摊开信件看了看。 第一段的笔跡明显是阿慕的一 ………昨夜置枕畔,忽梦先父,不復是海中湿淋淋模样。君投螺入海,寧反不忍,留之窗下,朝暮可见。谢君深心,恕寧前慟。甘泽园中有佛堂,颇为灵验,他日若过城南,容奉一物为谢。郑寧检衽……”咦?邵树义一下子不困了,立刻坐了起来,大长腿小姑娘要送东西给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他回想了下。 之前送海螺给郑寧,人家一开始很伤心,小辣椒写信过来骂了。邵树义顺势回信,让郑寧写一个纸条塞入海螺,他找机会去一趟万里长滩,“投诸潮心,令其隨先公忠魄游於碧落”。 这次是回信了。 郑寧的心情似乎好转了很多,也捨不得將海螺投入万里长滩,而是放在窗下,朝夕可见。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经常行船,於是给他个佛器作为回礼? 看来,他不得不如流行杂剧中的男主角一样,爬个墙头了。 信纸上还有第二段 ………海螺一事,妾错怪矣。然我性直,错便认错,不似那扭捏女子,教人好笑。阿慕自得螺后,夜眠渐安,此君之功。但有一言:她若再哭,我仍不饶你。家父常说,江海行走之人,最重的是信义二字。君既知航海事,想也是条汉子,休与我小女子一般见识……” 信的最后还提及她要回上海了,费雄终日邀一些“酸丁”到家中饮宴,写一些狗屁不通的诗,尤其是“松江陆生”、“州陶生”尤得其父青睞,抱怨之意溢於言表。 邵树义看完之后,食指轻敲桌面。 费二小姐是演都不演了啊,直接亮明身份。 这俩小姑娘也真是无话不谈,互相知道对方的心事乃至小烦恼、小秘密,应该不是塑料姐妹花。另外,她俩歷事不多,似乎觉得自己是个正直、善良且有点办法的人了…… 一对天真、善良的小白兔。 邵树义从床上起来,一边磨墨,一边哼道:“我一见之后,著我存於心目之间。非为狂心所使,乃人之大伦。” 唱到最后一句时,摇头晃脑,显然心情不错。 男欢女爱,人之大伦,硬是要得! 於是开始回信,写到最后,忍不住问了问小辣椒,“松江陆生”、“州陶生”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写完之后,照例密封好,放入盒子中锁起,准备找机会送出去。 做完这些后,邵树义只觉一阵身心放鬆,仿佛前阵子在江阴作案的紧张、疲惫消去了大半,又可轻装上阵了。 冬月初六晨,邵树义一大早就起来了,先活动了下身体,做了两组深蹲,然后便开始练箭,直到莫掌柜来访。 “哚!”邵树义將箭壶中最后一支箭射完,正中靶心,然后才转过身来,看著莫掌柜,笑道:“莫公,我这箭术可还看得过眼?” “老夫不太懂这些杀人技艺。”莫备苦笑道:“但看著像模像样,应不错了。” “其实还差得远。”邵树义瞄了眼西边的那座高阁,道:“若靶子不动,我还是能射中的,可若上躥下跳,左躲右闪,可就不一定了。” 高阁上有人,身穿红衣,沐浴著朝霞,似乎在饮茶,很有情调嘛。 莫备也注意到了高阁,便低声道:“自摘星阁建成后,夫人若算帐累了,便会登高望远。”“原来如此。”邵树义笑道。 莫备犹豫了一下,许是看在往日礼物的份上,语重心长地说道:“邵舍,你做事有些糊涂啊。”邵树义做虚心请教状。 莫备见四下无人,便大胆道:“虽说你上回托我转交了一串琥珀珠子,可夫人还是不太高兴,究其事由,还是你干的事太出格了。 夫人是什么出身?她必不会沾那些不合法度的买卖。可你呢? 你上次说怕夫人失望,心中愧疚,故不敢见他,我看没错。你再这么走下去,夫人愈发失望,最后只能放弃你了。 天底下就你一个人会打打杀杀?左不过多花点钱的事情而已。 你近水楼先得月,在夫人刚到刘家港的时候就入她眼帘,这是你的造化。可你做的一桩桩事,只会让你离沈家越来越远,最后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你可知晓,苏州本家那边已经有很多人对这水上运货的营生虎视眈眈了?可別再犯糊涂了啊。”莫备说了很多,言语间颇多惋惜。 邵树义行了一礼,道:“莫公所言甚是。我已幡然醒悟,於太仓张涇租来常平旧仓,稍加修缮,做那水上贩运的买卖。” 莫备一下子愣住了。 他以为邵树义根本不会听呢,没想到居然“醒悟”了?於是立刻问道:“可是去岁钱会租来卖木料的地方?”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正是那处。” 过了这么些天,他已经打听清楚那块地原来干什么的了。简单来说,孙川的徒弟钱会是牙人,更是牙商,喜欢从蕃商手里买热带木材,如紫檀、柚木、苏木之类,再转售至各处。 孙川出逃海外后,钱会有些惊慌,虽然市舶司那帮人仍然在用他,態度未变,但钱会已然开始收缩生意规模,热带木材的买卖是第一个被放弃的,於是地方就空出来了。 莫备听到邵树义居然租下了旧义仓,十分高兴,道:“你终於想明白了,安安稳稳赚你该赚的钱就行了。有些钱看起来不错,比运货来得快,可终究会留下隱患,非长久之计。”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道:“夫人的许多买卖今年才正式开张,你一早投效过来,便是自己人。自己人哪有不栽培的道理?夫人手底下也乏人啊。现在只是让你运货,將来呢?你好好想想。”邵树义连连称是。 正常说来,他確实该紧紧抱住沈娘子的大腿,听话做事,把水上运输业务做大做强。等到时机出现,沈娘子很可能会给他更多的业务,到时候就不局限於运输了,来钱其实並不慢。 沈万三没贩私盐,可你看看哪个私盐贩子像他那样有钱?浙西大盐梟朱陈的家业连沈氏十分之一都没有好吧。 正经生意做到极致,一样很赚。 但邵树义等不了,他现在必须赚快钱,这就让莫备很迷惑了。 而这会的老莫,確实也没完全相信,问道:“你没有骗我吧?这样,等货从苏州、湖州、杭州等地运来,我可要去看的。” “绝无欺瞒。”邵树义说道。 莫备按下怀疑,道:“既如此,我便和你好好说说冬月这批货有哪些,回程时又要从江西运哪些货回来,这次我就不去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向正屋。 院中原本气息十足的匪人们都不见了,看起来邵贼確实改邪归正了。 第158章 再临 冬月初七,邵树义已然来到了旧义仓,巡视他租下来的新產业。 屋舍还没来得及大修,但打了点灰。 打灰佬是大都所的贴军户,手艺精湛,十分专业,看起来很不错。 在眾人的簇拥下,邵树义来到了旧义仓中唯一的三层小高楼上,俯瞰娄江的浪奔、浪流,感觉不要太好这个时候,若整个落地窗,他邵某人再拿根雪茄,梳个大背头,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当然,这一切只是幻想。 眼前这个三楼只有寥寥几扇窗户,採光不是很好,木板踩起来咯吱作响,充满著陈腐的气息,颇让人惆悵。 “邵大哥,牌匾做好了。”虞渊带著两名匠人站在门口,轻声稟报导。 房间內的眾人都看了过去,嚇得两名老实巴交的匠人一个哆嗦。 “唉,今天就不该带你们来。”邵树义指了指吴黑子、高大枪、卞元亨等人,笑骂道:“去后面仓舍待著。” “是。”几人起身后行了一礼,陆续离去。 出门之时,每个人都打量了下两名匠人和他们手里的牌匾。 匠人脸色更白了,感觉进了龙潭虎穴似的。 果然黑白两道生意要分开!邵树义暗道以后多招点正经人,手下那帮杀才没事別来这里,太嚇人了。“牌匾举起来让我看看。”邵树义將整个身体陷入一张藤椅之中,吩咐道。 虞渊示意了下,两名匠人各自举起一张牌匾,分別是“运输房”、“帐房”。 “不错。”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就这样吧,刷完漆掛起来。” “是。”虞渊扭头示意两名匠人先行离开,然后来到邵树义身边,道:“哥哥,其余诸房的牌匾要做么?” “当然要做。”邵树义说道:“货殖房牌匾做好后送到旧城那边的胜游园。总务房我再想想,营田房送至刘家港的小院。” 虞渊应了一声。 他没问诸房人选,因为制度草创,一切都还没正式开始,目前只是在做准备罢了。 不过,主理帐房之人应该是他没错了,后面可能还要继续招一两个算帐之人,却不太容易找。“坐下吧。”邵树义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椅子。 虞渊依言坐下。 邵树义起身將窗户开到最大,然后坐回特別打制的办公桌后面,看著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星星点点的船帆,道:“帐房之事,就由你总揽。都自家兄弟,我撑起摊子了,自然不能忘了你的那一份。过完年后,商社正式成立,你每月可领钞二锭,无论赚钱还是亏本,这钱都不会少了你的。 若赚得多了,每三个月核算一次,给你和眾人发放赏赐,多寡视商社经营而定,届时你编个章程出来,我看看行不行。 將来你若想做什么买卖,钱不凑手的话,可来找我,让商社入股。股一一你知道的吧,应不用我多说。” “可是通番海商所说的股本?”虞渊问道。 “正是。”邵树义说道。 “哥哥,我不要这些的。”虞渊说道:“我只是想和大家待在一起,这会钱已然够用了。”“无以规矩,不成方圆。”邵树义正色道:“以后人越来越多了,没有规矩,全凭我个人好恶来吗?是人就有可能出错,就会有好恶,我不想伤了眾兄弟间的和气。立下规矩,大家按规矩来,谁对谁错、谁干得好干得差、谁该拿多少钱,一目了然。规矩之外,再讲恩义、人情,这才是我的事情。” 虞渊听完,若有所悟,又似乎有哪些还参不透,不过却没再反对。 “青器铺那边的活,过完年后就卸了吧,反正郑氏也想用他们自己的帐房了。”邵树义说道:“佛牙也会走。其他人你帮我问问,如果干得不顺心,愿意来我这就来吧。” “好。”虞渊应道。 “还有一事。”邵树义斟酌片刻,问道:“你觉得有能写会算的人愿意来我这吗?” “有点难。”虞渊说道:“有门路的早早入官府为吏,没门路的去了大商家,剩下的已然不多了,纵有,也不一定愿意来我们这。而且……而且现在开科举了,很多人在观望。我父生前的几位好友带过弟子,听说已经有人辞了商贾那边的活,回家温习功课,一门心思科考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颇有些无奈。 元廷重开科举,让一大帮子读书人有了奋斗目標,这些人暂时从人才市场上流失了。再者,新开业的小商社,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啊,即便看得上,你还得试探、考核,看看他能不能接受违法的事情,总之挺麻烦的。 “慢慢物色吧。”邵树义说道:“我剩下的钱,取一百五十锭整数入商社之帐。以后一本商社的帐,一本我的私帐,都由你记。我若有空,会帮著一起记。” “哥哥,会不会太多了?百五十锭入公帐后,你就只剩下三十锭了。”虞渊说道。 邵树义笑了笑,道:“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够用了。以后你要提醒我,私帐、公帐分开,別混淆了。” 虞渊“哦”了一声。 老实说,他现在是有点不適应的。就比如最简单的吃席一事,以往都是邵大哥自掏腰包,请大家去鸿鵠楼之类的地方大吃大喝,今后算公帐还是私帐呢?公事私事有时候不太好区分,说不得到时候还得请教邵大哥。 再者,他有没有权力请人家吃酒?这都不知道。 另外,私盐买卖是不是要做一份假帐? 总之千头万绪,脑子都涨了一圈,整个人都处於懵逼状態。 邵树义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道:“习惯就好。” 说完,起身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去隔壁食肆买些酒食回来,饿了。唔,这次就由我请了。”虞渊应了一声,起身离去。 邵树义来到窗前,抱著臂膀,静静看著远处停泊著的船只。 几只白鷺立於桅杆之上,左顾右盼片刻,振翅而起,一飞冲天。 莫掌柜的人当天下午来到了旧义仓附近,將三百石干海货装上了昆甲、昆乙二船。 孔铁总揽此事。 此番前往江西,大致要动用昆甲、昆乙、太甲、太乙四船,运载约一千石的干海货、香料、铜器、药材、皮革及其他商品输往江州,需招雇水手三十余人,悉由孔铁带队。 邵树义不可能事事亲歷亲为了。手下人总要接受歷练的,不然如何独当一面? 这也是一个筛选的过程,有没有能力会在长期的实践中显现出来。 邵树义甚至容许他们犯错,因为天下还没大乱,他们有那么一两次犯错的机会,咬咬牙还是可以计提损失的。 当天晚上,眾人在运输房办公区吃完晚饭后,趁著夜色的掩护,登上了平甲船,载著新收来的千余斤河鱼,溯流而上,於初九傍晚抵达了马驮沙。 停船之后,赵小三、苏水生带著家人上了岸。 这是询问之后,第一批愿意搬到马驮沙的家庭,连带著李辅的两个孩子,一共三户人家。 因为来得早,他们大可以自己挑选住处,选择不那么破的屋舍住下。 邵树义额外给他们发放了三十贯钞、四斗米、一坛酱菜作为安家费。 李辅带著留守的几人过来帮忙搬货,同时稟报导:“昨日柳夫人遣人搬走了八千斤咸鱼、一千斤盐,给了一百锭钞,都在这里了。” 说完,將一个巨大的包袱递了过来。 “给小学究。”邵树义將包袱甩给了铁牛,吩咐道。 铁牛领命而去。 邵树义暗道比上次少了五锭,看样子惹合作伙伴生气了呢。 当然,独家经销商的地位没了,生气是正常的。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自己会慢慢提高供货能力,矛盾会逐渐减少。 “还有一封信。”李辅又道。 邵树义接过后,当场拆阅,看完之后便笑了,道:“我们走了不过九天,官府先后抓了千余人,又放了近千。通州盐贩子被干掉两伙,擒杀十余人,另通缉四十余人。江阴州盐贩子陈贤五被抓,父子四人斩首,余皆流放哈剌火州。厉害啊。官府办事什么时候这么利索了?” 笑完,他看向眾人,道:“袭杀朱定的凶手找到了,乃江阴州鱼户陈贤五及其党羽十九人,证据確凿,办成了铁案。哎呀呀,江阴有青天大老爷啊,我等去做买卖,真是有福了。” 眾人闻言大笑,也鬆了口气。 这些个狗官,也就只能这样了。 当天夜里,平甲船放下了条小舶板下来,划向对岸的夏浦,往刘记粮铺的指定地点投了封信。 第159章 帐本(为盟主成就大乘就渡劫加更) 天黑之后,杨进悄悄来到了南闸李家村。 一时间,犬吠如潮,让他心惊肉跳。 不过好在经常来这里,狗叫了一阵后,似是认出了他,眼神慢慢清澈下来,安静了。 杨进吁了口气,让跟在身边的一名廝仆跪在地上,然后踩著他的肩膀,颤颤巍巍地攀上了墙头,看向院中。 院內早有丫鬟等著,借著月光辨认清楚来人后,踮起脚尖,扬了扬手里的信封。 杨进趴在墙头,左看右看,不敢直接跳下去,於是转身撅著屁股,踩著墙上凸起的部分,一点一点往下探。 最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於落到了院中,却不小心崴了脚。 还好,恋姦情热的他没感觉到疼。 “姑爷。”丫鬟行了一礼,將信递了过去。 杨进点了点头,接信的时候,轻轻挠了挠丫鬟的手心。 丫鬟脸一红,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近日有人来找过夫人。” “谁?”杨进问道。 “七太保王禪。” “他怎么来了?”杨进脸色一变。 “他来要帐本和名册。”丫鬟回道。 “夫人怎么说?” “夫人没出面。陆家的三叔公说没见过夫人,不知去哪了。” 杨进心下稍定,旋又问道:“王禪能信?” “不清楚。”丫鬟摇了摇头,道:“三叔公说完后,王禪就走了。” 杨进沉默片刻,嘴角渐渐翘了起来。 朱大哥一死,剩下的人蠢蠢欲动,干什么的都有。 有人悲愤无比,说要给朱大哥报仇。 有人沉默不语,一味联络自己的小兄弟。 还有人在大哥的葬礼上起爭执,逼问夫人和少主帐本在哪一一是的,朱定是有妻儿的,就在石牌大宅。最后这拨人大概是死得最惨的,因为杨进听交情过硬的衙门小吏说,官府已经在搜罗朱定罪证,联合通事汉军万户府的兵丁,进围石牌朱宅,大概就这两天的事情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与狗官们打交道最多,比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人见识更深,官府什么德性不知道吗?朱定贩盐这么多年,攒下的钱財不少,而今要被州尹(知州)以下各级官吏一扫而空了。 你等过完年再看,朱家大宅的牌匾都要换了。 杨进压根没敢在葬礼上露面,一直躲在远房亲戚家中,思考局势。 那晚邵树义走后,杨进又带著两人回来了一趟,从僕婢们口中知道了些事情。 老实说,他有点犹豫。 他现在確实想投靠一方,但又担心对面卸磨杀驴,委实难以抉择。 跟朱定有关係的肯定不能投靠了,比如剩下的几个太保以及汪宗三。那么其实选择面就很窄了,只有赵彦珪以及这个不知名的外地盐贩子,因为只有他们才有可能庇护住自己。 考虑到赵彦珪连朱定都打不过,而且他未必多么需要自己手中的帐本与名册一一需要是一回事,需要到什么程度则是另一回事。 基於这点,似乎把自己卖给在江阴没甚根基的外地盐贩子更合適一点,因为能卖出高价。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敢不敢去和他们接触了。 “姑爷,姑爷。”丫鬟轻声呼唤了两句。 “哦,刚才走神了。”杨进轻笑道:“什么事?” 女人啊,一旦和你上了床,就有点恃宠而骄了,无论她之前对你是什么態度。 这个丫鬟他上手得很早,比得到青夫人还要早两年,当时身子还没完全长开呢,这会已然颇具少妇风情。 “夫人怀了你的骨肉,肚子藏不了多久了,你快想想办法。”丫鬟说道:“三叔公虽然收留了夫人,可毕竟已经分家多年,不可能一直收留下去的,你要为夫人还……还有我想想办法。” 杨进嘆了口气,道:“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么。” “不去找找那个人么?”丫鬟又道:“昨日他们来人了。” “什么?”杨进一惊,怒道:“这么重要的事不早说?” 丫鬟有些委屈地低下了头。 杨进脸色一变,轻轻將丫鬟搂在怀中,道:“香儿,方才是我不对,说话太大声了。可我也是著急啊,为我们的將来著急。” 香儿被他这么一哄,已然不知身在何处,遂轻声说道:“那边来了个人,说只要去夏浦刘记粮铺买回回豆三斗七升四合,便有人带你去见他们的哥哥,事后重重有赏,並可划拨一个乡给你贩盐,別人不会越界。” 杨进心下一动。 平心而论,这伙外地盐贩子对自己还是挺上心的。而且一一颇多了解啊! 他们连陆家都能找到,再逼问出自己的藏身之处很难吗?除非隱姓埋名,换个新的地方生活。可那样一来,江阴的一切就要放弃了,实在不甘心。 思来想去,他跺了跺脚,道:“罢罢罢!我去便是了!” 说完,一把搂住丫鬟,道:“香儿,你去和夫人说,等我娶她过门,还有一一你。” 说完,捏了一把丫鬟挺翘的臀部,在鼻尖嗅了嗅,转身便走。 呃,尷尬了,这墙有点高,爬不上去啊。 丫鬟红著脸指了指角落,道:“那里有梯子。” 杨进哦了一声,三步並作两步钻入花丛,爬著梯子就上了墙头,然后在廝仆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下来待落到地面上,已然有些气喘,额头渗出虚汗。 两日后,一主一仆二人来到了夏浦。 这里就一条街,直通码头,往日人还是比较多的,且龙蛇混杂,什么来路的都有。 最近就有些冷清了。大白天的看不到几个人影,店铺伙计也无精打采的,裹著破绵衣在墙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杨进骑著一头毛驴,先装作赶路的在大街上逛了逛,期间来回刘记粮铺两回都没进去。 到中午的时候,他又坐到粮铺斜对面的茶棚下买些吃食,一边吃,一边观察著。 就这样折腾了半个多时辰,他终於下定了决心,起身过街,进了粮铺。 柜后一人正在打瞌睡,听见动静后,揉著眼睛站起身,问道:“客人要买些什么?” “回回豆有吗?”杨进看著对方的眼睛,问道。 “有,要多少?”伙计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双手,语气平静地问道。 杨进本想说“三斗七升四合”,话到嘴边又怂了,转著圈问道:“哪里的豆啊?” “漕粮船队从直沽带回来的。”伙计说道:“买多少?” “陈豆还是新豆?” “十月新到的。”伙计耐心地回道:“武卫亲军在大都路屯田,有人去收,都是今年的新豆。买多少?“三斗七……就买三斗吧。算了,没带口袋,不买了。”杨进刚想转身,却发现两只胳膊被人拿住了。柜侧面的布帘子被掀了开来,一身形粗壮的少年走了出来,目光炯炯地看向他,问道:“一上午在街上转悠了许久,莫不是在找我?” 杨进脊背生汗,乾笑了一下,道:“確实在找人。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你叫什么?”邵树义招了招手,让卞元亨、铁牛將人押到后院去。 “杨进。” “真名?”邵树义坐到院中一桌案后,问道。 出来混的,不一定都用真名字,包括之前死掉的朱定。 不过此人比较搞笑。邵树义打听到朱定真名叫“朱定一”后,愣了半晌,隨即笑个不停。 朱定一害怕贩私盐被人查到,於是用假名“朱定”,另两个曾用名是“朱英”、“朱英一”,总给人一种黑色幽默的感觉。 “杨进便是我真名。”杨进被人按坐在椅子上,战战兢兢地回道。 铁牛回到邵树义身后,手抚刀柄,瞪著铜铃般的眼睛看著杨进。 “武兄弟,放开他。”邵树义摆了摆手,道。 卞元亨退后两步,依然站在杨进身后。 杨进乾咽了口唾沫,道:“这位大哥,我方才只是” “无需多言。”邵树义笑了笑,道:“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人或有诸多不好,但有一条,说话算话,一诺千金。之前在蔡涇讲的话,依然作数。而且我给你两条路,其一是拿钱远走高飞,带著你的青夫人,去到別的地方,隱姓埋名,重新开始;其二是仍留在江阴,为我做事,我可以划一块地方,专门给你供鱼盐,你自己卖,没人和你抢,如何?” 杨进低头沉默不语。 邵树义耐心等著。 片刻之后,杨进抬起头,问道:“你要名册其实没什么,但帐本一” “怎么?”邵树义心下一动。 杨进不答反问:““你有多少人?” “能將朱定和五太保送入黄泉,你说多少人?” 杨进嘆了口气,道:“帐本里头有些要害,一般人碰不得啊。况且那不仅仅是帐本,后面还记了一些与官吏来往的秘事,有些人已经调走了,有些人还在。若没点本事,我劝你不要碰这个。一旦让江阴官场人人自危,合起伙来对付你,陈贤五就是你的下场。”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分寸。”邵树义说道:“你只需把帐本和名册交出来就行。” 杨进无奈,只能说道:“可。不过我还是劝你小心点,哪怕你什么都没做,可只要看了,让有心人知道你看过,也不是什么好事。” 邵树义轻笑一声,道:“石牌那边不还有一份帐本么?若没被官府搜剿,怕不是也流落乡间了,不定就被谁看过了。” 杨进摇了摇头,道:“那个只是帐本,但没后面记的事。谁会傻到把这些放明面上的家里啊,烫手。”“那就再好不过了。”邵树义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交不交出来?”杨进脸色挣扎片刻,道:“交。” “带路。”邵树义站起身,说道。 第160章 百官行述 九太保杨进藏东西的地方远在云亭市,需得自西向东横穿整个江阴城区。 邵树义带著十个人,先去附近找了刘家兄弟,登上那两艘乌篷船,然后沿著密密麻麻的水网,於当天下午抵达了云亭市,在某户人家后院停靠。 停船之时,刘宝、刘根二人神色奇怪地看了看周围,没说什么。 邵树义等人踩著石质跳板上了岸。 吴黑子、高大枪赫然已是哼哈二將,各自带著三四个人,往旁边的竹林、泡桐、水杉间一散,四下扫视。 邵树义则在铁牛、卞元亨的簇拥下,让杨进上前敲门。 一开始没动静,眾人耐心地等著。 许久之后,才有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嫗打开了后门,眯著眼睛看了看,嘟囔道:“又要去杀人了。”说罢,慢悠悠地转身,回到了臥室內躺下,竞不管外间的事了。 邵树义飞快打量了下屋內的陈设。 一张褪了色的桌子,几张烂椅子,桌上还有个破了口的茶壶。 屋內最好的家具大概是紧靠著北侧墙壁的香案了,不过供奉的是钟馗。 老嫗方才进的是东侧臥房。虽然不太礼貌,但卞元亨还是走了进去,仔细扫视了一遍。 铁牛则来到西侧房屋,转悠一圈后出来,没说什么。 前门紧闭著。 邵树义亲自上前,將其打开,顺便看了下院子。 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了无生气。 吴黑子、高大枪等人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岗哨分派好了。”二人行了一礼,说道。 “去西边休息,一个时辰一换人。”邵树义说道:“再去厨房看看,烧点水,烤下乾粮。”说罢,拖了张椅子坐下。 杨进暗嘆一声,去东屋取了帐本、名册,放在桌上。 天渐渐暗了下来,铁牛从香案上取来蜡烛点上。 邵树义心无旁騖,仔细翻看著帐册。 他对於经营数据没有细看,只找了找最后的总数一 朱定大概每两个月发一次货,顺便结算上一批货的钱款,一次收钱千锭出头的样子。 至於拿货价,大概在七八百文上下,一次进货五百余锭。 整体核算下来,这廝一年大概卖二十万斤出头的盐,胆子还是很大的。要知道,这可不是咸鱼、酱菜之类的掩人耳目的东西,而是白花花的盐,懟官府脸上卖,真的厉害。 由此也可看出,整个江阴的私盐泛滥到何种程度了,邵树义估摸著已经蚕食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市场。“朱定一年落多少钱?”邵树义指了指帐本,问道。 杨进知道是在问他,不敢怠慢,立刻回道:“三千锭上下。” “都花哪去了?” “买田、置宅。” “要花这么多?” “石牌朱宅,歷时两年完工,共花费五千余锭。”杨进说道:“剩下的便是买田、享乐了。去年他曾去江寧,请当地一个戏楼帮他物色、培养唱曲演戏之人,前前后后砸进去两百余锭。今岁老母过寿,花两千五百锭收买田地,捐予寺庙……” 杨进说了很多,邵树义一直听著,最后只能感慨这些人歷史上在元末吃鸡大赛中被人收拾都是自找的。通过海贸赚取暴利的澈浦杨氏、上海费氏、崇明叶氏等家族默默无闻。 占有大量土地、店铺开遍江南的沈万三家族,被迫依附於军阀张士诚。 两淮、两浙盐商虽然没沈万三富,但更加高调,纸醉金迷之处,让沈氏也自嘆不如,同样一点水花都没泛起。 管理两浙三十四盐场几代人的瞿氏家族素有乐善好施之名,哪怕有人上门骗钱,且被人提醒拆穿了,都装作不知道,广结善缘,最后也是一点声息都无。 他们像是被人集体施了法术一样,在乱世来临前、进行中一点作为都没有,乱世结束后如果侥倖存活,搞不好还得再挨朱元璋收拾,家破人亡。 朱定没有这些大家族的命,却和他们染了一样的毛病,好不容易赚来的钱四处乱花,要么享乐用掉了,要么捐出去了,要么沉淀到了田宅上面。 浪费! 邵树义很快看完了帐目,翻到最后面,仔细起了朱定团伙与官员的来往记录。 看了一会后,脸色十分精彩一 江阴州达鲁花赤(从四品)阔里吉思之父病逝,年五十。 阔里吉思看上父亲次妻、高丽人金氏,欲收继之。金氏不从,遂由其亲子带著出逃,削髮避入寺庙。朱定亲自带人抓回母子二人,途中奉命溺毙金氏之子,也就是阔里吉思的弟弟,诈称不慎落水,並將金氏送回,任由阔里吉思收继。 邵树义看完后,抬头看了眼杨进,发现杨进正在看他。 “看过这些?”邵树义问道。 杨进点了点头。 邵树义嗯了一声,果然劲爆啊! 他继续看第二篇一 江阴州提控案牘(吏职)林宣见自家佃户新妻甚美,淫之,凡租米及逋欠皆置之不问。 多年后,佃妇色衰,林宣索其积年租米、逋欠,佃户无力缴纳。其子怒,持刀追杀林宣,宣侥倖逃命,意图报復,却又不敢声张,於是让朱定派人锤杀佃户之子。 看完这段记录,他久久无语。 佃户为了点租米、逋欠,让妻子服侍主家,已然不幸。但如果你情我愿,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可林宣这廝玩了那么多年,见女人色衰,不想玩就算了,还意图收回过去多年的田地租金、逋欠,实在太过卑劣。最后走上买凶杀人之路,更是罪恶。 第三篇 司吏傅建家中开设布店,偶见客商贩松江青花布(棉布)而来,宛如院画,或芦苇、花草尤妙,久浣亦不脱色,便强买之。 客商不从,朱定座下太保夜入旅店,大加恐嚇。 越明日,客商將青花布尽数低价甩卖於司吏,仓皇离去。 比起前面的,这个其实不算什么了。营商环境不好,哪朝哪代都有。 第四篇 州学教授王辟,久占学宫出纳之计,半为己资,横行积久,號曰“学霸”。 朱定倒没帮他做过事,只不过赌钱时认识,对其人有所耳闻,於是记下了。 第五篇…… 邵树义花了许久才看完。 这个时候,他对大元朝的官府有了全新的认识。 或许其他朝代也有这类事情,但都不如元朝这么突出。南、肃政廉访使简直跟摆设一样,百姓讥其“官人与贼不爭多”,完全就是实情,並无夸大。 当然,好官也是有的。 可能因为太稀有了,朱定忍不住记下来了:州知事(首吏)崔成平谢绝赌钱、吃请,不置妾,生活俭朴,並打击寺院奸僧,责令其减免佃户租米,同时禁绝民间质女之风,以肃清教化。 或许正因为此,他一直在流外官的位置上打转,升不上去。 合上帐册之后,邵树义突然笑了,道:“好一本《百官行述》,朱定这廝胆子很大啊。” 说到这里,转头看向杨进,问道:“他有没有以此要挟州中官吏?” “不曾。”杨进说道:“不过但凡被他下过套的,心中有数,无需出言要挟,自然愿意帮他做事。”邵树义唔了一声,又问道:“为何没有州尹、判官的事情?” “接触不到。”杨进沉默片刻,说道:“本州达鲁花赤乃父子相袭,朱定也是因缘际会才搭上。但也只是帮过那一次忙,阔里吉思並无任何表示,也没为此多加照拂朱定。” 当尿壶了唄,用完就扔。邵树义心中暗暗思忖,看样子朱定主要拿捏的还是中下官员及吏员,关係网层级不够高。 邵树义刚刚听说的朱道存之事,大概是朱定想趁著对方初来乍到搏一搏,看看能不能网住这条大鱼。这廝真的利令智昏,过度膨胀了。 不过,邵树义整体还是肯定了朱定的操作思路,只不过具体细节需要微调罢了。 他若在江阴贩私盐,接触最多的其实就是下级官员和吏员。 “你以前拜访过上面这些人么?”邵树义抖了抖帐簿,问道。 “大部分拜访过。”杨进回道。 “那就好。”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我给你五天,把自己那一摊子事料理乾净,然后再把以前认识的狐朋狗友召集起来,到夏浦来找我。” 杨进犹豫片刻,道:“是不是太著急了?” 邵树义轻笑一声,道:“时不我待。” 杨进思索片刻,试探道:“不知好汉手下有几多敢打敢拚之士?” 邵树义伸出一只手,笑而不语。 “五十?”杨进一惊,脱口而出:“你哪来那么多钱?” 邵树义反问道:“朱定若把修宅子的钱拿来养人,会怎样?” “帐不是这么算的。”杨进说道:“他若拿来养人,官府必容不得他。” “今时不同往日了。”邵树义说道:“以前或许朱定是对的,可若往后还是老样子,则又不对了。”杨进既惊且疑,不过没说什么。 “先按我说的做。”邵树义站起身,说道:“你都这样了,还有別的路可选么?” 杨进闻言,耷拉下了脑袋。確实,他无路可退了。 天色暗下来后,邵树义等人在宅中吃喝完毕,便带著帐簿、名册,连夜乘船走了,一点不拖泥带水。 第161章 泼皮们 冬月十七,邵树义刚从文庙回来没多久,杨进就带著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赶来了夏浦。 前头已是刘记粮铺,杨进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左右看了看,道:“诸位,一会都机灵些。新来的这位曹大哥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心狠手辣之处,不比朱大哥差啊。” 那日临走前,杨进又问了下该怎么称呼,邵树义只让他喊自己“曹大哥”,然后便走了。 此时眾人听了,纷纷凝眉思索江阴有没有哪个姓曹的狠人。 也有那么两三个仔细回想了下往日听来的见闻,看看周围的常熟、无锡、常州乃至江北的泰州、通州有没有这號人物。 结果显而易见,江湖上没有曹大哥的传说。换句话讲,所谓的曹大哥是新冒头的,这让眾人有些忐忑。“杨郎君,这位曹大哥行不行啊?”眼见著粮铺越来越近了,有人忍不住说道:“我可是看在你的份上才来的。若不行,我扭头就走,以后咱们还可以一起吃酒,但给曹大哥卖盐还是算了吧。”杨进嘴角微微扯了扯,去了黑店还想跑?你是真没数啊,敢当街袭杀朱定的人,会是什么善茬?“放心。”他拍了拍胸脯,道:“曹大哥確实不好打交道,以后这事我来,你帮我送盐就是了。城东南那个坊,全归你,如何?” 此人喜笑顏开,道:“那行。” 跑来跑去送盐在他的舒適区,虽然辛苦些,但事情简单,接触的都是熟人,也不用与外地来的新大哥打交道,他很喜欢。 “杨太保,曹大哥虽说杀了朱一一定。”又有人说道:“可若有別人过来抢地盘,他能不能遮护得住啊?兄弟我虽说敢打敢拚,可双拳难敌四手,有时候也只能那啥,对,英雄气短。” 杨进心下冷笑。 你就是泼皮无赖而已,就你那两下子,別说遇到杀人不眨眼的狠人了,就是遇到同为泼皮无赖的其他人,也只是干动嘴不动手的,除了欺负欺负老实人以外,还能干什么? “且放宽心。”杨进说道:“曹大哥手下有数百人,都是一顿能吃几斤肉、几坛酒的狠人。被人欺负了就来找我,我再去找曹大哥,找回场子跟玩一样。” “哦,这样就好。”那人笑道:“若曹大哥这么猛,虽说是外地人,我也不是不能效力。”“杨兄,我痴长你几岁,便厚著脸皮问了,这位曹大哥有没有官面上的人脉?”一中年男子问道。“有的,有的。”杨进做出一副莫测高深的表情,道:“曹大哥认识的可不是江阴的官那么简单,以后你们就知道了,便是江阴的官吏都要与他为善。” 中年人將信將疑,不过没说什么,显然是打著先观察观察的主意。 他既是送盐的,家里又开店,有两份收入固然好,一份也能活。若曹大哥本事不行,他就不干了。一行十余人不紧不慢地走著,很快便来到了刘记粮铺。 伙计扫了他们一眼,然后指了指后面,道:“进去吧。” 杨进朝他笑了笑,然后招呼了下身后,眾人遂鱼贯而入。 院子里站著十来个人。 有人大冬天的仍赤裸著上身,双手提著石锁,杂耍一般抓来举去一显然是铁牛了。 有人手持一根乌黑长枪,与某位刀盾手对练一赫然是高大枪与吴黑子。 一会长枪手挺矛直刺,直奔咽喉,刀盾手举盾格挡,一会是盾手將矛压住,捉刀直进,长枪手撤步变招,用枪桿挥打。 双方你来我往,非常认真。 还有人练著拳脚,虎虎生风,威势逼人,尤其是那连环腿,被来一记窝心脚怕不是直接去了半条命。当然,练习步弓的也有。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杨进示意眾人噤声,待邵树义射完一箭后,上前行礼道:“曹大哥。” 邵树义停止了练习,转身看向眾人,一边给步弓下弦,一边问道:“这都是你带来的?” “正是。” “做什么事说过了?” “说过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既是你的人,我就不多说了。唯有一条,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说这话时,他是看著所有人的。 “以前你们一两半拿的盐,我仍给这个价。”邵树义继续说道:“若每月卖出数量达到两百斤,我量减五分,即一两四钱五分就可拿到一斤盐或两斤咸鱼。达到四百斤,再减五分,下月拿盐时返还。说到做到。” 眾人听了,脸色微动,窃窃私语了起来。 “噤声!”在一旁练习武艺的梁泰拿刀敲了敲盾面,喝道。 眾人心神一凛,扭头看了下发出声音的地方,却见梁泰站在那里,用危险的目光看著他们。於是纷纷收回目光,老老实实不再说话。 泼皮无赖就是这样。 你若是老实人,与他讲道理,能被欺负到死。可若是看著就不把人命放在心上的狠人,他自己就怂了,其实好对付得很。 “谁若不想干,趁早与我说。我奉送五贯钞,好聚好散。”邵树义在院中慢悠悠地走著,口中说道:“可若这会不走,过几天又说不干了,这钱却也不是那么好拿的,总得有个说法,让我听听是不是合情合理。” 说完,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眾人神色各异,但大部分都没说什么,显然没什么好营生,能帮著送盐赚一份收入,有空时再打打零工,总是好的。 唯有那位中年男子欲言又止,最终问道:“曹大哥,你说卖四百斤盐,拿货价减一钱,是不是真的?”邵树义点了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中年男子拱了拱手,道:“那我接著帮你卖盐。” 邵树义又看了看其他人。 眾人要么低头,要么躲避他的目光,显然都不说话了。 “既无话,就这样吧。”邵树义说道:“一人五贯钞见面礼。小学究,你领他们去对麵食肆用顿饭再散“是。”在角落里做伏地挺身的虞渊站起身,朝眾人招呼了下,轻车熟路道:“隨我来。” 邵树义又回到了器械架前,取下一把环刀,准备找找感觉。 杨进悄悄走了过来,低声道:“曹大哥,昨天有人过江找我。” “过江?”邵树义一怔。 “是。”杨进左右看了看,跟做贼似的低声道:“以前给朱定送盐的淮上贩子。” “哪里人?” “泰州人。” “人在哪?” “听说朱定出事了,便找上我,问还买不买盐。我说买,他问现在谁做主,我说曹大哥,他便没再追问,只说过几天来送盐。如果不买,下次就不来了,江阴风声太紧。”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他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亲自去会会。” “是。”杨进连连点头。 “就只有这么一个贩子吗?我记得帐本上写了不少人呢。”邵树义说道。 “大哥你看过帐本,当知一直送盐的就那么三五个,剩下那七八个人,不是每次都来的,他们只有盐卖不出去的时候,才会转卖给朱定。” “也就是说,他们还给其他人送货?” “没错。” “朱定就只买淮盐吗?” “也不全是。”杨进说道:“不固定送盐的人里头,有个叫张三牛的,听闻早年跟著朱陈做杖家,后来在朱陈的默许下自立门户,给人送盐,朱定就买过他的盐,听闻是松江分司诸场產的浙盐。”“朱陈……”邵树义默默念了下这个名字。 越深入私盐这个行当,对这个名字就越是如雷贯耳。 私盐界老前辈了啊!听闻为人心狠手辣,说一不二,不知以后会不会產生衝突。 但无所谓了。邵树义好不容易在江阴打开局面,断无可能让出去。 这是他发展的关键一步,谁要阻挠,他就会调集所有资源与他干上一票。 一票不够,那就两票、三票,直到对方服软,又或者自己坚持不下去。 “这个消息很重要。”邵树义拍了拍杨进的肩膀,又问道:“给朱定送货的贩子,有没有找过其他人?比如六太保、七太保什么的。” “我不知道。”杨进摇了摇头,许是觉得这个答案不会让邵树义满意,又补充道:“兴许是有的。以前朱定去拿盐,身边总会带上几个太保,很难说他们有没有私下里的交情。” “行,我知道了。”邵树义拿起刀,准备继续练习,口中说道:“州衙刑房司吏葛大吉知道吧?”“知道。” “你找个机会,约他吃顿酒,看看他来不来。”邵树义吩咐道。 杨进不是很乐意,感觉太危险了,不过还是应道:“好,我这就去办。” 第162章 会面(上) 冬月二十,距离朱定被杀一事,已然过去了两旬。 作为凶案现场,大雁楼已然重新营业,显示了其强大的公关能力。 至於赌档么,自然不可能开门了,甚至將来做什么都不知道。 葛大吉来到此地时,下意识看了眼曾经多次光顾的地方,默默嘆了口气。 朱定死了,但好像阴魂不散,依然困扰著他们。 曾经的九太保杨进遣人给他送了一封信,信里没实质內容,除了问好敘旧外,就只提了一件事:至正元年,漕府常熟江阴千户所一批待运漕粮失窃,价值千锭,窃贼运输途中为江阴州官府截获,十余名窃贼將漕粮悉数沉入江中,拒捕被杀…… 葛大吉看完后就將信烧了,脸色一片铁青。 他当然很清楚,烧掉信无济於事,人家隨时可以再写一封,但就是忍不住这么做。 那批漕粮被人分了,他就是分润好处的人之一。 这件事一旦被捅出来,可大可小。 如果其他参与分粮的人有点格局,一致对外,互相隱瞒,上头未必就会拿他们怎么样。可若有人丧了良心,想把罪责全部推到他身上,事情就麻烦了,因为他只是个吏,而不是官,很容易就被別人放弃了。所以他来了,应约而至,不得不来。 茶社內没几个人,冷冷清清。 店家认识他,一溜小跑过来,殷勤问候,然后上了店中最好的茶,这才恭敬离去。 这让葛大吉的心情好了一些,找到了点翻云覆雨的刑房司吏的感觉。 时近傍晚,大街上渐渐有了一些生气,人来人往,但个个低著头,行色匆匆,仿佛谁都不愿在这个地方过多停留。 葛大吉时不时扭头看向门外,却始终没见到杨进的身影。 他既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可能还有一些烦躁与不安。 茶社內渐渐多了一些客人。 葛大吉没心思多看,唯有一魁梧粗壮的少年入內时,不由地让他多看了两眼,但也就是两眼而已一一那个少年兴许不简单,因为言行举止不是这个年龄段该有的,说明他歷事极多,而歷事多了,就容易出问题,但葛大吉现在没心思管这个,只低头继续喝茶。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进瘦削的身影在门口出现,並大步向他走来。 一瞬间,葛大吉竞然鬆了口气。 不过他依然眼神不善地看了杨进一眼,咬牙切齿道:“你还敢露面?” 杨进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勉强笑了笑,招呼店家给他们安排个僻静的地方。 店家自无不从。安排好地方后,又亲自煮了一壶茶端过来,並奉上几碟点心。 “官人,你我什么交情?不能害我吧?”杨进坐了下来,苦笑道:“外间的事情,我確实不太清楚,要不你给我说说?” 葛大吉低头饮了口茶,平復心情后,道:“朱定手下还剩八个太保,除你之外,这会已然归案三个,家產籍没,举家流放。七太保王禪横死街头,不知道被谁杀的。十三太保是新提上来的吧?听说被人射了一箭,躺在家里,出气多进气少。剩下两个躲起来了,虽然活著,却与死人无异。” 杨进脸色煞白,端著茶碗的手都抖了一下,强笑道:“我也被通缉了?” 葛大吉冷哼一声,道:“朱定贩卖私盐事发,你作为他手下帐房,难道无罪?再者,不知多少人怀疑朱定私下里还藏了钱,说不定就由你保管著,不抓你抓谁?” 杨进脸色更白了,掩饰性地喝了口茶后,说道:“就没转圜之机了?” “你跟著朱定不少年了,怎还那么不晓事?”葛大吉说道:“这是铁案,不可能再让你们翻身。”杨进沉默许久,最后朝葛大吉拱了拱手,道:“多谢官人相告,感激不尽。” 葛大吉本欲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最终只嘆了口气,道:“你就是这么感激我的?值此之际,你带著钱远走高飞,比什么都好。只要不回来,谁能拿你怎么办?” 杨进苦笑了下,道:“我亦身不由己。” 葛大吉眼神一凝,似有所悟,下意识问道:“谁?是不是赵彦珪?” 杨进摇头道:“官人勿要多猜了。此番约你前来,实有要事。” 葛大吉是聪明人,见杨进不肯说投靠了哪个人,便明白了一些事情,问道:“何事?” 杨进指了指桌上的一碟盐渍梅子。 葛大吉沉默片刻,问道:“哪家店?” 杨进起身,凑到葛大吉耳边说了几句。 葛大吉眉头一皱,疑惑地看向杨进。 杨进点了点头,道:“都是老人了,今已改换门庭,还望官人照拂著点,莫要大水冲了龙王庙,错抓了自家人。” 葛大吉没有立刻回答。 方才杨进说了一些名字,基本都是以前帮著朱定送货的泼皮,或者官盐、私盐搀著卖的店铺。作为基层吏役,他们自有一本帐。 哪家店是谁的人,哪个泼皮跟著谁,可是要弄清楚的。不然的话,一旦上级压下来任务,他们被迫清查私盐,抓错了人,可能就要吃掛落。 这些店铺或泼皮一般也会给点茶饭钱、酒食钱,数量不多,一次几贯而已,算是底层差役们的好处,但也不是谁的钱都能收,需要他们这些吏役头目给出暗示。 杨进很清楚这里面的道道,於是开诚布公,指明了哪些是他的人一一更准確地说,哪些是他新投靠的大哥的人一一现在就看他葛大吉接不接招了。 “你到底投靠了谁?”葛大吉忍不住说道:“莫不是袭杀朱定那伙人?” “官人说的甚话。”杨进摇头道:“杀朱定的不是陈贤五么?” 葛大吉面现怒容。 杨进心中一紧,担心葛大吉当场翻脸。 不过好在对方仍有理智,片刻后怒气渐渐消散,转而说道:“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若马元崇压下来,我也不好办。” “和往常一样,提前透出点风声即可。”杨进说道:“若真的不小心被抓了,我们再想办法捞人。”葛大吉没法,只能恼火地说道:“你身后那人,藏头露尾,好没意思。敢杀朱定,不敢见人么?”杨进紧闭著嘴唇,不说话。 葛大吉將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无奈道:“行了,你不用这样,我已经猜到三分。而今唯有一言一”“官人请讲。” “安安稳稳地卖私盐,可比打打杀杀难多了。”葛大吉仿佛在发泄心中不满,一口气说了很多:“希望他懂点规矩,遇到事情不要总想著杀人,那样大家都难做。 我也不是非要为难谁,有些时候没办法。 私盐卖成如今这个样子,官局从盐仓支回来的盐卖不动,便不愿进货,如此一来,桩配食盐无从谈起。运司盐课完不成,闹到中书那里,最后还是会压到达鲁花赤、州尹头上。那就必须做做样子,抓一些卖私盐的,如此便可能误伤。” “我省得,我省得。”杨进连连点头:“那位並非不通情理,其实很好说话的。若哪天有机会,兴许还能见上一面,认识认识。” “罢了。”葛大吉摆了摆手,道:“我可没那个面子见他,他怕是也没把我放在眼里。陈芝麻烂穀子的事,都拿出来敲打我了,夫復何言?” “官人说笑了,时机未到,时机未到罢了。”杨进赔笑道。 葛大吉冷笑一声,道:“那我便等著了。” 说完这话,他便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扭头说了一句:“我好说话,可有人未必好说话,让那位好自为之。別动不动就杀人,动静闹得太大,谁都没好处。” 说完,打开房门,逕自离去。 大厅內喝茶吃饭的人少了一些,方才那个少年还在,面前水汽氤氳,正悠然自得地品味茗茶。葛大吉心事重重,只扫了他一言,便按下心中疑惑,消失在了门外。 不一会儿,杨进走了过来,目光下意识瞟向少年,见他没什么表示后,便会钞离去。 他走后没多久,少年亦起身会钞,不紧不慢地离开。 大街之上,慢慢聚拢过来数人,与少年匯合。 杨进在前方拐角处等他,行了一礼后,便將方才发生之事尽数告知。 少年点了点头,道:“下次我就不来了。你这几日辛苦些,多会几个人。放心,若真出了事,直接跑就是,会有人接应的。城里那些差役,稀鬆得很。” 杨进还是有些忧虑,但又不敢说什么,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邵树义懒得理他。 做什么事没有风险?既然想发財,那就要担干係。 一行七八人慢悠悠地出了城,途经澄江驛时,邵树义问道:“江北送货的人几时能到?” 第163章 会面(下) 其实杨进一直派人在江边等著的。 邵树义问他送淮盐的贩子几时能到,他也没法回答,只能每天派人在江边吹冷风枯等。 好在冬月二十二的时候,终於有消息了。 邵树义第一时间召集了十余人,带齐器械,搭乘小船,趁夜抵达了江畔。 江风呼啸之中,几点渔火慢慢靠了过来。 邵树义等人站上了一块高地,俯瞰前方。 “曹大哥,应该就是他们了。”杨进来到最前方,看看江面,又看看邵树义,说道。 他身边还跟著十余名泼皮,半数举著火把,半数空手,准备隨时搬运盐货。 在高地西侧的港河里,则一字排开停著四艘小船,船工数人,大人小孩都有,显然不是专职贩盐,而是被杨进临时喊来的。 “你怎知道是他们?”邵树义问道。 “三艘渔船,没哪个盐贩子比他们更小了。”杨进言语间带著点鄙视,显然看不上对方的规模。“以前和这个王白接触过吗?”邵树义问道。 风有些大,杨进一时没听清,正欲往高地上走两步,却被一桿长枪抵住了。 他嚇了一跳,连忙止住脚步。 十几人的队伍,刀枪弓牌齐全,猥集在一起,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隨时扑击而上。 杨进訕訕一笑,自觉地退远几步,道:“回曹大哥,这个王白是泰州豪民,数次接触下来,发现其人乐善好施,手下多游侠之士。” “既如此,不该只带著三艘渔船而来。”邵树义一指前方,说道:“虽然看不太清,但江北內河里的小船,能有多大,装个几千斤盐顶天了,若再站上几个人,还要更少。” “王白確实贩得不多,但来得勤。”杨进说道。 两人说话间,三艘小渔船已然驶进了芦苇丛中。 邵树义说得没错,这三艘船近岸时没有大减速,说明吃水很浅,能行到极靠岸的地方。 一艘船装个三五千斤了不得了,这笔买卖著实不大一一当然,邵树义现在也没太多钱,但他没告诉外人。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说此人是豪民,然则民户耶?盐户耶?鱼户耶?”邵树义又问道。 “就是民户。”杨进看了邵树义一眼,道:“不过他经常带著鱼户、盐户外出贩盐,所得多拿来结交豪侠了。” 邵树义一怔。 这么久了,终於遇到个不小富即安,而是积极结交地方人士的大哥。 可別小看这种事。 朱定赚了钱就享乐了,这在外人眼里很正常。可当你能克制內心对豪宅、华服、美食、女人的渴望,转而把钱撒出去,当一个乐善好施、慷慨豪爽之人,就已经不简单。 要么性格如此,天生交游广阔。 要么就是对局势有深刻的研判,未雨绸繆做准备,俗称“老造反家”。 这个王白本身已是豪民,应该有点家底,但却愿意带著鱼户、盐户一起飞,可能不仅仅是为了赚钱,而是想著扩大影响力。一旦有变,能瞬间把民户、鱼户、盐户都动员起来,跟著他做大事。 “他有多少家底?”邵树义问道。 “应该是这一代才富起来的。”杨进回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江风依然很大,吹得火把嗶啵作响。 长长的队伍中,铁牛身著皮甲,左盾右刀,站在正前方。 吴上元、李辅、高大枪、韦二弟、吴黑子等人两两一组,排成数行。 梁泰持弓徘徊於队列左侧,卞元亨执刀在右侧行走著。 邵树义是指挥官,立於两名刀盾手之后。 沉默,有时候也能震耳欲聋。 十几人站在风中,不言不语,没有任何喧譁,没有丝毫不耐,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跟著杨进过来的泼皮、船工们时不时把目光投注过来,眼中满是惊讶。 杨进读过书,比他们更能理解一支严整的队伍意味著什么。 简而言之,朱定死得不冤。 对面第一艘船靠岸了。 两名船工跳入水中,將船又往岸上推了一程。 船头站著位身材高大的汉子,弯腰取下几块木板,垫在淤泥之上。 船工们则从舱中取出几捧稻草,小心翼翼的盖在木板之上。 稻草之下,露出密密麻麻的盐袋,便是此次要交易的货了。 另外两艘渔船也靠了过来,如法炮製。 “哪位是曹兄弟?泰州王白在此。”高大汉子踩著稻草、木板,很快来到了江滩之上。 说话的同时,独身上前,豪气干云。 邵树义从吴上元、李辅二人中间穿过,亦来到阵前,抱拳行了一礼,道:“王兄弟气度不凡,佩服。”风中传来了王白爽朗的笑声。 只见他推开了意欲跟隨他的两名手下,继续向前,笑道:“曹兄弟身边多虎狼之士啊。” 被推开的一人身著质孙服,腰悬长剑,看著像是乡里常见的游侠,孤傲不群,实力非凡。 另一人则是麻布粗服,但体格健壮,別有一番豪迈之风。 毫无疑问,这两人在队伍中地位较高,儼然王白的左膀右臂。 跟在他们身后陆陆续续上岸的几人各持兵刃,大多站在麻布粗服之人身后。 这一对比就看出差別了。 麻布粗服之人虽然看著穷,但威望很高,颇得人心,似乎是那种哪怕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只剩下几文钱,也对兄弟们有求必应之人。 邵树义此时亦离群上前,与王白相向而行。 双方二十几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王、邵二人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呼吸都变得缓慢了下来,浑身不自觉地绷上了劲,手抚在刀柄之上,仿佛只要一个信號,立刻就能躥出去衝杀一番。 “王兄弟。”双方靠近之后,间隔一步立著,邵树义再行一礼,道:“寒冬腊月里,江涛险恶,一路辛苦了。” 王白打量著邵树义年轻的面庞,又看看不远处肃然整齐的队列,若有所悟的同时,突然间有些感慨。他早早预见天下大乱,三年前就开始做准备,为此大撒金钱,结交豪雄,搜罗匠人,甚至不惜担著干係,亲自带盐户出外贩盐,补充不是很充裕的家底的同时,也刻意在亭民群体中扩大影响力。本以为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但今日看到对面这位小曹大哥,才知道江南也有人和他做著同样的事情。而自己过完年就四十了,对面看起来还不到二十,这如何不让他心v惊、感慨乃至感伤呢?“曹兄弟真非一般人,让人见之心喜。”王白收回目光,笑道:“今日带了一万斤盐,七百文一斤卖给你,如何?” 邵树义其实对这个人也有些佩服。 原本打交道的黑老大死了,新上位的大哥是个什么脾性都没摸清,依然敢来卖货,且问都不问发生了什么事,这份胆识、气度已然不一般了。 七百文一斤盐,真的很贵了。但除非產地直销,不然的话,等人送货上门就是这个价。 朱定多年来就是从这些人手里拿货,七百、八百都有,这会对面直接要七百,已然相对便宜的那一档了。 因此他完全没有还价,直接回道:“王兄是长者,你说了算。” 王白大笑,转身吩咐道:“上货。” 恰在此时,一直浮在上空的乌云飘散,露出了皎洁的月光。 站在江边的麻布粗服汉子刚要转身,目光在邵树义脸上一转,直接愣住了。 “他是邵”汉子话说一半,生生止住了。 “阿哥,你认识这人?”一人走了过来,低声问道。 “你仔细瞧瞧。”汉子低声回道。 “那不是当初孙川让我们一” “够了,別说了。”汉子拽了一把弟弟,道;“去搬货。” “哎,好的。” “仔细点,別像往日那般毛手毛脚。”汉子叮嘱道:“兄弟们家里都急著用钱呢。” “知道了,知道了。” 兄弟俩说话间,江边已然人头涌动,一袋袋盐搬了上来。 邵树义见状,让跟过来的泼皮们上前帮忙。 一时间,双方的气氛颇为融治,好似合作了很多年一般。 “曹舍,见你颇为年轻,不知可曾婚配?”王白自来熟地拉起邵树义的手,目光灼灼地看向他,笑问道“终日为生计奔波,哪来閒心想那事。”邵树义笑道。 “哎,这话就不对了。”王白笑道:“贩盐是大事,人伦亦是大事。跟著你的这些好汉,都想看到你有后,才能安心跟著“干大事』。” 说到最后三字时,王白刻意加重了点。 邵树义面色平静地看向他,没说什么。 王白亦笑吟吟地看过来,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 第164章 互相试探 江涛涌动,草苇作响。 邵树义、王白二人行走在一段坍塌的土质江堤下,边走边聊。 “適才相戏耳。”王白倒背著双手,看著潮起潮落的大江,笑道。 邵树义亦笑,道:“一年多前,我还吃不饱饭,交不起逋欠。得眾兄弟青眼相加,做了私盐买卖,日子才稍稍好过了那么一点。如果这也算大事的话,那天底下的大事也太多了。” 王白笑而不语。 片刻之后,他停下了脚步,看著长江,问道:“曹舍可读史?” “读过那么几本。” “既读过书,应当听说过杨行密这个人吧?” 邵树义点了点头。 王白讚许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行密打贏清口之战后,因与钱繆反覆交兵,人力、財力、物力大多消耗於两浙之地,难以北图,是不是很可惜?” 邵树义闻言,暗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想这么远?大志哥,你这么囂张,官府不是瞎子,早晚看出来啊。 “是很可惜。”邵树义说道:“不过,行密能据淮南、宣歙乃至浙西一部,靠的不是清口之战,而是打贏了孙儒。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其他的也不必谈了。” 王白听后,哈哈一笑,道:“是的呢。与曹舍说话,就是不一样。一个人有没有见识,听他说几句话就明白了。曹舍通晓古今,定然如鱼得水,一遇风云,鲤跃龙门不成问题。惜哉,如此英雄竟教我今日才识得。只是” “王公但讲无妨。” “天下多故,海內沸腾,十余年矣。”王白说道:“百姓辗转沟壑,民人难以自安,閭邑化为邱墟,垄亩丛生荆棘,如此种种,曹舍怎么看?” 说这话时,王白紧紧看著邵树义的眼睛。 邵树义没有迴避,道:“或需拨乱反正。” “乱在何处?”王白追问道。 邵树义指了指北方。 王白先是一愣,继而大笑。 江堤下正在搬运食盐的眾人为笑声所惊,忍不住看了过去。 “阿哥,他们在笑什么?”少年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被问的汉子收回目光,看向弟弟,眉头一皱,道:“你怎不搬货?” 少年揉了揉肩膀,道:“方才扛了几袋,累了。” “九七!”汉子推了弟弟一把,不悦道:“我们是来卖货的,按照规矩,本就应该把货搬到人家船上。人家不但没有袖手旁观,反而帮著搬运,你却在此偷懒,像话吗?” “真的累了。”少年乾脆坐到了地上,嘟囔道:“一整天就吃了个粗饼,饿煞我也,哪还有力气。”“张九七!”汉子愈怒,高高扬起右手,似要打下去。 少年一度有些害怕,看了兄长一眼后,又梗著脖子,道;“你打吧。打死我也没力气搬盐。”汉子高举著的手渐渐低垂。片刻之后,他跺了跺脚,道:“早知如此,便不带你出来了。”说罢,加快脚步奔向渔船,搬起一袋盐就走,似是打著连弟弟的活一起干了的主意。 少年张九七则看向王、邵二人,暗暗思忖著。 他看过邵树义的画像,是那位叫孙i川的牙商给的。彼时他们偷偷划船过江,跟著乡党到太仓卖盐,结果遇到孙川买凶杀人。乡党不敢干,穷得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他们接了,只不过到最后也没得到机会。原来孙川要杀的人竞然是个私盐贩子啊。 张九七眨巴著眼睛,暗道幸亏当初没找到机会,不然麻烦了,说不定要被人家弄死几个人,功败垂成。想到这里,张九七又看向依然站在高地上的那十几个杖家,感觉他们比盐场的巡兵威武多了,不是很好对付的样子。 我要是手底下有这么一队人就好了,集结起来占领盐场,私盐隨便卖,不知道能换回多少好东西。少年就这样做著美梦。眼见著兄长已经搬运第二个来回了,他默默嘆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起身朝渔船走去,然后挑了一袋看起来分量最轻的盐,在旁人的协助下扛到肩膀上,开始了搬运活计。 另外一边,王白、邵树义二人已经谈得差不多,下了江堤,朝眾人所在的位置走来。 汉子张九四从二人身旁路过,眼角余光不著痕跡地扫了一眼,愈发確定了之前的猜测,这就是邵树义,太仓海船户,却不知为何来江阴贩起了私盐。 不过这会肯定没人给他解惑了,於是只能闷头干活。 整个搬运工作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 眼见著差不多搬完了,邵树义便打开了携带而来的包袱,从中取出一百四十锭宝钞,交到了王白手上,道:“王公还是验一验吧。” 王白笑著將宝钞交给手下,然后摆了摆手,道:“又不是仅此一次买卖,以后还有得打交道呢。点他作甚,倒显得我小气。” 邵树义笑了笑,不强求,又道:“王公,正月十五前应该不会进盐了。你若下次还来,最好过了上元。” “好说,好说,谁都要过节啊。”王白像个和气的土財主一样,笑道:“便依你言,正月十五后再来。” 说完这句话,整个交易过程便到尾声了。 邵树义抱拳告辞。 高地上的十余人排成两列纵队,依次走了下来,往停泊在港河內的几艘船只行去。 汉子张九四默默站立了一会,待到对方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后,来到王白身边,低声说道:“王大哥,此人不姓曹,姓邵,太仓海船户出身。” 王白眉头一挑,看向自己的小弟,问道:“你怎知道?” 张九四遂將当初孙川买凶杀人的事说了一遍。 王白听完,愕然片刻,旋又摇头失笑道;“我管他是哪里人、哪个身份,我卖盐、他买盐,钱货两讫,互不相欠,够了。再者,同路人终究还是越多越好啊,关键时候能救命呢。” 张九四嗯了一声。確实,他与邵树义也没什么仇怨,毕竟当初没捞到动手的机会不是? 有这么一位给钱痛快、从不赊帐的江南大哥在,以后的私盐买卖便要容易许多了。 “走吧,回船,有事路上再说。”王白拍了拍张九四的肩膀,率先走向船只。 张九四没有磨蹭,紧隨其后。 他知道,王大哥一定会找个机会,私下里问他有关邵树义的情况的,这个私盐贩子可不简单哪。此外,张九四其实还有点羡慕,更有些触动。 邵树义比他小好几岁,却已经有了如此局面,在江阴横行无忌。反观自己,到这会连盐场巡兵的敲诈勒索都要忍让,差距实在太大了。 或许,今后该下点苦功了。 邵树义带来的几条船天明前驶到了夏浦,停泊在刘记粮铺后面的港河边。 伙计们被悉数喊了起来,將一袋袋白花花的食盐送入仓库之中。 当然,只是暂存而已,过两天还是要运走分发下去的。 至於为何不卖给柳氏,原因只有一个:太亏了。 我自己批发出去,起码能卖一贯半,而卖给柳氏却只有一贯,凭什么? 再者,即便柳氏愿意出一贯半的价钱拿下这一万斤盐,邵树义也不会同意。 无他,他要培养自己的渠道,即把这一万斤盐通过杨进找来的那批人卖出去,自己赚钱的同时,让这些人也有得赚。 不然的话,售盐网络长期没有盐来“滋润”,必然会出问题,进而维持不住,开始萎缩。 不过,到底借用了人家的地方,消息难免走漏…… 二十四日上午,柳氏姐弟三人突然出现在了刘记粮铺外。 邵树义正在后院锤炼技艺,听到虞渊匯报后,只笑了笑,道:“她要看,就让她看唄。” 说完,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瞄著远处的草人,手一松。 伴隨著霹雳般的弓弦震颤声,草人直接被射翻在地。 虞渊已然离去。 邵树义想了想,將步弓收起,然后换了身衣服,洗了洗手,消失在后院之中。 粮铺之內,虞渊领著柳夫人来到仓库中,指著堆放得密密麻麻的盐袋,道:“夫人,都在此间了。”柳氏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神情,道:“明明是我的邸店,而今查个仓库还得你们许可,这是不是叫“鹊巢鳩占』?” 虞渊赧然。 “邵树义人呢?”柳氏心情很不好,瞟了虞渊一眼后,问道。 “在练箭。” “带我去找他。”柳氏冷笑道:“当初说得好听,什么他只管运盐,售卖之事就拜託我了。这才过了多久,已然准备拋开我单干了。” 虞渊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站在那里没动,一点没有带柳夫人去找邵树义的意思。 柳氏冷笑愈盛,道:“罢了,用不著你了。我自己去找。” 说罢,转身离开了仓库,在一群温州来的隨从簇拥下,朝后院走去。 第165章 连消带打 院中有一堆人在锤炼技艺,颇为杂乱。 见到柳氏一帮人前来后,陆陆续续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柳氏眾人的表现明显有些分化。 其中一部分人看著蛮雄壮的汉子,不但没害怕,脸上竟然浮现出些许怀念之色。 不用说,这他妈也是老杀才了,多半是温一带惯在海上行走的汉子,只是后来从良了。 但七月温州地震、海啸,损坏房屋、农田无数,死者以千计。老杀才们一夜之间破產,只能重新下海,为大元社会输送优质人才。 另外一部分人的表现有些不堪,普遍是新近下海的,手底下也没什么本事,不过基本都是柳氏宗党、姻亲、乡邻,胜在可靠。 柳氏比这些人要镇定多了,只稍稍瞟了一眼,便转过头去,看向院墙外。 那里正有人向她招手。 她扭头让大部分人留在院內,然后轻轻推开后院小门,踩著一块块青石板,来到一座搭建好的棚子內。棚子其实就是个厨房。因为邵树义带过来的人太多了,粮铺原本的厨房不够用,只能临时搭一个。这会地上已然燃起火堆,瓦罐咕咚咕咚作响,香气扑鼻,勾人食慾。 “你还真有閒情逸致啊。”柳氏看了他一眼,道:“先当街杀人,再收拢其残部,接著联络淮东贩子,一环套一环,早就” “小心脚下。”邵树义指了指地上另外两个瓦罐,问道:“饿了没?” 柳氏的气势微微一窒,道:“你是不是要把盐都卖给新收编的那些人?” 邵树义弯腰来到瓦罐旁,取了一个碗,往里边盛了一些肉汤,道:“碗是新的,没人用过。昆布排骨汤,知道你要来,天还没亮就给你燉上了。来来来,先垫垫肚子,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盛完汤后,邵树义將碗放到一旁的案几上,轻声说道:“来嘍。” 柳氏神色微动,一大早就赶过来,確实饿了。 不过她仍旧嗤笑一声,道:“老娘三十了,什么没见过,你这般献殷勤一” “你就坐下吧,逞什么能呢。”邵树义上前,自然而然地拉过柳氏的手,然后將她按在座椅上。柳氏身体一僵,道:“放肆。” 语气不是很严厉,这一点让雷达自动捕捉到了。 於是邵树义又来到炉边,打开一个蒸笼,从中拿出两块蒸好的饼子放入盘中,然后献宝似的递到柳氏面前,笑道:“我亲手做的,样子有些难看,將就著吃吧。” 柳氏的气势已然萎靡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愣愣地看著邵树义的手,似乎在琢磨这捉刀拉弓的手,怎么还能煮汤蒸饼呢? “跟吴黑子学的。”邵树义坐到柳氏对面,笑道:“別看黑子五大三粗,杀人不眨眼,平日里又挺粗豪,其实他会做饭,手艺不错的。先吃吧,別饿坏了身体,有什么话待会再说。人生短短数十春秋而已,钱亏了还能赚回来,身子亏了可就很难补回来了。” 柳氏腹中飢饿,被邵树义诚挚的目光一劝,慢慢拿起炊饼,就著肉汤吃了起来。 邵树义眼巴巴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她评价。 柳氏仿佛没看见,就静静地吃喝。 良久之后,两块饼、一碗汤都吃完了,她拿起一方巾帕,擦了擦嘴角后,说道:“还不错。”邵树义喜形於色。 柳氏白了他一眼,道:“你就这点出息?当街杀朱定时的豪气呢?”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杀朱定不足喜,隨手为之罢了,得你称讚一声厨艺,可不容易,也更让我欣喜柳氏沉默片刻,道:“你这些手段,於我无用。我什么没见过?” 邵树义轻笑一声,看著柳氏的眼睛,问道:“江寧那边的邸店,不太听你话了吧?林舍是不是在那边?” “你问这些做什么?” 邵树义不答,继续说道:“自从林舍开始歷练之后,以徐大风为首的那帮人就不怎么搭理你了,江寧三家邸店已然自成一体,奉林舍为主,是也不是?” “你既知道,还有什么可问的?” “不,我有可能猜得不对。”邵树义说道:“你往日多居太仓、刘家港,去江寧的次数不多。那边三家邸店,粮油买卖做得不小,谁不眼红呢?若我是徐大风,早就把管理著的邸店看做自家產业了。只不过以前因为夫人你管得严,手下也有一帮亲族为臂膀,他们不敢做得太过分,而今林舍主事,一切就名正言顺了。” “徐大风不是这种人。”柳氏说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徐大风不是,那么张大风、李大风呢?林舍好糊弄得很,名义上奉他为主,私下里给自家捞取好处,不再听你的命令,或者阳奉阴违,这事大有可能。” 柳氏这次没有反驳。 邵树义凑近了些,低声说道:“將来若有机会,我帮你夺回那三家邸店,把那些吃里扒外之人扫地出门,如何?” 柳氏这次沉默的时间比较长了。 邵树义笑了笑,又道:“在江阴州地界上,你只要官面上维持得过去,不让官府来抓你,私下里的事情交给我,断无人来找你麻烦。文庙、夏浦、云亭三家店地段不错,卖咸鱼已然大赚,这些地方是没人和你抢的。你甚至可以再开一二家邸店,开完后与我说一声,我来协调送盐之事。” 柳氏暗暗舒了一口气。 她最担心的就是邵树义撇开她单干,不给她供货了,因为她知道他手头其实没多少货,供了这家,定然少了那家,导致自己的利益受损。 如今既然保证文庙、夏浦、云亭三家店稳定供货,甚至允许她再开两家新店,自己的盘子就稳住了,毕竟刚从温州老家弄了十几个人过来一一准確地说是十几家人一一花钱的地方太多了,不能没有进项,坐吃山“夫人,如今这个世道你还看不明白吗?”邵树义继续说道:“我当街袭杀朱定,屁事没有。官府只想著赶紧结案,也不管真正的凶手是否逍遥法外,反正不要耽误他们吃陈、朱两家就行了。这其实还算好的,將来世道越来越乱,赚得再多钱又有什么用呢?被人打上门来,保得住吗?除非你二弟现在就痛改前非,苦心锤炼技艺,认真笼络人心,兴许还能拉起一支队伍来自保。但他现在在做什么?” 柳氏看了邵树义一眼,道:“你倒挺了解他。” 邵树义哂笑一声,道:“夫人,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既然柳兴不能担起大任,那么只能我自己辛苦些了。你我其实是一体的,我把你当做自己人,我一一能护著你。” 柳氏微微有些不適应。 这个邵树义一天一个態度,变得也太快了。 遥想几个月前,孙川陷入死地,她悄然转移资產,来江阴州开邸店的时候,眼前这个人还小心翼翼地找她商量卖咸鱼,颇有几分求著她的意味。 可这才过了多久,不知道从哪弄来了盐,然后当街袭杀朱定,接著出乎她的预料,果断收编朱定残余势力,堂而皇之自己卖盐。 崛起之速,让人目瞪口呆。 柳氏甚至猜测邵树义私下里还在做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比如结交官吏,一步步夯实在江阴州的根基。如果真让他做成了,又一个朱定横空出世,甚至更强一些,因为他能从自己这里借到一点势,在江阴州的正官里面拉上关係。 “言尽於此,夫人宜细思之。”邵树义来到一个土灶前,先撇了撇里面的火,然后在灶上盛了一碗鱼汤,口中说道:“我俩现在是搭伙过日子,谁也少不了谁。自今往后,下面的牛鬼蛇神我来管,你只需巴结好费大娘子就行了。 邸店卖盐赚的钱,可以拿一部分出来分给她。好吧,可能我多虑了,这事你应该早就做了,我只想说一句,若费娘子、朱道存胃口太大,钱不太够,可以找我想想办法,我俩一起凑一凑,餵饱他们就是了。”说到这里,邵树义想了想,道:“我应该还能拿出一百锭,走的时候你带上。咱俩之间不用分得那么清楚,没钱了我再去挣就是了,多大点事。” 柳氏白了他一眼,道:“你是篤定我不会拿你的钱,所以才这么说吧?”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夫人说笑了。” 柳氏懒得再理他。 这个时候,她突然间有点回过味来。今天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么,被对方一通连消带打,稀里糊涂就坐在这里,一边吃喝,一边谈起今后要做的事情,真像他说的,两个人在搭伙过日子了。 不过她居然不太排斥。 柳氏暗暗嘆了口气。她想起了当年父亲在海上做买卖,事泄之后,母亲惊慌失措,哭哭啼啼,结果父亲镇定自若,一点不慌,当场找来几个老兄弟商议对策,最终平安度过危机。 先夫遇到官府水军围剿时,自己在岸上也一度很惊慌,好在最后被男人们化险为夷。 在应对生死存亡之事上,女人终究还是有些局限,別人也不一定会听你这个女流之辈的话,家里还是需要一根顶樑柱的,不然真的太累了,心累。 邵树义就著鱼汤,三两口吃完一张饼子,又道:“回去后,好好督促柳兴。他真的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再终日享乐的话,这辈子別想有什么成就了。再者,你这个做姐姐的也需要他保护,温州带来的那帮人,好好甄別一下,挑几个吃得了苦的狠狠操练,就让你弟弟带著。我若有暇会去看看,总之別让他偷懒,知道吗?” 柳氏很自然地应了一声。 邵树义遂不再说话,低头啃起第二张饼子。 这个家,没我得散啊。 第166章 正经生意(上) 柳氏走的时候,邵树义直接给了她一千斤盐,並建议她大部分送到云亭市,文庙那边少少留一点就行了原因不复杂。朱定刚死,爭夺私盐市场的不止邵树义一个人,上上下下伸手的人也多。文庙如此核心的地段,小心一点是没错的。 再者,云亭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集市,只不过远离州城罢了,运盐至彼处慢慢卖,要不了多久也能卖光。柳氏答应了,留下二十锭钞后,便將盐装入船只,著刘宝、刘根兄弟运往云亭一一这俩之前几乎成邵树义专职司机了,可算干了回正经活。 人送走之后,邵树义得意地笑了笑,虞渊则用惊为天人的目光看向他。 “小事。”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把钱入帐吧,接下来说不定还有人来送盐,没钱可不行。” “邵大哥,现在帐上都不到五十锭了。”虞渊悄声说道:“买不了多少盐。” “困难是暂时的。”邵树义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们不是还有很多鱼盐么?” “马驮沙那边去掉醃製所需,还剩盐5900余斤,要不要运过来?”虞渊问道。 “不用了。”邵树义说道:“把最新一批醃製好的八千斤咸鱼运过来吧,不要拖,这几天就运,卖给柳夫人。那边应还能醃製二万六千余斤,就是人手不太够啊。前天是不是又来了几户人家?”“是的,百家奴哥哥临走前说定了的。现在马驮沙那边有八户人家了,还是有点少。”虞渊回道。“慢慢来。”邵树义说道:“年前先管饭,让他们帮著干点活,过年时发点赏赐,年后商社成立了,再给他们正式开工钱。” “好的。”虞渊应道。 “也別多想。”邵树义扭头看向虞渊,笑道:“离过年就一个月了,事情多得很,今年就不动弹了,过了正月十五再说吧。届时去了通州,狠狠收一把盐,坐在家里等人送货上门太贵了。” “公明哥哥,冬天估计没多少盐。”虞渊提醒道。 “能收多少是多少。实在不行,咱就多收些时日,我倒要看看有哪个巡检不开眼,胆敢撞上来。”邵树义一副霸气侧漏的模样,飘得不行。 “好的。”虞渊用崇拜的目光看向邵树义,一点没有怀疑。 邵树义脸上却有点掛不住了,道:“去接待下新来的泼皮。这次我不出面,你全权负责。”虞渊有些迟疑,道:“公明哥哥,我……我行吗?” “现在不练,什么时候练?”邵树义语重心长道:“眼前这些都是小事,你出了岔子,大伙一起合计合计,看看错在哪,以后改正就行了。如此数年下来,你自然会有心得,以后遇到大事时,心中不至於一点底气都没有。快去吧,我在布帘子后听著,但不会打断你。” “哦,好吧。”虞渊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往前院柜走去。 这次来的还是朱定曾经控制的外围成员,一共五人,原本被七太保王禪收拢,现在王禪死了,这些人又没了主心骨,被杨进通过七拐八绕的关係拉拢了过来一一其实他们也没太多的选择了,要么乾脆退出这一行,安安心心当个老百姓,要么就改换门庭。 邵树义听了一会,发现虞渊应对得还算可以,便悄然离开了。 说白了,如今各方都在吃朱定死后留下的遗產。邵树义拉拢的人数看似不少,其他人却更多,这无关实力,只吃了不是本地人的亏。 可以预见的是,將来还会有一番竞爭,直到彻底把所有对手都干趴下为止。 二十五日,邵树义已经准备返回刘家港了。 临行之前,他专门带人到城北考察了一番。 就整体而言,江阴城区范围非常靠近长江,大致只有一里出头。 出曾经的北门澄江门后,有澄江河,夹在澄江河与长江之间的便是百姓俗称为“江下市”的大型集贸市场了。 江下市的尽头是黄田港,滨江而设,宋时在港东侧的光孝寺曾有市舶务,专做对外贸易。而今市舶务撤销,但商贸依然非常繁荣,主做的却是国內贸易了。 邵树义来到此处时,发觉人气还是比较旺的,怪不得柳氏跟他提到的第四家店铺就设在此处了,確实有道理。 杨进也跟了过来,且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介绍:“曹大哥想做水上买卖,江下市最合適不过了。无锡那边有运河(宋时疏通的河道,后世名“锡澄运河』)自南向北而至,许多货物都能很方便地运过来,一旦外销,便需船只运输,买卖不就来了么。” “都运哪些货啊?”邵树义问道。 “粮食、茶叶、丝绸、棉布。”杨进说道:“曹大哥你可能不知道,江阴有木棉提举司,至元二十六年(1289)就开始推广,一甲子下来,种棉花的太多了,有人甚至戏称黄田港为“布码头』或“蚕茧码头』。” “布码头我可以理解。”邵树义说道:“蚕茧码头是怎么回事?” “江阴、常州、无锡、常熟、镇江一带蚕丝极多,但就家蚕而言,则以无锡、江阴二州为盛。不过江阴百姓多养蚕茧,不繅丝。外地客商时常赶著船抵达黄田港、夏浦,採买蚕茧,运回去繅丝织绸。”“早就有人说江南富庶,以前不太明白富庶在哪里,而今算是懂了,就在这一点一滴。”邵树义笑道:“刘家港的海贸,松江府的盐、粮和棉布,常熟的丝绸,江阴的棉布与蚕茧……太多了。外省能得一处便足以自傲,可江南这边却一处接一处,相互间隔还不算太远,確实很富庶。” “大哥说得是。”杨进加快了脚步,很快停在了一处名为“黄记布店”的商铺面前。 掌柜正在门口与人聊天,本来满面笑容的他,在看到杨进之后,脸色立刻落了下来,转身就要跑。杨进一急,上前拦住了掌柜,喝道:“黄三,为何看到我来就跑?” “九太保,我小本生意,折腾不起的,你就饶了我吧。”黄三哭丧著脸说道。 “我饶你什么?”杨进气得不行,骂道:“我今日来不是要钱的,而是与你谈笔买卖。” 黄三心下稍定。 交钱是万万不愿的,买卖则可以谈,虽然这笔买卖很可能会坑死人。 “你家一年外运多少棉布、丝绸?”杨进问道。 黄三眼珠转了转,道:“几千匹而已。” 杨进一把揪住黄三的脖领,附耳低声道:“別跟我打马虎眼。今日曹大哥跟著过来了,若表现不好,我多半要吃掛落,但你也等著挨收拾吧。” “真没多少。”黄三诉苦道:“撑死了一万多匹罢了。江下市又不止我一家做布帛买卖,多了没人买的“万余匹也行,我能交差了。”杨进鬆开了揪著別人的手,一溜小跑来到邵树义面前,稟报导:“曹大哥,这个黄三是做布帛买卖的,每隔两三个月总要外运一批货物。他们应有固定运货的人,不过方才我让黄三以后不要与这些人来往了,所有运货事宜悉数交由曹大哥的船队。” “他答应了吗?” “没有直接回绝,只说要见一见你。” 邵树义微微頷首,道:“多找几家,然后安排个茶社或食肆,把他们都请过来。” 杨进领命而去。 邵树义笑了笑,他现在算是体会到黑社会做生意的“快乐”了。 凶神恶煞的人一靠过去,店家就软了三分,如果再恐嚇威胁一番的话,把別人的生意抢过来似乎並不难。 与黄记布店的掌柜交代完后,杨进来到旁边的染坊,拉著东家一顿比划,连说带恐嚇,十分敬业,一点不像个读书人…… 邵树义在远处默默看著,暗道杨进这种地头蛇太清楚江下市这边的格局了,正所谓物尽其用,让这廝多跑跑,多威胁威胁商家,正经水上运输生意不就做起来了么?虽然这种抢生意的行为不是很正经。他这两天也正思虑著是否在江阴开设个分支机构。 毕竟,他不可能长期借用夏浦(黄田港西)刘记粮铺,总要有自己的落脚点的。 新机构的主要业务就是水上运输,即以江阴黄田港为基地,开通各条航线,为往来客商提供服务,而这也是今天他到黄田港考察的主要原因。 私盐生意要做,正经生意也要做。 第167章 正经生意(下) 半个时辰后,就在邵树义等人站在路边,百无聊赖地磕著松子时,杨进终於回来了。 许是怕邵树义等得不耐烦,杨进远远地在一辆羊角车(独轮车)后直挥手。 邵树义的目光落在羊角车上。 此车一左一右装了四个麻袋,腥气冲天,隨风飘散而至。 这一下,跟在邵树义身边的眾人都闻出来了,这是咸鱼啊,他们太熟悉了。 不用说,这肯定是贩私盐的,同行哪。 羊角车后面,则跟著两位挑著木桶之人。桶上有盖,透过缝隙可看到里面白花花的食盐。 好傢伙!走街串巷卖私盐,连人都不避了,却不知是哪位大哥的手下。 杨进绕过羊角车走了过来,见邵树义盯上了这些小贩子,便解释道:“曹大哥,这些人都是汪宗三的手下,他霸著这里很久了,基本所有人都要问他要盐。” “原来如此。”邵树义笑了笑,道:“汪宗三最近在忙什么?” 杨进闻言脸色一变,道:“曹大哥,我正要和你说呢。汪宗三最近胃口极大,以前不敢去的地方要去,以前不敢做的事要做。似乎朱定死后,这人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看作下一个朱定,四处与人爭斗。”“先让他们爭一爭,反正现在钱不凑手,短期內我也不想把私盐买卖做得很大,一步步来吧。”邵树义说道。 说话间,不远处忽然响起了阵急促的咒骂声。 片刻之后,五六个彪形大汉出现在了眾人的眼帘之中。他们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衝到羊角车旁,將其推翻在地。 两名挑夫见势不妙,下意识想混入人群之中逃走,不过很快被逮住了,白花花的盐撒了一地,人也被揍了一顿。 站在邵树义身后的吴黑子、高大枪等人哈哈大笑,连松子都不嗑了。 “打吧,打出人命来才有看头。” “都是些小嘍囉,拳脚稀鬆,也没带兵器,能出人命?我才不信呢。” “手脚绵软无力,心也不够狠,不是奔著要命去的,更像是在嚇唬人。” “算了,没看头。” 几个人一唱一和,说个不停。正在打架的泼皮们听见了,恨恨地看了过来。 铁牛上前一步,將邵树义护在身后。 他身材魁梧,几乎是大一號的邵树义,腰间还悬著一把环刀,两眼之中早就没了纯真良善,反而凶光毕露,让泼皮们下意识远离了几步。 而泼皮们的动静,不出意外地在集市上引起了一阵骚动。 片刻之后,最先赶来的不是巡检司弓手,而是各自的后援。 双方好一通混战,直到前阵子刚刚遭受重创的巡检司弓手终於赶来,才各自遁入人群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將来我们也可能遇到这种事。”邵树义收回目光,评价道:“財帛动人心哪,为了钱,什么事做不出来,你等心里要有数,別觉得可以一直安安稳稳地卖盐。” “是。”几人纷纷抱拳行礼,恭声应是。 邵树义点了点头,对眾人的態度十分满意。 在他看来,朱定、陈贤五死后,江阴私盐市场正陷入极大的混乱之中,各方都没有形成约定俗成的边界,还需要狠狠碰撞几番后,才能重新稳定下来。 如此,自己一时半会还不能走了。至於青器铺那边,先旷工吧,他已经无所谓了。 “曹大哥。”见事情告一段落,杨进轻声提醒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大家都在等你呢。”邵树义嗯了一声,道:“行,这就过去。带路吧。” 茶社內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五六个人,这大概是杨进所能拉来的极限了。 他们这会聚集在两张桌子旁,心事重重,满面忧愁。 邵树义甫一踏进茶社,目光就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唔,都是本分生意人啊。 伙计要上来招呼,被杨进拦住了。 “诸位,这便是我跟你们说的曹大哥了。”杨进笑吟吟地说道:“曹大哥,这位是黄记布店的黄掌柜。这位是江下染坊的何员外,也做花布买卖。这位是专做生丝、蚕茧买卖的杨员外。这位是做铁器的……”杨进为双方介绍了一番。 几位生意人都用疑虑的目光看向眼前这个年轻得过了分的“大哥”,颇有些怀疑他的实力。不过在看到吴黑子、高大枪、铁牛、梁泰等凶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后,又没有说什么,只抱拳行礼一番,说些“久仰”、“幸会”之类的没营养的话。 邵树义伸手请眾人落座。 小茶社內没有包间,吴黑子朝邻近的几桌客人说道:“往那边坐坐,別离得太近。” 客人们心下不满,不过终究没敢和吴黑子硬顶,老老实实端著茶水离开了。 邵树义朝吴黑子笑了笑,隨意找了个空位坐下,道:“我就长话短说了。你们几家水上运货的买卖,我想做,如何?” 几个人对视一眼,一时间竞没人说话。 “不说话我就当答应了啊。”杨进察言观色,说道:“別到时候看到你们用別家的船运货,那样曹大哥可是要发火的。” 此言一出,眾人坐不住了。 片刻之后,黄掌柜清了清嗓子,问道:“敢问曹舍是哪里人?” 邵树义瞟了他一眼,道:“与你说说也无妨,太仓人。” 黄掌柜心下一松。看样子是真的要做水上运输生意,而不是借著这个由头敲诈勒索。 “太仓海船户眾多,想必曹舍名下也有不少船吧?”黄掌柜试探道。 “运个几千石不成问题。”邵树义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道:“昔日在刘家港时,见得蕃商海客喜爱江南棉布,整船整船地运走,当时便起了心思,不知黄掌柜家的棉布质地如何,有没有卖到刘家港。”黄掌柜听到“刘家港”三字时,心中惶恐已然去掉大半,立刻说道:“大前年卖过一批,计三千匹,隨后便没再卖出去,实在可惜。” 邵树义观察了下他的神情,发现不似作偽,而是真的遗憾、惋惜时,心中便有数了。 哪个商人不想多卖货? 江阴州是大元朝最早一批设立木棉提举司的地方,推广棉花种植大几十年了,种植歷史、规模比松江府还长,棉纺织技术也不错,甚至在一甲子的纺织工艺改进中摸索出了几个独门绝技,整体水平不低的。老黄大前年卖了三千匹棉布,然后连续三年颗粒无收,未必是质量问题,多半人脉关係没竞爭对手硬,让人家取代了。 “你一会拿几匹布过来,各色款式的都要。”邵树义说道:“我让人带回刘家港,找人问问。”黄掌柜一时间有些发愣,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啊。 本以为是哪个泼皮头子缺钱用了,於是上门敲诈,得知对方有船后,便对其高看了一眼,认为这个曹大哥相对比较讲究,抢钱还要弄个遮羞布,帮你运货。现在看来,他竟然在刘家港还有门路?能帮他带货?你不早说! “好,好的,我一会就让人送过来,还是这间茶社对吧?”黄掌柜连连点头。 邵树义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人。 “这是杨员外,惯从无锡运生丝回来,亦在江阴採买蚕茧,转卖远道而来的客商。”杨进怕邵树义记不住,又介绍了一遍。 “为何不自己繅丝织布?”邵树义奇道。 “卖不出去。”杨员外陪著笑脸,说道:“江阴其实也有人织造绢帛,我不敢说特別精美,但至少不比常州、无锡、镇江的绢帛差,奈何我们这是小地方,绢帛也没有名气,织出来没人买,可不就砸手里了?”“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拿几捆生丝、几袋蚕茧过来,我一併送去刘家港,找人问问。” “好,好。”和黄掌柜一样,杨员外听到有可能让自家的生丝、蚕茧卖到刘家港时,心中喜悦,连声应邵树义接著看向第三个人。 杨进再度自觉地介绍了下,道:“这是何员外。” 足足一个多时辰后,整场会面才告结束。 几个员外已不再是刚进来时那副死人脸了,说说笑笑地告辞离去。 邵树义端起已然有些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之前在太仓,除了沈娘子之外,他就发展了一两个客户,而且还是一锤子买卖,没第二回的那种。跑去问人家,得知暂时无货可运,实际情况多半是人家另外找人运了。 做生意难不难?真的很难。 可现在他发现,好像也没那么难,只要你身边跟著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再由一个在当地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人作陪,连哄带嚇,抢一些生意过来不成问题。 奶奶的,在黑社会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了。习惯了用武力恐嚇別人,会上癮的吧? 不过这种感觉真好,又轻鬆又有面子,前提是你能顶得住各种明枪暗箭。 “虞舍。”邵树义喊道。 “哥哥,我在。”虞渊抬起头,看著邵树义。 “你找下刘宝、刘根兄弟,让他们出一条小船,然后带上这些商家货物回刘家港,面见莫掌柜。”邵树义说道。 “好。”虞渊立刻应下来了。 邵树义站起身,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叮嘱道:“在江阴买些土特產,不要太小气,照著一锭钞花,两锭也无妨,一併带回去,赠予莫掌柜。” 说完,直接出了茶社。 第168章 验货 冬月二十七,北风呼號,细密的雪头子落在瓦片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虞渊带著刘宝、刘根兄弟,背著两个大包袱,行走在青石长街上。 “就是这家了。”虞渊停下了脚步。 刘宝抬起头,发现三开间的店铺门面上悬著一块乌漆匾额,字跡簇新,曰“怀德轩”。 铺子里的气味是复杂的。 海货的咸腥、土布的浆硬气、松明的焦香,还有角落里那口绍兴酒罈子漏出来的一点糟香,搅在一起,成了这铺子独有的味道。 临街摆放著两张条凳,上头搁著成匹的松江棉布和本地產的斜纹布,布匹码得齐整,最上头那匹却落了层灰,显然是“老演员”了,经常摆在门口做样品一一因为下了点雪头子,店里已有伙计扛著油布伞出门,准备稍稍遮挡下风雪。 东面靠墙是一排粗陶罐,里头分装著乾贝、虾米、昆布结,以及本地人唤作“紫菜”的薄片子。虞渊等人进店时,恰有客人在买乾贝。只见伙计小心解开罐口的细麻绳,取下蒙著的粗麻布,然后拿著竹升筒舀,舀完了还得顛两下。 西面的货架就比较杂了。 灯芯草、火镰、松明子、粗瓷碗、竹篾编的筑篱、铁打的灯柱等等,还有几把从杭州贩来的木梳一一海船户最爱买这个,因为梳齿密得能梳下虱子来。 柜底下则放著一包包的盐。不是两浙大部分地方搀著泥沙的那种官盐,整个平江路商运商销,这却是好盐,就是不知道有几分是问盐商买的,又有几分是问私盐贩子买的一一虞渊看到盐就会不自觉地往这个方向想,虽然他知道怀德轩大概率是从盐商那买的正经盐。 伙计阿贵刚为客人称完乾贝、收好钞票,隨后便招呼起了虞渊,道:“客人要买些什么?”虞渊回道:“昨日和莫掌柜约好的。” 阿贵一下子就明白了。 只见他將那杆刻有“大德元年”字样的十六两老秤放到柜下面,然后说道:“请隨我来。”虞渊三人紧隨其后,来到铺子后面。 这里是一个小天井,地方不大,较为紧凑。 靠墙种了点花花草草,而今都败落了。最显眼的莫过於两口大缸了,一口用来积雨水,而今结了冰,一口拿来醃咸菜,木质盖头上压著好几块沉甸甸的条石。 莫掌柜正坐在天井西侧的一个暖房內打算盘,见到虞渊后,笑著招了招手。 虞渊朝阿贵行了一礼,然后进到了暖房中。 所谓暖房,其实算不得多暖,只不过地方小,摆上炉子后稍稍暖和些许罢了。 “东西带来了?”莫掌柜將算盘放到一边,问道。 “带来了,正要请莫公过目呢。”虞渊让刘宝、刘根兄弟各自打开包袱,取出里面的样品,一一摆放在桌上。 莫掌柜站起身,先拎起一幅素白棉布的一角,对著门口看了看。 可惜,今天下雪,光线不太好。於是他又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最后双手捏著布边,往两头轻轻一扯,试了试张力。 做完这些后,直接鬆开一只手,令布匹自然垂落,看看坠感。 “这是江阴顾山那边的土布吧?”莫掌柜不紧不慢地说道:“织得挺密实的,尤其这经线,用的是八股纱,好些年没见到了,很扎实,过於扎实了。” 虞渊有些不解。 莫掌柜笑了笑,解释道:“其实这种土布在北地比较好卖,厚实、耐磨,江南更爱轻薄透气一点的,这便是江阴土布用料扎实却卖不到刘家港来的原因之一。而蕃商海客所需的棉布要更轻薄一些,他们往往贩运到泉州、广州、升龙府甚至更靠南的地方。你做这么厚实,完全是吃力不討好。” 虞渊恍然大悟。 原来黄记布店没有被人针对,纯粹就是他家的布不为蕃商海客所喜,没搞清楚人家究竞要什么样的商莫掌柜说完后,把布匹放到一边,伸手拿起第二样。 这是一捆生丝,顏色微黄,很显然是农家土丝了。他解开束丝的草绳,取出一根,先看了看光泽,然后两指捏著,凑近了瞧丝条的粗细均匀程度,隨后又將丝在指头上绕了两圈,轻轻一拉,试其强度和弹性。最后,他把丝的一端放在舌尖上润湿了,用指甲一刮,丝条便散开了。 “丝胶没煮透,有点糙。”莫掌柜把丝吐了出来,“繅丝的火候还行,不像有些劣质生丝容易起毛,勉强织些绢帕、絛带。不过一一得比著苏州、湖州生丝降一成价,不然就算了。” 虞渊已经坐了下来,借了莫备的纸笔,笔走龙蛇,记得飞快。 莫掌柜又看向一小袋蚕茧,大约百十来个,黄白色,个头不算小,但有些不规则。 他拿起一个茧子,先看外观,对著光看有没有“双宫茧”一一两个蚕並在一起做的茧,茧丝粗,不好繅。 看完后,又轻轻捏了捏茧壳的硬度,然后放在耳边摇了摇,听里头蛹体干透后的声响。 最后,他隨手挑了三五个茧子,丟进茶盏里。茧子浮在水面上,半沉半浮。 “这茧子倒是上茧居多,死蚕茧不多。”莫掌柜说道:“但摘茧的时候没弄好,许是伤蛹了,茧层上有印子,繅丝时容易断头。而且这茧子搁了怕不是有两年了吧?顏色都变了,新茧应该是洁白的,你这个发黄了,是陈茧。繅出来的丝光泽差,染不上艷色。 据我所知,江阴州的蚕茧是极好的,你们莫不是遇到奸商了?让他拿新茧过来,如果质地不错,我就收了。” 虞渊一边点头称是,一边记录,忙得不行。 莫掌柜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小块染色布,靛蓝色,叠成巴掌大小。莫掌柜將其展了开来,先看布面顏色是否均匀,边角与中间有没有色差。然后又把布用手掌抚平,折了一道褶子,用指甲在褶痕上用力颳了两下。 刮过的地方,顏色浅了一层,露出底下的白芯。 他嘆了口气。 “染得浮。蓝靛没吃进里头去,只在表面掛了一层色。这种布洗上两三水就花里胡哨的了。”他把布推到虞渊面前,指著布边一处,道:“你看这里,摺子印上全是白筋,这是染的时候布没有抖开,叠在一起染的。江阴那边染坊的手艺,到底是比不得松江。我若收了这个,卖出去坏了夫人名声,不值当。”虞渊欲言又止。 莫备笑了笑,道:“我虽与邵舍相善,但也是在为夫人做事,不可大意马虎。这几样东西,棉布其实是好物,织工手艺不差的,让他们改一改,做得轻薄一点,不但省了棉,还容易卖出去。若改好了,下次再送过来让我看看,没问题就收了。 生丝有些缺陷。照理来说,无锡州的生丝蛮有名气的,只能说邵舍没挑到好货。如果就眼前这种,得降价一两成,不然收不了。 蚕茧不错,若是新茧,我全收了,不讲价。若是陈茧,唉,也不是不能收,但得按次货折价。染色布差得有点远,和松江花布没法比啊。我若收下来,定然有人说我徇私舞弊,夫人也要责备我。”说完这些,莫备坐了回去,耐心地等虞渊记录完毕,然后笑道:“邵舍是不是要做牙人了啊?一口气弄来这么多货。其实我挺高兴的,上次邵舍说幡然醒悟,我虽然嘴上称许,心中实有疑虑,今日一见,邵舍果然干正事去了。好,甚好。” 虞渊哑然。 邵大哥最近在威胁官吏、收编泼皮、私会盐徒、恐嚇商户,干得好一手“正事”。 如今看来,莫掌柜似乎以为邵大哥要当牙人,把江阴州的货物卖到刘家港。只不过沈娘子对货物品质有要求,有些货能收,有些则不行。但人家也提了改进意见,其实很厚道了,再说难听点,就是施捨。棉布人家可以买松江的,虽说江阴的也很好,但品质上没有特別明显的优势。 蚕茧、生丝同理,难道不能在苏州、湖州採买吗?人家的货也很好啊。 甚至就连不愿收买的染色布,人家都希望你能改进手艺,达到他们的標准,以便能够採买入库。想到这里,虞渊起身行了一礼,道:“多谢莫公提点,回去后定然稟报邵大哥,让他召集商户,儘快改进。” 莫备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道:“虞舍,你回去告诉邵舍,他运气不错,赶上了好时候。” 虞渊闻言有点不解,眨巴著眼睛看向莫备。 莫备说道:“还记得今年蕃商阿力之事吗?” “记得。” “邵舍临时当了把牙人,为夫人卖了不少货。”莫备说道:“其实那是夫人第一次给蕃商供货,自那以后,她便起了心思,想在这一行做下去。万三公、曾夫人特別疼爱女儿,很支持她在刘家港通番做买卖。所以一一你明白了?” 虞渊恍然大悟,原来沈娘子也需要有人给她稳定供货。 她这边等於是新开的摊子,固然可以利用苏州沈家的人脉调集货物,但也可以自己重新培育供货商家,一旦培育成功,以后就不用藉助娘家的力量了,论起来少了不少麻烦事,也省得消耗人情。邵大哥真是慧眼如炬。 他和沈娘子走得那么近,定然是早想到这一点了,一门心思卖货赚钱,心无旁騖。 第169章 消息 二十八日,虞渊准备返回江阴州了。 临行之前,到青器铺把自己最后一点个人物品取走,准备送到旧义仓去。 他在这里有个房间,以后可以长住。 旧义仓那边真的十分方便,经娄江往西南,可直抵苏州城外的大运河码头。 娄江下游河阔水深,六千料大海船可直抵崑山旧城附近,再往上也不是不能走,但一般都换小一点的船只了。 即將成立的商社名下有六条船,全部都可以开到苏州城下,然后折向西北,经大运河抵达无锡州,接著渡入运河一一即锡澄运河,名字就叫“运河”一一一路向北抵达江阴州,这个交通真的十分方便,將来的水上运输產业似乎极有前景。 步入青器铺后,虞渊发现柜伙计已然换了人。 曹通正在扫地掸尘,见得虞渊后,向新伙计介绍了下,然后便拉著他往后走,一边走,一边说道:“虞舍,郑盛已经出任青器铺新掌柜了,前几日下令把房间调换了下,邵舍的东西我保存好了,放在我床头,你一併带走吧。” 虞渊愣了一愣,道:“好。” 他没想到,郑家换掌柜换得这么快,郑盛已然走马上任。 “新掌柜呢?”虞渊又问道。 “亲自带队去处州了。”曹通说道:“都是他妻家的人,趾高气昂,让人好是难受。” 虞渊可以理解。 郑盛肯定要用自己人的,不然这么费劲爭掌柜之位干什么?但用的人是什么品性,给別人是什么观感也很重要。跟著邵大哥这两年,他已然学到了很多东西,一个最重要的认识就是人总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你要管好他们,儘可能扬长避短。 郑盛看样子没这个能力,还很贪財。唯一可取之处就是愿意做事,不辞辛劳远赴处州一一大抵是去订青器的。 两人来到大通铺后,迎面而来一股浓重的气味。 虞渊面色平静,四处打量著,不过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刘九呢?”他好奇道。 曹通拿了两个包袱过来,回道:“今日他休沐。” “他不就住这里么?人呢?” 曹通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道:“他把这些年攒下的钱都花出去了,拜了一个武师学艺。武师说他年纪大了,本不愿收,但看在钱的份上,最终还是收了。刘九一有空就去学,每天累死累活,別人都笑他。我虽也笑,但还是很羡慕的。” “羡慕什么?” 曹通低下了头,道:“不管不顾拚一把。” 虞渊接过包袱,道:“石头,你也不要气馁。邵大哥不是一般人,我打小就没见过比他厉害的,甚至我兄长都有很多地方不如他。他有识人之明,更念旧情,你帮他驾车那么多次,他都记得呢,以后有机会的。” “真的吗?”曹通猛地抬起头,惊喜道:“我练不了武,人也不够聪明,別人都说我胆小怕事,认死理,这辈子就这样了。邵大哥真能看上我吗?” “会的呀。”虞渊笑道:“两年前我连杀鸡都不敢,笨手笨脚的。邵大哥一直鼓励我,栽培我,我现在做什么事都有信心了,你也可以的。” “我只会驾车。”曹通有些忐忑地说道。 “邵大哥也需要车夫的啊。”虞渊说道:“厨子、车夫,算是最亲近的人了,外人用著还不放心呢。”曹通闻言很是高兴,道:“我马车、驴车、骡车都驾得。” “没问题的。”虞渊也很为小伙伴高兴,道:“只要你愿意来,邵大哥肯定会收下的。” 曹通点了点头,道:“过年时我去和姨父说一声,当初是他託了人才让我来店里做事的。”虞渊连连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 曹通的心情陡然好转,抢著接过虞渊手里的包袱,道:“虞舍,我驾车送你吧。” “不用了。”虞渊嚇了一跳,红著脸道:“我什么身份,哪能让你驾车。我自己拿著就行,走两步路就到了。” 见虞渊加快脚步离开,不给他帮忙的机会,曹通只能无奈地跟了上去,道:“我还听到一个传闻,直库宋游说邵大哥会调往天妃宫那边的布店。那里原本是陆三管理的,他辞任之后,换了个人,干得也不是太行,於是打算让邵大哥去试试。” 虞渊脚步一顿,问道:“当掌柜还是帐房?” “听说原本是当帐房,后来老相公说邵大哥立过功,怎能如此苛待?於是就提为掌柜。”曹通说道:“老相公还说过年时想见一见邵大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俊彦,估计届时会宣布这个消息。”虞渊一边听,一边点头,初时没觉得不对,突然间想起了什么,问道:“石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宋直库在店里说的,不止我一个人听到。” “啊呀!那岂不是故意说给你听的?”虞渊惊讶道。 曹通迟疑地点了点头,道:“我也这么想的。” “宋直库是什么来歷,你知道吗?他和郑盛处得如何?”虞渊又问道。 “听我姨父说,他早年在老相公身边当书童,一次游歷江寧,老相公夜宿五马渡宋家,与宋员外一见如故,秉烛夜谈,足足待了半个月才走,此后便常有往来。”曹通说道:“后来宋家不知道惹了什么事,家道中落,宋直库便来这边做事了。” 虞渊恍然大悟。 之前只听说宋游是老相公“故旧之后”,却不知具体情况,现在算是知晓了。 “宋直库和郑掌柜好像不太对付。”曹通又道。 “怎么说?”虞渊问道。 “郑掌柜想安排妻弟当直库,不过没成,传闻还被三舍骂了一顿。”曹通说道:“宋直库听说后,不是很高兴,想要辞职归家,不过被三舍挽留了。” 虞渊一听就来了精神。 邵大哥缺能写会算的人,这个消息他要赶紧报回去,万一宋游回了老家,再找人可就不容易了。“石头,其实一”虞渊有些不好意思。 曹通疑惑地看向他。 虞渊靦腆地笑了笑,道:“没什么。不用送了,就到这里吧。” 说完,一溜烟跑了。 他其实想说曹通留在店里打探消息,比去当车夫更有用,不过终究说不出口。 吭哧吭哧走了两里地后,他终於回到了江边小院,却见聂式、聂序父子正坐在院里聊天,於是相互见礼。 聂式有些尷尬,因为这个小院除了女人外,就只有小孩,他待在这里不是很方便。 二姐见到虞渊过来,下意识有些心虚,脸也有些红。 虞渊有些奇怪,但也没在意,只问道:“这里缺什么吗?” 素娘正在厨房捡菜,听到声音后走了出来,惊喜道:“虞舍回来啦?稍等一会,我这就去做饭。”“哎,好。”虞渊放下包袱,心里暖洋洋的。 与他们相处久了,感觉就和家人一般,有些温馨,虽然素娘的丈夫狗奴老是欺负他一一当然,王华督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已经娶妻的。 见虞渊回来了,聂式便起身告辞:“虞舍,我先走了。方才是在附近转悠,过来討碗水喝。”聂序低著头,没说话。 “用完饭再走吧。”虞渊客气道。 “不了,不了。”聂式连连推辞,道:“沈宅那边新招了几个护卫,我得好好带一带。” 说罢,拉著儿子就走。 虞渊將二人送到院外才返回。 这个时候,稻花悄悄走了过来,指著聂氏父子远去的背影,悄悄说道:“虞叔,那个老头经常过来找五斤的娘亲说话。” “据我所知,他才三十五岁,怎么就是老头了?”虞渊笑著摸了摸稻花的小脑袋:“再者,他们都是淮上人家,习俗相近,说说话也没什么吧?” “就是老头。”稻花嘟著嘴说道:“他妻子都死了,可不就是老头?” 虞渊哑然失笑。 笑著笑著,他猛然反应了过来。 这个老头!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虞叔,容娘和四海还回来吗?”稻花拉著他的衣角,低声说道:“阿娘不让我问別人,我就只能问你了。” “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了。”虞渊蹲下身子,帮稻花擦了擦脸上的灰尘,道:“想他们了吗?”“想。”稻花嗯了一声,道:“五斤也想。” “想不想你爹爹?” 稻花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道:“他前阵子回来了一趟,待了两天又走了。” “他说什么了吗?” “他都不和我玩。”稻花低著头,有些不开心,“就只嘟囔著什么上海的木头太贵了,刘家港的条石便宜,就连晚上做梦都在想。” “你怎么知道的?” “他回来那晚,娘亲好像生病了,哼了小半夜,我被吵醒了,一直睡不著,后来就看到爹爹睡过去说梦话………” 虞渊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忙捂住稻花的嘴,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这事千万不要对別人说。你娘的病已经好了,没事。” 稻花哦了一声。 “自己去玩吧。”虞渊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起身来到了邵树义的房间,把物品一一取出,摆放整齐。用过午饭后,他刚要去江边找刘氏兄弟,却见莫掌柜过来了。 “听聂式父子说你回来了,我就省得再来回跑。”莫备笑道:“棉布、生丝、蚕茧之事,我已经和夫人说过了。” “怎么样?” “夫人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还是高兴的。”莫备捋著鬍鬚,道:“她已经准备在码头上再开家布店了,和郑记青器铺一样,专做海贸。邵舍可要抓住机会啊,一旦错过,悔之莫及。” “我一定和邵大哥说。”虞渊保证道。 莫备笑著点了点头,很是满意。 当天下午,虞渊辞別了小院眾人,拎著一个小包袱,径直来到江边,登上刘宝兄弟的船,逆流而上,往江阴驶去。 第170章 黄田商社 腊月的到来仿佛就是一个心理暗示,无论官民、贫富,忙活了大半年的人们的节奏一下子就慢了下来。不过也有例外,曹大哥不就在忙么? 虞渊等人抵达夏浦后,还没停稳船只,又调头向东,於黄田港某处靠岸,其时已是初一傍晚。“这是………”他迟疑地看了眼前方的砖石大院,几以为来到了什么乡下大户人家。 高大的门闕两侧,各自掛著一盏高丽白纸糊成的风灯,在风中摇曳不休。 这会天刚擦黑,灯芯已经燃起,照得门前湿漉漉的石板泛著冷光。 “虞舍回来啦?”韦二弟和一名海船户站在门口,见到之后,立刻打开了大门,请他进去。“回来了。”虞渊朝他们行了一礼,提著包袱就进了门。 院內和堂屋生了火盆,內里烧著从江边捡来的浮木,偶有细碎火星劈啪溅起。 “虞舍,过来。”邵树义坐在一张花梨木大案后,笑著打招呼。 屋內还坐著铁牛、吴黑子、高大枪等人,围在一张八仙桌旁,无聊地擦拭著器械,见到虞渊后亦纷纷打招呼。 “邵大哥,这是”虞渊的目光扫视一圈,下意识问道。 “新租下来的,一共花了十锭,预付一年租金。从明年正旦到除夕,说起来还白送了我一个月呢。”邵树义站起身,道:“来,我领你转转。” “哎,好。”虞渊放下包袱,应道。 向后穿过堂屋后便是货栈了。 邵树义甫一打开后门,寒风便夹杂著雨雪灌了进来一午后开始下雨夹雪,天还是蛮冷的。 货栈多为竹木搭成,新旧不一,不过顶上都压了新编的草帘,防雪水渗漏。 这会还没堆货,屋內放了许多罈罈罐罐,用稻草绳缠著,坛口有红签,上书“江阴老窖”四字,应该是本地散酒,却不知拿来做什么的了。 “买卖开展起来后,这些货栈可拿来临时存放待运货物。”邵树义走在泥泞的土路上,指著两侧一间又一间仓舍,说道:“唔,一开始可能还要帮著存一些鱼盐。” 虞渊静静看著,有些新奇,更有些欣喜。 “来,到前面的籤押房看看。”邵树义指了指前方一座掛著灯笼的房屋,说道。 虞渊遂跟了上去。 走著走著,脚下湿滑的土路变成了木板。他下意识低头望去,猛然发现这些木板连带著所谓的籤押房,竞然都是悬於水上的。 “是不是很惊讶?”邵树义笑道:“看起来有点像水寨了哦。” “是有点像水寨。”虞渊点了点头。 刘家港就有长桥水军的水寨,很壮观,充斥著大量延伸到水面上的平、建筑一一基本就是在水里打桩,然后在上面铺木板、盖房子。 想到这里,虞渊低头看了看。 许是寒冬腊月,潮位有点低,地板下的江水声不如往日那般响,但依然一浪一浪地涌上来、退回去,如此反覆。 邵树义推开了籤押房的门。里面亮著灯,杨进正和一名少年低声说著什么,见到邵树义和虞渊后,立刻扯著少年行礼。 “这是杨负才的妻弟陆朝恩。”邵树义介绍道:“读过书,过来帮忙记记帐。” 虞渊暗暗鬆了口气,总算有帮手了。 陆朝恩在杨进的眼神示意下,起身行了一礼,口呼“虞主事”。 虞渊心下一动,看向邵树义。 “我让他这么叫的。”邵树义说道:“虽说商社还没成立,先喊起来吧。帐房主事便是你了,跑不了的虞渊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在杨进、陆朝恩面前无需保密,立刻回了一礼,道:“无需多礼。都是自己兄弟,平日里其实很隨意的,没那么多繁文节。” 陆朝恩对“自家兄弟”几个字有些不適应,甚至可能有那么几分厌恶。 杨进看在眼里,面色微微有些尷尬。小舅子看不上他,如之奈何? 邵树义来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一艘高大的船只身影浮现了出来。 几人都看了过去。 虞渊认得这是平甲船,原本停在夏浦附近,这会挪到黄田港了。 船上亮著灯,显是有人了。不过船身吃水很浅,说明没装货,船舱內空空如也。 “运输房的六艘船悉数开来,亦能停下。”邵树义关上窗户,转身问道:“这个地方不错吧?”虽然喊“邵大哥”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但虞渊还是有点谨慎,换了一种称呼,道:“公明哥哥,以后这里归谁管?” “好问题。”邵树义笑道:“你们跟了我这么久,也该有点好处了。我有意在此另开立一商社,你们稍稍拿点钱出来,跟著入一股,以后赚钱了,就按各自股份多真分钱。” 虽然有点意外,虞渊还是第一时间应下了,仿佛不管好的坏的,只要邵大哥塞给他的,他都要。“公明哥哥你占股吗?”虞渊又问道。 “我以“盛业商社』入股,占一半,剩下的给你们分一分。”邵树义说道。 “盛业商社?”虞渊一怔,似有所悟。 邵树义看著他,道:“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太仓那边年后会成立盛业商社,以后我就拿这个来四处做买卖。” 虞渊似乎听明白了。 盛业商社是邵大哥一个人的,但黄田港新成立的商社却是大家的,只不过邵大哥占了最大一份罢了。这有点像当初合伙抢李大翁的货,又有点像郑、沈、叶三家合伙去三佛齐做买卖,按各自所占的份额分润好处。 虞渊对黄田港新商社不是很在意,但他也清楚,自己不在意,不代表別人不在意。给了好处后,大家做事会更用心,因为这真的关係到切身利益了。 邵大哥真的很喜欢与人分润好处。 “想明白了?”邵树义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 “明白了。”虞渊答道。 邵树义来到桌前,拿起一本簇新的帐本,道:“这便是黄田商社的帐本了,年后就在这个上面记,你先带一带朝恩,等他熟悉之后,再行放手。” “好。”虞渊自无异议。 说话间,隨手翻开了帐本,发现大部分是空的,唯最后一页写了不少字,似乎是各自所占股份多真。其中,盛业商社占五成,王华督、孔铁、梁泰、吴黑子、高大枪、程吉、李辅、卞元亨以及他本人,各占五分(5%),甚至就连杨进都有三分,莫备亦有两分一一虞渊怀疑莫掌柜知不知道这回事。“哥哥,黄田商社帐面上无船亦无钱……”虞渊提醒道。 “我出五十锭,算盛业商社入股,其中十锭作为租费,一会你再从钱箱里数四十锭钞入帐。”邵树义说道:“占股眾人,一分(1%)出一锭钞,各自缴纳。我已经和他们通过气了,有人身上有点钱,有人没带钱,不过这事不急,年后再出也来得及。莫掌柜的那份钱就算了,他能帮忙卖货,无需出钱。入股的这些钱,除招募人手之外,亦可物色船只。” 虞渊点了点头,旋又问道:“哥哥,你帐上有那么多钱吗?” “你走这几天,马驮沙那边又交了八千斤咸鱼,我现在有钞125锭余,扣掉十锭租费,还剩一百多呢。”邵树义说道。 “可接下来兴许还要买盐呢。”虞渊提醒道。 “不急。”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年前没几个人愿意干活。不过你说得也没错,確实该多备一些。唔,这两天我抽空进一下城,找人借点钱。” 虞渊懂了,借钱確实是一个好办法。至於问谁借,那不是明摆著的么?在江阴州,邵大哥没第二个人可以借钱,只能去找柳夫人了。 说完这件事后,邵树义便拉著虞渊离了籤押房,站在江边的芦苇丛旁,问道;“把回去的事情与我说说。” 虞渊將这几天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 邵树义听完,评价了一句:“莫掌柜浸淫商道数十年,真不是一般商铺管事能比的。唉,此等人才,也只有大商家才有了。改进之事,言之有理。不过这会已是腊月,等过完年再说吧。” 虞渊看著邵树义,道:“郑家那边…” “小事。”邵树义笑道:“本来我也不太想干了,分身乏术。天妃宫那的绸缎铺子原本是陆三在管,王升出事后,他便战战兢兢地辞掉了掌柜之职,后来怎样我也没打听。去就去吧,和郑家还得维持个场面上的和睦。” “忙得过来么?”虞渊担心地看向邵树义。 “忙不过来也要忙。”邵树义摇了摇头,笑道:“忙活了一年了,腊月就好好养精蓄锐。明日去江下市买点礼品,我有用。” “年前走动用吗?”虞渊问道。 “差不多吧,儘快备好。” 第171章 腊月 腊月初五,天气愈发寒冷。 这一次,天空飘落而下的终於不再是雨夹雪,而是真正的大雪。 下了半日后,地上已然是薄薄一层,人踩车碾之后,一片脏污。 就在这风雪之中,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停在了文庙学宫旁。 前车的布帘子掀开了,一人刚刚探出脑袋,就被风雪糊了个满头满脸,赫然便是江阴州同知朱道存。后车的帘布也掀开了,在婢女的搀扶下,两个女人依次下车,轻轻踩在脏雪之中。 前面一个女人身材修长,披著白裘。 而无论是女人的柳眉秋瞳,还是瑶鼻樱唇,本应给人种柔美的感觉,但在她身上,你却只能感觉到几分冷傲,整体给人种不好相与的感觉。 后面的少女身形较矮,一下车就抱住了高个女人的手臂,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一副娇憨可爱的模样。两人身侧散开了五六个护卫,各持器械,仔仔细细扫视著四周。 “阿姐,那个姓陆的上来就吟诗,什么“月照庭前花』,听得我直打寒噤。”少女说道:“寒冬腊月的,哪来的花?而且还是大白天,根本没月亮嘛。真的笑死我了,若非父亲在座,我都想溜了。”高个女人看了看妹妹仰著的小脸蛋,冷艷的面庞有些许解冻的跡象,道:“你啊,整天就知道瞎玩。该收收心了,就说今日这大雪纷飞之下,还偏要出来游玩,像话吗?” “我就喜欢出游嘛。”妹妹牢牢抱著姐姐的手臂,眼珠子乱转,四处看著。 街对面的杨记粮铺门庭若市,四方百姓纷至遝来,抢购不休。 “別急,一个个来,刚运来好几千斤,都有。” “什么?嫌贵?快过年了,一两七钱五真算不了什么。待过半个月,一两八钱都能见到。”“哟,从刘家港回来的啊?是,那边是一两五钱,可咱这是江阴啊,可不能与人家比。” “嫌贵就別买了,让让,后面那位兄弟等许久了。” “六斤,拿好了。十两五钱,对,慢走。” 伙计们卖力吆喝著,声音在风雪中传出老远。 朱道存刚走过来,想说什么时,亦被对面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近日省转过来一份牒文,提及经两浙运司请求,令各路府州县注意大量售卖咸鱼者,一有发现,即行盘查。 原因很简单,查匪帮“红抹额”。 这伙匪徒太囂张了,掠走了官盐数千引,並在沿海收买渔获“无数”,显然是打著醃製咸鱼售卖的主意因为已经动摇到了朝廷財政根基的盐课,所以必须严厉打击,抓到就绷弔拷讯,务必打掉这个团伙,还天下一个朗朗干坤。 朱道存对此不是很感兴趣。这事也没落到他头上,而由判官马元崇主导,但毕竞参会了,还是听到了这件事。 今日带著妻子费元绣和姨妹踏雪出游,不知怎地就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心下不由地有些沉吟。杨记粮铺卖的不就是咸鱼么?数量还很大,且不是一天两天了,岂不可疑? “想什么?”耳边传来了妻子平静到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朱道存回过神来,顿了顿后,问道:“这家便是柳氏的店吧?” “她卖了多少咸鱼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怀疑”朱道存突然笑了笑,道:“我怀疑她是从温州宗党那里进的鱼,没有课税。” 费元诱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和她相识多年。” 朱道存哦了一声,没再多言。 费元珍悄悄上前几步,瞪著乌黑的眼珠,看著对面忙碌的场景。 买咸鱼的人实在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而店伙计说的刚运来几千斤显然不是实话,卖到这会竞然没有补充,门口摊子上的咸鱼飞速减少,渐渐没多少了。 “好热闹呀。”她轻轻哈了哈气,感慨道。 就在此时,粮铺后方的河道中传来了船夫嘹亮的吆喝声,以及挑夫们充满节奏的號声,好像有人在搬运著什么。 学前街西边又驶来了不下十辆牛车,车上盖著篷布,里头堆著小山一般的货物。 风一刮,鱼腥味传出去老远,装的什么货物不问可知。 牛车旁跟著五六个汉子,腰悬兵器,四下扫视著,显然十分警惕。 费元珍捂嘴偷笑了起来,好滑稽啊。 特別是领头的那个人,头髮、眉毛上全是雪花,活似一个白髮老头。 他的目光扫到了这边,稍稍停留了一瞬。 费元珍一点没有避人的意思,大大方方与他对视著。 长得不矮,手脚也粗壮,唔,比起她见过的士子卖相要差一点,没那种俊异的感觉,不过看起来挺稳重的,拿来当车夫不错。 驾!驾!费元珍自己把自己逗乐了,直到被姐姐揪住了小耳朵,顿时连连呼痛。 对面那个人看到后,眥牙一笑,很快又转过头去,指挥车队停下。 他们到地方了。 “来了,来了。”伙计孙师傅高声说道:“早让你们別急了,这不来了么?” 其他伙计分出一半人去搬货,剩下的人则努力维持著秩序。 押车之人並不参与这类搬运活计,反倒四散开来,目光灼灼地盯著各处。 腊月了,天还下著雪,官差早就不知道躲哪里快活去了,大街上反正是一个都没见著。此时若发生什么事情,只能靠自己,故不得不小心。 领头的那个人抱著臂膀站在廊下,与粮铺內走出来的一人谈笑风生,似乎对眼前这个热火朝天的销售场面十分满意。 “他们在卖私盐。”费元珍摆脱姐姐的魔爪后,瞪著溜圆的大眼睛,惊讶道。 “莫要多看,別惹上事。”费元诱把妹妹拉了回来,教训道。 费元珍根本不怕她,小声嘟囔道:“阿姐,他们不是好人吧?” 费元诱微微一愣,片刻之后,轻轻掸去妹妹发梢的残雪,道:“天底下的人和事复杂著呢,哪能那么简单地用好和坏来区分。” “贩私盐还不坏吗?”费元珍问道。 费元诱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身看向丈夫,道:“走吧,去光风霽月亭,別在这逗留了。” 朱道存嗯了一声,不过还是忍不住看向对面的粮铺。 柳氏卖的咸鱼不少啊,这得赚多少钱?到现在为止,他是一文没见到,难道柳氏没上供?又或者上供了,但一 朱道存不著痕跡地看了妻子一眼,心中疑惑。 不过他终究没敢问。 最近栽了个大跟头,出了大丑,走到哪里都感觉被人指指点点。为这事,夫妻俩不知道闹了多少回了,直到这两天才消停下来。 他实在没底气问。 忍!成大事者,忍耐是必备品质。只要忍到费雄去职,不再担任副万户,忍到费家人走茶凉,官面上的关係渐渐淡掉,那时候谁敢跟他闹?柳氏那骚娘们,也早晚是他的胯下玩物。 现在不急,真的不急,先调理好身体,把病治好,再静静等待时机。 想到这里,朱道存脸上浮起笑容,认认真真当起了好丈夫和好姐夫,带著妻子和姨妹往学宫內部走去。杨记粮铺廊下邵树义的身影也消失了。 他上到了楼上,与柳氏相对而坐。 虞渊立於身后,將桌上一捆捆的钞票收起。 “送完这一批,真没了。你这卖得太快。”邵树义又喜又忧道。 数月以来,前前后后给柳氏供了四批货,计咸鱼三万二千斤、盐四千斤,收钞四百锭出头,已然大大超出了最新的预计。 现在马驮沙那边人手不足,加上天气不好、年关將近,咸鱼生產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按照虞渊的匯报,大概还能醃製一万八千斤咸鱼,也就够正月十五后给柳氏再补两次货。 一万斤淮盐已经散出去了,但要到年底才能结帐回款,这会是没钱的。 “卖得快还不好么?”柳氏心情很不错,道:“江下市的店年后开业,届时卖得更快。不过,若汪宗三上门找麻烦,你可得顶住啊。” 邵树义咳嗽了一声,看向虞渊。 虞渊加快动作,把钱收好后便行礼离去了。 “放心,他不来找我麻烦,我也打算弄他了。”邵树义轻声说道。 柳氏不愧“家学渊源”,听到这话毫无反应,只笑道:“你人够吗?” “杀汪宗三绰绰有余。”邵树义说道:“不过你说得没错,我打算养更多的人了,到时候动起来更无顾“当心汪宗三先杀你。”柳氏给邵树义倒了一杯茶,道:“他说不定也在打听你呢。曹大哥崛起这么快,抢了这么多买卖,他就不著急?別到最后和朱定一样,大意之下横死街头。” 邵树义嗯了一声。 他最近確实露面有点多,很容易被有心人发现,后面要稍稍沉淀一下了。 “你今日来此,就为了送鱼么?”柳氏又问道。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算上你今天给的,我现在有钞225锭。” “好多钱啊。”柳氏轻笑道。 邵树义瞪了她一眼,道:“我在上海那边需要用钱,已经给出去百五十锭了,不知何时就要花完。马驮沙那边过来了一批淮上流民,十几户人家,被我收拢了,年后就送去上海,还得花钱。 这个月说不定还有淮盐贩子送盐过来,虽说有些贵,我不是很愿意收,但我也怕这条线断了,该收还是得收,又不知要花多少钱……” “说完了?”柳氏瞟了他一眼,问道。 “说完了。” 柳氏很隨意地玩弄著茶盏,道:“你马驮沙那边还有多少盐?” “去掉醃鱼所需,大概四千八九百斤。” “算你五千斤好了,找个机会送到夏浦,我先买了,年后慢慢卖。”柳氏说道。 “多谢。”邵树义笑道。 “但有个条件。”柳氏突然说道。 “讲。” “一会给我做饭。” “好。”邵树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第172章 午饭 柳兴提了两个水桶到后院,临走前瞪了邵树义一眼。 邵树义似无所觉,从桶里捞出新抓的大鲤鱼,熟练地剖腹、挖腮、去鳞,再洗净。 考虑到还带了几个兄弟过来,他一连杀了十条鱼,一一放在案板上,然后开始做调料。 二两芫荽切碎成沫,加入盐及香料,混合搅拌均匀,涂抹在鱼身內外,待其入味。 做完这些后,又开始切芫荽叶、生薑丝、萝卜丝,放在一个瓷碗內,葱花则放到另一个碗中。“你挺熟练啊。”柳氏换了一身衣裳,倚靠在门框上,说道。 “出门在外,一直吃乾粮,有时候挺受不了,便想著法子学学怎么做饭。”邵树义弯下腰,从一大一小两个陶缸中分別舀出二斤白面、一斤豆粉。 “我以前上过船。”柳氏说道:“往返了一次温州、昌国州便回来了,后来家人再也不肯让我上船,那会就终日吃乾粮,初时还好,时间长了確实受不了。” “哪能让女人上船。”邵树义笑道:“本来好好的一船兄弟,因为一个女人而互生嫌隙、士气崩溃,岂不让人笑死?” “你以前坐船出海过吗?”柳氏又问道。 正在加水调麵糊的邵树义愣了愣,明白了她的意思,道:“坐过。” “在哪里坐的?” “说了你也不知道。” “说来听听。” “鼓浪屿,听说过吗?” “没听说过。” “说了你不知道。”邵树义拿著筷子,飞快地在盆里搅动著,麵粉、豆粉渐渐被搅成了糊状物。柳氏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年在哪里过?”许久之后,就在邵树义把麵糊糊整好之后,柳氏问道。 “应是在太仓。”邵树义说道。 柳氏嗯了一声。 “你呢?”邵树义问道。 “江阴。” “一个人?” 柳氏笑了起来,道:“不还有家人么?” “林舍回来么?” 柳氏摇了摇头。 邵树义明白了。对普通人来说,过年就是过年,但对有一定资財、地位的人来说,过年不仅仅是过年,事情多著呢。 “有柳兴、柳铭在,过年倒也不冷清。”邵树义说道。 “他们都有家人。”柳氏平静地说道。 邵树义尷尬地笑了笑,开始转移话题,聊起了江阴风物、特產,以及过年期间有哪些可以赏景的地方。柳氏知道他的意思,很配合地聊著,不过聊著聊著,终究还是心情不太好,聊不下去。 邵树义拿起一条鱼,浸入面盆之中,让麵糊布满鱼身,道:“这个做法是在太仓学的。那里南来北往、三教九流之人很多,几十年下来,各个地方的吃食都有,你肯定没见过。” “哄我开心么?”柳氏问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就是哄你开心。” 柳氏嘴角微翘,道:“我什么没见过……” 邵树义专心地往鲤鱼身上涂麵糊,似乎没注意到柳氏的情绪,只说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帮我这么多,我当然希望你能开心了。” 柳氏一时间没有说话,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邵树义麻利地整完鱼,端到灶上,掀开锅盖,往锅里倒了点芝麻油。 “你来烧火还是我来?”邵树义扭头问道。 “你过完年该成婚了吧?”柳氏突然问道。 邵树义一副无奈的表情,道:“算了,我来烧火,一会你看著点灶洞就行。” 说完,钻到了土灶后面,坐在小马扎上,揪出一束稻草,用火摺子引燃,塞入灶洞之中,接著又熟练地添加豆秆、细树枝,最后放入了几个大木块。 “离成婚还早著呢。”邵树义起身到外头洗了洗手,口中说道:“这会有哪家人看得上我啊。”“是你太挑了。”柳氏说道:“我在温州有个从侄女,模样周正,品性纯良,没沾过长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若有意” “哦?是吗?”经过柳氏身侧时,邵树义顿了顿,看著她的眼睛,问道。 柳氏偏过头去,嗯了一声。 邵树义站在灶前,背对著柳氏,嘴角含笑。 柳夫人想介绍个族中晚辈给他当老婆?她是在什么复杂心情下冒出这个念头的? 他俩之间年龄差距確实大了,当个炮友还差不多,其他就不太合適了,所以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不喜欢。”邵树义乾脆地应了一句,见到油已经热了起来,便將两条鲤鱼一起放入油锅中,仔细煎炸。 “不喜欢就算了。”柳氏应道。 邵树义熟练地翻煎著鲤鱼,直到差不多了之后才將其盛起,放入盘中,然后再放入两条,继续翻煎著。柳氏惊奇地看著这一切,感觉自己真有点饿了。 “过来帮忙啊。”邵树义扭头喊了一声。 柳氏犹豫了下,接过铲子,开始煎鱼。 邵树义先去灶洞后,拿火钳夹了块烧得很旺的木块放到旁边一个灶洞內,接著塞入稻草、豆秆、树枝將其引燃,最后洗了洗手,起锅烧油。 油热之后,把事先切好的生薑丝、芫荽叶、萝卜丝、盐放到锅里一起翻炒著。 柳氏一边煎鱼一边看著他。 邵树义心无旁騖地翻炒著,很快將其铲起,放入一个盆中,然后往锅里舀了点水,准备烧开后做汤。铲起来的调料被他均匀地浇盖在煎炸好的鱼身上,最后撒上葱花,便算是完成了。 “尝尝?”邵树义指了指鱼,笑问道。 柳氏放下铲子,准备去抽筷子,却听到邵树义一声惊呼“注意锅里”,她立刻反应了过来,手忙脚乱地给鱼翻面。 好在处置及时,鱼没问题,刚鬆了口气的时候,就觉嘴边送来了一块软糯咸香的鱼肉,转眼一看,邵树义正夹著一块鱼肉,满脸期待地看著她。 柳氏本想自己来,见到邵树义做饭做得满头大汗,眼神之中又满是殷切的时候,心中一软,便將鱼肉吃了下去。 “好吃么?”邵树义问道。 “还不错。”柳氏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手里还不停地翻煎著鱼。 “这下真糊了,没看到吗?”邵树义指了指锅里,不怀好意地笑道。 柳氏瞪了他一眼,飞快地將鱼铲起,然后说道:“你自己来吧,我懒得弄了。” 邵树义嬉笑著放入两条鱼,接过铲子煎炸起来。 柳氏则坐到桌子前,一边看著邵树义做饭,一边心情很好地吃起了鱼肉。 片刻之后,她忽然问道:“年后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定要过了二月。”邵树义说道:“三月我要出外收布,名正言顺来江阴。” “收布?你有钱吗?”柳氏问道。 这句话把邵树义问住了。 “总有点的。”他说道。 “你在马驮沙还有多少咸鱼?”柳氏问道。 “没了。”邵树义很老实地答道:“除了过年给底下人发的几百斤外,真没了。” “还能醃製多少?” “一万八千斤吧。” “我先买下吧,一会你找柳铭取百八十锭钞。”柳氏说道:“明年醃好后给我送来即可。”邵树义心下一喜,如此一来,他的流动资金就超过五百锭了。 年前再从泼皮、掌柜们那里把帐款收回来,差不多又是三百锭入帐。 这日子,美得很哪! 有了这些钱,明年便可大展拳脚,进一步做大做强。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邵树义笑道:“放心,明年做好就给你送来,绝不让你吃亏便是。”“这么点钱就满足了?”看到邵树义喜形於色的模样,柳氏眉眼间亦满是笑意,道:“你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多少?” “三千锭。”邵树义说道。 “抢李大翁那次?”柳氏问道。 提到李大翁这事,邵树义突然间就有些无奈,道:“李大翁这廝到底想怎样?现在我都不敢往南去。”“要不一”柳氏迟疑片刻,道:“我帮你问问?” “怎么个问法?” “温本是一体,李大翁、蔡乱头等人手下本就有温州人,可以通过他们传话。” “他要我赔钱怎么办?” “可以讲讲价的。李大翁这人別的不好说,但信义还是有的。”说到这里,柳氏瞟了他一眼,道:“当然,一般人可没法让他讲信义,总得熟人才行。” “不行,这钱太多了,我不想赔。”邵树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待我有钱有势后,又不用赔了,所以这事啊,嘿嘿,算了吧。” “隨你。”柳氏说道:“今年其实是朝廷帮你挡了灾,水师大举出动巡逻,明年可就不好说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说。”邵树义將两条鲤鱼铲入盘中,说道。 “你在外头还有欠帐吗?”柳氏又问道。 “有。” “多少?” “一百七十五锭。”邵树义说道:“真到还钱的时候,我可不好意思就还这么些,两百锭总是要给的。” “欠的谁的?” “郑家的。” “郑用和家?还有呢?” “沈家。” “不会是沈万三?” 邵树义笑了,道:“我连见到沈万三的机会都没有,怎可能欠他钱?” 柳氏看了他一眼,问道:“欠的女人钱?” 邵树义惊了,这是咋猜到的? 柳氏扫了一眼他的表情,便心中有数了。 “赶紧把菜做好端上去吧。”柳氏放下筷子,起身离开了。 邵树义轻哼著小调,將十条鱼一一做完后,又烧了个素汤,然后招呼眾人吃饭。 铁牛最为老实,第一个过来端菜。 邵树义拉住他,说道:“马驮沙租下来的那处地方划出了十几亩荒地、一片竹林、两口池塘,你家里人若愿过来,就先拿著吧。平日里帮著醃製咸鱼,閒了就平整田地。一家人忙不过来的话,问问亲族有没有愿意过来的,人多力量大嘛。” “哦,好。”铁牛愣愣地应了声,端著鲤鱼就要走。 “等等。”邵树义拉住他。 铁牛停住了脚步。 “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安排吗?”邵树义问道。 铁牛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你这夯货。”邵树义笑骂道:“回去好好想。” 铁牛应了一声,见没別的吩咐了,便端菜离去。 老实说,他压根懒得多想。 第173章 深入合作 午饭过后,邵树义上到了二楼,推开临街的窗户,一边嗑著松子,一边看著对面。 大街上来了两名差役,其中一人拿著张告示,另一人则提著桶浆糊,走到大雁楼前,开始张贴。掌柜从店內出来,对著官差不停地说著什么,但官差不为所动,一边张贴,一边对围拢过来的百姓说道:“诸位乡邻,两浙运司各盐场迭遭劫夺,失盐数千引,俱系红抹额贼伙所为。该等贼徒胆大包天,或將所劫官盐醃製咸鱼,私贩牟利,败坏盐法,藐视纪纲,罪不容赦。” 说完,他顿了顿,待眾人消化此等信息后,继续说道:“该伙贼人或已窜入本州境內,或藏匿乡野,或混跡市井,著令闔州军民人等,如有知情者速来首告,一旦查实,拿获一名赏钞十锭,窝藏者同罪,邻佑不举者连坐。” 说到最后,他拿手敲了敲刚张贴好的榜文,上面盖著一方朱红大印,印文篆书,红得刺目,象徵著官府的威严。 百姓们木然地听著这一切。 关他们什么事?红抹额既然能抢官盐数千引,显然颇具实力,这是他们能掺和的吗? 再者,天杀的官府,也不看看官局卖的都是什么盐。盐法败坏?官盐里面掺了泥沙算不算盐法败坏?甚至有一些人听得面露喜色。红抹额干得如此大事,那是造福百姓啊。我一定要准备好钱钞,多买些咸鱼回家囤起来,万一哪天买不到岂不糟了? 因此,眾人听著听著便直接散了,唯有少数几个泼皮无赖,受赏金所诱,站在那里犹豫不决。邵树义收回目光,暗骂这帮人真是活腻歪了,想尝尝我的铁拳。 不知何时,柳夫人走了进来,听著官差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的第二遍话语,再看看邵树义,笑而不语。“看什么看?”邵树义麵皮有些掛不住,隨即又道:“关我甚事。” 柳氏轻轻將窗户关上,笑道:“这样就不用烦心了。” 邵树义乾脆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道:“若哪天我真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便跑你这来,送你个窝藏之罪。” 柳氏捂嘴轻笑,坐到他身旁,轻轻拨弄著泛著氤氳水汽的茶盏,道:“放心,我不会出首举告的。”邵树义看了她一眼。 “盖因出首举告也没好下场。”柳氏悠然说道:“官府看我一介女流之辈,多半想吞了我的財货,把我打成同党,做成铁案。所以,我也只能收拾细软跑回温州暂避了。” 邵树义轻笑一声。 这就是柳夫人的窘境,她有钱,又长得好看,关键经不起查,所以她一旦出了事,没有任何洗白的可能。 便是这会,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活在阴影中,见不得光,神经绷得未必比他邵某人松。 “累吗?”邵树义问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嗯。”柳氏茫然地看向茶盏,回道。 “我在想著一”邵树义沉吟片刻,道:“是不是把重心转到这边来。盯著刘家港的人太多了,一旦有事,很难辗转腾挪。而江阴现在是我赚钱最多的地方,且一” “什么?”柳氏问道。 邵树义摇了摇头,没多说。 整个江阴州就一支驻军,即镇守江阴、滸浦通事汉军下万户府。这支以南下投宋的契丹人、金人后裔为主的地方镇戍部队名册上不过三千,实际能有两千就不错了,且分驻江阴州、常熟州(滸浦)两地,其中水师数百人、陆师千余。 也就是说,作为直隶州江阴的军事镇戍力量十分薄弱,一旦有人起事,真不一定镇压得住。依照元朝现在的尿性,整不好就是招安,虽然这一世的邵公明哥哥不太想被招安。 从这个角度来说,江阴很显然更適合囤积资產、人员,而刘家港就是拿来搞钱的。 “你若閒来无事,可帮我招募一些人手。”邵树义说道。 “你想做什么?”柳氏好奇地看向他。 “自保。” “招募人手要钱的。” “你先垫著。”邵树义理所当然地说道:“过完年我来的时候看看这些人怎么样,不行的还得遣退。”柳氏这次没有拒绝,只是沉吟不语,显然在权衡利弊。 邵树义又道:“我做了很多事,战绩如何,你都看在眼里。你投下这笔钱,未必会亏,关键时刻甚至可以保命,是也不是?你需要我这么一个人,你见不得光,只能和我混在一起。” “说得那么难听。”柳氏笑了笑,道。 “我保你,说话算话。”邵树义轻轻握住柳氏的手。 柳氏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 “哪怕你被官府陷害,走投无路,我拚著暴露,也护你离开江阴。”邵树义又道。 柳氏挣扎的力度渐渐减弱了。 邵树义静静看了她一会,心中大定。 “等我回来。”邵树义说道:“你若招人,可去运河上找找没活乾的縴夫,招五十人、一百人都可以,最后我会汰弱留强的。” 縴夫是一个非常有组织、有纪律性的群体。 这行是技术活。 首先需要一定的身体素质,孱弱的人干不了这个。 其次需要配合,长期的拉縴生涯中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点,相互间非常熟悉,甚至可以说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如何发力、什么时候发力、怎么配合著行动。 再次,这行需要抢生意,打架斗殴是寻常事,有时候甚至会闹出人命。 在民风普遍偏安逸、崇文学的江南,縴夫、矿工、码头苦力以及山民大概是正经百姓中,最会配合、最不怕事、最敢打敢拚的群体了。 “什么时候回来?”柳氏沉默了一会,问道。 “你之前问过了。”邵树义笑道。 柳氏把手抽回,道:“怕你死了。” “很快的,你先去找齐人手。”邵树义说道:“你当年应该也是大名鼎鼎的,这些年养尊处优,难道都忘了?有些事別人可做不来,只有你行。” 柳氏横了他一眼,道:“我这辈子拚命攒钱,就是为了不再做以前的事情。真是上了你的鬼当。”邵树义轻轻一笑,道:“你运气不好啊,天下这个鸟样,又能怎么办?我走了,你小心点。”柳氏轻嗯了一声。 邵树义很快下了楼,与车夫、船夫们结完帐,然后带著一帮兄弟,消失在了风雪中。 柳氏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身衣服,隨意挽了个干练清爽的髮髻,隨后喊来柳兴、柳铭两兄弟,將邵树义交代之事说了一遍,最后问道:“你们怎么看?” 柳铭凝神思索许久,道:“阿姐,而今运河上没活乾的縴夫確实有,还不少,可招一个过来,哪怕只是管饭,也要花不少钱。而且仅仅管饭怕是不够,还得给那么十贯八贯钞。如此算下来,每人每月至少耗费三十贯,五十个人就是三十锭,值得吗?” 柳兴倒没怎么在意,只说道:“招人好,招人好啊。以后我去戏楼,看看谁敢和我爭。” 柳氏严厉的目光扫了过来。 柳兴尷尬一笑,道:“说著玩的。” 柳氏乾脆不再管他,只看向柳铭,道:“你明日就带人,沿著运河往无锡方向走,沿途打听,看看有没有在家没活乾的縴夫,若看著模样还行,就把人招募起来。” “阿姐你既然决心已定,我还能说什么?”柳铭苦笑道:“行,我明天就出门,让老七他们几个跟著。“邵树义在黄田港那边开了个商社,过年恐无人照应,你再安排几个人过去看著。”柳氏又道:“不需要敢打敢拚,人留在那里,粗警小盗即可。” “好。”柳铭没有废话,应下了。 柳氏再无二话,很快便让他们离开了。 隨后回到自己房间,从墙上取下一柄剑,轻轻抽出,寒光四射。 她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养尊处优近十年,身体里的野性只是蛰伏,並没有消失。邵树义回到黄田商社后,便没再外出。 期间把黄掌柜等人喊来了一趟,花了一整天时间,仔细商討了如何改进工艺,提高產品质量以期符合標准的事情。 腊月十五,意外地发现有人过来送盐,思虑再三之后,还是花费三百锭收下了这两万斤淮盐,並趁夜將其送至马驮沙存放。 腊月二十以后,四方掌柜、泼皮们陆陆续续开始送钱回来。 到腊月二十五的时候,杨进、吴黑子一起出动,带了七八个人,上门催討,除少许两人外,大部分都收了回来一一知道人家住处,这钱便跑不了,除非已经被花掉了。 腊月二十六,邵树义等人將黄田商社交给柳夫人派过来的几名僕役,然后登上平甲船,顺流而下,当天傍晚就抵达了刘家港。 至正五年(1345)即將到来。 第174章 团建(上) 过年之间最后几天,邵树义跑遍了太仓各乡,主要任务是给曾经跟过他干活的人发过节礼品。只干过水上运输的一般也就是一条咸鱼外加几贯钞。 操练过技艺、军阵的,则是两条咸鱼、一只腊鸡、三斗米、十贯钞,外加一坛去了標籤的江阴老窖。至於虞渊等核心成员,咸鱼、腊鸡、米、江阴老窖之外,外加五锭钞。 大哥发奖金髮得如此豪爽,小弟们自然喜笑顏开,交口称讚,纷纷说明年还要继续跟著邵大哥干,邵大哥的名声也在乡间快速传播著。 除了这些人之外,李壮、钱百石、莫掌柜乃至曹通、刘九、黄氏姑侄等人都有礼品,就连远在大都的郑范家,邵树义都亲自上门,送了价值数锭的礼物。 其实本来还有沈娘子的,奈何人家腊月中旬就回苏州了,承欢父母膝下,刘家港这边只留了少许人员看店。 除夕那天,邵树义回到了太仓张涇的家中。 辉煌了一整年,在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红抹额贼首、江南平帐大圣、通州巡检司严父、太仓第一神射、江阴头號刺客邵大哥,居然混到了一个人过除夕的地步。 不是没有老兄弟邀请他去家里过年,但都被邵树义拒绝了。 卞元亨跑去苏州找表兄了,临行前邀邵树义同行,但也被拒绝了。 闔家团圆的日子里,自己一个外人没必要掺和进去,让人家弄得不太自在。 至於江边小院那里,不是女人就是小孩,等过完年再去看。 当然,他倒也不是完全孤单著。 傍晚时分,铁牛提著两个篮子走了过来,道:“大哥,我家堂客做的菜,嘱我挑几样送过来。”“放下吧。”邵树义坐在门槛上,指了指厨房。 厨房放下餐食后,站在邵树义身前,囁嚅道:“大哥,要不还是去我家坐坐?百家奴、狗奴都不在。”“一会再说吧。”邵树义摆了摆手,问道:“铁牛,你跟著我做事,家中妻儿可有不满?”铁牛沉默片刻,道:“不满没有,担心是有的。前几日听说马驮沙那边有地,很是高兴,说值了。”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在江阴时我让你想的事情,想明白了吗?” 铁牛愣了一下,不好意思道:“忘了。” 邵树义无奈道:“如果说从今往后我只给你田宅、钱钞、绢帛,而不给你商社股份,你怎么想?”“挺好的。”铁牛回道。 “真这么想?” “不都是钱么。”铁牛皱著眉头想了想,道:“田能產粮豆丝麻,够了。” 邵树义笑了。 铁牛虽然脑子简单了些,但有时候反倒不会被各种弯弯绕给迷惑,直指本质。就像当初他认准了自己在刘家港当杖家一样,任你舌绽莲花,他就是不相信。 如今他认为田地一样能给他提供收入,和商社股份差不多,还是这种很直白的思路。 邵树义也很满意。因为他不想自己的保鏢与他人牵扯过多,哪怕那些人是跟自己一起奋斗的元老。铁牛能拿到手的好处,只能自己来给。 又隨意聊了一会后,邵树义便起身锁了门,来到了铁牛家。 正月初七人日这一天,邵树义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袍,戴上新买的垂脚襆头,在铁牛的护卫下,一路向西,行至一处菜地时,稍稍停留了下,给看守田地的菜农送了两条咸鱼、一只腊鸡、十贯钞。比起一年多前,菜农脸上的皱纹更多了,看样子生活不是很如意。 邵树义在棚子里坐了会。 见到菜农拿出珍藏的散酒,非要招待他们二人时,便起身告辞了。 菜农送出去好远,这才依依惜別。 就这样一直走到巳时末,盐铁塘西岸的郑氏老宅已映入眼帘。 铁牛被僕人请到了倒座房等待,邵树义则直入采芝。 今日郑用和、郑国楨父子於采芝设宴,招待宾客,邵树义便是受邀人员之一。 此时宴席未开,一群人在庭院中或站或坐,各自分成几个圈子。 邵树义粗粗看了一眼,发现郑松居然回来了,在此之前,这傢伙去了庆元,担任漕府庆绍千户所司吏。郑松也发现了他,朝他点了点头,不过没过来说话,因为他身旁站著一位山羊鬍老者,印象中是郑家的总帐房,姓方。 郑盛亦在。他坐在一张石桌旁,与倪家兄弟谈笑风生。 倪氏是庆元路有名的富户豪民,家资眾多、奴僕成群,与郑家关係不错,走得很近。 剩下的人邵树义就不太认识了,除了王癩子。 呃,王癩子正好看过来,见到邵树义时,迟疑片刻,便走了过来,拱手行礼道:“可是邵树义邵郎君。” “正是。”邵树义回了一礼,道:“王员外安好?” 王癩子闻言苦笑,道:“不太好。” 邵树义心下暗笑,安慰道:“员外儿女绕膝,贞妻在室,又家资丰厚,不知羡煞多少人也。”“往日家资还算丰厚,近来却不行了。”王癩子很光棍地说道:“当了一年里正,家產三去其二,几十年白干了。” “还会回来的。”邵树义说道。 王癩子摇了摇头,打量了下邵树义,问道:“听闻邵舍已经有好几条船了?后生可畏啊。”你听谁说的?谁那么大嘴巴?邵树义有些无奈,道:“小打小闹而已,比不得员外买田置宅稳当。”王癩子摆了摆手,颇有些意兴阑珊的感觉,只听他说道:“以前我也这么想,现在看来,却不及你也。官府押著我当里正,还能拒绝不成?人家就是看你有田宅,能帮他们填窟窿,这才盯上你的。辛辛苦苦数十年,全给官府做了嫁衣,唉。” “员外何忧也?”邵树义说道:“而今不是卸任里正了么?接下来便可大展拳脚,把亏空补回来了啊。” “没用的。”王癩子嘆道:“我年岁大了,不如以前能打能拚,在三舍眼里,已经不值得再给我更多好处了。” 邵树义无语。这句话他是信的,郑国楨就是这么一个现实的人。 王癩子以前是跟著郑用和发家的,属於“前朝老臣”,且年近四十,暮气渐生,已经不能为郑国楨衝锋陷阵了,於是果断將其拋弃一一至少在郑氏外围附庸群体中,將其地位降低了一个层级,这就难怪王癩子牢骚满腹,乃至离心离德了。 “看到你,我好像就看到了自己。”王癩子笑了笑,又道:“当年老相公考中进士,回了趟衢州老家。一文不名的我心一横,主动投效过去,这才有了今日。你是靠博得三舍青睞才起来的吧?不错,但凡事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吧,言尽於此。” 邵树义行礼致谢。 今天这场宴会,大概是“郑氏集团”中高层的一次大型团建了。 王癩子曾经是这个集体的一分子,风光多年,且娶了老夫人身前得宠的婢女为妻,进一步加深了关係,但现在慢慢被边缘化了。 他邵某人刚刚侥倖挤进了这个群体,地位低下,且似乎已经被边缘化了? 奶奶个熊,刚升职就被告知已经到天花板了,要不要这么扯?这个集团就没人能正確认识我的价值啊。“对了一”王癩子突然问道:“听闻你之前拒绝了三舍的指婚?”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確有此事。” “你比我有骨气。”王癩子看了邵树义一眼,感嘆道:“当年老夫人將跟隨她多年的贴身丫鬟许配给我,我就不敢拒绝,相反还要感激涕零。你当面拒绝三舍,勇气比我大多了。” 邵树义再度苦笑,道:“我要为先考她居丧。” 王癩子不信,道:“若真居丧,就该结草庐以居,终日孝服孝帽,不饮酒,不茹荤,不入內室。”“我守的是心丧。”邵树义说道。 王癩子被他逗乐了,道:“好,我不与你辩。不过你也不用过於担心,三舍这个人啊,其实没那么好面子,你若能给他带来不一般的好处,哪怕之前恶过他,依然会用你。可若无能,哪怕之前立过功,又与他相善,依然会被毫不留情地拋弃。真不知老相公怎么教的,两人一个天一个地,完全是两样人。”“员外慎言。”邵树义提醒道。 “好,我不说便是。”王癩子点了点头,道:“待会入席时,你坐我旁边。” “行。”邵树义应下了。 第175章 团建(下) 第175章 团建(下) 开席前的这段时间,除了王癩子外,还真就没第二个人与邵树义攀谈。 他其实无所谓,甚至乐得如此。 四处逛逛、看看,然后听听別人谈话的內容,扩展一下眼界,知道一些秘辛,难道不好吗? 比如有人提及崑山州达鲁花赤不花公与嫡母关係恶劣,甚至堪称仇讎,原因是不花公之父去世后,这个嫡母曾把不花公的生母强行嫁入民家。 真说起来,有点类似脱欢大夫的恶妻了。其人在脱欢死后,逐庶子庆舍,並將庆捨生母配给家中找不到媳妇的奴隶驱口。 庆捨生母不从,奴隶不敢,恶妻鞭挞二人,威胁不从就死,然后將两人囚於一室,令其成配,並於窗隙中窥之,验其姦污之状,確定完事后才放了二人。 到了不花公这边,似乎传出了其嫡母与僕人苟且生子的丑事,却不知內情到底如何了,说不定就是不花公的报復呢。 如果说这还只是桃色新闻的话,那么有关通州的事情就让邵树义警醒了。 据船坊新任管事郑国章提及,江北扬州路派了两名官员抵达苏州,在南台御史的协助下,排除阻力,察访十字路军诸千户所,看看有无军士参与了袭杀余西巡检拔都之事。结果私盐贩子没查到,其他狗屁倒灶的事情弄出来一大堆,比如盗卖军器。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而今盗卖军器是普遍状况,正所谓法不责眾,你若认真查,十字路军不譁变就算好的了。於是只能放弃惩办这头的想法,转而在另一头,即买军器的人那边想办法,目前正在追查中。 郑国章是把这个当做笑谈来讲的,但邵树义听了却心下一凛。 世上之事,凡是接触,必留痕跡,只看人家查不查得到了。 自己从大都所买了多少军器,自己清楚。光那三桿火銃就立下了汗马功劳,其他的如盾牌、环刀、斧子、步弓之类也不少,万一被查到———— 想到这里,邵树义心中便有些烦躁。 为了往上爬,我容易吗我?怎么这么多人和我作对? 即便这次没查到自己头上,大都所的军械一时半会也买不著了,得另想他法o 实在不行的话,就去江阴州看看。通事汉军副千户韩德身上背著一桩丑事,被朱定暗地里记下了,后面可藉此事与其搭上关係,先礼后兵,不信他不就范。 想著想著,他便来到了另一处,耳边传来了崑山州同知倪光业的声音:“朝廷议修黄、淮,人选还没定,摊派已然下来了。待到三月间,漕船北上之时,便要將这部分粮送到益都路。” “我看黄、淮修不了,中书多半要挪用这部分粮食,转至济南、般阳、东昌等路賑灾。” “庆元还有灾荒呢,不先賑济自己人,反倒賑起了北人,是何道理?” “好了,少说两句吧,当心祸从口出。江南还有余粮,凑合著糊弄吧,过一天是一天。” 邵树义听了一小会便离开了。 他也听说山东有地方地震了,还有灾荒,朝廷打算以工代賑,修治黄河、淮河堤坝。但这事多半要黄掉,或者即便做了,也只是小规模的修修补补,不可能大修黄河的。原因很简单,没那个財力。 临离开之前,他悄悄瞥了眼倪光业。 此人与郑家谈不上主从,应该算故旧,此番应是作为上宾被邀请过来的。 不过现在邵树义对同知这种官也脱敏了。 朱道存什么鸟样,他已经听说了。那个晚上,如果王华督没能克制住贪念,带人杀进赌坊的话,说不定就把朱道存一刀宰了。 遥想两年前,巡检司的弓手与衙门差役都能逼得他狼狈遁逃,现在却已能仔细思考如何杀掉一个州同知了,邵树义对官员的敬畏是一天比一天少。 邵树义又閒逛了一会,却见郑用和、郑国楨父子远远出现了。 眾人陆陆续续停止了交谈,纷纷看了过去。 郑用和一脸病容,行走时动作很慢,但仍强打起精神与眾人见礼。 郑国楨在旁边搀扶著父亲,不断点头示意,目光触及邵树义时,微微一顿。 邵树义弯腰行礼,待抬起头来时,发现郑国楨已和倪光业攀谈了起来。 “还说那些作甚?”郑用和用责备的目光看了眼儿子,道:“席已备,该让大伙入座了。一年到头说的都是这些套话,还没说腻哪?” 倪光业闻言大笑,道:“晚生確实饿了,正待大快朵颐。” 郑国楨摇头失笑,遂邀请眾人入座。 采芝台地方不算很大,坐个十几二十人便顶天了,於是有人便被安排到了廊下。 邵树义在僕人引领下坐好时,发现自己已靠近连廊了,离郑用和父子远得很,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再一看左右,顿时乐了,还有人比他地位更低、坐得更远,一打听,原来是崑山州半涇乡里正张大旺。 王癲子坐在另一边,显示其地位比邵树义高了那么一点,但不多。 “邵舍竟只有十七岁?比我当年强多了。”张大旺凑了过来,笑著打招呼。 “官人说笑了。”邵树义说道:“侥倖罢了,侥倖。” “这不对。”张大旺说道:“能坐在这里的都不简单。却不知邵舍做些什么营生?” “水上运货买卖。”邵树义回道。 “邵舍,他家是做牲畜买卖的,你可以和他多多亲近。”王癲子在一旁说道。 “哦?”邵树义来了兴趣。 张大旺连连摆手,道:“小买卖罢了,就指著漕府採买活著呢。那些个大商家,贩起牲畜来动輒数千,我家和他们不好比。” “却不知张员外家的牲畜採买自何处?”邵树义问道。 “平江、松江、常州、江阴都有。” “一路赶过来吗?” 张大旺笑了,道:“那样太费事了。牲畜和人一样,长途跋涉要掉膘的,路上需得有草场供其催肥。我家哪有那个本事整出这么一套东西?用船运的,船舱內备好料,隨时餵养,直至运到羊马市宰杀或出售。” “竟然还贩马?”邵树义惊讶道。 “少,很少。”张大旺说道:“南方的马多產自云南、四川,运过来不容易。北地倒是多马,以前確实贩了不少过来,这两年河南乱得很,陆路行不通,加之运河堵塞,便很少见到北地之马了。” “为何不海运?”邵树义奇道。 张大旺沉吟片刻,道:“確实有人海运马匹,但我家没试过,小本经营,不敢试啊,万一沉船了,可就血本无归了。” 邵树义微微頷首,又道;“江南富户多,很多人日常出行多骑驴,並非他们不喜乘马,而是买不到马。偶尔出现一批,很快被人一抢而空,可见这项买卖有大利。员外家既然做了多年羊马买卖,放弃太可惜了。 不如试试海运,未必就不行了。我记得唐时便有黑水靺鞨以船贩马至青州,甚至有远至淮南、江南者,此事当可行也。” 张大旺瞟了眼邵树义,笑道:“邵舍真是天生的商徒,走到哪里都不忘货殖二字。你这般热心,莫不是想帮我海运贩马?” “正有此意。”邵树义坦然道:“不知员外家在北地可有人脉?” 张大旺点了点头,道:“我父那一辈贩马还是很勤的,到我这代,就有点断断续续了,不过认识的人应该还在。” “员外真该试试。”邵树义说道:“若真贩来了马,且唤我去看看,兴许会买上几匹。” “纵马疾驰,本就少年人快意之事,好说,好说。”张大旺说道。 邵树义端起酒杯,朝张大旺致意,一饮而尽。 张大旺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之后,邵树义暗暗思索著。 在河南大乱、运河不通的情况下,北方的马確实很难贩运到江南来,除非海运。 但张大旺家的生意规模確实不大,就没想过海运马匹这种事。今天给他提了个醒,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进去。若哪天他真贩运一批过来,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想办法买一些。 这是战略物资,同时也是一种消耗品,越多越好。 在大家都没有马的江南,你突然间整出一小队骑兵,对手猝不及防之下,多半要吃大亏—一当然,这一条对自己这方也適用。 这个时候,邵树义发觉参加这类聚会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可以多认识一些人嘛。 人脉关係网络,其实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酒过三巡之后,邵树义正与张大旺、王癩子吹牛聊天之际,一小廝走了过来,低声道:“邵舍,老相公有请。” 邵树义放下酒杯,稍稍整理了下仪容,起身道:“劳烦带路了。” 两人遂一前一后,沿著连廊向东走,很快便抵达了澄净园。 郑用和已然离席而去,这会正坐在玉蓬阁內,静静享受著独处与阳光。 听到脚步声时,他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向正向他行礼的高壮少年。 房间內一角,茶鼎內咕咚作响,水汽氤氳。 一个子高挑的白衣少女正在煮茶,听到动静后,悄悄瞟向门口。 > 第176章 对谈 少年和上次见面时有些不一样。 好像长得更高了一些,也更壮实了一些。 他身上是一件大红色长袍,若让书生士子来穿,大抵给人种宽袍大袖、飘飘欲仙的感觉,但眼前这个人竞然把宽鬆的长袍给撑起来了,颇让人惊讶。 再者,精气神方面似乎也不一样,但郑寧歷事太少,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是模模糊糊有这个感觉。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热忱了。 从回信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他非常热心、善良,同时也很有本事,能想到各种各样的办法,比那些只会夸夸其谈、胸中实无一策的人强多了。 郑寧一边想著,一边拿起勺子,轻轻舀走茶鼎中的泡沫,同时悄悄竖起了耳朵,想听听祖父和他会聊些什么。 正如郑寧感觉的那样,邵树义看她的目光中只有纯粹的对青春、美丽的讚嘆,且只稍稍停留了一瞬,便来到郑用和面前,躬身一礼,道:“拜见郑公。” “坐吧。”郑用和伸手示意。 邵树义看了看,发现案几前有张马扎,於是便坐了下来,身躯笔直。 “早就想见你一面了,没想到后面事情多,一拖就到了现在。”郑用和仔细打量了一番邵树义,道:“小虎生得如此雄壮,好似大將军一般,难怪能经营起水上买卖。” “还是託了郑氏的福,否则焉有此造化。”邵树义说道。 “郑氏或给了你一些庇护,但路在你自己脚下,怎么走、走多远终究还是靠你自己。”郑用和摆了摆手,道:“今后有何打算?” “往返於苏州、刘家港、扬州之间,运货为业。”邵树义答道。 “去岁时常见不著你人影,定是运货去了吧?”郑用和问道。 “是。”邵树义回了一句,又道:“小子如此散漫,实在有愧,望郑公原宥一二。” 郑用和轻捋頷下鬍鬚,笑道:“后生郎就是有闯劲。无妨的,你为我郑氏立下诸多功劳,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再者,青器铺忙的时候你可是在的,甚至远赴江西押货而回,可谓恪尽职守,是也不是?”“是。”邵树义抬头看了老郑一眼,说道。 “既如此,復有何忧?”郑用和双手一摊,笑道:“想必出任布店掌柜后,依然能將其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也不是?” “是。”邵树义又答道。 见邵树义这般回答,郑用和状似十分高兴,道:“古人云“治大国如烹小鲜』,治家又何尝不是呢?远近亲疏、本事高低、见识多寡等等,总是要权衡的,没那么简单。你还记得王淳和吗?就是王升。”“记得。” “他凑钱退了一部分赃款,太湖的宅子也让出来了。”郑用和说道:“最后还差数百锭,实在拿不出来了,想要卖掉祖宅和田地,我说算啦,好歹为我兢兢业业干了那么多年,哪能落个晚景淒凉。他做错了事,该受的惩罚已然受了,剩下的我不怪他。” 说这话时,郑用和静静地看著邵树义。 邵树义沉默片刻,道:“公宅心仁厚,让人佩服。” 郑用和笑了笑,道:“你比王淳和做得更出色,立下的功劳更大,也更年轻。看到你,便似看到那许多惊才绝艷之辈,一鸣惊人,为他人所不能为之事,教人击节讚嘆。从今往后,好生做事吧,布店只是给你练手的。打理好了,便来与我说说,让我也高兴高兴。至於如何打理” 说到这里,郑用和大手一挥,道:“你自己安排,能两边兼顾再好不过了。” 邵树义微微有些惊讶。 郑用和这是给了他极大的自由度啊,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说他知道了什么? 不过这会也来不及多想了,只道:“公如此厚待,某敢不尽心竭力!” 郑用和捋著鬍鬚,显然十分满意。 就在此时,郑寧將茶水煮好了,给两人各自舀了一碗,亲手端了过来。 邵树义起身致谢,接过后放在面前。 “唐人卢全曾有“天子未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之言,阳羡紫笋茶,尝尝看。”郑用和手一伸,请道。 郑寧亦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他。 邵树义谢了声,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赞道:“好茶。” 评价十分简短、犀利,余韵悠长一一其实是他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郑用和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隨后便与他聊起了自中唐始,茶的大流行,以及剑南、鄂岳、淮南、两浙等地层出不穷的名茶品种,气氛十分融治。 待到郑寧煮第二遍茶,並为二人端上来时,郑用和话锋一转,问道:“听闻你名下已有六艘船?”“是。”邵树义回道。 这事不是秘密。他每条船都过割的,官府那里有存档,有心人一查便知。 “而今都做些什么营生?” “在苏州、刘家港之间运粮。时或需要跑一趟江西,运些木材、竹器、干海货、香料、铁器等物事。”“养船不易,所得能弥补开销否?” “將將可以。” “我料亦是。”郑用和笑道。 邵树义一怔。 “年前从乔司空巷回来,途经海运仓时,遇到一些故人,与他们聊起了本地见闻,方知小虎你的名气著实不小。”郑用和看向邵树义,道:““崑山及时雨』、“太仓第一神射』,诸如此类,让老夫颇为诧异,亦有些欣慰。只是” “公请讲,小子无不从。”邵树义说道。 郑用和似乎很满意他的態度,用劝诫的语气说道:“老夫亦知只要沾上运输这行,就没有简单的,故小虎你其实也不容易。然则还是得稍稍注意一下,斑斑劣跡者断断不能用,桀驁不驯者能不用就不用,否则遗祸无穷,你可知晓?” “多谢郑公提点。”邵树义再行一礼,道。 郑用和点了点头,道:“你是有分寸的,这从当初绑送王淳和至船坊而不是一杀了之就能看得出来。名气固然能让你为人所重,但凡事过犹不及。” 说这话时,郑寧用惊讶的眼神看向邵树义。 小小少女实在没想到,信里温文尔雅、谈吐不凡、一直为她解决问题的邵大哥,竟然还有如此一面。崑山及时雨是什么意思?是指他急人之所急吗?这个她是信的,因为邵大哥一直很关心她,不求回报。太仓第一神射呢?是指箭术高明?这个听起来也不错,邵大哥曾提及他废寢忘食练箭,有此名声理所应当。 另外,祖父提及的运输这行不简单又是什么意思?郑寧隱隱感觉意有所指,好像做这行的就要用到一些桀驁不驯之辈,而他们可能会连累你。 她半懂不懂的,一时间思绪纷飞,想了很多很多。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许久的邵树义当然明白郑用和的意思。 干运输,不沾点黑社会可能吗?郑用和老江湖了,当然看得出邵树义究竞是怎么样一个人,尤其是他之前杀张能、擒王升,连海寇销赃的货都抢,显然不是什么纯良之辈。 不过凡事有利有弊。 郑用和回一趟太仓,了解到了邵树义在张涇、半涇这一片的名气,对他的影响力有了一定的认识一一若出了什么事,人家真能喊上人啊。 这也是一种能力,虽然不太符合郑用和的审美。 今日这场单独会面,固然有之前崭露头角的原因,但他邵某人在海船户群体中影响力日渐增高的原因也不可忽视。 好在老郑应该还不知道自己贩卖私盐的事情,不然的话怕是就没这场会面了。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之后,邵树义便起身告辞。 他没有回去继续吃席,而是在采芝附近转悠著,直到石榴突然出现,飞快地將一个小布包塞给他,然后匆匆离去。 邵树义嘿嘿一笑,见没人注意,悄悄解开布包瞄了眼,发现竟然是个铜镜。 铜镜不过掌心大小,边缘磨得圆润。镜背密密麻麻刻著经文(《般若心经》),字小得像蚂蚁,但笔划还算清晰。正中则是一朵莲花,花心里藏著一个极小的“2”字。 有心了!邵贼笑得合不拢嘴。 和小辣椒比起来,还是大长腿更温柔,心思更细腻。 而除了铜镜之外,布包里还有封信,邵树义决定回去后再读。 他就这样在采芝附近混到宴席结束,隨大流一起告辞,返回家中。 今日这场宴席,虽然饭没吃饱,但收穫还是有的,至少明確了他和郑家下一步的关係。 第177章 一年之计 正月十六,元宵刚过,远赴江西的船队终於回来了。 彼时邵树义正在前往天妃宫布店的路上,听到消息后忍不住问了下具体情况。 运输倒没什么问题,货物安全送达,同时又將一批江西木材、竹器、铜铁锡等物拉回了刘家港。之所以耗时如此之长,主要是裕溪口、雷池、湖口一带匪患频繁,一会这里说谁谁谁被抢了,一会那里说谁谁谁被杀,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让人不得不信。 朝廷的水师大爷们难得动弹了下,但他们剿匪之余,还刁难往来商船,甚至敲诈勒索,总之一地鸡毛。孔铁出于谨慎,多次靠岸碇泊,打探清楚消息后才继续前进,以至於耽搁了不少时日,钱也多花了不少。 他这会正在旧义仓那边支付雇费、发放赏赐、清理出发前赊欠的帐款,粗粗算下来,最后能落到手里的还不到五十锭。 邵树义对此无所谓,安全把人带回来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响午时分,他抵达了位於天妃宫西南侧的“下郑绸缎铺”一一说是绸缎铺,其实什么布都做,从最贵的锦缎,到最便宜的麻布,应有尽有。 甫一抵达,邵树义便让“御用帐房”虞渊去与帐房对接,取来帐簿。 铁牛、梁泰以及吴黑子、吴坚伯侄二人也跟了过来,此时正站在柜前,无聊地说著閒话。“佛牙,我们过年都胖了一圈,你是一点没变啊。”吴黑子有些震惊。 “便是大年初一,我也天没亮就起来打熬筋骨、锤炼技艺。”梁泰说完这句话就止住了,但意思很明显,你们不自律,过於放纵自己,所以胖了。 果然,吴黑子闻言老脸一红,道:“唉,没办法的事。年前年后都要走亲戚,甚至就连当年学杀猪时拜的师父、师公乃至师兄弟们,都得走动,酒喝得昏天黑地,饭菜胡吃海塞,只胖这么一点已然不错了。”吴坚偷偷看了大伯一眼,暗道你那哪是没办法,你是主动凑上去吃喝的好吧?隨便哪个阿猫阿狗,一喊就到,从不推拒,別人看你发財了,言语间吹捧几句,马上不知东西南北了。 “铁牛,你过年有没有锤炼技艺?”梁泰又问道。 铁牛点了点头,道:“大盾都练坏了一个,又使回藤牌了。邵大哥还教我怎么射箭,不过还没完全学会梁泰似是对铁牛如此自律很是满意,又道:“若学不会射箭,就別学了,以后琢磨下怎么用火銃。”铁牛这次没有说话,而是如同雕塑般木然站立,对梁泰要他做的事充耳不闻,即便邵大哥已经明確说明操训之事皆由后者一力负责。 梁泰见他没说话,若有所悟,遂也不再多说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邵树义、虞渊二人捧著帐簿来到了柜前。 “还好,这个店问题应该不大,否则又要耽搁时日了。”邵树义笑道。 吴黑子在一旁听了,微微鬆了口气,道:“若被这家破店绊住了,好多事都没法做。要我说啊,早该一“行了,你们不知道內情,瞎嚷嚷个什么劲。”邵树义无奈道:“方才看了,库中空空如也,就没几匹布。开过年来,黄田商社的第一笔买卖怕是要开张了。” “运布帛?”吴黑子问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说道:“棉布肯定是要的,且不会少於二万匹。具体怎么个买法,还得我来拿主意。说话间,后院货仓那边过来几个人,分別是內外帐房许元起、方昌、直库郑度、武师盛永清等人。他们用复杂的目光看著邵树义,又看看跟在他身边的几人,心思各异。 邵树义懒得和他们斗什么心眼。郑用和都对他下放权力了,你等待如何? 因此,他只沉吟片刻,便看向几人,道:“最早五月中,便会有第一批蕃商海客前来,故最迟四月底,邸店內便需存满绢帛三四万匹、棉布二万匹,杂色布匹两万匹,收储需要时间,故得早作准备。我知李掌柜去职后,很多关係便断了。不过没关係,世上卖布的千千万,不差那一个两个。你等若有相熟的商家,大可將其请来店中详谈。若布还看得过去,我便做主收买了,届时给你们算牙钱。原来给店里供货的商家,若还想继续做买卖,让他们来找我便是。 总之,莫要想东想西,把事情做好是第一要务。可明白?” 说罢,掂起柜上一份帐册,直接扔给了內帐房许元起,道:“不看了,收好。” 许元起手忙脚乱接过,面露喜色。 方昌看了他一眼,再看邵树义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暗暗嘆了口气。 郑度则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武师盛永清则悄悄鬆了口气。 邵树义將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和当初的青器铺子一样,这家店的问题也不小。先后两任掌柜去职,带走了一部分问题,再加上郑氏几次突帐,很多亏空慢慢填平了,但你若说这会的帐一点问题没有,却也不正確。 但邵树义不想在这家店上耗费太多精力,他有更多的事要做。 钱款上的小毛病、小错处懒得管了,只要做得不过分,他都可以容忍。 再者,大哥不说二哥,他邵某人也不是啥一心奉公之辈,届时採买布匹,指不定也要整一堆关係户呢。理解王升,成为王升,超越王升。 离开下郑绸缎铺后,邵树义带人来到了只隔著一条街的“披香阁”一一其实这条街上都是各色布店,堪称布市一条街。 披香阁是沈娘子新开的布店,从取名的风格来看,只能说不愧是文艺女青年,有点东西。 老莫正坐在店中,看著新聘的掌柜对手下一群人训话,见到邵树义后,笑著迎了出来,道:“邵舍,许久没见到你了。” “我新任下郑绸缎铺掌柜,两家店离得很近,便过来看看。”邵树义说完,指了指披香阁,问道:“邸店这便开张了?” “不但开张了,连货都找好了。”莫备说完,顿了顿,道:“只是线毯、生丝、绸缎之类的找好了,棉麻还没买。邵舍你若想做,也不是不可以。去岁的江阴棉布就很不错嘛,改轻薄一点,我这里可收三万匹。” “这么多?”邵树义有些吃惊。 莫备笑了笑,道:“沈氏素来通番,想卖点货出去还不简单?或曰通番之货本有来处,可若夫人想卖呢?回老宅给万三公揉揉肩,给曾夫人捶捶腿,想卖多少货,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邵树义无言以对。 他折腾来折腾去,看似赚了不少钱,其实单从利润来说,没有任何一样有抱紧沈娘子的大腿高。“你若想卖绢帛、生丝、蚕茧,可要早作打算了。”莫备说道:“近日找上门来的商家很多,我可以给你拖一拖,但你也得加快动作,莫要耽搁了。” “好。”邵树义精神一振,道:“过几日我就去下江阴,儘快找齐货源。” “后面可能需要跑跑芜湖了。”莫备又道:“我家买的生丝、线毯多產於彼处,绢帛亦有许多来自宣城,经青弋江渡入长江,运回刘家港。” “哦?为何是宣城?”邵树义问道。 “无非人情往来罢了。”莫备说道:“万三公亦有旧友需要照拂。” 邵树义明白了,遂不再多问,只道:“放心,芜湖不远,运货之事包给我了。” 莫备含笑点头,道:“过年时在沈宅见了夫人一面,提及大江上的水匪,我说要想平安无事,还是得让邵捨出马,夫人深以为然。她一一月底应该就回刘家港了。” 说到这里,莫备的声音稍稍低了一点,继续说道:“夫人知道你在江阴寻找蚕茧、生丝、棉布贩运,很是欣慰。我说邵舍上次就知道错了,故心中愧疚,只有夫人你能让邵舍痛改前非,夫人虽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来很高兴。” 臥槽!老莫你可以啊!邵树义深施一礼,道:“多谢莫公美言,日后必有所报。” “我也是为了夫人的买卖更上一层楼。”莫备摆了摆手,隨后似想起一事,说道:“年前松竹园四友聚在一起,说要准备几条船,僱人运货,年后应该就要有所动作了。今后运茶叶这一块,可能要交给他们做了。” 邵树义笑了笑,道:“无妨。我现在也忙了,分一部分出去没事的。” 女总裁把物流生意分了一部分出去,交给自家老公和他的朋友们做,很正常。毕竟是夫妻,总要给点面子的,真闹得僵了,外人也会指指点点。 不过他还是隨口问了一句:“找谁买的船?” “在刘家港找船坊订造,都是新的。”莫备说道。 我去!松竹园“四大才子”真是大手笔,居然下单造新船,败家玩意!只能捡漏买旧船的邵树义酸溜溜地想道。 收拾心情之后,邵树义再行一礼,道:“莫公,事不宜迟,我这便回去准备了。一有消息,便回来找你“好说,好说。”莫备回礼道。 邵树义当天就离开了刘家港,下一站旧义仓。 与此同时,召集人手的命令一层层传递了下去。 一年之计在於春。新的一年,平帐大圣不整点活,对得起“平帐”二字么? 第178章 成立 正月二十日夜,旧义仓前的江堤上,一簇簇烟花燃放了起来。 正如赵孟??《赠放烟火者》诗中所描述,“纷纷灿烂如星陨,孀孀喧逐似火攻”,这般场面,总算让邵树义感受到了点后世气息。 烟火放完后,盛业商社便算正式成立了。 帐房主事虞渊、运输房主事孔铁、货殖房主事梁泰以及刚刚从浦东赶回来的营田房主事王华督,簇拥在邵树义身边,喜笑顏开一一总务房主事暂由邵树义兼任著,实在没合適人选。 商社成立第一件事不是聚餐,而是把各项事务、资產交代下去。 “董事长办公室”內,邵树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坐著各房主事,皱著眉头翻看著帐簿。“一个个来。”邵树义先喝了口茶润润喉咙,然后看向虞渊,道:“原本我打算划拨百五十锭入帐,而今得柳夫人相助,提前卖了许多鱼盐,便划五百锭进来。从今往后,各项开销皆从此中出。”“是。”虞渊应道。 盛业商社是公明哥哥的私產,帐上有中统钞五百锭,这便是一切事业的开端。 “那个宋游联络了吗?”邵树义问道。 “哥哥,我找过他,他还在犹豫。”虞渊答道。 “那就先等等吧。”邵树义笑道:“说不定郑盛会把他送到我面前。下一个,唔,运输房。”说完,抬头看向孔铁。 孔铁的皮肤愈发黝黑了,脸上的神色也愈发严肃,这会將帐簿放下,道:“运输房辖下计有四百料钻风海鰍两艘,即刘甲、刘乙船;三百料黄河漕船两艘,即昆甲、昆乙船;二百料运河船两艘,即太甲、太乙船,合计六艘,载货量千九百余石。没有船工,只有古塘人侯太前来应募,还没给他安排职务。”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加紧招人。运输房不用太过避忌,那个侯太就不错,出海运过好几次粮了,干个船总管绰绰有余。” “那就让他先试试刘甲船总管之职。”孔铁说道。 “可以。” “六四斗来了没有?” “说要待到正月底才过来。” “让他抓紧来,刘乙船总管给他。”邵树义吩咐道。 “好。”孔铁自无异议。 卞四斗之兄卞三斗战死后,因为家人劝阻,四斗便退出了私盐买卖,不再干这一行了。不过如果是正经生意,他自然是愿意乾的,且强烈表达了这个愿望,於是便招募了进来。 “下面是货殖房。”邵树义又道。 “房中两条遮洋浅舟,便是平甲、平乙二船了。”梁泰坐在那里,沉稳地说道:“船之外,尚有淮盐两万斤,存於马驮沙,等待售卖。借住的胜游园房產,屋舍百又三间。另有十三名战兵,其中八人已將家人迁至马驮沙,另有五户人家过几天就送过去。” 邵树义敲了敲办公桌,道:“以后休要提“战兵』二字,代之以“伙计』。” “是。”梁泰乾脆利落地应道。 “营田房。”邵树义目光落在了王华督身上。 “营田房最杂了。”王华督说道:“小院、马驮沙那边各剩六七十石粮食,三林里有个修了一半的宅院,一二百亩地,今春准备先试著种一下,看看能收几粒米。屯种的人手是不是还在马驮沙?一共十七户人家、七十二口人,我了解了下,全部来自一个叫寿春的地方,语言不通,难弄。” “坐直了,好好说话。”邵树义瞟了他一眼,面色不悦地说道。 王华督见邵树义真的有点不高兴了,訕訕一笑,在藤椅上坐直了,道:“好,邵大哥说得是。过了二月二我便回浦东,和我舅一一不是,和“菜园子』商量下,怎么把浦东那片荒地经营好。” 邵树义脸色稍缓,道:“营田房的活確实零碎,狗奴你稍稍费心一点。先把荒地弄好,后面还有別的营田活计呢。我看马驮沙荒地就很多,满是过膝的荒草,乡民多驱赶牛羊过去啃食,並未垦荒,將来咱们可以想想办法。” “什么?还要开垦马驮沙的荒地?”王华督一脸苦色,道:“邵大哥,我真干不好这活,太零碎,太烦人了,还不如去打打杀杀痛快。” “你先干著。”邵树义说道:“而今各处乏人,待寻觅到合適人选,再把你调出来。” 王华督一听能调出来,便应下了。 “最后便是总务房了。”邵树义翻了翻办公桌上的纸,道:“主事暂由我兼任,其下诸科未设,乏人。唯有黄田商社一部,帐面上有钞八十八锭。” 说完,他看了一眼眾人,道:“下面便是任命的科长人选。” 所谓“科长”,与“主事”一样,算是邵树义定下的名称。 就官府对应的机构来说,“房”一般由郎中或员外郎分管,“科”主要是令史、掾史等吏员,为了掩人耳目,主事、科长乃至副科长便应运而生了,反正是民间“草班子”,怎么搞自己说了算,至少比香会的“明王”、“祖师”、“香头”之类的职务要规范一点,虽然大家都是草班子。 “高大枪、吴黑子、李辅、程吉、卞元亨五人授予盛业商社科长之职,杨进出任黄田商社科长。”邵树义继续说道:“不过我得说一句,虽授科长,未必有职差,先定个级而已,待日后诸科设立,再行委任。副科长之任,包括运输房诸船总管以及姜三宝、韦二弟、吴上元、姜八月,计十人。 主事月给钞二锭,科长七十贯、副科长一锭,黄田商社降一级给钞。赏赐则不定,据时而定……”邵树义说了很久,最后总结道:“算上货殖房的伙计,每月需发工钱数十锭。诸位,此非我一人之事,干得好不好,直接影响到你等所能领到的钱钞。所以一” 邵树义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扫视一圈,道:“接下来要好好赚钱了,不然怕是连工钱都发不起。”眾人闻言皆笑。 没人相信会发不起工钱,光马驮沙那两万斤淮盐慢慢卖出去,就能收回来六百锭。 至於运货之类的买卖,大家没考虑。兴许是赚钱的,但比起贩私盐却有些不够看,便懒得提了。邵树义站到窗口,又一次看向远处的娄江。 即便是在夜里,这条黄金水道內已然有大大小小的船只在航行著,点点灯火延伸到了极远之处。以前他只能羡慕,现在他加入了这个行列。 穿越第三年了,以盛业商社开业为標誌,他终於有了自己的事业。 从二十二日开始,盛业商社运输房接下了第一笔单子:两条运河船运一批木材去苏州,回程时再拉四百余石粮食。 二十三日,刘甲船载粮四百五十石前往扬州,这是第二笔买卖。 二十五日,主事孔铁亲自带队,率刘乙、昆甲、昆乙三船,载干海货、瓷器、纸张、药材、香料等物六百石前往芜湖。 开头就三笔生意,预示著今年的良好开端。 二十六日,邵树义亲率平甲、平乙二船,溯流而上直趋马驮沙。 临行之前,里正张大旺派他侄子上船,说要从江阴州拉一批牲畜回来。虽说这可能会让船变得脏兮兮,清洗起来较为麻烦,但邵树义还是答应了,不做白不做,前三笔单子都是沈娘子提供的,好不容易冒出个新客户,须不能放跑了。 二十九日,两艘船先后停靠在马驮沙。 张大旺的侄子被领到衙前街上住下,其余人则开始装运年前许诺给柳夫人的咸鱼、淮盐,当夜就由平乙船总管梁泰押往夏浦。 邵树义决定在岛上逗留两天,处理一下相关首尾。 “十三户人家住得下。”李辅指著某片竹林前后的屋舍,说道:“有些房屋多年未住人,长满了蒿草,房顶也有些漏,自己修缮一下就行了。” “苦了点。”邵树义评价道。 李辅目视前方,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能逃避差役、赋税,还能有饭吃,便算不得苦。”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会慢慢好起来的。” “邵大哥。”李辅突然说道:“前些时日你立盛业商社,分派职差,我很高兴。” 说完,再无二话,头前带路。 邵树义跟在李辅身后,左右张望著。 原本荒废的屋舍渐渐住满了人,有些是货殖房军士家属,有些则是收拢的淮上流民,后者即將乘船前往上海。 每家屋前屋后,都掛满了风乾的咸鱼,走近时腥气冲天。 一些曾经长满荒草的地方被开闢了出来,被人种上了豆子、果蔬,虽然与杂草为伴,產量堪忧,但再过几年,一定是良田美畴。 铁牛的家人也下了船。 其妻儿看到十几亩荒田、两口池塘以及一片竹林时,非但没有抱怨,相反十分欣喜。 他们不怕辛苦,就怕没机会。 男人跟在邵大哥身边,不但好吃好喝,每月还能领钞一锭,足够养活他们了。 解决了吃饭问题,大人小孩齐上阵,慢慢收拾出一些田地,全家的日子都能日渐好转。 在这个过程中,唯一不高兴的大概就是崇圣寺的法师们了。 他们猛然发现,曾经租出去的荒地,很可能面临著收不回来的窘境。 贼眷们修缮了房屋、开垦了荒地,甚至连水渠都歪歪扭扭地挖出了一些,费了这么大力气,真能还给你? 所以他们积极展开了自救…… 第179章 武断乡里 正月三十,就在邵树义等人抵达的第二天,一队人远远出现在了村头。 马驮沙巡检司巡检江官宝看到停泊在港河里的一艘艘乌蓬小船时,心下就感觉有些不妙。 当北风一吹,船上飘来浓重的鱼腥味时,脸色当即大变。 他一把揪住带路的惠永禪师,怒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惠永挣脱了开来,口宣佛號,道:“师兄,他们是种地捕鱼的。” 江官宝见他还不老实,也管不得曾经的交情了,直接一脚將其踹翻,道:“滚!我不是你师兄,我家不要你主庵舍了。” 惠永脸色一白,暗道这次真失策了,怕是要丟掉饭碗,真是上了崇圣寺的鬼当了。 而所谓庵舍,指的是乡间大户在祖宗坟塋旁建的佛堂,有时候则是道观,由僧道主之。 世人崇信浮屠,往往度僧人为义子。僧人也是打蛇隨棍上,知道自己主持的庵舍需要主家投钱,於是称其为义父义母,称主家子女为师兄弟、师姐妹。 这种也造成了一定的问题,比如僧人能说会道,又与主家女人有师姐妹名义,故情熟易狎,时而登堂入室,污乱情形不少。而两浙妇女风气开放,经常有与僧道私通者,甚至有全家女人皆通於僧者,传为笑谈。惠永就是江家庵舍的主事人,此番受相熟的崇圣寺僧人请求,搭上了马驮沙巡检江官宝,一通忽悠之下,让他带著六名巡检司弓手及十余名丁壮过来收地。 现在看来,惠永似乎也被忽悠了,他同样不清楚强占崇圣寺土地的人是干什么的。 种地捕鱼?可能是真的,但绝不是全部。最坑的是,这缺失的部分真相最为致命。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快印证了惠永的猜测 荒草之中忽然响起了尖利的竹哨声。 小河对岸飞出了支箭矢,將队伍中唯一东张西望的弓手给射翻在地。 江官宝大惊失色,正慌乱间,前方又闪出了十余人,快速组成一个军阵,两名弓手徘徊左右,箭矢连连飞出,將走在最前方开路的两名丁壮射倒在地。 未几,队伍后方又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十余人吼声如雷,手持刀枪棍棒,列起阵势,墙列而进。江官宝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遇到埋伏了! 前后夹击,三面包围,全完了! 正浑浑噩噩间,却见惠永扯了下他的衣袖,喝道:“师兄,中埋伏了还想贏?快走!” 江官宝反应过来,几乎不假思索,往右边的草丛疾走。 弓手、丁壮们见了,喧譁声一片。 有人跟著惠永、江官宝遁逃,有人则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有人昏头昏脑,转身向后跑去,撞上了包抄而来的十余名货殖房“伙计”。 最惨的是那些还有点士气,想比划两下的巡检司弓手,结果被周围逃遁的丁壮们影响,士气快速下降,直到脑中的那根弦彻底崩断,跟著一起溃逃。 江官宝管不了手下们如何了,已经破胆的他只想著逃命,至於失了手下后会如何,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管不了太多。 前方的路越来越难走,头顶还有箭矢飞过,江官宝急得满头大汗,一个不留神,右脚陷进了一个泥坑中他连拔好几次,始终拔不出来,最让人绝望的是,左脚也陷进去了。 惠永已经衝出去了十来步,听到江官宝呼救,连忙转身。 但这种污秽的淤泥坑岂是那么好对付的?他使出全身力气,也不能把江官宝的双腿拔出分毫,反倒让他愈陷愈深了。 这个时候,数名手持刀枪的伙计冲了过来。 惠永、江官宝二人下意识停止了手里的动作,这下真完了…… 邵树义从河对岸过来的时候,战斗早就结束了。 伙计们伏兵四起,手脚麻利,如砍瓜切菜一般击溃了巡检司的这十几个人。 粗粗一点计,杀巡检司弓手三人,其中一人是真弓手;另杀丁壮三人,重伤一人,其余尽数俘虏,丟了器械后,在河边跪了一地。 江官宝、惠永二人亦被押了回来,按跪在一棵柳树下,满脸惶恐。 货殖房主事梁泰负责审讯,片刻之后,他来到邵树义身边,附耳说了一通。 邵树义一边听,一边点头,到最后来到江官宝面前,拿刀抵住他的下巴,缓缓抬起。 江官宝年约三十,脸色惨白,嘴唇不住哆嗦著,看向邵树义的目光中满是乞求。 “去岁巡检不是你啊,新来的?”邵树义问道。 江官宝下意识想点头,奈何下巴上抵著森寒的刀刃,动都不敢动,只能说道:“年前……年前捐……捐了三百六十石粮食,得来的官。” “降价了啊,我记得以前是五百石粮食。”邵树义说道。 “那是十几年前的旧价了。”提到花多少钱买官,江官宝居然去了些许惶恐,壮著胆子说道。邵树义忍俊不禁。 这廝脑子里除了买官还是买官,价格门清,怪不得如此不济事。 “你就是马驮沙本地人吧?”邵树义问道。 “是,好汉目光如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龙凤一” “够了。”邵树义收回刀,拿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道:“马驮沙哪里的?” “孤山的。” “花三百六十石粮食买个官,值得吗?” “慢慢搞是值得的。”江官宝瞟了邵树义一眼,壮著胆子道:“每年吃空餉赚十余锭、倒卖点物事赚几锭、收犯人家属好处二十锭,如此便不下四十锭了。有空再去衙前街或乡下转几圈,还能收点钱。如此,最多三年就能回本。” 邵树义听得哈哈大笑,一脚將江官宝踹翻在地,道:“大元朝有你们这些官,真是有福了。”渐渐围拢过来的伙计们听了亦有些笑声。不过被带队的吴黑子、高大枪眼神逼视,都下意识挺胸收腹,立正当场,再不敢喧譁。 大哥没让笑,你们就笑?成何体统! 邵树义上前一步,踏在江官宝的胸口,道:“你这鸟样,我倒懒得杀你了。告诉我,此番前来的人里面,有哪些家在江阴的?” 邵树义这里的“江阴”显然是指江阴州江南部分,毕竟马驮沙理论上而言也是江阴州下辖的一个乡。江官宝当然听懂了,眼珠子转了一圈,然后颤颤巍巍指著远处一人,道:“胡四家在朝宗门。”胡四一颤,刚要说什么,就被几名壮汉按住了。 “杀了!”邵树义下令道。 “江官宝,我入你娘亲……啊!”胡四话说一半,就被人揪著髮髻,在喉咙上一抹,顿时血流如注。他重重扑倒在地,眼神渐渐涣散,嘴角抽搐著,满是血沫。 “还有吗?”邵树义问道。 “没了,真没了。”江官宝连声说道:“我带来六个弓手,就两个江阴人,另一个已经死了。十三名丁壮,都是本乡本土的百姓,里正听说我要下乡为崇圣寺收地,託辞重病,不肯帮我徵召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我自己去找,仓促间只拉来十三个。” 邵树义慢慢收回脚,问道:“想活吗?” “想。”江官宝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想活以后就老实点,別给我找麻烦。”邵树义扫视一圈,道:“巡检还是你,不过该怎么做要心中有数。你家是孤山大户,我一打听就知道,惹恼了我,一把火烧了你家祖宅,等閒事耳。” 说这话时,邵树义的目光在眾降人身上反覆扫视,显然不仅仅是说给江官宝听的。 丁壮们都是本乡百姓,哪有胆子与穷凶极恶的贼匪相抗? 残存的两名弓手家在衙前街上,势单力孤的,说灭门也就灭门了,何必对朝廷愚忠呢?不值得的。將眾人表情尽收眼底后,邵树义挥了挥手,道:“小学究何在?” “大哥,我在。”虞渊上前一步,行礼道。 邵树义弯下腰,把江官宝扶起,对虞渊说道:“巡检司的兄弟们受惊了,一人给钞五贯压压惊。”“是。”虞渊应了一声,然后开始数人头,最后说道:“大哥,共十二人,只是有个人快死了。”“那就是十一个,发钞吧。”邵树义说道:“再拿五锭钞出来,给他们买几副棺材,免得有人说我不讲究。” “是。”虞渊亲自取来钞票,挨个分发,无论高低贵贱,一人五贯。 发完后,取了五锭钞给江官宝,道:“江官人,衙前街上一副薄皮棺材不过二十贯,八个人也就百六十贯而已,剩下九十贯给他们办丧事用的,莫要胡乱贪污了。” “是,是。”江官宝立刻答道:“我再拿五锭钞出来,让兄弟们走得风风光光。诸位好汉放心,大伙嘴都严实著呢,出了事谁都好过不了,我会约束著他们的。” 虞渊退了回去,再无二话。 邵树义又看了眼江官宝,道:“我所求者,无非钱財而已。只要你们不碍我事,井水不犯河水。若谁大嘴巴乱嚷嚷,全家无孑遗矣,说到做到。” 说完,大手一挥,道:“这个和尚留下,其他人滚吧。”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 江官宝犹豫了下,道:“好汉,惠永一” “滚。”邵树义不耐烦道。 江官宝转身就滚。 邵树义踹了踹惠永,道:“带我去见个人,你便可活。” 惠永也是光棍,直接在地上磕头,道:“大哥武断乡里,从此便是马驮沙的天,但有所命,无不从。”待江官宝眾人远去之后,邵树义一把提起惠永的脖领子,道:“带我去见里正。” 第180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入夜之后,风就大了起来。 村西头的港河边有几户人家,此刻最后一盏油灯也灭了。 男主人看著乌云盖顶的天空,再看看远处被吹得呼啦啦作响的坟地,嚇得一哆嗦,连尿都没尿乾净,转身回屋关门。 天地之间一片静謐,只余呼呼的风声以及时不时呜咽几声的犬吠。 延伸到黑暗深处的土路上,一左一右两盏火把亮了起来。 深沉夜色之中,叮噹声此起彼伏。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那是行走间器械碰撞產生的声响。 队伍在村头停下了。 火光照耀之下,一脑袋鋰亮之人上前,仔细分辨了下,然后转身对后面的红衣人说了几句。风太大,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很明显他吃掛落了,红衣人用力推了他一把,让他头前带路。火把越来越多了,瀰漫著松明的焦香味,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夹在火把中间的人很多,粗粗望去不下二十。 大多数人手持长枪,枪头时而闪烁著寒光。 腰悬步弓、环刀的人也不少,更有身强力壮之辈扛著长长的木棓,棓端似乎还绑扎或镶嵌著锈跡斑斑的铁钉。 队伍拉得很长,行走间没人东张西望,也没人高声喧譁,一切都很沉默。 村落中愈发安静了,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门缝后满是向外窥探的眼睛,风中好似夹杂著他们死死屏住的微弱喘息声。 犬吠声如同神经质一般炸响,此起彼伏,反倒衬托地村落愈发安静了。 路上行走的眾人似乎不受影响,继续默默前行。 走过半个村子后,风中传来了口令声。二十余人先是齐齐立定,再前后左右对齐,待队列恢復齐整后,一声令下,继续前行。 前方灯火通明。 村子中最气派的一间宅院內,脚步声杂乱无比,间或夹杂著呼喝。 数名胆子较大的僕人攀著长梯登上墙头,待见到不远处的火把后,立刻扭头叫喊了起来。 院內人心惶惶,面面相覷,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不过一披著绵衣坐在廊下的老者却十分镇定,在听到墙头家僕报讯后,他轻轻嘆息一声,下令道:“开门。” 数名家僕站在门后,闻言有些迟疑。 “我说开门。”老者拍了拍椅子扶手,喝道。 家僕默默打开了门,手持棍棒立於两侧。 老者站起身,举步向前。 他走得很慢,手上也没带任何器械,两个儿子欲上前搀扶,也被他一把推开。 片刻之后,他已然来到了大门口。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度睁眼之后,却见院前的晒场上已然站满了人。“夜寒风凉,不知哪位好汉来访,高建这厢有礼了。”老者抱拳行礼,大声道。 说完,还挥了挥手,让蹲在墙头的家丁尽数撤离。 晒场上的人群陡然分开。 片刻之后,两名刀盾手手持藤牌,护卫著一高大少年走了出来。 高建看了一眼,再度行礼,道:“不知好汉如何称呼?” “敝姓曹。”邵树义回礼道。 说完,一挥手。 惠永和尚被人推了一把,踉踉蹌蹌上前,看著高建,挤出几分笑容,行礼道:“高员外。”高建一看他那模样,心中便有数了。 只见他沉吟片刻,扭头朝儿子喊道:“二郎,贵客临门,还不去温酒?” “不用麻烦了,我问几句话就走。”邵树义摆了摆手,道:“高员外可借一步说话。” 高建伸手止住了儿子,举步来到晒场边缘的一排水杉树下,道:“曹舍但问无妨。” 邵树义走了过去,看著远处黑漆漆的麦田,问道:“高员外可知惠永法师之事?” 高建默然片刻,道:“自是知晓。” “他受何人蛊惑,以致勾连巡检司,与我作难?” “崇圣寺僧眾。”高建说完,看了邵树义一眼,道:“僧人终日礼佛念经,马驮沙又是荒僻小地方,僧眾难通外界之事,故有此举。” “如此我便明白了。”邵树义笑道:“冤有头债有主,此事自崇圣寺始,亦当由崇圣寺终。”高建低头沉默不语,唯眼神中闪出些许不忍。 “听闻巡检江官宝曾找你徵召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你为何不应?”邵树义问道。 “江官宝家在孤山,不明就里。我就住在左近,如何不知?”高建很坦然地回道:“足下先后数次沿著衙前港输送咸鱼,度入大江。初时或不知,可时日久了,总会被人看见。我家世代居此,对此洞若观火。这年月的盐徒,有几个好相与的?你若问我怎么想的,无非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而已。” “员外真是聪明人。”邵树义赞道:“异日若有江阴州官吏坐船来此,问及乡里之事,员外如何回答?“百姓安堵,路不拾遗,男耕女织,一派昇平。”高建答道。 邵树义以拳击掌,赞道;“员外真乃妙人。” 高建瞟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邵树义沉吟片刻,忽又问道:“听闻衙前街上的生丝邸店是员外开的?” “不错。” “为何不卖绢帛?” “马驮沙小地方,没甚名气,绢帛很难卖得出去,生丝或蚕茧却能卖掉一些。” “卖得光吗?” “能卖多少是多少。”高建答道:“今年卖得少了,明年就少养一些蚕。卖得多了,第二年就多养一点“往年见得乡中有很多野桑树,儿童嬉戏树下,摘桑甚为食,却不见大人摘叶养蚕,想必便为此故。”邵树义说道:“可惜了,可惜了啊。若能多养些蚕,或卖生丝,或卖绢帛,总能让乡民富裕一些,应对赋税时更轻鬆几分。” “卖不出去的。”高建嘆息一声,道:“江阴州、无锡州、常州路、镇江路哪里没有绢帛或生丝?能卖一些已然侥天之幸,岂能奢望更多?” “若我能帮著卖出去呢?”邵树义问道。 高建眼神一凝。火光照耀之下,少年脸上的自信神色不似作偽。 盐徒难道还做正经买卖?他有些不確定,不过还是回道:“若能多卖出去一些生丝,闔乡百姓皆感曹舍恩德。” 邵树义神秘一笑,道:“如此再好不过了。”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既然已打算把马驮沙整成“黑灰產业园区”,自然要给本地百姓一点好处,让他们多赚一点钱,多改善一下生活。 光靠武力震慑总不太够,恩威並施才是王道。当有朝一日,马驮沙数千百姓都靠你改善生活的时候,上头想查些什么就真的很难了。 想到这里,邵树义抱拳一礼,道:“与员外攀谈,心甚欢喜。时辰不早了,就此告辞,后会有期。”说罢,转身离去。 晒场上的二十余人在高大枪、吴黑子的指挥下,后队变前队,依次离去,即便是在黑夜中,亦忙而不乱,显然操练过好多回了。 “父亲。”两个儿子齐齐走了过来,行礼道。 高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別说话。 他知道今晚这个曹舍过来找他的用意。 作为里正,虽然是被迫上马的,但他的確已是马驮沙官面上的头號人物,州中官吏下乡,基本都会住在他家里。 打探消息、徵收赋税、抓捕逃犯之类的事情,第一个找的也是他。 这个操外地口音的曹舍很显然要长期盘踞马驮沙了,由流窜犯变成坐地虎。 他敢在自己面前露脸,並且带著二十余名刀枪弓牌齐全的徒党示威,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高建转身看向二人,道:“今后若有人问起崇圣寺外可有不法情状,一概说不知道、没听说过。”“是。”儿子们也知道厉害,没有丝毫迟疑。 “巡检司若来调人,就说农家无閒月,无人可用。”高建又道。 “回去吧。”高建紧了紧身上的绵衣,道:“今后多用点心思,好好操练下家里这几个僮僕。方才曹舍手下的杖家,颇有几分门道……” 声音渐渐远去。 片刻之后,大门轰然关上,院子內的灯火亦一一熄灭,整个高氏宅院陷入了静謐之中。 马驮沙这么一个官府统治力量薄弱的小地方,內部已然开始了嬗变。 而另外一边,邵树义等人押著惠永和尚,连夜直趋崇圣寺,准备好好折腾一番法师们了。 第181章 坐地虎 “轰隆!”山门被从內部打开了,十余人一拥而入,將过来阻止的两名僧人撞跌了出去。 “大胆贼人,佛门清净地,岂容你们放肆?”一中年僧人手持戒刀,怒道。 没人和他废话,十余人继续往里冲。 僧人挥舞著戒刀,似要阻止,结果刀盾手吴上元上前一步,熟练地拿藤牌抵住。 后排刺来一桿长枪,僧人嚇了一跳,偏转身体躲过,不料左边又刺来一枪,一下子被扎中了肩膀,还没来得及惨叫呢,刀盾手李辅一刀砍在他的小腿上。 一瞬间,四个人闪电般出手,直接把崇圣寺头號武力给放倒了。 长枪手们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挺枪再刺,將僧人牢牢钉死在地上。 大雄宝殿內又出来几位僧人,手里提著包袱,见到这一幕有些吃惊,继而有些惶恐。 吴黑子带著另外十余人,以两列纵队的形式快速前进,很快抵达了大雄宝殿,將僧眾团团围住。邵树义在铁牛的护卫下,大踏步上前,问道:“住持呢?” 僧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答。 “啪!啪!”吴黑子揪住一僧衣领子,左右开弓,连扇两个耳光,骂道:“再好好想想,住持在哪?”此人两股战战,被吴黑子的目光一逼,囁嚅道:“昨日一大早便走了。” “去哪了?” “受人所託,做法事去了。” “啪!”吴黑子又来一记耳光,道:“我问他去哪了,没问你干什么去了。” “我亦不知。”僧人都快哭了,道:“他没说去哪里做法事了,只带走了两人,一天一夜未回,我哪知道。” 吴黑子还待再打,被邵树义阻止了。 “算啦,他应不知道。”邵树义冷笑一声,道:“这禿驴机灵得很,知道昨日有事要发生,带著心腹躲出去了。若我等被巡检司弓手擒获,他就会回来,反之不会回来了。” 话音落地,吴黑子等人还没什么,眾僧却目瞪口呆,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邵树义上前一步,夺过一僧的包袱,打开看了看,发现除了乾粮、钞票外,再无他物,於是问道:“你们准备去哪?” “住持一夜未归,心中惶恐,想找条船去江阴,投奔干明广福禪寺,先住上几天。” 邵树义嗬嗬两声,道:“为何要去江南?崇圣寺好端端的,住得不好吗?” 僧人沉默不语。 邵树义招了招手,让惠永和尚上前,问道:“认得他吗?” 惠永与他们对视了一眼,低下了头。 “认得。”被邵树义夺走包袱的僧人艰难答道:“他以前是崇圣寺的,后来出去主持大户人家的庵舍了。” “你们和他密谋过什么事,还记得吗?”邵树义冷笑一声,问道。 僧人脸色惨白,不知该说些什么。 邵树义抬头看了看大雄宝殿及周围的屋舍,道:“我看这地方不错,可以拿来住人、办公。寺庙后头还有片空地,平整一下,做个演武场绰绰有余。” 僧人们脸色更难看了。 有那佛法精深的,不住念著佛號。 修为不够的,则浑身止不住颤抖,站都要站不住了。 “惠念、惠深法师何在?”邵树义突然问道。 没人回答。 “我看你们想死。”吴黑子怒了,將放在脚边的木棓拾起,似欲杀人。 僧人们一阵骚动,你看我我看你,还是没人出来说话。 “好汉。”惠永在一旁悄声说道;“我看了,惠念不在,许是跟住持走了。惠深还在,就是站在廊柱边的那个。” “上前指一下。”邵树义说道。 惠永暗嘆一声,硬著头皮上前,指了指惠深和尚,道:“就是他了。住持与惠念、惠深合谋,我当日见的便是这三人。其他人应不知情,还望一” “杀了。”邵树义没有废话,直接下令。 吴黑子森然冷笑,挥舞著木棓,在惠深恐惧的目光中,轰然砸下。 “哢嚓!”眾人仿佛听到了天灵盖清脆的碎裂声。 惠深满脸痛苦,想要骂上两句,却轰然倒地。 吴黑子怕他没死透,眶眶又是两下,直到惠深的脑袋上红的、白的糊了一片,好似开了染料铺,这才收手。 邵树义收回目光,又看向眾人,道:“崇圣寺本有十二人,今走脱三人、死二人,还剩七人。”说著说著,似是有些不满,道:“我又不是杀人魔,都低著头做什么?抬起头来,看著我。”僧眾陆陆续续抬起头,目光躲闪。 邵树义扫视一圈,道:“住持之事,与你等无干。今后好生礼佛,勿得再生妄念。 崇圣寺的屋舍,分出一半来。前院及大雄宝殿归你们,后院禁入。 每年收的百石租米,亦分出一半,存於寺內,你等不得取用。” 眾僧闻言,如蒙大赦。 有那方才还勉强站立著的,这会却软软倒下,让人啼笑皆非。 五十石米,其实只够剩下的七名僧人吃饱,折合一人一天两升一一其实相当可以了,大部分老百姓吃不到这么多。 但这只是吃饭而已。如果考虑到办法会、修缮庙宇以及日常香烛等用度,就不够了,要么自己从口粮里省,要么让信徒捐赠,又或者允许附近民人到寺庙区域內砍柴、割草,换点钱钞。 总之邵树义不管,他只拿走一半屋舍、五十石粮食,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至於拿走的屋舍做什么,那当然是充作营房了。 他现在养的是“全职”兵,而不是“兼职”,按照规矩,职业武人一年到头大部分时日都是住在军营里的,只有放假的时候才能回家。 一切都按规矩来! 第一批十三名职业兵及其家属已经搬来马驮沙了,今后家属们就住在附近的村子里,军士则住在寺內营房中,定期到寺后的演武场上训练。 不训练的日子,要么保养器械,要么做一些相对轻鬆的训练,比如学习如何使用其他器械,又或者大家围坐在一起,讲讲兵书上记载的战例,一起琢磨琢磨。 至於教他们认字,这个过程估计十分痛苦,也非常难,邵树义不打算亲自上了,他没这么时间,只能额外找个先生了。 里正高建有两个儿子,昨晚没让他送一个过来当人质,已然是看在初来乍到不愿激化矛盾的份上,將来站稳脚跟后,送人质入伙是必须的,正好拿来当教书先生,顺便帮著记帐。 二月初一下午,十三名军士便回家取了个人物品,准备住寺里去。 邵树义一一抚慰其家人,不过在临离去之时,他发现有几个在田里劳作的妇人竞然戴著红抹额,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虞渊不待吩咐,立刻上前询问,片刻后小跑了回来,低声道:“公明哥哥,她们是觉得劳作时戴著红抹额非常方便,不用时常擦汗,於是便將丈夫、兄弟的抹额取了过来。” “有没有被其他人看见?”邵树义问道。 “她们说没有。” 邵树义沉吟不语,这可不好说。 他们住的这片区域夹在崇圣寺与衙前港之间,相对偏僻荒凉,可万一有人看见了呢? 邵树义喊来高大枪,將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道:“將名字记下,念其初犯,鞭五下,发配寺后平整土地十日,以儆效尤。” “遵命。”高大枪晓得厉害,领命后便执行去了。 邵树义轻嘆一口气。他终究不是全知全能之辈,会犯错,也会有疏忽的地方,只能以后警醒了。二月初二,邵树义带著吴队十余人抵达了衙前街。 张大旺的侄子已在这里等得不耐烦了,邵树义请他吃了一顿酒,著其稍安勿躁,明日就派人送他去江阴,接运牲畜。 隨后便来到了附近的岳王庙中,遣人至巡检司,给江官宝报讯。 结果一直等到日头偏西才见到他。 “曹舍莫怪,方才在乡下给人办丧事,听到消息后匆匆赶回。”江官宝一边擦拭著汗水,一边说道。“司里有几副弓?”邵树义问道。 “只剩一副了。”江官宝回道。 “拿来吧。”邵树义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 他现在有六副弓,其中一副是梁泰自己购买、自己使用,剩下的五副中有四副在铁牛、高大枪、吴黑子、李辅、吴上元、姜三宝、韦二弟等人手里轮流使用一一更准確地说是学习。 得了马驮沙巡检司这一副,便是七副了,离十三副还差点距离。 “甲冑有吗?”邵树义又问道。 “有两副皮甲,一副是我的,一副向由司吏穿著。而今司吏在江阴养病,年后一直未归一”“皮甲被司吏带走了?” “这倒不是,他锁在箱子里。” “砸开,拿来给我。” “是。”江官宝满脸苦涩,似是不甘心,强说了一句:“兴许不太合身……” “总能找到合身的人来穿。”邵树义无所谓道:“你们司里器械若坏了,怎么修理?” “按制应上报州判官,由他来处分。” “马元崇?” “是。”江官宝说道:“不过我打听了,衙门里诸事繁琐,经常报上去几个月甚至一两年都没动静,但器械又要经常用,於是只能司里筹钱,自己想办法找人修了。” “有相熟的工匠?”邵树义眼睛一亮,问道。 “有的。”江官宝说道:“是一对兄弟,家住马桥那边,兄打铁,弟制皮,司里只找他们。”邵树义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会不会制铁甲?” 江官宝嚇了一跳,亦压低声音道:“曹舍、好汉、祖宗,你可千万別想不开啊。打铁的那位,平日里偷偷制把刀剑、做几个枪头便了不得了,还得是他信任的人上门请託,一般人理都不理的,问就是只会打农具。再说回铁甲,真没人敢弄。好汉,求你了,其他的我都听,这事还是算了吧,如何?”“瞧你那熊样。”邵树义悻悻道:“铁甲不行,皮甲总可以吧?別跟我瞎扯,海寇们很喜欢穿皮甲,他们哪来的?总不能是抢的吧。” “兴许是从外邦那里流入的呢?”江官宝辩道。 你別说!还真有这种可能。 如果有人在高丽打通关节,且保证不在高丽本国销售,而是运回大元朝,订购一些皮甲並非不可能,且其形制和元军所用一致的话,你能分辨出来吗? 但邵树义暂时没这个渠道,於是只能揪住江官宝不放,道:“少废话,与贵司长年协理之诸色匠人名单,写一份给我。接下来几日,你也別办丧事了,陪我跑一跑。” “好……”江官宝有些惶恐,勉强应道。 第182章 工匠(上) 所谓马桥,顾名思义,就是过马兵的桥。 传闻岳飞率部退守马驮沙时,因河道阻路,故修建桥樑供骑兵通过,自此得名。 马驮沙整个就是一大农村,马桥则是村中村,只有一条正经土路,昨夜下过一场雨后,泥泞得不行,让一群大老爷们走得火冒三丈。 江官宝走在队伍最前面,远远看到一个“茶”字旗幡时,扭头说道:“曹舍,快到了。” 邵树义扫视周围,笑道:“赶路辛苦了,到了那茶肆,都坐下来歇息片刻。” 眾人闻言,脚下平添三分力,走得更快了。 茶肆门口站著一白鬍子老头,远远见到来了十余名挎刀持弓之人,下意识以为是巡检司的官兵,转身就跑向旁边的铁匠铺,道:“兴陀,官兵来了,快收拾下。” 铁匠蒋兴陀嗯了一声,不慌不忙地指了指墙角。 两名学徒会意,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几把刀胚、剑胚收起,奔向后院。 他们先穿过几间屋舍,再钻入一片竹林,最后停在一个稻草堆旁,熟练地將违禁器械藏了起来。蒋兴陀依旧在铺子里,不紧不慢地打磨著一件钉耙,老实巴交的脸上满是愁苦的皱纹,就如同大元朝治下千千万万的匠户一样一一有一说一,没搞副业之前確实苦哈哈,脸上那皱纹不是白来的,想通了开始打制各色兵器以后才慢慢舒展开来。 白鬍子老头则从铁匠铺后门绕了个圈,返回茶肆中,装模作样地擦拭起了桌子。 没过多久,江官宝出现在了茶肆外,直著嗓子吼道:“宝郎,烧茶。” “宝郎”就是白鬍子老头的名字,从五十年前叫起,一直喊到现在,从未变过。 宝郎放下手里的抹布,陪著笑道:“江官人来啦?没好茶哩。” 江官宝笑骂了一句,道:“怕我不给钱是吧?” 宝郎笑了笑,道:“哪能呢。” 江官宝脸色有些尷尬,道:“今日有贵客,把你最好的茶拿出来,一定给你钱,不掛帐。”宝郎疑惑地看了他几眼。 江官宝急了,道:“你怎么听不懂好歹话呢?快去烧茶。” 说罢,直接从怀里取出一锭钞,道:“拿去,多出来的备些小点心。” 宝郎仔细看了看钞票,確认无误后,终於喜笑顏开,转身走向后院,道:“老太婆,快烧水,有客人来了。” 后院应了一声,慢慢便有裊裊炊烟升起。 这个时候,邵树义及高队十余人也来到了茶肆,找地方坐下歇息。 江官宝则凑了过去,低声耳语一番。 邵树义一边听,一边瞟向隔壁的铁匠铺,若有所思。 听完之后,他招了招手,带上虞渊、梁泰、铁牛、江官宝四人,来到了铁匠铺中,四下打量著。铁匠蒋兴陀瞟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忙活著手头的事情,一名学徒迎了上来,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话问道:“客人要什么?” 问完,指了指东侧墙边的货架,道:“这里有农家常使的器具,没被人用过,新著呢,若喜欢可直接买走。若没有中意的,可与我师父说,基本都能打制。” 邵树义唔了一声,隨意看了眼货架上的器具,不过锄头、镰刀、锤子、菜刀之类,兴许都不是铁匠打的,而是徒弟们的练手之作。 至於武器什么的,一件没见著,这本身就不寻常,说难听点装得太过了,至少刘家港的不少铁匠並不避讳帮人修理器械乃至打造兵器。不然的话,满大街的武器哪来的? 看完之后,邵树义挑了张小马扎坐了下来。 铁牛站在其身后,单手抚刀。 梁泰站在其左前方,目光盯著通向后院的木门。 虞渊仍在四下打量,好似在估算这间铁匠铺的价值。 江官宝则来到蒋兴陀身旁,低声道:“兴陀,自己人。” 蒋兴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拿布擦了擦手,瞟了眼邵树义后,问道:“这位好汉太凶了,我不太敢给他打器械。” 邵树义一听来了兴趣,笑道:“店家为何说我太凶?我可是写得一笔好字,书也念过不少。你再仔细瞧瞧,我这面相难道很凶恶吗?” “你一进来就找寻武器,对农具毫无兴趣,甚至有些失望。”蒋兴陀拿起桌上一个水囊,取出塞子后,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然后说道:“再者,我见过好多面相斯文之人,杀起人来眼都不眨,甚至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这么残忍。” “你身后这位兄弟一”蒋兴陀指了指铁牛,说道:“虽然面相凶恶,但只要不招惹他,其实不会害人。反倒是你,存著主动害人的心思。” 邵树义听了大笑。 他后世曾经有一个朋友,自认为胆小无比,连血都不敢多看。结果机缘巧合之下,连续让他看到了惨烈的车祸现场、人被烧焦的火灾现场以及医学院刚到手的大体老师解剖照片,这人事前胆战心惊,结果居然很快適应了。 到了最后,他发现自己毫无底线,仿佛再残忍的场面都能接受,甚至敢参与,这一度让他怀疑自己是个隱藏得很深的变態一一呃,这个朋友不是邵贼。 今日他被人当面指为凶人,感情上有点难以接受。 我真这么坏吗?不应该啊。 “店家说笑了。”邵树义挑了挑眉毛,道:“手段如何不重要,本心更重要。佛家爱人,亦有怒目金刚;天地至仁,时或降下霜雪。替天行道,理合用鉞。如今这个世道,小善已不顶用,斧鉞才是大爱。”“所以你便来此寻斧鋮?”蒋兴陀仔细看著邵树义的眼睛,问道。 “若有铁鎧,那就更好了。”邵树义说道。 蒋兴陀脸色一变,看向江官宝。 江官宝苦笑著摇了摇头,道:“你別看我,我说话不管用。” “若为寻鎧而来,还是请回吧。”蒋兴陀说道:“惹怒了你,我虽死,但在外地求学的儿子还能活。若被官府发觉,不但我死,我儿亦不能活,甚至要连累亲族。” “真不行?”邵树义面无表情地问道。 “真不行。”蒋兴陀说道:“你也別想著我给你打甲片,官府不是傻子。” 代表官府的正九品巡检江官宝有些尷尬,於是只能当个透明人,不参与他们的交锋。 与此同时,他也有点提心弔胆。蒋兴陀这人可能打铁打多了,脑子不太好使,脾气也有点暴躁,別真的触怒了曹舍,最后弄得大家下不来。 或许心里这么想著,他很快便感觉到了场中气氛微妙的变化。 邵树义静静看著蒋兴陀,並不言语。 蒋兴陀则又回去摆弄那件钉耙了。 两位徒弟嚇得大气都不敢出,因为那位左刀右弓的壮士(梁泰)时不时看向他们,目光冰冷,像是在看待宰猪羊一般。 片刻之后,邵树义展顏一笑,道:“鎧不行,皮甲总可以吧?” 蒋兴陀没有说话。 江官宝察言观色,道:“曹舍,这个得去找他弟弟成陀,应无问题。成陀胆子大,全家老小齐上阵,制皮甲断无问题。” “用的什么皮?”邵树义问道。 “猪皮、羊皮。”江官宝说道:“曹舍你別担心,人家手艺好著呢。鞣好的猪羊皮层叠打制,结实耐用,不比牛皮、鹿皮的差。刀是砍不动的,枪刺应该也能顶一顶,离远了利箭照样射不穿。”“多少钱一副。” “那得看谁穿了。”江官宝看了眼铁牛,道:“如果照这位好汉的身材来打制的话,用料较多,至少两百贯,兴许更多。如果工匠担心出事,不肯给你做,还得再加价。” 邵树义默默算了算,感觉还是能接受的。 “先吃饭吧,下午去找那位成陀兄弟。”邵树义说道。 “好。”江官宝如同下属一般,恭声应道。 蒋兴陀在一旁听了,许是有些不高兴,將钉耙整得叮噹作响。 邵树义心下暗笑,道:“皮甲之外,我还需打制一些器械。” 江官宝凑趣问道:“不知曹舍需要打制哪些器械?” “环刀、长枪,或许还要几柄长柯斧。”邵树义说道。 “那还不简单?”江官宝笑道:“兴陀兄弟手艺精湛,两个徒弟学了多年,也能帮把手,简单得很。”邵树义看向蒋兴陀。 此人依旧沉默著。徒弟倒比他通人情世故,先看看师父,再看看邵树义,最后对江官宝行礼道:“官人是熟客了,自无问题,一会详谈便是。” 江官宝点了点头。 如果打制一般兵器的要求都不能满足,你蒋兴陀手艺再精湛,也要给你几分顏色看看。 “蒋兄弟怕是忙不过来吧?”邵树义突然说道:“不如多收两个徒弟,不用你给钱,我每月支付三十贯,算是学徒费好了。且都是外地人,以后也不会在马驮沙开铺子,不知蒋兄弟意下如何?”铺子內一时间静了下来。 邵树义耐心地等著。 他知道铁匠学徒不是隨便收的,方方面面要考虑的东西很多,但我愿意给学费,还白送两个免费劳动力,条件就是这个了,你答应不答应? 蒋兴陀这次沉默的时间同样很长。 就在邵树义有些不耐烦,想要拂袖而去的时候,他终於轻道了一声“好”。 江官宝暗暗鬆了口气,皆大欢喜! 方才他是真担心曹舍当场翻脸,下令把这一家人给绑了。 邵树义则转怒为喜,已经开始思索到哪搜罗合適的学徒人选了。 第183章 工匠(下) 在茶肆隨意用了些茶水、啃了点乾粮后,邵树义等人又去见了见蒋成陀。 那是一个在河边搭了些窝棚的小场地,蒋氏全家齐上阵,又从邻家弄了几个老头老太、女人小孩过来,一起处理皮革。 看得出来,他们干了很多年了。 有人去除皮革上残存的油脂碎肉,有人负责浸泡鞣製,有人负责锻打叠压,有人负责剪裁,有人负责最后的成型乃至上漆、装饰,总之很专业。 邵树义看得很满意,於是让高队十三人过来,排成一排,挨个量身形,就连他本人以及虞渊同样测了测,最后下了十六套订单一一多出来的一套是还给江官宝的,以旧换新,邵大哥终是讲究人。量完之后,蒋成陀久久无语。对他而言,这是一个大项目。 “多久能做完?”邵树义问起了最关心的问题。 “怕是要一年有余。”蒋成陀说道。 “什么?”邵树义有些吃惊,“这么久?” 蒋成陀比他那个兄长脾气好多了,甚至可以说性格有点蔫,此时闷声闷气地解释道:“我家小本买卖,一般不会备料。你要这么多皮甲,我只能临时去收皮子,衙前街上没有专门卖皮子的邸店,我得去各村转转,四处打听,牛皮、猪皮、羊皮有什么收什么,你还得先给我钱,不然我买不了许多。 收来皮子后,褪毛、去油、浸泡、阴乾、上漆等都需要时日,最后做完耗时三个月,其实真不慢了,运气不好还得延期。 我父、我还有我家大郎三个人做,其他都是打下手的,帮不了太多忙。十六副可不就得一年多?”果然是术业有专攻,邵树义听完已然明白了。 这毕竟不是专业的兵工厂,而是家庭小作坊,他们不会提前备料的,太占用资金,没那个实力。从买生皮回家处理,到最后做出成品,这个过程確实很漫长。 而朝廷的官局(军器提举司),一般而言定期收储皮革,提前备料,工匠拿到手里的都是已经处理好的成熟料子,当场就能打制,所以耗时较短。 没办法,就这条件,草班子是这样的,军队不正规,后勤系统也不正规。 “就没有別的皮匠了吗?”邵树义忍不住问道。 蒋成陀不说话了,低著头,一如他蔫巴的性格。 江官宝咳嗽了下,道:“成陀,別那么小气。你当初拜师时,还有师兄弟的吧?” “有的。” “那不就得了?我记得有个人叫展什么的,是你大师兄,不也在做皮具?以前还帮巡检司厨房做了个皮风箱,手艺顶呱呱,打过皮甲吗?” 蒋成陀低著头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江官宝被气笑了,骂道:“我还能抓他治罪不成?真要按律令来,天底下要抓多少人?哪个没犯点事?说吧,没事。” 蒋成陀这才点了点头,道:“他给牧马小沙的侯三刀打过皮甲,两年前的事了,一共做了两套,牛皮甲牧马小沙?那没事了,江官宝放下了心。 那个沙洲在马驮沙西边,离著不远,归河南江北行省扬州路泰兴县管辖,与他无关。 “既做过,那便拉他一起,其他师兄弟也可以叫过来嘛。曹舍不可能等你这么久,几个人分一分,不就快了?”江官宝苦口婆心劝道:“也別说我不够意思,你岳丈与人爭地互殴,把人打伤了,而今苦主不依不挠,时常来巡检司上告,你知不知道这回事?” 蒋成陀脸上的神色终於有了变化。 “你们师兄弟几个好好合计一下,別光顾著眼前这一笔买卖,兴许以后还……还有……呢。”江官宝一开始说得很顺嘴,但说到最后,悄悄瞥了邵树义一眼,脸色不是很好看。 邵树义哈哈一笑,重重拍了拍江官宝的肩膀,道:“江官人说得没错。我们那里吃饭的人很多,准备建两三个大厨房,做饭又急,届时还得请你做皮风箱。 我脚上的靴子,以后也得请你做,一做便是数十双。 捆人……唔,扎口袋的皮索、牛皮水囊、盾面上的蒙皮等等,请你做活的时候多著呢。” 邵树义这话很诚恳,也很有说服力,蒋成陀听完后,终於点了点头,道:“我今日就让家中小儿去请他师伯、师叔过来,我和堂客去別的村收皮,儘快给你做好。” “这才对嘛。”江官宝高兴地说道,末了,隨口问道:“你这还有別人请你做皮甲吗?” 蒋成陀沉默片刻,道:“有的。” 江官宝眼神一凝,问道:“谁?” “规矩不能坏。”蒋成陀说道。 “少跟我扯这个。”江官宝不高兴了,道:“我要不要给你算算,这些年欠了多少商税?”蒋成陀顶不住了,开口道:“有一伙淮上客人,请我做了几副皮甲,前些时日刚交给他们。”“淮人?”江官宝稍稍放下点心,但还是有点疑惑:“淮地乱得很,皮甲什么不敢做?至於找你吗?”“许是被官府追捕了,不太敢在本地做。”蒋成陀说道。 江官宝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说难听点,淮南和江南以前就有差別,最近十年差別越来越大,快成两个世界了。当地管治极其宽鬆,官府失能严重,而江南虽说也宽鬆,可与淮南一比,又堪称严密。 与江南匠人这怕那怕不同,淮南匠人胆子越来越大,只要给钱,皮甲什么的隨便做。 如果在秩序更乱的河南,钱给够,铁甲都敢给你整出来。 所以他对淮南人跑马驮沙来做皮甲有些疑惑,不应该啊。但如果这伙人上了淮南官府的通缉名单,又合理了。 “他们会不会下江南?”江官宝又问道:“来取货时,有没有说什么?” 蒋成陀回忆了下,道:“他们一共来了八个人,其中两个比较扎眼。其一是妇人,却腰悬弓刀,满脸横肉,別的男人看她时颇有敬畏之色,看样子在贼伙中有些地位。 其二是个吴人,非淮地口音,等待取货时,在草垛边与人閒聊,被我家堂客听到了,说有了皮甲,便可下江南发財,他曾经住过的嘉兴、金华等地人不习武,素以文业为重,柔弱非常,可大抢一通。”江官宝听得菊花一紧。 虽说这些淮地贼子瞧不上穷乡僻壤的马驮沙,要去江南富州大郡抢掠,可这一拨拨南下,有时候就在马驮沙过境,弄得他也很慌一一牧马小沙、大沙(马驮沙)横臥於大江中,到南北两岸的航程都很短,是长江下游最便捷的渡江处之一。 严查治安是万万不能的,万一查出点什么来呢? 一点不查也不行,他毕竟是巡检,治安实在太差的话,保不齐就被擼了。要知道,马驮沙离淮南很近,却地属江阴,是按照江南治安標准来管理的,要求比淮南高多了。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看向邵树义。 “无事。”邵树义安慰道:“从今往后,谁敢来马驮沙搞事,便遣人来告,我会一会他。”“哎,好。”江官宝喜笑顏开。 私盐贩子的武力还是可靠的。 前阵子收到江阴州刑房司吏葛大吉传来的消息,八名淮地贼匪在太平路伏诛,將他们剿杀殆尽的便是义民朱陈。 其人亲自带著盐帮武装,一个照面就击破了淮西贼匪,当场杀五人,生俘三人,后押到江寧斩首。至此,集庆路、太平路诸巡检司束手无策的淮西匪帮,彻底覆灭。 而朱陈这个人,十年下来杀的淮南、淮西贼匪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当地官府非常倚重,虽然都不肯给他一个官。 曹舍手底下这帮人能不能打,江官宝最有发言权。 从这个角度来说,曹舍在马驮沙当坐地虎,也不全是坏事。最关键的是他不像有些杖家只懂打打杀杀,曹舍固然狠辣,可也通人情世故,是能讲道理的。 说不定哪天就有淮人在江阴流窜作案,官府不能制,届时便要请曹捨出马了。 几人没在蒋成陀家待太久,谈妥事情之后,邵树义让虞渊预付了三十锭钞,走的是盛业商社的帐。付完钱后,便带人离开了马桥,返回衙前街。 接下来数日,他与江官宝走遍了周围各处,一一与匠人攀谈,定下了好多事情。 马驮沙终究还是小地方,匠人不多,手艺也不是特別精湛,弄得邵树义都想去刘家港绑架几个工匠过来了。但他终究不认为自己是黑社会,绑架的事情不能隨便做。 忙完这些后,已是二月初八,邵树义隨第二批押运鱼盐的船只南下,在黄田港悄然靠岸。 第一件事就是召集黄掌柜那帮人,同时让跟过来的惠永和尚往干明广福禪寺一行,打听下崇圣寺住持在不在。 第184章 年后杂事(上) 黄田商社籤押房內,陆朝恩刚刚领到第一笔工钱:三十贯。 没办法,虽然正月已经过了,但一社之主始终未到,没人签字发钱,只能等了。 领到工钱后,他准备请假一天,连带著二月初十休沐,连起来回趟老家,不过被拒绝了一一事务繁忙,好好上班。 初九这天,黄掌柜第一个抵达商社,身后还跟著牛车,总计拉来了百匹棉布。 “曹舍,先看看这布行不行。”黄掌柜递上一匹样品,眼巴巴地说道。 邵树义心下无奈,他哪知道这布符合不符合人家的要求、不过还是接了过来,装模作样看了两下,道:“似是可也,然则究竟收不收,还得看人家,可懂?” “明白,我明白的。”黄掌柜连连点头。 “过几日有批牲畜要运回太仓,我在船上给你找个好地方,把这百匹棉布包好装进筒里,一併带回去交给人家看看。若无异议,便可以多准备一些了。你最多能织多少?”邵树义问道。 “曹舍几时要?” “那要看你了。”邵树义说道:“总不能迟於五月中。” 黄掌柜听到这个时间便有些踌躇。 “別总想著什么好处都揽自己身上。”邵树义说道:“你这些布怎么织的?” “交给村民纺织,我派人去收。”黄掌柜说道:“有的是村民自己种棉花,自己纺纱,再自己织布,有的则是把纱线给他,只让他织个布。” 原来还是乡村手工业,而不是集中工坊制。说白了,这些纺织工人都是农民兼职的,只不过利用空閒时间纺纱织布罢了。 “那就多找一些人。”邵树义说道。 黄掌柜面露难色。一般而言,他店里的布都是找长期合作的村民进行加工的,不熟悉的人根本不敢用,一是工期不敢保证,二是质量参差不齐,这可是会砸招牌的。 邵树义看他面露难色,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立刻说道:“难不成你还想把所有棉布全都吃下不成?跟我老实交个底,五月中旬之前,你能做出多少布?” 黄掌柜想了想,道:“应有一万匹。” “那就一万匹。”邵树义说道:“不足的再找其他人。你经营布匹买卖这么多年,总有相熟之人可联络的吧?让他们来见见我。此事紧要,勿要拖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黄掌柜心中苦涩,却又没什么办法。 怪谁呢?只能怪自己嘍。继承父祖之业后,过往十数年都在混日子,买卖做不大,一直维持在如今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步,当机会来临时,却怎么都抓不住,必须与其他人一起分润。 同时也暗暗下定决心,回去后就多跑跑几个村子,尤其是自家亲戚能说上话的地方,与当地耆老谈妥,慢慢將生意规模扩大。 当然,前提是他的货能在刘家港卖出去,且那边一直保持著旺盛的需求。 黄掌柜当天下午就走了。傍晚时分,得到消息的杨员外匆匆而至,还带来了一批生丝。 他的事情比黄掌柜要简单许多,因为上次老莫就说蚕茧、生丝可买,但要打折。 此番杨员外带来的生丝质量却好上了许多,按照他的说法,这是在江阴、无锡二州仔细搜罗的。“虽然我没做过这项买卖,但也看得出这批生丝质地不错。”邵树义说道;“你能供多少?”“五百石。”杨员外说完,稍稍有些迟疑,问道:“曹舍,蕃商海客真要买生丝?” “真买。”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你不会以为他们不会织绢帛吧?” 杨员外尷尬地笑了笑。 邵树义有些无奈,这就是小地方出来的商人,见识、视野、格局都有所欠缺。 “你觉得高丽人会织绢吗?”邵树义问道。 “会。不但会织绢,还能做出质地精良的高丽锦,儼然大內贡品。” “那么安南人呢?” 杨员外思索片刻,不確定地点了点头,道:“应是会的。” “我告诉你,不止安南人会,天竺、波斯乃至大秦故地上,都有人会织绢。”邵树义说道:“天竺那边本身就產生丝,曰“旁遮普生丝』,乃用野蚕茧繅丝而得,奈何质地较为粗糙、坚韧,不如中土之物。波斯同理,唐时便有波斯锦进入中国,唐人视为奇物,多有购买者,呼之为“蕃锦』。波斯锦与天竺丝绸一样的道理,蚕丝过於粗糙,所以他们会大量採买中国之物运回去,交由本地匠人织造,所谓能省一点是一点,可明白?” 杨员外听得大开眼界。 原来蚕这种物事不止中国独有,番邦亦有之,只不过质地远远不如罢了。 “你就供五百石吧。”邵树义说道:“但有一条,不能滥竽充数,一经发现,我可是要上门討说法的。” 杨员外心下一凛。 如果与商徒做买卖,坑人家一次也就坑了,反正钱已经拿到手,你能奈我何?但与这位曹舍打交道,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因为他真的会点齐人手,衝到你家拿你撒气。 得罪不得,真的得罪不得。 好在他是正经生意人,没有以次充好,做一锤子买卖的心思。此番回去之后,確实要盯紧点了,別让蚕农把劣质生丝混进来。 谈完这事后,杨员外没耽搁,天一擦黑就走了,都不肯在黄田商社內留宿一夜,显然心情较为急迫。二月初九清晨,开染坊、做印花布买卖的何员外来了…… 二月初十,消失了两天的惠永和尚悄悄出现在了黄田商社內。 “我去干明广福禪寺查了,住持与惠念、惠望二人就在此寺內。”惠永悄悄说道:“住持还不知道崇圣寺里究竞发生了什么,但他也不愿见我,故要想擒拿两人,非得让他们出了寺才可。” “干明广福禪寺是什么来头?”邵树义问道。 “听闻始建於南唐,宋时將干明院、广福院合併,便有了“干明广福禪寺』。”惠永说道:“此寺与崇圣寺关係极佳,但没听说与官府上层有什么过硬的交情。” “有关係也无妨。”邵树义摆了摆手,道:“他们能认识什么人?无非是一些上香的官员家眷罢了。再者,城里还有寺庙,论大小、香火之类,比干明广福禪寺强多了。这座庙,挡不住我。” “曹舍说得是。”惠永心悦诚服道。 “我向来主张除恶务尽。”邵树义又道:“明日你带路,我让人远远跟著。如果能进山门,此事便成了。事成之后,你回崇圣寺当个住持吧,我只信你。” “谢曹舍栽培。”惠永真心实意道。 “小事。”邵树义嗯了一声,道:“你回去的时候,顺便知会下马驮沙里正高建,让他来黄田港一敘。如果实在走不开,找个子侄辈亦可。” “遵命。”惠永应道。 “可还探听到別的消息?”邵树义又问道。 “汪宗三家有人屡次前往干明广福禪寺上香,乞求转运。”惠永说道。 “为何?” “听闻他最近屡次与赵彦珪等人发生衝突,还与淮南过来的盐贩子做过几场,因损失了不少人手,且事情闹得太大,被判官马元崇怒斥。自觉霉运连连,便时常上香,以求菩萨庇佑。”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他做的什么事,也有脸求菩萨保佑?真是笑话。不过这倒提醒了我,寺庙乃方外之地,很容易探听到平日里很难得到的消息。你回崇圣寺后,我没別的要求,只需多多为我打探消息即可。” “是。”惠永当场应下,並无二话。 “再说回这汪宗三一”邵树义摩挲著下巴,说道:“昨日我刚回来,便得知正月里黄田港、江下市这边贩盐的人被汪氏徒党给揍了,其中一人身上多处骨折,这会还躺在家里静养,真是岂有此理。”惠永低著头,没有说话,这般错综复杂的场面,不是他能置喙的。 但他看得出来,曹舍与汪宗三之间,迟早要爆发衝突,很难避免。 这个时候,籤押房外响起了脚步声。片刻之后,虞渊的声音在外响起:“公明哥哥,杨负才带著一位客人来访。” 邵树义挥手让惠永和尚退到一旁,问道:“何人来访?” “原朱定麾下十二太保季悟。”虞渊回道。 “带他进来。”邵树义微微有些惊讶,吩咐道。 第185章 年后杂事(下) 第185章 年后杂事(下) 惠永下意识站起,朝邵树义行了一礼,道:“曹舍既还有事” “无妨,坐下听著。”邵树义手往下压,示意惠永坐下。 惠永低头坐下,目光透过地板上的缝隙,看著其下涌来涌去的江水。 虞渊、杨进、季悟三人很快入內,齐齐行礼。 虞、杨二人还只是躬身行礼,季悟却直接跪倒在地,道:“明公救我。” 邵树义微微一愣。 他才十七岁啊,被人喊“明公”合適吗? “起来吧。”邵树义打开窗户,看了看停泊在外面的平甲船,又转过头来,看向季悟,道:“你原来在朱定手下作何营生?” “回明公—— —” “喊我曹舍或曹公子就行。”邵树义打断他的话。 “是。回曹舍,我原本在朱定手下以打杀为业。”季悟答道。 邵树义明白了。 这人上位较短,只是朱定为了补足十三太保之数,而强行提拔上来的前外围成员。手头没任何產业,在十三太保中地位较低。 “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邵树义问道。 “走投无路,望曹舍收留。” “奇哉怪也!你为何不投赵彦珪、汪宗三,非得投我这个外乡人?別糊弄我,说实话。” 季悟沉默片刻,道:“我等朱定余党,皆已被官府通缉,一般人不敢收。” “赵彦珪、汪宗三呢?”邵树义问道。 “赵彦珪和官府牵扯深,不收我。”季悟说道:“汪宗三倒是愿意收,可他总怀疑我藏了一部分朱定家財,逼我交出来。” 邵树义听了大笑。 其实他也听到这些传闻了。朱定的万贯家財去哪了,一直是民间百姓津津乐道的事情,版本很多,消息很杂,季悟私藏了一大箱金银珠宝就是其中一个版本,因为他是官军抄家前,最后一个出入朱宅的人。 “汪宗三不过如此,克之易也。”邵树义笑道,“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能使唤得动的只有三四个。”季悟说道:“可只要喘口气,恢復过来,我能喊来数十人。 邵树义不著痕跡地瞟了眼杨进,打打杀杀的就是比摇扇子的能动员人手。 “真是不错。”邵树义赞道:“只不过,我为何要收留你?” “我能打。”季悟说道。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敢打敢拼的人很多,不值钱。” “曹舍麾下固然能人眾多,但他们跟隨曹舍多—一呃,好几年,深得信任,將来是要委以重任的,出点事实在可惜。”季悟说道:“再者,有些事也不適合他们沾,让我这种无所顾忌之人操办再好不过了。” 有那么一瞬间,邵树义轻轻愣在了那里,这话有点耳熟啊。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卑微地乞求別人给他一条活路,没想到过了两年,现在是別人求他了。世事之离奇,莫过於此。 “曹舍。”季悟往地板上连连磕头,乞求道。 “起来吧。”邵树义挥了挥手,道:“我给你个机会,若办好了,我就先收留你和你的徒党,安排到別处躲一躲,待事过境迁之后再回来。” “曹舍请吩咐。”季悟说道。 邵树义指了指惠永和尚,道:“你和这位禪师去趟乾明广福禪寺,具体做什么,自有人示下。” “是。”季悟应道。 “去吧,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收留。”邵树义摆了摆手,示意此人离开。 ****** 二月十二日,运河(锡澄运河)之畔。 风中隱隱传来嘹亮有力的歌声,那是縴夫们经常传唱的歌谣。 河上是一艘接一艘船只,各个吃水极深,显然满载货物。 待近至黄田港时,縴夫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及至此处,运河流速较快,已然不需要拉縴了。 走在最前面那艘船向右拐弯,顺江而下一小会后,停在了黄田商社的籤押房附近。 陆朝恩板著一张脸,捧著个帐本准备记录。 杨进上前与客商进行接洽。 这两天新到任的直库陈礼,则带著一帮临时僱佣的日结力工,准备把货物卸下来,存入岸上的货栈內临时存放,待所有货物都齐备后,再行装船离开。 不过今天確实有一艘船要走了。 张大旺之侄张恆刚从籤押房內出来,身边跟著两个小廝,抬头看了看天,道:“不早了,怎还不出发?” “张君稍安勿躁。”虞渊陪在一旁,道:“待这批生丝、蚕茧装上去,差不多就可以出发了,最迟午后便能走。” “那今晚还不一定能到刘家港。”张恆不满道:“邵— —” “哎,张君慎言。”虞渊连忙拉住他的手,苦笑道。 张恆反应了过来。 过来这些时日,虽然对方极力掩饰,最终还是让他发现了邵树义在江阴的另一个身份:有人恭敬地称呼他为“曹大哥”。 这般藏头露尾,无非就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之事,他再清楚不过了。 回去后,定然和叔父稟明,以后不要让这个邵树义帮忙运牲畜了。价格不比別人便宜,甚至略贵,运货还慢吞吞的,时常无缘无故要你等几天,让人火大。 这种人,凭什么惯著他?隨便找个运货船主,这会牲畜已然到刘家港且卸货完毕了。 许是秉持著这种心思,张恆便懒得和虞渊计较,坐在江边的芦苇丛旁,一边吃喝著小廝买来的茶点,一边眺望大江,打发时间。 正午时分,有个叫吴坚的人远远走了过来。 张恆隨意瞟了一眼,下意识觉得此人有点眼熟。 只见他身上穿著件青色袍服,头戴鈸笠帽,脚蹬皮靴,腰间左侧悬著环刀,右边则插著弓梢,掛著箭壶,肩上扛著一桿长枪,枪头挑著个包袱,背上还背了面藤牌、三根投掷用的短矛。 “你以前是不是在太仓羊马市买过牛羊?”张恆问道。 吴坚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眼张恆,道:“我好像见过你。不过你家若是做牲畜买卖,见过也不奇怪,我家是屠户,经常去羊马市买牲畜。” 张恆点了点头,道:“你这是——投军了?” 吴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步弓刚学两三个月,短矛是我自己花钱请人教的,还没入门呢。” “学这么多作甚?”张恆有些不解。 “你不知道。”吴坚摆了摆手,道:“当一个人不用为生计发愁时,他真的很空,有大把时间学各种本事。这些牛羊是你的?” “我家叔父的。”张恆说道。 说完,他还想问回刚才的问题,奈何吴坚不和他扯这个了,只说道:“你叔父都跑江阴来买牛羊啦?其实不如跑远一点,直接去芜湖、池州,兴许更便宜。” 张恆嗯了一声,又问道:“你回刘家港还是太仓?” “太仓。” “探亲么?” “是。”吴坚瞟了他一眼,说道。 其实不止。 他还负责回家问问有没有牲畜皮子,如果有的话,那就多买一些送到马驮沙。 屠户们杀猪宰羊屠牛,所得皮子一般有三大去处:其一是商人收购;其二是官府“和买”;其三是卖给相熟的匠户。 吴坚他们家屠宰后留下的皮子都卖给商家了,这次回去就是要问问叔伯兄弟们谁手头有皮子,他要买下来送回马驮沙。 在他眼里,这个张恆家里皮子应该不少,盖因有的收皮子的商家本身就做著牲畜买卖,以后可以与他多亲近亲近。 而张恆也在默默思考吴坚、吴黑子等人乃至他们背后的邵树义在做什么。 其实他猜到点东西了,一般这么遮遮掩掩的,大抵在贩私盐。 江阴盐徒“曹大哥”,其实就是太仓掌柜邵树义。 两人遂没再多话。 午后时分,平甲船装满了牲畜,附带五百匹棉布、一百石生丝及蚕茧外加数十件铁器样品,缓缓离开黄田港,驶向下游的刘家港。 而就在船只开动没多久,不远处的君山之上,突然之间钟声大作。 吴坚、张恆迟疑地望了过去。 君山就在长江边上,离黄田港很近,山上有乾明广福禪寺,钟声应该就是响自此处。 “杀人了————杀人了————” “死了好几个和尚!” 风中隱约传来香客们失魂落魄的喊声。 张恆不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他只知道佛门清净地被贼匪突入,死了好几个僧人,这治安也太差了。 吴坚则知道大概崇圣寺逃过来的那三个禿驴被杀了。 大白天翻墙进入寺院,袭杀僧眾,完事后从容离去,事情闹得有点大,估计要去马驮沙甚至刘家港躲一躲了。 事情確如他所猜。 刑房司吏葛大吉很快带人赶了过来,满脸晦气。 与他相隔不过里许的邵树义,则在黄田商社內审视新来的五十名縴夫。 > 第186章 面试 第186章 面试 五十人隱隱分成四拨,一拨十余人,各自跟著一领头人,同样用警惕的目光审视著邵树义。 邵树义呵呵一笑,道:“来都来了,先吃饭吧。” 这话说得实在,縴夫们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纷纷按照指令坐在货栈旁的空地上,等待开饭。 邵树义趁机问了问几个首领的名字,得知其中两人是兄弟,名周三二、周重五,来春乡人。另两人名丁仁、严中一,前者是黄田港本地人,后者来自城东的云亭市。 “而今运河上怎么样?”邵树义也不嫌地上脏,亦席地而坐,问道。 周氏兄弟对视了一眼,没开口。 严中一苦笑了下,道:“遮遮掩掩作甚?这不都出来找活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直说了,河上没多少货运,纵有,也得和无锡那边的人抢,餬口是越来越困难。正月底王老八与人爭抢,被人砸破了脑袋,回家躺了三天走了。就这也没嚇住剩下的人,该抢还得抢。” 严中一开了口,丁仁也不再遮掩,直接说道:“没机会了。往年总有人从太湖拉粮食至扬州,而今少了一半以上,活都抢不到。茶叶似乎也少了,我都怀疑真州盐商是不是死了一半,咋没人买货了呢。” 邵树义听得连连点头。 这就是一线工作者反馈的信息。作为縴夫,他们非常了解自己拉的是什么货物,量又有多少,以及变化趋势。 就丁仁所言,以前扬州路的盐商聚集地真州是个消费城市,大批量採购太湖流域的粮食、茶叶,而今数量少了一半,有可能是真州那边找到了其他供应商,也有可能是消费需求本身就下降了。 丁、严二人开腔后,周氏兄弟也不再紧绷著,纷纷提起了时局混乱,难以养家餬口的事情,看向邵树义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热切,態度不再似方才那般警惕了。 “诸位。”待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之后,邵树义站起身,扫视一圈,道:“既募你等来此,便不会不管不顾。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在我这干活比较苦,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胜任的,劳作之余,兴许还要操练器械,毕竟水面不是很太平,没点技艺傍身,出去就是让人欺负的。故——” 说到这里,邵树义顿了顿,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后,才继续说道:“吃不了这份苦、 忍受不了这份危险的,可趁早回家,我奉送盘缠。” 眾人闻言,喧譁声四起。 片刻之后,周三二问道:“敢问曹舍,募我等来此,做些什么事情?拉縴还是別的? “” “拉縴是必然的。”邵树义说道:“我有意於江阴各地广收棉布、生丝、蚕茧、铁器、牲畜,如果走运河,肯定要拉縴。若將来去南边的无锡运货,拉縴更是难以避免,故用得著尔等。若无纤可拉,便在黄田商社內搬运货物,又或者操练器械,以备不时之需。 如此,可听明白了?” 周三二微微点头,其余三人亦暗暗鬆了口气,还是干他们熟悉的老本行,和以前唯一的区別就是需要习练武器,学几招庄稼把式。他们现在已经没什么选择了,不可能再挑挑拣拣,因此基本没说什么,都准备应下了。 邵树义也十分满意。 从安排上来说,这些人並非全职兵,而是需要为商社干活的兼职工人。如此一来,以后搬货的人算是有了,不用再临时招募,如果把黄掌柜他们的內河运输业务也拉过来,甚至可以在运河上深入发展,进一步开拓黄田商社的业务空间。 邵树义隨后又与眾人拉家常般地聊了很多事情,对縴夫整个群体有了一定的认知,对运河上的货运生態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片刻之后,厨房那边新招的几个厨子搬来了蒸饭、咸鱼和素汤,眾人吃得十分欢快,个个喜笑顏开,仿佛许久没如此大快朵颐了。 吃完饭后,邵树义亲自坐镇考察,最后挑选了大约三十多年龄、身体、心性(粗粗观察)较为合適的縴夫—算是通过了第一轮。 这三十多人中,有人不愿意习练器械,怕惹事,也有人不愿搬到黄田港来生活,总之又剔除了一部分,最后留下了包括周家兄弟、丁仁、严中一在內的二十人,剩下的皆发两贯钞、一斤咸鱼,算作遣散费,不让他们白跑一趟。 而就在邵树义挑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柳兴才醉醺醺地赶了过来。 邵树义瞄了他一眼,发现这廝脖子上居然有胭脂印,顿时冷哼一声,懒得搭理。 这廝玩就玩吧,反正不影响正事。 ****** 邵树义挑选完人手的时候,乾明广福禪寺內,刑房司吏葛大吉刚刚验完现场。 死者一共四人,其中三个是马驮沙崇圣寺的僧人,另一个则是乾明广福禪寺的,算是遭了无妄之灾。 仵作周桂一如既往不肯放过教学的机会,让两名徒弟紧紧跟在他后头,隨时隨地停下来,解说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又如何从蛛丝马跡中推断出当时的情况。 葛大吉与仵作交流之后,便大致明白了整个过程:有五名贼人寻了个偏僻之处,翻墙而入,直接寻到崇圣寺住持等三人居住的偏殿,悍然动手,將住持三人当场击杀。 事还没完,又有一僧人送东西而来,被正在收拾战场的凶手骗入了偏殿,从背后袭击,將其杀死。 处理完全部后,一行五人翻墙而出,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老实说,这次的案件並不大,只不过手段有些残忍罢了。 葛大吉查了一会后便丧失了热情,有这工夫,不如去处理其他更紧急的事情。 比如赵彦珪见到隔壁平江路越界的盐商,直接大打出手—不是私盐贩子,而是商配商销的正经盐商。 比如汪宗三不听劝,天天耀武扬威,已经在打听文庙学宫那边卖咸鱼的铺子到底是谁的,隨时可能上门找事。 再比如又有淮地盐贩子涌入,试图爭夺朱定死后正在重新分配的利益格局,他们毫无顾忌,甚至在水陆要衝好勇斗狠,被很多人看到,搞得乌烟瘴气。 总之事情还是比较多的,哪一样都比几个僧人被杀更重要,更需要优先处理。 於是,在乾明广福禪寺內转了一圈后,葛大吉便打算先回去了,直到在某个拐角处看到了戴著镰帽、扮作进香客的杨进。 “你怎么来了?”葛大吉吃惊道。 杨进抱拳行了一礼,道:“过来看看。” “你我没什么好多说的。”葛大吉像看瘟神一样躲著杨进,道:“马上就回衙了,你也別在附近瞎转悠,免得让人抓了前去顶罪,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 杨进不为所动,只凑近低声道:“官人,这件事不能查。一旦查了,出了什么事,倒霉的可是自己。” 葛大吉闻言一愣,若有所思。 说实话,江阴州的力量就那些。如果光靠差役以及诸巡检司的弓手,一般的贼匪可以抓,稍微上点档次的就难办了,需得如同上次抓陈贤五一样,擬写牌票,儘可能多地调集力量,连抓带嚇,才有那么一丝机会还不保证能贏。 如果抓捕行动需要与大股贼人面对面亡命搏杀,难度更高,不调集通事汉军万户府的人马是不可能的。 杨进察言观色,见他明白了,便点了点头,准备告辞离去。 葛大吉一把扯住了他,喝道:“以后少来我面前晃悠,免得我一时忍不住,先把你枷回牢里。另外,你背后那位最是心狠不过,让他收收性子,別太过分了。马判官最近被其他事情弄得焦头烂额,没空料理他,偷偷卖点私盐得了,別主动跳出来,引火烧身可不是什么好事。” “好。”杨进立刻答道。 “別再给我惹麻烦了啊。”葛大吉反覆叮嘱道:“让江阴清净几天,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说罢,转身离去。 十余名衙门差役紧隨其后,一边走,还一边简短地匯报了情况。 杨进遥遥行了一礼。 他经常在外边跑,当然能敏锐感受到江阴州治安的缓慢下滑。 判官马元崇乃至州尹张洋对此可能还不太適应,心中恼怒,因此驱使著刑房及各巡检司加大巡查力度,肃正治安。 但这有屁的效果,你就看看最近横死街头的人减少了没有。 州衙应该慢慢適应这种变化,今时不同往日了,別尽想著回到过去,那是不可能的。 离开乾明广福禪寺后,杨进很快回到了黄田商社,找了个机会,入內稟报。 > 第187章 进城 第187章 进城 入夜之后,二十名縴夫被安排在空荡荡的货栈內休息。 他们较为拘谨,可能是第一次来的缘故,也有可能是看到树林旁、竹园边、芦苇下不断有人盘腿而坐,擦拭器械的缘故。 有那脑袋灵光的,甚至猜测这些人私下里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而且看他们那从容的样子,很显然得手了很多次,这却让人羡慕了一隨著世道日益艰难,有些以前不愿干、不敢干的事也成为可选项了,正所谓只要思想肯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佛牙,黄田商社的事便暂时交由你来操持。”邵树义站在籤押房外,看著近在咫尺的平乙船上那明灭不定的灯光,说道:“刘家港那边过几日应该就会有消息,若沈氏大量採买布匹等物,这边应该会发个几船货。这些都是黄田商社的买卖,但你们没有船,我已经打过招呼,盛业商社名下的太甲、太乙、昆甲、昆乙四船,哪条空下来了,哪条就借给你们,先把这边的买卖给稳住。” 梁泰微微有些皱眉。不是不愿意,而是对商业运营这个领域较为陌生,担心管不好这类事情。 “让杨负才帮你。”邵树义说道:“他的品行如何不好说,但本事还算马马虎虎。你把控著大方向就行,具体办事让他来,给他放点权、多批点钱,差不多能支应过来。 帐上应该还有钞八十三锭余,绰绰有余了。今日开往刘家港的平甲船,差不多能为黄田商社净赚十锭钞,多来几笔这样的买卖,到年底时,你们入股的钱便算回来一半了,明年彻底回本,再往后每一年都是纯赚,故这些买卖也要好生经营,可懂?別不把自己的钱当回事。 最后,跟你谈完了生意经,便要好好说说这次招的二十位縴夫了。有活乾的时候,他们归杨负才,閒下来的时候归你,但你要注意看一下,拉縴也是很耗体力的,別刚拉完纤第二天就操练军阵。 练的时候避点人,具体地方你自己挑,別大庭广眾之下就行。器械可能一时半会还不凑手,待我约见韩德后再做计较。你先让他们练长枪挺刺、格挡、劈打这些套路,过阵子应该就能有器械了。买不到就自己做,多花点钱罢了,问题不大。 总之,我现在把黄田商社提前交给你了,你就勉为其难管一管。” 梁泰缓缓点头,又补充道:“待大哥回返,我便卸下此职。” “到时再说吧。”邵树义说道:“別觉得这些事烫手,你们总要经歷这一遭的,多补一补自己的短处,熟悉下日常事务,对以后有好处的。” “好,我晓得了。”梁泰说道。 “还有什么別的事吗?趁我还在,一併说了。”邵树义又道。 “年前我曾写信给少时玩伴,都是邳州万户府的。” 两人隨即聊起了招募逃亡军士、赋閒军户子弟的事情,据梁泰所言,有那么三五个人过完年后还是找不著活,无奈之下便结伴来找他,算算时日,差不多该到太仓了。 邵树义当即点头应允。 说完这件,接著又谈起湖州炮手军匠下万户府买火统的事情———— ****** 二月十三日,邵树义进了一次城。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路上好像有人在跟踪他,探头探脑,私下张望。 当他在拐角处布了一个埋伏圈,想要逮住可能存在的跟踪之人时,却始终没见到人影0 常年游走在光暗边缘的他,立刻知道隨著公开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多,关注他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七拐八绕了一大圈,確定身后的尾巴已然消失之后,邵树义带著铁牛等人进了杨记粮铺。 “可能是官府的盯梢之人。”听邵树义提起此事后,柳夫人立刻做出了判断,“很多泼皮无赖被官差捏著把柄,时常为他们打探消息。最近世道有些乱,官府便盯上你们这些人了,如果谁再不老实,可能就要挨收拾。” “这么说,我已经在江阴州官府的名单上了?”邵树义张开双手,问道。 柳氏白了他一眼,上前为他將外袍脱了,掛了起来。 邵树义里面是一件新做的褐色质孙服,用料上佳、针脚绵密,看著就价值不菲一邵贼奋斗这么久,確实过上好日子了。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柳氏说道:“去年袭杀朱定之事,就有人怀疑是你做的。后来卖了这么多咸鱼,招徠朱氏亡散,还和淮盐贩子接触,做了多少事?一时或不知是你,可过了这么久了,有心打探之下不难吧?” 邵树义笑了笑,坐到了一张藤椅上,很自然地伸出一只脚。 柳夫人说得很有道理。他的任何掩人耳目的手段,都只能拖延一时,在一段时间內让人摸不清头脑,但正所谓凡是接触、必留痕跡,时间一长,什么遮掩手段都没用,特別是当你招降纳叛且又公开成立商社的时候。 现在“曹大哥”基本已经是江阴州地下世界的一號人物了,虽然其实力、背景还笼罩著一层迷雾,但这个人的存在已然被许多人知晓了。 简而言之,今天被跟踪得不冤枉,早晚的事情。 想到这里,邵树义双手枕头,晃了晃伸出去的右脚。 柳氏柳眉倒竖:“你是越来越过分了,正月里不见人影— ” “马上要去拼命了。”邵树义嘆道:“年后给你运了两批鱼盐,积储消耗一空。你江下市的邸店新开张,总得有东西撑场面吧?马驮沙就最后两三千斤咸鱼、千余斤盐,等到月底拨给你,能卖多久?” “你不是腊月里收了两万斤淮盐么?”柳氏沉默片刻,终於弯下腰来,为邵树义褪下靴子。 “已经散出去了,等回帐呢。”邵树义说道:“再者,你不是不愿多卖盐么?给你也没用啊,安心等我醃咸鱼吧。” 说完,又伸出另一只脚。 柳氏恨恨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褪著靴子。 “咚!”靴子被重重扔在地上。 柳氏转身离开,片刻之后,拿著一双木屐走了过来,摆在邵树义面前。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都准备好了啊?” 柳氏不答他,只出去洗了洗手,然后开始煮茶,口中说道:“罢了,白花花的盐你自己卖吧,我只卖咸鱼。” “嗯。”邵树义点了点头,道:“这样其实也不错,没人知道將来会怎样,留下的把柄少些,转圜余地就大一点。” “你接下来去哪?”柳氏问道。 “没盐了,该去弄点盐回来了。”邵树义说道:“江阴最近不太平,先躲一躲吧。有时候本来不是针对你的,可就因为你杵在那,最后被人弄了,理都没地方说去。” 柳氏轻笑一声,道:“就不怕別人砸了你的黄田商社?” “砸吧。”邵树义很光棍地说道:“地方是租来的,名下一条船都没有,人员也是新招募的,真有人气势汹汹找上门,帐房、直库带著钱箱乘船溜走,剩下的全扔给你,待我回来再做计较。” 柳氏无言以对。这个老傢伙真的鬼精鬼精的,做起事来滑不留手。 不过,她也知道事情没老鬼说得那么轻鬆。他们这些人物,面子是很重要的,一旦没了面子,里子很快也就要没有了。 “你还没说今日上城,所为何事?”茶煮好后,柳氏端了一杯过来,放在藤椅旁的矮几上。 邵树义轻轻揽过柳氏腰肢。柳氏微微一僵,轻轻向外挣脱。 邵树义微微用力,坚决地往怀里带。柳氏的抵抗慢慢消融,缓缓坐了下去。 “胆子越来越大了。”她白了邵树义一眼,道:“你以前可不这样的。” “水无常势,兵无常形。”邵树义说道:“一无所有时,自然要曲意逢迎,可当你能武断乡里之时,又没那个必要了。我现在可抢手著呢。” 柳氏吃吃笑道:“你若愿找个农家女、商家妇,自然可排著队挑。可若想找士大夫家的女子,却又不可能,尽说大话呢。” 邵树义被她说得脸上掛不住了,因为这是实情。他现在能找的条件最好的女人,也就是柳夫人这样的了,又或者是她的年轻版(曾经提过的侄女)。 “那就只能先和你凑合著过了。”邵树义笑道:“罢了,不提这个了。我今日进城,其实是约了一人在文庙会面。” “何人?” “通事汉军副千户韩德。” “你让他来,他就来?” “被拿捏著把柄呢,可不就得来?”邵树义笑道。 就在此时,“篤篤”敲门声响起,虞渊在走廊里轻声说道:“哥哥,韩德手下刘百户已至。” “韩德来了吗?”邵树义问道。 “应来了,但没露面,只遣了一个刘姓百户到学宫莲池,与杨进碰了面。” “好,我这便来。”邵树义回道。 “你找韩德作甚?”柳氏问道。 “他是副千户,而通事汉军的防区又地括江阴、常熟二州,用处大著呢。”邵树义说道:“再者,即便不为將来考虑,眼前也有用得著韩德的地方,不仅仅是问他买器械” “还有什么?”柳氏下意识追问道。 “看他想不想升官了。”邵树义笑道。 > 第188章 手段 第188章 手段 天渐渐暗了下来,学宫西侧依然灯火通明。 州学教授王辟虽然又抠又贪,不过今日有来自无锡的名士倪瓚与眾学子交流,於是將平日里捨不得点的灯珠全部点上,甚至张灯结彩,以迎牧庵先生一倪瓚之妻蒋氏是江阴人,故每隔一段时间,他总会陪妻子回家省亲,顺便会会江阴学子。 而在学宫东侧的莲池上,数条人影出现在两侧,相向而行。 未几,邵树义出现在了光风亭,满面笑容。 韩德则站在霽月亭內,满脸晦气。 两人站立一会后,默契地挥退了各自的隨从,来到两亭中间的一段拱桥上,相隔一步站立著。 韩德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悬著的刀换成了寻常铁尺模样。 很显然,他不想让人认出来。副千户的职衔在江阴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穿著军服来这种地方,终究不好看。 “韩將军。”邵树义先行一礼。 韩德默默看了他一眼,神色明暗不定,片刻之后,突然笑了,道:“就你这样的人,也敢和我谈条件?你到底是谁?” “韩將军说笑了。”邵树义说道:“敝姓曹。” 韩德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名號,是江阴州地界上异军突起的盐徒,城內外不少人为他效力。而且手伸得很长,最近更是在黄田港租了块地方,堂而皇之做起了水上买卖。 前阵子有盐运司的人自杭州来,督促缉拿红抹额匪帮,州衙、万户府把江阴州上点规模的盐贩子都罗列了出来,彼时並没有这人,或者说还没注意到他。 韩德不是没有见识的人。 无论哪个行省,盐贩子都不好惹。说难听点,通事汉军万户府的兵丁们一定能打得过盐帮武装吗?未必。 甚至可以说,同等人数下必然被对方击垮,撑死了可以试试以眾凌寡的情况下能不能贏。 所以他今天来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曹舍?”韩德草草拱了拱手,算是见了礼,然后问道:“你约我来此,所为何事? “” “韩將军痛快,那我就直说了。”邵树义说道:“江阴这地界,近来不太清净。赤岸汪宗三、石桥赵彦珪,以及江北扬州路过来插一脚的几个江北人,一点不讲规矩,打打杀杀,把江阴弄得乌烟瘴气,实在有碍观瞻。”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了下,看向韩德。 “跟我有什么关係?”韩德问道。 “跟你当然没关係。”邵树义笑了笑,“跟你有关係的是另外一桩,你真想听?” 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向韩德。 韩德不接。 “不看看?”邵树义问道。 “你先说。” 邵树义把手收回来,道:“那我可就直言不讳了。至正二年,通事汉军那边走了一批货,一整条船,在杨舍港靠岸。你们原以为那批货的主人只是个普通商贾,后来才发现货主居然是江浙行省左丞別儿怯不花家的管事“,韩德脸色一变,手已经按到了铁尺上。 “你嚇我?”他死死盯著邵树义,问道。 “我嚇你做什么?”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我要是想出首举告,就不会来这了。韩將军,我是来交朋友的。” 韩德沉默不语。 邵树义把信收了回去,重新揣进怀里,一只手抚在刀柄上,笑道:“韩將军,我想收拾汪宗三。他的实力就那样,我还没怎么放在眼里,难办的是他背后有人。 朱定死后,汪宗三攀上了州提控案牘。再者,他外甥是不是在你们通事汉军內? 若搁以前,我杀便杀了,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的罈罈罐罐多。要是动了他,州衙也好,万户府也罢,兴许有人会找我麻烦。” “所以你要我—”沉默片刻后,韩德问道。 “不是要你做什么。”邵树义说道:“是要你什么都不做。” 韩德盯著他。 “汪宗三出事的时候,你的人別动。其他的我自有办法。”邵树义说道:“当然,你若有兴趣,我可以把这份功劳送你,你再活动一下,兴许哪天就能升千户了。” “他的外甥王澹在滸浦当百户。”韩德说道:“若使了钱,看在自家人的份上,军府兴许会让杨舍、石牌二千户所出兵,我拦不住的,上头还有千户呢。 “王澹在军中可有靠山?”邵树义问道。 韩德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道:“他家祖上有过。那会通事汉军还是上万户府,而今应是没了。” “韩將军,王澹比你年轻多了,已然是百户,將来会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难说得很。”邵树义说道:“万一他知道当年劫夺商船的事情,或许不仅仅是丟官的事了—— —” 韩德的脸色变了,不是嚇的,是气的。腮帮子上的肉绷紧了,青筋从太阳穴一路爬到脖子根,铁尺被他攥得咯吱响。 邵树义看在眼里,笑道:“何必如此紧张?又不是要你造反,也不是要你杀人。就是有些事情,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等我把事情料理乾净了,江阴的盐路理顺了,你的那一份,我一文不少送到府上。 这可是细水长流的收入,不比劫夺商船畅快?” 韩德的手慢慢鬆了开来。 风从莲池上吹过来,亭角的铜铃响了,有些暗哑晦涩,像生锈的喉咙在咳嗽。 “就这一回。”韩德深深吐了口气,道:“以后你別来找我,我也不想要你那份钱。” “隨你。”邵树义笑道:“韩將军放心,我曹某人做事最讲规矩。你帮我一次,我心里记一辈子。唔,话至此处,尽矣。虽说是夜间,可还是人多眼杂,就此告辞了。” 末了,他抬头看了看亭子,道:“这两座亭子的名字起得好,光风霽月。可这天底下,哪有那么乾净的地方?大伙都不过是在烂泥塘里挣扎罢了,有些事別那么放在心上。” 说完,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韩德一个人站在拱桥上,很久没动。 莲池的水突然响了,一下一下,像是一条鱼被水草困住了,不停地挣扎著。 许久之后,韩德终於回过神来,咽了咽略有些乾涩的喉咙,亦转身离去。 邵树义与铁牛匯合后,一起向学宫外走去,途经某处时,悄悄停下了脚步。 轩窗之內,传来了中年人的说话声:“————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话人人都读过,可人人都觉得说的是別人,其实说的就是你自己。气节不是掛在嘴上的,气节是你一个人待著的时候做的事,是你想要趋利避害的时候,心底那一抹决然————” 邵树义闻言,细细琢磨了下,然后笑了。 他猫著腰来到轩窗下,將一封信投了进去,然后带上铁牛,悄然隱入了黑暗之中。 轩窗內响起了“咦”的一声,一满脸稚气的少年士子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任何人影,於是展开了手中的书信— “江阴州提控案牘林宣,身为吏人,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行禽兽之事。 至顺中,林宣见佃户刘贵之妻周氏有姿色,假借催租之名,入户强行淫污。事后以租米为要挟,扬言若周氏声张,即追其歷年逋欠,押送官府问罪。周氏含羞忍辱,不敢告人。 林宣遂屡次往来,凡刘贵家租米及一切逋欠,皆置之不问,以此为挟,霸占周氏多年。 后至元末,周氏色衰,林宣遂翻脸无情,將刘贵家积年所欠租米、逋欠一併清算,勒令即日缴清,分毫不得短少。 刘贵一介佃农,无力偿还,日夜忧惧。其子刘小二,年十七,血气方刚,怒不可遏,持刀追杀林宣。林宣侥倖逃脱,怀恨在心,不敢明报官府,乃暗雇凶徒朱定,於九月初九夜,將刘小二锤杀于澄江桥下。 小二死状极惨,头颅碎裂,脑浆迸流。 刘贵哭子双目几盲,周氏痛失独子,已投井自尽,幸被邻人救起,至今多病。 今將林宣罪恶,昭告於眾。林宣以吏人身份,行禽兽之事,先霸人妻,后杀人子,天理难容,国法何在?伏望江阴州大小官员、士绅百姓,共见共知。若官府不能伸张正义,则天必诛之。” 少年士子看完,已然怒不可遏,手都抖了起来。 其他人见状,很是好奇,陆陆续续围拢了过来,一起览阅。 片刻之后,有人失声问道:“这是真的么?林宣?州衙里管文书的林提控?” “林提控平日里严肃方正,真有此事?” “他哪里方正了?仗著在衙门里当差,欺压百姓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林宣去年末新置办了六十亩水田,凭他的俸禄买得起吗?” “这廝人模狗样,怎会混成一州二號吏目?听说三考圆满,兴许就要调入杭州为官了,真是岂有此理!” “明日我定要去官府问问。” 学子们受激愤情绪感染,纷纷叫嚷道。 倪瓚慢慢走了过来,手一伸,学子们便把信递了过去。 静静看完后,倪瓚在眾人的目光下,把信收了起来,道:“既然遇到了,又怎能置之不理?” 名士之所以是名士,为人所敬重,其原因不仅仅在於自身的品性和才学,更在於有德高望重之人为其扬名。 而这些人,很多都是官员。 > 第189章 灭火 第189章 灭火 对江下市而言,逢五、逢十是大集。 在这个时候,四乡八里的人会挑著担子、推著小车过来,把一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这不,天刚蒙蒙亮,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鱼的把木盆一字排开,活鯽鱼在盆里里啪啦地甩尾巴。 卖肉案上的猪头血肉模糊,显然是刚杀的。 炸油条的锅里泛著金黄色的泡沫,香气混著澄江河里的腥气,搅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陈十四的咸鱼铺子位於街正中,不大不小,两间门面,门口的桌案上摆著一排咸鱼:鱸鱼、鱖鱼、白鱼,还有几条大青鱼,放置地整整齐齐,鱼身上泛著一层白霜似的光,咸腥味飘出去半条街。 陈十四的铺子不是江下市最大的,因为比不过街另一头新开的李记粮铺柳夫人所有,兼卖鱼盐。 但陈十四的店却是江下市歷史最悠久的,因为从他祖父辈起就在这里开杂货铺了。 陈十四继承家业后,亦卖了二十年的咸鱼,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他家的货实在—盐用得足,醃得透,放一年不坏。 此刻陈十四正站在铺子门口,指挥仅有的两名伙计把新到的一批咸鱼掛出来。他五十出头,矮胖,圆脸,看著像个麵团捏的弥勒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今天生意不错,咸鱼一条接一条卖出去,数钱数到手软。 已时许,集市上的人愈发多了。 陈十四正给一个老主顾称咸鱼,忽然听见街那头一阵骚动。 他抬头望去,就看见人群慌慌张张,纷纷向两侧奔走。七八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打头的汉子矮壮敦实,每一步都踏得很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陈十四眼神一凝,那是汪宗三。 其人穿了件酱色的布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上面青筋暴起,像爬著几条蚯蚓。腰上別著把环刀,刀鞘上的铜箍磨得发亮。 身后跟著的人个个横眉竖目,有人手里提著木棍,棍子的一头包著铁皮;有人腰间別著短刃,在日光下泛著森寒;还有人腰悬刀剑,故意迈著大步,刀剑碰撞的咔嚓声响个不停。 街上的人看见这阵势,还有什么可说的?惹不起躲得起! 卖冰糖壶卢(葫芦)的把挑子往墙根挪了挪; 卖布的赶紧把摊子往里头收了收; 一个小孩子跑得慢了,被他娘一把拽过去,捂住了嘴。 汪宗三很快来到了陈十四的铺子前面,站住了。 他没看陈十四,而是先看那排咸鱼。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目光在每一条鱼上停一停,像在检阅什么。 “十四。”他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响,但整条街都听得见。 “汪————汪大哥。”陈十四迎上去,脸上堆著笑,“大哥来了,快里面坐,我新到了一批好茶——” “不喝茶。”汪宗三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 他从咸鱼上收回目光,看著陈十四,道:“十四,这些咸鱼是你醃的吧?” “是哩。” “用的是谁的盐?我可记得,你有阵子没去我那拿盐了啊,几以为你关店歇业,不干了呢。” 陈十四的汗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这————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汪大哥的盐。腊月里买得太多了,一时没用完。大哥放心,明天就去你那拿盐,如何?” “是吗?”汪宗三猛地发力,將陈十四摆在外面的摊子掀翻。 数十条鱼顿时散落在地,沾满了灰尘。 整条街都安静了。连卖油条的都不翻锅了,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焦糊味飘过来,没人去管。 陈十四的两条腿开始打摆子。 “汪大哥,你听我解释————”陈十四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近来买卖难做,別人卖的咸鱼都比我便宜,我小本经营,真的很难办。” “难办?那就別办了。”汪宗三飞起一脚,將另外两个箩筐也踢翻在地,大大小小的咸鱼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散落一地。 陈十四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泣道:“汪大哥!你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就是一时糊涂,拿了別人的盐,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保证,以后只进汪大哥的盐,一文钱都不给別人!” 汪宗三低头看著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起来。”他说道。 陈十四没敢动。 “我叫你起来。” 陈十四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膝盖上沾著灰和盐粒,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汪宗三从身后一人手里拿过木棍,在手里掂了掂。棍子包著铁皮的那一头沉甸甸的,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十四,你做了二十年咸鱼,江下市诸人都认你的招牌。可你却砸了我的招牌。”他把木棍往肩上一搁,道:“我今日必须要让满江下市做咸鱼的、卖酱菜的、醃鸭蛋的都知道,惹了我到底是什么下场。” 说罢,高高举起木棍。 而就在此时,一人跌跌撞撞奔来,神色惶急:“大哥,出事了!” 汪宗三定在了那里。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木棍,转身看向来人,道:“你最好给我说出点名堂。不然的话,这只手就由你来断。” 小弟顾不得其他,只来到汪宗三身边,附耳低声道:“林提控出事了,正四处找你,有急事要办。” 林宣?汪宗三一怔。 作为江阴州提控案牘,林宣长期接触文书和政令,已经是汪宗三所能笼络到的权力最大的官吏一之前他一度想搭上判官马元崇的线,奈何人家压根不给机会。 这个世道,无论做哪一行,都需要官面上的照拂,不然日子很难做。 最近一段时间,他注意到了江阴州地界上声名鹊起的盐徒曹某,正准备去官府商量下,看看能不能给他治个罪呢,而官府发力的关键就是林提控。 他出事了?出的什么事? 汪宗三一时间有些心烦意乱,思索片刻后,暗骂了句“直娘贼”,隨后便大手一挥,带著小弟们径直离开。 人群又像潮水一样让开一条路,並在他身后合拢。 脚步声渐渐远了,街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慢慢地,卖油条的又开始翻锅了,滋滋的油声重新响起来。 卖布的小心翼翼把摊子重新支开,手还在抖,布匹差点掉在地上。 陈十四还跪在铺子门口,半天没起来。伙计去扶他,他摆摆手,自己撑著门框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血渗出来,给裤腿染上了一层暗沉。 他看著满地的咸鱼,看了很久。 那些鱼在地上东一条西一条的,有的翻著白肚皮,有的沾满了泥,有的已经被人踩扁了。 “东家————”伙计担忧地看向他,说道。 “收拾乾净。”陈十四的声音有些沙哑,“一条都別落下。” 他转身进了铺子。 汪宗三如此囂张跋扈,早晚横死街头,他等著。 ****** 汪宗三一行人急匆匆地过了澄江河,在澄江门外——仅仅只是地名,无城墙和城门——一间时常会客的茶肆內见到了林宣。 林宣满脸铁青,身边跟著两名廝仆,亦脸色焦急。 “林提控,谁那么不长眼,敢惹你啊。”汪宗三酝酿了下情绪,哈哈大笑道。 林宣瞟了他一眼,没心思笑,只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汪宗三坐了下来,然后招呼相熟的伙计去泡茶一对,他不习惯煮茶,只爱开水冲泡。 “別喝了。”林宣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不悦道。 汪宗三先是愕然,继而脸色一变,问道:“林提控,有大事?” 林宣摇了摇头,道:“不是什么大事,我还应付得来,但需得你出马,我不是很方便。” 汪宗三闻言,心下一喜,拍著胸脯道:“林提控且放宽心,江阴地面上没我办不到的事情。” 林宣点了点头,又有几分犹豫。 说实话,他对汪宗三没那么多信心。以前朱定没死的时候,各路盐徒都来巴结他,但他还是更喜欢与朱定合作,勉强收过汪宗三几次钱,但没太重视。 此刻学宫士子群情激奋,到衙门击鼓喊冤,且有无锡名士倪瓚出头,州尹张洋知晓后下令差役不得动粗,並把一干学子请到了州衙后院。 林宣得人通风报信,当即离了衙署,先回家交代了一番,然后火速派人去找汪宗三,並在此处等著他。 事到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有別的选择了。 於是他深吸一口气,贴到汪宗三耳朵旁,低声说道:“你带人去下东舜,找到刘贵一家,给他几锭钞,让他改口。若不肯,你再想想別的办法。” “东舜?刘贵?”汪宗三听得一头雾水。 林宣脸色难看了起来,挣扎片刻后,对著汪宗三耳语了一番。 汪宗三的脸色顿时有些精彩。 林宣见状,脸一下子落了下来。 汪宗三立刻敛容,低声道:“提控放心,乡下愚夫愚妇而已,好对付得很。 我这就带齐人手,上门平事。” 林宣脸色稍霽,忍不住叮嘱道:“此事要紧,宜速不宜迟,你现在就去,莫要耽搁。我派个人给你带路。” “好。”汪宗三虽然好勇斗狠,但也知道轻重,闻言立刻起身,让小弟们准备钱钞、器械、车马,准备出发。 东舜乡並不算近,马车在土路上顛簸不定,一直到入夜时分才抵达目的地。 “就是那里。”带路的林家廝仆指著某座死气沉沉的小院,说道。 “上。”汪宗三没有犹豫,亲自带人冲了过去。 > 第190章 伏杀 第190章 伏杀 临踏入小院之前,汪宗三忍不住看了眼周围的环境。 刘贵家似乎单门独户,离最近的邻居也有五十步之遥。 门口有一株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在夜空中张牙舞爪,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稀薄得像掺了水的米汤,照得地上灰濛濛一片。 刘贵家有三间破败的茅屋,一间正房、一间灶房、一间堆柴草的棚子。院子用竹篱围著,篱笆上的藤蔓已经枯了,乾巴巴地掛在上面,风一吹就簌簌地响,仿佛插在坟头的柳枝。 汪宗三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眼神示意一名手下上前推门。 门是篱笆门,一推就开。 手下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正房前,扭头看向汪宗三。 汪宗三留了一人在外把风,然后带著另外四人进了院子。 “敲门。”汪宗三轻声吩咐道。 话音刚落,门自己开了。 就在眾人还有些懵逼的时候,黑漆漆的正房內突然出现了两枚猩红的火点。 汪宗三猛地睁大了眼睛,然后下意识往一侧臥倒。 “砰!砰!”橘红色的火光自屋內亮起,隨即便是三声惨叫,两声响自屋外,一声响自屋內。 站在汪宗三身后的两人痛苦地倒在地上,其中一人很快没了声息,另一人捂著肩膀,大声惨叫著。 另有两人站在正门两侧,稍有些防范意识,这会跟著汪宗三一起臥倒在地,然后接连好几个翻滚,远离了那个喷射火药与弹丸的房门。 堆柴草的棚子內,数道黑乎乎的人影站立了起来。 其中一人已经拉开了弓。箭搭在弦上,弓臂弯成一道弧,弦绷到了极限,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箭对准的是刚刚从地上起身的一名打手。 “嗖!”箭自柴草棚中飞出,直接插进了打手的背心。 此人一声闷哼,接著是身体倒地的声音,很沉,很闷,就像一根木头摔在了地上。 高大枪、吴上元、姜三宝自柴草棚內衝出,脸蒙黑巾,手持利刃,满眼凶狠。 射手继续拈弓搭箭,瞄都不瞄,只凭感觉就是一箭。 这次没听见箭簇入肉的声音,箭矢带著呼啸消失在了夜空之下。 正房內又衝出了三人,卞元亨手持环刀,赵小二、赵小三兄弟手握长枪,紧隨其后,直朝退在院中的汪宗三及一名打手衝去。 “吱嘎!”灶房大门也被打开了。 汪宗三甫一望去,就见迎面飞来两支箭矢。 一支擦过他的头皮,飞向院外。 一支被他手下电光火石之间挥刀格挡了开去。 灶房內射箭的两人没有丝毫迟疑,当场弃了步弓,与另一人一起提刀而出,蹂身直上,赫然是李辅、韦二弟及郭仙三人。 除此之外,院外的农田中又躥出两人,一人手握长枪,一人拿著刀盾,朝在外把风的那名打手扑去,竟是要將今日来的汪氏徒党一网打尽。 危急时刻,汪宗三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朦朧的月光之下,他飞快转过身来,铁鐧横在身前,矮壮的身体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猪,两只眼睛在月下瞪得溜圆。 “谁?”他大吼道,语气中带著那么几丝惊疑。 没人回答。 吴上元衝到他身前,环刀从下往上撩,刀锋带起一道弧光,直奔汪宗三的腹部。 汪宗三侧身闪开,铁鐧从上往下砸,带著风声,呼呼作响。 吴上元举起藤牌迎上去—— “嘭!”铁鐧砸在藤牌上,桐油浸过的藤条坚韧得很,没有被砸穿,但吴上元的左臂被震得发麻,整个肩膀都往下一沉。藤牌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坑,隱有碎屑飞出。 汪宗三的力气比他想像的大。 高大枪也冲了过来。 汪宗三手下最后一名还站立著的打手下意识一刀劈出,刀光在月色下闪耀著寒光。 高大枪侧身避开那一刀,手中的木棓横扫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那人肋下,铁钉撕开衣服和皮肉,製造了恐怖的伤口。 那人惨叫一声,痛得弯下腰去,环刀脱手落地。 高大枪又补了一下,砸在敌方后脑勺上,那人直接扑倒在地,不动了。 在他们身旁,吴上元和汪宗三已经过了三四招。 汪宗三的铁鐧每一击都带著全身的重量,砸的时候像是一座小山凌空压下。 吴上元用藤牌挡了几下,左臂已经几乎抬不起来了。 於是他改变策略,不再硬接,而是闪转腾挪,用环刀去撩汪宗三的下盘。 汪宗三愈发愤怒,攻势越来越猛。 就在此时,姜三宝快步而上,挺枪直刺。 汪宗三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对付他,但饶是如此,以一对二的他依然游刃有余。 铁鐧又是闪电般接连砸下,藤牌终於撑不住了,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桐油浸过的藤条四散迸裂,碎片打在吴上元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后退,右手的环刀迅疾刺出,艰难地给队友爭取机会。 姜三宝看得心神微颤,不过仍硬著头皮朝汪宗三胸口刺去。 好在高大枪已经解决了当面之敌,木棓带著劲风,从背后砸向汪宗三。 汪宗三侧身躲过,迎面撞上卞元亨、赵小二、赵小三兄弟,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见两桿长枪刺来。 勉强挥鐧盪开一桿后,又极限腾挪,躲开了第二桿。 “汪宗三!”李辅、韦二弟、郭仙三人亦先后赶至,口中还怒吼著,似是要分散汪宗三的注意力,给正与他缠斗的高大枪、吴上元等人创造机会。 电光火石之间,汪宗三猛然发现他已是一对九,毫无胜算可言,心中萌生了退意。 而就是这么一个迟疑,卞元亨的环刀便刺中了汪宗三的右肩。 刀尖从肩窝里扎进去,穿过肌肉、骨骼,从后面透出。 汪宗三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不是惨叫,是那种受了重伤的野兽才会发出的声音—愤怒多於痛苦。 他右手一松,铁鐧脱手落地,砸在卞元亨的脚边,扬起一片灰尘。 “呼!”高大枪的木棓从天而落,重重打在汪宗三完好的左侧肩膀上。 “咔嚓!”骨骼碎裂声在眾人心底响起。 汪宗三痛苦嚎叫著,再也稳不住身形,跪倒在地。 他想说些什么,但对手没给他机会,赵家兄弟、姜三宝、韦二弟、郭仙五人几乎同时挺枪直刺。 锋利的矛尖轻易捅入了汪宗三的胸腹部位。 五人一起发力,几乎把汪宗三架离了地面。 鲜血滴答滴答淌下,在汪宗三脚下匯成了小溪。 院门外的战斗也结束了。 野路子刀客曾毅与一名海船户同时出手,以后者受伤的代价,生擒了把风的那名敌人。 伤者名顾五郎,一病一拐的,对曾毅有些埋怨,似乎恨他只顾著自己衝杀,忽略了与队友的配合,导致他受伤。 曾毅似无所觉,熟练地用麻绳捆住了俘虏,然后踩在他的背上,神情倨傲。 邵树义从柴草棚中走了出来,手里还掣著步弓。 他先奔入正房內,看到虞渊正在为同伴绑扎伤口后,才鬆了口气。 “刚才怎么了?”邵树义问道。 “火銃炸膛了。”虞渊低声说道:“幸好加了一道铁箍,只有少许碎片飞出,伤了水生的眉骨和肩膀,还好,不算严重。” 邵树义嗯了一声,又奔向屋外。 战斗已经结束了。 汪宗三瞪大著眼睛,不甘地躺在地上。 他带入小院內的四名手下亦被格毙当场:一人被邵树义的箭射死,一人为高大枪所杀,另两人倒在火銃之下,其中一人初时还在哀嚎,这会已然没了声息。 小院之外,曾毅、顾五郎合力生擒一人,將其捆得结结实实,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押上车,带走。”邵树义吩咐道。 “遵命。”眾人齐声应命。 邵树义想了想,又进到了屋內,燃起了油灯。 正房的床上缩著两个人:刘贵和周氏。 周氏裹著一床破棉被,只露出一张脸,白得像纸,眼睛红肿著,像两颗烂掉的桃子。 邵树义从包袱中取出两锭钞,放到床沿上,道:“受惊了。但你们现在还不能走,天亮后得找几个宗党乡邻,押著贼人前往州衙。想要报仇的话,这是唯一的办法。放心,我等会送你们一程,路上必无事。” 床上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是周氏的。她咬著被角,整个人缩成一团,两眼直勾勾地看著外面。 刘贵则一脸麻木,就连那两锭钞都没能让他的神色变化分毫。 邵树义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正房。 院子里,月亮又从云层里钻出来了,照得地上白晃晃的。 眾人在院內歇了好久,期间甚至出外挖了几个浅坑,把尸体草草埋了。 卯时末,正在假寐的眾人陆续起身,吃了点乾粮后便准备出发。 邵树义则来到了院外的土路上,灰濛濛的雾气里,老槐树像是一位佝僂著背的老人,站在那里,对著一眾好汉弯腰行礼。 邵树义走近几步,轻轻拍了拍粗糙的树干。 “喔喔喔————”雄鸡高昂著头颅,开始打鸣。 东天升起了一抹晨曦。 天亮了。 > 第191章 上告 第191章 上告 十六日午后,澄江门外出现了十余人,赶著两辆破破烂烂的牛车,吵吵嚷嚷地往州衙行去。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庄稼人,黝黑精瘦,手上全是裂口。 他是刘贵的三叔刘福,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在东舜乡种了一辈子地,见过的最大的官司就是两家人爭一块田埂。告提控案牌?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因此愁眉苦脸,畏畏缩缩,几次想扭头对侄子说算了,却又张不了口,更害怕远远跟著他们的一群凶汉—一他已经知道事情原委了,昨夜便是这群凶汉杀了前来找侄子的汪宗三,院中满是血跡,十分嚇人。 刘贵则脸色灰白,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坐在第一辆车的车头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衣角,一会儿攥拳头,长吁短嘆。 周氏坐在车厢內,头上裹著一块布,脸白得像纸,两只眼睛空洞洞的,看什么都是直的,像两口枯井。一大一小两个女儿陪在身旁,眼睛也是红的。 在刘贵旁驾车的是村邻,一大把年纪了,紧紧抿著嘴唇,偶尔跟刘贵、周氏说两句话,多是安慰之语。 就在此时,一位青衣少年快步走了过来,与牛车並排而行。 刘贵知道这人,昨晚手持一桿能喷火的武器,十分镇定地坐在小马扎上,在大门甫一打开的瞬间,直接让身后的伴当將火捻子插了进去,隨后门外便是一阵惨叫。 少年走了几步后,轻声说道:“大哥说了,大胆往前走,没事的。林宣已是个死人,不可能再找你报復。汪宗三已经死了,树倒猢孙散乃必然之事。纵有几个人想重振声势,官府也不会给他们机会了,一如当初朱定、陈贤五余党。 家里的事也不用操心,钱钞不够,自有人送来。你两个女儿也渐渐长大了,將来若嫁人,大哥会送上一份厚礼,让她风风光光出嫁。招赘亦可,隨你便是,大哥也会准备一份礼物,总之不让你家陷入困顿。 若实在觉得东舜住得不舒心,去別的地方也行,给你一块地,一家四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人来打扰。” 刘贵听著听著,渐渐镇定了下来。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了不是? 周氏似乎也听到了,她看看陪伴在身边的两个女几,想起刚才的话,脸色稍稍活泛了些,多了几丝生气。 驾车的村邻则忍不住看了刘贵一眼,神色复杂。 这位大哥真是讲究人,利用完人家还给好处,一家四口后面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虞渊说完后,稍稍放慢脚步,与第二辆牛车同行。 车上躺著一人,五花大绑,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和脚腕都捆了三道,嘴里塞著一团破布。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模样,脸上有血,衣服上全是泥,右肩缠著一圈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髮黑,此刻正用惊恐的眼神看著眾人,嘴里发出鸣鸣的声音。 这便是昨晚唯一的活口了,一会便送官治罪。 牛车旁还跟著五六个宗党乡邻,有的拿著扁担,有的扛著锄头—与其说是防身,不如说是壮胆。 一行人就这样往前走著,澄江驛已遥遥在望。 这个时候,驛站內突然衝出三人。 打头的是个高个,穿著灰色短褐,腰间別著一把刀,脸上有道伤疤。他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精瘦,手里都拿著傢伙。 牛车突然间就慢了下来。 而就在此时,数道身影从澄江门外冲了过去,各持兵刃,气势如虹。 领头一人飞起一脚,直踹在高个伤疤男的胸口。 让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高个伤疤男竟然倒飞了出去,直接把澄江驛的大门给撞坏了。落地之后,挣扎著想要起身,吐出一口鲜血后,颓然倒地。 另外两人看傻了,这窝心脚有这么厉害? “这————这位兄弟,我们只是想要问问。”其中一人將环刀插入鞘中,拱了拱手,道。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滚!”卞元亨站在那里,冷哼一声,道:“为虎作倀之辈,不杀你就算不错了。今日我要替天行道,不想死的都让开。” 两人还在犹豫间,却被衝过来的另外几人制住。 “啪啪”几个耳光后,已然头晕目眩。 待反应过来后,发现已被压跪在地,器械也被下了。 两辆牛车继续向前,很顺利地通过了澄江门、澄江驛。 虞渊朝卞元亨等人点了点头,从腰间掏出一叠手抄的信纸,直接撒向道路两侧。 有那胆大之人捡了起来,粗粗扫了几眼,便一脸愤怒。 有人不识字,只抓耳挠腮地向旁人询问纸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待得知情况后,同样十分愤怒。 作为一州提控案牌,林宣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不管是有意无意,得罪的人多著呢一说难听点,你想往上爬、想捞钱,不得罪人可能吗? 牛车就这样走著,后面渐渐跟了不少准备看热闹的人,声势愈发大了。 远近的官差得到消息,纷纷赶了过来。 正待做些什么时,却见刑房司吏葛大吉站在一旁,不言不语,仿佛在看空气一般。 官差们也是人精,遂不再动作,任凭牛车驶往州衙。 ****** 倪瓚二度来到了州衙,身边还跟著十余名义愤填膺的士子。 他们年纪还小,正是热血的时候,昨日被州尹接见,没受到任何斥责,信心陡然大增。於是,今天直接忽略了教授王辟的劝诫,跟著倪瓚来到州衙,继续討要说法。 提控案牘林宣听著外面吵闹的声音,感受著吏员们异样的目光,颇有如坐针毡之感,一上午都没什么心思,往日里驾轻就熟的公函在他眼里几乎成了天书,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名见习吏匆匆而来,附耳道:“林提控,州尹不肯见你。” 林宣身形晃了一晃,强自镇定道:“张公在做什么?” “达鲁花赤阔里吉思公来了,询问学宫士子所诉之事。”见习吏低声说道:“州尹简要说了一番。” “如何?”林宣一把攥住见习吏的手腕,问道。 见习吏强忍著痛楚,说道:“阔里吉思公笑了笑,说这点小事还处理不好”,又问你是不是东舜乡的,他听闻东舜有长涇市,素来繁华,顾山市则多產木棉————” 说到这里,见习吏缓慢又坚决地抽出了手,行了一礼,道:“林提控,往日恩情,皆在此矣。” 说完,转身离去。 林宣脸色苍白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阔里吉思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了。 这类州县一级的达鲁花赤,皆由蒙古人、色目人充任,基本都是世代相袭,上升空间不大。所以他们做官的第一要务往往不是想办法往上升,而是捞钱。 阔里吉思之父任江阴州达鲁花赤十多年,搜刮的钱財不计其数,甚至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一也就蒙古人粗枝大叶,花钱大手大脚,且不怎么善於经营,不然的话,阔里吉思家族必然是江阴首富。 小阔里吉思袭父官爵后,变本加厉。其父原本只是索取贿赂,但此子比其父更为主动,似乎索贿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主动抢夺他人家產才是他感兴趣的事情。 前有朱定、后有陈贤五,至少接近一半的家產落入了小阔里吉思手中。 现在轮到自己出事了?能有例外吗?林宣不敢保证。 静静地坐了一会后,他突然之间起身,著急之下几乎把桌案撞翻。 同僚们把目光投了过来,意味深长。 林宣毫无所觉,只对眾人勉强笑了笑,道:“忽然想起件急事,这便去处分一下。”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步履匆匆。 同僚们似乎早料到了此节,一点不意外。 有人低下头,继续办公。 有人则回了一礼,並未说话。 还有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没营养的话,然后便继续整理公函了一一提控案牘仅次於知事,是江阴州一干吏员们所能达到的第二高的位置,至於再往上,那就不是吏了,而是官。 林宣离开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州尹张洋、判官马元崇便在一眾吏员、官差的簇拥下过来了。 得知林宣已然离开后,张洋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马判官!”他喝道。 “在。”马元崇一脸严肃。 “差人把林提控请”回来,事情没弄清楚呢,跑什么跑?” “遵命。”马元崇领命而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 第192章 结局与新局面 第192章 结局与新局面 至正五年(1345)二月十六,夜,东舜乡。 林宣是在黄昏时分逃回来的。 他自州衙后门出,换了一身旧衣裳,牵了一头驴,绕小路逃到了自己在东舜乡的宅子。 將驴栓在门口的梨树上后,上前拍门的他手都在抖。 老僕林福开了门,看见他的样子嚇了一跳。 “官人” “別问了,进去说。” 林宣进了院子,快步走进正房。 妻子李氏迎了上来,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林宣摆了摆手,打开柜子,翻出钱钞、金银、珠宝就往包袱里装。 “夫君,你这是—”李氏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闭嘴。”林宣死死瞪了妻子一眼,道:“没工夫跟你解释,还不快去收拾东西,再带上孩” 话没说完,外面有了声音。 不是风声,而是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村口那边传过来,直至林宅门口。 林宣的血液凝固了。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然后是敲门声,不重不轻,和平日里有人上门拜访差不多。 “林官人,在家吗?”那是都主首林博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丝毫异样。 但林宣是何等人,一下子就嗅出了不对。 林博虽然也姓林,但与林宣家早就出了五服,平日里说话带著几分小意和討好,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正思虑间,门又响了,这一次不是敲,是拍,重重地拍。 林宣的牙齿开始打架。 李氏亦神色惶急,不住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宣没心情回答。 院子里有了响动,那是翻墙的声音。 一个人跳进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虚掩著的门被踹开了,夹杂著僕婢的惊叫声。 月光洒了进来,照在林宣脸上。他站在臥室內,拎著一个包袱,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 长涇巡检黄胜站在门口,身后跟著数名弓手,手里提著刀。 “林宣,你的事发了,跟我走吧。”黄胜面无表情地说道。 別看林宣是吏,黄胜是官,但两人的能量谁大谁小可真不好说。 前者是江阴州“办公室主任”,后者只是东舜乡的“派出所所长”,实权明显是前者大。考虑到元朝没有明显的官吏分野,吏员也能升官,两人平日里称兄道弟,黄胜甚至自居下风。 但今天不一样了,黄胜直呼其名,一点面子都不给,显然发生了大事。 事实上也差不多,下午有州衙信使快马赶到,下令抓捕林宣,不得有误。黄胜都没敢问原因,直接调动了七八个弓手就来了。 此时林宣听到黄胜的话,不知道为何,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就没了,软软地瘫倒在地。 “夫君!夫君!”李氏一下子慌神了,连忙上前搀扶。 黄胜微微嘆了口气,招了招手,道:“把人带上来。” 两名弓手立刻押著一人上前。 “林宣,看清楚了,这是你家廝仆吧?”黄胜说道:“昨夜他给汪宗三带路,欲灭刘贵满门。至其家后,良心发现,避入林中,今日出首举告,铁证如山。” 说到这里,他走近两步,来到林宣身侧,压低了声音,道:“有人帮刘贵写了状子,已然递上去了,还有汪宗三徒党的供词以及东舜乡宗党邻人的联名状。你的事,满城都知道了。达鲁花赤亲自过问,州尹已经立案,翻不了天啦。” 林宣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黄胜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对身后的弓手说道:“带走。” 两名弓手上前,把林宣从地上拖起来。 他的腿软得像麵条,根本站不住,只能被架著往外走。经过门槛的时候,一只鞋掉了,留在门槛里面。 “夫君!”李氏追了上来。 “她也带走。”黄胜一指李氏,吩咐道。 又是两名弓手上前,不管李氏的挣扎,直接將其押上了牛车,与林宣一同看管。 车轮碾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地响,连夜往江阴城的方向去了。 ****** 同夜,赤岸汪家。 官府干別的事情確实很慢,但抄家简直神速。 许是考虑到汪宗三是私盐贩子,因此由达鲁花赤阔里吉思、州尹张洋联名手书,商借了通事汉军杨舍千户所二百兵丁,於后半夜包围了汪宗三家。 他们的这份谨慎並没有错。 当里正带著两名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上前敲门的时候,直接被来自墙头的箭矢射翻在地。 千户耶律应大怒,正待调动兵马强攻时,却见汪宅大门洞开,七八个亡命之徒外加十来名僮僕直接冲了出来,手持兵刃,气势汹汹。 排在前面的杨舍所兵士猝不及防,直接被衝垮了。 夜色之中,两名壮汉直衝马前,一人执斧,一人持枪,竟是打著擒贼先擒王的主意。 耶律应本骑在马上,气定神閒,不防手下兵士如此拉胯,大惊失色。 好吧,不仅是他的兵不行,就连马都很拉胯,看到尖利的长矛刺来,直接人立而起,把耶律应甩下了马背。 关键时刻,数名家丁冲了上来,与两位汪氏徒党战作一团,试图保护家主。 有他们这一缓,杨舍所的兵士们终於回过了神,又有几个胆大之辈迎了上去,拼死抵挡。 副千户韩德正在后方训斥列队喧譁的兵士,听得前方动静,立刻带著紧跟在他身后的二十人上前,不料被几个亡命徒一衝,又垮了。 韩德在地上滚了两下,翻进了一个乾涸的沟渠中,这才倖免於难。 此时整个战场已然一片混乱。 平日里列队时还能勉强看得过眼的杨舍所兵士,已然喧譁声四起,许多人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自相践踏者数不胜数。 好在亡命徒们见好就收,衝破官兵阻截后,兔起鹃落,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而没了他们当主心骨,汪家僮僕就不太够看了。 有人在混战中被杀,有人避入了旁边的竹林、农田之中,还有人又奔回了汪宅,总之一片混乱。 韩德从沟渠中爬了起来,大声招呼兵士们向他靠拢。 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乱鬨鬨的战场慢慢平静了下来。 韩德亲自来到千户身旁,发现他满脸痛苦,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再一问,腿居然断了。 韩德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於是只能接过指挥,亲自点了数十人,刀枪弓牌齐备,缓缓逼近汪宅。 好在这次没出什么么蛾子,数十人很顺利地“攻”入了汪宅,然后开始了大肆抓捕。 忙乱之中,韩德趁人不注意,在汪宗三臥室中“发现”了一封信,看笔跡似乎是其外甥王澹的,立刻命人收起、封存。 抄家一直持续到了十七日晨。 当汪家的財货被打包装车、族人眷属被押走时,韩德才有空清点了下昨夜的战损。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昨晚杨舍所竟然战死了十五人、伤者三十余,战果却只有寥寥十人。 有那么一瞬间,韩德心中升起了股后怕。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的荒诞结果:大约二十名汪氏徒党没有想著逃命,而是奋勇衝杀,將二百名杨舍所兵士打了个稀里哗啦,千户耶律应和他韩某人死於乱军之中。 可能吗?不可能————吧。 这和巡检司弓手有什么区別? 韩德不愿相信,但理智告诉他,这並非不可能。 ****** 还是在这一夜,杨记粮铺內,邵树义与柳氏姐弟三人相对而坐。 “还剩一个赵彦珪,但我怀疑官府不会再动他了。”邵树义食指轻敲著桌面,说道:“阔里吉思、张洋不是傻子,朱定、陈贤五、汪宗三相继死掉,得利最大的是谁?只能是我了,赵彦珪都没我拿到的好处多,他活动的地方著实有点偏了。 我估摸著,州衙那边可能有人想见一见我了。我们这种人啊,虽然官人们避之不及,却又忍不住想要利用。无论是捞钱还是办点见不得光的事情,我们都更好使,真出了事,直接就放弃了,也不心疼。” 说著说著,邵树义便笑了起来,脸上的神色还带著点讥嘲。 柳铭佩服地看了他一眼,道:“邵舍,你对官府之人的评断是真准,他们就是这种人,假清高、假道学、假爱民、假忠诚。表面上义正辞严,暗地里男盗女娼,比朱定、汪宗三还脏。” 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道:“確实。不过一”” 他想了想,又道:“他们只是坏,而不是蠢。如今这个局面,赵彦珪已然得了免死金牌,州衙估计还想拿他制衡我呢,兴许这样能让他们安心点吧。” 柳氏瞟了他一眼,道:“你本事这么大,谁不想制衡?尤其是还藏头露尾,让人难以心安。若我是州尹,估计也更信任在石桥买田置业的赵彦珪。他家大业大,不太可能乱来,你却说不准。” “夫人聪慧。”邵树义笑道:“这便是关节所在了。 “ “你不如顺水推舟,让他们安些心。”柳氏建议道:“於江阴广置田宅,娶妻生子,不好么?” 邵树义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就是想让他补上朱定的生態位,这也是最让江阴州的官老爷们放心的方式。 只是——自己做好在江阴堂而皇之当员外的准备了么? 他的底细可经不起查啊。 第193章 盐路 从二月十七开始,一连十余日,邵树义都待在黄田商社“招降纳叛”。 为此,连去通州买盐的事情都推迟了,且安慰自己这会天气还没转暖,盐的產量较低,去了也买不到多少,且渔获数量也不多,去一趟性价比不高。 当然,这些都是事后找补的理由,真实原因是江阴这边更为紧要。 杀完汪宗三,却不去抢盐业地盘,那不是白打了么? “朝宗门顾家、江下市陈十四、王家渡刘胖、赵家码头赵老三今天都派人来递了话,说是愿意跟咱们走。这些人要么以前没买过咱们的盐,要么两头都买,而今只买我们的了。”虞渊坐在籤押房內,满脸喜色地匯报导。 “不错,还有吗?”邵树义问道。 “杨负才带著几个人去了西舜乡。汪宗三有个旧属叫张猴儿,乃乡中游侠,曾经打伤过赵彦珪的族叔,惶恐无依,故前去招揽。若能成功,西舜盐路定矣。”虞渊继续说道:“去完西舜,杨负才还会跑一趟东舜长涇市,市镇上有姜、何、黄等族,耕读传家,亦开办邸店,不过他们只愿卖咸鱼,不会卖盐。”邵树义点了点头,起身来到窗前,看著波光粼粼的江面。 平乙船又开回来了,此时停泊在籤押房外的栈桥边。梢水们在甲板及舱室內走来走去,打扫卫生,见到邵树义时,纷纷停下来行礼。 邵树义朝他们笑了笑,抱拳回礼。 马驮沙里正高建正在船上参观,满面红光。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將装载三百石生丝髮往刘家港。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有了第一笔买卖,接下来四五月间,新丝大量上市,不但能卖出去更多,价格也会水涨船这世间,钱是王八蛋,却又是顶好的东西,能修復很多关係,拉拢很多人手。 马驮沙有此好处,人心向背可知矣。 当然,邵树义心中也在警醒,该抽个空回去给沈娘子提供情绪价值了。这位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富婆,可是他邵某人现阶段计划中的关键一环,一旦丟失很麻烦。 “虞舍,这阵子你抓点紧,与杨负才一起,把南边的盐路理顺了。长涇、顾山、西舜这三条线,每条线派两个人盯著。价钱跟汪宗三原来的一样,不压价,不提价。盐要足称,不许拿受潮的糊弄。”邵树义吩咐道。 虞渊拿出本小册子记著。 “韩德那边,明天送二十锭钞过去。你把钱支给柳铭就行,他亲自去跑。送钱的时候,让柳铭转告韩德,包括杨舍乡(后世属张家港)在內的江阴北部盐路,以后咱们的货照走,他的那一份,每月初一送到府上。” “哥哥,韩德愿意吗?” “看他收不收这二十锭钞。若收,自然要提供便利,不收的话再做计较。” 虞渊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虞渊又道,“今天有人从州衙里递出话来一一马元崇马判官让人传的,说林宣的案子州尹亲自抓了,让咱们別管,说州衙会秉公办理。” 邵树义沉默了一会儿。 唉,把世间之人当傻子可要不得啊。贪官污吏只是贪,不一定蠢,说不定还很聪明。 你觉得全程隱在幕后,其实人家洞若观火,猜都能猜到是谁干的,只不过没法证实罢了。 甚至於,估计有人开始復盘之前朱定被刺杀的事情,会不会猜测是他邵某人干的呢? 谁得利最大,谁的嫌疑就最大。 赵彦珪至今龟缩在石桥乡,撑死了往周边扩展了一点。官府应该很清楚他的性格,不是那种愿意扩张的,当初若不是朱定非要抢地盘,双方都不一定会打起来。 而今朱定、陈贤五、汪宗三等盐路豪雄相继殞命,曹氏异军突起,连连攻城略地,再傻的人也知道是谁干的了。 做的事情越多,攫取的利益越大,露面得越频繁,留下的痕跡就越重。对於这一点,邵树义其实有心理准备了。 “或许这次是真的秉公办理了吧。”邵树义摇了摇头,笑道:“刘贵一介佃农,有甚油水可捞?把林宣、汪宗三互相勾结、收授贿赂、戕害百姓、贩卖私盐等罪名落实,打成铁案,再瓜分其家產、妻女,对官吏们而言才是正经。再者一” 邵树义拍了拍窗框,道:“马元崇这个人不简单。他知道刘贵背后有人,知道是我。他说让咱们別管了,意思就是只要咱们不插手,州衙也不会插手咱们的事。” “那一” “当然是听他的了。”邵树义说道,“他是通过谁传话的?” “一个叫范庭的贴书。”虞渊回道:“直接找到了黄掌柜,由他带著过来的。” “行,我知道了,就这样吧。”邵树义说道:“你也不要太劳累了,黄田商社的帐目让陆朝恩记就行,差不多一个月了,该放手就放手。” “好。”虞渊一边答,一边拿出黄田商社的帐本,说道:“算上即將起运的数百石货物水脚钱,黄田商社本月净亏二锭,帐上还有86锭钞。” 邵树义唔了一声,道:“无妨。这个月各种开销太多,下个月应能好转一些。” 虞渊点了点头,又道:“平乙船来的时候,说宋游又和郑盛吵了一架,说处州、衢州运过来的瓷器不少是有瑕疵的,不愿入库。两方再度闹到了郑三舍面前,最后拍板折价买下,在刘家港零卖,著处州、衢州瓷窑补一批过来。哥哥,要不要我回去拜访下宋直库?” “不用刻意去。”邵树义摆了摆手,道:“三月初会有三千匹棉布发往天妃宫,届时你跟著回去便是。唔,可別弄错了啊,这批棉布是我以掌柜身份进的货,买家是下郑绸缎铺。交货完毕后,让黄掌柜他们结一下牙钱,入黄田商社帐。” “好的。”虞渊应道。 “其他的也没什么,你看著办吧,我去锤炼技艺了。”邵树义说完,便喊上铁牛,让他带好器械,两人在货栈旁对练起了刀盾搏杀之术。 三月初三,上已节。 澄江之畔,邵树义一边享受著暖融融的春光,一边往草地上摆放著点心。 柳氏坐在椅子上,有些不满地说道:“你把点心放地上,我取起来却不方便。” “我餵你不就是了?”邵树义笑道。 “找死。”柳氏横了他一眼,声音却很轻柔:“你上辈子也是这么骗女人的吧?” “哪有?我嘴很笨的,唯有满腔精诚而已。”邵树义说道。 柳氏总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 不知不觉间,他俩之间的关係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 从最开始的一起杀鱼,到后来的一起吃饭,再到被他牵手、搂抱,感觉总被眼前这个人一步步衝破底线。 当然,这个底线她没怎么防守也是真的。 一个拋头露面主持生意的妇人,素有艷名在外,又这个年岁了,有什么放不开的? 她知道邵树义有些事情就是故意的,比如故意张开手,示意她为他脱去外衣等等,完全就是在试探她的底线,她默认了,眼前这个人自然就得寸进尺。 不过他场面功夫做得好,一边为你赚钱,一边向你贩卖安全,有时候还故意卖惨,再加上势力、地位的日渐提高,很多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这种事別人学不来,没那个势力和地位,你就是“轻薄”,有那个势力和地位,就是“情趣”,同样一件事,两种不同的结果,太正常了。 “你上辈子那些女人,有我好看吗?”柳氏又问道。 “没你好看,还要很多彩礼,成婚后房子还要加她的名字。”邵树义拿起一枚盐溃梅子,塞到柳氏嘴边,道:“尝尝家乡的味道。” 柳氏慢慢吃完梅子,將核吐了出来,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就一个女人?” 邵树义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很穷,连小妾都置办不起。”柳氏说道。 邵树义哈哈大笑,道:“你说得没错。” “她多大年纪?” “成婚时和你差不多大吧,略小两岁。” “那么大都没嫁出去,那一定很丑了。”柳氏有些惊讶地看向邵树义,道:“不过一” “不过什么?”邵树义已將所有点心摆好,问道。 “你这一世才十七岁,就如此厉害,上辈子后面应该也发达了吧?应置办了不少侍妾。”柳氏说道:“最后是寿终正寢,还是兵败身死了?抑或是贩私盐时被人所杀,中道崩殂?” “人无法想像自己没见过的事情。”邵树义摇了摇头,见周围已经拉起了帷幔,遂把柳氏一把抱入怀中,使劲揉了揉那两瓣浑圆得不像话的翘臀,道:“我这辈子確实要吃上好的了。” “作死!”柳氏用力挣扎了开来,脸有些红,娇叱道:“今日出来有正事呢,你规矩点,別让人看出来。” 邵树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衣,再扶了扶脑袋上的小帽,起身垂首侍立,嬉笑道:“谨遵夫人之命。”柳氏白了他一眼,道:“规矩点,別乱来。” 说话间,远处已驶来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 车旁跟著十来个护卫、婢女,排场不小。 而见得这辆马车后,又有十余名官差靠了过来,隱隱维持著秩序。 马车很快停下了,江阴州同知朱道存夫妇一起下了车。 第194章 带话 很显然,今天这场会面並不简单。 朱道存一入帷幔,目光便落在了邵树义身上。无他,这个人特別。 此刻帷幔內已有两名男僕、四名婢女,邵树义便是其中之一。 但在朱道存眼里,这个人不像僕人。 他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就是感觉不一样,仔细与家中男僕一对比,发现了些端倪。 这人高大雄壮,把袍服撑得鼓鼓的,而家中伺候人的男僕却精瘦矮小,这或许有天生的原因在里面,但更多的因素则在於能不能吃饱饭,甚至能不能经常吃肉。 另外,此人的站姿也不对啊。 朱道存再度对比了下,终於发现了区別。 眼前这人左手低垂,掌心向內,右手虚握成拳,仿佛要隨时抽刀似的。 当然,以上这些还不算什么,最大的问题是眼神不对。 方才他们夫妇二人掀开帷幔入內时,此人居然平视了他们一眼,虽然很快低下头去,但眼角余光一直隨著他们移动而移动。 这个习惯哪来的? “此人是谁?”朱道存一指邵树义,问道。 柳氏微微一愣,心下有些明悟,遂笑道:“我家新募的护院,如何?” 朱道存不置可否,暗道柳氏真不是什么良善,居然招募海寇一般的人儿当护院,真是做贼做习惯了,无药可救。 费氏亦瞟了一眼邵树义,不过没多在意,转而与柳氏聊了起来:“上回见你还是年前,数月过去,倒像年轻了几岁。” “若像你说的那样倒好了。”柳氏噗嗤一笑,道:“你今日这身蜀锦是新裁的么?暗纹挺好看。”“並非蜀锦,苏州的料子,手艺倒也不错。”费氏说道:“你这支点翠凤头釵……” 从古至今,女人聊来聊去就那些,无非是丈夫、孩子、衣服、首饰,关係好点的可能再整点家长里短、八卦緋闻之类。 朱道存听著听著就没了兴趣,只隨意扫了几眼柳氏,暗道这娘们確实有料,只不过一一下次托人去北地的药材铺子看看,毕竟不能总是公务繁忙,睡在衙署或书房里啊。 邵树义也听得昏昏欲睡。 实在无聊时,偷著打量了几下费氏。 她长著江南女子中颇为典型的“糯米脸”,白净、细腻,眉形修长,尾端微微下压,是標准的柳叶眉。许是家中长女的缘故,眉间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英气。 一双不大的杏眼,看人时目光总是先落在对方的衣领处,再缓缓上移到五官,最后停在眼睛上面,平静地与你对视。 此刻她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却不僵硬,显然从小习惯了如此。 与柳氏说话时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晰但不咬文嚼字。 邵树义给出了自己的评价:非常典型的士大夫家族女子,端庄、含蓄、规矩甚至无趣,可能还有几分严厉,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己。 与柳夫人这种鲜活、有刺的野花相比,费氏就是一盆精心修剪的兰花,每一片叶子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从无逾越。 邵贼没太多兴趣,还是她那个长歪了的小辣椒妹妹好玩。 而就在此时,澄江上驶来了一艘乌蓬小船。 船家似乎是个“大聪明”,竟然站在船头扯著嗓子喊道:“咸鱼!咸鱼!两斤咸鱼只要一两七钱!打遍江阴无敌手、黄田曹员外家的咸鱼,只要一两七钱!” 邵树义差点绷不住了。这就是我手下的“粉仔”?哪个堂口的? 最近招了太多人,实在不清楚底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各路人马陆陆续续赶来投靠,有人甚至自带小弟,得他首肯之后,便回到各自乡里,打著曹大哥的名义开始卖盐一一二月底又进了约一万六千斤淮盐,而今已散出去一半。 朱道存也听到了船家的吆喝声,皱了皱眉后,决定把话题引到今天的正题上。 “柳夫人可知这位“黄田曹舍』?”朱道存问道。 柳氏心下一动,道:“自是知晓的。” 她没有天真到以为朱道存夫妇过来找她,只是为了踏青游玩。真那样的话,费氏一人出门即可,何必带上朱道存呢? 朱道存听到他这个回答后,单刀直入,“你卖的咸鱼,便是在他那里进的货吧?” 柳氏先瞟了眼费氏,见她没什么特別的表示后,便说道:“兴许是吧。下面人买的,我也不是很清朱道存点了点头,问道:“你可知此人姓甚名谁?” “姓曹,名却不知也。” 朱道存有些不太高兴了,道:“夫人何必如此?州尹张公听闻有此义民,十分欣慰,正欲彰其事跡,不知姓名怎成?” 柳氏看向费氏,后者微微頷首。 “那我回去问问。”柳氏立刻说道。 朱道存脸色不是很好看,生硬地嗯了声,不想再多说什么。 不过到底是带著任务来的,片刻后又道:“这位曹舍杀性极重,可不是什么好事,须知过刚易折。不过他还年轻,听闻只有弱冠之龄?” 说这话时,朱道存是看著柳氏的。 柳氏点了点头,道:“兴许是吧。” “既如此年轻,当可以改。”朱道存说道:“你若能见到他,或可劝一劝。差不多就行了,终日打打杀杀,成何体统?更非福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见柳氏在认真听著,便道:“石牌山(今江阴、张家港交界处附近的长山)下有一处良田,二三百亩的样子,本属朱定,后被林宣买下。如果曹舍感兴趣,可將此田连同住宅一区买下,就此收心,如何?” 邵树义心下一动。 倒不是对田宅感兴趣,而是对官府想“收编”他有所明悟。 当然,所谓收编並不是说要给个官什么的,而是作为官府专用尿壶存在著,帮江阴的贪官污吏们干脏活、捞黑钱。 至於那块地,很明显原本是朱定的。其人死后,家產被瓜分,林宣得到了这片田宅,而今林宣出事了,这片田宅被官府拿出来交给邵树义一一併非白给,而是要你出钱买下。 很显然,邵树义是拿不出这笔钱的。 两万斤淮盐的帐刚收回来,而今盛业商社帐上约有中统钞846锭,根本不足以支付这两百多亩熟田的对价。 简而言之,邵某人买不起,不过 “既是州尹有命,自当回去问问。”柳氏笑道:“想必年少成名的曹舍亦很愿意在石牌买田置宅。”朱道存的脸色这才慢慢好转。 江阴州內最危险的虎兕入了神,那位姓曹的盐徒从此走上了朱定等人的老路,闔州上下可以鬆一口气了。 话带到之后,朱道存便不再多言,转而聊起了风花雪月,目光偶尔间会落到邵树义身上,不过没太在意眾人在澄江河畔待到了午后,约好了下次见面之期后,方才告辞离去。 “你先別急。”看著对方马车远去的背影,柳氏转过身来,轻声说道。 “我急什么?”邵树义笑了笑,“那份田宅你想买就买吧,掛我名下就行。租米隨你处分,我懒得管。柳氏没料到他想得如此明白,便笑道:“你早就这么想了吧?” “我不求田问舍、不花天酒地,江阴州的官吏们如何安心?”邵树义说道:“无所谓了,陪他们耍耍便是,先把盐路稳定下来,钱捞到手才是真的。” “捞到钱以后,你准备做什么?”柳氏忍不住问道。 “自然是养人了。”邵树义理所当然道,“我在这待到三月底,一俟诸事走上正轨,便要回刘家港了。” “你还不如搬来江阴。”柳氏说道。 邵树义闻言沉默片刻,道:“时机还不成熟。” 柳氏待要再问时,却见邵树义摆了摆手,道:“无需多言,我心中有数。” 其实他內心之中也是有那么点想搬到江阴发展的心思的,原因並不复杂,包括马驮沙在內的江阴位置极其重要,可直接勾连江北的扬州路。 未来天下大乱之时,你一旦想割据一方,平江、庆元、松江、嘉兴、湖州、杭州等地真不是起事的好地方。军事上或许能打贏,但人心向背问题真的很难说。 简而言之,这些地方的官民“革命性”不足。一旦到了比拚消耗的时候,地方豪民稍稍一个不配合,问题就很严重。 但江阴州就不同了,对接江北,往来人员很多,且控制马驮沙后,进可攻退可守,却要容易许多了。“你先回去筹措钱钞,把林宣那块地拿下来,我得去梳理盐路。”邵树义最后说道:“而今多新附之徒,人心未固,我得多看著点。” 第195章 勾结 汪宗三死於二月中旬,而江阴州官场及地下世界的动盪一直持续到了三月下旬才彻底宣告结束。月余来,至黄田商社投奔的泼皮、游侠、商家不计其数,整个江阴南北的盐路为之一清。 三月底,江北盐贩子输盐万五千斤而至,全散出去后,邵树义发现他可能已经占去了江阴私盐市场的一半左右。 至於为何没能更多,则是明摆著的:盐不太够。 今年以来,他还没亲自出去买过盐,全靠江北盐徒划船送过来,前后不过三万余斤罢了。要想把这个事业做大做强,没说的,还是得亲自出去收盐。 四月初一,平甲、平乙两艘船悉数匯集於黄田港,开始装载新一批三千匹棉布送往刘家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后天就將启程返回刘家港。 邵树义则乘坐马车来到了学前河畔的杨记粮铺內,面见刑房司吏葛大吉。 当虞渊、柳铭二人各自提著一大包袱钱钞上到二楼的时候,双方已经谈了好一会了。 “费了半天劲,总算把无锡、常熟二州想钻过来的吏员给挡住了。”说这话时,葛大吉面有唏嘘之色。邵树义一脸义愤填膺状,道:“江阴的事还轮不到外地人来插手,林宣空下来的位置,自然有本州吏员递补,哪轮得到外地人。” 葛大吉连连点头,自动忽略了邵树义也是外地人的事实。 虞渊、柳铭二人得邵树义示意,將包袱放在两人中间的桌案上,轻轻解开,露出了里面一叠又一叠的钞“葛司吏,这里是一百锭。若不够,再来找我便是。”邵树义將包袱推到葛大吉面前,道:“这个世道,无非是你帮我、我帮你,我在江阴州需要官面上的照拂,葛司吏乃官场老人了,熟悉州中事务,由公升任提控案牘,乃顺理成章之事。” 饶是葛大吉老奸巨猾,看到一百锭钞票时依然有些激动,他嘆了口气,道:“我三考圆满多年了,等这一天等了许久。曹舍真乃雪中送炭也。” 邵树义笑道:“江阴州四十万人,对我来说钱是赚不完的,交朋友才是正经。葛公收下吧,打点用得著。” 说罢,示意了下,虞渊、柳铭二人將包袱重新系好,又往葛大吉面前推了推。 今日这笔钱是邵、柳两家一起出的,各五十锭,送给葛大吉打点上下,因为他升任提控案牘的机会很大。 这个职务已经空缺一个月了,水面下暗流涌动,各方都在进行著激烈的角逐。 邵树义甚至帮葛大吉嚇退了一个竞爭对手,剩下的就要靠“钞能力”了。 一百锭肯定是不够的,葛大吉自己筹措的都远远不止这个数,而今就看一路塞钱的效果如何了。葛大吉很显然也是权衡利弊许久,最终决定赌一把,看看能不能击败各路竞爭者,登上州提控案牘的宝座。 此刻的他也不矫情,伸手將两个包袱放到脚下,拱了拱手,道:“曹舍真是急公好义,葛某佩服。”说到这里,他沉吟片刻,道:“不管能不能再进一步,接下来一两个月我还是刑房司吏。有些事情,曹舍或许感兴趣,我姑妄言之,曹舍姑妄听之。” 邵树义点了点头。 “去岁以来,北地灾荒不断,朝廷用度吃紧,愈发注重盐课。虽曾下詔禁止各省桩配食盐,然不听。”葛大吉说道:“就江浙而言,查处私盐之事当在入夏之后达到高峰,届时或可稍稍收敛一点。”“怎么个查处法?” 葛大吉伸出第一根手指头,道:“其一,补足巡检司缺额,令其加强巡逻,抓捕盐贩。” 邵树义心下一动,微微頷首。 “其二,行省、御史南、肃政廉访司、江浙运司联合派出人手,寻访诸路府州县之粮铺、盐店、官局,看看有无夹卖私盐。” “其三,行文各万户府,请其整顿兵马,严加戒备,以防盐徒狗急跳墙。” 葛大吉说完这三点后,补充道:“其实这些都是虚应故事了,每隔两三年总会有一次,但今年力度应该比往年大,需得小心了。” “葛公所言甚是。”邵树义赞同道,“可还有其他消息?” “都是些零碎的,我挑几个重要的说一说吧。”葛大吉说道:“年后,御史南来人,询问有无红抹额的消息。马判官很生气,暗地里骂这些人没事找事,不过还是移牒刑房,著我等加紧探查。第二件事是有关通州的。去岁有余西巡检拔都被杀,调查许久,不得其法,后由汴梁移书杭州,请查十字路、邳州、松江、湖炮、通事汉军等万户府有无军士贩卖私盐。別的没查出来,內部狗屁倒灶的事一大堆,通事汉军有一个百户下狱,大呼冤枉,为防他胡乱攀咬,我们刑房將其单独看押。三月初的时候,其人病死狱中,这件事便算到头了。 第三件是前几天的。与林宣有瓜葛的吏员被处分了一批,有人下狱,有人革职,还有人花钱买了个平安。曹舍若有心,可选一二人入衙为见习吏,料不难也。 其实不独吏员了,商家亦人心v惶惶。曹舍可还记得昨日芙蓉楼的那位许东主?” “记得。”邵树义笑道。 昨晚他带了几个骨干成员入芙蓉楼听戏。听到妙处,为一个新出道的女戏子花了十锭,全场皆知一一这毕竟不是刘家港,一口气为一个女戏子花这么多钱还是有点扎眼的,这几天还有人在谈论。柳氏讥讽他给韩德送的钱不过二十锭,还要他行个方便很久,结果在一个初出茅庐、“连疼人都不会”的女戏子身上就花了十锭,实在荒唐。 邵树义当时哈哈大笑。 送了钱也只是到幕后喝了人家亲手煮的一碗茶,手都没摸到就走了,听起来確实有点亏。不过有一说一,那个女戏子虽然不情愿,但在东主暗示下还是满脸屈辱地靠了过来,想要攀上他,奈何邵某人告辞离去了,没给机会。 只是,现在听来 “那个东主是我家远亲,与汪宗三同为赤岸人,来往密切,这次实在有点慌,便托我问问曹舍,愿不愿意为其庇护。”葛大吉说道:“若愿,每月给钞五锭,绝无短少。累了乏了,还可去戏楼听听戏,他一定安排得妥妥帖帖。” “小事。”邵树义笑道:“让他去黄田商社一趟,自有人接待。” 葛大吉鬆了口气。 这位许东主与他家的关係稍稍远了点,但毕竟是亲戚,多多少少照拂下是应该的,更別说人家还出了钱助他跑官。 “对了一”葛大吉忽然想起一事,道:“朝廷新近发文,募天下富户米粮,出五十石者,可旌以义士之號。” “有甚好处?粮又用在何处?”邵树义问道。 “粮就近调配賑灾。”葛大吉说道:“曹舍若捐粮五十石,应该会发往庆元路賑济。义士这个称號没什么大用,不过曹舍若想往上走,乐善好施、修桥铺路之类的事情可不能少做啊。有的时候上头查下来,事情在两可之间,即可以不追究,也可以追究,此时“义士』便有用了。” 邵树义明白了。 说白了,义士能提高他的社会地位,洗白他身上黑社会的属性,虽然只能提高一丟丟,聊胜於无。“好,我这便安排。”邵树义扭头看向虞渊。 虞渊点了点头,將此事记下了。 邵树义想了想后,又提起一事:“葛公可认识马驮沙江巡检?” “江官宝?”葛大吉问道。 “正是。” “当然认识。”葛大吉说道:“他抓来的犯人,便要交到我们手里。” 刑房作为州衙六房之一,主要职责是协助官员处理司法案件,同时还管理著监狱及仵作系统,甚至已经名存实亡的保甲册籍也归他们管。 对邵树义而言,司法系统是他的天敌,下至巡检司、中至刑房、上至州判官,都是他需要拉拢、腐蚀乃至威胁的对象。 “他最近比较倒霉,折损了一些人手,上头兴许对他有看法。”邵树义说道:“不过他若破几件案子,捕几个匪徒,能不能立功?” “自是可以。”葛大吉说道:“把贼子抓住,苦主带过来,我亲自安排人记录案件、登记囚犯、撰写卷“刑房还缺人么?”邵树义突然问道。 “一直缺人呢。”葛大吉苦笑道:“吏员是没俸禄的,有的差事好,能弄钱,便抢破头。有的差事不好,无油水可捞,还得贴钱,就没人愿意干了。” “我不管差事好不好,就想安排人进去,怎么样?” 葛大吉沉吟一番,道:“而今確实有个空缺,但比较紧俏,恐要花钱。” “多少?”邵树义问道。 “不多,十锭、二十锭够了。” “做什么的?” “书吏,得能写会算。”葛大吉说道:“而且需要长期在监狱中歇宿,监督狱卒,管理犯人册籍。”“他能行么?”邵树义一指柳铭,问道。 “可。” “那就麻烦葛公了。”邵树义笑道:“钱不是问题。” 葛大吉瞟了他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在他看来,这位曹舍与朱定差不多,甚至更进一步,野心更大。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啊,他暗暗感嘆。 第196章 塞人 本想四月头上就回刘家港的,这下又推迟了。 傍晚时分,正带人在平甲船上清洗货舱的李辅被喊了过来。 “邵舍。”李辅裤脚都湿的,额头上满是汗珠。 “坐下。”邵树义拉著他坐到竹林边,沉吟片刻后,问道:“我若让你去马驮沙巡检司当弓手,如何?愿意吗?” 李辅没有立刻回答,只摩挲著左手腕上一条铜做的手环,问道:“邵舍,前番芙蓉楼上,你一掷千金,何也?” 这话问得不是很客气,有那么点质疑的味道了,不过邵树义毫不在意,只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有人希望我这么做,便做给他看看好了。” “石牌山下的宅地呢?”李辅问道:“吴黑子已经在太仓买地了,这边五六亩、那边七八亩,还兴致勃勃说起如何与人置换田地,把自己名下的地连成一片。你一” “我对地的兴趣只在於其能养人。”邵树义说道:“你跟我这么久,还不明白我的心思?”李辅低头想了想,道:“好,我愿意去巡检司。” “別忘了改个名。”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了马驮沙,离家便近了,也好多看看儿女。”提到一双儿女,李辅脸上的神色舒展了开来,嘴角也多了一丝笑容。 “四海越来越大了,我看他有心事,你多留意下。”邵树义又道。 李辅之子四海今年九岁了,越来越沉默募言,而且他最近的心思完全放在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方。比如,自从听邵树义说过火銃装药装多了有可能炸膛之后,便亲手做了几个粗细、长短差不多的竹筒,用来保存火药。隨后又请邻家大娘帮他在衣服上缝了一块布,布上有兜,可以將竹筒插在里面,隨时取用。邵树义知道后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孩子除了读书认字之外,便一直在摆弄各种杀人的玩意,心理健康出了大问题,所以邵树义也希望看到李辅回到马驮沙,与孩子们多聚一聚。 “我会回去看看的。”李辅喟嘆一声,又问道:“邵舍你几月去收盐?” 邵树义闻言有些无奈,道:“有人和我说四月时通州外海风浪有些大,让五月再去,可我怕等不了了。” “其实就这么坐地收盐,钱钞也会越滚越多的。”李辅说道:“新来的那帮縴夫好好练一练,將来都是好兵。江南这地方,仔细搜刮下,也就这些人敢打敢拚了。” 邵树义闻言点了点头,同时也有些不甘心。 他曾经想过,歷史上朱元璋南下前夕,兵不过数万,其中第一批渡江的部队不过万余人,后来发展出的几十万大军哪来的?还不是在江南徵发? 但印象中朱元璋打下金华后,欲在当地大肆徵兵一一打下一地就徵兵显然是常规操作了一一结果为胡翰所劝,理由是“金华人多业儒,鲜习兵,籍之,徒糜餉耳”,可见兵源质量確实不咋地。 而且,邵树义在这个时空接触过嘉兴来的商人,提及当地时常举办文会,多文士、百工和商人,就是没几个人习武,且地方上的官民素以文业自豪,社会风气可见一斑。 想到这里,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你说得对。”邵树义说道:“好在我们现在也不需要养多少兵。江南这么大,大浪淘沙、精挑细选之下,总能找到一些敢打敢拚之辈。先这样吧,明日你就回马驮沙,等待消息。” “好。”李辅没有废话,点了点头。 送走李辅后,邵树义又喊来赵小二、小三兄弟。 这两人已经把家搬到马驮沙了,对入职巡检司没什么牴触,甚至乐得如此。 邵树义洞若观火,知道赵氏兄弟喜欢的是富贵,至於是元朝治下的富贵,还是新朝的富贵,对他们而言没那么重要。 他们之所以对自己言听计从,一个是威望、恩义,第二个便是能让他们发財了,凑合著用吧,乱世造反大军中,有人对旧王朝有刻骨仇恨,但也有人纯粹是被裹挟的,最后一样成了新贵。 与赵家兄弟持差不多同样態度的是郭仙、苏水生以及刚从太仓买皮子而回的吴坚。 前两位属於赤贫阶层,已经搬家过来了,吴坚纯粹是家里丁口太多,他排行又太靠后,不得不出外討生活。 邵树义向三人提出当弓手之事后,几乎没太多考虑,便同意了。 吴上元、韦二弟、姜三宝其实不太愿意去当弓手,不过他们表示愿意听“邵大哥”的,让干啥就干啥,於是同样成行。 最后便是近几日新来投靠的刘九了,即原郑记青器铺的伙计。 “听石头说你在习武,怎么样了?”邵树义拉著刘九坐下,笑问道。 刘九刚坐下,又立刻起身,一脸激动道:“邵大哥,以前的日子我不想过了,我就想和你一样。”“坐下。”邵树义按著他的肩膀,道:“武艺非一朝一夕之事,你这就练完了?” 刘九这才冷静下来,摇头道:“我没钱了。” 邵树义哑然。 练武確实消耗大。 首先得吃饱饭,其次要时不时吃肉,再次还得负担器械、服装甚至跌打损伤药品的开支,一个店铺伙计哪承受得起? 刘九十四岁入青器铺,一开始干不了重活,只能做些洒扫之类的活计,收入很低。后来慢慢当上伙计了,收入有所提高,可也高不到哪去。 他练武不到一年,积蓄就花光了,而今已是难以为继,不得不来投靠。 “方才佛牙和武松考较了你的技艺,他们怎么说的?”邵树义问道。 刘九闻言有些难堪,红著脸道:“梁护院说我还算不得入门,武兄弟说我……说我的技艺……不堪入目说到这里,他猛然抬起头,一脸坚定道:“邵大哥,给我个机会吧,我一定会用心的。”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自家兄弟,什么给不给机会的?外人来了我还不信呢。先去马驮沙巡检司掛个弓手的名,混个饱肚再说。” “邵大哥,我想跟著你。”刘九摇了摇头。 “去马驮沙巡检司的,同样是我的人。”邵树义说道:“以后我也会经常去司里的,不然你们的操练岂不荒废了?先这样吧。” 见邵树义说得坚决,刘九无奈之下,只能同意了。 邵树义这才鬆了口气。塞了十个人进去,马驮沙巡检司的弓手数量才堪堪达到十九个,名额未满,后面还有操作的空间。 不过,把人塞进去了,钱还是得照发,顶多省下了吃饭费用一可能也省不了多少。 一个是巡检司的粮餉本来就有问题,经常几个月发不下来,甚至拖欠一年的都有,逼得弓手们不得不自己找外快。 另一个原因则是你不发钱,朝廷发钱,那么他们听谁的? 省是省不下来的,盛业商社还是得编这部分的预算,邵树义早有这个觉悟了。 四月初五,江下市华灯初上。 邵树义刚刚见完两名来自温州的年轻人。 其一名柳真如,是柳夫人的从侄,其二名陈悦,据说是柳夫人母亲那边的亲戚。 两人年纪相仿,都是十五六岁的样子,从小读书,有一定的文化基础,故一个被安排到户房当见习吏,一个被安排到了刑房。 花钱也不多,得葛大吉介绍,各自花了五锭钞上下,便在州衙录了名,且各自安排了一个老吏当师父带著。 “你让我找十几岁的读书人,一时还真找不到这么多。”邵树义说道:“只是,海寇也读书吗?”“怎么不读书?”柳氏有些不高兴了,道:“当海寇赚了钱,最大的梦想便是让后人读书识字,光宗耀祖。” “也是。”邵树义自失一笑,道:“谁家世世代代当海寇啊。” “你还敢瞧不起海寇?”柳氏愈发不高兴了,“你若敢出海去温,李大翁能把你抢得只剩一条犊鼻裤。” 邵树义从身后抱住柳氏,轻笑道:“你今日怎么这么大火气?” “白天去哪了?”柳氏挣了一下,没挣脱,便隨他了。 “花了两锭钞,做戏给狗官们看而已。”邵树义说道。 柳氏一把抓住他四处乱钻的手,轻声道:“以后別去了。” “好,依你便是。”邵树义两只手都伸了进去,轻轻解开了合欢襟的系带。 常年拉弓的大手掌心內满是厚厚的老茧,擦过肌肤时让柳氏禁不住一个哆嗦。 她有些气喘,腿也站不稳了。 “你现在本事大了”柳氏话还没说完,上半身便被暴力按在了窗上。 “我很久没有……”她颤声说道。 “別说话。”邵树义用力拍打了两下。 房间內遂静了下来,只余那单调机械的声音。 良久之后,柳氏脸上的潮红退去,转而浮现出几分苍白,“万一……要被你害死。”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男人无耻地说道。 柳氏沉默片刻,道:“我自己养,让他姓柳,气死你。” “这么为我著想?”邵树义问道。 柳氏不答,只道:“我去洗洗。” 邵树义点了点头,躺回了榻上,只觉穿越以来,从没像此刻这么放鬆过。 第二日晨,当邵树义轻轻推开怀里的女人,穿好衣物从房间內走出时,刚刚醉醺醺回来的柳兴眼睛都瞪圆了。 “过来,有话跟你说。”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道。 第197章 坐镇与培养 “你一”柳兴瞪大了双眼,看著邵树义。 “你什么你?你情我愿!”邵树义一把揪住柳兴的衣领子。 柳兴待要反抗,却看到铁牛颇具压迫性的身形出现在走廊上,顿时不动了。 他私下里和铁牛较量过,两人气力相当,但圈养的猛兽如何与山林里野生的相比,他终究还是有点怕铁牛。 邵树义將他拽到茶室內,看著柳兴胖大的身形,道:“我本来不想多说的。你勤学苦练也好,醉生梦死也罢,和我没关係,但一” 邵树义嘆了口气,道:“你今后想做些什么,想好了没?” 柳兴一愣,道:“我又不是不练武。” “那今天会练吗?”邵树义问道。 柳兴一窒。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邵树义冷哼一声,道:“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五天不练,同行知道;十天不练,外人知道。这个道理不懂吗?” 柳兴无言以对。 “天天去捧戏子的臭脚,有意思吗?”邵树义问道。 柳兴本低著头,这时欲言又止。 “还想顶嘴?”邵树义捶了他一下,道:“你看看你,身板本来比我强多了,可我天天练气力,一拳就打得你脚步虚浮,像话吗?” “我这是醉的,本就站不稳。”柳兴摇了摇头,嘟囔道。 “住口!”邵树义还没说话呢,柳夫人走出了臥房,嗬斥弟弟。 柳兴看了过去,发现姐姐身上衣物完整,唯头髮还没梳理,直接披散在了那里。 “阿姐,他一”柳兴指著邵树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给你安排了个巡检司司吏之职。”柳氏简单挽了下头髮,说道:“石牌司吏被林宣牵连去职了,邵舍为你疏通,只需捐一百石粮食就行。別人求还求不来这个机会呢,你莫要不知好歹。这几日哪也別去,就在家中待著,待阿姐准备好粮食,官府告身、印鑑下来,你就去上任吧。” 柳兴傻眼了。 这才过了多久,姐姐、邵树义两个人就“狼狈为奸”,联合起来教训他,这日子还能过下去?不过阿姐积威已久,他不敢反驳,邵树义又不是什么善茬,思来想去,柳兴只能低下头,道:“去就去,能咋地。” 邵树义见他还算老实,便额外叮嘱了两句:“石牌地处要衝,巡检司足有二十八人,里头复杂著呢。你去了后,先不要想著做什么事,而是与同袍交好,再图其他,明白么?” 柳兴不答。 柳氏目光瞪了过来,柳兴头皮发麻,只能应了声是。 邵树义转身对柳氏笑了笑。 事到如今,他在江阴的布置都已经展开了,下面就是靠时间的沉淀,来一步步兑现。 有些事情是需要时间的,而不是像打游戏一样立马就能有反馈。 江阴州盐业市场,保守估计还需要大几个月甚至一年才能稳定下来。最近前来投靠的分销商,也需要时间慢慢甄別,最终形成一个高效的分销网络。 这其中最大的问题是自己没法长时间待在江阴,需要一个得力的人选坐镇,处理各种繁杂的事情。有些事情其实並不难,但就是需要你花时间、花精力来处理。 他的初步计划是让虞渊负责抓总,柳氏可以多开几家店分担掉一部分一一截至目前,柳氏名下共有文庙、夏浦、云亭、江下四家店,这会开始筹办朝宗门、南闸、长涇、顾山四家店,可谓大扩张。分销网络建设的同时,邵树义最需要解决的便是盐的来源问题了。 四月初八,平甲、平乙两船抵达了马驮沙。 “虞舍,你先回去吧。”邵树义坐在崇圣寺后院的僧庐內,一边往几张用钱的条子上盖印章,一边说道。 僧庐位於演武场旁边,周围是数十株高大的泡桐树,面前还有一条小河,较为幽静,被邵树义拿来作为自己在马驮沙的办公室。 印章则刻著“曹洛”二字,这便是他在江阴使用的化名了。 说话间,他仔细看了看最近的一笔140锭的买盐支出,觉得没有问题后,便签字用印了一一这笔钱虞渊提前支了,现在是补一道手续。 支完后,盛业商社帐上还剩五百锭出头。好在端午后有四百多锭盐款收回,届时资金就要充裕许多了。“哥哥,你走之后,我还收不收盐?”虞渊坐了下来,问道。 “我拿走二百锭,剩下的全留给你,照收不误。”邵树义说道:“若钱款充裕了,你把欠大郑官人的一百锭还了。唔,多给二十锭吧,咱不能不讲究。” “沈娘子的呢?好像拖了几个月了。”虞渊瞟了邵树义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个我亲自去还,要有点诚意嘛。”邵树义说道。 “哦。我早知道会如此。”虞渊收回目光,说道。 “我说小学究,你什么时候学坏了?”邵树义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虞渊,道:“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 “没有。”虞渊连连摇头。 邵树义笑了笑,转移话题道:“我留你一个人坐镇黄田港,与一千半黑不白的人打交道,心里有底吗?” 虞渊闻言,下意识咬了咬嘴唇。 “没事,我信你。”邵树义说道:“先前在夏浦刘记粮铺时,你和杨进带过来的十余人打交道,初时还有些滯涩,后来不挺好么?” “那会其实心里没底,但想到哥哥你坐在帘子后面,后院还有一群敢打敢拚的兄弟,我心里就有底了。”虞渊说道:“其实一” “其实什么?说来听听。”邵树义用鼓励的眼神看向他,又隨手拿过黄田商社的帐,开始翻看。“刚开始和那些人接触的时候,我总担心因为说错一句话就把事情弄砸,或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把对方惹恼,坏了大事。”虞渊说道:“可到了后面,我发现那些人其实比你更怕。你只要不是特別过分,过分到他们难以忍受,就坏不了事。”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你悟出这一点,很不错。我把这个叫做“容错率』,为人处世,怎么可能一点错不犯?兴许哪天心情不好,说了几句难听的话,让某个人怀恨在心,但那又怎样?你是我兄弟,出了事自然一起分担,有好处也是一同分享。你存著那份把事情做好的心思就是了,结果如何,人事之余,还看天意。放心,没多大事。” 虞渊点了点头,道:“这次是全江阴了,人数比以往多了数倍,不过有杨进分担,应能勉强支应。就是会比以前累点而已,我会尽力的。” “你也可以在江阴多物色些人选。”邵树义说道:“但有一条,一定要多加甄別,寧缺毋滥。”“是。”虞渊重重点了点头。 邵树义低下头,看到截至三月底,黄田商社帐面上已有101锭现钞时,终於鬆了口气。 往来黄田、刘家港之间的货物运输贡献了一部分利润,不过大头还是黄掌柜等人结的牙钱(3%),让商社上个月扭亏为盈。 他將帐本放到一旁,看向虞渊,嘆道:“好好干,我手头乏人,只能靠你们了。” 听到邵大哥用这种略有些灰心丧气的语气说话,虞渊心下一紧,立刻说道:“哥哥放心,我一定办好。“放鬆点。”邵树义笑了笑,道:“其实,也未必是无人可用。人不逼自己一下,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个地步。两年前,你能想像自己开枪杀人吗? 一年前,你能想像自己坐在上面,与十几个泼皮、游侠、商贾侃侃而谈? 到了今年,你又要面对更多的人了,其中兴许还有官面上的势力。 有没有一种被推著往前走的感觉?” 虞渊连连点头。 “有的人,或终日待在家里,或只与自己熟悉的人接触,或只干自己常做的事情,那他的进步就会很慢。哪怕五年、十年,所得亦很有限。”邵树义说道:“但若经常逼著自己往前走,多干自己觉得有难度的事情,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会有很大的收穫。我不信你就一定比谁差了,纵確实不如留名史书的能人,但现在的你,也还没到极限,还能再上一个层面。” 虞渊听得心潮澎湃,立刻说道:“哥哥,你放心吧,我会管好这里的。” 邵树义点了点头。 没办法,手头就这些人,必须要给他们打打鸡血,至少不能產生畏难情绪。 另外,他也不是纯忽悠。 他是真认为一个人的天赋或许有上限,但世间九成九的人终其一生,压根就没触及到那个上限,可开发余地很大。 即便不能给你个有化腐朽为神奇能力的神人,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坐镇一地的人才却不无可能。压著他往前走,给他挑更多的担子,经歷不同的挑战,积累各方面的经验,自己在后面把控大局,適时出来擦屁股、交学费,也许就有惊喜。 底层起家的人就这么难。 你又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一出道身边就跟著家族培养的军事、政务、后勤、外交人才,还能怎样?自己一点点积累吧。 四月初十,惠永和尚出任崇圣寺住持之事由江阴州僧正司报往杭州行宣政院,等待批覆。 在此之前,他已经堂而皇之管理起了寺庙其余七位僧人,继续掌控马驮沙的宗教世界。 在岛上巡视一圈,並组织岛上人员进行了一次集体操练后,邵树义於第二日离开了马驮沙,乘坐船只返回了刘家港。 下一步,他不再是邵掌柜,也不再是曹大哥,而是平帐大圣。 第198章 大客户维繫 四月十二日,正是暮春时节,刘家港郊野乡村地带的农田里,早已绿意盎然。 下个月就是麦收时节了。 百姓们已在小田中培育秧苗,一俟大田里的小麦收割,就开始放水浸泡,准备插秧,开始新一轮的稻麦轮作。 邵树义站在天妃宫下郑绸缎铺二楼时,看到的就是这副热火朝天的场面。 真论起来,南方农民的空閒时间比北方少太多了,相对应的进行军事操练的时间也会大幅度减少一一事实上邵树义就没见过有人操练,自宋时沿袭下来的保甲制度早就只存在於纸面上,他连张涇东二都的保长是谁都不知道,也不清楚上面的漕府百户是谁。 这个天下,对於社会活力人士而言可真宽鬆。 楼梯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片刻之后,內帐房许元起、外帐房方昌、直库郑度、武师盛永清走了过来,齐齐行礼。 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大伙都是为了郑家做事,无需客套。我就长话短说了,店中诸色布匹各有多少,够不够,要不要多买一些?” 直库郑度捧著本册子,翻了翻后,道:“掌柜,上月老宅那边派人来突帐,邸店歇业数日,盘库之后,计有江阴棉布三千匹、生丝五百石、松江花布千匹、湖州绸缎五千匹、苏州绸缎一万匹,杂色布帛(主要是麻布)五千匹。” “少了。”邵树义说道:“本月中有六千匹江阴棉布运来,月底还有七千匹,你等做好接应。”“掌柜,敢问怎么个接应法?”外帐房许元起问道。 “黄田商社有船自江阴来,直接停靠天妃宫码头。他们会准备牛车、招僱人手,把布匹直接送到店里来。你等清点入库便是,其他的不用烦心。”邵树义说道。 许元起默然。 確实不用烦心,但人家黄田商社既然送货上门,价钱自然要贵上那么一点,而且招雇牛车、苦力这种事情,本身就是有油水的,现在不用他们干了。 “五月上旬应还有五百石生丝运来,五月中则有最后一批五千匹江阴棉布,月底有一千石江阴生丝、一万匹无锡丝绸,皆由黄田商社承运。”邵树义说道:“剩下的一万五千匹绸缎、千五百石生丝、万五千匹麻布” 说到这里,邵树义扫了他们一眼,道:“当初你们可是拍著胸脯保证能买来这么多货的啊,別事到临头又和我说不行。而今已然四月了,我再问你们一遍,行不行?” “行。”四人陆陆续续答道。 这是邵树义留给他们的空间,自己有本事就自己去找货,只要经得起抽查,质量没问题的话,买就买了反正卖给海商时价格翻番都是少的,不在乎採购价贵上那么一分两分,保质保量完成採购任务才是正经。 “既如此,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邵树义说道:“明日我会找人来重新盘库,可別让我查出什么来。” 眾人神色一凛,纷纷应是。 新掌柜上任,听说还是个狠角色,他们暂时按捺住了,真没敢动什么手脚一要做也不是现在,至少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如今看来,这份谨慎是对的。 邵树义隨后又问了一些店中的其他事务,挨个谈完事后,便大手一挥,道:“都忙去吧。”眾人依次行礼退下。 邵树义则倒背著手,看著远处辽阔的江面。 到四月下旬为止,都是他为郑家忙活,履行掌柜本职任务的时间段。 早一天准备完今年海贸季的货,早一天放下心思,可以放心大胆地做自己的事。 店里这几个阿猫阿狗,他已经不放在眼里了,也懒得和他们斗心眼。 完成採购任务,顺便为自己在江阴的事业添砖加瓦,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邵树义在下郑绸缎铺连续上工数日后,终於得到了莫掌柜的消息,於十六日这天来到了披香阁。“邵舍你来就来了,这么客气作甚?”莫备看著邵树义提来的礼品,稍稍推却两下后,便顺势收下了,交给跟著他过来学习的外甥。 “应该的。”邵树义说道,“黄田商社的买卖,多仰赖莫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提及黄田商社,莫备脸上的表情就十分微妙了。 他曾经极力推託过,但邵树义没同意,只说那份股东名单只有少数人知道,让他不要紧张。实在不行的话,明面上把莫备的名字除掉,暗地里依然按照两分的比例分钱。 莫备无奈之下,只能默认。 他的担心並非无因。开年以来,披香阁已从江阴州採买了价值五百锭的棉布、生丝、蚕茧,这个月採买额直接翻番,达到一千锭。 如此巨大的数额,即便莫备自问真的是严格抽查质量,並无任何徇私之举,问题是別人信吗?就这会,沈家內部一些人看到大量商品採购自江阴州、无锡州,而不是苏州本地后,已然颇有微词,一旦知道莫备在黄田商社內占股,那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个月採买完,下月再买一批马驮沙生丝,便差不多了。”莫备来到邵树义身边,低声说道:“这是夫人的意思,她也要考虑各方的看法。” “好。”邵树义没有意见,旋又好奇地问道:“马驮沙生丝质地如何?” “还不错。”莫备说道:“实话实说,质地与苏州、湖州丝相仿,可能略差一些,这不是蚕丝本身的问题,而是农户、织户本事不到家,採摘、繅丝时没精益求精,故质地上有些许差別。不过胜在便宜,买了还是划算的。” 说到这里,莫备指了指东面,道:“部分生丝被送到了松江府,交由当地织户纺织,做出来的绢帛蛮好的,卖给蕃商海客断无问题,便是在江南本地行销,亦无大碍。” “那我就放心了。”邵树义笑道:“一会与我详细说说马驮沙生丝差在哪,回去让他们改。”莫备闻言,感慨道:“邵舍在江阴说话是真管用啊。老夫往日遇到过几个客商,让他们改,总说牵扯太多,寧可卖便宜一点,也不想改,你是怎么做到的?” 邵树义笑而不语。 莫备懂了,笑道:“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 说完这句,左右看了看,见伙计们要么在招呼客人,要么在打扫卫生,便拉著邵树义走远了点,低声道:“姑爷的船已经造好一艘了,是条千料遮洋浅舟,往来了苏州、太仓两次,运粮千余石,而今信心大增,准备沿著太湖做买卖。” 邵树义仔细想了想。 娄江是太湖出水河道之一,从刘家港溯流而上,可直抵苏州城下,再往前走一段,便可入太湖,沟通湖州路、常州路等地。 如果在苏州城外调头往西北走,可顺著大运河,一路抵达镇江。 水系四通八达,运输生意非常多。 “他准备运什么货?”邵树义问道。 “而今已经接了笔去宜兴州运茶叶的活。”莫备说道:“听闻披香阁买了许多江阴棉布、生丝、无锡丝绸后,又打算去无锡州、江阴州拉货。” 我靠!和老子抢生意。邵树义眼珠转了转,问道:“夫人怎么说?” “夫人不置可否。”莫备说道:“去无锡、江阴运货之事,是松竹园四友之张秋皎所提,说可以沿著大运河一路游山玩水,以诗文会友,姑爷他们都有些意动。” 邵树义缓缓点头。 这些公子哥啊,到底是做生意还是旅游呢?有些搞不懂他们。 这是还没遇到车匪路霸,总得狠狠栽一次跟头,才会有所领悟。 “夫人在不在?”邵树义看了看装饰考究的披香阁,问道。 “在呢。”莫备说道:“你隨我来。” “多谢。”邵树义朝远处摆了摆手,示意铁牛等人稍待,便跟了上去。 沈娘子正在后院接见松江来的沈府管事。 莫、邵二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发现沈娘子似乎在询问管事能否按照她设计的式样,专门织造一批绢帛出来,卖给蕃商海客。 邵树义听得有些惊讶。厉害啊!这举一反三的能力。 莫备也很骄傲,轻声道:“夫人打小就聪明。” “莫公还见过小时候的夫人?” “自然见过。夫人小时候就很文静,喜欢一个人看书,也喜欢一个人写写画画。” 邵树义哦了一声。 两人没谈多久,便得僕人召唤,於是入內行礼。 “回来了?”沈氏低著头,似乎很忙的样子,隨口问道。 “是。”邵树义应了一声,又道:“二月去江阴,先为下郑绸缎铺採买布帛,后为披香阁遴选棉布、生丝、蚕茧、绸缎,跑遍了江阴、无锡,终於” 沈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谁问你了? 邵树义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不说了。 “江阴的棉布不错。”沈氏说道:“你运过来那一万匹,我给松江的布商看了,他们都无话可说,再不敢提涨价了。” 邵树义也无话可说了。 合著我之前还有些感动,以为你特意照顾我生意呢,结果是拿我打压松江布商啊一一当然,邵树义清楚沈娘子大概两方面的目的都有。 “四五月间,再运些生丝、蚕茧过来。”沈氏说道:“忙得过来么?” “无事,忙得过来。”邵树义连忙说道。 沈氏嗯了一声,道:“你运过来的生丝、蚕茧,不独卖给蕃商,苏州、湖州、嘉兴、松江多织户,自家產的生丝已不够用,需得大量外购。你能从马驮沙找来生丝,这项买卖就可长期做下去。若质地还不错,我下半年也会採买。” 邵树义放心了。不仅仅是外销市场,內销的订单也有,这就行了嘛。 “多谢夫人。”他真心实意道。 “你今年也赚了不少钱了,都拿去做什么了?”沈氏突然问道。 “在江阴买了宅地,招募了些淮上流民垦种。閒时操练一下,以利缓急之需。”邵树义看了眼沈娘子,说道。 沈氏又低下头看帐册了,口中说道:“近来江阴有些乱吧?一州提控案牘都被下狱论死了,听说还死了几个盐贩子,你小心一些。” 邵树义愕然。 他有些吃不准沈娘子这么说的用意,到底是好心提醒他呢,还是在暗地里点他呢?眼角余光瞥向莫掌柜后,发现对方也有些惊讶,心下更糊涂了。 “多谢夫人提醒。”邵树义说道:“我会小心的。” “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事。”沈氏面无表情地说道:“不多提醒不行。” 邵树义顿时有些尷尬,好像是这样没错。 “我身边还是有些老兄弟的,行走於各处时,应无大碍。”他说道。 “邵舍还是小心些为妙。”莫备在一旁说道:“昨日老夫听闻有淮地贼子数人南窜至福山港,杀人越货。巡检司弓手前去抓捕,反为其杀伤数人,终无所获。现在各处都不太平,邵舍不可大意啊。”“竞有此事?”邵树义有些惊讶。 莫备沉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嘆了口气,道:“巡检司越来越不成样了,官军怕是好不到哪去。”沈氏翻帐册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伙贼人往哪去了?”邵树义问道。 “却不知也。”莫备说道:“只晓得他们带过来的那艘船在廝杀中为弓手损毁,应未返回江北,而今大概在常熟、崑山二州流窜。” 邵树义缓缓点头,道:“我这几日先把老兄弟召集起来,於刘家港待上几日,再回江阴。买卖什么的不重要。” 沈氏继续翻看起了帐册,许久之后才道:“没事先回去吧。下个月为我去跑一趟江西。” “是。”邵树义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第199章 倒反天罡 莫备其实並没有瞎说,真有一伙淮地匪徒流窜至平江路。 他们於四月十二抵达常熟州福山港,直接就抢了一艘商船,杀船东及梢水十余人,凶残无比。不过运气不佳,正好撞上巡检司官兵,自己带过来的船被烧了,商船也被损坏,所幸战斗力较强,一番“激战”后,大破巡检司,南下逃窜。 后面就是围追堵截了,期间有部分本地贼人入伙。 四月十七日,邵树义最后一次听到他们消息时,这群匪徒已然在常熟州境內被追上,激战之后,数名匪徒逃出生天,但渡江南下的淮贼已然尽数伏诛。 邵树义真的挺无语的。 官府前前后后大概调动了数千人围捕他们,付出了百余人伤亡的代价,最终歼灭七名淮地贼匪、苏州本地贼匪五人,让人啼笑皆非。 如果贼子再多一点,有数十人,岂不是要调动上万官兵围追堵截? “都別看人家笑话了啊。”邵树义指了指不远处的晒穀场,道:“继续练。” 吴黑子脸色一肃,道:“遵命。” 隨后便转身离去,指挥本队十三人开始操练。 邵树义把目光从吴黑子略有些凸起的小腹上收回,倒背著手在一旁看著。 从浦东赶来的王华督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小虎一一不是,孟大哥,你就让我回来吧,给我十三个人,我一定练得比吴黑子勤,他都有点懈怠了,整日胡吃海塞、声色犬马,能练得什么好兵?”“行啊,会用“声色犬马』这种词了,书没白读。”邵树义故意打岔道:“黑子虽然有点耽於享乐,但操练起军士来还是很严格的,算不得懈怠,你看一” 王华督瞄了一眼,发现吴黑子手里提著根皮鞭,看到谁动作不规范就抽上去,確实很严厉。但就这么一看,心里却更痒痒了,连忙说道:“邵大哥,袭杀朱定之后,你养了十三个兵一”邵树义瞪了他一眼。 “十三个伙计。”王华督嬉笑了下,道:“现在连汪宗三都死了,是不是可以养更多人?”提到这事,邵树义倒也没否认,道:“你可知养一个“伙计』,一年要花多少钱?” “我算过,十余锭。”王华督说道。 邵树义惊奇地看了他一眼,道:“没错,吃饭、被服、器械、药品、工钱,加起来每人每年十四锭,如果算上给其家人的工钱,则要十六锭,十三个人养下来便是二百余锭。” 一个职业兵,依据马驮沙相对低廉的粮价,每年正常吃饭费用五锭左右,如果算上定期加餐的鱼肉、茶酒,则超过六锭,就这其实还是买的相对便宜的牲畜下水、零碎肉,鱼肉更是自產自销,不然要更贵;一年军餉支出七锭有余; 被服、器械、药品之类倒没那么多,均摊到每个人身上,不到一锭; 最后便是“伙计”家人们的开支了,这一块邵贼比较黑,让老弱妇孺耕作之余帮著做咸鱼,稍稍给点粮钞补贴,再把部分卖相不佳的零碎咸鱼块送给他们,便算是支付工资了,这一块的综合成本是每户每年二锭左右。 诸项相加,养一个职业武人的综合成本超过了十六锭。 这还仅仅是“维持成本”,没算一次性投入一一比如採购皮甲一一可见养职业武人是很费钱的。未来大战时,其只能作为精锐野战部队存在,至於守城、镇戍、押运之类的活计,则交给数量庞大的炮灰填线兵负不过邵树义现在確实有能力组建第二队全职业武人,甚至第三支咬咬牙也不是组建不起来。王华督提及此事,邵树义也没有立时否决,只道:“先做完这一票再说吧。” 王华督喜形於色。 “先別急著高兴。”邵树义说道:“我意在縴夫中挑选,但究竟有几个人愿意搬到马驮沙去,可不好说。你在上海那边,可曾物色到人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盐丁里似有一些。”王华督想了想,道:“被招募过来为你盖房子、挖沟渠、清理田地的百姓中就少了,至今我只见过两三个人敢打敢拚,其他的都跟猪羊一样,刀架到脖子上只会跪地求饶。”“风气……”邵树义摇头道,“行了,你先回浦东吧,钱钞可够用?” “若不僱人呢,够用了。”王华督说道:“今年开春种了些豆子,长得稀稀拉拉的,都不够那十几户人家果腹,而今每个月都要发粮。” 邵树义沉吟了下,道:“旧义仓那边还有几十锭,你给他们留点,取五十锭走,先用著吧。”“好。”王华督点了点头,道:“找谁要?虞舍在黄田港吧?” “刘会鹏,还记得么?”邵树义问道。 “他啊一一知道。” “他从扬州回来了,说一时半会不打算回江西,向我討了个记帐的差事,打算赚够钱再出去游歷。你找百家奴用印,刘会鹏支钱便是。” “这人活得真瀟洒。”王华督赞道。 “家里长辈在黄州万户府做官,还开著邸店,你若有这种父兄,也可以游戏人生。”邵树义笑道:“行了,五十锭省著点用。也別磨蹭了,这两天就回上海。” “行。”王华督怏怏不乐地应了声,目光一直盯著那帮正在列队刺杀的“伙计”。 “十七户寿春流民,好管吗?”邵树义又问道。 “有什么好管不好管的。”王华督撇了撇嘴,道:“他们在你这还能当个佃户,能不被饿死,可若去別的地方,不一定有这种好日子。我舅出钱雇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管起来很轻鬆。” “那就好。”邵树义说道:“以后我还要招募流民屯垦,你帮著留意下,若有人愿意当伙计,先甄別下,堪用的就送到马驮沙,我亲自考察。” “好。”王华督应道。 四月十九日,被邵树义塞到马驮沙巡检司的那帮人带齐器械,搭乘返航的太甲號运河船,赶来了刘家港。 至此,聚集在此处的人手已然超过五十。 家在马驮沙的人早就被编为一队,由高大枪带著,计十四人。 另外一队则由吴黑子带著,同样是十四人。 他们都定期操练,区別是前者已经被邵树义养著当职业武人了,后者还是兼职的,平日里有自己的营生其实主要是帮盛业商社、黄田商社搬货、运货。 以上是战兵。 战兵之外,还有十四名梢水,平甲、平乙船各七人,同样参与过训练,不过次数较少。 没有战斗时,战兵中分出一部分人,协助梢水一起操控船只。 战兵上岸之后,船只在近海下锚碇泊,梢水留守,並不参与战斗,只负责收放小船,来回接应。剩下的便是零散人员了,如邵树义、铁牛、梁泰、程吉以及新近从邳州万户府赶过来的几个梁泰的军户发小,算是“战兵队”之外的“游队”,全军合计五十一人。 当天夜里,邵树义偷偷去了趟盐铁塘郑氏老宅,翻墙之后,取回了一个小包袱,然后又连夜赶回刘家港。 第二日,邵树义在下郑绸缎铺正常上工一天,毫无异状。下工之后,立刻回到江边小院,换上了另一身衣服。 当天夜里,平甲、平乙两船低调地离开了刘家港。 因风向不利,第二天清晨才过崇明。 二十二日傍晚,船队抵达吕四场附近。 黑沉沉的海空之下,三十余名好汉划著名小舶板,在起伏不定的波涛上,连夜上岸。 二十三日上午,临海滩涂之上,已然搭起了一个用芦苇、树枝编织的草棚。 吕四巡检司弓手王小二刚从某个食肆內抢了块饼子,正要吃呢,看到前方的场景时一下子愣住了草棚顶上用竹竿挑了面红旗,上书斗大“武”字。 “武”字大旗之外,还有一面三角红旗,却不知做什么用的。 草棚门口各站著两名汉子,目视前方,拄枪肃立。 一高大少年正与人谈笑风生,丝毫不在意別人能看见他。 私盐贩子?王小二一愣,因为他已经看到有人拿著盐袋过去售盐了。 一点都不避人,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王小二心下一怒,连饼都顾不得吃,一把拽住某个刚卖盐回家的亭民,道:“好胆!” 亭民一惊,挣脱不得。 就在此时,草棚门口有个背插小旗的人一招手,数人跟了过去,手持刀枪,气势汹汹而来。王小二看得清楚,领头那人手持乌黑长矛,腰间左弓右刀,背上还斜插著杆比一般铁剑长得多的双手大剑、重剑。 背上的小旗在风中呼啦啦作响,上面还绣著一头张牙舞爪的猛虎,十分嚇人。 “好胆!”对方也是这句话,直接一个耳光,扇得王小二头晕目眩,直接软倒在地。 沉重的皮靴踩了下来,在王小二的脸上碾了碾,道:“別多管閒事!武大哥来收盐,满两万斤就走,別惹事。若不然,我知道你们巡检司在哪,今天就去端了,见人就杀,寸草不留。” “看什么看?有盐就过来卖,没盐就赶紧滚。”另外几名伙计看向路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王小二脸上满是泥污,心中则涌起一阵难言的屈辱,脑海中只剩下四个字:倒反天罡! 第200章 攻守之势(上) 刀盾手吴坚从腰间箭壶上解下了一段绳索。 高大枪一把接过,亲手把王小二的双手绑了起来,扔到草棚后。 旁边站著几个抱著臂膀的梢水,腰间別著短刃,对王小二指指点点。 没过多久,隨著最后一桶盐被装进小舶板,两名梢水悄然离开,划著名舶板靠向大船。 王小二哭丧著脸,为自己未知的命运惶恐,更期望能有人来救自己。 你还別说,片刻之后,真有人过来了,不过是吕四场的渔民,而不是巡检司的弓手。 他们的船上满载各色咸鱼,靠岸后便与盐贩子们討价还价,成交了一笔又一笔。 不是没人看见王小二,只不过所有人都对他熟视无睹罢了,甚至有认识他的渔民躲在暗处讥嘲,显然平日里被弓手们欺负惨了。 就这样一直收到午后,登岸的三十余人已经收了两千多斤盐、三千多斤咸鱼,小舶板及雇来的渔船不断往返於大船与海岸之间,忙得不亦乐乎。 这个时候,吕四巡检司巡检张全才刚刚收到消息一一没办法,他去吃酒席了,底下人一时半会找不到他申时,张全返回了巡检司,发现司吏李斋以下二十五人正眼都不眨地看著他。 “都坐下。”张全打了个酒嗝,吩咐道。 眾人鬆了一口气,各自找座位坐下,没座位的就在脏兮兮的地毯上盘著腿,看向张全。 “到底什么个情况?与我详细说说。”张全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问道。 司吏李斋清了清嗓子,道:“巡检,今日有人来报,说弓手王小二被一伙强徒所擒,绑缚於一草棚后,很多人都看见了。我听得消息,不敢怠慢,遂召集了数人暗中查探,见得夏家坝海边,確实来了一伙强徒。他们搭了个草棚,贼首居於其间。棚顶立两旗,其一乃三角旗,形似仪仗所用,其二为贼首大旗,上书“武』字,应是一武姓剧贼。 贼兵颇有章法,防御严密” “等等。”张全打断了下,问道:“武姓盐徒?听说过吗?” 说这话时张全是看向所有人的,眾人纷纷摇头,显然没听过一武是稀姓、小姓,若真有这么一號人物,不可能记不住。 “那是哪冒出来的?”张全喃喃自语,“莫非是去岁那帮海寇的同伙?” 司吏咳嗽了下,提醒道:“巡检” “哦,你继续说。”张全反应了过来,点头道。 “我等查探之时,数到了二十八名贼兵。”李斋继续说道:“草棚前站了四人,各持长枪,十分显眼,应是卫士一流的人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草棚左侧站著七人,其中一人背插小旗,上绣熊羆。 右侧亦是七人,一般布置,领头之人小旗上绣著只下山虎。 临街之处立著四人,腰悬刀,背上掛著藤牌,手持口袋,问人收盐。 坝上站著六个人,远远看不真切,离草棚五六十步的样子,其中四人似掣著步弓。 草棚內应还有人,多少不知道,贼人总数应不下三十。” 张全一听就头皮发麻。 有人站在坝上高处瞭望,有人列队警戒,有人收盐,有人转运,忙而不乱,用“颇有章法”四个字形容再合適不过了。 “草棚內有几个人?没查探下吗?”张全盯著司吏,问道。 李斋拱了拱手,道:“官人,我找了两个相熟的泼皮先后去卖盐,无奈贼人不让靠近,难以窥探。但两人皆言棚內有说话声,时不时还会有一二人走出来。据此,草棚內至少有三四个人。至於草棚之后,应还有几个,多持短兵,划船来往於水岸之间,转运鱼盐。” 说到这里,李斋瞟了眼张全,道:“官人,打探到的就这些了。何去何从,全赖公耳。” 张全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巡检司二十五六人,计有三副弓、两副皮甲、八面盾、十四柄刀、三十桿长枪,能打吗? 去年连抓上岸养伤的海寇都费劲啊,遇到江洋大盗还吃了点小亏,死伤了人手,而今是三四十个器械精良的悍匪,这个决定確实不好下。 张全闭目思索著。其他人也不催他,只神色莫名地等著。 许久之后,就在眾人以为张全已经睡著的时候,他突然张开了眼睛。 眾人神色一凛,有那胆小怕事的已经生出尿意,脸色苍白得紧。 “兹事体大,我先去趟州里,当面向卢判官稟报。”张全的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我不在时,一应事务由司吏掌管,然不得轻举妄动,谨守门户可也。” “是。”眾人齐声应道,好几个人的脸色由苍白转为红润,显然鬆了口气。 张全將一切尽收眼底,暗暗嘆了口气。 他没有过多耽搁,粗粗布置了下之后,便点了两名弓手,去附近的站赤借了三匹马,往通州城而去。他走之后,李斋直接下令关上大门,竟是打著龟缩的主意了。 入夜之后,草棚附近燃起了几堆篝火。 军士们分批休息,烤些乾粮吃了。 直到黄昏时分,前来卖盐的人依然络绎不绝,甚至比白天还多了少许。原因也不复杂,有些人这会才得到消息赶过来,也有些人胆子小,白天不敢来,入夜后才跟做贼似的背著一大袋私自截留的盐过来售卖。坝上的弓手已经撤下来了,转而占据了附近的店面,坐在屋脊之上,扫视远近。 很显然,邵树义这伙人看到吕四巡检司一整天都没动静后,心中已然有数,动作变得更加大胆了。子时,直到最后一位卖盐者消失后,邵树义搁下毛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笑道:“今日一整天,只得六千余斤盐、万余斤咸鱼,明天应能多上不少。” 梁泰提来一个茶壶,为邵树义倒了碗茶水一一茶自然是在附近的茶肆里买的,如果吕四巡检司继续这么怂,明天保不齐这伙人就要去洞宾楼吃大餐了。 “武大哥,吕四巡检司看样子不敢来了。既如此,不如去抢一把盐仓。”梁泰建议道。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梁泰平日里话不多,怎么一出手就是这等一一妙计! 邵树义也有些意动,沉吟一番后,道:“通州盐仓在州城西门外,离我们有些远了。要想抵达彼处,一是乘船离开,溯长江而上,於通州码头登陆,杀到盐仓去,然这与攻打州城无异。” 正在擦拭匕首的卞元亨听了,补充道:“十余年前,我父还是余东场司令,彼时確实要將盐送到通州西门外。盐只能由官府运输,或车或船,谓之“纲运』。然官府压根没这么多船,最后还是僱佣民船、民车运输。 余东场的盐是船运,因离仓较远,每引脚钱十二三贯的样子。上次到夏浦卖盐的王白,其手下的盐丁中,就有专门运盐的。 装了盐的船被称为“纲船』,有官员、巡兵隨船押运。其实可以在这里面著手,劫纲船一样能得到“附近可还有第二个盐仓?”邵树义问道。 “如皋仓,在如皋西溪。”卞元亨说道:“不过深处內陆,大船靠不过去。” 邵、卞二人说话间,吴黑子正进屋取茶喝,听到后便道:“武大哥,抢盐仓或批验所动静还是大了点。不是打不过,是没必要。我等无非求財而已,何必呢?照我说啊,要么在这里收盐,要么衝进吕四场,把场里那些未及运往盐仓的盐抢了就行。” 邵树义不置可否。 这才第三次出来搞盐,手下们就已经“进化”到认真討论抢盐场还是盐仓了,又或者劫夺运盐纲船?真的厉害,以后敢做什么不敢想。 房间內另有邳州万户府的五名军户子弟,多是从小跟梁泰一起玩到大的,身傍武艺,平日里也好勇斗狠,不过穷得叮噹响,对於搞钱有迫切的愿望。 初来之时,他们还有点自衿,觉得自己出身军户,总比海船户、屠户、站户之流强很多吧,但过来一看,那些人的技艺確实不如自己,但显然操练过不止一次军阵,能极大弥补自身技艺的不足。再者,由那位背上绣有猛虎旗的高姓队头统率的十余人,技艺水平要更高一些。停留马驮沙期间,时常看到他们轮流练习长枪刺杀、步弓射草人、刀盾搏战之术,假以时日,战力不可限量啊。 所以他们现在老实得很,让出去当岗哨就当岗哨,让回来搬运鱼盐就搬运鱼盐,这会则认认真真听著,对这帮人的胆大妄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真狠哪! 草棚內眾人说著说著,慢慢停了下来,把目光投到邵树义身上,等他做决定。 邵树义慢慢站起身,顿了顿后,扫视一圈,笑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明日这边的摊子收了,直奔吕四场,帮他们查查究竟有多少盐。若还算可观,这趟便可以提前收工了,若不够,再去其他地方收盐。”说完,一拍案几,道:“我意已决,就这么办了,你等传令下去,各自做好准备,明早卯时初刻,准时出发。” “遵命。”眾人纷纷起身,应道。 草棚外站岗的“伙计”们听了,纷纷侧目。 不知道为何,他们总觉得自己比巡检司乃至镇戍万户府的兵马正规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第201章 攻守之势(下) 经过一整夜的运输,昨日收买的鱼盐都运回两条大船上存放了起来。 天还没亮,草棚內外,一片抽刀入鞘之声。 已经增加到十把的步弓也被上了弦,开始了紧张的校准。 甚至还有人拿出礪石,抓紧最后的时间磨一磨刀剑…… 程吉站在邵树义不远处,静静看著。 他现在脸上已没有那种不情愿的表情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是的,麻了。 自从认识了邵树义,先去海上杀人,再到通州杀官,接著到江阴杀私盐贩子,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清。但他没资格抱怨任何人,因为他所有好处都拿了。 前阵子父亲生病,请郎中、抓药花了好多钱,若搁以往,直接把他逼死了,可这会却游刃有余地应付了下来。 一双儿女三天两头有肉吃,看到他回家就扑过来,而他怀里总带著些零嘴,哄得儿女们眉开眼笑。妻子身上的首饰越来越多,两人独处时,经常把头埋在他怀里,说从未后悔嫁给他。 程吉感觉自己被亲情、家庭拖拽著,一步步墮入深渊,又或者迎来新生? 他不知道,也不愿意多想,跟著干就行了,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不是么? 吴黑子最先整装完毕。 他身上穿著皮甲,腰间別著把杀猪尖刀,肩上扛著柄带铁钉的木棓,顾盼自雄。 目光时而盯著本队那些伙计,似在催促他们別磨蹭了,赶紧收拾完毕,整队上路。 高大枪坐在树墩上,心爱的乌木长枪横在腿上,慢条斯理地將上好弦的步弓掛在腰间。 他是最近一年才开始学习射箭的,水平不咋地,但对此物很是喜爱,已经琢磨著找人订製一把全新的桑木弓,不再和人轮流使用旧弓。 他手下十余人基本都已整备好器械,就等出发了。 卞元亨已经把“武”字大旗扛在了肩膀上。 邵氏盐帮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化名武松的人不好惹,对他的了解也比较深入了。 此人武艺高强,除了步弓外,其他步战兵器都能耍上一耍,更兼心狠手辣。 是的,卞元亨对兄弟伙讲义气,为人热忱,有朴素的正义感,喜欢“替天行道”,但他绝不是善男信女,杀起人可不管你无辜不无辜,为了达到匡扶正义的目的,他什么人都敢杀,哪怕是老弱妇孺。说穿了,邵树义身边就没什么道德完人,便是小学究虞渊都逐渐放宽了对自己的要求,从一个纯情少年慢慢蜕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火枪手”。 而说到火枪,新来的三名邳州军户子弟各持一桿,游队衝锋或阻敌时使用。 三桿火枪有两桿是新买的,连同几把步弓,皆出自通事汉军万户府一一很明显,邵树义已经打开了新的採购渠道,从杨舍所副千户韩德那里倒腾器械,可比大都所牌子头程吉方便多了。 卯时初刻,邵树义在铁牛、梁泰以及两名邳州军户子弟傅健、傅勇的陪同下,出了草棚,左右看了看后,大手一挥,道:“出发!” “呼啦啦”一阵响动,高、吴二队合计二十八人整队完毕,呈两列纵队开始前行,高队在前、吴队在后,间隔十步。 傅健、傅勇兄弟腰间掛著小鼓,各自追上一队人,走在队伍一侧。 梁泰给自己腰间掛了一面鼓、一枚牛角,背上还背了一面锣,他是这两队人的“前敌指挥”。铁牛、程吉以及三名火枪手围拢在邵树义身周,走在最后面。 总计三十七人就这样沉默地行走著,沿著事先打探好的路线,直扑吕四盐场一一其实没什么路线,顺著大路直走便是。 “呜一”沉闷的角声自后方响起。 走在最前面的高队立刻原地踏步,开始整理队形。 吴队一般动作,很快整理完毕。 “咚咚……”傅健率先击鼓回应,接著是傅勇。 “咚咚……”梁泰放下牛角,敲起了腰间的小鼓。 高队、吴队二十八人再次前进。 这已经是一路上不知道第几次停下整队了,反正看得吕四场附近的盐户、渔民、菜农、商人们一愣一愣的,纷纷猜测这是哪里来的官军,虽然这些人的服装不太对-一一无论是巡检司还是镇戍万户府,其兵丁基本都穿青衣。 邵树义亦左顾右盼著,心中既有些激动,同时也有些担忧。 激动是长时间的操练没有白费,眼前这些人或许算不得什么精兵,但在比烂的当下,还是颇具战斗力的担忧则是第一次这么大摇大摆行军,目標还是一座盐场,心理上有种不適应感,总觉得自己这伙人太高调了,弄不好就要遭受大元朝的铁拳。 不过没办法,自从定下军事正规化建设的基调后,他们就是这副“造型”,总不能真像社团分子那样走起路来呼啦啦一大片,廝杀时再乱糟糟一拥而上吧? 卯时三刻,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密集的村落。排布很有特点,基本都是百余家聚在一起,然后隔了数百步,又是第二个聚集点。 这就是盐场,以灶区为单位,下辖村,和海船户一样,接受盐场和地方官府的双重领导。 大路的尽头是一道只到胸口的柵栏。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木柵栏后有几个青衣人探头探脑,时不时响起呼喊之声,带著些许惊慌高队最前面的是海船户曾毅,一手执盾,一手握刀,眯缝著眼睛,死死看著柵栏。 高大枪一挥手,从本队最后方上来了两名身强力壮的伙计,一人一柄长柯斧,照著柵栏就奋力砍斫。几乎於此同时,高队两侧的弓手拈弓搭箭,一口气射出去三四支箭。 柵栏后的青衣人大呼小叫,抱头鼠窜。 “嘭!”第一斧已经砍在了柵栏上,木屑横飞。 “嗖!嗖!”接二连三的箭矢飞出,柵栏后的青衣人留下一具尸体、一位伤者后,轰然四散。刀盾手李辅、吴上元快步上前,翻越柵栏而过。 伤者拖著不断流血的大腿,恐惧地向前方爬去。 李辅追了上来,道:“披了这身皮就该死。” 说罢,一刀斩在青衣人的后脖颈上,將其了帐。 “嘭嘭”之声连响,没用多久,单薄的木柵栏已被劈得四分五裂。 高大枪队十余人一拥而入,粗粗整队之后,继续前行。 三名火銃手从后面赶了上来。 他们在后面看得清楚,当遇到柵栏挡路时,整整两队人停在那里,刀盾手、步弓手、长枪手等各司其职,如同一嗡嗡作响的机器,很快就清除了阻碍,让他们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原来认真操练、严格整顿的部队看起来是那么地让人陶醉。 队伍继续前行。 前方的石桥上站著几个人,喧譁不休,似乎在激烈爭吵著。 领头一人嗓门极大,喝骂连连,不断拿刀鞘击打著手下的兵丁,不许他们后退。 列队而来的“伙计”们似乎压根没看到他们,又似乎看到了,总之步伐没变,依旧机械地前行著。三名火銃手加快脚步,將铜手銃用力夹在腋下,近到十余步的时候,纷纷將火捻子插入火门之中。“砰砰”之声连响,石桥上一片惨叫。 发銃完毕之后,三人飞速后退。 高大枪队的刀盾手、长枪手依次穿过硝烟,踏上石桥,踩著横七竖八的尸体,来到了一片被篱笆圈起来的建筑前。 “鸣一”角声响起,队伍停在了一箭之地外。 片刻之后,吴队十余人上前,与高队並排,组成了四列纵队。 游队簇拥在了邵树义身侧,站在高、吴两队后方的一处斜坡上。 梁泰眼神询问。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没什么可说的,打便是了!” 梁泰应了一声是,然后下了斜坡,到前方对高大枪、吴黑子交代了一番,最后又跑回了斜坡这里,眺望前方。 “咚咚……”他用力敲响了腰鼓。 很快,四名刀盾手上前,高举著厚实的木盾,缓缓前行。 装完子药的火銃手紧隨其后,不断从盾牌缝隙中看向前方。 弓手四散开来,朝篱笆墙后拋射箭矢。 站在盐场一方来看,这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盐帮武装十分怪异且骇人。 他们不是没遇到过凶悍的私盐贩子,但那些亡命徒的打法只有一招:亡命衝锋。 诚然,盐场巡兵不一定挡得住这种亡命衝锋,但也不是不能比划两下。 可眼前这帮人什么打法? 盐场管勾调来了仅有的数名弓手,先远距离拋射了一轮箭矢,但对方的长枪手纷纷扬起左手,用手肘部位的小圆盾抵挡箭矢的骚扰,又或者摇动著长枪,试图格挡。 也不是没人被射中,但这种远距离拋射,除非特別倒霉,本就不可能把人射死,甚至连重伤都难。於是乎,对方二三十人的队伍中传出了一两声闷哼,最终只有一个被射中大腿的人退出了战斗,坐在原地直哼哼。 盾手越逼越近了。 盐场管勾急得额头冒汗,下令弓手直射,但一阵破空之声后,对面除了盾面上多了几支不断颤动著的“白羽”外,几乎毫髮无伤。 盾手仍在前进。 “射!射啊!”管勾挥舞著环刀,声嘶力竭地下令。 话音刚落,身旁就响起了惨叫声,原来一名弓手没遮护好身形,过於暴露,直接被对面飞来的箭矢射中了胸囗。 管勾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第二声惨叫响起,紧贴著篱笆墙的一名弓手刚刚起身,便被三支箭矢招呼。 一支偏得有点离谱,一支擦著肩膀飞过,还有一支鬼使神差般射中了面门,令其仰面栽倒在地。管勾脑瓜子嗡嗡的,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看到越来越近的盾牌。 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对面的盾牌中露出了一条缝隙,三名火銃手鱼贯而出,在管勾惊恐的目光下,点火发射。 “砰!”弹丸自硝烟中飞出,管勾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胸口一阵剧痛,接著眼前一黑,意识陷入了永久的黑暗之中。 刀斧手自盾后衝出,满脸狰狞,奋力砍斫著篱笆。 盐场巡兵抵受不住,转身就跑。唯有一名弓手还在拈弓搭箭,似乎想做最后的抵抗。 “有种別跑!”战锋曾毅捂著流血的手臂,用阴鷙的目光锁定了最后一名还在抵抗的巡兵弓手,脑海中已经想好了七八种虐杀的方法。 不过后方接连飞出四支箭矢,两支落空,两支分別射在了盐兵弓手的胸口、小腹,显然是活不成了。“嗤啦”篱笆墙很快被砍得七零八落,二十余名“伙计”士气大振,吶喊著冲了进去。 刚走了七八步,十余名盐场巡兵迎了过来,双方碰撞在一起。 只一个照面,便有四五个盐场巡兵被长枪捅穿身体,惨叫著倒地。 剩下的人松松垮垮,还没反应过来时,又是一轮排枪刺击,再度收割四条人命。 整整二十六名(缺二人)战兵蝟集在一起,墙列而进,如同一精密的杀人机器,步伐虽缓慢,却不可阻挡。 盐场的散兵游勇很快就溃散了。 这个时候,已没有任何力量再来阻止邵氏盐帮武装。 第202章 动静(为盟主雨的伞加更) 所谓盐场,一般直隶於“都转运盐使司”(简称“运司”),有官三员,即司令、司丞、管勾,以下则有以典史为首的吏员数人至十数人不等。 盐场上头有时候还有分司,管一片区域的盐场,但两淮运司並未设分司,只默契地將每年九十五万余引盐的生產任务划分给淮安路、泰州、通州三大片区,后者每年生產的盐引不下三十万,数量极多。吕四盐场內有一个临时存放盐的仓库,门口本有两名库子,见到十余名悍匪列队衝过来后,直接就跑了一本就是应杂泛差役来看守仓库的,玩什么命啊。 “嘭!”大斧继而连三砍在门锁上,很快將其斩落。 李辅、吴上元二人上前把门撞开,很快便见到了堆叠得满满当当的盐,一囤又一囤,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多少斤。 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 高大枪紧隨其后,看到满仓的盐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吩咐道:“去找车辆,搬盐啊。” 另外一边,吴黑子带著一伙人围了官署,將未及逃走的司丞从桌案下揪出。 看著对方瑟瑟发抖的样子,吴黑子摇了摇头,笑道:“多年前,那会我还在跟著长辈学杀猪,远远看到一官人乘著轿子,前呼后拥,威风凛凛。我看得入神,一时未及避让,还有官差过来喝令我跪下。这位狗官,今日一” 吴黑子舔了舔嘴唇,笑道:“谁跪谁啊?” “黑子叔,跟他废什么话?”刀盾手吴麻子靠了过来,一把揪住司丞的脖领子,道:“这种人也配当官?杀了了事。” 吴黑子唔了一声,笑道:“往日听戏,得知唐时有官乘轿上任,为人耻笑,故多乘马、骡。大元朝的官是真不行啊,出门居然乘轿,那不是妇人坐的么?这种人確实不配当官,也罢,给你个痛快。”说完,抽出腰间的杀猪刀,在司丞恐惧的目光中,猛然捅入其肚腹,使劲搅了搅。 片刻之后,他將死沉死沉的尸体摜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襟,嘆道:“第一次亲手杀官,有点意气用事了。” “这里、这里、还有那里”吴黑子四下一指,道:“都仔细搜一搜,值钱的带回去。” 眾兵得令,四下散开。 他们搜得很彻底,官署、仓库甚至庙学中祭祀用的铜香炉都带走了一一所谓“庙学”,即盐场设置在孔子庙內的学校,亦称“灶学”,前来读书的盐户子弟被称为“灶生”,如果是运司一级开办的庙学,则被称为“运学”。 邵树义则在梁泰等人的簇拥下巡视了盐场一圈。 地方其实不大,主要建筑就是那一排排盐囤了,存得差不多了就发往通州西门外的盐仓,盐仓收储到一定程度后,再运往位於扬州东门、真州新城的批验所,卖给盐商,一级级输送。 除此之外,就只有十余间房屋,分別充作衙署、庙学、仓库、营房。 衙署內的官吏四散而逃。 三名正官仅有司丞被逮住,当场格杀,司令不知去向,管勾则已战死。 吏员之中,典史逃到一半被程吉射伤,拖回来斩杀,首级掛在了篱笆墙上。 其余吏员之中,一人死於乱军之中,两人被当场逮住,这会正在被拷问,问完就杀,毫无疑问。至於盐么,一囤十引四千斤,一共二十国,这就是八万斤了一一理论上这么多,实际上盐囤未必都装满了,具体多少不好说。 除此之外,还有运输问题。 盐场內有一些车辆,但没人。思来想去,还得去灶区內找人运盐,用钞引诱也好,刀枪胁迫也罢,总之得让他们出人甚至出车,把这將近八万斤盐运走。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活计,预计要花费一些时间。 “武大哥,要不要再去別处闹一闹,弄些动静出来?省得官军直扑吕四场。”梁泰手里提著个人头,走了过来。 “这是谁?”邵树义问道。 “一个小吏,藏在牛栏里,被逮住了。”梁泰似乎觉得人头没什么好玩的,於是扔掉了。 “盐场有几辆车?”邵树义收回目光,问道。 “四辆。”梁泰说道:“两辆稍大一些,可运三千斤,两辆小的只能运两千斤。” 邵树义算了算,一趟可运万斤,然来回却要两个时辰,这还没算卸货、转运的时间。 “別乱折腾了。”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去灶区找几家富户,向他们借车、借人,儘快运走。”说完,他指了指散在各处的伙计们,道:“你看看他们,一个个兴高采烈,觉得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了,过了,过了啊。你去督促一下,儘量不要耽搁。” “遵命。”梁泰抱拳行礼道。 二十四日午后,就在邵树义等人已扫荡完盐场,开始抢运战利品的时候,吕四巡检张全终於抵达了州衙,求见判官卢雅。 不过卢雅被知州拉去议事了,直到傍晚才回来。 张全连忙迎了上去,將事情说了一通。 卢雅脸色一变,问道:“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张全復行一礼,道:“官人,这绝对是” “且慢。”卢雅挥了挥手,將衙署內几名小吏赶了出去,然后问道:“镇戍兵马?” 张全点了点头,道:“我当巡检十一年了,见过不少盐徒,没有一个这么有章法的。” “一个都没有?”卢雅瞟了他一眼。 张全迟疑了下,道:“盐徒里面没有,州县富民里可能有。” “你的意思是,这伙人要么是官军假扮,要么是州县富民养的私兵部曲?”卢雅问道。 张全重重点了点头,道:“流传在外的兵书不少,更有人当过武官,回家后操练庄客奴僕也不无可能。卢雅坐了下来,许久没有说话。 “官人,去岁袭杀拔都的那伙盐徒查到了么?”张全轻声问道。 卢雅摇了摇头,嘆道:“扬州路的镇军查了个底朝天,抢盐的没有,吃空餉的、做贼匪的、盗卖器械的一大堆,还有人在外为富户做工,总之乌烟瘴气,一塌糊涂。” “不是还派人去高邮、淮安、平江、江阴查了么?”张全又问道。 “没查出什么名堂。”卢雅说道:“高邮府、淮安路大呼冤枉,平江路、江阴州置之不理,拖拖拉拉,开过年来才认真查,却也没什么收穫。” 张全愣住了。 照理来说,不该什么都查不出啊,除非真不是他们做的。 “会不会一”他皱了皱眉,道:“地方富民所为?” “不无可能。”卢雅点了点头,道:“但只能在扬州路查,高邮、淮安那边恐不太买帐。至於江南一卢雅嘆了口气,没说什么。 张全懂了。 高邮府、淮安路与扬州同属一省,尚且如此牴触,遑论江南。 有一说一,你跑到人家衙署,说你们地界上出了剧贼,跑到通州杀巡检、收私盐,你让人家怎么想?你这是在指责我们这里不太平,治安不好啊。哪个官愿意承认?不把你轰出去就不错了。 这年月,捞点钱、置办些產业不好吗?没事找事作甚?又不是我地界上出了事,我管你是谁啊!“官人。”张全想了想,说道:“人还是要赶走的,若贼子待个十天半月,面上须不好看。”卢雅烦躁地站起身,道:“开过年来,杭州屡次移书汴梁,指责沿江州县管治不力,南下“淮贼』日甚一日。省里烦了,令扬州、庐州、安庆诸路巡检司加强戒备,严查渡江南下之人。我今日面见知州,谈的便是这事。” 说到这里,卢雅在屋內走了起来,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尽给我找事。” 张全满脸苦涩。 好嘛,之前是汴梁移书杭州,现在是杭州移书汴梁。 一个说你们地界上可能出了剧贼,跑到通州收私盐、杀巡检;一个说你们怎么管治地方的,让淮地贼子一窝窝南下,四处杀人越货。 互相指责,互相推諉,关係弄得有点僵。 “如果一”卢雅走了一圈后,坐回到椅子上,问道:“调动通、泰二州弓手二百、泼皮无名弓手一千,可能赶走这帮贼子?” “能!能的!”张全眼睛一亮,连声说道。 他们可不是平江路的那些废物,几千人围著十几个人打转,最后还没全歼。 一千二百人进围三十余名匪徒,把握还是很大的。 卢雅见他那模样,心下稍宽,又道:“罢了,我再去见下知州,请调动江阴水军万户府(驻通州城外)“知州能调动吗?”张全问道。 “自然是请知州行文总管府,请求调兵。”卢雅摆了摆手,说道。 张全默然。如此文书往来,究竟需要多少时日,这可就难说了。 不过又能怎样呢?如果不能动用私人关係调兵一一其实是违规的一那么只能走正规流程。 “你也別抱太大期望。”卢雅说道:“江阴水军问题很大,没多少人了,而今多以军船往来贩货谋生。能不能打,谁都不敢说,我觉得可能还不如巡检司弓手。有了固然好,没有就算了,驱赶贼子,还得靠咱们自己人。” “是。”张全行了一礼,道。 “你先回去吧。”卢雅说道:“谨守门户,莫要让事情一” 说到这里,他招了招手,待张全靠近后,方道:“莫要让事情闹大。” 张全会意:“我省得。” 说完,见没什么事了,行礼告辞。 他走后第二天,卢雅刚刚到衙署上直,就听到了个惊人的消息:有人自吕四盐场来,声言有贼子攻破盐场,掳掠不休。 这还没完,正午时分,有两淮运司同知赶来州衙,满脸铁青之色。 好嘛,消息看来是真的。 第203章 「收復」 大路之上,十几辆牛车迤邐而行。 赶车的多是临时“借”来的富户家车夫,一开始还胆战心惊,可当强徒们从豪民富户家里借来酒肉分给他们吃了,又將从盐场內搜得的宝钞散给他们后,畏惧感渐渐消失了。 来抢盐的而已,又不是抢他们这些苦哈哈,不用怕。 早几年也有外地来的私盐贩子,收盐时不小心被巡检司或盐场巡兵逮住,双方杀得昏天黑地,不管最后谁贏,也没拿他们这些小人物做什么。 放心运就是了。 天刚擦黑的时候,车队抵达了夏家坝。 地上堆了一袋袋的盐,几如小山一般。 草棚依然存在著,聚集在这里的人也多了一些。他们沉默不语,將一袋袋盐搬到小船上,然后奋力划向停泊在深水处的大船。 干活的不仅是平甲、平乙二船的留守水手,还有部分本地渔民,只可惜绝大部分人胆子太小了,即便重金招募,到最后也只有寥寥十余人愿意帮忙。 “快,过来帮忙卸货。”坐在草棚门口的吴黑子见到车队抵达,吹了下掛在胸口的竹哨。 片刻之后,七八名战兵走了过来,一起帮忙。 吴黑子微微有些著急。 一整个下午了,才运了三万五千多斤盐过来,看样子晚上甚至明天白天还得接著运。 再者,从盐场运盐到夏家坝容易,而从夏家坝运到平甲、平乙二船上没那么容易,要耗费的时间更多。吴黑子觉得,下次或许该带一些纯粹的力工出来了,不用打仗,帮著转运东西就行了。 月上柳梢之时,十余辆车都卸完了盐,稍事休息之后,在六名战兵的护送下,纷纷调头,往盐场而去,开始第三次转运。 亥时,车队抵达盐场。 在仓库內等待许久的盐户亭民们扛起盐袋,鱼贯而出,往车上装载。 场內空地上,几口铁锅架了起来,肉香四溢。 干完活后,亭民们便可来到此处,一边休息,一边吃些他们平日里难以享用的酒肉。 在盐场內搜刮到的七八锭宝钞零散地堆在地上,主事者说了,一会都是他们的。 唯一让他们感到不安的,大概就是今后怎么办了。 盐场被打得七零八落,官吏们死的死,逃的逃,眼见著是完蛋了,问题在於多久能恢復? 是,他们平时是被盐场盘剥得很惨,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可若告诉他们盐场没了,你们自谋生路,一时间却也茫然得很。 他们只会煎盐,真干不了其他的。况且吕四的地长不出太多粮食,种地这条路也走不太通,能干些什么呢? 因此,邵树义等人停留期间,不断有人过来请求入伙一一基本都是子然一身,无家室所累者。而抢了这么多盐的邵贼,对未来一段时间的財务状况很是乐观,因此花了一些时间,对前来投奔的人进行“面试”。 一边运盐,一边招人。 在吕四场富户们眼里,这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强徒属实够囂张的。 二十五日,风尘僕僕的张全终於回到了吕四巡检司。 留守的李斋先登上墙头,確认之后,方才打开一条门缝,將张全及两名隨从放了进来。 “没事吧?”张全喘了口气,问道。 李斋闻言,低头道:“官人,昨日有盐场巡兵来此,说那伙贼人攻入了吕四场。他们只有十来个人,抵挡不住,直接溃散了。” 张全连续奔走之下,本就身心俱疲,听到这话,身形晃了一晃,差点摔倒在地。 “什么?你再说一遍。”张全甩开了隨从的搀扶,稳了稳心神后,问道。 李斋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张全许久没有说话。 “你害死我了!”许久之后,张全长嘆一声,脸色难看至极。 李斋低著头,没有说话。 站在院中的弓手们面面相覷,有些人猜到了什么,有些人则一脸茫然,不明白巡检为什么这么说。“立刻点齐人手!”张全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下令道。 眾人都吃惊地看向他,不明所以。只有李斋听懂了,只见他转过头,喝道:“还磨蹭什么?带齐器械,整队。” 眾人稀稀落落地应了声,有气无力地进屋取器械,在院子里列队。 张全亲自把大门打开了,看著外面空旷寂静的原野。 李斋悄悄走了过来,低声问道:“官人,可曾请来援兵?” 张全迟疑了下,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道:“调兵尚需时日。仓促间能用的,只有通州几个巡检司的弓手了。 卢判官说会徵调泰州巡检司弓手,然通州是通州,泰州是泰州,公文往来之下,没个十天八天的来不了。 至於江阴水军万户府,那得扬州路总管点头才行,一来一回,十几天过去了。 或许两淮运司的兵能快一些,但他们没多少人啊。两淮二十九个盐场,巡兵加起来不过数百罢了。运司判官手里或许还有一二百人,但远在扬州,几时能过来?” 李斋听得面如土色。 大家不是第一天出来当官了,知道衙门是怎么办事的。 在没有一个高级官员坐镇协调、统一指挥的情况下,光调集隔壁泰州的巡检司弓手就是一件麻烦事,更別说出动地方镇戍兵马了,从程序上来说那就不是你一个判官或知州能调动的,除非人家跟你私下里关係良好,违规出动。 这么一想的话,李斋觉得三五天內可能等不到什么援军了,撑死了离得最近的余西巡检司派一些人过来,但那又有什么用? “別想那么多了。”张全深吸一口气,道:“而今还是想想怎么减轻罪责吧。我是巡检,你是司吏,出了事都跑不掉。方才我想到了一计一” 李斋眼睛一亮,下意识问道:“计將安出?” 张全思索了下,道:“我等可以率先“收復』盐场,若能击斩一些贼子,那就再好不过了。”李斋一听,觉得確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又提醒道:“官人,这伙强徒既然能攻破盐场,也能攻入巡检司,要把握好分寸啊。” “嗯,我省得的。”张全嘆了口气,道:“赶紧去催一下,人一齐就出发。” 除留下两人看家外,张全、李斋二人带著二十多名弓手出了巡检司,一路向东。 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派了两名腿脚灵便之人在前方打探消息。 离开巡检司半个时辰后,前方来报:贼人已经离去。 张全、李斋对视一眼,皆大为兴奋。 当是时也,张全一扫先前的颓势,唰地一下抽出了佩剑,毅然决然道:“收復陷贼之吕四场,就在今日。眾將士,隨我上。” 说罢,持剑当先而走。 “愣著干什么?还不跟上?”李斋挥了挥手,示意弓手们不要磨蹭,赶紧跟上来。 眾兵微微有些迟疑,因为他们还不知道吕四场已经人去楼空了,可总不能公然违抗命令吧?於是只能垂头丧气地跟在张、李二人身后,打著一有不对就跑路的心思。 两名探子又消失了,接著打探消息去。 小半个时辰后,吕四场已遥遥在望。 张全一脸坚毅之色,身先士卒,点了七八个较为精悍的弓手,直接衝进了盐场。 待看到篱笆墙上那狰狞的人头时,张全脚步微微有些迟疑,不过最终还是硬著头皮继续前进。好在探子的消息没错,一片狼藉的盐场內除了血跡和人头外,几乎就没什么东西了。 盐一没了,整整二十国都被抢走了。 钱没了,应被贼子取走了。 器械一也没了,贼子们很显然不会放过堪用的武器。 他们甚至连庙学里的铜香炉、临时牢房內的刑具、厨房里的腊肉咸菜都拿走了…… “直娘贼,你怎么不把茅房里的厕筹也抢走?”张全暗骂一声,吩咐弓手们四散开来,仔细检查整个盐场。 “恭喜巡检,贺喜巡检。”司吏李斋凑了上来,一脸笑容道。 张全嘴角抽了抽,问道:“喜从何来?” “官人自州城回返,便不顾安危,身先士卒,带著巡检司官兵直趋吕四盐场,与贼人大战,身被七创,脚不旋踵。”李斋收起笑容,肃然道:“巡检当场格毙数人,眾將士鼓譟而进,贼人伤亡惨重,狼狈逃遁。” 张全沉默片刻,问道:“手刃之敌在何处?” 李斋走近两步,附耳道:“官人,虽然过去快一天一夜了,但仓促之间,这么多盐如何运得走?定然有人协助了。贼人首级,便在此间了。” 张全恍然大悟,想了想后,道:“你速去找里正、都主首,调集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能找多少是多少。要快,抢在援军抵达前,先把这事办了。” 李斋会意,行礼之后告退。 张全暗暗舒了口气,能做的都做了,后面如何就要看运气了。 而就在张全等人“收復”吕四场的时候,邵树义等人已经返回了夏家坝。 看著堆积如山的盐包,满足的同时,也有些头大。 不过无所谓了。 邵树义依旧坐镇草棚,督促转运战利品的同时,甚至对盐户、渔民贩卖过来的鱼盐照收不误。出门在外,固然不应低估敌人的实力,但也没必要疑神疑鬼。 这个时候,除非元廷能迅速调集一支骑兵,昼夜兼程,给他来一场意料之外的突袭。 不然的话,五天內大概都是安全的,官军大队来不了那么快。 第204章 到此一游 “嗖!”箭矢走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轻飘飘落在身前。 李斋一个激灵,连滚带爬下了小土坡,一直走出去数十步后,才回过头来看。 远方的芦苇丛边游荡著一个射手,正端著步弓,朝这边囂张比划著名。 李斋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射手,此人眯著眼睛看了看,摇头道:“太远了。那人一定挽的是强弓,故射得远,但即便如此,到这也是强弩之末了,伤人都难。” 李斋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是在说我不该躲?” “不敢,不敢。”射手连忙低下头。 李斋冷哼一声,继续向前方望去。 宽阔的大路之上,人流比以往少了许多。偶尔出现一些忙於生计的百姓,亦步履匆匆,且大部分都是由夏家坝方向往西走,即往盐场的方向走。 但也不是没有向东走的人 在李斋的目光注意下,四五个人一溜小跑,边走边呼喊。 路口蹦出来两名刀盾手,將几人拦住之后,仔细询问一番,便下了他们的器械,带往后方。看样子轻车熟路,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了。 这是走大路的。大路之外,还有小路。 李斋方才就看到两三人、三四人一拨的亭民,偷偷地提著布袋,奔往夏家坝。离开之后,原本沉甸甸的布袋已然空了,不用说,这是去卖私盐的。 胆子是真大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著去卖私盐,不要命了么? 亭民之外,海上还有帆帆点点。 部分渔民划著名小船,或者向他们兜售咸鱼,或者乾脆帮他们转运货物,以换取赖以生存的钱钞。李斋瞪大眼睛看了许久,绝大部分渔船都差不多,根本无法分辨是哪些人。 唉,这事闹得! 有那么一瞬间,李斋觉得这帮贼伙好像是正义的。 以正义的行为攻占盐场,以正义的价格收购鱼盐,理直气壮,根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长吁短嘆完毕后,李斋带著两名隨从换了一个地方,然后找来一名泼皮。 “那边情况如何?”李斋坐在草地上,一边吃著食水,一边问道。 “官人,我刚卖盐回来,一斤盐百六七十文,咸鱼的话则超过二百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你到底是去打探消息还是做买卖的?”李斋不满道。 泼皮訕訕一笑,道:“他们已经搬走一半以上了。白天搬得多,入夜后搬得少,最迟明天就能搬完。朝廷若再不出兵阻截,他们可就走了。” “你估摸著他们搬走了多少盐?”李斋问道。 “这我哪知道。”泼皮苦笑道。 “没听他们说?” “他们不说这个。看那搬运的速度,我估摸著得有十万斤。” 李斋沉默不语。这个数字可能不准,但也不会差得太远。 昨日收復盐场后,他们找到了两个溃散后躲回家中的小吏。据他们所言,吕四盐场內应当存放了约七万斤盐,只待存满后就发往通州仓。 七万斤场盐外加收购的散盐,十万斤不无可能,这便是二百五十引了。 其实不是什么大数目。 两淮运司二十九盐场年產盐九十五万余引,二百五十引甚至只是吕四场入夏后几天的產量。也就这会是煎盐淡季,若他们夏天再来,简直不敢想像会出多大的篓子。只要运得走、装得下,一百万斤都不是问题。李斋如此默默安慰著自己。 片刻之后,见泼皮还在,便挥了挥手,道:“无事了,下去吧。午后让你连襟带十斤盐过去售卖,顺便打探下消息。” “是。”泼皮行了一礼,悄然离去。 李斋吃完食水后,左右看了看,然后在隨从的协助下爬上了一棵树,手搭凉棚,悄悄观察著。这个时候,远处奔来一健步信使,对著树上喊道:“李官人,余西巡检司的人出动了。” “哦?几时的消息?”李斋扭头看向树下,问道。 “昨日上午。” 李斋算了算,然后啐了一口,道:“余西离吕四一百多里地,他们又没马,两条腿走路要三四天,贼子不会等这么久,没用了。” 信使无言以对。 他是知道一些事情的,泰州那边已经在调集弓手了,即便立刻出发,到吕四也要走將近四百里的道路,来得及么? 正如李官人所言,没有马的话,走路要十天。 即便急行军,时间削减一半,也要五天,更何况你让巡检司的弓手带著一大帮刚放下锄头的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急行军?莫开玩笑。 来不及了,什么都赶不上趟了。 “你先回去吧。”李斋在树上摆了摆手,道:“就说我等正在打探敌情,不日將进討贼人,定教他有来无回。” 信使应了一声,转身离去,脸上的神色颇不以为然。 夏家坝草棚內外,邵树义已然亲自上阵,扛著一大包盐,摇摇晃晃地走向海边。 泥泞的滩涂上铺满了稻草、树枝、木板,踩上去泥水四溅,骯脏无比。 两名梢水分別站在船头和船尾,接过盐包后便自己码放在船舱內。 装满一船后,两人便打一声招呼,划船离去。 海上浪头不大不小,小船行走其间,顛簸起伏不定。 从高处往下看去,自沿海滩涂到平甲、平乙二船的洋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来来往往,將一包又一包的盐、一桶又一桶的咸鱼驳上大船。 平甲、平乙二船的吃水明显深了许多,可见已经装了一肚子的货。 邵树义一直忙到傍晚酉时,这才坐下来歇了会。 整个搬运场地一片忙乱。 除了散在外围警戒的伙计外,其余所有人都投入了搬运工作,包括新来要求入伙的七八个吕四亭民。邵树义没怎么慌。 正如之前健步与李斋所言,泰州离这快四百里路,通州也离著一百七八十里,最近的吕四巡检司昨日刚刚占据被他们主动放弃的盐场,隨后再无动静,双方之间维持著微妙的默契。 吕四巡检司唯一能得到的帮助便是一百多里外的余西巡检司了,但他们走过来也要好几天,乘船可能快一些,但做出决策、调集人手、寻找船只、海上行船,怎么著也要三天,比走路快不到哪去。梁泰走了过来,递过一个食盒。 邵树义打开后,笑了:“竟然是四菜一汤。” “我带人去洞宾楼买的,亲自监督,一共做了二十份,大伙分一分便是。”梁泰坐了下来,说道。“给钱了吗?”邵树义问道。 “给了。” 邵树义这才放下心,招呼铁牛一起坐下,三个人一起分食这四菜一汤。 “方才我想了想”梁泰停下了手中的筷子,说道:“官府在海边的守备十分薄弱,將来若能组建一支船队,载上数百人、千余人,沿海登陆,估摸著能把官府打得晕头转向。” “怎么说?”邵树义问道。 “以吕四为例。”梁泰说道:“官府若无骑兵,且事先不知道我等会在此登陆,那么等他调集完大军,兴许十天过去了。这还算是快的,依我来看,半个月內只会有巡检司的人马过来袭扰,镇戍军绝无可能抵达。” 说到这里,梁泰看了一眼邵树义,道:“半个月很长,长到足够攻破一座城池,再把城里的財货、粮食全部搬上船,扬长而去。” 铁牛这夯货,一边狼吞虎咽地吃著饭,一边缓缓点头,仿佛觉得梁泰说的话很有道理。 邵树义则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没这么想过吗?当然想过,而且他觉得以地方镇戍军的战备、响应速度,再加上走路,二十天內都不一定能来。 平日里欠了这么多粮餉,要上阵搏命了,你不发点下来意思意思? 平日里盗卖了那么多器械,现在有人要徒手作战了,不该给他补充? 平日里管制宽鬆,很多人在外面谋生了,一时半会喊得回来吗? 一大堆问题。 这种武备废弛的状態,响应速度是非常缓慢的,军士士气也非常低落,他们会心怀不满,会消极怠工,会拖拖拉拉,二十天能抵达目的地已经很对得起大都的天子了。 但帐不是这么算的一 “佛牙你能主动思考,我很高兴。”邵树义说道:“但我们需要这么做么?收私盐和攻破盐场不是一回事,而攻破盐场与占领州城又不是一回事。 两淮运司二十九个盐场呢,我们夺占一座,並不长期占领,抢了就跑,虽然会有人倒霉,但也止於盐场、通州一级。 可若攻占通州,哪怕打了就跑,扬州路总管都兜不下此事,河南江北行省至少要派一个左丞来扬州坐镇,统合各路人马,进剿我等,不把这里翻个底朝天是不可能罢手的。甚至江浙行省也要配合调查,因为事情大了。 所以,有必要吗?” 梁泰闻言点了点头,道:“武大哥你说得没错,但你忘了一件事。” 邵树义诧异地看了过去。 “而今朝廷遇到这类事情,往往不是进剿,而是息事寧人,以招抚为主。不肯就抚的,才会徵调大兵。”梁泰说道。 邵树义先是愕然,继而大笑。 梁泰端起碗,说道:“我只是提醒大哥你还有这么一条路,只要能打,让朝廷焦头烂额,就一定有人来招抚你。” 说完,低下头开始吃饭。 “我不想被招抚。”邵树义说道。 二十六日上午,最后一批货装上了船。 邵树义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登上了一处二层小楼,眺望远方。 临走之时,在木墙上手书“益都武大郎到此一游”,扬长而去。 第204章 到此一游 “嗖!”箭矢走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轻飘飘落在身前。 李斋一个激灵,连滚带爬下了小土坡,一直走出去数十步后,才回过头来看。 远方的芦苇丛边游荡著一个射手,正端著步弓,朝这边囂张比划著名。 李斋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射手,此人眯著眼睛看了看,摇头道:“太远了。那人一定挽的是强弓,故射得远,但即便如此,到这也是强弩之末了,伤人都难。” 李斋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是在说我不该躲?” “不敢,不敢。”射手连忙低下头。 李斋冷哼一声,继续向前方望去。 宽阔的大路之上,人流比以往少了许多。偶尔出现一些忙於生计的百姓,亦步履匆匆,且大部分都是由夏家坝方向往西走,即往盐场的方向走。 但也不是没有向东走的人 在李斋的目光注意下,四五个人一溜小跑,边走边呼喊。 路口蹦出来两名刀盾手,將几人拦住之后,仔细询问一番,便下了他们的器械,带往后方。看样子轻车熟路,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了。 这是走大路的。大路之外,还有小路。 李斋方才就看到两三人、三四人一拨的亭民,偷偷地提著布袋,奔往夏家坝。离开之后,原本沉甸甸的布袋已然空了,不用说,这是去卖私盐的。 胆子是真大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著去卖私盐,不要命了么? 亭民之外,海上还有帆帆点点。 部分渔民划著名小船,或者向他们兜售咸鱼,或者乾脆帮他们转运货物,以换取赖以生存的钱钞。李斋瞪大眼睛看了许久,绝大部分渔船都差不多,根本无法分辨是哪些人。 唉,这事闹得! 有那么一瞬间,李斋觉得这帮贼伙好像是正义的。 以正义的行为攻占盐场,以正义的价格收购鱼盐,理直气壮,根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长吁短嘆完毕后,李斋带著两名隨从换了一个地方,然后找来一名泼皮。 “那边情况如何?”李斋坐在草地上,一边吃著食水,一边问道。 “官人,我刚卖盐回来,一斤盐百六七十文,咸鱼的话则超过二百一” “你到底是去打探消息还是做买卖的?”李斋不满道。 泼皮訕訕一笑,道:“他们已经搬走一半以上了。白天搬得多,入夜后搬得少,最迟明天就能搬完。朝廷若再不出兵阻截,他们可就走了。” “你估摸著他们搬走了多少盐?”李斋问道。 “这我哪知道。”泼皮苦笑道。 “没听他们说?” “他们不说这个。看那搬运的速度,我估摸著得有十万斤。” 李斋沉默不语。这个数字可能不准,但也不会差得太远。 昨日收復盐场后,他们找到了两个溃散后躲回家中的小吏。据他们所言,吕四盐场內应当存放了约七万斤盐,只待存满后就发往通州仓。 七万斤场盐外加收购的散盐,十万斤不无可能,这便是二百五十引了。 其实不是什么大数目。 两淮运司二十九盐场年產盐九十五万余引,二百五十引甚至只是吕四场入夏后几天的產量。也就这会是煎盐淡季,若他们夏天再来,简直不敢想像会出多大的篓子。只要运得走、装得下,一百万斤都不是问题。李斋如此默默安慰著自己。 片刻之后,见泼皮还在,便挥了挥手,道:“无事了,下去吧。午后让你连襟带十斤盐过去售卖,顺便打探下消息。” “是。”泼皮行了一礼,悄然离去。 李斋吃完食水后,左右看了看,然后在隨从的协助下爬上了一棵树,手搭凉棚,悄悄观察著。这个时候,远处奔来一健步信使,对著树上喊道:“李官人,余西巡检司的人出动了。” “哦?几时的消息?”李斋扭头看向树下,问道。 “昨日上午。” 李斋算了算,然后啐了一口,道:“余西离吕四一百多里地,他们又没马,两条腿走路要三四天,贼子不会等这么久,没用了。” 信使无言以对。 他是知道一些事情的,泰州那边已经在调集弓手了,即便立刻出发,到吕四也要走將近四百里的道路,来得及么? 正如李官人所言,没有马的话,走路要十天。 即便急行军,时间削减一半,也要五天,更何况你让巡检司的弓手带著一大帮刚放下锄头的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急行军?莫开玩笑。 来不及了,什么都赶不上趟了。 “你先回去吧。”李斋在树上摆了摆手,道:“就说我等正在打探敌情,不日將进討贼人,定教他有来无回。” 信使应了一声,转身离去,脸上的神色颇不以为然。 夏家坝草棚內外,邵树义已然亲自上阵,扛著一大包盐,摇摇晃晃地走向海边。 泥泞的滩涂上铺满了稻草、树枝、木板,踩上去泥水四溅,骯脏无比。 两名梢水分別站在船头和船尾,接过盐包后便自己码放在船舱內。 装满一船后,两人便打一声招呼,划船离去。 海上浪头不大不小,小船行走其间,顛簸起伏不定。 从高处往下看去,自沿海滩涂到平甲、平乙二船的洋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来来往往,將一包又一包的盐、一桶又一桶的咸鱼驳上大船。 平甲、平乙二船的吃水明显深了许多,可见已经装了一肚子的货。 邵树义一直忙到傍晚酉时,这才坐下来歇了会。 整个搬运场地一片忙乱。 除了散在外围警戒的伙计外,其余所有人都投入了搬运工作,包括新来要求入伙的七八个吕四亭民。邵树义没怎么慌。 正如之前健步与李斋所言,泰州离这快四百里路,通州也离著一百七八十里,最近的吕四巡检司昨日刚刚占据被他们主动放弃的盐场,隨后再无动静,双方之间维持著微妙的默契。 吕四巡检司唯一能得到的帮助便是一百多里外的余西巡检司了,但他们走过来也要好几天,乘船可能快一些,但做出决策、调集人手、寻找船只、海上行船,怎么著也要三天,比走路快不到哪去。梁泰走了过来,递过一个食盒。 邵树义打开后,笑了:“竟然是四菜一汤。” “我带人去洞宾楼买的,亲自监督,一共做了二十份,大伙分一分便是。”梁泰坐了下来,说道。“给钱了吗?”邵树义问道。 “给了。” 邵树义这才放下心,招呼铁牛一起坐下,三个人一起分食这四菜一汤。 “方才我想了想”梁泰停下了手中的筷子,说道:“官府在海边的守备十分薄弱,將来若能组建一支船队,载上数百人、千余人,沿海登陆,估摸著能把官府打得晕头转向。” “怎么说?”邵树义问道。 “以吕四为例。”梁泰说道:“官府若无骑兵,且事先不知道我等会在此登陆,那么等他调集完大军,兴许十天过去了。这还算是快的,依我来看,半个月內只会有巡检司的人马过来袭扰,镇戍军绝无可能抵达。” 说到这里,梁泰看了一眼邵树义,道:“半个月很长,长到足够攻破一座城池,再把城里的財货、粮食全部搬上船,扬长而去。” 铁牛这夯货,一边狼吞虎咽地吃著饭,一边缓缓点头,仿佛觉得梁泰说的话很有道理。 邵树义则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没这么想过吗?当然想过,而且他觉得以地方镇戍军的战备、响应速度,再加上走路,二十天內都不一定能来。 平日里欠了这么多粮餉,要上阵搏命了,你不发点下来意思意思? 平日里盗卖了那么多器械,现在有人要徒手作战了,不该给他补充? 平日里管制宽鬆,很多人在外面谋生了,一时半会喊得回来吗? 一大堆问题。 这种武备废弛的状態,响应速度是非常缓慢的,军士士气也非常低落,他们会心怀不满,会消极怠工,会拖拖拉拉,二十天能抵达目的地已经很对得起大都的天子了。 但帐不是这么算的一 “佛牙你能主动思考,我很高兴。”邵树义说道:“但我们需要这么做么?收私盐和攻破盐场不是一回事,而攻破盐场与占领州城又不是一回事。 两淮运司二十九个盐场呢,我们夺占一座,並不长期占领,抢了就跑,虽然会有人倒霉,但也止於盐场、通州一级。 可若攻占通州,哪怕打了就跑,扬州路总管都兜不下此事,河南江北行省至少要派一个左丞来扬州坐镇,统合各路人马,进剿我等,不把这里翻个底朝天是不可能罢手的。甚至江浙行省也要配合调查,因为事情大了。 所以,有必要吗?” 梁泰闻言点了点头,道:“武大哥你说得没错,但你忘了一件事。” 邵树义诧异地看了过去。 “而今朝廷遇到这类事情,往往不是进剿,而是息事寧人,以招抚为主。不肯就抚的,才会徵调大兵。”梁泰说道。 邵树义先是愕然,继而大笑。 梁泰端起碗,说道:“我只是提醒大哥你还有这么一条路,只要能打,让朝廷焦头烂额,就一定有人来招抚你。” 说完,低下头开始吃饭。 “我不想被招抚。”邵树义说道。 二十六日上午,最后一批货装上了船。 邵树义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登上了一处二层小楼,眺望远方。 临走之时,在木墙上手书“益都武大郎到此一游”,扬长而去。 第205章 追查 平甲、平乙二船离开吕四后,先向东航行了一阵,接著折而向北,往泰州海域驶去。 这不是一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正所谓做戏做全套,既然在吕四场题字“益都武大郎到此一游”了,你难道不得向北行船?至少得让部分渔民看见啊。 两艘船上这会確实装了差不多十万斤盐、两万多斤咸鱼干,前后用钞一百八十九锭余,算上劫掠来的少许吕四场钱钞,而今口袋里只剩下三十余锭了,而船上犹有几万斤的载货空间。 可以这么说,邵树义带著两条船出海,总载货量十九万三千四百余斤,而钱钞却只有二百锭,从一开始就没憋著好屁。 现在钱差不多花光了,船上却还有空间,一路向北之后,想做些什么不问可知。 当然,规模、烈度肯定不会像之前那么大了,这次纯粹是为了製造动静一一比如上岸收买私盐一一让人知道他们向北航行了,更准確地说是向北返回老巢。 吕四场有渔民看到他们向北了,淮安路甚至山东东西道宣慰司地界上的人也反映这伙人过来了,那证据就很有说服力了。 当然,也有人会提及他们说话的口音不像山东那边的,但无所谓了,让官府拿著互相打架的线索头疼去吧。 而邵树义等人走了,一直和他们颇具默契的吕四巡检司自然不能没有行动一 四月廿七,在反覆確认贼人已离去之后,张全谨慎地又等了半天,这才决定带著二十余弓手、数十名刚刚赶到的泼皮无名弓手,杀往夏家坝。 他们离去之时,吕四盐场內又多了十余枚人头,多来自第一灶区的王、陈两家。原因是他们各自借了两三辆车给贼人,供他们运盐上船,这是毫无疑问的通贼行为。 甚至於,他们本身就是贼人的內应一一张全最狠,直接把他们打成了贼人。 或许有人问了,贼人一共使用了十几辆车,刨除盐场本身的四辆牛车以及王、陈两家借出去的五辆车,数目不对啊。 那你就別多问了,有富户愿意花钱消灾,平安无事,也有富户不愿意出这个钱,於是被当做贼匪剿了。你还別说,江北的巡检司確实比江南的同行能打,二十余名弓手一个衝锋就破入了王家大院,攻陈家时稍稍费了点劲,死伤了三个人,最后还是成功了。 张全带人离开后,吕四的灶户们鬆了一口气,总算把这个不讲究的瘟神给送走了。 傍晚时分,大队人马终於远远看到了那个草棚。 张全沉吟片刻后,下令道:“或有贼匪匿入民家,给我搜!” 眾弓手轰然应命,纷纷散开,以三五人为一组,凶神恶煞般闯入民宅,四处搜查,一时间弄得乌烟瘴气。 张全则亲自带著几人来到草棚內,结果什么都没发现,於是又来到草棚后,却见几名渔民被围住了。“什么人?”张全提著剑,问道。 “官人,他们说不忍见暴尸荒野,於是挖个坑,想把尸体埋了,我们到的时候撒腿就跑,追了好一段才追回来。”有人回道。 “谁的尸体。” “王小二的。” 张全这才想起来,原来是失踪数日的王小二,他竞然被杀了。 他来到挖了一半的土坑旁,见到具死了应该不超过一天的尸体,正是弓手王小二。 双手被反绑,面朝下,脖子上有个巨大的伤口,这便是死因了。 贼子可真凶残,落到他们手里多半没个好。 张全抬头看向几个渔民。 渔民討好地看向他,有那胆大的,甚至在想会不会得到赏钱。 “还愣著干什么?”张全看向周遭的弓手、泼皮们,喝道:“这几人明明是贼人徒党,杀了弓手王小二,罪不容赦,给我杀!” 说罢,一剑捅出,正中离他最近的渔民胸口。 此人满脸不可置信之色,想要说些什么,嘴里吐出来的却全是血沫。 另外两位渔民嚇得魂不附体,刚要转身逃窜,却被反应过来的弓手们围住了,乱刀齐下,惨呼不已。张全擦了擦脸上的血,冷哼一声,道:“把首级斩下,用生石灰醃好,以待上官查验。” “是。”弓手们神色复杂地应道。 他们平时下食肆基本不掏钱,时不时敲诈个商户,或者抓个卖私盐的亭民,让其家属花钱赎人等等,什么烂活都整过,但杀良冒功有点过了,心理上有点膈应,但上头下令了,能怎么办?再说了,刚才动手时可是不假思索就拔刀砍人了,夫復何言? 因此,他们很快处理起了尸体。 草棚对面的一排排屋舍內,弓手们出入各家,如狼似虎。 有人自某个肉铺出来,一边走,一边往怀里塞著钞票。 有人衝进茶社,提了两罐茶叶出来。 有人一脚踹开某个收干海货的铺子,往柜下塞了把带血跡的环刀,然后不由分说,直接按倒掌柜,像绑肉票一样绑走了。 至於普通民户,被抢走仅有的一点钱钞的比比皆是,大姑娘小媳妇被揩油的也不在少数。 总之一片混乱。剿贼是假,扰民是真,官兵常规操作了。 三天后,通州判官卢雅带著数十名衙门差役、百名巡检司弓手、五百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终於抵达了吕四场。 一路紧赶慢赶,抵达地头时,身材肥硕的衙门差役差点瘫倒在地,跟狗一样吐著舌头,喘息不休。弓手们也有些气喘,不过状態要比差役好很多。 反倒是泼皮无名弓手状態看起来最好,可能平时农活做多了吧,赶路压根不是事。 “卢判官。”张全远远等著,一见卢雅的马,立刻上前,殷勤牵住。 卢雅嫌恶地看了他一眼,翻身下了马,远远望著那座尚未拆除的草棚,问道:“如何了?”张全左右看了看,附耳道:“卢判官…” 卢雅默默听张全说完最近几天的事情,脸色稍霽,道:“亡羊补牢,犹未迟也。总算没笨到家,只不过他愁眉苦脸地嘆了口气,问道:“一点实情都没查探到?” “也不全是。”张全訕訕一笑,道:“有海边渔民看到贼人有两艘大船,应是遮洋浅舟无异,廿六那边往泰州、淮安方向去了。” “遮洋浅舟?”卢雅皱了皱眉。 这种船隨处可见,不仅仅运粮的船户在用,官府、商家甚至大一点的鱼户都在用,南北皆有,通过这点来查是查不出名堂的。 至於抢完盐后向北走,倒与题字中的益都路对得上,但卢雅不敢全信。 “还有什么?”他问道。 “有亭民提及,贼匪多操吴地口音。”张全又道。 “吴地?松江府?平江路?江阴州?还是常州、嘉兴?” “卢公,亭民们一辈子没离过乡里,能知道是吴地口音已然算是有见识了。”张全苦笑道:“具体哪个路府州县,难为他们了。” “你这次鲁莽了。”卢雅瞪了他一眼,道:“还没问出什么名堂,就急著戴罪立功。这番做派,便是有人知道,也未必愿意和你说。” 张全受教,连连作揖。 “吴地口音也未必是真的……”卢雅摇了摇头,道:“这个叫武大郎的贼首,以前可来过?別跟我打马虎眼,我知道有些“小事』你们未必会报上来,说实话,他以前来过没有?” “真没有。”张全摇头道。 “实话?” “实话。” 卢雅微微頷首,算是相信了他的话,旋又问道:“当日盐场的人没死光吧?有没有问过吕四场怎么失陷的?偷袭还是” “强攻。”张全又苦笑道:“三四十亡命徒大摇大摆压过来,鼓角爭鸣,气势十足,器械计有藤牌、大盾、团牌、火銃、长枪、环刀、步弓、木棓、投矛、重剑、长柯斧。” 卢雅每听一句,脸色就难看一分。 你他妈跟我说这是私盐贩子? 你倒是说说哪个私盐贩子愿意置办这么多器械,他想造反吗? “可曾见得贼人模样?”卢雅缓了缓后,问道。 “有的。”张全说道:“我都让人记下来了,稍后或可至州城,找画师画下来,悬赏缉捕。”卢雅嗯了一声,不是很兴奋,因为他知道画像这玩意只能说是聊胜於无。 说句不太中听的话,就你打探来的不那么靠谱的贼匪模样,再找画师画出来,最后张贴出去,人家站画像旁边你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有些贼人之所以蒙面,其实是怕被人当面认出来,如此而已。 “你先前的方略”卢雅顿了一顿,道:“还算有几分可观之处。但要注意分寸,別弄得太过了,差不多就收手吧。知州那边,我会为你转圜。” “多谢卢公。”张全面色大喜。 “先別急著谢。”卢雅摆了摆手,道:“知州、达鲁花赤都去扬州面见总管了。临行之前,特別嘱咐我,儘快收復失地並严加戒备,万一哪里再出点事,你我必不可保。” “是。”张全面色一凛,道。 “先好好查一查贼人留下的蛛丝马跡。”卢雅说道:“认真查,別糊弄事。” 张全领命而去后,仔细想了想,决定还是从贼人已经暴露的特点查起。 去岁余西巡检司司吏陈玄(已去职)曾提及,袭杀拔都的贼人曾列过军阵。张全隱隱觉得,这两件案子很可能是同一伙人所为…… 第206章 鼓舞 五月初一,平甲、平乙二船於淮安路近海靠岸时,西南边的高邮府兴化县白驹场內,两淮运司判官唐励刚刚抵达,並第一时间下令加强戒备一一高邮府未设立之前,兴化县归泰州管。 白驹场其实没多少兵,规模和一个满编的巡检司差不多,即三十人。 不过他们几乎没吃空餉的,武器装备也要比巡检司好,战斗力则半斤八两,毕竞被俗称为“盐警”的盐场巡兵们油水较多,战斗意志不太行。 唐励雷厉风行,直接在河边召集了正欲登船的巡兵们,道:“留下十人,谨守盐场,不得有误。”带队的管勾大为惊讶,问道:“唐判官,可是出了什么事?” 唐励不满道:“汝等从命便是,何聒噪也?” 管勾见唐励一脸晦气的模样,暗道不好,於是点了一名叫丘义的牌子头,道:“你带十个人,押运五船纲盐,路上仔细点,莫要出错。” “是。”丘义大声应命,隨后转过身来,一一分派人手到各条船上,他自己则登上了最前面的一条船。唐励想了想,觉得有些事情不该隱瞒白驹场的官兵。甚至於,囿於官兵数量不足的窘境,接下来还要大举徵发身强力壮的盐户亭民,发给器械,令他们协助守御。 因此,他又道:“通州吕四场出事了。贼首武大郎率眾攻破了盐场,杀司丞、管勾、典史以下二十人,掠走官盐数百引。据通州州衙来报,贼人已乘船北上,似有再掠意图,故你等需谨守门户,不得有误。”说完,他嘆了口气,道:“值此关节,若再出事,可谓罪加一等,上上下下都討不了好。”管勾一惊,问道:“敢问判官,贼徒有多少人?” “最初只有数十人,后增至百余,兴许有二百。”唐励说道。 管勾有些不解,道:“吕四场出的事,那边怎么连人头都数不清?” “贼人分兵多路,一路数十人,总二百人也是有可能的。”唐励说道。 他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因为他也是听別人说的,但从常识来判断,如果真只有数十贼徒,应不至於如此囂张,不仅仅是战斗力的问题,还有心气。 毕竟杀官形同造反,干这种事需要领头人有莫大的勇气和决绝的態度。说白了,不是你有没有能力做这件事一一事实上有能力杀官的真不少一而是敢不敢。 几十人就敢如此横行无忌,放到河南、两淮,那也是有点名气的。 去年那个益都盐户郭火你赤,从山东横穿河北,杀进山西,再从山西杀回山东,败官军、杀兵马指挥,隨行不过数百人而已。此人名声纵不如郭火你赤,也差不太多了。 咦?唐励想了想,这个武大郎不就自称益都人么?会不会是郭火你赤徒党?不然怎么这么厉害?想到这里,唐励没心思和管勾他们多掰扯了,准备在白驹场写一封信,遣人送往扬州运司衙门,將自己的想法报上去。 他不认为这是毫无根据的猜想。 郭火你赤益都盐户出身,后来夹卖私盐,对益都路盐户施加小恩小惠,渐渐聚拢了一群人。作乱之时,横行腹里,两个月间无人能制。 此人在腹里转了一圈,没能发展壮大,於是回到益都,士气低落,最终被官军击败。 而郭火你赤至今没被抓到,仿佛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人似的,突然间就销声匿跡了一一不是死了,而是不见了。 对,就是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能武断地认为他死了吗?不能啊。 这个武大郎,有没有可能就是当初跟隨郭火你赤作乱的部眾?很有可能啊。 唐励如获至宝,立刻奔向白驹场衙署,准备写信。 管勾看著他远去的身影,颇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老子还没来得及巴结呢,你就跑了,这事情弄的……悻悻回过头后,管勾扫了眾人一眼,道:“都听到了?听到了就烂在肚子里,自己知道就行,绝不能外传。谁若乱嚷嚷,定然治罪。” 说罢,亦转身往衙署而去,他还是想再巴结下唐判官。 丘义则下到岸上,挨个走过五条船,先检查了下十位巡兵的器械,然后趾高气昂道:“丑话说在前头,吕四贼徒之事,切莫传扬,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知道了。” “好。” 操持纲船的盐户们乱七八糟地应道,脸上既有害怕的神色,亦有几分快意。 狗官也知道怕啊! 乖乖,一个盐场死了那么多官吏、兵丁,真是一一大快人心哪! 好汉怎么不来白驹场?我一定带路,先把盐警丘义弄死。 这人连官都算不上,手底下不过十个人而已,却欺压大伙最狠。 煎盐的亭民每月发下来的工本钱,都要被他剋扣一部分。 正盐一斤五十文、余盐一斤六十文,已然低得不能再低,结果你还要剋扣,还是人吗? 像他们这些临时帮忙运纲盐的亭民,好不容易有点外快,结果只要丘义押船,必然为其贪墨相当一部分如果你在纲盐外夹带一些私盐出外售卖,不管有没有被发现,你都要给他上贡,不然就栽赃陷害,要你好看。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丘义就是最恶毒的小鬼,千夫所指,却依然活蹦乱跳。 “上路吧,莫要耽搁了。”见眾人態度还算恭谨,丘义满意地一挥大手,又跳上了头船。 亭民张九四的船排在第二,用痛恨的目光看了眼丘义后,又迅疾收回,低下头开始撑船。 三弟九六站在船尾,欲言又止。 九四似乎感受到了弟弟的目光,见头船已经驶出去一段距离,便侧过身去,低声道:“九六,沉住气。九六微微点头,又忍不住道:“我们何时去找王大哥?让他带著我们做一票吧。这个武大郎,以前听都没听过,却做下这等大事,羡慕死我了。” 九四默然片刻,一边撑船,一边扭头说道:“王大哥要月底才去常州,七月初才去江阴,耐心等著便“阿哥,王大哥不去,我们自己去不行么?”九六说道:“以前你不是带人去太仓卖过几次盐么?王大哥不敢去太仓,你敢去,大伙都服气。” 张九四笑了笑,道:“那几次是实在逼得没办法了,急需用钱。再者,我私自去太仓卖盐,王大哥是不太高兴的。” “唉。”张九六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了武大郎的事情后,胸中就是涌动著一股火焰,似要喷薄而出,將人世间的骯脏污秽尽数烧成灰。 今日之前,他只是模模糊糊有这个念头,但吕四场离他们太近了,就像发生在眼前的事情一样。竞然有人如此大胆,把吕四场的贪官污吏们杀了个七零八落,將官盐掳掠而走。 官兵竟然如此无用,平日里欺负盐户亭民时凶神恶煞,可遇到真正的强人却被杀戮一空。 他觉得內心受到了鼓舞。 吕四场如此,白驹场就做不得吗? 或许,盐场巡兵没那么可怕,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一根木棍就能把他打死。 张九四的心中其实也不太平静。 人的想法总是一步步改变的,没有人一开始就想造反。 张九四自问在盐户群体中有一定的威望,名声不错,十岁就开始操舟的他也能喊来一大堆船只,可他就是无法破除对官府、盐警的恐惧。 前些年在高邮、泰州一带贩卖私盐,但当地多土豪劣绅 有人临时变卦,要求你降价; 有人拿到盐后直接叫来一大群奴僕,挎刀持弓,意思是不给钱了,有本事你来攻打我家大院;还有人威胁向官府举告,一文钱都不给。 张九四当时都忍了,自己出钱补给兄弟们,导致最后一算帐,没赚几个子,於是转而去远方卖盐一一说实话,太仓的富户讲究多了,真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至於盐警丘义的敲诈勒索乃至威胁打骂,他也忍了。 人家吃准你不敢反抗,盖因杀官兵形同造反,全家都要受连累。张九四確实不敢反抗,但这並不意味著胸中没有愤怒。 丘义每敲诈一次,愤怒就多累积一点。 丘义每打骂一次,束缚著他的绳索就鬆动一分。 今日听说了武大郎的事情,束缚著张九四的官府威严仿佛一下子鬆动了许多。 原来,官兵並不像他想像得那么厉害,官员们遇到这种事居然那么紧张。 哈哈! 刀砍在身上会流血,他如此,官兵一样如此。 船慢悠悠地行走在河面上,和平常一样,又好像有点什么不一样了。 五月初二,就在两淮运司辖下各盐场紧张兮兮,严加戒备的时候,邵树义一伙人已在淮安路近海收买了一万三千多斤私盐,开始打道回府,往长江口而去。 回程路上没再做什么事,他们甚至避开了海岸线,稍稍往远海去了一点,然后折向西北,过崇明,於五月初六深夜抵达了马驮沙。 派人上岸探查一番后,便开始了紧张的卸货。 第207章 蛰伏(上) 黑羧酸的夜空下,一群老弱妇孺乘船而来,当场卸货。 自通州、安东州入伙的十人见了,惊讶的同时也有些激动,竟然是个贼窝子,还有许多贼眷,这位大哥有点实力。 邵树义挎著腰刀,踩在没膝的荒草中,神色间有几分满足,亦有几分沉重。 不过这种“大好日子”,他当然不会扫眾人的兴。 “嘴都严实点啊,今晚每个来的人,无论大小,都有五贯钞。”高大枪、吴黑子二人主动吩咐前来卸货的老弱妇孺。 眾人兴奋地应了一声,手脚平添几分气力。 孩童力气小,只能捡堆放在角落里没有装袋的零散咸鱼。 女人两人抬一袋盐,稳稳噹噹。 最让人惊讶的是那些五六十岁的老人,从船舱內抱起一袋盐扛到肩膀上,然后稳稳噹噹地踩著船板,走上数十步路,將其堆到乌蓬小船上。 常年干农活的老人、妇女,確实不一样。 十一万三千多斤盐、二万一千余斤咸鱼,自然不是一晚上能运完的。因此,天明之后,邵树义安排高大枪率一队人值守,隨后便领著其他人来到了崇圣寺后院。 惠永第一时间前来拜见。 “干明广福禪寺那档子事,有结果了吗?”邵树义坐在僧庐內,面容有些疲倦,开口问道。“官府行文马驮沙巡检司,令江官宝彻查。”惠永说道:“江巡检查来查去,没甚结果,那边也没再说什么。” “没有官人过江来马驮沙?”邵树义问道。 “这么多年了,几乎就没人来马驮沙,纵有,也是小吏。”惠永说道:“马元崇不可能亲自来的,这事最后估计要压到刑房司吏葛大吉身上。” 邵树义满意地点了点头。 公检法都是我的人,怎么跟我斗?查出来我跟你姓。 跟著惠永和尚一起入內还有原朱定麾下十二太保季悟,闻言附和道:“大哥放心,当日跟我一起去的三人都在马驮沙,怎么都查不到的。” 邵树义把目光投到他身上,问道:“你在马驮沙有段时日了,今后打算怎么办?” 季悟闻言,单膝跪地,沉声道:“愿附曹舍驥尾。” 邵树义眉毛一挑,问道:“读过书?” “少时读过两年,没接著读下去。”季悟回道。 “准备在哪安家?”邵树义又问道。 “家人皆已在此处。” “你手下那三个人呢?” “犯事之后,心中惶恐,於是托人带讯,把家人也搬过来了。” “家產不要了?” 季悟闻言苦笑:“曹舍有所不知,我当上十二太保没几个月,朱定便死了,往日说好听点是个游侠,难听点就是泼皮。我那三个兄弟,比我还穷,哪有什么家產。收拾好细软,草庐土屋不要也罢。”“在这边住下了吗?” “挑了四区屋宅住下了。” “如何?” “稍稍有些漏雨,拿木盆接著便是,无大碍。待手头宽泛后,再行修缮即可。” 邵树义微微頷首,道:“你们几个若愿意,可入盛业商社货殖房为伙计。” 说完,简单解释了一下。 季悟是聪明人,很快便咂摸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当场应道:“愿意。” “你能为其他三人做主?” “我等同进退,可也。” “若將你们四个打散分到三个队中呢?” 季悟愣了一愣,道:“全凭曹舍安排。” 邵树义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非特意如此对你。我的买卖越做越大,需要的人手越来越多,但有的人不愿意把家搬来马驮沙,便需重新招募人手。既然招了,乾脆打散重编以老带新,如此而已。”按照如今的財务状况以及局势发展,邵树义决心把一队职业兵扩充为三队,领头的名为“管事”,实为“队正”。 一队十三人,加上队正则有十四名战兵,三队便是四十二人,而今只有高队十三人把家安在马驮沙,其中十人名列巡检司。 邵树义打算抽空摸一摸底,看看吴队有多少人愿意搬家过来,能劝一个是一个,毕竞算是“老兵”嘛。除此之外,还得招新人。 此番新入伙的十人子然一身,直接安家就是,料无异议。 季悟四人同样安家於此,直接吸收即可。 剩下的就要慢慢甄別、招募了,反正扩军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邵树义打算花几个月慢慢完善,原则是寧缺毋滥、安全第一。 五月初十,鱼盐皆已入库一一甚至放不下,於是开始往“贼眷”家中临时堆放,等待外运。这一日,得到通知的虞渊过江来会。 “哥哥你离开这些时日,江阴一切安稳。”虞渊翻著帐本,將各种情况娓娓道来:“各处回了一些盐款,而今帐上已有767锭又两贯五十文,马驮沙最后剩的两万五千斤盐暂存於夏浦、江下两处,这几日已经有人过来拿盐了,五月底、六月初应能散完。 五月初一,柳夫人得了最后一批咸鱼,催促我们加紧醃製。长涇市那边也要咸鱼一一哥哥,很多店就是不肯卖盐,只愿卖咸鱼,咱们以后还是得多准备些咸鱼。 柳铭、柳真如、陈悦三人在州衙为吏,非常勤奋。 柳兴亦去石牌巡检司上任了,一上来就请全司上下吃酒,博得一致称讚。 就在昨日,州衙有人替赵彦珪传话,让我们不要阻拦江北盐徒,不然他就从张三牛那买盐了……”虞渊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邵树义舒服地坐在藤椅上,把玩著一杯热茶,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很完备、很详尽、很好。” 虞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是哥哥你离开的时日不算太久,不然我兜不住的。” “不要妄自菲薄。”邵树义说道:“后面你还是多担著点吧。” 虞渊讶然。 邵树义笑了笑,道:“我的事多,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 虞渊若有所悟。 邵树义喝了一口茶,道:“这次抢了十一万三千斤盐,够卖到冬月了。期间再收几次淮盐,差不多够过年所需了。也就是说,我今年可以不用出去收盐了。接下来,我要么在刘家港做买卖,要么在马驮沙操练伙计,来江阴的次数不会太多。这里慢慢走上正轨了,你就多忙一忙吧。唔,你家里那边一”“兄长给我来过信,贵我许久不回家看看。”虞渊赧然道:“还说再不回,就要把我逮回去了。”邵树义闻言有点不好意思,道:“也罢,你何时回家和我说一声,我去江阴顶上一阵。” 虞渊嗯了一声,又问道:“哥哥,现在钱越来越不值钱了。江阴这种地方,一石米居然也要三十八贯,听说刘家港三十九贯多,快四十贯了?” “嗯。”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五月新麦上市,粮价兴许会跌一点,但后面定然会涨破四十贯。咱们留太多钱钞確实不好,你有什么花钱的建议?” “多屯粮食。”虞渊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屯於何处?” “三林里、刘家港、黄田商社各屯一些,但大头屯在马驮沙。” “我亦有此意。”邵树义说道:“但马驮沙只有崇圣寺可稍稍屯一点,几百石还好说,多了就不成了,还得新建粮库。” “哥哥不如就把钱花这,要建就建个大的、好的。”虞渊建议道:“我閒时读史书,总看到“仓城』二字,可屯粮、可驻兵,比粮库好多了,不易攻取。” 邵树义有些迟疑。 仓城是好东西,但不是自己玩得起的,这需要你能徵发百姓,无偿白嫖劳动力,在没有造反的当下,其实是很困难的。 但他可以先建一个小型版本的,毕竟仓城也是由很多粮窖或粮囤一一考虑到马驮沙地下水位高,粮窖大概是搞不成的一一组成的,中间用围墙隔开,可以先建一部分嘛。 “还有什么建议?”邵树义继续问道。 “我看马驮沙还有很多荒地,是不是可以收容淮上流民,先养著他们,慢慢开荒?”虞渊又建议道。“小学究”邵树义笑著看了看虞渊,道:“看来独当一面真的锻炼人哪,你以前不会从这些方面考虑问题的。” 虞渊脸微微有些红,道:“以前跟在哥哥身边,懒得动脑子。而今一切自己做主,没法不多想。久而久之,几乎就是本能了。” “不错,建粮仓、垦荒地、练兵马,都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邵树义说道:“你先回去吧,儘快把控局面。若有事,遣人过江知会一声便是。我若有空,也会去江阴走动走动。有些老关係啊,不走动就淡了,下次再恢復,可没那么容易。” “好的。”虞渊点了点头,应道。 “江官宝在外头等著吧?让他进来。”邵树义说到一半,又摆了摆手,道:“罢了,我出去走走,顺便和他说几件事。” 说完,拉起虞渊,一起出门僧庐。 江官宝见两人出来,慌忙行礼。 虞渊回礼,告辞离去。 邵树义招了招手,与江官宝行走在高大笔直的泡桐林中。 “曹舍,昨日牧马小沙那边破天荒来了泰兴的官,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江官宝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邵树义的声色,见无异样,稍稍鬆了口气,继续说道:“有个叫武大郎的盐徒,攻破了吕四盐场,而今整个江北都在大肆搜捕,很多淮地贼子吃不住劲,似要南下。” 邵树义停住了脚步,背对著江官宝,问道:“你想说什么?” 第208章 蛰伏(下) 这话问得江官宝背生汗津,连声说道:“不敢,不敢。” 顿了顿后,江官宝又道:“我是觉得,江北出了那么大的事,眾官惊怒之下,或会影响到马驮沙。这个时候,还是稍稍蛰伏一下为好,待风头过了,再做计较。” 邵树义不置可否,只继续往前走著。 江官宝亦步亦趋,继续说道:“而今马驮沙连卖好几批生丝至刘家港,百姓喜笑顏开,对曹舍你心悦诚服。这等大好局面,还是珍惜一下为好。很多事情,並不急於一时,徐徐图之方为上策。”邵树义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向江官宝,道:“你知道了什么?” 江官宝脸一白,看著跟在邵树义身侧的铁牛,咽了咽口水,道:“曹舍,我对天发誓,绝无二心。”“哦?是吗?” “曹舍,饶” “你怎这般胆小?”邵树义一把托住直欲下跪的江官宝,无奈道:“我说什么了吗?都是自家兄弟,何至於此!” 江官宝顺势站直,擦了擦汗,道:“曹舍你做的好大事,我怕也是正常的。” “你看出什么了?”邵树义第二次问道。 江官宝低下头,只说了三个字:“武大郎。” 邵树义久久无语。 江官宝瞟了他一眼,道:“这次的事太大,官府行动很快,旬日之內,连牧马小沙都收到消息了。所以……所以我觉得曹舍不如游山玩水、听曲看戏一段时日,对谁都好。” 邵树义好奇道:“这几年造反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攻破县城、州城的也不在少数,何至於此?”“那些多在南方。”江官宝道:“北地这几年,除了回回寇掠州县外,就只有野人女真、郭火你赤杀官造反,其他都上不得面,盗匪而已。” “攻破盐场算盗匪还是” “两可之间。”江官宝立刻说道:“若就此平息,如郭火你赤一般,朝廷抓不到贼首,催逼之下,路府州县官员不想丟官去职的话,就只能儘快结案,所以……” 邵树义明白了,旋又道:“所以地方官就这么糊弄中书?” “谈不上糊弄,上头催得太急了嘛。”江官宝说道:“贼首消失不见,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若朝廷不满意,我们就抓一个贼首出来,这总满意了吧?只要大都没派人上来总督剿抚之事,哪怕只是行省派个左丞、右丞下来,都有转圜之机。 那位武大郎破了吕四场,很快又走了,那完全可以说吕四盐场上下用命,奋力击贼,司丞、管勾、典史以下二十人战死,最终迫使贼人遁去。反正大都或汴梁又没派人下来看,怎么写还不是下面人一支笔的事情? 在这件事上,两淮运使、扬州路总管第一反应是遮掩丑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便被汴梁知道了也没大事,省里面认识的人多,找找人、送送礼就过去了,顶多汴梁派人过来整顿一番防务,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吕四场司令下狱,通州判官都不一定有事。” “你是说,汴梁还会派人下来?”邵树义问道。 “那个就是下来收钱的。”江官宝说道:“地方上出了事,从扬州路总管往下,涉及到的人都要给他送钱,不然就得被纠劾。行御史、肃政廉访司大概也要派人下来收钱,出了这等事,他们眼珠子都红了,不是为了剿贼,而是看到了收钱的好机会。” 邵树义哈哈大笑。 铁牛也瞪大了眼睛,仿佛在说当官的怎么可以这般无耻? 虽说立场不同,可在他看来,地方上出了大寇,杀官掳掠,不该將涉事官员一一查办,以儆效尤么?怎么就成了捞钱的好机会了? 扬州路、两淮运司被这么一搞,还有几分心思放在军务上面?下次贼寇再来,还得吃一次亏,岂不可笑没人能回答铁牛的问题。事实上当官的没有那么蠢,他们只是坏而已,完全看得出利弊,但这个体制、这个风气逼迫得他们不得不如此,他们的第一要务不是为了剿匪,而是保住自己一一其实不仅仅是他们,行省、御史、肃政廉访司的官员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很聪明,在岛上的消息也很灵通,窥一斑而知全貌,厉害啊。”邵树义拍了拍江官宝的肩膀,道:“可惜胆子太小了,不过这样也好。用心做事吧,巡检司我再塞四个人进去,凑齐一队。这队人以李辅为主,自己操训,你不用管。若上头有人下来检查,你可以指挥他们。实在有什么棘手的盗匪,巡检司其他人拿不下,你可以请李辅帮忙。” “遵命。”江官宝鬆了口气。 “最近南下的贼匪多吗?”邵树义又问道。 “前阵子还行,这几天多了起来,都是从牧马小沙窜过来的。”江官宝回道。 “我会和李辅说的。”邵树义点了点头,道。 马驮沙巡检司包括江官宝在內,本来就只剩下九个人了,其中还有常年养病吃空餉的,办案十分困难。牧马小沙与马驮沙一水之隔,对很多在河南江北行省待不住的贼匪来说,跨过这段窄窄的水面来到马驮沙,就进入了另一个省,安全係数大增。 所以,治安压力肯定是越来越大的。 就在昨天,邵树义已经把绣好的认旗交给了李辅一一他选的不是猛兽,而是一支仙鹤。 至此,李辅成了继高大枪、吴黑子之后第三个有认旗的人,统领赵氏兄弟、郭仙、苏水生、吴坚、吴上元、姜三宝、韦二弟、刘九以及季悟的两名手下、通州盐丁二人。 高大枪思虑许久,也愿意把家搬来马驮沙。 吴黑子则不太乐意,他还是觉得在太仓当员外比较舒服,按照他的话说就是在马驮沙玩个女人都不太方便,满眼望去全是蠢笨村妇,腰比水桶都粗。 没办法,人各有志。 邵树义思来想去,决定保留高大枪的下山猛虎认旗,仍由他统率一队,除三名愿意安家在马驮沙的老队员外,再给他补充季悟二人、通州盐丁五人、淮安路盐丁三人。 如此一来,两队二十八人便齐了,且全在马驮沙安家,无有后顾之忧,可专心操练,隨时出击。吴黑子的熊羆认旗暂时收回,但短时间內也不会授予他人。 一则人员还在招募中,二则將来若出去干事,还可以把包括吴黑子在內的太仓、刘家港“老伙计”喊回来,毕竟他们平日里仍在太仓谋生,且主要接的是盛业商社运输房的活计,关係还是很密切的。计议定下之后,邵树义正如江官宝所劝诫的那样,一边打听外界消息,一边在马驮沙岛上蛰伏。从初十到月底,他竟然没有离马驮沙一步,整天不是在崇圣寺后院的演武场上操练高队十四人战阵、技艺,便是到巡检司坐坐,把李辅队十四人拉到荒郊野外,狠狠操练一番。 五月最后一天,孔铁带著六艘船只途经马驮沙,上岸了一趟。 “太仓那边收到风声了。”孔铁接过邵树义递来的茶,黝黑的面庞上没有丝毫表情,好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似的,“不过多是民间谣传。” “什么样的谣传?”邵树义好奇地问道。 “私盐贩子纷纷骂娘。现在通州那边管得严,不太好拿盐了。尤其是通州本地土豪,与巡检司、盐场勾结较深的,以往送完上贡,隨意拿盐,现在不行了。盐场司令下狱论死,吏员也被抓了几个治罪,现在上来的全是新人,根本不买帐。” 邵树义笑了,有点幸灾乐祸,大环境被他搞坏了啊。 不过他也有点“委屈”,我也想上贡啊,可没有门路,能怪我么? “有江北贼匪南窜,纷纷嚷著通州甚至整个扬州路都待不住了,查得太严,还有人打听到邵大哥你,说要过来投奔。” “投奔我还是”邵树义迟疑道。 “投奔邵大哥,不是武大哥,亦非曹大哥。”孔铁看了他一眼,道。 邵树义稍稍放心,道:“可以尝试收一些,但要甄別好。收下来的人先安置在运输房,让他们帮著运货,看看脾性如何,愿不愿受管束。” 孔铁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这事我交给刘会鹏办了。” “他能做好吗?”邵树义惊讶道。 “他在江北游歷了几个月,对当地风土人情有点了解,为人比较四海,能说会道,我看还凑合。”“行,你看准的人就用吧。”邵树义暗道他不可能事必躬亲,甚至他手底下这些当上管理层的人也不可能事必躬亲,慢慢都要有自己的班底,该放手就放手,让他们办就行了。 “官面上还没什么消息。”孔铁继续说道:“州衙贴书齐乐拿了钱,找机会宴请同僚,都是惯接触文书的,閒谈间不著痕跡提及吕四场的事,眾皆惊奇,但看得出来还没接到上头的公函。” 邵树义笑道:“我就说嘛,大元朝办事哪有那么利索,不拖上几个月那还叫官府么。” “也就事情不算特別大而已。”孔铁凝视邵树义,认真道:“小虎,你该避避风头了,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听到“小虎”这个称呼,邵树义心下一暖,现在没几个人敢这么喊他了,连口没遮拦的王华督都很少这么做。 老孔这是真关心他。 “我省得。”邵树义说道:“接下来数月,我哪也不去,但操练兵马、营建仓舍、垦荒种地而已,累了就去江阴花天酒地一番,捧几个戏子,逗逗闷子。” 孔铁嗯了一声,再无二话。 “此去江西,小心点啊。”邵树义又叮嘱道:“北地年景愈发不好了,贼匪像地里长出来的庄稼一样,一茬又一茬,割都割不完,切莫大意。” “好。”孔铁喝完茶后,起身告辞。 第209章 时间的朋友 六月初七,衙前街附近的小土窑前,迎来了一大群人。 窑主展平与皮匠蒋成陀的大师兄有点亲戚关係,因此揽到了生意。 乡下就这个样子,拐著弯总能攀上点关係,不是亲朋就是好友,社会关係相当复杂。 里正高建轻捋著頷下美髯,脸上笑意盈盈,道:“展窑主,给曹舍烧的砖,可不能糊弄啊。他要的数目大,一来就是十万块,够你赚的了。” 展平斜睨了他一眼,道:“曹舍才来多久,就让你这般巴结?” 高建得意地笑了笑,道:“有人和我认识十年,都没帮我卖过一束生丝。有人认识几个月,就帮我卖了五百石,左右乡民亦卖了几百石。这会六月了,说还要一千石,几乎把马驮沙能卖的生丝一扫而空,你说呢?” 展平听了,低声骂道:“你真是走了狗运。赶明年我也养点蚕,繅完丝卖给曹舍。” 高建点了点头,道:“曹舍可是马驮沙百姓的大恩人,今年还不好说,待到明年,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都得请他到家里喝口水。” 展平嘿嘿一笑,又问道:“十万块砖,也就够盖个稍大点的屋宅,这是曹舍盖房么?” “非也。”高建说道:“跟著曹舍过来了不少人,原本住的都是破屋烂舍,现在有钱了,便买点砖头、瓦片、石灰回去修缮下房屋,这是他们合起来一起买的。十万块不一定够用,先买这么多。”“原来如此。”展平点了点头,旋又轻声问道:“我看崇圣寺那边住了不少人,都是哪里的啊。”“你別瞎打听。”高建瞪了他一眼。 “你我什么交情?不就隨便问问嘛。”展平不满道。 高建左右看了看,见那群过来看砖的人没注意他,便低声道:“人很杂。可能是崑山、常熟那边的,因为曹舍老去刘家港。” “听口音听不出来么?”展平问道。 高建有些尷尬。 虽然他自詡学富五车,没事时就喜欢在家读书,可真没怎么出过远门。年轻时去过一次江寧,十年前跑过一次无锡,近年来往返了几次江阴。你说他有见识吧,那確实,比一般小老百姓有见识,可也没多到哪去,甚至不如走南闯北的商人。 你让他依据口音判断人家的来歷,属实难为他了。 “罢了,不问了。”展平一看就明白了,於是换了个话题,道:“曹舍最近是不是要大兴土木啊?我看崇圣寺东北边挖了几口大池子,是不是打算泡石灰?” “让你別问。”高建有些惊慌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家住得离崇圣寺不远,我问你,平日里看到什么没有?” 展平点了点头,道:“崇圣寺后面立了十几个草人,经常有人射箭。我有时从河对岸过,看到有人两两捉对廝杀,长枪对刀盾,练一会后,刀盾换回长枪,长枪换回刀盾,接著练。嘶,好像还有人练大斧、狼牙棒,那力气是真的大。” “看到了就烂肚子里。”高建劝道:“別以为就你看见了。曹舍既然敢这么做,他就不怕什么。商队护卫练一练器械怎么了,你信不信有人去告密的话,江官宝直接把人扣下了。便是去了江阴州,话还没说明白,直接就让官差、小吏给拿下了,届时人交给曹舍处置,惨不可言。你家那几个小子,惯是喜欢嚼舌根的,別怪我没提醒啊,看紧点。” 展平难得没有反驳。 按照高建的说法,这个曹舍手眼通天,简直就是马驮沙一霸。 罢了,他也没惹到自己,相反还买了十万块砖,管那么多作甚呢? 两人说话间,远处响起了一阵高呼。 片刻之后,一大堆男女老少奔了过去,开始等待船只靠岸。 高建看得稀奇,於是走了几步,看向那位叫李辅的好汉,道:“李相公,这船……” 李辅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高建不以为意,待李辅走远后,拉住腰悬钢刀,背上背著藤牌的吴上元,笑道:“吴相公,曹舍又买好东西了?” 吴上元倒是挺热情的,道:“从夏浦刘记粮铺买的谷麦,一共五百石,这是第一批。” 高建哦了一声,道:“几钱一石?” “三十六贯。” “挺便宜啊,马驮沙还要三十七贯呢。” “买得多就便宜。”吴上元说道:“况且江西粮食没那么贵。” “下次曹舍若买粮,可来找我。”高建说道:“多的没有,一百石还是凑得出来的。” “你跟我说没用,我不管事。”吴上元笑道。 高建嘿嘿一笑,没再多说。 五百石粮食,好大的手笔,看样子是给新来的流民垦荒用的。 就在昨天,他发现江官宝带著巡检司的弓手们,押著七八户衣衫襤褸的百姓穿街过巷。 这种事情以往並不鲜见,遮阑嘛。 按制,地方官吏若见到流民,则於道途设柵拦截,故谓之“遮拦”、“遮阑”。 遮阑一般是被地方官分了,或做官奴,或悄悄发卖给富民。 高建当时问了一嘴,得知这八户流民竟然来自徐州,沿著运河一路乞討,有人死了,有人走散了,有人被捉了,剩下他们这八户人家,艰难挣扎到此地,被一股脑收拢了。 按照江官宝的说法,这八户徐州流民就是曹舍的佃户了。头两三年由曹舍养著,发给口粮,在马驮沙垦荒,直到能自给自足为止。 新买的五百石粮食,大概就是拿来养流民的。 也是在这个时候,高建心下一动,突然想到了点什么。 说实话,即便一石谷麦三十六贯,五百石也要三百六十锭呢,这可是一笔巨款。 曹舍眼都不眨,直接拿来买粮食养流民,其志非小。 高建嘆了口气,生出些无法掌控命运的无力感。但人家帮了自己不少,又是马驮沙坐地虎,他能怎样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六月初八傍晚,邵树义赶到了江边,准备登上平甲船,往江阴一行。 留守此地的李辅拿著一本帐册,匆匆赶来江边,请邵树义签字用印。 “有什么事不能提早说。”邵树义粗粗看了看,便签上了“曹洛”二字,然后盖上印戳。 “蒋兴陀刚把农具送来,等著要钱。”李辅简略地介绍了下。 “行了。”把帐本塞给李辅后,邵树义便不管了。 六月头上回了一笔款子,而今帐上已有1052锭左右,而新抢回来的鱼盐还没动用呢。资金那叫一个充裕,所以他批起钱来十分爽快。 “你家以前贩运药材的,帐本就先交给你了。”邵树义说道:“我先去江阴待几天,马驮沙大小事务你看著办。” “好。”李辅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应下了。 “初六那天抓的两个贼匪审问出什么名堂了吗?”邵树义正要转身上船,突然问道。 “没问出什么来,就是活不下去的淮南民家子,鋌而走险南下劫掠。”李辅说道:“江官宝说再审几天,审不出名堂来就送到江阴,交给刑房处置。” “行,就这么办吧。”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別忘了操练。十日一操是最基本的,现在每个人月给三十贯钞,可以五六天一操了,你看著安排。” “好。”李辅一脸坚毅,他本人就是这么想的,一定要刻苦训练,以便將来能派上用场。 邵树义最后又把所有事情都过了一遍。 新买的粮食暂先存放在崇圣寺內,差不多就只能放这么多。 六月往后还得继续收拢流民,然后组织他们清理田地。 仓库的营建估计要等到秋收后来,那会人手会多一些。 两队战兵已经组建完毕,第三队则刚有六七个人,其中包括愿意搬来马驮沙定居的三名縴夫,剩下的继续做思想工作。 本月底会交付至少五副皮甲,暂先给李辅队装备上。 马驮沙的一部分渔民开始將捕获的河鱼交给他们,咸鱼的匱乏得到了相当程度的缓解。 最后便是马驮沙生丝、蚕茧的出口了,本月会是高峰。 总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著,后面就是做时间的朋友,慢慢等待结出硕果。 当天深夜,平甲船停靠在了夏浦。 按照约定,刘记粮铺派出人手,运走了三千斤淮盐。 初九夜,邵树义已然出现在了文庙学宫西侧的芙蓉楼,与刑房司吏葛大吉一一最新消息,他升任州提控案牘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一一兵房司吏何朔、吏房司吏周孝恭、杨舍所副千户韩德、澄江巡检陈资说说笑笑,一起入內听戏。 今日上演的曲目是《玉壶春》,甫一出道就迅速躥红的戏子关燕燕倾情饰演女主李素兰。 在邵树义等人落座后不久,正窃窃私语、互相见礼之时,几位风流倜儻的公子哥手摇摺扇走了进来,並占据了第一排正中的好位置。 《玉壶春》这齣杂剧讲的是秀才李斌与妓女李素兰的风月事,此时演到第三折,那旦角关燕燕扮作李素兰,正唱“玉壶春啊,插著那海棠花”,水袖一翻,眼波如醉,下便是一阵叫好。 “赏!”张秋皎霍然起身,轻摇摺扇,两眼定定地看著旦角。 第210章 雅间 邵树义坐在二楼雅间靠栏的位置,左手边是葛大吉,右手边是何朔,周孝恭与韩德、陈资依次排开。桌上四碟细果、两壶黄酒,还有一碟糟鹅掌,切得齐整。 他心里微微有些紧张。 方才进来时,远远看见那一群人,正是沈娘子的夫君、苏州陆家的陆仲和,其人身后还有几个穿石青直裰的公子,为首的张秋皎,太仓人,家里开解铺的,去年在一次应酬上打过照面。 若是被认出来,他这藏头露尾的底细在官吏们面前可就藏不住了。 更麻烦的是,他今日做东,本就是要让这些官吏觉得自己不过是个贪杯好色的俗物,胸无大志,只知花天酒地。 想到这里,他找了个藉口离开一会,在走廊里对跟过来的小弟们耳语一番,然后才笑著入內坐定。“曹舍刚刚坐下就要起身更衣,怕是难以降服妇人。”葛大吉现在跟邵树义的关係较为密切了,已经选择性遗忘了他被拿著把柄的事情,出言调笑道。 邵树义轻轻一笑,道:“来时匆忙,诸公见谅。” 兵房司吏何朔轻轻摇了摇头,道:“曹舍青春年少,身强体健,葛三郎你说得什么胡话。”说完,又看向邵树义,笑道:“曹舍你別理他。这人我认识二十年了,遇到妇人除了口花花外,没甚本事。” “何阿狗你又编排老夫。”葛大吉哈哈笑道,“曹舍,这人我不喜欢。以后他若请你调人抓捕贼子,別管就是了。” 何朔不满了,道:“葛大吉,而今又不是打仗,兵房哪次调人不是为你们刑房擦屁股?你还好意思说。葛大吉笑而不语。 最近“捷报频传”,前后花了三百锭,他的门路快走通了,基本確定由他继任州提控案牘一职,最迟六月底就能走马上任,自觉层次与何朔这些老同事们不太一样了,懒得多爭。 戏之上,旦角正唱到“则为我这半生花月酒,送了那七尺栋樑材”,倏忽一个转身,正对著雅间这边抿嘴一笑。 葛大吉拈了颗银杏,轻轻叩桌:“好!” 邵树义心头一动,转头看向门口。 虞渊会意,一溜小跑而至。 “赏王燕燕一锭钞,就为这段,刑房葛司吏赏的。”邵树义吩咐道。 “大哥,她叫关燕燕。”虞渊提醒道。 邵树义笑骂道:“管她叫什么,我喊她王燕燕,她敢不应吗?去,送到后,交给她侍女,就说一会唱第二遍时用心点。” 虞渊领命而去。 葛大吉心下畅快,看向邵树义,道:“曹舍真乃妙人。罢了,以后何阿狗若找你,能帮就帮吧。左不过是些淮地贼子,应能拿下吧?” 雅间內似是有点热,邵树义挽起袖子,露出粗壮的小臂,道:“小事一桩。” 何朔在一旁听了,却忍不住提醒道:“曹舍,不可大意啊。前阵子闯入福山港那八名淮贼就很凶悍,常熟、崑山、苏州三地徵发了数千弓手、丁壮,还有少许镇军为前导,四面张网、十面埋伏、处处堵截,最后依然拿不下。究其原因,还是其亡命衝锋时太勇猛了,官军很容易溃散。你若遇上,绝不可大意。”“哦?”邵树义有些惊讶,官军这么菜,我可要发飆了啊。 澄江巡检陈资插言道:“曹舍莫要掉以轻心。上个月江阴州不是很太平,有数名淮西贼子窜入,在澄江门外被拦截。其人凶悍异常,拔刀拒捕,一番廝杀之下,本司司吏战死,弓手死伤五人,只斩得一名贼人,擒捉一人,余皆散去。” 说到这里,陈资微微嘆了口气,道:“澄江巡检司本来还算能打,去年捉拿通州盐徒,今岁堵截淮西贼子,死伤颇眾,已然大伤元气。” “淮西哪里的?”邵树义问道。 “光州。” 臥槽,这可是正宗老淮西啊,邵树义有些惊讶。 唐时申光蔡三州(今河南信阳、固始、汝南一片)割据半个世纪,最后被李愬雪夜入蔡州,擒获节度使吴元济,这才终结叛乱。 与这些老淮西相比,东面淮南镇下辖的庐、寿、濠、泗等州简直就是被暴打的对象,屡战屡败,三天两头被劫掠。 宋时,將淮西最核心的光州与淮南的濠州、庐州等地合併为淮南西路,俗称“淮右”,等於杂糅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人为创造的政区,让歷史上部分淮南州县冠上了淮西之名。但邵树义是读史书的,自然知道真正的淮西在哪,將来若有能力,一定要去申光蔡旧地招募一些人马。 这片区域歷史上好像就是察汗帖木儿的起家之地,这人是真的猛,军队也能打,若非托大被刺杀了,天下局势还有反覆。 邵树义隱隱觉得,將来若真走到爭夺天下的那一步,察汗帖木儿可能才是最大的对手。 盖因蝴蝶效应,这人可不一定会被刺杀了,他若活著,军队绝不会是传到王保保手里时那副人心涣散的挫样,整合北方的可能性很大,除非元顺帝出手……… “光州贼?”他故作惊讶地说了声,道:“陈官人不如將捕到的贼子交给我,我来问问他还有哪些同伙陈资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摇头道:“若早两天,交给你也无妨,大不了说他经受不住拷打死了。可这会已被马判官盯上了,他要亲自来审,却不能给你了。” “无妨。”邵树义笑了笑,说道:“將来若有淮贼南下,官府觉得棘手的话,招呼一声便是。”陈资、何朔对视一眼,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曹舍是上道的,知道自己还要承担义务,而不是一味贩私盐捞钱,啥都不管,那就是取死有道了。就在此时,芙蓉楼东主带著一名小廝匆匆上楼,见到邵树义时,微微点头,然后面向葛大吉,笑道:“葛司吏一一哦不,再过几日怕是要叫葛提控了,这一杯贺你高升!” 他从小廝那里接过酒杯,亲自斟酒,然后一饮而尽。 葛大吉笑道:“方才是曹捨出的钱,好大手面,够那戏子唱好几天了吧?”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葛公说笑了。兄弟我別的不多,就是钱钞趁手。这年头,钱算什么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花出去才是自己的!” 葛大吉等人纷纷大笑。 就在此时,上锣鼓弦索又起,旦角重新唱起那支曲子。 雅间內还没怎么著,第一排的那几个公子哥却不满了。 张秋皎朝楼上雅间不住张望著,只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陆仲和扯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几句,几个公子哥纷纷摇头失笑,一边笑一边朝楼上看,仿佛在议论到底哪个暴发户如此粗鄙,以为光靠砸钱就能博美人一笑。 错了,大错特错!俗话说姐儿爱俏,信不信他摇著摺扇走过去,凭著这副丰神俊朗的模样以及满腹诗书,片刻间就能让姐儿倾心,成为入幕之宾。 咦?巧了,《玉壶春》不就讲的是李素兰与玉壶生李斌在嘉兴郊外一见钟情,中间被富商甚黑子以“三十车羊绒潞绸”追求,鴇母步步紧逼,李素兰削髮明志,刚烈抗爭,最终嫁给了玉壶生,而玉壶生亦因一篇万言长策引起朝廷注意,被授予嘉兴路同知之职。 太应景了,太应景了啊!几人得意无比。 恰在此时,旦角关燕燕唱到“玉壶春,插著海棠花,我和他永远做夫妻”,张秋皎、陆仲和等人便跟著摇头晃脑,手指在桌上乱敲,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跟著哼。 雅间內的韩德注意到了这几个公子哥。 他是武人,平日里受过几次读书人的气,最看不惯这种做派,皱了皱眉,道:“赏钞二锭,这一段再唱一遍。” 东主还没走,见邵树义欲喊人送钱,连忙摇头,指使小廝快去传话。 开什么玩笑?曹舍来芙蓉楼打赏戏子还要花钱? 真花了也得给退了啊,无论多少钱一一若哪天有个公子哥和曹舍斗气,一人打赏数十锭,到最后不但得把曹捨出的钱退了,公子哥打赏的钱钞也得分润一部分给曹舍,就是这么现实。 “韩將军不高兴了?”邵树义笑问道。 韩德哈哈一笑,道:“不知所谓的富家子弟罢了,怕是连官身都没有,我和他们置什么气,掉价。”“一会有好戏,韩將军坐看便是。”邵树义喊来虞渊,吩咐了几句。 虞渊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领命而去。 “哦?那我倒要看看了。”韩德坐直了身子。 没过多久,一泼皮模样的汉子领著一妖冶妇人来到了芙蓉楼门口,被站在门口的护卫拦住后,依然吵吵嚷嚷,叫骂不休:“我看见了,那廝进了芙蓉楼。他睡了我家娘子,我跟他拚了。” 葛大吉隱隱听到了些,嘴角勾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韩德则拍腿大笑。 何朔、陈资、周孝恭三人並不在意,只是觉得这个曹舍挺有意思的,与他们合得来。 东主则告罪一声,急匆匆下楼处理去了。 第211章 御史(上) 泼皮和那妖冶妇人自然不是夫妻。 前者是学前街上的一个小混混,向来偷鸡摸狗,名声很差。妇人则是暗娼,这次收了好处,也顾不得脸面了,当街就闹了起来。 围观眾人里有清楚二人身份的,知道有猫腻,也不说破,就抱著臂膀在那看好戏。 《玉壶春》已然唱完,关燕燕登楼来到雅间谢客,重点就是榜一大哥邵贼。 楼下眾人开始陆陆续续散去。 张秋皎打赏了三十贯钞,左等右等不见关燕燕,正焦急间,却被其他三人拉走了。 “唉,罢了,下次再来。”张秋皎摇了摇头,跟在三人身后出了戏楼。 不料刚到门口,就被闹了许久的泼皮、妇人看见了。 泼皮义愤填膺,目光搜寻了下,一把揪住陆仲和的领子,怒道:“娘子,就是他睡了你?你……你…这小白脸好在哪里?身子骨瘦得跟芦柴棒似的,有我半分好?” 妇人脸一红,娇嗔道:“夫君,我已经不想他了,今只想和你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完,又看向陆仲和,却变了一副脸,直接挠了上去,道:“天杀的,你说要娶我的……”陆仲和先是一脸懵逼,继而又惊又怒,道:“我哪有……” 三人一时间吵作一团,极大满足了眾人的八卦之心,直到官差到来。 而趁他们吵闹的当口,邵树义施施然往另一个小门而去,一边走,一边吩咐道:“打听下他们为谁运的货,我倒要看看,运河上这个水运行当,谁要跟我抢。” 虞渊面露不忍之色,终究还是应下了。 最近一个月,找黄田商社运货的人越来越多了。因为太甲等六艘船去了江西,平甲船又要隨时听用,於是只能借用平乙船来拉货。 但平乙不是每条河都能去的,故很多买卖不得不转手给他人,黄田商社也就沾一沾手,赚点快钱罢了。邵大哥已经准备回刘家港物色新船了,在这个当口,对於抢生意的人自然是毫不留情的,更別说得罪过他的陆仲和了。 抵达芙蓉楼后院时,韩德、葛大吉二人正在一棵树下閒聊,邵树义遂上前与二人见礼。 “曹舍你来得正好。”葛大吉笑道:“正与韩將军谈事呢。” “何事?”邵树义示意铁牛等人稍等一会,上前问道。 铁牛、高大枪等七八人腰悬器械,肃立在墙根下的阴影中,寂然无声。 韩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作为通事汉军副千户,韩德对曹舍这群手下印象深刻,最主要的便是“安静”。 很多纪律不严的兵,哪怕只有寥寥十余人,站在一起时,要么歪歪扭扭,要么窃窃私语,很难做到如此安静。 曹洛这人能走到今天,不是没有原因的。 “曹舍可认得赵彦珪?”葛大吉笑吟吟地问道。 邵树义心下一动,道:“久仰了,却无缘相见。” 葛大吉点了点头,道:“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曹舍与赵彦珪之间並无解不开的过节,何必针锋相对呢?其人有自知之明,只愿在石桥养老,不会到其他地方去,既如此,不如” 邵树义明白了,看样子官府是不想让他动赵彦珪了,明著要保他。 其实无所谓了,既然赵彦珪自我约束在石桥乡,勉强可以接受,暂时放他一马又如何? 想到这里,邵树义拱了拱手,道:“葛公都开口了,自当从命。” 葛大吉暗暗鬆了口气,他是真担心邵树义不给他面子,让他下不来。现在好了,州尹交代下来的事情妥了,可谓浑身轻鬆。 心情大好之下,他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四月间,两淮运司辖下的吕四盐场出了事,两浙运司闻讯,大为惊恐,恰好五月初下砂场也出了点事,於是请行省徵调兵力,戍守沿海三十四盐场。至於路府州县的盐路,大抵也要清理下,曹舍可稍稍注意些。” “敢问下砂场出了什么事?”邵树义惊讶道。 “红抹额又出现了。”葛大吉嘆了口气,道:“他们在下砂场近海登岸,广收亭民私自截留之盐。盐场巡兵前去抓捕,反为其所败。” 臥槽!邵树义心下惊怒,哪个狗日的扮红抹额?你他妈挺鸡贼啊。 葛大吉不知道邵树义怎么想的,自顾自说道:“红抹额连续两年作案,杭州震怒,下令各路府州县严查辖境內的盐徒,务必揪出这伙人。曹舍一” 葛大吉看了他一眼,道:“若知道红抹额的消息,当立刻报来。若有抓捕,须得遣义民协助。”“好。”邵树义点了点头。 韩德一直在观察著邵树义,见他很痛快地应下了,便收回目光。 “朝廷这次动真格的了?”邵树义又问道。 “州尹已下令出钞五十锭,拿来奖励举告红抹额之义民。”葛大吉说道:“別处应也差不多吧,尤其平江路诸州县。” 邵树义“哦”了一声,心下有些沉重。 到底是哪路“好汉”坑我?本来都已经过去了,结果现在又被提起,实在可恶。 “悬赏之余,恐还有一些下乡巡查的苦差事。”葛大吉又道:“来春、太凝二乡无巡检司,辛苦曹舍了,代为查一查。” “分內之事。”邵树义脸上堆起笑容,道。 葛大吉没再说什么,拱手告辞之后,登上一辆马车离去。 韩德留了一会,低声问道:“曹舍,前阵子我给你的那两桿火銃” “放在家里呢。”邵树义不动声色地说道。 韩德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顾虑自己有把柄被捏著,只能说道:“大前天去探望千户,遇著一些同袍,谈起了吕四场之事。有人说上头髮下来的火銃,一直放在仓库里吃灰,很少用到,但抢掠吕四场的武大郎却使用了火銃,实在让人震惊一” “韩將军继续说。”邵树义伸出一只手,请道。 韩德却摇了摇头,道:“官军都很少用火器,可见识此物的人甚基”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邵树义有点听懂了。 战爭是军事技术发展最好的催化剂,歷史上明初火器的大规模运用,元末战爭绝对是最主要的因素,没有之一。 现在元末起义尚未爆发,人们对火器的重视程度很低,连官兵都不怎么用,更別说民间了,而江阴州就存在这么一个主动求购火器的人,由不得韩德不多想一一他也怕经手卖出去的火銃出事,进而连累到自己。“韩將军何忧也?”邵树义笑道:“我买回家把玩的,还没用过呢。” “別用了。”韩德认真道:“这东西太扎眼了。” 邵树义沉吟片刻,应下了。 韩德点了点头,道:“接下来数月,通事汉军水师要大举出动,巡视江面。唔,可能抓得很严,莫要大意。” 说罢,拱手告辞。 邵树义一个人在院中静静站立了许久,最终一挥手,道:“上车,走吧。” 他现在有两辆马车了,都是汪宗三“送”的,一辆作为自己的专用座驾,一辆留给虞渊、杨进等人日常使用。 马车很快离开了芙蓉楼,往杨记粮铺行去。 六月初十晨,邵树义鬆开缠著他的女人肢体,起身来到院中,先做了几组深蹲,然后又练了练射箭。“怕了?”柳氏伏於二楼栏杆上,轻声问道。 “什么怕了?”邵树义將插在地上的最后一支箭射完,问道。 “这几天总有人在此处打探咸鱼怎么来的。”柳氏说道。 “什么样的人?”邵树义问道。 “看著很奇怪。”柳氏说道:“未得你允准,我可不敢下令绑人。” “仔细说说。”邵树义擦了擦汗,道。 “一共四个人,轮流来。”柳氏回忆了下,道:“可能不止本月,之前也来过,但没注意到。他们似乎在打探这家粮铺一个月卖多少咸鱼,又从什么时候开始卖的。” “外地的?”邵树义若有所悟。 如果是江阴的官吏,他老早就知道了,至今未得音讯,显然不是了。 “四个人都是江寧口音,我一听就听出来了。”柳氏说道:“其中两人身上习气颇重,不似良善。另外两人则一身官威,应是官场上的,且囂张跋扈惯了。” “何解?”邵树义问道。 “只有专门整治官场的官吏,才会如此跋扈。”柳氏说道:“恰好江寧有御史南。” “御史不是整顿官场的么?怎么盯起咸鱼来了?”邵树义问道。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柳氏打了个哈欠,胸前颤巍巍的,又道:“不过最近几年御史经常与官府联合办案,早就越界了,你还是小心点吧。” 邵树义皱著眉头想了想,道:“好不容易弄了点盐,不意如此烫手。” “你崛起太速了,手段不够柔和。”柳氏將身上的薄纱紧了紧,道:“那些个贩私盐的好汉,哪个不是多年经营?甚至有父子相传的,又或者乾脆是地方上的豪民。哪像你,从一文不名到现在,不过两三年而已。崛起这么快,手段就难免偏激,让人追查很奇怪么?” 邵树义被气笑了,道:“就这么说你男人?” 柳氏嗤笑一声,道:“我可不敢当你女人,怕被人说閒话。” “行了,我知道了。”邵树义摆了摆手,道:“三日后,黄田港那边会运一批棉布去刘家港,我跟著回家一趟。” 柳氏“哦”了一声,道:“我最近又从温州招了些人手过来。” 邵树义看了她一眼。 “你身上事太多,我怕了。”柳氏直言不讳道。 “甚好。”邵树义点了点头,道:“那几个盯梢粮铺的人,先不要动。” 说罢,许是心情有些沉重,又拿起步弓练习了起来。 第212章 御史(下) 至正五年(1345)六月十五,太仓,阴雨。 韩元善一大早就起来了,然后召集几个配属他的官员在廊下议事。 他是汴梁人,祖上起自中唐韩充。充歷任河阳、昭义二镇衙將,后出镇汴州,为宣武军节度使,於是在汴梁附近开枝散叶,成为一大族,绵延至今。 韩元善现在的职务是“江南诸道行御史中丞”,正二品,歷任不过三个月。 “江南诸道行御史”简称为“江南行”或“南”,与御史(內)、陕西行(西)、云南行、河西行共同构成了元朝的地方监察体系。 南治集庆路江寧,下辖十道肃政廉访司(原名“提刑按察司”),其中就包括“江南浙西道”(治杭州)。 韩元善甫一上任,就隱隱受到南地方势力的排挤,並扔给他一个烫手山芋:查探“红抹额”贼首孟某韩元善並无异议,平静地领了任务离开,巡视地方,督查办案,这会已到崑山州,並租用了一个民家大院作为临时办公场所。 韩元善手头的可用之人並不多。南只配给了他两名察院监察御史(正七品),外加部分吏员,剩下的就仰赖地方了。 昨夜有使者自江北至,书信一封,韩元善这时才收到,於是一边打开览阅,一边听著下属匯报。监察御史张慈的声音有些抑扬顿挫:“红抹额去岁九月犯案,及至今日,半年已矣。期间地方官吏推諉、敷衍之事” “行了,挑重要的说,別打官腔,好好说话。”韩元善抬起眼皮,瞟了张慈一眼,吩咐道。张慈遂话锋一转,道:“两浙运司的办法虽然看著笨,但著实行之有效。查访半年下来,以杭州、平江、州、江阴总计三路一直隶州咸鱼最多,且都是突然冒出来的,其中必有蹊蹺。” 韩元善不说话,只点了点头,继续看信。 张慈又道:“平江路咸鱼主要在太仓、刘家港,自去岁冬月以来,官府课税翻倍不止,经查探,多为沈万三家族所售。” 韩元善抬起了头,问道:“查清楚了么?沈家醃鱼所用之盐何来?” “都是官盐。”张慈说到这里也有些不满,遂告状道:“前番查探之御史只顾索贿,並未认真办事。不过沈家咸鱼一斤用盐三两,还算正常,红抹额应和沈家无关。” 韩元善又低下了头,道:“继续。” “杭州咸鱼主要是倪氏所售,一斤用盐五两,稍稍多了些。不过我觉得倪氏应当不是红抹额。”张慈说道。 “理由呢?”韩元善头都不抬,问道。 “倪氏巨富也,在杭州、庆元二路广布產业,兼出海通番,財源滚滚,实在没必要干杀头的买卖。”张慈说道。 韩元善唔了一声,道:“州如何?” “州则颇为可疑。”张慈精神一振,道:“二月间,书吏赵復留至州明察暗访一” 说话间,张慈指了指站在廊柱边的某位相貌清瘫的中年人。 韩元善看了赵復留一眼,微微頷首。 赵復留大喜过望,面上仍勉强维持著平静。 张慈接著说道:“州洋屿(今属路桥区)有童谣,三十多年前就有了,曰“洋屿青,出海精』。”“何意?”韩元善脸色郑重了起来。 “相传那一年,原本荒芜的洋屿山上,忽然草木丛生,鬱鬱葱葱。乡人以之为奇,谓海上出精怪矣。”张慈说道:“而州恰有一海上盐徒,諢號“海精』,就出生在那一年。” “何人?” “其人名方国珍,乃佃农方伯奇之子。” “详细说来。”韩元善道。 张慈遂解释了一番。 原来州方家好几辈之前就在海上贩私盐了,后来可能是赚够了,洗手不干。但到了方伯奇这一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家道中落,以至於要为人佃种田地。 伯奇有五子,曰国馨、国璋、国珍、国瑛、国瑉。 伯奇胆小懦弱,浑不似私盐贩子之后,但五个儿子年少时家里还算有钱,故长得魁梧健壮,尤以老三方国珍为最,身材高出兄弟们一大截,孔武有力,生龙活虎。 家里如此困难,五兄弟便承包盐灶 “等等。”韩元善打断了张慈的话,疑惑道:“盐灶也能包出去?” 张慈点了点头,道:“温是有这种事情。” 韩元善无语。 盐户不该归盐场管吗?? 盐灶是盐场的资財,怎么能包出去? 那么你们盐场干什么?坐地收钱,啥也不管? 盐户听谁的?盐场的官吏还是承包盐灶的人? “中丞,今年正月方家长子国馨与豪民蔡乱头爭夺牢盆,为乱头所杀,可见温盐场確实习惯把盐灶包出去。”赵復留壮著胆子在一旁补充了句。 韩元善眼神一凝。 所谓“牢盆”,即海边煮盐的器具,很大,进而引申为“煮盐业”。但无论哪种意思,都说明方、蔡两家確实深入插手温的盐业了,以至於要互相爭夺,大打出手,闹出人命。 “方国馨死了,现在方家谁做主?”韩元善问道。 “方国珍做主。”张慈说道:“据察访得知,方国珍承包盐灶煮盐后,私下截留甚多,同时还在周边收盐,於浙东广为贩卖。” “所以一”韩元善沉默片刻,问道:“你觉得方国馨有可能是红抹额贼首?他死后,方国珍收拢了这股势力,前阵子再度犯案?” 话至此处,张慈反倒不敢下结论了,脸上满是犹豫。 “张御史,有话直说便是,婆婆妈妈作甚?”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金事(正五品)也尔吉尼催促道。此君是党项人,字尚文,原为陕西行(西)监察御史,今年调入御史(內)为监察御史,结果“倒反天罡”,直接弹劾本部门老大、御史大夫別儿怯不花。 別儿怯不花脸上笑嘻嘻,心里妈卖批,直接来了个明升暗降,把也尔吉尼踢出內,出任浙西道肃政廉访司金事,火速上任。 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对这个刺头也有点慌,於是把他踢给了新来的韩元善,跟著出去办案,眼不见为净。 也尔吉尼心思也不在办案上,听说最近又打算上书弹劾別儿怯不花。不过到底是韩元善的临时下属,开会还是要来的,此时见张慈犹犹豫豫,心中就不爽利了,於是刺了他一句。 张慈对也尔吉尼的话充耳不闻,只看著韩元善,道:“中丞,先前两浙运司同知赛典赤公曾言红抹额自北而南,一路收盐,最后也是北上归去,故方国馨、国珍兄弟是不是红抹额,著实可疑。”“故布疑阵而已。”也尔吉尼一副反驳型人格的样子,直接说道:“若我是方国馨,就故意这么做,扰乱视线。譬如最近大闹两淮运司地界的武大郎,我就觉得他在故布疑阵,必然不是益都人,弄不好是松江、平江人。” 张慈不想跟这个刺头较劲,只看向韩元善。 韩元善不置可否,道:“再说说江阴州。” “是。”张慈应了声,道:“江阴州亦颇为可疑。其有曹姓盐徒,好勇斗狠,心狠手辣。当地有传言,盐徒朱定、汪宗三之死都和他脱不开干係。半年来售卖咸鱼数量之多,令人震惊,且用盐颇重。如果说州市面上的咸鱼一斤用盐七两的话,江阴州的咸鱼一斤用盐一斤,即两斤咸鱼半盐半鱼,这个曹氏十分可疑,说不定便是红抹额贼首孟某。” 韩元善放下信件,沉思良久。 半年前的案子,查到现在还没查出贼首,不是贼人狡猾,实在是官府人浮於事、敷衍推諉罢了。他既然接手了这个案件,自然是要好好查下去的。 “前阵子下砂场之事,可有结论了?”韩元善抬起头,突然问道。 另一位监察御史杜知古摇了摇头,道:“中丞,两浙运司遮掩丑事,意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等人手不足,难以查探。” 韩元善沉吟片刻,道:“崑山州尹刘公乃我旧识,便请他调拨一些人手予你,继续查探。”“是。”杜知古拱了拱手,道。 “中丞,给他几个兵吧,我怕他不明不白死了。”也尔吉尼说道。 杜知古脸色一变,没好气地看了过来。 也尔吉尼轻笑一声,道:“知道的认为你是去查红抹额抢掠下砂场之事,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去查贪墨呢。万一查出点什么来,盐场狗急跳墙,把你宰了,找谁说理去?” 杜知古脸现怒容,正欲说话时,却被韩元善伸手阻住了。 韩元善嘆了口气,道:“尚文说的没错。这便请崑山州从各个巡检司抽调一些弓手,陪你前去。书吏缺不缺?” “缺。”杜知古苦笑道。 “那就再调拨一些书吏。”韩元善说道:“儘快启程吧,莫要耽搁。” 说到最后,韩元善站起身,道:“国用极其倚重盐课,此物实乃国本,不可轻忽。无事就散去吧,好生做事。” “是。”眾人齐齐应了声,陆续散去。 片刻之后,韩元善唤来一老僕,吩咐道:“平江路眾官送了些礼品过来,都堆在里屋。你一会拿去市面上折卖了,所得钱钞托人带回汴梁,散给宗党乡邻吧。这世道,他们也不容易。” “是。”老僕行礼告退。 韩元善静静站在那里,嘆了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疲惫、无奈,但很快又打起了精神。 天下至此,百姓困顿无比,有识之士无不扼腕嘆息。但愈是如此,才愈要持守本心,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正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哪怕自己的力量很微小,但只要坚持做有利於国家的事情,就能问心无愧。 第213章 旧人 韩元善的动作还是蛮快的,州尹刘也先也足够给面子,数日后公函即下发到州衙六房、诸巡检司,调拨书吏、弓手若干,配属南监察御史杜知古,前往松江府查案。 毫无疑问,没人愿意去。 原因也很简单,没钱,需要自己贴补。 再者,听说是去松江查盐场的,这就更不敢去了。作为大元朝最重要的財税来源,盐场的腐败程度极其严重,水又深又浑,你有几颗脑袋敢跟监察御史去浪啊? 盐场那些贪官污吏或许一时不敢动监察御史,那么杀几个吏员、小兵以示警告,你觉得很难吗?最后一点也相当重要,即监察御史没法为你在州衙內升迁。七品官而已,且不是一个衙门的,你巴结有什么用?除非立了天大的功,让那位韩相公青眼相加,主动花费人情为你说好话一一说不定还要放弃一些拿捏在手里的某些官人的把柄一才有那么几分可能,但这种功劳可不好立啊,危险程度不言而喻。於是乎,从六月廿一开始,州衙六房的小吏们纷纷推託,巡检司弓手亦不是生病就是家中有急事,一时走不开。 杜知古看得嘴角直抽抽,这是大案要案,关係到国计民生,你们就这个鸟样? 州尹刘也先听闻后,面子有点掛不住,於是强令诸房、巡检司出人手,並且规定了具体数目。州衙六房无奈,於是只能把能干点事同时又没有背景的人发配出去,比如卡在三考圆满境界上多年纹丝不动的贴书齐乐。 巡检司也差不多。齐二郎本来不用去的,但在大家都不报名的时候,他“主动请缨”,於是和族叔齐乐一起成行。 六月廿三,叔侄二人来到了旧义仓盛业商社总部,面见邵树义。 邵树义十分大方,一人给了五锭钞,並相约回来后还有五锭,家中诸事亦不用操心,他时时派人上门照应,看看缺不缺什么东西,总之后顾无忧。 “齐公勿忧。”邵树义將两人请到自己的办公桌对面,说道:“若此行一切顺利,愿出粮数百石,为公谋一巡检之职。” 齐乐一听,心下激动。 巡检按重要性不同,从正八品到从九品不等,跨度多达四级。他要求不高,有个正九品巡检噹噹就烧高香了。 而且这个职位真的很適合他,因为他有资格捐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会朝廷还要点脸,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出点粮食就能当巡检的,但他齐某人有这个资格。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啊。 这辈子兴许就这一次当官的机会,他必须要把握住。 於是齐乐立刻起身,深施一礼,道:“多谢邵舍。” “坐下,坐下。”邵树义笑道:“都自家兄弟,无需如此客套。” 齐乐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猛然想起一件事,即邵舍为何帮他? 別说什么自家兄弟,他没那么天真。 邵舍对自己人確实不错,但你真是自己人吗? 退一万步讲,邵舍把你当自己人了,你愿意当他的自己人吗? 杜知古干什么去的,大伙多多少少知道点,这么说来,邵舍他一 齐乐头皮发麻,有点不敢多想。 与族叔相比,齐二郎就正常多了。 这廝毕竞跟著出海抢过东西,论起狠辣劲,可比他那个当了半辈子书吏的族叔强多了,故在猜到些许东西后,依然毫不在意。 “此番一”果然,邵树义沉吟一番后,便说道:“红抹额劫掠盐场,震动两浙,御史南奉詔严查,乃一等一的大事,我也很好奇。齐公跟杜御史东行后,若有消息,不妨与我分说一二,如何?”齐乐心中哀嘆,不过反应倒是不慢,拱手道:“邵舍且放宽心,我等书信往来即可。” 邵树义又看向齐二郎。 二郎拍了拍胸脯,道:“邵大哥,我一定多加留意。只是” “只是如何?” “我不过是个弓手罢了。”齐二郎说道:“去了松江府,多半就是个看大门的,恐所得有限。”“尽力就行。”邵树义说道:“届时狗奴会与你联络,都是认识许久的人,放心。” 说完,邵树义想了想,道:“若遇到什么事,不要逞能,保存有用之身最为重要。將来我若发达了,还要与你同享富贵呢。” “好。”齐二郎心下一热,大声应道。 齐乐看著族侄一副崇敬的模样,暗暗嘆息。 二郎还是年轻了,被这么一番鼓动就热血上头。自己得看著点,这次的事情十分复杂,搞不好真有危险。 齐乐、齐二郎叔侄离开旧义仓,很快便分开了。 齐乐自回城里的家中,二郎则前往古塘巡检司,收拾下自己的个人物品。 结果没走几步路,眼尖的他突然看到某个在街边踉踉蹌蹌的醉汉十分眼熟,於是走近几步,待看清楚后,嚇了一跳,失声道:“杨……六。” 杨六回过头来,醉眼朦朧地看了齐二郎一眼,道:“二郎?” 齐二郎想了想,上前搀了杨六一把,道:“杨……杨六,你怎成这副模样了?” 身上穿著件缝补过的衣物,隱隱带有呕吐过的酸臭味,常年掛在腰间的刀也不见了,不知道是卖掉了还是被人偷了。 脸色苍白,双眼无神,手脚无力,和当年那个敢打敢拚的杨六完全就是两个人。 杨六同样打量了下齐二郎,见到他身上穿著崭新的青衣后,笑了笑,道:“混上一身青皮了啊。你现在……连一声……杨大哥都不愿叫了么?” 齐二郎皱了皱眉头,暗道这人怎么这样?当年阿哥被杀的事情还没算帐呢,好心好意扶你,居然这么不阴不阳,是何道理? 於是怫然不悦,一把甩开杨六的手,道:“就不该扶你,让你被官差收进牢里,慢慢腐烂好了。”杨六神经质般地笑了笑,道:“邵树义还没坐牢,我怎么进?” 有那么一瞬间,齐二郎目露凶光,想著乾脆杀了这廝,让他去向阿哥赔罪好了,但左思右想,终究没敢动手,毕竟大街上不少人呢。 “莫要乱说话,邵大哥哪点对不起你了?”齐二郎嗬斥道:“答应分你的钱,一文都没短少。两年了,也没找过你麻烦,还不知足?” 齐二郎不提还好,一提“邵树义”三字,杨六的目光又清明了几分,嗬嗬笑道:“他怕了,他真的怕了,他怕我把一切都说出来。” “简直不可理喻!”齐二郎下意识手抚刀柄,最终还是鬆开了,冷冷看了杨六一眼后,道:“下次再见到你,必將新旧帐一起算算。” 说罢,大步离去。 杨六靠坐在墙根下的阴影里,摸了摸怀里最后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傻笑了两声,喃喃自语道:“都是婊子!邵树义也是个婊子!” 说话间,身旁走过数人,其中一名满脸晦气的蓝衣公子听到“邵树义”三字,下意识停下了脚步。另外三人也停了下来,诧异地看向他。尤其是某位鼻青脸肿的少年公子哥,一脸不耐烦地说道:“一个醉汉而已,理他作甚?赶紧回去找人,我一定要回江阴找回场子。那对贱人,还有牢里的几个小吏,我要让他们生不如死啊!” 蓝衣公子伸手止住了同伴的话,蹲下身子,目光定定地看著杨六,道:“你方才提到的邵树义,可是下郑绸缎铺掌柜?” 杨六看了此人一眼,没有答话,只一伸手,道:“钱!酒也行。” 蓝衣公子摸了摸身上,好像没钱了,遂扭头看向身后三人。 三人也摇了摇头。 “跟我回家,给你一锭钞。”蓝衣公子伸出一根手指,说道。 杨六稍稍迟疑了下,问道:“真给?” 蓝衣公子闻言,重重点了点头,道:“真给。我叫陆仲和,沈万三的女婿,別说一锭钞了,五锭、十锭也给得。” 杨六神色微动,他听过这个名字。 和吴黑子彻底绝交前,后者请他吃过一顿酒,两人聊起往事,吴黑子不经意间提起过陆仲和,说他曾和孙川走得很近,似乎要对邵树义不利,不过后来没发生什么,大概是因为孙川川跑了,又或者陆仲和怕了。想到这里,杨六挣扎著站起身,道:“好,我跟你走。” 陆仲和下意识后退一步,捂住口鼻。 若搁以往,旁人如此看不起他,杨六已然怒了,但他现在没钱了,丝毫没有动怒的底气,只勉强堆起笑容,道:“陆舍,我们可以走了么?” 陆仲和慢慢鬆开手,点头道:“跟上吧。” 说罢,心事重重地当先而走。 张秋皎三人立刻跟上,看都不看一眼杨六。 他们刚从江阴回来,准备先去张家住个几天,待脸上的伤痕消失后,再做计较。 其实也没吃什么苦,江阴州牢房的小吏知道陆仲和是沈万三的女婿后,便没再折辱他们。 再加上也没人打招呼说要特意针对四人,於是很快就被放了。 但这口气很难咽的下去啊。 现在回头想想,这件事很蹊蹺。 好像有人故意戏弄他们,想出一口气一一这有可能是运货的同行,责怪他们捞过界,毕竞这次是往江阴运茶叶了,坏了人家的营生。 又好像有人和他们爭风吃醋,想给个教训一一这有可能是眼馋关燕燕姿色的人。 甚至於,四人“头脑风暴”后,觉得当时芙蓉楼里可能有人不愿被他们撞破行藏,於是故意找人缠上,以便悄悄溜走。 总之很蹊蹺,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第214章 故人 陆仲和、张秋皎等人很快来到了位於至和塘畔的一处宅院內。 此宅乃水景房,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潺潺流淌的至和塘,只可惜是个臭水沟。 烂菜叶子、破衣烂衫、死掉的鸡鸭乃至生活污物,你什么都能找到一一城区范围內的河流就这样,更別说往来船只很多的运输水道了。 长洲士子吴清江悻悻关上窗户,转头看向刚刚换了一身衣服的杨六,目光中满是好奇。 陆仲和走了进来,看著稍稍清醒了些的杨六,胃中还是有些翻腾,不过吃了一趟亏,他对隱忍之道的理解更为深刻,遂挤出几分笑容,道:“你认识邵树义?” “钱。”杨六只说了一个字。 陆仲和心下有些不舒服,我在问你话呢,你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要钱。 他抬头看向刚走进来的张秋皎、黄兰杜二人。 黄兰杜摇了摇头。 他在四人中算是第二穷的,家庭情况就比陆仲和家好一些,平日里身上是没什么钱的,大部分情况下蹭吃蹭喝。此番进了江阴大牢,身上仅有的几十贯钞也被收走了,心痛得无以復加,哪来的钱。张秋皎將一摞钞票扔到杨六面前,然后坐到陆仲和旁边,说道:“刚在柜上取的。” “不会有事吧?”陆仲和有些不安。 这里是前店后院的结构,即前面是柜,开著解铺,后院住人。 张秋皎在柜上拿的钱,有没有经过掌柜允许很难说,万一被他爹知道了,他们这几人都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没事。”张秋皎摇了摇头,道:“顾掌柜不在。” 这下三个人都把目光看了过来,掌柜不在,少东家偷拿钱钞,问题更大。 杨六却一把將钞票收起,点都不点,使劲往怀里塞。 张秋皎浑不在意,只摸了摸额头上的青肿,嘆道:“到底何时才能消肿?” 嘆完又有些愤怒,道:“一对泼皮贱妇,狗一般的人儿,居然设计我坐牢,此仇不报非君子,待我回去,定將那贱妇送进妓馆,日夜接客” “那岂不是遂了她的意?”吴清江说道。 眾人先是一愣,继而大笑。 杨六冷眼旁观,不防酒气上涌,又有点迷糊了。 几人笑完后,陆仲和再度看向杨六,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跟邵树义有仇?”杨六反问道。 “不用你管。”陆仲和心中愈发不舒服了。 好在杨六没再刺激他,摇了摇头后,断断续续说了当年的事情。 当最后一个字落地时,房间內静得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陆仲和有些吃惊,同时也有点失望。 当初孙j川隱隱向他提过这事,现在知道细节了,已然能完全勾勒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是终究没什么新料。 张秋皎连额头上的青肿都不摸了,看了看杨六,再看看陆仲和,欲言又止。 吴、黄二人则沉默地低著头。 风花雪月、吟诗作赋是他们所擅长的,可遇到这种敢打敢拚的凶人,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对付。或许只有报官一途? “怕了?”杨六斜睨了陆仲和一眼,问道。 陆仲和確实有点怕,当初孙川第一次说时他就怕了,但一想到自家娘子屡屡把货交给邵树义运输,他的內心就像毒蛇噬咬一般,难以平静。 “怕?”陆仲和笑了笑,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杨六听出来了,嗤笑一声。 陆仲和又羞又怒,道:“你还知道什么事?一併说来。” 杨六伸出一只手,道:“我在妓馆还欠一锭钞。” 陆仲和霍然起身,定定站了片刻,又轻轻坐下,看向张秋皎。 张秋皎避开他的视线。 “张兄,最后一次,过两天还你。”陆仲和说道。 张秋皎嘆了口气,起身出了房间,片刻后又回来了,將一锭钞放在杨六面前。 杨六飞快收起,笑道:“又可以去快活几日了。” 陆仲和死死盯著他。 “行了,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瞪到晚上也瞪不死我。”杨六毫不留情地说道:“邵树义这人,从不扯著大嗓门、瞪著大眼睛嚇唬別人,他说干就干,心狠手辣,你怎么和他比?” 说完,扫了一眼紧紧攥著椅子扶手、指关节都发白了的陆仲和,道:“张涇西一都有个屠户叫吴黑子,古塘巡检司有个弓手叫齐二郎,以前都是我的人,现在跟了邵树义。他们后面应该还干过一些杀人越货的事情,你若想报仇,不如查查这两个人,或有惊喜。” 陆仲和喜形於色,低头沉思。 “別想著去州衙举告。”杨六又道:“州判官薛干应该收过好处,会不会管你不好说。” 陆仲和闻言一愣,继而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又振作了起来…… 六月廿七,邵树义一大早就驱车来到天妃宫码头,接到了自大都回返的郑范,然后回到了绸缎铺中。跟著一起回来的,还有数目庞大的春运船队,码头上人声鼎沸,一片繁忙,几让人觉得盛世景象又回来了。 “得有大半年没见了吧?”郑范甫一落座,便笑了笑,道:“还没来得及回家,就被你接过来了。”邵树义飞快打量了下郑范,发现他鬍子拉碴,一脸倦容,显然北上这段时日,对他而言不是很轻鬆。“別看了。”郑范摇头笑道:“十七八那会,仗剑游侠走遍各地,没觉得累。现在三十多了,就有些力不从心,只想待在家中,哪也不去。对了,家中如何?” “一切安好。”邵树义说道。 “那就好。”郑范鬆了口气,问道:“方才听人说到商社,你开的?” 邵树义点了点头,把盛业商社、黄田商社的事情说了一遍。 “江阴州?”郑范想了想,道:“早年去江寧的时候,夜宿夏浦,只觉当地船娘挺好看。”邵树义大笑,道:“官人若对船娘念念不忘,再去便是了,我来安排。” 水上人家的船娘可不简单,时常“兼职”,往往是丈夫把风,妻子陪客,比一般的青楼妓馆要刺激,往来商旅中好这一口的人很多。 “先在家歇阵子再说吧。”郑范嘆了口气,道:“脱脱去职后,中枢没个力压同儕之辈,互相攻訐不休,一派乌烟瘴气。我是再不想去了。” 邵树义附和了两声,然后问道:“此番可有成效?” “有那么点吧,但又好似没有。老相公不还是得押船北上?”郑范不是很確定,道:“三舍的事情倒是差不多走通了,明年春运捐点粮食,顶了刘居仁位置,应无大碍。” 刘居仁是庆绍千户所两名千户之一,崇明人,一看籍贯就知道精於水上行走。 到明年春天的话,郑国楨出任漕府经歷就两年多了,给大都朝廷捐一些粮食,再加上跑官运作,出任正五品千户確实大有可能。 对郑家而言,这事確实得抓紧了。 去年朝廷下令漕府派高官隨船督粮,副万户边佐、夏迪先后出海。今年春运本应是郑用和的,然朝廷下旨责问万户为何不隨船?没办法,万户傅公隨船北上大都,运粮八十余万石,让郑用和逃过一劫。但下个月即將启程的夏运船队却要郑用和出马了,逃不掉的。 他身体本就不好,海上折腾都是小事了,郑家眾人最担心的是去到大都水土不服,突生疾病,那可就完蛋了。所以运作郑国楨出任庆绍千户的事情得抓紧,须臾耽误不得。 邵树义觉得近期该拜访一下郑用和,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毕竟他在太仓的身份半黑不白,让很多人心有疑虑。 “沈娘子现在给你运货吗?”郑范似是觉得跑官的事情没什么好多谈的,於是换了个话题。“自然。”邵树义说道:“盛业商社就靠著沈娘子了,她真是帮了我大忙。” 沈娘子直接给的运输业务占了盛业商社一半左右。 剩下的一半中,绝大部分又是和苏州沈氏有来往的商家,他们看到沈娘子如此栽培盛业商社,便也时不时给点业务。 整个运输生意中,邵树义自己拉来的客户最多只占运货量的20%,利润占比甚至不到10%。郑范听闻,欣慰地点了点头,道:“当初听荣甫说他妹妹来刘家港开店,我便想到这是条好门路。小虎,你要记住,沈娘子確实精於商道,但她毕竟是女人,很多事力不从心。运货这种事,闻著臭,但吃著香,你好好做,没人能和你爭。不过一一定要注意分寸啊。” “多谢提点。”邵树义真心实意道。 他出身太低了,要想往上爬,能走的路很有限。 他不是没幻想过靠穿越者“传说”中的才能搞发明创造,但仔细想想就知道不可行。 无他,摊子都给你砸了,人也构陷进牢里去,真实的商战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至於依靠歷史大势装神弄鬼给人当幕僚,又或者抄诗在文化界打响名气,別逗你邵大哥笑了,长期接触下来,人家一眼就看出你的言行举止、眼光才学,根本不足以支撑你提出那么有见地的建议、写出那么有文采的诗赋文章。 他只能玩士大夫们不玩的行当,比如无论古今都难免涉黑的货运,乃至贩运私盐。 说白了,他这种人,正常发展必然有一个涉黑然后再试图洗白上岸的过程,虽然邵某人已经不打算洗了。 当然,郑范让他“注意分寸”,这也是至理名言。 “先让我回家歇几日。”郑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待缓过来后,带你去见见沈娘子,说说好话。” 第215章 「催人奋进」(为盟主小龙V加更) 郑范回家果然好好休息半个多月,直到七夕都过了,才来到旧义仓盛业商社看了看,隨后便拉著邵树义一起前往江边小院。 王华督昨晚刚回来,主要任务是要钱,顺便匯报下工作进展。 “今年种了一茬黄豆,没什么收成。”王华督说道:“剩下的时日也不打算再种了,我舅说以养护地力为主,明年继续种黄豆,看看地有没有调理过来。”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我从江阴取了些钱钞。现在手头宽裕了,便予你三百锭,先把你舅的欠帐清了,剩下的你看著花,不够再来找我。” “我舅只花了五十余锭。”王华督说道。 “你自己看著用。”邵树义又强调了一遍,“三百锭之外,再把你和你舅的工钱、赏赐领了。”王华督也不矫情,只问道:“帐上钱还够吗?” 邵树义含糊地应了声:“够的。” 截至本月,因为补发了二季度的工资和奖金,盛业商社帐上还余六百多锭钱钞,去掉刚给出去的钱,则剩360锭左右。 王华督的舅舅姜八月春运没被点名,本来秋运要去的,不过这老头竟然花钱请人代役,即把官府和卖给他的船交给吴松江上的某位船总管,再让他招募十名梢水,於本月运粮前往大都。 正所谓民不举官不究,松江嘉定所懒得管到底谁去,只要有人去就行。 但这个钱邵树义肯定不会让姜八月自己出,毕竟他在为自己整治三林里的宅子和荒地,儿子还在为自己拚杀,真不至於。 两人说话之间,郑范则背起手,到院中逗弄著小孩。 邵树义朝他拱手致意,继续对王华督说道:“六月底新来的那批流民,安置好了么?” “那批潁上人?”王华督点了点头,道:“安置好了,总共十户人家。不过总这样坐吃山空不是个事啊,三林里已经有二十七户人了,总共一二百亩地,分下来一家只有六亩上下,快养不起了,更別说这会还没什么收成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道:“让你留意买地的事情,有名堂了么?” “都是狗官的地,你真要?”王华督说道。 “当然要了。”邵树义理所当然道:“我们也只能买官吏的地。上海土人的地,轮得到我们买么?”“也是。”王华督点了点头,道:“三林里旁边倒有二百余亩,早就看到了,不过一来我整飭荒地整烦了,就想买熟地,二来那狗官还没告老还乡,於是就拖了下来。” “你张口闭口狗官,到底是谁啊?”邵树义笑道。 “下砂场的司丞,按理说他还能干个一两年,但上月却跑来问我买不买地,据说要主动辞官,回杭州养老了。” “你先去问问,这次压一压价。”邵树义说道:“若能买下来,好好整飭,將来用得著。”王华督一听就急了,立刻说道:“邵哥儿,我可不想继续平整荒地了,事无巨细,什么都要管。那些人还笨得要死,我说得嘴角都起泡了。” 邵树义拍了拍他肩膀,笑道:“那边確实离不开你嘛。我听说你可是连淮上话都能说几句了,可见乐在其中啊。” “是不是姜三宝说的?”王华督悻悻道:“十七户寿春人、十户潁上人,加起来上百口了,我总不能当哑巴吧,只能学一学他们的话。” “这都是別人学不来的本事啊。”邵树义说道。 “邵哥儿你少跟我打马虎眼。”王华督说道:“我不想学这些,就想练兵带兵。你是不是觉得我性子跳脱?放心,练兵的时候我会很认真的,而且和他们一起练。” 邵树义有些惊讶:“真能吃得了这份苦?” “那有什么不能?”王华督一听有戏,立刻说道:“让我也练一队人吧,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邵树义沉吟不语。 有人练兵,就只是安排下任务,具体都是手下军官去制定计划,带兵操练,这种在魏晋时代比较常见,优点是省心,缺点是军中少了威望,战斗力也不太行。 有人练兵,和士兵们同吃同住,甚至一起操练,从不藉手他人,这种在中唐至五代比较多见,优点是容易在军中建立威望,让军队如臂使指,上头想一纸命令把你抓走的可能性大大降低,缺点是太累、太苦、太单调,也太耗费精力。 王华督愿意和底下人同吃同住、一起操练,已然不容易。 “小虎,把吴黑子那面旗给我吧。”王华督打蛇隨棍上,笑嘻嘻地说道:“我在上海已寻到了四个人,敢打敢拚,对我比较服气,你再给我九个人,配起器械,编成一队。那边都二十七户人家了,总是花钱请人来巡视不太好,我们自己招募嘛。” “黑子那旗暂不能给你,都是老兄弟了,伤和气。”邵树义想了想道:“也罢,后面如果买地,確实需要更多人手。下月初江阴那边能回一笔钱款,差不多够用了。你想要什么旗?” “弄个龙旗吧。”王华督比划著名龙的形状,兴奋道。 “胡闹。”邵树义嗬斥了一句。 “那我自己看著绣一面,插在背上。”王华督笑道:“你再给我一些人手和器械。” “盛业商社这边,有一些淮地南下之人,多在商社运货月余。有的人不愿受管束,自己走了,有的人则没走。”邵树义说道:“一个月看不出什么,我也说不好这些人好不好管。本想多看几个月的,但你既然想要,就先给你几个。剩下的你自己看吧,松江府那么大,几十万人呢,即便民风再文弱,总有凶悍勇武之辈,你仔细寻吧。” “好。”王华督乐地一拍大腿,道:“我这便置办起来。” “还有一”邵树义又道:“监察御史杜知古要去下砂场查案,离你那不远,你私下里与齐乐、齐二郎叔侄多多联络,照看著些。” “好。”王华督连连点头,现在说什么他都答应,只要能让他组建起队伍。 “没別的事了。”邵树义说道:“在刘家港待几天再回去吧。” 和王华督谈完事后,邵树义便来到院中,与郑范站在一起。 铁牛、卞元亨二人正在院中对打,锤炼武技。 梁泰则带著他的五名发小在检查新买回来的几把长柯斧。 “走吧。”郑范朝邵树义点了点头,说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两人遂並肩而行。 铁牛停止了对练,快步跟上邵树义,卞元亨则留在小院中。 梁泰招呼一声,六个人將长柯斧放下,掛上环刀,紧紧跟了上去。 沈宅僕人对他们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只点了点头,就让邵树义、郑范、铁牛三人进去了。梁泰带著五个人等在外面,与闻讯赶来的聂氏父子互相抱拳致意。 “大半年没来,不意沈宅已大体完工了。”郑范四下打量著,感慨道。 “只是粗粗完工了,后面估计还得花不少钱,添置物什、营造景观。”邵树义说道。 “那个花钱也不少。”郑范笑道:“我这辈子是弄不到这么多钱了。” “未必。”邵树义笑道:“官人若重开江西的买卖,財源广进当无问题,而今江面上不太平,江西货的价钱水涨船高呢。” “借你吉言了。”郑范道。 两人说说笑笑没多久,就看到莫掌柜一脸晦气地走了过来,看到两人后,立刻停下行礼。 邵、郑二人回礼。 莫掌柜一把拉住邵树义,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下,嘆道:“今日见不了了。” “为何?”郑范惊讶了起来。 “姑爷上午刚回来,说了一些事,隨后夫人便说暂先闭门谢客。”莫掌柜说道:“所以一”郑范有些不高兴了,这是让他们走? 邵树义处变不惊,悄悄问道:“莫公,陆舍回来后说了些什么?” 莫备走进两步,附耳道:“姑爷十分小心,我只听到“危及沈家』、“重新招募』等字句。”邵树义缓缓点头。 现在有两个可能,一是沈家有了麻烦,自顾不暇,二是他邵某人有了麻烦,以至於“危及沈家”?沈家自己的麻烦他管不了,如果基於后一条分析的话,有可能是他做的一些事情漏了,让陆仲和或其他什么人知道了,告诉不怎么出门的沈娘子,以至於此。 邵树义仔细想了想,他的破绽其实不少,就看有没有人去查了。 比如最近在太仓四处吃喝玩乐的吴黑子,如果被眼红的人盯上,暗地里留意的话,要么不查,一查就是满屁股屎。 他手底下那十来个人也差不多,本来苦哈哈一个,穷得叮噹响,现在突然有钱了,难道没问题?甚至於,程吉的家境改善也是瞒不住人的,只不过没人较真罢了。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谁谁突然暴富了,先被左邻右舍议论,渐渐传扬到远方。久而久之,官府也知道了,因为他们正瞪大著双眼,准备殯每一个富户的羊毛,以完成海运漕粮的任务。 吴黑子这种新晋富户,整不好就和姜八月一样,被签发为海船户了。 在这个过程中,如果签发他的人好奇心一动,想要查查他怎么富起来的话,又会牵扯出新的事情。不知不觉间,他的很多手下渐渐逼近“富户斩杀线”了,这操蛋的世道。 当然,这其实是早晚的事情,必须要预做绸繆了。 莫掌柜依然站在原地,看著二人。 邵树义拱了拱手,拉著郑范离开了。 “小虎,你到底做了什么事?”郑范一边往外走,一边不解问道。 “官人,老相公去年在张涇码头听说了我的事情,知道有很多人在我手下討生活,嘖嘖称奇。”邵树义说道:“如果我是更奢遮一点的人物呢?” 郑范面色一变,好像有些明白了,缓缓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除非一” 说到这里,他嘆了口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小虎,你一一到底想做什么?”邵树义没有回答。 他很清楚,如果郑范知道他做下的许多事情,也不一定会支持,郑家很可能会与他彻底撇清关係。趋利避害是所有人的本能,谈不上对与错,只不过非一路人罢了。 说白了,在现有秩序框架下,他已经通过各种黑的、白的手段做到了极致,而发展过程又过於激进,產生了许多隱患和副作用,接下来如果不能继续用发展解决问题,隱患就会慢慢爆发出来。 或早或晚,没有陆仲和也有张仲和,如此而已。 这是一个催著人往前走的世道,停下来就死。 第216章 价值 七月十五,天妃宫码头附近,舟楫如林。 夏运船队拖到今天,终於还是出海了。 在郑范的协助下,邵树义见了郑用和一面。 他大概是真的精力不济了,一个人坐在廊下,看著一艘接一艘出港的船只,半响无言。 “一个人一辈子和一件事打交道,大抵是很枯燥的。”良久之后,郑用和睁开眼睛,嘆了口气,道:“小虎,你这辈子想做些什么事?” 邵树义不意郑用和不谈生意,而是与他聊起了人生,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很快答道:“无他愿,富家翁足矣。” 郑用和不置可否,只看著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许久之后才说道:“对你来说,这可不容易。”邵树义闻言,黑得发紫的心居然有几分感动。 几年了,才只有老郑一个人看到自己发家不容易吗?是了,他年轻时家境也不像现在这样,只能算是个小地主,兴许还没什么后,只不过考中了进士,自己也会经营,慢慢跃升了阶层。 “绸缎铺子的棉布很不错,无锡丝绸也很好。”郑用和又道:“你能在江阴、无锡二州寻到这些好货,足见在当地交游广阔。” “確实认识几个人。”邵树义说道。 “江阴布商、丝商有没有给你结牙钱啊?”郑用和问道。 “没好意思要。”邵树义回道。 其实是收了牙钱的,只不过是让他们交给黄田商社而已。 邵树义自己就是下郑绸缎铺的掌柜,公然以个人名义收牙钱,总不太合適,整得像是索贿似的。“族中近来总有人在我耳边念叨,说松江府的棉布卖不进来了,苏州绸缎也没人收了,都是你在作梗。”郑用和笑了笑,道:“我把他们都骂走了。江阴种棉的年头比松江府还长,质地优良,买了又怎样?最近邸店是不是卖了一些给蕃商?他们怎么说?” “前后卖了一万二千余匹江阴棉布、近万匹无锡绢帛,蕃商海客並未提出异议。”邵树义说道。郑用和点了点头,看向三子郑国楨,道:“三郎,以后再有人聒噪,休要对他们客气。” 郑国楨应了一声,旋又看向邵树义,並未说话。 “很多人不明白,而今这个世道最值钱的是什么。”郑用和嘆息一声,道:“棉布、绢帛小事耳,比起家业宗党,不值一提。” 说到这里,郑用和居然站起了身,定定看向北方,道:“去岁郭火你赤纵横腹里两月有余,广平一战,以三百人直衝万余官军,大破之,杀兵马指挥。老夫初闻甚是惊讶,遂书信相询。有老友覆信,言及郭火你赤回返益都后,官府赦免河间盐徒赵三、王喜罪愆,令其率眾南下益都,协助官军击破了郭火你赤。事情是平息了,然经此一战,腹里士民咸以为官军无用矣。” 邵树义认真地听著,这是他不曾了解的郭火你赤造反的细节,挺有意思的。 原来到了最后,还是靠盐帮武装打头阵,这才剿灭了郭火你赤义军。 这么看下来,腹里的地方镇戍军確实战斗力低下,没什么用一一至少未经整顿的现在没什么大用。“然则一”郑用和话锋一转,又道:“郭火你赤曾在壶关、广平两度招兵,应者寥寥,皆不愿隨其作乱,这是他最终被剿灭的主因。” 郑用和说完这句话,摇头一笑,道:“老了,说话顛三倒四,不说了。” 郑国楨看了一眼父亲,仔细猜测他的用意。 邵树义亦琢磨出了几丝味道,老郑话里有话啊。不过他的態度其实颇堪玩味,难道被郭火你赤给惊了一把?又或者吕四盐场之事让他觉得不但腹里的官军无用,河南也不太行? 邵树义其实很想问他对天下局势怎么看,但这种事没法开口,只能作罢了。 总体而言,老郑这种既得利益者应该还是想著维护元廷统治的,只不过信心出现了动摇。他今天说这话,绝非无的放矢……… “用心看顾好绸缎铺,一应事务,还是我年前说的,你自己做主吧。”郑用和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向码头走去了。 郑国楨赶忙跟上,送最后一程,隨行出海的漕府属吏们亦次第匯集而至,跟著郑用和一起上船。邵树义远远抱拳致意,也不管老郑看不看得见。 夏运漕船离开后第三天,孔铁带著的船队亦自江西回返,停靠在了天妃宫。 让人意外的是,此番运货竞然折损了两人,都是来自太仓的海船户。 “停靠芜湖时,有贼人深夜突袭而至,为巡哨发觉,敲锣示警。”孔铁脸色不是很好看,“一番激战之下,李四五、孙东二人战死。彼时急著赶路,便在岸上买了棺材,葬於荒郊野岭,只带了些许衣物回来。”邵树义听了,缓缓点头,又问道:“其他商家呢?有没有听到被劫掠的?” “有。”孔铁面容严肃地说道:“据芜湖土人所言,今年被劫掠的商旅比往年多了不少,贼人四处乱窜,从贼的百姓也越来越多。前往江西的水道,没以前好走了。” 邵树义坐回了办公桌后面,喊来了刘会鹏,道:“济溟,你跑一趟太仓,为两位兄弟办下后事,一应钱钞从商社帐上走,另各给抚恤三锭。” 刘会鹏愣了愣,道:“好,我这就去办。” 看到刘会鹏离开后,邵树义右手食指轻敲桌面,道:“我原本没什么头绪,今日听百家奴你这么一说,倒有几分思路了。” 孔铁不解地看向他。 邵树义伸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把最近遇到的事情讲了一遍。 孔铁凝眉思索片刻,便看著邵树义的眼睛,道:“小虎,你其实想多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孔铁指了指外面,道:“娄江舟楫如林,岸堤名楼列市,富贵者不知凡几。这些人,又有几个是完全乾净的?真好好查一查的话,多多少少都有事。 昔年我为太仓朱氏佣作,很多人都说朱家表面上是海商,实则半商半寇,一旦遇到势单力孤的海客,直接就衝上去,杀人夺船了。 这事传得有鼻子有眼,我觉得大抵是真的。可这么多年,朱家依然屹立不倒,官府对各种传闻一概不理。何也?人家有用,能为官员通番赚钱,同时也害怕把这种纵横海上的强徒逼到墙角,没有退路。一旦出了事,倒霉的可是自己。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说的,就得让他们吃点亏才知道你的好处。以前总说运货需要你,不然恐要出事。话是这么说,可终究没人见过。没吃过亏的人,如何让他相信? 小虎你不妨慢慢等。巢湖水匪已不是咱们当年见到的样子了,听说人数骤增,亡命徒也多了,沈家被抢一次就知道厉害了。” 邵树义看向孔铁,突然笑了,道:“百家奴你以前可不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孔铁黝黑的面庞上没太多表情,只道:“一时兴起,多说了几句。” 邵树义嗯了一声。 那天郑用和的话其实一个意思。朝廷为了剿灭郭火你赤,居然能赦免私盐贩子的罪愆,让他们去打造反的益都盐户一这不就是宋江打方腊么? 当然,郑用和还从反面提及郭火你赤在腹里招不到兵,没有人跟他造反,这其实也是种敲打,让他邵某人別自高自大,以为在海船户里有点號召力,就什么事都能做。 “我知道了。”想到这里,邵树义说道:“而今走到了岔道口,如果就此停手,不一定会有好下场。相反,如果掌握住分寸,同时又让人没法忽视你手头的本钱,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太仓这边一”邵树义摇了摇头,道:“其实没甚意思。待我把下郑绸缎铺进的货卖完,便去江阴布置。你家里一”“我儘快把弟妹们送到马驮沙去。”孔铁说道。 邵树义高兴地点了点头,道:“你自己挑个好地方。” 孔铁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从七月下旬开始,邵树义一直坐镇天妃宫,与蕃商海客们扯皮。 期间,沈娘子那边分过来的运输任务確实少了一些,主要是往返苏州运粮的生意完全停了,给通州、扬州运输茶叶的活计亦被分给了其他人。 邵树义不动声色。 他倒要看看,在治安局势日益恶化的当下,水上运输是不是那么好做。 八月中,下郑绸缎铺的布帛基本外售一空,邵树义在刘家港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中秋这天,邵树义刚回到江边小院,与眾人一起吃酒时,莫掌柜突然来访,请派船往芜湖一行,运输一批干海货、棉布、香料、铜器,回程时再拉上宣城线毯、生丝、绸缎回刘家港。 第217章 秦望山 见有正事要谈,梁泰、卞元亨、吴黑子等人便回到屋子里面,继续吃喝,將院子留给邵、莫二人。“我要走啦。”邵树义亲自给莫掌柜倒了杯酒,说道。 说话间,眼角余光瞟向西边。 摘星楼之上,穿著一袭素雅淡色裙子的沈娘子正淡然坐著,看向远处的江面。 这是在喝下午茶? “邵舍你要去哪?”莫掌柜神色一凝,问道。 “自然是回家了。”邵树义笑道:“我子然一身,但还在江阴找寻亲族。我在那边的买卖摊子铺得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这可不容易啊。”莫掌柜说道:“世间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本乡,想听点外面的消息可不容易。” “谁说不是呢。”邵树义说道:“马驮沙確有一些姓邵的,但关係太远了。他们连我祖父都不认识,更別说我了。” “吉人自有天相,慢慢找吧。”莫掌柜安慰道。 “找得到固然好,找不到也就那样。”邵树义说道:“我又不是什么好人,万一將来事发,连累了亲族,反而不美。” 说话间,目光瞟向摘星楼。 楼上的女人姿態閒適地坐在那里,一边喝著茶,一边吃著几片点心。 莫掌柜无言以对,片刻之后,问道:“邵舍,这批货到底还运不运了?” “八月底,我要派船去一趟江西,为大郑官人运一趟货,要动用四艘船。”邵树义说道:“而这几天,还得往返一趟江阴,为张员外运一批牲畜,至少得两条船。” 莫掌柜恍然,默然无语。 “刘家港难道就没別的走水上运输的人了?”邵树义笑道:“不瞒你说,我在江阴四处出击,抢了很多运输买卖回来,在刘家港可没动手,规矩著呢。” 莫掌柜摇了摇头,道:“刘家港的运货人,好勇斗狠是有的,杀人见血没那个胆子。不然的话,哪还有太湖水匪。” 邵树义笑了,道:“確实如此。” 如果每个做水上运输买卖的都敢打敢拚,水匪们还能存在吗?涉黑涉黑,有的人黑得发紫,连官都敢杀,有的人表面凶狠,却君子动口不动手,如此而已。 “那一”莫掌柜又看了看邵树义,问道:“你还运吗?” 说完,又赶忙道:“你先別急著拒绝。水脚钱好商量,一石给五贯,如何?刘家港到芜湖没多远呢,这又不是去江西,五贯已经很高了。再者,邵舍你手里不是还有两艘遮洋浅舟么?够了啊,这次的货只有千二百石。” “你连我能运多少货都算过了啊。”邵树义笑道。 “是夫人算的。”莫掌柜笑道,“她说你在张涇名气大,养的人多,若长时间无货可运,人心就要散了。” “最近一个月,我確实少接了很多买卖。”邵树义点头道。 莫掌柜有些尷尬,只能转圜道:“夫人也没办法。你知道的,沈家很多人也盯著水上运输这块肥肉呢,有些事情,不知怎地就传到苏州了,议论你的人不少。” 邵树义明白了,但还是摆了摆手,道:“平甲、平乙二船要带去江阴,动不了啦,这次就算了。下次,下次吧。” 说完便站起身,刚往前走了两步,便扭头看向摘星楼,道:“这买卖是非做不可吗?夫人也照顾了我不少生意,这会便直说了,芜湖那里不太平,停手吧。” 莫掌柜一怔,他虽然也认为芜湖不是很安全,但当“不太平”三字从邵树义口中说出时,依然有些惊讶。 他很清楚,他们口中的“不太平”,程度可完全不一样。 “太平路……”邵树义笑了笑,道:“真谈不上多太平。” 说罢,径直回了屋。 正屋之內,一群人正在喝酒吃肉,好不快活,见邵树义来了,纷纷招呼。 “黑子,要不要把家搬到马驮沙?”邵树义问道。 吴黑子正喝得五迷三道,闻言说道:“邵大哥,太仓这边也需要人照应,我留在这儿,三不五时过来看看,你也更放心不是?” 邵树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吴黑子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强笑道:“我家二郎还跟著孙夫子读书呢。” 邵树义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吴黑子挠了挠头,道:“罢了,我家大郎年岁也不小了,留在太仓天天跟人打架,实在头疼。我便让他搬去马驮沙,他学过杀猪,开个肉铺应无问题。”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行。我在衙前街上给他物色个门面,以后一边杀猪卖肉,一边打探消息便是。吴黑子心下稍安。 他方才说自己时不时来旧义仓这边照看下,半真半假。 真的是確实经常来这边,假的是来这儿是为了嫖妓,而不是真的照看盛业商社的產业。 对此,邵树义自然是清楚的,但他懒得多说了。 眾人一直吃喝到月上柳梢,才各自散去。 刘会鹏瞅了个机会,把一封信送到邵树义案前。 邵树义打开一看,原来是虞渊写来的。 “明日就回江阴,你连夜准备些乾粮。”他吩咐道。 “好。”刘会鹏应道,说完顿了顿,又道:“邵舍,过几日我要去趟苏州,三日即回。” “去吧。”邵树义很爽快地同意了。 十八日,平甲、平乙二船抵达了黄田港,下锚碇泊。 第二日午后,黄掌柜、州衙贴书范庭联袂而至。 “曹舍。”范庭拱了拱手,道:“今日来此,实有要事。” “坐。”邵树义將籤押房的桌子收拾了下,然后又吩咐陆朝恩去煮茶。 “不用了。”范庭一脸急迫之色,直截了当地说道:“曹舍,你还是跟我走一趟吧,有急事。”邵树义心神一凛,静静看著范庭,不言不语。 铁牛原本鬆弛著的身体也绷紧了些,死死看著范庭。 范庭脸色一变,挤出几分笑容,道:“曹舍误会了,是让你带上人手,隨我去趟秦望山。”“怎么了?”邵树义问道。 “旬日前,一伙贼徒自常州东躥至秦望山,杀都主首李十二、村民杨八等五人,盘踞不去。”范庭说道:“马判官闻讯,调集弓手三百余人围剿一” “嗯?继续说。”邵树义见范庭顿住了,催促道。 “两日前负伤而归。”范庭有些尷尬地说道。 邵树义哦了一声。 三百多弓手,肯定不全是巡检司的人马,因为满江阴就没这么多弓手,定然还有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甚至大部分属於后者。 “贼人有多少?”他问道。 “已被击杀二人,还有十六七个。” “马判官怎么伤的?” “贼人勇猛,占据山道后,以强弓施射,弓手死伤了十余人,便逡巡不进。”范庭说道:“马判官大怒,身先士卒,结果贼人顺著山道衝下来,官军稍却,马判官负伤而归。” “伤得重不重?” “已请南闸陆家名医诊治,无大碍了。” “伤在哪里?” 范庭有些迟疑。 邵树义不高兴了,道:“都要请我去剿贼了,难道说不得?你不说,我去秦望山找人问,也能问得出来。” 范庭嘆了口气,道:“马判官臀上中了一枪,入肉寸许。好在已经施药,这两天看起来亦未发恶疮,应无碍了,只是现在只能趴著,不能躺下,更不能走路。” “马判官真勇將也。”邵树义感慨道。 范庭有些尷尬。 “我说的是实话。”邵树义认真道:“能身先士卒之人,不该高看一眼?” 歷史上晚清时期,见贼而逃者为上勇,望风而逃者为中勇,误信谣言而逃者为下勇,这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泼皮无名弓手本来就是农民,能有什么战斗力?让人开无双老正常了一一说难听点,他们没有误信谣言就跑已然不错。 马元崇虽然是读书人,倒还算条汉子,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曹舍既已知晓此事,是不是该带人过去了?”范庭继续催促道:“放心,州尹已续调无名弓手千余人,增援秦望山。通事汉军那边,亦在集结人马,不过还需一些时日。” 邵树义嗯了一声。 江阴虽然是直隶州,比无锡、崑山、常熟这些散州都要高半格,但也没法直接调动军队。 这次必然还是私下里请求出兵,而不是走正规流程。 “行了,我这就调集人手。”邵树义权衡利弊片刻,说道。 “好。”范庭大喜过望。 “你先回去復命吧。”邵树义又道。 “不知曹舍几时能来?”范庭问道:“若去得晚了,贼人可能就遁逃了。他们十几人一衝,隔著上百步呢,泼皮无名弓手就阵阵喧譁,直接散了,连带著巡检司弓手亦人心惶惶,战意低下。” 邵树义无语。 打仗不一定人越多越好。士气是种很玄妙的东西,有时候猪队友一崩,直接把能打的部队也带崩了,因为战场广阔,你只能看到自己身边这一片,对远处的情况一无所知,一旦出现什么前军大败、右翼崩溃、左翼溃逃的消息,很容易人心惶惶,全局败坏。 直接拉训练不足、军事素养低下的农民上阵打仗,你就要承受这样的恶果。 “给我三天吧。”邵树义说道:“二十二日正午,定然抵达秦望山。” “曹舍,莫要戏言,一定要来啊。事成之后,什么都好说。”范庭叮嘱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江阴的官吏们比太仓的“可爱”多了,因为他们是真的有求於自己,愿意给自己好处。 第218章 討价还价 秦望山其实不高,海拔不超过两百米,但占地挺广的,位於江阴州、常州路的交界处,地属江阴太凝乡山南有城,曰“夏城”,南朝陈时修筑,一度作为江阴郡治,后代亦有修缮,今则废弃。 不过废弃归废弃,城墙基址犹存,甚至还有部分断壁残垣,却不知是不是宋时遗留下来的了。夏城內吵吵嚷嚷,驻满了人。 无名弓手將木板、土坯甚至乱石堆在城墙豁口处,聊做城防。而正牌弓手则瞪大双眼,死死盯著北面的秦望山,手里的刀枪几乎要攥出水来。 一辆驴车慢悠悠地进了城,不知道是驴太倔还是怎么著,突然就停下了,昂昂叫了起来。 蹲在城墙边的弓手中突然有人跟著大叫,满脸惊慌。 其他人也嚇了一跳,有人甚至扔了环刀撒腿就跑,直到被人逮住按倒在地。 “往日不解何为“惊弓之鸟』,今日算是见到了。”州尹张洋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色苍白地说道。 跟在他身后的州提控案牘葛大吉訕笑道:“平日里弓手不至於这般不堪,实在是连番挫败之下,心沮气丧,以至於此。” 张洋懒得听这些鬼话,他只在乎自己是否安全。马元崇都能受伤,他不能?甚至运气差一点的话,丧命也不无可能。 另外,他还是有些想不通,三百人怎么能打不过十几人呢?不都是人么?体格、气力、武技纵有差异,也不至於到这种地步吧? 不过在看到这群惊弓之鸟后,他大概有些懂了。 史书所载某將单骑冲阵,擒贼、夺牌、斩將、掣旗而归未必是杜撰,只要足够勇猛,或者对手足够差劲,就有可能完成这种壮举。 现在他只希望贼匪阵中不要出个猛將,破入“万军”之中把他的首级给斩了。 唔,马元崇受伤之后是澄江巡检陈资在指挥,不愧是诸巡检中资歷最老的,做事就是稳妥,还知道收拢人马退到夏城之中,利用残存的土墙聊作防御,这可比在野地里被人赶羊好多了。 只不过,近三百官军猥集在土城之中,对十几个贼匪“据险而守”,怎么看怎么滑稽。 “贼人在哪?”张洋收回思绪,在隨从的簇拥下,爬上了半截土墙,问道。 许是墙头太滑了,张洋差点摔倒,好在兵房司吏何朔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 张洋回过神来,额头上已满是汗珠。 他低头看了看城墙上飘飘荡荡的狗尾巴草以及隨处可见的青苔,许久无语。 “公请看,贼人在那边。”何朔慢慢鬆开手,指了指西北边某处,道:“那里有樵夫搭建的木屋,贼人就住在里边。本有十九人,为官军斩杀二人、击伤一人,还剩十七。然今早有人抵近查探,发现贼子中隱有哭声,似是有人伤重不治,而今应只剩十六了。” 张洋手搭凉棚,极目眺望,除了掩映在绿树红花中的木屋一角外,什么都没看到。 他放弃了,转而问道:“能不能趁夜上山,突袭贼人?” 何朔面有难色,道:“贼人晚上未必待在那边。再者,黑灯瞎火的,人越多越乱,心惊胆战之下,贼人暴起反衝,可能引得全军大溃,不值得。” “都是不中用的废物。”张洋忍不住骂了句。 何朔难堪地低下了头。 虽然弓手確实是废物,但镇军也好不到哪去啊。大哥不说二哥,一个德性,还能咋地?凑合著把贼匪剿了再算帐不迟。 张洋可能也意识到这话有点重了,但他不想解释,只是烦躁地问了句:“援军何时抵达?”“八月正是农忙的时候……”何朔囁嚅道。 “你”张洋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就说何时能到?” “来春乡的人应该很快就来了,最多一两天。”何朔回道。 “来多少人?” “二百人。” “练过吗?” “按理是练过的。” 张洋已经没力气骂人了,这就是没练过的意思。 “赵彦珪、曹洛什么时候来?”他又问道。 “赵员外已经在半路了,曹舍应该快到了。”何朔答道。 张洋心下稍安,同时又有点悲哀。 官兵不能剿贼,反倒依赖私盐贩子,经此一遭,赵彦珪、曹洛二人会不会心里长草,想要蹬鼻子上脸?人心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官府虚弱至此,別说打打杀杀的盐徒们会得寸进尺,就连他自己,估计教训赵彦珪、曹洛时气势都会比以往少那么个两三分。 无他,底气没那么足了。 他还是官员中心气较高的,毕竟家族中做官的人很多,换个没什么根底的官吏,搞不好要反过来被赵、曹二人威胁、拿捏。 攻守之势异也。 而就在此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数个人影,正站在一处高地上,向这边张望。 片刻之后,他们下了高地,继续前行。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更多的人影出现在了高地上。 他们排成六列纵队,如同洪流般下了高地,散入广阔的山间谷地中。 南风劲吹,旗幡呼啦啦作响。 炽烈的阳光下,刀枪闪烁著森寒的光芒。 整整数十道人影排著整齐的队列,就这么出现在了眾人的眼帘之中。 土墙上一时间没人说话了,都静静看著这幅“奇景”,直到他们已近在眼前。 “前方何人?”终於有人反应过来了,硬著头皮问道。 “黄田港义士曹洛,率义民赴援剿贼,而今哪位官人总揽全局?”邵树义越眾而出,抱拳行礼道。问话之人很快下了城头,前去通报。 邵树义则趁机观察了下周边地形。 其实不复杂,秦望山在北,南麓就是夏城,夏城往南则有一个湖,却不知叫什么名字。 从这个角度来看,夏城的位置端地不错,背山临湖,阻遏要道。 如果从常州进攻江阴,且走这条路的话,不拔掉夏城是不行的,因为人家可以从城中杀出来,截断你的后路。 看完整个地形,邵树义又把目光投向秦望山。 植被茂密,但不是什么崇山峻岭,山势整体也不算很陡峭,目力所及之处,便可看到几处缓坡,几条山径隱约可见。 不过山径狭窄逼仄,大概只能容两三人並排通过,这就是官军无法发挥人数优势的难点所在了。贼子不用和你三百人打,因为压根展不开,同时接触的始终就那么几个人,一番猛衝猛打之下,確实有可能让官军崩溃逃跑,乃至自相践踏。 邵树义都不敢想像官军在山道上损失了多少人。 他若和贼人打,这也是需要注意的地方,即如何发挥己方的人数优势,儘可能扬长避短。 收回目光后,邵树义看向夏城。 几乎看不出轮廓的城门內,正有十余人鱼贯而出,为首的便是州尹张洋了。 “曹舍,这便是州尹张公了。”提控案牘葛大吉一边介绍,一边打著眼色。 “张公。”邵树义上前一礼。 张洋先看了看邵树义,再看看他身后,问道;“都是你的人?” “黄田商社的伙计,惯走水上货运,敢打敢拚。”邵树义说道。 “多少人?” “连我在內,正好五十。” 张洋怔怔无语,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伸手指了指贼人所在的方位,道:“贼子就在那里,何不速去取了人头?” 邵树义拱了拱手,道:“敢问州尹,贼子到底有几人?有哪些器械?本事如何?士气如何?”“贼子还有十六人。”张洋耐著性子答道。 其他几个问题没有回答,不是不想答,而是不知道,因为他是新来接替马元崇的,未及细问一一其实是忘了问。 “好教州尹知晓,我等远道而来,食水未进,气力大亏,暂不宜进討贼人。”邵树义说道:“再者恐还缺一些器械。” 张洋有些不高兴了,但看著邵树义身后的那几十人,又按捺住性子,道:“也罢,先去城里用些饭食。缺什么器械,报上来即可,我为你找寻下。” “多谢州尹。”邵树义行礼道。 张洋不想和他掰扯了,直接回到城中,坐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棚子下。 左思右想不太得劲,倒不是为了如今的局势,而是为了邵树义等人的態度。 远道而来、没来得及吃饭、缺乏器械都是很正常的理由,但张洋就是觉得不舒服,因为他要紆尊降贵,“惯著”一个私盐贩子,“哄著”他上去卖命。 这是从未有过的经歷,非常不適应。 这个时候,他倒觉得朱定顺眼多了,至少那廝低眉顺眼,愿意对他们这些贵人卑躬屈膝一一当然,想归想,张洋还是有理智的,並不会明显表露出不满。 “贼人尸体在哪?山上?”正思虑间,不远处传来了邵树义的声音。 “埋了。”回话的是兵房司吏何朔,此时他正看著邵树义,一脸诧异地问道:“曹舍你要贼人尸体作甚?” “挖出来,把头颅斩下。”邵树义平静地说道。 何朔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有用。”邵树义耐心地说道。 何朔想了想,唤来一名书吏,让他去找人挖尸体。 第219章 战术 尸体埋得不远,就在城南的湖边上。 几名壮丁將其挖出来,又捂著鼻子,战战兢兢把头颅砍下,取了过来。 让人无语的是,仅仅两枚有点腐烂跡象的脑袋,就让夏城內的一千弓手们喧譁不已。 不是害怕,而是噁心。 海船户曾毅面不改色,取来一桿木矛,將头颅挑在矛尖上。 铁牛有样学样。一时没找到木矛的他,直接一把夺过身旁弓手的长枪,把头颅挑了起来。 弓手跟木头人一样,从头到尾没有反应。 邵树义朝他俩点了点头,復又转向何朔,问道:“火銃有没有?” 何朔摇头。 “强弩呢?” 何朔再摇头。 “铁甲?” 何朔还是摇头。 邵树义嘆了口气,道:“行吧,我不问了,就这样。只是能不能分出数十人、百来人,绕道山后?我只有这个要求了。” 何朔想了想,道:“这个可以,我去知会一声。” 州尹张洋坐在棚子下,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下意识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毕竟在马元崇受伤后,他才是主帅,但茫然间又无计可施,於是只能作罢,並且安慰自己,他的职责是治理地方,而不是领兵作战。 片刻之后,澄江巡检陈资过来了。 他先向张洋行了一礼,然后低声说道:“曹舍,你可算来了,这股贼人甚是难缠。” 陈资与邵树义一起听过戏,相对比较熟了,邵树义也不客气,问道:“贼子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这伙贼人应是从滁州来的。先至真州,试图劫掠盐商,未果。 渡江南窜至镇江路,找寻食水时杀一家老小四口人,为官府追捕,遂东入常州。 復於晋陵劫一富商张某,勒索钱財。张家长子不知怎地,不愿给钱,反引巡检司过来抓捕。贼人遂直接杀了张员外,杀巡检一人、弓手六人后东窜。 及至秦望山,又因抢掠食水杀五人。而今看来,似是打算占山为匪,不走了。” 陈资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基本把贼人的来歷讲清楚了。 “你怎知道这么清楚?”邵树义惊讶道。 “常州那边擒拿了一名受伤的贼子,拷讯得知。” “怎么看出来要占山为匪?” “其实这是我的猜测。”陈资说道:“他们这么四处流窜,早晚覆没。在常州那会就想当坐地匪了,这会到了秦望山,应想停下来歇一歇。” 邵树义嗯了一声,哪个流寇不想当坐地虎?真以为四处流窜很好玩呢?这个过程中会因为种种原因不断有人掉队,如果你没法就地补充人手,队伍只会越来越小,最终达到崩溃的临界点。 “曹舍,这次一定要打好啊。”陈资又低声道:“你也看到了,巡检司弓手抓一抓本地贼匪还好,若遇到这等淮南来的凶悍之徒,就有点力不从心了。马判官负伤后,州尹亲自坐镇,若为贼人所败,所有人都落不著好。 达鲁花赤一纸公文上去,州尹都要吃掛落,我等只能回家种地了。便是曹舍你,想要做点买卖,亦会遇到很多麻烦。” 邵树义没有说话,只静静看向秦望山。 陈资这话很实在。 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虽然这话放在元末的江阴有点黑色幽默,但並非不可比较一番。 帮官府解决麻烦,帮狗官们保住官位,他们就可默许你干一些事情,比如欺行霸市,抢夺水上运输生意,比如贩卖私盐,只是需要与他们分润好处。 说白了,他邵某人现在是躡著前辈朱陈的足跡前行。 人家已经走到极致了,而他还在路上。 “方才你说派人绕山后,我觉得可以。”陈资继续说道:“我让澄江司吏带两名嚮导、五名弓手、百名丁壮绕道,但他们士气低落,恐难对敌,曹舍你最好再派一批人隨行。” 邵树义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道:“好。” 说罢,转身喊来卞元亨,道:“武兄弟,你带本队人跟著澄江巡检司的人出发,绕道山后,奇袭贼人。” 卞元亨静静听完,问道:“怎么打?” “让贼人知道你们过来了即可。”邵树义说道:“悠著点,你们这批人” “我晓得了。”卞元亨说道:“曹大哥放心,將为兵之胆,有我在,些许贼子,何足掛齿?”说罢,就要离去。 邵树义一把拉住他,认真道:“我们这几百个人,不需要谁过於逞能。你我相识虽然不久,却颇为投契,君更是热心肠之人,將来还要同享富贵呢,何必冒险轻掷有用之身?绕道上山之后,但鼓譟吶喊即可,只要能动摇贼子人心,令其战意不坚,便足够了。” 卞元亨轻轻拍了拍邵树义拉住他的手,目光中有些许感动,隨即轻轻抽回手,笑道:“看我的就行。”说罢,带著新组建的一队人,借著城墙、树林的掩护,先向东,再折向北,匯合了嚮导和弓手,绕向后山。 与此同时,邵树义也不再废话,先过去向州尹行了一礼,借了二十名真弓手,然后把他们带到夏城一角,令其席地而坐,养精蓄锐。 他本人则在眾人面前训著话:“淮贼凶残,渡江以来一路烧杀抢掠,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有些人称他们为“好汉』,大谬矣。真好汉当保卫乡梓,替天行道。若江阴百姓人心惶惶,四散逃亡,以致田垄长满荆棘,村落化为废墟,你们吃什么?用什么?还好意思在他人面前耀武扬威吗?”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下,让眾人慢慢消化这番话。 李辅坐在最前面,沉默地擦拭著环刀。 片刻之后,他说道:“曹大哥,虽说今日是为官府做事,但你这番话,我挑不出毛病。” 说完,继续低头擦刀。 李辅身后还坐著十余人,都是马驮沙巡检司的在职弓手,不过因为孤悬在外,州里並没有调动他们。不过在接到邵树义的命令后,他们还是脱下了青衣,换上麻布粗服,带齐器械,坐船过来了。李辅队的伙计们听了邵树义的话,顿觉有理。 他们赚了钱也是要花的,不然那么拚命干什么? 既然要花,就需要有人为他们做衣服,有人为他们养牲畜,有人为他们种粮食,有人为他们盖房子,有人为他们生產茶酒…… 如果秩序乱了,他们的好日子必然会被打乱,到时候钱都没处花,日子一落千丈,確实亏得慌。李辅说完后,高大枪跟著表態:“曹大哥,我早想会会淮地贼子了。往日多在街巷中廝杀,我这乌木长枪难以施展,今日便要试试淮贼的斤两了。” 他身后同样坐著十余人,面色各异,但大体上与李辅队的伙计们所思所想一样。 贩盐、运货是他们的主要营生,藉此养活全家老小,而这很明显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局势一旦动乱起来,盐卖得少了,货也没处运,钱从哪来? 曹大哥这番话说得实在,这些淮地贼子就是来破坏他们的好日子的。 他们不是为官府而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战,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打就是了。 邵树义目光扫视一圈,將眾人神情尽收眼底,隨后便道:“还是老规矩。受伤的给汤药费,工钱照发。不幸战死的,后事由我操办,另给抚恤五锭。家人生活无需操心,只要我还在,总少不了你家人一口吃的。將来商社招工,亦优先找你等家人,无忧也。” 说完,他又看向借调而来的二十名弓手,道:“我叫曹洛,你们兴许听过我名字。既跟著一起上阵,没什么好说的,都是自家兄弟。若谁不幸殞命,我来给他操办后事,定教他走得风风光光,家人另给抚恤三锭。说话算话!” 弓手们听得一阵骚动。 作为巡检司的正牌弓手,他们的生活其实没那么差,但曹舍这番话听著让人提气。 “曹舍。”一名弓手突然问道:“我若死了,儿子还小,未必能入巡检司,將来能跟你干么?”“能!你叫什么名字?”邵树义问道。 “施五郎。” “我记住了。”邵树义点头道:“此战过后,都是兄弟。我兄弟死了,岂能不照拂他家人?勿忧!”施五郎高兴地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步弓。 “不意曹舍如此讲究。”一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弓手嘆道:“往日见了上官,动輒点头哈腰、跪拜逢迎,二十余年来,我这腰背都快驼了。可驼了又有什么用?官人愈发看不起你,觉得你形貌丑陋,箭射得再好,一辈子按死在弓手上头。曹舍,我也不要你的抚恤,只问你一句,我做得你兄弟否?” 邵树义哈哈大笑,道:“在我眼里,箭射得好,便是一等一的壮士。谁敢折辱?” 说罢,大步走过去,一把拉起这位中年弓手,面向眾人,笑道:“他箭射得好不好?” 来自巡检司的弓手们下意识点了点头。都是知根知底的同袍,谁本事好,本事差,基本都清楚。“他是我兄弟。”邵树义拍了拍弓手的肩膀,道:“你们上了战阵,都要仰赖他,好好看看你们的保命恩人。” 数十道目光唰地一下投注了过来 中年弓手闻言,身躯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常年带著諂媚笑容的脸上竟然多了几分自豪。 邵树义紧紧拉住他的手,笑道:“我也要靠你。” 说完,又看向所有人,道:“上了战阵,我就站在那里。我不走,弟兄们也不走。一起上阵,再一起回来,谁敢临阵脱逃,便不是我的兄弟。军法非是儿戏,便是官府治不了罪,我也要替眾兄弟上他家里討个说法。” 此言一出,眾皆凛然。 邵树义的目光反覆逡巡著,片刻后,大手一挥,道:“检查器械,等候出击命令。” “是。”数十人齐声应道。 第220章 破贼(上) 休息的时间很长,直到日头偏西,州尹张洋快要沉不住气的时候,邵树义终於带人出动了。五六十人带齐器械,自夏城而出,踩著田埂与土路,抵达了山脚下。 一骑自山后绕来,下了骡子后便快步上前,在邵树义身边耳语了一番。 邵树义摆了摆手,此人翻身上了骡子,又往山后而去。 西山的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阵阵凉风袭来,邵树义左右看了看,他们位於两处稻田中间的荒地上。整整五十六人排成了一个还算整齐的方阵。 二十名巡检司弓手分作两部,位於东西外侧,一部十人。 前面是四五名刀盾手或长枪兵,弓箭手位於其后,此刻已然上弦完毕。 巡检司弓手中间则是邵树义带过来的人马。 李辅、高大枪两队总计二十八人排成了四列纵队,刀枪齐全,作將战状。 李、高两队中间,则站著包括邵树义在內的八人。 这便是今日作战的全部力量了,人数是对方的三倍有余,如果这还被衝垮,那造反什么的就別提了,老老实实找个好地方,当个富家翁算了。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风似乎更大了,吹得高大枪、李辅背上的猛虎、仙鹤认旗呼啦啦作响。邵树义在铁牛的护卫下,往前走了一步,腰间器械哢嚓作响。 他很快来到了阵前,朝充作战锋的曾毅、魏大用(前季悟手下)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铁牛。铁牛不情不愿地把长枪交给魏大用。 魏大用一把接过,与曾毅並排而前,高举著长枪,一边走,一边破口大骂一 “汰!兀那撮鸟,如此张狂,可认得你魏爷爷?还不下山受缚?若道半个“不』字,教你项上吃一百板刀面!” 曾毅在一旁听了,嘴角抽了抽。 他手底下是挺狠的,杀起人来毫不含糊,可骂人就不太行了,至少比魏大用这个曾经的江阴泼皮差了老大一截。 魏大用还在骂,骂的同时晃了晃长枪上的人头,道:“这泼贼,长得三尖两刃似的,还敢来江阴撒泼。现在好了,脑壳没了,一副驴心肺也被掏了出来,活该吃个教训。” 魏大用的嗓门很大,骂得也难听,一边骂,一边摇晃著人头,嘲讽意味十足。 曾毅见了颇有些不服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直娘贼!躲躲藏藏作甚?有本事下山,与你爷爷战个三百回合。” 这话说完,轮到魏大用嘴角抽抽了,不过他很快话锋一转,顺著曾毅的口风说道:“入你娘!莫非你们都和这个三尖两刃一样是个癆病鬼?果如是,趁早寻个茅坑浸死,省得脏了我的刀。” 前方山林间有了动静一 “我入你娘!”一粗豪汉子自林中闪出,气得七窍生烟,气急败坏道。 魏大用哈哈大笑,愈发进入状態了,喝道:“让你娘亲速速洗乾净,我不嫌她老。” “畜生!”更多的汉子闪了出来,手持利刃,喝骂不休。 远处的邵树义定睛一看,却见山道上出现了十几个人影,不紧不慢地往山下走著。 曾毅、魏大用依然挑著人头,反覆挑衅,不过却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段距离,更靠近大部队了。淮贼越走越快,不一会儿便下了山,与邵树义等人只相距百步了。 他们清一色的黑色短褐,裤腿扎进了靴子里,腰间繫著皮腰带,每人至少挎著一把刀。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处一道刀疤把眉毛劈成了两截,脚步沉稳,每一步踩下去都像生了根。他身后跟著的十几个人,高矮胖瘦不一,但有一个共同点,即走路的姿態都是微微弓著背,膝盖微曲,这是常年刀头舔血的人才有的走法,隨时可以暴起,隨时可以出刀。 在看到邵树义这边的阵势后,他们停了下来。 独眼汉子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扭头看向身后之人,道:“样子货罢了。” 离他最近的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壮汉嘿嘿笑了起来,道:“这些个弓手,我一只手能捏死十个。”其他人听了,慢慢收起脸上的怒容,用阴冷的目光看著山下列队的眾人。 独眼汉子从背后拔出了刀。 那是一把斩马刀,刀身比寻常环刀长出一尺有余,刀背厚实,刀尖开双刃,夕阳下泛著血红色的光芒。他把刀横在身前,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便举起刀,朝邵树义这边一指。十几个人同时动了。 他们没有跑,而是快步走,步伐整齐,像狼在逼近猎物。 独眼汉子走在最前面,身后左右各跟著两个人,呈一个倒三角;再后面八个人分成两列,每列四人,中间留出了大约一丈的空隙。 九十步、八十步…… 而就在此时,山上响起了高亢的吶喊声和杀声。 不知道谁点燃了柴草,浓烟滚滚升起,直衝云霄。 卞元亨一马当先,左手执盾,右手持刀,朝淮贼先前据守的木屋扑了过去。 木屋这边是有留守人员的,不过只有三个。 离得最近之人脸上满是惊愕,不过反应极快,见到卞元亨时不退反进,挥刀便砍。 卞元亨举盾格挡的同时手腕一翻,瞬间將敌人的环刀压在盾下,右手一挥,寒光直衝贼人脖颈而去。贼人下意识一个后仰,躲过了横斩而来的环刀,正待调整身形时,只觉小腹一阵剧痛,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嘭”地一声落地后,挣扎了两下,始终没能起身。 十余名“伙计”涌了上来,三名步弓手拈弓搭箭,朝木屋攒射而去。 十步距离之上,三支箭矢破空而去,结果两支落空,一支被人挥刀格挡一一没办法,卞队士卒编成时间太短,三名弓手只是刚刚学会射箭,准確度不太行。 不过他们的行为却嚇了两名贼人一跳,让他们有些手忙脚乱。 卞元亨趁机直扑上去,在敌人未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当头一刀,將贼人的肩膀连带著脖颈斩了个血肉模糊。 得手之后的他毫不恋战,举盾挡住最后一名贼人捅来的长枪,横身欺近,將刀尖猛地刺出。贼人当机立断弃了长枪,在地上一个翻滚后,躲过了卞元亨接踵而至的下劈。 正待抽刀时,又是横斩而至,无奈一个后跳,险之又险避过擦著前胸的刀刃。 没想到卞元亨步伐极快,两步的距离瞬息即至,雪亮的刀锋在他眼中越来越大,直到斜斩在他的脸上。惊天动地的惨叫声响起。 最后一名贼人自弃枪后始终被动,到死都没机会拔出环刀,憋屈地死在卞元亨手下。 “鼓譟而进,自后夹击贼人。”卞元亨扭头吩咐道。 说罢,又是一马当先,朝山下衝去。 早在淮贼下山的时候,梁泰便来到了前方,与刀盾手平齐,一只手拿著牛角。 刀盾手吴上元紧紧攥著刀柄,眼角余光看著气定神閒地站在那里的梁泰,默默观察著他何时吹角。敌人只差五十步了。 “呜”沉闷的角声打破了凝滯的气氛。 “放箭!”李辅、高大枪二人鬆开了弓弦。 两队八张弓同时射击。 弓弦嗡嗡作响,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偏左有的偏右,稀稀拉拉地落下去,像是下了一场不甚密集的雨。 独眼汉子在箭矢离弦的一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向左一闪,一支箭擦著他的右臂飞过,钉在了身后的地上。 他身后的四个人在同一时刻举起了左臂上绑著的小圆盾一一那是用柳条编的,外面蒙了牛皮,轻便却结实一一叮叮噹噹挡下了几支箭。 后面那八个人里有两个中了箭,一个扎在肩膀上,还有一个运气不好,正中面门,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嗖!嗖!”分布在东西外侧的巡检司弓手们也射击了。 七八支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绝大部分落空或被格挡了,只有一支箭落在某个贼子的大腿上,引起一声闷哼,却是那中年弓手所射。 射完之后,他微微有些懊恼。 若在平时,他肯定能射中,但今日心潮起伏,始终难以平静,再加上东南风甚大,错误地估算了风力,以至於只射伤了敌人,没能当场击杀。 而在看到这一轮射击效果不佳后,巡检司的弓手们脸色有些发白,若非之前来过一场效果不错的战前动员,这会已和前几日一样,撒丫子跑路了。 四十步。 曾毅、魏大用已然退了回来,前者用回刀盾,后者则接过一把鉤镰枪,站在刀盾手身后。 淮贼后阵中突然窜出几人,拈弓搭箭,连连施射。 被铁牛等人举盾牢牢遮护著的邵树义眼神一凝,竟然是行进间射击,这帮贼子手段可以啊。要知道,他训练的几队伙计大多轮流学过射箭,但他们基本只会站立在原地瞄准射击,而不能边走边射静態射击和行进间射击完全是两回事。 这股贼人也是够凶悍的,先硬顶你的一轮箭矢,抵近到四十步后行进间射击,看他们挽弓的样子,显然臂力不弱,箭矢势大力沉,破空而至后,一支狠狠钉在铁牛高举著的盾牌上,一支落在梁泰身前的盾牌上,一支擦著眾人头顶飞过,最后一支则落在长枪手郭仙的胸口,致其惨叫倒地。 三十步。 十三个贼人变成了十一个,但剩下的人都没有停,他们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乱,只是加快了速度,从快走变成了小跑。 那个肩膀中箭的悍匪咬著牙,把箭杆一把折断,继续往前冲。 络腮鬍子已经衝到了最前面,他的圆盾上还插著两支箭,像长了两个角。 这股贼徒果然够凶悍,够亡命,难怪巡检司的弓手及民壮对上他们时一败涂地。 第221章 破贼(下) 第221章 破贼(下) “呜——”梁泰又吹了一声角。 两侧的巡检司弓手们手忙脚乱地从箭壶里抽箭。 有的搭了两下没搭上弦,有的拉弓时手在抖,效果可想而知。 唯有中年弓手沉稳地射出一箭,正中某位贼子胸口,箭簇透背而出。 高、李二队射出了六支箭,四只被格挡,一支射中了络腮鬍子的右臂,令其闷哼一声,有些踉蹌。 另一支箭则射中了一位贼子的脖颈,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扑倒在地。 没有机会射第三波了。 梁泰果断敲响了腰鼓。 沉闷的脚步声响起,高、李二队二十八人迈著整齐的步伐,墙列而进。 仅剩的九名贼人亦加快了脚步,发出阵阵怒吼,脸色狰狞之处,似欲噬人。 络腮鬍子已经受伤,却怒目圆睁,豪勇无比,竟然衝到了最前面,直扑背插认旗的李辅。 “嘭!”李辅举盾格挡住了络腮鬍子刺来的一刀。 长枪手苏水生不假思索地挺枪直刺。 络腮鬍子用绑在胳膊肘上的骑兵用小圆盾挡了一下,却见魏大用的鉤镰枪迅疾刺来。 他右手环刀猛地一劈,把鉤镰枪隔开,却没想到那枪头下面还藏著个鉤子。 枪被格开的瞬间,枪桿一转,横鉤勾住了他的刀背,猛地往后一拽。 络腮鬍子力气虽大,右手却已然被箭矢射伤,不但刀脱手了,整个人也被带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递补郭仙位置上来的姜三宝挺枪一刺,枪尖毫无阻碍地捅进了络腮鬍子的胸□,將其了帐。 姜三宝正待抽枪时,独眼龙冲了上来,斩马刀重重劈下。 电光火石之间,李辅將盾牌挡在身前,直接撞了过去。 盾牌撞上独眼汉子的腰侧,將其撞歪了一步。 李辅借著衝劲,盾牌下环刀捅出,直奔对方的肋部。 独眼汉子的反应极快,身体还在歪斜时,斩马刀已经收回,刀柄往下一砸,砸在李辅的刀背上,將这一刀砸偏了。紧接著,他又是一脚踹在盾牌上,巨大的力道震得李辅左臂发麻,人往后倒退了两步才站稳。 魏大用鉤镰枪再度刺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独眼汉子挥舞斩马刀用力劈斩而下,木桿碎裂折断的声音异常清脆。 魏大用脸色一变,当场弃了鉤镰枪,抽出环刀迎战。 姜三宝已然抽回长枪,几乎没有思索的空间,便朝独眼汉子捅出。 汉子前力用尽,后力未生,只能回手一个格挡,將长枪挡开。 苏水生的长枪接踵而至,迅疾无比。 独眼汉子侧身一避,却见刀盾手吴上元扑了上来,雪亮的刀锋刺眼无比,於是鼓足余勇,斩马刀重重劈下,直接將吴上元连人带盾砸倒在地。 李辅又冲了上来,状若疯虎。 独眼汉子有点应接不暇,好在身后衝来一名同伴,迎住了李辅。 姜三宝的长枪又从刀盾手身后刺来———— 独眼汉子只能后退一步,寻找战机,而就在此时,刚刚衝过来的同伴已被苏水生一枪刺中了脖颈,惨叫倒地。 独眼龙有点头皮发麻。 明明都是些技艺一般般的人,但组合在一起,刀枪齐出,杀得他手忙脚乱就方才那几下,换成巡检司弓手,已然被他破入阵中,大砍大杀了。 另外一边,高大枪的乌木长枪已经接连刺出三下,除一下被格挡外,另外两下各自撂倒一人,凶悍无比。 而在他脚下,刀牌手吴麻子受伤倒地,哼哼个不停。 战锋曾毅补了吴麻子的位置,他果然不负曾经吹过的牛逼,瞅准机会斩了一名上躥下跳的贼人刀客。 双方只一个照面,可能也就是普通人呼吸几下、说句话的时间,就合计躺下了六个人,血腥惨烈的程度,教人触目心惊。 “嗖!”邵树义一箭射倒了落在最后面的贼子。 铁牛等人侍立身侧,或持大盾,或执刀枪,岿然不动。 整整两队人踩著沉稳的步伐,一边与贼人激战,一边缓慢却坚决地推进著。 斩马刀汉子窥到己方十人已经战死一半后,终於心生惧意。 敏锐的他已然发现不是他们战力不够强,而是缺乏组织,往往单打独斗,最后被对方嫻熟的配合击杀。 这样打下去实在太吃亏,不如早退。 “走!”他暴喝一声,一刀逼退衝上来的吴上元后,转身就跑。 剩下的三名贼子见状,瞬间没了战意,跟著向后退去。 其中一人跑得较慢,直接被衝上来的季悟用鉤镰枪刺中。 枪尖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大腿,横鉤一拉,一块布条连著皮肉被撕了下来。 此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通州盐丁冯秋挥刀劈斩,直接斩断了他半个脖子。 高队继续向前,不疾不徐,既不因为急著追击敌人而跑散了自己的阵型,同时又给了对方足够的压力,死死咬著。 “沙沙”的脚步声在荒地上响著。 三十余人端著器械,墙列而进。 包括独眼汉子在內的三名贼子飞快向后遁去,已然胆寒。 后方的秦望山脚下传来了激昂的吶喊声,卞元亨带著十余人冲在最前面。 而在他们身后,还有百十个泼皮无名弓手,各持刀枪,鼓譟不休—一指望他们打逆风仗显然是不行的,会崩溃,但顺风时却能壮己方声势,寒敌人胆魄。 “嗖!嗖!”邵树义、梁泰等人各自拈弓搭箭。 两支箭矢一前一后,竟然射在同一人的背上——也是有福了。 卞元亨离独眼汉子等三人只隔四十步了。 他身后飞出两箭,一箭被斩马刀挡开,一箭射在贼人腿上,致其闷哼倒地。 淮贼只剩两人还站立著了。 两侧的巡检司弓手们覷到了便宜,激动不已,二十人不待命令,鼓譟而进,冲得飞快。 远处的夏城城头上,州尹张洋正登城瞭望。 在他的视野中,曹洛部当为主力,正面击溃了衝过来的淮地贼子,並將他们向后反推。 与此同时,巡检司弓手快速前出,两翼包抄而去。 而在更远处,曹洛一部带著百余名官兵,已然没什么阵型,但胜在人多,直接从后方兜住了贼人逃跑的路线。 这是四面合围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知道这仗贏定了。 战场正中心,独眼龙与仅存的一名手下艰难行走著。 他喘著粗气,独眼在追击过来的眾人身上扫个不停。 右臂上多了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的,血顺著手腕滴在斩马刀上,又顺著刀刃往下淌。 他身旁的手下更惨,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半个身子都染湿了,但此人咬著牙一声不吭。 独眼汉子惨笑一声,停下了脚步,斩马刀横在胸前,微微弓起脊背。 手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投降,而是坚持不住了。 他的双眼已经被汗水、血水糊住,口中呢喃道:“大哥,我还能起来,这便助你破阵而出,呃——” 一支箭从远处飞至,射中了此人的脖颈,令其轰然倒地。 “哈哈哈————”独眼汉子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笑罢,奋起最后的余力,纵身前冲,狠狠撞入了列队而至的李、高二队阵中。 一瞬间,七八桿兵器齐齐招呼到了他身上。 “痛快!痛快!”独眼汉子脸色扭曲又疯癲,最后的斩马刀停在长枪手赵小二的头顶,始终未能劈斩而下。 “嘭!”几乎成了破麻袋的尸体轰然倒地,溅起一团尘烟。 鲜血泪汩流出,慢慢浸透乾渴的杀伐场。 战场上一时间静了下来,只余风的声音。 不远处的老槐树上,知了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像是为这场短促又激烈的战斗送上闭幕曲。 邵树义在眾人的簇拥下上前,仔细端详了下贼首的面容后,著人將其头颅斩下,送至州尹张洋面前,同时下令打扫战场,看看有无受伤未死的贼人,先看管起来,等待后续命令。 几乎没有分毫耽搁,贼首的首级就被弓手们送上了城头。 眾目睽睽之下,张洋即便千般噁心、万般不適,依然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然后吩咐道:“速速处分,然后悬首州衙,晓示全城。” “是。”澄江巡检陈资立刻安排手下处理首级。 张洋慢慢回过了神来,定定看著远处正在打扫战场的邵树义部,脸色亦喜亦忧。 这一仗,把官军的底裤都扒出来了,却也让曹洛的盐帮武装在眾人面前大大出了一把风头。 尤其是在看到借调过去的弓手们纷纷凑到曹洛面前行礼时,张洋心中更不是滋味。 从今往后,江阴州怕是没那么好管了。 第222章 触动与振作 第222章 触动与振作 打扫战场的人很快归来了,除些许器械、钱钞外,还有一名大腿受伤的贼人,直接被移交给了巡检司。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荒地上燃起了篝火。 五十人出战,郭仙战死,吴麻子在激战中被一名贼子持钝器砸,负伤倒地,目前看样子还能活,但高大枪告诉邵树义,这个吴黑子的族侄可能要退出货殖房了,以后再没法上战场。 其他还有几个人掛彩,比如李辅就觉得左手手腕痛得厉害,魏大用手背上不知道被谁划了道口子,曾毅的盾牌隱有裂纹,整条手臂有点麻———— 这些小伤他们自己都没好意思报上去,丟不起那人,別人会觉得你是骗汤药费的。 不过邵树义依然一一过问。 另外一边的夏城內,州尹张洋摒退不相干之人,拉著刚刚输送粮草而至的州同知朱道存、澄江巡检陈资、长涇巡检黄胜、兵房司吏何朔、提控案牘葛大吉等人,一起坐在棚下开会。 张洋的第一句话就很重磅:“从今往后,州中再不可文武嬉。诸巡检司缺什么器械,径直报来,本官想办法为你等找寻。拖欠的粮餉” 张洋面色纠结,片刻后一咬牙道:“还是我来想办法。” 陈资、黄胜二人对视一眼,喜形於色,立刻行礼道:“谨遵州尹之命。” 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按制,路总管府这个级別,才只能配十副弓箭,散府州七副,县衙五副,一个巡检司三副弓固然寒磣,但真谈不上少,毕竟规定就是这样嘛。 张州尹从官面上肯定是要不来多余的器械的,他只能花钱找人打制,有州衙作保,匠人们应不至於推三阻四。毕竟在他们眼里,最常接触的就是州衙,州衙就代表了朝廷,代表了天子,州衙说什么,那就是什么,无需多想。 张洋对陈资、黄胜的態度也很满意,勉励道:“值此之际,君等当力同心,勤於王事,万不可懈怠啊。” “是。”陈资、黄胜二人又应了声。 补充器械、补发钱粮谁不喜欢?武器先不论,钱粮过一过手,多少油水?州尹真是好人哪,不得给他磕一个? 张洋点了点头,正要看向兵房司吏何朔,突又问道:“巡检司可还有什么负担?” 陈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负担可太多了。 “但讲无妨。”张洋很大度地说道。 抓捕、拷讯犯人这都是本职工作,就不谈了,协助收税这个就纯粹是负担了,但在当下的大背景下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最让巡检司难受的是护送官员、使者出远门,解送盗贼至各处一最坑的是去偏远流放地——以及押解贡物赴京。 只是这种事能说吗? 陈资想了想,道:“解送盗贼至偏远州县,弓手视为畏途。” 黄胜说道:“而今押解贡物入京,多走陆路,两淮、河南多盗贼,危险不已,或可走海路?” 张洋听了,眉头微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制度层面的事情,他不好解决。巡检司不做这些,难道让镇戍军来?显然不现实。 不过人家都提了要求了,又不能不给个说法,於是说道:“解送盗贼,或可让衙门差役帮著分担一些,护送官员、使者亦如是。押解贡物的话,还是得巡检司担著。” 陈、黄两人闻言,微微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到底还是减轻了一些负担,更別说还下发钱粮、器械了,从今往后,巡检司的日子確实要好过一些,至於好过后是不是要整顿人员、加强战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敲定巡检司的事情后,张洋又看向何朔,道:“何司吏,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乃国朝祖制,久不操练,恐不美也。 \ ” 何朔闻言,起身行了一礼,苦著脸道:“州尹有所不知。俗谓农家少閒月”,並非虚言。农人便是正月里都要平整田地,可谓一年忙到头,无有閒时,操练十分困难。” “一年忙到头?你倒和我说说,每个月都做哪些事?”张洋不悦道。 “正月平整田地,疏浚沟渠,修缮蚕具。 二月修剪桑林、清理蚕室、精选良种、整备农具、种植菜蔬。 三月小忙,浸种育秧乃一年大计。 四月————” 何朔掰著手指头,把农家每个月要做的事说得清清楚楚。 张洋听得哑口无言。 他固然知道农人很忙,但不知道忙到这种程度,当真每个月都有很多事情要做,须臾离不得。 养蚕丝、移栽树木、种植菜蔬、稻麦收种、编织器具、饲养牲畜乃至服摇役等等,忙得不可开交,哪来的时间操练? “便是再忙,也得抽一些时日操练。”张洋强说道。 何朔无奈道:“是。” 张洋张了张嘴,本想说给参加训练的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发放一些粮钞,甚至免除他们的杂泛差役,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不现实,他做不到。 首先官府没钱,其次如果免除杂泛差役,意味著要花钱僱人干活,这笔开销很庞大,难以做到。 “尽力吧————”张洋说著自己都不相信的话,看了看何朔,道:“可尝试挑选部分身强体壮者操练。” “遵命。”何朔应道。 答应是答应了,做不做,做到什么程度,可就只有天知道了。 张洋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思来想去,最终发现困难重重。仿佛他要做些什么事的时候,总有无数阻力,导致最后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难以推行。 做点事,真的太难了啊。 “罢了。”他最后嘆了口气,道:“诸君知道国事艰难即可,往后定要尽心,不然这日子怕是很难过。散了吧,就这样。” 眾人行了一礼,各自散去。 朱道存站起身,来到了城墙之上,看向北方。 秦望山脚下,篝火一堆又一堆,粗豪的笑声不绝於耳,间或夹杂著喝彩与惊嘆。 弓手站满了墙头,伸长了脖子看著刚打了胜仗的一群人,窃窃私语。 “听说有个使斩马刀的贼首,身长七尺,腰围也是七尺,衝杀起来,千军辟易,无人能挡。最后是曹舍亲自提著七星宝刀上阵,与其大战三百回合,方才取胜。” “你亲眼看到了?不瞎说能死啊?曹舍是用箭射杀贼首的,而且发的是连珠三箭,箭箭射在同一处,这才弄死贼首。” “曹舍这么厉害?江阴第一神射啊。” “朱定就是被他射死的,能不厉害?” “朱定不是被砍脖子死的么?那日我被调到文庙值哨,亲眼看过。”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曹舍还抢过盐场呢,前阵子我护送南台令史去崑山的时候偷听到的。盐场都能抢,杀点淮贼又算得了什么?” 弓手七嘴八舌,说著自己道听途说来的不知道转了几手的消息,让人啼笑皆非。 朱道存听得烦躁无比。 一帮不知所谓之徒,说的话完全不过脑子,他甚至懒得制止这些人传谣,因为实在太离谱了,有点见识的人都不会信。 他现在只担心一点,那就是今后江阴的局势会走向何方。 真论起来,曹洛其实还没达到当初朱定的高度,但朱定只是帮人干脏活、捞黑钱,影响力確实不小,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今日一看,原来是差了震慑力。 朱定很厉害,敢打敢拼,但弓手和镇兵们对此没有直观的认识。朱定死后,官府一声令下,这些人就敢去抄朱定的家,打击他的残余势力。 但曹洛不同了。 官府摆明了拿不下十几名淮地贼子,结果曹洛带人把他们干翻了,弓手们看在眼里,心中自然有比较。將来官府一声令下,他们敢对曹洛动手吗?不好说啊。 这个人,今后怕是愈发难制了。不知道赵彦珪能不能起得来,如果州府暗地里给予支持,让他迅速积累財富,控制更多的人丁,有希望成长为能与曹洛抗衡的人么? 甚至於,如果给予赵彦珪练兵的权力,能不能很好地制衡曹洛? 没人能回答。 朱道存想了许多,始终不得其法。 到最后,只得暗嘆一声,还是从长计议吧。 八月二十三,来春乡二百丁壮抵达夏城,在长涇巡检黄胜的带领下,进山搜索,看看有没有残存的贼子。 这一天午后,赵彦珪带著数十人抵达夏城,面见州尹、同知。 至於通事汉军,甚至还在动员,未及出发。 也是在这一天,邵树义首次见到了赵彦珪。 第223章 基操 第223章 基操 赵彦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適中,面带儒雅之气,看起来根本不似唯利是图的私盐贩子。 其实很正常,人家本来就是石桥豪强,自称祖上乃赵光义之后,与朱定、汪宗三、陈贤五之类惯於打打杀杀的亡命之徒本就不是一路人。 见到邵树义时,他只远远行了一礼,然后便往张洋、朱道存身边凑了。 “他对你有恶意。”卞元亨不知何时来到邵树义身侧,低声说道。 邵树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了,转而问道:“东西都清点出来了吗?” “钱钞二十余锭,估摸著是在镇江、常州一路抢的。”卞元亨说道:“还找到了银瓶、银盘各两件、银碗六个、金佛像一个,比较值钱,要不要交上去?” “武兄弟,我们拼命得来的东西,交给官府作甚?”邵树义还没说话,路过的李辅却停下了脚步,一脸不高兴地说道。 卞元亨笑了笑,不和他一般计较。李辅这个人对大元朝有刻骨仇恨,他早了解了。 “没人看到吧?”邵树义问道。 “有弓手民壮看到了。” “无妨,收起来吧。”邵树义说道:“送到崇圣寺存放起来。” 卞元亨点了点头,招来几名本队伙计,吩咐了下去。 “走吧,去见见州尹。”邵树义招了招手,让高大枪、卞元亨、铁牛、梁泰四人跟上,径直入城。 城外有人正在刨坑,准备掩埋尸体,见到邵树义之后,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躬身行礼。 邵树义朝他们回了一礼。 入城之时,碰到刚刚审讯完犯人的陈资,又是一番见礼。 得知邵树义打算离去时,陈资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 说完,拉著邵树义走远了几步,低声问道:“曹舍,你昨日带来的人里面是否有逃亡军户?” “没有。”邵树义说道。 他没骗人,即便梁泰他们几个,也只是“军户子弟”而已,即军户家庭出身,並非军户。 “没有最好。”陈资似信非信,道:“纵有也不打紧,只是今后不要让他们隨意露面,万一被人认出来,镇戍军过来抓人,总不太好。” 邵树义缓缓点头。 “方才赵彦珪面见州尹,问及昨日之事,仔细推演一番后,认为曹舍你的人里面必有军户,盖因所习乃军中战法。州尹、同知颇为惊讶,他们看到淮贼差不多也排了个阵,以为大家都这样呢。” “赵彦珪?”邵树义皱了皱眉。 不过当著陈资的面,他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將这笔帐暗暗记下。 “说到淮贼,確有数人乃扬州镇南王辖部逃亡军士,遁入滁州之后,与当地贼匪合流,四处作案,十分凶残。”陈资又道:“昨日曹舍应也看出来了,他们比土贼宵小还是多了一点章法的。” “排了个似是而非的锋矢阵。”邵树义笑道:“不过確实有点章法,若前面几个贼人身披重甲,持精良器械,说不定就破阵而入了。” 陈资摇头苦笑。 一个散府州,朝廷只允许衙门配七副弓,哪可能弄到铁甲?说难听点,有皮甲都违规了,只不过没人追究罢了。 朝廷左防汉人右防南人,防到最后,官府被防住了,贼匪、盐梟却肆意打制刀斧、枪弓乃至皮甲,让人无话可说一大德七年(1303)之前,巡检司弓手甚至没有官配武器,彼时河南有些地方“(贼)往往悬带弓箭,执把军器,恣行出没为盗,其捕盗官兵犹空手而拒刀剑,无衣甲而御箭鏃,彼强我弱———— 77 “曹舍。”陈资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便行了一礼,道:“今后若遇到什么麻烦,招呼一声便是。” 邵树义连忙扶住他,道:“这个世道,左不过你帮我我帮你罢了。” 陈资连连点头,道:“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邵树义笑而不语。 澄江巡检司算是江阴城区范围外的第一巡检,然而遭到不讲礼貌的外地帮会两次痛击,有点被打残了的意思,確实需要他的帮助。 当然,他也需要澄江巡检司的帮助,今后大有合作的机会。 两人隨后又聊了一些別的,便互相告辞离去了。 邵树义带著铁牛等四人继续往里走,快要来到州尹所住的棚子时,又看到了提控案葛大吉。 “还没来得及恭喜葛提控高升呢。”邵树义笑著打招呼。 葛大吉跟做贼似的看了看周围,然后说道:“曹舍,你昨日一战成名,打得州尹且喜且忧,喜而復忧。” “还有这事?”邵树义不动声色问道。 葛大吉点了点头,道:“幸好你立刻將贼人首级奉上,復將缴获的器械收集起来,移交给了弓手,才让州尹观感好了一些。” 邵树义唔了一声,暗道这些当官的真难伺候。 葛大吉一直在观察邵树义的脸色,见他没什么不悦后,又道:“方才州尹已经嘱我擬写公文,上报杭州剿匪之事,未曾提及曹舍你————”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拿来我看看。” 葛大吉既是提控案,公文当然由他来写了,顶多写完后再交给別人润色,找他是没错的。 果然,葛大吉故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將一张状纸拿了出来。 邵树义轻轻接过览阅— “江阴州申:至正五年八月二十二日,有自两淮流窜悍匪五十人,持刀杖,由秦望山南麓突犯夏城界口,势甚猖獗。 下官闻讯,亲率弓兵六十名、乡勇二百,据险截击,血战逾时,尽歼其眾,夺获步弓、斩马刀、环刀等器械六十七件,无一漏网。除將贼尸梟首示眾外,合行申乞照验。 当职访得,此股剧贼自滁州渡江以来,连劫镇江、常州二路,杀伤官民十余人,诸州县屡捕不获。其入江阴境也,锋锐正炽,號称过江龙”,所过之处,乡民奔溃。 当职以地方安危所系,不敢怠缓,亟会合本州判官马元崇、同知朱道存、提控案牘葛大吉、兵房司吏何朔等,画策分任,剋期剿除。 判官马元崇,躬冒矢石,亲临前敌,督阵之际为流贼所伤,左肩中刀,血透重衣,犹復裹创大呼,激励士卒,贼势由是披靡。其忠勇奋发,实为全军胆气之所在————当职窃惟,此股剧贼纵横数州,所向无前,而一旦尽歼於江阴境內者,非偶然而致。盖由马元崇之奋不顾身,陈资之临机制胜,朱道存之足食足兵,何朔之料丁料险,葛大吉之通情通变,诸人同心,文武互济,故能收此全功。 所有获功人员及伤亡士卒,已另册开呈。除將贼级解送查验外,乞照例优加旌擢,以励將来。” 邵树义一边看,一边嘖嘖称奇。 “厉害啊!”他讚嘆道:“马判官负伤不退,大呼酣战,实乃国之干臣。陈巡检自辰至午,往返驰突,十盪十决,真神將也。便是葛公你,总摄文牘,通传上下,使境內豪右莫不踊跃助战,乡导莫不乐效死力,裨益戎机之大,数十年罕见。写得好,写得好啊,一支生花妙笔,胜过千军万马。” 葛大吉脸色微微有点不自然,笑道:“官样文章而已,见笑了。” “写得蛮好。”邵树义把状文塞回葛大吉怀中,问道:“州尹可在前方?” “在的,我领你去。”葛大吉说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 报捷文书里没提到他邵某人,这是可以预料的事情。 益都剿灭郭火你赤,郑用和也是通过老朋友的书信才知道官府动用了河间盐徒。 集庆路、太平路请朱陈剿杀过江的淮贼,估计同样不会上报。 其实无所谓了,他又不想做官,要什么功劳? 再者,江阴州上下应不敢不支付他酬劳:默许他在江阴贩私盐、扩张商业版图。 这样就好,这样就够了啊。 遐想之间,葛大吉已领著邵树义来到了草棚外,併入內稟报了下来意。 片刻之后,又出来唤邵树义入內。 “你要走了?”张洋神色复杂地看向邵树义,问道。 邵树义行了一礼,道:“贼人已灭,理当归返乡里,悠游田园。” “你在石牌山下有田宅的吧?”张洋突然问道。 “是。” “僕婢应还未置办齐全吧?” 邵树义抬起头,看著张洋,道:“已置办齐全。” 张洋久久不语。 邵树义低下头,並不说话。 张洋忽莞尔一笑,道:“昨日辛苦了。力战有功之士,可造个名册上来,本官別有赏赐。” “好。”邵树义沉稳应道。 “下去吧,好生做事。”张洋挥了挥手,说道。 邵树义行礼退下。 直到他背影消失之后,张洋方收回目光。 朱道存同样惊疑不定地看著邵树义的背影,这不是那天一想到这里,心中躥起一股无名火。 这对狗男女! 张洋没注意到朱道存的脸色,捋了捋鬍鬚后,似是自言自语道:“曹洛手下那些人,或可旌以义士”之號,以彰其家。” 这都是官府的常规操作了,也是张洋这类官僚们的舒適区。 当然,他更感兴趣的是曹洛的来歷。此子定非江阴人,那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第224章 消化红利(上) 第224章 消化红利(上) 有些事物的变化,表面上看起来並没有多么激烈,但水面下暗流涌动的程度,却也让人心惊。 从八月底开始,直到九月中,黄田港通往无锡州的运河上,货运业务的格局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直接原因就是邵树义以黄田商社的名义从太仓买了四条钻风海鰍—总计花费了120 锭,至此黄田商社帐上还剩约38锭钞。 四条船的船主亦被拐来了江阴,入职黄田商社,继续干著运货的老本行。很自然地,这四条船並未在官府过割,漕府帐上还有这四名海船户及相应的船只,但他们事实上已经逃亡了,负担只能压到剩下没走的人身上。 四条船入役后,黄田商社的运力直接超过了1800石,於是开始接自己的生意了,不再转手他人。至於船工,江阴本地临时招募一些,不够的话再僱佣漕府江阴常熟千户所的海船户,总之人手充足。 货运如此,作为主业的私盐更是蓬勃发展。 九月初八,邵树义自马驮沙押运一批鱼盐至石牌乡。 一艘又一艘乌蓬小船自石牌巡检司门口的小河上经过,旁若无人,大摇大摆。 期间他甚至临时停靠了下,在石牌巡检司门口吃饭倒不是故意挑衅,而是乡下地方就这样,整个石牌乡只有巡检司所在地有条街,街上有两家供应茶饭的食肆。 当司吏柳兴带著几名相熟的弓手抵达食肆时,看到了坐满几张桌子的“伙计”,心下一凛;不过面上却不愿表露出来;只草草行了一礼;道:“曹舍唤我来何事?” “曹舍。” “曹义士。” “曹兄弟。” 弓手们纷纷越过柳兴,上前行礼。 邵树义打量了下,起身回了一礼,笑道:“这才几天,又见面了。” 打招呼的四人里面,有一个曾跟邵树义上过阵,在军阵右侧列队,全程目睹了整场战斗。 另有一人没被借调出战,不过同样在城头看到剿灭淮贼的过程,十分佩服。 至於剩下两个,则留守巡检司,但不妨碍他们过来打招呼,混个脸熟。 柳兴目瞪口呆。 在巡检司里,他就和这四个人混得最熟、处得最好,只是现在看来,人家竟然对邵树义更为尊敬——过往带他们吃喝嫖赌的钱真是花狗身上了! “坐下吧。”邵树义指了指门口的位置,问道:“用过饭了吗?” 不知道为何,柳兴明明不太愿意,但看到邵树义不容置疑的目光后,下意识坐了下去,道:“在司里吃过了。 “7 “近来可曾锤炼技艺?”邵树义已经吃完饭,正端著一碗茶漱口,问道。 “如何不练?”说到这事,柳兴就有些生气,因为他姐姐也搬到石牌乡住了,时时督促,偷懒都没太多机会。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你也该懂点事了,再像往日那般胡混可不成。” 跟柳兴过来的四名弓手面露古怪之色。 曹舍看起来还不到二十,但柳司吏可是二十好几了,年纪小的教训年纪大的,且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十分怪异。 “打熬筋骨、锤炼武技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贵在坚持,我就不多说了。”邵树义话锋一转,又问道:“你是司吏,巡检司佐贰官吏,需得勇於任事。近来可有人在石牌地界贩私盐?” 此话一出,柳兴几人都有些尷尬。 你不就在贩私盐么?河边柳树下停著一排排的船只,里面装的是什么? “似是有扬州贩子过来售卖私盐,神出鬼没的,几次都扑了个空。”柳兴说话的时候,看向跟过来的四人,似在求证。 “確有。”此人点了点头,道:“贾巡检带人抓捕了两次,没能得手。” “为何不抓捕帮他卖盐的人?”邵树义问道。 “在州里有人,不好隨意抓捕。” “靠的谁?” “户房司吏金净理。” “户房司吏而已。”邵树义嗤笑一声。 他想了想,好像没给这个人送过礼,盖因请了几次,人家都没出来吃饭,在邵树义看来这就是表明態度了。 就自前而言,江阴州收他钱的官员计有提控案牘葛大吉、澄江巡检陈资、马驮沙巡检江官宝、兵房司吏何朔、杨舍所副千户韩德以及接替葛大吉位置的新刑房司吏孟朝东六人。 上个月才刚送了一次钱,连带部分帮忙办事的书吏、官差,总计花出去近六十锭— 截至当前,盛业商社帐上约有钱款607锭,咸鱼近四万斤,算上刚刚送货上门的一批淮盐,则有81000余斤盐。 生意是相当红火的。秦望山之战后,曹大哥的名气进一步提升,生意版图当可进一步扩大,赚取更多的利益。 因此,这会的邵树义难免有些意气风发,立刻对柳兴吩咐道:“你在石牌巡检司当司吏,可不能终日瞎混,当为家里著想。过几天寻个机会,上门问问那个替扬州盐徒卖盐的人,能不能不卖?若答应不卖了,可既往不咎,每月从我这里拿盐,咸鱼亦可。若不愿,再来告诉我。” “为家里著想————”柳兴有点听不得这句话。 “怎么?”邵树义瞟了他一眼,放下茶碗。 铁牛、卞元亨等人坐在他旁边,齐齐看了过来。 柳兴避开了他们的目光,闷声闷气道:“他从扬州盐徒那里拿的盐很便宜,多半是不愿的。” “无妨,你径来报我便是。”邵树义说道:“他不听,我就让金净理去跟他说。若还不听,我也算是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带人上门抓捕,让他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柳兴哦了一声。 邵树义看他那样子,摇头失笑。 这不服那不忿的,到头来还不是捏著鼻子听话了?气没少受,事没少办,绝了。 跟著柳兴过来的四人一直低著头,不言不语。 曹大哥训斥司吏,他们一点不觉得违和。毕竟十几个凶悍的淮贼都杀了,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从今往后,江阴州的私盐买卖大抵都是曹舍的,可能比当初的朱定还要更上一层楼。 在食肆吃完饭后,邵树义见对面有个粮油铺子,便让人把掌柜喊了过来。 “从今往后,你听这个人的。”邵树义一指柳兴,道:“我知你小本经营,赚得不多,便不收你钱了,但有一条“7 掌柜听到不收钱后非常高兴,连连点头道:“好汉请说。” “你铺子一般存多少粮食?” “二十石。” “腾一些地方出来,多存点,至少三十石。” 掌柜面现难色。 “钱老八,別给脸不要脸。”一名石牌巡检司弓手呵斥道:“曹舍让你多存十石又怎么了?而今钱钞不经用,多存点粮豆亏不了。” “是啊,钱老八,曹舍要做粮油买卖,没让你捲铺盖回家就不错,想什么呢?”另一位弓手说道:“昨日在黄田港,北原粮铺的掌柜可是奉上了一锭钞,且答应今年內扩充库房,多存百石粮豆。比起於掌柜,你这点小买卖算得了什么?” 邵树义瞟了他一眼。 弓手立刻点头哈腰,笑道:“曹舍,北原粮铺的於掌柜是我五服內的族叔。”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 小县城的人际关係就这么简单,拐著弯就有认识的人一是的,江阴州虽然与隔壁的平江路一样是省直管,但下面不领县,地域范围相当於后世的江阴市(县级市),外加周边的常州、无锡、常熟、张家港各一部以及靖江(马驮沙),其实就是个大號县城。 方才那位于姓弓手说他要插手粮油买卖,也对也不对。 他確实会插手这个行当,也会让盛业商社筹款开一家粮铺试试水,但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收储粮豆。 除自己直营外,他还会支持柳夫人扩大粮铺规模,適当、合理地多存一点粮食。 江阴各处现存的粮油铺子会花几个月的时间慢慢清点、登记,然后尝试將其纳入自己的地下体系中,施展直接或间接的控制。 邵树义將以上这些称为商业存储。 宝钞不花出去,留在手里就是脑壳有病,卖出宝钞、买进粮食,大家一起做中统钞、 至元钞的大空头。 “行啦。”见于姓弓手还要恐嚇那位掌柜,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宝钞一日廉甚一日,你难道看不出来?让你扩仓储、收粮豆,还能害了你不成?若钱不凑手,去黄田港找盛业商社借一点,料不难也。” 掌柜钱老八愣愣地点了点头。 邵树义再不废话,见眾人吃喝得差不多了,便下令结帐,登船离开。 > 第225章 消化红利(下) 第225章 消化红利(下)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这一天,邵树义从女人身体上爬起来后,便视察起了名义上归属他的庄田。 宅子没什么好说的,前后两进,加上各种独立功能的小建筑,总计五六十间屋舍的样子,周围用砖墙围在一起。 宅子后方有竹园,占地两三亩的样子。 前方则有池塘三亩、桑林十亩,外加一百七十余亩农田,佃户则有二十家。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小地主的家业。朱定最初置办的原因不得而知,估计是未来交给自己的某个儿子,而今落到了柳氏手中。 “本来只有十五家佃户,我从温州又找来五家,把田地一分,每户八九亩的样子。”柳氏挽著邵树义的手臂,轻声介绍道。 “你都不避人了吗?”邵树义指了指自己深陷山峰之中的手臂,问道。 “我要什么脸?我不要脸。”柳氏笑道。 “我要脸。”邵树义说道。 “你要脸的话,昨晚怎么一副恨不得死在我身上的样子?”柳氏凑到邵树义耳边,轻声说道。 “昨夜之我,非今日之我也。”邵树义说出了一番颇有哲学意味的话。 柳氏白了他一眼,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前方一阵呼喝声打断了。 两人遂停下脚步。 铁牛凑了过来,眼神询问。 “无妨,看看操练得如何。”邵树义摆了摆手,示意铁牛不要管。 前方是一块平整出来的空地,站立著十余名精壮汉子,正在操练各种器械。 “技艺还可以啊。”邵树义赞道。 “都是良家子,自然技艺嫻熟。”柳氏张口就来。 邵树义笑而不语。 这里的“良家子”,指的是上岸从良的海寇的子侄。 “技艺不错,就是少了点章法。”邵树义说道:“而且这技艺”” “怎么了?”柳氏好奇道。 “多为绿林中手段。”邵树义笑道:“招数阴损、多变,不够堂堂正正。单打独斗或许不错,能把军中好手放翻,人数一多就不行了。” 柳氏不是第一次听到“绿林手段”和“军中手段”了,闻言立刻说道:“温州有镇戍军,生计艰难,招一些逃亡军户过来,如何?” “早该这么做了。”邵树义说道:“温州镇军是什么来歷?” “镇守温处等路宿州蒙古汉军达鲁花赤万户府,初镇温、处二路,现镇温、台。”柳氏说起番號时咬牙切齿,“昔年好些乡邻长辈为这支镇军追剿。” 邵树义无语。你们那全员通匪,人家追捕不很正常么? “温州少田,人又多,没办法了。”柳氏嘆道:“五十多年前就有五十万口人了,而今兴许已破百万。不想点办法,能行么?” 邵树义嗯了一声,南方人烟实在太稠密了。 蒙古灭南宋又是大体和平接收的,人口保存下来的很多,经过六十年繁衍,不敢想像有多少户口。 温台的这支镇军从名字就能看得出来构成:蒙古人、汉人一后者是东平世侯严氏的部队,南下灭宋前夕镇守宿州,灭宋后移镇温、处二路。 “你若有钱,便多招募一些人,交给柳兴统带。”邵树义说道:“另者—温州柳家宗族中若还有可堪造就之才,便带来江阴。从文的可以安排进州衙,习武的可以统带兵马。你先编练一些人,就按军中手段来,將来定有用处。” 柳氏没有立刻回答。 她已经从邵树义那得知练一个兵,一年需花费十六锭上下,这还只是维持费用,没算一开始投入的钱,比如安家、被服、器械、营房等开支。 招二十个人,一年就要花三百二十锭——第一年肯定远远不止。 “一分钱一分货。”邵树义说道:“你自己看著办吧,我只是隨口一说。” 柳氏微微点头,道:“你养兵花钱太厉害了,我不能按你那样来。招来的人,得一边为我做工,一边操练技艺。” “黑心。”邵树义失笑,“不过比我想像中要好,本以为你不会花这份钱的。” “我愿意花这份钱,自然是有原因的。”柳氏笑道。 “哦?什么原因?” “世道变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转身看向正在督促训练的柳兴,发现他今天还算卖力。 柳氏则悄悄把手放在小腹之上,脸色又喜又忧,忧大於喜。 ****** 確如邵树义所见到的那样,柳兴最近这段时间稍稍振作了一点。 重阳节过后的九月十五,他就趁巡检进城之时,点了十五名弓手,又把自己操练的十余名温州乡党召集起来,充作泼皮无名弓手,直接进城,在芙蓉楼外等候许久。 待到曲终人散,某个肥头大耳的员外刚出门时,便被按住了。 员外身边跟著两三名家僕,身上藏著短刃,不过未及掏出,同样被按住了。 “胡五,你的事发了,跟我走一趟。”柳兴一把揪住胡五的脖领子,喝道。 “你——柳司吏?”胡五惊叫道。 “是我,走吧。”柳兴像拎小鸡一样把胡五拎到马车旁,塞入其中,然后大手一挥,道:“带回司里。” 弓手们轰然应诺。 这胖子看起来很有钱,带回司里仔细炮製一番,兴许能弄俩钱花花,因此都很积极。 大街上有巡逻而至的官差,见到巡检司的人居然入场抓人,眉头一皱,很明显越界了啊。 不过在打听到被抓的是石牌乡富民胡五,动手的又是跟曹舍有说不清道不明关係的柳家之人后,便作壁上观了。 领头的班首只叮嘱了句“快点走”、“莫要让人发现”,便带著差役们离开了。 胡五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惶恐不安地被连夜押回石牌巡检司前几日,邵树义曾让人传话给户房司吏金净理,人家直接说这事他不管,“曹舍看著办”,再问胡五,此人装聋作哑,於是有了今日之事。 无独有偶。 九月十六日,西舜乡富民李驰在一间茶社內与本乡游侠张猴儿发生衝突,双双被押到了长涇巡检司。 巡检黄胜听闻后,相当无语,因为这是手下们背著他把人抓回来的。 “你说你惹谁不好,非得与曹舍为难。”黄胜看著一起吃过几次酒的李驰,嘆道:“他现在就盯著运河了,好多縴夫在他手底下討生活。偏偏就你强项,非得和他抢买卖是吧?” 李驰满脸颓丧,道:“方才我看到张猴儿被放走了,是也不是?” “是。”黄胜点了点头,道:“你打伤了他的人,他才是苦主。” “他的人先偷我钱钞。” “一面之词罢了。”黄胜拿刀鞘敲了敲案几,道:“我看你到这会还在装傻。” 李驰欲言又止。 “我给你指条明路吧。”黄胜说道:“先前有茶商王苍请太仓船东陆仲和、张秋皎等人运茶叶,后被杨进找上门,一通劝说之下,破財消灾,並许诺以后只找黄田商社运货。 你与曹舍抢运河上的买卖,不是找死么?今可效仿王苍,赔礼致歉,破財消灾,否则悔之晚矣。” 李驰听得目瞪口呆,道:“还有王法吗?” 黄胜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的人出外运货,船舱底下时常夹带著刀剑,又能是什么好人?別逼我起你老底啊,当年王家渡一事,死了好几个人呢。你能在运河上赚钱,靠的就是在王家渡一战成名吧?” 李驰听得面如土色。 “好好想想该怎么做。”黄胜最后暗示道:“曹舍还是愿意给人机会的。” 其实,胡五、李驰只是两个典型罢了。 前者私卖扬州盐,后者在运河上与黄田商社抢生意,都与邵树义构成了直接竞爭。 於是他就施展了朴实无华的商战手段,將两人整到了巡检司里。 二者家属不是没想过办法捞人,奈何往日很好说话的巡检司弓手义正辞严,表示我跟你不熟。胡五甚至在牢里遭受了拷打,因为他真贩私盐了。 事情传出去后,整个江阴商界为之一震。 刚刚在秦望山大出风头,击杀十余淮贼的曹洛,看样子铁了心要吃下私盐、货运两块肥肉了,近来更是在粮油行当指手画脚,满江阴就找不出比他更囂张的人。 奈何整个九月,官府都装聋作哑,没有任何反应,似乎他们与曹洛之间存在著什么不可告人的骯脏交易一般。 这个时候,明眼人都知道,要想扳倒曹洛,只能去御史南台和浙西道肃政廉访司那里去告了。 巧了,十月朔日这天,御史中丞韩元善的座船在江阴靠岸,消息很快被有心人散播了出去。 a 第226章 禪寺 第226章 禪寺 自隋唐以来,佛寺的法师们就在“社交”一道上花费大力气,即通过提供风雅的禪房、茶斋,让禪寺成为文人士子、权贵富豪聚会谈事的首选场所。 韩元善亦不能免俗。 作为汴梁大族,韩氏祖上虽然是衙將、节度使出身,而今已是诗书传家,不同以往了。 下船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始建於南唐的乾明广福禪寺参观。 乾明广福禪寺毗邻长江,寺龄已有数百年。建成后屡经兴废,如今殿宇巍峨,香火也算旺盛。 此时节桂花將谢未谢,空气中还残著最后一缕清香,与香炉里升起的檀烟搅在一处,繚绕在黄墙黛瓦之间。 午后,一行车马停在寺前。 南台御史中丞韩元善自崑山公于归来,取道江阴,说要顺路看看寺里的经幢。 江阴州达鲁花赤阔里吉思早早得了消息,已率州尹张洋、同知朱道存在寺门前候了半个时辰。 阔里吉思是蒙古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圆脸微须,一副粗豪模样,实则心思细密。 他穿著一件宝蓝色的质孙服,腰间束著金线带,见韩元善的轿子停下,便大步迎上去,拱手笑道:“中丞一路辛苦,下官等已在寺中备了粗茶,先歇歇脚。” 韩元善下轿,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君等客气了。我只是路过罢了,不必兴师动眾。” 州尹张洋、同知朱道存二人一同上前见礼。 四人寒暄几句,便由寺中住持亲自引路,步入山门。 乾明广福禪寺的格局是前殿后阁,中轴线上依次是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楼、毗卢阁,东西两侧有罗汉堂、观音殿、地藏殿等。 寺中古木参天,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雄宝殿前两棵银杏,怕不是有七八人合抱粗细,树龄少说也在三百年往上,此时叶子正黄,风过时簌簌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金。 韩元善在银杏树下停了一步,仰头看了看,没有说话,又继续往前走。 阔里吉思陪在左侧,边走边介绍寺中掌故,说这寺原名“乾明”,后与“广福”合併,南宋时曾有高僧在此驻锡,得过御赐的袈裟。 韩元善听著,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態度不咸不淡。 一行人转入大雄宝殿。殿內光线昏暗,佛像庄严,鎏金的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中明灭不定。 韩元善拈了香,拜了三拜,起身时忽然问了一句:“听说前阵子,有两淮的流寇窜到了江阴境內?” 阔里吉思眼神一动,隨即笑道:“中丞消息灵通。確有此事,八月下旬,一股贼匪从常州方向流窜过来,约莫五十號人,在秦望山左近烧杀抢掠,后被官军扫灭。” “被官军扫灭?”韩元善將香递给身旁的小沙弥,拍了拍手上的香灰,“我怎么听说是请了盐徒出手?” 阔里吉思看了张洋一眼。 张洋会意,上前一步,声音不疾不徐,问道:“不知中丞听何人所言?” 韩元善目光落在张洋脸上,道:“空穴来风,岂能无凭?你们也不用给我打马虎眼,我不是来整顿官场的,而是查私盐贩子。” 张洋顿了顿,道:“定是谣言无疑了。” 韩元善看了张洋片刻,“哦”了一声,淡淡道:“我听闻江阴州有个叫曹洛的盐徒,是也不是?” 阔里吉思皱了皱眉,也不知道是对曹洛不满,还是对韩元善不满。 张洋的底气可没达鲁花赤那么足,面对能拿捏他的正二品御史中丞,只能含糊说道:“中丞有所不知,这个曹洛虽是盐徒,但在江阴地面上还算安分,手里养了些人,走南闯北的,有些武艺。这人————还算能用。 “能用。”韩元善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再追问,迈步出了大殿,往后面的毗卢阁走去。 毗卢阁是寺中最高的一处建筑,三层飞檐,登楼可望长江。阁前的院子里有一座石经幢,八面鐫刻著陀罗尼经咒,字跡已有些晦涩,但仍是五代遗物,颇为珍贵。 韩元善在经幢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石面上的刻字,忽然道:“朱同知“” o 朱道存正在后面跟住持低声说话,闻言应道:“在。” “听闻你这会兼管州里的刑名?”韩元善问。 朱道存一惊,道:“是,马判官受伤后,暂由我兼理刑名。” “最近有没有人递状子,告那个曹洛的?” 朱道存一愣,下意识看了张洋一眼。 张洋面色不变,微微摇头。 朱道存这才道:“没听说过。” “我可是听说了。”韩元善转过身来,语气平淡道:“一个盐贩子,又贩盐,又抢粮食布匹买卖,还兼营水上货运,欺行霸市。手伸得可不短啊。” 此言一出,眾皆沉默。 韩元善看著他们,沉默了片刻,缓和语气道:“罢了,我不是来问罪的。你方才说那个曹洛人多势眾————”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眾人,望向远处江面上灰濛濛的天际,道:“我在江南追查一桩盐务大案,为首者绰號红抹额”,此人在两浙运司地界上累次作案,掠走官盐数千引,且曾袭杀官兵————” 说著说著,他又收回目光,看著几人,问道:“这个曹洛,跟红抹额有没有关係?” 阔里吉思、张洋、朱道存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由张洋出面回道:“应没有。” 韩元善许久不语。 他已经咂摸出一点味道来了。江阴州上下跟这个曹洛勾结得有点深,尤其是州尹张洋以下的官员——达鲁花赤或许与曹洛没太多来往,但一定也深受其惠。 这么一个私盐贩子,韩元善倒有些不確定了。 连州尹都帮他说话,还有必要去抢盐场吗?似无必要。 这种关係做点什么不赚钱啊?非得去抢盐场?说不通的。 但这个人又有诸多疑点,很多事情都指向了他,又不能隨意忽略,总之让他很疑惑。 不过他已经不打算再问什么了。事实很明显,自达鲁花赤、州尹以下大大小小的官吏,態度十分可疑,大抵是问不出什么的,事情还得自己亲自调查。 而与曹洛相比,台州那边的进展似乎要更顺利一些。 以监察御史张慈为首的七八人採取的是暗访的形式,目前已经查出不少东西了。 方国珍確实有问题。贩卖私盐是確凿无疑的,至於有没有抢过盐场,暂时还不能確定。按照张慈的意思,他想要私下里收买方国珍的手下,看看能不能得到更多有用的消息。 韩元善临行前收到了张慈的信,批覆同意,並派人携带了部分钱钞南下台州,作为收买费用。 思及此处,韩元善突然问道:“我想见一见曹洛,可能安排?” 阔里吉思又看向张洋。 张洋拱了拱手,道:“中丞你知道的,这类盐徒疑心颇重,不一定愿意入见” o “就在这乾明广福禪寺,也不可以吗?”韩元善问道。 张洋待要再说,却被阔里吉思悄悄扯了下衣袖。 於是他立刻会意,道:“我可遣人找寻一下曹洛,却不知中丞还会在此逗留多久。” “最多三天。”韩元善说道。 “下官尽力。”张洋再行一礼,道。 韩元善微微点头,道:“那我就在此等候了。尔等若无事,可散去也。” 阔里吉思等三人行礼告退。 出门的路上,三人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眼见著快到轿子那了,阔里吉思看向张、朱二人,道:“韩中丞似乎查到了点什么。如此看来,那个曹洛身上恐还背著其他事。” 张洋没有说话,但朱道存却忍不住说道:“曹洛在江阴无有户籍,仿佛突然冒出来的,据我推测,此人断断不是江阴本州人士,在外地路府州县那边,兴许还有另一层身份,理应当心一点。” 张洋瞟了朱道存一眼,没附和。 这种事情就朱道存一个想到吗?显然不是。 但局势若此,张洋私以为在整顿完巡检司战力之前,暂时不能动曹洛,最好保持一种隨时可以徵用,同时又保持一定距离的情况。 “查还是要查的。”达鲁花赤阔里吉思说道:“即便不是为南台御史,我等也要对曹洛的来歷有点了解,这事便交给” 阔里吉思指了指朱道存,道:“你去查一查,別遗漏了。” “是。”朱道存应道。 “先这样吧。”阔里吉思抹了把脸上不存在的汗水,道:“查的时候要有分寸,切莫打草惊蛇。” 张洋微微頷首。 朱道存则深施一礼,道:“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阔里吉思再不废话,直接入轿,返回州衙了。 > 第227章 不见 第227章 不见 黄田港籤押房外,七八个人排著队伍,说说笑笑。 陆朝恩坐在案几后,一边隨手擬写签牌,一边说道:“来春乡刘掌柜,往返宜兴州一趟,货八十石,收钞五锭。” 刘掌柜闻言,皱著眉头,道:“怎地比上次贵了点?” “长桥水军在太湖吃了个败仗,贼势愈发猖獗,故要涨价。”陆朝恩头也不抬,將签牌递到旁边。 旁边坐著位面带稚气的少年,乃太凝乡里正之子,同时也是被杀的都主首李十二的外甥,名姜成,看著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但签字用印很麻利,一气呵成之后,抬头看著刘掌柜。 刘掌柜身后已经有人在催促了:“刘二郎,你这来回两趟都有得赚,利不下二十锭,怎还这么婆婆妈妈?快让开,我办完事还要去和葛提控吃酒呢,快点。” 言语之间,不无炫耀。 刘掌柜嘆了口气,移步到姜成面前交了钱,取了签牌。 “船两日后出发,先至无锡州停靠一天,卸完货后再去宜兴。”姜成提醒了一句。 刘掌柜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了。 “夏浦齐员外,往返丹阳一次————”陆朝恩继续报著。 也不知过了多久,籤押房外的队伍渐渐散去了,刚刚空下来的两条钻风船已经被安排好了运货任务。 一条两日后出发,沿著运河至无锡,復入太湖,前往宜兴停靠,需縴夫。 另一条三日后出发,沿著运河至无锡,復入大运河,经常州前往丹阳,需縴夫。 七八个商人拼两条船,平均每个人百来石的货,其实不算多。但江阴不过四十万人而已,生意规模是有上限的,这么多货已然不错。 制定好运货计划后,正在竹林边锤炼技艺的周氏兄弟、严中一、丁仁四人很快便收到了消息。 严中一放下手里的环刀,擦了把汗后,说道:“我跑一趟宜兴州,如何?” 周氏兄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丁仁扭头看了看不远处正与客人会谈的邵树义,也没反对。 严中一笑了,道:“丁大,丹阳你自去跑就是了,又没人和你抢。” 丁仁沉默片刻,放下了步弓,道:“常州、镇江不太熟,路上恐要爭斗。” “多带点人唄。”严中一说道:“十几个人总够了吧?” 丁仁目光中还是有些忧愁。 严中一不想多说了。 常州、镇江不熟,確实不好跑,因为路上可能需要同当地运货的人爭斗。但宜兴就好跑了吗?未必。 无锡確实没有什么很强的运货势力,有也被打服了,只能跟在他们后面捡点残羹冷炙吃,可太湖不好走啊! 倒不是说你一入太湖,必然被劫,真那样的话官府脸上掛不住,可能要花费大力气剿匪,事实上绝大多数时候你遇不上水匪。 但走夜路多了总会遇到鬼,万一你哪天撞上了太湖水匪,想想会发生什么事吧。未必会全军覆没,但死伤在所难免。 这两条路,真谈不上谁好谁坏。 严中一很快去到了一间竹屋內,对正在吃饭的眾人说了一遍,然后点了十来个人。 一边点名,一边扫了扫今天中午的饭菜。 还不错,饭管够,还有几条咸鱼,外加部分时蔬。明天晚上应该还会安排一顿酒肉,吃完后美美睡上一觉,第三天早上出发。 说实话,外界总说曹舍运货赚了多少多少,可在严中一他们这类了解內情的人看来,可能真没赚多少。无他,让縴夫、船工敞开肚皮吃饭,这个消耗是十分惊人的。 你永远无法想像一个乾重体力活的人有多能吃。严中一自己就能吃一脸盆面,其他人少不到哪去。 他严重怀疑,米麵、咸鱼、果蔬以及偶尔配给的酒肉,就能侵蚀掉绝大部分运货收入。如果再算上给官府的孝敬、縴夫锤炼技艺的消耗、维修船只的费用,运货这块赚不赚钱还两说呢。 另外一边,丁仁则来到江边土路上,对正在两两对练刀盾搏战之术的縴夫们说了三日后前往丹阳的事情。 眾人没什么异议,早习惯了。 正所谓身怀利刃,杀心自起,縴夫们本也不算什么老实巴交之辈,好勇斗狠是常態,而今配发了刀盾,又有人定期过来指点武艺,自觉不一样了。 外地的船工和縴夫?他们还停留在殴斗的水平上,已经不是对手了。没遇上还好说,遇上了就给你狠狠来几下,看你还敢不敢过来抢。 丁仁隨后又让眾人排成一排,左手持盾护於胸前,右手执刀横於额前,大踏步前进。 只不过才走了几步,队伍就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了。 他摇了摇头,暗道幸好没被曹舍看到,不然怕是大失所望。 “吃饭去吧。”他招了招手,无奈道。 比起曹舍手底下那群一脸凶悍的伙计,他们这个縴夫群体还是有点弱了,练得太少。 丁仁带著眾人前往饭堂时,远远看向竹林边。 邵树义仍在和州衙贴书范庭谈事。 “乾明广福禪寺確实离得不远,但我今日有事,去不了。”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明天还要去苏州,不知几时能回来,算了吧。” 范庭有些为难,道:“曹舍,如此拒绝一个御史中丞,是不是不太明智?禪寺又不是龙潭虎穴,你还担心被人锁拿了不成? 邵树义瞟了他一眼,並未说话。 他在“专案组”里確实有两个內应,即齐乐、齐二郎,但两人到现在还在松江府,定期经王华督传递消息。 最后一次书信往来是九月二十五日。 监察御史杜知古连查好几个盐场,发现了许多问题,当地官员人心惶惶,甚至有两淮运司高层打招呼。 韩元善得知后,令杜知古只查红抹额相关之事,其余一概不问。也就是说,其他违反行为都可以视而不见,只查红抹额就行了。 如此调整之后,杜知古一行人的安全处境確实大为改善,当地官员也愿意说上那么一两句真话了。 就专司记录、抄写的齐乐所言,目前他们所得有限,且愈发迷惑了,因为下砂场被抢之事是一位“陈大哥”所为,並非原本以为的“孟大哥”。 线索互相矛盾,再加上当地亭民供认,两次来的人口音都不一样,案子陷入了僵局。 邵树义得知后,没有回信,而是让人带话,勉励他们不用过於频繁传信,以保存自己为要,切莫暴露。 另外,他也问了问张慈那边的事情。 齐乐回復,台州那边由监察御史张慈负责,他们接触不到,只偶尔听到只言片语,说方国珍、蔡乱头、李大翁等人没一个逃得过,全被查了。 动静如此之大,暗访慢慢变成了明查。 温台有官员说情,后来如何不得而知。 吏员赵復留於九月中死了,原因是在妓馆爭风吃醋,被人当场打死,行凶者趁夜逃脱,追捕不及。 邵树义听完后,暗暗警醒的同时,又有些窃喜。 这年头查案,大抵有三种解决。第一种当然是认真查,认真结案,第二种则是隨便抓个替死鬼,草草结案,第三种则是一直查,装模作样认真查,旷日持久,但就是没结果。 第一种已然是少数,后两者才是主流。 邵树义倒要看看,韩元善会选哪条路。 他不会天真到以为韩元善会不查他,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两位监察御史分別去了松江府、台州路,一直跟著韩元善的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金事也尔吉尼去哪了? 明面上没来,暗地里呢?张慈一开始不就是在台州暗访么? 就算现在没来,待他查完別的地方,难道不会过来么一这也提醒了邵树义,作为江阴地下话事人,一定要盯紧也尔吉尼的行踪。 “曹舍————曹舍————”见邵树义就不说话,范庭出声呼唤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道:“范贴书,你对上头说一声,我就不去乾明广福禪寺了。” 范庭看著他,道:“明日有事,今日总行吧?白天不成,晚上也可以啊,要不了多久的,只是问问话而已,最多一两个时辰。”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昨日听闻,有剧贼十余人自泰兴窜至马驮沙,似要渡江南下,我应父老相邀,还得回去剿杀贼子,恐抽身不得。” 范庭脸色一僵。 秦望山之事可才过去没多久呢,又来? 他不確定对方所说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么近期很可能又需要曹洛出手,维持治安;如果是假的,那更严重,因为这是曹洛赤裸裸的威胁。 能剿灭剧贼的人摇身一变,那不是剧贼中的剧贼?真出了事,谁担得起? 韩元善是南台的人,不是地方官,江阴真出了事,闹得人心惶惶,和他无关。 甚至於,他可以治安不佳为由,弹劾江阴地方官吏。 到底怎么抉择,范庭都觉得头疼。 他默默嘆了口气,起身朝邵树义行了一礼,道:“曹舍莫要衝动。马驮沙有贼,自当去剿。我这便回州衙,將诸般情由报予州尹知晓,请他定夺。这连天一”,范庭犹豫了下,道:“要不你还是先躲一躲吧,就说找不到你这个人,先糊弄过去再说。” “也好。”邵树义含笑道:“费心了。” 说完,招了招手,让虞渊取来一锭钞交到范庭手中。 范庭推了两下没推过,勉强收下了,隨后便不再多话,返回州衙復命。 > 第228章 考察 第228章 考察 邵树义確实准备躲一躲了。 御史这种官最是麻烦。他们不对地方负责,地方上出了事扯不上他们—即便真扯上了,御史大夫也会死保本系统的人,最后扯皮去吧。 偏偏这种人又对地方官吏有监察之权,且没有范围限制,什么都可以管,所以每次肃政廉访司的官员清查本道时,都是官场“天灾”,便是塞钱,总会有部分官员落马,好似他们也有“指標”一样。 所以,被这种官盯上了,你就別硬来,躲就是了。因为御史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没有直接的执法能力。 以南台为例,设有大夫一(从一品)、中丞二(正二品)、侍御史二(从二品)、治书侍御史二(正三品),此为正官。下面便是经歷、都事、照磨、架阁库管勾等首领官,以及察院诸监察御史了—计有蒙古御史十四员、汉人南人御史十四员。 可以看得出来,全是“机关办事人员”,几乎不存在执法机构,仅有承发司管勾兼狱丞(正八品)一位首领官算是沾点边,但多为对內整肃,人手也少得可怜。 对付这种人,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理由也是很充分的,一是採买绢帛,二是考察当地市场—让韩元善在禪寺傻等吧,老子溜了。 是的,他要走,但不是仓皇出逃,而是外出考察。 自从在江阴逐步站稳脚跟之后,他早就想去周边的常熟州(平江路)、无锡州(常州路):宜兴州(常州路)看看了。 无锡是漕运枢纽,运河贯通南北,米市、布市、丝市俱是兴旺。 宜兴呢,山多林密,陶器、茶叶、竹木,样样都是能生钱的营生。 更重要的是,这两处离江阴都不远,水路两三日可到,真要有事,往回赶也来得及。 若是能把生意铺过去,將来就算某个地方待不住了,也不至於断了生路—这次时间紧,就先去无锡看看。 临行之前,他把虞渊、杨进喊了过来,细细商量了行程和需要交代的事。 江阴的盐货生意暂时就交给虞渊来管著了,帐册、钱箱贴身带著。一旦韩元善恼羞成怒,直接把縴夫解散,带著船工坐船跑路,总之钱和帐既不能留给韩元善,也不能留给阔里吉思、张洋等辈。 运输生意仍由杨进抓总。反正他最近兴头很足,也没动用邵树义自己的人,基本上吸收的是朱定、汪宗三的残余势力,如西舜游侠张猴儿等人,四处抢生意,红红火火。 十月初三一早,天刚蒙蒙亮,邵树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戴了一顶斗笠,直接来到了籤押房。 码头上的钻风海鰍早就准备好了,名“黄甲”號,船总管是太仓海船户臧汉一,三十出头,人老实,嘴严,手脚也利索。 黄甲船外,还有两艘临时雇来的乌蓬小船。 虞渊领著陆朝恩、姜成两位帐房前来送行,把装著一百锭宝钞的包袱塞进邵树义怀里,低声道:“哥哥,无锡那边莫掌柜的同窗一— ” 说到这里,虞渊又低头看了看小纸条,仔细確认一遍后,继续说道:“在乡下有田宅,平日里多住在北门自家粮铺內,叫周思文。到了无锡可径直去找他,信我放包袱里了。 “ 邵树义点了点头,跳上船,下令解开缆绳。 高大枪、卞元亨队二十八人,以及由梁泰统领的“指挥部直属人员”已经在船上等待多时了。见邵树义上来,梁泰递了一张肉饼过去。 钻风海鰍无声地滑入了晨雾瀰漫的大江,两艘乌蓬小船紧隨其后。 黄田港在身后渐渐模糊,只剩下房屋轮廓和几缕炊烟。 ****** 船行一日半,初四午后到了无锡北门外的运河码头。 邵树义没有急著进城。他让臧汉一把船泊在黄埠墩附近,自己坐在船头,眯著眼看了半晌。 运河上船来船往,粮船、布船、盐船,桅杆如林,號子声此起彼伏。岸上的米市更是热闹,一袋袋白米从船上卸下来,堆得像小山似的,帐房们拨著算盘,伙计们吆喝著过秤,空气中瀰漫著穀物的气味和河水的腥气。 “这才是做买卖的地方。”邵树义低声说了一句。 他在江阴做了年余,各方面利润確实厚,但江阴城小,户口不过数万,全境亦只有四十万人,市场就那么大。 无锡就不一样了。这里是南北货物的集散地,往北通长江,往南通大运河、太湖,往东到苏州,往西到常州、镇江。什么货到了这里都能找到买家,什么货从这里出去都能卖到远方。 邵树义心里已经有了几个念头。 盐,这是他的老本行。 通过江阴州衙询问,得知无锡州有户七万有余、口近三十五万一当然,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老数据了,毕竟大元朝已经几十年没统计户口了一私盐市场和江阴差不多。 不过竞爭也大。据说无锡地面上的盐徒分成好几股,全部从朱陈那里拿货,且各占码头,互不侵犯,外人很难插进去朱陈挺厉害的,居然建立了稳定的私盐分销秩序。 布,无锡的布市號称“布码头”—当然,江阴也有。 松江的花布、苏州的丝绸、江阴的棉布乃至本地的土布、绢帛,都在这里转手。 他手下养了几十名縴夫,不定时操练,现在也有四条钻风海鰍了,將来若是能把布帛运输接过来,从无锡运到江阴、常州、宜兴、溧阳一带,利益相当惊人。 除此之外,无锡米市是朝廷漕粮的集散地之一,官粮民粮兼有。 他刚刚涉足粮油行业,还不是很懂,但他懂运输,说到底都是赶车行船。若是能包下几家的运输生意,不愁没饭吃。 他摸了摸腰间的环刀,心说不能急,先把地皮踩热了再说。 於是带著眾人在岛上一家酒楼內吃饭一听说这里曾是文天祥被俘后途经无锡时住处,后改造为食宿的地方,专做往来商旅的生意。 傍晚时分,邵树义进了无锡城,找到了莫掌柜年轻时的同窗周思文。 周思文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子,圆脸,笑眯眯的,岁月蹉跎之下,已经和莫掌柜一样,从意气风发的书生,变成了圆滑市侩的生意人。 不过周思文还是很念旧谊的,听说是莫备介绍来的,立刻热情起来,把邵树义让到后堂,泡了一壶好茶,又张罗著备饭。 邵树义没有急著说生意的事,只说自己是过路的商客,想在无锡看看行情。 周思文是个明白人,没有多问,只捡著无锡地面上的事说了些。如哪条街的客栈乾净,哪个码头的脚夫实在,以及最重要的—哪些生意由哪些人做著。 “曹舍若想做布帛买卖,倒也不难。”周思文说道:“可若想做其他的,就不得不提一下莫天祐了。” 邵树义来了精神,道:“公请教我。” 周思文微微嘆了口气,道:“此人勇力非常,然性情凶猛,残忍嗜杀。偌大个无锡州,无人不知莫老虎”威名,私盐、粮食、布帛、运货,就没有他不做的。除私盐外,其他买卖谁敢跟他抢,过两天定然葬身河湖,为鱼虾所食,惨不可言。” 邵树义微微頷首。 跟著他一起入內的铁牛、梁泰、高大枪、卞元亨四人则睁大了眼睛,颇有种遇到同行的感觉。 这个莫老虎,和邵大哥在江阴的地位有点像啊,而且他经营的年头应该比较长,根基更稳固一点。 “周公与莫天祐打过交道?”邵树义忽然问道。 周思文起身唤来一人,道:“此乃吾儿丹赤,与莫老虎打交道的事情,向由他操持。 吾儿何不与客人讲讲?” 周丹赤朝邵树义行了一礼,道:“好教客人知晓,莫天祐此人性情乖戾,实难猜度。 若有人恶了他,未必会死,兴许对了他胃口,还能转怒为喜,得到赏赐。若有人阿諛奉承,未必能活,兴许忽然间就翻脸,杀人当场。此人一” 说到最后,周丹赤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邵树义听得大为震撼,这他妈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莫天祐此人主做私盐,不太管其他营生。”周丹赤继续说道:“粮油这行当由他手下一个叫杨茂的人管著,稍微大一点的粮铺都要给他交钱。交完钱后就不管了,隨你卖往何处。若出了什么纠纷,也会有人来仲裁,比打官司方便。” 邵树义忍不住看了眼周丹赤。 这人说话口齿清楚,思考问题条理清晰,还有一套判断人和事的方法,看起来还不错。 於是问道:“敢问周小舍,莫天祐如此跋扈,州衙就不管么?” 周丹赤扫了眼邵树义身后四人,道:“官吏但以息事寧人为要。七八年间,无锡州就没人敢管莫天祐,盖因此人不仅在城里广收泼皮无赖,欺行霸市,便是在乡间,亦广置田宅,招揽亡命。州中有传言,莫天祐私练部曲数十人,凶悍难制。” 臥槽!邵树义真开眼了。 他仔细想了想,歷史上元末好像没这號人啊一或许是有的,但他不知道而已。 但无论如何,莫天祐这么狂是有原因的,无锡州的官吏不敢动他也是有原因的。 梁泰安静地听著,只是下意识身子前倾,似乎想听得更清楚。 高大枪则扬了扬眉,神色间颇多跃跃欲试之感。 卞元亨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似乎没把这人放在心上。 至於铁牛,面无表情,可能没听懂吧———— 邵树义收拾心情,暗道不出来不知道,一出来嚇一跳,大元朝可真是“失之以宽”,地方上不是地主士大夫,就是豪强恶霸,州县官府的政令能出城多少里,委实难说。 “客人来此,想做些什么买卖?”周丹赤看向邵树义,目光灼灼地问道。 邵树义沉吟片刻,问道:“我想见见莫天祐,不知有无门路?” > 第229章 地头蛇 第229章 地头蛇 对於见莫天祐之事,周氏父子犹豫不决。 邵树义见状也不强求,只说在粮铺住几天,看看无锡风物。 好在粮铺地方够大,三十多人倒也住得下,隨便安排个空置的仓库,弄几张草蓆打个地铺就行了。 邵树义本人宿在周思文家的一间偏房里。 夜色深沉时,他躺在硬板床上,听著远处运河里隱约传来的船工號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著。 无锡是个好地方,但他不能在此久留。顶多待两三天,把码头、商號、路数摸个大概,然后就得回江阴继续巩固地盘。 初五,黄甲船在一眾縴夫的牵引下,逆流而上,奔宜兴而去。 邵树义在铺子里待了一天,与周氏父子攀谈许久后,对莫天祐这个人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杨茂是他较为亲近的手下之一,管著粮油这一块买卖。二十七八的年纪,虎背熊腰,曾经在太湖上当过贼匪,水性精熟,远近闻名,后被莫天祐收服,死心塌地跟著。 这人粗中有细,对外人凶神恶煞,对自己人却讲义气。北门外的脚夫们提起“杨哥儿39 ,语气里既有怕,也有服。 邵树义要搭上莫天祐,只有杨茂一途。 初六午后,邵树义正在后院喝茶,忽然听见前店传来阵脚步声。听声音不是买米的百姓,是好几个人同时进门,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动静很大。 接著是周思文的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殷勤,但不像对普通客商那样自然,更像是见了什么得罪不起的人物:“杨哥儿来了,快请坐,丹赤,上好茶。” 正在院子里抓耳挠腮学习认字的伙计们听了,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邵树义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通往前店的布帘后面,侧耳倾听。 “周掌柜。”一个粗哑的嗓音响起,不紧不慢,带著点懒洋洋的威势,“上个月的钱,该结了。” “杨哥儿放心,都备好了。”周思文笑道:“丹赤,把柜上的钱钞拿来。” 邵树义掀开布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前店里站著三个人。 当先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汉子,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古铜色的方脸,浓眉阔口,下巴上一圈短髭,穿一件墨绿色的绸袍,腰里繫著条宽牛皮腰带,掛著一柄雪亮的尖刀。 他身后站著两个年轻人,都是精壮角色,腰间別著短棍,目光扫视著店里的角角落落。 这便是杨茂了,月初来收“保护费”的。 邵树义放下布帘,退回后院,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他朝梁泰、高大枪、卞元亨等人看了一眼,点头示意,然后整了整衣襟,掀开布帘,大步走进了前店。 “周掌柜。”他行了一礼,然后看向杨茂,道:“这位就是杨哥儿吧? 店里的空气忽然一紧。 两个隨从的手同时摸上了腰间的短棍,目光如刀子般射过来。 杨茂倒是没动,只是微微偏过头,上下打量了邵树义一眼,目光在他灰布直裰和腰间那条青布带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不是什么体面人物,穿的像个跑江湖的。 “你是谁?”杨茂的声音不咸不淡。 周思文脸色微变,连忙上前打圆场:“杨哥儿莫怪,这位是江阴来的曹舍,做买卖的”” 。 “江阴来的?”杨茂转过身,正对著邵树义,双手抱在胸前,那块头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做什么买卖的?” 邵树义拱了拱手,不紧不慢地说道:“杨兄弟,我是跑码头、走水路的营生,江阴那边有几条船、几十號人,替人运货。这次来无锡,是想看看有没有能做的买卖。” “运货?”杨茂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笑容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只听他说道:“江阴的船跑到无锡来找活干?无锡的码头是莫大哥的,脚夫是莫大哥的,你一个外乡人来抢食,胆子倒是不小。” 两个隨从也跟著笑了起来,笑声短促而带著嘲弄。 邵树义没有笑,也没有恼怒,就那么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梁泰也没有笑,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铁牛怒目圆睁,仿佛在说你如此无礼,取死有道。 高大枪打量下三人就收回了目光,似乎没什么兴趣。 卞元亨则冷笑了两下,针锋相对。 邵树义等杨茂的笑声暂停,才继续说道:“杨兄弟误会了。我不是来抢食的,是来送食的。” “送食?”杨茂收起笑容,有些疑惑。 “我在江阴有个码头,长江边上,没有钞关,没有巡检司的弓手。”邵树义向前走了半步,声音也压低了,低到只有杨茂能听清,“从长江往南,直抵无锡,一路畅通。” 杨茂的脸色一变。 他盯著邵树义,沉默了几息,慢慢鬆开了抱在胸前的双臂,右手搭在腰带上。 周思文父子告了声罪,带著两位伙计悄然离开了。 “你胆子不小。”杨茂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杨兄弟,胆子不大,如何做买卖?”邵树义笑道:“再说回方才那事,买卖人讲究的是互利。莫员外在无锡有人,我想把盐送到这里来,比现在莫员外拿货的价钱更低、货色更好。杨兄弟不妨回去说一声,若有兴趣,我可以先把样货送来,不收货钱,莫员外验了满意再说。如此诚意,可还行?” 杨茂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量了邵树义几息,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在这粮油铺子里住了多久?” “一日。” “周掌柜跟你什么关係?” “故人介绍而来。” 杨茂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周思文这人还算老实谨慎。能让周思文担保的人,至少不是那种满嘴大言的江湖骗子。 “你说能把盐送到无锡,什么价钱?”杨茂忽然问。 “每斤一两三钱。”邵树义说道:“莫员外现在从朱陈那里拿货,价钱应不低吧?要不要一两五六钱?头一批货,我可以先货后钱,如何?” “朱陈给莫大哥送货六七年了。”杨茂说道:“你说换就换,凭什么?” 邵树义呵呵一笑,道:“素闻莫老虎大名,没想到这么没出息。凭什么?凭我能让莫员外省钱,能让他把其他几个卖盐的连根拔起,够不够?朱陈是从浙西盐场拿的盐,先要餵饱盐场的狗官们,然后路上还有卡子、巡兵、弓手,一层层扒皮,到无锡自然贵。一两五钱以上送到莫员外手里,还有几分赚头?” 卞元亨站在邵树义身后,听了忍不住笑出声,道:“曹大哥,我们给下面人送的盐,一斤也就一两四五钱吧。莫员外威震无锡,我以为是什么奢遮人物呢,没想到和上次见过的西舜张猴儿一个地位,朱陈没把他当人看啊。不但给的价钱贵,还硬是安插了几个对手,一起在无锡卖私盐。” “好啦,少说两句。”邵树义失笑道:“莫员外居无锡,离两浙盐场有些路程,拿不到盐嘛,可不就得受那朱陈摆布?若我易地而处,也愁得很。別的不谈,从杭州诸盐场沿著大运河至无锡,看似全程水路,可真不好走啊,一路上盯著的人多著呢,除了朱陈外,其他人运盐都战战兢兢的,不是被官府追捕,就是被朱陈打压,没法子的事情。” “说到底还是没用。”卞元亨先点了点头,然后又道。 卞、邵两人一唱一和,杨茂倒没有动气。 他在店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片刻之后,杨茂停下了脚步,问道:“就你们几个人?” “不止。” “还有几人?” 邵树义玩味地看向他,没回答。 杨茂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曹舍。”杨茂將手从腰间移开,说道:“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不过兹事体大,我不能做主,还得回去问问莫大哥。” “自然。”邵树义点头表示理解。 杨茂遂不再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最迟明日,还是这个时辰,不管成不成,我都亲自过来一趟,给你个答覆。” “好,痛快。”邵树义拱了拱手,道。 杨茂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快要出店门时,忽地停下脚步,问道:“曹舍和朱陈有仇?” 邵树义笑而不语。 杨茂也笑了,补充了一句:“莫耍花招。在无锡州地面上,还没人能拿我们怎么样,便是南台御史的人过来了,莫大哥也能全身而退。告辞!” 说罢,带著两名隨从快步离去,连“保护费”都忘了拿。 第230章 通吃?(为盟主睡不醒的年十二月加更) 第230章 通吃?(为盟主睡不醒的年十二月加更) 翌日,酉时三刻。 杨茂来的时间稍晚了些。 “莫大哥亲自来了,误了些时辰。”杨茂行完礼后,指了指粮铺,道:“这里不方便会面,请移步城外。” 说罢,便准备头前带路了。 邵树义也不矫情,直接一声令下,躲在粮铺后院的三十余人齐齐起身,一时间抽刀入鞘之声连响。 杨茂脸色骤变,跟著一起过来的两名隨从要更加不堪,已经紧张地咽起了口水。 “杨兄弟,请吧。”邵树义哈哈一笑,上前拉住杨茂的手,直往停在店后小河边的乌篷船上而去。 乌篷船变成了三条,其中一条是借的周氏父子的。 三十余人依次上船,坐了个满满当当。 杨茂收拾心情,与邵树义同乘第一条船,在弯弯曲曲的城市河道中七拐八绕,很快来到了某个货栈附近。 货栈很大,屋舍数十间,前面还有块不小的平地,堆著三三两两的原木、砖瓦。 三条船在货栈后面的小码头依次靠岸。 安排傅健、傅勇等五人与船工留寺后,邵树义在梁泰、铁牛的簇拥下,带著高大枪、 卞元亨两部二十八人上了岸。 这二十八人倒没像平日里廝杀时什么傢伙都亮出来,此番比较“简朴”,每个人都只带了把环刀,少数几人掣著步弓,另有两人衣服里塞著鼓鼓囊囊的柱状物。 梁泰、铁牛二人的手肘上各自绑了个骑兵用的小圆盾,与邵树义並排而行。 不过器械不全,但步伐还是很整齐的,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时,发出阵阵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货栈后门口站著两个精壮汉子,看见这阵仗,脸色微变,其中一个转身快步跑进去报信。另一个硬著头皮迎上来,手按在刀柄上,声音有些不自然:“曹————曹舍?莫大哥在里面等著,但你带这么多人————” 说罢,又看向跟著一起过来的杨茂。 杨茂摆了摆手,脸色也不是很好。他看了一路了,这伙江阴来的好汉非同寻常,多的他说不出来,但有一点,这些人一定久歷廝杀,技艺、心志都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了。 “他们都是我的伙计,船上卸货需要人手。”邵树义笑了笑,语气隨意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放心,今日是谈好事的,无事。” 说话间,报信的人已经回来了,喘著气说:“莫大哥请曹舍进去,只能带两个人。” 邵树义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身后的一群凶人亦看著前方紧闭的院门,冷笑不已。 梁泰扫了眾人一眼,於是冷笑不见了,嘈杂声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肃然。 “曹舍稍待。”杨茂嘆了口气,道:“我去去就回。 说罢,一溜烟跑到院落前,推门进去了。 跟著杨茂的两名隨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活似被扔在狼群里的小绵羊,可怜兮兮的。 没过多久,院门忽然打开了。 几名泼皮小跑了出来,先把院门口的火盆点亮,然后肃立两侧,紧张地打量著来人。 莫天祐带著六个人出了院子。 六人个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清一色的黑色布衫,腰间悬著短刀,有的还在手里提著一根熟铜棍或铁尺。其中两个紧邻莫天祐左右站著,似是贴身护卫。 火盆哗啵作响,光影交错之间,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像戏台上的脸谱。 院门內还站著一大群人,似乎只要一声令下,隨时可以衝出来。 邵树义仔细打量了下莫天祐,发现此人不如他身后六人身材高大,但手臂粗壮有力,身材敦实健硕,站在那里时,一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中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冷而亮。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杨茂从院门走了出来,站到最前面,道:“曹舍,莫大哥听说你从江阴带了三十多號人来,不是很高兴。你这是来谈买卖的,还是来动手的?” 邵树义四下打量了下院子,笑道:“这里说是货栈,鬼知道是什么地方。按说离大运河不远,便是入夜了,货栈应还有人往来,可这会安静得不像话,你还问我?三十个伙计,都是船上干活的人,没別的意思。若是莫员外觉得不妥,咱们就此作罢,各自散去,如何?” 场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两边都有人等得不耐烦的时候,莫天祐开口了:“曹洛,昨日午后听到消息,我立刻派人到码头上询问。有人没听说过你,有人听说过,但不知你做过什么,只有一位客商,说八月下旬,你在秦望山为官府做事,击杀数十名淮地贼子————”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道:“你这般凶悍,我不得不防一手啊。” 邵树义哈哈一笑,没说什么,心中已然开始评估眼前这个人。 周思文父子提到莫天祐,要么说他“性情凶猛”,要么就是“乖戾”,又或者“残忍”,仿佛是个一言不合就杀人的傻子。 但现在可以重新修正看法了,莫天祐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粗豪、嗜杀,他其实很会审时度势。他所杀之人,多半都是杀了没有任何后果的,遇到杀不动或杀了很麻烦的人,他却没那么残忍了。 莫天祐死死盯著邵树义看了半晌后,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一瞬间,邵树义能明显感觉到身边的气氛紧张了起来。 很多人下意识脚尖著地,身子微微前倾,抚在刀柄上的手微微用力。 “杨茂,”莫天祐突然说道:“把朱陈的盐拿来。” 杨茂搬来一张小案几,取来一个小布袋,解开系在上面的细绳,从里头倒出一小堆盐,放在案几上。 盐顏色发灰,颗粒粗细不均,有些还结成了硬块这著实让人有些惊讶,邵树义等人不是没在两浙盐场收过盐,质地绝不至於这么差。 “这是朱陈的货。”莫天祐用匕首尖拨了拨那堆盐,道:“一两五六钱一斤。你说你能给一两三钱,货还好。你的货呢?” 邵树义让铁牛拿出一个油纸包,倒不是特意带著的,而是眾人出行,船上本来就会备一些盐,做饭时用得著。 油纸包很快被解开放在案几上,里面是一堆雪白的细盐,颗粒均匀,在灯火下泛著淡淡的银白色光泽,与朱陈那堆灰扑扑的粗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莫天祐低下头,看了看两堆盐,又抬起头,看著邵树义。 “你这一斤一两三钱?”他问道。 “是。如何?”看到朱陈发卖给莫天祐的盐后,邵树义愈发气定神閒了,笑著问道。 莫天祐没有说话。 他伸手捏了一撮铁牛放过去的盐,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又捏了一撮朱陈的盐尝了尝。 表情没有变化,但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下,像是在回味。 “是比朱陈的好。”他把匕首放下,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邵树义脸上,道:“但好有什么用?朱陈的人给我送盐六七年了,没出过差错。你呢?” 意思很明显了,盐的好坏、价格固然是一方面,但稳定供货的能力更重要,不能今天有明天没有,那还怎么做生意? “莫员外要多少盐?”邵树义问道。 “你从哪里得来的盐?”莫天祐反问道。 邵树义笑了笑,道:“莫员外,我听闻无锡城南的李家、锡山赵家、洛社孙家都是从朱陈手里拿货,价钱与你相仿,都是一两五六钱。今我给你一两三钱,难道不能比他们卖得好?” 说到这里,邵树义伸出三根手指,道:“三钱!一斤赚三钱,一百斤赚三十两,一千斤赚三百两。员外在无锡一个月能走多少盐?两万斤?三万斤?还是五万斤?如果是两万,那一个月便能比以往多赚百余锭,一年便是千余锭。而且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只要员外胆子够大,把其他三家挤垮了,往后能赚多少,实难想像。至於我能供多少盐,那不重要,有就卖,没有就不卖,如此而已。 莫天祐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匕首柄上微微动了一下。 对面之人的意思很明显了,敢不敢通吃?通吃意味著巨大的利益,同时也附带著巨大的风险,敢不敢? 甚至於,眼前这个曹洛提到另外三家其实是隱含了一层意思的:你不要,我可去找他们了哦,你要不要赌一赌他们敢不敢通吃? “若员外有意,这个月便可送三千斤过来,先货后钱。”邵树义说道:“以后每个月不少於一万斤,每一批都是这个成色,风雨无阻。” 莫天祐神色微动。 火苗在角落里无声地燃烧著,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焰花,发出细微的哗啵声。 院外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莫天祐的目光在邵树义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移到桌上那两堆盐上。 一堆灰扑扑的,一堆雪白的,差距一目了然。 他忽然伸手,把朱陈那堆盐扫到了地上。 盐粒洒了一地,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好。”莫天祐长吁一口气,道:“但有一条——” “员外请讲。”邵树义沉声说道。 “若將来有事,你可不能作壁上观。”莫天祐看著邵树义的眼睛,道。 “员外放心,若有事,我亲自带人来无锡。”邵树义鏗鏘有力地答道。 莫天祐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只道:“三千斤忒地小气,本月送五千斤过来。放心,不会赖帐的。” 说罢,下令眾手下撤了兵刃,以示诚意。 第231章 马脚露出来了 第231章 马脚露出来了 货栈后门外剑拔弩张的情形消失了。 双方各自撤了兵刃,身体也不那么紧绷了,气氛融洽了少许也就是少许而已,莫、邵两伙人之间压根还谈不上什么信任。 两个“社团首领”则来到码头边,看著黑沉沉的河水,说一些话。 “你真只有十七岁?”莫天祐打量著邵树义年轻的面庞,有些疑惑。 看五官,甚至只是个少年,可再看表情、眼神以及言行举止,又是一个非常老成乃至奸诈、凶狠的人。 杂糅在一起,就非常违和了。反正打死莫天祐也不相信对方只有十七岁,说二十七、 三十七他都信。 “员外今年多大了?”邵树义问道。 “三十整了。”莫天祐说著说著,看向邵树义的目光中又露出些许凶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龄问题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不过凶光只是一闪而逝,理智重新回归大脑后,莫天祐再度问道:“你真能弄来盐?” 邵树义点了点头。 “哪来的?” 邵树义不答。 莫天祐愣了愣,似乎又要发飆了,不过他很快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变:“莫不是从红抹额那拿的盐?” 邵树义轻笑一声,道:“员外何必如此执著?我每月给你送来一万斤盐不就是了?哪里的又有什么关係呢?” 莫天祐似乎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最近半年来,红抹额的名气渐大,但盐徒们只看到红抹额抢盐,没看到他们卖盐,岂不蹊蹺?不过也只是猜测而已,没有证据。 想到这里,莫天祐抱起臂膀,道:“杨茂方才和我说,除了私盐,你可能还有別的买卖?近几个月来屡次来无锡的江阴縴夫,是你的人?” “不全是。”邵树义说道:“既然员外提及此事,我便多说两句。或许在员外眼中,私盐是了不得的大买卖,可其他营生未必差了。君可闻沈万三?他並未贩私盐,却富甲江南,商之一道,万三公至矣、尽矣,员外或可参照一二。” “我还有赌档和青楼,也很赚。”莫天祐说道:“运货、粮食、布匹不怎么赚,全扔给手下人了,每月给我分点份子钱即可。” 邵树义哑然失笑。 莫老虎真他妈是个合格的黑社会大哥,尽整黄赌毒。 不过你別说一你还真別说,这三样真的赚钱。只不过他邵某人懒得搞这些,给戏楼提供保护已然是极限了,青楼、赌场是万万不愿整的,太掉价。 他脑子里一直有根弦,混黑社会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不能本末倒置。 “员外手底下既有码头、脚行、货栈,而我则有船队,且直通长江乃至大海,这运货买卖便可做得。”邵树义继续说道:“员外难道不想卖一些海外奇珍?无锡大州也,富户极多,愿意採买海外奇珍者亦多,运一些龙涎香、苏合油、鯊鱼皮、玳瑁壳、犀牛角乃至各色香料,贩卖给无锡富户,岂不美哉?放心,我的船队从刘家港拿货,然后直接运到无锡北门码头,没人会阻拦。” 莫天祐神色一动。 钱谁不喜欢?若不喜欢钱,他也犯不著卖私盐了。 他也不傻,知道海外奇珍確实很赚钱,只不过以前没有这个门路罢了。 真论起来,他在无锡崛起也就六七年,很多富户豪民、士绅大族固然不愿招惹甚至有点害怕他,但看不起他也是真的,谁会带他做这个? 不过,从微末一路杀上来的莫天祐可不信邵树义这么好心,遂问道:“你为什么给我这么多好处?” “我想做货运买卖。”邵树义很坦诚地说道:“你在运河畔给我寻个货栈,带码头的那种,我可以花钱买下来,租亦可,但要长租。” 莫天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运货那么赚?船工、脚夫苦哈哈的,一年到头榨不出几贯钱,做这个有甚意思?” “先父在世时,便为人操舟运货。”说到这里,邵树义的神色有些黯然,道:“我对这个行当有感情。” 莫天祐冷笑一声,压根不信。 邵树义见状笑了笑,道:“员外应当清楚,船工、縴夫、脚夫乃至码头搬货的,人数眾多,一旦得其人心,看著便声势浩大,届时便没人敢欺负我们了,包括朱陈。再者,运货的同时也可以夹卖货物。你在无锡缺什么,我从大江两岸给你调。我在江阴缺什么,你从大运河畔给我补。咱们互通有无,不比各自单干强多了?” 莫天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抽出了一把匕首。 邵树义一惊,但不动声色。 匕首开始在莫天祐的指间转动,刀尖在火下划出一道道冷光。转了几圈,他忽然把匕首往旁边的廊柱上一甩。 刀尖扎进柱子,微微颤动。 “曹洛。”莫天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你说这些,是想跟我结盟?” “是。” “结盟就得有规矩。你的规矩是什么?” “我的规矩很简单。”邵树义伸出三根手指,道:“第一,你的货,我保证按时送到,缺一斤,赔十斤。第二,你的买卖,除非得到许可,我绝不插手。第三,如果朱陈要动你,我的人就是你的刀。同样地,朱陈找我麻烦的话,你也不能袖手旁观。” 莫天祐盯著那三根手指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目光,看著邵树义的脸。 忽然之间,他伸手把插在柱子上的匕首拔了出来,刀刃在灯火下一闪。 他没有把刀指向邵树义,而是翻转刀身,將刀柄朝前,递了过去。 邵树义看著他。 “刀柄给你。”莫天祐说道:“我信你这一回。你要是对得起这个刀柄,以后你就是我朋友。你要是对不起它”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邵树义伸手握住了刀柄,然后又將刀柄朝前,递还了回去。 莫天祐的嘴角终於动了动,露出一个虽然很淡但確实存在的笑容。 “朱陈在无锡赚了七年,也该知足了。”他最后说道。 ****** 与莫天祐初步谈妥一些事情后,邵树义便带人返回了周家粮铺,准备返回江阴了,其时已是十月初八。 而这个时候的江阴州,已然平静了下来。 韩元善等了三天,州衙没寻到曹洛,便面无表情地乘坐船只,返回了江寧。 初八这天,也尔吉尼自常熟西行,住进了石桥赵彦珪宅中。 同样是在这一天,张三牛骑著一匹骏马,带著五六个隨从,逕入赵宅。 赵彦珪微微有些失望,因为张三牛没带盐过来,而他的存货快见底了——当然,肃政廉访司的人在这呢,公然运盐过来,真的有点过了。 而张三牛、也尔吉尼两伙人同时入住赵宅,自然是有原因的一“朱陈和你说过了吧?”也尔吉尼坐在院中,伏案疾书,抬头看了眼张三牛后,隨口问道。 “说过了。”张三牛行了一礼,道:“过几日我便带人去太仓,好好查探一番。” 也尔吉尼点了点头,暗道朱陈这人真是好使,既能给大伙送钱,还能帮忙办事,为人更是懂分寸,说话也好听虽然有人说他在面对下级官吏时就没那么恭敬了。 “多带点人。”也尔吉尼又提醒道:“別不明不白被人弄死。” 张三牛先是应了一声,然后问道:“官人,曹洛真是太仓人?” 也尔吉尼停下笔,道:“你在常熟住了多年,会说太仓话吗?” 张三牛想了想,道:“其实太仓北边靠近常熟的那一片,说的话就和常熟话无异。南边娄江那一带说的话又不一样了,再者,刘家港” “行了,行了。江南这话是真搞不懂。”也尔吉尼嘆了口气,道:“有人告诉我,曹洛曾不经意间说了打碗花子”四字,这是太仓话吗?” “是。”张三牛点头道:“此乃太仓俗语,意为將要搬家。” “何解?”也尔吉尼很是好奇。 “打碗花是太仓很常见的一种野花。”张三牛说道:“延祐年间,朝廷有詔,將崑山州治移至太仓。未移之前,打碗花遍地盛开,为歷年之最,太仓便有民谣,曰打碗花子开,今搬州县来”,后州治果搬至太仓,俗语便成了。” “原来如此。”也尔吉尼笑道:“一个人的习惯很难改的。即便一时注意,时日久了,难免露出马脚,不经意间就从嘴里漏出去了。” 张三牛静静听著,对也尔吉尼十分佩服。 “其实不止这事了。”也尔吉尼又道:“曹洛乃黄田商社之主,此社时常招僱船只、 梢水,往来於江阴、太仓之间,岂不可疑?唔,船只经常停靠在一家名为盛业商社的码头上。” 张三牛缓缓点头,很有道理。 “故我大胆猜测,曹洛实为太仓人。”也尔吉尼站起身,说道:“但猜测终究只是猜测,需得你去察访。” 张三牛闻言行了一礼,道:“谨遵官人之命。” 也尔吉尼满意地看了他一眼,道:“儘快去办吧。没什么要紧之事,別来烦我。” 说罢,挥了挥手,示意张三牛离开,然后坐了下去,继续写弹劾奏章。 第232章 观察 第232章 观察 十月中旬的时候,邵树义已然回江阴数日,处理了部分积压事务后,又收了一大笔淮盐——说是“一大笔”,然比起去年仍然大幅度减少,这次只有三万斤,全年亦只有五六万斤,也不知道两淮盐场的大环境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收了这笔盐后,盛业商社帐上的资金已达到891锭又400文,另有约两万斤咸鱼、九万斤淮盐。 从十月中到年底,主要任务其实就是花钱了。 邵树义集中批钱,先给浦东的王华督批了五百锭。 前阵子他与那位辞官的盐场官员谈妥了,百余亩半荒的田地,与三林里的地只隔著一条小河,因为监察御史弄得鸡飞狗跳,该官员急於脱手,最后谈了个四锭的低价,连部分田里种著的棉花也不要了。 第二笔款项交给孔铁,计有百锭。 之前他以盛业商社的名义在刘家港採购粮食,现在到了交割的时候了。 虽然粮食开始涨价了,但沈娘子依然给了个优惠价:三十八两五钱。 老实说,这价钱很低了。 今年江南粮食有点歉收,太仓市面上的粮价已突破四十贯每石一其实何止江南,两淮、河南粮食歉收得更厉害,从数年前开始,河南江北行省不但天气比江南坏一些,生產秩序也极不稳定,更大规模的流民潮似乎近在眼前。 邵树义签字用印后,想了想沈娘子特批的优惠价,嘴角翘了起来:“女人,呵!你在教我做事?” 摇头晃脑完毕后,邵树义给虞渊批了一百锭,用来支付柳记粮铺的货款。 从柳夫人那买粮食已经很久了,钱一直拖著没支付,这会一併结清。 倒不是邵树义良心发现,主要是两人之间的地位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前阵子邵树义明明已经占到了上风,但隨著柳夫人怀上了他的孩子,邵贼气焰明显下落,再也囂张不起来了。 不过合作伙伴的羊毛不薅白不薅。柳夫人的粮食比沈娘子便宜一些,毕竟前者是在集庆路、太平路甚至江西收购的,后者卖的则是苏州沈家自產的粮食一到苏州拉过几次粮食的邵树义一度对沈氏阡陌纵横的良田垂涎不已。 於是乎,邵树义又给虞渊批了第二笔百锭收购款,向柳夫人的粮铺下订单,买完后继续送往崇圣寺储存一一不算这笔没交割的新订单,目前盛业商社已在太仓旧义仓存有近130石粮食,於马驮沙崇圣寺存有约140石,至於其他零散的,长期消耗之下还剩大几十石。 这几笔大的款项外,邵树义还给杨进批了数十锭,让他在江阴各处找相熟的鱼户,让他们把多余的鲜鱼送到黄田商社这里,然后再安排船只发往马驮沙,醃製咸鱼。 这是一项长期的收购项目,花完再补,毕竟而今只愿卖咸鱼的人还有不少,这项买卖停不得,直到愿意直接卖盐的商家越来越多为止。 做完这些事情后,帐上还留了大约150锭左右用作日常开支。 邵树义满意地合上帐本后,长长吐了口气,花钱的感觉真好。 十月十二,第一笔五千斤淮盐由黄田商社承运,发往无锡州黄埠墩码头———— ****** 十三日,太仓旧义仓斜对面的茶楼上,张三牛一边嗑著松子,一边看著盛业商社的门面。 他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了。桌上的范殿帅茶换了两次水,茶汤已经淡得没有顏色,松子壳堆了一小堆,他用指尖慢慢拢著,拢成一个小丘,又慢慢拨散。 窗外正对著的,就是盛业商社的大门。 青砖墙刷了一层白灰,门楣上掛著黑漆匾额,“盛业商社”四个字描了金,日光底下亮闪闪的,一看就花了不少钱。 门口扫得乾乾净净,两边各蹲著一只石狮子,脖子上还系了红绸估计是开业时留下的,这会已经有点褪色了。 三进的院落,从外面看不出深浅,但能看见最后一进院子里露出的一截库房屋顶,灰瓦整齐,显然修葺过。 院子南侧紧挨著码头,沿江一溜泊位,停著五六条船,有运河船,也有海漕船,桅杆上掛著各色旗帜,隨著江风轻轻摆动。 此刻码头上有点忙。 两条船並排泊著,船工们赤著脚,踩著跳板,把一捆捆货物从船舱里扛出来。 岸上有两位帐房拿著薄子点数,一位比较老成,驾轻就熟,一位似乎是新来的,较为拘谨,看样子还在学习怎么做帐房。 每卸一捆,就在簿子上画一笔。旁边还停著三辆牛车,装满了就往城里送。 一派正经生意人的做派。 张三牛把一颗松子送进嘴里,慢慢嗑开,心里却在想別的事。 他是昨天傍晚到的太仓。今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从客栈出来,先绕著盛业商社走了一圈。 商社西面是一条小巷,巷子对面是几间民房。 北面是一片空地,堆著些木料和砖瓦,像是要盖新房的样子。 东面则是一排排的商铺,卖什么的都有。 南面正对著大街,望海楼就在斜对面,是观察的最佳位置—大街再往南就是码头了。 张三牛选了二楼靠窗的座位,观察半天后,把跑堂的伙计叫过来,閒聊了几句。 “对面那个盛业商社,买卖不小啊。” 伙计悄悄收下张三牛递来的钱钞,探头看了一眼,笑道:“客人是外来的吧?那是邵舍开的,做的是粮食、布匹、南北杂货,什么赚钱做什么。” “邵舍?多大年纪?” “看著二十出头吧,本事不小。你瞧那些船,都是他的。码头上那些梢水,也全是他的。” “他什么出身?” “海船户。听闻以前挺穷的,这两三年发达了。” “他哪来的钱?” 伙计顿了顿,没说话。 张三牛又塞了十贯钞过去。 伙计压低了些声音,道:“我才来个把月,也不是很清楚,都是听店里老人说的,不一定准。邵舍以前是海船户,后来出海通番,攒了不少家底。回来后便在此开了货栈,店里的老人都说了,邵舍是做大买卖的,不是那些小打小闹的。” 张三牛笑了笑,又给五贯钞,把人打发走了。 海船户,出海通番。这个消息他记下了,但並不完全相信。 莫要开玩笑!便是他家朱大哥,到现在也不敢出海通番,无他,既无门路,又怕被抢。 一文不名的海船户出海通番,攒下大笔家財?听著就离谱。 张三牛端起茶碗,喝了口凉透了的茶,目光又落回对面的商社。 巳时三刻,商社门口出来几个人。 为首者看起来二十上下,瘦高个,穿著一件灰蓝色的袍服,腰悬刀剑,站在门口往码头方向望了望,然后慢悠悠地走过去,跟码头上那个点数的帐房说了几句话,又慢悠悠地走回来,进了商社。 张三牛瞪大双眼,极尽目力望去,留心了一下那个人的面孔,仔细记住。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码头上忽然来了一队骡车,一共六辆,每辆车上都堆著高高的货垛,用篷布盖著,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骡车停在大门口,商社里立刻出来七八个伙计,七手八脚地往下搬货。篷布掀开的一瞬间,张三牛看见里面是成捆的布匹,青的、蓝的、白的,码得整整齐齐。 布匹?张三牛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这家商社看起来很正经,经手的货物不是粮食就是布匹,没有半粒私盐。 伙计们看起来也是寻常的海船户,或许有点凶狠,不太好惹,但海船户本来就这样,说明不了什么。 张三牛又回想起了也尔吉尼和他说的话。 目前能够確定的是黄田商社与盛业商社颇有渊源,因为有些船只经常在两家的码头上停靠,船工之间也很熟。 另外,曹洛有极大可能是太仓人,他的手下则不好说,但是太仓人的可能性也很大。 方才看到的那个瘦高个可能是盛业商社的一个管事,不知道有没有在黄田港出现过。 张三牛默默思考著,决定还是不要心急,继续观察才是正经。 曹洛既然敢做私盐买卖,那么一定十分小心,怎么可能轻易让你抓住把柄? 他一直在茶楼待到正午,隨意吃了些点心后,才匆匆结帐离去。 接下来,他要抽空拜访下州衙里的老关係—当然,是朱大哥的熟人—旁敲侧击有关盛业商社的事情。 老实说,他不是很喜欢和官员打交道,但调查曹洛是朱大哥受两浙运司、集庆路、御史南台所託交办下来的事情,马虎不得。 第233章 情况 第233章 情况 正午时分,梢水、脚夫们领了钱钞散去。 孔铁喊了几声,见船总管们都不在,便带上刘会鹏以及新来的帐房王行一起来到厨房。 几名泼皮已经等候多时。 “孔员外。” “孔官人。” “孔相公。” 称呼乱七八糟,让孔铁很是皱眉,不过他耐住性子,招呼几人入內用饭。 今天有鱼、有羊肉,还有蒸好的米饭,可以开吃,泼皮们下意识咽著口水。 “一个个来。”孔铁摆了摆手,说道。 泼皮刘大率先说道:“员外,今日在巷子里转悠了一天,没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孔铁点了点头。 刘大犹豫了下,又道:“过几天我就不干了,员外若想找人接替,可以让绿柳巷的牛猛试试。” “找到营生了?”孔铁瞟了他一眼,问道。 刘大摇了摇头,道:“我应杂泛差役去了,年前才能回来,年后还得接著干几个月。” “去哪里应差?” “给官田当守园人。” “还不错。”孔铁想了想,让刘会鹏取来五贯钞递了过去,道:“拿著吧。” “谢员外。”刘大喜滋滋地领了钞,退到一旁。 当泼皮其实很苦逼的,收入不高,地位还低,一般良家子哪肯干这个?但总有些好吃懒做或者寄希望於一飞冲天的人扑进来,给各种社会大哥充当炮灰。 刘大没有正经营生,帮著盛业商社在西边的巷子里转悠,看看有无窥饲之人,每月能领个十几贯钞,顺带蹭个一日三餐。 刘大退下后,泼皮李二狗上前,匯报导:“今日在东边几家邸店转了转,没看到可疑之人。” “仔细看了吗?”孔铁多问了句。 “仔细看了。”李二狗连连点头。 孔铁嗯了一声。 他多问一句自然是有原因的,这个李二狗曾在巡逻期间进到一家食肆,一待就是一下午,直到店家忍无可忍,將他赶了出去。 “官人,我今日换到南边。”泼皮张三匯报导:“二楼临街那边似有人窥探,坐了许久。” “继续说。”孔铁点头道。 窥探的人多了去了,人家二楼、三楼临街摆著十几张桌子,经常客满,你还能让人家不做生意? 窥探之人中,有的是同行,即在娄江上运货,和盛业商社运输房抢生意的人。 有的则是无聊,隨意张望。 有的则是等人,一坐半天的也不是没有。 还有的乾脆是官差,上头交办下来的任务,例行观察一下,如果有逾矩,就警告一下。 至於外地来太仓游歷或者存著其他心思,向伙计打听这间商社的,多不胜数,可能没坏心,也可能有恶意,难以分辨。 张三继续说道:“我想进望海楼看看,但掌柜不让我进去,便只能作罢了。” 孔铁闻言,沉吟片刻,道:“后来呢?” “后来我让赵鱼跟上去了。”张三指了指不远处一人,说道。 孔铁看了过去。 小鱼连忙上前,道:“官人,此人去了段子市那边的一间戏楼。不对,是茶楼。” “到底是戏楼还是茶楼?”孔铁皱了皱眉头,目光直刺了过去。 小鱼心神一凛,道:“既能喝茶又能听戏的那家,叫————叫赏花楼。” “果真?没骗我?”孔铁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真的。”小鱼急道。 孔铁沉默片刻,让刘会鹏取来五贯钞,道:“赏你的,很用心。” 说完,指了指张三,道:“你也有五贯。” 刘会鹏麻利地数好钞票,递给两人。 张三、小鱼喜滋滋地收起宝钞,退到一旁。 別人不知道,但孔铁很清楚,赏花楼背景复杂,与刘家港张公巷的折花楼同属朱陈的產业,向来出有名的戏子,进而拿来结交权贵,供其享用。 以前也不是没派人跟踪过,但最后发现要么是运货的同行,要么是做买卖的商人,甚至还有一次直指沈娘子的夫君陆仲和。 当然,也有没有结果的,甚至跟丟了的,这都很正常。 孔铁想了想,无法確定那个人去赏花楼做什么,听戏?会客?甚至在那里过夜? 思来想去,他又看向张三,道:“下午你去趟西一都,麻利点,把吴黑子叫来。” 张三点了点头,又有些迟疑。 “他今天在家。”孔铁说道。 张三再无迟疑,应下了。 这个时候,饭菜被端了上来。 “先吃饭吧。”孔铁也不招呼其他人,径直坐到一张桌子前,吃喝了起来。 眾人纷纷落座。 王行从头看到尾,不知为何,他突然间有些后悔,不该受人所託,辞了苏州药铺伙计的差事,巴巴地跑来太仓的。 这间盛业商社,怎么感觉路数不太正呢? ****** 张三牛確实在赏花楼过夜了,並且以此为据点,打探消息。 十五日,他在二楼雅间內约见了崑山州判官薛乾。 两人一开始没聊正事,只谈风花雪月。赏花楼台柱子林瓏穿插其间,活跃气氛,让薛乾很是高兴,不知不觉间就卸下了平日里严肃、强硬、刚直的对外人设,变得放浪形骸起来。 到最后,酒喝了不少,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邵树义此人,年纪轻轻,却狠辣无比。”薛乾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当初周子良、孙川之事,便是他做的。杀人夺船,做起来眼都不眨,乃天生恶人、坏种,若非郑家庇佑,官府早將他锁拿。三木之下,什么口供不可得?” 张三牛听得一愣,道:“这等醃攒泼才,怎么和郑家扯上关係了?可是漕府副万户郑公家?” “太仓除了这个郑氏有点名气,还有哪家?”薛乾斜睨了他一眼,道:“邵树义这廝也就是靠著这点,得郑氏青睞,逍遥至今罢了。 77 张三牛点了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 江南各路府州县,哪个地方没豪强?又有哪个豪强是完全乾净的?官府为什么不为民除害?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为这要赌上县令、知州之类主要官员的前途,没人敢冒险一当然,如果某人造反,等於公开撕破脸,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薛乾能动邵树义吗?或许能,但真没这个必要,一旦把自己搭进去,实在不值得。不如先养一养,就像养猪一样,待养肥了之后,耐心等待时机,然后一拥而上分食之。 不过他没有点破,只装作很惊讶的样子,问道:“看起来邵树义和郑家关係匪浅。” “这正是我疑惑的地方。”薛乾摇了摇头,让自己脑袋清醒一些,然后继续说道:“若说重视吧,却只给了个布店掌柜之职,若说不重视吧,却又堂而皇之將其纳入庇护之中,形同附庸。” “敢问怎么个庇护法?”张三牛问道。 “邵树义是海船户,名下船只不少,却一次都不用出海运粮,郑家把他的名字给勾掉了。”薛乾说道;“其次,州同知倪光业乃州尹佐贰,屡次为其说话,其他人不愿得罪倪同知,便放任邵树义胡闹了。倪同知早年在英德为官,和时任韶州路总管郑用和交相莫逆。身上披著这两张皮,便没人动他了。” “原来如此。”张三牛替薛乾斟了半杯酒,故作感慨道:“不意邵树义竟有这层关係,难怪他在江阴混得风生水起。” “江阴?”薛乾刚端起酒杯,闻言又放下了,惊讶道:“他在江阴作甚?” 张三牛遂挑重点,把曹洛的事全都戴在邵树义头上,整个说了一遍,然后仔细观察薛乾的神色。 薛乾愣了半晌,道:“有没有弄错?” “应错不了。”张三牛说道:“薛公手下有没有见过邵树义的?” “自然是有的。”薛乾点了点头。 “能否借我一两人,我带他们去江阴,寻机看一眼那个曹洛,届时真相便水落石出了。”张三牛说道。 薛乾缓缓点头,道:“此非难事,我便寻个可靠之人,隨你走一遭。” “多谢。”张三牛深施一礼,喜道。 薛乾摆了摆手,道:“小事。听你这么一说,这廝现在也算个人物了,手里钱財定然不少,可惜多在江阴,可惜了,便宜了张洋、马元崇之辈。” 张三牛却摇头道:“薛公,这可未必了。邵树义在江阴颇有势力,没那么好对付。张洋、马元崇可不一定敢动手啊,万一出事了呢?上头可不管你情由,他们只知道你把江阴搞乱了,到最后万一招安了邵树义,却把张洋、马元崇下狱治罪,岂不可笑?” 薛乾一时间愣在了那里,这是极有可能之事啊。 现在朝廷动不动招安,对这些作乱之人干分优容。甚至为了平息他们怒火,有时候会答应一些十分不合理的要求,让他们这些地方官有些难以適从。 想到这里,他对南台御史调查邵树义的前景有些不乐观了。 张三牛察言观色,很快便转移了话题,说起了太仓城中哪个旦角长得最漂亮、唱戏最好听。 林瓏適时入场,坐在薛乾身边,半个身子几乎都贴到了他身上。 薛乾喝了几杯酒,只觉浑身燥热,很快就在张三牛心照不宣的眼神下,搂著林瓏歇息去了。 张三牛则坐在原地,静静地喝著酒。 片刻之后,他起身来到了一雅静的书房,铺开纸张,磨墨写信,將最新打探到的情况发往江寧。 第234章 面试与拉拢 第234章 面试与拉拢 至正五年十月十七日,黄田港。 细密的小雨中,一队又一队縴夫、梢水小心翼翼地將盐送入仓中,仔细存放起来。 籤押房內,江水滔滔,轰然作响。 邵树义看了几眼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又看起了信,口中问道:“你叫王行,字止仲? ” “是。” “十五岁就有字了,谁给你取的?” “徐翁。” “徐翁何人也?” “苏州药商。” “是不是城北齐门药铺”的东主徐员外?” “正是。”王行脸色终於有了变化,似是有点惊讶。 邵树义收起信,笑道:“之前去那卖过香药,当时没看到过你啊。” “我有时候在后院读书。” 邵树义点了点头。看来这个王行和徐员外关係不浅,又或者深受喜爱。 孔铁还说他大部分时候在徐员外家中读书,药材铺子忙的时候才充当一下伙计,帮帮忙。 徐员外是个爱才之人。 “听说你已经给一群孩童授课了,可见才学颇佳,到我这来做帐房,会不会有点可惜?”邵树义问道。 “是有点可惜。”王行认真回道。 邵树义哑然失笑,道:“你可真实诚。为何会来?別和我说应刘济溟之邀,他和你没那么深的交情吧?” 王行点了点头,道:“徐翁让我来的。我受他大恩,无由推辞。” “徐翁又是受谁所託?”邵树义问道。 王行摇了摇头,道:“不知也。” “这封信里写了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 邵树义嗯了一声,问道:“旧义仓那边做得如何?舒心吗?有没有什么物什短少?” “我才来数日,谈不上舒心不舒心,只是觉得盛业商社行事过於”” “霸道?” 王行摇了摇头,道:“鬼蜮伎俩太多,不够堂堂正正。” 邵树义有些惊讶,竟然不是嫌弃盛业商社欺行霸市,而是说不够堂堂正正。难不成召集人马,堂堂正正杀到竞爭对手家,再堂堂正正灭他满门? “不觉得盛业商社行事不似正道么?”邵树义问道。 王行瞟了眼窗外载满私盐的船只,说道:“我只是个读书人,本事一般,改变不了这个世道。” 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有时候我也痛恨自己,性情有些软弱,只想苟活於乱世,不想做些什么。” “乱世?苏州物阜民丰,可有半点乱世之相?”邵树义问道。 “贼匪屡剿不尽,豪强鱼肉乡里,军士缺衣少食,官员贪污腐败,这些总不是清平之世该有的。”王行说道:“再者,苏州通衢之地也,南北往来商旅极多,总能知道些外界的消息。” “你很关注外面的事情?”邵树义颇感兴趣地问道。 “我虽不喜欢大元,可也想有屋有田有书读,不愿世道变乱了。”王行说道:“顛沛流离之苦,我已经受过一遍了,不想再受第二遍。” “很喜欢读书吗?”邵树义问道。 王行点了点头。 “平日里读哪些书?” “我没资格挑。”王行说道:“有书读就不错了,哪能挑挑拣拣?我什么都看,经史百家、兵志医药,甚至连墓志铭汇编都连夜看。” “连夜看墓志铭————”邵树义哑然失笑,“急著还人家么?” “是。徐翁家里的书看得七七八八了,有时候跟著他出门见客,会借几本书回来看。” “徐翁对你真不错。”邵树义说完,话锋一转,道:“百家奴在这封信里,除了正事外,还推荐你来我身边做事。” 王行沉默片刻,道:“我歷事少,得先学。” 听到这话,邵树义更高看了他一眼。 少年人喜欢幻想,总会不自觉高估自己的能力,低估別人的手段,王行没这个毛病,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这个品性比他掌握了多少知识、拥有多少技能更宝贵。 “先在黄田港学一学,后面再说。”邵树义说道。 “是。”王行脸色平静地应下了。 “给你买书。”邵树义忽然笑道。 王行有些惊讶,拱手致谢。 邵树义哈哈大笑,举步出了籤押房,看著正在奋力搬运盐货的縴夫们。 王白站在不远处,正和手下们说著什么,见到邵树义后,大笑著走了过来,道:“曹舍做得好大事!” “不知王兄弟所言何事啊?”邵树义笑道:“我不过卖些鱼盐、布匹、丝帛而已,这等商事遍地可见,何言大也?” 王白仔细看著邵树义的表情。 邵树义笑而不语。 两人就这样对视片刻,王白忽地摇头,道:“吕四场出事后,两淮杜运使三天两头下盐场巡查,而今盐却没那么好弄了。” 邵树义表示理解。 七月初送盐一万斤,彼时王白就没亲自过来,可能在打点关係吧。此番送盐二万斤,大概是废了老鼻子劲了,价钱也涨到了八百文。 “却不知是哪路英雄大闹吕四场。”王白嘆息道:“虽说搅扰了我的好事,可我心下钦佩,就想和他痛饮一杯,结交一番。” “天下英雄何其多也。”邵树义说道:“便说那郭火你赤,起事前你听闻过吗?“” “不曾。” “我亦不曾。”邵树义赞道:“三百人纵横腹里两月有余,破名城大邑,杀官军大將,何等豪迈,令人景仰。” 王白亦有些神往。 “吕四场那边怎样了?”邵树义问道。 王白不著痕跡地瞟了眼邵树义,没看出什么名堂,便说道:“抓不到人,还能怎样? 去岁巡检拔都死,最后让上岸养伤的海寇抵罪。这次盐场被攻破,再用海寇就说不通了,得换个招————” 邵树义听他说得风趣,忍不住笑道:“官府换了什么招?” 王白看了他一眼,道:“官府南来查案阻力较大,於是只能在江北自己查,查来查去不得其法,最后拿通州王氏、陈氏等几家富户顶罪。这几家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仅剩的几人被屈打成招,被迫认了此事。官府还从他们家中查抄出了铁甲,你说奇不奇怪?” 邵树义半晌无语。 两家富民,理论上来说有可能攻破盐场,问题是上级信吗? “我听闻是一个叫武大郎的益都人劫掠的,难道没去益都查吗?”邵树义不动声色地问道。 “益都是腹里的,比来江南查案还麻烦。”王白摇了摇头,道:“不过因著郭火你赤之事,中书省还是派人协查了。” “结果呢?” “曹舍怎如此关心?”王白狐疑道。 邵树义指了指正在搬运的盐,笑而不语。 王白笑了笑,道:“自然查不出什么名堂了,郭火你赤徒党死的死,逃的逃,到哪去找?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邵树义暗暗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无奈。 攻破盐场这种事都要平息了,但“规规矩矩”收私盐的红抹额却被揪著不放。当然,这也好理解,红抹额在江浙地界犯案,江浙行省、南台、两浙运司可不就死命查了? 说不定,河南江北行省、內台、两淮运司也在对武大郎明察暗访呢,只不过王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而已。 这说明什么?说明要异地作案啊。以后万不能图方便在本地作案,那是真会引火烧身。 “王兄弟——”邵树义忽然说道。 “何事?” “你想不想卖更多的盐来江南?”邵树义问道。 王白的脸色凝重了起来,道:“曹舍何意?” 邵树义想了想,道:“淮南、江南,一江之隔耳,却分为两个行盐地面—此为官盐。然私盐亦大体如此划分,自刘家港向西,平江路、江阴州、常州路、镇江路、集庆路、太平路一字排开,与江北之扬州路、庐州路隔江相望,用的儘是浙盐。 多年来,屡有江北盐徒贩货过江,然终究只是小打小闹,大头还是控制在朱陈等人手里。王兄弟可有胆在朱陈的贩盐地界上破开一个口子,大肆卖盐?” 王白一惊,继而像是重新认识邵树义一般,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才道:“曹舍做得好大事!” “王兄弟,敢不敢?”邵树义看著他的眼睛,问道。 王白思虑片刻,问道:“若破开一道口子,盐利怎么分?” “我一贯钱从你那买,如何?”邵树义说道:“况不仅仅是价钱涨了,卖得更多了啊。江阴是小地方,常州、镇江、集庆等地之盐利,何止十倍!” 王白脸色阴晴不定。 毋庸置疑,与朱陈作对,风险是很大的,但背后的利益真的十分惊人。 他现在过江送盐,跟他妈做贼一样,送得也不多。 如果能把朱陈放倒,大肆引入江北的淮盐,在富庶的江南地区开卖,利益之大,难以想像。 但他还是难以做出决定,因为曹舍不可能这么好心,在与朱陈爭斗的过程中,肯定不能让他王某人置身事外。 要死人的事情,不得不谨慎。 邵树义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也不催促。 王白一直凝眉思索,连打在脸上的雨水都懒得擦。 片刻之后,他抬头看向邵树义,问道:“你和朱陈有仇?” 邵树义没回答,只道:“若一时难以做出决定,可回去与心腹之人商议,腊月前给我回信就成。” 第235章 实力 第235章 实力 整个十月非常平静。 韩元善回了江寧后,又要来了一些人,然后赶至杭州,不知道做些什么。 杜知古带队的“松江组”全须全尾离开了,赶去杭州与韩元善匯合。 据齐乐、齐二郎所言,没查出什么名堂。临走之前,许是不甘心,找了些错处,让下砂场一名倒霉的官员下马。 张慈组在台州待了许久,已然从地下转为台面。 听说韩元善颇为关注那边的事情,原因也很简单,书吏赵復留在妓院被人打死,难道不该给个交代?韩中丞不要脸么? 至於是谁打死的赵復留,眾说纷紜,但目前多把矛头指向蔡乱头一未必真是他干的,但他在温台地区人缘太差,得罪的人太多,到了最后,不是你也是你了。 但这件事本身让人有点不安,盖因蔡乱头暴怒无比,更有些委屈一一老实说,不像装的—扬言如果被诬陷,他就带人造反云云,把温台近海搅和个稀巴烂,让两地的官员们无法下台。 有关蔡乱头的消息是从江阴州衙听来的,应该十分精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邵树义得知后,紧绷的神经稍稍有些鬆动。但他依然不敢掉以轻心一冬月初二,马驮沙衙前街上,几辆牛车缓缓走过,扬起一片灰尘。 巡检江官宝小心翼翼地走在车前,左顾右盼,生怕被人看出什么来。 在他身后,由李辅带队的十余人挎刀持弓,排著两列纵队,行走在牛车两侧。 走著走著,十余人便停下来整顿,然后再度起行,竟是不放过任何操练的机会。 “李叔。”吴孟远远见著眾人,立刻招手。 李辅看了他一眼,只微微点头,便继续督促行军了。 吴孟一点不在乎,依然和旁边的伙计嘻嘻哈哈剁著肉。 喊“李叔”是他父亲吴黑子的要求,虽然来马驮沙之前他从没见过李辅。 伙计则是他的髮小,跟著一起从太仓过来的—与其说是来帮忙,不如说是避风头,因为他在太仓和人打架时出手太重,把人打成重伤,不得不跑路。 拿著锋利的斧子剁完几根骨头后,伙计邓青槐神秘地说道:“你知道牛车上装的是什么吗?” “什么?”吴孟將几块连著肉的骨头挑出来,扔在一个桶里,问道。 “皮甲。”邓青槐说道:“从马桥蒋成陀、生祠展高那里拉来的,一共十套。除皮甲外,车上还装了几杆长柯斧、鉤镰枪、重剑、铁鐧之类的物事。” “你从哪知道的?”吴孟疑惑道。 “去生祠閒逛听到的。” “穷乡僻壤的匠户就是野,做这犯法的勾当真是一点不避人啊。”吴孟感慨道:“太仓的匠户有这么明目张胆吗?” “不敢的。”邓青槐哂笑道:“我以前想打个厚背大砍刀,人家直说不会做。直娘贼,明明替人打制过的,尽糊弄我。” 吴孟远远看著车队停在巡检司门口,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提起脚边的木桶,道:“你看著摊子,我去送肉骨头。” 邓青槐愣了一下,正待说些什么时,却见吴孟提起木桶一溜小跑,很快就来到了马驮沙巡检司门口。 守门的弓手见了,直接挥了挥手,放他进去了。 院落之內,三辆牛车並排停在墙边,一件件皮甲被取了下来,散发著难以形容的味道。 李辅脱了身上的青衣,又换上常穿的麻布粗服,接著在赵小二的帮助下,穿戴上了一套皮甲。 甲上残留著许多桐油,很快就把麻布粗服浸透了,但李辅毫无所觉,只顾著活动腿脚,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欣喜之色。 吴孟將桶放下,呆呆地看著身披黄甲的李辅,脑海中只有一个感觉:这甲看著真威风。 其他人亦说说笑笑,各自挑了一套皮甲,互相帮忙穿戴完毕。 “吴孟,看什么呢?”赵小三手持长枪,用力做出了一个挺刺的动作,笑问道:“我著此甲,敢顶著你的剔骨尖刀衝杀。” 吴孟心里羡慕极了,嘴上却不肯服输,道:“我的刀很锋利的,保管一捅一个窟窿。” “那你来试试啊。”赵小三耍个枪花,笑道。 李辅咳嗽了一下,瞪向赵小三。 赵小三訕訕一笑,不再搭理吴孟了。 李辅又看向吴孟。 吴孟指了指脚下的木桶,道:“送肉骨头来的。” 李辅点了点头,道:“放下吧,桶晚上给你送去。” 吴孟应了一声,脚下却没挪步。 李辅也不搭理他,自顾自整理起了器械。 他的常用武器是刀盾,以前也配过一桿长枪,但始终没用过。前些时日,江官宝在衙前街上唯一的旅店內抓了两名贼子,缴获了一张桑木弓,便配给了他,於是他现在弓刀枪牌齐全了,后面需要反覆不断的练习。 其他人的器械差不多也慢慢补齐了。 他们这个十四人的小队,目前计有皮甲十四副、刀十四口、枪十四桿、牌十面(大盾或藤牌四面、小团牌六面)、弓三张、鉤镰枪一桿、长柯斧一桿,算是十分精良了。 常驻崇圣寺的高大枪队的器械与他们大同小异,目前计有皮甲五副、刀十四、枪十四桿、牌十面(大盾或藤牌四面、小团牌六面)、弓四张、狼牙棒一桿、长柯斧一桿、重剑一把。 卞元亨队还没有皮甲,除刀枪牌之外,另有四张弓、一桿长柯斧、一桿狼牙棒、四根投矛。 李、高两队战斗力差不多,李队稍强一些。卞元亨队就要差一些了,毕竟他们组建的时间还短,且以先前没有太多基础的縴夫为主,军士们的技艺、心志都还在锤炼之中,追上来还需要时间。 就目前而言,卞元亨队也是操练得相对最频繁的,且时不时拉出去和高大枪队对练一番,虽然经常败下阵来。 相比较而言,李辅队虽然全员老兵,但训练频次反倒不如另外两队了。原因也不复杂,他们名义上是巡检司的弓手,有许多事情要做,难免耽误事。 今日难得空閒,又收到了皮甲,李辅自然不愿放过。 於是在等眾人穿戴完毕,体验了一番新甲冑后,他便下令道:“午后校场集合,必须著甲,操练军阵至日落。明日上午认字,下午休整。后天轮流习练弓箭,大后天上午保养器械,下午熟悉金鼓旗號,再后面一天巡逻至孤山,震慑贼人————” 命令下达后,眾人自无异议,齐声应是。 作为巡检,江官宝坐在一旁,满脸赔笑,身边跟著的几个老弓手更是一脸晦气,隱约可见几分羡慕。 厨房很快把饭菜抬了过来。 卖相不是很好,但用料很扎实,都是吴孟、邓青槐二人送过来的猪羊下水,混著香料、菜蔬胡乱燉一锅。有时候味道也有点难闻,但在缺少油水的当下,眾人还是吃得很欢的,尤其是高强度训练结束之后。 吴孟悄悄挪到江官宝身侧,低声问道:“江官人,昨日我看到个鬼鬼祟祟之人,操扬州口音,应是从淮南流窜过来的,身上有长短兵刃,住在河对岸木材铺子里。” 江官宝闻言点了点头,道:“明天我亲自带人过去看看。” 吴孟点了点头,没再多话。 他从太仓搬过来后,平日里给街坊们一点好处,慢慢和他们混熟了,便听到很多消息。 据衙前街上的商户、百姓所言,开过年来,来马驮沙的淮人越来越多,可地方上却越来越太平了,时常见到巡检司大举出动,围捕贼子,光这个月,渡江送到江阴的犯人就不下五个,地方治安大为整肃。 而在见到巡检司的弓手们是真的卖力抓贼,而不是一味敲诈勒索后,百姓们渐渐开始出首举告,很是揪出了不少里通外贼的本地商民。 可以这么说,如今的马驮沙已然是铁板一块,百姓们知道是谁在保护他们,是谁帮他们卖生丝、蚕茧,又是谁经常从外界运来大批日用品,把原本高高在上的价格给打了下来。 这都是很现实的好处,老百姓自然知道该向著谁。 吴孟这么一番观察下来,猛然发觉邵舍还真是干大事的料子,將来世道一乱,定有一番造化。 於是他的心愈发痒痒,忍不住看向江官宝,问道:“官人,巡检司还收人不?” 江官宝摇了摇头,道:“巡检司吃得还没你家好,来了干啥?好好杀猪卖肉吧。若实在不定心,我让人给你介绍个小娘子,娶了妻就知道以家为重了。” 吴孟无奈道:“官人何必如此?” 江官宝也一脸无奈,道:“我若收你,吴黑子怕是要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算了。再者,你真以为弓手是那么好当的?明日去捕贼,说不定就有人受伤乃至被杀,刀剑可不长眼。这还算轻巧的,待到將来一” 说到这里,江官宝嘴巴紧闭,不说了。 吴孟看了他一眼,道:“將来怎么了?” “不说了。”江官宝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莫不是要跟人开战?”吴孟撇了撇嘴,道:“真以为我不知道呢?又是制皮甲,又是补全器械的,操练还这么勤快,定然是要与人干上了?江叔,和我说说嘛,年前还是年后?” “一边凉快去。”江官宝笑骂道:“今早杀的猪,猪头给我留下。” 吴孟应了一声,眼神又不自觉地看向披掛整齐的李辅队十四人,暗道太仓的大都所军士都没你们这么正规。这要是大举出动,怕不是要嚇死人。 第236章 绑定 第236章 绑定 初三,崇圣寺外同样杀声震天。 高、卞两队二十八人排著整齐的队列,踏著鼓点节奏,相向而行。 距离从二百步到百步,再到七十步、五十步、三十步,距离不断缩小。 行进过程中,高队只整理了两次队形,卞队则要多上一次。 如果这还不算什么的话,那么当两军交兵,作势比划时,卞队就有点抵挡不住,喧譁声也变得大了起来。 战斗力的差距,一目了然。 “如何?”邵树义看向跟在身边的提控案牘葛大吉、刑房司吏孟朝东、马驮沙巡检江官宝等人,问道。 葛大吉面色凝重,倒不是为了曹舍操练的这支兵马,而是因为他公然示人,一点不避忌。 孟朝东没参与过秦望山剿匪,第一次见到如此像模像样的部伍,十分惊讶。 他暗自对比了下巡检司的弓手们,再看看远处新招募的一队人,前者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凑在一起时经常窃窃私语,不是谈论茶酒女人,就是打听谁谁敲诈到了几个钱。而后者席地而坐时,十分整齐,更鸦雀无声,某位背上插著乌龟旗—一—或许是玄武—一的头头提著鞭子,走来走去,显然平日里管治得十分严厉。 按照先前曹洛的说法,这个“玄武队”是新组建的,人员很杂,有縴夫,有马驮沙本地农人,也有南下的江北流民,合计十四人。 面前“下山虎”、“朱雀”、“玄武”三支队伍,合计已经四十余人了,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江官宝则一脸麻木。他常年待在马驮沙,又是地头蛇,对这些再清楚不过了。 至於曹舍练这些“兵”作甚,他懒得管,也管不了。 “曹舍,这些兵—”葛大吉收回目光后,忧虑道。 “操舟搬货的伙计罢了。”邵树义笑道:“葛公也是知道的,而今水路不好走。前往芜湖的万三公家的船只,刚被抢了一回。他们请的可是苏州有名武师王林带队的十余人,最后还是被生生抢去一条船,死伤八九人,可谓惨烈。试问万三公都被抢了,我这种常年做水上买卖的,焉能不有所准备?” 葛大吉闻言,点了点头,又似有其他话要说。 邵树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葛大吉一把拉住他的臂膀,道:“曹舍,借一步说话。” 两人遂来到一棵柳树下。 葛大吉组织了下语言,道:“曹舍,你可莫要犯糊涂啊。” “葛公何出此言?”邵树义问道。 “敢问你养这四十余人,一年花费几何?” “七百锭上下。” 葛大吉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加苍白了,喃喃道:“其实自秦望山剿匪后开始,州衙便开始搜罗有关你的消息,由同知朱公总揽。数月下来,马驮沙这边的消息,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了一些“ 邵树义点了点头。 有些事情,只看查不查而已,真要查的话,他这般动静真瞒不住有心人。 古代在乡间练兵的豪强也差不多,要么地方上的守令不管,要么沉瀣一气,正所谓瞒上不瞒下口大老爷们高高在上,能知道的都是下面人告诉他们的,但基层官吏很难隱瞒,或者说可以瞒住一时,时间长了总会泄露。 作为基层的江阴州在决定调查之后,已然掀开了笼罩在他邵某人头上的神秘面纱一角,现在的局面就是如果江阴州帮著隱瞒,那么杭州的大老爷们依然会被蒙在鼓里,又或者说暴露的时间往后推迟。 “曹舍,你可不能犯糊涂啊。”葛大吉又重复了一遍,“你想要钱,今日我给你带来了百锭,乃前番剿匪赏赐。其中五十锭是给你的,另外五十锭本来是要当面召集剿匪立功人员,以州衙的名义挨个发放,勉励抚慰一番,今全交给你了,你自己看著办。” 顿了顿后,葛大吉又说道:“若想要女人,满江阴的戏楼、妓馆的姐儿们隨你挑,便是上次那个关燕燕,你若喜欢,今晚就让她过江来服侍你。若喜欢带点书卷气的女人,江阴亦有书香世家,上门商量一下,找个庶出的女儿嫁给你,也不是不可以。 当官则有点麻烦。但也不是非当官不可,对不对?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即可,能办的都给你办了。 “ 说完,葛大吉看向邵树义,道:“只要安分守己,就你好我好,大家都能维持下去。” “葛公既然把话说开了,那么我也不藏著掖著。”邵树义说道:“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所好者唯財色而已。看见钱就两眼放光,看见女人就走不动路。至於舞刀弄枪,纯是我个人喜欢,少年人嘛,都好这口。练的这些人,亦可为官府所用,前有秦望山剿匪,后面若还有贼子窜入,我义不容辞。” 葛大吉还是不敢全信,但听见这话,心下却安定了一些。至少,曹洛暂时不会造反,有了这条,他便可回州衙復命了。 於是他脸上堆起些许笑容,道:“美人钱財谁不爱呢?也罢,我明日便帮你打听一下,州衙佐吏中有无还未出嫁的姐儿。你也干七岁了,这个年纪很多人孩子都有了。对了,你自己可有中意的人选?” 邵树义知道州衙这次下了“血本”,想让他娶一个本地官吏或士大夫家的女子为妻,在他身上套一根绳索。 毕竟造反不是一个人的事,也很难瞒得住朝夕相对的妻子,如果有点良心,考虑到在地方上家大业大的岳家,这就平添了不少阻力。 他不是很想现在就和这帮人绑定,但也不好隨意驳了州衙的“好意”,於是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道:“去岁落雪时节,在文庙那边看到了朱同知的姨妹,惊为天人,心甚爱慕之,愿娶为妻。” “朱同知的姨妹?”葛大吉愣了一愣,道:“漕府副万户费公之女?你一葛大吉被气笑了,道:“曹舍,我说你什么好呢?费公的女儿也是你能娶的?换一个吧。”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我只要费公之女,非她不娶。” 葛大吉人都傻了,心中暗骂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江湖气,让费公之女看到了,怕是要嚇哭,更別说做夫妻了。 再者,你什么身份? 比钱財,费氏出海通番的,家中金银珠宝无数,海外奇珍都快装不下了。便是已经出嫁的长女,偶尔回一趟娘家,拿回来的几件奇物都能让江阴州衙的官吏们为之开眼。你怎么比? 比田地,人家在太仓、上海以及湖州长兴老家广置田宅,捐给寺庙千儿八百亩良田眼都不带眨的,是你这个乡下土包子能比的? 再说回地位,人家是漕府副万户,从三品职官,你一介白身,半黑不白的,如何比?费公也就吃亏在没有儿子,不然又是一个官宦世族。 想到这里,葛大吉心下一动。 没有儿子———— “不行,这个不行。”葛大吉苦口婆心道:“要不你看看蔡涇陆家如何?墙东先生的后人,其家博通经史,天文地理亦有涉猎,而今更以医术出名。钱財、体面都有。罢了,不拿庶女糊弄你,就墙东先生的嫡脉孙女,如何? 实在不行的话,苔石公繆氏后人如何? 又或者沟南先生张公家的?罢了,这个太难了,张公还在嘉兴当官。总之99 邵树义不高兴了,道:“我做水上买卖的,就想找个漕府高官之女为妻,费娘子正合適,怎么就不行了?行了行了,我懒得和你多说了,到此为止。” 葛大吉嘆了口气,也不想多说了。这廝异想天开,实在让人懊恼。 但一看到不远处正在操练的“军兵”,葛大吉就更头疼了。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也不是坏事。曹洛这廝如此垂涎费公之女,至少说明他没想过造反。 想到这里,他暗暗鬆了口气,转而说道:“曹舍,还有一事。” “葛公请讲。”邵树义客气地说道。 “昨日江寧南台移书州中,让查一查你几时来的江阴,手下有哪些人,是否江阴本地人士,若不是,查一查是哪的。”葛大吉一边说,一边瞄著邵树义的表情。 他是知道邵树义非江阴人的。 这都不需要刺探,光一个口音就说明很多问题了。葛大吉心中早有明断,曹洛应是苏州那一片的,纵不准,也离得不远。 再结合他名下的几艘船只,如昆甲、刘甲、太甲、平甲等,答案就呼之欲出了一船只既然起了名,那就是给人叫的,往来运输、搬货之间,船总管、梢水们总会不经意说出船名,以前没人注意而已,现在仔细一调查,基本都清楚了。 平江路、崑山州、太仓、刘家港,如此而已。 邵树义此时听到葛大吉的话,心下一凛,问道:“州尹知道了吗?” “知道了。” “他怎么说?” “四个字。”葛大吉伸出四根手指,道:“镇之以静。” “达鲁花赤呢?” “默许了。” 说完,凑到邵树义耳边,低声道:“曹舍,你要对得起达鲁花赤、州尹的苦心啊。他们在保你,你可不能对不起他们啊。” 邵树义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军士们身上,暗道我若没这些兵,没能力衝进州衙见一个宰一个,他们还会保我吗? 不过就当前而言,造反时机远远谈不上成熟,確实不能和州衙撕破脸。 於是他说道:“葛公,我看马驮沙荒地极多,便让人丈量了一些出来,花力气整飭一番后,將来都是良田。而今江北粮食歉收,南下流民甚多,江阴父老”若有意,可派人收拢流民,於马驮沙垦荒,稍稍整飭个两三年,便有收成了,將来可传给子孙后代,岂不美哉?至於说担心贼匪,哈哈,我愿做江阴父老的守门人,为大伙好好看顾这些田地。” 葛大吉听了,沉思许久,最后露出了不少笑容,道:“曹舍,你这么做就对了啊。这事我得回去问问。” “那就静候佳音了。”邵树义抱拳行礼道。 > 第237章 酒席(上) 第237章 酒席(上) 一艘千料船只缓缓靠上了天妃宫码头。 下郑绸缎铺的管事、伙计们看到突然出现的邵树义时,齐齐愣了一下。 “傻看著干什么?”邵树义略显尷尬地咳嗽了下,道:“船上有五千匹棉布,自己找人去卸吧。过两天还有一艘船,又是五千匹,別忘了。” 眾人哦了一声,立刻各显神通,纷纷去联繫人手。 这不是什么难事。邵掌柜不在这几个月,邸店中大小事务基本都是他们商量著办,各方面的人手都有,一喊就能来。 邵树义在店里坐了一天,检查了下帐目。少数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小问题只提点了下就放过了,懒得追究,大问题则警告一番一至於没看出来的,以后再说吧。 傍晚时分,吴黑子带著七八人闻讯赶来,待看到邵树义身边的铁牛等八人后,怔了一怔。 傅勇兄弟等五人他不熟,现在却堂而皇之跟在邵哥儿身边,儼然护卫,这让吴黑子心底酸溜溜的。 “邵大哥。”吴黑子行了一礼,然后又和虞渊见礼。 虞渊回了一礼。 “很少见到虞舍了啊。”吴黑子笑道。 “我抽空回家一趟。”虞渊靦腆一笑。 “哦,这样啊。是该回家看看,是该回趟家了。”吴黑子说道。 他总感觉,夫伙之间有了一道可悲的隔膜。 “走吧,去吃饭,今晚请了莫掌柜舅甥。”见眾人打过招呼后,邵树义大手一挥,道。 眾人轰然应命。 邵树义在江阴有两辆汪宗三“赞助”的马车,太仓那边新买了一辆,但在刘家港真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因此只能一步行。 穿行在大街小巷时,铁牛有些不安,时不时抬头看看两边的建筑。 他现在一家的荣华富贵都繫於眼前之人,实在马虎不得,今后还是得劝一劝,儘量少来这种地方,至少得整辆结实的马车。 好在这一路上没出什么事,顺顺利利到了预定的酒楼。 莫备、冯绍二人站在门口,笑意吟吟。 一番互相见礼后,莫备正要请邵树义入內,却见梁泰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带著两人进酒楼四下扫了一眼,確认无误后,才侧身示意可以进去了。 邵树义呵呵一笑,拉著莫备的手入內,上了二楼雅间。 “莫公,许久不见了。”邵树义说道。 说完,招呼虞渊、梁泰、吴黑子、莫备、冯绍五人入座。 铁牛站在邵树义身后,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 其余十几人另找了两张桌子坐下,並分出两人到门外站著,防止被人偷听。 伙计见到这阵势,心下有点恐惧,给桌上六人各倒了一杯茶后,便匆匆离去。 莫备舅甥似乎习惯了这种场面,不以为意。 只见莫掌柜沉吟片刻,道:“確实许久未见了,近来多事,芜湖那边实在——唉。” 邵树义瞟了他一眼,笑道:“失了多少財货?” “八百锭总是有的。” “沈娘子的?” “夫人的货已经卸下交割了,出事时船舱內装的多是宣城线毯、生丝、绢帛,正返程呢,以苏州老宅那边的居多。” “荣甫公的货?” “荣甫公的货不少,但最多的还是万四公的货,夫人只占一成。” “那个王林不行吗?” 莫备想了想,道:“王林在苏州很有名气,武艺卓绝,曾一人独战三人,亦不落下风。但这次据说表现得大失水准,不但自己受了轻伤,连带著门人、船工亦死伤不少,船更是被劫走一条。” 邵树义哦了一声。 “其实王林本不该如此的。”莫备嘆了口气,道:“打到最后,据说越打越好了,负伤廝杀,连续格毙两名凶悍的巢湖水匪,这才保住了第二条船没被抢走。” 邵树义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这个王林应该是有点本事的,武艺可能也真不错,但一开始极其不適应这种亡命搏杀的打法,连自己都负伤了。打到最后,可能是適应了,也可能是急了,不管不顾,拼死力战,终於迫退贼人,不然全军覆没亦不无可能。 “这条水路,还是邵舍你在的时候走得安稳。”莫备说道:“王林偌大名气,难副其实,此番回去,脸丟了个乾净,武馆亦开不成了。” “我们也死过人。”邵树义说道:“这条路確实没那么好走,贼匪也是杀不乾净的。” 莫备闻言,摇头嘆息,道:“苏州老宅那边知道后,一下子安静了,再没人抢著要做水上货运买卖。只是一” “莫公但讲无妨。”邵树义说道。 说话间,雅间的门被打开了,留在外面的两人把酒菜一一端了进来。 邵树义站起身,把一盘鮒鱼放在莫备面前,笑道:“莫公先尝。” “该我先敬你一杯。”莫备起身给两人碗里斟满酒。 “莫公,咱们何等交情,无需如此客气的,就当寻常见面,隨意吃喝一顿。”邵树义笑道。 “也罢,是我矫情了。”莫备坐了下来,苦笑道。 今日確实著相了,原因是有求於人。 邵树义接过酒壶,给虞渊、梁泰、吴黑子、冯绍四人亦斟满酒,然后才坐了下来。 莫备沉吟片刻,试探道:“邵舍,不知你还愿不愿意一” 邵树义笑了笑,道:“可是要让我来往於芜湖乃至江西,贩运货物?” “正是。”不防邵树义如此直白,莫备稍稍有些不好意思。 “倒也不是不可以。”邵树义说道:“只是我最近亦有桩疑难之事—— “ 莫备一听,心中暗喜,这会不怕人家提条件,就怕他不提。 “邵舍请讲。”他说道。 “却不知沈氏在集庆路可有人脉?认不认得官面上的人物?”邵树义说道。 莫备几乎没有迟疑,直接点头道:“自是有的。” 邵树义嗯了一声。 这並没有出乎他的意料,沈氏关係网若仅局限於苏州一地,就不可能富甲江南了。只不过认识归认识,交情究竟深到什么程度,可就不好说了。 “可有交情很深的?”邵树义问道。 莫备想了想,道:“治中王敬久,绍兴人,和荣甫公有些旧交。只是这两年我不在苏州,不知道来往还多不多。 推官王浩,吴县人,早年家境贫寒,万三公曾资助过他。 录事司录事李勉,松江人,有一次回乡祭祖,路过苏州,万三公盛情款待,走时奉送了许多程仪,一来二去便有了来往。他有个弟弟在苏州开果木铺子卖砂糖,最初便是荣甫公给的本钱。 至於其他的,织染局、杂造局、惠民药局有些买卖上的来往,交情不是很深。税务提领、大使、副使之类亦有来往,关係还不错。” 邵树义一边听,一边点头,暗道怪不得沈家买卖摊子铺得这么大,单独一个集庆路,就认识这么多官员,確实厉害。 不过沈氏毕竟是商人,地位就那样,即便已经是江南“首富”,但说出去还是不如老牌士大夫家族。这些官员对他们是什么態度,还真不好说呢。 邵树义大胆判断,估计只有治中王敬久、推官王浩两人的关係较为稳固,可为沈氏提供直接的帮助。 莫备介绍完后,见邵树义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便问道:“邵舍可是想將买卖做到集庆路去?这可不太容易。”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確实不容易,但我想试一试。而今却有个绊脚石,需得荣甫公帮个忙。若沈娘子能直接说得上话也行,那就不用劳烦荣甫公了。” “邵舍不妨说来听听。若是小事,兴许都用不著荣甫公或夫人出面,我自己就能打声招呼。”莫备说道。 “恐还是要荣甫公出面。”邵树义说道:“罢了,一会再与你细说,先吃菜。” 说完,招呼眾人喝酒吃菜,先垫一垫肚子。 莫备按下心中疑惑,满面笑容地吃喝起来。 冯绍在一旁默默观察,暗道邵树义想要集庆路的官员帮忙,莫不是对付私盐贩子? 別人或许不知道,但跟著去过一次通州的冯绍再清楚不过了。两年前余西巡检拔都之死,极大可能是邵树义做的,只不过这个秘密他只对舅舅说过,从未在第三人面前提起过。 他的胃口真是越来越大了,竟然想去集庆路卖私盐。 想到这里,冯绍开始回忆集庆路到底有哪些私盐贩子。 吴黑子一边吃菜,一边偷偷看邵树义。 不知道为何,他现在很心虚,都有点不敢看邵树义了。 虞渊则仔细观察著桌面,看到谁的酒杯空了,便起身斟酒,同时默默琢磨眾人的言行,与自己心中的猜想印证,品味得失。 邵大哥要对付朱陈,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如今看来,哥哥並没有直接衝上去乱打乱杀,而是费尽心思拉拢其他人,试图联合起来,一起把朱陈打倒。 这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其中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眾人隨后便没谈正事,转而聊起刘家港的趣闻,酒桌上的气氛慢慢热闹了起来。 就这样一直吃喝到亥时初刻,宴席才告散去。 邵树义拉著莫备去到別处,秘密耳语一番。 > 第238章 酒席(下) 第238章 酒席(下) “邵舍你莫不是要对付朱陈?”莫掌柜左右看了看,见食客们都离得远,整个二楼大厅又十分嘈杂,於是放心地问道。 “莫公亦知朱陈?”邵树义惊讶地问道。 “如何不知?”莫备有些好笑地看向他,道:“升斗小民就算了,我跟著夫人来刘家港前,好歹走南闯北,去过许多地方。朱陈那么大名气,起码发跡十五年了,最近七八年更是广布產业,平江路都有他的戏楼、妓馆、商铺,不知道他才奇怪吧?” “是我失言了。”邵树义笑道:“公可知朱陈在两浙运司搭上的是谁?莫不是霍亚中“他哪有那本事。上海瞿家罢了。”莫备摇了摇头,道:“瞿氏两代人掌管两浙运司,今虽去职,但门生故吏极多,朱陈通过瞿家,一步步拉拢运司官员,如此而已。” “哎呀,早该来问莫公的。”邵树义嘆道。 “你真要对付朱陈?”莫备倒吸一口凉气,问道。 邵树义看了他一眼,道:“非我要对付朱陈,实在是他要诬陷我。” “诬陷?”莫备不解。 “正是诬陷。”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你可知红抹额?” 莫备一僵,缓缓点头:“听说过。” “南台御史在查红抹额;朱陈经常替官府做事,这次就被南台抓差了。”邵树义说道:“查来查去,看样子御史也是查不出来了,便打算抓个替死鬼,隨意结案。这个替死鬼就是我了,朱陈想帮御史们把这个做成铁案,现在反覆在查我,弄得我很被动,不得不出此下策。” 莫备闻言,震惊许久。他实在没想到,內情竟然如此复杂,涉及的层面又这般高。 这种级別的爭斗,十分凶险,丟官去职都是轻的,连累妻小亲族十分正常。 “你也知道是下策————”呆立片刻后,莫备嘆道:“你可知朱陈有多大的势力?” “莫公—”邵树义认真地说道:“朱陈不是官府,再大的势力也没法拿到明面上。 况且你也说了,他崛起起码十五年,算上之前草创阶段,用事二十年了。至今屹立不倒,何也?必然是和官府有默契了,不然別想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他的势力確实大,但仓促间能调用的又有多少呢? 钱堆在家里,一箱又一箱,能变成刀枪剑戟吗? 店铺一家又一家,能变成敢战的壮士吗? 附庸一个又一个,真遇到事的时候,数日內谁能带人赶到他身边? 別的不谈,就朱陈在平江路贩卖私盐的手下,好几个呢,明面上都尊奉他朱某人,从他那里拿盐,可朱陈若被官府治罪,你说他们会跳出来么?早些年或许能这样吧,那会还感念朱大哥恩惠,还有一腔热血,可这么多年声色犬马下来,热血早冷了,剩下的唯有蝇营狗苟。 退一万步讲,便是有人愿意为朱陈出头,那又如何呢?旬日內能赶到吗?赶不到,不能和他並肩作战,屁用没有,顶多事后报復罢了。 所以,我要对付的是朱陈和他的亲信,而不是他庞大的势力。至於他死后势力的反扑,我受著便是了。至不济,可以利益均沾嘛,我有自知之明,一时半会吃不下那么大的地盘,那就先吃一部分,大头让別人去爭好了。 l 言语掷地有声,听得莫备头晕目眩。 但仔细想了想后,他也不得不承认邵树义话里有一部分是正確的,即你不需要对付朱陈散布在平江、常州、集庆、镇江等地的庞大势力,只需要袭杀朱陈本人就行了。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朱陈就像春秋时的周天子,其散布在各处的势力首领就像诸侯国君。周天子有事,诸侯国还可能来援,朱陈有事,这些人能来几个?况且也赶不及啊。 朱陈没了后,或许有人找邵树义寻仇,但混战的人更多。 考虑到朱陈为了制衡各个手下,便是一散州的地盘上,也划分了不止一个人卖私盐,比如无锡州便有四个人———— 想到无锡时,莫备忍不住问道:“邵舍,周氏那边“,“此事多谢莫公了。”邵树义行了一礼,道:“我已在大运河畔租了一个货栈,年费不过二十锭而已,今后可把买卖做到无锡了。便是宜兴那边,也在洽谈租地了,那里没什么大人物。” 莫备稍稍放下了心,想到眼前状况时,又忍不住皱起眉头,嘆道:“小虎啊小虎,你其实不需要这么急的。你还小,今年不过十七岁而已,有的是时间慢慢来,便是花个十年八年好生经营,把江阴那边的基业夯实,也完全值得,何必如此著急呢?人一急,做事就操切,唉,说你什么好呢。” 邵树义呵呵一笑,没说什么。 老莫有点怕了,也有那么一丝后悔的情绪。这一年来,自己送给他的礼物加起来不下五十锭,远远超过他的工钱。钱拿起来爽,一旦要担事的时候,可就没那么舒服了—当然,老莫这人还算厚道了,对他也不错,只不过遇到这种事情时,难免惊惶,人之常情也。 “现在需要做什么?”莫备问道。 “我想见见荣甫公。”邵树义问道,“行不行?” “这个我做不了主。”莫备摇了摇头,道:“夫人或许行,但这— 2 邵树义明白了。莫备还没那么大面子帮他约见沈荣,但作为嫡亲妹妹的沈娘子可以。 “多谢。”邵树义行了一礼。 莫备嘆了口气,道:“你多保重。” 送走莫备舅甥后,邵树义等人开始往回走,路上顺便谈些事。 大街上的行人看到他们时纷纷走避。 藏青色的直缀,腰间束著牛皮腰带,带上掛著刀剑,这种人离著远点没错的。 邵树义看著满天星光,笑道:“当年在海上时,星河那叫一个灿烂。” 吴黑子也有些怀念,感慨道:“停靠在岸边时,和衣睡在船舱里,摇摇晃晃,一觉睡到天亮。” 邵树义大笑,道:“黑子,你现在还能在船舱里吹著冷风,囫圇对付一宿么?” 吴黑子有些尷尬。 他现在睡觉不搂著个女人,就感觉缺了点什么似的。 船上那坚硬得仿佛石头一样的乾粮,也觉得难以下咽了。 酒要绍兴好酒,茶要宜兴紫笋,庆元范殿师茶都有点看不上了。 再看看梁泰等人身上的藏青色布袍,再看看自己身上苏州上等绢帛织成的锦袍,吴黑子颇有些汗顏。 和兄弟们走得有点远了啊。 “邵舍,我明日就跟你去—”吴黑子羞愧到极点,脑子一热,便说道。 邵树义轻轻按住了他的手,道:“和我说说盯梢的事情。” 吴黑子微微有些失望,又有些鬆了口气的感觉,理了理思绪后,说道:“打听出来了,从常熟那边过来的,叫张三牛。” “怎么知道的?”邵树义问道。 “还记得那个江边渔村么?”吴黑子问道。 “记得,柳夫人父亲的结拜兄弟嘛。” “对,就是从那问到的。”吴黑子说道:“他们有时候从私盐贩子那里买盐,因为比盐商便宜,见过张三牛。其实我一开始没想到,但百家奴说盯梢的有可能是私盐贩子,便四处找人盯梢、辨认,最后认出来了,这就是朱陈的人,早年给他当过贴身护卫,而今回了常熟老家卖私盐。” 说完,吴黑子目光殷切地看向邵树义,道:“邵舍,要不要动手?我,邵树义停下脚步,看著吴黑子殷切到略带些乞求的目光,沉默许久。 其他人也停了下来,目光都看向二人。 虞渊欲言又止,最终暗暗嘆了口气。 梁泰脸色平静地看著这一切,仿佛没什么能触动他的心绪。 “先不要动手,我还没想好怎么利用这个人。”邵树义说道:“让他在太仓查好了,明面上的买卖就那些,不怕他查。便是查出我的身份又如何,难免的事情,他能查到,朱道存也能查到,御史更能查到,不差这个了。” 说完,继续往前走著,口中说道:“不过你的提议也没错,將来总要料理他的,但不是现在。” “料理他的事交给我。”吴黑子追上两步,说道。 邵树义微微点头,没再说什么。 其他人快步跟上。 在江边小院住了一晚后,邵树义正准备去拜访沈娘子呢,郑范却来了,直说老相公已督粮回来,大病一场,刚刚能下地走走,听闻他自江阴回返后,请去盐铁塘一敘。 邵树义想了想,只能临时改变计划,找了一条船,前往太仓。 第239章 加加担子 第239章 加加担子 铅灰色的天压得极低,风裹著细碎的雪粒子,掠过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老宅后院花厅內,已有丝丝氤氳水汽上升。 厅整体不算大,但格局方正。 一色紫檀木家具,包浆温润,案上供著一尊旧铜炉,燃著上好的沉水香,烟气细直,升到半空便被时不时从门缝钻进来的寒风吹散。 墙上掛著一幅仿王詵风格的《东坡赤壁图》,绢本已泛黄,船上的苏軾和白须老道却依然神態宛然。 靠窗的罗汉床上铺著灰鼠皮的褥子,坐上去应当暖和,但此刻没人坐。 郑用和坐在主位一把圈椅里,腰后垫著厚厚的锦缎,身上穿著一件石青色的湖绸道袍,领口和袖口滚著玄色的边,料子是好料子,做工也精细,但怎么说呢,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去了一趟大都,回来再病一场,老郑瘦了不止一圈。 花白的头髮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像是快要熄灭的炉膛里最后两枚炭火。 先期回来的郑范坐在下首。 他身上是一件紫色的衫,穿得漫不经心,领口微微开,露出里头半旧的白色中衣。 两人之间,隔著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架著一把提梁紫砂壶,壶身古朴,刻著“松风”二字,壶嘴里正裊裊地冒著白汽,水將沸未沸。 煮茶的是郑寧。 她今天穿了一件秋香色的褙子,里头衬著月白的小袄,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袖口绣了几枝浅碧色的兰草,非常素净。 头髮綰成简单的螺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耳垂上两粒米珠大小的珍珠耳璫,隨著她俯身取茶的动作轻轻晃动。 此刻的她正跪坐在炉前的一张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动作不疾不徐。 先用竹匙从锡罐中取出一撮茶叶——今年新上的阳羡茶,色泽绿润——置入一只青瓷茶盏中,再將沸水注入,洗茶,温杯,每一道工序都做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要紧的事。 郑用和看著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以及担忧,但很快便收了回去。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至少有三个人,踩在青石板路上,步伐又快又重。 郑范抬起头,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隨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站起身道:“来了。” 门被推开,冷风裹著雪沫子涌进来。 “相公,邵树义来了。”一名僕人入內稟报导。 “让他进来吧。”郑用和伸了伸手,道。 门外一名僕人闻言,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入內与先期入內稟报的那人一左一右,肃立在门口。 邵树义大步跨过门槛。 有那么一瞬间,屋內的光线暗了一暗。 “小虎,方才我还和相公说呢,你是吃仙丹长大的吧?这两年块头越长越大。”郑范笑道。 邵树义笑了笑,抱拳行礼。 郑用和没起身,微微頷首,左手抬了抬:“小虎,坐。” 郑范笑吟吟地上前,与邵树义手掌相握,互相拍了拍肩膀,没说什么客套话。 郑寧起身向邵树义行了一礼,声音很轻:“邵员外。” 邵树义回了一礼,没敢多看,虽然雷达已经满功率运行。 几人寒暄之间,茶已经彻好了。 郑寧先將第一盏捧给郑用和。 郑用和接过去端在手中,感受著掌心里的温热。 第二盏给了邵树义。 邵树义刚刚坐到郑范对面,又起身接过,没顾上品,先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郑寧又给郑范奉了一盏,最后才站到郑用和身后,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邵树义。 郑用和將茶盏搁在几案上,看著邵树义,道:“这一路从刘家港过来,走了多久?” “半日。”邵树义回道。 “半日好啊。”郑用和笑了笑,道:“老夫北上大都,走了十七八日。一路顛簸,实难述说。然比起海上风波,北地情形更教人煎熬。” 郑范在一旁连连点头,似是捧哏:“海上不好走,运河更难啊。沽头(闸)以北的河面上,很多船只被截了,说是要充作军需。那些个武人,多的已经半年没领粮餉了,不少军户开始卖刀卖甲,没办法了,肚子饿嘛。” 郑用和没有作声,目光落在炉火的红光里,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半晌,他轻声说了一句:“今上初登基之时,两淮、河南虽也有饥荒,但朝廷的纲纪还在,各路官府的號令还能行之有效。十余年弹指,如今的河南江北,民不聊生,贼匪横行。便是江南,亦多有盐徒、海寇— 说到这里,郑用和看著邵树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算计,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 “小虎,我郑用和为官数十年,见过太多聪明人栽在一件事上。”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道:“认不清时候。” 邵树义一惊,老郑这是发现了什么?没那么快吧。 不待他思虑完毕,郑用和话锋一转,又道:“数年来,黄河多次决口,饥民遍地。朝堂上,脱脱丞相去职后,没个能一锤定音的人,別儿怯不花等人斗得你死我活。煌煌大都,饿毙於街头之人隨处可见,让人震惊莫名。而朝廷却不思賑济,只想著把人赶走,似乎只要不死在大都街头,眼不见为净,就无事发生一般。” 这话说得沉重,厅中四人一时间都沉默了。 片刻之后,郑范嘆了口气,道:“半年前我回来时就说了,你们都不信。灾民涌入大都,衣食无著,朝廷確实只想著把他们赶走。初时还拿些钱粮出来,充作路费,后来什么都没了,只一味赶人罢了。其实我知道,大都也没多少粮食,漕府今年所运之粮,远不及泰定年间一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郑用和微微頷首,但似乎对这些已然不怎么感兴趣了,只见他看向邵树义,问道:“小虎,运货买卖做得怎么样了?” “还好。”邵树义含糊地说了一句。 “义方。”郑用和扭头看向郑范,道:“若有相熟的商徒需要运货,便介绍给小虎。 州里的、漕府的都可以,就说是我的意思。” “好嘞。”郑范笑著应道,说完,还看向邵树义,悄悄眨了眨眼。 邵树义起身行了一礼,道:“多谢相公。” 郑用和轻轻摆了摆手,问道:“小虎,你现在有几条船了?” “十四条。”邵树义没有隱瞒,直接说道。 “都是哪些船?”郑用和颇感兴趣地问道。 “两条运河船” “可是能过沽头闸的那种船?” “正是。”邵树义一点不奇怪郑用和知道这种元代版的“巴拿马船型”,继续说道:“另有黄河漕船两艘、钻风海鰍六艘、遮洋浅舟四艘,其中两艘是近来新买的。” “差不多六千石了。”郑用和稍稍一估算,便知道这些船只的总运力了。 “相公明鑑。”邵树义佩服道。 郑用和忽然笑了,带著一种讚许的意味。 “这么多船,若不用起来,实在可惜。”郑用和说道:“明年三四月间,还是你去景德镇吧,那些青白瓷器,不老少呢。 漕府其实也有不少运输买卖,其中有的是和雇,没甚赚头,还得倒贴钱。有些则是商雇,给钱不少,应有赚头。明年正月底,会有许多粮食自龙湾输往刘家港,往年我不好意思与人爭。今你若有意,便让你分一杯羹,如何?” 邵树义心下一喜,道:“多谢相公栽培。” 他现在名下船只確实没有被有效利用起来,閒置运力不少,如果能参与这种商雇活动,还是值得的,能稳固他在海船户群体中的影响力一至於和雇,正如郑用和所说,那个纯是亏钱买卖,狗都不去,往往需要官府强制点名。 郑用和说完这些,便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面容在炉火明灭不定的光影里显得苍老而疲惫。 郑寧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祖父的脸,偶尔抬起眼睛看向邵树义。 大半年来,她收了三封信,亦回了三封。 五月里那封,邵树义提及將她写的一封亲笔信投入了万里长滩的海潮中,更说彼时云散雨歇,海上竟然出现了彩虹。 她知道后,躲在无人的地方悄悄掉眼泪,哭完后,心中又很高兴。 邵树义自通州回返后,送了她一枚五彩斑斕的贝壳,十分漂亮。 她把海螺、贝壳一起放在窗台下,让阳光洒在上面,每日勤加擦拭,然后托著香腮,呆呆地看上许久。 有时候她也会想到送她海螺和贝壳的人,再想到自己让人偷偷送信、送回礼以及对方“悍然”翻墙的举动时,就有些脸红—既因为这些一点不“淑女”的举动而难为情,同时心底也有些许异样的感觉。 邵树义似乎感受到了郑寧的目光,但他目不斜视,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脸肃然。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风也住了,天地间只剩下寂静。 炉子上的水还在响著,咕嘟咕嘟的,水汽氤氳,模糊了花厅里几个人的面孔。 郑用和忽地睁开眼睛,嘆道:“郑家三代积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倘若潮水来了,便是百万家资,也不过是一卷草蓆裹著漂在水面上,什么都留不住。罢了,不谈这些了。小虎,留下来用个午饭吧,中午有客人来访,你可以见一见,与你有关。” “是。”邵树义一惊,沉声应道。 郑范凑了过来,悄声说道:“漕府照磨谢清光、州同知倪光业。最近有人在漕府和崑山州同时查你。” 邵树义眉头微皱,很快又展了开来,朝郑范抱拳一礼,低声道:“多谢相告。” 郑范摆了摆手,道:“这是老相公的意思。” 邵树义扭头望去,郑用和已经闭目假寐了。 郑寧则睁著一双漂亮的眼睛,悄悄看著他,触及邵树义的目光后,睫毛闪了闪,很快低下头去。 第240章 维稳 第240章 维稳 留下来用午饭,那肯定就不光光是吃饭那么简单了。 郑用和身体不舒服,只端起酒杯,稍稍湿了湿嘴唇,隨意说了几句话,便在孙女的陪伴下离席而去。 老郑一走,席间气氛便鬆快了许多。 郑范穿针引线,帮著邵树义结识谢清光、倪光业二人。 到了最后,许是喝得高兴了,又或者是別的原因,谢清光问邵树义有没有熟识的海船户,若人数不多,他帮著勾掉名字,免得冬月拘禁船只时,这些人被选定出海运粮。 倪光业则谈起了最近官场上的动態。据他所言,州尹刘也先与南台御史中丞韩元善乃旧识,帮了他不少忙,最近又增派人手去台州,护卫监察御史的安全,因为那边的局势比较微妙。 话至此处,邵树义忍不住问道:“敢问倪公,台州情势如何了?” 倪光业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郑范、邵树义、谢清光三人对视一眼,耐心等待。 放下酒杯后,倪光业嘆了口气,道:“据我所知,台州路拗不过监察御史,派了几名官差去蔡乱头家中,请他入总管府问话,结果蔡乱头把门一关,將这几个官差当场乱棍打死。隨后便收拾细软,召集亲信,带上妻儿老小,直接上船逃命去了。” 邵树义缓缓点头。 逃命?未必吧。 果然,倪光业接著又道:“蔡乱头杀人是十月下旬的事情了。昨日又听到消息,蔡乱头躲藏在沿海某处,鼓动鱼户、盐户、海船户隨他起事,劫夺往来於杭州、温州间的官船一艘,杀二十余人。听闻还鼓动温台所的海船户不要理会漕府的命令,白白把自己的船只送到指定码头拘禁,而是带上器械,驾船隨他出海,四处劫掠。” 说完,倪光业再度重重嘆了口气,道:“眼见著下个月就要確定运粮名单了,温台所的海船户一下子乱了,听闻庆绍所(庆元、绍兴)的海船户也蠢蠢欲动,杭州震惊。” 谢清光闻言嘆息,毕竟他也是漕府的一分子。 郑范则一脸好奇。族弟郑松可是在庆绍所当司吏,三舍郑国楨也在运作去庆绍当个千户—至不济也要当上副千户。 邵树义听得最入神,立刻问道:“漕府或省台可有什么说法?” “漕府如何做,我不得而知。”倪光业说道:“省台得分开来看。行省以安抚为主,虽没有明著招安,但已经私下里派人给蔡乱头传话了,却不知乱头有没有收到。御史台么,”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说到这里,倪光业冷笑一声,道:“这次的事情不就是他们搞出来的?温台本来太平无事,非要去查什么红抹额,现在好了,温台千户所乱了,庆绍所也没几个人交船,如果乱子持续数月,明年春运怎么办?一旦满载税粮的漕船被人劫夺,便是震惊省台的大事。 御史中丞韩元善就在杭州,现在焦头烂额,把监察御史张慈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邵树义一下子就鬆弛了下来。 首先,蔡乱头这个脾气暴躁的夯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追查红抹额之事肯定被搁置了,短时间內无虞。 其次,他还从倪光业的话中得到了一个重要讯息,即朝廷整体上的政策就两个字:维稳。 是的,大元朝已经进入维稳时代了一或许以前就是维稳,但现在进入高潮了。 地方豪强们的春天来了,因为朝廷对地方官员的重要考核指標就是稳定度。尤其是身为財赋重地的江南,更是要求“稳字当头”、“稳扎稳打”、“稳中向好”,“稳中有进”———— 蔡乱头之事给官老爷们提了个醒,有人真的不会考虑那么多,会“激情造反”,他现在很有可能要抢劫漕船了,你怎么办? 便是不抢漕船,抢商船、盐船也吃不消了。温州有市舶分司,杭州有大盐仓,这都是朝廷非常重要的收入来源,而今受威胁了,谁来承担责任? 如此局面,真是地方豪强们的舒適区,太舒服了。 “蔡乱头若不肯就抚,还是得剿灭。”谢清光嗟嘆一番后,说道:“说不得就得出动水师了,实在不行,让跟著蔡乱头胡闹”的人回家。这些人不听劝,他们的家人总听劝的吧。” “就怕迁延日久,耽误了春运,那可就麻烦了。”郑范在一旁说道。 倪光业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邵树义,道:“州里有传言,说你运货之时,多有不法事,我细思之,定是誹谤之语,便说於州尹,刘公不听,又向达鲁花赤痛陈利害,不花公找来州尹训斥,此事便作罢了。” 邵树义一听,立刻起身致谢。 倪光业摆了摆手,道:“太仓、刘家港太重要了,万不能生乱。有些人就喜欢没事找事,不识大体、不懂大局。” 邵树义连连称是,同时心中暗笑,若晚两年,周子良都不一定会死,真是时也命也。 局势是一步步变化的,人的观念是一点点变化的,朝廷政策也是一点点改变的。 没赶上趟,死就死了,赶上了,则如鱼得水。 许是觉得这般话题太沉重,眾人很快便不再谈论此事,转而说起了从流民中置办廝仆、婢女乃至姬妾之事。 谢清光说他刚买了几个小儿,都是五六岁的模样,一人五贯钱,结果买回家没几个月,就先后病死两个,气得直去找保人。 保人却说契上写明只保一百日,你这已超出百日,故他不承担责任。甚至还讥讽他,五贯钱一个的小儿罢了,哪里买不到,还官人呢,跟穷鬼一样斤斤计较。 眾人听了哈哈大笑。 邵树义若有所思,小孩子居然这么便宜?才五贯钱! 当真乱世人命如草芥,河南江北那些地方到底变成什么景象了?再发展下去,岂不是要人吃人—或许这会已然发生了,只不过规模不大而已。 倪光业则说刚刚去下属家吃了顿酒席。 下属要嫁女,亲家来下了红定(彩礼),计有“银百两(真银子,非宝钞)”、“十表十里(彩缎)”、“八珠环儿”、“满头珠翠”、“金厢宝石头面”、“珠凤冠”、“十羊十酒里”等物,同时感慨,刘家港有钱人还是多,一个吏员嫁女而已,就收到这么多红定,財礼税是的,在大元朝,彩礼要交税的都要交不少。 听到这里,邵树义直接对號入座了。 奶奶个熊,若不贩点私盐,彩礼都出不起! 狗朝廷明明对彩礼做出过限制,上户家庭顶格给彩礼,也不过是金一两、银五两、彩缎六表里、杂绢四十匹,中户的彩礼上限大约是此八成,下户则为六成,並鼓励在这个上限基础上“以男家为主,愿减者听”—当然,蒙古人、色目人“各依本俗”。 超出这个上限的彩礼,结婚后是可以打官司索回的,只不过究竟有多少人这么做,就很难说了,反正邵树义没见过,但听说过有。 郑范则说起他刚买了两匹好马———— 酒宴在申时初方才罢散。 邵树义离去路过甘泽园时,鬼使神差般慢下了脚步,速度比蜗牛快不到哪去。 果然,不消片刻,石榴突然冒了出来,见左右无人,便塞了一封信过来,道:“邵舍,娘子说屡次请你帮忙,实在过意不去,但她也没什么钱,只能给你这个,你拿去解铺当掉,聊作报酬。” 说罢,递了一件物事过来。 邵树义看了一眼,发现竟然是臂釧,亦称缠臂金。 他以前不认识,但和柳夫人过夜时,有时醒来那会,柳氏会抱怨缠臂金被他压扁了,这才认识。 “这个真要给我?在当铺值不少钱呢。”邵树义本来想说不要钱的,这会却下意识接了过来,笑问道。 石榴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最终只嘆了口气,还瞪了邵树义一眼。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回去和小娘子说一声,开过年来我会跑一趟江西,届时不管多难,都要走一趟安陆,帮小娘子打探一下。” “真的?”石榴有些惊喜。 “真的。我骗別人,不会骗她。”邵树义笑道。 石榴高兴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个铜镜一直戴著吗?” 邵树义从脖子下取出一根红绳,绳端繫著面铜镜。 石榴仔细看了一眼,发现是郑娘子送的后,便放下了心,隨后便道:“你快走吧,別让人发现。” 邵树义嗯了一声,朝石榴挥了挥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第241章 鸡肋 第241章 鸡肋 冬月十五,邵树义也在绸缎铺上班好些时日了。 工作成果如下— 找大都所的军士给墙打了点灰,看著舒服多了; 找大都所的军士掏了掏旱厕,又可以拉很久了; 找大都所的军士来醃了二十缸咸菜,明年每个月的咸菜福利有著落了; 找大都所的军士来表演了下耍把戏,丰富店员们的精神生活。 真是全能的大都所,除了不会打仗,干其他活都是一把好手。 仓库里也存了大约一万匹江阴棉布了,一面零售,一面给相熟的大户供货,剩下没卖掉的,就等明年季风季出给海商了。 郑用和的话还是管用的,盛业商社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截至十一月中旬,帐面上已有钞722锭余,另有九万斤盐、470石粮食以及其他资產。 黄田商社发力锡澄运河上的买卖,算上棉布的牙钱,帐上资金止跌回升,已达75锭13 贯余。年前再接再厉,爭取突破百锭,给兄弟发发分红,让他们见到点回头钱。 生意人的日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冬月二十,由郑范出面,终於约到了沈荣这个大忙人,双方约好在刘家港沈宅会面。 这一天早上,洗漱完毕的邵树义换上了新衣,对著铜镜仔细打理,十分认真,以至於一贯木訥的铁牛都看不下去了,几次欲言又止,提醒他应该出门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见他那样子,邵树义哈哈一笑,將铜镜塞进抽屉里,道:“铁牛,你不懂。人哪,总得有点乐子不是?不然整天算帐盘帐,又或者打打杀杀,闷也闷死。” 铁牛嗯了一声,还是不理解。 在他看来,人生就是吃饭、睡觉、打孩子又或者杀別人,整那么多事干嘛? 不过邵大哥是有本事的人,他觉得好玩的事情一定好玩,只不过自己玩不来罢了。 “算了,不打理了,出门。”邵树义將腰带上的环刀解下,扔在床铺上,转而换了把带鞘尖刀,藏到衣服內。 院子內坐满了人,这会正在吃早饭,见邵树义出来了,纷纷起身。 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先吃,不差这一会。” 说完,看了眼正在醃咸菜的二姐,让铁牛取来一个包袱,亲手递了过去,笑道:“一出门就是数月,你的好事没赶上,这便给你补一份礼。” “邵哥儿,这————”二姐下意识想拿,又有点不好意思,兼且手还脏著,便有点不知所措。 邵树义哈哈一笑,將包袱放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道:“你在这里佣作许久了,都是一家人,该拿就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包袱里有两锭钞、四匹绢、两匹彩缎,作为结婚贺礼已经非常阔绰了,符合邵大哥的身份地位。 而二姐的新夫君便是沈宅护院聂式了,双方语言相近、习俗相通,老家离得也不远,各自带著一个孩子。既然互相看对了眼,凑合著搭伙过日子也不错。 待眾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后,邵树义便在大伙的簇拥下,踩著满地的严霜,往西边而去。 ****** 冬月二十的江边,风硬得像刀子。 邵树义跟著小廝穿过冬景园拱门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因为里面隱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沈氏以商起家,这时节若放弃货殖之道,实在匪夷所思。”这是沈荣的声音,“我把他们狠狠骂了一通。真是笑话,这让人如何看待我们沈家?” “兄长所言甚是。”温婉沉静的声音是沈娘子的,“其实,而今便是安安稳稳种地,也很难了。况且田地所出自己又能用多少?粮食、果蔬、丝麻、棉花,终究还是得卖出去。” 隨著小廝入內稟报,沈荣、沈娘子的声音很快停下了。 片刻之后,护院聂序走了过来,先看了邵树义一眼,然后点头道:“邵舍请隨我来。 “” 邵树义很快来到了一间厅堂內,粗粗一扫,发现除了沈氏兄妹、莫备、郑范外,还有一位年约三旬的男人,脸上带著些许倦容甚至是病容。 “小虎终於来了。”郑范立刻起身,道:“荣甫公、沈娘子、莫掌柜你都认识了,我便不多说,这位是王林王员外,在苏州很有名,於东门外立棚社,教人武艺,门人不下百数,今为沈氏聘用。” “过了。”王林起身行了一礼,道:“真正学的不过十余人罢了。 2 邵树义回了一礼。 王林王大师啊,在芜湖栽了个跟头,名望大跌,据说武社都关了。 只不过没想到啊,王大师“失业”后居然来了沈家上班,看样子伤还没完全好利索。 “今日本没我的事,就是想来看看,惯走芜湖的邵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王林话里话外多少有点不服气。 邵树义呵呵一笑,不接这茬。 王大师其实蛮厉害的,有真材实料,“学院派”武术家骤然遇到不讲理的亡命徒,落入下风后还能慢慢扳回局面,可见並非欺世盗名之辈,虽然现在苏州很多人认为王林“徒有虚名”、“招摇撞骗”。 “王员外,何必如此耿耿於怀呢?”莫备轻捋鬍鬚,笑道:“邵舍年轻力壮,手底下又有一帮敢打敢拼的兄弟,自然走得了芜湖。” 王林闻言沉默了下去。 邵树义直接略过他,朝沈氏兄妹行了一礼。 “小虎,上次一別,快两年了吧?”沈荣回了一礼,笑吟吟地说道。 “荣甫公风采,更甚往昔。”邵树义说道。 “这是说我比以前胖了。”沈荣开玩笑道。 郑范、莫备凑趣地笑了两声,王大师本来不想笑,最后又嘴角抽了抽,算是笑过了。 沈娘子穿著身洁白的狐裘,静静站在一旁,待眾人笑声暂歇后,看了眼邵树义,道:“邵舍,许久不见了。” 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恰到好处,还透著些许熟稔,熟稔里又带著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客气。 “夫人安好。”邵树义说道:“实在太忙了,確有数月未见。” 寒暄完毕,沈荣便招呼眾人坐下,然后上茶。 “此为六安茶。”沈荣扫视一圈,笑著说道:“许是年岁大了,我现在不喜欢甜腻的茶水,就觉得六安茶的苦味够劲。惜哉,庐州路不太平,六安茶运不出来,市面上越来越难寻到了。” 邵树义接过婢女送上来的茶水。掀开盖碗后,一股清苦的茶香混著热气蒸腾而上。 他浅浅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回甘绵长,確实不错。 不过,茶固然很好,可市面上並非没有替代品,沈荣这么说,用意很明显了。 果然,待眾人都尝过茶汤后,沈荣嘆了口气,道:“今日聚於此处,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世道不靖,日甚一日,便是想安安稳稳做个买卖,亦不可得。 世人皆谓沈氏富甲江南,然这个富却是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大江两岸,物阜民丰,財货极多。便是乱得不成样子的淮南、淮西,其沿江城邑也要更安定、富庶一些。 实不相瞒,我家在这些沿江城邑有买卖,还能赚不少钱。尤其世道乱了后,当地富民更愿意把以前捨不得拿出来的金银、铜钱、珠宝到市面上换取粮食、茶叶、药材,所获颇丰。这些买卖— ” 沈荣看了眼邵树义、王林以及正站在门口的聂式,继续说道:“自然是要继续做下去的,但不能像以前那般了。” 邵树义默默听著,目不斜视一不是装的。 他在想,沈家居然还能从淮南、淮西的地主老財手里掏好东西,真厉害啊。 听他那意思,似乎不是很愿意收宝钞了,而是要那些人交出金银、铜钱、珠宝等“硬通货”,以换取粮食、茶叶、药材抑或其他什么商品。 这项买卖一定是很赚钱的,不然不会还冒著风险去淮南、淮西做生意,虽然仅仅只是在沿江或大河沿线城镇做一做。 同时也有些感慨,自己干冒奇险,贩的是私盐,收回来一堆宝钞,而沈家做正经生意,收回来的却是硬通货至少相当一部分货款用金银铜结算了一这段位確实有点差距。 遐想间,沈荣的声音又响起了,只听他说道:“开办邸店、售卖货物之事不难,自有人料理,而今只难在一个运”字上。运不进、拿不出,一切成空。” 说到这里,沈荣看向邵树义,道:“小虎,你的本事我还是知道一些的,可愿为我往来於芜湖间运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除了沈娘子,她似乎低著头在想些什么。 邵树义看向沈荣,目光坦然,语气平静:“荣甫公可知“鸡肋”?” > 第242章 迟缓的转变 第242章 迟缓的转变 鸡肋二字,《后汉书》、《三国志》中都有记载,意指价值不大但又难以捨弃的事物,所谓“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也。 沈荣何等人也,一听鸡肋二字便明白了意思。 水上运输生意,自然是分三六九等的。 就沈氏而言,最赚的是什么?其实就是沿著娄江,往返於刘家港与苏州之间。 这段江面,行船容易,补给方便,且治安良好,拿到水脚钱的速度也快,正是最肥的一块买卖。 往返於松江府及江北扬州路的买卖稍次,但也差不多。 再次的便是要经过太湖的航段了,大部分时候不出事,可一旦出事就是大事,这段一般都是前往湖州、杭州、广德等地的。 总体而言,这些地方的水上运货生意比前往芜湖、江州、安庆、池州等地要安全不少,能赚不少钱。 肥肉与鸡肋,谁都知道怎么取捨。你光给鸡肋,不给肥肉,人家能乐意吗? 沈荣听明白了,沈娘子也明白了,莫备、郑范等人更是与邵树义有过这方面的交流,明白得更早。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全看沈家愿不愿意调整利益分配格局,形成肥瘦搭配,即让邵树义能够以相对安全又利润丰厚的航线,来补贴较为危险、无利可图的航线,拉高整体的利润水平。 因此,在与妹妹对视一眼后,沈荣开口说道:“小虎既如此说了,我岂能没有说法? 这样吧,刘家港经太仓、苏州、嘉兴前往杭州的运货买卖,全交给你了。如何? 原本来往於通州、扬州这一段,真州那边稍稍有些关碍,但最迟明年下半年也交给你。 最后便是刘家港往返於江州这条线了,全部给你,中间有的肥,有的瘦,可不能挑挑拣拣哦。” 邵树义闻言,心下暗喜。 刘家港到杭州这条航线是纯赚的,风险低、利润高。 刘家港到通州、扬州、真州这三地,都是在长江北岸的港口卸货,无需深入淮南腹地,其实也不错。 至於刘家港到江州,正如沈荣所说,中间有的肥,有的瘦,不能一概而论。 莫备在一旁察言观色,出言介绍了一番。 通过他的解释,邵树义才明白这条航线上停靠的点很多,比如常熟的福山港,比如江阴的杨舍、夏浦,比如镇江的京口,比如江寧的龙湾市,比如太平路的采石磯————一直延伸到江州女儿浦。 前半段航线,直到采石磯都比较安全,货运量也大,属於稳赚不赔的买卖—一采石磯近来稍稍有些混乱,但毕竟是两淮运司批验所所在,更有大批盐商聚居,故虽然屡次传出贼匪杀人越货的事情,官府却一直在努力肃清匪患。 自采石磯往西,货运量没那么大了,往往很远才停靠一下,比如芜湖、池州、安庆、 湖口等,但都十分危险,说不定就要爆发激战。 这般情形,其实难怪沈家內部有些人建议放弃一部分商业航线,收缩规模了。只不过沈荣还是捨不得那边相对丰厚的利润,想最后捞个几年,然后再从长计议。 邵树义仔细一盘算,发现沈荣的诚意还是很足的,立刻说道:“成,这活我接了。” 沈荣似乎並不意外,转而又看向王林,道:“员外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外界虽颇多议论,然多为誹谤之语。若將门人召集起来,为水上运输护航,总能有口饭吃。刘家港往湖州、宜兴、广德三地的货运买卖,员外若能接下来,便交给你了,如何?” 王林听了有些感激,道:“荣甫公如此看得起我,唉,还有什么可说的。苏州东门的棚社,已经让一些人砸了,我无顏去爭什么。自今日起,这条命便卖给荣甫公了。我还有些信得过的门人,打小带大的,他们中不少人受我连累,失了生计。若不收拢过来,恐要从贼,这两天便去把他们喊回来。” 沈荣点了点头,道:“人来之后,都可在我家领一份月钱。水上运货买卖,算是招雇,另给水脚钱,你看著分就是了。” 王林起身行了一礼,復又坐下,没再多说什么。 看得出来,他现在的心情十分复杂。前半生的荣誉一朝丧尽,而今竟然要重来了。 不过他现在也有点信心了。 他和门人们的基本功是在的,而且比绝大部分贼匪的基本功都扎实,所欠缺的无非是廝杀的经验以及打斗技法。 最近这段时日,他已经在脑子里设计出了好几套小组廝杀的套路,准备带著门人弟子合练,誓要一雪前耻,找回场子。 沈荣让他护卫通往湖州等地的商道,正好给了他这么一个机会。 现在的王大师手里拎了把锤子,看谁都像钉子,都想砸一下。 沈荣最后又看向聂式。 聂式侧身站在门口,触到目光后,抱拳行礼。 “家中僮僕,好生操练,莫要懈怠。”沈荣叮嘱完,看向妹妹,笑道:“你的人,我就不多说了。” 沈氏看了眼聂式,道:“练的时候避著点人,別让录事司的人瞧著了。” 聂式应了一声。 邵树义在一旁听著,暗道沈家是真的规矩。练练家里的僮僕,让他们熟悉刀枪棍棒都要避著人,就这小心翼翼的態度,结果可想而知。 沈荣隨后又与眾人隨意聊了聊如今的商业形势。 按照他的看法,江南的商业秩序还是可以维持的,但也不如前些年了。至於两淮之间的广阔区域,而今多只剩沿江城邑还能正常做买卖,腹地有一些大城或许也可以,但不多,且沈家决定放弃了。 简而言之,他们现在只做交通便利的沿江、沿河地区的生意。 至於再远一些的地方,那就要分开看了。 河南是完全放弃了,虽然那边本身也没多少生意。放弃的原因很简单,运河时通时不通,地方上也太过混乱,指不定哪天就被劫掠了。 这种刀头舔血的买卖,还是交给胆子大的人去做吧。 江西则还打算维持下去,毕竟长江直通,运输方便,只是需要注意贼匪。 邵树义整个听下来,发现与郑用和等人讲的北地局势大差不差。 地方混乱了,各种秩序都会崩溃,天然不利於商业。而沈家放弃的河南江北行省的商业版图,恰恰也是元廷愈发失去控制力的地方。 这不是巧合,而是当地局势的具现化反映。 除此之外,邵树义也感受到了局势变幻中,这些大家族的艰难转变。 正所谓船大难调头,他们的反应总是迟钝的,转变也总是被动的,这有方方面面的原因,难以一一赘述,但最核心的一点就是他们是既得利益者,总是天然倾向於朝廷,不愿做出积极的改变。 对话散场之后,沈荣与眾人吃了顿午饭,隨后便匆匆离去,似乎很忙的样子。 邵树义则求见了下沈娘子。 “先前有人和我说了一些事。”沈氏站在廊下,看著天上黯淡无光的火球,轻声说道。 “想必不光和夫人说了,更在苏州老宅大肆宣扬。”邵树义说道:“夫人其实是好意,免得我成为眾矢之的。” 沈氏瞟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终究是我辜负了夫人的栽培。”邵树义抱拳道:“有些事太操切了,以至於此。” 沈氏还是不说话。 就在邵树义琢磨著是不是告辞离去的时候,沈氏突然问道:“你做事为什么这么急功近利?有些事明明可以慢慢来的。 ,“夫人今日还这么认为吗?”邵树义反问道。 沈氏无言以对。片刻后,她摇了摇头,道:“我多待在家中,很少外出,对外面確实了解不多。有些事兴许————我也说不清。但你这样—” “我这样可能会引得官府镇压,对不?”邵树义问道,“正如夫人看不清接下来会怎样一般,我其实也不知道將来会怎样,只是隱隱觉得不对,故早做准备。万一將来有事,还能报答夫人。” 沈氏站在那里,静静地,唯有手指在活动著,无意识摆弄著衣袖。 “我又何尝不想光明正大赚钱,光宗耀祖?”邵树义说道:“可看到的、听到的总是告诉我,天变在即,再不早做准备,悔之晚矣。兴许,这条路我是回不了头了。多谢,” 邵树义转过身来,对沈氏抱拳一礼,道:“多谢夫人过往的照拂以及匡正。若无夫人提点,我可能要做下更多错事。” 沈氏看了他一眼。 邵树义站在那里,朝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去,目光中有几分遗憾与懊悔。 沈氏看了许久,突然有些厌恶苏州老宅那边乱嚼舌根子的人了。 整天就知道詆毁他人、捞取好处,趴在沈家身上吸血,真遇到事时半分不顶用。 若靠这些人,沈家的將来可想而知。 > 第243章 和尚(上) 第243章 和尚(上) 冬月下旬,邵树义一半时间待在天妃宫下郑绸缎铺,研究帐本,另一半时间则坐镇旧义仓,主要任务是採买船只。 冬月最后一天,两艘运河船、两艘钻风海鰍、一艘遮洋浅舟相继敲定,总花费一百六十余锭。 如果说別的地方买船还需要担心人手的话,太仓是真不需要。 冬月三十,当一大群人上门“求职”的时候,邵树义甚至嚇了一跳:半年没回太仓,失业率咋这么高了? “邵舍,有活找我吧。”一头髮花白的海船户说道:“我操舟几十年了,海上、江上都跑得,船哪里出问题一眼就知。” 邵树义看了他一眼,问道:“自己没船吗?” “以前有的。”此人说道:“后来旧船不堪驱使,便没再用了,而今只能替人做工过活。” “行。”邵树义没有废话,道:“去商社那里登个名字,有活喊你。” “多谢邵舍。”此人感激涕零。 邵树义摆了摆手,道:“我也是海船户出身,而今世道不易,理当互相帮衬。” “邵舍,我当亚班十年了,什么船都干过。”又有一人挤上前来,言辞十分恳切:“你这里应当还缺掛帆的人吧?找我吧。” “哦?明年出海运粮,没人招雇你吗?”邵树义问道。 “出海船只本来就亏。”此人说道:“他们更愿意招雇自己人,能省一点是一点。再者,出海的船没那么多,想当亚班领一份钱粮的人却很多,所以————” “去登记个名字。”邵树义说道。 此人千恩万谢,临了又道:“邵舍真是太仓及时雨,我一家老小全赖你活命了。 “都是自己人,无需如此。”邵树义拍了拍他肩膀,说道。 “邵舍,我不但会操舵、起锚,也会掛帆。 “行,去登记下。” “邵舍,我虽然只会落锚、起锚,可我练过几手,万一遇到贼人,我可以拼杀的。” “好,就需要你这种人,去登记下。” “邵舍,我会————” 邵树义走到哪里,总有一群人围上来,哀求个不停,想要混口饭吃。 他几乎多登记了两倍的人手,都是能隨叫隨到之人,瞬间就把新买的船只所需人手给募齐了。同时也有些感慨,似乎每过一年,海船户的工作岗位都在大量消失,失业率节节攀升,以至於同一个职位有好多人哄抢。 这就是时局的微妙变化。 落一叶而知秋,天崩地裂之前,聪明人往往就能从这些社会现象中看出端倪。 莫掌柜很显然就是聪明人了。 他看到海船户们越来越艰难的生活,看到邵树义给所有前来找活乾的人发了一张饼子,不让他们白来,他还看到邵树义在海船户群体中越来越大的名声。 默默等到中午后,他终於见到了邵树义。 “莫公。”邵树义坐到办公桌上,吩咐刘会鹏去煮茶。 刘会鹏当然不会亲自煮,而是通知了总务房,很快便有两人忙活了起来,茶团、茶鼎被拿了出来,水也打好了,茶水开始翻滚,一切有条不紊一经过大半年的完善,盛业商社的人是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小虎,先前所言找集庆路官员之事,恐难有回应。”莫备开门见山道。 “哦?为何?”邵树义其实隱隱知道些原因,但还是问道。 “集庆路那边被南窜的贼匪闹得不得安寧,上上下下十分依赖朱陈。”莫备说道:“他们是万万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其不利的。再者,朱陈交游广阔,很多人都愿意为他说话,故乾脆不要问,以免打草惊蛇。” “我明白了。”邵树义点了点头,道:“那么不问朱陈,只谈商事呢?” “或许可以。”莫备说道。 “那就行了。”邵树义笑道:“此事麻烦莫公了。” “我说不上话的。”莫备苦笑道:“还得荣甫公或夫人出面。” “这样啊。”邵树义沉吟片刻,道:“看来得拿出点真本事,好好运完一趟货,才有底气提条件了。 “” 莫备似乎对这个不太感兴趣,只见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邵舍,你可有什么方略?万一失了手,让人有了防备,事情就难办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没回应老莫的担忧。 最近旬日,蔡乱头劫掠昌国州,杀官数人,囂张无比。与此同时,人们也通过劫掠的规模,判断出了蔡乱头的实力:核心百余海寇,外加鼓动起来的数百温台鱼户、盐户、海船户。 这等实力,放在岸上或许可以想办法剿灭,可在海上就十分麻烦了,不一定打得过即便打得过,也不一定能准確抓住人家的行踪。 台州盐徒方国珍似乎逃过一劫,並且因祸得福,大肆抢占蔡乱头留下来的灶区,花钱承包,势力急剧扩大。 行省、南台都被这事吸引了目光,作为官府的好打手,朱陈说不定也在关注此事,自然就忽略其他了。 邵树义决定下个月跑一趟龙湾市,趁机打探下情况。 总务房的人很快把茶端了过来。 邵树义亲手接过,將其中一杯送到莫备面前,然后又问道:“可还有什么事?” “邵舍是要去江阴了吗?”莫备问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道:“过年兴许会回来。” 莫备犹豫了下,道:“夫人托我带一句话。” “请讲。”邵树义脸色一正,道。 “便是不得已,亦当有所为有所不为。”莫备说道。 邵树义默默咀嚼了两遍,点头道:“我知道了。” ****** 腊月初一,邵树义搭乘新买的“昆丙”船,顺著娄江放舟而下,直趋刘家港。 临行之前,去盐铁塘附近的郑氏船坊转了转,给李壮送了些腊日礼品。 抵达刘家港后,又在钱百石那坐了半天,同样送了一份礼。 接著便再没停留,船只溯流而上,於腊月初四傍晚抵达了马驮沙。 天色暗下来时,人已经来到了崇圣寺,留守的李辅、卞元亨、高大枪等人纷纷前来拜见。 “江阴那边传来消息,王白派人到黄田港,带了句话。”李辅说道:“只四个字,“这事做得”。” 邵树义放下了心,旋又看向李辅,笑道:“你好像不是很乐意?” 李辅犹豫了一下,道:“终日杀来杀去,杀的都是一” “不杀朱陈,如何成就大事呢?”邵树义反问道。 李辅默然片刻,拱了拱手,不再问了。 卞元亨则说道:“邵大哥,蒋、展两家又送来了十二套皮甲,等你回来分呢。” “钱款结清了吗?” “也等你回来给,虞舍还在太仓,陆朝恩不敢做主。” “行,我这就用印批钱。”邵树义点头道:“第三批何时能做完?” “恐要正月底了。” “我知道了。”邵树义想了想后,说道:“大枪,你队先挑九副甲,剩下的给武兄弟” 。 高大枪很是高兴,笑道:“这样就齐了,我抽空好好练练他们。” 卞元亨则有些遗憾,他们队大概要正月底才能配齐了。 “得多找几个人制甲。”邵树义又道:“江官宝说孤山那边有皮匠,或许可说服他帮忙打制甲冑。此事”” 邵树义看向李辅。 李辅立刻点头。或许在对付朱陈之事上他有异议,但对於造反有帮助的东西,他从来都不含糊。 邵树义隨后又问了问训练的事情,得知一直在按计划操练,並未懈怠之后,便叮嘱了几句,让他们散去了。 还没休息多久,崇圣寺住持惠永和尚又跑了过来。 “有事?”邵树义诧异道。 惠永点了点头,道:“冬月里有两名僧人来此,得知他们来意后,我便自作主张將其扣下了。” 邵树义眉头一皱,问道:“没和江官宝、李辅他们说?” 惠永摇了摇头,有些忐忑地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嘆了口气,道:“以后不要这么自作主张。” 惠永低头应是。 “为什么扣下他们?”邵树义问道。 惠永一下子来了精神,道:“好教曹舍知晓,其中一人来自淮西香会,许是来此发展教眾的。另一人则来自江寧,旁敲侧击地打听有关曹舍你的事情。” 好傢伙,两个人竟然不是同一伙的! 邵树义心神一凛,问道:“他们为何来崇圣寺?” “僧人出门在外,衣食无著之时,要么化缘乞討,要么在寺庙里对付几天,寻常事也l 惠永答道。 邵树义缓缓点头,问道:“有没有审问过?” “问了一些,有一个人嘴很硬,没问出什么名堂。”惠永说道;“我又不敢用刑,就等曹舍你回来呢。” 邵树义有些好笑地看向他。 寺庙住持,动不动扣人,张口就是“用刑”,这是正经寺庙吗? “带路,我去看看。”邵树义站起身,吩咐道。 惠永行了一礼,头前带路。 > 第244章 和尚(下) 第244章 和尚(下) 崇圣寺关押“犯人”的地方是一间破败的佛堂,潮湿阴冷还四处漏风,恰逢江上飘起了雨夹雪,让旧佛堂內的犯人冷得直打哆嗦。 此刻佛堂內只剩下一名游方僧了,被绑在椅子上,手脚都用麻绳勒得死紧,腕子上的皮肉已经勒出一道紫痕。 此人精气神还算不错,即便一天水米未进,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但眼神之中没有太多惶恐,只垂首低念著什么。 惠智和尚站在一旁,手里捏著一串檀木佛珠,搓得咯吱作响。搓著搓著,还暗暗嘆气。 “犯人”是被知客僧扣下的。 就眼前这人来说,自称江寧游方僧来掛单,往苏州去,路过宝剎求一宿之缘。 按理来说没甚问题,一般的寺庙丛林,即便生计艰难,也会儘量提供食宿,妥善安排,但马驮沙崇圣寺变了,已经不是以前的崇圣寺了,你来就来了,偏生还要瞎打听,可不就出事了? “呼——”外面的风大了一阵,忽然又静了。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不止一个人。 门被推开时,一股冷腥的风灌进来,长明灯猛地一暗,差点灭了。 先进来的是两个腰胯环刀的壮汉,一身劲装打扮,袖口扎著绑带,身上带著外头的寒气和水腥味。 他们进门后分站两边,中间让出一条路来。 邵树义在惠永、铁牛等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进门后没有立刻看那被绑的和尚,而是环顾了一圈佛堂,目光在那尊地藏菩萨像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走到和尚面前,蹲下身,与和尚平视。 “江寧来的?”邵树义问道。 声音不大,很平静,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和尚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帘:“阿弥陀佛,贫僧確是集庆路“” 话没说完,邵树义把手里一块盐巴塞进了和尚嘴里。 盐块又粗又硬,稜角刮著口腔內壁的嫩肉,盐分渗进那些细小的伤口里,像无数根针同时扎了进去。和尚闷哼一声,身子猛地绷紧,额头上瞬间爆出一层细汗,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了起来。 他想把那块盐吐出来,但邵树义一手按住了他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卡在他两腮的骨缝里,像一把铁钳,合不拢也张不开。 “慢慢含著。”邵树义鬆开手,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粗布擦了擦手指,然后走到佛案前,隨手拈了三炷香,就著长明灯的火点燃,插进香炉里,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常干这事。 铁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邵树义笑了笑,懒得回答。 天妃总有休息的时候,她老人家不上班,不得其他人保佑? 烟雾裊裊升起,檀香的气味盖住了屋里原本那股子霉湿和汗臭味,也盖住了铁牛的疑惑。 傅健、傅勇兄弟一动不动的,像两根柱子。 惠智和尚的佛珠已经不响了,他站在墙角,低头看著自己的鞋面。 游方僧嘴里含著盐块,不敢动,也动不了。 粗糲的盐面混著唾沫渐渐化开,咸得要命的水顺著喉咙往下淌,刺激得胃一阵一阵地收缩。他控制不住地乾呕了一下,但什么也没吐出来。 邵树义回过身,搬了一把木凳,就在游方僧对面三尺远的地方坐下来。 他朝身后比了个手势,铁牛会意,从腰间解下个牛皮水囊,拔了塞子递过去。 邵树义接过,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皮囊还给铁牛,道:“给他来一口。” 铁牛走过去,捏著游方僧的下頜,逼他仰起脸来,然后把皮囊嘴塞进他嘴角,灌了一口。 水顺著游方僧的下巴流进衣领里,黄布被衣的领口湿了一大片。 铁牛鬆开手,回到邵树义身后立定。 游方僧终於吐掉了嘴里的盐块,表情痛苦扭曲,片刻之后,终於嘶哑著嗓子说了一句:“贫僧————真是游方掛单的————” 邵树义闻言笑了笑,道:“我替你把话说了吧。你是大龙翔集庆寺的僧人吧?去岁你们的开山住持大诉圆寂,曇芳守忠禪师接任住持,名列五山。你就是被派出来刺探消息的僧人之一吧?法號守性?” 守性一惊,连声低念佛號,没有问对方为什么知道—其实猜也能猜得,他在常州奔牛巡检司外路遇扬州铁佛寺僧人明觉,相谈甚欢,一路上说了很多事情,而今双双被擒,自然泄了根底。 “大龙翔集庆寺呢,大丛林啊。”邵树义嘖嘖感嘆两声,又道:“你从江寧来江阴,途经花山、奔牛坝、秦望山,显然走的是陆路,可为何又跑来马驮沙崇圣寺?胆子挺大啊,练过武?说吧,来查什么的?莫不是红抹额?” 守性的脸色终於变了。 惠永和尚这时候动了一下。 他来到守性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手从他肩上滑过去,捏住了他被绑在椅背后面的右手。 守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肚上有薄茧。 很显然,这不是常年拨佛珠或抄经书磨出的茧子,而是握刀柄、勒韁绳才会留下的痕跡。 惠永退了回来,朝邵树义点了点头。 “说吧。”邵树义开口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谁让你来的?来查谁? 查到什么了?” 守性低著头,嘴唇翕动,又开始念经。 邵树义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朝旁边站在侧后方的高大枪努了努嘴。 高大枪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刃口在长明灯的火光中闪了一下。 他来到守性面前,仔仔细细打量著。 守性的脖子上起了层鸡皮疙瘩,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这间屋子外面,就是崇圣寺的大雄宝殿。供的是观音菩萨以及诸多神佛。 这些菩萨泥塑木雕,不吃饭不喝水,自然慈悲。它们不会割你的肉,不会挖你的骨。但我不一样,我要吃饭。”高大枪拿著刀,像个老练的屠夫,在猪羊身上选取落刀的地点。 说话间,江风裹著雪屑又大了,打在窗欞上,像无数粒粗盐洒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施主想知道什么?”片刻之后,念经声停止了,守性沙哑著嗓子说道。 邵树义面露微笑。 惠智有些失望。 惠永则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惠永,你来问,把问出来的都记下,让这位守性禪师按个手印。”邵树义说道。 “好。”惠永应了一声,然后走到守性面前,居高临下道:“天下释教宗主的弟子,就这德性?” 守性口宣佛號,面有愧色。 大龙翔集庆禪寺是用文宗潜邸改建而成的,开山住持大诉深得文宗敬重,赐貂裘、金衲、黄衣、三品太中大夫、广智全悟大禪师、释教宗主兼领五山寺,並与百丈山住持德辉共撰《敕修百丈清规》,以为天下丛林定式,规范天下僧人的言行举止。 这么一座辉煌的大丛林,出来的弟子却在贼人的刀下屈服了,说不羞愧那是假的。 惠永见他这熊样,更是嫉妒,道:“把你身上黄衣给我,你不配穿。” 守性一听,脸色更是惨白。 惠永正待去扒守性身上的黄衲衣,却听邵树义咳嗽了下,顿时醒悟过来,开始正经审问。 邵树义则起身来到外面,吹著江风。 明年正月底的时候,又是十余套皮甲完工,届时不但李、高、卞三队齐装满员,就连自己身边的这些亲隨都能人手一套。 五十多“甲士”往那一站,嚇也嚇死你。 至於铁甲,他现在越来越按捺不住想要了。高大枪提议运货去杭州时,看看能不能抢一下军器提举司,弄几副铁甲出来。很自然地,被否决了。 你知道人家製造铁甲的局子在哪吗?存放地点又是哪里?两眼一抹黑,太过危险。 高大枪隨后又提议设个局,绑两个匠人来马驮沙,让他们帮著打制铁甲。而今已有好些个太仓少年在学打铁了,將来慢慢就能接手,商社的根基就稳固了。 你別说,邵树义还是有点心动的,但暂时还没答应,准备有空去一趟杭州,看看再说。 邵树义在外面呼吸了片刻新鲜空气,又回到了佛堂內。 不知何时,守性身上的黄衲衣已被扒下,小心翼翼地叠放在一旁。惠永则拿著蘸了盐水的鞭子,大肆恐嚇。 见到邵树义进来,又一溜小跑过来,低声稟报导:“曹舍,这个人果然知道朱陈,还说他的家眷经常到大龙翔集庆禪寺礼佛上香,有时候朱陈也会陪在身边。还有一— ” 惠永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次其实是有乾明广福禪寺的僧人跑到杭州行宣政院举告,提及当初四名僧人被杀之事,甚至还说凶手就是红抹额,与马驮沙崇圣寺有勾结。杭州行宣政院本不想理,后来还是下发了一道公函,给集庆路大龙翔集庆禪寺,令其查探————” 邵树义听完,神色平静。 起事过程中,各种手段齐出,必然会有反噬,如今被追查的红抹额是最大一桩反噬,而乾明广福禪寺一事同样是个反噬。 只是——那又如何? 些许风霜,还想压我几年? “晚上来大雄宝殿开个会,议一议。”邵树义吩咐道。 > 第245章 宝殿议事 第245章 宝殿议事 大雄宝殿內,一名跌跌撞撞的僧人被揪著脖领子,关到了佛堂內,与守性作伴。 此人俗名孙隱,原扬州铁佛寺僧人,后犯事出逃,遁入淮西,加入白莲教香会,在庐州等地发展,与白莲教大德“彭祖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此人不宜杀,只能先关起来。 而守性禪师没能识破他的身份,一路上漏了不少根底,主要原因就是孙隱原来確实是铁佛寺的僧人,说的有关铁佛寺的一切都对得上號,令守性不疑有他。 这会两人被关在佛堂內,崇圣寺的僧人毕竟有其他事情,陆陆续续撤走了,转而交给“伙计”们的家人看管。 他们坐在佛堂门口的苇棚內,男女老少七八个,一边醃咸鱼、编竹筐,一边充作看守一这就是“贼窝”的好处,全员通匪,全员贼眷,到处有可用之人,到处是眼线,外人进来了跑都没处跑。 守性、孙隱刚被解开手腕,吃了些食水,很快又被绑在了廊柱上,傻愣愣地看著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孙隱实在烦闷,便问道:“禪师,你来这里做什么?掛单还是有別的事情?” 守性低著头,一言不发。 孙隱嘆了口气,道:“我俩说不定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还藏著掖著作甚?我先说吧,我来这儿是给人当帮手的,於太仓、苏州、杭州建立香会。淮南太穷了,百姓衣食无著,烧香的蜡烛都找不到许多,只能来这边碰碰运气。別的不谈,苏杭之地——” “香会?烧香惑眾之徒,死不足惜。”守性有气无力地哼了声,道:“你可知,白莲教本是座上宾,与王公贵人谈论佛法精要,可近来都在做些什么?迷惑愚夫愚妇,反覆起事,不但害了许多性命,还让朝廷对僧尼颇多恶感。你们简直不知所谓,不可理喻!” 孙隱不意都死到临头了,守性这禿驴还这么有门户之见?咋了,觉得我们白莲香会自甘墮落,遭到朝廷镇压,以至於连累了你们这些有寺田、能放羊羔钱的大丛林? 只听他冷笑一声,道:“大龙翔集庆禪寺確实是座上宾,可和你守性有什么关係?还不是跟头死狗一样被绑在这里,与我一起受难?” 守性闻言,脸色十分苍白,连带著身子都哆嗦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嚇的。 孙隱扭过头去,心灰意冷,懒得再看他。 门口有了一阵响动。 孙隱双眼无神地看过去,却见一小孩走了过来。 他稍稍打起点精神,呻吟道:“小孩,过来。我有点渴,能给我喝口水么?” 小孩穿著件红色棉袄,袄面上缝著好几个布兜,里面插著竹筒,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听到孙隱的话后,他稍稍走近两步,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掏出把匕首,唰地一下抽了出来,寒光四射。 在门口劳作的男女老少们都用幸灾乐祸的目光看向两名俘虏,言语间调笑不断。 有那年岁较长的老人咳嗽了下,道:“四海啊,收著点,別把他们玩死了。 曹舍可还没下令处决这两个禿驴呢。” 刚走到孙隱面前的四海顿了顿,也不答话,只拿匕首挑开了孙隱的僧衣,在心口部分轻轻比划著名。 孙隱都快哭出来了,下意识往后躲。可他被绑在柱子上,又能躲到哪里去? 三两下之间,只觉裤襠一热,顿时骚气冲天,面红耳赤。 四海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收起匕首,转身到了门口。 门外站著七八个童子,有人流著鼻涕,邋里邋遢,有人敞著裤襠,隱约可见小虫,每个人手里都拿著根竹枝。 四海扫了眾人一眼,道:“整队离开。” 童子们立刻转身,排成一队。有人手忙脚乱之下,还將竹枝塞到胯下,似是在骑马。 四海直接一拳打了过去,是真揍,而不是玩闹。 被打的童子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四海一脸严肃地呵斥道:“马队未接战,只能牵马步行,谁让你骑马赶路的?” 童子只顾哇哇大哭,根本不理他。 四海又是一拳,怒道:“这般不爱惜马力,一旦遇贼,还衝杀得动么?” 说罢,小拳头高高扬起,似要再打。 童子赶紧抹了把眼泪,把竹枝从胯下抽出,拿在手里。 四海慢慢放下拳头,道:“走。” 童子们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谨遵太尉之命。” 大人们见了,哈哈大笑。 这群孩子野惯了,没人管,如果没活乾的话,一般就在外头玩耍,不是肚子饿了根本不带回家的。 而他们最常玩的就是打仗游戏了。 总计九个孩子,就有太尉、大將军、大司马、节度使、指挥使、总兵官、上万户、中万户、下万户等职务,几乎人人是官。 一场“仗”下来,不“死”几个將帅那就是没玩尽兴,还得接著打。 孙隱、守性二人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听到四海的话后,暗道果然是个贼窝,就连孩童都从小想著造反,他们这回是死定了。 四海將一群小孩带到大雄宝殿外后,下令解散,然后一溜小跑到殿门口,蹲在那里偷听。 门口的守卫跟他很熟了,也不驱赶,只笑吟吟地看著他。 四海小脸上满是认真,半分孩童的天真都没有,只静静地听著— “蔡乱头之乱让南台不敢再隨便查案了,恐要缓一缓,待先料理了乱头再说,但这个守性是怎么回事?为何还来马驮沙查探?” “不是说了么?乾明广福禪寺一事拖到现在了,总有禿驴上告,江阴州不理,那就告到杭州去,故有此事。” “我以为不然。这人还顺带查红抹额呢,之前有村妇戴著抹额耕田,我就觉得不妥,邵大哥也看到了。此事怎么传出去的?定然是有人嘴不严实,传到人来人往的衙前街上去了。” “说不定是崇圣寺有人心怀不满,暗地里举告呢?这谁说得清。” 一群人七嘴八舌,嚷嚷个不停,直到被一个人出声阻止。 “这个世道,要想做点事,哪能没有破绽?”邵树义的声音响起了。 四海小小的身体朝前倾斜了下,竖起耳朵继续听著。 “沈氏把通往江寧的货运买卖交给我了,郑老相公也嘱我开春后去龙湾市运粮。”邵树义继续说道:“这些买卖能养多少人?万万难以捨弃。若什么都不做,明年径直跑去江寧,恐要生出许多事端。朱陈在集庆路树大根深,稍稍一个暗示,便能让许多人为难我,就看他愿不愿意这么做了。再者,贩盐之事也绕不开他。我话已经讲出去了,泰州王白也同意与我们一起於,无锡莫天祐从腊月起已经开始卖咱们的盐了,时日长了总会兜不住,难免让人知晓。一旦为朱陈发觉此事,咱们就要被迫与他在无锡开战,这不是什么好事。” “邵大哥所言甚是。干倒朱陈,贵在出其不意。若让他从容调集人手,一步步打消耗战,我等日子可就难过了,拼到最后是什么结局谁都说不好。” “对,高兄弟这话没错。朱陈是必杀的,此时不杀,明年说不定要让他回过头来杀我们。按我说的话,直接把所有人都调集起来,凑个百人,直接杀上门去,看看到底谁死谁活。” “武兄弟急了,仗不是这么打的。你说杀上门去,人家躲著你,又待如何? 朱陈人在哪里你都不知道,等你见到他时,说不定已从外州调集了许多人手回来,届时便不好打了。” “那不如设个局,绑了张三牛或其他什么朱陈的亲信,逼他上门来战,这总行了吧?” “还是得出其不意,朱陈现在未必知道我们要对他动手,正所谓敌明我暗—— “” 四海瞪大双眼,默默听著。 许多事情他听不懂,但一直在努力理解著。听到这会,算是稍稍有点了解了,即不管怎样,邵大哥都要杀了那个朱陈,然后扩大地盘,赚更多的钱。 如此一来,父亲便要带著手下人出战了———— “行了。”邵树义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决意近期去趟江寧,稍稍打探一番。只要动作麻利,官府那边应无大碍。反倒是一旦打得你来我往,官府就要拉偏架了。偌大个集庆路,恐无我等容身之处。这事就这么办了,我与朱陈之间,总要倒下一个。” 邵树义说完,顿了顿,又道:“那个孙隱先留著,暂不要动他。异日若过巢湖向西,深入江西、湖广境內,这廝说不定有用。事不宜迟,有些事情实在不能再拖了。明日给我留条船过来,我要亲自跑一趟江寧。你等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勿要懈怠。” “遵命。”眾人齐声应道。 > 第246章 秦淮河 第246章 秦淮河 至正五年(1345),腊日,小雪。 雪是从昨天晚上开始下的,到天亮时积了薄薄一层,把秦淮河两岸的黛瓦粉墙染成了同一副顏色。 辰时刚过,巷口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掛满了冰凌,风一过,叮叮噹噹,寒意直入骨髓。 朱宅在巷子最深处,几乎占了原先半座废宅基,又往东扩了一进,如今是三路五进的格局。 从外头看,门脸不算太耀眼: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鋥亮,但式样还是十多年前的老样子,连个石狮子都没摆。 但只有懂行的人才会多看两眼门槛:青石门槛被踩得中间低两头高,磨得光滑发亮,可见平日里门庭若市,人来人往不断。 朱陈冬天待客的地方叫暖阁。 三间打通,朝南一溜採买自泉州的大琉璃窗,可谓奢靡。 屋內角落里两尊铜鎏金炭盆里搁著银丝炭,无烟无味,只从盆沿透出一圈暗红的光。 热气把门窗上的霜花化成水,又凝成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 屋里瀰漫著好几种气味。 紫檀木家具散出的酸香气,炭盆边温著的黄酒蒸腾出的甜醇,某人身上苏合香丸的浓烈,还有不知丛哪碟果品里飘来的冷香。 几案上摆著四只高脚果盘,盛著福建来的荔枝干、浙东的杨梅脯、徽州的蜜枣、苏州的糖渍梅花。 朱陈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紫貂裘,领口袖口都没镶边,看著低调,但那毛锋齐整得没有一丝杂色,是真正水达达那边过来的上等货隨著女真部族此起彼伏地造反,这些名贵皮裘的价钱与日俱增,说不定哪天就完全断货了。 龙行虎步地走了一圈,坐到临窗的罗汉床上之后,朱陈面向眾人,道:“一个个稟报,谁先?” “阿舅,我来。”说话的人姓苗,叫苗人凤,是朱陈的亲外甥,也是他手底下三间当铺、两座赌坊的管事。二十七八岁,瘦长脸,留两撇鼠须,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均匀,清清楚楚— “北门桥那间铺面,上个月盘下来了,三间门脸,后头带一个两进的院子。原先是个南货店,东家回徽州了,急著脱手,只花了三十六锭。我打算前头开当铺,后院改赌坊,暗间设在后罩房,地道都挖好了,直通后巷————” 朱陈没吭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苗人凤见状,立刻加了一句:“官府那边都打点过了。刘千户收了二十锭,答应帮忙看顾一下。” 朱陈“嗯”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碗。 “金陵楼那边————”他问道:“今年的分红算清楚没有?” 这回接话的不是苗人凤,而是坐在圆凳上的胡四。 胡四三十七八岁,白净面皮,说话轻声细语,像个落第的秀才。他管著朱陈名下两座酒楼和一座戏楼,金陵楼是其中之一,就在秦淮河边上,三层楼面,光是厨子就养了二十多个,生意非常好。 “算清楚了。”胡四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细摺子,翻开,念了一串数字,声调平平的,像是在念课文,“金陵楼今年净入四百四十三锭,三山街的醉仙居净入二百一十二锭,戏楼那边————” 朱陈摆了摆手,没让他念完。 “放这儿吧,”他说道,“我回头再看。” 这话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但我不一定看”。 胡四和苗人凤对视了一眼,都懂。 朱大哥如今做生意,不大爱过细帐了。他只要知道今年比去年多还是少,多了多少,少了又是谁的责任,剩下的,自有相应之人去管。 靠墙的一张花梨木太师椅上,还坐著一个人。 这人姓鲁,名鲁大世,在朱陈手下管著青楼,同时也是他的姑夫。 五十出头,个矮,胖墩墩的,圆脸上永远掛著笑,像一尊弥勒佛。 但这个胖子手底下可是有五座青楼、一百多个姐几,他让谁接客谁就得接客,让谁不说话谁就不敢张嘴。 他的手段不是打,是拿捏。拿捏住你全家的饭碗,捏住你老家的田地,捏到你喘不过气来还对他感恩戴德。 另外,他还有一份“治病绝招”,即拿著烧红的烙铁往姐儿下体患病部位印上去,让人闻风丧胆。 鲁大世见朱陈搁下茶碗,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员外,旧院那边新来了一批姑娘,从扬州挑的,总共八个人,最小的十三,最大的十八。调教了三个月了,琴棋书画都过得去。我想著年前开个赏花宴,请几位总管府的官人过来坐坐,一人点一个,就算定下来了。上元县的张县尹那边,你看————” “张县尹就算了,”朱陈懒洋洋地说道:“他那个位置,屁股还没坐热,不敢来这种场合。请王推官吧,这人有点意思,几次想来,最后又临阵退缩。所谓有色心没色胆,脑子里还存著点迂腐气。” 鲁大世点点头,又介绍起了青楼的收支状况。 窗外的雪慢慢停了。 屋顶上积了寸把厚的雪,压得屋脊上的小兽都矮了几分。院子里老僕正在扫雪,竹扫帚刷在青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屋里炭盆偶尔的“噼啪”声搅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朱陈打了个呵欠,道:“行了,私盐那边的事完了没有?” 苗人凤、胡四儿、鲁大世一齐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那个人。 那个人姓朱,名朱满仓,开过年来將满三十岁。 身体不瘦不胖,但很匀称,穿一件灰布直裰,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物件,看著像个码头力工。但他现在是朱陈手底下管著私盐贩卖的人之一,地位十分崇高。 此刻被大哥点名,朱满仓慢慢站了起来,道:“御史入松江后,风声鹤唳,厉家兄弟开始往平江路卖盐。这本是权宜之计,没想到让两兄弟尝到了甜头,已经打算正式进入平江路,和我们以及盐商一起抢食。 眼见著快过年了,无锡州莫天祐却没多买盐,还是一月三万斤。我怀疑他另外找人拿盐了,每个月至少八千斤以上,否则腊月、正月里会无盐可卖。 常州路有淮人贩盐过江,巡检司只装模作样缉捕,並不动真格的,已经影响我们赚钱了。 张三牛说,完全可以往江阴州供盐,他已经在当地找著人了,名赵彦珪,宋室之后。 太平路————” 朱陈听著听著便坐直了身子。 满屋子忽然安静了。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发出一阵细密的“哗啵”声,像有人在远处小心翼翼地放鞭炮。 朱陈沉默了一会儿。屋里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但没有人敢催他。 片刻之后,他有些不高兴地说道:“巡检司不敢动,就使钱让镇军动弹一下。常州路何等富庶,断断不能为他人所有。若镇军那些废物也不行,我们就亲自带人上,还不信了,哪个淮地贼子有三头六臂。” 说著说著,他站了起来,道:“让厉氏兄弟赶紧滚回松江,否则我要对他不客气,他以后也別想从下砂、青村等场拿盐。无锡莫天祐” 朱陈仔细回忆了下,终於记起了那个绰號“老虎”的亡命徒。 “派人去一趟无锡。”他吩咐道:“弄清楚莫天祐到底在做什么,不要打草惊蛇。至於往江阴州卖盐之事,唔,” 说到这里,朱陈暂时顿住了。 他想起了最近帮南台御史查探红抹额的事情。老实说,他原本没太上心,甚至都没安排个专人统筹管理这件事,不过隨著台州蔡乱头作乱,事情一下子变得大条了起来。 南台御史明显有退缩之意,中丞韩元善进退两难,这才让他对这件事关注了起来。 而在关注过程中,他注意到了江阴州急剧变化的私盐市场格局,看到了旭日初升般的曹洛曹义士。再给他两年时间,他就能把江阴私盐市场整治得铁桶一般,然后尝试向周边扩展,把他朱某人视作敌人。 “明日派人去一趟江阴,找到那个曹洛,问问他愿不愿意从我这拿盐。”朱陈突然说道:“若愿意,一斤给他留个两三百文的利。若不愿意” 朱陈又打了个哈欠,道:“等过完年,便给他一个好看。” “大哥英明。”几人齐声说道。 曹洛刚刚崛起,在江阴州都没站稳脚跟,正是施压收编的好机会,朱大哥拿捏得实在太准了。 “行啦,都腊日了。再过几天就封帐,等著过年吧。大伙都累了,好生歇息个把月。”朱陈摆了摆手,准备回去睡个回笼觉,实在太冷了。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慢悠悠地往下坠,像是天上有人在往下撒盐。 就在这寒风大雪之中,邵树义一群人搭乘船只,满载货物,於秦淮河畔登岸。 天寒地冻,雪花在劲风裹挟之下,直往脖领子里钻。 眾人的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一样,脸上也隱有裂开的血口。 “別傻站著了,走!”邵树义一声招呼,带著眾人钻进了某个小巷子內。 > 第247章 了解 第247章 了解 太阳还未升起,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著。 雪已经停了,河面上灰濛濛的,似乎把一切都吞进肚子里,只剩些模糊的轮廓一枯柳、禿杨和半截倾颓的水驛残墙。 邵树义站在二楼,够著头看了看停泊在河面上的太乙船。 船仍停在那里,货还没来得及卸,篷布上落满了积雪,几个人影在船舱內活动著,裊裊炊烟高高升起。 他又打量了下远近。 比起下游,河面在这里窄了许多,两岸的屋舍也稠密了起来。许是冬天的缘故,秦淮河水位低,露出了两岸青黑色的淤泥,上面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戳著几根枯黄的芦苇杆子,被晨风吹得摇来晃去,像几根零落的香火。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腥味,是江水混著淤泥和腐烂的水草的气味,底下还压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一河岸边已经有人在生火做饭了,青白色的炊烟从低矮的棚户屋顶上爬出来,贴著河面慢慢游走。 邵树义身上裹著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得他脸颊生疼一江南的严冬,空气湿度极大,体感可没那么舒服。 “不意大名鼎鼎的六朝古都,竟也这般破败,不如苏州、刘家港远甚。”邵树义轻轻拍了拍窗框,感慨道。 在他的视线中,秦淮河南岸是一大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和旧货市。 房屋高低错落,竹篾墙、芦席顶、烂泥糊的壁子,层层叠叠像一堆被风吹乱了的纸盒子。 岸边歪歪斜斜地伸出去好些个木排、跳板、石阶,停著大大小小的破船,甚至还有一只倒扣过来当窝棚用的废舢板。 这些船和棚户挨挨挤挤的,船缆和晾衣绳交错在一起,上面掛著醃菜和乾鱼,在晨风里晃晃悠悠的如果是晴天,兴许还要掛上花花绿绿的衣物。 从秦淮河北岸停船的地方到他所在的位置,通过一条仅容两人並肩的窄巷子连接著。 地上铺的不是石板,而是碎砖烂瓦和炉灰渣子,坑坑洼洼的,许是被早起的人踩过,积著骯脏的雪水和不知道从哪流出来的泔水。 巷子两边已经有人起来了,一个包著蓝布头巾的妇人蹲在门槛上刷马桶,猪鬃刷子在木桶壁上刮出刺耳的“嚓嚓”声。 另一个光著膀子的老汉披著一件破袄子,端著一碗稀粥靠著墙根喝,看见生人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看了几息,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脸別过去,继续吸溜他的粥——昨天他们就被这个人看了好一会,激得高大枪差点连夜带人去把他干掉。 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片刻之后,铁牛在外头喊道:“大哥,阿四请我们下去用早饭。” 邵树义应了一声,关上窗户,出门下楼去了。 他所在的是一家看起来很破旧的邸店,就楼下店堂而言—— 左边靠墙是一排粗木板搭的货架,上面稀稀拉拉摆著几样东西一粗碗、瓦盆、竹篾箩筐、几捆麻绳、两把镰刀。 右边是一张破旧的长木桌,桌上搁著几盏油灯、蜡烛线香、铁钉油漆,地上还堆著些药麻雀的鳧药、抓鱼的渔网、劈好的木柴———— 总之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且没有任何规律。 其实这就是杂货铺,且是比较低端的那种,服务於城市低收入人群,但这家店铺另有乾坤———— 邵树义等人坐下后,货架后面那堵墙上有块木板被人从里面抽开了,露出一个方洞,洞里透著昏黄的灯光。一只粗壮的手掌从洞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又短又粗,指节上的茧子厚得像龟壳。店伙阿四快步上前帮忙,未几,一位中年男子从里面钻了出来。 这人四十出头,个头不高,但宽得嚇人。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袍服,领口敞著,露出胸口一大片黑默的粗毛和几道纵横交错的刀疤。 此人便是杂货铺的东家柳金宝了,柳夫人的族兄弟。 以前在浙东洋面上做过海盗,手底下管过三条船、百来號人,专门劫福建到庆元的商船。后来官府追得紧,他金盆洗手,带著攒下的钱財跑到江寧,开了这么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子,明面上卖杂七杂八的东西,暗地里替人销赃、引路、打探消息。 他的那一伙旧部散了七七八八,但还有几个感情深厚的,就散在江寧、上元二县,各有营生。 柳金宝朝邵树义等人点了点头,直接坐下来喝稀粥。 没有人说话,早饭吃得很沉闷。等最后一个人吃完后,柳金宝让伙计阿四收拾了下,然后看著邵树义,问道:“大郎想回江阴,姆姆为何拦著?” “许是想让林舍再多歷练一番吧。”邵树义说道。 “大郎出来许久了,该回家一趟了。再者,徐大风那帮人未必是什么好鸟,恐要把大郎教坏。”柳金宝摇了摇头,说道。 “夫人定有自己的考量。”邵树义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该以事业为重。” 柳金宝不置可否,不过他没纠缠这个问题,转而说道:“你为何要打听朱陈?” “我和他有仇。” 柳金宝根本不信,但这不是重点,看在柳夫人的面子以及三十锭钞的份上,他开口说道:“朱陈这个人,在江寧很有名气,而且算不得深居简出,经常要出外会客的。这么些年里,並非没有人刺杀他,但都让他逃过去了。人少了不顶用,打不过他的护卫,人多了——呵呵,你有多少人?” “先说说他一般去哪儿吧。”邵树义说道。 柳金宝点了点头,道:“强攻朱宅不可取,里头人不少,器械也不少,一旦久攻不下,跑都不好跑。至於说出门” 柳金宝想了想,道:“他现在也不太去酒楼、赌坊、青楼、当铺看帐了。一个是铺子太多,看不过来,另一个则是以前被人刺杀过。就是你想的那样,摸清楚他哪天去哪里,然后半途伏杀,让朱陈死了几个亲族,但本人毫髮无伤。 邵树义皱了皱眉,道:“不出门应酬么?” “对他这种人来说,应酬確实难以避免。”柳金宝讚许地看了眼邵树义,道:“无非就是吃酒、看戏、嫖妓而已。这类多半是和商徒来往,毕竟朱陈也是个大商贾了嘛,这种事避不开的。可具体应酬的时辰、地点不好说,身边带的人也多,走哪条路更是由他自己说了算。况且这会都腊月了,直到明年正月底,朱陈都不太可能与商徒们应酬来往,从这一点著手很难。” 邵树义嗯了一声,又问道:“与商徒们应酬,自然可以隨心所欲,可与官员们来往呢?” “官面上的来往我却不太清楚了。”柳金宝瞟了邵树义一眼,又指了指那个洞口,意思是我一个见不得光的销赃之人,哪能有多少官面上的消息。 不过他还是给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据我所知,朱陈要么请人到他家,要么请人去他的戏楼、画舫,又或者直接去官署谈事。如果去官署,则轻装简从,你倒是有点机会,但究竟哪一天你无从知晓,很多都是事后才知晓的。” “去官府为何轻装简从?” “怕被人看见唄。”柳金宝说道:“虽说他明面上是个员外,可背地里是什么人谁不知道啊?有些钱太多,別人送不动,只能朱陈亲自出面。又或者有些人脉不想让他人接触,死死攥在手里,只能自己出马。大体上来说,这种情况下多是一早一晚、外头人少的时候出行,身边往往就三五个人,可你打探不到具体时日,其实很难。” “再说说戏楼或画舫。”邵树义说道。 “戏楼我没去过,不知道。”柳金宝说道:“画舫就停在秦淮河上,里面多是他著意培养的出挑姐儿,用来交结官员的。画舫上有他雇的杖家,名义上是船家的,其实就是他养的,有点本事,不是很好对付。” 邵树义微微点头。 画舫这玩意,唐代就不少见了,宋元两朝进一步兴盛。究其原因,无非官员们多是读书人出身,喜欢来点情趣,在画舫上宴饮、嫖宿似乎更“高级”。 “朱陈会在画舫上过夜吗?”邵树义问道。 “有时会,有时不会。我也是听人说的,做不得准。”柳金宝说道:“你若想知道朱陈的画舫在哪,我可以让人指给你看,很好找的,远远就能看见。” “朱宅如何?”邵树义又问道。 “朱宅很大,人很多,门也很多,便是能攻进去,也不一定能堵著人。”柳金宝摇头道:“况那宅院內养了七八条狗,武师、杖家日夜巡视,很难得手,別想了。” 邵树义笑了笑,道:“总要问清楚才好嘛,有备无患。” 柳金宝嘆了口气,道:“我劝你还是不要打他的主意,活著不好吗?” “干我们这行的,越是缩手缩脚,越是不容易活。”邵树义笑道:“有时候豁出去了,反倒能打出一片天。” 柳金宝愣愣地看了他一眼,道:“后生可畏啊。” “无非是混口饭吃罢了。”邵树义说道。 柳金宝用复杂的目光看著邵树义,道:“別的不谈。就你这副衝劲,即便伏杀朱陈失败,只要能跑出去,未必就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我得提醒你一句,朱陈不好对付,他的亲信部眾还是挺能打的。这十年间,官府杀不了的江洋大盗都是请他出手,淮地来的贼子,亦很难逃过他的追杀。你好好掂量一下,有没有这些亡命徒厉害。若不成,趁早收手,回家蛰伏起来。朱陈毕竟老了,等几年机会更大。” “多谢提点。”邵树义起身行了一礼,道:“我会通盘考虑的。” 柳金宝知道对方没听进去,但不想多说了。 “你们明天就走吧,我这小庙,塞不下你们这些大神。”他摇了摇头,道:“我也老了,而今只想多赚点钱,传给子孙后人。” > 第248章 镇淮桥 第248章 镇淮桥 初十,邵树义仅带了铁牛、梁泰、高大枪、傅健、傅勇兄弟五人,雇了一艘小船,慢悠悠地来到了镇淮桥附近的某座宅院外,向看门人投书之后,又施施然离开,四处閒逛。 老实说,这会的他很放鬆,比在江阴还要放鬆,原因並不复杂,这里没人认识他。 走在太仓街头时,至少在张涇、半涇一带,认识他的人很多,固然大部分对他心怀感激,可若混进几个心怀歹意之人,一时间也难以分辨,指不定就吃亏了。 江阴更不用说了。他邵某人能袭杀朱定,別人就不能想办法偷袭他么?天下英雄何其多也,尤其是元末这会,胸怀异志者如过江之鯽,多不胜数。 这会他才刚刚在名义上统一整个江阴的地下世界,初步获得官府的默许,地位尚未完全稳固,人心还没完全归附,万一再来个过江龙老阴逼,学他行伏杀之举,岂不傻眼? 所以他在太仓、江阴儘量不拋头露面,没办法要露面的情况下,也要待在黄田商社甚至是马驮沙,不然总有些焦虑之感。 今日在江寧街头,似乎一下子放鬆了。 这里没人认识他,真的太好了!他可以隨意逛街,观察风物,不用担心突然冒出来个不知所谓之辈,將他袭杀—若有人从太仓、江阴一路跟踪到江寧,还能准確抓住他的行踪,那乾脆认栽好了。 今日他们几人都穿著很普通的衣裳,一看就是那种没多少本钱,又四处奔走,想要赚上一笔的小商人。 至於他们脸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凶悍气息,其实也老正常了。出远门做生意的人,要么出钱僱佣护卫,要么自己能打,可应付一些突发状况,一点不会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正午时分,眾人隨便在街边食肆买了点吃食,边走边吃,很快上了镇淮桥,四下张望。 “邵大哥,同样是秦淮河,这里可比柳金宝家左近好多了。”高大枪拿手指了指远近的建筑,说道:“窝棚少了许多,深宅大院多了许多,应该是比较富的。” 邵树义瞟了他一眼。 “一时失言。”高大枪略有些尷尬地一笑。 邵树义看向傅健、傅勇兄弟,问道:“此处比起澉浦如何?” “不如。”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邵树义明白了。 敢情六朝古都就繁华程度而言还不如澉浦这座新兴海贸城镇,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金陵更大、户口更多、更有人文歷史气息。 但时代的转变也是扎扎实实的,全世界都在向海洋发展,从今往后,沿海贸易重镇会越来越富有,再难超越。 “这里应该也算不得什么富裕去处。”梁泰评价道,“王浩应没什么钱。” 邵树义点了点头。 王浩贫寒士子出身,年轻时应该没什么钱,要不然也不会接受沈家接济了。后来做官了,在官场上的名声是比较“迁腐”的,很少收人家的孝敬,以至於一家老小在江寧租房子过活,为人讥嘲。 而今人到中年,迫於现实的压力,比年轻时圆滑一些了,开始扭扭捏捏地接受吃请、 收受贿赂,应该慢慢攒下了些许身家,故能在江寧购置宅院,但也不是什么好地段。 王推官啊王推官,你也墮落了么?年轻时的慷慨激昂哪去了? 邵树义的感慨只是一瞬,很快便消散於无形。其实,这就是大多数人的一生啊。 “你们喜欢金陵么?”邵树义一一扫过眾人,问道。 梁泰沉吟片刻,道:“我觉得比太仓、刘家港好,那边太富了,有钱人太多,风气不太行,人容易安逸懈怠。” 高大枪附和道:“確实,我总觉得那边万事皆言利,便是以武会友,也容易遇到假把式,再一问,多是骗钱的。” 邵树义看向傅氏兄弟。 傅健说道:“人和嘉兴一样安逸,只不过太仓言商,嘉兴从文。 ,7 “都不能打。”傅勇说道。 邵树义最后看向铁牛。 “大哥在哪,我就在哪。”铁牛囁嚅道:“其实马驮沙就不错。屋子不漏雨,吃得饱穿得暖,三天两头还有酒肉,已然是好地方。” 邵树义失笑,道:“我是问你金陵。” “挺好的。”铁牛说道:“一路逛来,读书人不少,给孩儿找教书先生应不难。” 邵树义又笑,道:“其实铁牛说得不错。小老百姓,哪需要那么多奢靡事物,所求不过饱暖罢了。” 说完,顿了顿,又道:“但你等当知晓,江南只是天下一隅,別处风气可不似江南这般安逸。有些地方啊,都快人吃人了,对当地土人而言,死不是什么太过可怕的事情。若有人將他们招募起来,多加训练,也许器械不如你们精良,廝杀不如你们嫻熟,但他们敢拼命,能忍受更大的伤亡,並不好对付。两军对垒,很多时候就是咬牙坚持,人成片死去,剩下的人继续赴死,直到一方忍受不住,溃败而走。” 眾人听得神色一凛,暗暗琢磨那些地方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莫不都被世道逼得疯魔了? “不谈这个了。”邵树义领著眾人继续往前走,手一指,道:“金陵还有个好处,那就是工匠多,那边是皮匠聚集地吧?味道太冲了。那一侧是染布的,那里是木匠吧,唔,还有造纸、打铁的————” 眾人纷纷望去,发现过了镇淮桥后,確实出现了一块块棋盘状的街坊,按照功能不同,聚集了大量匠人。 不用怀疑,这都是官府掌控下的“诸色户计”,集中居住,以便管理。 从组织层面来说,他们很可能还名列各种“局”,如刀局、箭局、弦局等,源源不断製造各种军械。 若哪个造反者拿下这些工匠,当真是如虎添翼,实力暴涨。 所以说在淮南起事的义军首领,稳固地盘后,第一件事都是渡江南下,夺取一个稳固的后勤基地,不然四面合围之下,无粮无械,失败是大概率事情。 “大哥,走的时候,要不要绑几个人回去?”高大枪提议道:“那些街坊门口连个站岗的军士都没有,人隨意进出,咱们入夜之后,骤然动手,別人不一定反应得过来。待报官之后,咱们早就逃之夭夭了。” 梁泰低著头,没反对。 傅健、傅勇兄弟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显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 邵树义没有正面回答,只道:“先观察一下,能花钱招募再好不过了,我料他们的日子不好过,想逃亡的不是一个两个。” 高大枪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眾人在附近转悠了片刻,又到紧邻匠户街巷的茶社內坐了一两个时辰,一边吃喝,一边低声閒聊。 直到傍晚时分,邵树义一行人才又回到了镇淮桥北侧的王宅外,再次敲门。 没等多久,一名管家模样的人走了出来,先上上下下打量了番邵树义一行人。 “谁是邵树义?”他问道。 “是我,长者有礼了。”邵树义上前行了一礼,道。 管家又细细看了他一眼,道:“不是沈家的人?” “奉荣甫公之命,送货至江寧,顺道上门拜访。”邵树义说道。 “沈荣甫自己不来,却让个跑船的上门拜访?”管家皱了皱眉。 邵树义心中咯噔一下。 完了,王浩变了!沈家的这笔投资恐要大打折扣。 不过管家似乎也知道这句话不中听,传扬出去要被人骂忘恩负义,於是缓了缓口气,道:“我家官人公务繁忙,这会还在衙署办公,未及回家。唔,这几天都会很忙。” “那我过几日再来。”邵树义说道:“腊月十五可否?” “十五更忙。”管家说道:“从十五到二十,衙门虽然封印了,可却要巡视地方,慰抚乡老,哪有空接待你?” “二十过后呢?”邵树义鍥而不捨道。 管家有些无奈,道:“你这人咋这么不懂事?” 邵树义悄悄拿出一锭钞,塞到管家手里,笑而不语。 管家脸色好看了一点,道:“二十过后还有交际呢。当官哪那么容易,若不与同僚、 上官交游,便是事做得再漂亮,又有何用?” “王公要去何处交际?”邵树义低声问道。 “怎么?你还要追上去巴结?”管家又好气又好笑,“腊月二十一,我家官人到总管府赴宴,你进得去么?二十二,同知家办寿宴,你受邀了么?二十三日,朱陈请我家官人去画舫赏花,你去了莫不是要被打断腿。罢了,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走吧,別再来了。” 邵树义又塞一锭钞过去,拱手致谢。 管家笑了笑,道:“挺机灵的,也挺知情识趣。” 邵树义再行一礼,道:“年后再上门拜访,这便去了。” 说完,带著眾人悄然离开。 > 第249章 踩点 第249章 踩点 正所谓兵贵神速,第二天一大早,邵树义就带著几名核心骨干去踩点了。 他身上裹著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沿著行人渐渐稀少的窄巷子往南走。 铁牛跟在身后半步远,腰里別著短刀,外面罩了件粗布絮衣,看著像个卖苦力的脚夫。 梁泰等七人离得稍稍远一些,免得走在一起过於扎眼。 他们没走大路。 从杂货铺所在的街巷穿出去后,经牵牛巷往西,再折向南,绕过一片倾倒著烂菜叶和碎瓦砾的空地,就上了“篾街”—因街道两侧多竹器作坊而得名。 天还没完全亮起来,但篾匠依然不得閒,仍在一下一下劈著竹子,“噼啪”裂竹声夹著寒风,一下一下传到街面上。地上到处都是碎竹屑和篾片,踩上去沙沙作响。 邵树义在街口拐角停了下来,待梁泰等人走过后,又观察了片刻,確定身后没尾巴后才继续前行,很快便到了凤凰台附近。 此地在大元朝算是有点名气的“景点”,不过已经只剩基址了,建筑大多损毁,但不妨碍文人骚客来此吟咏。 这不,天才刚亮,就有士子带著两个小廝,在荒草之中吟哦不定,听起来似乎是最近二十年来风靡一时的金陵诗词。 邵树义等人不关心诗词,只找了个地势稍高的地方,远远眺望秦淮河,更准確地说是看著河上的朱家画舫。 画舫共两艘,一大一小,停在西南方向的河湾里,那里水流较缓,利於船只碇泊。 大一点的画舫约莫五六丈长,船身涂著朱红色的漆,在灰濛濛的河面上像一团凝固的血。 船艏雕著一个兽头,看不太清是龙还是螭,嘴巴里衔著一只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却发不出声响。 船舱是两层楼的样式,上层四面都是雕花窗扇,糊著碧纱。这个时辰窗扇紧闭,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船伸出一根粗大的舵杆,舵杆旁边搭著一块跳板,一头搭在船舷上,一头搁在岸边的石阶上。石阶上铺了一层稻草,大概是防滑用的。 小船泊在大船的斜后方,船体窄长,没有雕饰,船支著一根竹竿,竹竿上掛著盏灯笼,灯笼纸已经破了,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邵树义数了数人。 大船的船站著一个人,裹著黑布棉袄,怀里抱著一根熟铜棍,来回踱步。 船艉也有一个人,靠著舵杆蹲著,似乎在打盹。 岸上同样有人。 石阶旁边搭了个窝棚,窝棚门口生著一堆火,火上架著一口锅,锅里煮著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著白汽。一个中年男人蹲在火边,手里拿著一只粗碗,正在喝粥。 他身边还坐著两个人,一个在啃饼子,一个靠著窝棚柱子打瞌睡。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白天的守卫。到了晚上,人数应该还会增加。 邵树义记了下这些人的位置和活动规律。 另外,他觉得那艘小船有点奇怪,不知道起什么作用的,於是问了问梁泰等人。 到最后,还是江湖经验最丰富的高大枪给出了靠谱的答案:“小船、大船间没有搭板,但有缆绳连著。一旦出事,人可以从小船溜走。反过来说,援手也可以通过小船迅速登上大船。小船上这会应该没什么人,可一旦入夜,必然上来不少人。如果朱陈来了,人只会更多。” 原来如此!邵树义一听就明白了,暗道朱陈这廝考虑得挺周到,小船上起码能塞十几个打手,如果较为精锐,且器械精良,其实並不好对付。 他耐著性子继续观察,这次看的是周边的地形。 画舫所处的河湾呈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北岸是瓦官寺的高墙,已然只剩半截,如同寺庙本身一样,早就湮没在荒草之间。 南岸则是一片缓坡,长满了枯草和杂树。从缓坡往南走,不到半里地就是丝市口,那里巷子多、道路杂,是个脱身的好去处,但需要过河。 另外,他还注意到一件事。 画舫的西北方向,离著大约七八十步,有一座废亭子。亭子四面的围栏已经塌了,只剩几根石柱子和一个光禿禿的顶,顶上的瓦片缺了一半,干分荒凉,看样子平时没什么人去。 如果在那里架一张弩,角度正好—当然,只是玩笑,邵贼现在还没弩,只能安排一个弓手,就是距离有些远了,非得技艺精湛之人不可。 邵树义又静静看了一会,在心里默记了距离和方位,然后缓缓退出了枯草丛,招呼其他人一起离开。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个弯,从瓦官寺的西墙根下穿过,经金粟庵后门,转入了新桥(饮虹桥)方向。 新桥比镇淮桥窄,桥面铺著石板,石板缝里长著枯草,桥栏上掛著冰凌。 从新桥向东望,能看见那两艘画舫的桅杆,从瓦官寺的山墙后面露出来,光禿禿的,像两根烧香用的竹籤。 这是朱陈可能经过的路线,他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踩点只是第一步。 现在他要把自己代入朱陈,模擬对方的反应以及最重要的確定在何处袭杀朱陈,岸上还是画舫上? 这是个问题。 但现在不急,回去后开个会,大伙群策群力一起討论,比他一个人瞎想强。 腊月十一夜晚,太乙船缓缓离开了泊位,驶往下游某处,第二天在沈家指定的客商那里卸完货后,取了回执,便一路下行,驶入长江,往马驮沙而去,当天夜里就到了。 ****** 腊月十三,马驮沙,晨,雨夹雪。 崇圣寺的山门已经关闭,暂时谢绝善男信女进香拜佛。 大雄宝殿內,邵树义几乎把所有信得过的骨干人员都召集起来了,群策群力,制定作战计划。 “还有十天!”他首先说道:“能召集多少人手?又该召集几人?” 说话时,他的目光在梁泰、李辅、高大枪、卞元亨、吴上元、姜三宝、惠永等人身上—一扫过。 其实就这么些人了。 小学究虞渊被兄长、姐姐逮在太仓家中,过完年后才准过来,故没有出席。 王华督在浦东三林里,来不及通知。 孔铁运货去苏州了,也没有来。 吴黑子则在太仓,这会不知道在哪个女人的肚皮上使劲,再者现在一般也不找他干这些事了。 参会的都是杀才,连个狗头军师都没有,实在有点寒磣严格来说也不是没有,如黄田商社的杨进、姜成、陆朝恩都是读书人,心眼子不少,但在这种大事上还无法完全信任他们。 邵树义问完话后,高大枪清了清嗓子,抢先说道:“怕是来不及请莫天祐、王白派人了,不如自己干吧。狗奴在三林里练了一队人,至今没见过,不知道本领如何,这种大事还是別喊他们了,况不一定来得及。” 邵树义看向梁泰。 梁泰沉声道:“人多嘴杂。喊的人越多,越容易走漏风声,来来回回也耽误事。不过最好把程吉请来,他箭术好,有大用。” 太仓第一神射邵某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道:“是得把程官人请来,那个亭子十分紧要。” 邵树义接著看向李辅、卞元亨二人。 李辅沉吟片刻,道:“我听你的,人隨时能拉出来。动手前两日,我会让他们养精蓄锐的。” 李辅话音刚落,卞元亨便说道:“其实人够了。画舫之上能站得了几个人?兵贵精不贵多,做大事不需要很多人,十几个驰勇之士衝上去就够了,剩下的人蹲在桥头阻援吧。 就这,兴许还用不上他们呢。我等上去之后,手脚麻利点,朱陈的人都不一定能及时赶来救援。” 言语之间,卞元亨已经当仁不让地把自己定位成一线衝杀人员了。 邵树义不置可否,因为他还没讲到怎么打,只继续看向姜三宝、吴上元二人。 姜三宝低著头说道:“邵大哥,你安排吧。” 吴上元则说道:“而今已有两队完整的甲士”。弟兄们练得挺勤的,战力不俗,应该够用了。” 邵树义最后看向了惠永和尚。 惠永对於能参加今天的会议有点意外,也有点兴奋,见邵树义看过来,立刻说道:“曹—邵大哥威望素著,眾兄弟用命,定然大发神威,马到功成————” “说点有用的。”邵树义瞪了他一眼,道。 惠永心下凛然,知道马屁拍在了马腿上,立刻补救道:“这种面对面的廝杀,兴许很惨烈,没见过血的人拉上去只能添乱,一旦事败,兴许还要被人俘虏,那可就全完了,邵舍不可不察。” 所有人都表完態后,邵树义满意地点了点头。 其实伏杀朱陈之事,他也倾向於兵贵精不贵多,李、高、卞三队四十余人完全足够了,甚至战力相对较弱的卞队要不要拉上去都还是两说,完全看最终討论的打法是什么样的了。 上画舫廝杀,肯定不需要三队人,展不开。 若选择在岸上伏杀,三队人好一点,更保险。 “现在议一议如何把人和器械带过去,又不打草惊蛇————”邵树义很快结束了参战人员的討论,开启了第二个议题。 第250章 出发 第250章 出发 腊月十七,天刚擦黑,刘甲(钻风海鰍)、刘乙、昆甲(黄河漕船)、昆乙四船自刘家港驶来,除载运了千余石货物外,还有十余人跟船而来。 莫掌柜的外甥冯绍第一个跳上岸,左右看了看,黑灯瞎火的,唯码头上掛著几盏灯笼,在风中有气无力的,一如这个寥落的码头。 码头还在续建,从木头顏色可以判断,时间跨度较长,似乎营建之人財力不是很充足,每次只能拨下一小笔钱款,能建多少算多少。 方才路上他还看到了一个码头,位於此地西南方,规模较大,年头也比较长,但只停泊了一艘货船,且没有卸货,似是临时靠岸採买食水。但这会快过年了,倒也正常。 眼前这个码头就要小很多了,暂时只能供两条船同时停靠。不得已之下,昆甲、昆乙二船只能发挥自己船身小、吃水浅的优势,在土人的指引下,缓慢行驶到两条满是乾枯芦苇的港汊內靠泊。 岸上也没多少人,粗粗数了数,大概十余户人家,听口音也不是马驮沙本地人,再一问隨船而来的梢水,得知他们多是来自沂州的流民,结伴而行,到此处被收拢,於码头附近开垦荒地,种植粮食、果蔬,畜养牛羊。目前还是靠邵大哥养著,而整个马驮沙,类似於他们这类流民已经超过了三十户,分散於几处地方,各有营生。 交结官员、贩卖私盐、编练部曲、营建码头、收拢流民、开垦荒地———— 冯绍暗哂一声,江阴州的官员跟瞎子一样。如邵树义这种地方豪强,自南北朝以来一般只出现於王朝末年,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结果你们却视而不见,这可太有意思了。 “虞舍来啦。”调来码头上维持秩序的长枪手韦二弟笑呵呵地打招呼。 话音刚落,背上已挨了一下。李辅提著皮鞭从旁边走过,冷冷看了他一眼。 韦二弟立刻挺胸收腹,拄枪肃立。 “偷偷溜出来的。”虞渊背上一左一右背了两个包袱,闻言笑道。 李辅朝他点头致意,然后来到码头栈桥上,仔细询问。 程吉的身影出现在虞渊身后。 腰间掛著弓梢、箭壶的人亦左右张望著,待看到一排排新起的土坯茅房后,有些惊讶。 “来得少了吧?”吴黑子竟然也来了,一边招呼手下登岸,一边笑道。 程吉嗯了一声。吴黑子来得少,他来得更少。 “牌子头有甚做头?”吴黑子摇了摇头,道:“我为家室宗党所累,没办法。你就一家六口人,有什么下不了决心的?照我看,把你手下十个兵一起拉过来,跟邵大哥大碗吃酒大块吃肉,不好么?” 程吉皱著眉头。对於这些话,他以前会反驳来著,但现在已经不说话了。 而且,他心中隱隱有点侥倖心理:像现在这样,一边有个正经、体面的营生,一边跟著邵树义捞点钱,贴补家用,似乎也不错,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的————吧? “吴兄弟。”李辅朝吴黑子打了声招呼,隨后便看著他身后的人,看看有没有生面孔。 见到李辅,吴黑子就没那么多优越感了,只尷尬地笑了笑,道:“听说邵舍要做大事,我便带上十来个老人,过来帮他看家。” “吴兄弟,慎言。”李辅提醒道。 吴黑子一室,没再说什么。 “爹爹。”吴孟从后面溜了过来,行礼道。 看到儿子,吴黑子脸上的神情一变,装模作样哼了声,道:“来马驮沙几个月了,也不知道给家里捎封信,知道你娘天天念叨么?” “儿知错了。”吴孟低头受教,一脸老实。 “在这过得怎么样?”拉著儿子稍稍走远了一些后,吴黑子轻声问道。 “还不错,就是有点闷。”吴孟说道:“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和青槐两个,除了杀猪就是卖肉,一点乐子都没有。” “既这么閒,就不找点事做做?”吴黑子不满道。 吴孟偷偷看了老爹一眼,低声道:“我和巡检司的人混熟后,跟著他们练了几手。前几日,我拿攒下的钱,托人去马桥那边打了两把刀,我和青槐一人一把,时不时练著呢。” 吴黑子微微頷首,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道:“没瞎玩就好。要用心啊,你二弟读书不错,夫子都称讚呢,以后家里就靠你们两个了。” 吴孟哦了一声,问道:“大姐几时出嫁?我要不要回去?” “开过年来二月底,你有空就回来趟吧。”吴黑子说道:“忙完这事,你就赶紧回到这来卖肉。” 吴孟一听,叫屈道:“三月初开始半个月,不让杀生,如何卖肉?不如过了三月十五再回。” 吴黑子脸一落,道:“好生做事,別贪玩。这马驮沙——我看是越来越好了。” 吴孟应了一声。 “走吧,去村里看看。”吴黑子一拉儿子,说道。 ****** 腊月十八一大早,崇圣寺西侧的“眷村”內,炊烟裊裊升起,家家户户天不亮就有了动静,蒸饭的蒸饭、做饼子的做饼子,忙得不亦乐乎。 这里已经有了超过五十户人家,绝大多数都是最近一年內搬过来的。 太仓话、无锡话以及马驮沙本地土话於此交杂,沟通不是很方便,但家家户户间的关係都很好,原因无他:自家男人一起在邵大哥手下效命,还做著贩卖私盐的勾当,自然亲近。 原本的旧屋舍早就不够用了,后来者就地买砖瓦、锯木头、挖土坏、收集树枝、芦苇、茅草,新盖了不少房子。 荒地也陆陆续续开垦起来了,但时日还短,打不了什么粮食,一般也就种点黄豆、菜蔬,能收多少是多少,隨缘。 反正他们主要靠家里男人每月发下来的粮食过活,家里老弱妇孺再帮著醃製咸鱼、平整土地、开挖沟渠、搬运货物赚点钱钞,贴补家用,完全够用了一打零工同样是隨缘,能干多少是多少,干多少拿多少。 吴上元起身时,妻子张氏已经摊好了几张饼子,摆在灶台上。 大儿子香火偷偷摸摸跑了过来,抓起一张饼子就跑。张氏追出去几步,草草打了几下屁股后,又慌慌张张回到灶台上,看看麵饼有没有糊掉。 香火皮实得很,被娘亲打了屁股一点事没有,继续啃著手里的饼子。 饼里有肉,香火吃得眉开眼笑的,直到看见父亲身上威武的皮甲。 “爹爹,这衣服好看。”香火猛地扑了过去,轻轻抚摸著满是桐油的甲面。 “脏的,別摸了。”吴上元呵呵一笑,將连鞘环刀掛到腰间后,又喊来妻子,让她帮忙把大盾取来。 张氏烙完最后一张饼,隨意在腰间擦了擦手,回到里屋,取来一面钉著蒙皮的大盾。 盾很沉,她费了很大劲才將其掛到丈夫的背上。 吴上元又从杂物间取来一根长矛,隨意挥舞试了试。 “爹爹,你到底用刀还是矛啊?”香火眨著眼睛,问道。 “刀。”吴上元没有迟疑。 “那带著长矛作甚?不累吗?” “可以不用,但要带著。”吴上元温和地笑道:“我还学了怎么拉弓射箭呢,將来家里说不定还要多一张弓呢。邵舍说了,身备三仗的武人才是真武人,唐时军士就是这样的。” “会用的器械多又怎样?也不多一文钱,反倒练得浑身伤痛。”张氏將饼子挨个摞起,用纸包著,放入一个包袱中,说道:“这些肉饼今明两天吃完,別多放。” “船上自有吃食,准备这些作甚?”吴上元有些不满。 “別家都做了,我若不做,岂不是被別人指指点点?”张氏瞪了他一眼,道:“再说船上那些饼子放个几天,硬得可以挡箭,里头也没肉。” “行吧。”吴上元不想和妻子爭吵,只说道:“而今家中不缺吃食,做就做吧。” 说完,一把接过包袱,顿了顿,道:“我走了,家中一” 张氏低下头,道:“家中有我。” “好。”吴上元没再废话,大踏步往外走去。 香火蹬著小腿,跟在父亲屁股后面,嘻嘻哈哈,似乎很好玩一样。 大路之上,已经有三三两两全副武装的“伙计”出现了,见到后各自打著招呼。 香火跟著走了一段,很快遇到了其他几个小伙伴,慢慢就转移了注意力,与他们一同玩耍了起来。 辰时初,崇圣寺后院的演武场上,人慢慢聚齐了。 数十伙计紧张地列起了队,准备接受检阅。 小河对岸,早起的农人正在给沟渠清淤,这时候纷纷放下锹镐,静静看著。 崇圣寺內,僧人们正在做早课,念经声此起彼伏。 码头上,梢水最后检查了一遍船舱,看看有无短缺的物事。 朝阳渐渐升起,万丈光芒洒向大地。 一身红袍的邵树义骑著骡子,慢慢踱过队列正前方,开始了例行训话。 阵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未几,训话结束,隨著三声浓烈的“杀杀杀”,数十人鱼贯而出,离开了演武场,往码头而去,一往无前。 > 第251章 深夜计议 第251章 深夜计议 大江之上,四艘船只一字排开,逆流而上。 舱面上盖著苫布,底下堆了许多货物:花布、药材、干海货、成捆的灯草、皮革等等,都是刘家港那边贩去江寧的常见物事。 船舱內的剩余空间不少,都被人坐满了。 至於器械甲冑,大部分藏在隔舱之內,只有少数人隨身穿戴著,尤其是甲冑行军赶路显然不可能穿著皮甲,人累,也不太方便,这玩意也就邵贼检阅那一刻穿著,登船后大伙就脱下来了。 每艘船的船头都掛著临时绣好的蓝布旗子,上书“沈”字。 这並非无用功。虽然元廷水师早就腐朽不堪,根本不出动巡逻,但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 十九日上午,船队行至镇江焦山附近时,才第一次遇到巡逻的官兵,却不是水师,而是巡检司的弓手。 在看到沈家的旗號后,他们放慢了船速,没靠过来,转而盯上了其他船只。 有伙计从船舱探出身子看了一眼,见站在船的邵树义示意稍安勿躁后,又缩了回去。 邵树义静静看著巡船上的兵丁,暗道沈家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才餵饱这些牛鬼蛇神,而今算是沾光了。 当天傍晚,江面慢慢缩窄,两岸渐渐出现了屋舍和码头。 邵树义站在船头,远远瞧见秦淮河口那一片灰濛濛的屋顶时,鬆了半口气—虽然已经在江上来往过很多次了,虽然知道遇见官军巡逻船的可能性极小,但这次的事情太大,难免有些紧张。 秦淮河口的码头不大,泊著几条新旧不一的商船,人也稀少寥落,四艘船只依次靠岸,找了半天才有人过来卸货。 码头附近的港汉里似乎还有两条官府的巡逻船,这会早早点上了灯,远远传来几乎划破云霄的吆喝声——他们在赌钱。 “真是军纪废弛啊。”邵树义哂笑一声,吩咐虞渊带人上岸採买新鲜食水。 冯绍站到了他的身边,犹豫许久,嘆了口气,道:“邵舍,我发现每次和你出来,都有大事。” 邵树义闻言大笑,道:“知道莫掌柜为何不派別人押货,独独派你么?” 冯绍听了也笑。 盛业商社有个叫孔铁的人,经常跑船拉货。有时候货物贵重,需要派人跟船,却很少让他出去。到目前为止,他只跟过邵氏船队两次,一次是去通州,一次则是去江寧,感觉都没啥好事。 “到龙光门(俗称水西门)卸完最后一点货,我就下去了,后面自己找船回家。”冯绍突然说道:“邵舍你—— ” 他扭过头来,道:“保重。” “回去寻你吃酒。”邵树义说道。 “一定。”冯绍点了点头,道。 两人隨后再无二话,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冯绍盘算著要拜访哪些人家,送哪些礼品,维繫好哪些关係,邵树义则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过著方案,看看有无疏漏之处。 二十日,四艘船只依次通过下水关入城,並在岸边卸完了最后一点货。 和上次一样,关口的兵丁就那么三五个,笼著袖子,挨个收完钱后,检查都不带检查的,直接放行了。 邵树义甚至看到排在前面的一条船上装了许多私盐,然而兵士们熟视无睹。 排在他们后面的一条船上明显有七八个操淮西口音的壮汉,同样被放行了。 这些个军士,不知道是懈怠呢,还是活得通透,总之十分离谱。 当天下午,四艘船只依次停到了老地方。 入夜时分,当柳金宝再一次见到满面笑容的邵树义时,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如此有决断,又如此雷厉风行,还真有可能弄死朱陈———— ****** 后半夜的时候,一群又一群人分批上岸。 当柳金宝、阿四二人看到一领领皮甲、一根根长枪、一张张步弓、一柄柄环刀以及狼牙棒、长柯斧、重剑、鉤镰枪、投矛等“特型”武器时,再次吃惊得说不出话。 邵树义坐在椅子上,闭眼假寐,脑子里则再过了一遍后天晚上的路线和布置。 画舫泊在瓦官寺后墙的河湾里,从凤凰台的废亭子到画舫,直线距离大约七八十步,铜手统是打不著的,步弓拋射还有那么点谱。 路上他问过了,程吉觉得可以试一试。七十多步的距离,他有把握在敌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射中。但也仅仅是射中而已,能不能射死人则不好说。 那个废亭子他打算安排三个人,除程吉外,另安排一名刀盾手、一名长枪手护卫,以防不测。 除此之外,后天刮什么风、月色如何、朱陈几点上船、船上到底有几个护卫等等,这些都还是变数。 柳金宝说朱陈的护卫里有逃亡军户。 这些军户可能是有真本事的。朱陈什么身份?一般混日子的小卒,未必能被他看在眼里。 想著想著,邵树义睁开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0 腊月二十一了,过年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浓,又天寒地冻的,官差也不太愿意上街巡逻,不知道躲到哪里睡觉去了。 秦淮河畔,最后一批人也上了岸,沿著窄巷溜进了杂货铺。 小小的铺子內,到处人挤人,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若有哪个不开眼的小贼想进来偷东西,骤然间看到约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壮汉时,估计要嚇死。 外面再度恢復了平静。 邵树义静静看著黑漆漆的巷子,感受著那大事来临前的极端寧静。 再过一天一夜,这里的一切就会不一样。 要么他杀了朱陈,从这里全身而退,要么他伏杀不利,被迫撤退一最坏的情况是他也栽在这里。 但做什么事没风险呢? 邵树义把窗缝合上,转身坐回椅子上,道:“我意已决,还是之前商量的老办法,此战”” 屋內眾人齐齐把目光投注了过来。 “做好两手准备。”他继续说道:“其一,在登船处左近设伏。其二,围攻画舫。两者並行不悖。” 梁泰、虞渊、李辅等人听了並不意外。 此战最大的难点是確定朱陈前来赴会的方式。据了解,这廝有时候从岸上过来,於石阶处登船,有时候又是乘船而来,完全没有规律。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朱陈最终一定会上那条大画舫,交结官员。 所以,直接围攻画舫似乎会好一点。 但这一路並不需要太多人,一条船、十几个人顶天了,多了也施展不开。 剩下的人完全可以埋伏在岸上,静静等待朱陈的到来。扑了个空也不要紧,在附近准备一条船,隨时接应他们加入围攻画舫的行列就是了。 当然了,以上只是粗略的大方向,明天还需要到实地走一圈,完善具体细节,这次拉上了柳金宝—— “从河面上突袭可能性不大。”老海盗上来第一句话就废掉了一个方案,“別看现在只有一大一小两只画舫,待到后天晚上,则又不一样了。河面上会多出两条船,分布前后,阻拦靠近的船只。一旦交手,短时间內冲不过去的话,就惊动画舫上的人了。” 邵树义不动声色,示意柳金宝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你们水战如何。”柳金宝说道:“即便准备了火油等物事,船也不是一时半会能烧完的,这点时间足够画舫上的人反应过来了。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岸上就解决他。但朱陈又可能不从岸上走,据我所知,他乘船而来的次数还蛮多的————” “敢问那两艘阻拦的船只是什么样的?”邵树义问道。 “乌蓬小船,兴许载有三五人。” “什么样的人?” “市井泼皮而已。” 邵树义看向虞渊、梁泰等人。 “秦淮河並不窄,光靠乌蓬小船就想遮蔽整个河面,怕是不成的吧?”虞渊说道:“哥哥,我觉得往日乌蓬小船能阻拦靠近的船只,无非是仗著朱陈的赫赫凶名罢了。 哪怕船上只有一个人,只要扯上嗓子喊几句,多半也能嚇退一般的民船。” “这位小舍有见地。”柳金宝赞道:“確实如此。朱陈在金陵横行久了,手下一个泼皮出马,都能嚇退不少人。別人怕的不是泼皮,而是朱陈的报復。但久而久之,怕是连朱陈自己都大意了,觉得靠三五个泼皮就能遮护一个方向的安危,此大谬也。” 虞渊朝柳金宝笑了笑,又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默默算了算,道:“若上下游各安排一条运河船,攻向画舫,正如柳掌柜所说,一旦为乌篷船拦截,即便取胜,也要耗费辰光,兴许还会惊动画舫。若准备四条船,则岸上的人又不够了————” “做事哪有十全十美的。”高大枪在一旁说道:“有个五六成把握,便可做得。邵大哥,別犹豫了,我看还是攻画舫吧。” 柳金宝在一旁点了点头,道:“这位兄弟说得没错。我方才讲了河面上的难处,便是让你们不要掉以轻心,觉得这事很容易。真论起来,其实还是攻画舫更合適一点。朱陈真不一定从岸上过来,但他一定会上画舫。” 邵树义静静思考了许久,终於缓缓点头,然后便看向柳金宝,道:“画舫防火吗?” “这又不是军船,没有钉蒙皮的,不太防火。”柳金宝笑道。 “这便够了。”邵树义下定了决心,道。 > 第252章 月黑风高夜 第252章 月黑风高夜 二十一日白天,昆甲船载著一批粗棉布、药材,沿著秦淮河一路上溯。 画舫上还是静悄悄的,不过一层、二层內有人影闪动。 船舰甚至还走出个徐娘半老的鴇母,扯著嗓子对北岸石阶处喊著,让岸上人送些东西过来。 秦淮河面偶尔有船只驶过,这让邵树义放下了不少心。即便年关將近,金陵城內依然有奔波於生计之人,让他们这艘船显得不是那么突兀。 梢水——“伙计”兼任划船之时,大画舫上的杖家瞄了一眼,没说什么,盖因这艘船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別之处,这会大概是给哪个商家送货的,以备正月下旬的花钱高峰。 昆甲船上溯了几里路后,见到前方有个僻静的河,便停了过去。 河汉附近有茂密的树林和芦苇丛,停在里面后,从外面根本看不见船。 邵树义蹲在船头仔细看了看,发现河岸边还有几块菜田和孤零零的坟包。 坟包前的墓碑字跡晦涩难以辨认,菜田內光禿禿的,显然早就收穫完毕。 “就这里了。”邵树义一边指示碇手落下石锚,一边看著卞元亨,道:“武兄弟,我给你留七个人,就蹲在这里,哪也不要去。若有人抵近窥探,直接扣下,无需废话。待到二十三日夜,自有人过来给你传信。” 嘴里说著,邵树义抽出把匕首,道:“信使会持此匕以为信物。一接到命令,立刻顺流而下,直扑画舫。” 卞元亨接过匕首,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才还给邵树义,道:“我知道了。”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带著铁牛等人上岸,从河西侧绕了一个圈,再度回到出发地。 午后时分,他又让卞元亨队另外七人登上昆乙船,如法炮製,让他们躲在船舱內,等待消息。 这一切做完后,他没有歇脚,又向柳金宝借了两辆骡车,带著七八人,过镇淮桥之后,继续不紧不慢地走著,直到傍晚时分,方才抵达不知何年何月毁於战火的瓦官寺。 寺內竟然有几个流民,拖家带口的,看到他们就想跑,结果被控制住了。 “仔细搜寻一下。”邵树义点了几个人,让他们分头搜索瓦官寺的断壁残垣,看看有没有人躲藏在內。 隨后又对李辅、程吉说道:“你等就埋伏於此处,直到二十三日夜,见到河面上昆甲、昆乙二船围攻上来,便前出至河岸缓坡,伏於草中,等待朱陈上岸。” 说完,指著正在骡车边卸货的人,道:“你队十四人全数留於此间,我再把程官人、 傅健、傅勇兄弟留下来,全数交由你指挥。” 李辅沉默地点了点头。 邵树义又招手喊来赵小二,道:“小二,水靠在骡车上,你自己保管好。腊月二十三入夜后,你自己看著办。如果能下水,便游过去,用鉤镰枪把两艘画舫间的缆绳弄断。不方便也不打紧,便是弄断缆绳,也只是稍稍阻滯他们一会罢了。” “我省得了。”赵小二说道。 邵树义朝他笑了笑,然后来到瓦官寺后墙某处豁口,隔著蒿草窥视著河面上的画舫。 没有什么计划是万无一失的。 和之前袭杀朱定一样,把自己这边的事情做好,然后一切交给命运来裁决,如此而已。 他甚至已经做好伏杀失败后的准备,大不了跑回江阴去,只要没有人被俘虏,一时半会朱陈也查不到他头上,毕竟他的仇家太多了,自己肯定排不上前列,让他自己一个个去查吧。 便是有人被俘虏了,那又如何?让朱陈来江阴,大家当面廝杀,一决胜负。 回到杂货铺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草草吃了顿晚饭后,邵树义又把高大枪队十四人召集起来,仔细商议当天晚上如何攻打石阶(画舫靠岸处)的事情。 商议完后,邵树义又看向柳金宝,欲言又止。 柳金宝嚇了一跳,连连摆手道:“別打我主意。能派人给你来回传信就不错了,別想有的没的。”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本还想请你多派点人,在远离画舫的地方製造动静,吸引官差呢。看你这样子,还是算了吧。” 柳金宝似是早就料到此事,道:“黑灯瞎火的,天又冷,官差大抵是不会外出巡视了,纵有,说不定躲在哪里睡大觉呢。真以为什么人都像你们,年都不过,四处杀人放火啊。” 说完,摆了摆手,道:“我年纪大了,要去睡了,可別连累我啊。” 邵树义莞尔一笑,这老东西定然有其他藏身的地方,一点不带怕的。 想到这里,他也找了个地方,和衣而眠。 二十二日一整天,秦淮河畔似乎一切正常。 白天可能还有点人气,天刚一擦黑,街上就行人寥寥,店铺也各自关门,不再营业。 邵树义带著铁牛、梁泰二人,装作不经意地路过了一次石阶。 比起上次,今晚多了几个人。 匆匆一瞥间,大概数到了六七个,都穿著黑棉袄,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著利器这是在大街上,担心太过扎眼,所以都是別著短刃,藏在衣服里,但窝棚內定然还有器械。 两艘画舫上的人数也变多了。未必全是打手,因为有很多前往布置的人手,姐儿们乘坐轿子,从旧院那边赶了过来,然后提前一天上船,准备第二天晚上服侍金陵城里的官员们。 你別说,朱陈手下的老鴇们还是很专业的。这些姐儿一个个容貌出眾,下轿后站在那里,气质也很不错,引得几个本在匆忙赶路的行人停下来围观。 窝棚附近的打手们又好气又好笑,骂道:“这些姐儿也是你们能凯覦的?滚!快滚!” “先回家读个书,考上进士再来吧,兴许能等到明年的赏花宴,上画舫来给这些姐儿们开苞。” “快走!再不走我动手了。” 打手们纷纷叫嚷道。 邵树义带著铁牛、梁泰悄然离去,绕了一个圈后,从篾街后面回了杂货铺,养精蓄锐。 明日白天,他打算再去两艘船只停靠的地方看看,如果时间充裕,则绕行凤凰台,在瓦官寺內看看李辅他们怎么样了。 ******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也是煎熬的。 不过朱陈却很愜意。 二十三日傍晚,他甚至优哉游哉地吃了些许点心,垫了垫肚子,然后才在隨从的护卫下,前呼后拥,在自宅后院的小码头登上了一艘小船,晃晃悠悠地前往画舫所在处。 秦淮河上空旷无比。 商船已然很少了,偶有几艘停靠在岸边的民船,亦张灯结彩,一派过年的气氛。 朱陈看了很舒心,谓左右道:“二干年前,我觉得过年挺没意思的,没吃没喝,没新衣服穿,没钱花,看到人家热热闹闹过年,心里就很不舒服。而今年岁大了,愈发觉得过年好,过年好啊。一家人团团圆圆,热热闹闹,看著满桌子的山珍海味,看著满院子的綾罗绸缎,再想想愈发兴旺的家业,我就很高兴。有时候不知道高兴在哪里,但就是高兴。” 隨从们听了,纷纷笑了起来。 朱满仓、朱满囤兄弟並肩而立,失笑之余,不住地打量著河面。 前方行来一艘船只,远远看到“朱”字大旗后,嚇得惊慌失措,匆忙往岸边划去。 朱家船上眾人復大笑。 这人怕他们,金陵城里很多人都怕他们,便是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官人,表面上对他们呼来喝去,暗地里亦有诸多忌惮。 不知不觉间,他们这些原本一文不名之辈,都走到这里了啊— 在大画舫上布置张罗的朱茅二,本不过是个落魄的教书先生,而今一跃而为金陵城里有数的大员外。 在小画舫上待命的朱三山,原本其实就是个泼皮,而今有家有业,手底下一帮凶徒,金陵城里能止小儿夜哭。 在石阶处看守的朱鹤,十五六年前还在江上打鱼,现在也人模狗样,娶了五六房小妾,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没有朱大哥,就没有他们的今天。 而今各自有家有业,金银钱钞收著,山珍海味吃著,高门大宅住著,温香软玉抱著————没別的要求了,就想这种好日子一直继续下去。 酉时末,小船晃晃悠悠地靠近了大画舫。 船上已隱隱传来丝竹之声。 朱陈笑吟吟地上了船,志得意满。 半个时辰后,画舫下游数里外,一艘运河船慢慢划出了芦苇盪。稍稍调了个头后,逆流而上,朝画舫所在地划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上游处又有一艘运河船驶出,顺流而下。 杂货铺內,二十人全副武装,跟在邵树义身后,鱼贯而出。 他们一开始还遮掩一下,但走出去百余步后,便有些不在乎了,二十人由慢跑变成了快走,直朝石阶处扑去。 天上的乌云渐渐合拢,將羞羞答答的月亮遮蔽了起来。 邵树义轻笑一声,没忘记给眾人鼓劲:“就连老天爷,都不给朱陈帮忙。今夜他不死何待!” 眾人听了,神色为之一振,平添三分气力。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正当其时也。 第253章 杀人放火时(为盟主泪痕点点寄相思加更2) 第253章 杀人放火时(为盟主泪痕点点寄相思加更2) 亥时,画舫。 残月又从乌云內露出了脸,掛在东南角,光线黯淡,像块被啃了一半的饼子,洒下来的光混在河面的雾气里,糊成一片灰白。 北风比白天更大了,从秦淮河上游灌下来,掠过瓦官寺残存的屋脊,发出呜呜的声响。 画舫上灯火通明。 大的那艘张掛了六盏羊角灯,一溜排开掛在船舷上,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破碎的倒影。二层舱窗里透出更亮的光,隱约有人影在窗纱后面晃动,杯盏交接的声音被风颳过来,断断续续的,夹著丝竹管弦的调子。 小的那艘只掛了两盏灯笼,静静地泊在大船斜后方,船伸出一根缆绳,系在大船的船舷上。 程吉蹲在废亭子的石柱后面,把身子缩在阴影里。 他在这里已经守了將近一个时辰,腿有些发麻,但他不敢动。亭子的残顶正好遮住月光,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团比夜色稍深一点的暗影。 程吉侧过头,看了一眼废亭两侧的枯草丛。 什么都看不见。 傅健、傅勇兄弟就伏在那片漆黑里,身上盖著枯草和芦席,与坡地融为一体。 废亭下方的斜坡上,李辅已经带人埋伏了起来。那里到处是杂树蒿草,正適合隱蔽。 石阶在河对岸,离得比较远,除了窝棚外的些许灯光外,什么都看不见。 但程吉知道邵舍正带人往那边赶。 整整二十个人,披甲执刃,誓要將贼人一网打尽,然后想办法冲向画舫。 卞元亨那队人呢? 程吉的目光在河面上逡巡著。太黑了,看不清,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他收回目光,抬手摸了摸腰间环刀的刀柄,又检查了一下使用多年的步弓。 现在只能等了。 亥正二刻。 画舫上的丝竹声停了,杯盏碰撞的声音也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人声。 有人在船舱里高声谈笑,声音浑浊,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酒意很浓。 程吉瞪大眼睛,利用他较为不错的视力仔细分辨著。 二层窗纱上有三个人的影子,其中两个坐著,一个站著。站著的那个身形魁梧,肩膀很宽,正在给坐著的两个人斟酒。 朱陈? 程吉没见过朱陈本人,但他听说过:四十出头,身材高大,站著的那个影子对上了。 但也仅仅是身材对上了而已———— 他继续耐心地等待著,甚至抽空把箭壶里的箭取出了几支,放在伸手可及之处。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画舫一层的门开了,走出三个人。其中两个是护卫打扮,腰里別著刀,另一个穿著质孙服,看著像是个管事。三个人站在船头,朝岸上张望了一阵,然后那个管事转身回了舱,两个护卫留在了船头。 程吉注意到,船的那个护卫也站了起来,把靠在船舷上的木棓抄在手里。 很显然,这是在加岗。 他心头微微一紧。酒过三巡,加派护卫。难道朱陈要走?不应该啊,他才来一个多时辰。 而就在此时,画舫下游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喧譁。 程吉寻声望去,却见黑沉沉的河面上,突然响起了箭矢破空之声。几乎於此同时,一大一小两声惨叫响起,隱约夹杂著“扑通”落水声。 他知道,那是卞元亨队七个人划著名漕船过来了一这事就有点离谱,虽然提前出发了,但逆流而上的他们居然比顺流而下的另一艘漕船早到。 呼喊喧譁声越来越大了。 很快,第三声惨叫响起,接著又是一声“扑通”。 小画舫上已经出现了动静。有人走出船舱,四下张望著,甚至还出声喊了几句,待见到漕船的身影后,脸色一变。 而就在此时,连接著大画舫的缆绳从中崩断,小画舫顺著河水向下游漂起,惹得上面呼喊声不断。 有人气急败坏地钻出船舱,发现缆绳断了之后,又钻了回去,勒令船上的打手杖家们立刻放下木桨,调整船的方向。 “呼!”夜空之中,几支火箭自漕船上飞出。 一支被大风一刮,落入水中。 一支射在船舷上,火光闪了闪,又熄灭了。 一支射在舷窗上,立刻引燃了窗户纸。 最后一支射在了小画舫顶上,冒了一阵青烟后,慢慢引燃了篷顶不知道什么物事。 漕船上呼喝声连连。 七个人涨红著脸,奋力调整航向,与小画舫擦肩而过时,齐齐停下划船的动作。 三个人猛然起身,將六个装满火油的小瓦罐扔了过去。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淡淡的火油味飘散在河面上。 另外四人陆陆续续射出火箭。 小画舫上的人惊怒交加,有两人掣出步弓,自舷窗內射出。 一支落空,一支正中漕船上的某位伙计。 短短的距离上,皮甲根本挡不住利箭,直接来了个透心凉。 更多的打手来到了船的两头,手持利刃,满脸怒容。 有人挥舞著爪鉤,似要鉤住漕船,展开接舷战—他们船上人多,对此信心十足。 “砰!”漕船上突然亮起了橘红色的火焰。 瞬息之间,四颗弹丸飞出统管,直接在对面製造了恐怖的杀伤:两人直接倒地,嚎叫不休,一人似是有点见识,在火光中覷得火统,大惊失色,不假思索就钻入了河中,这会正冻得哆哆嗦嗦。 又是几个火油罐被扔了过来,罐体碎裂,火油四溢。 火箭接踵而至,火苗蹭地一下跃了起来,开始在甲板上“游走”。 成功製造混乱后,剩余的六名“伙计”继续划船,奔大画舫而去。 小画舫上喧譁声不断,十余人四处奔走,取水灭火,一时间竟没人划船了。船体顺著水流,缓慢又坚决地往下游飘去。 ****** “上!”邵树义在岸上看见了,掣出步弓,下令道。 曾毅手持刀盾,从藏身处跃起,一马当先。 其余人手亦纷纷起身,从黑漆漆的巷子內衝出,直奔斜对面的石阶。 石阶旁的窝棚內外,总共有七人,此刻全都怔怔地看著杀声不断的河面,有些不知所措。 领队的朱鹤最为焦急,他来到了石阶最下方,几乎已经踩著水面,够著头看向正奋力划向大画舫的某艘船只一河面上太黑,看不太清船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只感觉到模糊的黑影正在不断靠近。 “有贼人!刺客!有人要对朱大哥不利!”朱鹤大声呼喊著,声音在河面上传出去老远。 大画舫上的人其实不用提醒,已然早早看到交战的场面。 他们分出一人入內稟报。 管事很快出来了,眯著眼睛看了片刻,脸色大变,匆匆登上画舫二层。 朱鹤脸色愈发焦急。 大画舫装饰得金碧辉煌,舱面又铺满了名贵的地毯,全是易燃之物。贼人火箭一至,根本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事。 这会如果立刻起锚,向上游划去,又或者乾脆来这边靠岸,兴许还有脱身的机会。 “嗖!”第一支火箭高高飞起,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大画舫上。 朱鹤脸色一紧。 “嗖!嗖!”破空之声连至,间或夹杂著惨叫声。 朱鹤愣了一愣,没看到火箭飞出啊,这哪来的箭? “啊!”惨叫声在不远处响起。 不好!岸上也有贼人。 朱鹤猛然转身,噔噔几步上了石阶,才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一具尸体撞了个满怀。 他惊怒交加,奋力將尸体甩到一边,刚刚爬起身,就又见到两人滚落石阶,半个身子泡在了水里。 两名刀盾手出现在他眼帘內。 他们身上披著甲冑,环刀在火光下雪亮无比,见到他后,加快脚步扑了过来。 朱鹤被沉重的大盾一撞,立刻站不住脚,接连退了好几步,最后终於稳不住身形,从石阶上滚落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渗入衣领,刺激得他一个激灵,刚刚奋起余力,起身到一半,就又被大盾一撞,直接滚入了河中。 被撞的同时,感觉小腹一痛,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好在冬日棉袄厚实,没有刺结实。 但成也棉袄,败也棉袄,朱鹤很快就感觉浑身冰冷,身体沉重无比,直往下坠。 他下意识想要脱去棉衣,但惊慌失措之下,哪那么容易。 在河面上一阵扑腾之后,慢慢沉了下去。 邵树义衝到了石阶最上端,略过窝棚內外横七竖八的尸体,紧紧盯著河面上的大画舫。 画舫上已经有火苗躥起,男男女女惊慌失措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又看向上游,卞元亨所在的那条船终於姍姍来迟。 他们在船头挑了一盏灯,大呼小叫,製造了不小的动静。 只可惜,自己安排的两条乌篷小船至今不见踪影,没能及时赶到。 大画舫上的人似乎注意到了石阶已被攻占,没法往这边靠了,而上游方向又有鼓譟喊杀声传来,黑暗之中看不真切,也不知道来了多少敌船。 他们现在要做出选择了。 “嗖!嗖!”漕船上又射出了几支火箭,在大画舫上增加了两个起火点。 火借风势,到处都是易燃物,很快便浓烟四起,加剧了混乱。 漕船上剩下的六人兴奋无比,一边靠近,一边射箭。 就在此时,大画舫上同样亮起了橘红色的火焰,一桿火銃瞬间激发,弹丸打在漕船上,响起了两声惨叫。 火箭停了,但大画舫上的火势也更大了。 第254章 上岸 第254章 上岸 画舫之上,一片混乱。 方才还巧笑嫣然的姐儿们,这会一个个脸色煞白,惶惶然不知何往,要么瘫软在地,要么大喊大叫,要么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跑乱撞,总之就是添乱的。 官员们好不到哪去。 集庆路同知罗里一元代称呼吉普赛人为“囉哩”人一甫一听到火銃爆鸣以及箭矢的破空声,便下意识臥倒在地,然后钻到了案几下面。 待到火起,烟雾繚绕之时,又觉得趴在身下的鬆软线毯怕是会要了他的命,於是又匆忙起身,冲向舱外一宣城线毯自唐时就颇为有名,號称舞姬踩在上面能没过脚面,白居易有诗讚之。 “罗公等等我。”判官周壮弯著腰,似乎在躲避箭矢,见到罗里出逃,连忙跟了上去。 集庆路知事刘伯贞、御史南台经歷鸟刺沙纳速而丁喝得酩酊大醉,听到动静时,酒醒了一半,相互搀扶著起身,走了两步,却又软倒在地。 “朱陈?朱陈呢?快扶老夫出去!”刘伯贞趴在地上,哼哼唧即道。 监察御史僧奴刚衝到舱门口,闻言走了回来,一把拽起鸟刺沙纳速而丁,向门口跑去。 推官王浩脑子一片空白,直愣愣地就往外跑,结果被僧奴瑞了一脚。 王浩大怒。 僧奴瞪了他一眼,道:“把刘知事架上,他若出了事,我等都討不了好。” 王浩无奈,只能返身回去,扶起刘伯贞,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著。 朱陈站在栏杆旁,脸色铁青地看著混乱的河面。 下游方向驶来一艘敌船,载有数人,激战之后,似乎死了几个,剩下的人胆气渐衰,而今只有一名弓手还在还击。 上游方向还有一艘敌船,离得只有五六十步了。船头站著三名弓手,正一刻不停地將火箭拋射过来。 老实说,若是正经水战,火箭不一定起得了太大的作用,无奈这艘画舫到处都是易燃之物,稍微有点紕漏,就是熊熊大火,更別说这会已经有数处著火了。 简而言之,这艘船不能待了,得儘快转移。而转移的船只就在旁边,即载著他过来的小船,这会用绳子系在画舫一侧,隨时可以跳下去。 朱陈不是个瞻前顾后之人,正待下令之时,却见今夜宴请的几位官员陆陆续续冲了出来,顿时一喜,暗道都不用进去找他们了,这便把人接走。 “罗公。”朱陈直接找上了官最大的同知,一脸严肃道:“事急矣,还请隨我上船。” “船?还有船?”罗里闻言大喜,“快,快带我上岸。” 朱陈闻言一室,旋又道:“不如先上船,我带人衝破阻截,顺水而下。” 罗里看了眼正在交战的后方,那里箭矢横飞,鼓譟声不断,况且上游还有一艘更大的船只飘过来,追上这艘完好的小船並不困难,真能逃得掉吗? 朱陈虽然养尊处优多年,但早年到底是个亡命徒,自然想著搏一把,可罗里不是。 想明白这点后,他毫不犹豫地一指秦淮河南岸,道:“上岸。” 朱陈还待犹豫,罗里却跺了跺脚,手指几乎戳到朱陈脸上,道:“你算什么东西?狗一般的人儿,真以为朝廷治不了你?我说上岸,你听不听?” 有那么一瞬间,朱陈的脸色阴了下来。不过他到底用事多年,城府还是有的,没有当场发作。考虑到上了小船確实不一定跑得掉,於是点了点头,道:“事不宜迟,上岸。” “嗖!嗖!”接二连三的火箭射了过来,虽然大部分都没能引发大火,烧著烧著就熄灭了,但依然有那么两三支不知道射到了什么易燃物上面,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这仿佛是催命符一般,让画舫上更加混乱了。 “扑通!”朱满仓手执利刃,第一个跳上了小船,然后环顾四周,非常警惕。 朱陈第二个跳了下来,朱满仓扶了他一把,助他稳住身形。 接著是路同知罗里、判官周壮。 朱满囤站在船舷一侧,用力抱著醉醺醺的南台经歷鸟刺沙纳速而丁,向下递去,朱满仓在下方接住,艰难地將这个色目官员放到船舱內。 推官王浩扒在船头,急道:“朱员外,先让我下船。” 朱满囤充耳不闻,很快又抱住与他们关係不错、帮了很多忙的路知事刘伯贞,小心翼翼地送了下去。 “该我了。”王浩看到小船上已经有六个人了,担心自己上不去,於是打算翻过栏杆,跳下船去。 朱满囤將他一把推开,手脚麻利地下到了小船上,接著是鲁大世、监察御史僧奴。 朱茅二匆匆走了过来,见到船上已经九个人了,微不可闻地嘆了口气,与两名赶过来的护卫对视一眼,当场脱掉了身上的棉衣,纵身跃入河中。 王浩看得目瞪口呆。 火愈发大了,画舫上的惊叫声越来越大,已经有女人衝到船舷旁,对著小船上的朱陈等人连连招手,哭泣哀求。 小船上没有任何回应,鲁大世一刀斩断绳索,朱满仓、朱满囤兄弟拿起竹篙,將小船向岸边撑去。 王浩见此,乾脆一咬牙,学朱茅二脱了袍服,跳入了水中。 不过他耍了个心眼,没有像朱茅二等人向岸边游去,而是跳向了渐行渐远的小船。 落水之后,他双手胡乱地一扒拉,竟然让他抓住了小船的船帮。 “朱员外,快,快拉我上去。”王浩心中燃起希望,满脸惊喜道:“我会报答你的。” 鲁大世板著脸,挥刀砍下。 惊天动地的惨叫声响彻河面。王浩满面痛苦,向后翻倒在河水中,船帮上只留下了三根血淋淋的断指。 摆脱了干扰后,小船慢慢靠近了秦淮河南岸,最终停在一处满是芦苇和淤泥的所在,再也难以前进分毫。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朱陈。 “走不动了,下船。”朱陈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下了船只,踩在没过膝盖的河水中,艰难踟躕。 一边走,一边扭头吩咐道:“留一个人,返回画舫那里,看看还能不能接一船人下来。” 朱满囤站在船艉,抱拳行礼道:“朱大哥,我来吧。” 朱陈向他点了点头,继续前行。 朱满仓加紧两步,与朱陈並肩而前。 鲁大世收起刀,抱起手脚酸软的刘伯贞,走在第三位。 其他人亦纷纷下船,也顾不得河水冰冷刺骨了,相互帮扶著,艰难前行。 待所有人都下船后,朱满囤来到船头,奋力撑著竹篙,向火势越来越大的画舫行去,只一会便没了踪影。 而就在此时,尖利的破空声突然传来。 走在队伍中间的鲁大世下意识一躲,只听“噗”的一声,箭矢好巧不巧落在刘伯贞的胸口。 老刘之前放浪形骸,厚实的锦袍都脱了,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如何挡得住拋射而来的箭矢?只听他痛叫一声,手脚猛地一颤,便不动了。 鲁大世一惊,不过也算是经歷了许多阵仗的老手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直接把中箭的刘伯贞扔在泥水中,任其自生自灭。 其他人见了,都没说话。 “应是从凤凰台那边射来的。”朱满仓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前方,脸色有些忧虑。 “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朱陈奋力瞠著泥水,道:“只能硬著头皮向前,先上了岸再说。” 朱满仓点了点头,奋起余勇,蹚得河水哗哗作响,很快就来到了朱陈身前,有意无意地挡著他的身形。 “嗖!”又一支箭矢远远飞来,溅起了细碎的水花。 朱陈头皮发麻,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也顾不得身体疲累,用尽全身力气,快步前行。 终於,在第三支箭矢擦中监察御史僧奴的手臂,逼得他不得不放弃怀中的南台经歷鸟刺沙纳速而丁后,朱陈的双脚踩上了坚实的地面,然后手脚並用,爬上了河岸,大口喘著粗气。 河岸上一片寂静,甚至可以说过於寂静了。 朱陈心下有些许的不安,他扭头看了看后面。 朱满仓已经上了岸,正在伸手帮助其他人。 “快一点,別耽搁。”朱陈催促了声,然后猫著腰来到了一棵柳树下,借著微弱的月光四下打量著。 前方是一道缓坡,坡上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偶尔扫过蒿草与芦苇的哗哗声。 就在他心神不寧的时候,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了一道火光。 “砰!”火銃响了。 铁弹丸撕开空气,尖啸著扑向刚刚爬上河岸的眾人。 黑暗之中响起了一声惨叫,接著便是身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朱陈下意识趴在了地上。 前方的缓坡之上,陆陆续续亮起了好几支火把,沙沙的脚步声隨即响起。 “嗖!嗖!”夹杂在脚步声之中,还有箭矢的破空之声。 倒霉的僧奴二度中箭,这次是小腹,直接让他倒在了地上,抽搐个不停。 僧奴身旁,鲁大世闷哼一声,捂著肩膀踉蹌了两步,撞倒在一株灌木丛中。 前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朱陈脸色阴沉得可怕,下意识抽出了环刀。 朱满仓冲了过来,与他並肩而立。 朱陈看了这个族弟一眼,默然无语。 掌控浙西五路私盐市场、结交官员无数的朱员外,一朝落难,身边竟然只有一名手下。 > 第255章 杀猪 第255章 杀猪 其实从第一支箭矢落下的时候,朱陈就意识到不妙了,而当火光在缓坡上亮起,沙沙脚步声不断时,他愈发確定自己踩进了圈套。 前边的一切,都是在把他们往秦淮河南岸驱赶,而岸上早就埋伏了人,就等著他们过来。 但朱陈仍不想放弃— “走!”他低吼一声,拽了把朱满仓,弯著腰往东边跑。 他的腿在淤泥里泡了半天,又冷又沉,跑起来像拖著两根木桩。 锦袍下摆湿透了,糊在腿上,每迈一步都要使尽全力。 朱满仓跟在他身后,环刀横在身前,身子微微弓著,像一只护崽的野兽。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很大,瞳孔里映著缓坡上那些晃动的火把。 坡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砰!”第二声火统响了。 弹丸从他们头顶飞过去,打在泥地上,溅起一蓬湿泥。 朱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步子更快了。 “大哥,往前冲,別回头!”朱满仓喊道。 朱陈没有回头。他咬著牙,奋力衝上了一道低矮的土坎。土坎上面是一片枯黄的茅草地,茅草齐腰高,被风吹得沙沙响。他一头扎进茅草丛里,枯草划在脸上,又疼又痒。 身后传来弓弦响。 “嗖!”一支箭钉在朱陈身侧不到两尺的泥地上,箭尾颤了几颤,没入土中。 他心头一凛,脚下绊到一块石头,整个人往前扑倒,摔了个嘴啃泥。 “大哥!”朱满仓衝上来,一把拽起他。 就在此时,缓坡上的火把突然散开了。七八支在不同的方向亮著,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朝他们合拢过来。 火光映出十几个人影,有的举著刀盾,有的端著长枪,还有几个手里拿著步弓、火统、木棓、长柯斧,兵刃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他们不慌不忙,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围猎一头已经跑不动的猎物。 朱陈的心沉到了底。 他在江寧经营了十几年,手下的武师、杖家、护卫加起来上百號人,可此刻那些人要么在家休息,要么出外办事,要么被打散了,剩下的大多数还特么远在朱宅喝酒吃肉。 身边只有一个朱满仓,而包围圈正在收紧。 “往西!”朱陈依然没有放弃,他改了方向,折向西南。 西边是丝市口的方向,巷子多,或许还能找到一条缝钻出去。 朱满仓跟著他转身,但刚跑出十几步,前方黑暗中又亮起了两支火把,有人堵住了西边的路。 朱陈下意识看了眼秦淮河。 河在北边,河面上的画舫还在燃烧,哭喊之声不断。跳河?腊月的水温能把人冻死在半路上。更別说即便入水,你还得走过那一片淤泥地,真有这个机会吗? 南边则是缓坡,伏兵就是从那里衝下来的。 没有退路了。 朱陈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著那些渐渐逼近的火把。 他把环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很旧,甚至有那么一两个豁口,这是他早年攒下钱后打制的第一把刀,这些年一直没换,也一直没机会用。 “满仓。”朱陈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大哥,我在。” “怕不怕?” 朱满仓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怕个鸟。当年在杭州,官军的船追上来,大哥你一个人砍翻了四个,弟兄们都服你。今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朱陈没再说话。他把锦袍的下摆撩起来,塞进腰带里,露出两条泥跡斑斑的腿。然后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朝下,微微侧身,把左肩朝向敌人。 火光中,李辅等人从缓坡上走了下来。 黑压压的十几號人,刀枪弓牌齐备,气势逼人。 “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朱陈惨笑两下,大声问道:“哪家的好汉?这么多人对付我,器械齐全,莫不是镇南王帐下兵马?” “他在拖延等救兵。”李辅不为所动,下令道:“送他下去问阎王。” 弓弦立刻响起。 朱陈似乎早有防备,侧身一闪,箭擦著他的肩膀飞过去,划破了锦袍的袖子。 站在他身侧的朱满仓却没这么快的反应,另一支箭来到身前时才挥刀格挡,勉强將其磕飞了,但虎口震得发麻。 他来不及缓口气,对面的李辅已经带人冲了过来。 “噹!”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李辅的刀差点脱手,赶紧將盾举在胸前。 姜三宝手持长枪,自盾后刺出。 朱满仓侧身一让,还有余裕反手一撩,锋利的刀刃划过韦二弟的胸腹,在皮甲上留下一道白印子。 朱陈不声不响地冲了过来,吴上元举著大盾挡在了他面前。 盾后伸出一支长枪,枪尖直指朱陈的咽喉。 朱陈往后退了一步,环刀横扫,磕开长枪。但更多的长枪从两侧伸了过来,像刺蝟的刺一样,防不胜防。 又是“”的一声,手忙脚乱的朱满仓被长柯斧劈得半跪在地上。 第二斧紧接著劈下,朱满仓不敢硬接,往旁边一滚,躲开了,但斧刃擦著他的后背划过,割开了棉袄和里层的皮肉,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灵活,在地上躲开了接踵而至的一枪,刚刚蹲起身子,想要站著时,只觉脚脖子一阵刺痛,下一刻便仰面栽倒在地却是吃了一记鉤镰枪,直接被勾倒了。 眾军士没有再给他机会,两根长枪先后刺来,轻易捅穿了他的胸腹,將其了帐。 “满仓!”朱陈心下哀伤,想要衝过去,但两三支长枪同时刺过来,逼得他连连后退,一边退,一边说道:“你们杀了我,也走不出江寧。 没人回答他。 十余人慢慢靠拢,组成一个坚实的军阵,墙列而进,更有两三人绕往朱陈身后,堵住其退路。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朱陈的语气软了一些,“我在江寧还有些家底,你们想要什么,儘管开口。钱钞、铺子、女人,要多少我给多少。” 依旧没人回答他。 朱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骤然暴起,环刀横著斩出,直奔刀盾手吴上元露出外面的脖颈。 这是困兽最后一搏。 但没人给他这个机会。盾后一桿长枪刺出,狠狠捅进了朱陈的右肩胛。 朱陈吃痛,环刀脱手落地。 又一桿长枪刺出,捅进了他的左肋,力道之强,几乎透体而出。 朱陈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鲜血从他的肩头和肋下涌出来,浸湿了锦袍。他低著头,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喉咙里发出“响”的声音。 李辅走上前去。 朱陈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是仇恨、不甘还是解脱的眼神看著他。 钢刀划过脖颈,乾净利落。 朱陈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著,喉咙里的声音变成了漏气的嘶嘶声。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往前倒下去,脸埋进了泥水和血泊之中。 河岸上安静了一瞬。 画舫上的大火还在烧,映得天边一片暗红。秦淮河的水声、远处行人的惊呼声混在一起,像是这夜里嘈杂的背景音。 李辅站起来,把刀在朱陈的锦袍上蹭了蹭,下令道:“割了首级。” 然后又一指河畔,吩咐道:“那边可能还有人,去搜一下,不要留活口。我只给你们一炷香的辰光。” 眾人轰然领命,分散而去。 秦淮河对岸的石阶旁,邵树义在看到火统的发射焰以及次第亮起的火把后,便知道李辅与上岸的人交起了手。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收拢人手,钻入了离他们最近的一条黑漆漆的巷子,快步离去。 没有必要再耽搁了。安排接应他们过河的两条乌篷小船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没能及时赶来,属於他们的“戏份”就算结束了,早点撤退为妙。 不过好在官差似乎也懒得很,这么久都没人过来,倒是方便他们走人了。 河面之上,卞元亨气急败坏地下令放箭,將敌方那名火统手射翻在地。 这廝看样子是朱陈死忠,刚才发完统后,又躲到不知道哪里装填完子药,跑出来又发一统,击中了他们这边一个人。 將其射杀后,画舫上已然没人抵抗了。 冲天的火光燃起,人像下饺子一般跳入河中,大声呼救。 卞元亨没有管,下令远离画舫,匯合了他们队另一条船还剩四人一向下游行去。 他们不会回杂货铺了,而是按照计划连夜离开,先去了长江上再说。 而就在他们走后没多久,邵树义心心念念的两条乌篷小船终於出现了。 几名船工左看右看,又调头离开,消失在了一条支流港汉之中。 画舫继续燃烧著,映透了半个河面。 烧著烧著,船体结构慢慢崩解,轰然倒塌。 > 第256章 逃之夭夭(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1) 第256章 逃之夭夭(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1) 时近午夜,天寒地冻。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一点一点洒向大地。 秦淮河畔的简易码头之上,空无一人。 呼號的北风之中,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未几,三四名全副武装的汉子衝到了码头上。 刘甲、刘乙船上有人探出头来,见到来人之后,也不说话,只点了点头,將搭板拿了出来,放在石岸与甲板之间。 一个又一个人上了船,避入船舱之內,直到码头上再无半个人影。 但船只並没有离开,而是静静等待著。 雪越来越大了,纷纷扬扬,覆满了整片大地。 邵树义站在船头,静静等待著。 子时末,一群黑乎乎的人影终於出现在了街道的尽头。 邵树义上前一步,拉过某位伙计的手,將其接上船来,同时塞了一壶温好的酒,道:“辛苦了,喝两口暖暖身子。” 伙计有些感动。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他赶紧入船舱休息。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李辅、程吉二人是最后一批上船的。 “邵大哥,只有一人负伤,全都回来了。”上船之时,李辅轻声说道。 “伤在哪里?” “搜捡河岸时,有人装死,后来暴起发难,军士不慎之下,腿受了点伤,被架回来的”” 。 “好。快进去暖暖身子,有事路上再说。”邵树义轻推了李辅一把,然后收起搭板,下令开船。 两条船一前一后,慢慢离开了码头泊位,顺著秦淮河而下,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之中。 他们走后许久,天都快要亮起来的时候,才有第一批官差赶到。 带队的是专治刑狱的另一位推官刘忠——集庆路是上路,共有推官二员。 辰时,集庆路达鲁花赤脱欢帖儿、总管张塔海帖木儿联袂而至。 这哥俩是至正元年一起上任的,於完一任接著干第二任,本来觉得能继续在金陵当官还算不错,可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大冬天的,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不一会儿,江南诸道行御史台的人也来了。 以御史大夫脱欢、中丞董守简为首,另有侍御史沙班、都事樊执敬、索元岱、管勾郭汝能、监察御史脱欢、阿田萌不不不撒八儿禿(阿尔斯兰·布哈)、赵儼等人,反正仓促间能通知得到的都过来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尤以路达鲁花赤脱欢帖儿为最。 他是集庆路的镇守官、掌印者,虽然平时不管事,但对地方上官员、军队、百姓负有监察之责,出了事怎么可能不担责任? 即便花钱打点,最好的结局也是贬官,次一点的结局是罢官,但下狱论罪的可能性很大別人未必敢收他钱。 “昨晚几个人赴宴,查清楚了没有?又死了几个?”勉强压下怒气后,脱欢帖儿来到推官刘忠面前,厉声问道。 刘忠心头一惊,行礼道:“罗同知、周判官的尸体已找到了,在河滩上。 经仵作验尸,罗公脖颈和背部有伤口,周公被火统击中。 知事刘伯贞中箭而亡,南台经歷鸟刺沙纳速而丁死於溺水,脖子上亦有伤口,许是后来补刀。 监察御史僧奴臂上有箭伤,心口被人捅了一刀,王推官则不见踪影。” “就这么六个人?”脱欢帖儿额头青筋直跳,问道。 “就这六个。” “他们的家僕、护卫呢?” “据说要在画舫上过夜,家僕们散去了,约定今日午时来接。” “朱陈呢?” “死了,头颅被人割去。” “如何知道那便是朱陈?” “我等在凤凰台附近民家搜得两人,其一名朱茅二,乃朱陈心腹,请他过来辨认得知” 0 “为何要割去头颅?” 刘忠想了想,道:“许是贼人无法完全確定那是不是朱陈,故割去头颅,交给贼首相验。” 脱欢帖儿沉默片刻,道:“昨夜有几人活了下来?” “不算朱茅二等,只有四人,两人为船工,一人为画舫小廝,一人为杖家。” “审过了吗?” “正在审。” “带路,我去看看。”脱欢帖儿大手一挥,下令道。 江寧县尹张驥在石阶附近借了家店铺,把昨夜倖存六人都带了过来,亲自审问。 见到达鲁花赤脱欢帖儿带著一大群人乌泱泱过来后,立刻起身行礼。 “问出什么来没有?”脱欢帖儿扫了几个人一眼,问道。 张驥凑近两步,低声稟报导:“有人昨夜看见朱满囤杀了推官王浩。” “朱满囤是谁?” “朱满仓、朱满囤都是朱陈的族兄弟,这个朱茅二亦是。” “他为何杀王浩?”脱欢帖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朱满囤驾著小船靠近画舫,救了推官王浩。后来不知怎么想的,居然一刀把王浩杀了,拋尸水中。他自以为做得隱秘,却不防画舫上有人看见了。” “朱满囤人呢?” “他后来救了画舫上几个人,皆朱氏党徒,便驾船离开了,不知所踪。 “那还不派人抓捕?”脱欢帖儿怒道。 张驥一脸晦气,答道:“江寧县已经下令巡检司设卡盘查了,另有典史带人去了朱宅,奈何大门紧闭,无有回应。据说,” “据说什么?” “据说朱宅內有上百亡命徒,我县————我县————” 脱欢帖儿反应了过来。朱陈宅邸这种地方,別说江寧县了,集庆路的官差加起来都攻不破,必须请镇戍军出手了。 而镇守集庆路的是“益都新军上万户府”,下辖十个千户所,分布於各个水陆要衝。 要想把人聚集起来,还得从各个千户所调兵,有的远有的近,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办到的事情。 再者,益都新军万户府鼎盛时期不过七千人,而今过了数十载,逃亡者日眾,能剩五千就算不错了,还要防卫整个集庆路二州三县,仓促间能来几个兵? 脱欢帖儿虽处盛怒,但还有基本的理智,別整得攻朱宅不成,反倒让那百十个亡命徒四处作乱,偌大的金陵城失陷,那他可就再没任何翻身机会了。 於是他缓了缓,唤来一名隨从,耳语一番,让他带著信物去找益都新军的达鲁花赤和万户,问问能调多少人。 做完这件事,他嘆了口气,问道:“昨夜杀人者是什么来歷?可有眉目?” 张驥拱了拱手,道:“回官人,据审问得知,昨夜贼人动用了两条船,有步弓、火统、刀枪等器械,骤然突袭,於门外石阶处杀六人(其实是七人),攻画舫时杀伤无算。 而在秦淮河南岸,又杀八人,手段乾脆利落,颇有章法,杀完人后就走,没有丝毫停顿。” “我是问你他们什么来歷。”脱欢帖儿提高了声音,说道。 张驥沉默了会,道:“不似绿林手段。” 脱欢帖儿闻言也沉默了。 站在脱欢帖儿身侧的路经歷牛明善说道:“官人,而今天下纷乱,丧心病狂之辈以军法操练僮僕,抑或有之。我闻朱陈府中就有逃亡军户,昨夜亦用了火统及步弓,若据此推断贼子乃军中之人,恐有失偏颇。” 脱欢帖儿眉头紧皱。 他觉得牛明善说得有道理,世道是在变化的,不能再以老眼光看待当下。 火统是一般人能得到的?怕不是军中盗卖。 步弓和猎弓更是两码事。 民间之人確实有弓,但多为猎弓,比起军中步弓差得老远了当然,这一点现在也存疑,盖因宵小之辈花费重金请人合造精良步弓之事並不鲜见。 思来想去,脱欢帖儿只觉一团乱麻,无有头绪。 “贼人去哪了?出城了,还是依旧躲在金陵?”脱欢帖儿看向牛明善,问道。 牛明善想了想,道:“贼人有船,恐昨夜就出城了,但城中有无同党,却不知也。” 脱欢帖儿缓缓頷首,心中决定待益都新军的人抵达后,立刻全城大索,非得翻个底朝天不可。而在此之前,只能先设卡盘查,儘量不让可疑之人溜出去。 但他心中也清楚,这其实只是一种泄愤的行为罢了,贼人如此干练,应不至於留什么尾巴给你揪住。 就在此时,南台令史蔡茂正匆匆而至,找到脱欢帖儿,附耳低声道:“官人,我家大夫请你移步片刻,有要事商议。” “何事?”脱欢帖儿问道。 蔡茂正犹豫了下,又附耳道:“商议下如何善后。” 脱欢帖儿心神一凛,知道棘手的事情来了,说不定要被南台这帮人狠狠拿捏。 只见他整了整衣冠,对张驥叮嘱了句“好好审”,隨后便心事重重地走了。 而腊月二十四日的金陵,註定是不平静的———— > 第257章 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257章 麻烦才刚刚开始 柳金宝早上起来后就感觉有些不对。 一整个上午,竟然一件器物都没卖出去。 他这店的生意固然很差,但也没差到这种程度。若在往日,一上午就能卖出去两三件、三五件东西,赚个几十文、几百文一当然,这点利润也很可笑,只不过人家不靠这个过活罢了。 差人出去打探一番后,到午后时分,终於弄清楚了原委:昨夜朱家画舫遇袭,死了以同知罗里为首的几名官员——具体数目不详。 得知此事后,饶是久经风浪,柳金宝仍是骂了一句。 知道邵树义要干大事,可没想到事情那么大。 杀朱陈就杀朱陈好了,你把那几个狗官弄死算怎么回事?现在好了,事情闹大了,没人可以捂得住,若是查到老子身上————直娘贼! 柳金宝摇了摇头,收拾心情后,轻声问道:“阿大他们怎么样了?” 阿四刚打探消息回来,闻言回道:“回家了。” 柳金宝稍稍放下了点心。 阿大就是突袭那晚的四名船工之首,是跟隨他多年的老人子侄,带著两艘乌篷小船供邵树义驱使。既然传话说回家了,那自然就没问题了一他们的家在江寧县乡下,一般人谁会去啊。 “这三十锭钞收得烫手啊。”柳金宝坐了下来,嘆息一声。 当然,若给他机会再选一次,他还是会拿这钱。三十锭呢,你知道可以买多少东西么?大不了这个店不要了。 “金陵城要不太平嘍。”柳金宝端起茶碗,发现茶水已经冷了,遂又放下,悻道:“阿大他们走了,连个烧水的人都没了。罢了,罢了,先关店歇业几天吧,免得沾上风波。” 阿四点了点头,道:“巷口那几家邸店都关门歇业了,大家都怕。街上人也少了,即便出了门,看到不对,又跑回家中了。” “这世道,能活著本身就是福分哪。看看那个色目人(罗里),贵为同知,却一朝丧命,什么都没了,找谁说理去?”柳金宝笑了笑,道:“温一壶酒,看乐子吧。” 阿四应了一声,取了木板出门,准备封店歇业了。 离此不过三条街的朱宅之內,忽然间就涌出了一大群人。 堵在门口的典史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当头一刀劈来,顿时嚇得魂不附体,狼狈地施展懒驴打滚绝技,险之又险地逃过一劫—当然,人家也没真要杀他。 典史逃过一劫,其他人就没那么好命了。 两名差役如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那里,不是不想跑,而是腿软了,动不了。 “噗!”尖刀捅入胸口,鲜血喷涌而出。 “滚!”一满脸狰狞的亡命徒踹开挡路的尸体,夺路而逃。 十余人紧隨其后,手持刀枪弓斧,背上还背著大大小小的包袱,行色匆匆。 “胡四!”有差役连滚带爬躲到一条小巷子里,吃惊地看著逃走的那群人。 如果没看错的话,领头的便是朱陈心腹之一的胡四了。 这是要出逃?家都不要了? 正当他纠结於要不要回去报讯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未几,又是一群人冲了过来,领头的正是朱三山——同样是朱陈心腹。 此人身边跟著三十来个亡命徒,个个一脸悲愤。 差役转身就逃,却被一箭射中后心,扑倒在地。 朱三山冲了过来,泄愤般地在差役尸体上戮了两刀,然后扭头看向眾人,道:“走! 遇到挡路的,天伙併肩子上,一起衝杀过去。官兵就那德性,你等素知之,挡不住咱们。” 眾人轰然应命,紧隨其后,慢慢消失在了巷子中。 他们带了数日食水、少许金银细软,用做路上花销,自的地则是句容县。 是的,金陵不能再待下去了。没有人是傻子,出了那么大的事,官府能放过他们就有鬼了,本人是必死的,家人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既如此,何必坐以待毙?不如趁著官军主力未至,率先发难,衝出城去。 至於为何去句容,原因也不复杂。 他以前在那边卖过盐,有点老关係,这个时候跑过去,多多少少能得到点接济。 他们走后没多久,第三股人冲了出来,赫然便是昨夜逃得一命的朱满囤。 他身边同样跟著三十余人,其中甚至包括朱陈的三个儿子,一行人向北疾走,以数名亡命勇士为先导,一个照面就击溃了设卡拦截的巡检司弓手,杀巡检一、司吏一、弓手五人。 剩下的弓手亡命逃窜,散得到处都是。 朱满囤也不追,只提醒眾人不要走散,疾趋到秦淮河畔某处后,抢了一条货船,放舟而下,至水西门时,遇到人数是他们两倍的大城千户所军士一益都新军万户府辖下十千户所之一—结果没有丝毫悬念,一鼓而破,杀副千户一人、百户一人。 数十官兵狼奔豕突。情急之下,亡命奔逃者有之,跪地求饶者有之,甚至昏了头跳河的也不在少数。 收拢官兵遗落的器械、甲冑之后甚至包括三副铁甲船只顺流而下,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朱满囤的自的地也是镇江路,盖因当地另一位盐徒朱同是他的亲侄子。 这些人走后,朱宅的其他人自然也不敢久留,麻利地收拾细软钱钞,爭相逃命去也。 或许是因为前面三拨人的凶悍,无论是衙门差役还是巡检司弓手,早就一鬨而散,根本不敢靠近,倒让他们这些人毫无阻碍地逃走了。 偌大的朱府,不过一夜时光,便人去楼空,只留下了满地狼藉。 当天晚上,接到消息的集庆路官员再度召集巡检司弓手,终於衝进了朱陈曾经的宅邸———— ****** 腊月二十六,一路亡命狂奔的朱三山部抵达句容县北,暗中遣人接洽旧识后,得了些许接济。 当天夜里,他连旧识都没知会—人家兴许也不太想再和他有什么联繫便连夜登上了花山(亦名华山、东华山、宝华山)。 当宝华寺的僧人们见到翻墙而入的朱三山一行人时,嚇得目瞪口呆。 “杀了!”朱三山没有废话,下令道。 眾贼一脸狠厉之色,立刻冲入群僧之中,见人就砍,逢人就杀。 僧人几乎没能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一时三刻之间,已然十余人毙命,只有寥寥几个僧眾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朱三山在袈裟上擦了擦染血的佩刀,看著几名僧人,冷笑道:“今后老实点。別逼我发火。我现在火气很大,真惹著我了,连痛痛快快死掉都是奢望。” 眾僧连连磕头,表示一定老实。 朱三山懒得搭理他们,径直入了大雄宝殿坐下。 片刻之后,听到寺內尚有数十石存粮后,终於鬆了口气。 亡命奔逃两天多,到这会终於可以稍稍放鬆一点了。 至於未来,他想不到那么远。 二十三日夜,他在小画舫上亲眼目睹了来袭贼人的凶悍,暂时也没有去找他们报仇的想法—老实说,他连贼人是谁都不知道,找谁报仇去?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他捨弃了家人,捨弃了財货,捨弃了一切。 手底下这些亡命徒与他大同小异,大伙都知道官府是什么德性,也能猜到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作为朱大哥的心腹,他们基本没有活路,除非逃亡。 现在他们確实逃了,逃到了句容。先占住花山的这间佛寺再说吧,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若哪天被官府发现了,那也不打紧。 一帮废物,衝杀就是了,大不了再逃去下个地方占山为王,能奈我何? 几乎是在同一天,朱满囤带人抵达了位於集庆、镇江二路交界处的茅山。 三四十人衝上了一道宫,將宫內道士尽数灭口,悄然盘踞了下来。 宝华寺、一道宫,曾经的佛道清修之地,就此沦为鬼蜮。 麻烦才刚刚开始。 这场由邵树义刺杀朱陈事件引发的连锁反应,正在慢慢走向一个戏剧又荒诞的方向。 而这个时候的邵贼,早就麻利地滚回了马驮沙。 此番出战,当场战死两人、重伤两人、轻伤三人。 三名轻伤者皆无大碍,养一阵子就能归队。 两名重伤者都是被火统击伤,其中一人回来的路上就死了,还有一人熬了许久,但伤□感染髮脓,最后不治身亡。 邵树义这阵子哪也不会去,就待在最安全的马驮沙一在这里,刺杀他的难度非常之高——顺便为战死的四人操办丧事。 这次固然杀得痛快,但事情著实有点大,必须得避一避风头,观望下局势发展。 > 第258章 好事不出门 第258章 好事不出门 除夕这天,天降寒潮,冷得出奇。 一艘船只悄然停靠在了马驮沙。 部领(相当於水手长)陈一刀奉船总管之命,带人上岸採买酒食—一出发时走得匆忙,船上只备了米麵、腊肉、咸鱼,独独少了酒。 官老爷有些不高兴,但没说什么。可他手下的隨从却狗仗人势,私下里要求他们上岸买酒。 这大过年的,你上哪买酒去?简直不知所谓! 但船总管不敢得罪船上的两位官人,支使他上岸想办法。只是他有什么办法?大年夜的,你上哪买东西去?晦气! 陈一刀带著两个人,一边哀声嘆气,一边上了衙前街。 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哀嘆,这街也太小了,不到十家店铺沿河分布著,尽数关著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一有的店家会拿自家屋宅开店,即前面卖东西,后面住人,兼做仓库。 陈一刀先来到街头第一家,发现是个卖米麵菜蔬的,大门紧闭,敲了半天也无人答应。 没奈何之下,去到第二家,敲门敲到一半停了下来,这是个卖布的,我敲个什么劲? 摇了摇头,陈一刀又来到第三家。 木板墙上写了个大大的“酒”字,以前兴许还有旗幅,过年歇业后收起来了。 他用力敲著门,本来没抱希望的,没想到还真有人。 店家从后屋绕了出来,穿过一条狭窄的弄堂,来到陈一刀三人身后,满脸怒容:“年前不是把债都清了吗?怎么还来要?” 说话间,又有三个少年走了过来,各持棍棒、短刀、砍柴斧子。 两名梢水一惊,下意识举起手里的扁担。 店家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心下却暗暗鬆了口气,不是来找麻烦的。 出门在外,陈一刀一贯谨慎,见状行了个礼,將原委讲了一遍。 店家示意少年们將器械收起,打量了陈一刀几下,道:“家里確实还有十几坛酒,本地土酿,不是金陵城里的好货,你要不要?” “要!”陈一刀大喜,旋又疑惑道:“你怎知我等是金陵人?” 店家笑了笑,道:“我七八岁就在店里帮忙了,二十多年下来,哪里的梢水没见过?太仓、刘家港、上海、福山、江阴、真州,全都见过,江寧来的也不少。大城是你们那的吧?” “不错。”陈一刀亦笑道。 “隨我来吧。前面门板都封上了,懒得拆。”店家招了招手,让陈一刀三人跟上,绕道屋后,从打开的后门入內取货。 陈一刀走在前面,两名梢水挑著扁担跟在后头。 “江寧出来的船工最规矩。”店家一边走,一边说道:“出门在外,连刀剑都不带。和东边过来的海船户一比,差远嘍。” 陈一刀深有同感,道:“早些年,海船户也是不允许带器械的。后来放开了,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他们携带武器。” “海上的贼寇太凶。”店家附和了一句,很快来到后门外,喊了一声。 屋內出来一妇人,满脸皱纹,但穿著新衣裳,听丈夫说有人要买酒后,便点了点头,去到里屋搬酒罈子。 陈一刀示意两名梢水去帮忙,然后看了眼屋內满桌子的酒菜,隨口问道:“尊父母呢?” “去我兄长家过年了,他在江阴城里开店。”店家说道。 陈一刀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热气腾腾的酒菜上面,突然之间灵机一动,道:“你能不能再做一桌热菜?挑最拿手的便是,我带船上去,放心,给钱的。” 店家摇了摇头,道:“忙了一年,今日不想做了。” 陈一刀当场解开背上的包袱,取出一锭钞,说道:“这是菜钱,弄好点,鱼肉都要有,剩下的全归你。” 店家有些犹豫。 陈一刀见有戏,继续劝道:“你可知船上是什么人?南台侍御史(从二品)冯公、集庆路总管府治中(从五品)王公,隨便哪位夸讚你一句,都是你八辈子修不来的福气。如何?做不做?” 店家脸色一变,道:“做!这样吧,店里食材不够,我让么几去邻家塘里捞几尾鲜鱼,给两位大官人燉点汤,暖暖身子,如何?如果不爱吃鱼汤,我再去三弟家的鸡窝抓两只鸡回来。” 陈一刀连连点头,道:“速去。” 店家眼神示意,一名少年放下棍棒,撒腿跑了出去。 他先跳过屋后的沟渠,穿过一张木桥,再绕过一片芦苇丛,最终来到了巡检司后院的一个小门外,敲了敲,有人开门让他进去了。 李辅把一双儿女接到了巡检司大院內,就地过年。 身边还跟著七八个弓手,其中五人是盛业商社“伙计”,另外三人则是巡检司原本的弓手,凑在李辅身边,满脸討好之色。 听到少年低声耳语之事后,李辅神色一凛,將儿女託付给手下人,自己则去马厩牵了匹骡子,直奔崇圣寺。 少年则到大水缸旁,捞了两尾鱼,一路打虎跳回到了家中。 父子二人悄悄交流一番后,店家显然热情了起来,亲自给陈一刀三人温了半壶酒,请他们坐下来吃菜,趁机套些消息。 陈一刀几杯酒下肚,倒也没那么谨慎了,便说了一些事情一倒也不是故意泄密,发生在江寧的事情早晚传到这边,他只是把能讲的提前说了一下罢了。 据他所言,南台侍御史、集庆路治中是奉命去杭州公干的,至于于什么事,自然不会多说了一一兴许他也不知道。 但就是这一番话,已然透露出许多信息了。有心人稍一分析便可知,江寧出了大事,集庆路死了同知(集庆路是上路,从四品,下同)、判官(正六品)、推官(正七品)、知事(首领官)四位实权官吏,现在主要正官中,就剩下达鲁花赤、总管、治中以及另外一位推官了。 衙门都不一定能运转起来,只能靠照磨、经歷之类的勉强代管。 好在江寧、上元二县及录事司的官吏基本完备,维持秩序还不成问题。 但一次性死了这么多人,还是让人有些震惊。 “出去別乱说啊。”陈一刀脸色潮红,摇头道:“这次事大了,满金陵城的老百姓都知道了,都等著看笑话呢,怎么捂都捂不住的。” 店家又给陈一刀斟了一杯酒,问道:“官府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陈一刀把酒杯往旁边一推,道:“稍稍喝几口就行了,不能多饮。官府没查出来呢,但朱陈家的人却跑得差不多了。那些个亡命徒,真真凶悍,巡检司死了不少人,镇戍军在水西门丟了个大脸,驻城郊的大城所一整个百户直接被击溃了,百户战死,上头派下来坐镇的副千户也死了。当时贼人、官兵打仗,百姓在河对岸围观,哈哈,恨不能身在当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店家很配合地露出嚮往的表情,又把酒杯往陈一刀面前推一推,道:“贼人这般凶悍,能袭杀他们岂不是更加厉害?” “应要更厉害点。”陈一刀纠结片刻,抓起酒杯,道:“最后一杯了。” 说罢,一饮而尽,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官老爷在船上吹冷风苦等,我比他还先喝上酒,快哉快哉! 心情大好之下,又道:“便是散掉的这股贼匪,我看也不是好惹的。若是占山为王,正儿八经当起土匪,朝廷剿还是不剿?不剿的话,朝廷面上须不好看,省台也不会答应的。剿的话,用哪里的兵?我以前以为官军虽然不怎么样,但剿灭贼匪还是能胜任的,可从水西门那事一看,未必啊。” 店家亦十分震撼。 衙门差役打不过贼匪很正常,巡检司弓手打不过贼匪稍稍有些过分,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可镇戍军也不行了? 江南號称“一路一镇”,江阴州就和常熟共用“通事汉军万户府”。 早年去苏州,听当地人说平江路是“十字路军万户府”。 这会则听闻集庆路是“益都新军万户府”。 一路一万户府,镇著地方上的豪民、士绅、贼寇不敢异动,可你若是这般稀鬆,让人一衝就垮,別人为什么怕你? 难道——江南官军真没用了? 持这种疑问的显然不止店家一人。 离他们数百步外的码头上,又一艘船只缓缓靠岸。 仔细护卫姐姐下到岸上后,柳兴、柳铭兄弟还在议论新近从徐大风那里收到的消息。 他们听说过通事汉军杨舍所攻汪宗三宅邸时的丑態,本就有所怀疑,这会知道江寧之事后,进一步刷新了三观。 而这两年发生的事情,確实是在一步步改变地方实力人士的固有观念。 简而言之,思想钢印,极大鬆动了———— 下船之后,他们没做耽搁,与隨从们分乘两辆牛车,慢悠悠地往崇圣寺而去。 > 第259章 坏事传千里(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2) 第259章 坏事传千里(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2) 至正六年(1346)正旦,一艘船只驶入了冷清的刘家港。 冯思温本来不愿下船的,但王敬久坚持,考虑到路上是他想喝酒的,这事便算扯平了,没什么好多说的。 此君是太原阳曲人,以诗文知名,初任內台监察御史,后歷任中枢、地方,两年多前出任南台侍御史。去年年中,本要调任內台御史中丞,结果江南出了许多事,整体升迁受到影响,於是继续待在南台侍御史任上。 前阵子那事一出,此生大概再也无望升迁了,所以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但心情不好又能怎样呢?年纪大了,仕途无望,怕是只能多捞点钱了。 “冯公,不与我同去?”治中王敬久指了指前方,问道。 “不了。”冯思温摆了摆手,旋又叮嘱道:“午后便回来,好继续赶路。” 王敬久稍稍有些犹豫。 冯思温看了看他,道:“非是我为难你。兹事体大,不得不慎重耳。再者,去了杭州,还得抽空拜访军器提举司的人,益都新军那个样子,不整顿是不行的。” 王敬久听了这话,也不好多说什么,拱了拱手后,道:“好,冯公稍待半日,去去就回。” 说罢,在数名隨从的簇拥下,离开了码头,往沈宅而去。 他们此番去杭州,除了匯报金陵发生的事情外,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请行省调拨钱粮,补发器械,把益都新军好好整顿一番。 集庆路二州三县之地,就靠这支部队镇守了,名册上是七千人,实际多少谁都讲不清楚,怕是万户府的达鲁花赤、正副万户都难以给出个准確数字。 这种状態显然是不成的,为自家小命计,也得把益都新军整顿好:先查空额,再发钱粮,最后补全器械。 至於他们以前盗卖军器的烂帐,抓几个倒霉鬼震慑一下就好了,剩下的人都得轻轻放过——不这样你怎么办?难不成从头开始编练新军? 心事重重的走了好一阵后,王敬久终於看到了来过一次的沈宅。 上前敲了敲门后,僕人將其请入一座厅堂。 厅堂前掛著厚实的帘子,此刻半卷著,帘下隱约透出里面的桌椅和字画。 院子里打扫得乾乾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初一不好动扫帚,这都是年前就收拾好了的。 接待他的是这座宅院的“主人”陆仲和,以及莫备、冯绍两位过年期间仍留在这里的管事人员。 王敬久入厅堂后,稍稍打量了一番。 厅堂不大,陈设较为雅致。 迎面是一张黑漆长案,案上供著祖宗牌位,牌位前摆著乾果和糕点,两只白铜烛台上各插著一支红烛,烛芯上凝著蜡液,昨晚烧过了,今天初一接著烧。 唔,牌位上的祖宗似乎都是沈家的,陆仲和却要时时上香祭拜,不容易啊。 案前是一张八仙桌,左右两把太师椅,靠墙各摆著四把矮椅。 墙上掛著两幅字,一幅写著“厚德载物”,另一幅写著“积善人家”,落款是一个王敬久没听过的名字。字画都有些年头了,纸张泛黄,边角起了毛,但装裱得还算齐整,倒也显得主人家有几日底蕴。 莫备让人端上来了茶水,隨后便坐了下来,一边介绍外甥,一边热络地说道:“(后)至元初一別,好些年了,公一向可好?” “凑合吧。”在熟人面前,王敬久並不见外,也卸下了许多偽装,只嘆道:“天下愈发纷乱,我都担心哪一天出了事,身首异处,家人流放远州。” “公怎如此自轻?”莫备惊讶道。 王敬久苦笑了下,见没外人,便將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话说到一半时,堂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陆仲和来了。 王敬久抬眼打量了下。 莫备趁机介绍。 王敬久微微頷首,道:“你便是秋水的夫君?倒是一表人才。” 陆仲和连忙上前行礼,笑道:“王公,正月初一怎有空到我这来?” 王敬久从椅子上站起来,还了一礼,笑著道:“仲和,新年大吉。我这次是隨侍御史冯公去杭州,路过刘家港,过来坐坐,討杯茶吃。” 陆仲和怔了一怔,道:“原来如此。王公能来,实乃蓬毕生辉,仆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王敬久瞟了一眼莫备,隨口道:“无需多礼,坐下说话。” 陆仲和却没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茶点,又看了看莫备,不悦道:“贵客来此,怎能如此怠慢?若不急著赶路,容我多添几样菜,好歹招待一顿午饭。” 莫备闻言,微微有些尷尬。 王敬久看了眼他,眼神中带著些许揶揄。 隨后便轻咳一声,道:“不用了,我坐一会便走。本就是过来看看荣甫在不在的,大过年的,想来是在苏州,承欢於万三公、曾夫人膝下,我却是孟浪了。秋水也好些年没见了,上次见到,还是个小女娃呢,一板一眼地读著书,认认真真地说著话,像个小大人一般。” 莫备闻言笑道:“夫人现在愈发沉稳了,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万三公、曾夫人欢喜得紧,说要让她接手更多的买卖。” 王敬久闻言却眉头微皱,道:“秋水从小就被管得厉害,孩童天性被压抑著。没想到大了还这样,哎。罢了,这事不谈了。 今日来此,说了许多,其实就是让你转告下荣甫,集庆路的买卖摊子,须得注意著点。 朱定波手下那帮人,星散各处,这会正在查呢,接下来估计会有好大一箩筐事。 行商最怕的就是这个,便是没被贼匪抢,兴许也要被官兵劫了去。益都新军不少人可都屯驻在外地,一旦调回,穷疯了的他们不定干出什么事。尤其是达鲁花赤、总管准备大索全城,这时候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总之你知道就行。” “敢问王公,朱定波是谁?” “便是朱陈真名,我也是刚知道这个名字。”王敬久说道。 莫备心下有些不安。 冯绍面色平静,胸中却已兴起了滔天巨浪。 邵树义这人真是灾星,不能跟他一起出门,每次都有事。上次是杀余西巡检,此番简直捅破了天,差点把集庆路官场给整瘫痪了。 不过听王敬久这么一说,他倒觉得官府现在主要的注意力集中到朱定波余党身上了。 这帮人四处乱窜,就益都新军万户府那德性,能镇压得了吗?必然不能啊。一旦事情闹大,这些余党不就是最好的“凶手”吗? 朱定波苛待手下,引起反噬,贼人將其斩杀后,“心智迷乱”,杀官造反。 还要追查其他人吗?没那个必要了啊,万一再整出点事来,谁担责任? 方才王敬久也说了,此番前去杭州,另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请调拨钱粮、器械,好好整顿下益都新军万户府,令其稍挽颓势,別再那么一触即溃了,大元朝丟不起这个脸。 陆仲和站在一旁,只听到了后半截,想插句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到了最后,眼见著自己要成局外人了,不得不刷一下存在感,便出言道:“王公何忧也?朱陈余党作乱,调兵剿灭就是了。益都新军不行,就调集常州万户府、太平万户府的兵马,三万户府齐至,什么贼子不可灭?” 王敬久看著他,呵呵一笑。 常州镇军確实叫“常州万户府”,而太平路镇军却是叫“淮安万户府”,这两个都是下万户府,名册上各有兵三千,能抽调多少人来?几百还是一千? 不过他给了陆仲和面子,没当面说什么,兴许人家知道,只是一时口误呢? “君擅诗文?”他问道。 陆仲和点了点头,有些高兴,道:“我和友人唱和多年,编了本诗集,还请王公指点”” 。 王敬久本来不想麻烦,但转念一想,这是他看著长大的秋水的夫君,便给了个面子,微微点头,道:“一会拿给我看看。” “是。”陆仲和兴奋地应了一声。 王敬久又看向莫备,道:“我方才说的这些事,莫要外传,自己知道就行了。若让天下之人,咸以为官军无用,却不知又会冒出多少野心勃勃之辈,把局势弄得一团乱麻,届时谁都没法独善其身,切记,切记。” “好。”莫备应了一声。 “理当从命。”冯绍亦应道。 王敬久不再多言,继续吃茶,隨口聊起了江浙行省的財赋,说过阵子可能又要摊派了,不然官府没钱用,让他们有心理准备。 差不多到午时的时候,王敬久没留下来吃饭,告辞离去了。 莫备回到自己的书房后,想了想,给远在苏州的沈娘子去了一封信。 冯绍亦磨墨提笔,给远在湖州的父兄写了封信,並嘱咐他们不要外传。 沈娘子三天后就收到了信,彼时沈家宾客盈门,沈万三、沈荣父子各有交情深厚的商家、姻亲,於是乎,消息又小小地扩散了一下。 湖州冯家得到消息后,十分惊讶,於是给在“镇守寧国路建康下万户府”当百户的姻亲写了封信,询问情况一江南镇军总共三十七万户府,其中上万户府七、中万户府八、 下万户府二十二,帐面上计有水陆兵马15.5万人,这便是大元朝在江南的全部正规军实力。 而这些人知晓后,与他们有关联的官员、士绅慢慢也知道了。 消息就是这么一步步扩散的,人心也是这么一步步变化的。 > 第260章 深居简出的邵贼(上) 第260章 深居简出的邵贼(上) 整个正月,外界都在发酵朱陈之死以及集庆路官场半瘫痪的事情,始作俑者邵某人却躲在马驮沙,安心过大年,顺便处理公务。 最主要的是財务问题。截至至正六年二月初,盛业商社帐上的资金已经超过了1300锭,这还是在扣除了大量奖金、年终慰问、营建开支基础上的数字,可谓十分充足。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盐的储备下降到了不足三万斤,发发可危。 不过前阵子王白遣人送信过来,说二月里会带著年前、年后筹集的二万斤淮盐过来邵树义怀疑他是想来打探消息的。 但即便有此补充,面对著日益蓬勃发展的私盐市场,邵树义也必须解决盐的来源问题了。 抢是一条路,收別人送上门来的盐是第二条路,但他没忘记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和朱陈一样,直接从盐场拿盐。 基於此,他感觉要尝试下接触两浙运司的官员了,然而这也正是他的弱点所在一崛起太快了,没有足够的时间夯实根基,而人脉关係的经营恰恰是最耗费时间的。 苦无门路啊! 拋开这件烦心事,其他都还好。 黄田商社去年年底结算时,帐面上已然有了將近116锭资金,邵树义十分大方,拿出了百锭给股东们分红,按照股份来,比如孔铁、梁泰等人可以拿五锭,就连在太仓“退休荣养”的吴黑子都有五锭钞可拿。 杨进、莫掌柜各有三锭、二锭,虽然数目不多,但今年的业务会大幅度增长,整体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邵树义自己分得五十锭,他没有要,转手塞了十锭给铁牛,另外四十锭分发给依附於黄田商社的运河縴夫群体,平均一人六七贯的样子,也能改善一番生活了。 至於说帐上资金拿来分红后,日常经营怎么办?向盛业商社拆借就是了,多大点事。 钱钞之外,实物在持续累积之中。 二月里,柳夫人的商行会交付新一批百五十石粮食。如此一来,崇圣寺存粮便將达到约480 石,接近储备极限了。 新仓库去年就开始营建了,与崇圣寺隔河相望。 只不过人手有些不足,多是靠军属或附近村民打零工,建得断断续续,估计要今年年中才有第一个穀仓可用,储量也很小,只有七百余石。 浦东三林里的庄宅持续修建之中,同样是靠附近村民打零工。这个月邵树义会续批二百锭宝钞给王华督,让他抓紧时间,哪怕提高工价,也要吸引更多的人过来平整田地、打零工一不能像官府那样白嫖劳动力就是这样,太难了。 而支付给王华督的这二百锭款子是由他亲自取走的,因为王某人在二月初五这天乘船抵达了马驮沙。 “邵哥儿,见你一趟太难了吧?”甫一看到邵树义,王华督就抱怨了起来。 邵树义嘿嘿一笑,在僧庐內亲手煮茶,为浦东“分舵”王舵主接风洗尘。 王华督不是一个人过来的,还把素娘和稻花也带过来了,说在这里住一阵子。 另外,还有整整十三名壮汉立於远处,便是他招募的一队人了。 方才过来行礼时,邵树义稍稍看了一眼,器械不是很全,但精气神不错。 人员来源则很复杂,有盛业商社转过去的亡命徒,有浦东当地农家子,有逃亡盐丁,也有海船户。他们看邵树义的目光很恭敬,但恭敬中透露著疏远,和马驮沙这边的三队人完全不一样。 其实也可以理解了。他们是王华督一手招募、一手训练的,朝夕相处之下,自然和王华督情分更深了。 他们对自己恭敬,只是因为王华督对自己恭敬,此外便是知道自己的吃穿用度是谁供给的,如此而已。 这就是传说中的“小山头”,让上位者颇为头疼,但又真实存在,且古往今来只能限制,无法消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王华督坐下后还在喋喋不休:“我到马驮沙,先得在衙前街上找李辅,李辅派人来崇圣寺通传,才能见到你吧?” 邵树义笑而不语。 骗你的,李辅的人过来也没法见到我,还得先让铁牛知道,不过这就不必对他说了。 总之,他现在深居简出,低调得很。 “狗奴,你哪那么多话。”邵树义给他倒了碗茶,笑骂道:“我做了什么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能暗杀別人,別人就不能暗杀我?前阵子杨进和我说,有人在澄江驛打听我,听口音还是扬州的,待巡检司的人准备上门盘查时,那伙人又不见了。有人看到他们至少有三张步弓,鬼知道想干什么。” 王华督听了有些惊讶,道:“何至於此————” “怎么不至於?”邵树义摇了摇头,道:“至正三年那会,我还在挣扎求活。到了至正四年,在张涇一带算是有了些名气。至正五年,我可是做了不少大事,已然不是无名之辈。今已是至正六年,我的私盐在江阴州敞开卖,甚至开始每月送一万斤至无锡,你说有没有人想取代我?” 说到这里,邵树义笑了笑,道:“我崛起太短,根基最为浅薄,在某些亡命徒眼里,怕不是最好欺负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王华督认真想了想,承认道:“但外面一摊子事,你怎么办?” 邵树义给自己也倒了碗茶,道:“先让其他人出面办理。兴许我下个月就回江阴了。” 去了江阴,也是坐镇黄田商社,那边几乎是第二个贼窝,就是规模小了许多而已。 “忙得过来么?”王华督又问道。 “今年以夯实根基为主。”邵树义说道:“浦东全交给你了,我兴许会抽空过去一趟。第一批买的地怎样了?” “去年种了一季黄豆,亩收四十斤上下。” “靠这个得饿死。”邵树义笑道。 “今年再种一季,农人说应能有五六十斤。”王华督有些不好意思,嚷道:“小虎你別看不起这地,蛮好的。入秋后我打算让人种越冬小麦试试看,明年大概就能自给了。至於新买的,有的可以直接种了。去年种的棉花,今年换换花样。有的还在平整,还得花钱。” “慢慢来,不著急。”邵树义说道:“若周遭还有人卖地的话,继续收。” 王华督有些吃惊,道:“买这么多地,不怕官府找麻烦?”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以前有些担心,现在没那么怕了。” 王华督脸上渐渐多了些许笑容,道:“小一邵哥儿,这才对嘛。瞻前顾后作甚,真有事,拿刀说话,我就不信了。” “会用瞻前顾后”了啊,看来確实在认字读书。”邵树义笑道:“浦东继续操持著吧。松江府的官吏有没有找你麻烦的?” “有个典史来找过麻烦。”王华督说道:“我本打算趁夜摸进他家,嚇唬嚇唬的,后来被我舅劝阻了,塞了点钱了事。为这事,我和舅舅吵了好几天,现在还咽不下这口气。直娘贼,典史看我好欺负,兴许后面还要来找麻烦。”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用人不疑,那边你做主。真出了什么事,我替你担著。” 王华督一下子神气了起来,高兴道:“有这句话就够了,回去后我看菜园子”怎么说。” 邵树义忍俊不禁,劝道:“有事多听听你舅的准没错。这样吧,五六月间我去趟松江,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你是得来趟————”王华督的说话声一下子小了。 邵树义挑了挑眉。 许是做好了心理建设,王华督又嬉笑了起来,道:“其实没什么。我要成婚了,和我表妹。” “哦?好事啊。”邵树义坐直了身子,笑道:“定给你一份厚礼。” 王华督摆了摆手,道:“礼不礼的无所谓。其实我不想现在就成婚的,只是一唉,被我舅逮住了。” 邵树义哈哈大笑。 叫这廝管不住鸡儿,每到一地就撩拨女人,连窝边草都吃,这下估计是被逮了个结结实实,只能娶了表妹了事。 王华督的神色愈发忧伤。 邵树义忍住笑,道:“兴许是良配呢。” 他知道王华督这廝因为出身低微,於是想发达后找个士大夫家族的女子成婚一和当初朱定迷恋陆氏女子一样—一只是如今看来没可能了。 姜八月入伙了,负责三林里的农事。 姜三宝在马驮沙当兵。 他兄长又在盛业商社跑运输,给孔铁帮忙。 这是全家“从贼”,王华督敢对表妹始乱终弃,他就完了。 王华督兴许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长嘆一声,道:“那就在五六月间寻个吉日,先娶妻,再纳一房妾。” 说到这里,他突然看向邵树义,挤眉弄眼道:“邵哥儿,你几时娶妻啊?我下船时,碰到巡检江官宝,提及此事,他说你看中了漕府费公的二女儿,非她不娶,可有其事?” 邵树义一听,眼睛都瞪大了,道:“江官宝从哪听来的流言蜚语?” 王华督笑道:“这我哪知道。他可是官,兴许是从江阴官场上听来的。” “葛大吉真是个大嘴巴。保守个秘密,怎么那么难呢?”邵树义嘆了口气,道:“你別乱传谣言了。” “假的?” 邵树义微微有些迟疑,又道:“假的。” 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叮嘱道:“费公家在上海,你回了浦东,可千万別乱说啊。” “有相好的了?”王华督不答反问。 邵树义也不答反问,一把拽住他,道:“別喝了,隨我去见见江官宝。” “就这事,用得著杀人灭口?”王华督表情浮夸道。 邵树义被气笑了,道:“江阴州的官吏一直想见我,算算有半个月了,我找江官宝有事,顺便让他过江一趟,传个话。” 第261章 深居简出的邵贼(下) 第261章 深居简出的邵贼(下) 对邵树义而言,整个马驮沙都是“安全区”。 因此,抵达衙前街的时候,身边只有不到十个隨从。 会面的地点设在衙前街上唯一的旅社金沙客栈內。 接到消息的江官宝匆匆赶至,来到仅有的一套庭院式客房內后,怔了一怔,道:“曹舍,你的卫士变多了啊。” “江官宝,你一来不问正事,怎么就盯著邵哥儿的卫队呢?”王华督坐在邵树义身旁,笑嘻嘻地说道。 听到这话,江官宝嚇了一跳,道:“邵————曹大哥是大人物,担心宵小行刺,扩充卫队乃应有之意,我这也是关心。” “行了。”邵树义拍了拍王华督的手,道:“江官人——” “当不得官人。”江官宝拿了张小马扎,坐到邵树义下首,笑著说道。 “江阴都是谁在找我?”邵树义问道。 “好多人。”江官宝挨个数道:“正月初二,判官马元崇遣人找到我,说要见一见曹舍你。人日这天,州尹也想见你,让我传话。初八,葛提控找到我,说你还是露一下面吧,让大家安心。正月十五这天————” 邵树义气定神閒地听著,一点不著急。 其实与官府打交道这方面,已经有虞渊、杨进、江官宝三个人作为代理了,姜成、王行二人作为帮手,处理一大摊子具体的事务。 而非具体的內容,比如只是见个面,他懒得搭理,只让虞渊放出风声,曹舍在马驮沙躬耕——为大伙开垦荒地——等过了二月二再说。 今二月二已过,找他的人又多了起来。 “行吧,也该露露面了。”邵树义听完后,做出了决定,道:“崇圣寺那边就算了,就在这新扩建的金沙客栈吧。” “哎,行。”江官宝喜形於色,立刻应下了。 他知道金沙客栈与曹舍存在联繫。 这本来就是个大通铺形式的小客栈。因生意渐好,年前曹舍劝东主改建,奈何人家没钱,於是曹舍让伤退伙计吴麻子出钱入股,在大通铺之外新增加了八间客房以及一个独立的庭院,勉强看得过去了,而今被拿来当会客场所倒也不奇怪。 见没什么事了,江官宝便行礼告退。 “等等。”邵树义喊住了他,问道:“听闻正月二十五那天,州里给你发了二十锭钞、六十石粮食?” “有的。”江官宝回道:“刑房司吏孟朝东亲自押船送来的,嘱咐我等好生操练,切勿懈怠。当时他还想见你一面来著。” “为何突然发下钱粮?”邵树义问道。 “回曹舍,这本就是补发拖欠已久的粮钞罢了,没多出一文钱、一粒米。”江官宝连忙说道。 邵树义又好气又好笑地看向他,道:“我又没问你要钱,你慌个什么劲?钱发下去了吗?” “粮已存入库中,供日常食用。钱锁在箱子里呢,等曹舍来发。”江官宝说道。 邵树义讚许地看了他一眼,道:“一会我去趟巡检司。” 说完,想了想,又问道:“巡检司现在还有八个弓手是吧?” “是。”江官宝说道:“本有九个,去岁冬月死了一个,算上李官人那一批,总计还有二十二名弓手。” “州里为何发下钱粮?” “据说是大官巡视地方。” “什么大官?” 江官宝回忆了下,道:“我是听澄江巡检陈资说的。他说天子在年前任命了好多个大官巡视天下,刷新振作。 官吏有罪者,四品以上停职待查,五品以下就便处决(处理)。 江西行省左丞忽都不丁、吏部尚书何执礼奉旨巡视两浙江东,而今准备得差不多,已在饶、徽、池等路巡视,地方上风声鹤唳。 马判官焦急万分,想整顿下治安,又怕整出点事来,於是討来些粮钞,分发至各处,嘱各巡检司好生操练,一定要弹压住地面,不致生事。” “忽都不丁、何执礼要巡视多久?”邵树义问道。 “估摸著大半年总是要的。” “这么久?” “不刮地三尺,怎能离开?”江官宝訕笑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又道:“给马判官说一声,马驮沙来了许多淮贼,地方不靖,乞將弓手补足三十之数。我让武松过去帮你,如此便有三十二人了。放心,不会超的,姜三宝、吴上元会调离。唔,原本那个司吏还在养病是吧?好,那就让他一直养下去,別回来了。我再给你派个司吏,专管器械、钱粮,免得你手忙脚乱。” 江官宝听得一阵麻木,只问道:“敢问新司吏何人?” “便是高员外的大儿子高望。” “高建家的?” “正是。” 江官宝鬆了口气,这是自己人,还好。 “放心,这对你也有好处。”邵树义又道:“前几日新得二十领皮甲,我优先给武松补。巡检司的八名老弓手亦能各分一领。如此,诸多甲士”坐镇马驮沙这么个小地方,无忧也。” “曹舍说得是。”江官宝一派“欢欣鼓舞”状。 马驮沙巡检司,就这么从里里外外被掏空了。甚至就连朝廷发下来的粮钞、器械,亦有专门的帐房(司吏)打理,由邵树义亲手支配、发放。 “行了,就这么些事,你退下吧。”邵树义摆了摆手,说道。 江官宝行礼告退。 邵树义则回到了崇圣寺,带著去年年末新挑选的二十多名新伙计进行操练。 这是新编练的两队“伙计”。如果说去年还是筹建的话,今年就是正式组建了。 两队队正分別交给了之前歷次战斗中表现出色的刀盾手吴上元、长枪手姜三宝,將他们从马驮沙巡检司中抽出,各自授予认旗。 这两队的人员构成以縴夫为主,另补充了不到十个盛业商社运输房的海船户、马驮沙本地农人、淮地流民。 这二十八位新人暂时交由梁泰训练,以三月为期。 三个月后,虽然还不能上阵廝杀,但执行部分二线任务还是可以的。 队伍一步步扩大,实力一步步增强,財政压力也是一点点大了起来,毕竟花钱的地方很多,並不止养兵一处———— 二月初十,邵树义再度回到金沙客栈,在甲字號庭院內见到了渡江而至江阴州提控案牘葛大吉、刑房司吏孟朝东以及澄江巡检陈资。 三位都是老熟人了,相互间也没什么客套,直接在院子內谈起了正事。 “该叫你曹舍还是邵舍呢?”葛大吉一脸苦笑。 “都可以。”邵树义哈哈一笑,说道。 葛大吉倒不奇怪,他甚至觉得邵树义可能都是假名,兴许是冒了哪个死掉的海船户的籍? 这年头出来“做大事”的,没几个用真名。 朱定原名朱定一,汪宗三原名汪怀二,陈贤五甚至不姓陈。 这都是小事了。 葛大吉整理了下思绪,道:“曹舍近来一直待在马驮沙?” 邵树义嗯了一声。 葛大吉有点不信,却又不知该怎么问。 邵树义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尷尬,只见他凑到葛大吉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葛大吉一听,脸色顿时精彩了起来。 孟朝东、陈资全都望了过来。 葛大吉看看他俩,又看看邵树义。 “无妨,早晚被人知道。”邵树义苦笑道。 葛大吉遂对二人说道:“同知朱公夫人费娘子,有个手帕交柳夫人,而今却是怀了曹舍的骨肉,已有身孕七月。这是曹舍第一个孩儿,故十分著紧,寸步不离。” 两人恍然大悟。 有了这事,三人神色间轻鬆了不少。 只见葛大吉舒了口气,道:“好教曹舍知晓,方才奉阔里吉思公、张公之命,不得不问。” “到底出了什么事?”邵树义疑惑道。 葛大吉脸上浮现出些许兔死狐悲之色,只听他说道:“金陵出大事了————” 接著便是葛大吉“主讲”,孟朝东、陈资“补充”,三人將自去年腊月到这会一个半月內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邵树义是“编剧”,固然知晓其中的大部分,但葛大吉等人也补充了一些他不知道的细节— 朱定波(朱陈)余党四散后,有个叫苗人凤的避回家中。 有人劝他逃走,不听,甚至想著拜访官员,尝试接手朱陈的部分產业,最后的下场自然很惨:本人被杀,家人流放。 胡四向西窜入太平路,为当地盐商举告,“镇守太平路淮安下万户府”紧急出动兵马围捕。正月中,双方交手一次,官军“小挫”。但胡四身边只有十几个人,也不敢硬抗官府,这会四处乱窜,搅和得太平路一片翻腾,人心惶惶。 朱满囤、朱三山二人则不见踪影。 官府正在派人追查,重点是句容、溧水、溧阳以及镇江路全境,因为他俩都向东跑了。 目前流言很多,有人说他们占山为王了,有人说他们在江上做贼,有人说他们去了淮南,还有人说他们出海了,总之眾说纷紜,莫衷一是。 至於朱家,毫无悬念,自然是被抄家了。 田宅、店铺、財货被贪官污吏瓜分一空,甚至有小道消息,金陵的官吏们留了最大的一份財货给即將到来的忽都不丁、何执礼,以便脱罪。 江阴官场上收到的消息就这么多了。 邵树义静静听完,看向三人,道:“朱定波余党会不会趁机作乱?” 三人对视一眼,最后由葛大吉出面说道:“这正是我等来此的目的。常州出事了,有定波余党作乱,州尹请曹捨入府议事一” “我不去。”邵树义乾脆利落地拒绝了,“要谈事,可以,来我的地方。再者,我不会出境剿贼,只愿保得江阴一地太平。这些话,烦请葛提控带回州衙。” 葛大吉嘆了口气,起身道:“行,我这便回去稟报。” 堂堂一州提控案牘,现在成了跑腿的了。但时势若此,別无他法,奈何,奈何。 > 第262章 盐路(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3) 第262章 盐路(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3) 二月底的时候,马驮沙又来了批新客人。 时近傍晚,吴孟刚杀完最后一头猪,累得够呛。 明天就三月初一,接下来半个月禁止杀生,买卖是做不成了一一其实在马驮沙这闭塞的小地方,继续杀生屁事没有,只不过吴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觉赚够了,想歇半个月。 不过他要回家了,参加大姐的婚礼。 仔细洗沐一番,又换了身新衣服后,背上行囊,在小伙伴邓青槐的护送下,抵达了码头。 昆乙號漕船静静停泊著,男女老少们忙来忙去,把一批批货物卸下来。 “你先回去吧,別忘了把钱收了。”吴孟转过身来,看著邓青槐,道:“我最迟三月十五就回来了,兴许早几天。” “好。”邓青槐一边回话,一边看著码头上停靠著的十余艘小船。 船上盖著篷布,偶尔露出一角,便可看到摞得高高的麻袋一这装的不是粮食就是盐,考虑到运粮来的多是黄田商社的钻风海鰍,那就几乎可以確定这些小船上装的是什么了。 每艘船船头、船尾各站著一人,手持器械,目光十分警惕。 一身著青衫的中年人在几名隨从的簇拥下,跳上了岸,四下打量著。 没过多久,一辆牛车驶了过来,车夫行了一礼,请此人上车。 隨从们之间立刻爆发了爭吵,声音很大,几乎要传到吴、邓二人这边来。 不过中年人倒是有决断的,伸手止住了下面人的爭吵,然后只带两名隨从,坐上了牛车。 牛车沿著乡间土路,慢悠悠地走著,直到华灯初上时分,才终於抵达了崇圣寺,停在后院。 “王员外。”邵树义亲自將其迎入一间偏厢房內。 两名隨从被阻挡於外,面色不豫。 但院內站著整整十余名跨刀持弓之人,身上还穿戴著黄灰色的皮甲,让他们有些忌惮。 这两人都是泰州人,王白最信任的两位心腹。 身著白袍者名李华甫,怀里抱著一把剑,年少时从文,后来习武,一手剑术出神入化,乃乡中有名的游侠。 另一位穿著灰布衣裳的名张四,身强体壮,孔武有力,擅使刀斧。 祖上开麵店的,传到他手里时也开过几年,故得了个浑號“面张四”。 他俩对眼前这些人很忌惮,但並没有太过惊讶。 王员外亦在秣马厉兵,等待天时,对手下儿郎的操练却不比谁少了。一旦机会出现,便成席捲之势。 眼前这个邵树义固然也不差,可他太没志气了,小心翼翼地跟个妇人似的,须让人瞧不起。王大哥不但在地方上威风凛凛,便是泰州、高邮等地的官吏,见了他也客客气气。 去了州衙、府衙,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谁敢对他不敬? 若让他们选,还是王大哥更豪迈,更有英雄气,更对胃口。 两位手下在外头嘀咕,王白却在禪房內与邵树义言笑晏晏。 “前番邵舍约我一同袭杀朱陈,结果不声不响一个人做了。”王白感慨道:“我是一点忙没帮上,实在惭愧。今日来此,只问一句,先前所议之事,还作数否?” 听到“邵舍”二字,邵树义微微一笑,道:“员外如此英雄,正欲结交,怎会往外推呢?常州一路,户口不下百万,我欲將盐卖往彼处,恐需员外相助。” “常州盐路,本属何人?”王白问道。 “宋、陆、王三家,王氏最强,宋氏次之,陆氏最弱,晋陵、武进二县私盐皆经此三家之手。”邵树义说道:“其中宋氏与常州万户府副万户宋志中有些关联,似其远亲。” “宜兴、无锡二州呢?” “无锡州已有人进取。”邵树义说道:“宜兴州我亦遣人前去接洽。” “那就只能在常州城卖嘍?”王白问道。 “晋陵、武进二县乃常州路精华,够了啊,王员外。”邵树义笑道。 王白低头盘算了下,便一拍桌子,道:“確实够了!” 说罢,两眼看著邵树义,道:“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我若想把淮盐卖进常州,不出点力,心实难安。什么时候动手?” “员外是爽利人。”邵树义赞道:“无需猝然发难。王氏乃朱陈心腹,牵连甚多,怎么都没法摘乾净,故在官府上门问话之后,已然愤而作乱,自取灭亡。宋、陆两家还在观望,似可与其商量一番,再做计较。” 王白一听,按捺住性子,又仔细看了邵树义一眼。这人如此有信心,想必有弄来盐的渠道,却不知是哪里了,应该是两浙运司吧。 “常州路之外,可还有需要动手之处?”王白又问道。 “常熟州张三牛,亦朱陈心腹,此人断不可留。员外若有暇,可等待时机,与我一同出手,剪灭此獠。”邵树义说道:“得手之后,售往常熟州之盐,只从员外这里拿,说话算话。” 王白闻言,心神一动,隨后又皱了皱眉。 他能从泰州、高邮弄到盐,但数量有限,还要分一部分在本地售卖,能送到江南来的定然是有数的。 不过一想到晋陵、武进二县以及常熟州的户口及富庶程度,又捨不得放弃。 故在听到邵树义的许诺之后,一咬牙,道:“贪多嚼不烂,有常熟州、晋陵、武进三州县,够了。” 说完,微微摇头嘆息。 朱陈死后,浙西的平江、常州、镇江、集庆、太平五路私盐市场群龙无首,一片混乱。他们的实力还是太弱了,没法吃掉太多,一个常州路就能把他们私盐完全吸光,更別说集庆等路了。 可惜,可惜了啊。 王白嘆息,邵树义也有些时不我待之感。 现在只有包括王白在內的几个江北盐贩子给他送盐,数量不稳定。要想解决这个麻烦,和朱陈一样从两浙盐场批量拿盐是最合適的,比打打杀杀好多了,数量足够多,供给稳定,风险还小。 但短期內他没这个门路,至少在至正六年的这一刻,邵树义的第一选择还是抢。 先抢,稳住市场后,再慢慢经营门路。 因此,送走王白后,邵树义回到了自己居住的禪房,一边和柳氏说些话,一边琢磨著事情。 “要出门了?”柳氏坐在藤椅上,问道。 “你怎知道?”邵树义有些惊讶。 “这两个月,收到的咸鱼都少了。”柳氏说道:“要么没鱼,要么没盐,你说呢?” “哎呀,这么聪慧。”邵树义笑道:“看来我儿將来必然不笨。” 邵树义不提还好,一提柳氏就有些恼火:“真是上了你的鬼当。当初想吃些汤药,你偏说有害,不让我吃。现在好了,这孩子这么闹腾,真要把我折磨死。” 说实话,她现在已经有点后悔了。 当初久旷之身,与眼前之人可谓乾柴烈火,一点就著。但浓烈的欢愉过后,问题接踵而来,以至今日。 男欢女爱,大抵是老天爷奖赏凡人繁衍子息的。繁衍才是目的,欢愉只是奖赏或者说一种鼓励。 邵树义瞟了柳氏一眼,站到她身后,轻轻捏著肩膀。 孕妇情绪不稳定,邵贼表示理解。 於是转移话题道:“我確实要出门。冬天已然过去,该活动活动了,不然朱陈岂不是白杀了? 再者,这也是为了你们娘俩嘛。” 柳氏听到这话,慢慢平静了下来。 “你这一天天的。”她微微嘆了口气,道:“不打朱陈,卖不了私盐。打了朱陈,又担心盐不够。这次打算去哪?” “自然不能是两浙了。”邵树义说道:“两淮的通州、泰州也不能去,稍稍往北走一走,到高邮、淮安近海看看。这也不行的话,就去山东东西道宣慰司地界上找盐。” “三月了,別和春运船队撞上。”柳氏提醒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我自有计较。” “带多少人去?” “倾巢而出。” “抢一把大的?” “抢一把大的。”邵树义说完,感觉有些好笑,道:“你现在像个老练的压寨夫人。” “你是看不起贼婆娘?”柳氏嘲讽道:“那天晚上你爬我身上横衝直撞的时候,可没嫌弃贼婆娘啊。放心,我不会和费二娘子抢的,孩子生下来,让你这个做父亲的看一眼,我就带走自己养,不劳你操心。” 邵树义嬉笑一声,道:“我將来的买卖可大了,不多养几个孩子,继承不完的。” 说完,把身上的袍服脱了下来,披在柳氏肩上,道:“天还有些冷,怎不多穿两件?今日想吃什么?我去做。” 柳氏看著邵树义宽厚健硕的身板,低下了头,双腿有些不自然地绞在一起。 怀孕六七个月,有点想了,但这话不好意思说出口。 邵树义见她没说话,便道:“罢了,我自己看著做吧。” 说完,见屋內没人,便在柳氏额头上印了一口,笑著出去了。 刚走两步,扭头看向铁牛,道:“去把笔墨拿来,我要写封信。” 铁牛应了一声,去到隔壁禪房,取来纸笔。 邵树义就坐在院中的石凳旁,挥笔写了封信,密封好后,让人送往刘家港。 没別的意思,就是让运输房调整下运货班次,把五条遮洋浅舟都空出来,越快越好。 这是现阶段的头等大事。什么地方上有人作乱,关我鸟事?先让当官的急一急再说。 第263章 蛮子 第263章 蛮子 三月初一,崇圣寺。 卞元亨看著一张纸,额头青筋直露。 李辅、高大枪从他身边走过,面色平静,但高大枪脸上微有喜意。 卞元亨深吸一口气,慢慢冷静了下来。 无他,邵大哥將帐下的可战之人划分为甲乙丙丁四等,他和王华督的人马被划入了乙等。 自然,李辅、高大枪队算是甲等。 新组建的吴上元、姜三宝队是丙等。 至於没接受过正经训练的海船户、縴夫乃至农家子,被列为丁等。 层次分明,高下立知。 “邵大哥说能深入敌境野战者,为第一等。”卞元亨深吸一口气,道:“我队亦参与了袭杀朱定波之战,为何列入乙等。” 他是看著邵树义说的。 邵树义哈哈一笑,搂过卞元亨的肩膀,道:“你队確实勇猛,那一晚,伙计马在袍泽战死近半的情况下,依然连连施射,这份勇气確实不错。然则一技艺確实练得不够精啊,披甲步射之时,你队伙计是不是比人家差不少?列队刺杀时,比人家也差了那么一筹,此番又补入了新卒;划入乙等只是暂时的。说难听点:这个队主要是靠你一个人撑起来的啊。不过没关係,后面加紧练。练出来了,上阵时打得好,我就把你队再划入甲等。” 听邵树义这么说,卞元亨心里舒服了不少,拱了拱手,算是道歉。 看到他那样,邵树义微微一笑。 只要是良性竞爭就好,相互间反倒能促进。互相拆台、互使绊子、互告黑状这种事,属於恶性竞爭,断不能容。 此番外出“进货”,其实就和打仗一样,不可能什么场合都用最精锐的人马。 甲乙丙丁也好,三六九等也罢,事实上部队的战斗力就是分层级的,相互间的差距往往大到惊人的地步。 能深入敌境野战的,属甲等。 能在己方境內野战的,乙等。 深入敌境守城的,丙等。 只能在己方境內守城的,最差一等,丁等。 野战对部队的要求最高,守城要求却很低,前者必须精锐,后者可以夹杂大量炮灰。 当然,职业武人將来必须都是甲等部队,不然这么多钱就白花了。 李、高、卞、吴、姜五队人全数出动,李队、高队攻坚克难,卞队辅助进攻,吴、姜二队承担打扫战场、警戒四方以及押运物资的任务。 除他们之外,还会在马驮沙招募部分丁壮,於太仓招募部分海船户,隨船出击,承担后勤运输工作这是吸收上次的教训。 总体而言,这次出动人数很可能达到一百六七十人,为歷次规模之最。 钱钞的话,目前只有大约945锭,邵树义决定取四百锭带上,以备不时之需,进货的主要方式还是“零元购”,不然遭不住。 人员的调动、船只的调配、物资的准备都需要时间,故三月头上这几天,邵树义一直待在马驮沙,与梁泰一起,亲自考较新编练的两队人的技艺、阵势。 如此一直忙活到三月初八,刚刚办完大女儿婚礼的吴黑子又带著差不多二十名屠户子弟、太仓海船户来到马驮沙,照旧看家。 入夜之后,五条遮洋浅舟依次离开泊位,缓缓调整航向后,顺流而下,向东行去。 三月初九,邵树义乘坐的平甲船在天妃宫码头靠岸。 为免扎眼,梁泰將隨船的丁壮、海船户派上岸,看似閒逛,实则警戒,邵树义则趁机溜进了下郑绸缎铺,交代了一些事情。 “我这有一封信,留给郑义方官人,你们替我转交下。”邵树义说道:“去景德镇运货之事,不会耽误。今岁生丝、蚕茧、棉麻布匹的採买,亦不用操心,下个月开始,黄田商社会分批送来,误不了今年的海贸。 若有人问起我去哪了,无需理会,你等做好自己的事情即可。 有空我会来突帐,莫要玩火,小心自焚。” 说完,在眾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拐进了不远处的披香阁。 “夫人不在?” “不在。” 邵树义、莫备两人大眼瞪小眼,各自说道。 “那就算了。”邵树义又摸出一封信,交给莫备,道:“替我转交夫人。” 莫备接过,又问道:“邵舍这是要出门?” 邵树义含糊道:“去松江府买点花布。” 莫备不想拆穿,只道:“保重。” 邵树义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让人提了一大堆礼品过来,並介绍道:“这是无锡那边送来的顶级绸缎,一共十匹。我也不知好坏,还请莫公掌掌眼。唔,不用还我了。” 说完,笑著离去。 莫备看著堆满案几的绸缎,无奈苦笑。 看得出来,这十匹锦缎质地极佳,做工精良,定是无锡最有名的织工亲手编织,可能也就名气上差了点,但只要不说產地,当成苏州、湖州锦缎卖,一般人还真看不出差异。 这份礼够重的。 邵树义很快回到了船上,看著渐渐变小的天妃宫,亦有些无奈。 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 去年下半年他还信誓旦旦规划了今年年初的任务,现在看来全是狗屁。这几年来,计划就没被好好执行过。 去芜湖、景德镇跑运输的任务,只能交给孔铁了。 去淮西招募流民的事情,亦只能推后。 去安陆为大长腿查探母家亲人的事情,也只能先搁置了。 什么都比不上进货重要,他现在只想搞钱、搞事业。 三月初十,船队过扁担沙,折而向北,正式进入万里长滩海域。 这地方,邵贼老熟了。 ****** 而同样是在三月初十,离长江千里之遥的大运河会通河段,“新型盗贼”出现了。 四十马贼控制了李开务(亦称李海务)闸河,將停泊於此等待过河的三百艘商船一网打尽。 三百艘船,商人、船工加起来怕不是上千人,但面对四十名凶悍的马贼,整整五天不敢动弹。 马贼射杀一部分人立威后,又去村中杀人,抢来车马,让被困船只挨个交钱,没钱就交一部分货物,形同收税。 期间有巡检司弓手接到“报案”抵达现场,被马贼一衝而散,死十余人,而未能伤马贼分毫。 整整五天时间! 当马贼收完劫掠来的货物,並驱赶著马车大摇大摆离开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人阻止。 要知道,马贼固然来去如风,可当队伍里混杂著大量车马的时候,速度就不可能快得起来,且因动静太大,很容易就会被人抓住行藏。 但他们就是离开了,顺利到让人不敢相信。一时间,李开务劫船之事哄传远近,到三月十五这天,连远在扬州的两淮运使宋文瓚都听说了,上书“今骑贼不过四十人,劫船三百艘而莫能捕————乞选能臣率壮勇千骑捕之”。 宋文瓚已经很谨慎了,认为对付四十个马贼,需要朝廷出动一千骑兵追捕,不然搞不定,而他这里所提到的“能臣”,其实指的是正奉圣旨巡视至山东境內的资政院(亦名资正院)使蛮子、兵部尚书李献。 资政院没什么特殊的,六年前设立,是大元朝另一位皇后完者忽都的专属钱袋子是的,这会大都皇宫內二后並立,分別是正宫皇后伯顏忽都(弘吉刺氏),以及居兴圣宫的第二皇后完者忽都(奇氏)。 蛮子这个人並非没文化。 事实上他正因为学习了诸多汉文化而被叫做“蛮子”,毕竟在大元朝,江南可是被称为“蛮子田地”。 毫无疑问,资政院使蛮子是奇皇后的心腹,平日里的主要任务就是为她搞钱。 资政院目前的主要財產包括两部分,其一是昭工万户府,此为元文宗潜邸原班人马改制而来,包括相当一部分產业及扈从之臣;其二是集庆路。 要不说大元朝“厉害”呢,整个集庆路二州三县、二十多万户百姓都是奇皇后的食邑,一应赋税悉数转交给资政院,供奇皇后花销。 但最近出现了点小小的问题,不知道哪个贼寇袭杀江寧巨富朱陈以及六名官吏,让整个集庆路的局势有点动盪,进而影响到了资政院的收益。 皇后知道了,十分震怒。 作为资政院使,蛮子自然要为皇后分忧,奉旨巡视燕南山东地区时,一半心思放在了集庆路,以至於李开务惊天大劫案传来时,他只是付之一笑。 什么选派千骑捉拿四十马贼,莫要玩笑。 我若能找来千骑,这会就派去金陵,看看到底哪个贼寇如此大胆,居然破坏金陵大局,不晓得皇后要生气么? 这个时候的蛮子,刚刚在益都住下,准备大展拳脚—来都来了,不捞点钱像话么? > 第264章 涛洛场 第264章 涛洛场 三月十五夜,寅初,海上一片漆黑。 五条遮洋浅舟在离岸约莫五里远的海面上漂泊著,没有升帆,只凭櫓桨前进。 海水黑沉沉的,浪头不大,涌却有些急,船身被推得微微晃动,桅杆顶上的小旗被夜风吹得噼啪作响。 这是他们北上的第六天。 头两天沿著海岸线走,过了通州以后就折向东北,借著突起的南风抢了一程。 此番出击,人员结构和以往有了不小的变化。最简单一条,非海船户出身的人员比例上升了,海上的顛簸对他们而言是比较难熬的。 不过六天过去后,部分人已经开始习惯摇晃。当然,晕船呕吐的人仍然不少,时不时就有人趴到船舷边乾呕,呕出来的只有黄水,胃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吐了。 整体情况其实还好。 刚刚检查完底舱的邵树义登上了甲板。 先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又低头看了眼船舱里横七竖八躺著的人。 一百六十人挤在五条船上,每条船三十来个,底舱铺了稻草,人挨著人睡,连翻身都困难——航海就这样,船员的生活空间被压缩到极致,尽一切可能空出堆货的舱位。 “天亮之前,必须上岸。”邵树义对站在身侧的李辅及船总管侯太说道。 “遵命。”二人面色肃然,各自分头准备。 寅正二刻,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道隱隱约约的黑线,那是海岸线。 五条船的速度慢了下来。 梢水们放轻了动作,桨叶入水时几乎没有声音。 雾气在黎明前升腾而起,把整支船队包裹在一片灰白之中。这增加了登陆的困难,同时也给他们提供了掩护。 铁牛举著火把,邵树义则拿著一张从漕府弄来的海图。 海图很新,应该是手工抄绘的版本,上头標记了许多盐场的位置。 邵树义的目光落在涛洛场上头。 此盐场为山东运司辖下的胶莱分司管理,宋时一度是整个山东地界上產量最大的盐场,年產盐三万二千余石。入元之后,一度併入东北方百二十里外的信阳场,后復置。就当前而言,信阳、涛洛二场在整个山东运司十九盐场的產量中分列第一、第二名。 对国家这个体量来说,一两个盐场算不了什么,可对地方实力派人士来说,一个盐场就已经能让他吃撑了。 首战,就定在涛洛场上头了,算你倒霉,谁让我正要上岸补给淡水呢? 船总管侯太从邵树义身旁走过,来到船位置。 火长(亦称“舟师”,即领航员)將一根竹篙从海里取出,篙上的湿痕只到第三刻度。 “水浅了。”他说道:“按照当年张公开闢的航线,再往前进半里,怕是要搁浅。” “停船吧。”侯太立刻下令。 “是。”火长立刻前去传讯。 片刻之后,梢水们立刻行动了起来。 而隨著他们的忙活,队正李辅也开始下到底舱,將伙计(战兵)、脚夫(辅兵,临时徵集的丁壮)动员了起来。 睡眼惺忪的他们靠坐在舱壁上,先吃了点食水,然后开始检查器械。 五条船最终在距离海岸约一里的地方拋了锚。 两艘小船被放了下来。 十四人分作两部,外加四名梢水,每船九人,各举两支火把。 李辅率第一条小船划在最前面。 越靠近岸,海水越浑浊,底下隱隱约约能看见泥沙翻涌。 划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小船的船底碰到了泥沙,发出轻微的擦碰声,最终停了下来。 “下船。”李辅从船上翻下去,踩进没过大腿根的淤泥海水之中,嘴角微微有些抽搐。 三月的海水还是冰凉的,淤泥又黏又重,每拔一次腿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但心里涌动著一团火焰的他忍住了,隨后朝身后的另一条小船挥了挥手,示意跟上。 十八人先后跳入淤泥中,把船拖到了滩涂上,各留下两人看守,战兵则稍稍整理了下队形,继续前进。 滩涂上一片寂静。 雾气在前面翻涌,隱约能看见岸上盐灶的烟囱和窝棚的黑影。 空气中有股浓烈的滷水味道,咸得发苦,还夹著柴火烟燻的气息,大约是灶丁们夜里煮盐留下的没办法,狗朝廷催课甚急,南方蛮子有统战价值,额盐、余盐说免就免,北方却免不得,人均税负比江南重多了,包括盐课,可不得“加班”? 远处似乎有狗叫了几声。 李辅心下微微一紧,还好很快就没声音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主人呵斥了,委屈地不敢再叫。 泥泞的滩涂很快过去了,脚下渐渐变成了沙土和碎石,脚踩上去踏实了不少。 窝棚就在前方不到百步的地方,矮墩墩的,用芦席和烂泥糊成的墙壁,屋顶铺著茅草和油毡,有几处还盖著破渔网。 窝棚外面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只木桶、几把盐铲和一堆劈好的木柴。 窝棚的门没关严,从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人声,这让李辅有些惊讶。 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近后,却发现自己听不太懂,只模模糊糊感觉说话之人在抱怨谁的盐煎得不好、火候没收住之类。 他没耐心再听了,很快绕到窝棚门前,一把撞开了那扇用树枝编的破门。 “別慌,来收盐的。”他挥舞著刀,平静地说道。 窝棚里头有三个人。 两个蹲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拿著盐铲。 一个靠著墙根坐著,面前摆著一碗粟米粥和一碟咸鱼。 李辅闯进去的时候,三个人都愣住了,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著,却发不出声音来。 又有几人冲了进来,把刀架在三人脖子上。 “哗啦。”碗掉落地面,稀薄的粟米粥洒了一地。 “好————好汉饶命。”此人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 李辅蹲了下来,从怀里取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递了过去,道:“四贯钱,赔你这碗粥。你再告诉我,盐仓在哪,有多少人。” 此人的嘴张了张,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不说,也有別人说,没用的。”见他这个样子,李辅的眼神冷了下来,道:“莫非你心向狗官?” 此人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立刻说道:“方才没听懂好汉的话。我知道盐仓在哪,好汉若想—— “带路!”李辅又摸出六贯钱塞给他,吩咐道。 说完,扭头吩咐三名伙计收起器械,道:“家里若有盐,一併收了。” 另外两人鬆了口气。 收盐的啊,你不早说,整得跟海寇一样,谁不怕? 李辅出得门来,远远张望了一下。 雾气还没散,海面上五条大船的黑影若隱若现,但海岸上已经出现动静了—登岸的可不止他们这一队十四人,而是整整五队七十人。 悉数上岸之后,他们慢慢收拢了起来,开始向灶区深处进发。 一路之上,犬吠此起彼伏,继而响起箭矢破空之声以及狗临死前的哀鸣。 偶尔响起几声人的垂死惨叫,但不多。 卯时三刻,呼喝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陡然密集了起来,且主要集中在灶区深处的某片建筑群內。 兵刃交击声十分短促,惨叫声却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直至最后悄无声息———— 邵树义是第二批上岸的。 那会东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雾气也消散了许多。 甫一踩上坚实的陆地,便听到担任前敌总指挥的梁泰的报告:“涛洛场司令、司丞、 管勾、典史等都在,另有盐警十人。混战之中,逃走了两三个,余皆诛杀。” 邵树义一边点头,一边向前走著,口中问道:“仓里多少盐?” “不好说,没来得及仔细清点,十余万、二十万斤应该是有的。”梁泰答道。 邵树义遂不再说话,只加快了脚步。 在他身后,梢水、丁壮们拿著麻绳、扁担,浩浩荡荡。 十条小船再度返回,开始接第三批人上岸。 而在盐仓那边,戒备已然森严了起来。 盐场太大,没法封锁,故只能控制住最重要的盐仓。 正门、后门都有人警戒,路口有人设障堵截,內部有人巡逻,屋顶甚至站著弓手。 邵树义抵达正门时,韦二弟等四名长枪手挺胸收腹,立得笔直。 进入院子后,高大枪、李辅、卞元亨等人纷纷过来行礼。 邵树义微笑点头致意,然后站在了一个仓囤前。 里面已经点起了火把,昏黄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盐堆得像小山一样,从仓囤里冒出了尖。 房间角落里还堆著许多麻袋,上书“涛洛场”三字。 得,什么都齐了。 “全搬走!”他下令道:“手脚麻利点。” > 第265章 流窜(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4) 第265章 流窜(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4) 太阳升起之后,从涛洛盐场到海边的滩涂地上,五条长龙滚滚而起。 盐丁们挑著扁担,扛著盐包,乃至驱赶著驴骡,將盐仓內的存盐悉数送上十条小船,再来回驳运至大船上。 滩涂地甚至被临时改造了一番。 盐场衙署的门板被拆了下来,直接铺在滩涂上,便於行走。唯一的麻烦是海水有点退潮了,这条路要走很远。 盐丁们当然不是自愿的,但在刀枪的威胁以及一天五贯钞的诱惑下,他们半推半就了。 即便將来官府想追究,理由也是有的:被威逼的嘛。 当然,也不是没有那种想搏一搏的胆大之人一三月十六傍晚,邵树义刚就著鱼汤吃完两张饼子,就见梁泰过来了。 “何事?”邵树义擦了擦嘴,问道。 “有人想入伙。”梁泰指了指不远处站著的三个人,说道。 “让他们过来。”邵树义吩咐道。 傅健、傅勇兄弟得令,將几个人引了过来。 邵树义粗粗打量了一下,问道:“多大了?” 三人各自说了一遍年龄。 南北口音有差异,但仔细分辨一下,还是明白了,三人从十四五岁到三十不等。 但他们那副尊容,普遍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 其中最大的那个快三干了,脸上满是皱纹。 身上穿著补丁摞补丁的短褐,领端、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发黑的絮状物可能是苇絮,又或者別的什么廉价物事。 大冷天的,连双鞋都没有,赤著脚,脚趾缝里全是黑泥一真不知道他冬天怎么过的,这样子脚趾头怕不是都要冻光。 另外两个年轻一些,一样的破烂衣裳,左边那个脸上有道疤,右边那个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叫什么名字,为何入伙?”邵树义看向年岁稍长的那人,问道。 那人茫然地抬起头。 梁泰又问了一遍。 他虽然是嘉兴人,但却是邳州万户府的军户子弟,即便在江南过了三代,但因为军户的封闭性与特殊性,万户府內还是有不少北地口音,故梁泰是嘉兴话说得,邳州话亦说得,听起涛洛场盐户的话,倒也没那么吃力,正合充当“翻译”。 那人终於明白了,语气平静地说道:“潘亭子。婆娘死了,女儿抵出去了,过了一个月也死了。还欠著盐课千斤,还不上了。” “你呢?”邵树义看向另一个人,问道。 “潘大郎。家里人死光了。”他说道。 “怎么死的?” “冬天冻死了两个,挺过开春后,又病死了两个,就剩我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看向最后那名少年。 “姓潘,没名字,別人都唤我鸡子”。”少年说道:“盐煎不出来,课额不减,只能借钱买盐交上去。越借越穷,越穷越借。到现在还不清了,爹投了河,娘扔下我和妹妹跑了。” “收了吧。”邵树义说道:“便是打不了仗,种地干活也是好的。继续留在山东””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清楚:死。 江南百姓的日子確实难过,悲惨之事很多,但比起山东河南来呢?却又小巫见大巫了0 人家这是普遍性、大范围贫穷,税负却还很重,日子不是江南百姓能想像的。 你以为自己生活在地狱,其实地狱有十八层,有人比你更惨。 眼前这三个人,能活到歷史上天下一统、乱世结束吗?大概率不能。 天灾人祸,再加上战爭摧残,暴尸荒野都是种奢望,整不好被人拿去当食物死了的也免不了,尸体挖出来,骨头熬汤之事又不是一桩两桩,多著呢,甚至死了十几年的人的骨头都有人要,饿疯了的人是没有理智的。 “敢杀人吗?”邵树义突然问道。 三个人齐齐看向他。 邵树义拍了拍手,让人推来个五花大绑之人。 “此人是巡检司弓手,太勤勉了。休沐在家,还要过来窥视。”邵树义指了指他,道:“给你们一把刀,谁去杀了他?” 傅健抽出一把短刃,问道:“谁来?” 三人齐齐上前,最后被那位少年率先接过。 他走到那位弓手面前,几乎没怎么犹豫,在对方恐惧的目光中,一刀捅进了心口。 弓手没能发出太大的惨叫,剧烈的痛苦让他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很快就摔倒在地,抽搐个不停。 少年的表情只有微小的变化,其他两人差不多一样,麻木远远超过害怕、兴奋之类的情绪。 这种精神状態,让邵树义若有所思。 环境產生风气,风气塑造人。 北地这个样子,人命大概率是不值钱的,杀人也没太大的心理负担。 他想起了后世看《水滸传》时里面出现的种种杀人场景,施耐庵在张士诚军中作过幕僚,他一定见过什么、经歷过什么。 张士诚地盘上的日子其实还不是最惨的,淮东还算有点粮食,受灾最严重、秩序崩坏最彻底的淮西、河南是什么样子,难以想像。 將那些地方的丁壮编练成军,对死亡的耐受能力確实不一般。 人都麻了,就想暴虐杀人,或者被人杀,死了算球。 眼前这些益都路盐户也有几分那个味道了。 说起自家惨事,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更多的是麻木。 让他杀人,同样是麻木。 “过来吃点东西吧。”邵树义招了招手,让人给他们盛了点鱼汤,再烤几张饼子。 三人坐了下来,静静等待开饭。 “附近有粮肉菜蔬可买吗?”邵树义看向年岁最长的潘亭子,问道。 潘亭子摇了摇头。 “没有?”邵树义惊讶道。 “不知道。”潘亭子顿了顿,道:“应是没有。” “为何?” “去年发了旱灾。” 邵树义明白了。 本来因为水利设施年久失修—不仅仅是黄河,事实上更重要的是陂塘(水库)及灌溉渠网一收成就不高,再加上老天爷不给面子,灾害频发,哪有多少余粮?有也是在地主豪强的堡寨里面。 再者,大都都一堆流民了,你想啥呢? 邵树义看向身边其他人,包括梁泰、铁牛、傅氏兄弟等,道:“看到了吧?出门走走,不一样吧?” 梁泰嗯了一声,道:“常州一路户口就超过百万,还是几十年前帐面上的数目,放到北地,估计抵好几个路府了。” “不仅仅户口。”邵树义摇头道:“財货也不一样。” 人口本就是几倍,人均创造的財富还更多一点,南北方的整体实力差距已经大到惊人的地步。 当然,如何把人口、经济实力,转化为军事上的实力,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也需要敌人的“配合”草原內斗特色,不可不尝。 鱼汤、麵饼很快送过来了,三人心无旁騖,狼吞虎咽,仿佛天地万物已经与他们无关了,眼前的吃食才是一切。 吃完之后,又眼巴巴地看向邵树义。 “这一顿只能吃这么多。”邵树义说道:“带他们去烧点水,洁净下身体。別上了船,整出点病来。” 傅健將三人带走。 邵树义亦起身,站到一处沙丘上,俯瞰大地。 金乌西垂,盐依然转运不休。 五队战兵之中,姜三宝队在盐仓內值守,吴上元队则远远散了出去,充作警戒。 李、高、卞三队四十余人席地而坐,吃些食水,儘可能保持住体力。 一旦有事,他们就会立刻起身,集结御敌。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大元朝在山东的官府运转效率低下,短短时日內不可能过来了。 而事情正如邵树义所料,从十六日到二十日傍晚,整整五天时间,除了少许巡检司弓手过来窥视,被一顿弓箭射得抱头鼠窜之后,镇戍军的影子是一点没见到一北地以蒙古、探马赤驻军为主,这些部队的腐化程度,比起江南的汉军、新附军来,似乎不遑多让。 这五天內,如潘亭子等人要求入伙的人越来越多,到二十日傍晚,粗粗一点计,不下五十,再加上少许家眷,总人数超过七十。 邵树义先点计了下盐的数量,发现有18万4500余斤,把两艘船都装满了,最终决定不招太多的人,除第一天来的潘氏眾人外,只挑了看起来还算健康的壮丁二十人,以便抢下一个盐场时充作搬运工。 二十日夜,邵树义在涛洛盐场衙署外墙上手书“蛮子公免送”、“益都路武大郎”十一个大字,在山东打一波gg,扬长而去。 二十一日一整个白天,船队一直在信阳场外海停留著。 如此张扬,岸上自然是看见了。 信阳场內一派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司令当场派出数名信使,策马狂奔,通告各处,请速发大兵驰援。 入夜之后,五艘船虚晃一枪,调头南下,离开了山东运司行盐地面,直扑郁洲岛,於黎明时分上岸,攻破了徐瀆浦场。 整个过程十分轻鬆,只有高大枪队一名战兵不慎被人射死,另有一人受轻伤,便占据了这座两淮运司辖下的盐场,得盐21万5900余斤,另劫停泊於此的海船两艘。 邵贼这一番操作,震动山东、两淮两大盐运司。 在运司衙门看来,武大郎为祸之烈,实乃罕见。 天下盐务大案若止一石,此獠独占八斗,必须出重拳。 第266章 恼怒 第266章 恼怒 至正六年(1346)三月二十二日,晴。 春日的益都路总管府內,庭院中的鲜花朵朵盛开,爭奇斗艳。 堂內正中並排放著两把太师椅,坐北朝南。右边坐的是资政院使蛮子,左边是兵部尚书李献。 蛮子穿著一身灰蓝色的质孙服,窄袖长袍,腰间束著金线绣狮的皮带,脚蹬乌皮靴。 好嘛,一个標准的蒙古贵人。 但他袍服外又罩了件半透明的纱罗塔护,这在江南士大夫中间较为流行。 再看他手里,並没有拿惯常的念珠或腰刀,而是一把摺扇。 如此混搭扮相,怪不得取名“蛮子”呢。 李献则是一身標准的汉式官服:展脚幞头,緋色公服,银带,只是束带上的搭扣隱约有缠枝花纹,带了点北地画风。 两人中间放著一壶茶,几碟点心,直把总管府当做自己的私宅。 正说说笑笑间,僕人来报:益都路总管王诚、同知李文思、录事司达鲁花赤忽篤禄、 录事田琦、益都县达鲁花赤脱列帖木儿、县尹常景枢在门外候见。 蛮子抬眼看了看李献,李献微微点头。 益都路达鲁花赤諳都刺没来,但没关係。 这个人太正直了,为人又臭又硬,连宣慰使、益王都敢硬顶,指斥其不法事,没人愿搭理一益都城高池深,城內除益都路总管府、录事司、附郭的益都县衙外,还有山东东西道宣慰司(管理济南、益都、般阳三路及寧海州)、益王府(买奴)。 宣慰使、益王已经私下里见过了,今日见的是路、县两级官员。 “让他们进来吧。”蛮子看向僕人,说道。 堂门大开,一行人鱼贯而入,各自行礼,分次落座。 蛮子站起身,还了一礼,笑道:“各位不必拘礼。我与李尚书奉旨巡行,重在观民风、察吏治。益都是海岱名郡,还望诸君多说实话。” 说完,又对僕人吩咐了两句。 僕人会意,很快端来了清茶和咸奶茶,前者给汉官,后者给蒙古官、色目官。 眾人纷纷道谢。 蛮子一摆摺扇,道:“还是说正事吧。此番奉詔巡行,干係重大。而我看的不是谁的出身,而是谁心里装著百姓。” 此言一出,满堂官员先是一窒,继而连连点头附和:“是极,是极。” 蛮子仔细观察了每个人表情,见状很是满意,正要继续说些什么时,却见刚刚离去的僕人又匆匆入內,径直来到他身侧,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几乎与此同时,又有总管府僚属在门外张望,神色焦急。 总管王诚一怔,示意他稍安勿躁,同时密切观察蛮子的表情。 蛮子脸上的表情確实变化多端,先是惊讶,继而羞恼,最后则是愤怒。 只见他嘭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死死看向总管王诚。 王诚心下一颤,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王总管,可能调动益都左近兵马?”蛮子铁青著脸,问道。 “此事得去行省—”王诚囁嚅道:“去岁八月,天子罢诸军奥鲁,地方总管已然无由插手军事。” 蛮子一愣,想起了这回事。 他也是讲道理的,遂点了点头,道:“也是。” 本来路府州一级的主官是有能力调动军队的,尤其是江北的路总管,例兼本地驻军奥鲁,负责管理军籍、徵发兵士、签发军户、筹集粮草、处理军户纠纷、照顾调动/出征在外军士的家小等,与万户府的权力有很大的重叠,影响力很大。 去年八月,因为军户被万户府和地方官双重盘剥,惨不可言,故朝廷革罢天下奥鲁,让地方官从制度上失去了插手军队的权力。 现在要调动军队,得找到省里才行了,又或者驻濮州的山东河北蒙古军大都督府— 管理、调遣包括蒙古、探马赤、回回军士及部分汉军在內的六个万户、两个直属千户。 “敢问相公,缘何要调发兵马?”王诚小心翼翼地问道。 虽然他刚才说地方总管不能再插手军事了,但益都附近有一个探马赤军千户,真要调动,虽然不合制度,但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蛮子闻言,扫了眼王诚,道:“此事再议吧。” 王诚若有所思。 作为另一位钦差,兵部尚书李献则朝眾人说道:“今日有事,且到这里,尔等先行罢散。” 王诚等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待眾人离去后,李献起身来到蛮子身旁,低声问道:“何事?” 蛮子犹豫片刻,道:“有贼人攻破了山东运司的涛洛场,並出言羞辱”” 说完,嘆了口气,仔细把情况说了一遍。 李献听完亦有些吃惊。 李开务三百艘船遭劫之事还没结束,涛洛场又出事了,这一趟巡视可真不太平。 而且这两件事都挺严重的。 李开务那边的商船可不全是商人所有,其中还包括朝廷和雇的商船,运输河南江北、 腹里部分地区的税粮进京—这关係到吃饭。 涛洛场官盐遭劫,损失同样很惨重,因为盐课现在已成为朝廷最重要的財源这关係到用钱。 两件事敦轻敦重,可真不好说。 “公意欲何为?”李献问道。 蛮子脸色纠结片刻,最终有些恼火地说道:“去找宣慰司。” “山东东西道宣慰使並未掛都元帅衔。”李献提醒道。 蛮子一愣,更加恼怒,道:“而今天下多故,朝廷却还在收紧兵权,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李献无言以对。 这就是站位差异了。在天子眼里,他不一定觉得“天下多故”,兴许他觉得刷新振作一番,是可以挽回的唔,这话有点大不敬。 出於这种想法,收紧军权也很正常了。 “今日之事,该如何处分?”收起思绪后,李献悄声问道。 蛮子想了想,终究咽不下这口气,道:“我这便修书一封,发往大都,请皇后做主,调发大兵。李开务劫漕案、涛洛场盐务案,一併彻查。” 李献缓缓点头,没反对。 他们奉旨巡视,地方上发生的一切问题都有权管,这並不算越权。 这个时候,他脑海中突然起了个荒诞的念头:李开务劫漕之事,本来都不了了之了,现在真的要查了,那四十马贼有点“冤”啊。 ****** 三月廿三,郁洲岛。 邵树义左看右看,觉得这地方很可能是后世的连云港,只不过那会已经和陆地连成一片了,此时却还是海中的一个岛屿托黄河夺淮入海的“福”,后世江苏沿海是真的多了很多陆地。 徐瀆浦盐场位於岛屿西北部,两艘海船就停靠在盐场附近稍微深一点的水域。 船上本有少许留守之人,但看到“海寇”来袭,直接跑了,不知所踪。 邵树义派人將这两艘船扣下,其实就是顺手牵羊。 不过,你若换了別人,这“羊”还真不一定牵得走。开船是技术活,不是旱鸭子能搞定的,偏偏他的人马里面海船户数量极多,虽然平日里驾驶的多是运粮漕船,可触类旁通之下,將这两艘海船开走並无问题。 两艘船型制一样。邵树义稍稍估算了下,发现船长三十多米,宽十米上下,三根枪桿,计有十三个水密隔舱。 平甲船总管侯太检查完后,断定这两艘船应该是在福建建造完毕,后来卖给这边商人的。 这种船一般是拿来出海通番的,满载货物时吃水必然超过一丈(3米出头),不是什么河都能去的,但在长江或娄江上跑跑並无问题,就是有些浪费了,因为这是四千料海船准確数据是:长34.55米、宽9.9米,满载吃水深度3米,排水量374吨,载重量约200 吨。 最重要的是,这是尖底、高尾船,与遮洋浅舟这种平底船完全不一样,在万里长滩航行其实是有点危险的,因为容易搁浅。 因此,回程时最好往深一点的海域走,免得因为不熟悉水文状况而坐滩,那就太可惜了。 “邵舍,开走这种船最低也要十几人,最好不少於二十个人。”侯太敲了敲船舷,说道:“若不运货,此船可载百五十人,挤一挤可塞进去二百人。我听说温台那边有贩私盐的海船,少则载百引,多则千引(40万斤),比我们的船大多了。而今有了这两船,或许可以海上贩盐了。” 邵树义听得连连点头。 他已经下令把抢来的盐悉数存放到这两艘海船上面,让五条遮洋浅舟可以“轻装上阵”。 如此一来,他又可以陪大元朝的狗官们耍耍了。 至於说官方的水师力量,至少在北方,本就一个“蒙古回回水军万户府”,然早就名存实亡,以至於早些年漕粮运输时,漕府抱怨山东附近有海寇出没,朝廷寧愿选调一千陆师上船护航,也不愿出动蒙古回回水军万户府的船只巡逻——可能仅存於纸面上了。 只要没有官军水师阻挠,他就可隨意选择地点登陆。 在沿海这一片,他的船队机动性,甚至远超一人三马的骑兵部队。 三月二十五,就在邵树义准备拔锚起航,再度进货的时候,海对岸突然划来了一艘小渔船,载著位胸山县的官员,说要见见好汉,有要事相商。 第267章 讲和 第267章 讲和 朐山县典史陈守正上岸时,感觉才终於好了一点。 东北风呼呼的,搅动著一浪又一浪的海水。渔船行走在海面上,如同水面上的一片落叶,上下顛簸,渺小无助,都快嚇死他了。 登岸地点是“好汉”们指定的。 陈守正左右打量了下,发现附近除了一片松树林外,多为石屋和窝棚一按照县里的黄册,郁洲岛上应该居住著数百家鱼户、亭民、农人。 最大的一间石屋外,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挎刀持弓,威风凛凛。 应该就是那了。陈守正猜测著,不紧不慢地跟在带著他的伙计身后。 邵树义已经在石屋內坐下了。 他让人找来了一个面具戴在脸上,梁泰等核心成员戴面具的戴面具,实在找不著就弄块布蒙个面。至於普通伙计,则没有那个必要,没人会记住他们。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铁牛领著一个人进来了。 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瘦削脸,颧骨很高,留著三綹短须,穿一件半旧的青色袍服,头上戴著顶黑纱幞头。腰里繫著一条布带,没有佩任何饰物。脚下踩著一双黑布靴,靴帮上沾满了泥巴和海沙,走路时沙沙作响。 这人一走近,就先拱手,弯腰的幅度很大,道:“胸山县典史陈守正,见过壮士。” 邵树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原来不是官啊。 不过典史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堪称一县吏员之首,这个地位,不高不低,其实挺適合当说客的。 “陈典史。”邵树义拱了拱手,问道:“所来何事啊?” 说话间,让人给对方倒了碗茶。茶汤浑浊,漂著茶叶梗子,不是啥好货。 陈守正双手接过,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嘴角一抽,但还是咽下去了。 放下碗后,他抬头看著邵树义,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几分討好,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 “壮士好手段。”陈守正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徐瀆浦盐场,一夜之间被袭占。两艘海船,在锚地里就被人夺了去。县尊李公听到消息,一夜没睡,头髮白了一半。” 邵树义没说话,只端起茶碗慢慢喝著。 陈守正搓了搓手,语气愈发柔和,像是在哄一个不太听话的孩子:“壮士在岛上,可缺些什么?粮谷?钱钞?海货?还是盐?只要县里有的,都可以商量。你这样一趟趟地————这个————这个动手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邵树义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陈守正心下一跳。 邵树义看著对方的眼睛,道:“陈典史,有话直说。” 陈守正乾咳了下,压低声音道:“县里的意思是————壮士既然有这个本事,何不换个法子?徐瀆浦盐场每年出盐不少,朝廷收盐课,灶户交盐,总有个损耗。这个损耗嘛,交给谁都是交,交给壮士也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一线,道:“壮士若愿意,每月派人来徐瀆浦拿————拿货。盐场的人会在码头那边安排,价钱好商量。这样壮士省了刀兵之险,我们也省了————这个,上面追查的麻烦。两全其美,岂不好?” 邵树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喜怒。 陈守正见他不说话,心里没底,又加了一句:“李公说了,只要壮士不上岸劫掠,別的事情————都好说。胸山县小地方,养不起多少兵,也不愿意跟壮士结仇。大家都是求財,何必打打杀杀呢?” 邵树义终於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陈典史,你这话说得倒是好听。我拿货,你们收钱,太平无事。可我要是拿货的时候,你们在后头调兵来围我,我找谁说理去?” 陈守正连忙摆手,一脸冤枉道:“不会不会,绝对不会!壮士有所不知,胸山县诸巡检司加起来,拢共百余个弓手,刀都生锈了,哪敢来围壮士?再说了我这话难听,但实话壮士要是出了事,我县徐瀆浦、板浦、临洪三盐场每年少说两千引的缺口,谁来补?李公又不傻。” 邵树义闻言,先是不置可否。 片刻之后,他问道:“这是县里的意思,还是盐场的意思?” “既是县里的意思,也是盐场的意思。” “怎么说?” “运司远在扬州,州府、县衙近在咫尺,盐场更有切身利害,自然知道听谁的。况我来此地,板浦、临洪二场司令都是知情的。” 邵树义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旋又问道:“每月多少?” 陈守正眼睛一亮,知道这事有门了,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急切,只听他说道:“不好说每月多少斤。只能说三场每年合计给盐二十万斤,存於郁洲岛上,壮士派船来取,我们的人在码头接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价钱嘛—每斤五百文,壮士看如何?” “打发叫花子呢?”邵树义嗤笑道:“两淮二十九盐场,年產盐95万引(3.8亿斤),三个盐场才给我二十万斤,一斤还要五百文,当我傻么?罢了,罢了,不劳贵县相送,我等自取便是。” 陈守正一听就慌了,连声道:“壮士冤枉了,冤枉了啊。额盐、余盐95万引,那只是盐课而已,实际上哪有那么多?上次產95万引还是至顺四年(1333),而今一年六七十万引顶天了。再者,盐户拖欠额盐者比比皆是,真没那么多的。” “十余年前產盐95万引,而今產盐60余万引,少掉的30万引去哪了?” “盐户逃亡日眾——” “別跟我扯这个。”邵树义摆了摆手,道:“盐户逃亡的原因固然不可忽视,但少掉的这一亿多斤盐,全是因为这个吗?未必吧。” 陈守正不说话了。 运司、盐场有多黑,水有多深,懂的都懂。 比如某年水灾,导致盐场减產,有司上报,请减免额盐三万引,中书批准。问题是这一年真的爆发水灾了吗? 或者爆发了,但波及到盐场了吗? 朝廷批准减免的三万引额盐,对盐场盐户们而言,真的减免了吗? 大都天子居於深宫,他能知道的,都是下面官员报给他的。 同样的,盐场亭民所知道的,同样是盐场司令、司丞、管勾、典史们宣布下来的,他们说没减免,那就没减免,接著给我煎盐就是了,別问东问西。 所以,邵树义问这话,陈守正无言以对,只能看了眼对方,低声问道:“好汉要多少?” 邵树义伸出一只手。 “五十万斤?”陈守正心下一松,这个数字在他能做决定的范围內。 不料邵树义手一翻,道:“一百万斤。” 陈守正大吃一惊,苦笑道:“壮士好大的胃口,扬州稍大一点的盐商,每年也就到批验所支盐三五千引(120—200万斤),你一口气就要两千五百引,抵得上一个大盐商了。” “盐商和我,敦轻敦重?”邵树义认真问道:“贵县三个盐场,每年又產多少盐?匀不出来这百万斤吗?盐商一引给价二锭,我亦给两锭,须不少了分毫。” 陈守正哑口无言。 两淮运司一引盐卖两锭钞是没错,但那是给朝廷的,哪个盐商真只花两锭钞就能拿下? “损耗做不了那么大的————”陈守正苦笑道,一百万斤,已经超出了他的授权范围。 “大哥,你和他们废什么话?狗官不给,我们自取就是了。”高大枪在一旁说道:“我今日就带人上岸,去板浦场、临洪场取盐。” “哎,好汉,使不得,使不得啊。”陈守正连忙说道。 “你们不送过来,又不让我等自取,是何道理?”高大枪呵斥道:“买一百万斤盐,你推三阻四说没有,真抢走一百万斤,你又不乐意了。” “一百万斤就是两千五百引,真买的话要花五千锭呢,不少钱。”梁泰说道:“真不如去抢,武大哥请三思。” “上岸抢吧,顺便杀几个狗官。”李辅面无表情地说道。 “抢吧!我愿为先锋。”卞元亨抱拳道。 邵树义沉默不语。 陈守正观其行止,发现这个“武大哥”真有几分意动,立刻说道:“好汉切莫动手,容我回去通稟一番,再做计较,如何?” 邵树义依然沉默。 就在陈守正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他终於说话了:“今是三月廿五,廿七辰时正之前,我要见到回信,若没有,便杀將过去,把板浦、临洪二场抢了,顺便破了州府县衙,替天行道。” 陈守正闻言,菊花一紧,寒毛直竖。 片刻之后,他拱了拱手,道:“我这便回去通稟,后日清晨一定来。” 邵树义摆了摆手,让人送他离开。 待陈守正身影远去之后,石屋內眾人爆发出了一阵鬨笑。 他们本来也没打算抢板浦、临洪二场,没想到狗官自己怕了,悄悄派人过来讲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鬨笑的同时,心气不自觉地提高了不少。 原来,我们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了啊。 邵树义也十分满意。他很清楚,抢来抢去真不是长久之计,与盐场官吏合作,细水长流才是王道。 “勿要掉以轻心。”他看了眼眾人,道:“加强戒备,不得有误。” “遵命。”眾人齐声应道。 > 第268章 谈妥(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5) 第268章 谈妥(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5) 邵树义在郁洲岛与当地官员拉扯的时候,驻扎在益都附近的探马赤军终於出动了。 整整一个千户五百骑倾巢而出,一人双马,奔向涛洛场。 领军千户名石抹贝叶,根本没接到中书省、山东河北蒙古军大都督府又或者枢密院任何一方的调令,直接就出动了。 很显然,这是益都路总管王诚动用私人关係请来的,达鲁花赤諳都刺予以了默许。 五百人带了七八百匹马,速度不算慢,於邵树义等人离开六天后抵达了事发地涛洛场。 半日后,资政院使蛮子亦带著数十隨从抵达。 涛洛场主官之中,只剩下了司丞李牟还活著,见到蛮子时,连忙上前行礼,不料迎接他的是劈头盖脸一顿鞭子。 李牟不敢逃,只硬挺著。一时间,渗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衫。 “拿下。”蛮子將鞭子一扔,下令道。 几名巡检司的弓手一拥而上,將李牟捆绑起来,押上囚车。 司丞品级太低了。作为奉旨巡视的钦差,蛮子当场就能处理了。 “相公,饶命————呜。”许是提前知道了李牟的下场,弓手们没有对他客气,直接往嘴里塞了团破布,一点不体面。 做完这件事后,蛮子终於气顺了一点,隨后便不顾阻拦,径直来到了衙署前,看著上面黑漆漆的字,良久不语。 骑士分作数十股,隨意抓捕一些盐丁,然后分別拷讯,获取情报。 惨叫声此起彼伏,更有咒骂、哭泣乃至兵刃交击夹杂其中。 低矮的棚户区內,时而有战马人立而起,痛苦嘶鸣,背上的骑士惊怒交加一这是有人不信任官府,不想被抓过去问话,更不想坐以待毙,暴起反抗了。 但反抗的人终究只是少数。大部分人有父母妻儿,诸多顾忌,最后只能顺从。 “待武大郎回来,將你们一个个发送去黄泉。”一面容粗豪的盐丁躲过两名骑士的抓捕,沿著七拐八绕的棚户区衝到了沙滩上,一边跑,还一边骂上几句。 “嗖!”一箭飞了过去,正中盐丁后心。 盐丁扑倒在沙滩上,身体微微抽搐著。 蛮子仿佛被“武大郎”三字惊醒了,霍然转身,刚好看到了那一幕。 “好啦,让他们收敛点。”蛮子隨意挥了挥手,道:“山东运司的人昨夜和我打过招呼了,涛洛场还得为朝廷煎盐呢,別乱来。” 说罢,扭头最后看了眼“蛮子公免送”五字,冷笑一声,道:“给我审,好好审。” 石抹贝叶就在旁边,闻言应道:“遵命。” 隨后便带著人,亲自审问去了。 蛮子公是资政院使,奇皇后的心腹,自然得好好巴结。而今稍有点门道的人,哪个不知道奇皇后才最得宠?正宫皇后伯顏忽都,说实话只是天子迫於形势,不得已之下册封的,如果有选择,他只愿册封奇氏一人。 出於这个原因,不好好巴结蛮子公,那可就错失良机了。 蛮子隨意踱了几步,突然之间问道:“这个武大郎和郭火你赤有关联吗?” 隨从们你看我我看你,难以回答。 “相公,我觉得有关联。”隨行的益都县达鲁花赤脱列帖木儿说道:“他在涛洛场得盐丁协助,转运官盐,若说不认识,窃以为不太可能。” 蛮子微微頷首,有那么点道理。 脱列帖木儿察言观色,又道:“先前郭火你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眾皆不知他去哪了。现在看来,有可能驾船出海了,跑去了江南,而今率眾回返,或许化名武大郎,又或者武大郎乃其麾下重將。” “贼徒而已,什么將不將的?”蛮子瞪了他一眼,道:“不过你所言甚是。待巡视完毕,我定要遣人下江南看看,这个武大郎是不是躲在那里。” 整个集庆路的赋税都是交到资政院手里的。作为资政院使,蛮子派人去趟金陵,再正常不过了,甚至他本人过来也不奇怪。 这个武大郎,他盯上了。 脱列帖木儿在一旁喜形於色。 他方才的这个猜测並不是自己想出来的,而是听了涛洛场盐户们的一些流言。 作为一个除了喝酒吃肉玩女人,就剩下打猎爱好的蒙古官,他哪有那个脑子想什么复杂的事情。不过是在閒逛的时候听了点审问得来的流言蜚语,便献宝似的说出来了,並得到了蛮子的讚许。 赚,太赚了。 当然,他对这番话也是深信不疑的。正如某些盐户所说,若非郭火你赤徒党,为何对他们盐户这么好,帮忙运货还给五贯钱的天价,一定是郭大哥的手下回来了啊。 基於此,脱列帖木儿觉得应该重点监视本路的盐户,別武大郎下一次来,弄得一呼百应,糜烂全路,不过这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达鲁花赤能管的了。 蛮子在二十七日上午离开了涛洛场。 此行还是有点收穫的,得到了一些贼人的讯息。 只不过—不知道武大郎去哪了。这都六七天了,也没听说他抢了第二个盐场。 ****** 二十七日正午,郁洲岛上的谈判已接近尾声。 不光胸山县,海寧州似乎也牵扯其中了。 陈守正一个小小的吏目,背上担著海寧州、胸山县以及诸盐场近二十位官员的“重託”,与邵树义唇枪舌剑,谈了一上午,到最后屁用没有,乖乖接受了每年一百万斤的“买卖”。 不过由於这会是生產淡季,直到六月前,他们只能提供二十万斤,其中十万斤现在就可以给。 八月中下旬可一次性供给五十万斤,十月底之前,再给最后三十万斤。 三批合计两千五百引,作价五千锭。 毋庸置疑,这五千锭是不会出现在官府帐目上的,肯定会被海寧州、胸山县、三座盐场甚至两淮运司部分官员瓜分。 钱能通鬼神。五千锭啊,能平多少事! 至於这些盐的缺口怎么弥补,邵树义不管,相信狗官们有办法。 朱陈与两浙运司的官员们勾结,盗卖官盐,数目难以统计,反正两浙运司辖下三十四盐场的总產量从48万引慢慢降到了35万引,这少掉的13万引(5200万斤)去哪了? 表面上看起来是运司官员们体恤盐户劳苦,为他们减免掉了。 或许是有的,但绝不是全部。反正就王华督在浦东听来的消息,下砂场的盐户们依然日以继夜地煎盐,生活没有任何改善。 两淮运司二十九盐场是诸运司中產量最大的,但產量也从95万引慢慢降到了65万引,这少掉的30万引里面,抠两千五百引出来给我,难道不行吗? 对官员们来说,操作起来確实不容易,因为每引盐都是有去处的,但並非不能操作。 大不了牺牲一个盐商嘍。 “陈典史,事情谈成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何必哭丧著一张脸呢?”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再者,我拿了盐,也不会对这里不管不顾。” 陈守正有些疑惑地看向邵树义,问道:“武员外,此话何意?” “郁洲岛孤悬於外,难道没有受过海寇滋扰?”邵树义问道。 陈守正心下一动,道:“有却是有,但不多。” 邵树义笑道:“那不还是有?海寇来袭时,如何御敌?” “任其自去。” 邵树义懂了。不就是任他们抢嘛,抢够了就走了。 “今后若有暇,我愿为海寧州父老驱扫海寇。”邵树义说道:“若州境內有贼子,能帮把手的话,我亦不会坐视。” “哦?果真?”陈守正心下不是很相信。 眼前这个人,可才刚抢了徐瀆浦盐场啊,所作所为,与海寇有什么区別吗? 邵树义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挑明,只笑道:“不信没关係,今后若实在没办法了,不妨知会一声,能帮就帮了。” 陈守正不想再纠结这件事,又提出了一件事:“本县厉员外家有两条船,泊於徐瀆浦多日。听闻被武员外扣下了,却不知””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原来这两条船是有主的啊。” 陈守正无语。 人家花大价钱从福建买回来的,准备跑高丽航线,做做买卖,你偏说是无主的,像话吗? “我这人只替天行道,確实不好擅抢百姓的財物。”邵树义沉吟片刻,道:“这样吧,两条船算我借的,今后有钱了,慢慢还给他。这会手头只有三百锭,陈典史可知会下厉员外,著其来趟郁洲岛领取。” “厉员外之子厉亨就在海对岸等著。”陈守正嘆道:“也不知人家答应不答应。” 两条海船买的时候花了九千锭,结果只到手三百,像话吗?你莫不是以为这是漕府名册上的运粮船,有人愿意白送? 但这会確实没办法了。这伙强徒摆明了不会放弃,你能怎么办? “让厉亨过来吧,我亲手把三百锭交给他。”邵树义大手一挥,道:“我这人说话算话,说给钱就给钱,不会赖帐的。” 话说得漂亮,其实用三百锭首付款拿下两条大海船,剩下的分期付款,不但没利息,还可通过通胀继续占便宜,已然大赚了。 陈守正很快离开了。 他还有一堆事要做,最重要的便是与州县及盐场官员沟通。 此外,徐瀆浦盐场被抢之事要严密封锁,绝不能外泄。 被百姓知道没关係,他们通不了天。別让奉旨巡视河南江北的吏部尚书定僧、宣政僉院魏景道知晓就行,那可就得大出血了一这两位钦差自前正巡视到南阳府。 好在徐瀆浦盐场位於岛上,相对封闭,將些许首尾料理下,应能遮掩—这其实也是州县官员愿意和这位武大郎谈的主要原因。 陈守正离开没多久,一位腰悬强弓、手握铁枪的英武汉子便搭乘渔船上了岛。 此人便是厉亨了。 > 第269章 分基地与代理商 第269章 分基地与代理商 东北风有些大,吹得岛上的松林鸣鸣作响。 邵树义站在石屋门口,看著远处海面上那两条大船。 船身漆著深褐色的桐油,桅杆高耸,船微微上翘,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两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大哥,厉亨来了。”高大枪从滩涂方向跑过来,步子很快。 邵树义挑了挑眉,问道:“一个人?” “一个人。”高大枪咧嘴笑了一下,道:“腰里掛著弓,手里提著枪,看著不像来取钱的,倒像是来寻仇的。” “你手痒了?”邵树义笑骂道:“让他过来。” 说完,转身回了石屋,將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归拢了一下,然后三百锭宝钞码在桌面一角。 过了片刻,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人二十出头,身量很高,比铁牛只矮半个头。 一张方脸,浓眉,鼻樑挺直,嘴唇紧抿著,下頜的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短褐,袖口扎著皮绳,腰间繫著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掛著一只箭壶。 背后斜挎著一张黑漆弓,弓弦是牛筋绞的,看得出来用了些年头,弓臂上缠著防潮的油布。 右手提著一桿铁枪,枪桿是白蜡杆的,通体刷了黑漆,枪头雪亮,没有缨穗,乾乾净净的。 他的目光从进石屋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邵树义身上,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看旁边站著的铁牛、梁泰、高大枪、卞元亨等人。 卖相不错,邵树义看了暗暗点头。 “哪一位是武员外?”年轻人站在屋子中间,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淡。 “我是。”邵树义指了指对面一张矮凳,道:“坐。” 年轻人没有坐。 他把铁枪靠在门框上,枪桿贴著门框立稳,然后解下腰间的弓,连弓箭壶一併放在枪旁。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桌前,在矮凳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自光直视邵树义。 “我叫厉亨。”他沉声说道:“家父厉远山,胸山人。前几日,员外的人在徐瀆浦扣了两条船,那是家父的產业。壮士让人带话,说这船算是借的,先还三百锭,让厉家派人来取。我便来了。” 邵树义把那三大摞宝钞往厉亨面前推了推,道:“三百锭,你点点。” 厉亨看了眼三摞宝钞,没有伸手去碰。 他抬起头,目光在邵树义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壮士说这船是借的,以后慢慢还。”厉亨的声音很平静,“九千锭的船,壮士打算还到什么时候?” 高大枪咳嗽了下,道:“你这是什么態度?我大哥说不抢百姓財物,才给你三百锭。 换作別人,一锭都不给。” 厉亨没有看他,自光始终停在邵树义身上。 邵树义抬手制止了高大枪,道:“厉公子,你不怕?” “怕什么?” “这里是贼窝。你一个人来,带著弓和枪,就不怕我翻脸不认人,把你扣下,再跟你爹要三千锭?” 厉亨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壮士要是那样的人,就不会让人带话先给三百锭了。 抢了船再给钱,我没听说过这样的贼。过来前,我仔细想了想,这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条汉子。所以我便来看看了。 17 邵树义闻言,心下喜爱,遂问道:“现在你看了,如何?” 厉亨认真地看了邵树义一眼,目光从面具上扫过,又落回那双眼睛上,慢慢说道: ” 还看不出来。” 邵树义哈哈大笑。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拿起厉亨靠在门框上的铁枪,掂了掂。 枪桿很沉,白蜡杆的,握在手里光滑冰凉,枪头两侧开了血槽,磨得能照见人影。 他又看了眼那张黑漆弓,拿起来试著拉了拉弦。力道不小,至少是两石弓。 “好枪、好弓。”邵树义把枪和弓放回原处,转过身来,道:“厉公子,你这一身本事,就窝在胸山县替你爹看铺子、看田庄?” 厉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壮士邀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邵树义走回桌后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著厉亨的眼睛,语气听起来很真诚:“厉公子,我不瞒你。你家的两条船,我確实抢了。但我做事,自有规矩。不抢百姓,不欺穷苦。你爹是大商贾,但九千锭的船,不是什么小数目,我既然拿了,就不会白拿。三百锭是首期,以后每年还三千锭,三年还清。若不信,可立字据。” 这其实是给了点利息了,虽然聊胜於无。 厉亨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面前那三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宝钞,又看了看邵树义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手指粗壮,指节上有茧,虎口处的茧子厚得发黄,那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跡。 “你说每年还三千锭。”厉亨抬起头,问道:“哪来那么多钱?” 邵树义笑了笑,道:“那是我的事,你只管收钱。” 厉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伸出手,把三摞宝钞拢到自己面前,左右看了看,发现凳子旁边有张麻布,便捡起来將宝钞裹好,扎紧,放在腿边。 最后他站了起来,朝邵树义拱了拱手,道:“钱我收了,字据就不必了。壮士若真是说话算话的人,不需要字据。若不是,字据也无用。” 邵树义也站了起来,还了一礼。 厉亨转身去拿靠在门框上的枪和弓,將弓挎回腰间,枪提在手中,往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顿住了脚步。 “壮士。”他背对著邵树义,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只听他说道:“你方才说我一身本事,却窝在县里看铺子、看田庄,,邵树义看著他,没说话。 “我十六岁便隨师父上山剿匪,十九岁自己带队跑了趟汴梁,去年和別人往返了一次高丽。最北到过大都,最南到过泉州,见过很多事情。大元朝的天下,大概长不了。”厉亨的声音很平静:“但家父老了,身体也不好,我没几年承欢膝下的时光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目光对上邵树义的眼睛,又道:“你想让我入伙?” 邵树义走出了石屋,看著远处飘飞不定的海鸥,道:“我刚从山东回来,见到了许多事情。盐户苦,鱼户苦,民户亦苦,眾生皆苦。淮安路兴许还强点,但你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应见识了很多外面的事情,岂不知覆巢之下,无有完卵? 你家或有一些庄客、宗党乃至商队护卫,习练过武艺,足以自保。然而这个世道是一天天变坏下去的,你有几个庄客、宗党、护卫?他们又能抵挡几个贼匪?十个?百个?如果是一千、一万贼人呢?可还挡得住? 再者,数年来,我见过很多原本家境殷实的员外富民被签发为海船户,出海运粮,几年內家產荡然一空,妻离子散寻常事也。君家在县里兴许有点人脉,可这朝廷的胃口是越来越大的,吃完別人,就得吃你家?当过里正、都主首没有?” 厉亨沉默片刻,道:“收完秋赋就要当了。 “果然有点人脉,挺到现在才当里正。”邵树义笑道:“急著出海通番,也是为了找点新的財源,贴补开销吧?” “是。” “没多少时日了。”邵树义说道:“做完都主首做里正,做完里正再给你个不痛不痒的小吏,没半分好处,却要不断贴补朝廷亏空,到了最后,你家店铺保不住,田宅也保不住,几代人攒下的家业,尽成空矣。” 话到这里,厉亨原本高冷的脸色终於有了些许变化。 “往后的世道会越来越乱。”邵树义继续说道:“我拿了你家两条船,说起来是占了便宜了,今给你一条能贴补开销的门路。” 厉亨看了他一眼。 “我每次派船来装盐,不会空船而来,那太浪费了,总会载一些货物。”邵树义说道:“厉氏在胸山县、海寧州颇有人脉,又是大商贾,应知晓哪些货物好卖,哪些不好卖。你列个单子出来,我派人装船送过来,交予你售卖,应能贴补一二。” 厉亨脸上的表情愈发绷不住了,片刻后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本就是贴补你的,无需做什么。”邵树义说道:“你若有暇,先在郁洲岛上建个货栈,等著收货便是。盐场送来的盐,也可以先存在货栈內,等我派船来运。” 说到这里,邵树义扫视四周,道:“我看郁洲岛不小,却只有数百家民人,荒地甚多,你若有暇,亦可组织人手垦荒,免得將来有事,仓促间无粮可用。” “我不喜欢种田。”厉亨摇了摇头。 邵树义哈哈一笑,走近两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不种,我找人种总行了吧? 你帮我看著点,別让狗官来滋扰他们。 厉亨先是一僵,慢慢又放鬆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攻守之势异也。他稀里糊涂间,被人三言两语绕了进去,成了“邵氏集团”在郁洲岛的“区域代理商”,还是存在大量关联交易的那种。 收了好处,自然硬气不起来。 邵树义悄悄看了厉亨一眼,心下满意,问道:“在海边等了半天,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也没吃呢,走走走,一起用点酒食。” 厉亨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 第270章 西边的消息 第270章 西边的消息 设立好“办事处”后,邵树义便没再耽搁,考虑到已在郁洲岛徘徊数日后,於是在採买了两万斤干海货,便准备拔锚起航了。 至此,七条船內已装载了五十余万斤淮盐、超过两万斤干海货,以及七八十名要求入伙的百姓—包括在郁洲岛上招募的部分鱼户、盐户。 三月廿九,船队在新兴场附近登陆,得盐二十余万斤。 四月初四,又至刘庄场登陆,不知道对方是提前有了准备还是怎么著,只得了几万斤盐,还死了一名伙计、伤二人。 至此,邵树义决定撤退,不玩了。 再搞下去,边际收益无限降低,弄不到多少东西,成本还大幅上升,更重要的是容易吸引官府的仇恨,虽然他们已经吸引许多了。 值得一提的是,邵树义在这两个盐场附近都各等了一两天,但都没人过来接洽。 兴许是不愿,兴许是没反应过来,但都不重要了,凡事慢慢来,不能急,先赶紧跑回家去消化此番的胜利果实,把朱陈死后留下的果实分食一部分才是正经。 至於这次“进货”行动產生的后果与危险,担著就是了。做什么事没风险?要善於在发展中解决问题嘛。局势发展了,兴许很多问题就不是问题了,大麻烦也变成了小麻烦,小麻烦则直接不了了之了。 四月初九,船队行驶至通州海门县附近时,风高浪急,遂避入港口。 不料进去没两天,便有巡检司的人过来驱赶。他们也懒得查你的身份,只一味让你离开,原因是春运船队出发在即,各个港口不接受可疑船只入內。 这倒是春运期间的常规操作了,幸好外界风浪已转小,海面上没那么危险了,七艘船只离开海门,折入长江,一路溯流而上,於四月十二日夜悄然驶近了马驮沙。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个男女老少的“狂欢夜”。 负责留守看家的吴黑子接到消息赶来时,亦吃惊得合不拢嘴。 “你们这是捅破天了啊。”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则是“这也不够放啊”。 但没人理他,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便是那些出战的伙计,路上已经兴致勃勃地谈论过一回了,但看到家人乡邻们高兴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人是需要肯定的,他们现在信心爆棚。 “邵大哥。” “邵大哥来了。” 朦朧夜色之中,邵树义自新得的大海船上下来,所有人都自动闪开了一条道。 铁牛等人紧紧护卫於侧,个个昂头挺胸,意气风发。 “加紧存放起来。”邵树义说道:“崇圣寺能用的禪房通通利用起来,不够的散於各自家中,你们每个人都搬一些回去,先借地方存一下。 若实在不够,明日再送一些至夏浦、黄田港。” 说完,顿了顿,道:“今日来搬货的,无论男女老幼,人给五贯钞。出战之人,自甲等以下,赏赐有差。” 此言一出,欢呼声不绝於耳,几乎要划破夜空。 邵树义哈哈大笑,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隨后他把吴黑子拉到一边,低声吩咐道:“此番招募的三十名太仓海船户,虽说都是张涇、半涇老人,可堪信任,但回去的路上,你再给他们提点醒,別太过张扬。若管不住自己嘴巴,下次就没你的份了,不但赏钱没有,以后做不了工,真出了事,还要找他算帐。” 吴黑子点了点头,旋又问道:“这样有用吗?” “多多少少有点用。”邵树义说道:“说总比不说好,能嚇住一个是一个,嚇不住也没办法。” “若泄露了————”吴黑子迟疑道。 “早晚的事。”邵树义洒脱一笑,道:“但那又如何?咱们当年抢周子良三条船的时候,有人追究吗?红抹额去两浙盐场收盐,多久以前的事了,真没人传出去吗?那会可还都没搬来马驮沙呢?再说通州收盐之事,你敢保证没人说出去过?” 吴黑子一听,头皮发麻。 这些事里面,他参与的可不少。自己嘴巴紧,没说过,可不代表其他人也没说过啊。 “怕了?”邵树义笑吟吟地问道。 吴黑子点了点头,道:“有些后怕。” “那你不还是好端端的?”邵树义问道。 吴黑子愕然。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但凡做大事,人多嘴杂,总免不了被人知道。香会那帮人,做了些什么,官府真的一点不知情吗?只要没造反,官府也懒得管,可一旦准备造反,官府就可能要对他动手了,先把为首的骗过去杀了再说。” 吴黑子神色一凛,下意识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有些事就是一笔糊涂帐,不要算得那么清。我对你说这些,是想让你別整天疑神疑鬼,担惊受怕,但也不要过於招摇,让官府想装看不到都不行。” 吴黑子若有所悟。 邵树义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离去。 事情当然不像他说得那么轻鬆,事实上他现在就是在走钢丝,这是每个私盐贩子往上蜕变的必由之路。 朱陈当年也杀过官,甚至公然和官兵对战,但他最后蜕变上位了,以前的烂帐不了了之。 这个过程是充满风险的,也要看运气。兴许换一个不同性格、不同认知的官员在位,朱陈就是另一个结局。 此番最大的泄露风险源就是招募的三十名太仓海船户,邵树义已经准备劝说这些人把家搬来马驮沙了,兴许有人同意,但绝对也有人不同意,后者就是危险源。 好在他们身份低微,说出去別人懒得信,又或者信了,但只在底层间传播,偶尔传到上面去,官府没证据,不好轻举妄动。 是的,对邵树义这类人,官府现在要讲点证据了,不能隨意安个罪名,胡乱断案,因为他真的有反抗能力。 反正我不开会,不领赏,深居简出,非必要不出外乱逛,先看看形势再说。 回到住所后,柳氏被吵醒了。 她的小腹高高隆起,最迟下个月就要临盆了,见到邵树义后,开口说了几句温州土话,让两名侍女离开。 “回来了?”她轻声问道。 “回来了。” “和我讲讲。” 邵树义坐到床边,轻轻扶著柳氏坐起来,然后把此番外出进货的事情讲了一遍。 “你心也太大了。”听完之后,柳氏瞪了一眼邵树义,道:“难道这会就要造反?蛮子公免送”五个字完全就是多余的,唯一的好处就是在益都有了点名气,让武大郎这个名字让更多人知晓了,可益都不是你的根基,你瞎折腾个什么劲?” 邵树义低头受教,笑道:“人总有做错事的时候嘛。什么时候都智珠在握,冷静得和死人一般,那不是我。再者,说不定以后还要多去几次山东呢。” 柳氏有些疑惑。 “我海船户出身,自然要好好利用这份优势。”邵树义说道:“漕府每年为朝廷运送一二百万石粮食,动用千余艘漕船,这是何等的运力,若有人会用,定可出其不意,大占便宜。益都与江阴看似相隔千里,可在我眼里,不过是几天的路程罢了。” 对一个生活在內陆地区的人而言,这句话有点超出他固有的思维,但柳氏海盗家族出身,一听就懂,且非常熟悉。 山东离江南很远吗?走陆路確实很远。 可漕府从刘家港运粮至大都,距离是江南到山东的两倍,不过半个月就到了。 这是海洋思维和大陆思维的差异。 真要起事的时候,你无需从江南推平淮南,然后再攻入山东,事实上你可以直接进攻山东,只要能把漕府辖下的大量海船户掌握在手里即可。 他们能每年春秋二运,输送一百五十万石以上的粮食到大都,同样能输送大量兵士、 武器、粮草到山东。 如果能掌握几座沿海城镇,控制码头,看似孤城,实则外援不绝,这便有了前进基地。 只不过这些事涉及到造反,他不会对柳氏说,哪怕对方已隱隱猜到一点了。 “抢了这么多盐,你的买卖確实可以做下去了。”柳氏稍稍调整了下姿势,手放在小腹之上,道:“常州那边准备怎么处置?先前有个王家作乱,到现在还没完全平定呢。” “一个月了,还没压下去?”邵树义有些惊讶。 “你不在这月余,事情多著呢。”柳氏瞟了他一眼,道:“柳金宝、徐大风写信过来,提及朱定波余党藏匿在茅山一道宫,下山劫掠时,为人发觉窟巢。彼时官府並不知占据一道宫的是谁,亦不知有多少人。县里调集巡检司弓手上山进剿,结果大败,县达鲁花赤战死。” 邵树义听得目瞪口呆。 集庆路官府的屁股真是露了一次又一次,让人麻木了都。 “后来呢?”他问道。 “江寧、上元二县又调集弓手,並一部丁壮,凑了几百人,一说千余人。”柳氏又道:“进剿之后,再度大败,江寧县达鲁花赤也死了。这个时候,他们才弄清楚占据一道宫的是朱定波余党朱满囤。” “接下来还得围剿,事情越来越大了。”邵树义稍稍思索了一番,便断定道:“益都新军定然要出动,如果他们也无功而返,那官军的脸面可就彻底没了。所有人都看著呢,这可不是金陵城里小打小闹,而是大场面。” 柳氏嗯了一声,道:“柳金宝在城里待不住了,关门歇业,跑去了江寧县乡下。他说城里来了不少兵,跟叫花子一样。如果这次再败,真不知会闹到什么地步。” “不是坏事。”邵树义笑道:“闹得越大,越多人知道。百姓、豪强、士大夫、官吏,有一个算一个,都来好好看看,江南官军是什么德性。將来何去何从,自己掂量。” 说完,直接脱了鞋靴登上床榻,轻轻搂住柳氏,笑道:“反正不关我事,就当看乐子了。” > 第271章 私盐网络 第271章 私盐网络 四月其实没多少天了。 返程之后,邵树义除了通过黄田商社为下郑绸缎铺採买了一批棉布、绢帛、生丝、蚕茧之外,大部分时间在操练部伍。 尤其是新编练的两队人,操练得最狠,让一眾人叫苦不迭。 但叫苦也没用。如果你们是农兵,说五日一操太频繁了,受不了,我不挑你的理,但你不是兼职的,而是全职武人,吃这碗饭的,就甭废话了。 吴孟杀猪杀得手都软了,猪下水一桶桶往崇圣寺送。好好一个佛门清净地,整得腥气冲天。 卖不完的肉同样被买了下来,反正就是给儿郎们加餐,补充营养,然后在玩命操练。 直到五月头上的时候,邵树义才脱离了训练,抵达了崇圣寺西、衙前港以东这一部分狭窄的农田区域,准备和军属们一起收割冬小麦。 其实也没多少地,平均每户人家都不到五亩,全收下来也没多少粮食。但看著成片的黄澄澄的小麦,心情就很愉悦,对大伙的士气也是一种提振一虽说时至今日,农业商品化已然不稀奇,但凡事寄希望於买,总不是一件能让人放心的事情。 收穫间隙,邵树义坐在田间地头,听一听外界传来的消息。 “什么?你兄长要来探望?”邵树义將镰刀搁在一旁,擦了把汗,诧异地看了眼虞渊问道。 虞渊点了点头,脸色不是很自然:“过年都没能待在家里,实在顶不住,其实我不希望他们来的。说不定还要————还要————” “还要什么?”邵树义问道。 “还要逼著我娶亲。”虞渊低著头,说道。 邵树义莞尔一笑,道:“这倒正常。下个月狗奴娶亲,我还要去趟浦东。不知不觉间,兄弟们都到这个岁数了。” 说完,邵树义又道:“你兄长来了也好。春运船队出发后,漕府会清净一阵子。上次弄海图的事情,还没来得及感谢他呢,这次一定得好好住几天。我给你批假,你带著兄长在无锡、江阴好好转一圈。” 虞渊哦了一声。 “陆朝恩、姜成、王行三人如何?能顶得上你的活吗?”邵树义问道。 虞渊想了想,说道:“陆朝恩已经能上手了,现在交给他应无大碍。只不过他心思没放在这上面,听说还想考科举。” 邵树义听了甚是无语。你都混到给社团当会计了,还想考公?怎么想的? “姜成在给陆朝恩当副手,算帐也挺快的,就是脑子有点木,只能胜任一般的活计,没法独当一面。”虞渊继续说道:“王行还在学,挺认真的。前几日莫天祐手下的杨茂过来,社里一时无人,就是他出面接待的,席间谈到了从无锡採买粮食的事情,杨茂很高兴,说愿意给个好价钱。” “不错。”邵树义点了点头,暗道王行可以著重培养一下,看看將来能不能坐镇一方,协助军事主官处理民生事务。 “杨舍所的韩德升官了,已经当上了千户,说要在大雁楼办个酒席,庆贺庆贺,问你去不去。”虞渊说起了另一件事情。 “不去。”邵树义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就说我要割麦子呢,没空。” “好,我回去就和他说。”虞渊说道。 “韩德怎么突然升官了?”邵树义问道。 “听说通事汉军要出动了。千户耶律应上次断腿后,一直没好利索,此番一听要出征,直接辞官了,把千户让给了韩德。” “出征?去哪里?” “听说要去句容。” “剿灭一道宫朱满囤部?” “听闻一道宫无粮,下山又劫掠不到,於是朱满囤率部向北突围。过句容县时,大掠一日,並击退了尾隨而来的官兵,北窜花山,与朱三山部合流了。”虞渊说道:“而今官府但以花山贼”统称这两部人,檄令益都新军(集庆路)、淮安(太平路)、常州(常州)、通事汉军(江阴、常熟)四万户抽调兵马,合围花山贼。” “真够兴师动眾的。”邵树义笑道:“说是四个万户府,但有三个是下万户,能筹集五六千兵马就算不错了。这要是拿不下朱满囤、朱三山二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莫不成把十字路(平江路)、湖炮翼(湖州路)也调过去?又或者从江北扬州抽调兵马?那得镇南王做统帅了。” 虞渊嗯了一声,然后又道:“其实韩德曾暗示哥哥你带上一批人马跟他西行,免得真出了事难以收拾。我知哥哥你不愿掺和这些事,故拒绝了。韩千户当时不太高兴。” “让他不高兴好了,而今不惯著他。”邵树义哂笑道:“出门这么多趟了,官兵什么本事,你也略知一二。远的不谈,大都所的人除了打灰耍把戏还会什么?通事汉军围攻汪宅,初时信心十足,最后还让那几个江洋大盗跑了。通事汉军如此,益都新军又能好到哪去?二朱合流之后,山道狭窄,兵再多也摆不开,我看官兵要吃亏。花山贼”之名,怕不是要哄传远近,先等等。” “好。”虞渊也觉得这不关自己事,很赞同地点了点头。 ****** 虞渊是在五月初三这天走的,搭乘平戊號遮洋浅舟,载运著七万斤淮盐抵达黄田港。 他在这里上岸,並召集了一群縴夫,拉著平戊號前往无锡。 高大枪带著本队人马隨船押运,將这七万斤盐送往黄田商社在大运河畔租的货栈,一部分交割给无锡莫天祐,一部分继续向南,送往宜兴回程时还会拉一批粮食返回马驮沙。 当天晚上,十余艘小船载运著两万斤淮盐驶入黄田港,而常州宋氏的代表宋深已在此等候两天了。 “宋员外何急也?”虞渊正与陆、姜、王三人吃晚饭,闻讯后稍稍擦了擦嘴,一溜小跑到了前边,及近,深吸了口气,然后不紧不慢地推门而入。 “没盐了,如何不急?”宋深嘆了口气,然后试探道:“今日见有船往南边去,听縴夫说船上载有盐,果真?” 虞渊一听,心下便嘆气。 邵大哥说要管著点下面人,让他们嘴严实点,看起来不容易啊。 “宋员外,不是我不给你盐,而是我家大哥说了武进、晋陵二县用另一个人的盐。”虞渊看著宋深的眼睛,很真诚地说道:“今日这盐,一部送往无锡,另一部则是送往常熟的。” “常熟州?那不是平江路的么?我闻苏杭之地,商运商销,私盐不好卖的吧?不如给我。”宋深有些急切地说道。 虞渊摇了摇头,道:“常熟州確实有盐商,但和私盐井水不犯河水。原本那里有个叫张三牛的人在卖盐,近来不见了————” “那你们先前找上门来作甚?”宋深怫然不悦。 虞渊赧然。 先前为了进军常州府,確实派人给宋、陆两家递话,说可以供给他们私盐,取代朱陈。 陆家还没回话,宋家的人昨日来了,一等就是两天。 至於他方才提到的“不见了”的人是指张三牛。倒也不是真的不见了,而是被王白打跑了—熟悉之后,他们已然知道王白真名叫做“王克柔”,是泰州有名的庄主、员外,手底下养著不少人。 四月初的时候,王白亲率李华甫、张四、张九四等人进至常熟,与张三牛的人好一通混战,杀伤其部眾二十余,三牛不敌,避往苏州,而今確实失去了行踪。 王克柔出了这么大力,常熟州的供货任务便交给他了。 今日由那十几艘小船运来的两万斤淮盐,便是王克柔的,先在黄田港停靠一下,由盛业商社新开办的分社—就在黄田商社隔壁——为其结清款项,然后发往福山港,与当地一位孙姓员外交割。 张三牛败走之后,此人是第一个投靠过来的,於是直接给他发了两万斤盐,以为表率0 真论起来,这位孙员外和宋深是一类人,都是在地方上颇为办法的有头有脸之人,把盐交给他们来卖,省心省力。 临行之前,邵大哥和他说了,今年的主要任务还是“夯实根基”。 对虞渊而言,他的工作就是儘快与各个实力派接洽,把朱陈死后一片混乱的私盐市场慢慢接手过来。 宋深这会才第一次知道晋陵、武进二县的供货居然被交给了一个“江北人”,便不是很高兴,道:“虞舍,曹员外难道就没盐了?晋陵、武进二县乃常州精华,我家每月卖出去的盐不下二万五千斤,人家供得起么?你这若有盐,先给我发一批,以后再与那个江北人掰扯,如何?” 虞渊还是摇头,道:“规矩就是规矩,未得吩咐,不好擅专。” “唉!”宋深重重地嘆了口气,道:“你怎这么死板?你可知我家侄子娶了禿绵歹的小女儿?” 虞渊一愣。 常州万户府至今有五任达鲁花赤,分別是哈丹、拜塔拜(哈丹之子)、咬咬(拜塔拜之弟)、禿绵歹(咬咬之子)、寿童(禿绵歹之弟),前面四个已故,寿童是现任达鲁花赤。 宋深的族兄弟宋志中则是常州万户府副万户,他们之间有联姻似乎並不奇怪。 听到这里,他突然问道:“听闻花山贼在句容闹得不可开交,常州万户府出兵了吗?” 宋深想了想,觉得这事没什么不能说的,遂点了点头,道:“接到命令了,但上头不太乐意,拖拖拉拉,不知几时动身。再说了,常州军是下万户府,本就只有三千人,实际能用者不过千五之数,出不了几个兵的。哎,別谈这个了,盐,给我盐。” 考虑到宋深的背景,虞渊这次没有直接拒绝,只说要再问一问曹大哥,好不容易才把宋深糊弄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宋深还没来呢,平江路嘉定州又有人找上门来———— 私盐买卖,以一种水银泻地的方式渗透了开来。 > 第272章 韩德 第272章 韩德 正如宋深之前所说,江南各路万户府的兵马都不怎么愿意动弹。 直到五月初十,朝廷实在看不下去,以镇南王孛罗不花为统帅,调兵遣將,围剿花山贼。 但镇南王也没有动弹,而是派幕僚前往杭州,与省台会商如何行事。与此同时,又派人去花山带话,行招抚之事。 你別说,这还是有效果的。 一部分亡命徒下了山,但在得知朱氏家產被瓜分,家人已被流放远州之后,朱满囤、 朱三山愤而斩杀招募使者,再举叛旗—至此,山上还留有不到五十人。 杀了使者,这就没办法了。镇南王只能又派出使者,督促各路兵马进剿。 通事汉军是在五月二十日动弹的。新近升任千户的韩德带著数百人自杨捨出发,途经江阴城时稍稍停顿半日。 州同知朱道存、判官马元崇、提控案牌葛大吉相继到场,在澄江驛摆了顿薄酒,聊作送別。 澄江驛位於北门附近,紧邻繁忙的江下市以及舟楫如林的黄田港,行人如织,车马如龙。 四人坐下没多久,路旁就过了四辆大牛车,满载一袋袋的盐。 运送私盐的泼皮们懒得可以,连篷布都没盖严实,露出了一层摞一层的麻袋,袋角似乎还有白花花的盐粒在闪著光。 四人见了,相顾无言。 片刻之后,还是韩德最先说话,只见他笑了笑,道:“真论起来,这个曹洛是不是姓邵?太仓有家盛业商社,其东主名邵树义,有人查过,两人长得很像,几无二致。” 在场几人都没表示惊讶,显然知道一二。 尤其是奉州尹之命查探曹洛身份的朱道存,脸色更是有些不好看。 这廝居然扬言要娶他的姨妹元珍,简直————简直破坏他的大计! 再者,一想到如同冬眠般的某物,朱道存就更加愤怒。以前不知道就罢了,现在谁还不清楚朱定是谁杀的?这笔帐固然该记到当日擅自闯入的班首身上,可邵树义亦难辞其咎。 因此,一股不舒服的情绪涌上来后,朱道存便说道:“曹洛也好,邵树义也罢,偌大的江阴州,不还得小意安抚,哄著他?” 话带点牢骚抱怨,但其实很正常。江阴州的官吏难道不正是这种复杂的心情?私下里抱怨的不是一个两个,只不过没办法罢了。 马元崇颇有同感,在一旁嘆道:“从去年入秋以来,我一直在整顿诸巡检司,补全器械,勤加操练,然这些人— ” 说到这里,他咬牙切齿道:“烂泥扶不上墙,平日里但以敲诈勒索为能事,练起来一个个叫苦连天,好让人恼火。” 葛大吉眼皮子跳了跳,劝道:“马判官,差不多就行了。巡检司就这个样子,练总比不练好。昨日我路过澄江巡检司,发现陈巡检所部比起去年已有所改观,可以了。” 马元崇摇了摇头,道:“不谈这些扫兴的事了。韩將军,此祝你一路平安吧。” 说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韩德心事重重,亦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嘆了口气,道:“一路平安”四个字用得好啊。我这一辈子,千户到顶了,而今所求不过是平平安安罢了。花山贼如此凶残,连死两个县监,怕是不好对付。最让人担心的是”,有些话他没说出来。 平叛大军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更看亲疏远近。如果镇南王將他们通事汉军派到前面打头阵,考虑到花山的地形,一旦被贼人衝垮,艰险山道之下,惊慌失措,自相践踏,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句容、江寧二县的达鲁花赤,你以为怎么死的?还不是那些蒙古人觉得弓手们畏畏缩缩,於是亲自带队衝锋,鼓舞士气,结果反为贼人所败,自己还没能跑掉。 他是千户,带队衝锋的可能性相当大。 朱道存在一旁察言观色,闻言说道:“邵树义这廝贩了这么多私盐,也该帮帮忙了。 韩將军没请他一同出征吗?” 韩德闻言,脸色不是很好看。 朱道存一看就明白了,但他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点到即止,多了反而不美。 “说到盐——”马元崇指了指街道上驶来的第二批四辆牛车,道:“一车起码装两三千斤,这已经过去八辆车了,不下两万斤。这么多盐,哪来的?” 葛大吉咳嗽了下,道:“兴许是从盐商那买来的吧。” 马元崇好笑地看了眼葛大吉,不过没再说什么。 为了转移问题,葛大吉亦端起酒碗,面向韩德,道:“韩將军,我祝你此行旗开得胜。” 韩德给自己斟了小半碗,道:“借你吉言吧。” 说完,一饮而尽,然后擦了擦嘴,笑道:“通事汉军出千人、常州万户府出千人、淮安万户府千人、镇江万户府出千五百人、益都新军三千五百人,外加镇南王手下的探马赤、蒙古、汉军千户各一、弩军万户府五百,水军两千江面堵截,合计一万二千人。这么多人若还败了,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另外几人听了不置可否。 正常来说確实不应该,堆人也堆死贼人了。但经歷过秦望山之战的他们却不似韩德那么有信心,你一万人压上去,九成九的人只能在外面摇旗吶喊,真正能与贼人交手的始终有限。 一万二千头猪里面挑百十头,那还是猪,一旦被花山贼衝破,指不定连摇旗吶喊的猪也带著自相践踏,死伤惨重。 或曰可以车轮战,让花山贼没法休息,耗死他们。但这样做的前提是官军有士气,能在败了一阵、两阵后,还敢衝上去廝杀,不给贼人恢復的机会。 打这种仗,最好的办法还是找一批敢打敢拼的精兵强將,以之为先导,大量战力低下的官兵紧隨其后,鼓譟吶喊,如此方有胜算—这种战法的前提是已默认官兵找不出这么多敢打敢拼的人。 韩德连喝两碗酒,情绪有点上来了,目光一扫,落在朱道存身上。 其他两个人都敬酒了,这廝还端坐在那里,让韩德稍稍有些不快,於是他笑道:“邵树义弄来这么多盐,別的不谈,至少钱是有了,放在江阴州也是一號人物。如此大富之家,不知够不够格娶上海费氏女?” 朱道存闻言,脸色一僵。只见他端起酒碗,道:“韩將军醉矣,不过还是得满饮此杯,如此方能大破顽敌,加官进爵。” “哈哈,好说。”韩德心下舒服了不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几人一直喝到日落西山,方才各自罢散。 他们喝酒的同时,澄江驛外的大道上,又有驴车送了五六千斤咸鱼,往文庙学宫而去。 邵某人的生意,当真进入到了加速阶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红火。 五月二十一日晨,韩德带人继续向西,往常州方向而去。 一连走了好几天,就在他们刚刚走到奔牛坝的时候,前方传来消息:益都新军副万户刘勤率千人攻山,大败而回,身负重伤。 镇南王令各部加快脚步,火速赶往花山脚下驰援,听候號令。 韩德听闻,不说心胆俱丧吧,至少也是惴惴不安。 益都新军驻金陵,按说器械比他们通事汉军精良,粮钞也更多,这都败了,他们杨舍所有戏吗?必然打不过啊。然军令难违,再不情愿也得去了。 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了邵树义。 若能说服这些盐贩子首领带头衝锋,事情兴许就简单很多了路过常州之时,他听闻当地刚发生了私盐贩子间的爭斗,武进王氏的一座別院被来自江北的盐贩子攻破,一门良贱皆死。 有这劲头,去花山杀贼立功不好吗?没人能回答他。 二十五日,韩德所部还在镇江路境內行军,得知镇南王孛罗不花坐不住了,打算於月底前离开扬州的安乐窝,渡江南下至镇江,然后亲临一线,指挥战斗。 传这个话的意思就是让你们加快赶路,別磨磨蹭蹭了,必须赶在镇南王之前抵达。 韩德遂加快行军速度。 五月最后一天,充作先锋的该部四百余人抵达花山南麓,迎头看见的便是一群闹哄哄的溃兵。仔细一问,才得知原来贼人下山突围,他们奉命堵截,结果吃了败仗,还好友军硬著头皮顶了上去,把花山贼又堵回了山上。 韩德听闻,感觉这仗像是输了,但看起来又像贏了。 前方响起了一阵鼓声,那是聚兵的信號。 韩德找人稍一打听,原来是防守另一段的益都新军某千户重金招募壮士,上山剿贼。 韩德轻笑一声,这附近最能打的壮士就在山上了,除非去外地找,比如那个躲在马驮沙不出面的曹洛,又或者去寧国、广德等地找找盐贩子。 不然就耗著吧,也只能耗了。 > 第273章 会剿?代打? 第273章 会剿?代打? 韩德来到花山脚下第二天,就有人过来做买卖了。 驻防他们左侧的镇江万户府高唐千户所派人过来售卖一种名为“舍利別”的饮料,让韩德大为震撼—舍利別传自波斯,用葡萄、木瓜、香橙等水果煎造,最初是贡品,现已慢慢走入寻常百姓家。 “我说李千户,你们家谁带队的?达鲁花赤、万户还是—”韩德问道。 “万户怎么可能来?”千户李猛笑道:“来了一个副万户充当总兵官,带著我们五个千户一起出征。” “镇江是下万户吧?你们总共几个千户?” “十个。”李猛说道:“除我们高唐所外,还有真定、濮州、卫辉、怀庆、彰德、济南、顺德、广平、盐军九所,每所三百兵,战兵六十人,贴军户二百四。” “那这次来了几个人————” “对外说是一千五百人。”李猛嬉笑道:“实际只有五百上下,战兵百十个,能打的二三十吧。” !韩德有些震撼。 镇江万户府的底子不算差,十个千户所里有九个来自腹里,只有一个盐军所是新附军后人,结果现在成这德性了,竟比通事汉军还差。 通事汉军在剥离旧宋滸浦御前水寨兵马,慢慢缩编为下万户府后,人员多为金国、蒙古境內南下投宋的部族兵及其后人,本来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本以为战斗力最差,现在发现未必啊,有人比他们更离谱。 “韩千户,做做买卖得了,还真打仗啊。”李猛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们这个所人挺多的啊,悠著点,別让人抓差去攻山。” “我们只有五个千户所。”韩德说道:“我这杨舍所兵册上六百人,今剩不足四百,除了看门的,大部分都让我带过来了。” 李猛闻言,肃然起敬。 一甲子下来,竟然只吃了二百人的空餉,可谓廉洁。 “你们来了几人?”他问道。 “千人。” “几个所?” “五个所凑的。” “那可以號称出兵五千人了啊。”李猛嘆息道:“你们太老实了。” 韩德无言以对。 李猛摇头道:“拖欠大半年的粮餉了,还打个屁的仗。舍利別要不要?便宜点卖给你,一瓶十贯钱。” “行,给我点吧。”韩德让人取来两锭钞,道:“先来十瓶。” 李猛大喜过望,道:“真是豪气。” 说完,让隨从们取来十瓶舍利別,挨个放在地上,旋又问道:“你手头有没有什么好物?我买。” “你买了作甚?”韩德奇道。 “卖给军士们。”李猛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么在军中做买卖,不会被查吗?”韩德忍不住问道。 “查?谁查?”李猛嗤笑道:“每个万户府都派了个总兵官,互不统属,谁来查?镇南王还没来呢,抓紧做点小买卖。刘勤知道么? “益都新军副万户?” “对,达鲁花赤和万户都没来,他就是总兵官。负伤之后,这会在营中卖盐呢。” “卖盐?” “嗯。”李猛点了点头,道:“出征之前,益都新军將士不得私自携盐。到了花山这边后,总要吃盐吧?好,向刘总兵买就是了。” 还是金陵这种大地方的人会玩———— 韩德佩服之至。 这样搞是要出事的,反正他不敢,吃点空餉已是极限,再多心里就怕了。 李猛见买不到东西后,便告辞离去了。 韩德一边打量著地形,一边让人去周围打探情况。 其实也没太多好打探的。他们防守的是一处相对较为平缓的山坡,在山下挖沟立柵,防止贼人偷越大部队很难,但小股人马潜越却不无可能。 左边是镇江万户府下辖的高唐所,右边则是益都新军万户府辖下的龙湾所,方才击鼓聚兵,重金招募勇士的就是他们了。 韩德懒得管人家的破事,他只想活命,然后在此基础上,儘可能把带出来的儿郎再带回去现在他是千户了,这些士兵都是他的“財產”。 观察了一整个下午后,他得出了结论:在山下防守还好,有壕沟,有柵栏,能稍稍阻滯一下贼人,待到相邻友军来援便可將贼人迫退回去了,毕竟他们人少。 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友军真会来救你吗? 韩德可是读过书的,知道唐代九节度围攻相州的下场。九个节度使各拥兵马,互不统属,见死不救,没有配合,招致大败。 他们现在也有这个苗头了,要不是贼人兵少,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如果说防守堵截还能勉强凑合的话,进攻就麻烦太多了。 山区地形广阔,你都不知道人家出现在哪里。如果要大举搜山的话,每一块土地都要安排人,眼下这点兵马怕是不够的。 另外,一旦某支搜索队伍遇到贼人,人数不多的话肯定要败的,盖因士兵们没有斗志,士气低落,坚持不了多久就要溃散。 如果人数多,其实也没大用。山里地形就那样,你多半展不开兵力,有时候地形不利,一万人和一百人的效果是一样的,都展不开部队,接触面就那么几个人一可能还不如,因为一万人吃得多、花销多。 想明白这点后,韩德便开摆了。 这破仗谁爱打谁打去,如果不点我名,就待在原地耗著。哪怕贼人趁夜下山,只要不走我的防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关我屁事! 於是乎,从六月初开始,他就一直在附近串门,今天到这个千户那里,明天去那个千户的防区,除了做买卖之外,就是饮酒作乐,甚至还有人请了妓馆的姐儿过来作陪,好不快活。 期间有松江万户府千户达吉押粮而至,送来了一点东面的消息:蔡乱头在四月里劫夺了十余艘漕船,得粮万石,朝廷招抚不成,遂决意进剿,然则不知乱头藏身何处,沿海万户府(驻庆元路,上万户,以水师为主)难以征討。 得,海上有蔡乱头抢劫漕船,岸上又有花山贼据险而守,这世道是好不了了。 六月十五,好不容易摆脱了官吏们迎来送往的镇南王孛罗不花终於抵达了一线。 看到各处军营一派乌烟瘴气后,大怒,勒兵各路总兵官统率本部兵马,进入花山搜剿贼人。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来自益都新军和镇江万户府的两路兵马在搜山过程中遭遇花山贼,两战皆败,死一个百户,军士伤亡数十,其他各部听闻激战,第一反应不是过来增援,围堵贼人,而是撒丫子跑路,其中就包括韩德。 一时间,上万官军狼奔豕突,丟弃了许多武器,惶惶不可终日。 贼人甚至衝下山来,劫夺了部分輜重。 官军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射伤了贼首之一的朱三山,令其退回山中的宝华寺休整。 交战过程中,韩德眼尖,甚至看到大部分贼人身披铁甲,器械精良,步弓几乎人手一把,火统都有七八桿,不知道哪家送的。 这场失败对孛罗不花也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浙东数千官军水师拿不下蔡乱头部两三百人,花山这里上万官军剿灭不了数十贼寇。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然成了“奇景”。 打不贏,自然要想办法。 诸总兵官收集下属意见,匯总了上去,核心就一条:请人代打。 镇江万户府总兵官建议请丹徒县西津渡游侠周閒,提及他手下有二十余人,精悍擅斗,本人与丹徒县达鲁花赤搭察儿乃八拜之交,十分可靠。 益都新军推荐集庆路溧阳州葛仙乡卢家庄庄主卢德茂,说他弓马嫻熟,手下有一些经过操练的庄客佃户,可堪一战。 常州万户府请调无锡州有名的杖家莫天祐———— 到通事汉军时,总兵官、副万户赵霆接受韩德建议,把江阴州义士曹洛的大名报到了镇南王的幕僚那里—赵霆曾祖名木邻赤,南下投宋后被赐姓赵,宋亡后世袭千户,而今已是副万户。 这么多人里面,有横行乡里的游侠,有盘踞一方的庄主,有开青楼赌场的杖家,也有贩卖私盐的狂徒,总之“仙之人兮列如麻”,全是人才,在大元宽鬆的社会环境下充满著活力。 镇南王倒也没有全把希望寄托在这些人身上。 事实上他做好了两手准备,其一是派人前往各路州,与提到的这些人接洽,谈谈徵用的条件,其二则是增兵。 到目前为止,已经出动了江浙、河南江北两省的兵马了,若不够,他就再从江西调一些过来,反正坐船顺流而下很快的。 这次就让花山贼好好见识下大元的铁拳,江淮三省会剿“五十贼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s 一 第274章 底线思维 第274章 底线思维 几艘小船靠近了江滩。 船上总共载了百余人,可谓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一旦出事,便是人间惨剧。 好在今日江上风平浪静,没有太多波涛,让这五六艘船慢慢靠近了江滩。 在江边割草的马玖直起腰来,观察了数息后,草也不要了,立刻跑到江堤上,竖起了一面旗,同时手握镰刀,紧紧盯著正在艰难上岸的那群人。 正在附近操练的姜三宝队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派人上前交涉一番后,稍稍放鬆了一点。 来的是熟人,牧马小沙的侯三刀。 此人甫一上岸,便嚷嚷了起来:“我给曹舍又带来了十八户人家,还有十三个孩童。 “” 姜三宝手抚在刀柄上,身后军士列成一排,刀枪齐备。 “大人无所谓了,小孩可曾立契?”他问道。 “知道曹舍的规矩,当然是有的。”侯三刀向身后两名杖家招了招手,很快取来一摞文书,又一把拽过身旁某位书生,道:“念给他们听。” 书生被拽得踉踉蹌蹌,髮髻也被江风吹得有点凌乱,接过文书后,先念最上面一页:“归德府许村人许二,今將亲生孩儿小名唤小马”,年五岁,无病,少人钱债,闕少口粮,不能养活,深为未便,隨问到江阴州马驮沙乡曹官人处卖与,两言议定,恩养財礼钱中统钞十贯,永远为主,养成驱使。 如卖已后,小马来歷不明,远近亲戚閒杂人等往来爭竞,卖主一面承当不词,並不干买主之事。恐后无凭,故立此文字为用。 至正六年五月廿八,卖儿人许二,同卖人妻张氏。见人李沙,保人储真源,引进人曹洛。” 念完一份,接著念第二份:“归德府————”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堤上风有些大,百余流民陆陆续续上了岸,站在高高的江堤上,茫然地看向前方。 远处似乎正在营建房屋,还有正在平整田地,这让他们稍稍放下了点心。 能逃难到此处的都不容易,一路之上的艰难险阻实在难以述说,而今能停留下来,就此安居,似乎也不错,虽然没能到达传说中富庶的江南。 不远处又来了一队人。 领头的穿著身红袍,为一群人簇拥著,正对著这边指指点点。周围人不住附和著,態度恭敬,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此间的主人了。 不一会儿,书生念完了全部文书,將契书递了过去。 姜三宝仔细看了看手印、签字后,便一溜小跑,来到了红袍男人身前,稟报导:“邵舍,一共十三名孩童,五到八岁不等,契书无误。” 邵树义接过后,隨后交给了身后一人,道:“仔细检查下。” “是。”应声之人名叫高岳,乃马驮沙里正高建次子,目前在马驮沙这里当帐房,处理一些文书、財务上的事情。 见姜三宝仍站在一旁,邵树义便问道:“还有何事?” “今晨西边的老鱼户钱七说,有渔船躲在他家鱼塘后的芦苇盪里,便过来报讯。我正待上报时,钱七的儿子又奔过来,说那些船走了。”姜三宝说道。 “可看出什么来?”邵树义问道。 “钱七说一行人说著淮上话,有弓刀,甚至还有甲具。说话和马驮沙安置的流民口音差不多,且言语中提及一人名毕四”,再多的就没了。 l “行,我知道了。”邵树义点了点头。 一年之中,路过马驮沙的人不知凡几。 有商船,有渔船,有官人,有流民,也有心怀不轨的贼人,多不胜数,每月都有,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个叫“毕四”的团伙,大概是想去江南发財的。人已走,大江茫茫,不好找的,也懒得找。 他很快来到了一处新开闢的田地附近。 几位正在田间锄草的农人见了,纷纷行礼道:“见过大官人。 邵树义將某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搀扶而起,道:“无须多礼。” 说完,看了看满是杂草的田地,笑而不语。 老人有些不好意思,道:“去岁刚刚平整,草籽太多了,今年怕是没什么收成。” 邵树义大手一挥,道:“无妨。你们也看到了,穀仓在一座座营建,早晚填满。马驮沙是不缺粮食的,可以养你们一年、两年甚至三年,这都不算事。然则“,邵树义指了指周围刚刚开发了不足一年的农田,道:“这些田依然很重要,將来若一时买不到粮食,可就得靠你们了。” 老人深施一礼,道:“大官人放心,我等断断不敢懈怠,明年或有相当收成。” “好,我等著。”邵树义笑道,说完,又指了指江堤上的那帮人,道:“新来的人將安排在你们村后边,开垦河湾处的那片荒地。一开始都是很辛苦的,相互间照应著点。” “是。”老人答道:“昔年带著家里最后一点细软,仓皇南下,举目无依,路上的艰难险阻,不提也罢。而今这一切,都是大官人给的,帮大官人做点事,又算得了什么。” “老人家读过书?谈吐颇为不凡。”邵树义奇道。 “我只读过一点,后来家贫,无以为继,便没再读下去,但我儿跟著教书先生读过几年。”老人抬起头,用希冀的目光看过来。 “令郎读过几年?” “五年。” “为何没再读下去?” “先生病逝后,四里八乡没第二个教书的了,去外地太远,也花销不起,便没再读下去。但我儿得了机会便会借书回来看,向学之心颇为热切。” “他人呢?” “去铁匠铺领农具了。” “叫什么名字?” “何自足。” “好名字。”邵树义赞道:“有空让他来一趟僧庐。” “是。”老人大喜过望。 邵树义笑了笑,走到田间地头,仔细看著。 这一片总共开闢出了三百亩农田,安置了四十余户人家,皆河南江北流民。今又来了十八户,將在河湾那边续开三百亩,与这边连成一片。 这六百亩农田是有说法的,即邵树义当初给江阴州官吏们许诺的田地。 一期三百亩中,江阴州达鲁花赤阔里吉思得百亩,州尹张洋得八十亩,同知朱道存得五十亩,判官马元崇有四十亩,提控案牘葛大吉得三十亩。 州知事崔成平暂时还没有,兴许会在第二期三百亩中给他一点好处,直接原因就是这廝与自己保持距离,颇为爱惜羽毛。 开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期去年开始干,今年是第二年了,依然“草盛豆苗稀”,须得继续“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而浦东三林里那边,第一批购下的一百多亩荒地,经过持续的开荒之后,听闻今年稻麦长势不错,已经可以自给自足了,待到明年,如果没有大的灾害,甚至可以第一次上缴租米,开始“扭亏为盈”。 这真的是一项长期的投资,前期要忍受长达三年的亏损。这还是盛业商社財大气粗,组织力强,投资充足,如果小门小户开荒,三年肯定是没法看到回头钱的,运气好的话也得四五年,甚至更久。 第二期三百亩今年开干,比一期晚了一年,预计至正八年秋播种冬小麦,九年夏收麦时,能得到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收成。 还有三年,前提是没人来打扰他。 反正他现在赚得不少了,有充足的资金收拢流民、开垦荒地。而马驮沙太荒凉了,地的潜力远远没有到头,这项活动可以长久持续下去。 社会发展到现在,农產品的商品化越来越深,和汉魏那会完全不一样。理论上来说花钱就能买来粮食,还不少,但做大事的有哪个是靠自己买粮的? 一切交给市场看似不错,可万一市场不存在了呢,难道靠抢? 这是他邵某人的底线思维。 而就在他不紧不慢地看著新开垦的农田,兴之所至甚至亲手开挖了一段沟渠时,“打扰”他的人来了— “曹舍,你现在真成庄主了啊?”葛大吉、江官宝二人远远走了过来。 地上到处是灌木杂草,也没一条正经的路,沟渠更是挖得到处都是,密密麻麻,两人在水渠间跳来跳去,一会又走上窄窄的田埂,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十分滑稽。 “我这庄主,还不是为了江阴州的诸位官人们。”邵树义笑道。 江官宝跃过最后一道水渠,不慎踩坏了几株蚕豆,下意识看了眼邵树义,口中连连说道:“我赔钱,赔钱。” 葛大吉也跳了过来,都没心思看他也有一份的农田,只喘著气说道:“曹舍,这次你真要跟我走一趟,韩德那廝把你举荐上去了,镇南王可能要召你从征。” 邵树义一听就有点不高兴,道:“韩德做事怎没轻没重的?” “他也没办法。”葛大吉为他转圜了一下,道:“各路州都要举荐,他总不能把赵彦珪报上去吧?” “有何不可?”邵树义反问道。 葛大吉苦笑两声,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你最好早作准备。” “我过两天要出门一趟,怕是没空。” “去哪里?”葛大吉耐著性子问道。 “苏州。”邵树义说道。 其实是去上海参加王华督的婚礼,他没说实话。 “几时能回?” “七月中以前回不来。” 葛大吉闻言,眉头紧锁。 “怎么?现在就要出动?”邵树义问道。 “倒也不是这会就得走。”葛大吉摇头道:“听州尹的意思,镇南王似乎还想再靠王师努力一把,实在不行的话,就徵召盐徒、游侠、庄丁上阵,剿灭花山贼。 “让赵彦珪去吧。”邵树义摆了摆手,道:“我的事多。” 葛大吉暗暗观察了下邵树义的脸色,发现他不像是说著玩的,顿时有些著急。 他是官场老油条了,立刻试探道:“曹舍,你可是缺什么物事?放心,这个可以解决的。” 邵树义笑了,道:“州里不过十副弓,能给我解决什么?” 江阴是直隶州,故和路总管府一样,配十副弓,如果是散府州,那就只有七副了。 见邵树义愿意回话,葛大吉放鬆了很多,道:“放心。这次的事情是通事汉军惹出来的,当然要他们出血。你想要什么?”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战阵上刀剑无眼。没有铁甲,就只能以血肉之躯直面贼子锋刃,我需要铁甲,越多越好。 另者,贼人若以大盾拒战,弓箭怕是无用,须得强弩。州中能不能为我寻来一二,最好再派几个弩手过来教授。放心,我管饭,还给钱。” 葛大吉听完,脸色一白,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我就这个要求,你回去问问张公、阔里吉思公能不能答应。”邵树义说道。 葛大吉沉默良久,嘆了口气,道:“好,我这便回去。” 江官宝站在一旁,垂首肃立,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很能理解葛提控。 曹舍这会都难制了,万一有了铁甲、强弩,岂不如虎添翼? 如何取捨,真的很难啊。 第275章 老邵,你要盐吗? 第275章 老邵,你要盐吗? 邵树义没有骗葛大吉,他真的去浦东了,乘坐新得的大海船马甲號,於六月二十抵达了吴松江口,然后找了个嚮导,问明白海船可以驶入后,一路上溯,直抵上海县城之下。 隨船携带了五百锭现钞,除了礼品外,剩下的都放在浦东,支持他们的持续建设。 至於帐上,在发卖了大量淮盐及咸鱼后,尚有约3765锭钞,十分惊人。 除此之外,马驮沙、江阴两地多处还存有约65万斤盐。 在向杨茂及柳夫人採买了一批粮食后,马驮沙的存粮已逼近一千石,其中半数存放在崇圣寺內,三百石存放在新启用的一部分穀仓內,另外两百石则就近存放於民家內。 当地在开荒,练兵消耗也很大,粮食隨用隨买,让仓储滚动了起来。 浦东三林里的“邵家庄”仓库內的存粮达到了三百石,还在持续建设之中,这次带过去的钞票,主要就是让姜八月、王华督得空就僱人老人妇孺也无所谓儘快扩建仓库、屋舍、围墙等设施,再开挖一些沟渠,平整荒地。 位於黄田港的“兄弟粮铺”也开办了,租用了不少仓库、民房,首批五百石粮食的订单已下,无锡杨茂和柳夫人各供给一半,前者给出了一石四十贯的价格,后者则是三十九贯,这还是大客户优惠价,普通人得是四十朝上了,粮食的涨价是实实在在的。 邵树义抵达地头后,抬眼一看,前方矗立著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 院子周围乱七八糟的,有临时搭建的窝棚,有挖了一半的沟渠,有正处於清淤状態的河道,还有零零散散堆著的砖瓦、木料。至於地面上隨处可见的一粒粒的羊屎,那都是小事了,总之那叫一个脏乱差。 “这地方比太仓差远了。”吴黑子穿著一身新衣,四下打量著,说道:“就是地方蛮大的,屋宇看样子也不少,花了大本钱。” “这是邵舍的宅院,狗奴家在东边呢。”高大枪指了指邵宅东侧的某间宅院,说道。 吴黑子放眼望去,终於见到了某个张灯结彩的院子,遂笑道:“原来在河对岸啊,看著也不错,砖瓦、条石盖的房子呢,这年头有几家住得起?” “过了。”孔铁走在旁边,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道:“烧制砖瓦固然不便宜,然愿意花钱的富户还是不少的。纵不能全部屋舍都用砖瓦,建一部分出来不成问题。” “百家奴,你就是太正经了。”吴黑子訕笑道。 一行人就这么走著。 高大枪、卞元亨各带著一队人护卫左右,远远散开。 老实说,他们还是比较扎眼的,器械齐全,身上更是披著黄褐色的皮甲,加之面容严肃,行军、整队、警戒、搜捡亦颇有章法,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大人物过来了呢。 好在这里是乡下,大元朝管治最荒疏的地方,问题不大。 邵树义走近宅院大门时,一群小孩轰然逃散,不过並没有走远,待他们进入院內后,又围过来观看。 邵树义笑著给每人发了一枚飴糖,这才让顽童们散去。 许是尚未完全修建完毕,院子內没什么人住,只时不时有人过来洒扫一番。 邵树义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前头的院子內,道:“蛮好。就是角楼还没建好,看著总不是太舒服。” 总共百余间屋舍,全部用厚实的围墙圈起来,围墙四个角上,还將各修建一个角楼,可以容纳將近十名弓手同时射击。 总体而言,这有点类似魏晋时期的庄园坞堡了,只不过规模没那么大而已。 转完没多久,得到消息的王华督出现在了河东岸,一边朝这儿招手,一边快步走过小木桥,来到了邵宅內。 “邵哥儿,来了也不和我说声,我以为你下午才到呢。”王华督挥了挥手,让跟过来的伙计们退下,上前行了个礼,说道。 “想早点来看看。”邵树义说道:“往日只知道这里在建宅子、垦荒田,却不知道怎么样了。今日一来,都看到了,委实不错。” 王华督闻言,稍稍鬆了口气,又问道:“邵哥儿,你在这待几天?” “两天吧,一俟你婚礼结束,我便前往下一处。” “邵哥儿,你还真得在这多留几天。” “怎么?有麻烦?”邵树义问道。 王华督摇了摇头,道:“倒不是有什么麻烦,而是下砂场那边有人要来看你,相商大事。” 邵树义有些惊讶,问道:“下砂场?” “正是。”王华督回道:“朱陈死后,下砂场的官吏颇为忧愁,担心没人来拿他们的盐。我得知后,便让盐户带话,他们有些心动,故决定派个小吏过来看看,没说好日子,你若急的话,让他们明天就来。” 邵树义唔了一声,道:“虽然是好事,但有些孟浪了啊。” “怕什么?”王华督大大咧咧道:“富贵是博出来的,不是等来的,有本事来抓我。 再者,他们根本不知道邵哥儿你的存在,只以为我要贩私盐呢。” 邵树义和其他人对视了一下。 梁泰沉默片刻,道:“可以试试。盐场没几个人,短时间內也调集不到足够的人马。 只不过狗奴以后麻烦了,万一被厉氏兄弟嫉恨上,总是不美。” 高大枪点了点头,道:“若明天会面的话,无有大碍。些许盐警,就算全派来,又能如何?” 卞元亨看著邵树义,道:“邵舍,你做主吧。” 邵树义遂不再犹豫,道:“那就明日,过期不候。” 后天是王华督婚礼,肯定要在的,大后天差不多就可以收拾收拾离开了,直接去苏州0 其实,原本他还想接触上海费氏的,只不过担心人家不搭理,故没列入正式行程。这会看到王华督主动接触下砂场,他又有些心动了,一会找姜八月问问,上海费氏的庄宅位於何处,顺路的话就先上门看看,观察观察———— ****** 六月廿五,下砂场派了个名叫瞿越的书吏,趁著夜色悄然抵达。 会面地点设在河畔的一处草亭內,邵树义端坐正中,七八个人侍立左右。 瞿越还算有点胆识,看到这副阵仗后只稍稍愣了一下,隨后便上前行礼,道:“敢问员外如何称呼?” “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邵树义说道。 眾人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在外头混的,哪个不弄点化名?不然等著官府查你祖宗八代么? 孟德、曹洛、武大郎都用了,西门庆再用一下又如何? 瞿越显然也不觉得这是真名,但没有说什么,只道:“先前王员外遣人带话“,“这是真的。”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我想卖盐,不知行不行?” 瞿越仔细打量了一番,暗道这人身侧的七八位壮汉卖相倒是不错,应是敢打敢拼的。 据此,贩运私盐这碗饭倒也不是吃不得。 “敢问西门官人慾贩盐至何处,每年能卖多少?”瞿越问道。 “苏州。”邵树义说道:“下砂场每年能给我多少?” 他当然不是只在苏州贩盐,只不过这个地方的盐业市场比较复杂。在江浙行省官运官销的大背景下,苏杭二地则是商运商销,允许盐商存在。 因此,这里既有官局,亦有盐商,同时还有大量私盐贩子,偏偏朝廷管得比较严一相比较而言一私盐贩子的规模都不大,且不是很固定,故十分复杂,一般人很难知道谁在这里卖过私盐,谁又没卖过。 瞿越闻言,眉头微皱。贩盐至苏州,未必能卖出去多少啊。 他轻声问道:“就苏州?” 邵树义笑了,这群狗官还挺贪的,胃口不小。 “若给的盐多,別处亦可卖。”邵树义说道:“说吧,到底能给我多少盐。” “每年二百引(8万斤)。”瞿越试探著报出了个数字。 邵树义有些不满,道:“瞿官人是不是太小看人了?八万斤?塞牙缝都不够。” 瞿越闻言,若有所悟,於是问道:“五百引能不能吃下?” 邵树义无奈地摆了摆手,道:“贵我初次接触,料想有些谨慎,可以理解。这样吧,你先拿一千引过来,看我能不能卖出去就行了。” 不料瞿越却摇了摇头,道:“没有千引,只能给你五百引,而今立时能给的,不过百引。” 小看我实力!邵树义笑了笑,道:“一引作价几何?” “三锭。”瞿越说道:“这个价格没得商量,上上下下分钱的人很多,再少就没赚头了。” 两淮运司商运商销,一引盐作价两锭,两浙桩配食盐,官局拿货价一引三锭。这个价格倒不是不能接受,毕竟供货来源多样化是“大企业”非常注重的事情,哪怕价格高一些,至少降低了断供风险。 三百锭钞他恰好也有。本来是打算留给姜八月、王华督建设三林里用的,现在看来可以暂时挪用一下,后面再托人带一笔款子过来就行。 想到这里,邵树义问道:“在何处拿盐?” “此处可以吗?”瞿越指了指王华督的宅院,道:“现在风声紧,不能直接去盐场拿盐。” “怎么运?” “此地离下砂场很近,场里有官船,运盐出来不会惹人注意。趁夜运到此处,你们卸下来就行。” “也行。”邵树义很乾脆地拍了板,旋又问道:“你认不认识其他盐场的人?比如青村场、浦东场、袁部场?” 瞿越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直截了当地回道:“不认识。”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无妨。明天能运盐过来么?” “自是可以。” “那就事不宜迟,儘快交割吧。”邵树义说道:“待我將这百引盐卖掉,再来取盐时,你等自然知晓该给谁更多一点盐。” 瞿越不置可否,见邵树义没別的话了,便行礼告辞。 邵树义起身將他送他路口,见其登上了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离去,这才回返。 > 第276章 上门拜访 第276章 上门拜访 六月廿六,婚礼如期举行。 黄昏时分,王华督在眾人簇拥下,骑著一匹马儿前往上海县城迎亲。 场面十分热烈,障车的小孩一波又一波,每个人都领到了飴糖、蜜饯果子作为小礼品,欢天喜地。 进城之后,更有姜家的亲朋好友拦著,一人给了两贯钱后,畅通无阻。 邵树义没有跟著,而是在自宅內翻阅帐本。 浦东三林里目前有农田278亩余,其中超过200亩已然算是熟田了,五月麦收之后,又紧接著种上了水稻,以待秋天收穫一剩下几十亩去年才开始平整,算是荒地,没什么產出。 越冬小麦平均亩收一石,其实不高,但考虑到其中有些地才开荒了三年,收成还没完全稳定,这个数字是可以理解的。 耕作这些田地的庄客为44户,都是收拢的江北流民,人均六亩地的样子,在江南还算可以了,勉强能养活一家人。 后面若有机会,还是得收买田地。 熟地甚少流通到市面上,因为即便有人卖,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首先问宗党,其次问亲族,第三问乡邻,第四是询问本地人,他们都不要之后,才有可能卖给外地人。 邵树义若想买,最好盯紧那些在上海当官的外地人。只有他们既有手段,又有能力获得土地,调任或辞官时兴许就卖掉了,这个时候你就有机会和本地人竞爭。 实地踏勘之后,邵树义发现附近有两片地值得关注。 其一是荒地,超过三百亩,据说土质微卤,即便清理出来,亦只能种棉花。但也有人说,经过多年冲刷,土地已经可以种粮食了,不过没法证实。 其二是熟田,属於上海县主薄所有,此人原为杭州行中书省吏员,三考圆满后补缺,担任上海县主薄,而今活动了一番,准备回杭州老家,本身也不打算在上海安家,土地显然是要出售了,总计超过百亩,都是熟地。 后面这块地也被王华督盯上了。据说本来有三个潜在买家,被他好言相劝走了一个,另一个好说歹说不肯放弃,被他趁夜翻越围墙,提著刀恐嚇了一番,终於决定退出。 现在就他一个人买了,可以趁机压压价。 邵树义当时就很无语。 他这些个手下,行事风格大不相同,將来独当一面时,经营地盘的手段定然也大不一样,得时时注意,別让他们把局面搞砸了。 月上柳梢时分,王华督迎亲归来,接著便是一连串冗长的结婚程序。 在两位新人放生鹅的时候——古时是大雁,渐渐演变成鹅——邵树义在眾人簇拥下露面,不过没待多久,酒过三巡后就离开了,以至於席间不少宾客猜测他的身份。 当然,大部分人並不清楚,只有极少数与姜家关係密切的亲朋才知道此人便是太仓盛业商社的东主,惯做水上运输买卖的,手下杖家不少,是个奢遮人物。 ****** 第二日,邵树义没有耽搁,嘱咐王华督先好好休息个把月后,便准备离去了。 临行之前,他特地把姜八月拉过来,秘密叮嘱了一番。 “狗奴性子微微有些跳脱,做事往往喜欢走捷径,你帮著把控点局面。”邵树义说道:“他喜欢带兵,那就让他带兵好了。农事悉数交由你,我也只信你。” 姜八月闻言,没什么特別的表示,只点了点头,道:“家里那头,我都丟给三郎、么儿了。三林里这边都是好地,若有人卖,都值得买下。邵舍你也別听其他人乱说,几十年前或许有些地偏卤,现在早不是了。纯粹就是浦东人少、荒凉,以讹传讹罢了。” “我信你。”邵树义说道:“先前那个找麻烦的典史一,7 “先花钱稳著吧。”姜八月看了邵树义一眼,道:“邵舍现在主要还是在江阴那边使劲吧?” “都要使劲。”邵树义说道:“正如你所说,浦东较为荒凉,但却是种田的好所在。 將来若是整飭出数千亩良田,你可就立大功了。 姜八月点了点头,道:“三宝本事一般,其实不是很適合带兵。邵舍你委以他重任,我还是有些担忧的。將来若犯了什么错,还请邵舍看在我用心做事的份上,原谅他一二。 “6 邵树义一怔,可怜天下父母心。 “放心,三宝还是很勤勉的。”邵树义说道:“上了阵,亦敢打敢拼。” 姜八月嗯了一声,道:“这边无事了。邵舍你若有急事,就先回去吧。那一百引盐先放宅子里吧,后面有船过来的话,我让人送去江阴。” “不,送到苏州吧。”邵树义说道:“过阵子我打算让吴黑子去苏州卖盐,先用这一百引试试手。若卖得好,以后从下砂场弄来的盐悉数发往苏州。” “黑子倒是好命。”姜八月感慨了下。 “没什么好命歹命的。”邵树义笑道:“苏州卖盐的人很多,官府也管得严,这都要靠吴黑子自己去拼,打打杀杀免不了的。” 到了最后,邵树义又叮嘱了句:“若有门路,就多招揽些工匠,什么都要。来了就先安置下来,勿要让官府滋扰。將来我有用。” 姜八月应下了。 邵树义接著又与主华督打了声招呼,接著便匆匆离开了。 一行十余人,分乘两条小船,打算顺路前往位於吴松江入海口附近的费家看一看。 费氏先祖自入赘嘉兴刘氏后,便一直住在上海的刘氏大宅內。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费雄开始回长兴老家找寻先祖坟墓,出资修缮,立碑刻铭这件事在他祖父、父亲那一辈都没做,以至於祖先坟塋都差点找不到了。 上海的刘氏大宅也变成了费宅,赘婿翻身当家作主,让人颇为惊诧。 关於此事,送邵树义等人进城的船家津津乐道:“当年刘家之事,应验於费氏身上矣。费公止有一子,早夭,后连生三女,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邵树义闻言轻笑,道:“船家如此饶舌,寧不惧费公耶?” 船家脖子一缩,訕訕道:“费公哪会与我这个乡下苍头计较。” “费公家財万贯,又年事渐高,分外听不得这些话。”邵树义坏笑道:“他现在可非常担心哪个女婿夺了他的家业,重蹈嘉兴刘氏的覆辙。” “何至於此————”船家大张著嘴巴,喃喃道。 邵树义见状大笑,道:“適才相戏耳。” 正说话间,船家老妻端来了小食,道:“都是船上人家日常所食,有些粗陋,客人见谅。” “无妨。”邵树义招呼其他人围坐过来,一起吃用。 小食是一大盘蟛蜞螯,上海人特別爱吃,唤之为“鸚哥嘴”,其实没什么肉,只能拿来消閒噹噹零嘴一你別说,这种专业客船服务蛮到位的,旅途上居然提供零食。 “此番若不得见,便直接乘船离开,前往刘家港。”邵树义说道:“出海通番,並非费氏不可。实在不行,看看能不能通过沈家搭上崇明叶氏。” 眾人自无异议。 事实上自从“借”回那两条大海船后,出海通番的事情便被屡屡提及。 诚然,被命名为马甲、马乙的两条船固然可以在长江上拉货,但其一条船载货量就高达三千三百余石,不是很好调配货物,利用率不会很高的。 再者,这种船在长江上跑运输,总有暴殄天物之感,其最佳用途还是通番一先前胸山厉氏就打算跑高丽航线,用途很明晰了。 只不过,出海通番一直都是少数人的“游戏”,门槛很高,附近这一片头等航海家族便是澉浦杨氏、上海费氏、崇明叶氏,另有庆元倪氏、太仓朱氏等小一些的家族,紧隨其后。 而在更远的南方,泉州、广州还有陈氏、蒲氏及部分色目人家族,往往官商一体,亦擅此道,只不过太远了,暂时接触不到。 邵树义能搭上那么点关係的,其实就叶氏一家。此番路过上海,顺道拜访下费氏,看看运气如何。 船只摇来晃去,一直到下午时分,才抵达了费宅左近。 找人问了一下路后,邵树义便带著礼品,上门拜访。 本来没抱太大期望的,毕竟没提前投名帖,只不过听说费雄今年坐镇漕府上海分司,时常住在家中后,便匆匆上门。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辰光,就见方才通传的小廝带著管家出来了。 “哪位是曹洛?”胖胖的管家打量了一番,目光锁定在邵树义身上。 “我是。”邵树义上前一步,行礼道。 “请隨我来吧。”他招了招手,然后又指著邵树义身后一群杀才,道:“他们就免了。相公正在花园中举办宴会呢,来的都是松江府有名的士子,可不能衝撞了。” 邵树义回头用眼色制止了眾人的盲动,隨后好说歹说,带著铁牛、梁泰、卞元亨三人入內,理由是要背礼品。 管家看了看邵树义等人带过来的大包小包,没有出言反对,点头应允了。 一行人遂进了大门。 其他人则患得患失地等在外头,颇有些不適应。 关於月票加更的事情 关於月票加更的事情 如题:目前还有不少盟主大爷的加更欠帐没还,数不清,不敢数————希望是我的幻觉但是先把月票加更的部分还完吧。 具体计划如下:下个周末还2章,下下个周末还1章,总共3章。 这个周末事情实在太多,昨天有急事回了趟老家,今天傍晚回上海。今天本来应该更新的2章,我爭取晚上更1章,另一章在下周前半段还完。 盟主大爷的欠更,在剩下的节假日加更偿还。 谢谢各位员外们的支持。 > 第277章 费氏(上) 第277章 费氏(上) 六月下旬的江南闷得很,空气湿热湿热的,黏在皮肤上甚是难受。 道旁的柳条一丝风也没有,垂头丧气地掛著,几只黑蜻蜓贴著水面飞得很低,翅膀扇得又急又碎,像是受不了这天气,又似乎预示著晚间一场大雨的来临。 邵树义顺著青石板路往深处走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丝竹声。 不对,不光是丝竹,还有觥筹交错的声音,隔著几道墙传出来,混著若有若无的吟咏0 这便是文人雅士的聚会么?音乐、美酒外加诗歌? 管事闷著头在前边带路,引著他绕过影壁,没有往正厅的方向走,而是穿过一条夹道,进了东跨院。 院子不大,种著几丛芭蕉,廊下悬著两盏羊角灯,光晕昏黄,照得地上的方砖泛出一层潮湿的光。 花园那边的人声越来越清晰了。隔著一个月洞门,邵树义能看到些许宴席的场景一几张黄花梨的长案摆成雁翅形,案上杯盘罗列,酒壶温在铜盆里,白气裊裊地升上来。 几个年轻的士子分坐两侧,有的高谈阔论,有的低头饮酒,有的正挥笔在纸上写著什么,大约是席间即兴的诗作。 丝竹声从屏风后面传来,隱隱约约的—这些人是专业的,士子们喝酒吃肉时,丝竹声大一点,待到他们说话时,就稍微小一点。 邵树义还注意到西边的角落里有一架屏风,紫檀木的框架,镶著花鸟、牡丹。屏风后面似乎有什么动静,像是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他只悄悄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你就在这等著吧,別乱跑。”管事把邵树义领进东侧的一间偏厅后,吩咐道。 隨后又看向梁泰等三人,道:“隨我来吧,把礼品带到库房去。” 三人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朝他们点了点头。 方才路上看了,费家確实是一个典型的有钱但无人的家族。宅院內確实有不少人,但一看就是没经受过正经训练的僕人,嚇唬嚇唬蟊贼还可以,对上花山贼那种剧寇就等死吧。 所以,他不是很慌。 三人把礼品归拢了下,由梁泰、卞元亨背走,铁牛留了下来,侍立於侧。 管事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让人端上来一壶茶,便行礼告退了。 茶是今年的新茶,不是便宜货,盛在龙泉窑的青瓷盏里,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偏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乌木长案,两把太师椅,墙上掛著一幅仿李衎风格的竹石图,再就是墙角的一个博古架,零零散散摆著几件瓷器,邵树义扫了一眼,都是些寻常的物件,不值什么钱。 邵树义施施然坐了下来,慢悠悠地等著。 窗外有蝉在叫,叫得很急,像是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夏天似的。 他镇定自若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汽扑在脸上,没觉闷热,只觉心下火热。 在大人物眼里,我已经不算“腌臢泼才”,而是“奢遮人物”了吧?如果他们知道曹洛、邵树义是同一个人的话。 他就这样静静等著,也不著急,气定神閒。 大约等了两盏茶的工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夹杂著说笑声。 有人在门外向屋內看了一眼,道:“咦?今日还有客人?” 邵树义瞄了一眼,原来是三个喝得半醉的士子。 当先一人穿著月白色的道袍,腰系丝絛,头戴一顶新样式的幞头,面容清秀,只是两颊酡红,眼神有些涣散。 邵树义没起身,只朝他们点了点头。 句容那边打得热火朝天,松江、嘉兴、平江的士子们依然岁月静好,不同人不同命,自己走不了他们的路,他们也走不了自己的路,如是而已。 “客人?”道袍士子怔了怔,看样子喝多了,遂道:“窝在这里作甚?花园那边正在作诗呢,费公出题,以“悯农”为主旨。不如同去?” 邵树义摇头失笑,道:“我只知米价涨跌,却不知如何作诗。” 几人见他说话市侩,顿觉无趣,摇摇晃晃地走了。 邵树义端起茶碗继续饮著。 江南这一片,对读书人是真的优容。 旁人这般喝多了瞎嚷嚷,可能要被斥责,但对读书人来说却是真性情。 旁人看到美女跟上去,那叫登徒子,但对读书人来说却是风流雅事。 说白了,他们有话语权,很多时候拥有更多的放浪形骸的资格。 费雄这般地位、如此身家,一天天地请这些人来聚会,可见一斑。 听说有的名士嘴还挺臭,对费雄没什么好话,但老费却不怒反喜,愈发敬重一当然,这般姿態做出来后,费雄的形象在文人圈子里好了一些,没那么市侩铜臭了。 邵树义一边想,一边喝著茶。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一个浑厚的嗓音:“曹舍到了?” 费雄走进来了。 邵树义放下茶碗,起身行了一礼:“见过费公。” 费雄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繫著一条犀角带,脚蹬皂靴,走起路来步子又大又稳。 他的目光在邵树义身上扫了一圈,坐了下来,问道:“不知该叫你曹洛呢,还是邵树义呢?” “都可以。”邵树义说道。 “什么时候去的江阴?” “有两年了。” “知道我为何见你吗?” “不知。”邵树义是真的很好奇。 他没“预约”,只是临时上门,本著有枣没枣打两桿的心思,碰碰运气罢了,没想到人家真请他入內了。 “近来时常听到你的名字。”费雄说道:“漕府江阴常熟千户所上报,你派人在海船户中收买船只,却不到官府过割,亦不出海运粮。更有海船户举家逃亡到你那里做活,千户所想找人时却找不到,最后一查都是你在作梗————” “以讹传讹罢了,费公明鑑。”邵树义说道。 江阴常熟所是漕府辖下诸千户所之一,自然是有海船户的。没想到这个所的人打了自己这么多小报告,不知道是今年开始的还是以前就有一估计是前者。 费雄没有揪著这件事不放,很快话锋一转,问道:“你要那么多船作甚?” 邵树义暗暗琢磨这句话。 费雄没有指责他收买船只、庇护海船户这类挖朝廷墙角的行为,说明这个人本身对朝廷並没有特別强的忠心。 这其实可以理解。费雄与泉州陈氏、蒲氏这类海商家族有区別吗?细枝末节上或许有差异,本质上並无区別。 说穿了,大元朝经商风气很浓,商人做官的比比皆是,上海费氏又与市舶分司关係密切,亲朋故旧很多,本人还在漕府任官,就是个官商一体的家族罢了。 他们注重的是利益,与士大夫家族其实不太一样,对朝廷没那么多忠心歷史上元亡之后,江南士大夫怀念前朝的可不少。 想到这里,邵树义便回道:“行船做买卖而已。 “7 “运货?” “是。” “盛业商社是你的吧?” “不错。” 邵树义回完话后,暗道曹洛这个马甲大概可以去掉了,有点地位的官场人士都知道其可以和邵树义划等號,再过一段时间,知道的人会更多。 “都跑哪些地方?”费雄问道。 “从旧义仓码头出发,至苏杭、嘉兴、通州、扬州、江阴、无锡、江寧、芜湖。” “芜湖也去?” “去的。”邵树义说道:“三月间,刚往返了一次芜湖。四月又跑了趟安庆、池州、 江州、景德镇。” “如何? ,” “不是很好走。”邵树义说道:“有条船被人火攻,被迫在池州停靠修理,花了不少钱。数月间,运送货物的伙计死二人、伤二人,尤其裕溪口一带,让人谈之色变。” 费雄闭目思索。 作为跑船数十年的老海狗,费雄对內河运输航线同样十分熟稔,片刻之后,嘆道:“以前我家也有亲戚做內河运输买卖,前年转给別人,不做了。” 邵树义恍然。原来费雄对局势的变化是有深刻了解的啊。 也是,他们这类官商家族对营商环境最是敏锐不过,读书考上去的官员未必都有这么清晰的认识。 他最喜欢和这类人打交道了,不累,大家也不用说什么车軲轆话,更没有微言大义,只有赤裸裸的利益。 但老费这些年似乎在向士大夫阶层转变啊,拼了命想往里头挤,这似乎是个问题作为赵孟的女婿,费雄其实比沈万三家族更容易挤进去。 “今日来此,所为何事?”费雄突然问道。 邵树义闻言,精神一振,道:“素闻海外奇珍甚多,中土之人爱之,海货到港之时,往往销售一空,其利之厚,让人趋之若鶩。我有两条海船,想出海通番,苦无门路,不知明公————” 费雄看了他一眼。 邵树义面带笑容,拱了拱手,道:“我出船、出货,所得愿与费氏平分。” 这话口气不小,盖因能提供得了船只、货物花费的人多得很,人家凭什么选你一或者说带你玩? 但费雄听完却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反而问道:“听说去岁江阴秦望山剿匪战,是你打的?” 第278章 费氏(下) 第278章 费氏(下) 邵树义並不奇怪费雄为何知道这事,毕竟人家大女婿可是江阴州同知。 因此,他仔仔细细把整个过程讲了一遍。 当事人亲述,自然比费雄从女婿那里听来的更为详尽,甚至有不小的差异。 费雄是老江湖了,粗略一对照,便明白了很多。 朱道存说话不尽不实,只提及官兵血战数场,贼人已成强弩之末,最后让义民曹洛的人上,有点捡了便宜的味道。 今日从另一个角度听闻,两相一印证,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解。 “淮贼怎生如此厉害?江南並非没有盗贼,然官府围剿之下,最终都能捕获。区区数十淮贼,却让官府—”费雄话说一半,但意思已然十分明了。 邵树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到最后,只能从民风、局势的角度聊作阐述:“自宋以来,两淮屡次交兵,民风劲悍之处,不是江南可比的。今春居江阴,当地士民在食河豚腹中之(脂肪),曰西施乳”,以为珍品,更大谈特谈据其味,真是消得一死”。 江阴士民为食得西施乳而甘愿一死,两淮流民连五穀都很难吃到,为一口吃食,杀人不足为奇。故民风轻捷彪悍,不畏死也。再往前看,中唐时便有赫赫有名的蔡贼,屡次劫掠江南,后有杨吴、南唐割据一方,与中原正朔交兵。 此地就没过过多少太平日子,民风与江南迥异,故难剿也。” 当然,邵树义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法解释为什么连几十个贼人都搞不定。 中晚唐时蔡贼甚至坐船去劫掠江西,规模远远不止几十人,但人家能击退蔡贼,时常大量杀伤,获得胜利,何也?或许,唐时的江西观察使幕府以及后来的镇南军节度使控制下的江西军队,比江南的元军干练许多,没有这么武备废弛。 但这话就没必要说了,费雄若认识不到这点,就没必要合作了。 费雄听了这话,微微点头,同时又好奇道:“你手下练的杖家,应多为江南人吧?怎敢与淮贼相抗?” “江南地域广阔,江浙一省便有数千万人,难道挑不出百十个敢打敢拼之辈?”邵树义反问道:“晋时齐万年之乱,周处率义兴兵(宜兴)入关中平叛,江南之兵勇猛善战。 南朝时刘裕北伐,亦不全是北府兵,武康沈氏(湖州)部曲亦敢打敢拼,乃至以步拒骑,不曾稍退,此非强兵耶?只不过自宋以来,江南富庶,人安逸久了,便不善战了。但如此“盛世”,总有人活得不如意,愿意豁出命去博取富贵,我找的便是这些人了。” “那么依你看来,江南会不会如淮地那般混乱?”费雄又问道。 邵树义精神一振。高高在上的副万户,要向一线人员询问具体情况了。 这个时候,他再没博古论今,也没说什么不著边际的话,只向西指了指,道:“句容花山贼之乱,明公可曾听闻?” “有所耳闻。”费雄说道。 朱陈余党在花山占山为王、抗拒官军的事情,可以说是几个月来江南最大的新闻了。 初时还只局限於集庆路一地,但隨著时间流逝,邻近的太平、镇江、寧国、广德、常州等路也慢慢知道了。到了这会,就连一向富庶无比、士民素来谈论风花雪月的平江、湖州、松江、嘉兴、杭州等地也知道了。 原因很简单,这件事太离奇、太炸裂了,完全符合爆炸性传播的条件。 镇南王亲征、官军逾万、屡战屡败、死伤无算,而贼人不过数十而已,任谁听说了都要懵逼。合著大元朝官军如此废物,连古代其他王朝末年的官兵都不如啊。 邵树义见费雄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承认知道这件事,便晓得下面该如何说了,只听他说道:“官军围剿数十贼人都如此费劲,將来若有数百、上千贼人作乱呢?这並非不可能。蔡乱头在海上劫夺漕船,官军无力围剿,招抚亦没能成功,从今往后,漕运该怎么办? 如果单只一个蔡乱头,倒还好说,毕竟他不过两三百部眾而已,可浙东温台两地还有別人呢。台州李大翁者,本就招抚从良的海寇,贼性未改,而今只是不劫漕船而已,商船可是屡屡遭其毒手。盐徒方国珍,势力急剧膨胀,其祖上本就盐梟出身,老关係还在,一旦作乱,后果难以想像,朝廷可能剿? 海上说完了,再谈陆上。太湖水匪至今没剿灭乾净,往日如果说长桥水军还能占点上风的话,这两年已然杀伤相当,太湖水匪愈来愈不怕官军了,他们若杀上岸来,苏州危矣。 江南诸路还有一些庄主、游侠、盐徒、杖家,威福自用,难以一一论述。这边的局势,其实没那么稳。” 费雄一直听著,中途没插话。 待邵树义说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对方,问道:“这些人可能占据州县,造反自立?” “不能。”邵树义坦然地看了眼对方,道:“前年郭火你赤作乱,纵横腹里两月有余,最终败亡,原因便是招不到兵马,没人愿意跟著造反。北地都这样了,江南更不可能。而今花山贼看似威风凛凛,却局限於句容一地,便能看出端倪了。” 邵树义的意思很明了。他承认如今作乱的人有能力正面击败官军,甚至让他们丟个大脸,但问题在於起义队伍没法扩大,首要便在於招兵遇到麻烦,即人家不愿意跟著你造反,完全活不下去的人还是不够多。 花山贼人数太少,没法占据城池,没法让地方豪强为你输送兵员,没法让士绅富民为你提供粮草,没法让官员为你服务,这就是问题。 说白了,就是一个人心向背的问题。 元朝是烂,是越来越没威慑力了,可你怎么证明你能取代元朝,让他们的投资物有所值呢?富裕地方的人,没那么想要改变。 费雄听完邵树义的话,脸色轻鬆了许多,笑道:“邵舍你有此见地,便已不简单。江南与其他地方不一样,花山贼那种,成不了事。” 成不了事,但可以坏事。这一点费雄也是很清楚的,於是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而今世道不靖,是该做点准备了。你的买卖摊子,便没铺到松江府来么?这里可是有市舶司的,时常有蕃商海客过来,百姓也不少,本身就需要大量船只运货。” “来过几次松江,多为沈氏运货。”邵树义说道。 “沈万三家?”费雄微微有些惊讶。 “正是。” “你为沈家运货几年了?” “好些年了。”邵树义说道:“沈氏已將苏杭、扬州、芜湖、江州一线的货运买卖大多交给我。道途艰险,不是往年可比了,不得不如此。” 费雄不动声色,只笑道:“沈万三倒是有魄力。淮南也就靠近江河的城邑还能做些买卖,还捨不得放弃呢。” 说完,又问道:“你方才说有两条海船,什么样的船?” 邵树义遂把马甲、马乙號的情况说了说。 费雄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这种船对他而言司空见惯了的。 “我家的船队是要去土塔的,这两艘船倒还凑合。”费雄说道:“你想卖些什么货物? ” 邵树义心猛然跳了起来,好傢伙,一竿子支到印度东南部去了,这可是好买卖! “若贩运青白瓷器、绢帛生丝出海,可否?”他问道。 费雄点了点头,道:“中规中矩的想法,可也。其实不论什么时候,贩运瓷器、丝绸都亏不了,就是有时赚得多,有时赚得少罢了。回程时想买些什么货物?” “敢问费家船队採买何物?” “砂金、青段、白矾、宝石、珍珠、香料之类。”费雄简单地介绍了下。 “何为青段?”邵树义听得仔细,问道。 “便是蓝色绸缎。”费雄说道:“大元绢帛运过去,当地土人为之染色,再运回中土销售。此蓝色绸缎不易掉色,向为上品。宝石、珍珠亦为中土之人追捧。大德年间,有天竺宝石名红刺”,重一两三钱,为海商卖给了天家,作价十四万锭。歷成宗至寧宗九朝,皆为天子镶於帽顶。 至於各色香料、药材、木料、象牙、犀角、孔雀翎、紫矿、珊瑚树及精细棉布,亦採买很多,难以一一述说。” 邵树义暗道这行当真是暴利! 什么鬼宝石卖十四万锭,几乎成了元帝传家宝,拿来让我看看。 “採买何种货物,但由明公做主即可。”邵树义拱了拱手,说道。 费雄隨意点了点头,看样子不是很重视。 或许在他看来,出海之时额外带两船货物去印度,未必就不能卖掉,更別说这两条船的收益还要与他对半分。 他付出的成本其实不多,所得却不少。但这就是航海家族的优势,人家想让谁赚,那就让谁赚。 说难听点,这叫提携、施捨。 “我是可以带你的船通番,然则——”费雄又看向邵树义,话点到即止。 “愿为明公驱使。”邵树义立刻起身,行了一礼,道:“今后明公有召,无不至。” 费雄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邵树义慢慢坐了回去。 今日这场会面,主要目的其实已经达成了。不过费雄既对他重视,又不是很重视,就好像隨意施捨了一点好处,收买一个人物为他效力而已。 但邵贼无所谓了,赚钱嘛,不寒磣。隨著局势发展,安全这件商品的价值会与日俱增的。 “你还没娶妻吧?”就在邵树义以为这场聚会行將结束的时候,费雄突然出声问道:“江阴官场流传著一桩谣言—— ” “確实是谣言。”邵树义稍稍有些汗顏,说道。 “果真?”费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似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果真。”邵树义面色坦然地答道。 “那就好。”费雄脸色好看了许多,道:“有空多读点书。书里的学问精深著呢,便是琢磨一辈子也学不完。今日满堂士子,佳作不少。江南人文薈萃之地,英才何其之多也。” 邵树义连连点头称是。 直娘贼,大头巾是英才,我就不是了对吧? 我好歹长得阳刚健壮,体力好得很,柳夫人都夸讚,不识货! 见费雄没什么要说的了,邵树义便起身告辞。 “留下用顿饭再走吧,免得別人说我短了好客之道。”费雄摆了摆手,说道:“拿来的礼品带走吧,不少钱呢,我不缺这些。” 邵树义还能怎样?只能应下了。 > 第279章 黄毛,你不要骗人了 第279章 黄毛,你不要骗人了 邵树义吃饭的地方是在一处偏厅,连带著他带过来的三个人。 桌上有酒有肉,菜品比较丰盛,可能不比士子们吃得差,但人家在花园內,主家作陪,还有乐人演奏,环境自不是这个装修简单的偏厅可比的。 “大哥,听你方才所说,费公只是看著你还算有点用,施捨一点好处罢了。”卞元亨机警地看了看周围,说道。 “武兄弟说得没错。”梁泰最先吃完,此刻已然坐到门口,看著渐渐黑下来的天空。 “不重要。”邵树义將啃完的大鸡腿放下,说道:“正如武兄弟所说,费公觉得我有用,那便够了。况且我出船出货,他可是能分一半好处的。据此,才有了今晚这顿酒食啊。够了,些许顏面我还不放在心上,有好处就行。” 听邵树义这么说,卞元亨有些高兴,又道:“其实今晚我都做好搏杀的准备了,一旦有变,就护著大哥你杀出去。” “如今这个时候—”邵树义沉吟片刻,道:“我只能儘量减少外出,但不可能完全杜绝。朱陈不警惕吗?他经歷过刺杀,定然有所准备,但他依然没法杜绝迎来送往,到了这个地步,免不掉的。就像狗奴这场婚礼,我能不来吗?出海通番之事,我不亲自出面,派虞舍或你们中的任何人过来,能见到费雄吗?也別疑神疑鬼,现在盯著我的人固然不少,可比起朱陈那种大人物,却又少了太多了。吃饭,吃饭,吃完赶紧走。” 铁牛低头吃了两口,又忍不住抬起头来,认真说道:“大哥,这一次你上门了,下次就不用再来了,让虞捨出面就行了。” “哦?”邵树义饶有兴致地看了铁牛一眼。 倒不是铁牛说得不对,而是他几乎不在这类大事上插嘴。 “费家惯走海上的,定然有熟识的梢水,那些人都不是良善。”铁牛说完,便没再多话,三两口把饭扒完,检查起了武器。 邵树义嗯了一声,道:“下次確实可以让虞捨出面,唔,王行可以跟著一起过来,增广见闻,积累经验。” 至於铁牛说的费家认识水手,那是肯定的。但你说的编练私兵,那也是扯淡,自己这种小人物可以,费雄这种高官是万万不能的,无他,被盯得紧。 他对自己的定位,大概和那些熟识的水手一样,有活时召集起来,没活时各自散去,是一种较为鬆散的人身依附关係。 这种方式比较省钱,也不容易惹朝廷注意,唯一的缺点就是缓急之时无人可用。 上海费宅若突然之间被人围攻,你能通知到散在各处的水手吗?怕是来不及,人家也不一定会来,甚至费雄一家连上船出海躲避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不知道他们家族元末的命运如何,没印象了,歷史还是太差。 “纵有熟识的梢水又如何,上了岸还不是”卞元亨话说一半,却见梁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遂闭口不言,一只手已经下意识抚向了腰间。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邵树义放下筷子,拿布擦了擦手。 片刻之后,一主二仆出现在了门口,打头的却是邵树义有过一面之缘的费元珍。 她今年十五了,比起之前长高了一点,身上穿著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綾罗,却没系带子,鬆鬆地罩在身上。 头髮也没怎么好好梳,只拿一根银簪隨意綰了个髻,碎发从鬢角垂下来,被汗濡湿了,贴在脸侧。 她的长相似乎变得更加圆润了脸盘儿圆润,下巴却收得利落,眉骨高,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盯出两个窟窿来。 此刻这双眼睛正盯著邵树义。 “居然是你————”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股子惊讶的味道。 她一边说一边走进来,步子迈得大,裙摆底下露出一双洒花鞋。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位侍女嚇了一跳,赶紧追了过来,道:“二娘子” 费元珍看了看屋里的铁牛、卞元亨、梁泰三人。 邵树义轻咳一声。 三人会意,出门站在外面。 偏厅就剩下两个人了。 邵树义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在下邵树义,见过二娘子。” 费元珍没还礼,甚至没点头,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在偏厅里扫了一圈。陈设简单,没什么好看的,最后目光又落回到他身上,这回是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皱巴巴的绸衫,靴帮上沾了些干掉的泥渍。 “我见过你!在江阴文庙那次。”她说道:“当时下大雪,你在贩私盐,是也不是?” 邵树义哑然。 两位侍女更是脸色一白,差点拉著二娘子夺门而出去喊人了。 “二娘子慧眼如炬,我確实惯做些小买卖。”邵树义说道:“有时候也卖点盐,让百姓得点实惠。” “这样吗?”费元珍看了他一眼,问道。 “正是。”邵树义回道:“官局所售之盐,不但贵,还掺了泥沙,实乃恶盐,百姓怨声载道。我所售之盐,不但纯净如雪,更卖得便宜,百姓拍手叫好。” “那倒还不错。”费元珍沉默片刻,道:“我当时误会你了,以为你在做坏事。” 邵树义老脸微微一红,无言以对。 老费你怎么养的女儿?没让她知道海商都是些什么人吗? “我爹在正厅里宴客。”费元珍又道,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无奈,“你应当知一嗯,请的全是松江、嘉兴、平江的才子俊彦,写诗作赋,议论天下大事,好不热闹。 还让我躲在屏风后偷看,说这次不一样。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在屏风后面看了半天,还是一群只会喝酒吹牛的酸丁。” 她说著,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副不耐烦的神情,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烦。 “那你呢?”她忽然转了话头,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邵树义,“我爹把你单独请到偏厅来坐著,连席面都不让你上,你就不觉得委屈?” “不委屈,外头太吵了,这里清净。”邵树义说道。 费元珍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出几分少女的娇憨来。但只是一瞬,她立刻又收住了笑,绷著脸看他,像是不愿意让人觉得自己好相与。 “你胆子不小。”她往太师椅上一坐,道:“我爹可是很喜欢他们呢。倒是你,我爹手下这种人多得是,那些个船总管就长得和你一般模样。我小时候还去船上玩过呢,他们满手大茧子,几个和我爹称兄道弟的叔伯抱我时,鬍子扎得很。” “我就是个跑船的。”邵树义拱了拱手,道。 “不像。”费元珍稍稍回忆了下,道:“写————时挺能唬人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气愤了起来,耳根微微有些泛红不是羞怯的红,是生气的红一道:“我现在觉得你和他们一样,满嘴谎话,就会骗人。” “二娘子何意?”邵树义惊讶道。 “你是不是收了阿慕的—”费元珍话说一半,瞟了眼两位侍女。 侍女低著头,装没看见。 “总之你乱说话,骗了阿慕。”费元珍有些气急败坏,说道:“你为阿慕做的那些事,我看了都感动。结果你却————却————说什么胡话!大姐告诉我时,气得半天没吃下饭,都不敢去找阿慕玩了。” “半天?”邵树义疑惑道。 费元珍脸有些红,道:“大半天。” “我罪孽深重。”邵树义嘆道:“下次若有机会,定向二娘子赔礼。” 费元珍又看了眼两位侍女,见她俩不肯离开,便有些生气。 只见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一仰,咯吱一声响。 她走到邵树义面前,仰著脸看著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低声说道:“这次就算了,快回去向阿慕赔罪,不然我饶不了你。” 说话间,又露出了两颗小虎牙,脸上满是认真的表情。 说完便闪身出了门。藕荷色的褙子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拐过廊角就不见了。 “二娘子你慢些走。”两位侍女紧隨其后,不住呼唤。 邵树义摇头失笑。 不諳世事的小娘子,杂剧看多了,对爱情有不切实际的憧憬,哪怕是闺蜜的爱情只是,这是爱情吗? 梁泰等三人走了进来,全都用奇怪的目光看向邵树义。 这会轮到邵贼招架不住了。 “你们干嘛这样看我?”他咳嗽了下,老脸一红,掩饰道。 “大哥,没戏的。”梁泰只说了这几个字,“別费劲了。” 卞元亨却扬了扬眉,道:“世上没什么难事。朱定波都能死,一个妇人而已,大哥自有决断。” 铁牛依旧没说话,仿佛一尊泥胎木偶。 “收拾东西,准备告辞吧。”邵树义说道:“人家礼都不收,留著干啥呢?早点回太仓,还有事呢。” “大哥,礼拿回来,是不是要送到郑家去?”铁牛问道。 “嗯?”邵树义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笑骂道:“铁牛,你也有点蔫坏啊。” 铁牛面无表情道:“郑家若把礼也退了,那就送到披香阁?” “滚滚滚。”邵树义哈哈大笑,大步出了门。 天似乎更黑了,跟墨汁一样,预示著一场豪雨即將到来。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爱咋样咋样。 第280章 拿价 第280章 拿价 邵树义出得费府时,眾人才鬆了一口气。 “走吧,回船上。”邵树义大手一挥,下令道。 眾人齐齐应了一声。 雨將下未下的闷热天气里,十余人身著皮甲,汗流浹背,却没一人脱下,纪律已然可以了都是吃过苦的人,眼前这点闷热和朝不保夕的生活比起来,真不算什么。 费府附近有条小街道,这会都关了门,只有一家食肆还点著灯。 得知眾人只草草吃了几口乾粮后,邵树义又让人买来十余张肉饼,给眾人分发而下,一边走一边吃著。 走到街的尽头时,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堤坝,却不知该称其为江堤还是海堤了。 马甲號就停在堤下。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船上已然亮起灯,船总管侯太立在船头,不住地打量著。待见到邵树义一行人时,高兴地喊道:“邵舍回来了。” 部领臧汉二亲自提著搭板过来,將其横在船只与石阶之间。 马甲船上有二三十名梢水,其中一半是臧汉二带来的。 盛业、黄田两家商社名下的船只很多,倒也没严格规定谁开哪艘船,因为平时就不养梢水,都是临时招募的,活干完后,人就散了。 臧氏兄弟三人,曰汉一、汉二、汉三,各有相熟的梢水,有活找他们就行了,很快就能把船上各岗位的人手置齐。 马甲號是大船。侯太手底下的人不够,於是又把正好干完上一单在家歇著的臧汉二喊来,凑了二十七八名梢水,將这艘大海船操纵自如。 “辛苦了。”邵树义拍了拍臧汉二的肩膀,道。 “不辛苦。”臧汉二连忙说道:“没活乾的日子才煎熬呢。”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前阵子盛业商社招人,贤昆仲的名字已录於名册之上,职级为副科长,月给钞一锭,七月初直接去盛业商社帐房按手印,拿钱就是。” 臧汉二有些惊喜,道:“七月就能领一锭钞?” “不止。”邵树义笑道:“我还补发了你四月、五月的钱,合计三锭。” “邵舍恩义,这辈子都忘不了。”臧汉二深施一礼,道。 邵树义將他扶住了,道:“我也是海船户出身,我富贵了,岂能忘了兄弟们?回去都和他们说说,好好干,將来都能领钱。” “好,一定,一定!”臧汉二连声说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自回舱室去了。 其他人走过踏板,陆陆续续上了船。 臧汉二站在一旁,待最后一个人也上来后,方才撤了跳板,然后跑来跑去,招呼梢水们拔锚起航,十分勤勉。 船舱里有一些松江花布,就在附近街上收的,价格不是很好,但无所谓了,下郑绸缎铺卖给海商时利润很高,不在乎这一星半点。 马甲號连夜离开了吴松江,度入大海之中,调整航向之后,折向西北方向,於六月三十日晨返回了刘家港,停靠在天妃宫码头。 邵树义照例在伙计们惊诧的眼神中“神出鬼没”了一番,突击查了两天帐目后,又带人仔细清点了番库藏—问题不大,让人补上一批以次充好的棉布后,这事就过去了。 七月初三,邵树义搭乘盛业商社的船只回了趟太仓,在张涇自宅中宴请了郑范,顺便打探一些消息。 “我可能也要去衙门上直了。”饮下一杯酒后,他苦笑道:“江西的买卖继续做著吧,让我儿接手。不过他今年才十三岁,你帮衬著点。” “放心。”邵树义没有二话,一口应下了:“你我什么交情?都是应该的。你是让他在太仓、刘家港还是哪里?” “往日运回来的货,多交给相熟的客商寄卖。但前阵子有个老友不想做了,打算把摊子转给我,就在刘家港。我想著这买卖不错,便盘下了。可谁知老相公想让我去漕府江阴常熟千户所当司吏,不好拒绝,只能如此了。”郑范说道。 邵树义听了大乐,道:“正要你来。” 郑范不知何故,有些惊讶。 邵树义遂將费雄提及的事情讲了一遍。 郑范听了不觉莞尔,道:“些许小人罢了,无伤大雅。” “你来了也好。”邵树义说道:“江阴常熟所的卢千户一直没接受我宴饮,你去了之后,兴许有转机。” “行吧,反正待在太仓挺无趣的,除了去衙门坐坐,听些閒话外,就是打猎、听戏,身子骨都快锈了。”郑范说道:“我去帮你探探路。” “州衙、漕府可有什么消息?”邵树义起身为郑范斟了一杯酒,问道。 “终日谈论花山贼之事。”郑范说道:“十字路军也出动了,送行之时,个个哭爹喊娘,咸以为必死,几乎快成笑话了。” “哦?”邵树义颇感兴趣地说道:“官衙也大肆谈论此事,不怕有辱国格?” “有辱国格的事情多了。”郑范嗤笑道:“郭火你赤三百人衝垮上万官军,斩杀大將算不算有辱国格?李开务劫漕案算不算?武大郎纵横两淮、山东运司地界呢?哦,对了,还有官吏去招抚蔡乱头,反倒被羞辱了,这算不算?朝廷哪还有什么国格!” 邵树义笑个不停,道:“確实。州衙官吏们怎么看?” “能怎样?大部分人只想著捞钱,让他们做些事是千难万难,也不怎么关心。”郑范说道:“或有少数人想著要振作一番吧,然大势如此,振作到最后,除了苦了自己,还能有什么用?” 说到这里,郑范瞟了眼邵树义,问道:“说起花山贼,我闻你在江阴秦望山剿过匪,江阴州找过你么?”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今日刚在盛业商社取了书信,江阴州確实在请我儘快西行。 “” “你去么?” “先回去探望下风色。”邵树义说道:“再做计较。” 郑范嗯了一声,道:“此乃稳妥之策。” “还听到別的事么?”邵树义又问道。 “漕府把你那群手下的名字勾掉了,没让他们出海运粮。有个叫姜八月的,去年运了一次粮,已然家徒四壁,放为民户了。 “真耶假耶?” “真的。”郑范说道:“漕府已发文书,松江府那边也派人来了一趟苏州,经办人是一个叫陶宗仪的胥吏。” “陶宗仪?”邵树义总感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听说是儒户之后,台州人,在松江那边名气不小,虽在官府做事而不废学,此番来苏州,还捧著书不放呢,令人嘖嘖称奇。” 邵树义愈发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了,道:“我好像在哪听过。” 郑范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若真想知道,我帮你打听打听。” “好。”邵树义点头道。 两人一直喝到半夜,期间还谈了出海通番之事,盖因邵树义不確定到时候他能不能凑出这么多钱,於是想拉上郑范,减轻资金压力。 第二日,邵树义又將费雄退回来的礼品一分为三,走访了李壮、钱百石,並在怀德轩內见到了莫掌柜,各自送了一份礼物。 隨后便不再耽搁,於七月初五抵达了黄田港,放出了他回来的消息。 初六,狗鼻子甚灵的提控案牘葛大吉来了。 见到邵树义在后院竹林边纳凉喝茶后,气不打一处来,道:“曹舍,你是逍遥了,州尹却食不甘味啊,每隔两三日都要问下你回来没有。” “不是早说了让赵彦珪去嘛。”邵树义摇著蒲扇,说道。 “他病了。”葛大吉拉了张椅子,坐在邵树义身旁,道:“不是装病,是真病了,去不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时候病,也就你信了。”邵树义嗤笑一声,道:“我要去无锡收丝绸呢,怕是没空哦。” 葛大吉一怔,道:“这等小事,派下面人去不就行了?” “还要在江阴、马驮沙收生丝。”邵树义又道:“十月底之前,还得买一批瓷器回来,事多著呢。” 葛大吉有些无奈,遂道:“生丝、绢帛多的是,州衙派人帮你收,如何?” 邵树义惊了。 他知道现在官府有点卑微,可没想到他们卑微到这种程度。帮我出去进货,你在搞笑吗? 不料葛大吉却是认真的,只听他说道:“我明日就让人去乡下收生丝,你要多少?” “两千石。”邵树义说道。 “此事易耳。”葛大吉说道:“你出多少钱?” “先赊帐行么?” 葛大吉眉毛微微一皱,片刻后说道:“倒也不难。绢帛要多少?” “一万匹。” “一定要无锡的?” “最好是。” 葛大吉点了点头,道:“此事容我回去稟报一下。” 邵树义有点坐不住了,服务也太到位了吧。 “前番说的铁甲之事,有眉目了么?”邵树义又问道。 “通事汉军確实有铁甲,然不多。”葛大吉说道:“他们毕竟是下万户,且有一部分人马是水师,最多能借你几领铁甲。” 邵树义又躺了回去,不过蒲扇却摇得稍微急了一些。 这才对嘛。 朝廷防路府州县,不让他们直接控制的官差、护兵有太精良的器械,但总不能连镇戍军都防吧? “这个事情真不好办,他们不太敢担干係。”葛大吉说道:“不过———” 邵树义没有说话,只是隨意驱赶著飞过来的蚊子。 “未必没有变通的办法。”葛大吉又道。 “说来听听。”邵树义说道。 “就江浙而言,制甲最多的便是苏州甲匠提举司了。”葛大吉说道:“然该司向由朝廷选派怯薛监造,外人无从插手。所得之甲,多数运往大都武备寺存放。朝廷不信任南人,就这个样子。 路一级有杂造司,造诸色杂样器物,然朝廷有詔,列郡设杂造局,岁以鎧仗上供,其实留不下多少。倒是旗幡、马轡、战袄之类的物事,要多少有多少————” 经过葛大吉这么一番解释,邵树义才粗粗明白,原来朝廷对江南防备是相当厉害的。 专业的军器製造机构,如杭州军器提举司製造刀枪、弓箭,如苏州甲匠提举司製造各色甲冑,如湖州炮手军匠万户府製造枪炮,大部分都是要北运至大都武备寺存放的。 不专业的“通用製造机构”,如路一级才设立的杂造局,基本上啥玩意都造,但“鎧仗”(甲冑、武器)是要上供的,不是你想截留就能截留,需要申请。 一个总管府只给你留十副弓箭,大德年间巡检司弓手甚至连武器都没有,要空手抓贼,后来才配了三副弓、刀枪管够。 至於军器生產机构,基本都由大都派来的怯薛控制,监察御史更是时时到访。 十字路军、通事汉军倒卖军器不容易啊,都是牙缝里省出来的。 “杂造局有工匠出外做活,怯薛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给他们上供就行了。”葛大吉说道:“实在不行,就到常州路想想办法,请几个工匠外出————” 邵树义不摇蒲扇了,一下子坐了起来。 见他那副急切样,葛大吉的眼皮子跳了跳。 “你先去找人,我见了再说。”邵树义说道。 “你先动身。” “你先找人。” 邵树义不说话了,又躺了回去。 葛大吉嘆了口气,道:“我先回去问问。” 邵树义摆了摆蒲扇,示意不送。 葛大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什么,拱了拱手,无奈地离开了。 第281章 歷练 第281章 歷练 七夕这天,邵树义回到了马驮沙。 五月的时候,柳夫人为他生下一个儿子,而今差不多两个月大了。 小傢伙肥嘟嘟的,每日吃了睡睡了吃,无忧无虑,生活乐无边。 抱在手里玩了一会,被淋了一泡尿后,邵树义在柳氏的嘲笑声中去洗了个澡,然后回到僧庐,继续处理各项事务。 方才柳氏抱怨邵树义至今没找到亲人,孩子出生了连个玩伴都找不到。对此,邵树义无言以对,不过他最近也是得到了一点消息,即马驮沙邵氏族人似乎先因为逃税搬到了江阴州西舜乡,后来又待不住,向西去常州武进县了。 这是他们临行前说的,也不知真假,更无法確定那批人是不是邵氏宗党。 反正邵树义搜索记忆,只对姐姐有点印象,其他的一概不知。 这事不急,可以慢慢找。他的势力已经开始在常州发展了,將来找起人,可能比官府还容易,因为邵氏宗党多半是逃亡浦户,未必在官府黄册上一不是每个地方都愿意括户,並给流民登记户籍的,宽鬆的大元朝尤其不可能。 而邵树义在休息,事先得到他吩咐的虞渊、王行二人则在初八这天,点了十几个相熟的縴夫,一起前往大雁楼。 驾轻就熟地订完雅间后,虞渊微微一愣。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对这些事务非常熟稔了,似乎已经做过无数遍。遥想几年前还是一个在家乡瞎混的少年,再对比下今天,不可同日而语。 王行跟在他身边,穿著件很普通的灰布衣裳,没有任何饰物,浆洗得颇为乾净。 一路行来,他並不怎么说话,也不东张西望,就静静地跟在虞渊身后。 进到雅间后,得虞渊吩咐,先去柜檯上叫了一壶范殿帅茶,隨后便坐了下来,目不斜视。 他们没有等太久,就见到一名縴夫將葛大吉引了进来。 “葛公。”两人一齐起身,行了一礼。 “事情还没眉目呢,急个什么劲?”葛大吉嘴角起了个水泡,心情也不是很好,见到虞渊后,没好气地说道。 “我家哥哥知道葛公的难处,特令我等取了些钱钞,以备不时之需。”虞渊说完,眼神示意。 王行沉默地弯下腰,將放在脚边的两个大包袱提起,放在桌案上,然后解开了上面的结,露出一摞摞宝钞。 “这里是二百锭。”虞渊说道:“却不知够不够用。 95 很神奇地,葛大吉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似乎嘴角的水泡也不是那么难受了。 他隨意拿起一摞把玩了下,道:“差不多够了。本就要曹舍帮忙,哪好意思让他出太多钱。也就他想要的物事干係太大了,这二百锭泰半得用在常州杂造局的官吏身上。” 虞渊脸上露出了笑容,又从自己脚边提起一个小包袱,从中取出一方端砚,道:“素闻葛公爱写字,此物当有妙用。” 葛大吉抬眼看了看,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此物乃肇庆名家製作,紫云石的,带七颗眼。我家哥哥也是在刘家港寻了好久,才买下这么一方宝物,赠予有缘人。”虞渊介绍道。 他没提这方端砚值多少钱,葛大吉也不问,但心里有数,怎么著也得十锭以上的样子。 “真是好物。”葛大吉慢慢把端砚拿在手中,仔细端详著。 虞渊慢慢坐了回去。 王行瞟了眼葛大吉,又很快低下了头,他怕对方看见自己眼中的鄙夷。 喜好舞文弄墨的人,怎可如此贪婪?但他不会说,什么都不会说,只把这些藏在心里。 “待过几日州里有眉目了—”葛大吉放下端砚,说道:“曹舍再与我去趟常州,儘快把此事敲定。” “我家哥哥事务繁忙,不克分身,还是由我俩与葛公一起前往。”虞渊拱了拱手,说道。 葛大吉若有所悟,遂道:“我回去问问孟朝东,先前打探曹舍的人抓到没有。” “多谢。”虞渊眼睛一亮,復行一礼。 葛大吉看了眼王行,道:“这位新来的?” “来了有阵子了。”虞渊说道:“王行王止仲,苏州吴县人,在黄田商社当个见习帐房。” 葛大吉闻言失笑,道:“衙门有见习吏,你家商社有见习帐房,法度谨严哪。” “哥哥確实很有想法。”虞渊说道。 葛大吉点了点头,暗道曹洛就是太有想法了。这个盐徒可真不一般哪,每次都拿捏在官府的七寸上,想要翻脸,又有些不值得,隨后又奉上大笔钱钞礼物,事情便慢慢推行下去了。 “马驮沙那边的地怎样了?”他又问道。 “葛公若有暇,不如渡江去看看。”虞渊说道:“而今已平整得颇具模样了。” “都是江北流民耕作?” “是的。” “让曹舍小心点。”葛大吉点头道:“江北流民性粗野,不是很好管的。” “晓得的。”虞渊说道:“今年已在平整第二批三百亩荒田,七月头上又收拢了二十户亳州流民,人手愈发充足了。” 葛大吉听了也很高兴,笑道:“第二批多给诸房司吏分一分。曹舍做的这件事,可是让大伙颇为欣喜啊,都说国用不足,俸禄难发,而今全靠曹舍补上了。” “诸公操劳州务,应该的。”虞渊说道。 “不然。”葛大吉摇了摇头,道:“以往朱定在的时候,他可不愿做这吃力不討好的事。开荒?呵呵,做不了半分。真说起来,我挺喜欢这种细水长流的田租的,稳当、踏实。” 说到这里,葛大吉收起端砚,道:“时候不早了。今日本就是偷空出来的,得赶紧回去,免得张公临时找我,却不见人影,就此告辞了。” “葛公留下来用顿饭吧。”虞渊说道:“就这么走了,哥哥恐要怪我礼数不周。” “不了,今天是真有事,为你家哥哥奔忙呢。”葛大吉苦笑道:“走了。” 虞渊见状也只能作罢,立刻点了七八名縴夫,帮忙把钱钞送到葛大吉的牛车上,同时充作护卫,免得大街上被人抢了。 忙完这一切后,两人在回到大雁楼,隨意吃了点茶饭。 “今日为何一言不发?”吃完饭后,虞渊出声问道。 王行看了眼虞渊,但见这个年岁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人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的稚嫩、犹豫,取而代之的是镇定、自信。 他的嘴角胡茬甚至都没好好打理过,但反而为其增添了几分干练。 此刻问他话时,目光中带著好奇、探究,仿佛在考一个学生似的。 自己和他之间,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我不是很喜欢和官人接触,不自在。”王行说道。 虞渊恍然。 “没事的,官也是人,吃五穀杂粮,有生老病死,和你一样的。”虞渊说道:“当年我也是这般靦腆,是哥哥手把手教我,给我歷练的机会,甚至还亲自坐在布帘子后面,为我查漏补缺。如此数年,方有今日。” 王行有些好奇地问道:“曹舍事务繁忙,还有这般耐心?” “他视我为手足兄弟。对兄弟,能没有耐心吗?”虞渊拉起王行的手,说道:“哥哥让你跟著歷事,便是想栽培你。你要好好学,莫要辜负了他的期望。” 王行低著头,道:“今日之事,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送礼?” “是。” “为何?” “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不该有这些蝇营狗苟之举。” 虞渊反问道:“若光明磊落却办不成事呢?” 王行无言以对。 “你对將来有什么想法吗?”虞渊问道。 “儿时喜欢读书,便想著长大后著书立说。” “现在呢?” “现在只想吃饱穿暖,若偷得浮生半日閒,喝喝茶、读读书,那就再好不过了。” “儿时的想法放弃了吗?” 王行有些迷茫,道:“兴许吧。” “可你刚刚还指责我蝇营狗苟呢。”虞渊说道。 王行有些羞愧。 “知道哥哥为何要栽培你吗?” “无人可用?” 虞渊摇了摇头,道:“黄田商业有陆朝恩、姜成,马驮沙那里有高望、高岳兄弟,太仓还有刘会鹏,为何独独栽培你?” 王行苦思冥想,不得其解。 “哥哥没说为什么,但我看出来了一点。”虞渊说道:“他不希望身边全是市侩之人。我奔走这些年,已然和当初不一样了。不过” 说到这里,虞渊笑了笑,道:“这是我猜的,做不得准哦。” 王行闻言,深施一礼,道:“多谢虞舍提点。我少时有远大理想,而今为了生计藏了起来,却不能藏著藏著就丟了。做事或可以圆滑一些,甚至蝇营狗苟,但一定要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如此,方能持守本心。” 虞渊被王行说得一愣一愣的,片刻之后有些羞报,道:“在持守本心上,我不如你。” 说完,笑了笑,道:“不说了,赶紧吃完好回商社干活。” 七月十二,黄丙號钻风海鰍换换离开了黄田港。 虞渊、王行带著大量钱钞、礼物,与州提控案牘葛大吉、书吏范庭,一起前往常州。 陶宗仪生年 陶宗仪生年 正好写到这段,我开书前整理了一些资料,比较凌乱,放上来供诸位员外品鑑。 陶宗仪的生年有爭议。 目前共有三个说法,即1316、1320、1329。 那么哪个是真的呢?首先从他的老师说起。 陶宗仪的老师叫钱璧,字伯全,松江府华亭县人,至顺三年(1332)壬申科乡试中举,《正德松江府志》中提及他当时考了第十名。 乡试结束,紧接著就要考进士试了。 钱璧的友人曾写诗为他送行,有《送钱伯全上春官》一诗。 元统元年(1333)二月进士试,当年中举之人(《元统元年进士题名录》)中没他的名字,失败了。 陶宗仪在《南村輟耕录》中提及,“先师钱璧,字伯全,壬申科进士————” 这个进士,实为参加杭州乡试得到的“乡贡进士”。 又《元钱伯全札》中钱璧写给陶宗仪的信:“————九成府史贤友疎阔,輒復半载———— 闻今秋再就乡试,志甚可佳。既从事官府而不废学者十不能一二,吾友妙年多才,足以积学有待,宜勇往淬礪————七月末入杭必可唔。” 这里的称呼很有意思,钱璧称陶宗仪为“九成府史”,九成是陶宗仪的字,府史就是府吏。 考虑到陶宗仪的父亲陶煜(1286—1358)为府吏,游宦於多地,叔父陶復初为台州儒学教授、乐清县尹,那么陶宗仪很可能当时已在松江府当书吏,即钱壁所说的“既从事官府而不废学者”。 另外一点就是,陶宗仪当时已经不是第一次乡试了—“今秋再就乡试,志甚可佳”。 张枢题《南村赋並序》:“二十有志於功名,执笔论当世事,主者忌之,即拂衣去。 將返乎天台守先垄,適寇砦於乡,归弗克,遂宿留乎云间(松江)。” 这里的寇指的是谁,一说蔡乱头(1347),一说方国珍(1348),这两人造反后,在沿海劫掠,陶宗仪不敢回乡,於是滯留松江。 至此,先做个结论:陶宗仪在1347或1348这会,已经第二次参加乡试,而非有些资料上说他只参加了一次考试,不中就放弃了。 元朝乡试三年一次,且25岁才能参加,儒户需不需要遵守这个规定不清楚,如果需要,那么陶宗仪就是1320年左右出生,不需要,就是1329年。 再,邵亨贞(1309—1401)《南村草堂记》中记载,“余老矣,九成亦逾半百”,这句话写於1378年重阳节,据此推断,陶宗仪当出生在1329年。 也就是说,书里这会陶宗仪已经18岁,在松江府当胥吏,已经参加了一次乡试,没中,明年(1347)將参加第二次乡试,又没中,於是放弃了,准备回家乡。 结果家乡有蔡乱头(1347)或方国珍(1348)之乱,劫掠地方,就没动身,滯留在松江府。 他娶妻应该是在此之后的事情了,可能是1348或1349,时年20或21岁,从此占籍松江o 產 第282章 匠人 第282章 匠人 葛大吉约见的是常州路杂造局副使赵明远,地点就在其府上。 亥时,一行人被引入了赵府后堂。 赵明远四十出头,面白微须,穿著青布直裰,看似朴素,腰间却繫著一条西域回回玉带。 见到葛大吉、虞渊等人时,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道:“张为功(张洋)的信收到了,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啊?” 葛大吉暗骂一声,你装什么装?纵然州尹的信里面不便详说,但送信人口述总有的吧? 不过他还是行了一礼,道:“赵公当知花山贼之事。镇南王要江阴州出丁助剿,可镇戍军一领铁甲都借不出。儿郎们总不能穿布衫去挨刀吧?所以————” 赵明远眉头微皱,道:“杂造局的军器都是有帐的,一领甲、一口刀,武备寺那边都要核销。便是私借匠人打造,一者是杀头的罪,二者也来不及吧? ,葛大吉见状,遂上前几步,附於赵明远耳旁说了几句。 赵明远闻言有些沉默。 葛大吉心下瞭然,便拍了拍手,让一眾縴夫將六个箱子依次抬了进来。 第一只箱子打开,是一大摞松江乌泥涇的棉布,细密如绢,可做夏衣。 赵明远瞥了一眼,没吭声。 第二只箱子打开,是四坛绍兴路的上色酒,泥头上封著“梅花”印记。 第三只箱子打开,露出一整套广陵古籍—宋版《通典》二十册,纸墨如新。 赵明远的目光顿时凝住了。 第四、第五只箱子分別是檀香、沉香、苏合香和龙涎香。 最后一只箱子最小,紫檀木的。 虞渊亲手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宝钞,一共五十锭。 “赵公,花山贼要是剿不乾净,乱了常州路,杂造局的铁料、炭火运输也要受阻。赵公帮我们,便是帮自己。”虞渊轻声说道:“库里若有未及北送的铁鎧,可否商借一二? 用完定然归还。再者,能否让贵局的几位匠人外出些时日,帮个私活。申片的铁料我自带,不费局里一文钱。匠人的工钱翻倍,我另备一份好处。事成之后,绝无后患。” 赵明远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那套宋版《通典》上停了很久,终於嘆了口气,伸手將樟木箱盖上,缓缓说道:“本局有个老甲匠,姓周。祖上三代都在苏州甲匠提举司做事,后来跌伤了腿,调到我这里。他的手艺是可以的,在局里首屈一指。明日巳时,你去西水关外的土地庙等他,切莫声张。” 虞渊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葛大吉亦行一礼,暗暗鬆了口气。 州尹的消息没错。送礼就要投人所好,赵明远是读书人,虽然喜欢钱,但不能全送钱,得“雅”一点,得送到他的心坎上。 ****** 七月十四,已时初,西水关土地庙。 庙很破,似乎早已断了香火,神像缺了半边脸,供桌腿用砖头垫著,地上积著厚厚一层灰。唯一的可取之处便是里面有几分阴凉,毕竟七月的常州热得像蒸笼一样。 虞渊等人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手里还拎了一小坛黄酒、一荷叶包的酱牛肉。 巳时刚过,一老汉一病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约莫五十岁出头,头髮花白,左腿微跛,一件粗麻短褐满是脏污,两只手粗大如蒲扇,指节凸起,掌心全是紫黑色的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虞渊立刻起身,行了一礼,道:“周大匠。” 周大匠连连摆手,道:“当不得大匠之称。” 说完,又看了看破庙內几个人,道:“赵副使派人传话说,有位大东家要制甲。说吧,要多少领?什么式样?” 虞渊和葛大吉对视一眼,道:“我也不是很懂甲冑。先打十五领札甲吧,胸背加双层,盆领、肩披膊、吊腿都要全。江南山多,总重最好不要超过五十斤,但防护不能差。” 周大匠眯著眼睛想了想,道:“五十斤的札甲,甲片至少要千二百片,每一片都要锻打、钻孔、编缀、包边、刷漆。十五领,你算过要多少工日没有?” “正要请教大匠。”虞渊虚心说道。 “每领甲至少要六十个工日,十五领就是九百工日。按三个人同时干,最快也要十个月。”周大匠说道:“这次我带了四个徒弟,本事还算凑合,五个人一起来,差不多要六个月,还得提前备好料,不然还得耽搁。” “也不长啊————”虞渊一怔。 他感觉比製造皮甲慢不了多少,因为后者在加工皮革过程中需要等待不少时日,而打铁无需等待,於就是了。 “你说得没错,六个月是不长。”周大匠说道:“可赵副使只给我四十天。四十天,要把十五领甲赶出来,除非————” “除非?”虞渊追问。 “两件事。”周大匠说道:“其一,铁料不能是寻常的生铁片子,得是灌刚(钢)。 拿两硬一软三层叠打,炭得是好炭,林栗、桑木之类就行。如此得来的甲片硬而不脆,箭射上去会滑。其二,你要给我再找几个帮手,手艺要过得去,不能是生手。” 虞渊闻言,发现事情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简单。 他读过不少杂书,但对“灌刚之法”也只是隱约听闻,至於桑木炭有什么效用,更是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他瞟了眼周大匠,下意识问道:“常州杂造局就是这么制甲的吗?” 周大匠摇了摇头,道:“杂造局这些年,铁料被上面剋扣得厉害,甲片的钢火一年不如一年。我打的最后一副官甲,送去大都检验,人家说脆如枯骨,不堪用”。再兼粮钞给得不足,且时常拖欠,匠人们更没心思好好制甲了。” 虞渊觉得可以理解。 海船户、盐户不都是这样么?水脚钱、工本钱给得不够,漕运、煎盐一日不如一日。 甲匠能有什么例外? “你去了江阴,不用偷工减料,亦无需糊弄上官,正正经经打制好甲即可。”虞渊说道:“我家哥哥最喜欢有本事的人了,粮钞定然给得很足,足以让一家老小吃饱穿暖还有余,这个无需担心。” 周大匠微微頷首,嘆了口气,道:“缀铁片得用皮索或牛筋,不要忘了。” 说完,朝外头喊了一声,让四名徒弟进来见礼。 虞渊慌忙回礼寒暄。 好一番折腾后,葛大吉悄悄扯了他一把,低声道:“这破庙虽然偏僻,保不齐有人路过,儘快把人送到船上去吧。” “好。”虞渊没有废话,立刻让两名縴夫带著周大匠他们上船。 “赵明远还答应借几领大鎧,需要你派人去取。不过你別指望是什么好甲,在库里吃灰许久了,本身锈跡斑斑,不一定多好用的。”葛大吉又道。 “有的用就行,我们不挑的。”虞渊连忙说道。 葛大吉点了点头,再无二话。 至此,虞渊也稍稍鬆了口气。 他终於独自把这件事办成了,没有劳烦哥哥,应该也没留下太多首尾。至於后面怎么办,还得哥哥拿主意,得儘快赶回去稟报了。 ****** 当天下午,在去另一个地点接了七领锈跡斑斑的盔甲后,所有人立刻前往码头。 一炷香的工夫后,黄丙船悄然离开了常州,顺流而下,直趋马驮沙。 临行之前,他们在码头上吃了顿便饭。 南来北往的客商很多,聊起事情来也是口沫横飞。 其中有人提及镇南王从江西请来了一支兵马,匯合次第赶至的大军,与花山贼大战。 具体战况不得而知,因为他们没法在一线观战,只隱约听闻贼首之一的朱三山箭疮发作,已然死了多日。 官军似乎仍然没能拿下花山,时不时有尸体往外抬,然后集体挖坑掩埋了。 花山贼应死伤了一些人手,盖因官兵將贼人首级悬掛於柵栏之下,以示震慑。 至於花山贼还剩多少,无从得知。 有人说还剩五十,有人说最多四十,还有人说可能不足三十了,没个准信。 花山贼之外的事情就乏善可陈了,似乎没多少人关心。 只有一个客商抱怨常州怎么也越来越乱了,刚来没几天,就看到有操江北口音的凶徒在大街上与人廝斗,死伤了好几个人,官府也不管管。 另有一人提及奔牛坝巡检司的弓手似乎被一伙新来的淮地贼子重创,死伤不轻,连巡逻都不太敢了,显然已破胆。 这件事本来没什么,盖因这两年巡检司被人打得灰头土脸的事情已然不鲜见,但淮贼中有个女人特別厉害,衝杀起来所向无敌,一下子便让这件事情有了“爆点”,让更多人知道了。 虞渊很聪明,瞬间便联想到了马驮沙那边曾报过来的“毕四”。 会不会是这帮人呢?不无可能。如此,常州或许也要乱一阵子了,不过暂时不关他们事。 七月十五,虞渊带著周大匠师徒五人赶到了衙前街,入住金沙客栈。 傍晚时分,邵树义出现在了客栈外。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马桥铁匠蒋兴陀师徒七八个人。 奋斗数年,隨著大元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日益削减,邵氏团伙的铁鎧打制大业终於有了眉目,要正式开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