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笼囚》 第一章 春日常 盛世气象,万国来朝。朱雀大街笔直如矢,贯穿南北,两侧槐柳成荫。晨钟暮鼓声中,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次第甦醒,东西两市渐起喧囂。 此间有一朝,国號“景”,承唐制,袭唐风,建都长安,国祚已传七代。朝堂之上,世家门阀林立,以清河崔氏、太原王氏、陇西李氏、滎阳郑氏为四柱,盘根错节,枝叶相连。 然在四大世家之上,更有兰陵萧氏一脉,近三十年来声名鹊起,门第之盛,隱有领袖群伦之势。 萧氏当代家主萧远山,字静斋,清癯儒雅,三缕长须已见霜色。昔年曾为今上景明帝启蒙之师,师生情谊深厚。景明帝即位后,萧远山歷任要职,门生故吏遍及朝野,萧氏遂成景朝第一门阀。 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去岁春日,萧远山於早朝后独留紫宸殿,与景明帝密谈半日。次日,一道奏表震动朝野——萧远山以“年事渐高,精力不济”为由,恳请辞去尚书左僕射之职,归隱田园。 朝野议论纷纷,有言萧公高风亮节,急流勇退;亦有揣测其中必有隱情,恐是君臣生隙。 景明帝览表再三,硃笔御批:“先生学贯古今,朕实不舍。朝中人才匱乏,教书育人亦是报国。不若掌国子监,为国家培育英才,如何?” 此旨一下,明眼人皆知其意——既將萧远山调离权力中枢,又保全了皇家顏面与师生情谊。萧远山欣然领旨,从此淡出朝堂,专司教导皇室子弟与世家俊才,反倒博得“一代宗师”美名。 萧远山膝下两子,长子萧珩,字怀瑾,年二十二,乃萧氏下一代家主。这位萧大公子年少成名,不倚族荫,十七岁便高中状元,入仕五载,屡献良策,政绩斐然,如今已官至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狱,是长安城中最年轻的三品大员。 萧府坐落於崇仁坊东南隅,飞檐斗拱,气象森严。 府中“清暉院”乃萧珩所居,常有年轻官员往来议事,已成朝堂新兴势力匯聚之地。 景朝元和十二年,仲春。 长安城浸润在暖煦的日光里,崇仁坊萧府的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卯时刚过,沈青芜已梳洗妥当,对著铜镜仔细理了理鬢角。 镜中少女十五年纪,乌髮如云,肌肤胜雪,一双杏眼清澈明净。她今日当值,穿的是二等丫鬟的春装——淡青色窄袖短襦,配藕荷色长裙,腰间繫著豆绿丝絛,朴素中透著雅致。 这是沈青芜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年,从最初那个在牙婆手中惊恐茫然、头上带伤的十岁女童,到如今萧府嫡女身边新晋的二等丫鬟,这条路,她走得如履薄冰,却也步步踏实。 当年被发卖,是命运的无奈,却也阴差阳错给了她一个安身立命的起点——萧府。即便刚开始只是在最不起眼的厨房做个烧火帮厨的小丫头,但比起外面朝不保夕、甚至可能沦落风尘的境遇,已是天壤之別。 萧家是高门大户,规矩森严,可也正是这份森严,给了她最基础的庇护。在这里,只要肯做事、守规矩,至少能吃饱穿暖,月例稳定,不会无缘无故被欺辱打杀。对一无所有的她而言,这便是最初的安稳。 五年下来,她也渐渐摸清了萧府的格局。萧氏乃世家大族,枝繁叶茂,但主要势力並不全聚於长安。听说本家祖籍在江南姑苏,族中其他各房多在祖籍或外任为官,留在长安天子脚下的,主要是长房这一支。而长房,也是如今萧氏一族中,地位最显赫、成就最高的一脉。 当家人萧远山,曾是天子帝师,名动天下,如今虽退居国子学博士,清贵超然,余威犹在。其正房夫人王氏,出身太原王氏,端庄持重,主持中馈。两人生育了两子一女:嫡长子萧珩,年方二十二,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大理寺卿,天子近臣,前程不可限量;嫡长女萧明姝,年十六,已与河东裴氏嫡子定亲,明年出阁;嫡幼子萧琰,刚满十岁,正在家学启蒙。 此外,还有一房妾室,名唤碧荷,原是王氏的陪嫁丫鬟,性情老实本分,后被抬了姨娘,人称荷姨娘。她生有一女,便是庶出的二小姐萧明倩,比萧明姝小两岁,性子安静,不太起眼。 最初三年,沈青芜都是在厨房那方寸天地里度过的。 灶火常年燻烤,油烟瀰漫,活计琐碎劳累。可那里,却有她在这个世界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情——李嬤嬤。 李嬤嬤是厨房管事,面相严厉,嗓门洪亮,小丫头们没有不怕她的。 可唯独对青芜,那张严厉的面孔下,总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和关照。 或许是因为青芜年纪小却异常沉静懂事,或许是因为她学东西快又肯吃苦,又或许只是眼缘。李嬤嬤会在分饭时给她多留半勺肉,会在她生病时悄悄塞来药材,会板著脸教她认菜、算帐、甚至一些简单的人情世故。 青芜是知感恩的人。这份来自异世长辈的真挚的照拂,被她小心翼翼地接住,珍藏在心。 她会默默帮李嬤嬤分担活计,会在嬤嬤腰疼时记得递上热毛巾,得了赏钱也会悄悄买些软和的点心塞给嬤嬤。这一老一少,在充斥著烟火气的厨房角落里,建立起一种无需多言、却彼此暖慰的、类似祖孙的情分。 两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因她做事稳妥被李嬤嬤举荐,她得以被提拔,离开厨房,进入了大小姐萧明姝的静姝苑。 静姝苑是另一个天地。小姐萧明姝,是个心思透亮、性情温和的闺秀,待下人也宽厚,从不无故打骂,得了好东西也常记得赏给身边人。苑里的丫鬟们,大多都喜欢这位好脾气的小姐。 彼时苑中,一等丫鬟是夏蝉,伶俐张扬,深得小姐倚重;二等丫鬟有春鶯、秋雁,以及新来的她;三等小丫头有冬雀、秋儿等人,还有若干做粗活的僕妇。等级分明,各有职司。 “青芜姐姐,今日真好看。”同屋的小丫鬟秋儿端著铜盆进来,笑嘻嘻地说。 沈青芜正对镜回想,冷不丁听到秋儿的声音,回头浅笑:“数你嘴甜。快收拾吧,辰时前要到小姐跟前伺候。” “知道啦。”秋儿吐吐舌头,“对了姐姐,听说今日厨房李嬤嬤生辰,你可要去贺一贺?” “自然要去的。”沈青芜从枕边取出一个包袱,“前几日赶著做了双鞋,正好今日给嬤嬤送去。” 包袱里是一双青布鞋,鞋面绣著祥云纹,针脚细密匀称。 这是她熬了几个晚上赶出来的——李嬤嬤当年在后厨对她多有照拂,这份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收拾停当,沈青芜往静姝院去。一路上遇见不少相熟的丫鬟婆子,她都微笑著打招呼。在萧府五年,她待人真诚,处事周到,渐渐有了好人缘。 “青芜来啦。”静姝院门口,一等丫鬟夏蝉迎上来,“小姐刚起,正梳妆呢。早膳已备好了,你帮著摆一摆。” “是。”沈青芜应下,轻手轻脚进了小厨房。 萧明姝的早膳向来精致:红枣莲子粥、水晶虾饺、四色素点,还有一碟醃渍的嫩黄瓜。沈青芜將食具一一摆好,又取了今晨刚摘的桃花插瓶,这才去请小姐用膳。 萧明姝已梳妆完毕,著一身鹅黄襦裙,乌髮綰成惊鸿髻,簪一支赤金步摇,明艷照人。她见沈青芜进来,笑道:“今日这桃花插得好看,衬得屋里都亮堂了。” “小姐喜欢就好。”沈青芜福身,“早膳已备妥,请小姐移步。” 用过早膳,萧明姝要往夫人处请安。沈青芜跟在身后,捧著装点心的漆盒。行至垂花门时,遇著二小姐萧明倩——庶出的女儿,正带著丫鬟往夫人院中去。 “大姐姐安好。”萧明倩上前行礼,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沈青芜手中漆盒。 萧明姝含笑点头:“二妹妹也去母亲那儿?” 姐妹二人寒暄几句,便一同往夫人院中去。沈青芜垂首跟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不多看也不多听。 这一忙,便是大半日。 午后,萧明姝歇晌。沈青芜得了空,这才拿著包袱往厨房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李嬤嬤正指挥著眾人准备晚膳。见沈青芜来,她胖乎乎的脸上堆满笑:“青芜丫头来了!” “嬤嬤万福。”沈青芜行礼,將包袱递上,“今日嬤嬤寿辰,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做了双鞋,望嬤嬤不嫌弃。” 李嬤嬤接过,打开一看,眼睛都亮了:“哎哟,这针脚!这绣工!”她拉著沈青芜的手,“好孩子,难为你记掛著我这老婆子。” “当年若非嬤嬤照拂,我哪能在府中立足。”沈青芜说得诚恳,“这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 李嬤嬤摩挲著鞋面,眼圈微红:“你这孩子,就是重情义。”她拉著沈青芜到一旁坐下,“说起来,你今年十五了吧?” “是,上月刚及笄。” “到了说亲的年纪了。”李嬤嬤压低声音,“可有想过日后?总不能一辈子做丫鬟。” 沈青芜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我现在很好。小姐待下宽厚,府中衣食无忧。我只想伺候好主子,做好分內之事,未想太多。”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赎身之事,暂且不宜让人知道。在这深宅大院,心思过早显露未必是好事。 李嬤嬤打量著她,越看越觉得这丫头不一般。容貌出眾不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通透。她想起自家外甥,那孩子读书用功,明年要考秀才,虽家境普通,但为人踏实... “嬤嬤?嬤嬤?”沈青芜轻声唤她。 “啊,没事没事。”李嬤嬤回过神,笑道,“老身是看你出落得这么好,心里欢喜。”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这个你拿著,买些零嘴吃。” “嬤嬤,这使不得...” “拿著!”李嬤嬤硬塞到她手里,“对了,前儿小姐赏你的那匹湖蓝缎子,你可做了衣裳?” 沈青芜摇头:“那样好的料子,我有些捨不得。” “傻孩子,料子不就是给人穿的?”李嬤嬤想了想,“这样,你把料子拿来,老身认识个手艺极好的裁缝,给你做身像样的春装。” “嬤嬤...” “不许推辞!”李嬤嬤摆出长辈的架势,“就这么定了。” 正说著,外头有人喊:“青芜姐姐在吗?你阿娘来看你了!” 沈青芜心头一暖,忙起身:“嬤嬤,我先走了。” “快去快去。”李嬤嬤笑著挥手,“代我向你阿娘问好。” 走出厨房,春日暖阳洒在身上,沈青芜脚步轻快起来。娘——这个字,如今是她心底最柔软的牵掛。 刚穿越来时,她对原身的父母並无太多感觉。一个嗜赌卖女的父亲,一个懦弱无能的母亲,这样的人家让她本能地想远离。 可两年前的那个冬日,一切改变了。 那天雪下得很大,管事嬤嬤叫她去门房,说有个妇人找她。她疑惑地去了,就见一个瘦弱的妇人站在风雪中,一见她便扑上来,抱著她嚎啕大哭。 “阿芜...娘的阿芜啊...娘找你找得好苦...” 妇人哭得撕心裂肺,断断续续说著这些年的艰辛:如何四处打听,如何省吃俭用,如何一次次失望... “你爹...那个杀千刀的,半年前醉酒掉河里去了...娘不伤心,娘只恨他没早点死,害我儿受了这些苦...” 沈青芜僵在那里,任由妇人抱著。原身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些零碎的片段里,確实有个温柔的身影,在油灯下绣花,哼著摇篮曲,把唯一的饃饃塞到她手里... “娘攒钱了...娘一定赎你出来...你再等等,再等等...” 那一刻,沈青芜坚硬的心,裂开了一道缝。 后来的日子,阿娘每月都来。有时捎几个热腾腾的包子,有时是一双新做的布鞋,每次都要提赎身的事。 “青芜!” 门房外,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的妇人远远招手。正是沈母。 “娘。”沈青芜快步上前。 沈母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没有,女儿吃得可好了。”沈青芜笑著转了个圈,“您看,是不是还长高了?” 沈母这才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今儿集市新蒸的桂花糕,还热乎著。快尝尝。” 布包里是四块精致的糕点,香气扑鼻。沈青芜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糯满口。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沈母看著她,眼中满是慈爱,“对了,娘这个月又攒了些钱...”她说著要掏荷包。 沈青芜轻轻按住母亲的手:“娘,您別总惦记著这个。”她声音温和,“女儿在府中一切都好,主子待下宽厚,赏赐也大方。我自己也薄有积蓄,您这些钱自己留著,添些衣裳吃食。” 沈母一愣:“可是赎身...” “不著急的。”沈青芜挽著母亲的手臂,柔声道,“府里待遇好,女儿想著,不如安心当差,多攒些钱。日后出府了,手头宽裕,日子也能过得更舒坦些。您说是不是?” 她这话说得贴心又实在。沈母看著她沉静的眼眸,忽然觉得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你说得对...是娘心急了。”沈母抹了抹眼角,“娘就是想著,你早日出来,娘心里踏实。” “女儿知道的。”沈青芜轻声道,“可越是如此,越要稳妥些。如今女儿用心伺候主子,主子也看重,这是好事。等日后时机到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夕阳西下时,沈母才依依不捨地离开。沈青芜送她到后门,看著那个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涌起暖意。 前世是孤儿的沈青嫵,第一次尝到被人全心全意牵掛的滋味。那种暖,从心底漫上来,让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终於有了根。 虽然她不是原身,可这两年来,沈母一次次真心实意的关怀,早已让她心生亲近。赎身出府,孝敬娘——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生根发芽,日渐坚定。 “青芜姐姐?”秋儿找过来,“该回去伺候小姐用晚膳了。” “这就来。”沈青芜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衫。 回静姝院的路上,她想起今日种种。李嬤嬤的关怀,阿娘的牵掛,还有小姐平日的照拂...这一切都让她觉得,眼下在府中的日子,未尝不好。 当然,她从未忘记自己的打算。只是世事如棋,需步步为营。现在最要紧的,是做好本分,积攒实力,等待时机。 春日的风吹过庭院,带来桃花的甜香。沈青芜抬头望天,只见晚霞绚烂,染红了半边天空。 她轻轻舒了口气,眼中清明而坚定。 这深宅大院虽好,终究不是她的归宿。但她不著急,一步步来。等出了府,天高海阔,她定要活出自己的模样。 第二章 新衣误 孟夏四月,杨柳堆烟。 萧府上下皆知,大公子萧珩南下查办盐税案,歷时三月,今日方归。晨起便有消息传来,说公子已入城,先往宫中復命,午后方回府。 静姝院里,萧明姝也有些坐不住,时不时遣人去前院打探。她与大哥素来亲近,三月未见,自是牵掛。 “小姐別急,大公子从宫中回来,定要先见过老爷夫人的。”沈青芜端上新沏的蒙顶茶,温声劝道。 萧明姝接过茶盏,嘆口气:“我知道。只是听说这趟差事凶险,大哥信中又报喜不报忧,叫人担心。” 正说著,外头传来脚步声。春鶯小跑进来,喘著气道:“小姐,大公子往这边来了!带著好些箱笼,像是赏赐!” 萧明姝眼睛一亮,起身就要往外迎,外头已传来通报声:“大公子到——” 萧明姝快步迎出去。春鶯和冬雀跟在她身后,一个脸色发白,一个缩著脖子。 沈青芜落在最后,今日晨起,李嬤嬤托人將她前些日子送去裁製的新衣送了回来。那是一件湖蓝色杭绸裁成的春衫,领口袖缘绣著细密的缠枝纹,料子柔滑,顏色清雅。刚试穿上,小姐传唤,便著急忙慌的去侍奉並未来得及换。 新衣与丫鬟的春衣大不相同,尤其是穿在青芜身上更显得清丽可人,竟让青芜格外引人注目。 沈青芜深吸一口气,只在门外等主子吩咐,不往前凑想来也不会显得突兀。 正厅里,萧珩已坐在主位。他著一身苍青色常服,腰间束玉带,虽风尘僕僕,却依旧气度清贵。几个小廝正將箱笼一一抬进厅中。 “大哥!”萧明姝笑盈盈上前见礼。 萧珩起身,唇角微扬:“数月不见,姝儿越发標致了。”他示意小廝打开箱笼,“这些是圣上赏赐的绸缎、首饰,还有我从江南带回的一些小玩意儿,你看看可喜欢。” 箱笼次第打开,珠光宝气映满一室。有宫制的云锦、蜀缎,赤金嵌宝的头面,羊脂玉雕的摆件,还有几匣子时兴的绒花、香囊。 萧明姝看得眼花繚乱,细看眼睛都直了。 “春鶯,上茶。”萧明姝吩咐道。 春鶯应了一声,哆哆嗦嗦上前,茶盏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实在不成规矩。 萧明姝绣眉一蹙,似有不悦,下人不成规矩倒是显得她这个做主子的没有好好管束 只是一等丫鬟夏蝉三日前因父亲病重告假归家,至今未回。 剩下的二等丫鬟里,春鶯最是胆小——她曾在前院当值时远远见过大公子审问犯错的僕役,那雷霆手段让她至今心有余悸,每次见大公子都哆哆嗦嗦,实在不成样子。 还有个秋雁的,当差多年也算稳妥,只是这会子去隨管事嬤嬤领静姝苑的夏衫,只怕一时半刻回不来。 小丫头冬雀才十三,整日惦记著吃食,让她端茶递水尚可,近身伺候却怕她毛手毛脚。 萧珩瞥了一眼,没说话,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萧明姝心中暗恼,目光扫向厅中,正见沈青芜垂首立在门边,便道:“青芜,你来侍茶。” “是。”沈青芜应声上前,接过春鶯手中的茶盘。她步履平稳,姿態端正,湖蓝色的衣衫衬得肌肤如雪,乌髮如云。虽低著头,那挺直的脊背、从容的气度,却与寻常丫鬟不同。 萧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见过太多想方设法接近他的女子。府中丫鬟、世家贵女,甚至宫中女官,或含蓄或直白,手段各异。眼前这个丫鬟,穿得这般鲜亮——湖蓝色杭绸,虽不算顶好的料子,但在丫鬟中已属出挑。领口的绣工精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这是特意打扮过了? 萧珩心中掠过一丝不屑。又是一个想攀高枝的。他治下严厉,府中人人皆知大公子不喜丫鬟轻浮,可总有人心存侥倖,前赴后继。 沈青芜浑然不觉自己被误会了。她小心地斟茶、奉茶,动作嫻熟自然。前世职场歷练出的沉稳,让她即便心中紧张,面上也丝毫不露。 “大哥这趟南下,可还顺利?”萧明姝寻著话题。 “尚可。”萧珩收回目光,淡淡道,“盐税案已结,追回赃银八十万两,涉案官员悉数落网。圣上对此颇为满意。” “那就好。”萧明姝鬆了口气,“母亲这些日子总念叨,说江南潮湿,怕你不適应。又听说盐案牵扯甚广,担心你安危。” “让母亲掛心了。”萧珩语气缓和了些,“我一切都好。” 兄妹二人又说了些家常。沈青芜静静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做分內之事。她能感受到萧珩偶尔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冷淡而审视,让她如芒在背。 约莫一盏茶工夫,萧珩起身:“我还要去父亲处回话,这些物件你慢慢看。若有什么缺的,再与我说。” “多谢大哥。”萧明姝送他到门口。 萧珩临走前,又瞥了沈青芜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让沈青芜心头一紧。 送走萧珩,萧明姝回到厅中,这才有暇细看那些礼物。她挑了几样精致的,吩咐收好,又拣出一匣子绒花,对沈青芜道:“这些你拿去分给院里的丫头们。” “是。”沈青芜接过,正要退下。 萧明姝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湖蓝色春衫上,“今日你这衣裳倒是不同。” 沈青芜心中一紧,忙道:“是前些日子小姐赏的料子,李嬤嬤帮著找人裁的。今日刚送来,奴婢试穿时恰逢大公子到,来不及更换,请小姐恕罪。” 她说得诚恳,萧明姝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这衣裳你穿著確实好看。”她走近些,细看那绣工,“这缠枝纹绣得精细,是你自己绣的?” “领口袖缘是奴婢绣的,衣裳是嬤嬤找的裁缝做的。” “难怪。”萧明姝点点头,“李嬤嬤眼光好,这顏色衬你。”她顿了顿,“不过...大哥方才似乎多看了你几眼。” 沈青芜心头一跳,垂首道:“定是奴婢穿著不合规矩,惹公子不快了。奴婢这就去换下。” “去吧。”萧明姝摆摆手,又补了一句,“换下来的衣裳好生收著,日后出门或有什么场合,也能穿得。” “谢小姐。”沈青芜福身退下。 回到房中,她立刻换下那身湖蓝春衫,穿上平日那件半旧的淡青衣裙。铜镜中,那个光彩照人的少女消失了,又变回朴素安静的丫鬟。 她將新衣仔细叠好,收进箱笼最底层。手指抚过光滑的绸面,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自入静姝苑当差以来,与这位大公子接触的机会屈指可数。大公子公务繁冗,日常多在衙门或外书房,极少踏足內院。便是偶尔来静姝苑,也多是为了给大小姐送些新奇玩意儿或书册,往往说不上几句话便离去。更多时候,只是遣身边的常顺或常安代为送来。她一个二等丫鬟,连近前奉茶的资格都少,自然是无从得罪。 年初圣上派他南下查办一桩要紧案子,一去便是三个月,近日方归。她与他,更是连照面都未曾打过。 然大公子久在官场,见惯了各种钻营手段,后宫前宅,怕是也没少见识那些企图以顏色姿容攀附上位的女子。只是自己一个丫鬟,恰在他归家不久,便穿了这样一身与往常不同的新衣,又“恰巧”在他来静姝苑时出现…… 落在他眼里,变成了处心积虑、妄图引起他注意的攀附之女。 沈青芜苦笑。也罢,误会就误会吧。反正她从未想过攀附什么,只想安安分分当差,攒钱赎身。大公子怎么看,於她而言並不重要。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打开妆匣,取出今日小姐赏的绒花——是一朵淡粉色的海棠,做得栩栩如生。同屋的秋雁回来见了,定会欢喜。 第三章 暗涌 萧府內宅这日格外热闹,王氏的交好、工部侍郎夫人赵氏携女儿前来做客。 这日晨起,萧明姝正对镜梳妆,夫人院里的杨嬤嬤亲自来传话:“夫人让小姐巳时正到花厅,今日赵夫人携小姐过府赏牡丹,夫人说让小姐作陪。” 萧明姝頷首应下,待杨嬤嬤退下后,看向身边侍立的几个丫鬟。 夏蝉告假归家侍疾已有半月,至今未归。一等丫鬟的位置空著,这些日子贴身伺候的便是沈青芜。 “青芜,你隨我去。”萧明姝吩咐道,又看向春鶯、冬雀,“你们两个留在院里,把昨日太太赏的那几匹料子清点入库。” “是。”沈青芜垂首应下,心中却暗自思量——陪客见女眷虽不算难事,却最考验眼力见和应变。赵夫人她是见过的,端庄严肃;那位赵小姐却不曾接触过,只听说年方十四,性子骄矜。 巳时差一刻,沈青芜侍候萧明姝更衣毕。今日见客,萧明姝选了一身海棠红织金襦裙,梳了朝云髻,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明艷又不失端庄。 “这簪子是不是太招摇了些?”萧明姝对镜端详。 沈青芜轻声道:“今日赏牡丹,赵小姐定也盛装而来。小姐这支步摇虽华贵,样式却雅致,正衬身份。”她顿了顿,“奴婢倒觉得,若配上前几日大公子带回的那对珍珠耳坠,更为相宜。” 萧明姝眼睛一亮:“你说得对。”当即换了耳坠,果然添了几分清雅。 主僕二人往花厅去时,萧明姝忽然道:“这些日子夏蝉不在,你伺候得愈发得心应手了。” 沈青芜心中一凛,谨慎答道:“奴婢只是尽本分。夏蝉姐姐行事周到,奴婢还有许多要学。” “你不必过谦。”萧明姝笑笑,“面面俱到,滴水不漏,这是本事。” 她不再多言,只恭谨应了声“是”。 花厅里,牡丹的香气混著茶香,氤氳满室。赵夫人与王氏坐在上首,赵小姐挨著母亲,穿了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裙,果然精心打扮过。 萧明姝上前见礼,言谈举止落落大方。 沈青芜静静侍立在她身后,眼观六路——赵小姐的茶盏空了,她便適时续上;王氏示意,她便悄声吩咐小丫鬟添点心;赵夫人问起萧明姝的绣品,她已捧著绣样候在一旁。 整个上午,沈青芜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却將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全。 送走客人,王氏將萧明姝留下说了会儿话。沈青芜在廊下等候时,春鶯匆匆寻来:“青芜姐姐,夏蝉姐姐回来了!” 沈青芜一怔:“何时到的?” “就刚才,直接从后门进的府,说是她阿爹的病好了。”春鶯压低声音,“冬雀那丫头嘴快,已经把这几日的事都跟她说了...” 话音未落,就见夏蝉从月洞门处走来。 她穿了身崭新的襦裙,头戴一支鎏金簪子,显然是归家期间新置办的。 虽风尘僕僕,却掩不住眉眼间的伶俐劲儿。 “青芜妹妹。”夏蝉笑著上前,“听说这几日我不在,辛苦你了。” 沈青芜福身:“姐姐回来了就好。小姐正陪著夫人说话,一会儿就回院。” “不急。”夏蝉打量著她,笑意未达眼底,“听冬雀说,妹妹这些日子將小姐伺候得极好,小姐连连夸讚呢。” “是小姐教导有方。”沈青芜答得滴水不漏。 说话间,萧明姝从花厅出来。 夏蝉连忙迎上去,殷勤地搀扶:“小姐累了吧?奴婢回来了,这就侍候您回院歇息。” 萧明姝看了她一眼:“你爹的病可好了?” “托小姐的福,大好了。”夏蝉眼圈微红,“奴婢不在这些日子,劳小姐掛念。” “好了就好。”萧明姝温声道,“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当差。” “是。” 回静姝院的路上,夏蝉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著萧明姝,端茶递水,打扇引路,比往日更加殷勤。沈青芜看在眼里,默默退后半步,將主位让了出来。 午后,萧明姝要歇晌。夏蝉侍候她躺下,放下帐子,这才退出內室。 沈青芜正在耳房整理上午用过的茶具,夏蝉掀帘进来,脸上已没了先前的笑意。 “青芜妹妹真是好本事。”她在绣墩上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才走了半个月,妹妹就入了小姐的眼” 沈青芜手上动作不停,温声道:“姐姐说笑了,妹妹不过依著姐姐往常侍奉来的呢,姐姐珠玉在前,妹妹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夏蝉轻笑,“莫要这样说,听冬雀那丫鬟说前几日大公子南下归来,来这静姝苑之时也对妹妹青睞有加呢” 这话说得直白,沈青芜心头一紧。 她放下茶盏,转过身来,面上依旧平静:“姐姐莫要听人乱说。大公子是何等身份,怎会留意一个丫鬟?定是看错了。” 夏蝉盯著她,眼神复杂。 她是家生子,父亲是府里的小管事,自小在萧府长大,八岁起就在萧明姝身边伺候,一步步做到一等丫鬟。论资歷、论根基,哪样不比这个半路买来的丫头强? 可偏偏就是这半个月...冬雀那丫头嘰嘰喳喳说了一堆:小姐如何夸青芜,如何倚重她,甚至连大公子... “姐姐。”沈青芜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夏蝉抬眼,见沈青芜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囊,递到她面前。 “这是...”夏蝉疑惑。 “前些日子大公子带给小姐的绒花,小姐赏赐下来的,一直给姐姐留著呢。”沈青芜打开锦囊,里面躺著两朵精致的绒花,一朵淡粉,一朵鹅黄,“我瞧著姐姐今日戴的簪子虽好,配这身衣裳却稍显厚重。这绒花轻盈,正適合春日戴。” 她將那朵鹅黄的绒花取出,轻声道:“姐姐眉眼如画,面若芙蓉,戴这鹅黄色最好看。我这朵也一併送给姐姐,凑成一对,日后也好换著戴。” 夏蝉怔住了。 她看著那两朵绒花,又看看沈青芜清亮的眼眸,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沈青芜声音温和,“我不过是个半路买来的丫头,根基浅薄,哪比得上姐姐家世清白、又侍奉小姐多年?小姐这些日子虽用我,却时常问起姐姐何时归来,可见在小姐心里,姐姐是不同的。” 她將绒花轻轻放在夏蝉手中:“往后还要姐姐多指点。咱们共同侍奉好小姐,才是本分。” 夏蝉握著那两朵绒花,指尖能感受到绒絮的柔软。她看著沈青芜诚恳的面容,心中的拧巴忽然鬆动了些。 是啊,这丫头说得对。青芜再得脸,终究是外头买来的,能掀起什么风浪? 何况...她低头看著手中的绒花。这鹅黄色確实衬她。 “妹妹有心了。”夏蝉终於露出真心的笑意,“既如此,我就收下了。往后咱们互相帮衬,好好侍奉小姐。” “姐姐说的是。” 夏蝉又说了几句閒话,这才起身离去。帘子落下,沈青芜轻轻舒了口气。 在这深宅內院,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夏蝉是家生子,又得小姐信赖,与她交恶没有好处。今日这番示好,既能缓和关係,也能表明態度——她无意爭抢,只求安稳。 她知道,今日之事只是开始。 內宅的暗涌从未停歇,往后还有更多的试探、更多的较量。 但只要守住本心,步步为营,总能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至於夏蝉...沈青芜微微一笑。 她看得出来,这位一等丫鬟虽有些小心思,却也不是心肠歹毒之人。今日既已递出橄欖枝,往后应当能相安无事。 夏蝉刚得了青芜给的两朵新绒花,正对著屋里那块不甚清晰的铜镜比划,嘴角噙著笑,心情颇好。 那绒花,一朵是娇嫩的粉海棠,一朵是鹅黄的迎春,虽不值什么钱,但做工精巧,栩栩如生,配色也鲜亮。 正试著往鬢边簪哪朵更衬今日这身衫子,门帘子一响,冬雀和秋儿一前一后从外边回来了。 冬雀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夏蝉手里和妆檯上的绒花,还有夏蝉脸上那掩不住的愉悦。她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堆起满脸笑,小跑著凑到夏蝉身边,声音又脆又甜: “呀!夏蝉姐姐,这新绒花真好看!粉莹莹、黄灿灿的,跟真的花儿似的!”她歪著头,一脸天真羡慕,“姐姐簪著可真配!这花儿呀,就得姐姐这般好容貌才衬得出顏色来,戴在姐姐头上,倒显得这花儿活了一般,比別人戴啊,不知好看多少倍呢!” 她特意在“別人”二字上咬了重音,眼睛还似有若无地往青芜那边瞟了一眼。 冬雀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 夏蝉是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有体面差事,自己又是打小伺候小姐的一等大丫鬟,根基深,脸面大。 多巴结著点儿,说些她爱听的,总没坏处。 將来万一自己或家里人有事求到跟前,也好开口不是? 至於青芜……平日虽然待她们这些小丫头也不错,但毕竟比不得夏蝉有根基。 秋儿跟在冬雀后面进来,一眼就看见夏蝉面前多出来的那朵绒花,又听见冬雀那番明褒暗贬的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没像冬雀那样凑过去,只不动声色地走到青芜身旁。 “青芜姐姐,”秋儿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著青芜的耳朵,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怎地……把自己那份绒花也给她了?” 她朝夏蝉那边努了努嘴,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忿,“瞧她那得意样儿!还有冬雀那小蹄子,平日里你有点心零嘴哪回少了她?那般话她也说得出口!真是……眼皮子浅!” 青芜闻言只抬起眼,对著秋儿安抚地笑了笑,同样压低声音:“不打紧的,秋儿。不过是一朵绒花罢了,我平日里本就不爱戴太多首饰,给了她也无妨,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了一眼还在夏蝉身边嘰嘰喳喳的冬雀,轻声道:“冬雀年纪小,小孩子心性,平日里眼里心里装的恐怕除了差事就是点心零嘴了。她那话……许是无心之言,未必就是存心要针对谁。你也別往心里去。” 见秋儿还是替她抱不平,气鼓鼓的样子,青芜心里倒是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深宅之中,能有一个肯为自己鸣不平、担心自己吃亏的同伴,已是难得。 她轻轻碰了碰秋儿的手,笑意更深了些,带著一丝难得的俏皮打趣:“好了,莫气了。多谢你替我著想,我这心里啊,暖和和的。秋儿妹妹这般贴心又仗义,往后啊,还不知道是哪家有福气的,能娶到我们秋儿呢!” 秋儿正全神贯注地听著青芜安慰,冷不防听到最后这句,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緋色。 “青芜姐姐!你……你胡说什么呢!”她又羞又窘,跺了跺脚,作势要去捂青芜的嘴。 青芜早已料到她这反应,趁著她害羞分神,敏捷地一侧身,从她旁边溜开,嘴里笑道:“哎呀,突然想起来小姐下午要用的玫瑰茯苓糕还没准备妥当,我得去小厨房看看!” 说著,便脚步轻快地朝门外走去。 “青芜姐姐!你別跑!看我不……”秋儿哪肯罢休,脸上红晕未消,又气又笑,立刻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笑闹著跑出了屋子,將一室的阳光和隱约的机锋都暂时拋在了身后。 第四章 巧手补嫁衣 五月榴花照眼明,端阳將至。 静姝院里,沈青芜正將新采的艾叶菖蒲插瓶。晨光透过窗欞,在她低垂的眉宇间投下浅浅影子。她今日不当值,却比平日更早起——已有一月余未见阿娘,心中甚是牵掛。 “小姐。”见萧明姝从內室出来,沈青芜上前福身,“奴婢想告半日假,出府探望我娘。端阳將至,想给我娘送些节礼。” 萧明姝正对镜理鬢,闻言转头看她:“是该去看看。你阿娘独自在京,想必掛念你。”她顿了顿,“夏蝉,去取两匣子府里备的端阳糕,让青芜带著。” 夏蝉应声去了,不多时捧来两个精致的竹匣。萧明姝又道:“再支二钱银子,给你阿娘添些用度。” 沈青芜心中感激,深深一福:“谢小姐恩典。” “早去早回。”萧明姝温声道,“午后我要去母亲那儿,你既告了假,便不必急著赶回。” “是。” 沈青芜回房换了衣裳——正是那身湖蓝色杭绸衫。料子柔滑,顏色清雅,领口袖缘的缠枝纹在晨光下泛著细腻光泽。她对著铜镜略理了理鬢髮,镜中少女眉眼沉静,已初具风致。 出府后,她先去西市买了阿娘爱吃的蜜枣糕,又挑了块细棉布,这才往城东的槐花巷去。 槐花巷离萧府不算远,住的多是萧府家生子的奴僕。巷子窄而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院落低矮,墙头探出些石榴、夹竹桃的枝叶。 沈青芜在一扇褪了漆的木门前停下,轻叩门环。 里头传来窸窣声响,门开了条缝,露出沈母略显憔悴的脸。一见是她,沈母眼中先是一喜,隨即又闪过慌乱:“阿芜?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阿娘。”沈青芜笑著进门,却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眼角的泪痕,“阿娘,您怎么了?” 沈母连忙抹了抹眼角:“没、没什么...就是灰尘迷了眼。” 沈青芜却已瞧见屋內炕上摊著一件大红嫁衣,衣襟处赫然几个焦黑的破洞,旁边还放著针线篮、各色丝线。她的心沉了沉。 “这是怎么回事?” 沈母知瞒不过,眼圈又红了,拉著她在凳上坐下,哽咽道:“是娘没用...接了西街林家小姐嫁衣的活计,日子紧,连日赶工,眼睛熬得不好使了...前夜不小心碰翻了油灯...” 她指著嫁衣上那几个洞:“油污洗净了,可这洞...林小姐昨儿晌午来看,一见这洞就发了大火,说这是上好的云锦,要我赔...娘就是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也赔不起啊...” 沈青芜握住母亲颤抖的手,温声道:“娘別急,让我看看。” 她细细察看那件嫁衣。確是上好的云锦,大红底色上织著暗纹,阳光一照流光溢彩。那几个破洞在衣襟处,不大,却十分显眼。 “林家的人说今日午后再来...”沈母声音发颤,“若见还没修好,就要告官...” 沈青芜沉吟片刻,眼中忽地一亮:“娘,针线篮给我。” “你有法子?”沈母急问。 “且试试。” 沈青芜坐下,拈起针线。她先选了与嫁衣同色的丝线,將破洞边缘细细锁边,又取金线、银线、玫红、粉白数色丝线,就著那几个破洞的位置,飞针走线起来。 她的手法极快,针脚细密匀称。不过一盏茶工夫,第一个破洞处已隱约现出一朵半开的莲花轮廓。又过片刻,第二朵、第三朵莲花次第绽放,花间以金线绣出缠绕的枝蔓,竟是一幅並蒂莲图。 沈母在一旁看得呆了。那几个破洞被巧妙地融入绣样中,非但看不出修补痕跡,反倒成了嫁衣上最別致的点缀。 “这、这是...”沈母激动得说不出话。 沈青芜落下最后一针,轻轻咬断线头,將嫁衣提起。阳光下,大红云锦上金莲並蒂,栩栩如生,比原先素净的暗纹不知惊艷多少。 “娘看,这样可好?” “好...太好了!”沈母喜极而泣,“阿芜,你这手艺...” “嘘。”沈青芜微笑,“就说这是娘费心构思的绣样,这几个洞是为了绣这並蒂莲特意留的巧处。咱们这就去林府,当面分说清楚。” 母女二人收拾停当,沈青芜小心叠好嫁衣,用包袱仔细包了。正要出门,巷口却传来一阵喧譁。 几个婆子簇拥著一个穿著体面的中年妇人,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来了。那妇人正是林府的管事李妈妈,老远便扯开嗓子:“沈家婆子!你倒是躲著不出门了?!” 巷子里各家各户闻声都探出头来,渐渐围拢过来。 沈母脸色一白,沈青芜却轻轻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娘莫慌。” 说话间,李妈妈已到门前,叉腰而立,厉声道:“我们小姐的嫁衣呢?!昨日说好了今日来取,你若拿不出完好的,今日便押你去见官!” 沈青芜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声音温婉:“妈妈辛苦。嫁衣已经妥当,正要送去府上请林小姐过目。” 李妈妈上下打量她,见她穿著体面,气度从容,不由一愣:“你是?” “我是这家的女儿。”沈青芜不卑不亢,语气却放得愈发柔和,“这件嫁衣我娘费了许多心思,有些別致之处,想著还是该请林小姐亲自看过才好定夺。” “別致之处?”李妈妈冷笑,“什么別致之处能把好好一件云锦烧出洞来?你莫要在此花言巧语!” 沈青芜面色不变,声音依然温和:“妈妈为林小姐的事尽心,原是该当的。只是我想著,林小姐出阁是大事,这嫁衣终究要主子亲自过目才算数。李妈妈对主子的事都尽心尽力,一看便知是主子身边得力的人,可一著急起来忘了章程,误了事,倒让主子怪罪了难免不美。” 她顿了顿,看向围观的邻里,声音稍稍提高,却依旧恭敬:“我娘的手艺,街坊邻里都是知道的。这嫁衣上的巧思,想来不会让林小姐失望。若是小姐看了欢喜,底下办事的人自然也体面。妈妈何不將嫁衣带回去,请小姐亲自定夺?如此既不枉费我阿娘的一片心意,也是妈妈周全,妈妈,您说呢?” 这番话句句在理,又给足了李妈妈面子。围观眾人中已有明事理的点头:“这丫头说得是...”“好歹让林家小姐亲眼看看...” 李妈妈脸色变幻不定,她本是个精明人,自然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若是真不请示小姐便自作主张,不免显得他们府里的下人没有规矩,事后小姐知道了实情,她定也落不了好;若是让小姐看了,真如这丫头所说有巧思,她也能得个办事周全的名声。 半晌,李妈妈才哼了一声:“既如此,便隨我去见小姐。若小姐不满意,你可莫要后悔!” “多谢妈妈体谅。”沈青芜福身,扶著母亲,隨著李妈妈往林府去。 巷口不远处,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正欲穿过巷子,却因人群聚集而停下。 车窗帘子掀起一角,萧珩的目光落在巷中那个湖蓝色的身影上。他刚从酒楼应酬归来,本要回府,却见前方嘈杂。 “何事?”他淡声问。 隨从忙探头看了看,回稟道:“公子,前头像是林府的下人与巷中住户起了爭执” 萧珩目光微凝。他自然记得这身衣裳——月前在妹妹院中,这丫鬟便是穿著这身过於鲜亮的衣衫奉茶,当时他只道又是个心思活络想攀高枝的。 如今再看,那丫鬟站在人群中,虽衣著依旧显眼,言谈举止却从容有度,不似那等轻浮之辈。 萧珩眉头微蹙。既是妹妹院中的人,若在此闹出事来,难免牵连妹妹名声。他虽不喜过问內宅之事,却也不能坐视不管。 “稍候片刻。”他吩咐道,目光却未离开巷中情景。 只见那丫鬟温言细语,不过几句话便让那气势汹汹的管事妈妈变了態度。围观眾人从指指点点转为点头称是,一场风波竟被轻轻化解。 萧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丫鬟倒有几分急智,懂得审时度势,说话既全了礼数,又达到了目的。与他先前以为的那种轻浮丫鬟,似乎有些不同。 隨从小声道:“公子,那丫鬟隨著林府的人去了,事情像是平息了。” 萧珩微微頷首,放下车帘。车厢內光线昏暗,他闭目养神,心中却掠过一丝思量。 “回府。”他淡声道。 马车缓缓驶离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軲轆声响,渐渐远了。 林府离槐花巷只隔两条街。到了府上,李妈妈引著母女二人进了花厅。林小姐早已等在那里,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目娇俏,只是脸色不豫。 “嫁衣呢?”林小姐劈头就问。 沈青芜上前行礼,打开包袱,將嫁衣双手奉上。 林小姐接过,展开一看,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这...这並蒂莲...” “小姐好眼力。”沈青芜温声道,“寻常嫁衣多绣鸳鸯、凤凰,我阿娘想著小姐出阁是大喜,便费心巧思了这並蒂莲花。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並蒂而开又喻夫妻同心,百年好合。绣时需留些空处,方能显出层次来,故而看起来像是洞眼,实则是特意留的巧处。” 她语速平缓,娓娓道来:“这几个空处的位置、大小,都是反覆思量过的。绣线用了金银二色,日光下流光溢彩,烛火下熠熠生辉,正合大婚之夜的喜庆。” 林小姐听得入神,手指抚过那精致的绣样,眼中怒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喜:“当真...当真是特意巧思的?” “奴婢怎敢欺瞒。”沈青芜垂首,“小姐天仙一般的人物,普通嫁衣怎好相配,只有巧思绣出来的嫁衣才配得上小姐呢。” 厅外聚著的丫鬟婆子低声议论:“这绣工真绝了...”“比锦绣坊的还好...” 林小姐越看越爱,脸上终於露出笑容:“原来是我错怪沈妈妈了。这並蒂莲绣得真好,比我原先想的样式还別致。” 沈母这才鬆了口气,连连道:“小姐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既如此,工钱我再加三成。” “不敢当不敢当...”沈母忙推辞。 “该当的。”林小姐笑道,“这样好的手艺,该得厚赏。”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母女二人从林府出来时,不仅拿到了额外的工钱,还得了一匣子林小姐赏的点心。 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夕阳將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母紧紧握著女儿的手,眼眶又红了:“今日若不是你...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青芜柔声道:“阿娘往后接活计,莫要太赶。身子要紧。” “娘知道了...”沈母拭泪,又笑起来,“我儿真是长大了,有主意,有胆识。方才在巷口,你说那些话时,娘心里慌得很,你却镇定自若...” 正说著,巷子里几个相熟的邻居妇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听说林家的事解决了?”“青芜丫头可真厉害!”“这身衣裳也好看,是在萧府得的赏?” 沈青芜含笑一一应了。眾人见她举止大方,言语得体,无不夸讚。沈母听著这些夸奖,脸上洋溢著自豪的光彩。 回到小院,沈青芜取出带来的端阳糕、蜜枣糕,又亲自下厨做了艾叶糍粑。炊烟裊裊升起,小小的院落里瀰漫著食物的香气。 母女二人对坐用饭,说些家常閒话。沈母看著女儿沉静的眉眼,心中满是欣慰。 青芜默默吃著饭,心思却飘得有些远。原身的记忆碎片,隨著与沈母的相处,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 记忆中那个“父亲”,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穷书生。 家中的柴米油盐、生计艰难,他仿佛从未看见。所有的重担,都压在母亲单薄的肩上。 母亲白日里为人浆洗衣裳,粗糙的皂角水將一双手浸泡得红肿开裂;夜里就著如豆的油灯做绣活,细密的针脚换来的微薄铜钱,是维繫这个家、供养父亲读书的唯一指望。 可父亲呢?年年应试,年年落榜,连个秀才功名都未曾捞到。意志逐渐消沉,不知何时竟染上了赌癮。 本就家徒四壁,更是雪上加霜,债主临门,母亲日夜操劳换来的钱,转眼便填了那无底洞。母亲的身体,便是在那日復一日的沉重压力与无尽失望中,一点点垮了下去。 直到最后,那个懦弱又荒唐的父亲,竟狠心將年仅十岁的女儿卖了……青芜无法想像,当时的沈母是何等的绝望与心碎。 记忆里残留的原身情绪,是冰冷的恐惧与茫然,而沈母所承受的,必定是百倍千倍的痛苦与自责。 如今,母亲好不容易寻回她,眼见著日子稍有起色,却为了早日攒够赎身银钱,又开始了没日没夜的操劳。 方才补嫁衣时她就注意到,母亲穿针引线时,眼睛眯得很厉害,凑得极近,手指也不如记忆里那般稳当了。定是长久熬夜做绣活,伤了眼睛,亏了精神。 想到这里,青芜放下筷子,握住沈母放在桌边、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坚持:“娘,往后您少接些绣活吧。您身体本就不好,再这样日夜操劳,女儿在府里如何能安心当差?” 她看著母亲欲言又止的神情,知道她定是为了赎身银钱,便索性挑明了说:“女儿知道,娘是想早点攒够银子,赎我出来。可若是要以娘的身体为代价,女儿情愿在萧府再多待几年!娘,女儿如今不是小孩子了,我们能慢慢来,但您的身体,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沈氏看著女儿眼中真切的心疼与焦急,心中又是暖,又是涩。她反手握住女儿微凉的手,嘆了口气,柔声妥协道:“好,好,娘听你的。只是娘閒不住,若是什么都不做,心里也空落落的。这样,娘答应你,以后只白天做些绣活,累了就歇,夜里绝不再碰针线,早早歇息。接的活计,也只接些简单的,不费眼睛的,可好?” 青芜知道这已是母亲最大的让步,心下稍安,又想起自己的计划,便道: “娘也不必太过忧心银钱之事。您今日也看到了,女儿的绣工,总算没辱没了您的真传。我在府里当差,閒暇时也常做些帕子、香囊之类的绣品。之前……还未寻到娘时,我便托相熟的婆子带到外面去卖,也能攒下些零碎。”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快了些:“如今既寻到娘了,往后便更方便。我每次告假回来,就把积攒的绣品带出来,娘拿去绣坊或熟悉的货郎那里售卖,不必再经府中婆子的手,少了中间抽成,咱们赚的便能多些。再加上女儿每月固定的例银,如今比之从前已是好过太多。娘,咱们慢慢来,定能把日子越过越好,您真的不必再那般拼命了。” 沈氏听著女儿条理清晰、充满希望的安排,看著她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坚毅的小脸,心中那股酸涩被浓浓的骄傲与心疼取代。 尤其听到女儿提及“未寻到娘时”那几个字,眼圈不由一热,险些落下泪来。那几年,女儿孤身一人在那深宅里,是如何小心翼翼,靠著这点手艺攒下体己的?她不敢深想。 她连忙眨了眨眼,將泪意逼回,用力握紧女儿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却带著笑意: “好,好,娘都听你的。我儿有主意,有手艺,娘心里踏实。你在府里,一切以当差为重,平平安安的,娘就最高兴。咱们娘俩都有手艺,手脚勤快,往后啊,日子指定会越来越好!” 母女俩相视而笑,眼中都映著对方温暖的身影和油灯跳跃的光。 一顿简单却温馨的饭菜吃完,夜色已深。青芜看著窗外浓重的夜色,知道不得不回去了。 她仔细帮母亲收拾了碗筷,又將屋里简单归置了一下,临行前再三嘱咐母亲保重身体,夜里閂好门,才在母亲依依不捨的目光中,踏著月色,匆匆往萧府的方向走去。 第五章 催婚事 暮色初降时,萧珩自大理寺归府。 他今日著一身緋色官袍,腰佩银鱼袋,乌纱幞头下一张面孔清俊而冷肃。甫一下车,门房婆子便急急迎上,躬身稟道:“大公子,夫人让您一回府便去静知斋,说是有要事相商。” 萧珩脚步微顿:“母亲可说了何事?” “夫人未明言,只道务必请公子过去。” 他略一頷首,便往內院静知斋去。心中却已猜得七八分——近来母亲屡次提及婚事,今日这般著急,多半又是为此。 静知斋內,灯火通明。萧母王氏端坐於紫檀木罗汉榻上,著沉香色遍地金褙子,戴赤金嵌宝抹额,虽年过四旬,仍可见年轻时的风韵。她手边搁著一盏未动的茶,眉间微蹙,显是等了许久。 “母亲。”萧珩入內行礼。 王氏见他进来,神色稍缓,却仍带著嗔意:“怀瑾,你如今下值愈发晚了。” “大理寺近日有几桩要案,儿需亲自督办。”萧珩於下首落座,丫鬟奉上茶来,他接过轻啜一口,“母亲唤儿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王氏沉吟片刻,挥退左右侍立的丫鬟婆子,待室內只剩母子二人,方缓声道:“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寻常人家子弟,这般年岁早已娶妻生子。你父亲与我虽知你志在朝堂,可终身大事,实在不能再耽搁。” 萧珩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儿如今诸事繁忙,尚无意於此。” “便是再忙,难道连成家的工夫都没有?”王氏语重心长,“京中多少与你年岁相当的世家子弟,哪个不是早已定下亲事?便说那崔家大郎,去岁娶了郑家女儿,今春便得了嫡子。我萧家虽不急著开枝散叶,可你身为嫡长子,承继家业、绵延子嗣乃是本分。” 她见萧珩不言语,又续道:“前些日子,永寧侯夫人来府中做客,提及她家三小姐,年方十六,品貌端庄,才情出眾。我暗中打听过,那孩子確是个好的,侯府门第也与我萧家相当。侯夫人言语间颇有结亲之意,只等你点头。” 萧珩垂眸看著手中茶盏,茶汤澄碧,映著烛光粼粼。他素知母亲眼光,能被母亲这般称讚,那侯府小姐想必確有过人之处。 只是... “母亲,”他抬眸,神色平静,“大理寺正在查办一桩涉及漕运的要案,牵扯甚广。儿身为大理寺卿,若此时议亲,恐引人揣测,以为萧家与哪家结盟,反倒不美。” 王氏眉头蹙得更紧:“办案归办案,成家归成家,岂有因此耽误终身之理?” “母亲明鑑。”萧珩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坚定,“圣上將此案交予儿手,便是信任萧家公正。若此时议亲,无论结的是哪家,都难免落人口实。待此案了结,儿定给母亲一个交代。” 王氏见他神色坚决,知再劝无用,只得嘆息一声。她这长子自幼有主见,入仕后更是说一不二,既已拿定主意,便难更改。 沉默片刻,她退而求其次:“既如此,婚事可暂缓。只是你身边伺候的人也太少些。清暉院里除了几个粗使婆子小廝,连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都没有。我瞧著你院里该添两个可心的人了。” 萧珩眉头微皱:“儿有常顺、常安伺候,足够了。” “那是小廝,如何能周全?”王氏语气不容置喙,“你院里管事嬤嬤年岁大了,许多事照应不到。我身边杨嬤嬤的女儿,名唤云裳,今年十七,容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又是家生子,知根知底。让她去你院里伺候,我也放心。” 她顿了顿,观察儿子神色,又道:“你若觉得一个不够,也可自己再挑一个。府中丫鬟,你看中哪个,说与我便是。” 萧珩心中无奈。他知母亲是为他好,可这般安排,反倒让他生厌。只是母亲已退一步,若再拒绝,恐伤母子情分。 思及此,他只得应承:“既是母亲安排,儿听从便是。只是大理寺公务繁忙,儿在院中时日不多,无需太多人伺候。” 王氏见他鬆口,面色稍霽:“那便先让云裳过去。你若有了中意的人选,再与我说。”她转头吩咐,“去唤杨嬤嬤带云裳来。” 不多时,帘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杨妈妈引著一个少女入內,那少女低著头,莲步轻移,身姿裊娜。 “奴婢云裳,见过夫人,见过大公子。”声音娇柔婉转,如出谷黄鶯。 萧珩抬眸看去。云裳穿了身水粉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乌髮梳成双鬟髻,簪一对珍珠花鈿。她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芙蓉面——眉似远山,目含秋水,肌肤胜雪,唇若点朱。確是个美人胚子。 她的目光与萧珩一触即分,迅速垂下眼瞼,两颊飞起红晕,似羞似怯。那双秋水眸中,分明藏著倾慕与期盼。 萧珩目光扫过她饱满的胸脯,盈盈一握的纤腰,白皙如瓷的脖颈——確是身段窈窕,色艺双绝。若在寻常男子眼中,这般姿色,这般情態,足以令人心动。 可他心中却无半分涟漪。这样的女子他见得多了,或含蓄或直白,如出一辙。美则美矣,却如匠人精心雕琢的玉器,美得毫无生气。 他忽地想起母亲方才说的“可心的人”——什么样的人,才算可心? 必得容貌出眾,品格端方,能掌家理事,能周旋往来...还要有容人之量,心胸开阔... 容人之量? 萧珩微微一怔。自己怎会突然想到这个?他素来不重女色,择妻標准无非门第相当、品行端庄、能当得起萧家主母罢了。这“容人之量”四字,从何而来? 正思忖间,脑海中忽地掠过一抹湖蓝色的身影——巷口人群里,那丫鬟温言细语,从容周旋,既全了体面,又化了干戈... 他心头微动,隨即压下这莫名的念头。不过一个丫鬟罢了,怎会想起她来? “云裳丫头,自今日起,你便去大公子院中伺候。”王氏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要好生服侍公子,不可怠慢。” 云裳盈盈下拜:“奴婢谨遵夫人教诲,定尽心竭力服侍公子。” 她抬眸望向萧珩,眼中水光瀲灩,欲语还休。这般情態,任是铁石心肠也该软了三分。 可萧珩只淡淡点头:“既如此,便让常顺带你去安置。院里规矩,管事嬤嬤自会告知。” 他语声平静无波,云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仍柔顺应道:“是。”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常顺的声音:“公子,大理寺少卿张大人求见,说是有急事稟报。” 萧珩起身:“母亲,儿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王氏知他事忙,只得点头:“去吧。云裳的事...” “儿会安排。”萧珩行礼退出。 走出静知斋,夜风扑面,带来庭院中梔子的香气。常顺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张大人在书房候著。” 萧珩頷首,忽想起一事,脚步微顿:“常顺,云裳既来院里,便让她做些洒扫浆洗的活计,莫要近身伺候。你去与管事嬤嬤说,安排妥帖些,莫要让人说閒话。” 常顺应下,心中却明镜似的——公子这是不待见那云裳姑娘呢。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路上。萧珩步履沉稳,走向书房的灯火通明处。 而这厢,与萧珩几乎是前后脚,云裳正怀著隱秘的欢喜与期待,隨著引路的常顺,踏入了清暉院的门槛。 院中格局清雅,前院以书房为主,后院是寢居,中间以一道月洞门和几丛翠竹相隔,显得既分明又幽静。常顺將她带到后院一间朝南的厢房前,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却洁净。 “往后你便住这里。”常顺语气平淡,公事公办地交代 “清暉院的规矩,公子不喜內院人多嘈杂。你既来了,日常差事便是负责这后院庭院的洒扫、以及浆洗公子部分贴身衣物。前院书房未经传唤,不得擅入。公子的饮食起居,自有我和常安伺候,你不必近前。” 云裳听著,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洒扫浆洗?这与她预想的、能在公子身边端茶递水、红袖添香的景象相去甚远。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毕竟是太太亲自送来的人,这其中的深意,明眼人都明白。 太太这是抬举她,给她机会。只要人在清暉院,便是近水楼台。 自己这般容貌,这般年岁,又存了十二分的小意温柔,时日久了,还怕捂不热公子的心么?眼下虽做些粗活,不过是暂时的,待她得了公子青眼,这一切自然会不同。 她压下心头那点不快,脸上绽开一个温婉柔顺的笑,对著常顺福了福身:“多谢常顺大哥提点,云裳记下了,定会尽心当差。” 眼见常顺交代完毕,转身欲走,云裳心中一动,急忙上前一步,轻声唤住他:“常顺大哥留步。” 常顺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云裳从袖中摸出早准备好的一小角碎银,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討好与恳切,悄悄往常顺手里塞去,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娇怯:“常顺大哥,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不懂,怕不慎惹了公子不快。大哥是公子身边的老人了,最是清楚公子脾性喜好……可否提点我一二?譬如公子平日起居时辰,爱用什么茶点……妹妹感激不尽,日后也定不会忘了大哥的好。” 她自觉这番话既恭维了对方,又表明了意图,做得滴水不漏。 谁知,常顺看著递到眼前的碎银,脸色却瞬间沉了下去。他並未去接那银子,反而將手背到了身后,目光锐利地看了云裳一眼,声音比方才更冷硬了几分,带著明显的疏远与告诫: “云裳姑娘,既来了清暉院,便安心做好份內的差事。公子的事,自有公子的章程,不是我们做下人该隨意打听议论的。姑娘还是收起这些心思,恪守本分为好。” 说完,也不看云裳瞬间僵住的脸色,逕自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背影透著不容置疑的拒绝。 云裳捏著那角没送出去的碎银,僵在原地,脸上温婉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青一阵白的难堪与羞恼。晚风吹在她身上,竟觉得有些冷。 她死死咬住下唇,盯著常顺离去的方向,心中一股邪火“噌”地窜了上来。 不过是个伺候人的狗腿子!在公子面前卑躬屈膝,倒在她面前摆起谱、耍起威风来了!什么东西! 还“恪守本分”?呸!太太送她来是为什么,这闔府上下谁不明白?她攀的便是日后的高枝,谋的便是姨娘的位置!一个奴才,也敢来教训她? 待她日后……待她日后真得了公子宠爱,抬了姨娘,看这起子捧高踩低的奴才,还怎么在她面前拿乔!到时候,怕是巴结她都来不及! 她愤愤地將碎银收回袖中,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震得窗纸都微微作响。 屋內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云裳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復下怒气。她走到窗边,望著院中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清辉,以及远处书房窗纸上透出的、萧珩挺拔的身影,眼中重新燃起志在必得的火焰。 书房內烛火通明,张文谨已卸了官袍,只著一身深青色常服,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凝重与一丝欲言又止的迟疑。 见萧珩步入,他连忙起身拱手:“深夜叨扰萧大人,实是心中有一旧事,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觉著或与大人如今所虑之事……或有可参照之处,故冒昧前来,与大人閒谈几句。” “张大人客气,请坐。”萧珩示意他落座,自己也於主位坐下,目光沉静地看向对方,並不急於催促。 张文谨端起茶盏,却不饮,似在斟酌词句,缓缓道: “说来也是前年的一桩旧案了。彼时京中几处米行闹出风波,售卖之米不洁,致百姓染疾。下官当时奉命协理此案,经办之下,倒也……看出些有意思的关节。”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划,仿佛在回忆卷宗上的条目: “涉事米行的东家,皆称是底下採买之人贪利妄为,私下勾连所致。那几个被推出来的管事,认罪画押倒是爽快,帐目、供词一应俱全,彼此指认也颇『严丝合缝』,案子便这么结了。” 萧珩静静听著,不置一词。 “只是,”张文谨话锋微转,语气更缓,却透著深思 “结案之后,下官偶尔翻看旧档,总觉得其中有些细节……耐人寻味。比如,那批出了问题的米粮,据仵作与老仓吏的零星记录,其霉变情状,不似寻常仓廩保管不善,倒更似……在潮湿密闭之处,久滯不动所致。而那几个认罪的管事,虽供称是从不明商人处购得,可这大批劣粮的来路,终究是笔糊涂帐,未曾深究下去。”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萧珩一眼,又垂下眼帘,声音愈发低沉,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地梳理疑点: “再有,那几家米行规模、路数各异,採买管事却能如此『默契』地一同行事,也著实巧合了些。当时上峰催得急,民间亦需安抚,许多疑点……便未及细查。如今想来,若那批粮食本有正经来路,却在某个环节出了岔子,变了质,又『恰好』被人以极低价处置,流入市井……这中间的关节,倒是值得玩味。” 说到这里,张文谨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只是隨口閒聊至此,语气恢復了平常: “当然,此案早已了结,卷宗封存。下官今日旧事重提,不过是觉得,萧大人如今总揽全局,明察秋毫,或许於这类陈年旧案的细微之处,能比下官当年看得更通透些。有时,旧案中的些许不合常理之处,或能为眼下繁杂之事,提供另一种……审视的角度。毕竟,这钱粮流转、仓储运输之事,看似千头万绪,內里的道理,或许总有相通之处。” 他不再多言,只將那份欲说还休的暗示,留在了摇曳的烛光与氤氳的茶气之中。 既点出了“潮湿密闭、久滯不动”可能暗指漕运环节,提及了劣粮来源的蹊蹺与“正经来路”的可能,又將一切归於“推测”、“玩味”和“提供审视角度”,未曾坐实任何关联,进退裕如。 萧珩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委婉言辞下的深意? 张文谨这是在告诉他,一桩已结的霉米案,其根源可能直指漕运系统的某个黑手——官粮在转运中因故(或故意)损毁,再被私下处理牟利,最终让百姓遭殃。而当时案件未能深挖,必有阻力。 “张大人有心了。”萧珩微微頷首,语气平静无波,却已心领神会,“旧案卷宗,有时確如明镜,可照见今事之影。既大人提及此案有非常之处,本官明日便调来一观,或能有所启发。” 见萧珩领会了自己的暗示,张文谨心中稍定,面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谦逊笑容:“大人明鑑。下官不过偶有所感,閒聊几句罢了。若能对大人有所裨益,自是最好。若只是下官当年多虑,貽笑大方,也请大人勿怪。” 又略坐片刻,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閒话,张文谨便起身告辞。 送走客人,萧珩回到书房,烛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之上。 旧案,霉粮,漕运,百姓……张文谨谨慎递过来的这条线,虽然隱晦,却异常清晰。这不仅仅是贪墨,更是將国之粮秣变为私利、转嫁损失於黎庶的毒计。 他走到案前,就著灯光,在摊开的漕运舆图上,於长安城东市的位置,轻轻点了一点。 一个看似了结的旧案,或许正是揭开当下漕运黑幕的关键裂痕。 第六章 风起青萍 夫人要给大公子院里添人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了萧府各个角落。 这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动了不知多少人的心思。府中那些有几分顏色的丫鬟,表面上依旧做著分內的活计,私下里却都暗暗有了计较。 静姝院里,消息是三等丫鬟冬雀从茶水房听来的。这小丫头刚满十三,正是爱说爱闹的年纪,一进院子便嘰嘰喳喳说开了。 “你们可听说了?夫人要给大公子院里添人呢!”冬雀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兴奋,“说是先从府里挑两个可心的,往后大公子娶了正妻,说不准就能抬做姨娘!” 她说著,目光在夏蝉和沈青芜身上打了个转,脱口道:“两位姐姐容貌都是一等一的,若是能得大公子青睞,那便是享不尽的富贵!听说大公子风姿卓绝,长安城里多少世家贵女都属意呢。姐姐们日后发达了,可莫要忘了妹妹。” 夏蝉正在整理妆匣,闻言手中动作微顿。她抬眸看了冬雀一眼,又瞥向旁边的沈青芜,心中先是一紧——她离府侍疾那半月,冬雀曾悄悄跟她说过,大公子南下归来那日,似乎多看了青芜几眼。 这话像根细刺,一直扎在她心里。 她自幼在萧府长大,八岁起便在大小姐身边伺候,这些年隨小姐出入,见过大公子不知多少次。那位萧家嫡长子,清贵俊朗,气度不凡,每每远远瞧见,都让她心弦微动。她不止一次想过,若能得这样的人物青眼,哪怕只做个通房丫头,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如今再听冬雀將青芜与自己相提並论,那股子不忿便又翻涌上来。她是家生子,从小在府里长大,父亲还是个小管事,容貌身段哪样不比青芜强?偏这丫头惯会收买人心,连冬雀这小妮子也这般高看她。 夏蝉压下心头那点嫉意,面上却强作镇定,轻斥道:“主子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仔细让小姐听见了不高兴。”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唇角微扬,“若我日后真有这样的造化,那就先谢过妹妹吉言了。” 这话说得含蓄,却已是默认了心中所想。冬雀闻言,眼睛更亮了。 沈青芜正低头绣著帕子,將夏蝉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她放下针线,抬头笑道:“冬雀妹妹可是高看我了。咱们静姝院谁不说一句夏蝉姐姐好相貌?便是外头小户人家的小姐也是比得的。我不过是灶房提拔上来的粗使丫头,哪里能与夏蝉姐姐相提並论?” 她顿了顿,面露赧色,声音压低了些:“况且……我家里早年便给我定了一门娃娃亲,虽不是富贵人家,却也是知根知底的。这话以后可不敢乱说,若传出去,倒显得我不守闺训了。” 情急之下,沈青芜只能扯出这般说辞。她知夏蝉心思重,若自己表现得毫无念头,反倒惹她猜疑。倒不如摆出早有婚约的姿態,既能撇清关係,又不至於太过突兀。 果然,夏蝉一听这话,眼中顿时掠过一丝鬆快,心中那点妒意霎时消散大半。她忙接话道:“原来妹妹早有良缘。也是,妹妹这般聪慧伶俐,日后定能得一份好姻缘,日子必然顺遂。” 冬雀也赶紧点头:“是是是,青芜姐姐是要做正头娘子的!” 三人说笑间,院外传来脚步声。帘子掀开,夫人身边的杨妈妈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大小姐可在?”杨妈妈福身问道。 萧明姝从內室出来:“杨妈妈来了,可是母亲有事吩咐?” “夫人让奴婢来传话,”杨妈妈笑道,“大公子新得了几匹江南来的好料子,花样时新,顏色也鲜亮。夫人说让小姐过去挑一挑,若有合心意的,便裁几身夏装。” 萧明姝眼睛一亮:“大哥又得了好料子?我正愁夏日衣裳不够鲜亮呢。”她略一思忖,“夏蝉,青芜,隨我过去。” 春暉堂西暖阁里,紫檀木镶大理石的桌案上,此刻正铺陈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江南新料。午后的阳光透过茜纱窗欞,柔柔地照在那些锦缎綾罗上,映得满室生辉,恍若彩霞棲落。 萧明姝一进屋,眼睛便亮了。 “母亲,这些都是大哥带回来的?”她快步走到案前,指尖轻轻拂过一匹月白底色的软烟罗,那料子轻薄如烟,上面用银线隱隱绰绰绣著疏落的竹叶纹,雅致极了。 王氏坐在一旁的酸枝木圈椅上,含笑点头:“你大哥有心,说是江南织造府今年的新样子,宫里也才得了几匹。你瞧瞧,可有合心意的?” 案上琳琅满目。有杏子红织金海棠的妆花缎,那金线在光下流转著细腻的光泽,海棠花瓣层层叠叠,富丽堂皇;有雨过天青色素麵杭罗,清爽宜人,如初霽的天空;还有一匹藕荷色遍地绣折枝玉兰的繚綾,玉兰花苞半开,花叶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跡,仿佛能闻到幽香。更有一匹茜色云锦,在光线下流转著深浅不一的光泽,上面用金线织出繁复的缠枝莲纹,华美不可方物。 “这软烟罗做夏衫最好,透气凉爽。”王氏指著那匹月白的,“这妆花缎鲜亮,裁条裙子配你那件鹅黄上衣正好。这繚綾难得,做件褙子……” 萧明姝抚著那匹藕荷色繚綾,爱不释手,正犹豫著选哪几样,外头丫鬟稟道:“夫人,二小姐来了。” 帘櫳轻响,萧明倩带著贴身丫鬟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身水绿绣缠枝梅的襦裙,梳著双丫髻,簪一对小小的珍珠发箍,打扮得素净得体。进门先向王氏盈盈下拜:“女儿给母亲请安。”又转向萧明姝,浅笑行礼:“大姐姐。” “二妹妹来得正好,”萧明姝笑著招手,“快来看看,大哥新得的料子,你也挑两匹。” 王氏看著两个女儿,目光温和。 王氏治家向来宽严有度,对庶出的子女也从不苛待。 吃穿用度虽与嫡出有別,却也足够体面,该有的教导一样不少。萧珩身为长兄,对弟妹一视同仁,得了什么好东西,总不忘给妹妹们分一分。 因此萧明倩虽为庶女,在这府里倒也过得安稳,只是她素来心思细腻,知晓身份,行事愈发谨慎守礼。 此刻萧明倩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些华美的料子,眼中虽有欣赏,却並不急切,只柔声道:“这些料子真是好看。女儿年纪小,用这般好的料子怕是压不住,母亲和大姐姐先挑便是。” 王氏笑道:“既拿来了,便是给你们姐妹的。这匹水绿的素罗清爽,给你做身夏装正合適。还有这匹鹅黄的软缎,顏色鲜嫩,你也拿去做条裙子。” 萧明倩这才谢过,命丫鬟接过。她又细细看了几眼那匹藕荷色繚綾,真心赞道:“这料子上的玉兰绣得真好,大姐姐肤色白,穿这个顏色定然好看。” 萧明姝闻言更喜,当即定了要那匹藕荷繚綾和月白软烟罗。王氏又指著那匹茜色云锦:“这个顏色正,给你做件正式场合穿的衣裳。” 姐妹俩又说了会子话,商量著料子如何裁剪,绣什么花样,用哪种镶边。暖阁里,阳光静静流淌,布料的光泽瀲灩生辉。一室的光彩之下,是深宅內院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光景——嫡庶有序,尊卑有度,那份世家大族的规矩与体面,都藏在这看似平常的言笑晏晏之下。 临別时,萧明倩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大姐姐,前几日我得了个信儿,说是西市新开的那家『玉顏阁』出了时新的胭脂水粉,顏色极正。我托人预定了几次,好不容易得了两套。想著大姐姐素日里也爱这些,便留了一套给姐姐。若姐姐得空,不如现在隨我去屋里试试?那胭脂调的是桃夭色,最衬姐姐这般肤色。” 萧明姝闻言眼睛一亮:“玉顏阁的胭脂?我早听说了,正想去瞧瞧呢。既如此,便去二妹妹那儿坐坐。”她转头看向捧著料子的夏蝉和沈青芜,“你们先將料子送回静姝苑,仔细收好。夏蝉,你安置妥当了便来二小姐院中伺候。” “是。”二人齐声应下。 沈青芜与夏蝉捧著那几匹华贵的料子退出暖阁。 马车在青石街上轆轆而行,车厢內瀰漫著淡淡的酒气。今日宴请的是几位河道衙门的官员,席间谈及漕运改制事宜,难免多饮了几杯。萧珩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只觉得太阳穴微微发胀。 “怀瑾兄,”同车的张文谨捋须道,“今日那几个河道官员倒是识趣,知道你我督办漕运案,说话都留著三分余地。” 萧珩睁开眼,眸光依旧清明:“越是留有余地,越要当心。漕运一案牵涉太广,江南的粮道、北地的仓储,多少双眼睛盯著。”他顿了顿,“对了,前日你调阅的那份漕粮帐册,我已覆核完毕,正好顺路给你带回去。” 说话间,马车已到萧府门前。萧珩吩咐常顺:“去书房將东边第三格那份黄綾封皮的卷宗取来,让张大人带回。” 常顺应声而去。张文谨拱手笑道:“有劳怀瑾兄。” 萧珩略一頷首:“分內之事。漕粮关係国本,你我自当尽心。”说罢自行入府。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午后微醺的酒意被风一吹,反倒更涌上几分。 他素来节制,鲜少如此,今日许是连日核对漕运帐册,费神劳心,竟有些不適。 园中景致渐入佳境。 绕过一片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碧水映著天光云影,池心立著一座六角攒尖凉亭,飞檐如翼,朱漆玉栏,檐下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洗心”二字。 亭周遍植湘妃竹,风过时颯颯作响,竹影婆娑映在青石地上,颇有几分幽静之意。 池中养著几尾锦鲤,红的似火,金的如霞,在睡莲叶间悠然穿梭。 萧珩信步走入亭中,在汉白玉石凳上坐下。石桌上摆著一副未收的棋局,黑白棋子错落,似有人刚在此对弈。他隨手拈起一枚黑子,触手温凉,倒是醒神。 此时,园子另一头的小径上,夏蝉与沈青芜正捧著料子往静姝苑去。 夏蝉满心想著快去快回,好赶去二小姐院里,脚步匆匆。 沈青芜跟在她身后半步,手中那匹藕荷色繚綾沉甸甸的,她小心捧著,生怕弄皱了这难得的料子。 行至荷花池畔,夏蝉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凉亭中那抹挺拔的身影。她心头猛地一跳——是大公子! 萧珩此时也看到了她们。他放下棋子,目光掠过二人,淡淡道:“去厨房取一碗醒酒汤来。” 夏蝉喜出望外,只觉得心都要跳出腔子。真是天赐良机!她忙不迭將怀中那匹茜色云锦和月白软烟罗一股脑儿塞进沈青芜怀里:“青芜妹妹,你且拿好了,我去去就回!”话音未落,人已朝著凉亭快步走去。 沈青芜怀中骤然多了两匹料子,险些没抱住。 她看著夏蝉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望了望凉亭中那道身影,进退两难。 主子还在亭中,身边无人伺候,她若此刻离开,便是失礼。 可留下……她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料子,垂下眼帘,只盼夏蝉快些回来。 夏蝉走进亭中,福身行礼,声音比平日柔了三分:“奴婢见过大公子。” 她抬眼看向萧珩,见他面颊微红,眉宇间带著倦色,心中怜惜更甚,话语也愈发殷切,“公子可是饮了酒?仔细身子。奴婢这就去取醒酒汤,很快便回。” 她说著,目光细细打量著萧珩。 见他今日穿著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腰束玉带,虽风仪不减,衣摆处却有些许褶皱,许是久坐所致。 夏蝉心中一动,竟生出个大胆的念头。 她上前半步,柔声道:“公子日夜操劳,衣裳皱了都未察觉。奴婢……奴婢帮您抚平些罢。”说著,竟伸手欲去触碰萧珩的衣摆。 指尖將触未触之际,头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的手若是再往前一寸,便不必留了。” 夏蝉浑身一僵,指尖停在半空,再不敢动分毫。 她抬起头,正对上萧珩那双寒潭似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半分醉意,只有刺骨的冷。 “公、公子……”夏蝉脸色煞白,眼中瞬间蓄了泪,慌忙解释,“奴婢只是见公子衣裳不整,想、想替公子整理……” “滚。” 一个字,掷地有声。 夏蝉腿一软,踉蹌著退出亭子,泪水终於滚落。 她几步一回头,目光掠过依旧静静立在原地的沈青芜,眼中交织著惊恐、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若不是青芜这个贱婢在,公子何至於此?若是没有她…… 萧珩不再看她,目光转向池边那个湖蓝色的身影。 “你,过来。” 沈青芜心头一紧。她抱著满怀的料子,步履平稳地走进亭中,在石阶下停住,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大公子。” 萧珩打量著她。 这丫鬟始终低眉垂目,姿態恭谨,可方才夏蝉那般作態时,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此刻站在他面前,虽看似顺从,却隱隱有股疏离之感。 “你很怕我?”他忽然问。 沈青芜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萧珩,声音清晰而从容:“公子威仪天成,奴婢敬畏。但奴婢听闻,公子执掌大理寺以来,明察秋毫,执法公允,解万民之忧,奴婢更是敬重。敬畏源於公子之威德,非惧公子之人也。” 一席话,不卑不亢,既恭维了萧珩的政绩威严,又撇清了自己的畏惧,更暗指自己安分守己。 萧珩眸光微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丫鬟。 湖蓝衣衫,简朴无华,可那双眼清澈明净,言谈间条理分明,竟有几分见识。 他想起那日在巷口,她也是这般从容应对;想起母亲说她稳重妥帖;想起方才夏蝉的作態与她此刻的沉静形成的鲜明对比。 “你倒会说话。”萧珩语气缓了些,“叫什么名字?” “奴婢沈青芜。” “青芜……”萧珩念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退下吧。” “是。”沈青芜躬身行礼,抱著满怀料子,稳步退出了亭子。 走出很远,她才轻轻舒了口气,后背已是一层薄汗。 怀中的繚綾柔软光滑,她却觉得重如千钧。 亭中,萧珩望著那一池碧水,竹影摇曳,水面泛起细碎金光。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酒意已散了大半。 沈青芜……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倒是有趣。 第七章 漕案初澜 大理寺,亥时三刻。 烛火將公廨內照得通明,却驱不散秋夜渐深的寒意。 萧珩未著官服,只一袭深青色常衣,独自立於那幅巨大的漕运舆图前。图上硃砂细线蜿蜒如血脉,自江南润州起,穿扬州、过楚州,经汴梁、抵洛阳,终至长安。千里漕河,每一处关隘、码头、转运仓旁,皆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注著数字与简注。 歷经三个月的明察暗访、抽丝剥茧,那桩牵涉甚广、盘根错节的漕运案,终於在他手中理出了几缕清晰的线头 他的指尖自“润州”缓缓移至“扬州”,最终停在“楚州”。五年间,三大转运仓“损耗”漕粮累计逾五万石。这个数字,分开看尚在“合理损耗”边缘,合在一处,却触目惊心。 更蹊蹺的是那些“巧合”的死亡。 润州仓副使王炳,去岁腊月“急病暴卒”,家人连夜扶柩还乡;扬州仓主簿李茂,今春“告老”后不出三月,宅邸夜半走水,一门五口葬身火海;楚州仓管库孙成,去年秋日“失足落水”,尸首三日后方在下游寻获,官府以意外结案。 时间皆在关键节点,死法乾净利落,家眷要么消失,要么缄口。 绝非意外。 萧珩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名字,又在旁添了几行小字:死亡时间与户部核查、御史巡查、秋粮入库等事恰好重合。笔锋刚劲,力透纸背。 “公子。”常顺悄声入內,换上一盏新茶,“您已两日未曾回府歇息了。” 萧珩接过茶盏,未饮,只问:“前日让你查的长安粮商,可有眉目?” 常顺神色一正,低声道:“暗卫细查了西市七大粮行近三年的进货帐目。其中『丰裕粮行』东家陈万財,自江南购入『陈米』的数量与时间,与三大仓上报『损耗』的记录高度吻合。尤其去岁腊月、今春二月、去年八月这几个时段,进货量激增。”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密报,双手呈上:“这是暗卫刚送到的。陈万財原是扬州粮商,五年前迁来长安,生意扩张极快。表面经营粮铺,暗里与江南多位仓吏过从甚密。王炳、李茂、孙成生前,皆与他有银钱往来记录,虽做得隱蔽,但並非无跡可寻。” 萧珩展开密报,目光迅速扫过。烛光下,他眉宇间凝著一层寒霜。良久,他將密报移至烛火上,火舌舔舐纸页,顷刻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人在何处?” “在其梨花巷宅中。今日未出。” 萧珩放下茶盏,起身:“带两名得力暗卫,將他『请』到西市榆林巷第三户。手脚乾净,勿惊动旁人。” 常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公子是说要动用那处私宅?”那宅子隱秘,寻常不用。 “嗯。”萧珩取过搭在椅背上的玄色披风,“我先行一步。將人带来后,守住四方,不许任何人靠近。” “属下明白!” 西市,榆林巷。 此处虽在西市范围內,却偏离主街,巷窄屋旧,多是些小买卖人家或赁居的客商。第三户院门毫不起眼,推开后,庭院狭小,唯有一株老枣树,檐下掛著两盏未点的气死风灯。 正房內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萧珩卸下披风,於一张简朴的木椅上坐下。屋內陈设极简,一桌两椅,一榻一案,墙边立著个半旧的榆木书架,架上空荡,积著薄灰。这是他早年置下的一处私產,连府中知晓的人都寥寥,正合用来问些不宜在明面进行的话。 约莫两炷香后,院门轻响。常顺与两名黑衣暗卫闪身而入,其中一人肩上扛著个被黑布袋罩头、手脚捆缚的男子。 “公子,人带到了。” 萧珩微一頷首。暗卫將人放下,解开头罩与口中布团,鬆了手脚束缚,却仍留了绳扣以防万一。陈万財骤然得见光亮,又见这陌生昏暗的屋子与眼前神色冷峻的年轻公子,嚇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连连叩头:“好、好汉饶命!小人、小人所有银钱都在宅中臥房床下暗格里,钥匙在、在……” “陈万財,”萧珩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你看清楚,我是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陈万財惶然抬头,借著昏暗灯光仔细辨认,忽地脸色剧变,声音发颤:“萧、萧大人?!”大理寺卿萧珩,他虽未近距离见过,但画像与传闻却听过不少。此刻真人坐在面前,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让他膝盖发软。 “既认得本官,便该知道因何事『请』你到此。”萧珩语气平静,却带著无形的压力,“景和九年腊月,你从润州仓王炳手中,以每石六钱的价格,购入所谓『受潮霉变』漕米一千二百石。可有此事?” 陈万財浑身一抖,强自镇定:“大人明鑑,小、小人確实购入一些陈米,但、但皆是正经买卖,有契约为凭……” “正经买卖?”萧珩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放在桌上,“那本官问你,同年润州仓上报『损耗』的数目,正是一千二百石。时间、数量,分毫不差。天下有此等巧合?” “这……许、许是巧合……” “巧合?”萧珩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景和十年二月,扬州仓李茂处,两千石;景和十一年八月,楚州仓孙成处,一千八百石;往后两年,每年皆有数千石交易,时间、数目皆与三仓『损耗』记录吻合。陈万財,你的『巧合』,未免太多。” 每说一个名字、一个数字,陈万財的脸色便白一分,冷汗已浸透內衫。当听到“王炳、李茂、孙成”这三个名字时,他眼中恐惧几乎要溢出来。那三人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大人……小人、小人不知这些……”他伏在地上,声音发虚。 “不知?”萧珩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如冷电般直刺他眼底,“那你告诉本官,你以每石六钱、八钱购入的这些『陈米』,转手卖至长安各粮铺、酒坊、作坊,作价几何?” 陈万財嘴唇哆嗦,答不上来。 “本官替你答。”萧珩声音渐冷,“长安粮市,即便是陈米,市价亦在一两二钱至一两五钱之间。你每石至少获利六钱至九钱。五年间,经你手『处理』的『损耗粮』近两万石,获利逾万两白银。陈万財,你这『正经买卖』,利润倒是不薄。” 陈万財面如死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些银子,”萧珩盯著他,一字一句问,“现在何处?” “银、银子……一部分用於铺面周转,一部分置了宅院田產,还、还有……” “还有一部分,”萧珩替他说下去,“送到了某些人手里,打点关係,封人口舌,是不是?”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王炳、李茂、孙成,他们拿了你多少?除了他们,还有谁?你的上家是谁?谁指使你收购这些『陈米』?银子最终流向了何处?” 一连串问题,如重锤砸在陈万財心头。他张著嘴,喉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完整声音。 萧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陈万財,本官今夜既將你『请』来,便已掌握足够证据。你唯一的生路,便是老实交代。幕后主使何人?银子最终落入谁手?漕粮除你之外,还有哪些销赃渠道?说出来,本官或可念你戴罪立功,向圣上求情,免你死罪,保你家人平安。” 他顿了顿,语气转寒:“若你执意隱瞒,或胡言搪塞……漕运贪墨,侵吞国粮,乃是抄家灭门之罪。届时不止你一人从头落地,你的妻妾、儿女、父母,皆要受你牵连。你想清楚。” 油灯噼啪一声,火苗窜高了一瞬,映得萧珩面容半明半暗,犹如判官。 陈万財瘫在地上,脸上肌肉扭曲,眼中恐惧、挣扎、绝望交织。他看著萧珩冰冷无情的眼睛,又想起那三个惨死的“伙伴”,想起家中年轻貌美的妾室和刚满周岁的幼子……冷汗混著泪水滑下。 终於,他似被抽乾所有力气,哑声道:“大人……我、我说……银子……一部分確实打点了仓吏和关卡,另一部分……每月初五,会、会有人来取走一半,说是……说是『上面的份子』……” “来人是谁?相貌特徵?如何交接?” “是、是个戴斗笠的男人,每次来都低著头,看不清脸……声音低沉,带点北地口音……在、在小人西市铺子后巷交接,每次都是现银,用普通青布包裹……” “除了你,还有哪些粮商在做这生意?” “小人、小人不知全貌,只隱约听说……洛阳、汴梁也有类似的『路子』,但、但具体是谁,小人真的不知……” “那『上面』的人,你可有猜测?或是听过什么称呼、暗语?” 陈万財眼神闪烁,似在挣扎。萧珩目光一厉:“说!” “小人……小人有一次无意间听来取银子的人提过一句,说是『漕河上的买卖,终究要看“龙王”点头』……”陈万財说完,浑身发抖,仿佛说了什么极其可怕的话。 “『龙王』?”萧珩眸色骤深。便在此刻—— “嗤!嗤!嗤!” 三道几乎微不可闻的破空厉响,猝然自窗外射入!两点寒芒直取萧珩面门与胸口,另一点则射向地上的陈万財! 变生肘腋!萧珩虽全神贯注於审问,但多年警觉未失,千钧一髮之际,身体向后疾仰,同时袖袍一卷,裹向射来寒芒!只听“夺夺”两声,两枚乌黑细针擦著他衣襟射入身后墙壁,针尾剧颤,幽蓝光泽刺眼! 常顺怒吼一声,刀已出鞘,却来不及格挡射向陈万財的那一枚。 “噗”一声轻响,毒针正中陈万財咽喉。他双眼陡然凸出,脸上凝固著极致的惊恐与不甘,喉间“嗬嗬”作响,黑血自口鼻涌出,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刺客!”常顺护在萧珩身前,两名暗卫已破窗而出。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哪里还有人影?唯有远处巷弄传来几声受惊的犬吠。 萧珩稳住身形,面沉如水。他看了一眼顷刻毙命的陈万財,又看向墙上那两枚餵毒的黑针——针身细如牛毛,若非他反应迅疾,此刻恐怕已步陈万財后尘。 常顺与暗卫急速搜查返回,面色难看:“公子,对方身手极高,一击即远遁,未留丝毫痕跡。这毒针……似是『乌影针』。” “乌影针……影堂。”萧珩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江湖上拿钱索命的暗杀组织,也搅进来了。 他走到陈万財尸身旁,蹲下细看。毒针见血封喉,毫无解救余地。对方的目的很明確——灭口。而且时机拿捏得精准得可怕。 太快了。 从他下令掳人,到此刻陈万財被灭口,不过两个时辰。这处私宅极其隱秘,对方如何能如此迅速追踪至此?除非……他们一直盯著陈万財,或者,盯著大理寺的动向,甚至…… 一个冰冷的念头悄然掠过心底,但萧珩面上丝毫不显。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昏黄的油灯、简陋的屋子、墙上幽蓝的毒针、地上渐冷的尸体。 “常顺。” “属下在。” “陈万財的家眷,立刻暗中控制保护,尤其其正妻与贴身管家,分开讯问,看能否问出『斗笠人』或『龙王』的线索。”萧珩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通知京兆府,以『暴病身亡』为由,低调处理陈万財尸身,勿要声张。毒针与现场痕跡,交由器械司秘密查验。” “是。” “传令江南暗卫,重点查漕河之上,所有常年跑江南至长安线路的船帮、船商、漕丁,尤其是那些背景模糊、生意却做得不小的。五万石粮食,要悄无声息运出江南,分销各地,必有一条甚至多条隱蔽的运输线。找到这些『鬼船』和线,才能摸到后面的『龙王』。” “属下明白!”常顺领命,又迟疑道,“公子,今夜之事……” “对方越急,越说明我们摸对了方向。”萧珩打断他,眸色深沉如夜,“只是下次,我们得更快。”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万財的尸身,转身走向门外。 院中,老枣树的枯枝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东方天际已隱约透出一线灰白。 马车候在巷口。萧珩上车前,回望了一眼那扇不起眼的院门,目光在那门楣不起眼的旧痕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再无波澜。 车厢內,他闭目倚靠,指节在膝上轻轻叩击。陈万財临死前的恐惧、那声“龙王”、疾射而来的毒针、空荡的巷弄……无数画面与疑点在脑海中翻涌、碰撞,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马车驶离西市,向崇仁坊萧府驶去。长安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沉默著,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有些人,已永远沉入了这黑暗之中。 线,又断了。 但网,正在收紧。 第八章 芳辰暗涌 八月初九,萧明姝十六岁芳辰。 天未亮透,萧府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朱漆大门洞开,管家领著僕役清扫门庭,洒水净道。 庭院里,秋菊开得正好,金盏、玉翎、瑶台玉凤各色名品,被花匠精心摆成“福寿长春”的图案。 迴廊下新换了茜纱宫灯,白日里便已点起,映著廊柱上朱红底金粉绘的缠枝莲纹,富贵雍容。 静姝院里更是热闹。 萧明姝天蒙蒙亮便被唤起,沐浴薰香,绞面开脸。 王氏特意请了长安城最有名的梳头娘子来,为她梳了个时兴的惊鸿髻,簪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两侧各插一支累丝嵌宝蝴蝶簪。 身穿海棠红织金妆花缎袄,配月白绣折枝梅马面裙,颈上戴了赤金瓔珞圈,腕上是羊脂玉鐲。 对镜照时,镜中少女明眸皓齿,顾盼生辉,正是最好的年华。 “小姐今日真好看。”夏蝉捧著妆匣侍立一旁,笑著奉承。 萧明姝抿唇一笑,眼中闪著光。 今日是她及笄后的第一个生辰,又是与裴家定亲后的第一个生辰,意义不同。 辰时刚过,宾客便陆续到了。 前院花厅里,王氏招待著几位相熟的夫人——永寧侯夫人、礼部侍郎夫人、国子监祭酒夫人等。后院暖阁里,则是萧明姝的天地,来了四五位闺中密友,都是门第相当的世家小姐,正围坐著说笑,丫鬟们穿梭奉茶上点心。 这些小姐中,有一位穿鹅黄缕金百蝶穿花袄裙的少女格外引人注目,乃是河东裴氏的嫡女,萧明姝未来的小姑,裴家大小姐裴清婉。 她与萧明姝素来交好,今日特意早些过来帮忙张罗。 巳时正,外头传话,裴家二公子到了。 暖阁里的说笑声顿时小了些,几位小姐互相使著眼色,嘴角噙著笑。 萧明姝脸颊微红,却强作镇定,只理了理衣袖。 不多时,丫鬟引著一位年轻公子进来。 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一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腰束玉带,头戴白玉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行止间自有清贵气度。 正是萧明姝的未婚夫婿,裴家嫡二公子,裴彦修。 裴氏乃河东望族,世代书香,累世官宦。裴彦修祖父曾任户部尚书,父亲如今是吏部侍郎。 裴家这一辈,嫡长女裴清婉已嫁入英国公府,嫡长子裴彦博外放歷练,裴彦修作为嫡次子,天资聪颖,十六岁便中举人,如今虽未正式入仕,却已在翰林院观政学习,前途不可限量。 裴家上下都默认,將来家主之位,多半会落在这位才学品性俱佳的嫡二公子身上。 “彦修见过各位妹妹。” 裴彦修拱手行礼,举止有度,目光落在萧明姝身上时,微微一顿,隨即温和一笑,“明姝妹妹,今日芳辰,愚兄备了份薄礼,望妹妹喜欢。” 他从隨从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长匣,双手奉上。 萧明姝起身接过,在眾人含笑注视下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雕的並蒂莲玉佩,玉质温润如脂,雕工精细入微,莲花瓣薄如蝉翼,仿佛能嗅到清香。 更难得的是,莲心处各嵌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点睛之笔。 “好精巧的玉!”一位小姐轻呼。 裴清婉笑著打趣:“二弟为了这礼物,可是跑遍了长安城的玉器铺子。” 萧明姝脸颊更红,心中却欢喜,轻声道:“多谢彦修哥哥。” 裴彦修微笑頷首,又说了几句贺词,便隨管家往前院男宾处去了。 他一走,暖阁里顿时热闹起来,几位小姐围著那对玉佩嘖嘖称讚,又拿萧明姝打趣。 萧明姝抿唇笑著,眼中光彩流转。 这时,庶妹萧明倩也带著丫鬟过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绣缠枝莲纹的袄裙,打扮得清雅,不失礼数。 “明倩恭贺姐姐芳辰。”她盈盈一礼,身后丫鬟捧上一个锦盒,“妹妹备了份薄礼,望姐姐不嫌弃。” 萧明姝含笑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套赤金嵌芙蓉石的头面。 簪、釵、步摇、华盛、掩鬢俱全,芙蓉石粉润晶莹,赤金累丝工艺极为精巧,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妹妹破费了,这般精美,我很喜欢。”萧明姝温声道。萧明倩是庶出,自是与嫡女比不了的,能拿出这样一套头面,可见是攒了许久的体己,心意是足的。 “姐姐喜欢就好。”萧明倩抿唇一笑,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安静地在一旁坐下,並不多言。 午前,嫡亲的幼弟萧琰也从家学中下了课,一路小跑著进了暖阁。 他今年刚满十岁,圆脸上还带著孩童的稚气,一进门就嚷著:“大姐姐,琰儿来给你贺生辰了!” 身后小廝捧著一个不小的木匣子,看著有些分量。 萧琰献宝似的打开,里面竟是一尊约一尺高的紫檀木雕。 雕的是幅“仙娥献寿”图,祥云之上,仙娥裙带翩躚,手捧寿桃,面容衣裙雕得颇为细致,只是那祥云的走势略显稚拙,仙娥的衣纹也有些刻板。 “这是琰儿跟雕刻师傅学了大半年,自己亲手雕的!” 萧琰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师傅帮琰儿打了底稿,修了边,但大部分都是琰儿自己刻的!手还划破了好几次呢!”说著伸出小手,指腹上果然还能看到浅浅的疤痕。 萧明姝心头一暖,接过那木雕细看。 雕工確实难称精湛,但每一刀都透著十足的认真,那仙娥的笑容憨態可掬,倒也別有趣味。 尤其想到弟弟为这份礼物耗费的心力,更是觉得珍贵。 “琰儿真能干!”她摸了摸弟弟的头,真心笑道,“这是姐姐今日收到的最用心的礼物之一,姐姐一定好好珍藏。” 萧琰听了,高兴得眉飞色舞,又凑在姐姐身边说了好些家学里的趣事,才被乳母劝著回去温书。 这一切,侍立在一旁的沈青芜都看在眼里。 她今日负责暖阁的茶水点心,与夏蝉、春鶯、秋雁等丫鬟一同伺候。 见小姐欢喜,她也暗自欣慰。 只是目光掠过夏蝉时,沈青芜心中微凛。 自那日凉亭之事后,夏蝉待她表面虽还过得去,眼底那份嫉恨却瞒不过人。 今日府中繁忙,人多眼杂,夏蝉若有心使绊子…… 她暗自留了心。 午宴设在园中水榭。 戏台搭在水边,请的是长安有名的“云韶班”,正唱著喜庆的《麻姑献寿》。 夫人小姐们分席而坐,丫鬟们侍立身后,布菜斟酒。 沈青芜负责为萧明姝及几位亲近小姐这席伺候。 席间有一道樱桃毕罗,是小姐素日爱吃的点心。 夏蝉正巧端了点心盘子过来,递给沈青芜时,手指似不经意地在她手腕上一按,力道不大,却让沈青芜手中托盘微微一斜。 这一切,恰被正与裴清婉说话的萧明姝无意间瞥见。 电光石火间,沈青芜手腕顺势一沉,另一只手已稳稳托住盘底,將那一瞬间的倾斜化於无形。 她抬眸看了夏蝉一眼,目光平静无波,隨即若无其事地將点心一一分到各位小姐面前。 夏蝉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隨即又堆起笑,转身去取酒壶。 沈青芜心中暗嘆。夏蝉这是昏了头了。 今日这样的场合,若真出了紕漏,受责罚的岂止她一人? 静姝院的脸面、小姐的体面,都要受损。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她也做得出来。 萧明姝面上笑容不变,继续与裴清婉说话,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午宴顺利,戏也唱得热闹。 下午宾客陆续告辞,萧明姝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到静姝院时,已是申时。 她褪了外裳,只穿家常的藕荷色袄子,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长舒一口气。 “今日可累坏了吧?” 夏蝉殷勤地递上温热的玫瑰露,笑道,“裴二公子送的玉佩真是精巧,可见是用了心的。奴婢听说,裴二公子如今在翰林院很得赏识,將来前程似锦呢。” 萧明姝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脸上笑意淡了些。 她抬眼看向夏蝉,目光平静:“今日席间,那道樱桃毕罗的糖霜,似乎撒得有些多了。” 夏蝉笑容一僵。 “各人口味不同,有人爱甜,有人不喜。” 萧明姝缓缓道,“做下人的,需得细心体察,不可一概而论。你说是也不是?” 这话说得温和,却字字敲打。夏蝉脸色发白,连忙垂首:“小姐教训的是,奴婢记住了。” 萧明姝摆摆手,不再多说。 夏蝉是她用惯了的,有些小聪明,却时常失了分寸。 今日那点小动作,她看在眼里。 敲打一下,让她知道收敛。 夏蝉见小姐神色缓和,忙又笑道:“奴婢给小姐备了份生辰礼,虽不值什么,却是奴婢一片心意。”说著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囊,里面是一方杏子红绣缠枝莲的帕子,角上绣了个小小的“姝”字,针脚细密,配色鲜亮。 萧明姝接过看了看,点头:“绣工有长进。” 春鶯和秋雁也各自呈上礼物。春鶯做的是一对绣著並蒂莲的暖耳,寓意佳偶天成;秋雁则绣了个装香饼的荷包,绣的是喜鹊登梅。 夏蝉见只剩沈青芜,眼中闪过一抹光,笑著道:“青芜妹妹素日手巧,不知给小姐备了什么好礼?莫不是忘了?” 这话听著是玩笑,却暗藏机锋。 一时间,屋里几双眼睛都看向沈青芜。 沈青芜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双手奉上:“奴婢手拙,备了些小玩意,望小姐不嫌弃。” 萧明姝打开锦盒,里面躺著六个巴掌大的布偶娃娃,皆以细棉布缝製,填充了柔软的木绵。每个娃娃衣饰神態各异,精巧非常—— 第一个是抚琴仕女,身穿月白襦裙,怀中抱著精致的小木琴,指尖轻按琴弦,眉目嫻静;第二个是执卷书女,青衫素雅,手持一卷微开的书册,似在凝神诵读;第三个是对弈少女,著藕荷色衫子,面前摆著微型棋盘,手持黑子,作沉吟状;第四个是浣溪沙的姑娘,挽著袖子,裙摆微湿,身旁放著个小木盆;第五个是赏菊佳人,披著鹅黄披风,手持一朵小小的金丝菊,低头轻嗅;第六个则是將军打扮,银甲红披,手持一桿小银枪,眉目英气勃发,正是那女扮男装的模样。 “呀,真精巧!”萧明姝拿起那个抚琴娃娃,爱不释手,“这琴弦竟是用银线绣的。” 沈青芜温声道:“奴婢想著,女子多有才情风华。或抚琴弄弦,雅音清心;或博览群书,明理知义;或弈棋斗智,心思玲瓏;或勤勉持家,浣纱烹茶;或赏花品菊,意趣高雅。”她顿了顿,拿起那个將军娃娃,“而这第六个……奴婢曾听人说过一个话本故事。” 她声音清亮,娓娓道来,讲的是前朝有位將门之女,父兄战死沙场,她女扮男装,代父从军,十年征战中屡立战功,最终得胜还朝。 说到那女子在军中隱瞒身份时的机警,战场杀敌时的英勇,被封为“巾幗將军”时的从容,竟还模仿不同人物的语气,一时是少女清脆,一时是將军豪迈,一时是天子威严,惟妙惟肖。 屋里眾人都听入了神,连萧明姝都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著光。 “……后来那將军府上掛了御赐的『忠烈巾幗』匾额,天下女子闻之,无不感佩。”沈青芜说完,微微欠身,“奴婢拙口,让小姐见笑了。” “说得好!”萧明姝抚掌笑道,“这故事我从未听过,那女子当真了得!” 正说笑间,谁也没留意,门外廊下已立了一道挺拔身影。 萧珩刚从衙门回来,换了常服,便往静姝院来。 走到院门口,正听见里面传来清亮的女声,在说一个“巾幗將军”的故事。 他抬手止住要通报的丫鬟,静静立在门外听。 那声音不疾不徐,將故事讲得跌宕起伏,人物仿得活灵活现。 他听出是沈青芜的声音——这丫鬟,总能给他意外。 听到最后,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这才示意丫鬟通报。 “大公子来了!” 屋里顿时一阵忙乱。 萧明姝忙起身,夏蝉更是眼睛一亮,抢上前去打起帘子,声音比平日柔了三分:“奴婢见过大公子。” 萧珩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过,在沈青芜身上停留一瞬,隨即看向妹妹:“今日可玩得尽兴?” 萧明姝迎上来,嘟囔道:“大哥现在才来,我都过完生辰了。” “大理寺有要事,耽搁了。”萧珩语气温和,从常顺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匣,“看看,喜不喜欢。” 萧明姝打开匣子,里面铺著红色丝绒,上面整整齐齐摆著十二颗珍珠。 最大的一颗有拇指盖大小,浑圆莹润,光泽如月华;其余略小些,却也颗颗饱满,毫无瑕疵。这一匣子珍珠,价值不菲。 “真好看!”萧明姝拿起那颗最大的,对著光看,“我要拿它镶个项圈。” 萧珩含笑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夏蝉连忙奉茶,又端上几样精致点心,言语殷勤,目光时不时飘向萧珩,似已忘了凉亭那日的难堪。 沈青芜默默退到门边侍立。她察觉夏蝉的心思,却不欲掺和。 说了会儿话,萧珩起身:“你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走到门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垂首而立的沈青芜。 那一眼深而沉,如古井无波,却让沈青芜心头莫名一紧。 待萧珩离去,屋里才重新活络起来。萧明姝將珍珠收好,又拿起那六个娃娃把玩,越看越喜欢。 “青芜,”她忽然道,“你方才说的那个话本,可有名字?我想寻来看看。” 沈青芜福身:“回小姐,是奴婢幼时听走街串巷的说书人讲的,並无书名。若小姐喜欢,奴婢可试著將记得的情节写下来。” “那便写下来。”萧明姝兴致勃勃,“写好了我先看。” “是。” 萧明姝心情极好,目光又扫过桌上几件丫鬟们送的礼物,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春鶯道:“去把我那个填漆小匣子拿来。” 春鶯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个巴掌大的填漆牡丹纹匣子。 萧明姝打开匣子,里面是些零碎金银錁子、几对绢花、几枚小巧的银戒,还有几段顏色鲜亮的尺头。 “今日你们几个都有心,”萧明姝含笑道,先看向夏蝉,“夏蝉的帕子绣得用心,这二两银錁子,打个银簪子戴。”。 夏蝉眼睛一亮,忙上前接过,福身道:“谢小姐赏!” 萧明姝又看向春鶯:“你那对暖耳绣得细致,这对海棠绢花顏色正,给你戴吧,。”又对秋雁道:“秋雁的荷包精巧,这一对翠玉的耳坠子赏你了。” 春鶯和秋雁也欢喜谢赏。 最后,萧明姝的目光落在沈青芜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 她从那匣子里取出一段月白色暗云纹的杭绸,约莫能做一身衣裳,又添了一支素银簪子,一併递给沈青芜:“你的娃娃做得最是精巧,故事也讲得好。这段料子给你做身衣裳,这支簪子平日里戴也合適。” 沈青芜微微一怔。 这赏赐比其他三人都要重些,月白杭绸虽不及妆花缎华贵,却是上好的料子,那银簪虽素,做工却细致。 她连忙双手接过,深深福身:“奴婢谢小姐厚赏。娃娃粗陋,小姐不嫌弃已是奴婢的福分。” 萧明姝摆摆手:“是你用心了。好了,都下去吧,我也乏了。” 四人齐齐行礼退出。 出了正屋,夏蝉捏著那银錁子,瞥了一眼沈青芜手中的料子和银簪,嘴角的笑淡了些,却也没说什么,逕自回了自己屋子。 春鶯和秋雁倒是真心为沈青芜高兴。 春鶯小声道:“青芜姐姐,小姐是真喜欢你做的娃娃呢。” 秋雁也点头:“那段料子真好看,月白色最衬你。” 沈青芜微笑:“是小姐宽厚。”她心中明白,小姐这赏赐既是肯定,也是一种敲打夏蝉后对她的安抚——今日席间夏蝉的小动作,小姐看在眼里,此刻厚赏她,也是做给夏蝉看。 回到房中,同屋的秋雁已歇下。沈青芜將料子和银簪仔细收好,坐在窗前,就著月光,取出纸笔。 脑海中却浮现出门边那一瞥。 萧珩的眼神…… 她摇了摇头,提笔蘸墨,將杂念压下,开始回忆那个前世听过的、关於花木兰的故事。 窗外,月华如水,洒在庭院中。 第九章 夜烛剖心 戌正时分,萧珩自静姝苑离开。夜风已起,拂过廊下茜纱宫灯,灯影在青石地上摇曳如水中藻荇。 园中秋虫噤声,唯闻远处隱约的更梆。 行至垂花门处,一道沉稳身影自月洞门边转出,正是父亲身边最得力的老僕李观墨。 他年逾五旬,面容清癯,著一袭灰褐直裰,袖口微沾墨跡,是常年侍奉书房的印记。 “大公子。”李观墨躬身,声如古井无波,“老爷请公子往书房一敘。” 萧珩頷首,並无讶色。 李观墨深夜相候,必是要紧事。 二人一前一后穿廊过院,脚步声隱在风里。 书房窗欞透出暖黄光晕,映著窗外几丛晚菊。 推门而入,墨香混著扑面而来。 萧远山並未伏案,而是立於西墙悬掛的《江山万里图》前,负手静观。 他闻声转身,烛光在那张清癯面容上镀了层柔和的暖色,鬢边微白却愈加分明。 “父亲。”萧珩掩门行礼。 萧远山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掠过,方缓声道:“坐。” 自己先於主位坐下,案上摊著本《贞观政要》,页边硃批密密。 李观墨无声奉上两盏阳羡茶,旋即退至外间,门扉轻掩,將一室静謐全然隔出。 “前日夜里的动静,我已知晓。” 萧远山执盏,却不饮,目光凝在氤氳热气上。 萧珩端正坐下:“让父亲忧心,是儿子不慎。” “非你之过。” 萧远山摇头,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叩,“敢在长安城內对大理寺卿动手,这背后之人,要么是狗急跳墙,要么……便是有所倚仗,未將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他抬眼,眸中锐光一闪而逝,“你手中漕运案,查到何处了?” 萧珩知此问方是今夜正题。 他略整思绪,沉声稟报: “陈万財死前供出的『龙王』,如今又有新线索。其管家周贵落网后,交出一本私帐,其中七处大额钱粮往来,皆注有『龙王验讫』四字。” 萧远山眉峰微动:“帐册何在?” “在此。”萧珩自怀中取出蓝布册子,双手奉上,“册中所记,多为假名暗號,唯『龙王』二字,笔墨常新,显是近年方添上。儿已令陈主簿加紧破译,然此册加密之法颇为蹊蹺,非寻常替换,似暗合星象方位,尚需时日。” 萧远山接过,就著烛火细看片刻。 册页翻动间,墨跡如蚯蚓蜿蜒,那些“黑石”“青松”“南山客”的代號下,银钱数目触目惊心。 他合上册子,指尖在“龙王验讫”四字上重重一按: “润州仓副使王炳,腊月暴卒;扬州仓主簿李茂,宅邸焚毁;楚州仓管库孙成,失足溺亡。” 他每说一桩,语气便沉一分,“三条人命,三个关键职位,时间皆在去岁今春。如今看来,非是意外。” “正是。”萧珩接口,眸色在烛光下深不见底,“儿已命人明面上追查三大转运仓近年粮秣去向,帐目、船次、仓耗,皆大张旗鼓核验。此举意在打草惊蛇,令幕后之人以为我仍困於仓官暴毙之案,视线未离漕运明帐。” 萧远山眼中掠过讚许:“实则暗度陈仓?” “是。”萧珩身子微倾,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儿另遣一组心腹,追查一支名唤『长风帮』的船队。此帮原有大小船只四十余艘,专走扬州至洛阳水道,去岁生意尚旺,今春却骤然消失。明面说是转行药材,举帮南下,可暗卫所查,其帮主赵长风及数名心腹,四月后便人间蒸发。所谓药材帐目,乾净得蹊蹺。” “赵长风……”萧远山沉吟,“与此案何干?” “儿疑心,三大仓官『意外』身亡前后,仓中亏空粮秣,正是经此船帮转运脱手。”萧珩声音压得更低,“若真如此,赵长风便是连接帐册与实物的关键活口。找到他,便能撕开『龙王』真面目一角。” 书房內一时沉寂。 炭盆中银霜炭“噼啪”轻响,爆出一星火花。 萧远山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儿子沉静的侧脸上。 十七岁状元及第,二十二岁官至大理寺卿……这个自幼便显出过人智慧的长子,如今已能在波譎云诡的朝局中,布下这般明暗交错的棋局。 “珩儿,”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难得的感慨,“你可知,当今圣上为何將此案独交於你?” 萧珩抬眸,迎上父亲的目光。 烛火在父子二人之间摇曳,將墙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儿以为,非独为漕运积弊。” 他字字清晰,“自开国以来,世家与皇权共生亦相爭。百年经营,世家根须已深植州郡,荫蔽朝野。如今之势,皇权欲振,世家却未必愿退。漕运每年经手钱粮以百万计,其中利益勾连,早已织成一张大网。圣上此举,是要借儿之手,探一探这张网的深浅,更欲寻一处缝隙,缓缓收网。” 萧远山眼底光芒愈盛,却只问:“若真探到网上大物,你当如何?” 萧珩沉默片刻。 窗外秋风过竹,颯颯如雨。 “世家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他缓缓道,“若逼之过急,恐其抱团反噬,动摇国本。故而不能骤破,只宜缓图。此案最终,或需推出几只替罪羔羊,以儆效尤;而对真正盘踞网心之巨擘,则需手握其把柄,徐徐图之,令其知朝廷已握七寸,日后行事,方知收敛。此为帝王权衡之术,亦是……为臣者当明之势。” 一番话毕,书房內落针可闻。 萧远山静静望著儿子,良久,唇角缓缓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感慨,更有一份沉重的释然。 他想起自己当年为帝师时,於紫宸殿中与先帝夜话,所言所虑,亦不外如是。 如今这份洞察与手腕,竟已在下一代身上悄然生根。 “好。”他只说一字,却重若千钧。执壶为儿子续茶,茶水注入盏中,声响清越。 “你既有此见地,为父便放心了。李观墨。” 外间应声推门。 “明日,你將我院中那四名暗卫调至大公子处。”萧远山吩咐,“今后他们只听珩儿调遣。” 李观墨躬身:“是。” “父亲,这……”萧珩欲言。 萧远山摆手止住:“我如今一介学官,要这些暗卫何用?你身处漩涡,更需得力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查案用自己人,布迷阵,潜行踪。明处可虚张声势,暗处须如履薄冰。『龙王』既能令仓官『意外』暴卒,能遣刺客行刺,其势之凶,不可不防。” 萧珩肃然:“儿谨记。” 萧远山目光落回案上帐册,烛火將那蓝布封面映得幽深。 “至於这册子……” 他指尖轻点,“破译之后,名单不必急於上报。先將人物关係理清,谁与谁勾连,谁为谁爪牙,脉络图绘於心中。待时机成熟,雷霆一击,方能直捣要害。” “儿明白。” 话至此,夜已深沉。 譙楼传来三更梆声,悠长寂寥。 萧珩起身告退。 行至门边,手握上门閂时,忽听父亲在身后低声道: “珩儿。” 他转身。 萧远山立於烛光中,身影显得格外清瘦,目光却温润如古玉:“萧家未来,繫於你肩。但记著,凡事……留有余地。纵是对手,亦不可赶尽杀绝。朝堂如弈,今日之敌,他日或可为援。” 萧珩深深一揖:“父亲教诲,儿刻骨铭心。” 推开房门,夜风灌入,捲起案上书页哗啦作响。 萧珩步入廊下,李观墨已提灯静候。 主僕二人默然穿行於重重院落,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在青石路上碎而復圆。 回到自己院落,萧珩並未即刻入內。 他独立庭中,仰首望天。 浓云蔽月,星光隱没,长安城的夜空沉黑如墨。 贴身侍卫无声近前,低语:“公子,追查赵长风的人传回密信,在剑南道一处山庄发现疑似踪跡。” 萧珩眸色骤寒,旋即恢復沉静。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无波,“令他们按兵不动,只远观,勿近察,一定找好时机,赵长风务必活捉” “是。” 侍卫退去。庭中唯余秋风穿廊,寒意侵衣。 萧珩缓步走入书房,掩上门。 烛台移近,他再次摊开那本蓝布帐册,目光落在“龙王验讫”四字上。 帐册是饵,船帮是线,赵长风是鉤。 而他要钓的,是那条深潜於帝国漕运血脉中,或许已长成蛟龙的——“龙王”。 烛火跳动,將他挺直的身影投在粉壁上,似一柄即將出鞘的剑。 窗外,夜色正浓。 而真正的暗涌,才刚起波澜。 第十章 秋窗心漪 秋光渐染,庭院里的几株枫树已泛起浅浅红边,日头照在青石径上,尚存著几分暖意。 萧明姝著一身蜜合色绣折枝玉兰的袷衣,领著夏蝉往正院去请安。 穿过抄手游廊,恰见两个小丫鬟提著新摘的桂花枝子往后院去,金黄碎蕊间清香隱隱,倒驱散了晨间那点微凉。 正房內,王氏已梳洗妥当,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虽捏著本帐册,目光却有些飘忽。 见女儿进来,她方回过神,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 “母亲安好。”萧明姝行礼,便挨著炕沿坐下,细细端详母亲脸色,“母亲昨夜可歇得好?” 王氏放下帐册,拉过女儿的手:“尚好。你如今大了,不必日日这般早来。” “女儿想陪母亲说话。” 萧明姝笑道,又让夏蝉將带来的一个青瓷小罐奉上,“这是前日裴家姐姐送来的蜜渍金桔,说是她家南边庄子新制的,润燥生津。女儿尝著极好,特带给母亲。” 王氏揭开罐子,甜香混著橘皮清气漫开,神色果然舒缓几分:“清婉那孩子,总是这般周到。”顿了顿,却轻嘆一声,“你哥哥……” 话未尽,萧明姝已察母亲有心事。 她使个眼色,夏蝉会意,领著屋內伺候的丫鬟悄然退至外间。 “母亲可是有什么烦忧?”萧明姝斟了盏热茶,双手捧上,“女儿虽愚钝,也能为母亲分忧一二。” 王氏接过茶,暖意透过瓷壁熨帖掌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沉默片刻,方低声道:“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前日杨妈妈来我这里,眼圈红红的,说云裳那丫头在你大哥院里,如今只做些外院的洒扫活计。” 萧明姝眸光微动。 云裳是杨妈妈的小女儿,杨妈妈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伺候了二十余年,最是贴心。 前段时日,王氏將云裳送去萧珩院里,明面是添个伺候人,实则存了心思——若萧珩收用,將来抬个姨娘,既是自己人,又全了杨妈妈的情面。 “大哥院里规矩严,许是云裳初去,需从外院做起。”萧明姝温声道。 王氏摇头:“若只是如此,杨妈妈何必来哭诉?说是到现在,连书房的门槛都未迈过,平日只在外院与粗使丫头一处浆洗洒扫。你大哥身边常伺候的,仍是常顺那几个小廝,连个贴身丫鬟都无。” 她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解与隱隱的难堪,“杨妈妈好歹是我身边的老人,你大哥这般安排,岂非……” 岂非不顾母亲顏面。这话未出口,萧明姝却听懂了。 她垂眸,指尖轻轻划过炕几上雕的缠枝莲纹。 记忆中,大哥萧珩的院子確是清一色的小廝伺候,连浆洗衣物都是送往外院统一打理。 从前只当他性情严谨,不喜內帷繁琐,如今细想…… “母亲,” 萧明姝抬眼,笑容明媚,“大哥如今担著大理寺卿的职司,外头都说漕运案是圣上亲命的要案,千头万绪的。这等时候,怕是连用饭歇息都得挤时辰,哪还有心思理会院里添了个什么丫鬟、该安排什么差事?” 王氏一怔。 “女儿虽不知朝堂大事,却也听说过『案牘劳形』四个字。” 萧明姝声音放软,带著女儿家的娇憨,“大哥这般辛劳,母亲不心疼,倒先操心起丫鬟的差事来了。若让大哥知道,怕是要寒心呢。” 一番话说得王氏脸色微赧,不由嗔道:“你这丫头,倒编排起母亲不是了。” “女儿不敢。” 萧明姝笑著挽住母亲手臂,“女儿只是想著,大哥那样的人物,满长安谁不赞一声『萧郎如玉,前程似锦』?莫说寻常官家小姐,便是郡主县主,怕也有不少青眼相待的。可大哥如今二十有二,院里却连个通房也无,外头人提起,谁不夸萧家家风清正、公子端方?” 王氏神色稍霽。 这话確是实情,萧珩年少有为却不近女色,在世家子弟中实属难得,也为萧家挣足了清名。 “再者,” 萧明姝眼波流转,想起前日生辰时大哥立在门外静听的身影,还有那似有若无掠过沈青芜的一瞥,心中隱隱有个念头,却只笑道,“大哥那般眼界,將来婚事必是父亲母亲仔细斟酌的。如今既无心於此,母亲又何必急著塞人?平白惹大哥烦心不说,若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家急切了。” 王氏被女儿说得心绪渐平,细想確是这个理。萧珩的婚事,关乎萧家未来,必要寻一门妥当的亲事,岂能因个丫鬟惹他不快? 至於杨妈妈那里,赏些东西安抚便是。 “罢了,”王氏轻拍女儿手背,“你倒是比你母亲想得周全。” 萧明姝抿唇一笑,转而说起今日打算去西市玲瓏阁看新到的绣样,又提起裴清婉邀她过两日去赏红叶。 母女二人说说笑笑,先前那点忧闷便散在秋光里。 又坐了一盏茶工夫,萧明姝方起身告辞。出了正房,夏蝉隨侍在侧,主僕二人缓步往回走。 行至园中那座小巧的藕香榭时,萧明姝脚步微顿。 榭旁一池秋水,几茎残荷犹立,莲蓬已黑褐,偶有蜻蜓点过水麵,漾开圈圈涟漪。 池边几株木芙蓉开得正好,粉白相间,衬著日渐转红的枫叶,倒是一幅初秋好景致。 她忽然想起沈青芜那双沉静的眼,还有那六个活灵活现的布偶娃娃。 大哥……当真无心儿女私情么? 她轻轻摇头,將这点思绪甩开。 无论有心无心,都不是她该深究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红叶之约,该穿哪身衣裳,戴哪支簪子。 “夏蝉,”她轻声吩咐,“回去把前儿做的那件鹅黄缕金百蝶的披风找出来,再搭那对红宝耳坠。” “是,小姐。” 主僕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曲廊尽头。 静姝苑內室,萧明姝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捻著一片方才在园中拾起的半红枫叶,叶脉在她指尖留下浅浅的痕跡。 夏蝉已退至外间,屋內只余她一人,方才在母亲那里的说笑从容渐渐褪去,露出一丝难得的沉静思量。 母亲的话,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大哥……对青芜? 这个念头一旦浮起,便再难按下。 她虽待字闺中,却也知这高门大宅里的暗涌。 各房各院的丫鬟,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攀? 尤其是大哥那样的人物,年纪轻轻便官居大理寺卿,容止气度又是拔尖的,莫说外头的闺秀,便是这府里的丫头,心思活络的难道还少么? 夏蝉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那点小心思,几乎明晃晃写在脸上。 大哥每次来,她斟茶递水的动作总要格外柔婉三分,言语间那份藏不住的殷勤,自己岂会看不出? 只是夏蝉毕竟是自己身边得用的人,伺候也还算尽心,只要不过分,她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可青芜…… 萧明姝蹙起眉。 那丫头有些不同。 她来自己院里时间不算最长,却沉稳得出奇。 做事妥帖,手巧,懂得多,难得的是目光清澈,行事有度。 生辰时那六个娃娃,还有那个“巾幗將军”的故事,绝非寻常粗使丫鬟能有的心思与见识。 自己赏她料子银簪,她也只是恭谨谢过,不见狂喜,更无諂媚。 这样的丫鬟,若大哥当真有意…… 萧明姝心中一时纷乱。 她自然是盼著大哥好的。 母亲说得对,大哥院里至今没有贴心伺候的女子,並非长久之计。 可若真要安排,也须得是个本分、妥帖、知冷知热的人。 可自己毕竟是妹妹。 “未出阁的姑娘,插手兄长房里事”,这话传出去,於自己名声有损,於萧家门风更是不美。 萧明姝深知其中分寸。 她可以劝解母亲,却绝不能越俎代庖,替大哥张罗什么。 然而,若大哥自己確实有心呢? 她想起大哥那双总是沉静幽深的眼睛。他那样的人,心思藏得极深,等閒情绪不露於外。 可越是如此,若真对谁多看两眼,那分量恐怕就不轻。 把青芜给大哥?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 旋即又觉荒唐。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些什么? 大哥是何等人物,他的婚事、房里事,自有父母做主,將来大嫂进门,也自有安排。 自己一个妹妹,揣测这些,已是逾矩。 可……若大哥真的只对青芜有那么一点不同呢? 自己身为妹妹,难道就眼睁睁看著? 大哥那样光风霽月的一个人,整日忙於朝堂公务,回到府中,若连个可心知意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太过清冷孤寂? 萧明姝的目光落在那片枫叶上。 叶缘的红,像一抹淡淡的胭脂,又像一点难以言明的心事。 她忽然有些烦躁,说不清是为大哥,还是为自己这份多余的操心。 说到底,青芜再好,也只是个丫鬟。 若大哥真能得一个知心合意的人,哪怕身份低微,只要能让他展顏,让他在这偌大宅院、纷繁朝局之外,得片刻舒心自在,似乎……也並非坏事。 只是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她的“若”。 她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但或许,可以多看两眼,多试一试。 若青芜真是那颗不一样的珠子,迟早会露出更莹润的光泽。 而大哥的心思……若真有,也自有水到渠成的一日。 窗外的秋光正好,暖暖地照进来,將她半边身子笼在光晕里。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 第十一章 夜雨惊荷 西偏院一间小小的厢房里,油灯昏黄。 云裳坐在炕沿,正低头抹泪,肩头微微耸动。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水红色绣缠枝莲的衫子,脸上也仔细匀了粉,点了口脂,此刻泪痕划过,胭脂糊了一片,看著有些狼狈。 杨妈妈坐在对面凳上,手里攥著块半旧的帕子,看著女儿这般模样,心里像被钝刀子一下下磨著。 “娘……”云裳抬起泪眼,鼻音浓重,“都这么久了,大公子连正眼都未瞧过我一眼。前几日我去书房外头送茶,常顺直接拦下了,说大公子正忙,让我把茶盘放外间就好……我连门都没进去。” 杨妈妈嘆了口气,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鬢边微乱的髮丝。 烛光下,云裳那张脸確实生得好,柳眉杏眼,肌肤细腻,是她女儿里最出挑的一个。 当初太太说要把云裳送到大公子院里,她心里是存了指望的——大公子那般人品才貌,又是未来的家主,女儿若能得他青眼,哪怕只是个通房,將来抬了姨娘,也是极好的出路。 哪想到…… “前日娘给你的那些尺头首饰,你可都收好了?”杨妈妈低声问。 云裳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收了……可娘,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女儿要的不是这些。” “傻丫头。”杨妈妈压低声音,往女儿跟前凑了凑,“东西收著,那是太太打赏的,也是你的体面。至於大公子那儿……”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男人家,哪有真不近女色的?尤其是大公子这般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他如今是公务忙,顾不上,可总有閒下来的时候。” 云裳止了泪,怔怔看著母亲。 杨妈妈附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窗外的雨声里:“你呀,得自己机灵些。大公子院里没丫头近身伺候,这是你的机会。平日留心他的起居习惯,何时回院,何时用茶,何时沐浴……等摸熟了,寻个合適的时机,好生打扮了,去跟前伺候。男人嘛,有时候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也就顺理成章了。” 云裳脸颊飞红,心跳得厉害,声音发颤:“这……这能行么?万一公子恼了……” “你是太太送去的人,他能真把你怎么样?” 杨妈妈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篤定中带著几分无奈,“退一万步说,即便不成,顶多挨两句训斥,送回太太这儿。可若是成了……”她目光深深,“你这样的容貌,將来生个一儿半女,做个姨娘,难道还难么?”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窗纸上噗噗作响。 油灯的火苗摇晃了一下,將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云裳咬著下唇,眼中泪光褪去,渐渐浮起一层朦朧的、混杂著羞怯与野心的光。 戌末,萧珩自大理寺回府。 连日阴雨,街道上积水反著灯笼幽光,马车轆轆碾过青石板,溅起细碎水声。 他径直往正院去。 连轴转了七八日,帐册破译方有突破,今日总算能早些回府。 前厅里,王氏正与管事媳妇对帐,见儿子披著一身夜雨寒气进来,忙放下帐册。 “怎么这时辰过来?可用过饭了?”王氏起身,眼中俱是关切。 “尚未。”萧珩行礼,“今日事毕得早,特来陪母亲说说话。” 王氏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吩咐小厨房整治几样儿子爱吃的菜。 席间不免问起起居,话到嘴边,又想起女儿前日的劝解,只委婉道:“你院里那些伺候的人,可还得用?若有不妥帖的,与母亲说,母亲给你换。” 萧珩执箸的手微微一顿,隨即神色如常:“劳母亲掛心,常顺常安伺候得尽心,並无不妥。” 王氏见他神色平静,不似厌烦,心下稍安,便不再深言,只絮絮说起家常。 萧珩安静听著,偶尔应和两句,眉眼间虽带著连日劳碌的倦色,却始终温和从容。 一顿饭用罢,又吃了半盏茶,萧珩方起身告辞。 王氏送他到廊下,望著儿子挺直的背影没入夜雨,轻轻嘆了口气。 “清暉院”是萧珩院子的名號,取沉心静气、墨守本心之意。 院落不算大,却极清幽,前后两进,前院书房,后院寢居,中间以一道月洞门相隔,门前种了几丛翠竹,雨打竹叶,颯颯有声。 萧珩穿过月洞门时,雨势已转小,檐下灯笼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一团暖黄光晕。 连日伏案,肩颈酸涩,他只想沐浴更衣,好好歇一歇。 净房里热水早已备好,白汽氤氳,混著淡淡的柏叶清气。 萧珩褪下官袍常服,踏入浴桶。 温热的水漫过肩颈,他闭目仰靠,任疲惫隨著水汽一点点蒸腾散去。 约莫一刻钟后,他自水中起身。 水珠顺著肌理滚落——常年习武使他身形挺拔劲瘦,肩背宽阔,腰腹紧实,没有半分文官的孱弱。烛光透过纱屏,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水痕未乾,衬得肌肤如同浸了油的蜜蜡,每一寸线条都蓄著內敛的力量。 他取过搭在一旁的细葛布巾,正待擦拭,忽听门外极轻的脚步声。 “常顺?”他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脚步声却近了。纱屏上映出一道裊娜身影,纤腰一束,云鬢微偏。 隨即,屏风被轻轻推开。 云裳低著头走进来,身上只著一层浅樱色轻纱,纱质极薄,隱约透出里头水红肚兜的轮廓。 她乌髮半綰,余下青丝垂在肩头,脸上施了薄粉,唇上点了鲜润口脂,烛光下,眉眼含羞带怯,却又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艷光。 “公子,”她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奴婢来伺候您更衣。” 萧珩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神色未变,只將布巾隨手搭回架上,淡淡道:“常顺呢?” “常顺……被李管家叫去前院对帐了。”云裳声音微颤,却仍鼓起勇气上前,拿起一旁准备好的乾净中衣,“奴婢伺候公子。” 她靠得极近,身上那股甜腻的桂花头油香气混著少女体息扑面而来。 萧珩没有动,任她踮起脚,將中衣披上他的肩头。纱袖拂过他臂膀,她的手指看似无意地抚过他结实的小臂,指尖微凉,带著细微的颤抖。 萧珩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云裳心跳骤停,抬眼望去,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眼里没有她预想的惊艷或迷乱,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审视的凉意。 他另一只手抬起,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烛光下,这张脸確实娇美:精心描画的眉,晕染得当的胭脂,点得饱满的唇。每一处都合乎標准,每一处都透著刻意。 可萧珩眼前,却莫名浮起另一张脸。 那张脸从不施粉黛,总是乾乾净净的。 眉是天然的黛色,眼眸清亮如秋水,看人时坦然沉静,不躲不闪。 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像初月映在静湖里。 说话时,声音清凌凌的,不腻不娇,却自有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云裳被他看得心慌,勉强挤出一点笑,声音愈发娇柔:“公子……” 萧珩鬆了手。 所有兴致在那一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一丝淡淡的厌倦。 他转过身,自己系好中衣带子,声音平静无波:“下去吧。” 云裳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浑身冰冷,那层薄纱此刻重若千钧,裹著无尽的难堪。 “听不懂话?”萧珩已走到屏风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云裳踉蹌后退,抓起地上自己的外衫,几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净房。 门被轻轻带上。 室內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以及窗外连绵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萧珩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夜风裹著雨丝扑进来,带著泥土与草木的清气,瞬间衝散了室內残留的那股甜腻香气。 他望著漆黑如墨的夜空,眼前却仍是那张清清爽爽的脸。 良久,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真是……魔怔了。 萧珩刚在寢房內坐定,外间便传来急促却克制的叩门声。 “公子,”是常顺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大理寺陈主簿来了,说有要事稟报,此刻正在前院候著。” 萧珩眸光一凝。他起身:“请陈主簿去书房。我稍后便到。” “是。”常顺应声,却未立刻离去,身形在门外顿了顿。 萧珩换上一件沉香色联珠团窠纹蜀锦圆领袍,一边更衣,一边头也不回道:“方才沐浴,唤人不应。” 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常顺却觉得后背驀地一凉。 方才他自前院回来,恰撞见云裳那丫头捂著脸、衣衫不整地从院里跑出去,当时心头便是一咯噔。 此刻听公子这么不轻不重地一提,哪里还不明白——定是那丫头趁他与常安被临时叫去前院对帐的空档,胆大包天地钻了空子! 他心中警铃大作,额角已渗出细汗,却不敢多辩,只將腰弯得更低,声音更沉:“奴才该死。绝无下次。” 萧珩系好衣带,转身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却让常顺觉得无所遁形。 “去吧。”萧珩只说了两个字。 “是!”常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心中已飞速盘算起今夜与明日当值的人手调整,务必要將公子这院子守得密不透风。 书房內烛火通明,驱散了秋夜的阴寒湿气。 陈阅官袍下摆已被雨水打湿,他却浑然不觉,只將一本摊开的册子並几张写满字的纸小心翼翼推到萧珩面前。 “大人,下官不负所托,那套『星象方位』的加密法门,破开了。” 他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手指点向册中一行字,“您看这里——『乙未年七月,黑石三百五十船抵扬州,抽两成,其中一成五经永通柜坊兑为飞钱,凭信验讫』。” 萧珩目光骤然锐利:“永通柜坊?” “正是!” 陈阅又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是他梳理出的数条关联记录,“下官將帐册中所有涉及银钱交割的条目单独摘出,发现凡是大额抽成,尤其是註明『龙王验讫』的款项,最终有六成以上,都提及『永通柜坊』或『凭信兑付』。”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更关键的是,下官按大人先前点拨的『角色代称』思路重新梳理,发现『黑石』(货源)、『青松』(朝中协调)、『南山客』(终点验收)三方之间的大额银钱流转,几乎都通过这家『永通柜坊』完成。此柜坊总號设在洛阳,但在长安、扬州、楚州、润州皆有分號,且与各地漕运衙门、乃至部分世家名下的產业,都有明面上的银钱往来。” 萧珩执起那张纸,就著烛火细看。纸张上墨跡淋漓,勾勒出一条条隱秘的金钱脉络,最终都指向“永通柜坊”这个节点。 他指尖在“洛阳”二字上重重一按。 洛阳。东都。世家豪门、致仕老臣、閒散宗室聚居之地。 “好一个『永通柜坊』。” 萧珩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冰冷的笑意,“明面上是做正经钱庄生意,暗地里却是洗白赃银、勾连各方的枢纽。帐册上这些『飞钱』『凭信』,恐怕就是他们內部结算、分摊利益的凭证。” 陈阅点头:“大人英明。下官推测,『龙王』即便不是这家柜坊的东家,也必定是能掌控其核心帐目与凭信验讫之权的关键人物。找到柜坊背后的主人,或许就能摸到『龙王』的尾巴。” 窗外雨声潺潺,书房內却一片灼热的寂静。 烛火跳跃,將萧珩挺直的侧影投在书架上,那影子仿佛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剑。 “陈主簿,”萧珩抬眼,目光如电,“此事你办得极好。帐册原件与你的破译笔录,即刻封存,除你我之外,不得再经第三人手。” “下官明白!”陈阅知道此行事关重大,不敢多留,將资料仔细收好,便躬身告辞。 待陈阅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雨声中,萧珩立刻唤来贴身侍卫。 “你亲自去,传我的令。” 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字字如钉,“所有能动用的暗线,集中力量彻查『永通柜坊』。从洛阳总號到各处分號,近三年所有大额银钱的流动去向,尤其是与京城各府邸、漕运相关衙门人员的往来。我要知道,这些钱最终流进了谁的库房。” “属下明白!”侍卫领命,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没入沉沉的雨夜之中。 萧珩这才缓缓坐回椅中,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 永通柜坊——这条意外浮出水面的线索,价值远超预期。 帐目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而银钱的流向,往往比任何口供都更诚实,也更致命。 萧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的弧度。 长夜將尽,而真正的猎手,已循著猎物留下的最新痕跡,悄然张开了网。 第十二章 暖阁惊澜 沈青芜盘腿坐在炕沿,背脊挺得笔直,低垂著头,手中的银针牵引著五色丝线,在一方月白色的细绢上起落。 那是一朵將开未开的玉兰。 花瓣的轮廓已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她正用深浅不一的牙白与嫩绿丝线,一层层地绣出花瓣的质感与花萼的柔嫩。 针尖每一次刺入绢面,都极稳、极准,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韵律。 丝线穿过时发出轻微的“噝”声,融在午后静謐的空气里,几乎听不见。 这双手,如今捻针引线,已是这般熟练了。 沈青芜偶尔会停下,指尖轻轻拂过绣面上微微凸起的纹路,心中升起一丝自己也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谁能想到呢?五年前,这双手还在敲击键盘,翻阅文件,握著咖啡杯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俯瞰车水马龙。 一场会议,一次谈判,一个项目的成败,便是她全部世界的重心与波澜。 然后……便是那场车祸。 记忆的碎片总在不经意间刺入脑海——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剎车声,金属扭曲撞击时沉闷可怕的巨响,天旋地转间,车窗玻璃炸裂成万千晶亮的碎片,劈头盖脸地袭来。 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拋起,又重重摜下,剧痛还未清晰传来,视野便已被猩红浸染,最后残留的感知,是温热的液体漫过脸颊,和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那一声自己都未曾听闻的嘆息。 再睁眼,便是全然陌生的天地。 十岁女童瘦小的身体,头上带著伤,置身於牙婆散发著霉味与廉价脂粉气的屋子里,前途未卜。 最初的惊骇、茫然、甚至绝望,如冰冷的潮水將她灭顶。 她试过掐自己,试过在无数个深夜瞪大眼睛祈求这只是一场噩梦,试过寻找任何一丝可能“回去”的线索或契机。 最终都徒劳无功。 身体早已在另一个世界化为灰烬了吧? 那些她曾汲汲营营的一切——职位、薪水、那间贷款还没还完的小公寓、甚至手机里未读完的消息——都已与她无关了。 就像看过的那些小说,別人穿越总有金手指,总有回去的可能,或者至少有个惊心动魄、波澜壮阔的结局。 而她,沈青芜,似乎只是被命运隨意丟弃在这歷史缝隙里的一粒尘埃,落在了最卑微的土壤上。 落差有多大? 起初,是恨不得再死一次的窒闷。 但……死过一次的人,往往比旁人更知道“活著”本身,已是多么侥倖的赏赐。 她曾是沈青芜,那个在竞爭激烈的职场中也能一步步站稳脚跟,在复杂人际关係里也能周旋得当的沈青芜。 不过是从一个“战场”,换到了另一个规则迥异的“战场”罢了。 有什么难的?无非是適应,是学习,是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依凭。 刺绣,最初只是为了打发这漫长而茫然的时光。 原身的记忆里,残留著关於“母亲”的稀薄印象——一双温暖却粗糙的手,灯下模糊而温柔的侧影。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虽未曾真正见过这位妇人,却继承了这具身体肌肉记忆里那点精巧的针线功夫。 她依著那点本能般的记忆,笨拙地拿起针线。 从歪歪扭扭,到横平竖直;从配色杂乱,到清雅和谐。 过程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却也奇妙地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当全神贯注於指尖那方寸天地时,前世的喧囂、今生的惶惑,似乎都能暂时被屏蔽在外。 一针一线,绣的是图案,仿佛也一点点绣稳了自己飘摇的魂魄。 更让她心头沉甸甸又暖融融的,是两年前那份意外而珍贵的“收穫”。 那位歷尽艰辛才寻到萧府后门、泪流满面却不敢高声的妇人——原身血脉相连的母亲。 她看著自己时,眼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愧疚与失而復得的狂喜,是做不得假的。 妇人握著她的手,哽咽著说一定拼命攒钱,早日为她赎身。 那双手的颤抖,那眼神里的决绝,是沈青芜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第一次真切触碰到的、毫无保留的亲情。 她曾是孤儿,前世从未尝过这般牵肠掛肚的滋味。 如今这份迟来的、浓烈的母爱,让她惶恐,更让她贪恋。 那是她在异世冰冷水面上,牢牢抓住的一根浮木,一份实实在在的寄託。 萧府绣房的管事嬤嬤偶然见了她的活计,淡淡夸了句“整齐”,虽无更多表示,却让她知道这条路可行。 她私下绣得越发勤勉,帕子、香囊、扇套,花样力求別致,做工务必精细。 下次告假,她便能將这些小心攒下的绣品都带给母亲。 母亲在外討生活不易,这些物件虽小,若能换些钱钞,也能让母亲的担子轻一些,离那赎身的目標近一些。 每每想到母亲接过绣品时那欣慰又心酸的眼神,她指尖的力气便更足一分。 手下的玉兰花已绣好了大半,洁白的花瓣在光下泛著柔润的光泽,仿佛能嗅到清香。 沈青芜轻轻舒了口气,將绣绷微微拿远些端详。还不错。 “青芜姐姐!” “嚇我一跳!” 沈青芜手一抖,针尖险险擦过指尖,她回过头,见是秋儿和冬雀,不由失笑,“你们两个皮猴儿,怎地悄没声息就进来了?” 秋儿笑嘻嘻地不答,眼睛却黏在那绣绷上移不开:“姐姐绣的真好看,跟活的似的,我方才在外头隔著窗瞧见,还当是真的玉兰落在姐姐绢子上了呢!” 冬雀也凑近了看,她年纪更小些,圆脸上还带著婴儿肥,此刻瞪大了眼,小嘴微张,发出“哇”的一声惊嘆: “就是就是!这花瓣儿嫩生生的,我瞧著都想摸一摸,又怕碰坏了。”她说著,鼻子还轻轻抽了抽,仿佛真能闻到花香似的。 沈青芜被她们逗得心里一软。 这两个小丫头,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天真烂漫,平日里最爱凑在她这里看她做针线,说閒话。 她放下绣绷,转身从炕桌底下拿出一个小巧的攒盒,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块菱花形的鹅黄糕点,散发著清甜的桂花蜜香。 “昨儿小姐赏的『金桂云片糕』,还剩下几块,正愁没人帮我吃呢。” 她將攒盒往两人跟前推了推,“快尝尝,放久了该不好吃了。” 冬雀一见到糕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像极了见到鱼乾的小猫儿,欢喜得几乎要冒出光来。 她舔了舔嘴唇,想伸手又有点不好意思,只拿眼巴巴地瞅著沈青芜:“真的……真的给雀儿吃吗?” “自然是真的,快拿著。” 沈青芜笑著拈起一块递到她手里。 冬雀立刻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隨即满足地眯起了眼,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嘟囔:“好甜……好香……” 秋儿却摇摇头,没去拿糕点,反而扯著沈青芜的袖子轻轻摇了摇,软声撒娇: “姐姐,糕点儿给雀儿吃吧。我……我不要糕点,姐姐能不能送我一个小香囊?上回见姐姐给春鶯姐姐绣的那个『蝶恋花』的香囊,我眼馋好久了!姐姐手艺这般好,绣的花儿鸟儿都活灵活现的,我喜欢的不得了!” 说著,还晃了晃沈青芜的胳膊,小女儿情態十足。 沈青芜被她摇得没法,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你呀,小小年纪,倒晓得挑好东西。” 说著,从身旁笸箩里取出一个杏子红底、绣著缠枝忍冬纹的香囊,底下还缀著同色丝线编的流苏,“前两日刚绣好的,原想著过两日给春鶯,既你喜欢,便给你吧。只一样,仔细收著,莫要弄丟了。” 秋儿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双手接过香囊,捧在胸前爱不释手地摩挲著那细密精巧的忍冬纹,连声道: “谢谢青芜姐姐!我一定仔细收著,睡觉都揣著!” 冬雀也凑过来看,嘴里还含著糕点,含糊地附和: “青芜姐姐最好了!比亲姐姐还疼我们!” 看著两个小丫头嘰嘰喳喳,满心满眼的欢喜与依赖,沈青芜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染上几分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就在这时,门帘“唰”地一声被掀开,一道桃红色的身影带著一阵略显急促的风走了进来,正是夏蝉。 她一眼便瞧见炕沿边这亲热景象——两个小丫头围著沈青芜,一个手里捧著香囊爱不释手,一个嘴里塞著糕点,腮帮子鼓鼓的,而沈青芜坐在中间,唇角含笑,目光柔和。 这幅画面莫名刺了夏蝉的眼。 昨日她隨小姐去给太太请安,虽按规矩退到了外间,可那门扉並未关严实,里头太太与小姐的谈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 她隱约听到了“大公子”、“房里”、“丫鬟”几个词,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大公子院里至今没定下贴身伺候的丫头,这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事。 可正因如此,盯著那个位置的眼睛才多。 她自己……又何尝没有存著一点不能言说的念想? 此刻看著沈青芜那张脸——虽不施粉黛,却眉目清婉,尤其那双眼睛,沉静明澈,看人时总有种说不出的专注通透——再想起之前凉亭之事,还有冬雀那丫头学舌说大公子似乎多看了沈青芜两眼…… 夏蝉只觉得心口那股憋闷了好几日的无名火“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秋儿!冬雀!” 她柳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等丫鬟特有的凌厉,“院子里的落叶扫乾净了?角门那边的几盆菊花浇过水了?大白天的不去干活,挤在这里偷懒耍滑,像什么样子!” 秋儿和冬雀被她嚇了一跳,冬雀嘴里的糕点都忘了嚼,呆呆地看著她。 秋儿则抿了抿唇,小手悄悄將香囊往身后藏了藏。 “夏蝉姐姐……”秋儿小声想辩解。 “还不快去!” 夏蝉却不给她机会,眼神如刀子般刮过两个小丫头,“一点子香囊,几块糕点,就把你们哄得不知东西南北,眼皮子就这么浅?回头让管事嬤嬤看见,仔细你们的皮!” 秋儿和冬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委屈和不忿。 可夏蝉是一等大丫鬟,她们只是三等小丫头,天生就该服管。 两人不敢顶嘴,只得低下头,秋儿拉了拉冬雀的袖子,两人慢吞吞地挪了出去。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隱约的风声。 沈青芜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將手中的绣针仔细別在绣绷边缘,又將那攒盒盖上,放回原处。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却带著一种无声的紧绷。 她知道,夏蝉这番指桑骂槐,明著是训斥小丫头,实则字字句句都是衝著她来的。 那火气,那嫉恨,几乎要从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喷出来。 无非是为了……萧珩。 沈青芜心中泛起一丝冷嘲。 自凉亭那日,夏蝉因莽撞惊扰大公子而受了训斥,回头便將这笔帐记在了自己头上。 后来更是因冬雀无心的一句“大公子好像多看了青芜姐姐一眼”,便对自己横竖看不顺眼,明里暗里使绊子。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在这深宅大院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忍则忍,甚至还曾委婉暗示自己早有“娃娃亲”在身,让夏蝉安心。 可结果呢? 退让换来的不是息事寧人,而是变本加厉的欺辱。 今日这般,当著两个小丫头的面给她没脸,若她再一味忍气吞声,往后在这院子里,只怕谁都能来踩她一脚。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宅,一味软弱,只会让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夏蝉,声音不高,却清晰: “夏蝉姐姐好大的火气。秋儿和冬雀年纪小,贪玩些也是常情,我见她们活儿做得差不多了,才叫进来歇歇脚,吃块点心。若说她们躲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带好头,姐姐要怪,便怪我好了。” 夏蝉没料到她竟会直接应声,且这般不软不硬地將话顶了回来,一时噎住,隨即那股邪火更盛: “你倒是会充好人!惯会拿些小恩小惠笼络人心!她们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府里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主子们宽厚,我们做奴婢的更该谨守本分,岂能由著性子胡来?” “姐姐说的是规矩,妹妹自然不敢忘。”沈青芜依旧端坐著,脊背挺直,语气不卑不亢,“只是妹妹愚见,规矩之外,也当有几分人情。姐妹间和睦友爱,互相帮衬,不也是太太和小姐平日教导我们的?我不过是见她们辛苦,给些自己份例里的点心,送个不值钱的香囊,若这便成了『笼络人心』、『眼皮子浅』,那平日里姐姐们关照我们这些下面的,又算什么呢?” 她顿了顿,看著夏蝉陡然涨红的脸,继续缓缓道: “至於本分……妹妹自认在静姝院当差以来,从未有半分懈怠,小姐吩咐的事,桩桩件件都尽力办好。若姐姐觉得我何处做得不合规矩,或是有失本分,不妨直说,妹妹也好改正。” 夏蝉被她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话来驳。 沈青芜这话,句句在理,又绵里藏针。 她若再纠缠“笼络人心”,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容不得人;若揪著规矩不放,沈青芜又已將“姐妹和睦”抬了出来,还暗指她“含沙射影”。 她盯著沈青芜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清亮的眼睛正坦然地看著自己,没有畏惧,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让她感到莫名心悸的沉静。 这沉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更让她恼怒,仿佛自己奋力挥出的拳头,全都打进了软绵绵的棉花里,无处著力。 “好,好一张利嘴!” 夏蝉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倒要看看,你这般『谨守本分』,能走到几时!” 夏蝉话音方落,门帘又是一动,秋雁探进半个身子来,目光在屋內略一扫,便落在沈青芜身上: “青芜姐姐,小姐那边有吩咐,让你赶紧过去一趟。” 夏蝉陡然愣住,脸上的怒色尚未褪尽,又浮上一层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是一等丫鬟,平日里小姐身边贴身侍奉、传话跑腿的多是她和春鶯,今日並无別的差事吩咐下来,怎么小姐偏偏就叫了青芜这个二等丫鬟? 她心中疑竇顿生,目光锐利地在沈青芜平静的脸上打了个转,又瞥向秋雁。 秋雁只是寻常传话的模样,並无异样。可越是这般,夏蝉心头那点疑云便越聚越浓,连带著方才被沈青芜顶撞的怒火,交织成一股更为灼人的嫉恨。 这贱婢,莫不是背地里又使了什么手段,哄得小姐越发看重了? 她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沈青芜心中亦是一动。 小姐此刻唤她,所为何事?面上却丝毫不露,只起身理了理衣襟,对秋雁温声道: “有劳妹妹来传话,我这就过去。”又转向夏蝉,微微頷首,“夏蝉姐姐,小姐传唤,妹妹先过去了。” 语气依旧平静有礼,却让夏蝉觉得格外刺心。她冷哼一声,別过脸去,不再搭理。 沈青芜不再多言,隨秋雁出了下房。穿过庭院时,秋日午后的阳光明媚,却照得她心头有些发沉。 方才与夏蝉那一番言语交锋,虽未落下风,却也彻底撕破了那层勉力维持的表面平静。 往后在这静姝院,夏蝉只怕视她为眼中钉了。 到了上房正厅,萧明姝正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却並未看,目光有些飘忽,似在思量著什么。 见沈青芜进来,她放下书卷,唇角露出惯常的柔和笑意。 “小姐。”沈青芜敛衽行礼。 “不必多礼。”萧明姝示意她近前,从身边一个填漆小匣子里取出一物,递了过来,“你看看这个。” 沈青芜双手接过,见是一个打好的络子。 用的是上好的玄色丝线,间以宝蓝、靛青二色,编的是极繁复的“方胜结”与“磐结”相交的样式,中间还缀了一颗米粒大小、光泽温润的墨玉珠。 络子做工精细,配色沉稳大气,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 “这是我这几日给哥哥打的扇坠络子。” 萧明姝语气轻快,带著妹妹对兄长的一点亲昵与娇俏,“方才我让春鶯去找常安问哥哥明日是否在府中用午膳,恰巧常安说哥哥今日下值早,已经回府了,这会儿正在书房。我想著这络子既打好了,便早些给哥哥送去。” 她目光落在沈青芜身上,笑意盈盈,“你做事稳妥,便替我跑这一趟吧,务必交到哥哥手上。” 沈青芜闻言,心中那点疑虑非但未消,反而更添了几分微妙。 送个络子,並非什么紧要事,让春鶯或夏蝉去,原是更顺理成章。 小姐却特意叫了她来……她不由想起昨日隱约听见夏蝉在正房外间的动静,还有小姐近来偶尔投向自己的、带著思量的目光。 萧明姝面上依旧是一派天真烂漫的妹妹模样,心中却自有盘算。 自昨日从母亲那里回来,她反覆思量,总觉得大哥对青芜那丫头,或许真有些不同。 仅仅是猜测自然作不得数,需得寻个机会,不露痕跡地试探一番。 今日恰巧哥哥回府早,这打好的络子便是现成的由头。 让青芜去送,最是自然不过。若大哥见到青芜,神色言语间有丝毫异样,总能看出些端倪。 若一切如常……那便罢了,只当是她多心。 总之,这一步棋,落子轻巧,却能窥见几分真意。 “是,小姐。” 沈青芜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恭顺应下。无论小姐是何用意,这差事她都没有推拒的余地。 她小心地將那玄色络子收入匣中,小巧的漆匣,此刻沉甸甸的,似压在了她的心尖上。 “去吧。”萧明姝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隨著沈青芜退出正厅的背影,微微闪动了一下。 沈青芜捧著匣子,退出正厅,沿著迴廊,一步步朝萧珩所居的“清暉院”方向走去。 此刻萧珩正慵懒的半躺在临床的罗汉榻上,面色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胸前交领不知何时鬆开了些许,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平日酒量尚可,奈何今日这“鹿血酒”性极烈,甫一入口便如一道火线直坠丹田,几杯下肚,气血翻腾,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灼热。 原来今日散值后,神武军的王賁王將军著亲兵来请,言说秋猎得了头壮鹿,以古法酿了鹿血酒,邀他共尝。 萧珩与这位王將军平日只在朝会上点头之交,並无深谊。 值此漕运案查办的关键时刻,这位手握部分京畿防务的將领忽然示好相邀,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他欣然赴约。 雅间內,王賁已等候多时,见了他便豪爽大笑,执手相迎。 席间珍饈罗列,更有两名身姿婀娜、眼波流转的丽人素手执壶,软语劝酒。 王賁言语间满是粗豪的恭维,赞萧珩年少有为,圣眷正隆,直言日后愿多亲近,同朝为官,彼此照应。 萧珩含笑应酬,眼神却清明如常,只在酒盏交错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审视著对方。 这位王將军行伍出身,军功累积至四品,看似粗獷,实则能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势力中站稳脚跟,绝非仅有勇力之辈。 酒过三巡,萧珩估摸著火候,状似隨意地嘆道:“王將军盛情,萧某心领。同朝为官,自当同心勠力,为圣上分忧。只是將军也知,近来圣上对漕运案尤为关切,萧某奉命协查,琐务缠身,只怕日后难得如此清閒,与將军把酒言欢了。” 王賁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脸上笑容更盛,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几分声音: “说起漕运案,老弟你担著干係,辛苦!哥哥我在军中,也听闻了些许风声。这扬州转运仓里头,有个管库的小吏,名叫孙成……”他顿了顿,观察著萧珩的神色,见对方並无不耐,才续道,“此人官职低微,怕入不了老弟的眼。但哥哥我与他,倒有一段渊源。” 他抿了口酒,眼中露出追忆之色:“约莫是四年前,我奉命押送一批军械往南,回程时途径扬州,谁知竟遇一些山野贼子,打斗中旧日一处刀伤不慎被砍到,血流不止,隨军的郎中束手无策。情急之下,只得暂借住在孙成家中。那孙成不过一个从九品的小吏,家宅简陋,却二话不说,將他老父珍藏的一小盒『九转回春散』尽数取出与我敷用。那药甚是珍贵,据说是他家祖上偶得一位游方道人所赠,有奇效。敷上之后,血立时便止了大半,高烧也退了。若非如此,哥哥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说来,他於我有救命之恩。” 王賁说著,神情恳切:“孙成此人,为官勤勉,胆子却小,素来谨小慎微。近日得知圣上著老弟查办漕运案,他身在转运仓,心中惶恐不安,辗转託到了我这里。不敢求老弟別的,只望若案件涉及,能照实陈情,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他也说了,若萧大人有何差遣,他定知无不言,全力协助,只求无愧於心,不负皇恩。” 萧珩静静听著,手中白玉酒盏轻轻转动。孙成这个名字,他自然记得。 彻查扬州转运仓官吏时,此人便在其中。 细查之下,发现他確曾收受过已“葬身火海”的扬州仓主簿李茂的一些“节敬”和“茶仪”,数额不大,属於官场上常见的灰色人情往来。 更深挖下去,此人胆小怕事,除了这点不甚乾净的“常例”,並未参与漕运粮秣的大规模贪墨,与“龙王”那条线也无明显勾连。 水至清则无鱼。 这个道理,萧珩明白。 漕运案要揪的是吞舟之巨鯨,而非这些隨波逐流的小虾米。 若每个稍有瑕疵的官吏都要严惩,牵扯过广,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反弹。 王賁此举,名为报恩说情,实则是递出一个台阶,一份人情。 他保下一个无关紧要、却於他有恩的小吏,萧珩则得了王賁一份隱形的善意,或许在某个关键时刻,这位手握实权的將领,便能成为一丝助力。 心思电转间,萧珩已有了决断。 他举杯,与王賁轻轻一碰,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王將军重情重义,令人敬佩。孙成之事,萧某记下了。漕运案关係重大,萧某自当秉公办理。若他果真勤勉本分,偶有小失,能迷途知返,协助查清案情,朝廷法度亦有酌情之条。將军可让他宽心。” 王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顿时绽开大大的笑容,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老弟爽快!哥哥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来,满饮此杯,聊表谢意!”他仰头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畅快地舒了口气。 散席之后萧珩径直回了萧府,沐浴过后便斜倚在这罗汉榻上散酒。 暖阁內静謐,唯闻萧珩自己稍显沉重的呼吸与窗外竹叶摩挲的微响。 他闭著眼,酒意与倦意交织,神思在半昏半明间浮沉。 正混沌间,门外传来常顺刻意放轻、却又足够清晰的稟报声: “公子,小姐著青芜姑娘送来新打好的扇坠络子,此刻人正在外边候著。” 常顺垂手立在帘外,心思剔透。 他是自幼跟在萧珩身边长大的,公子是何等人物? 皎如天上月,清若山巔雪,莫说这府里的丫鬟,便是长安城里多少高门贵女,也只有仰望思慕的份儿。 何时见公子对哪个女子稍假辞色? 可这段日子,他冷眼瞧著,公子对静姝院那个叫青芜的丫鬟,似乎確有几分不同。那日生辰在门外驻足静听的是谁? 平日偶尔问起静姝院事务,提及那丫鬟名字时,公子眼底那丝几不可察的停顿又是什么? 故而此刻,他特意清清楚楚报出了“青芜”的名字。 榻上,萧珩闻言,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並未立刻睁眼,只从喉间溢出一个低沉微哑的“嗯”字。 静默片刻,方淡淡道:“让她进来。” 门帘轻掀,一道纤细的身影低著头,小心翼翼地踏入暖阁內。 许是来时匆忙,她只穿著一身府中二等丫鬟寻常的秋香色比甲,內衬月白交领襦衫,底下是同色的裙子,料子普通,浆洗得却极乾净挺括。 头髮綰著简单的双鬟,未戴任何釵环,只用两根青色头绳繫著。 全身上下,无一丝多余顏色,无一点耀眼装饰,素净得仿佛秋日溪边一株临水自照的芦苇。 然而正是这份素净,落在萧珩微微睁开的眼中,却像一掬清冽的泉水,骤然泼入他燥热昏沉的识海。 那张脸抬起的瞬间——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在暖黄烛光下透著玉一般的润泽,最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此刻因谨慎而微垂,长睫如蝶翼轻覆,敛去了平日的沉静,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顺。 萧珩觉得,自己混沌的头脑似乎真的清明了一两分。 那鹿血酒带来的灼人燥意,也奇异地被这清清泠泠的身影隔开了一些。 “奴婢青芜,请大公子安。” 沈青芜敛衽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清晰柔和,“小姐新打好了一枚扇坠络子,遣奴婢给公子送来。小姐说,让公子试试是否合意。”她说著,双手捧上一个巴掌大的匣子。 萧珩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那捧著漆匣的、纤细却稳当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仍带著酒后的微哑:“常顺。” 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的常顺应声上前,恭敬地从沈青芜手中接过锦盒,同时极快地瞥了自家公子一眼。 只见公子虽仍倚在榻上,神色慵懒,目光却凝在下方那丫鬟身上,意味难明。 常顺心头瞭然,接过盒子后,便无声地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將暖阁的门轻轻掩上,自己则守在了外间廊下,將这一室静謐全然留给屋內二人。 门扉合拢的轻响让沈青芜心头莫名一跳。 屋內顿时只剩下她与榻上那位身份尊贵、此刻却气息莫测的大公子。 她依旧保持著行礼后的姿態,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带著酒意薰染后特有的灼热与专注。 “站那么远作甚?” 萧珩忽然开口,语调平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上前来。” 沈青芜指尖微微蜷缩,依言向前挪了两小步,却依旧离那贵妃榻有六七步的距离,垂首恭立。 萧珩看著她这副谨慎疏离、恨不得划清界限的模样,心中那点被酒意放大的烦躁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征服欲悄然升腾。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因为酒意,动作比平日略显迟缓,却依然带著一种属於上位者的、从容不迫的压迫感。 就在沈青芜以为他只是要吩咐什么时,萧珩忽然毫无预兆地一伸长臂—— 那只骨节分明、因习武而略带薄茧的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挣脱。 隨即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袭来,沈青芜只觉天旋地转,惊呼尚未出口,整个人已被扯得向前踉蹌,瞬间跌入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浓烈的男子气息混合著淡淡的酒气、以及沐浴后清冽的皂角清香,將她全然笼罩。 萧珩的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身,將她牢牢禁錮在胸前。 “公子!”沈青芜大惊失色,心臟狂跳,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挣扎。 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拒,双腿试图踢蹬,然而她的那点力气,在萧珩面前,简直如同蚍蜉撼树,微不足道。 挣扎间,她的髮丝蹭过他的下頜,身体不可避免的紧密贴合摩擦,反而更激起了某种危险的曖昧。 萧珩垂眸,看著怀中人因惊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里面的清澈被慌乱取代,脸颊也飞起羞愤的红晕。 她挣扎的力道,像一只误入笼中的雀鸟,扑棱著翅膀,非但无法逃离,反而更添了几分引人採摘的脆弱与生动。 鼻尖縈绕著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似是皂角混合著某种不知名草叶的乾净气息,意外地中和了他胸腹间残存的酒意燥热,竟有种奇异的“解酒”之感。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原始、更灼热的感觉,却因这温香软玉在怀的触感与挣扎摩擦,自小腹深处悄然升腾,迅猛燎原。 鹿血酒霸道的后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汹涌的热流,直衝某处。 萧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环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让她柔软的身体与自己灼热的胸膛贴得毫无缝隙。 沈青芜正奋力挣扎,猛然间感觉到紧贴著自己的、那具身躯某处明显的变化与灼人的温度,她脑中“轰”的一声,羞愤与恐惧瞬间达到了顶点! 这比方才被强行拉入怀中更让她感到灭顶的恐慌! “大公子!” 她用尽全身力气偏开头,避开他渐渐逼近的灼热呼吸,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却强自镇定,“您醉了!奴婢……奴婢这就去给公子取醒酒汤来!” 萧珩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著酒意的沙哑与一丝玩味,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醒酒汤?” 他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佻地拂过她滚烫的脸颊,“佳人在怀,便是最好的解酒药……何需那劳什子汤水?” 说著,便不再犹豫,朝著她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嫣红的唇瓣俯首吻去。 “不——!”沈青芜魂飞魄散,在那唇即將落下的千钧一髮之际,不知哪里爆发出极大的气力,猛地將头向后一仰,同时膝盖不知碰到了榻边何处,借著一股巧劲,竟真的从他那铁箍般的怀抱中挣脱了出来! 她踉蹌著后退好几步,直到脊背抵上冰凉的多宝阁,才勉强站稳。 胸口剧烈起伏,鬢髮微乱,衣衫也因方才挣扎而有些凌乱。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將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恐惧和决绝而绷得紧紧的,甚至带上了泣音: “公子光风霽月,謫仙般的人物,奴婢不过微贱之身,泥土草芥,万万不配公子如此抬爱!求公子恕罪!” 萧珩怀中骤然一空,那抹温软馨香猝然离去,只留下满腔未饜足的燥热与陡然升起的恼怒。 他维持著方才的姿势坐在榻边,衣襟微敞,呼吸仍有些重,眼神却已骤然转冷,方才那点醺然的慵懒与玩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上位者的、被冒犯的不悦与审视。 他堂堂萧氏嫡子,天子近臣,长安城里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郎君,今日竟被一个卑贱的丫鬟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绝? 甚至口称“不配”?真是……不识抬举! “不配?”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冰碴般的寒意,每个字都像敲在沈青芜紧绷的心弦上,“若我说,你配呢?” 沈青芜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知道,此刻一句话说错,便是万劫不復。 她强迫自己冷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那点刺痛维持清醒。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之前为了打消夏蝉嫉恨而隨口扯过的谎,如今,或许能暂且用作挡箭牌。 她深吸一口气,依旧伏地不敢抬头,声音却努力保持平稳清晰,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无奈:“回公子,奴婢……奴婢不敢欺瞒。奴婢自幼……家中便已为奴婢定下了一门娃娃亲。虽奴婢在府中当差,然婚约未废,奴婢……奴婢实是有婚约在身之人。此身此心,恐……恐不能再侍奉公子左右。求公子明鑑!” 娃娃亲? 萧珩眸光陡然一沉,锐利如刀锋般射向地上那颤抖却倔强跪伏的身影。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自己尚未完全平復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忽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让人觉得格外压抑。 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又恢復了那副居高临下、淡漠疏离的模样。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罢了。你且退下吧。” 沈青芜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几乎断裂,却不敢有丝毫鬆懈,连忙叩首:“谢公子。奴婢告退。” 她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再多看榻边那人一眼,低著头,脚步虚浮却异常迅速地退出了暖阁,直至开门出去,接触到外间廊下微凉的空气,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暖阁內,萧珩独立於原地,望著那仍在微微晃动的门帘,眸色幽深如古井。 酒意早已散了大半,余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以及心底深处,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细察的、被彻底挑起却又强行按捺下去的波澜。 第十三章 嫉焰暗生 时值初秋,天高云淡,日光金澄澄地洒下来,透过院中开始泛黄的银杏叶,在地上筛出细碎晃动的光斑。 静姝苑內难得的安静,只闻得远处隱约的扫洒声与枝头雀鸟偶尔的清啼。 沈青芜独自坐在下房临窗的炕沿边,面前摊开一块半旧的靛蓝粗布,上面整整齐齐码著她这些年来攒下的全部“家当”。 日光斜斜照进来,映得那些银钱与物件泛起一层微光。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一排排或整或碎的银锭、银角子,还有一小串用红绳仔细穿起来的铜钱。 当差五年,月例从最初的三百文慢慢涨到如今的一两银子,加上小姐平日的赏赐——有时是几个银錁子,有时是几吊钱——她几乎没怎么动过,除去必要的开销和偶尔托人给母亲捎去些贴补,竟也一点一滴,攒下了这百多两银子。 沉甸甸的,压在手心,也压在她心头。 旁边是小姐这些年赏下的首饰釵环。一支素银簪子,两对鎏金耳坠,一对成色尚可的玉鐲,还有几支时新样式的绢花和两三枚戒指。 都不是顶贵重的物件,胜在精巧。再有便是几段顏色鲜亮的尺头,一匹月白暗云纹的杭绸尤其打眼,是前次生辰小姐厚赏的,她一直没捨得用。 她原是打算在萧府再多待些年头的。 府中衣食有靠,月例稳定,若能安安分分做到二十岁出头,再多攒些体己,將来无论是赎身出去,还是……总归手头宽裕,心里不慌。 可自那日暖阁之事后,一股冰冷的危机感便如附骨之疽,日夜缠绕著她。 萧珩那带著酒意与审视的眼神,那不容抗拒的力道,还有那之后虽未再有任何动静、却愈发显得莫测高深的沉寂……都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这看似安稳的深宅,实则暗流汹涌。 她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婢女,命运全在主子一念之间。 继续留在这里,就像坐在一座不知何时会喷发的火山口上。 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这些首饰釵环,下次告假归家,便交给母亲,寻个可靠的当铺悄悄典当掉,换成银钱,与这些体己一併藏好。 母亲在外租赁的那处小院,或许有更稳妥的藏匿之处。 至於未来……她脑海中快速盘算著。 赎身的银子早已足够,只待下次归家须与母亲细细商量赎身之事,不能再耽搁了。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將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她猛地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微微偏西。 小姐与裴家大小姐约了去赏红叶,怕是快要回来了! 她连忙將银钱仔细包好,与首饰尺头分开,各自寻了稳妥隱蔽之处收好。 手上动作麻利,心中却仍有些纷乱。 收好“家当”,她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出下房。 静姝苑的小厨房里已经开始预备晚间的点心。 沈青芜熟稔地净了手,取了小姐素日爱喝的雨前龙井,用滚水细细冲了,倒入温著的白瓷壶中。 又拣了几样时新果子洗净切好,与几样精致小巧的桂花糕、栗子酥一同摆在天青釉的莲花盘里。 茶水氤氳著清香,点心看著诱人。 她又检查了沐浴用的热水、香胰、巾帕是否齐备,熏笼里也添上了小姐喜欢的香。 刚准备停当,院门外便传来了说笑声与环佩叮噹的声响,由远及近。 “可算是回来了!今日走得我这脚都有些酸了!” 萧明姝带著笑意的声音率先传入,隨即帘櫳响动,她扶著夏蝉的手走了进来,春鶯跟在身后,手里捧著披风和一个装著几枝红叶的细颈瓷瓶。 萧明姝面上带著游玩后的红晕,髮髻稍松,几缕青丝垂在颊边,眸中光彩流转,比平日更添几分生动明媚。 夏蝉和春鶯忙上前伺候,替她解了披风,又奉上热毛巾净手擦脸。 沈青芜也適时將温著的茶水和点心端了上来,悄无声息地布好。 萧明姝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歪下,舒服地嘆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兴致勃勃地说起今日见闻:“你们是没见著,香山那一片枫林,真真是『谁持彩练当空舞,染就千山醉红顏』!层层叠叠的,红的像火,金的像霞,还有些半黄半绿的,被日头一照,晃得人眼都花了。风一吹过,叶子扑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红雨似的。” 她说著,眼中露出回味的神色,不觉轻声吟道:“西风巧剪云霞色,尽染层林作锦帷。 这般景致,寻常笔墨难描其万一。” 她接过春鶯递上的细颈瓶,里面插著的几枝红叶姿態虬然,顏色鲜妍。 “裴姐姐心细,知道我喜欢,特意让人挑了几枝最好的让我带回来插瓶。今日的茶点是玲瓏斋新出的样式,那处观景的亭子也极清幽雅致,若非裴姐姐提前安排妥当,哪能玩得这般尽兴?” 她说著,又絮絮叨叨说起沿途看见的趣事,哪家小姐的衣裳別致,偶遇的几位公子做的诗应景,嘰嘰喳喳,满是少女出游后的兴奋与分享欲。 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明姝觉得有些口燥,喝了半盏茶仍觉不够,便抬头吩咐道:“夏蝉,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备下甜汤?要温温的,不要太甜腻。” 夏蝉正侍立在一旁,闻言立刻应声:“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她福了福身,转身退了出去,经过沈青芜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过她沉静低垂的侧脸,隨即恢復如常,掀帘出去了。 夏蝉领了命,出了静姝苑,沿著青石小逕往大厨房方向去。 秋日午后,府中各处都显得静謐安閒。 路经一处玲瓏假山,太湖石堆叠得嶙峋多姿,石隙间探出几丛晚开的菊花,黄白相间,幽香隱隱。 假山下引了一脉活水,聚成个小池,几尾红鲤悠然摆尾,搅碎一池天光云影。 她正走著,忽听假山石洞深处,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漏出些微声响的啜泣。 那声音细弱,混在潺潺水声与风拂竹叶的沙响里,几不可闻,偏生夏蝉耳尖,脚步不由一顿。 她心下好奇,放轻了步子,悄悄绕到假山一侧,借著石缝望去。 只见石洞背阴处,一个穿著水红色比甲的身影正背对著她,肩头微微耸动,不是云裳又是谁? 夏蝉认得她,原是太太身边杨妈妈的女儿,前段时日拨到大公子院里的。 陪小姐去给太太请安时常见到,那时只觉得这丫头生得不错,嘴也甜,后来听说去了大公子那儿,心里还暗自嘀咕过——这丫头运道倒好,仗著亲娘在太太跟前有脸面,竟能一步登天,去了那多少人削尖脑袋也进不去的院子。 只是……眼下看来,这“登天”的日子,似乎並不好过。 夏蝉想起近来隱约听到的閒话,说云裳想攀高枝儿,不知怎的惹恼了大公子,被冷落斥责了。 看来传闻不假。 看著云裳那副梨花带雨、委委屈屈的模样,夏蝉心里非但没有同情,反而莫名地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熨帖——瞧,去了又如何? 还不是碰了一鼻子灰? 她眼珠转了转,整了整神色,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从假山后绕了出来,脚步故意放重了些。 “哎呀,这不是云裳妹妹吗?” 夏蝉走上前,声音放得柔和,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心,“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伤心?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云裳微微颤抖的手,触感冰凉,“好妹妹,快別哭了,瞧瞧这眼睛红的。有什么委屈,说给姐姐听听,或许姐姐能帮你开解开解呢?” 云裳正自伤心,冷不防被人撞见,嚇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 她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抬起一双红肿的泪眼,警惕地看向夏蝉。 见是静姝苑的一等大丫鬟夏蝉,神色稍缓,但仍带著戒备,抽了抽鼻子,没立刻说话。 夏蝉瞧她这模样,知她心有防备,也不急,只握著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嘆道:“瞧瞧妹妹这花骨朵一样的人儿,如今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可莫再伤心了,仔细伤了身子。” 她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羡慕,“如今妹妹可是在大公子院里当差,这份体面,闔府上下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值得这般自苦?” 这话恰恰说到了云裳最在意、也最委屈的痛处。 她绷紧的心防鬆了一线,反手握住夏蝉温热的手,未语泪先流,哽咽道:“夏蝉姐姐……你有所不知。我这差事,不过是表面看著光鲜罢了……哪里比得上姐姐,是小姐身边一等一的得意人,小姐信重,前程也好。” 她顿了顿,似是难以启齿,终究忍不住倾诉的欲望,低声道,“我……我虽在大公子院里,可平日……平日也只能在外院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连书房的门槛都难得迈进……更別提近身伺候了。” 她说著,眼眶又红了,却下意识隱去了那夜自己胆大妄为、反遭冷遇的狼狈,只將委屈归结於不得近身。 忽地,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嫉恨,声音也尖利了些:“可是!前两日,我亲眼瞧见……你们院里的青芜,竟被叫来给大公子送东西!常顺接了东西就退下了,还……还把门关上了!她在里头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我躲在一旁看得真真儿的,她出来时……鬢髮都有些鬆了,脚步也虚浮踉蹌的……” 云裳越说越激动,手中的帕子被她无意识地绞了又绞,几乎要扯破,牙齿咬得下唇发白:“这是什么意思?我还能不明白吗?!我费尽心思尚且……尚且不能……她一个二等丫鬟,凭什么?!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狐媚子!小贱人!” 夏蝉听著,心里猛地一“咯噔”,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原来那天小姐让青芜去送络子,后头竟还有这般光景?关门?鬢松?步踉? 这几个词在她脑中炸开,结合之前冬雀的学舌、公子偶尔的异样、还有青芜那日渐沉静却难掩殊色的面容……一股冰冷的怒火混著强烈的嫉恨,瞬间窜遍她四肢百骸。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面上关切的神情,没让那扭曲的恨意流露出来。在云裳面前,她不能失態。 “竟有这事?”夏蝉蹙起眉头,语气里满是同情与不忿,“青芜她……平日看著倒是老实本分,没想到竟也是个心有算计的。妹妹你且宽心,这等行径,终究上不得台面。大公子何等人物,岂会被这等浅薄伎俩长久迷惑?你既有心,又近水楼台,往后谨慎些,耐心些,未必没有机会。何必为那起子小人气坏了自个儿身子?” 她嘴上温言安慰著云裳,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原来青芜那贱婢,暗地里早已勾搭上了大公子! 难怪小姐近来对她似乎也颇为不同,常叫她做事……莫非小姐也察觉了什么,甚至……乐见其成? 这个念头让夏蝉更加心惊肉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攥紧了她的心臟。 又陪著云裳说了几句体己话,见她情绪渐渐平復,夏蝉才藉口还要去取甜汤,匆匆告辞。 离开假山,走向厨房的路上,她脚步飞快,心绪却比脚步更乱。 方才得知的“真相”像毒蛇一样啃噬著她的心,方才对云裳那点隱秘的优越感和熨帖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沸腾的嫉恨与恐慌。 青芜……绝不能让她继续得意下去! 她走到厨房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压下脸上的异色,才掀帘进去。 不多时,她端著一盏温得恰到好处的冰糖燉梨走了出来,沿著青石小逕往回走。 回到静姝苑上房,萧明姝正与春鶯说著什么,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甜汤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一丝惯常的、並不严厉的埋怨:“怎地去了这么久?这汤都要凉了。” 夏蝉心头一紧,面上却立刻堆起歉然的笑,將甜汤小心放在小姐手边的小几上,福身道:“小姐恕罪。奴婢去时,厨房的婆子说今日备的冰糖雪梨火候还差些,需再燉片刻方能入味,奴婢怕端来不合小姐口味,便等了一小会儿。是奴婢耽搁了,请小姐责罚。” 她语气恭顺,理由也挑不出错处。 萧明姝本也不是真生气,闻言“嗯”了一声,端起甜汤小口啜饮。 温润清甜的汤汁入喉,確实缓解了口燥。她今日走了不少路,又说了许久的话,此刻放鬆下来,倦意便有些上涌。 用了小半盏甜汤,她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眉眼间露出些许慵懒。 夏蝉覷著小姐神色,见时机正好,便上前一步,轻声细语道:“小姐可是乏了?可要歇息片刻?” 见萧明姝点头,她一边伺候小姐卸了釵环,散了髮髻,扶到里间榻上躺下,盖好薄被,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小姐,奴婢……奴婢有一事相求。” “嗯?何事?”萧明姝闭著眼,声音有些模糊。 “奴婢想告假一日,归家探望爹娘。” 夏蝉声音放得更低,带著恰到好处的忧心与恳切,“前次爹爹病了一场,虽已大好,但毕竟年纪大了,奴婢心中总是掛念。想著回去瞧瞧,也好放心。若小姐允准,奴婢今日傍晚便去,在家中住一晚,明日晌午之前必定回来,绝不耽误伺候小姐。” 萧明姝听了,缓缓睁开眼睛。 夏蝉是她用惯了的,自小伺候,勤勉细心,这份孝心也难得。 她心中盘算,如今身边除了夏蝉,春鶯也算得力,青芜那丫头更是稳妥周全,行事颇有章法……想到青芜,她心中微动。 日后寻个机会,提她做一等丫鬟,与夏蝉一同伺候,自己身边也更周全些。 今日夏蝉告假,有春鶯、青芜、秋雁在,想来也无甚要紧事。 思及此,她便点了点头:“你有孝心,这是好事。横竖苑里今日无事,你便趁著天色还早归家去吧。”说著,吩咐一旁侍立的春鶯:“去取五两纹银来。” 春鶯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个青色的小银锭。 萧明姝示意夏蝉接过:“这银子你拿著,给你爹爹买些合用的药材,好生將养身体。” 夏蝉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双手接过银子,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奴婢谢小姐恩赏!小姐仁厚,奴婢一家感激不尽!”这才起身,仔细收好银子,退出去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告假离去了。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家门前,推门进去。 夏母正在院中晾晒衣物,见女儿突然回来,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来:“蝉儿!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府里有什么事?”说著,上下打量女儿,见她神色似乎有些不对。 “娘,我告假回来看爹。” 夏蝉將手里提著的、用油纸包著的几样府里分的糕点和一小块猪肉递过去,声音有些闷闷的。 夏父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如今已大好,只是面色还有些苍白。 夏蝉问了爹爹身体,见他確实无碍,心下稍安,却仍觉得胸口堵得慌。 夏母將东西放好,回头见女儿独自坐在里屋床沿,垂著头,手里无意识地绞著衣带,一副心事重重、鬱鬱不乐的模样,心里顿时疼了起来。 她这女儿,自小模样就拔尖,性子又要强,在小姐身边做了一等大丫鬟,向来是她们家的骄傲和指望。 这副样子,定是在府里受了委屈。 她挥挥手让老伴先去歇著,自己坐到女儿身边,拉住她的手,柔声道:“我的儿,这是怎么了?跟娘说说,可是在府里……受了什么委屈?” 回到自己家,面对亲娘,夏蝉一直紧绷的神经和强撑的体面终於鬆懈下来。 听著母亲关切的话语,她眼圈一红,憋了许久的委屈、嫉恨、恐慌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她一五一十,將青芜如何得了小姐青眼,如何看似老实实则狐媚,如何那日被小姐派去给大公子送东西,又如何被云裳瞧见髮鬢鬆散脚步踉蹌地出来……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说到激动处,想起那日凉亭中大公子冰冷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呵斥,对比可能对青芜的“另眼相看”,更觉心痛如绞,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娘,您说,我哪点不如那个小贱人?我自小就伺候小姐,事事尽心,不敢有半点马虎。她呢?来了才多久?不过仗著有几分姿色,会些笼络人的小手段,小姐眼里便只看得到她了!如今……如今连大公子恐怕都……” 她哽咽著,说不下去,只有眼泪不住地流。 夏母听著,脸色越来越沉,胸口也跟著起伏。 她这女儿,是她最大的指望。 模样好,又在小姐身边得脸,她私下里不知多少次幻想过,女儿若能得了大公子的青眼,哪怕只是个通房,將来生了子嗣,抬了姨娘,那便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们一家都能跟著鸡犬升天。 如今,这指望眼看要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片子给搅黄了,叫她如何不气不恨?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 夏母啐了一口,眼神变得阴鷙起来,“竟敢挡我儿的路!”她心疼地替女儿擦去眼泪,压低声音道:“我儿莫哭,为这种下贱胚子伤心不值当。她一个无根无基的小丫头,也配跟你爭?” 夏蝉抽噎著,又想起小姐,更是心寒:“还有小姐……我伺候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她却一心抬举那个青芜,只怕日后还要提她做一等丫鬟……娘,我心里实在寒得紧。” 夏母眼中厉色一闪,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蝉儿,你听娘说。既是小丫头片子,便不足为惧。她在府里无亲无故,只有一个在外头的娘是不是?捏死她,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你这样……” 她凑到女儿耳边,细细地、一句一句地说了起来。 夏蝉起初还含著泪,听著听著,眼睛渐渐睁大,里面闪过惊异、迟疑,最后慢慢沉淀为一种混合著恨意与决绝的狠厉。 母女俩的头凑在一处,低语了许久,窗外的天色,也在这密谋声中,一点点暗了下来。 第十四章 玉簪暗度秋波意 晨光初透,朱雀大街两侧槐树的叶子已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萧珩自宫门出来,並未乘轿,只带著常顺,步行往大理寺去。 霜气染湿了青石板路,空气中瀰漫著长安城清晨特有的、混合著炊烟与寒露的气味。 他面色沉静,脑中仍在回想著方才朝会上关於今冬北方边镇粮餉筹措的爭议。 户部与兵部各执一词,几位阁老沉吟不语,圣上未置可否,只將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他知道,漕运案一日未清,这粮餉漕运的爭议便一日不会止息。 刚踏入大理寺二门,便见陈阅脚步踉蹌地从值房方向奔来,官袍下摆皱巴巴的,帽翅微歪,一张脸白得不见血色,额上全是冷汗。 他几乎是扑到萧珩跟前,也顾不得礼数,一把攥住萧珩的衣袖,附耳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 “大人……封存帐册的暗格……空了!” 萧珩脚步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常顺只觉得周遭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公子脸上並无多大变化,只是下頜的线条绷紧了些,眼中似有寒冰碎裂的锐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无声无息的威压,却让常顺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带路。”萧珩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阅腿脚发软,几乎是半爬半走地引著萧珩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大理寺后院最偏僻的一处档案库房。 此地平素只存放些无关紧要的旧年卷宗,少有人至。 库房深处,有一面看似普通的书架,机关设在第三层一本《景朝律疏》之后。 陈阅颤抖著手挪开书册,按下机关,书架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后方一个仅容一人站立的狭窄暗室。 暗室不过三尺见方,內壁以青砖砌就,乾燥阴凉。 正中一个紫檀木小几上,此刻空空如也。 原本应端放其上的蓝布帐册,连同陈阅这些日子呕心沥血写下的破译笔录、关联线索摘要,尽皆不翼而飞。 暗室內纤尘不染,毫无撬凿翻动的痕跡。 萧珩立在暗室入口,目光如寒潭之水,缓缓扫过空荡荡的木几,又落回面如死灰、抖若筛糠的陈阅身上。 那目光並不凌厉,却带著一种洞彻肺腑的审视,仿佛能看穿皮囊,直抵灵魂最隱秘的角落。 陈阅被他看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以头抢地,声音嘶哑悽惶:“大人!不是下官!绝非下官所为啊!” 他涕泪横流,也顾不得官仪,“若……若是下官起意,早在大人將帐册交予下官破译之时,便可將其隱匿或毁去,何须等到今日大人已窥破关键、即將收网之际才动手?这……这於理不通啊大人!下官纵然再蠢,也知此乃自寻死路!”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竟是真的恐惧到了极处,呜咽出声。 萧珩沉默地看著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自帐册封存那夜起,至昨日你最后查看,期间你都与何人有过密切往来?到过何处?见过何物?事无巨细,一一稟来。” 陈阅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强忍恐惧,拼命回忆。 他从那夜与萧珩一同封存帐册后离开大理寺说起,归家路径,第二日当值见了哪些同僚,处理了哪些公文,午间与谁一同用饭,午后去户部调阅永通柜坊明面档案时与哪位主事交接…… 他记性极好,又是关乎性命,竟將这几日的行踪点滴不漏地复述出来,连在衙门口与扫街老僕隨口说了两句天气都未遗漏。 听到一个人名时,萧珩眼神骤然一凝,一抹冰冷的杀气,如朔风掠过冰原,在萧珩眼底深处无声盘旋,又迅速湮没於更深的幽潭之中。 快得连近在咫尺、惶恐万状的陈阅都未曾察觉。 “陈主簿,”萧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帐册在此处封存,除你我之外,本应无人知晓。如今失窃,你身为直接经手、负责看管之人,疏失之责,难辞其咎。” 陈阅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 “依本朝律例,” 萧珩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主守官物而亡失者,减三等坐之;事关机密要物,罪加一等。轻则杖责,重则徒流。”他顿了顿,看著地上瞬间僵硬的背影,“念你破译帐册有功,此前办事亦属勤谨,此次失窃虽系你保管之地,然贼人手段诡秘,防不胜防,未必全系你疏忽之过。本官酌情,罚你俸禄半年,杖责二十,暂留原职,戴罪协查此失窃案。你可心服?”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迸发出强烈的感激与决绝,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下官……谢大人宽宥!下官心服口服!必竭尽全力,协助大人查办漕运案,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记住你的话。” 萧珩最后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暗室,转身,袍袖拂过门槛,声音隨风传来,冷冽如刀,“二十杖,稍后自去刑房领受,再把之前是破译的帐目条目逐一不差的默出来,整理成册交到我手里。失窃之事,对外不得泄露半字。从此刻起,大理寺內,凡与漕运案、永通柜坊有涉之人事,皆需重新筛过。” “下官……遵命!”陈阅对著那挺直离去的背影,再次深深拜下。 萧珩自那僻静库房出来,径直走向大理寺正堂之后,专属於大理寺卿的“判事厅”。 此厅虽不及正堂巍峨,却更为肃穆森严,门前植松柏,阶下无杂尘,寻常官吏未经传唤不得靠近。 厅內光线略暗,“明镜高悬”匾额下,只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案上除笔架、砚台、印匣外,別无长物,乾净得近乎冷硬。 萧珩在案后坐下,身影半掩在从鏤花窗欞透入的、明明暗暗的光影里,更显面目深沉,难以揣测。 “常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金石之质,在空旷的厅內激起轻微迴响。 一直屏息侍立在门边的常顺应声趋近:“公子。” “去,把『影梟』叫来。” “是。”常顺心头微凛。 “影梟”是公子手中那支隱秘力量的首领,行踪诡秘,手段莫测,非至关紧要之事不会动用。 他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出去传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判事厅內。 来人身材精干,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看似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对著公案后的萧珩,单膝点地,俯身抱拳:“大人。” 声音沙哑低沉,不带丝毫情绪起伏。 萧珩目光落在他身上,並未叫起,直接问道:“船帮东家赵长风,近日可有动静?” “回大人,”影梟头也未抬,回答简洁利落,“三日前,属下等人已按主上吩咐,在剑南道与山南西道交界处的隱秘山庄中,將赵长风及其两名心腹活捉。现分別关押,严加看守,只等大人示下。” “不必押解回京了。” 萧珩手指在冰凉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篤篤的轻响,“敌暗我明,如今……形势有变。” 他並未提及帐册失窃的具体细节,但影梟已然从这不同寻常的命令中嗅到了非同一般的危险气息。 “赵长风是关键证人,他的口供,必须儘快拿到。” 萧珩的声音陡然转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押解路途遥远,变数太多。就地审问,手段……不妨狠辣些。只要能撬开他的嘴,拿到必要的东西,留他一条命即可。” 影梟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手段狠辣”、“留命即可”,主上这是要不计代价,以最快速度从赵长风嘴里掏出关於“龙王”、关於永通柜坊、关於漕运黑钱流向的核心秘密! “属下遵命!”影梟沉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还有,”萧珩的目光转向窗外摇曳的松柏影子,眼神幽深,“上次查到的,那个在长安城外五十里『落雁坡』的暗杀组织巢穴。留著这等隱患,日后行事,终是掣肘。”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透著森寒的杀意:“既然已经摸清了,便不必再留。你亲自带人去,务必……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 这四个字,如冰锥般刺入空气。影梟深深低下头:“属下领命!” “去吧。”萧珩挥了挥手。 影梟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又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判事厅,仿佛从未出现过。 厅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萧珩独自坐在案后,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欞,在他挺直的鼻樑和紧抿的薄唇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他端起常顺不知何时悄然奉上、已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帐册失窃?对方以为掐断了这条线,便能拖住他的脚步,甚至让他阵脚大乱? 可笑。 真正的猎人,从不会只依赖一条陷阱,一种武器。 帐册是重要,但赵长风的活口,永通柜坊的金钱脉络……都是线索。 如今对方狗急跳墙,主动出手窃取帐册,反而暴露了其对此物的极度重视与恐惧,也说明了萧珩的查案方向,正死死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既如此,那便以雷霆手段,敲山震虎,釜底抽薪!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眼中锐光凝聚,如出鞘的利剑,寒芒毕露。 一日劳神之后,萧珩眉宇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不知不觉已到了夕阳西下。 常顺早已备好马车候在侧门。 萧珩正待登车,忽见斜刺里快步走来一位身著神武军低级武官服饰的汉子,对著萧珩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萧大人留步!末將乃是王賁將军麾下校尉,姓赵。我家將军今日新得了一幅前朝名家的《秋山访友图》,將军自言是粗人,只识得刀枪棍棒,这等风雅之物实在鑑赏不来。素闻萧大人文採风流,眼界高阔,特命末將在此等候,想请大人移步『薈英楼』,指点一二,全当品画小酌,鬆快片刻。” 萧珩脚步微顿,目光在这赵校尉恭敬的脸上扫过,心下已然明了。 约莫那王賁上次醉香楼一晤,得了自己关於孙成之事的口头应承,心中仍不踏实,寻个由头再探虚实。 他面色不动,只略一沉吟,便頷首道:“王將军盛情,却之不恭。请校尉引路。” “薈英楼”並非长安城中最奢华的酒楼,却以清雅僻静著称,多接待文人墨客与不愿张扬的官场中人。 二楼临河的一间雅室早已布置妥当,推开槛窗,可见暮色中波光粼粼的曲江池水,与远处点点灯火。 王賁见萧珩到来,大笑著迎上前,执手相让入座,比起醉香楼那次的刻意热络,此番更多了几分仿佛已成“自己人”的熟稔。 席间仍是珍饈美酒,却未再召歌姬舞女,只留两个心腹亲兵在门外守著。 寒暄数巡,酒过三杯,王賁抚著短须,呵呵笑道:“上次与萧老弟共饮,甚是痛快!只是那鹿血酒性烈,恐招待不周。老哥我是个粗人,思来想去,还是这等风雅之物,更配老弟的气质。”说著,他击掌两下。 门外两名亲兵应声抬了一口尺半见方的紫檀木箱进来,轻轻放在地上,隨即躬身退出,並仔细掩上了房门。 王賁亲自起身,掏出钥匙打开箱盖上的铜锁,將箱盖掀起。 霎时间,室內仿佛一亮。 並非烛火陡增,而是箱中物事自身焕发出的珠光宝气,映得人眼花繚乱。 只见箱內铺著深红色绒布,其上整整齐齐、密密匝匝地码放著黄澄澄的金锭、白花花的银元宝、各色晶莹剔透的玉佩、扳指、明珠,还有几件镶嵌著宝石的金器,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贵逼人。 王賁覷著萧珩的脸色,笑道:“这幅《秋山访友图》乃是我特意为老弟寻来的。嘿嘿,给老弟把玩鑑赏,也算老哥我的一点心意。” 萧珩目光淡淡扫过那满箱金银玉器,面色依旧平静,仿佛看的不是令人心跳加速的財富,而是一堆寻常石头。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箱盖內侧特意放置、未曾被金银淹没的一支簪子时,却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那是一支青玉簪。 玉质並非顶级的帝王绿,而是如同初春新柳抽芽时最嫩的那一抹青色,澄澈莹润,毫无杂质。 簪身打磨得极为光滑,线条流畅优雅,簪头雕成一只简约却生动的梅花形状,梅花虽只三两朵,却瓣蕊分明,栩栩如生。 雕工精湛內敛,不显浮华,却自有一股清雅脱俗的气韵,在这满箱珠光宝气中,反而格外引人注目。 几乎是一瞬间,萧珩眼前仿佛浮现出另一张脸。 不施粉黛,素净如水,一头青丝通常只以最普通的头绳或木簪綰起。 若是……若是这支青玉簪,斜斜插入那鸦羽般的发间,那抹清润的嫩青,恰能衬出她白皙的颈项与沉静的眉眼,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定比这些金银俗物,要悦目得多。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清晰异常,让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王賁见萧珩目光在箱中停留,心中不由暗喜。 不由得趁热打铁,故意指著那宝箱,问道:“萧大人,您看这字画……可还入眼?” 萧珩收回心神,抬眸看向王賁,眼中已无丝毫波澜。 他心知肚明,王賁此举,是嫌上次醉香楼的口头承诺不够“实在”,非要送上这沉甸甸的“心意”,將双方更紧地捆在一处,以求心安。 对方既已摆出如此姿態,他若断然拒绝,反倒显得心虚或另有打算,可能打草惊蛇。不如……顺水推舟。 “王將军太客气了。” 萧珩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被诚意打动的浅笑,“画是佳作,將军的『心意』,萧某已瞭然。” 王賁闻言,脸上笑容顿时灿烂如同秋日菊花,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两人又虚与委蛇地饮了几杯,说了些无关痛痒的朝野閒话,气氛倒是比上次更加“融洽”。 见目的已达,萧珩便以天色已晚、尚有公务为由起身告辞。 王賁这次亲自送至酒楼门外,看著萧珩的马车载著那口紫檀木箱轆轆离去,方志得意满地捋了捋短须,转身哼著小曲回了府。 马车內,萧珩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 常顺小心翼翼地將那口箱子放置在角落,不敢多问一句。 车厢轻轻摇晃,外间长安城的夜市喧囂隱约传来。 萧珩脑海中,却反覆闪过那支青玉簪清润的色泽,与那张总是沉静淡然的面容。 金银珠玉,不过俗物,收下只为麻痹对手,方便日后行事。 唯有那支簪子…… 他缓缓睁开眼,眸色深幽。 或许,留下它,也无妨。 约莫一刻钟,马车停在萧府侧门,萧珩下车,目光扫过常顺小心翼翼搬下来的那口紫檀木箱,略一沉吟,吩咐道: “常顺,你亲自交代常安,將这箱子里的首饰釵环挑出来,分成两份。一份……送去静姝苑给大小姐,另一份,送去二小姐处。” 他顿了顿,似想到什么,又道:“静姝苑那份先留著,不必急著送。待会儿……我亲自过去一趟。” 他目光在箱子上停留一瞬,补充了一句,“让常安仔细些,里头有一支青玉簪子,单独拿出来,放到送去静姝苑的盒子里。” 常顺垂首应“是”,连忙去寻常安传话。 萧珩换了身家常直裰,未戴冠,只以一根白玉簪束髮,更显清贵隨意。 他带著常顺,缓步往静姝苑去。秋夜已有些凉意,廊下灯笼早早点亮,晕开团团暖黄的光。 静姝苑內,萧明姝刚用过晚膳,正倚在暖榻上翻看一本游记,听闻大哥来了,惊喜地丟下书卷,起身迎到门口,嘴上却习惯性地带上了娇嗔: “大哥!你还知道来?前日我巴巴地送了络子去,你收了便没了音讯,连句话也没回,真是白费了妹妹一番心意!” 她边说边打量著兄长,见他气色尚可,只是眉眼间透著些许疲惫,心下又软了。 萧珩见她这副小女儿情態,面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温言道: “近日大理寺事务著实繁杂,抽不开身。你送的那枚『方胜磐结络』甚好,很是用心。今日我刚得了几件精巧玩意,想著你或许喜欢,便亲自送来了。” 他示意常顺將手中捧著的那个雕花红木匣子放在桌上。 萧明姝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拉著萧珩在榻上坐下,又吩咐丫鬟上茶。 她目光在屋內侍立的几个丫鬟身上逡巡一圈,不见青芜身影,心中微微一动,便开口道:“夏蝉,去唤青芜进来侍奉。她沏茶的手艺,近来是越发好了。” 侍立在一旁的夏蝉,自萧珩进门,一颗心便如同揣了只兔子,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挺拔的身影,侍奉时更是格外轻柔小心,恨不得將满腔殷勤都捧到对方面前。 此刻听到小姐竟特意点名让青芜来奉茶,脸色当下便有些僵,心中那点嫉恨的火苗“噌”地又冒了起来。 她勉强维持著笑容,低声应了句“是”,脚步略显沉重地退了出去。 走到下房外,夏蝉深吸了口气,才推门进去。 沈青芜正就著油灯缝补一件旧衣,闻声抬头。 夏蝉看著她那张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清致的脸,心中无名火更旺,语气不免带上了三分冷意:“小姐让你去正堂奉茶。” 沈青芜放下针线,起身理了理衣衫,应道:“是,我这就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夏蝉终究没忍住,压低了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別以为得了主子几分青眼,就真能飞上枝头了。这府里的风水,轮流转得快,谁笑到最后,咱们走著瞧。” 沈青芜脚步未停,只当没听见。心中却是一沉。 夏蝉的敌意,如今是连掩饰都懒得了。 到了正堂,沈青芜垂首敛目,脚步轻缓地走到茶案边,取过热水温壶、烫杯、置茶、高冲低斟,动作嫻熟流畅,一气呵成。 一盏色泽清亮、香气氤氳的雨前龙井,轻轻放在萧珩手边的海棠小几上。 萧明姝瞥了一眼大哥,见他目光似乎在那奉茶的身影上略略停留了一瞬,心中更添几分把握。 她端起自己那盏茶,笑吟吟地对萧珩道:“大哥,你可还记得我上次生辰,青芜做的那几个布偶娃娃?当真是活灵活现,甚得我心。” 说著,她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春鶯道:“去把我收著的那个『执卷书女』娃娃取来。” 春鶯很快取来。 萧明姝將那只巴掌大、青衫素雅、手持书卷作凝神状的布偶递给萧珩:“你瞧,这衣衫的针脚,这书册的纹路,还有这人物的神態,是不是极精巧?我这院里,论起绣工心思,如今可是数她头一份了。” 萧珩接过那布偶,入手轻软,触感细腻。 他目光落在娃娃那用细如髮丝的墨线绣出的书页纹路上,又扫过那安寧静謐的眉眼,確实別具匠心。 他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是有几分巧思。” 萧明姝见他並未露出不耐或厌烦,胆子更大了些,眼珠一转,又道: “如今天气渐凉,大哥整日在外奔波,脚上那双官靴恐怕不够暖。我看青芜这丫头手巧又细心,不若……让她给大哥做一双厚实些的靴子?定然比外头买的更合脚暖心。” 她说著,眨了眨眼,带著几分俏皮和试探,等著萧珩的反应。 堂內一时安静下来。 沈青芜垂著头,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小姐这话……用意太明显了。 给外男做贴身衣物,本已逾越,何况是萧珩这样的身份? 这哪里是差事,分明是……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后背隱隱发凉。 萧珩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下方那抹低垂的、纤细的身影。 片刻,他才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无波:“既如此,便让她备下吧。若是做得合宜……”他顿了顿,“自有赏赐。” 这话,便是应允了。 沈青芜心头一紧,知道此事已无可推拒。 她暗自咬了咬唇,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奴婢遵命。定当尽心竭力,只是手艺粗陋,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公子、小姐恕罪。” 萧明姝心中大喜,看来自己猜测果然没错!大哥对这青芜,確是有意的。 她面上不显,只笑著对青芜点点头:“你只管用心做便是。” 心中却盘算著,改日得寻个机会,在母亲面前稍稍透点风声才好。 萧珩似乎不欲在此话题上多言,转向桌上的红木匣子:“妹妹何不看看,今日带来的这些东西,可还合眼?” 萧明姝这才想起那匣子,兴致勃勃地打开。 只见里头铺著玄色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摆放著数件首饰: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一支嵌红宝的金步摇,一对羊脂玉鐲,几枚镶嵌各色宝石的戒指,还有那支单独放置的、嫩青色的玉簪。 件件精致,在灯下光华流转。 她拿起那对蝴蝶簪细看,又试了试玉鐲,爱不释手。 正把玩间,只听萧珩状似隨意地说道:“这些首饰,你留著隨意佩戴把玩。只是……” 他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那支青玉簪,“里头那支青玉簪子,玉质寻常,雕工也简单,算不得名贵。妹妹若是戴不惯,或日后腻了,赏给下头的丫头也行。改日大哥再寻更好的与你。” 萧明姝何等聪慧,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目光落在那支清润別致的青玉簪上,再联想到大哥方才对青芜做靴之事的默许,以及特意提及此簪可“赏人”……她心中顿时豁然开朗,犹如明镜一般! 原来如此! 大哥哪里是嫌这簪子不好,分明是借著送自己首饰的由头,特意將这合那丫头名字的簪子送来,又不好明言,便用了“可赏人”这样的话来暗示自己! 她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大哥那样冷清持重的一个人,竟也有这般曲折心思的时候。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做出浑不在意的模样,拿起那青玉簪看了看,笑道:“大哥说得是,这簪子素净些,我平日戴的那些更鲜亮。不过样式倒是別致,我留著,日后看著哪个丫头顺眼,赏了便是。” 这话接得自然,既全了大哥的面子,又表明自己领会了意思。 萧珩几不可察地頷首,不再多言。 兄妹二人又说了一阵閒话,多是萧明姝问些外头趣闻,萧珩挑些无关紧要的答了。 约莫一炷香后,萧珩便起身告辞。 萧明姝亲自送到院门口,望著兄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迴廊中,才转身回房。 她走到桌边,再次拿起那支青玉簪,对著灯光细细端详。 玉色温润,“青芜……”她轻声念道,嘴角浮起一抹瞭然又带著些许可乐的笑意。 而此刻,退回到下人房的沈青芜,却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做靴的差事,小姐与萧珩之间那意味深长的对话,还有夏蝉那淬毒般的眼神……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她周围悄然收紧。 第十五章 月下簪影·祸起萧墙 八月十五,中秋。 宫中夜宴,笙歌鼎沸。 承天门內灯火通明如昼,御苑中丹桂飘香。 圣上与群臣共饮,赏月赋诗,一派太平气象。 宴至亥初方散。 萧府的中秋家宴也已近尾声。 花厅里悬著各色精巧宫灯,桌上摆著瓜果月饼。 萧远山与王氏坐在上首,萧珩、萧明姝、萧琰、萧明倩依次而坐,庶出的荷姨娘也陪坐在末位。 气氛还算融洽。 萧远山问了几句萧珩朝中见闻,又考较了萧琰的功课。 萧明姝说起今日收到裴家送来的节礼,王氏含笑听著。 丫鬟们侍立在侧,添茶布菜。 夏蝉站在萧明姝身后,目光不时瞟向斜对面的青芜。 青芜垂眸静立。 她今日当值,格外小心。 前几日小姐让她给大公子做靴,夏蝉看她的眼神便越发不善。 夏蝉端著一碟月饼上前,步履轻快。行至青芜身侧时,她忽然脚下一绊,“哎呀”一声轻呼,整个人向青芜倒去。 青芜来不及躲闪,被她撞个正著。 腰间繫著的荷包绳结被夏蝉手指一带,应声鬆开。 荷包落地,几样物事滚出。 一把小银剪,几枚铜钱,一枚素银戒指。 还有一颗珍珠。 浑圆莹润,在灯下流转温润光泽。 厅中静了一瞬。 萧明姝的目光落在那颗珍珠上,脸色微变。 她认得这颗珠子——正是她生辰时,大哥送的那十二颗珍珠中的一颗。 她特意挑出来,想镶个项圈,前几日还让夏蝉收好的。 夏蝉站稳身形,目光落在珍珠上,眼中先是惊愕,隨即化作痛惜。 她看向青芜,声音轻柔却清晰: “青芜妹妹……这、这可是小姐妆匣里那颗珍珠?小姐平日待我们那般好,你……你怎能如此糊涂?” 语气里满是失望,仿佛真心替她惋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青芜身上。 青芜心中一沉。她立刻明白,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荷包从不离身,夏蝉方才那一撞一扯,分明是故意。 立在门边的冬雀立刻接话,声音清脆:“天哪!这不是大公子送小姐的那颗珍珠吗?青芜姐姐,你平日看著最是规矩,怎会做这种事?” 她瞪圆了眼,一副天真直率的惊讶模样。 夏蝉嘆口气,温声劝道:“妹妹若真有什么难处,缺银子使,大可与我们说。便是小姐知道了,以她的心善,也定会帮你。何苦……要走这一步?”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痛心疾首,一个直言快语,將“偷窃”的罪名轻轻巧巧安在青芜头上。 青芜立在原地,裙摆微乱。她脑中飞快转动—— 是了。 今日早些时候,冬雀曾凑过来,指著她腰间的荷包说花样別致,想借去看看学著绣。 她当时正忙,未多想便解下给她。不过一盏茶功夫,冬雀便还了回来。 定是那时,珍珠便被塞了进去。 今日中秋宴忙,她一直未有机会查看荷包。 好算计。 当眾“人赃並获”,夏蝉这番做派,更是將戏做足了。 冬雀见青芜不语,脆生生又道:“青芜姐姐,事已至此,你还不快向小姐认错?小姐心善,许是会从轻发落呢。” 青芜心中冷笑。 这场合,这时机,若罪名坐实,杖毙都是轻的。 夏蝉果然容不下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座上诸位主子。 “老爷,夫人,小姐,公子。” 她声音平稳,“奴婢入府六年,深知府规森严,更知主子待下宽厚。偷盗主子物品之事,奴婢绝不敢为。”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事蹊蹺。可否容奴婢一问——库房门锁、存放珍珠的木匣,可有被撬痕跡?” 萧珩目光微动,看向常顺:“去查。” 常顺应声而去。 片刻后回稟:“库房门锁完好,无撬痕。 存放珍珠的紫檀木匣也已带来,匣上小锁亦完好。” 他当眾打开木匣。 匣內铺著红绒,十二个凹槽中,赫然空了一处。 夏蝉见状,立刻做出痛心状:“妹妹,证据確凿,你……你还有什么可说?” 青芜却不慌不忙,转向夏蝉:“夏蝉姐姐,静姝苑库房钥匙,可是一直由你隨身保管?” 夏蝉未加思索:“自然。如此要紧之物,我从不离身。” 说著从腰间荷包取出钥匙。 冬雀在旁催促:“青芜姐姐,你快认了吧!小姐宽厚,没立时送官已是恩典,何必再狡辩?” 青芜不理她,只向主子们道:“既无撬痕,钥匙又一直在夏蝉姐姐身上。奴婢请问——若真是奴婢所偷,该如何不留痕跡地打开库房、取出木匣、再开匣取珠?” 她目光清亮:“奴婢一不会撬锁,二无钥匙。难道这珍珠,是自己长了脚,跑到奴婢荷包里的不成?” 夏蝉心头一紧。 她方才只想坐实罪名,不想竟被问住了,手心开始冒汗。 只是想到今夜事成,这碍眼的贱婢被逐出府去,公子眼里便只能看到她了,夏蝉的眼神便愈发坚定起来 冬雀急道:“许是你趁夏蝉姐姐不注意,偷了钥匙又还回去!前几日,我还见你鬼鬼祟祟在夏蝉姐姐床铺边摸索呢!” 夏蝉立刻接话,恍然状:“是了!我说那日回房,总觉得床铺有些不对……” “哪一日?什么时辰?”青芜立刻追问,又看向冬雀,“我当日穿的什么衣裳?” 冬雀支吾:“就、就前日晌午……衣裳……没太注意……” 青芜转向主子,不紧不慢道:“请主子明鑑。前日晌午,奴婢正在厨房向李嬤嬤学做月饼,想著中秋做些带回给娘亲。李嬤嬤与厨房眾人皆可作证。” 萧珩示意常顺:“传李嬤嬤。” 李嬤嬤很快到来,行礼后道:“前日晌午,青芜確实在厨房跟老奴学做月饼,从未离开。” 冬雀阴阳怪气:“谁不知青芜进静姝苑前是在厨房当差?李嬤嬤的话,未必可信。” 李嬤嬤顿时怒了:“老奴在府里当差三十年,从无半句虚言!当日厨房除了老奴与青芜,还有洗菜的秋桂、刷碗的春杏都在,她们皆可作证!” 萧珩命传秋桂、春杏。 二人所言与李嬤嬤一般无二。 青芜这时又道:“方才奴婢捡拾散落物品时,发现荷包里少了一两碎银。今日早些时候,冬雀曾借走荷包片刻……” 话未说完,冬雀已急声辩驳:“你胡说!你荷包里根本没有银子!我只是借来看看花样——” 话音戛然而止。 冬雀捂住嘴,脸色煞白。 厅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若她只是“借看花样”,怎知荷包里有无银子? 萧明姝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她:“你……你竟敢如此!” 王氏脸色铁青。 萧远山慢慢品茶,萧珩声音沉沉:“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奴才。” 冬雀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公子饶命!小姐饶命!是奴婢猪油蒙了心……是、是夏蝉姐姐,她嫉妒青芜姐姐得小姐看重,许了我弟弟进府当差的差事,让我把珍珠放到青芜姐姐荷包里……奴婢一时糊涂,求主子开恩!” 夏蝉面无人色,扑到萧明姝脚边,痛哭流涕:“小姐!奴婢自小服侍您,从未有过二心!这次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饶了奴婢吧!” 萧明姝別过脸,心中五味杂陈。 夏蝉……那个从小跟著她、替她梳头更衣、陪她说话解闷的夏蝉,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竟用如此下作手段构陷他人……她眼中既有失望,也有痛心,更有一丝说不清的悵惘。 萧珩冷眼看著,声音平静无波:“夏蝉构陷他人,心术不正,杖责三十,夏家全部发卖出府。冬雀助紂为虐,杖责三十。” 命令一下,夏蝉瘫软如泥,冬雀哭嚎不止,很快被拖了下去。 厅中重新安静。 萧珩的目光,落在那道始终挺直站立的身影上。 方才那一幕幕,她临危不乱,步步为营,言语清晰,思虑周密。 那份沉著冷静,那份机敏锐利,远非寻常丫鬟所能及。 更难得的是,她明明可以穷追猛打,却始终言辞有度,不卑不亢。 他看著她微乱的鬢髮,平静的眉眼,心中那点欣赏,如投入静潭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这丫头,果然不同。 不仅不同,还一次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事毕,眾人各自散去。 青芜、秋雁、春鶯並几个小丫鬟,隨著神情疲惫的萧明姝回到静姝苑。 夜色已深,月光铺满庭院,本该是安寧祥和的中秋夜,却因方才那场风波,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静姝苑东侧不远处,便是府中执刑的偏院。 隔著几重院落与高墙,那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夏蝉与冬雀起初悽厉、后渐微弱的惨呼哀嚎,仍断断续续、隱隱约约地隨风飘来,如同鬼魅的呜咽,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行刑持续了不短的时间。终於,那令人心悸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只余下无边的寂静,比方才的嘈杂更让人心头髮紧。 青芜跟在队伍末尾,垂眸看著自己投在地上的、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耳边仿佛还残留著夏蝉最后那撕心裂肺的哭求,和冬雀绝望的嚎啕。 她心中並无快意,只有一股沉沉的唏嘘,与物伤其类的悲凉。 在这深宅大院里,奴才的性命、前程、乃至一家老小的命运,往往真的只繫於主子的一念之间。或赏或罚,或升或贬,或留或逐,皆如浮萍,半点不由己。 夏蝉……她本已是小姐身边得脸的一等丫鬟,前程已是许多下人望尘莫及。 可她偏偏贪心不足,为著一份虚无縹緲的妄念,为著那点可笑的嫉妒,竟使出如此狠毒拙劣的构陷手段。 最终害人不成,反累得自身受刑发卖,连累家人一同跌落泥泞。 往后的日子,被发卖出府的奴才,又是何等光景? 只怕比在这府中为婢,更要艰难百倍。 当真是一步错,满盘皆落索,糊涂至极。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静姝苑正房。 萧明姝显然心情极差,面沉如水,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怒意。 春鶯连忙指挥著小丫鬟们备水、取香、铺陈寢具。 待萧明姝洗漱完毕,换了寢衣,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她才挥手屏退了多余的下人,只留了春鶯与青芜在跟前伺候。 春鶯端来安神茶,萧明姝接过来,却不喝,只捧著温热的瓷盏,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窗外那轮明晃晃的圆月。 半晌,她才幽幽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失望:“夏蝉……她跟了我这些年,我自问待她不薄。她怎能……怎能做出这等事来?”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恼火,“两个都是我静姝苑的奴才,闹出这般丑事,岂不是显得我管教无方,御下不严?传出去,我的脸面何在?” 今日之事,不仅让她对夏蝉彻底寒心,更让她觉得在家人面前失了顏面。 尤其是大哥……他当时就坐在那里,冷眼看著这一切。 想到这里,萧明姝心中微动,目光不由转向静静侍立一旁的青芜。 月光透过窗纱,淡淡地笼在她身上。她依旧穿著那身狼狈的衣裙,髮髻因方才的混乱而微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可她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眉眼沉静,不见惊慌,亦无得意。 想起她方才在厅中,面对突如其来的构陷,不慌不乱,逐条辩驳,思路清晰,言辞有力,硬是在看似铁证如山的绝境中,为自己挣出了一条生路。 那份冷静,那份机敏,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萧明姝不得不承认,便是许多世家小姐,临到那般场合,也未必能有她这般表现。 再联想起前几日大哥那番“玉簪可赏人”的曲折暗示,萧明姝心中瞭然之余,也不禁对青芜更高看了一眼。 大哥那样眼高於顶的人,能让他另眼相看,这丫头確有她的过人之处。 如今夏蝉被处置,她身边一等丫鬟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萧明姝心思转定,抬眸看向春鶯:“去把我妆匣里那个锦盒取来。” 春鶯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巴掌大的填漆锦盒。 萧明姝接过,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著那支青玉簪。 她拿起簪子,温润的玉质在指间微凉。转向青芜,萧明姝的脸色缓和了些,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抚慰: “青芜,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夏蝉心思歹毒,累你无端受此构陷。幸得你聪慧机敏,方能自证清白,也免了我被蒙蔽,处置不公。” 她將玉簪递过去,“这簪子,你收著。算是我给你压惊,也是……奖你今日沉稳明理。” 青芜闻言,心中並无多少喜悦,反而微微一沉。 她上前一步,躬身欲辞:“小姐言重了。奴婢只是据实陈情,不敢居功。这簪子太过贵重,奴婢身份低微,实在……” “让你收著便收著。” 萧明姝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今日起,你与春鶯,便是我身边的一等丫鬟。夏蝉空出的缺,由你们顶上。月例、份例,皆按一等丫鬟的例来。” 侍立在一旁的春鶯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跪下谢恩:“奴婢谢小姐提拔!定当更加尽心竭力,服侍小姐!” 青芜却怔住了。 做靴之事尚未了结,如今又多了一支意义曖昧的青玉簪,再加上这骤然提拔……她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著,一步步走向那个她一直试图规避的、更加引人注目的位置。 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惆悵与警惕。 这深宅之中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今日看似是她贏了,挫败了夏蝉的阴谋,得了小姐的赏识与提拔。 可谁知道,这“贏”的背后,是否藏著更深的陷阱? 这“赏识”,又会不会是另一道无形的枷锁? 萧明姝见她愣神,只当她是一时惊喜太过,便笑了笑:“好了,今日你也受惊了,早些下去歇息吧。明日便搬到夏蝉原先的屋子去,让春鶯帮你安置。” “是……谢小姐恩典。” 青芜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恭恭敬敬地行礼,双手接过那支触手生凉的青玉簪。 退出正房,走到廊下。 夜风拂面,带著秋夜的凉意。 她低头看著掌心那支玉簪,月光下,那抹嫩青越发显得清润剔透。 可握在手里,却只觉得沉。 春鶯跟了出来,真心为她高兴,小声道:“青芜姐姐,恭喜你了!以后我们一同当差,互相照应。” 青芜对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回到那间她住了许久的、与秋雁、秋儿同住的下房,秋雁已睡下。 青芜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铺边,將那支青玉簪小心地放入枕边一个旧木匣中,与那些她积攒的体己放在一处。 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沿,望著窗欞外那轮圆满却清冷的月亮。 现代职场中的明爭暗斗、人心算计,她並非没有经歷过。 可那时,输了不过是一份工作,从头再来便是。 而在这里,一步行差踏错,付出的代价,可能就是一生,乃至性命。 夏蝉的下场,犹在眼前。 可是……怕又如何?退又能退到哪里去?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那点彷徨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坚韧的光芒取代。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上去。 一步,一步,踏实地走。小心地看,谨慎地行。 她沈青芜,无论是在现代的高楼大厦,还是在这古代的深宅大院,都绝不会任人鱼肉。 第十六章 墨香袭袂·青芜惊鸿 翌日一早,天光微明,秋露凝阶。 萧明姝收拾妥当,带著春鶯与新提上来、尚且有些不习惯的青芜,往正院去给王氏请安。 一路穿廊过院,气氛比平日更显沉寂。昨日中秋闹出的那场风波,余悸犹在。 正房內,王氏已早早起身,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端著一盏参茶,却半晌未饮一口。 见女儿进来请安,她放下茶盏,招手让萧明姝近前坐下,目光在女儿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轻轻嘆了口气。 “昨日的事……”王氏开口,声音里带著后怕与慍怒,“你苑子里那些丫头,如今是越发不成个体统!为了些上不得台面的私心,竟敢在闔家宴上弄鬼,做出那等构陷的阴毒事来!累得你在你父亲、兄长面前失了顏面,传出去,外人还道我们萧家治家不严,你萧明姝连自己房里人都管束不住!” 她越说越气,眉宇间笼上一层寒霜:“也是我往日太纵著你了,总觉著你年纪小,性子又软和,那些丫头们伺候得尽心便好。谁知竟纵得她们没了规矩,生出这般祸端!这內院之事,看似琐碎,却最是磨人心性,也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手段。你若一味宽仁,底下人便敢欺你;若一味严苛,又失了人心。这个度,你需得学著拿捏。” 萧明姝被母亲说得脸颊微红,垂首道:“是女儿疏忽,管教不力,让母亲忧心了。” 王氏见她认错,语气稍缓:“如今你苑子里,夏蝉发卖,冬雀逐出,一下子少了两个得用的人手。明年你便要出阁,嫁去裴家那等门第,身边若没几个忠心能干、知根知底的心腹丫头陪著,如何能镇得住场面?光靠春鶯一个,终究单薄了些。” 她略一思忖,便有了决断:“这样吧。我把身边的孙嬤嬤拨给你,让她去你院里帮衬些时日。” 萧明姝闻言,眼中露出喜色。 孙嬤嬤与杨嬤嬤一样,都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最是稳妥可靠,手段也厉害。 有她去静姝苑坐镇,那些丫头们定然不敢再放肆。 “孙嬤嬤是母亲身边的老人,经验丰富,有她帮著女儿调理苑里事务,自是再好不过。女儿多谢母亲!”萧明姝连忙道谢。 王氏点点头,又道:“你院里一等丫鬟的缺,你心中可有人选?” 萧明姝便道:“春鶯是女儿身边老人了,性情稳重,伺候也细心周到,女儿想提她做一等丫鬟。” “春鶯那丫头是不错。”王氏頷首,“另一个呢?” “另一个……女儿想提沈青芜。” 萧明姝顿了顿,解释道,“她虽来女儿院里的时日不算最长,但为人伶俐,办事稳妥,手脚也勤快。昨日那事,也多亏她机敏,才没让夏蝉得逞。女儿使唤著,倒也颇顺手。” “沈青芜?”王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昨日厅上那场交锋,她自然印象深刻。 “便是昨日被夏蝉构陷的那个丫头?” “正是。” 王氏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侍立在萧明姝身后的丫鬟们:“哪个是沈青芜?上前来,让我瞧瞧。” 青芜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依言上前几步,在王氏面前约五步远处停下,端端正正地跪下,垂首道:“奴婢沈青芜,给夫人请安。” “抬起头来。”王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青芜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旧低垂,落在王氏裙摆上,不敢直视。 王氏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 只见这丫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张脸生得倒是清秀乾净,並非那种艷丽夺目的容貌,而是眉目疏朗,肤质细腻,尤其是一双眼睛,即便此刻低垂著,也能看出形状姣好。 她今日穿著新换上的一等丫鬟秋香色比甲,头髮綰得整整齐齐,只別了一根素银簪子,全身上下无半分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清爽利落的气度。 更让王氏留意的是,这丫头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肩颈的线条舒展自然,不见寻常奴僕面对主子时那种畏缩佝僂之態。 神色也平静,不卑不亢,既无骤然被主子审视的慌乱,也无因昨日“立功”而生的得意。 昨日厅上,王氏冷眼旁观,已觉此女应对伶俐,胆识过人。 此刻近看,更觉她身上隱隱透著一股不同於寻常丫鬟的沉静气度。 那不是在深宅后院唯唯诺诺熬出来的顺从,倒更像是一种……见过些风浪、心中有成算的镇定。 一个买进来的小丫头,怎会有这般气度? 王氏心中划过一丝疑虑,但转念一想,或许是这丫头天生性子沉稳,加之昨日刚歷了一场风波,心性被磨炼了些,倒也说得通。 无论如何,昨日她確实表现不俗,在绝境中能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这份机变和口才,便是许多大家婢女也未必能有。 女儿身边,正需要这样聪敏得力的人。 思量既定,王氏便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起来吧。昨日的事,你受委屈了。能临危不乱,自证清白,是你的本事。既小姐看重你,提你做一等丫鬟,往后便更要尽心伺候,谨守本分,莫要辜负了小姐的信任。” 青芜恭谨应道:“奴婢谨记夫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忠心侍奉小姐。” “嗯。”王氏不再看她,转向萧明姝,“既定了,便这么著吧。春鶯和青芜提为一等,月例份例按例发放。另外,回头我让李管事再给你院里拨三个伶俐的小丫头过去,让孙嬤嬤好生调教著,补上缺额。你也跟著孙嬤嬤多学学如何管束下人,明年出阁,这些都要用上。” “是,女儿明白。”萧明姝应下,心中稍安。有母亲安排,有孙嬤嬤坐镇,院里应当能很快理顺。 又说了会儿话,萧明姝方带著丫鬟告退出来。 走在回静姝苑的路上,晨风带著凉意。青芜默默跟在萧明姝身后一步之遥,心中並无多少升为一等丫鬟的喜悦,反倒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请安毕,一行人隨著萧明姝回到静姝苑。 秋阳已升,將庭院照得一片明亮。孙嬤嬤请示过萧明姝后,便令春鶯召集院中所有丫鬟僕妇,齐聚正院阶前。 不多时,十几个丫鬟婆子便按著等级站成了几排。 青芜与春鶯站在最前,其后是秋雁等几个二等丫鬟,再往后是三等小丫头和粗使婆子。 眾人屏息敛目,气氛因这位夫人身边来的老嬤嬤而显得有些紧绷。 孙嬤嬤立在阶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 她年约五旬,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深青色比甲,面容严肃,眼神锐利,通身上下透著股不容错辨的威严。 “老奴奉夫人之命,来静姝苑帮著小姐料理些事务,管教下人。” 孙嬤嬤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力道,“昨日之事,想必各位都已知晓。夏蝉、冬雀,一个构陷他人,一个助紂为虐,如今是何下场,你们也都看见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寒刃般掠过眾人:“静姝苑是小姐的院子,代表著萧家嫡女的脸面。在这里当差,首要的是忠心、本分、规矩!有功,小姐和夫人自会赏;有过,家法也绝不会容情!往日如何,老奴不予追究。但从今日起,谁若再敢心存妄念,行差踏错,或偷奸耍滑,敷衍塞责——” 她的声音陡然一沉,带著金属般的冷硬:“夏蝉、冬雀,便是前车之鑑!轻则杖责发卖,重则送官究办,绝无宽宥!” 阶下眾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个胆小的三等丫头更是脸色发白,头垂得更低。 就连春鶯和秋雁,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孙嬤嬤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话锋却又一转,语气略缓:“当然,只要你们安守本分,勤勉当差,忠心侍主,小姐宽厚,夫人明理,自然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月例赏银,逢年过节的体己,乃至將来前程,都系在你们自己手里。是像夏蝉那般自毁前程、累及家人,还是谨言慎行、博个好出路,你们自己掂量清楚。” 一番话,恩威並施,敲打与许诺並举。方才还因孙嬤嬤严厉而心生畏缩的眾人,此刻心中又不禁生出一丝希冀与警醒。 院中一时寂然,只闻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先前那点因人事变动而起的窃窃私语与鬆懈之气,顷刻间荡然无存。 “好了,都散了吧。各司其职,用心当差。”孙嬤嬤挥了挥手。 眾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各自忙碌去了,脚步都比平日轻快急促了几分,生怕被这位新来的严厉嬤嬤挑出错处。 待眾人散去,孙嬤嬤这才转身,对著一直静静坐在廊下观瞧的萧明姝,躬身行礼,脸上严肃的神情缓和下来,带上了几分属於长辈的恭谨与关切:“小姐,老奴方才言语重了些,还请小姐莫怪。” 萧明姝微微一笑,示意春鶯给孙嬤嬤看座:“嬤嬤说得句句在理,何怪之有?我年轻,阅歷浅,往日对这些丫头们確是疏於管教了。” 孙嬤嬤欠身坐下,缓声道:“小姐明年便要出阁,往后的日子长著呢。这內院管家、御下之道,看似琐碎,实则是门大学问。夫人让老奴过来,一是为著昨日之事,需得紧一紧院里的规矩;这二来……”她略压低了些声音,“也是为著过几日,夫人有意筹办的那场赏菊宴。” 萧明姝眸光微动:“赏菊宴?” “是。”孙嬤嬤点头,“夫人想著,小姐明年出阁,嫁入裴家那般门第,往后主持中馈、往来应酬、筹办宴席都是常事。不如趁如今还在家中,让小姐先试著操持一番,也好歷练歷练。这赏菊宴,便是给小姐练手的机会。” 萧明姝心中瞭然,也升起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她虽出身世家,但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往日只隨著母亲参加过宴席,自己从未真正主持过。 孙嬤嬤看出她的心思,神色却更郑重了几分:“小姐,正因如此,老奴才更要先紧一紧院里的规矩。往日丫鬟们有些小打小闹、偷懒耍滑,关起门来在萧府內,倒也无伤大雅。可这筹办宴席、接待宾客却是不同。”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届时,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们都会来。从宾客迎送、席面安排、茶点酒水、歌舞助兴,到园中布置、下人调度、意外应对……千头万绪,处处都需人手,处处都需精心。若是在这样的场合,咱们自家的下人出了什么紕漏——或是衝撞了贵客,或是备错了东西,或是举止失仪,甚或像昨日那般,闹出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事来……” 孙嬤嬤顿了顿,声音沉缓:“那丟的,可就不只是静姝苑的脸面,而是整个萧府百年的清誉与威望。不出明日,便会成为长安城各家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小姐,这绝非危言耸听。” 萧明姝听著,脸上的期待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肃然。 她確实未曾想到这一层。 母亲让她试手,既是栽培,也是考验。 而这考验的成败,不仅关乎她自己的能力,更关乎萧家的顏面。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孙嬤嬤,目光坚定:“嬤嬤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院中诸事,包括此次赏菊宴的筹备,但凭嬤嬤安排调遣。丫鬟僕妇,任嬤嬤管教。我信得过嬤嬤。” 孙嬤嬤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起身郑重一礼:“小姐能明白其中利害,老奴便放心了。老奴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小姐將此次赏菊宴办得妥当周全,也为小姐调理出几个真正得用的人来。” 秋风拂过庭院,带著菊花的清苦香气。静姝苑內,一场新的歷练与考验,已悄然拉开序幕。 而院中每个人,都將在这其中,扮演属於自己的角色,迎来各自的命运转折。 静姝苑內,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芜將手头最后一件事务处理妥当,轻轻舒了口气。 她抬眸,望向窗外那几株已染上浅金的银杏,心中却惦记著另一桩事。 给大公子做靴。 小姐亲口应下,公子也默许了的差事。既是差事,便需办好。 可她连公子穿多大尺寸的靴子都不知晓,这如何下手? 思忖片刻,她理了理衣袖,往正房走去。 萧明姝正倚在榻上翻看一本花样子册子,见青芜进来,询问何事。 青芜便將来意说明,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为难: “小姐,奴婢想著既接了这差事,必得用心做好。只是……不知公子惯常穿多大的靴履,尺寸拿捏不准,恐做出来不合脚,反而不美。特来请教小姐。” 萧明姝闻言,也微微怔了一下。 她放下册子,细长的眉毛轻轻蹙起:“这……哥哥平日所穿,不是官靴,便是外头铺子里定做的。尺寸几何,我倒真未曾留心过。” 她沉吟著,指尖在册子边缘轻点,忽而展顏,“这也不难。你去哥哥的清暉院一趟,找他身边伺候的人,要一双哥哥不常穿或略旧的靴子来,比著样子裁料下针便是。尺寸、款式,都有了依凭。” 青芜细想著,这个时辰大公子早该去大理寺了,院里应只有守院子的僕从,不用撞见大公子,也是个好时机。 青芜心中微松,屈膝应道:“是,奴婢这便去。” 退出正房,沿著熟悉的迴廊往清暉院方向走去。 秋日午后的风带著微凉,拂在脸上,却拂不去她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去清暉院,即便知道萧珩不在,仍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清暉院门扉虚掩,院內一片寂静,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青芜在门前略站了站,才抬手轻轻叩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半扇,露出常安那张尚带些少年气的脸。 见是青芜,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客气地问:“青芜姑娘?可是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青芜敛衽一礼,將取旧靴的来意清晰道明,末了补上一句:“是小姐的意思,让奴婢比著样子,好给公子做双新靴。” 常安听著,面上客气的笑容未变,心里却飞快地转起了念头。 若是寻常物件,大小姐派人来取,他多半立刻便去找来。 可这是公子的旧靴,贴身穿用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常顺大哥前些日子的提点:在公子身边当差,得有眼力劲儿,得琢磨公子未明言的心思,办事前多想想公子近日的言行喜好。 又忆起这几日,外院那些粗使婆子偶尔压低的窃语,说什么“静姝苑那个叫青芜的丫头,在公子跟前很不一般”,甚至还有说得更露骨的,赌咒发誓说亲眼瞧见青芜某日如何“衣衫不整、脚步虚浮”地从公子屋里出来……这些话他当时只当是婆子们閒磕牙的浑话,未敢全信,可此刻看著眼前这清清冷冷的丫鬟,再想到公子偶尔提及静姝苑时那难以捉摸的神情…… 常安脸上的笑容更客气了几分,语气却带上了不容错辨的谨慎: “原来如此。青芜姑娘,不是小人不肯行方便。只是……公子的贴身之物,我们做下人的,实在不敢擅自做主外借。即便是旧物,也需得公子点头才成。您看这样可好?等公子晚间回府,小人定將此事稟明。若公子允准,小人亲自將靴子给姑娘送到静姝苑去,绝不耽误姑娘的活儿。”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规矩,也未曾直接驳了静姝苑的面子,更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一切,都得等公子定夺。 青芜听著,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沉了下去。她岂会听不出常安话里的意思? 她面上不显,只依旧维持著得体的浅笑,微微頷首:“常安小哥考虑周全,是我唐突了。既如此,便劳烦小哥代为请示公子。”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沿著来路,缓步离去。 背影挺直,步伐平稳,仿佛只是来完成一趟再普通不过的传话。 常安望著她走远,直到那抹秋香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轻轻关上了院门。 他摸了摸鼻子,心里有些拿不准自己这般处理是对是错。 但想著常顺大哥的叮嘱,又觉得谨慎些总没错。 公子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青芜走在回静姝苑的路上,秋阳依旧温暖,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凉。 一双旧靴而已。 也罢。既然让等公子回话,那便等著吧。 做靴是差事,她已请示过,也尽力去办了。剩下的,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夜色初降,萧珩方踏月而归。 大理寺衙署的灯火与案牘劳形,並未在他眉宇间留下多少倦色,反倒因今日影梟自剑南道密传而来的口供,眸底隱著一丝锐利的光芒。 赵长风到底没熬过那些“非常”手段,吐露一些线索直指扬州任上的几位要紧人物。 只是牵扯渐深,证据链还需进一步坐实,明日早朝后密奏圣上,方好定夺行止。 永通柜坊那条线,暗卫亦梳理出几笔流向诡异的大额帐目,脉络日渐清晰。 漕运案这块硬骨头,正被他一点点撬开缝隙。 心头巨石稍移,步履间便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 先去正院陪母亲王氏说了会儿话,听她提及近日欲办赏菊宴让明姝歷练之事,略略提点几句,见母亲自有成算,便不再多言。待回到清暉院,已是戌正时分。 常安早在廊下翘首,见公子回来,忙不迭地伺候更衣净手,又覷著空隙,悄悄將常顺拉到一旁耳房。 “顺哥,”常安压著嗓子,脸上带点后怕与邀功混杂的神情,“今儿后晌,静姝苑那位青芜姑娘来了。” 常顺眉毛一挑:“哦?何事?” “说是奉大小姐的命,来討一双公子不穿的旧靴子,要比著样子给公子做新靴。”常安將事情原委低声说了一遍,末了忧心忡忡道,“小的没敢立刻给。您前儿不是提点过么,在公子跟前当差,得多揣摩。外头那些婆子嚼的舌根……虽未必全真,可这姑娘偏挑公子不在时来討贴身旧物,谁知是不是存了別的心思?万一公子不喜,怪罪下来……小的便推说需等公子回来示下。” 常顺听著,眼中精光微闪。 他今日隨公子去正院,自然知道赏菊宴和做靴这些事。 再看公子今日归来时神色,虽仍是一贯的沉静,但眉宇间那丝几不可察的鬆缓,却瞒不过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老人。 此刻又听常安这般说,心里顿时活络起来。 他拍了拍常安的肩膀,低笑道:“你小子,这份小心倒阴差阳错办了件好事。” 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这样,你此刻便跑一趟静姝苑,就说公子准了。不过嘛……靴子样式有好几种,公子常穿的、偶尔穿的、不同场合穿的,料子、纹样、高矮都不同。你告诉大小姐和青芜姑娘,就说咱们下人眼拙,怕挑的不合姑娘做活的心意,还是请青芜姑娘亲自过来拣选一双最妥当。” 常安愣了下,隨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还是顺哥想得周全!我这就去!” 说罢,一溜烟儿便朝静姝苑方向去了。 静姝苑里,萧明姝刚用过晚膳,正与孙嬤嬤商议赏菊宴的细节。 听闻常安传话,她眸光微动,心中瞭然。 大哥这是……愿见的意思?还是单纯怕底下人挑不好? 她面上不显,只含笑对侍立一旁的青芜道:“既是哥哥允了,你便隨常安去一趟罢。仔细选选样子,务必做得合宜。” 青芜心中那根弦驀地一紧。 亲自去选? 白日里常安那般推脱疏离,夜里便来了这般邀请……她指尖微凉,却只能垂首应道:“是,小姐。” 一路隨著常安往清暉院去,月色清冷,廊下的灯笼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心中忐忑,如揣了只小鹿,一个劲地劝慰自己:不过是去选双靴样,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怕什么?大公子总不至於……吃了自己。 到了清暉院书房外,常安进去通稟。不过片刻,常顺便掀帘出来,对她客气一笑:“青芜姑娘,公子请你进去。” 青芜深吸一口气,敛衽垂眸,轻步踏入书房。 书房內烛火通明,墨香清冽。萧珩正坐在书案后,似在凝思。闻得脚步声,他抬眸看过来。 “奴婢青芜,请公子安。”她依礼跪下,声音清晰却不高。 “起来吧。”萧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停留一瞬“常安说,你要选靴样?” “回公子,是小姐吩咐奴婢为公子製备新靴,需比照旧物,故来叨扰。”青芜起身,依旧垂著眼,答得恭敬。 萧珩未立刻接话,书房內一时静默,只闻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他靠在椅背上,姿態是难得的放鬆,忽然问: “青芜……是哪两个字?” 青芜微怔,旋即明白这是在问她的名字。她略抬了抬眼,视线仍落在公子案前那方厚重的歙砚上,声音平稳地答道: “回公子,是青草的青;荒芜的芜。” 萧珩身体微微前倾:“可读过书?” “奴婢惶恐。”青芜依旧垂眸,“入府前,家父……曾教导过几年,略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浅显诗文,不敢称『读书』。” 这倒有些出乎萧珩意料。 寻常人家卖女为婢,多半是赤贫,竟还有让女儿识字的? 他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烛光下,她站得笔直,侧脸线条清晰,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沉静得不像个丫鬟。 “上前来。”他忽然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青芜心头一跳,脚下微顿,却不敢违逆,依言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书案前三步远处。 “再近些。”萧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到我身边来。” 青芜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终是又向前挪了两步,停在书案一侧。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极淡的、属於他的清冽气息,混合著墨香与一种说不出的冷松般的感觉。 萧珩已站起身,从笔山上取下一支未蘸墨的狼毫笔,又隨手铺开一张雪浪宣纸。 他侧身,將那支笔递向青芜,声音不高,却清晰: “写下来。” 青芜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写下来? 原身確跟著那不成器的父亲认过字、描过红,可自己……一个用惯了硬笔键盘的现代人,提毛笔? 她硬著头皮,接过那支沉甸甸的狼毫。笔桿微凉,触手生温。 她努力回忆著身体深处那点模糊的、属於原主的肌肉记忆,屏息凝神,蘸了少许墨汁。 手腕悬空,落笔。 笔尖触纸的剎那,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滯涩感传来。 她竭力稳住心神,凭著脑海中残存的印象,一笔一划,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青芜”二字。 字跡算不上丑,横平竖直,结构尚可,但笔力明显虚浮,转折处略显生硬,墨色也因控制不稳而微微洇开。 整体看来,只是勉强工整,绝无丝毫风骨韵味可言。 萧珩立在旁侧,静静看著她紧绷的侧脸和微微用力的手腕,目光又落在那两个拘谨稚嫩的字上。 半晌,他忽地低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短促,却真实地带著一丝愉悦。 “看来,”他语调微扬,带著点难得的轻鬆,“也有你做不好的事。” 青芜闻声,下意识地抬眼。 只见烛光摇曳,映在他脸上。 他素日里总是微抿的唇线此刻微微上扬,眼中那惯有的深沉锐利被一层浅淡的笑意化开,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丝细缝,漏进了春日的暖阳。 那张原本因过分冷峻而显得有些疏离的脸庞,此刻竟透出几分温润清朗的意味,宛如玉山將倾,又似明月入怀。 青芜一时看得有些怔住。她总共见过这位大公子不过寥寥数次,印象中永远是威严沉静、高不可攀的萧家家主模样,何曾见过他这般……近乎於“生动”的神情? 她正兀自愣神,却见萧珩已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仍执著笔的右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指节分明,带著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將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青芜浑身一僵,呼吸都滯住了。 萧珩却似未觉,就著她的手,重新蘸饱了墨。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落在寂静的书房里: “看好了。” 手腕被他带著,在宣纸上游走。 青芜只觉得自己的手已不是自己的,完全被那股沉稳而磅礴的力道所主宰。 笔锋在他指尖流转,如游龙惊鸿,又如刀斫斧凿。 整幅不过二字,却气势连贯,法度森严中又见洒脱不羈,既有秀逸风骨,又隱隱透著端凝力道。 绝非寻常文人软媚书风可比,倒像他这个人一般,清贵表象下藏著杀伐决断的崢嶸。 “公子的字……”青芜不由自主地轻嘆出声,声音里带著真实的惊艷,“铁画银鉤,风骨天成。奴婢……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字。” 她这话发自內心。 在现代看惯了印刷体,穿来后所见也不过是帐本工楷或小姐们簪花小楷,何曾见过这等融匯了个人气魄与深厚功力的书法? 尤其这字出自他手,更觉震撼。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离他太近了。 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能闻到他衣襟间清冽的气息。 而她自己身上,许是秋日里草木清气,透著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乾净气息,丝丝缕缕,縈绕在两人这方寸之地。 萧珩似乎也闻到了。 他目光微垂,从她光洁的额头,滑过轻颤的睫羽,最终落在那微微抿起的、泛著粉润光泽的唇瓣上。 那唇形姣好,不点而朱,因紧张或別的什么缘故,轻轻抿著,像春日枝头將绽未绽的樱瓣。 烛火嗶剥一声,爆出个明亮的灯花。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升温,变得粘稠而曖昧。 他握著她手腕的掌心,热度透过肌肤传来,烫得她心慌意乱。 下一瞬,他忽然微微倾身,低下头。 一个轻柔的、带著微凉触感的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却像一滴滚油溅入冰水,在青芜脑中轰然炸开。 所有血液仿佛瞬间衝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脸颊上被触碰的那一小片肌肤,火烧火燎般烫了起来。 “公子!” 她几乎是惊跳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那支价值不菲的狼毫笔“啪”地一声掉落在宣纸上,溅开几团墨渍,污了那幅刚刚写就、墨跡未乾的字。 她也顾不上了,连退数步,直到背脊抵上冰凉的博古架,才勉强站稳。 胸腔里心臟狂跳如擂鼓,撞得她耳膜生疼。 她垂下头,不敢看他的表情,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强自维持著最后的镇定: “时、时辰不早了。这个时辰,小姐该洗漱就寢了。奴婢……奴婢是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怕旁人伺候不惯,得赶紧回去。”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匆匆福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快步走向书房门口。 萧珩站在原地,並未阻拦。 他看著那抹秋香色的身影略显仓惶地消失在门帘后,缓缓坐回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抚过自己的下唇。 方才那瞬间的柔软触感,温润微凉,仿佛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他想起她惊惶抽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坚决,想起她强作镇定却微微发颤的声音,想起她最后几乎是小跑著离开的背影…… 良久,一丝极淡的、带著玩味与愉悦的笑意,缓缓自他唇角漾开,逐渐加深,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几不可闻的轻笑。 “常顺。”他扬声唤道。 常顺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领她下去吧。挑几双旧靴,让她带回去。”萧珩吩咐道,语气已恢復了惯常的平淡。 “是。”常顺躬身,目光飞快地扫过书案上那幅被墨跡污损的字,和掉落在一旁的笔,心下明了,面上却丝毫不显,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窗外,秋月正明,清辉无声洒落庭院。 而某些悄然滋长的东西,似乎也在这静謐的秋夜里,变得愈发清晰,再难忽视。 第十七章 乌衣痣影·龙王引 晨光中的早朝波澜不惊。 待散朝的钟鼓声歇,百官依序退出紫宸殿,萧珩却並未隨眾离去,而是由一名內侍引领,绕过殿侧迴廊,往內廷深处的朝明殿行去。 这是圣上惯常於朝会后召见近臣议事之处。 景和帝已换下繁重的朝服,著一身玄色常服,坐於临窗的暖炕上,手边一盏清茶尚温。 “臣萧珩,参见陛下。”萧珩於殿中行礼,姿態恭谨。 “平身,赐座。”皇帝抬手,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审视,“漕运一案,朕前日览过你的密折。近日有新得?” 內侍悄然搬来绣墩,萧珩谢恩后,於下首端坐,脊背挺直如松。 “陛下明鑑。”萧珩声音清朗而平稳,在静謐的殿內格外清晰,“臣奉旨查办漕运弊案,不敢有片刻懈怠。数月以来,明暗两线並举,如今脉络渐清,实证亦有所获。”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由內侍转呈御前。 “其一,乃涉案粮商陈万財管家所交私帐所破译,其中以『黑石』、『青松』、『南山客』等代称记录之钱粮往来,数额巨大,经臣核查,多与扬州、润州、楚州三大转运仓近年亏空之时点、数量暗合。尤其以『龙王验讫』之款项,疑为此利益网络核心人物之標记。” 皇帝接过,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密语与骇人的数字,面上看不出喜怒。 “其二,”萧珩继续道,语气凝重了几分,“臣於江南密捕之船帮首领赵长风,经连日讯问,已招供部分实情。” 他顿了顿,“其供词直指扬州仓场现任官员多人,涉嫌利用职权,与粮商、船帮勾结,以虚报损耗、以次充好、乃至盗卖等方式,侵吞转运中之漕粮,牟取暴利。此为其初步供词,涉案官员名单附於其后。” 內侍將第二份供状呈上。 景和帝展开细阅,目光在那一个个名字上缓缓移动。 扬州仓场侍郎、漕运司主事、地方司马、刺史府属官……虽品阶未必顶尖,却皆是卡在漕运命脉上的实权位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皇帝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一道浅痕,指节在名单末尾处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殿內唯有香炉烟缕裊裊上升,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良久,皇帝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望向萧珩:“此十数人,或掌仓储,或司转运,或理地方刑名,皆是要害。萧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这一问,重若千钧。 既问案,亦问政,更问臣子之心术与格局。 萧珩神色不变,显然早有深思,拱手答道:“陛下,漕运弊案,侵蚀国本,动摇根基,首恶元凶,自当严惩不贷,明正典刑,以肃纲纪。然,” 他话锋微转,显出审慎,“臣详查之下,此十数人中,情状各异。有主动勾连、居中谋划、贪墨巨万之核心;亦有被其势裹挟、收受些许『常例』贿赂、或仅为失察瀆职之从属。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北疆未靖,河工待兴,各处皆需官员效力。若一概从严,牵连过广,恐非但於弥补亏空无益,反易使江南漕运诸司一时瘫痪,耽误今冬明春漕粮北运之大计,动摇前线军心民心。” 他略略抬首,目光澄澈而恳切:“臣之愚见,或可於暗中釐清主从,区分罪责。对少数罪证確凿、恶行昭彰之核心人物,当以例律处置,抄没家產,以填亏空,並昭告天下,以儆效尤。而对那些涉案未深、罪责较轻,或仅为失职者,不妨暂留其位,责令其限期罚没巨款,戴罪效力,以观后效。如此,既可追回部分损失,震慑宵小,又可保全朝廷体面与地方政务运转之连续,不至因一案而致半壁漕运梗阻。此为臣愚见,望陛下圣裁。” 这番话,既有法度威严,又兼顾现实政局;既有刮骨疗毒的决心,又有稳定大局的考量;既表明了追赃止损的务实,又暗合了帝王不欲朝局剧烈动盪的隱衷。可谓思虑周详,老成谋国。 景和帝听罢,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讚许,却未立刻表態,转而问道:“赵长风供词中,提及之『关键证物』,是何物?可有所获?” 萧珩答道:“回陛下,据赵长风交代,其与扬州仓某些官员往来时,为防对方事后翻脸,曾暗中留存数份载有双方画押签章、详记货物数量、银钱分润之原始凭据。此物若得,便是铁证。臣已遣最得力之心腹,按其所供线索全力追查,近日应有回音。” 皇帝微微頷首,他想起方才朝会上,兵部与户部为今冬边镇粮餉爭执不休的场景。 漕运不畅,粮秣不继,始终是心头大患。 此案必须速决,方能保北疆无虞,安天下之心。 “萧卿所虑,颇为周全。”皇帝终於开口,声音带著决断,“然此案迁延已有时日,不可再久拖。扬州乃漕运咽喉,弊案渊藪,非重臣亲临,不足以震慑群小,廓清妖氛。” 他目光炯炯,直视萧珩:“朕意已决。授你钦差大臣之职,赐王命旗牌,南下扬州,全权督办此案。准你临机专断之权,五品以下涉案官吏,可先行拘审;五品以上者,亦需严密监控,速查速决。务必以最短时日,查明案情,追回赃款,整肃漕务,以固国本!” 这便是赋予萧珩尚方宝剑,允他在扬州掀起一场官场风暴了。 萧珩心念电转。钦差南下,固然能势如破竹,但长安这条刚有重大突破的线索——永通柜坊,亦至关紧要。 此柜坊资金往来复杂,极可能连通著朝中更深的水。 他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坚定:“臣,领旨谢恩!必竭尽肱股之力,以报陛下信重!然,臣尚有一事,需奏明陛下。” “讲。” “臣近日於京师暗查,另发现一条紧要线索。一家名为『永通柜坊』之钱庄,其洛阳总號及各地分號,与漕运案中数笔巨额可疑钱银之流转关联极深。尤其是其长安分號,近半年帐目异动频繁,资金进出庞大且隱秘。臣疑心,此柜坊或为此案幕后利益网络之重要枢纽。若臣此时骤然离京南下,此线中断,恐失揪出真正幕后黑手之良机。故,臣冒死恳请陛下,容臣暂留京中十日,务將此柜坊线索查清查实,再行南下。如此,京师、扬州两线並进,方可確保將此漕运弊案之根系,彻底剷除,不留遗患。” 景和帝闻言,目光陡然锐利,如电般射向萧珩。 这番话,透露出的信息与野心,比他预想的更大。 眼前这位年轻的臣子,不仅要剷除地方蠹虫,更想藉机撼动可能盘踞在更高处的阴影。 殿內静默了片刻,只有更漏滴答,清晰可闻。 终於,皇帝缓缓頷首,声音沉凝:“准卿所奏。朕予你十日之期,梳理京师线索。十日后,无论进展如何,即刻南下扬州,不得延误。” “臣,遵旨!谢陛下!”萧珩深深一拜,心中一定。 退出朝明殿,秋日阳光正好,洒在宫墙金瓦之上,一片辉煌。 萧珩步下玉阶,紫色官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自朝明殿领旨而出,萧珩径直返回大理寺。 午后的衙署內显得格外肃静,穿过层层院落,他面上的沉静之下,是飞速运转的思绪与决断。 “大人。” 一名身著便服、气息精干的侍卫早已在值房外等候,见萧珩归来,立刻上前低语几句。 萧珩眸光微凝:“带路。” 穿过一条僻静的廊道,来到大理寺后衙一处隱秘的审讯室。 室內光线晦暗,只点了一盏油灯,一个穿著粗布短打、面容猥琐的中年汉子被缚在木椅上,眼神惊慌地四处乱瞟。 这便是侍卫口中,那个在永通柜坊外被盯上的“李四”。 萧珩在案后坐下,並未立刻开口,只静静打量著对方。 那目光沉静却极具穿透力,李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先哭嚎起来:“大人!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啊!小人就是个在街上混口饭吃的,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没干什么?” 萧珩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冰碴般的寒意,“永通柜坊外,扮作大户僕从,谎称丟失凭证欲骗取银两的,不是你?” 李四哭声一噎,眼神闪烁:“那、那是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想著碰碰运气……就五十两,不多……” “碰运气?” 萧珩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碰运气,能知道凭『凭证』可取银?碰运气,能知道那柜坊有此等不需本人亲至、仅凭信物便可支取巨款的规矩?” 李四脸色白了白,嘴唇哆嗦著,不敢再狡辩。 “说吧。” 萧珩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第一次,是谁让你去取的?取了多少钱?如何接头?一字不漏,若有半句虚言——” 他目光扫过墙角摆放的刑具,未尽之意,令人胆寒。 李四嚇得浑身一抖,再不敢隱瞒,竹筒倒豆子般交代起来: “是、是大概3个月前……小人在西市赌坊后巷输了精光,正愁没翻本钱,有个穿一身黑、戴著大斗笠遮住脸的人找上我。他……他声音很低,北方口音,听不出年纪。给了小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上头有些看不懂的花纹,中间好像盖了个红印子。他说,让我拿著这个,去东市的『永通柜坊』,找一个姓钱的掌柜,就说『按老规矩取』。还嚇唬小人,说老实办事,取来了有重赏;要是敢耍花样或者私吞,就要了小人的命……” 李四想起当时那黑衣人身上散发的冷冽气息,仍心有余悸:“小人……小人当时也怕,可他说取来就给我一百两赏钱!一百两啊!小人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就、就硬著头皮去了。” “结果如何?” “那钱掌柜看了纸片,什么也没问,进去一会儿,就拿了银票出来……是、是十张一千两的银票!” 李四说到数额,眼睛都直了,“老天爷,一万两!小人手都在抖。那钱掌柜让我按了个手印,就把银票给我了。我出来,在约定的地方把银票给了那黑衣人,他果然给了小人一百两赏钱,之后便去了崇仁坊那边。” “你跟踪了他?”萧珩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细节。 李四缩了缩脖子:“小人……小人是见那黑衣人神秘兮兮,又出手这么阔绰,一万两银子眼睛都不眨就让人去取,心想肯定不是一般人。拿了赏钱后,心里又好奇又有点贪心,想著说不定以后……就跟了他一段。” “跟到了何处?” “那人脚程很快,专挑僻静巷子走。小人跟到崇仁坊北边那条死胡同,叫……叫『乌衣巷』的,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巷子尽头是堵高墙,旁边只有几户紧闭的后门,小人没敢再找,就跑了。” 乌衣巷。萧珩记下这个名字。 “那黑衣人,身形样貌,有何特徵?仔细想,身高,胖瘦,有无特別之处?”萧珩追问,这是关键。 李四努力回想,额上冒汗:“身高……比小人高半个头,大概……大概跟大人您差不多?不不,可能稍微矮一点点。不胖不瘦,穿著黑衣服看不真切,但走路很稳,步子迈得大。哦!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他接银票和给赏钱的时候,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一下,小人看到他右手虎口那里……有一颗挺大的黑痣!黑黝黝的,特別显眼!” 右手虎口,黑痣。 萧珩心下一震。 陈万財死前供述的那个神秘“斗笠人”,关键特徵亦是黑衣斗笠,身形相似,北方口音。 如今,虎口黑痣这一细节,几乎可以確认,这个去永通柜坊取款的“斗笠人”,与接触陈万財的“斗笠人”,极有可能是同一人! “那张凭证,”萧珩压下心中波澜,声音更沉,“什么样子?花纹如何?印鑑有何图案?仔细说。” 李四努力描述著:“就是……硬硬的纸,有点泛黄。边上一圈像云又像水的扭曲线条。中间盖的印,是红色的,方方的,里头好像……好像画了条弯弯曲曲的东西,像蛇又像龙,看不太清。印子旁边,好像还有两个小字……” 萧珩取过纸笔,根据李四磕磕绊绊的描述,迅速勾勒出大概样式。 当他依著记忆,在印鑑旁写下“龙王”二字时,李四立刻瞪大了眼睛,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两个字!样子差不多!大人您怎么知道?” 萧珩没有回答,眸色却深寒如夜。 龙王凭证……果然。 这永通柜坊,竟是“龙王”存取、流转巨额赃银的枢纽!斗笠人,便是“龙王”的白手套,执行人。 他让李四在供词上签字画押,命人將其严加看管,不得走漏风声。 审讯室重归寂静。 油灯如豆,映著萧珩凝思的脸。 他想起帐册丟失之后,让陈主簿依著记忆默写出的那些帐目条目,“龙王验讫”之下,何止万两?恐怕是数十万、上百万计的巨款,通过这看似普通的柜坊,被巧妙隱匿、转移、洗白。 而这斗笠人的行事,可谓狡猾至极。 自己不露面,隨机寻找李四这等市井无赖、赌徒混混作为“取款人”,许以重利,兼施威胁。 事成之后,赏钱丰厚,足以让这些人为之卖命且闭口。 即便一两次失败(如李四后来的行骗),甚至某个“取款人”被抓,也追查不到斗笠人本身,更遑论其背后的“龙王”。 这些底层平民,根本接触不到核心,连斗笠人的真容都未曾见过。 如此谨慎,如此周密。 萧珩缓缓靠向椅背,指尖在“龙王”二字上重重划过,之后起身,走到窗边。 秋日的暮色已悄然浸染天际,將大理寺高耸的院墙染上一层苍茫的暖金。 他推开半扇窗,微凉的夜风拂面,也吹散了室內一丝沉闷的血腥与恐惧气息。 “来人。”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出。 守在门外的贴身侍卫应声而入,垂手听令。 此人名唤“铁鹰”,是影梟麾下最得力的干將之一,精於追踪、潜伏与格杀,向来只执行萧珩亲自下达的机密要务。 “你亲自带两个人,去查崇仁坊北,乌衣巷。” 萧珩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钉,“巷子尽头那堵高墙属於哪家府邸?旁边那几户紧闭的后门,又是谁家的產业?巷內平日有何人出入?尤其注意是否有身形与我相仿、右手虎口带黑痣、或惯穿深色衣物、行踪低调神秘的男子。今日之內,我要知道结果。” “是!”铁鹰毫无多余言语,躬身领命,身影隨即悄无声息地退去。 萧珩重新坐回案后。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叩,这是他沉思时的习惯。 被动追查,永远慢人一步。 如今既知对方取款模式,何不……引蛇出洞? 一个大胆而縝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他再次召来一名心腹,低声吩咐:“去,请擅摹画的先生过来。再备一份厚礼,要快。” 不过半个时辰,一位身著青衫、面容清癯的老画师被悄然引入。 萧珩屏退左右,將李四描述的凭证样式、云水纹饰、印鑑形状及“龙王”二字的位置一一告知。 老画师凝神细听,又反覆询问了几处细节,便铺开素绢,提笔勾勒。 笔下如有神助,不多时,一张与李四描述极为相似的“龙王凭证”摹本便跃然纸上。 纹路古朴,印鑑儼然,连纸张那点泛黄的旧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萧珩仔细检视,微微頷首:“足以乱真。” 紧接著,另一名精於易容与市井交际的暗卫被派了出去,目標——永通柜坊那位钱掌柜。 永通柜坊后门悄然开启又合拢。 没人知道,一笔足以让钱掌柜闔家富贵三代也花用不尽的“厚礼”,连同萧珩亲笔写就、盖有大理寺卿私印的密函,已送到了他的手中。 密函內容简洁而威慑:配合行事,既往不咎,且有厚报;若敢走漏风声或阳奉阴违,柜坊上下及他满门,皆以漕运案同谋论处。 钱掌柜颤抖著读完,冷汗浸透重衣,再无半分犹豫。 萧珩重新提审了李四。 此时的李四早已被接连的变故嚇破了胆,瘫软如泥。 “李四,”萧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给你一个將功折罪、甚至可得富贵的机会。” 李四茫然抬头。 “明日,你持此物,”萧珩將那张足以乱真的摹本凭证推到他面前,“再去永通柜坊,找钱掌柜,支取银票。” 李四眼睛瞪大,连连摇头:“大人!使不得啊!那斗笠人说了,私自动他的凭证,会没命的!而且……而且那钱掌柜认得我,上次没骗成,他肯定……” “他自会配合你。”萧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不仅要去,取银时,还需朗声对钱掌柜说——『我家主子吩咐,凭这张龙王凭证,取现银五千两。』 声音要让柜上其他伙计、甚至附近若有其他客人,都能隱约听见。记住,是『龙王凭证』。” 李四更加糊涂,却也隱约感到此事非同小可,关乎自己小命。 “取银之后,你照常去赌坊,挥霍一些,但需留大部分,三日后,再次持此凭证,去柜坊支取。同样,需扬声说明是『主子』让你凭『龙王凭证』取银。”萧珩继续吩咐,目光如炬,“这期间,本官的人会暗中保护你。你的任务,就是引出那个斗笠人。他若现身试图对你不利,便是他自投罗网之时。” 听到“保护”二字,李四稍微定了定神,但想到要直面那神秘的斗笠人,仍是胆寒:“大人……他、他要是杀我灭口……” “要的就是他来杀你灭口!”萧珩点拨道,“无他允准,竟自私偽造了凭证,取了两次巨款,他自然要来剷除你这个祸患。可你,已无路可选不是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此事若成,你过往欺诈之行,本官可酌情宽宥,甚至许你一笔安家银两,远离京城。若不成,或你敢有异心……” 未尽之言,比任何恐嚇都更具威力。 李四脸色变幻,最终,对生的渴望压倒了对斗笠人的恐惧,他重重磕头:“小人……小人听大人的!一定照办!求大人保小人性命!” “带下去,好生看管,明日依计行事。”萧珩挥手。 李四被带走后,萧珩唤来铁鹰已返回復命的部下,低声嘱咐一番,命其挑选最精干的几人,明日起十二个时辰暗中轮值保护兼监视李四,务必保证其“安全”直至斗笠人出现,同时记录所有与李四接触的可疑之人。 一切安排就绪,萧珩独自立於窗前。 偽造凭证,策反柜坊掌柜,释放饵料,暗中布网……这是一步险棋。 斗笠人及其背后的“龙王”绝非易与之辈,稍有差池,不仅李四性命难保,更可能打草惊蛇,令这条重要线索彻底断掉。 但,时不我待。 十日之期,如悬顶之剑。 他必须行险一搏,方能抢在对方察觉、切断所有联繫之前,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尾巴。 “斗笠人……”萧珩望著窗外沉沉夜色,低声自语,“这一次,该你入瓮了。” 一场针对暗处“龙王”势力的主动诱捕,在这秋夜深处,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猎物与猎手的角色,或许將在不久的將来,发生意想不到的逆转。 第十八章 后门灯影·暗窥邻曲 秋阳升上中天,將大理寺衙署的屋瓦映得一片金灿。 几乎在同一时刻,萧府静姝苑內,亦是光影明媚,人影憧憧。 晨起,萧明姝便与孙嬤嬤在正厅內对坐,面前摊开数卷清单与图样。 孙嬤嬤一身深青比甲,头髮梳得纹丝不乱,面容严肃,正一一细问: “小姐,老奴再问一遍。此次赏菊宴,擬邀各府夫人、娘子共计三十六位。园中主宴区设於何处?各色菊花品相、数量、摆法可已定下?不同品阶的客人,席面位置如何安排?是设一人一席,还是两人共案?” 萧明姝捏著帕子,努力回忆昨日商议的结果:“回嬤嬤,主宴擬设在园中『沁芳亭』及周围临水敞轩。菊花……已命花房备下金盏、玉翎、瑶台玉凤、胭脂点雪等名品各二十盆,另杂色菊百盆点缀。席位……按母亲提点,几位国公夫人、侯夫人设独席於亭內,其余夫人娘子两人一席,分设敞轩。” 孙嬤嬤点头,又抽出一张单子:“茶具碗碟。亭內用那套雨过天青釉的官窑瓷,敞轩用甜白釉缠枝莲纹的。点心碟子、果盘、漱盂、巾帕数量可点算清楚了?各席伺候的丫鬟,是固定伺候一席,还是流动添换?若有人不慎打碎器皿,或酒水泼溅,备用的可足?” 萧明姝额角已微微见汗:“器皿数量……春鶯正在后头核对。丫鬟……我想,每两席固定一个丫鬟照应,再另设四个流动的,负责添茶换盏。备用器皿已让管事多备三成。” “菜品呢?”孙嬤嬤不放鬆,继续追问 “冷碟八样,热菜二十道,汤羹两道,点心四样。如今擬定的单子,可有考量各府忌口?如永寧侯夫人茹素,英国公府老夫人不食羊肉。热菜上菜的次序、间隔时辰,后厨可能衔接妥当?若有菜品临时不足,或火候有失,替补的菜式是什么?” 萧明姝被问得有些接应不暇,这些细节琐碎繁杂,远超她往日参与宴席时的轻鬆。 她求助般看向侍立一旁的春鶯,春鶯也面露难色。 孙嬤嬤將她的窘態看在眼里,心中微嘆,面上却依旧严肃:“小姐,不是老奴苛求。夫人將此事交予您练手,便是要您知晓,操持一场体面宴席,绝非风花雪月、吟诗作对那般简单。这其间千头万绪,任何一处疏漏,都可能成为笑柄,损及萧府顏面。今日已是最后厘定之期,诸多关节,需得您拿出个明晰章程来。” 萧明姝知孙嬤嬤所言在理,又是母亲特意派来辅佐自己的,只得强打精神,重新梳理。 然而越理越觉纷乱,尤其是席位安排与菜品衔接这两处,总觉有不妥,却一时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厅內气氛有些凝滯。 几个等著回事的婆子丫鬟在门外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这时,一直在旁默默整理器皿清单、核对数目的青芜,放下手中纸笔,上前一步,对著萧明姝和孙嬤嬤福了一福,声音清缓道:“小姐,嬤嬤,奴婢方才听著,倒是想起一些浅见,不知可否一说?” 萧明姝正焦头烂额,闻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忙道:“快说!” 孙嬤嬤也抬眼看她,目光沉静,不置可否。 青芜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道:“奴婢愚见,席位安排,除考量品阶亲疏,或可再添一重『景致』与『便利』。沁芳亭三面环水,景致最佳,然秋风渐凉,靠水一侧的席位,是否需增设挡风的纱屏或增添手炉?敞轩中,有些席位视野被廊柱或盆景所挡,是否可微调?不若绘製一张简图,將每位客人的席位標出,模擬其视野与感受,或能发现不妥之处,及时调整。此为一。” 她顿了顿,见萧明姝听得专注,孙嬤嬤也未打断,便继续道: “其二,关於菜品衔接与人员调配。后厨出菜,最忌混乱堆积或青黄不接。奴婢想著,不若將整个宴饮流程,按时辰细分为几个阶段:宾客初至奉茶点心阶段、正式开宴冷碟阶段、热菜陆续上桌阶段、汤羹点心收尾阶段。每个阶段,需多少僕役在何处待命、传递路线如何、可能出现何种意外(如某道菜延迟、器皿破损)、如何应急,皆提前擬定预案,分发给各处的管事婆子和领头丫鬟,令其熟记。甚至……可於宴前一日,择一僻静处,用空盘空碗演练一番流程,查漏补缺。” “其三,丫鬟调配。固定席位与流动丫鬟之外,或可再设两名『察言观色』的伶俐丫头,不固定伺候谁,只巡行席间,专司留意各位夫人娘子是否有特殊需求(如更衣、添衣、不適),或是否出现尷尬情状(如酒水溅衣、簪环鬆脱),及时上前悄声解决。如此,既显我萧府体贴周到,亦可防微杜渐。” “其四,关於忌口与替补菜式。不若单列一表,將已知忌口的客人名讳、忌口之物清晰记录,宴前一日再次与后厨总管確认。替补菜式不必多,但需准备两三道工序简单、食材常见却又清爽可口的『万能』菜式,一旦出现状况,可立刻顶上,不致冷场。” 青芜娓娓道来,语气平和,却句句切中萧明姝方才感到为难的要害。 她提出的画图模擬、流程分段、预案演练、专人察言、列表確认等方法,思路清晰,操作性强,將一场庞大宴席的筹备,化解为一个个可执行、可检查的具体步骤。 萧明姝听得眼眸渐亮,心中纷乱的思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一理顺。 孙嬤嬤更是眼中精光连闪,重新打量起这个近来屡屡令人惊异的丫头。 这般周全的思虑,这般清晰的条理,莫说寻常丫鬟,便是许多管过家的年轻娘子,也未必能有。 “好!好一个画图模擬、流程预案!”萧明姝抚掌轻赞,愁容尽去,“青芜,你这番见解,著实解了我的困局!便按你说的,春鶯,即刻去找纸笔来,我们先画席位图!还有,速去將后厨刘管事、花房李管事请来,重新厘定流程!” 她又转向孙嬤嬤,眼中带著光:“嬤嬤,您看这般安排可还妥当?” 孙嬤嬤看著瞬间变得条理分明、干劲十足的萧明姝,又深深看了一眼垂首恭立的青芜,缓缓点头,严肃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极淡的讚许笑意:“小姐能举一反三,从善如流,甚好。青芜姑娘……心思縝密,筹划周详,確是个难得的帮手。便依此议,速速办理吧。老奴会从旁协助,查漏补缺。” 一场可能出现的慌乱与疏漏,因青芜一番融合了现代项目管理思维的献策,消弭於无形。 静姝苑的忙碌依旧,却从之前的无头苍蝇般,变得井然有序,目標明確。 萧明姝对青芜的信赖,经此一事,又深一层。 而孙嬤嬤心中,也对这位新晋的一等丫鬟,留下了“沉稳有心、可堪大用”的深刻印象。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一整日的忙碌总算告一段落。 沁芳亭四周已扎起轻软挡风的月白纱帐,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亭內与敞轩的座次经过再三推敲模擬,终於调整到既合乎礼制又兼顾视野景致的最佳状態; 后厨的婆子与各处的领头丫鬟都领了写满注意事项与流程阶段的单子,需得回去细细记诵; 专司察言观色的两名伶俐小丫头也已选定; 就连替补的菜品,也与后厨刘管事反覆敲定,选了两道用料寻常却鲜美清爽的时令菜式,以备不虞。 萧明姝揉著发酸的额角,看著案上终於梳理得条理分明的各项章程,长长舒了一口气。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鬆懈下来,才觉出深深的疲惫。 “小姐,喝口参茶,润润嗓子吧。”青芜適时递上一盏温度刚好的茶汤。 萧明姝接过,啜饮一口,温热直透心底。 她抬眼看了看侍立在一旁、同样面带倦色却依旧站得笔直的青芜与春鶯,心中微软:“今日辛苦你们了。我这里暂且无事,你们也下去歇歇吧,留秋雁在外头听著便是。” “是,小姐也请早些安歇。”青芜与春鶯齐声应了,行礼退出正房。 回到下房,春鶯几乎是瘫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揉著酸疼的腰背,轻声哀嘆:“哎哟……主子一声令下,咱们这些底下人可真是跑断了腿,弯折了腰。这赏菊宴还没开呢,倒先要了我半条命去。” 青芜虽也觉疲惫,却只是笑了笑,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小姐初次独当一面操办这样大的宴席,心里难免紧张,怕有不同全处。咱们多上心,多分担些,既是本分,也是情谊。宴会办得圆满体面,小姐脸上有光,咱们这些出力的,自然也少不了赏赐。累些也值得。” 春鶯接过水喝了大半盏,缓过些气来,点头道:“你说的也是。只是今日这一通忙乱,若非你后来那番主意,只怕现在还乱著呢。孙嬤嬤最后看你的眼神,都带著讚许呢。” 正说著,门帘一掀,秋儿端著个小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见两人都是一副倦极的模样,她先將托盘放下,上面是两碗温著的百合莲子羹。 “青芜姐姐,春鶯姐姐,忙了一天,先吃点东西垫垫。”秋儿声音清脆,手脚麻利地將羹碗端到两人面前,又绕到春鶯身后,小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肩颈处揉捏起来,“姐姐这里硬得很,定是累著了。” 春鶯舒服地喟嘆一声,笑道:“还是我们秋儿最是体贴心疼人。难怪青芜总夸你,说往后啊,不知哪家有福气的,能娶到我们秋儿呢!” 她说著,还促狭地朝青芜眨了眨眼。 秋儿乍一听这话,手上动作一顿,脸颊“腾”地飞上两朵红云,跺脚嗔道:“春鶯姐姐!你……你怎么也学坏了!定是青芜姐姐在你跟前乱说了!” 她转头看向青芜,佯装生气,“青芜姐姐,你看你做的好事!现在春鶯姐姐也来打趣我!我不管,你可得好好补偿我,给我绣一条顶好看顶好看的帕子才行,不然我可不依!” 青芜正小口喝著羹汤,闻言抬眼,见她羞恼交加、一双杏眼圆睁的娇俏模样,不由莞尔:“瞧瞧这小丫头,自己害臊了,不想著怎么扳回一城,倒来討我的赏了?这难不成就是先生们说的……『祸水东引』?” “祸水东引”四个字被她用在这里,更添了几分戏謔。 秋儿听了,更是羞得耳根都红了,又见青芜和春鶯都笑吟吟地看著自己,一副“看你怎么办”的模样,乾脆小嘴一撅,耍起赖来:“我不管!我不管!姐姐们合伙欺负我!这条手帕我是要定了!就要绣缠枝莲的,还要缀上小珍珠!” 说著,竟放下手,作势要去挠青芜的痒痒:“青芜姐姐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可要动手了!” 青芜连忙放下碗,笑著躲闪:“好秋儿,快住手!我绣,我绣还不成吗?缠枝莲,缀珍珠,都依你!” “这还差不多!”秋儿这才罢手,扬著下巴,一副得胜的小模样。 几人正说笑间,外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著是守后门的张婆子压低的嗓音:“青芜姑娘?青芜姑娘可在里头?” 屋內的笑闹声顿时止住。 青芜起身应道:“张妈妈,我在。有什么事吗?”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张婆子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著笑,眼神却有些闪烁:“姑娘,后门那儿来了个人,说是你同乡,受你娘所託,给你捎带些东西来。你看……” 同乡?捎东西? 青芜心中微微一顿。 往日母亲若有事或送东西,都是亲自过来,即便实在不得空,也会提前托相熟的货郎或婆子捎个口信。 今日事先並无消息,且天色已黑,怎会突然让同乡来送东西? 况且,还是直接寻到了萧府后门。 她面上不动声色,脑中飞快转著。 母亲前些日子倒是提过,在绣坊交活时偶然遇到了早年同村一位姓何的婶子。 当年何家儿子学了木匠手艺,一家便搬来了长安城,在城南开了间小小的木匠铺子。 母亲与何家婶子他乡偶遇,很是唏嘘,一来二去便又有了些来往。 母亲还夸过那何家小子,说人踏实肯干,手艺也好。 莫非……是这位何家大哥? 心中虽有疑虑,但既是母亲託付,又是认识的同乡,倒也不好让人白跑一趟,尤其是这么晚。 青芜便对张婆子笑道:“有劳妈妈跑这一趟。我这就去看看。” 说著,从袖中摸出十几个铜钱,不著痕跡地塞到张婆子手里,“天晚了,妈妈辛苦,这点子钱妈妈打壶酒喝,驱驱寒气。” 张婆子捏著铜钱,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姑娘客气了,客气了!人就在后门边上等著,姑娘快去吧,仔细脚下。”说完,便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去了。 青芜理了理衣衫,对春鶯和秋儿道:“我去去就回。” 两人点头,春鶯还叮嘱了一句:“天黑,仔细些。” 沿著僕役往来的窄道走到后门附近,果然见一个穿著半旧褐色短打、身形结实的年轻男子站在墙根阴影处,手里提著个不大的蓝布包裹,正有些侷促地张望著。 见青芜走来,那男子眼睛一亮,待看清月光下的青芜,竟一时看得有些怔住了,直到青芜走到近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顿时有些发烫,幸亏夜色浓重,遮掩了过去。 “是何家大哥吗?”青芜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温和有礼,“可是我娘有什么要紧事,才劳烦大哥这么晚跑一趟?” 那何姓小伙子连忙摆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不、不是的,青芜妹子。今儿白日里,你娘来我家铺子找我娘说话,提起掛念你。正巧我接了东城一户人家的活计,要做几套桌椅,今日送货要路过这附近。你娘就……就托我把一些家里醃的酱菜和刚做的两双厚袜带给你,说你天冷了用得著。只是我今日那活计收尾时出了点小岔子,耽误了时辰,弄到这么晚才过来,实在对不住。” 原来如此。 青芜心下稍安,接过那蓝布包裹,入手沉甸甸的,確是酱菜罈子和布袜的触感。 她抬头对何家小伙子甜甜一笑:“原来是这样。真是麻烦何大哥了,这么晚还特意跑一趟。多谢你。” 这一笑,在朦朧的月色下,更显得眉眼盈盈,清丽难言。 何家小伙子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脸颊更热了,慌忙低下头,訥訥道:“不麻烦,不麻烦,顺路的事。” 青芜想起之前与母亲商量的,自己积攒绣品由母亲拿去售卖之事,便道:“何大哥稍等片刻。我前些日子也给娘做了些绣活,本想下次告假带回去,既然何大哥来了,能否劳烦你再帮我捎带给我娘?”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有些东西要给娘,一併取来。” 何家小伙子自然连连点头:“行的行的,妹子你去拿,我在这儿等著。” 青芜转身快步回到自己屋中,將近日閒暇时绣好的几条帕子、几只香囊和一个扇套仔细包好。 又想起今日小姐赏下的那碟子板栗糕她並未吃,用油纸包著。 收拾妥当,她回到后门,將装著绣品的包袱递给何家小伙子:“何大哥,这些绣品麻烦交给我娘。还有这包板栗糕,何大哥若不嫌弃,路上垫垫肚子。” 何家小伙子看著递到眼前的包袱、点心,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他確实从午后忙到现在,水米未进,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青芜的细心与体贴,让他既感动又有些莫名的酸涩。 他接过东西,手指碰到那柔软的帕子,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脸上热意更盛,只能低著头,闷声道:“多谢……多谢妹子。你放心,我回去时一定先绕到你家,把东西亲手交给婶子。” “那就拜託何大哥了。”青芜再次道谢,朝他微微頷首,便转身款款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內院的昏暗小径中。 何家小伙子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手里还残留著点心油纸的温度和糕点微暖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能闻到一丝她身上极淡的、乾净的皂角香气。 他想起记忆中那个瘦瘦小小、总是跟在她娘身后怯生生叫“何家哥哥”的小丫头,再看看如今这亭亭玉立、言谈举止沉静有度的大姑娘,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时光荏苒,当年村野里不起眼的黄毛丫头,竟出落得这般好模样、好气度了。 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更凉,他才紧了紧手中的东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萧府后巷。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巷子里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厨房隱约的动静和更夫遥遥传来的梆子声。 又过了片刻,墙角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才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一下,正是將方才一幕尽收眼底的常安。 他眉头拧著,从暗处走了出来,目光先是在青芜离开的小径方向停留一瞬,又转向何家小伙子消失的巷口。 月色昏暗,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但那份疑虑与深思,却清晰地縈绕在周身。 他並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似在权衡。 最终,他举步走向后门那扇虚掩的小门,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谁呀?”里面传来张婆子带著睡意的、不耐烦的声音。 “是我,常安。” 门內的声音顿时一滯,紧接著是窸窣的穿衣和急促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张婆子那张堆满討好笑容的脸探了出来,睡意全无:“哎哟,是常安小哥!这么晚了,可是大公子有什么急事吩咐?” 常安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状似隨意地问:“张妈妈,刚才那男的,是什么人?我看他好像不是咱们府上的。” 张婆子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支吾道:“那个啊……是、是静姝苑青芜姑娘的同乡,说是她娘托他捎点东西来。老婆子我也只是传个话……” “同乡?”常安盯著她,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压力,“什么同乡?姓甚名谁?做什么的?青芜姑娘一个未出阁的丫鬟,这么晚见外男,张妈妈你就这么放进来了?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可担待得起?” 张婆子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心里发虚,又听他把事情说得这般严重,额头顿时冒了汗。 她本不想多事,毕竟收了青芜的铜钱,可眼前这位是大公子身边得用的人,她哪敢得罪? “常安小哥息怒,息怒!”张婆子连忙赔笑,压低声音道 “老婆子我也问了几句。那小子姓何,说是城南开木匠铺的何家的儿子,跟青芜姑娘她娘是一个村的老乡,搬来长安好些年了。今日是给东家送家具路过,受青芜姑娘她娘所託,捎带些家常东西。我看……看两人说话的样子,倒也规矩,像是相熟的,青芜姑娘还给了他包点心,想来是酬谢他跑腿。真、真没別的了!” 常安听著,面上不显,心中疑虑却未消。 相熟的老乡?酬谢跑腿的点心? 那何姓小子看青芜姑娘的眼神,可绝非“相熟的老乡”那么简单。 他没有再为难张婆子,只淡淡道:“既是如此,便罢了。 只是张妈妈,后门往来人多眼杂,以后还需多留些心,莫要什么人都轻易放进来攀扯府里的姑娘。 传出去,不好听。” “是是是,小哥提醒的是,老婆子记住了!”张婆子连连点头,暗自鬆了口气。 常安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朝清暉院走去。一路上,他眉头紧锁,心中念头转个不停。 这事,要不要告诉常顺大哥?或者……直接稟报公子? 常安脚步顿了顿。 公子近日为漕运案劳神,常顺大哥也忙著协助公子布局,自己拿这点没凭没据的猜测去烦扰他们,似乎不妥。 万一只是自己多心了呢? 他踌躇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先暗中留意,看看是否还有下次。 若那何姓小子再来,或青芜姑娘再有异常,再报不迟。 只是,心中那份对青芜姑娘“可能別有牵扯”的怀疑,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再难平静。 第十九章 醉里不知身是客 大理寺廨房內,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斑。 萧珩独自坐在案前,手中茶盏已凉,他却浑然不觉。 昨日夜里铁鹰回稟的情形,此刻在他脑中清晰回放—— “……乌衣巷前后几户人家,那一片非富即贵。住有一家扬州富商周万通的別院,还有礼部侍郎李文远大人的宅子,还有光禄寺少卿王守廉的府邸……” 铁鹰当时的声音压得极低,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属下继续扩大范围查访,巷子最深处,有一家是大理寺少卿张文谨张大人的私宅。” 萧珩记得自己当时指节微微收紧。 此刻,他眉头微皱,思绪如网,开始从头梳理这桩已耗时数月的漕运案。 最初接手时,张大人便提起了那桩“霉米案”。 那位素以明察著称的大人,分析得头头是道,將霉米案与漕运亏空案丝丝入扣地联繫起来。 萧珩为此耗费了整整半月,调阅旧卷,走访商户,最终却发现不过是一连串巧合——几家米行贪图便宜,在梅雨季低价收购了储存不当的粮食,混入好米售卖。 虽有不法,但与三百万石漕粮失踪的大案,实在相去甚远。 白费了功夫。 但好在,他当时並未將所有精力都耗在此处,漕运案的其他线索也在同步追查,总算没有耽搁大局。 后来是河道衙门的宴请。席间推杯换盏,话里话外皆是试探。 宴罢,他与张大人同乘马车归程。 车厢摇晃,张大人身上带著淡淡酒气,忽然嘆道:“萧大人,你我同为大理寺同僚,这漕运案若你有任何发现,还望互通有无,早日破案,也好安圣心。” 萧珩当时只含糊应了。 他为人谨慎,早暗中查过张大人的底细——寒门学子,苦读中探花,入仕后一心为民,文章策论曾得圣上亲口称讚,为官清正,官声极好,一路升至少卿之位。 这样一个人…… 当时萧珩在车中曾隨口道:“本官近日倒是盯上了一个人。” 张大人侧目:“哦?何人?” “尚无线索確凿,不敢妄言。”萧珩当时便止住了话头。 他盯上的便是陈万全——长安粮商,以极低价格大量收购陈粮,数目之巨,与漕运亏空隱隱相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事他做得极为隱秘,知情者仅身边两三个绝对可信之人。 密审陈万全那夜,是萧珩的私宅。 那粮商起初百般抵赖,待到证据一件件摆出,终於面色灰败,瘫软在地,待要突出关键信息…… 便是那时,餵了毒的短鏢破窗而入,精准地钉入陈万全的咽喉。 太快了。 快得不像临时察觉,倒像是早有准备,一直在暗中盯著,只等这关键一刻灭口。 除非,陈万全早就被有心人盯上了。 再后来,是那本帐册。 陈万全的管家仓皇逃逸,萧珩亲自带人追了三日,终於在边境小镇將人截住。 之后不费吹灰之力便让那老僕交出一本帐册。 册子里的记录用暗语写成,曲折隱晦。 陈主簿不眠不休,终於將其破译。 封存之事,只有萧珩与陈主簿二人知晓。 可那帐册,还是不见了。 库房完好,锁具无损,无任何痕跡留下。 能做到这般的,必是对大理寺內外、对这库房规矩都了如指掌之人。 当时陈主簿交代帐簿丟失前的日常事务,曾不经意提起:“对了大人,之前张大人倒是请下官吃过一次酒,说是体恤下官近日勤勉。那日相谈甚欢,下官不胜酒力,还是张大人差人送回家的。” 萧珩当时问:“何时的事?” 陈主簿想了想:“约莫……帐册封存前两日吧。” 一次,两次,三次…… 萧珩端起冷茶,缓缓啜了一口。 茶味苦涩,漫过舌根。 霉米案的特意引导,宴席上的出言试探,陈万全被灭口的速度,帐册失窃的蹊蹺,还有陈主簿那场恰到好处的酒醉…… 日光在地上移动,已从东窗偏至西侧。 廨房內光影斜长,將他的身影拖在身后的书架上。 太巧了。 巧得让他不得不將目光,投向那个最明亮、也最可能投下深重阴影的方向。 茶盏中的水面映著窗格透入的日光,微微晃动。 萧珩盯著那圈涟漪,忽然又想起李四那句话—— “那人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颗挺大的黑痣。” 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开始在记忆里细细翻找与张大人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早朝时分,张大人执笏肃立,宽大的朝服袖口垂下,几乎遮住半只手。 议政时偶尔比划示意,手指露出袖口一瞬便收回,看不真切。 大理寺议事堂中,张大人翻阅卷宗,左手压纸,右手执笔,握笔的姿势恰好將虎口处掩在掌心与笔桿之间。 便是月前那次马车中的夜谈,车內昏暗,张大人的手始终拢在袖中,偶尔抬起,也是以手背示人。 竟是无一处能看得分明。 萧珩后背微微生寒。 若真是有意遮掩……那这遮掩,是从何时开始的? 他摇了摇头,將心中翻涌的念头压下。 这些终究只是怀疑,无凭无据。 官场之上,袖手而立本是常仪,仅凭此便生疑竇,未免可笑。 好在,饵已下了。 李四那枚棋子,便会在永通柜坊附近“无意”间透露出风声——他还会手持那张“龙王凭证”。 此物一出,便是指向“龙王”的有力凭证,李四也会成为“龙王”的一大威胁。 若是斗笠人听闻此讯,必会会出手灭口。 到时,便是人赃並获、真相大白之时。 萧珩抬眼望向窗外日影,估摸著时辰。今日是下饵第一日,虽是布局,却需万无一失。 他要亲眼盯著,看是否有鱼儿提前嗅到腥味,蠢蠢欲动。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扬声唤道:“来人。” 一名书吏应声而入。 “本官忽感头晕体乏,恐是昨夜著了风寒。”萧珩以手扶额,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倦意,“今日若有人寻我,便说本官已回府歇息,公务明日再议。” “是,大人可需唤医官?” “不必,静养便可。” 半个时辰后,萧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闪出,俱是寻常布衣打扮。 走在前面的,正是乔装后的萧珩——靛蓝绸衫,方巾包头,頜下粘了短须,眉眼用秘药稍作修饰,看上去像个寻常的帐房先生。 步伐从容,却隱隱透著警惕。 落后半步的,是个身材精悍的汉子,作隨从打扮,面容粗獷,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萧珩的贴身侍卫铁鹰,亦经过精心易容,掩去了平日那份肃杀之气,只像个沉默寡言的保鏢。 二人未乘车马,只似主僕般步行,穿街过巷,绕开热闹处,最终来到东市附近一条相对清静的街巷。 “清音阁”茶楼的招牌悬在檐下。 萧珩略一頷首,铁鹰便率先步入,片刻后返回,低声道:“三楼东头雅间,窗子斜对柜坊正门,左右隔壁皆空。” 萧珩这才举步而入。 茶楼伙计见来人气质不俗,殷勤引至二楼雅间。 雅间陈设简洁,推开支摘窗,永通柜坊那气派的黑漆大门、门前石狮、往来客商,果然尽收眼底。 “一壶云雾,几样清淡茶点。”萧珩吩咐,声音里带著些许刻意放缓的南方口音。 “好嘞,客官稍候。” 伙计退下后,铁鹰无声掩上门,立於门侧,目光透过窗缝扫视街面。 萧珩则在窗边坐下,只將支摘窗推开一道细缝,恰好容目光穿过。 柜坊门前一切如常。 客商进出,伙计迎送,车马来去。 李四的身影尚未出现——按计划,他会手持“龙王凭证”,还需高声对钱掌柜说——『我家主子吩咐,凭这张龙王凭证,取现银五千两。“不经意”漏出那句要命的话。 萧珩端起伙计奉上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茶香氤氳中,他的视线如梳篦般,缓缓扫过柜坊四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能藏匿窥探身影的所在、每一个在附近稍有驻足或徘徊的路人。 一直到申时三刻,李四从柜坊內出来了。 他的脸色却比进去时更白了几分,脚步虚浮,下台阶时还险些绊了一下。 他在门口迟疑片刻,左右张望,这才匆匆往西市赌坊方向走去。 萧珩的目光並未紧隨李四,而是如鹰隼般扫过柜坊四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窗口、每一个在附近驻足的身影。 绸缎庄二楼临窗的帘子半卷,无人。 对街药铺门口,抓药的妇人提著包离去。 巷口几个閒汉蹲著说笑,目光不曾投向柜坊。 远处餛飩摊热气蒸腾,食客低头用饭。 一切如常。 萧珩端起茶盏,茶已凉透。他缓缓饮了一口,神色平静。 酉时初,乔装的暗卫悄然上楼,在门外递进消息。 铁鹰接过,低声稟报:“大人,李四已在赌坊中,沿途及住所四周,均未发现可疑之人尾隨或窥探。” 萧珩微微頷首,示意知晓。 鱼儿第一日未咬鉤。 这倒也不出意料。 斗笠人行事诡秘谨慎,消息传递需时间,核实试探亦需过程。 李四今日在柜坊的举动,一旦传入相关之人耳中,便如投石入水,涟漪必会盪开。 一张可能暴露“龙王”身份的凭证,落在了一个贪財冒失、曾为斗笠人跑腿的赌徒手中。 此事若被幕后之人知晓,绝无可能放任不理。 萧珩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萧珩回到府中时,暮色已深。他未惊动前院忙碌的僕役,径直入了书房。 他推开窗,秋夜凉风涌入,带著前院隱约传来的忙碌声响——是为两日后赏菊宴做的准备。 府中僕役这几日皆是脚步匆匆,却又有条不紊。 此刻后罩房的下人房中,青芜合衣躺在通铺上,连翻身的力气都乏了。 连著三日,她带著各处管事婆子与领头丫鬟,將宴席流程拆解到极致:宾客初至时奉哪几样茶点、由谁递送、走哪条路线;开宴后冷碟如何摆放、热菜传菜路径如何避让;汤羹点心收尾时,又该如何悄无声息地撤换器皿……每一环节皆擬了章程,连某道菜若延迟、某只碗盏若意外破损该如何应急,都演练了数遍。 今日终將章程分发下去,又盯著眾人演练一回,待到散时,天色已暗。 她拖著步子回房,连洗漱都顾不得,倒在铺上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朦朧间听见压抑的啜泣声。 青芜勉强睁眼,月色正从窗欞透入,清清冷冷地铺在地上。 哭声是从对面铺位传来的——是秋儿。 她撑身坐起,揉了揉额角,轻手轻脚走过去,在秋儿铺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那蒙在被子里的脑袋。 “怎么哭起来了?”她声音放得极软,“可是有什么难处?” 被褥下的啜泣声一滯,半晌,秋儿才闷闷出声:“青芜姐姐……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哪里的话。”青芜温声道,“今日我睡得早,这会儿倒醒了。有什么伤心事,说出来我听听,兴许能帮上忙。” 这话似是戳中了秋儿的心事,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一张小脸在月光下泪痕交错,眼睛肿得桃子似的。 未语先又落下泪来,哽咽著断断续续道:“我娘……我娘病得快不行了……” 青芜心头一紧,挨近些,听她抽抽噎噎地诉说。 原来秋儿家中只有娘亲与一个幼弟。 弟弟两岁那年,爹爹上山打猎便再没回来,娘亲一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艰难。 后来秋儿卖入萧府,月例补贴家用,才算稍缓。 可这两年娘亲身子越来越差,却一直瞒著她,直到前些日子实在撑不住才吐露。 请了大夫瞧,说是积劳成疾又拖延太久,如今药石罔效,怕是……时日无多了。 “大夫说……说若有好药吊著,兴许还能拖一阵子……可我、我哪里凑得出那些银子……”秋儿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青芜静静听著,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她想起自己与娘亲相依为命这两年。 再看眼前这哭得发抖的小姑娘,平日跟在身边“姐姐长姐姐短”的勤快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酸楚。 她起身走回自己铺位,从枕边小箱中取出一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散碎银两並几件简单首饰。 她拣出五两银子,走回秋儿铺边,塞进她手里。 “这五两你先拿著,明日便托人捎回去,给你娘抓药。” 青芜声音轻轻的,却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小姐向来宽厚良善,若知你家中有难,定会准你归家探望。横竖这几日有我们几个姐姐顶著,你明日便去求见小姐,早些回去照顾你娘和弟弟。” 秋儿盯著手中温润的银两,愣住了。月光下,那银子泛著柔和的微光,却重得她几乎捧不住。 “姐姐……这、这我不能要……”她慌乱地要推回。 青芜按住她的手:“收著。救命要紧。”顿了顿,又道,“日后你若宽裕了,再还我不迟。” 秋儿嘴唇颤抖,眼泪又大颗大颗滚下来。 她忽然跪在铺上,朝青芜磕下头去:“姐姐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不忘……” “快起来。”青芜忙扶住她,將她按回铺上,替她掖好被角,“別哭了,仔细明日眼睛肿了,让小姐瞧见反倒不好。睡吧,养足精神,明日才好去求见小姐。” 秋儿抽噎著点头,紧紧攥著那五两银子,终於渐渐止了泪。 青芜坐在她铺边,又轻声宽慰几句,直到她呼吸渐匀,沉沉睡去。 月光静静移过窗欞。 青芜回到自己铺位躺下,却再无睡意。 人越到深夜,思绪便越清明,像被这浓稠的夜色浸泡过,每一缕都沉甸甸的。 秋儿的哭声,那五两银子,病重的母亲,失怙的幼弟……这些画面在她脑中反覆浮现,勾起的却是她自己深埋心底、几乎不敢触碰的往事。 五年了。 白日里,她是沉稳得体的青芜姑娘,是小姐倚重的心腹,是下人们眼中周全伶俐的一等丫鬟。 唯有在这种万籟俱寂的深夜,当身份的鎧甲悄然卸下,那种浸透骨髓的孤独才会汹涌而来,將她吞没。 她学会了这个时代女子该会的一切,织绣、烹茶、管帐、理事,甚至察言观色、周旋应对。 她努力活著,努力让自己在这陌生的世界扎根。 可心底某个角落,始终是空的。 那里装著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信息的洪流,个体的自由,还有那份即使疲惫也属於“自己”的確定感。那里无人可以诉说,无人能够理解。 她想起秋儿娘亲的病,想起这世间女子大多艰难的命运,想起自己这具身躯原主可能曾有过的悲欢。 现代的灵魂纵然带来不同的眼界与韧性,却也让她更清晰地看见这时代压在所有人身上的、无形的枷锁。 她忽然想起,月前那次告假归家探望这世的娘亲。 回程时路过市集,瞧见一个小摊贩在卖自酿的果酒,用粗陶小瓶装著,摊主说是山野青梅所酿,滋味清甜。 她当时鬼使神差地就买了一瓶。 回到府中,才觉荒唐——府规严谨,下人私藏酒水是大忌。 她將那粗陶瓶匆忙塞进自己那口放私己物件的小箱底层,用几件旧衣覆住,仿佛藏起一个不合时宜的秘密,也藏起那一刻莫名悸动的、渴望挣脱些什么的心情。 此刻想来,那或许不是偶然。 冥冥之中,她需要一点什么,来对抗这无边无际的、属於异乡人的清冷。 青芜悄然起身,握著那粗陶小瓶,脚步轻得如同怕惊动这满院的夜色。 她推开下房的门,凉风迎面,带著深秋特有的清冽,她却浑然不觉寒意。 静姝苑的园子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朦朧的轮廓。 她记得苑子东北角有一处小小的凉亭,因著几株高大的梧桐与一丛茂密的湘妃竹掩映,白日里便不甚显眼,此刻更是隱蔽。 那便是个好去处。 她沿著鹅卵石小径走去,月光如水银般泻在石子上,映出微光。 四下寂静,唯有秋虫时断时续的鸣叫,更衬得这夜幽深。 她推开半掩的竹扉,步入亭中。亭內石桌石凳冰凉,她却不介意,拂去凳上几片落叶,坐了下来。 仰头,天幕是深邃的墨蓝,一轮明月如冰盘高悬,清辉洒落,將亭子、竹林、她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泠泠的银光。 这月亮,与她曾在另一个世界高楼间仰望的,是同一轮吗? 她拔开木塞,清甜的果香混著微醺的酒气逸出。对著月亮举起酒瓶,那句遥远记忆里的诗句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此刻此景,竟如此贴切。 她,她的影子,还有这亘古不变的月亮,便是这寂静天地间,短暂相聚的“三人”了。 她仰头,饮下一口。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隨即升起一股暖意,慢慢熨帖著四肢百骸。 她又喝了一口,再一口。 半瓶下去,心头那沉甸甸的、无名的悵惘,仿佛真的被这微醺的酒意冲淡了些,散开在清凉的夜风里。 她放下酒瓶,深吸一口气,凉凉的空气灌入肺腑。 看著天上的明月,她忽然想给自己一点力量。 “沈青芜,”她对著虚空,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没有什么能把你打倒。” 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她握紧了拳头,用更低、却更用力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加油!加油!加油!你会越来越好。” 这是那个世界的语言,那个世界的鼓励方式。 可话音落下,预期的振作並未完全到来,反倒是那句“加油”勾起了更深处的、被她小心翼翼封存的乡愁与孤独。 那股强撑的坚强瞬间出现了裂痕,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凉的脸颊,滴落在石桌上,悄无声息。 她咬住嘴唇,不让呜咽出声,只有肩膀在月光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同一片月光下,萧珩亦未眠。 书房內灯烛早已熄灭,他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在御前立下的十日之期,南下扬州的筹备,还有针对斗笠人那张正在收紧的网……千头万绪压在心头,让他心绪纷杂。 索性披衣起身,也未惊动值守的僕役,独自步入庭院,任清冷的夜风拂面,希望能理出些思绪。 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静姝苑附近。 这处院落平日里多是女眷僕役居住,他极少踏足。 正欲转身,却隱约听见苑內似有细微人声。 脚步微顿,他凝神细听。 声音是从东北角竹影深处传来的,极轻,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夜这么深了…… 他本不欲窥探下人私隱,正待离开,却忽听得一句异常清晰、语调也迥异於常的话语,顺著夜风飘来: “沈青芜,没有什么能把你打倒,加油!加油!加油!你会越来越好。” 那声音带著些许哽咽后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的力道。 尤其是那重复三遍的“加油”,用词古怪,语气更是萧珩从未听过的直白与激励方式,与这深宅大院里惯有的含蓄温婉截然不同。 萧珩脚步彻底停住,立在月下竹影之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沈青芜?深更半夜,她独自在此作甚? 那古怪的“加油”又是何意? 听起来,倒像是一种的咒语? 紧接著,他便听到了极力压抑、却终究漏出细微声响的啜泣。 月光清冷,將他的身影拉长,投在鹅卵石径上。 他静静立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只是隔著扶疏的竹影,望著凉亭方向那模糊的、微微颤抖的身影轮廓,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辨不清情绪。 青芜坐在凉亭冰冷的石凳上,一口接一口,仿佛要將这五年来积攒的所有陌生、孤独与强撑的坚韧,都隨著这辛辣的液体一同吞没。 酒瓶很快见了底。 意识开始像浸了水的宣纸,边缘模糊,逐渐氤氳开来。 周围的一切——亭角的飞檐、摇曳的竹影、清冷的月光——都开始缓慢地旋转、晃动,带著一种不真实的迷离感。 心头那块沉重的石头似乎被酒精泡软了,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近乎愉悦的恍惚。 那些深埋的乡愁、身份的割裂、步步为营的谨慎,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真好,像一场美梦。 她扶著石桌,试图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脑子里残存的理智在微弱地吶喊:不成,明日还要当差……这般模样,可如何是好…… 但这警告声迅速被汹涌的酒意吞没。酒精发酵出的那点虚幻的快乐,如同温暖的潮水,將她彻底包裹。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以恣意哭笑、可以大口喝酒、可以喊著“加油”为自己打气的世界。 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又像踏著厚厚的棉花。 她痴痴地笑了一下,迈步想要走出这令人沉溺的梦境。 一步踏出,脚下却是虚空。 天旋地转。 那一瞬间,荒谬的期盼闪过心头——若这一跌,能像那些离奇的故事里一样,將她摔回熟悉的现代世界,该多好。 预想中的冰冷坚硬並未到来。 她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带著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柏般的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夜晚的微凉。 青芜迷迷糊糊地抬眼。 月光如水,清晰地勾勒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 剑眉微蹙,鼻樑高挺,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眼眸正沉沉地注视著她,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大公子,萧珩。 真好看啊……青芜昏沉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这张脸,若放在她来的那个世界,不知要引得多少人为之疯狂。 她记得那日书房,他难得一笑,冰雪消融,比平日冷厉的模样好看千百倍。 既然是梦……既然是梦,那便无需顾忌了。 她痴痴地笑著,竟大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触感微凉而光滑。 她努力聚焦视线,看著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声音带著醉后的绵软与娇憨: “大公子……你该多笑笑……多笑笑,好看得多……” 萧珩身形微僵。 怀中的人双颊酡红,眼眸因醉意而水光瀲灩,比星子更亮,盈盈笑意毫无平日里的规矩与疏离,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不自知的媚態。 她竟敢……如此放肆。 他眸色转深,声音压低,带著一丝危险的气息:“沈青芜,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知道呀……”青芜咯咯笑起来,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带著果酒的甜香拂过他耳畔,“大公子在梦里……还是这般威严……” 梦里? 萧珩心中一动,看著她全然信赖又迷濛的眼神。 想起之前自己几次试探,她都如受惊的兔子般躲开,划清界限。 如今醉了,倒显出这般截然不同的面貌……有趣。 而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她接下来的动作。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竟凑上前,柔软的唇瓣带著酒意与温热,轻轻印在了他的侧脸上。 那一触,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又似星火落入乾柴。 萧珩眸中剎那间风起云涌。 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在这一吻之下摇摇欲坠。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醉顏,那因为醉酒而格外红润诱人的唇,心中某个角落轰然塌陷。 既然如此…… 他手臂收紧,將她更牢固地锁在怀中,低头迫近她,两人呼吸几乎相闻。 他的声音比夜色更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青芜,既然招惹了我,”他顿了顿,望进她迷濛的眼底,“就莫要后悔。”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地將她打横抱起。 青芜轻呼一声,本能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將发烫的脸颊埋在他颈间,含糊地嘟囔著什么,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腾空感到些许不安,但更多的是沉浸在自己认定的“梦境”里。 萧珩不再多言,抱著怀中轻盈却滚烫的身躯,转身,步伐稳健地踏出凉亭,穿过月光斑驳的竹径,方向明確—— 正是他居所,清暉院。 第二十章 一念旖旎覆山海 清暉院,寢屋。 烛火未燃,唯有清泠的月光透过窗欞,为室內的一切蒙上一层朦朧的银纱,也將交织的人影拉长,投在冰冷的砖地上。 那带著果酒甜香的吻,起初是试探,隨即变得深入而绵长,近乎掠夺。 青芜只觉得呼吸被尽数攫取,脑中本就残存的清明被彻底搅散,化为一片混沌的星云。 窒息感与一种陌生的快意交织攀升,让她不自觉地轻颤,微肿的唇间溢出细碎难辨的呜咽。 衣衫不知何时已然凌乱。 襟口微敞,露出底下细腻如瓷的肌肤,在月光下泛著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萧珩的指尖触及那一片温热与柔软,呼吸骤然沉重,眼底最后一丝克制也焚烧殆尽。 他动作略显急促,却又在触及她微微瑟缩的肩头时,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罗裳轻解,綾带委地。 月光流泻,勾勒出女子纤细却不失丰腴的曲线,如山峦起伏,又似春水凝波,每一寸都蕴含著惊心动魄的、鲜活的生命力。 青芜本能地环抱住自己,醉意迷濛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措,却被更深的、被酒精催化的热度覆盖。 萧珩凝视著眼前这具在月色下宛若神赐的身躯,喉结滚动。 连日来的筹谋算计、案牘劳形、暗处潜行的压力,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灼热的出口。 他再无犹豫,俯身將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青芜疼得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要呼痛。 声音尚未出口,便被另一个更灼热、更霸道的吻堵了回去。 那吻吞没了她所有的痛楚与惊惶,只剩下令人晕眩的纠缠。 她模糊地听见自己发出陌生的声音,细弱而婉转,带著哭腔,又似嘆息。 这声音让她羞赧,却无法控制。 萧珩起初尚有顾忌。 然而身下之人那泛著桃花色的面颊,紧闭却颤抖的眼睫,以及那从喉间溢出、细细碎碎、宛如幼兽般的呻吟,无一不在摧毁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那声音,那反应,比最烈的酒更能催发情动。 他低喘一声,再难维持那勉力的从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最初的滯涩过后,是更为澎湃的浪潮。 青芜的意识彻底飘散。 痛与快意的边界模糊,现实与梦境的藩篱倒塌。 她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沉浮,唯一能抓住的,便是萧珩那滚烫的体温和坚实的存在。 她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只能依循本能,指尖深深陷入他紧绷的脊背。 急促的呼吸终於沉落,肌肤相贴的余温,在寂静里慢慢漫开。 萧珩伏在她颈侧,沉重地喘息,额间有汗珠滚落,滴在她同样汗湿的锁骨。 一种许久未有的、酣畅淋漓的疲惫与满足感席捲四肢百骸。 那些盘桓在心头、关於漕运案、关於斗笠人、关於朝堂压力的沉鬱块垒,竟在这番激烈的身心交付后,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只余一片空茫的通透与寧静。 他微微撑起身,借著月光看她。 她双目紧闭,长睫被泪水濡湿,黏成一缕缕,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脸颊緋红未退,唇瓣红肿微张,细细喘息。 那小巧的耳垂更是红得剔透,仿佛能滴出血来。 方才隱忍又难耐的呻吟,似乎还縈绕在空气里。 这全然不同於平日恭谨守礼的模样,像一朵在夜色里骤然怒放、沾满露水的幽兰,散发著致命的、诱人採擷的芬芳。 刚刚平息的火焰,轻易地再次被点燃,且燃烧得更为炽烈。 他眸色一暗,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湿意,不復最初的急躁,却带著更明確的侵略性,引领著她,再次共赴那云雨深处。 月光悄然偏移,纱帐之內,暗影浮动,春潮再起,久久方歇。 口乾得像是被沙砾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著细微的痛。 身体传来被彻底碾压又重组般的酸软与钝痛,四肢百骸都沉甸甸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青芜在这种极度的不適中,挣扎著掀开一丝眼缝。 视线先是模糊,隨即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绣著繁复而低调的云纹,用的是上好的天青色锦缎,而非她下房那洗得发白的素色棉帐。 身下触感光滑柔软,是绝非她能用得起的、带著凉意的绸缎被面。 不对。 这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残余的醉意与昏沉。 混沌的脑海骤然有了五分清明,却带来更深的惊悸。 她猛地想坐起,身体却因酸痛而一滯。 也是这一动,让她更清晰地感觉到——锦被之下,自己竟未著寸缕! 警铃在脑中疯狂震响,心臟几乎要撞出胸腔。 昨夜……昨夜她在凉亭独酌,然后……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只剩下一些光怪陆离、虚实难辨的碎片。 有月光,有摇晃的竹影,有……大公子的脸? 是梦吗?那个荒唐的、她竟敢伸手触碰、甚至……亲吻的梦? 她颤抖著手,紧紧攥住胸口的锦被,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身旁,锦褥微微凹陷。 一个男人正沉睡在那里,呼吸均匀。 即便闭著眼,侧脸的线条也如同刀削斧凿般清晰冷峻,正是萧珩。 轰——! 所有的侥倖在瞬间粉碎。 不是梦!昨夜凉亭不是梦,那怀抱不是梦,那亲吻……恐怕也不是梦! 而她此刻,正躺在大公子的榻上,一身狼狈! 极致的恐慌攫住了她,比任何一次面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时都要剧烈。 她想立刻逃离,哪怕裹著这床被子滚下去也好。 可身体刚刚试图挪动,一只温热而坚实的手臂便从旁伸来,无比自然地环过她的腰肢,略微收紧,將她重新揽入一个炽热宽阔的怀抱。 青芜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珩本就警觉,怀中人骤然紧绷的身体,立刻让他从浅眠中醒来。 他甫一睁眼,幽深的眸子还带著初醒的朦朧,映入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怀中的女子惊惶起身,锦被隨著她的动作滑落至腰际,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圆润的肩头在晨光熹微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泽,黑髮如瀑散落,半遮半掩间,更添惊心动魄的脆弱与……诱惑。 昨夜缠绵的记忆瞬间回笼,身体似乎诚实地给出了反应。 但目光触及她苍白脸上那双盛满惊惧、泫然欲泣的眼眸,以及她身上那些自己留下的、尚未消退的曖昧红痕。 心念一转,那翻腾的慾念被强行压下。 要了她多次,初次承欢,不能再折腾了。 青芜在他目光扫过自己身体时,巨大的羞耻和恐慌让她几乎窒息。 她手忙脚乱地抓过散落在地的衣物,背对著他,哆哆嗦嗦地往身上套。 手指颤抖得不听使唤,简单的內衫竟穿得异常艰难。 待勉强穿好內衫,她几乎是扑倒在冰冷的脚踏上,额头抵著地面,声音破碎不堪,带著绝望的哭腔: “大公子……奴婢、奴婢昨夜酒后失德,神志不清,冒犯了大公子……奴婢罪该万死!奴婢罪该万死!” 她反覆说著,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萧珩坐起身,锦被滑至腰腹,露出精壮的上身。 他看著她跪伏在地、卑微请罪的背影,听著她与昨夜醉酒时判若两人的惶恐言语,心中那点饜足后的慵懒愜意,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微恼取代。 昨夜那个胆大包天、笑语嫣然、主动亲吻他的沈青芜,仿佛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 眼前这个,又变回了那个规矩守礼、时刻不忘身份、急著与他划清界限的丫鬟。 他按捺下心头那丝不悦,起身,隨意披上一件外袍,走到她面前。 伸手,不容拒绝地將她扶起。 指尖触及她冰凉颤抖的手臂,萧珩动作顿了顿,隨即稍一用力,將她拉入自己怀中。 “你何错之有?”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侍奉周到,论理,当赏。” 青芜僵在他怀里,连挣扎都不敢,只觉得那环绕著自己的手臂如同铁箍,他身上的气息和热度让她浑身发冷。 “等赏菊宴过后,”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公事,“便收拾一下,来我房中伺候。”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青芜魂飞魄散。 来他房中伺候?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通房丫鬟? 不……她不要! 巨大的恐惧和抗拒压倒了一切。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梨花带雨,眼中是纯粹的惊惶与恳求。 萧珩看著她这模样,那点微恼竟奇异地化开了一丝,生出些陌生的、类似心疼的情绪。 他抬手,指腹有些粗糙,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痕。 “此时,”他低嘆一声,“倒不如昨夜醉酒时可爱。” 这话听在青芜耳中,却无异於另一重羞辱和提醒。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没有崩溃大哭。 她艰难地组织著语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奴婢卑贱之躯,实在不堪。今日又因醉酒做出这等……这等不知廉耻之事,大公子不予追究,已是天大的恩典。奴婢万万不敢再痴心妄想……大公子您是萧府未来的掌家人,前途无量,將来必定要迎娶一位门当户对、贤良淑德的高门贵女,成就美满姻缘。若是……若是日后传出,少夫人还未进门,府中便有通房丫鬟,恐有碍公子清誉,於將来议亲大事不利……求大公子……放了奴婢吧!” 她说完,已是气若游丝,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只剩下一双泪眼,绝望地仰望著他。 萧珩静静地听完,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一丝怒意如冰棱般划过心底。 成了他的人,竟还想著走? 还搬出这么一套冠冕堂皇、为他著想的说辞? 但看著她苍白的小脸,那饱含泪意、如受惊小鹿般的眼眸,还有那即便极力控制、仍在他怀中微微颤抖的身体,那点怒意又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收紧手臂,將她更密实地搂住,低下头,声音竟放得异常柔和,带著几分哄慰: “萧府能有今日地位,靠的是祖辈功勋与自身经营,並非依靠与谁家联姻换取。我房中多一个伺候的人而已,谁又敢多嘴?” 他顿了顿,感受到怀中身体瞬间的僵硬,想到她初次承欢,昨夜自己又著实索求无度,此刻定然十分不適,再加上这般惊惧不安…… 窗外,天色已不再是纯粹的墨黑,隱隱透出些灰蓝。 再过一个时辰,府中下人便要开始忙碌,各院也会陆续点亮灯火。 他心思縝密,瞬间便想到后续。 若是让母亲知晓,妹妹院中的丫鬟深夜出现在自己榻上,难免会疑心是这丫鬟有心攀附,使出爬床的下作手段。 届时,即便他出面,这丫头在府中的日子恐怕也会艰难。 念及此,他鬆开一些怀抱,指尖抚过她散乱的长髮,声音依旧低沉温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时辰不早了,你且先悄悄回去,莫要让人瞧见。赏菊宴过后,便来我院中。” 青芜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决定。那柔和语气下的斩钉截铁,比直接的命令更让她心寒。 她知道,再多的辩驳、哭泣、恳求,在此刻都已毫无意义。 一股冰冷的灰败感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在这个世界,一个卑微的丫鬟,如何能反抗主子的意志?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动作表示顺从。 萧珩看著她心如死灰般的应下,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 但他没有再多言,只是鬆开手,转身走向屏风后,留下她独自站在渐亮的晨光里,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青芜麻木地穿好剩余的衣物,头髮也来不及仔细梳理,只胡乱挽起。 她不敢回头再看那凌乱的床榻一眼,像一抹幽魂般,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身后,清暉院的门轻轻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萧珩站在窗前,看著那抹纤细踉蹌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眸色深沉如海,无人能窥见其中真正的波澜。 晨光,终於彻底撕开了夜幕。 萧珩已起身,由著贴身小廝伺候著更衣。 小廝捧来的是一袭緋红官袍,色泽庄重,衬得他愈发肃穆挺拔。 玉带束腰,乌纱官帽端正,面上神情是一贯的沉静威仪。 只是若细看,便能察觉那素日微抿的唇角,似乎放鬆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深邃的眼眸里也少了几分惯常的冷冽,多了些难以言喻的、饜足后的舒缓。 他整理好宽大的袍袖,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內室那张宽敞的紫檀木床。 帐幔已被撩起,金鉤挽著。 锦被稍显凌乱,堆叠在床榻一侧,床褥间依稀残留著些许褶皱与……一抹已然乾涸、却依旧刺目的暗红。 萧珩的视线在那处停留了一瞬,眸色转深,隨即,那点微不可查的弧度,似乎又上扬了些许。 昨夜种种旖旎混乱,带著酒香与温软触感的记忆碎片掠过心头,他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近乎愉悦的妥帖感。 “常顺。”他转过身,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候在外间的僕从听得清楚。 常顺应声而入,垂手恭立:“公子有何吩咐?” 萧珩的目光淡淡扫过內室,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在吩咐一桩再普通不过的杂事:“去吩咐下边得力、嘴紧的婆子来,將这里收拾整洁。” 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常顺,目光虽平静,却带著不容错辨的深意,“该怎么做,你知道。” 常顺心头猛地一跳,腰弯得更低了些,毕恭毕敬地应道:“是,奴才明白,公子放心。” 作为自幼伺候萧珩的老人,常顺对这位主子的性情再了解不过。 昨夜內室虽有刻意压低的动静,但他並非毫无所觉。 起初是惊疑,哪位姑娘如此胆大妄为? 竟敢夤夜潜入公子寢居? 可隨后见公子非但未立时发作,反倒……直至清晨才唤人收拾,且语气间並无丝毫怒意,反倒有种……难以形容的鬆快。 常顺立刻便猜到是谁了。 近来能入公子眼、乃至让公子破例留意的,除了静姝苑那位沉稳干练、却偏偏对公子敬而远之的青芜姑娘,还能有谁? 只是万万没想到,平日瞧著最是规矩本分、行事滴水不漏的青芜姑娘,竟会做出这等……这般大胆热烈之事。 震惊过后,常顺心中也不免咂摸出一丝感嘆。 这位青芜姑娘,看著不声不响,倒真是有福气,竟能得了公子这般青睞。 他伺候公子多年,深知公子眼界极高,又因身负重任,於女色上向来极为淡泊克制,院中连个通房侍妾都无。 如今这般情形,实属破天荒头一遭。 公子那句“该怎么做你知道”,分量极重。 这是要將此事彻底按在清暉院之內,半点风声都不能走漏。 不仅是为了保全姑娘的清誉,只怕……公子自己对此事,也存了別样的心思。 “奴才这就去办。”常顺敛了所有思绪,恭谨退下。 他並未直接去唤粗使婆子,而是先找了自己信重的一个、平日专管公子院內浆洗洒扫的刘婆子。 这婆子五十上下年纪,是府里的老人了,素来嘴严本分。 常顺將她唤至僻静处,低声吩咐:“去將公子內室床铺收拾乾净,里外被褥枕帐,全数撤换。仔细些,手脚利落,莫要惊动旁人,更不许多看多问。” 他盯著刘婆子,眼神锐利,“今日你只是按例去收拾公子房间,明白吗?” 刘婆子在府中多年,何等乖觉,见常顺亲自来吩咐,又是这般谨慎態度,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这绝不只是寻常收拾。 她立刻肃了神色,低眉顺眼地应道:“常管事放心,老奴省得。只是收拾房间,旁的一概不知,一概不说。” “去吧。”常顺这才頷首。 刘婆子轻手轻脚进了正房內室。 一踏入,便嗅到一股极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靡靡气息,混合著残留的冷梅薰香。 再看那略显凌乱的床铺,以及褥单上那抹已然暗沉却依旧显眼的痕跡……她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迅速垂下眼,手脚麻利却又无比轻柔地开始收拾。 她小心地將那沾染了痕跡的被褥捲起,与其他撤换下的被套帐幔一併收拢,准备稍后亲自浆洗处理,不留任何可能引人猜测的物证。 又將床榻重新铺设得平整如新,熏上惯用的冷梅香,驱散最后一丝暖昧的气息。 整个过程悄然无声,不过一盏茶功夫,內室已恢復了一贯的整洁清冷,仿佛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春风沉醉,从未发生过。 刘婆子抱著换下的织物退出,对候在门外的常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常顺望著重新恢復肃静的內室门扉,心中暗嘆。 这清暉院,怕是很快,就要有些不一样了。 晨光愈明,照亮了庭前阶石。 萧珩已整理好官袍,准备入宫。他步履沉稳地走出清暉院,神情已恢復为朝堂之上那位端肃持重的大理寺卿。 唯有他自己知道,緋红官袍的广袖之下,指尖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温软滑腻的触感;严肃的思绪间隙,脑海中偶尔闪过的,是那张醉酒后嫣红娇媚、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脸庞,以及那句带著果酒甜香的、大胆的“你该多笑笑”。 他目光平视前方,步伐未停。 既然是他的人了,有些事,便需重新计议了。 第二十一章 晨露窥秘·毒计暗生 天光未透,清暉院的西厢耳房里,云裳已悄无声息地起身。 自从被夫人王氏从身边拨来清暉院伺候,她每日都醒得极早,梳洗穿戴一丝不苟,只为了在公子萧珩上朝之际,能远远地、不著痕跡地看上一眼。 看那挺拔如松的身影披著朝露或晨光走出院门,緋红官袍的一角掠过门槛,便足以让她枯寂的心湖泛起一整日的微澜。 这是她仅有的、卑微的慰藉。 前段时日那场自作主张的夜半“侍奉”,被公子冷厉呵斥的记忆,仍如一根细针时时刺痛著她。 若非她是夫人送来的人,只怕下场远不止一句斥责。痛是痛的,但她並未死心。 她总想著,日久见人心,她这般悉心照料,晨昏不輟,公子终有一日会瞧见她的好,会明白她的心意。 她这般想著,手下动作越发轻柔仔细。刚在昏暗中摸索著穿好素净的衣裙,忽听得正房上房那边传来极轻微的门扉响动。 云裳心中微诧。 今日公子起身的时辰,似乎比往常还要早一些?这念头只是一闪,並未影响她的期待。她屏住呼吸,躡手躡脚地走到自己房门后,將那门扉轻轻推开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向主屋方向。 下一刻,她如遭雷击,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才將那声几乎衝口而出的惊呼死死堵了回去。 只见上房的雕花木门从內打开一道缝,一个身影闪了出来。 那並非公子挺拔的身影,而是一个女子! 女子衣衫明显带著匆忙穿就的凌乱,髮髻鬆散,几缕青丝垂落颊边。 她脚步虚浮踉蹌,甫一出门,便如受惊的小鹿般仓皇四顾,见廊下无人,才微微鬆了口气,隨即提起裙摆,踮著脚尖,沿著廊下阴影处,飞快地朝著通往院外的小径奔去。 那惊鸿一瞥的侧脸,虽苍白慌乱,却依旧难掩清丽姿容—— 是沈青芜! 竟然是她! 云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方才所见的一切…… 那分明是从公子寢居內出来的事实——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眼眶,刺入她的心底。 她死死捂住嘴,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迅速浸湿了手背和袖口。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冰冷的、尖锐的痛楚与滔天的怒火猛地窜起,瞬间淹没了她。 她鬆开捂嘴的手,两只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柔软的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白痕,又迅速泛红,可她竟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一双含泪的美目,死死盯著青芜消失的那个方向,眼神里最初的震惊茫然早已被淬毒般的嫉恨取代,熊熊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將那抹仓皇逃离的身影烧成灰烬! 不多时,云裳又见常顺步履匆匆地进了上房,片刻后出来,脸色凝重,很快又领著专管內务浆洗的刘婆子快步返回。刘婆子在里面待了一小会儿,再出来时,手里捧著个大大的木盆,盆里赫然是堆叠著的、从內室撤换下来的床褥枕单…… 云裳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呼吸骤然困难起来,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还需要什么更明白的佐证吗?这湿淋淋、沉甸甸的现实,几乎要压垮她。 就在她几乎支撑不住时,上房门再次打开。 一身緋红官袍的萧珩走了出来。晨光微曦,落在他刀裁般俊朗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而完美的线条。他神情淡漠,目光平视前方,步履沉稳,与平日並无二致,仿佛昨夜什么也未曾发生,今晨也未曾有任何插曲。 可云裳知道,什么都不同了。 她痴痴地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只觉得那顏色刺目得让她心碎。 呼吸愈发困难,她再次死死捂住嘴,用尽全身力气,才將喉间那阵悲愤欲绝的呜咽硬生生压了回去,唯有单薄的肩膀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直到那抹緋红彻底消失在院门外,云裳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踉蹌著倒退几步,跌坐在自己冰冷的床沿上。 她一动不动地枯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某一处,泪水无声地流淌,很快打湿了前襟。 方才那一幕幕,如同最锋利的凌迟,反覆切割著她的心。嫉妒、不甘、屈辱、怨恨……种种毒液般的情绪在她心中疯狂翻搅、发酵。 不知过了多久,外院传来粗使婆子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和压低了的唤声:“云裳姑娘?云裳姑娘可醒了?这几日小姐那头筹备赏菊宴,忙得紧,各处都需人手,姑娘需得快些过去应卯了。” 那声音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云裳周围凝固的、绝望的空气。 她猛地抬起头,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儘管眼眶依旧红肿。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剧烈起伏的胸膛平復下来,对著门外,声音竟奇蹟般地恢復了几分往日的平稳,只是细听之下,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紧绷: “来了。” 她仔细整理了鬢髮衣裙,拍去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拉开房门,迎著门外婆子有些探究的目光,挺直背脊,走了出去。 这厢,青芜拖著散了架般的身子,凭著最后一丝清明与本能,终於挪回了静姝苑的下房。 万幸,昨日是春鶯与秋雁值夜,此刻並不在房中。 秋儿在她昨夜安抚后,似乎也睡得沉了。 她屏住呼吸,极轻极缓地推开房门,木头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她听来却如同惊雷。屋內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些许灰濛濛的晨光。 她刚踏入房中,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和一声带著浓浓睡意的嘟囔:“……青芜姐姐?” 青芜浑身一僵,心臟几乎停跳。她慢慢转过身,只见秋儿正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向她。 “青芜姐姐,你怎么起得这么早?”秋儿的声音含混,显然还未完全清醒。 青芜暗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嗯,內急,刚出去了一趟。”她边说,边下意识地將微微敞开的领口拢紧了些,指尖触及肌肤,那陌生的触感和记忆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秋儿“哦”了一声,似乎信了。她坐起身,摸索著点亮了床边小几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亮起,驱散了一角黑暗,也照亮了青芜的脸。 “青芜姐姐,”秋儿借著灯光仔细一看,忽然关切地凑近了些,“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像是哭过似的。” 青芜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抬手揉了揉眼角:“哪有哭,许是昨夜没睡安稳,今早又起得急了,眼睛有些乾涩不適罢了。”她说著,转身走向铜镜前,坐下准备梳头,想藉此避开秋儿过於关切的目光。 铜镜映出她苍白的面色和眼底確实未消的红痕。她刚拿起木梳,身后的秋儿却忽然“咦”了一声。 “青芜姐姐,你脖子那儿……好像红了一片?”秋儿的声音带著疑惑和担心,“是不是起疹子了?看著怪嚇人的。” 青芜如遭电击,手中的木梳“啪”一声掉落在妆檯上。 她猛地抬手再次死死按住领口,仿佛要將那一片肌肤连同底下可能存在的所有痕跡都彻底掩盖。心跳如擂鼓,血液似乎都衝上了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不碍事!不碍事!”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隨即意识到失態,又强压下来,语速飞快 “没什么感觉,可能刚出去的时候被什么小虫子碰了一下。我待会儿抹点药膏就好了。” 电光石火间,她迅速想到了说辞。她转过身,拉住秋儿的手,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著一丝恳求:“秋儿,这几日院里为了赏菊宴,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小姐更是不得空。我这不过是点小事,你千万別声张。” 她观察著秋儿的表情,继续低声分析道:“若是让小姐知道了,小姐体恤下人,必定会让我歇著。可眼下正是最紧要的关头,我管著宴席好些环节,万一出了岔子,耽误了正事,那可就罪过了。” 她嘆了口气,语气染上几分无奈,“再者,大伙儿都忙得像陀螺,偏我这时候因为一点小『病』倒下,就算小姐不怪,旁人难免心里会有想法,觉得我……偷懒躲清静。” 秋儿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忿道:“她们谁敢!” 青芜心中稍安,知道秋儿单纯,已被带偏了注意力。 她手上用力,將秋儿拉著坐到自己身边,语气更加柔和却坚定:“好妹妹,我知道你心疼我。可人情世故便是如此,眾口鑠金。姐姐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她鬆开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努力做出轻鬆的样子,“也未感到不適,抹了药膏准好。你放心,姐姐我不是那等不知爱惜身子的人,若真撑不住,定然会去稟告主子,不会硬扛的。” 秋儿看著她虽然憔悴但眼神清亮,说话也条理分明,心里的疑虑终於消散了大半,点了点头:“那……姐姐你一定要记得抹药,若不舒服千万別忍著。” “知道了,快穿衣服吧,时辰不早了。”青芜柔声催促,看著秋儿转身去拿衣物,她才暗自长舒一口气,背后竟已惊出一层薄汗。 趁著秋儿背对她穿衣的间隙,青芜迅速动作起来。 她打开自己放私己物品的小匣子,取出平日里几乎不用的、质地稍厚的脂粉,用指尖小心蘸取,对著模糊的铜镜,仔细地將颈侧那抹曖昧的红痕遮盖起来。 粉质不算细腻,但厚厚敷上一层,再小心晕开边缘,总算不那么显眼了。 她又飞快地解开外衫,从箱笼里翻出一件领子稍高、能更好遮掩脖颈的素净襦裙换上。 待收拾停当,镜中的人除了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略有红丝外,已与平日那个整洁利落的青芜姑娘一般无二。 “秋儿,好了吗?该去上房伺候小姐起身了。”她的声音已恢復了一贯的平稳。 “好了好了。”秋儿整理好衣裙,快步走过来。 两人一同走出下房,朝著萧静姝所居的正房走去。晨光渐亮,洒在静姝苑的庭院中,花木上还带著未晞的露水。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有序而寧静。 这一整天,青芜都过得魂不守舍。 宴席流程虽已昨日敲定,今日只需查漏补缺、监督各处准备进度,並非需要殫精竭虑的谋划,可她的心神却像是断了线的风箏,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昨夜那片混乱的记忆。 “青芜姑娘,这菊花瓣是晒到八分干,还是全乾入茶?”管茶水的丫鬟连问了两遍。 “青芜姐姐,夫人院里刚送来一批新瓷碟,您看摆在哪一席合適?”小廝捧著单子候在一旁。 “青芜,库房里那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嵌螺鈿屏风,刘管事说有两扇铰链有些鬆了,您是否得空去看看?”一个婆子急匆匆来问。 她常常是对方叫了三四声,才猛地回过神来,眼底还残留著一丝未来得及敛去的茫然与惶惑。“啊?哦……菊花瓣……八分干便好,全乾香气便散了。”“瓷碟……按原先定的,摆在东首主宾席。”“屏风……我、我稍后便去瞧瞧。” 回应虽未出错,但那片刻的迟滯与恍惚,落在有心人眼里,已是不同寻常。 好在眾人皆知她连日操劳,筹备宴席最是耗费心神,只当她是一时疲累走神,並未深想,反倒劝她多歇歇。青芜勉强笑笑,谢过好意,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天是如何熬过来的。每一个指令的下达,每一次巡视检查,都像是在完成一套刻入骨髓的程式,身体在行动,灵魂却仿佛抽离在外,冷眼旁观。 只有当独处片刻,或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强撑的镇定才会瞬间瓦解,被后怕、羞耻、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隱秘的悸动所取代。 与此同时,云裳这一日更是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手中分派的活计——原本並不繁难,可她眼前晃动的,总是青芜清晨从那扇门內仓皇溜出的身影,耳边迴响的,是自己心碎的声音。 那画面如同淬毒的匕首,反覆凌迟著她的心。她真想立刻丟下手中的活计,飞奔去找自己的娘亲。 好容易捱到下晌,事毕,管事嬤嬤吩咐眾人可稍事歇息。 云裳如同得了赦令,立刻寻了个由头脱身,脚步匆匆地朝著杨嬤嬤的住处走去。 彼时杨嬤嬤尚在王氏身边侍奉,云裳只能在母亲房里焦灼等待。 她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帕子,泪水时不时便涌上来,又被她强行逼回。每一分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於,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杨嬤嬤推门进来,脸上还带著伺候主子一整日后的淡淡疲惫。 “娘!”云裳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立刻扑了上去,投入杨嬤嬤怀中,压抑了一整日的委屈、嫉恨、心痛瞬间决堤,放声大哭起来。 杨嬤嬤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嚇了一跳,连忙搂住女儿,手忙脚乱地拍抚著她的背:“哎哟我的儿,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快別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她连声哄著,好半天,云裳的哭声才渐渐转为哽咽。 在杨嬤嬤的再三温言询问下,云裳才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將清晨在清暉院所见的“丑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青芜衣衫不整、鬼祟溜出上房,说到常顺领著刘婆子收拾床铺,说到萧珩那一身刺目的緋红官袍……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杨嬤嬤听完,亦是震惊万分,脸色沉了下来。 她万没想到,那个平日里瞧著沉稳安静、甚至有些过分规矩的沈青芜,竟有如此大的胆子,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爬床勾引主子的下作事情! 再看怀中的女儿,哭得梨花带雨,眼睛红肿,显然是伤心至极。 杨嬤嬤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恼火。她这女儿,自小相貌出挑,心气也高,被夫人拨到公子院里,原是存了几分指望的。谁承想,这沈青芜竟敢捷足先登! “乖女,真是可怜见儿的……”杨嬤嬤用粗糙的手掌替女儿擦泪,语气怜惜,“你在大公子院中这么些时日,小心伺候,反倒让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贱蹄子占了先机!” 她想起中秋家宴那回,夏蝉诬陷青芜偷珍珠,她当时也侍奉在夫人身侧,亲眼见那丫头如何牙尖嘴利、条理分明地反击,不仅把自己摘得乾净,还顺势揪出了夏蝉。 当时夫人虽未明言,眼中却也有讚赏之意,连大公子看向那丫头的目光,似乎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自那时起,她便隱约觉得,这沈青芜怕是女儿日后一个强劲的对手。 云裳抬起泪眼,抓住杨嬤嬤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娘,你说我该怎么办呀?公子……公子他会不会……” “莫慌,莫慌!”杨嬤嬤按住女儿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低声分析道,“乖女,你细想,这未必不是天赐的良机!” “良机?”云裳愕然。 “正是!”杨嬤嬤压低了声音,语气却狠辣起来,“那贱婢胆大包天,竟敢夜半私会,行此苟且之事,即便公子一时被她狐媚所惑,怜惜几分,可这后院终究是夫人当家!夫人最重规矩体统,岂能容得下这等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丫头?若知道了,必定重重责罚,撵出去都是轻的!” 她顿了顿,看著女儿渐渐亮起的眼睛,继续道:“上次家宴之事后,夫人便觉这丫头机敏,后来孙嬤嬤调去静姝苑协助筹备宴席,几次来回话,也对这贱婢讚不绝口。娘原本还担心,长此以往,凭她的本事和模样,被大公子收用怕是早晚的事,到那时,你便更难了。” 她握紧女儿的手,声音更沉:“可如今,她自己行差踏错,做出这等丑事,岂不是把柄亲手递到我们面前?只要將此事捅到夫人那里……” 云裳听到这里,心跳加速,嫉恨中混入了一丝希望的狂热:“娘的意思是……” 杨嬤嬤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你且在这里稳稳坐著,莫要再哭了,仔细眼睛。待晚些时候,娘寻个合適的机会,去夫人面前……好好回稟此事。” 她眼中寒光一闪:“这后院,容不下这等没规矩的狐媚子!夫人自有决断。” 云裳依言慢慢止住了哭泣,只是那握著帕子的手,依旧攥得死紧,指尖泛白。 她望向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心中翻涌的不再仅仅是悲伤,更添了一种混合著期待与狠决的复杂情绪。 明月初升,王氏所居的正院上房內,烛火通明,映得室內摆设一片富丽堂皇。 杨嬤嬤垂手立在王氏身侧已有一会儿,眼见著夫人卸了釵环,用了半盏安神茶,气息渐匀。 这才覷准时机,上前半步,腰身弯得极低,声音压得恭敬又带著恰到好处的沉重与迟疑:“夫人……老奴有件事,憋在心里,辗转反侧,思量了整整一日,实在不知当讲不当讲……可若不说,又恐日后酿出大祸,失了这府里的规矩,辜负了夫人的信任。” 王氏正由小丫鬟轻轻揉著额角,闻言眼皮微抬,瞥了她一眼:“什么事,让你这般为难?说吧。” 杨嬤嬤脸上显出痛心疾首的神色,语气愈发谨慎:“是……是关於静姝苑那位青芜姑娘的。老奴本不敢妄议公子院中事,更不敢揣测主子心意。只是,此事……此事若只是姑娘家不懂事也就罢了,怕只怕……有人心思不纯,仗著有几分机巧,便妄图攀附,行那不清不楚之事,若真成了,岂非乱了尊卑,坏了公子清誉?將来传出去,外人还以为咱们萧府没了规矩,纵容下人行此苟且。” 王氏眉头渐渐蹙紧:“到底何事?说清楚。” 杨嬤嬤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今早天未亮时,云裳那丫头在清暉院当值,无意中瞧见……静姝苑的青芜姑娘,竟是从大公子上房里出来的。出来时,髮髻鬆散,衣衫……也略显不整,神色慌张,匆匆离去。隨后不久,常顺便领著专管內务的刘婆子进去,撤换了一应床褥……”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抬眼观察王氏神色,见其脸色骤然沉下,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才继续痛心道:“老奴起初听云裳那丫头惶恐说起,也是不信!青芜那丫头,看著稳重,在小姐身边也算得力,孙嬤嬤前几日还夸她办事周全。谁能想到……竟有如此包天之胆!大公子是何等人物?龙章凤姿,心性高洁,寻常脂粉难入眼。可这般私相授受,无名无分,若传扬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公子?如何议论咱们萧府的门风?”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些是多么艰难:“老奴思来想去,公子年轻,或有一时……不慎。可那丫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便是其心可诛!此等不知廉耻、罔顾尊卑之人留在府中,尤其留在小姐身边,今日敢爬公子的床,明日还不知会生出何等祸端!老奴愚见,此风绝不可长!夫人执掌中馈,最重规矩体统,此事……还需夫人及早明断,以正家风啊!” 一番话便將全部罪责和恶名牢牢钉在青芜身上,更將青芜描绘成可能危及公子小姐名誉、府邸规矩的“祸根”。 既全了王氏作为母亲对儿子的回护之心,又激起了她对权威被挑战、规矩被践踏的愤怒,还显得自己忠心耿耿、万般无奈。 果然,王氏听完,胸口剧烈起伏,手中那盏温热的安神茶“砰”地一声重重顿在几上,茶水四溅。 她有心给儿子安排屋里人,但那必须过了明路,由她点头,给了名分才行! 这沈青芜算什么东西?一个丫鬟,竟敢私下爬床,行此苟且之事,简直无法无天!再想到自己亲自挑选、送到儿子院里的云裳,模样性情都不差,儿子却一直冷淡处之,未曾碰过。 而这沈青芜,不声不响竟敢……两相对比,王氏心头怒火更盛,既恼青芜胆大妄为、不知廉耻,也隱隱有几分对儿子不听话、被个低贱丫鬟迷惑的气恼,更觉自己这当家主母的权威被藐视殆尽。 “反了!真是反了!”王氏勃然大怒,脸色铁青,“一个低贱丫鬟,竟敢如此秽乱內闈,败坏我儿清誉!此等祸害,断不能留!” 她即刻厉声喝道:“来人!” 两个早已候在门外、身材壮实、面相冷硬的婆子应声而入。 “去静姝苑!立刻將那个叫沈青芜的贱婢给我捆来!將她同屋的丫鬟也一併带来问话!” 王氏声音冰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记著,此事腌臢,莫要惊扰了小姐,更不许小姐跟过来!若小姐问起,便说我有令,让她好生歇著,不必过来。” “是!”两个婆子领命,迅速退下。 第二十二章 千钧悬贞·破夜而来 静姝苑中,青芜刚拖著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下房,脑中纷乱如麻。 昨夜种种与今日强撑的镇定交织,让她身心俱疲,正想寻个角落静静,理一理这突变后全然失控的局面,思考未来该如何自处。 不料,房门被猛地推开,两个面相陌生的壮硕婆子如凶神恶煞般闯入,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她。 “沈青芜?”为首婆子声音粗嘎。 “是我……”青芜话音未落,两个婆子已疾步上前,一左一右扭住她的胳膊,粗糙的绳索毫不留情地套上她的手腕,用力收紧。 “你们干什么?!放开青芜姐姐!”同屋的秋儿惊叫起来。春鶯和秋雁也闻声从外面赶回,见状又惊又怒。 “夫人问话,閒杂人等不得喧譁!”婆子冷喝一声,“你们三个,也一併带走!”说著,又有两个跟进来的粗使僕妇上前,推搡著將惊慌失措的春鶯、秋雁和秋儿也带了出去。 青芜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心猛地沉入谷底。 东窗事发!竟然这么快!她强迫自己停止无用的猜测,竭力压下心头的恐慌,越是绝境,越需冷静。 绳索勒进皮肉,带来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绝不能认!认了就是万劫不復。她必须想办法,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 一行人被押著穿过夜色笼罩的庭院,朝王氏正院而去。 动静虽被有意控制,但静姝苑的丫鬟被夫人派人捆走的消息,还是如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在下人中间盪开了涟漪。 萧明姝原本正在房中核对明日赏菊宴的最后细节,闻讯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什么?母亲派人绑了青芜?还有春鶯她们?为什么?” 她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母亲行事向来有章法,若非大事,绝不会如此直接粗暴地来她院里抓人。 她立刻就要往外走:“我去看看!” 刚走到院门口,却被那押送队伍末尾、奉命留下传话的婆子拦住了。 那婆子恭敬却不容逾越地行礼:“小姐留步。夫人有令,此事……小姐不必过去。夫人请小姐好生歇息,后日宴席还需小姐费心。” “为什么?青芜是我的人!究竟出了何事?”萧明姝又急又怒。 “奴婢只是奉命传话,具体事宜,夫人自有决断。小姐还是请回吧。”婆子低著头,半步不让。 萧明姝被拦在院门內,看著青芜等人被押走的方向,心急如焚。母亲越是不让她参与,越说明事情严重,且多半涉及內闈阴私。 焦急之下,她目光扫过身边同样面露忧色的孙嬤嬤。 孙嬤嬤是母亲之前派来协助她筹备宴席的,为人稳重,且在母亲面前也略有几分体面。 “孙嬤嬤,”萧明姝一把拉住孙嬤嬤的手,语气急促,“你快跟过去!无论如何,看清楚情况!” 孙嬤嬤深知此事棘手,但见小姐如此焦急,便郑重点头:“小姐放心,老奴这就去,必当见机行事。” 看著孙嬤嬤匆匆追去的背影,萧明姝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帕子,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担忧。 隨后萧明姝又唤来外院一个粗使小丫鬟,让她赶紧跟著孙嬤嬤以便传口信。 王氏正院上房,灯火煌煌,將堂下跪著的几人照得无所遁形。 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压抑。 王氏已然敛去了最初的暴怒,此刻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缓缓扫过跪在最前方的青芜。 那目光里的寒意,更让人胆战心惊。 “说吧,”王氏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是如何……爬上大公子床榻的。老老实实交代清楚,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青芜心头髮冷,这话听听便罢。 在这样的人家,丫鬟“爬床”,认下,就是死路一条。 她压下心头的恐惧,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声音却清晰而坚定:“夫人明鑑!奴婢冤枉!就是借给奴婢一千个、一万个胆子,奴婢也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不知廉耻之事!此等污名,奴婢万死不敢承受!” 王氏闻言,眼皮微抬,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哦?照你这么说,倒是我冤枉你了?” 她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杨嬤嬤,“去,把云裳叫来。让她当著眾人的面,再说说清楚。” 杨嬤嬤应声下去,不多时,便领著神色紧张的云裳走了进来。 云裳跪在青芜身侧不远处,在王氏的示意下,將今晨在清暉院所见的“情景”,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又说了一遍。 青芜静静听著,心中却渐渐安定下来。原来只是被云裳“看见”了从房中出来和后续收拾,这虽然麻烦,但並非铁证如山。 她迅速抓住关键——云裳並未亲眼看见“爬床”的过程,也未看见屋內具体情形。这指控,更多是基於表象的推测。 待云裳说完,青芜立刻抬起头,眼中含泪,看向云裳,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委屈与控诉: “云裳姑娘!我与你同在府中伺候,虽不在一处当差,却也素无冤讎,你……你怎能空口白牙,编排出如此骇人听闻的谎话来诬陷於我?你可知道,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將我往死路上逼!” 云裳没料到青芜竟敢如此强硬地反咬一口,还做出这副受害者的姿態,气得脸都白了,急声道:“ 你……你胡说!我亲眼所见,怎会是诬陷!你从公子房里出来是事实!那副样子也是事实!夫人若不信,大可叫今早去浆洗的刘婆子来对质!” 她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脸也涨红了。 青芜心中一紧,她飞快地思索:床褥是常顺吩咐刘婆子去收拾的,常顺是萧珩的心腹,此事显然是萧珩授意善后。刘婆子若是照实说了,便是背主,还会牵连常顺办事不力。若刘婆子是个聪明人,懂得权衡利弊,知道在这萧府后院,大公子的意愿有时甚至比夫人的一时怒气更需谨慎对待…… 王氏果然被云裳的话提醒,冷声道:“传刘婆子。” 很快,专管浆洗、一脸老实相的刘婆子被带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跪下。 王氏居高临下,缓缓问道:“刘婆子,今早可是你去清暉院上房收拾的床褥?” 刘婆子垂著头,一板一眼地答道:“回夫人的话,是。每日清晨收拾浆洗,是老奴分內之事。” “那床褥……”王氏顿了顿,问得隱晦却意图明確,“可有什么……异样?” 这话一出,旁边跪著的春鶯、秋雁等小丫鬟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 云裳则紧张地盯著刘婆子。 青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只见刘婆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想,然后缓缓地、清晰地答道:“回夫人,老奴仔细检查过,床褥被枕皆与往常一样,並无……並无任何异样。常顺管事吩咐老奴按时收去浆洗,老奴便照做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云裳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刘婆子,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杨嬤嬤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青芜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赌贏了!这刘婆子果然是个明白人!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知道在这府里,真正不能得罪的人是谁。 王氏的脸色变幻不定,目光在刘婆子平静无波的脸上,以及青芜看似委屈倔强、云裳焦急不甘的神色之间逡巡。 刘婆子的证词,直接动摇了云裳指控的核心证据。 没有“异样”的床褥,青芜从房中出来,或许……真有其他解释? “你……”王氏盯著刘婆子,还想再问。 刘婆子却磕了个头,依旧平稳地道:“夫人若不信,可唤常顺管事来问,或是检查浆洗房今日收去的物件。老奴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夫人。” 王氏一时语塞。 检查浆洗之物?且不说是否来得及,就算查,刘婆子既然敢这么说,恐怕也早已处理妥当。 叫常顺?常顺是儿子的心腹,若无確凿证据,叫他来对质儿子房里的隱私之事,也颇为不妥。 局面似乎陷入了僵局。 王氏心中的疑虑並未完全消除,但最初的盛怒和必欲严惩的决心,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证据不足”而產生了裂痕。 这厢,萧静姝在自己的房中坐立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她派去悄悄打探消息的小丫鬟终於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附在她耳边,將正院发生的事,低声稟报了一遍。 “什么?!爬……爬床?!”萧静姝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来,打翻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她慌得在屋里来回走动,脑海中飞快地闪过青芜与哥哥日常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试探过哥哥,知道哥哥对青芜確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关注和兴趣。 可青芜那边,她冷眼瞧著,分明是谨慎守礼,甚至隱隱有些抗拒躲避的,並非情愿攀附。 她还想著,要让青芜想通、心甘情愿,恐怕还得费些功夫,怎么……怎么会突然闹出“爬床”这样激烈又不堪的事情来? 她和哥哥萧珩自小兄妹情深。她亲眼看著哥哥如何寒窗苦读,如何年纪轻轻便在外独当一面,如何默默支撑著门楣。哥哥的不易,她比谁都清楚。 她还可以在父母面前撒娇任性,而哥哥,似乎生来就是端庄持重、无可挑剔的世家公子典范,是父母的骄傲,从未有过任何行差踏错的传闻。 哥哥从小就疼她、护她…… 如今,哥哥好不容易对一个女子有了不一样的心思,不管这心思是深是浅,不管青芜是何种出身,那毕竟是哥哥看中的人啊!……她绝不能坐视不理! 忽地,她猛地停住脚步,眼睛一亮。 对呀!哥哥!此事的关键在哥哥!母亲再生气,最终也要看哥哥的態度!若哥哥有心维护青芜…… 她立刻转身,对那小丫鬟急声道:“快!你赶紧去春暉院送信!若是大公子已经回府了,立刻告诉他速去母亲那里!若是哥哥还没回来,你就找哥哥身边的常安,让他务必在府门口等著,哥哥一回来,便让他马上赶去母亲院里!快去!要快!” 小丫头也知道事情紧急,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 萧静姝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 接下来,就看哥哥何时回来,以及……他对青芜,到底有几分真心和维护之意了。 堂上的对质,因刘婆子一席“並无异样”的回话,骤然陷入僵持。 王氏脸上的怒色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与疑虑。 她目光如冷电,又转向跪在青芜身后的春鶯、秋雁与秋儿。 “你们三个,昨夜同在静姝苑下房。说,昨夜可曾察觉异常?青芜是何时离房,又是何时归来的?” 春鶯与秋雁昨夜恰在上房值夜,並不在下房,此刻虽心中忐忑,却也能坦然回稟:“回夫人,奴婢二人昨夜在小姐上房外间守夜,期间下房之事,实不知情。” 轮到了秋儿。 这小丫头从被带来便嚇得魂不附体,跪在那里微微发抖。 她脑海中混乱地闪过今早所见——青芜姐姐微红肿的眼、略显凌乱的髮髻,还有……领口处那抹被匆匆遮掩、却仍被她窥见的曖昧红痕……难道云裳说的……竟是真的? 可昨夜,青芜姐姐才刚给了她救命的五两银子,平日待她更是亲厚无比,如同胞姊……无数念头衝撞…… 不管怎样,她得帮青芜姐姐! 秋儿深吸一口气,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抬起头,声音虽仍带著颤,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回、回夫人,奴婢……奴婢昨夜睡得沉,一觉到天亮,中间並未醒来,也……也未听见任何动静。早起醒来时,青芜姐姐便在房中,已然起身了。” 她说完,又飞快地低下头,心跳如擂鼓。 青芜听得秋儿这般说辞,心中又是一定。 秋儿的证词,至少將她“彻夜未归”的可能性抹去了一大半。 王氏听完几个丫鬟的供词,沉默不语。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具体神色。 愤怒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思量所取代。 云裳的指认,刘婆子的“正常”,秋儿的“不知情”……各方说辞矛盾,却又都似乎有其情理。 杨嬤嬤侍立在一旁,眼看著自己精心煽动起的怒火,竟有被这僵局和几句辩白渐渐浇熄的趋势,心中大急。 这千载难逢、能將那碍眼的沈青芜一举打入深渊的机会,岂能让她就这样含糊过去? 她目光阴鷙地扫过跪在地上、背脊挺直的青芜,又瞥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只会哭诉的女儿,眼中狠辣之色一闪而过。 机不可失! 她悄然上前半步,俯身凑到王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又快又急地说道: “夫人明鑑,这小丫头牙尖嘴利,心思诡诈,这般抵死不认,无非是仗著没有真凭实据。可云裳那孩子是老奴亲眼看著长大的,从小一根肠子通到底,最是不会撒谎作假!老奴敢以性命担保,她今早所言,绝无半字虚妄!” 她顿了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为府邸除害的决绝:“夫人,此事实在关係公子清誉与后院安寧。既然口说无凭,各执一词,不如……用些非常手段。只需寻两个老成可靠的婆子,带她到后头厢房……验一验身子,便知真假。” “验身”二字,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入王氏耳中。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此法虽直接有效,却著实……折辱人。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而言,无论结果如何,经此一遭,名节已算是毁了大半。 她並非全然狠毒之人,心中一时有些不忍。 杨嬤嬤察言观色,立刻又低声道:“夫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此女若真如云裳所说那般,心思不正,胆大妄为,今日轻轻放过,来日恐酿成大祸。长痛不如短痛,夫人这也是为了公子,为了萧府百年清誉著想啊!” 王氏眼神变幻,最终,那一丝不忍被更深层的顾虑——对儿子名誉的担忧、对后院规矩的维护、以及对潜在“祸患”的忌惮——所覆盖。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重归冷硬。 她朝侍立在侧的两个心腹婆子略微頷首,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个婆子会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职责与冷酷的神情,大步走到青芜面前。 “青芜姑娘,”其中一个婆子声音平板无波,“既然你口口声声喊冤,夫人便给你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隨我们到后面厢房,验看一番。若你是清白的,夫人自有公道。” 验身?! 青芜如遭晴天霹雳,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验身!在这眾目睽睽之下,在这封建森严的宅院里,像检验货物一样被剥开检查……这对於一个灵魂来自现代、崇尚人格尊严的女子来说,是何等极致的屈辱! “不……不!”她猛地挣扎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夫人!不能验!这一验,奴婢就算是清白的,往后也没法做人了!求夫人开恩!奴婢当真没有!奴婢敢对天发誓!” 泪水终於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那是恐惧、屈辱、也是绝望的悲鸣。 她可以忍受责罚,甚至可以面对死亡,却无法承受这种將人格尊严彻底践踏在地的凌辱。 秋儿也听懂了婆子的话,小脸霎时变得比青芜还要白。 她虽然年幼,却也朦朦朧朧知道“验身”对女子意味著什么。 看到青芜姐姐那惨烈挣扎、泪如雨下的模样,她心中又痛又急,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猛地扑上前,一把抱住其中一个婆子的腿,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朝著王氏哭求道:“夫人!夫人开恩啊!青芜姐姐进来府里,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上次中秋宴还立了功,杨嬤嬤和小姐之前不也夸过姐姐办事妥当吗?奴婢相信青芜姐姐是清白的!求夫人別验!求求夫人了!” 她的哭求声在肃杀的正堂里显得格外淒楚无助。 王氏端坐其上,面沉如水,对青芜的挣扎哭求和秋儿的抱腿哀恳恍若未闻,只漠然道:“带下去。” 两个婆子得了明確指令,不再犹豫。一人用力掰开秋儿的手,將她推到一边。 另一人则与同伴合力,死死架住浑身瘫软、却仍在本能挣扎的青芜,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粗暴地向堂后连接著的、专用於处置內闈私密事的厢房拖去。 青芜的哭求声渐渐变得嘶哑绝望,手指徒劳地在地面上抓挠,留下几道浅痕。 那身稍高的衣领在挣扎中微微散开,隱约可见其下白皙肌肤上,昨夜留下的、未被脂粉完全遮盖的曖昧痕跡,此刻在烛火与泪光中,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淒艷。 春鶯和秋雁早已嚇得噤若寒蝉,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云裳看著青芜被拖走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隨即又化为更深的嫉恨与紧张。 杨嬤嬤垂手而立,嘴角抿成一条坚冷的直线,目光紧锁那扇即將合上的厢房门。 秋儿被推开,跌坐在地,看著青芜消失的方向,徒劳地伸著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就在厢房门即將关上的那一剎那—— “住手!” 一道清冷低沉、却蕴含著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如同破开厚重阴云的寒铁,骤然自正堂门口响起! 所有人为之一震,齐齐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裹挟著秋夜的凉意与疾行而来的微喘,逆著廊下的灯光,大步踏入堂中。 緋红官袍尚未换下,衬得他面如寒玉,眸似深潭,正是刚从大理寺赶回的萧珩。 他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一片狼藉的堂內,最后定格在那扇即將关闭的厢房门上,以及门边跌坐哭泣的秋儿、和那两个正要执行“验身”的婆子惊惶回望的脸上。 整个正堂的空气,因他的突然出现,而彻底凝固。 萧珩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抹纤弱颤抖的身影上。 青芜脸色惨白如纸,泪痕交错,髮髻在挣扎中彻底鬆散,几缕湿发狼狈地贴在颊边和颈侧,那双总是沉静明澈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骇、绝望与一种近乎碎裂的屈辱。 她被人粗鲁地架著,衣领微散,露出的一小截脖颈肌肤在烛光下异常白皙,其上隱约可见的痕跡,此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萧珩素来冷静自持的心湖,不知被哪一块投下的石子骤然击破,盪开一圈陌生的、尖锐的涟漪。 那是一种混杂著不悦、怒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心疼。 是的,心疼。看著这个昨夜还在他怀中因醉酒而娇憨大胆、此刻却如同濒死小兽般挣扎无助的女子,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欲將施加於她身上所有折辱都碾碎的衝动。 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將目光从青芜身上移开,转向端坐主位的母亲,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母亲。” 王氏见儿子突然归来,且面色沉凝,心下也是一突。 她深知这个儿子看似恭顺,实则极有主见,行事果决,一旦他插手,事情便不由她全权掌控了。 但她毕竟是母亲,且自觉占著理,便沉声道:“珩儿回来了。此事关乎內闈清静与你自身名誉,为娘正在审问这不知规矩的丫头。” “母亲辛苦了,”萧珩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力量,“审了这许久,想必母亲也乏了。既然儿子回来了,后续便交由儿子来处置吧,定会给母亲一个交代。” 他不再看王氏的反应,转而向侍立在旁的孙嬤嬤道:“孙嬤嬤,扶夫人回房歇息。” 王氏张了张嘴,看著儿子那双深邃不见底、却已然透出决断之意的眼眸,终究是將话咽了回去。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此刻多说无益。 她复杂地看了一眼几乎瘫软在地的青芜,又瞥了一眼脸色骤变的杨嬤嬤,最终在孙嬤嬤的小心搀扶下,起身离开了这气氛凝滯的正堂。 隨著王氏离去,堂內压力並未减轻,反而因萧珩的存在而更加沉重。 他撩袍在主位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跪著的、站著的每一个人,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冰寒的威严: “今日府中倒是热闹。我刚回府,便听说了个大概。有趣,我在外是大理寺卿,专司刑狱审断,不想今日家中倒先演了一出。” 他端起僕役新奉上的茶盏,却未饮,只淡淡道,“既然如此,不若我便在家中,也办一次案。是非曲直,总要弄个明白。” 他首先看向云裳,声音平淡无波:“云裳,你將你今早所见,再从头到尾,详细说一遍。” 云裳被萧珩的目光一扫,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之前对著王氏哭诉的勇气荡然无存,只得哆哆嗦嗦,断断续续又將早晨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接著,萧珩又依次问了刘婆子、春鶯、秋雁和秋儿,问题简洁直接,皆是围绕时间、地点、所见事实,不容丝毫夸大与臆测。 待眾人答完,萧珩放下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 他看向面如土色的云裳,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依你所言,只有你一人『看见』青芜从上房出来,看见她『衣衫不整、神色慌张』。除此之外,可有第二人证?可有人亲眼看见她进入上房,或是在上房內做了何事?可有任何確凿物证,比如你提到的『异样』床褥,经刘婆子查验,也並无异常。”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瘫软在女儿身边、脸色灰败的杨嬤嬤,声音陡然转冷:“杨嬤嬤,你方才似乎说,愿以性命担保云裳不会撒谎?审案断事,若仅凭一人之心意、一人之担保便可定罪,那还要衙门官署何用?还要我这大理寺何用!还要国法律例何用!” “嘭!” 茶盏被不轻不重地顿在桌上,却似惊雷炸响在杨嬤嬤心头。 杨嬤嬤浑身剧颤,知道大势已去,但为了女儿,仍想做最后挣扎,涕泪横流地叩首:“公子息怒!老奴……老奴也是一心为了公子清誉,为了府中规矩啊!云裳她对公子是一片痴心,绝不会……” “痴心?”萧珩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云裳 “说到『爬床』,我倒想起一事。前些时日,云裳也曾未经传唤,夤夜擅入我的寢居。若按今日这般论处,这『爬床』的嫌疑,她是否更该先论一论?” “轰——” 此话如同惊雷,劈得云裳魂飞魄散,整张脸瞬间涨红髮紫,羞愤欲死,恨不能当场晕厥过去。 周围竖著耳朵听的下人们更是心头大震,看向云裳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与瞭然。 原来还有这桩旧事!大公子亲口说出,便是铁板钉钉。自己曾行不轨之事,却反咬他人,其心可诛! 萧珩不再看几乎瘫成烂泥的云裳,冰冷的目光锁定杨嬤嬤:“你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本应更明事理,谨言慎行。如今却听信自己女儿一面之词,不思查明,反而推波助澜,挑唆母亲行此激烈有损阴鷙之事,攀咬无辜!府中规矩,便是让你这般用的吗?” 杨嬤嬤彻底瘫倒在地,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今日若非我及时赶回,”萧珩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彻骨的寒意,“一个无辜之人便要因你们母女这捕风捉影、挟私报復的构陷,遭受何等折辱?若真如了你们的愿,一个女子的清白与性命,便要断送在你们这齷齪心思之下!” 他顿了一下,似在斟酌惩罚,“念在你伺候母亲多年的份上,死罪可免。拖下去,杖责三十。” 围观眾人唏嘘片刻,杨嬤嬤年纪大了,只怕是挨不住。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杨嬤嬤悽厉哭喊,却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僕妇堵了嘴,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云裳眼见母亲被拖走重罚,最后一丝支撑也崩塌了,尖叫一声,竟真的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萧珩厌恶地瞥了一眼,漠然下令:“將她泼醒。醒了之后,连同她的东西,一併拖出府去,寻个人牙子发卖了。我清暉院与萧府,容不下此等心思歹毒、诬陷他人的奴婢。” 命令一下,自有僕役依言行事。 一盆冷水泼下,云裳在尖叫与哭泣中被粗暴地拖走,她绝望的哀嚎渐渐远去,终不可闻。 堂內一片死寂,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萧珩雷霆手段,片刻之间便逆转乾坤,不仅洗刷了青芜的嫌疑,更將诬告者施以严惩,其果决狠厉,令人胆寒。 尘埃似已落定。 萧珩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那个自他出现后,便一直如同雕像般跪在原地、低垂著头、沉默不语的女子——沈青芜。 她依旧保持著被婆子放开后的姿势,微微蜷缩著,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 方才那濒临崩溃的哭求挣扎仿佛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此刻只剩下一种脆弱的死寂。 “都下去。”萧珩挥退了堂內所有僕役丫鬟,包括欲言又止、满眼担忧的秋儿。 空旷的正堂內,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跳动,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萧珩起身,缓步走到青芜面前,停住。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上未乾的泪珠,能看到她咬得失去血色的嘴唇,也能看到……她颈间那片被他亲自留下的、此刻在凌乱衣衫下若隱若现的痕跡。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审问时低沉了许多,也复杂了许多: “沈青芜,抬起头来。” 青芜没有动。 方才那场风暴般的羞辱、挣扎、绝望,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此刻,尘埃落定,施暴者受惩,她“洗清”了嫌疑,可那股冰冷黏腻的屈辱感,却已深深浸入骨髓,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萧珩看著她单薄颤抖的肩膀,看著她死死咬住的下唇渗出的淡淡血丝,心中那丝陌生的抽痛再次清晰起来。 他不再多言,俯身,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轻易地將那具轻得过分、又僵硬得厉害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 突然的腾空让青芜低低惊喘一声,终於有了反应。 她被动地偎在他胸前,鼻尖縈绕著他身上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怀抱温暖而坚实,与方才那两个婆子冰冷粗暴的钳制截然不同。 可她心中升不起半分暖意,只有更深的冰寒与一种近乎麻木的抗拒。 萧珩將她抱得很稳,转身走向一旁的太师椅,自己坐下,却未將她放开,依旧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態將她圈在怀中。 他一手环著她的肩背,另一只手略显笨拙地、却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汗湿的乱发,指尖触及她冰凉肌肤上未乾的泪痕。 “別害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著她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没事了。有我在,无人再能伤你。” 这话语里的维护之意如此明显,若是寻常女子,歷经这般大难被如此尊贵强大的男子所救,这般温柔相待,只怕早已心神俱颤,感激涕零,乃至生出倾慕依赖之心。 可青芜不是。 她是沈青芜,一个灵魂来自千年之后,崇尚自由与尊严的现代女性。 今夜发生的一切,像一把最锋利的銼刀,將她五年来勉强披上的、属於这个时代的顺从外壳,彻底銼得血肉模糊,露出了內里绝不屈服的钢铁骨骼。 在萧珩话音响起的同时,一个冰冷、清晰、斩钉截铁的声音,在她灵魂最深处轰然迴响: 沈青芜,你一定要离开!离开这吃人的深宅大院,离开这视女子为附属、可隨意践踏的命运!你要掌控自己的人生,再也不要像今夜这般,毫无尊严,任人宰割! 这信念如同淬火的钢铁,在极致的冰冷与屈辱中成型,坚硬无比。 萧珩此刻温暖的怀抱,安抚的话语,於她而言,也不过是另一重更加华丽、却也更加危险的囚笼前奏。 她如同一个精致却失了魂的提线木偶,任由他抱著,既无迎合,也无挣扎。 怀中的人如此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但他只当她是惊嚇过度,心神未復。 他耐著性子,又低声安抚了几句,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抚,如同对待受惊的幼兽。直到感觉她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復,他才缓缓鬆开了怀抱,隨后让人將青芜送到了清暉院中。 王氏房內,灯火未熄。 孙嬤嬤正低声劝慰著,王氏半倚在榻上,脸色疲惫,眼神复杂。 杨嬤嬤跟隨她多年,云裳那孩子她也算看著长大,骤然被儿子如此雷霆处置,一个杖责生死未卜,一个发卖出府前程尽毁,她心中难免有些物伤其类的痛惜与感慨。 但儿子的理由足够充分,手段虽狠,却也维护了府邸法度与自身权威,她这个做母亲的,此刻竟说不出什么。 见萧珩进来,王氏抬了抬手,孙嬤嬤会意,躬身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室內只剩母子二人。 烛光在萧珩年轻的脸上投下深邃的轮廓,他撩袍在母亲下首坐下,沉默片刻,率先打破了寂静。 “母亲,”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持重,“先前母亲曾提过,想让儿子在身边放个知冷知热的人,允儿子自行择选。” 王氏抬眼看他,心中已有所料。 萧珩继续道,语气坦然,不带丝毫扭捏:“不瞒母亲,早些时日,儿子对这个叫青芜的丫鬟,便留意了几分。此女行事稳重,心性灵巧,儿子確有几分中意。原想著等赏菊宴过后,诸事妥帖,再请母亲做主,將她调拨到清暉院。不曾想,今夜闹出这般风波。” 他顿了顿,看向母亲,目光平静却坚定:“事已至此,眾目睽睽,虽已澄清诬陷,但她名节难免受损。继续留在静姝苑伺候妹妹,於她於妹妹,都恐有不便。既然母亲早有此意,儿子也確有此心,不若便顺水推舟,明日便让她过来吧。” 王氏听著儿子条理分明、不容置疑的安排,心中喟嘆。 儿子这是铁了心要护著那丫头,並且已经做了决断。 她看著眼前年轻俊朗、气度沉稳的儿子,想起他这些年在朝堂上的不易,想起他难得对一个人上心…… 她確实疲惫了,罢了,不过一个丫鬟。 王氏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带著倦意:“你既已想好,便按你的意思去办吧。只是……需知分寸,莫要惹人閒话。杨嬤嬤那边……唉,既已处置,便这样吧。” “儿子明白,多谢母亲体谅。”萧珩起身,恭敬行礼,“夜深了,母亲早些安歇。” 辞別母亲,萧珩走出房门。廊下夜风清冷,吹散了些许室內的滯闷。他站在阶前,望向仍旧灯火通明的正堂方向,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幽暗难明的光芒。 第二十三章 清院惊夜·网落寒门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青芜被常安领著,穿过几重寂静的院门,踏入清暉院东侧一间收拾得乾净整洁的偏房。房中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两椅,燃著淡淡的安神香,比她原先在静姝苑的下房宽敞明亮许多。可这一切,她都无心打量。 从昨夜凉亭醉酒,到那场荒诞又真实的情动,再到方才正堂里濒临绝境的羞辱与挣扎……短短不到十二个时辰,她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翻滚了无数遍的孤舟,早已筋疲力竭,心神俱碎。 常安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她模糊地应著,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才像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蹌著扑倒在铺著素锦被褥的床上。 冰冷的锦缎触感传来,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麻木的安寧。 就这样吧。 什么也不必想,什么也不必爭。 好累,好想睡…… 意识如同沉入黏稠的黑暗,迅速模糊下去。她甚至来不及褪去外衫鞋袜,就这般蜷缩著,沉入了昏昏沉沉的睡梦之中。 静姝苑中,萧静姝已从匆匆赶回的孙嬤嬤和几个心腹丫鬟口中,得知了正堂后来发生的一切。她高高悬起的心才重重落下,隨即涌上一股后怕的虚脱。 “小姐,大公子过来了。”丫鬟通传。 萧珩大步走入,身上还带著秋夜的凉意。他眉宇间残留著一丝尚未散尽的冷肃,目光扫过妹妹稍显苍白的脸。 “哥哥!”萧静姝迎上前。 萧珩抬手止住她,开门见山,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青芜已经安置在清暉院。你这边,著人將她的一应用物收拾妥当,稍后送去。” 萧静姝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並不惊讶,点头应道:“我这就让秋儿她们去收拾。”她顿了顿,回想起今晚的惊心动魄,心有余悸,“哥哥,幸亏你回来得及时,若再晚一步,青芜她……”她覷了一眼萧珩的脸色,见他眸色微沉,便咽下了后面的话。 “你遣人报信,也很及时。”萧珩看向妹妹,语气缓和了些许,“如今你也大了,遇事能冷静处置,思虑周全。今夜之事,哥哥该谢谢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萧静姝闻言,心中微暖,那点嗔怪也散了,轻声说:“哥哥这就生分了。你为了府中上下、为了朝堂之事殫精竭虑,妹妹为你著想、分忧,本就是应该的。”她看著兄长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心中满是敬慕与心疼。 萧珩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待他走后,萧静姝立刻唤来秋儿,让她带著两个小丫鬟,仔细將青芜留在静姝苑的所有物品——其实並不多,几件半旧衣裳,一些零碎用品,还有那个被她珍藏的小木匣——小心收拾打包,即刻送往清暉院。 萧珩回到清暉院时,常安正守在正房外,脸上带著几分焦急,见他回来,连忙上前低声稟报:“大公子,青芜姑娘已安置在偏房歇下了。只是……方才奴才从门外经过,似乎听到里面有些动静,像是……梦囈啜泣之声。院子里眼下没有旁的丫鬟伺候,奴才实在不便入內查看……” 萧珩眉头微蹙,不待常安说完,已转身大步走向东偏房。 他轻轻推开门,室內只留了一盏光线微弱的墙角灯。借著那点昏黄的光,只见青芜依旧穿著那身稍显凌乱的衣裙,侧蜷在床榻外侧,连被子也未盖。 她似乎睡得很沉,又极不安稳。呼吸有些急促,眉头紧锁,长而密的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在昏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微光。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破碎而模糊的囈语: “別……別过来……” “求……求你……放过我……” “不……不要验……” 声音低微,带著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恐惧,即使在睡梦中,那场几乎降临的噩梦仍在纠缠著她。 萧珩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触手之处,异常滚烫! 他眸光一凝,立刻收回手,沉声道:“常安!” 守在门外的常安立刻应声而入。 “去,立刻请府医过来!”萧珩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常安不敢耽搁,转身疾步离去。 恰在此时,秋儿提著一个小包袱,跟著清暉院的一个小廝来到了偏房门外。她小心翼翼地探头,看见床上的青芜和坐在床边的萧珩,嚇了一跳,连忙行礼。 萧珩看见她,直接吩咐道:“你来得正好。青芜突发高热,今夜你便留在此处照顾她。小姐那边,稍后我让常安去回稟。” 秋儿一听青芜病了,也顾不上害怕,连忙点头应下,放下包袱,快步走到床边,看到青芜烧得通红的脸和不安的神情,眼圈顿时也红了。 府医很快提著药箱赶来。 仔细诊脉,又看了看青芜的脸色,这才躬身对萧珩回话:“回大公子,这位姑娘脉象浮紧数急,舌红苔薄,乃是外感风寒,邪气入体。加之……似受极大惊惧忧思,心神动盪,內外交攻,以致来势凶猛,突发高热。需得儘快疏风散寒,兼以安神定志。” 府医开了药方,常安立刻派人去抓药、煎药。 秋儿忙前忙后,用温水浸湿了帕子,轻轻为青芜擦拭额角和脖颈的虚汗。 药煎好后,她小心地端到床边,却有些犯难——青芜昏睡著,如何餵药? 萧珩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此刻见状,伸手接过了药碗。“我来。” 秋儿不敢多言,连忙扶起青芜,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萧珩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轻轻吹凉,然后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餵到青芜唇边。 昏睡中的青芜似乎本能地抗拒苦涩,眉头蹙得更紧,嘴唇闭著,药汁顺著嘴角滑下些许。 萧珩没有丝毫不耐,用乾净的帕子拭去她嘴角的药渍,继续尝试。他似乎掌握了某种技巧,趁她呼吸的间隙,將药汁缓缓餵入。 一碗药,餵了许久才见底。 苦涩的药味在口中瀰漫,昏沉的青芜无意识地微微挣扎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最终又沉沉睡去,只是呼吸似乎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点。 秋儿小心地让她重新躺好,盖好被子。萧珩將空碗递给秋儿,目光却一直落在青芜汗湿的额发和依旧泛著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上。 烛火跳跃,將他稜角分明的侧脸映在床边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沉默而专注的剪影。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常顺刻意压低、却难掩急迫的声音:“大公子,铁鹰有紧急要事稟报,已在书房等候。” 萧珩目光从青芜脸上移开,瞬间恢復了平日的锐利与清明。 他起身,对秋儿低声嘱咐了一句“仔细照看”,又对侍立在门边的常安道:“若有任何变化,立刻去请府医,不必拘泥时辰。” 交代完毕,他大步走出偏房,夜风捲起他墨色的衣袍下摆。 常顺紧隨其后,主僕二人迅速穿过寂静的庭院,踏入清暉院另一侧的书房。 书房內,烛火通明。 铁鹰一身劲装,风尘僕僕,显然刚从外面赶回,见萧珩进来,立刻单膝跪地:“大人,李四那边的网,收紧了!” 萧珩在书案后坐下,面沉如水:“说。” “属下等人依计在李四住处周围布控。子时前后,果然有人影潜入李四家中,意图灭口!我等立刻动手,那人身手一般,轻易便被我等联手制住,现由兄弟们严加看管。”铁鹰语速很快,却清晰有力。 “人呢?”萧珩眼中寒光一闪。 “人还在李四住处。属下不敢擅动,恐路上横生枝节,特先快马回来稟报大人定夺。” 萧珩闻言,霍然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常顺,备车,即刻去李四处。” “是!” 常顺应声。 马车早已备好,萧珩只带了铁鹰和两名心腹侍卫,马蹄踏碎深夜的寂静,向著城西李四那处偏僻的藏身之所疾驰而去。 李四的住处是一处低矮破旧的土坯房,位於杂乱巷陌深处,此刻却被数名黑衣劲装的暗卫无声地围得如铁桶一般。屋內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 地上跪著一人,全身被牛筋绳捆得结实,头上那顶標誌性的斗笠已被打落在一旁,一张脸仍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起初是惊怒与不甘,在听到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时,骤然缩紧,隨即又像是认命般,透出一丝灰败的沉寂。 萧珩迈步而入,昏黄的灯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带来无形的压迫。 他目光如炬,落在跪地之人身上,没有丝毫停顿,径直上前,伸手,一把扯下了那人脸上的蒙面黑布。 黑布滑落,露出一张萧珩熟悉无比的脸庞——端正的眉眼,因常年严肃而略显刻板的嘴角,此刻却写满了狼狈与绝望。正是大理寺少卿,张文谨。 萧珩脸上並无意外之色,仿佛只是確认了一个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次的答案。他撩袍在屋內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破旧木椅上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昔日同僚,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文谨缓缓抬起头,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难看表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声音乾涩沙哑。 “我是知道个大概,”萧珩靠向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漕运亏空,霉米案的有意引导,陈万全的及时灭口,帐册的蹊蹺失窃。这些线索,最终都隱隱指向乌衣巷,指向你张大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锁住张文谨,“但我更想听你亲口说。” 萧珩的声音在破败的小屋中迴荡,他不疾不徐,开始复述张文谨那堪称清流典范的仕途: “张文谨,沧州寒门,贞元五年年殿试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当年那篇《论均田安民疏》,文采斐然,切中时弊,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寧』,贏得先帝与满朝讚誉。初入仕途,任万年县丞,不过两年,便主持修缮涇渭支渠,引水灌田千顷,解一县旱魃之困,百姓称你为『张渠丞』。” “贞元八年,升任监察御史,风闻奏事,不避权贵,曾三劾贪墨的工部侍郎,使其罢官去职,朝野震动,清流士子视你为楷模。” “元和三年,迁大理寺少卿,协理刑狱,明察秋毫,屡破疑案。『南山尸蛊案』、『铜钱盗铸案』,桩桩件件,你都办得乾净利落,官声赫赫,人人皆道张少卿清廉刚正,是將来大理寺卿的不二人选。” 萧珩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张文谨的心上,將他过往的光鲜与荣耀一一摊开。 张文谨听著,先是面无表情,继而嘴角扯动,最终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嗤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呵呵……哈哈……”他笑了几声,才喘著气停下,抬头看向萧珩,眼中再无平日的恭谨持重,只剩下破罐破摔的扭曲与一种压抑已久的宣泄欲望。 “萧大人,你查得真细,说得真好听。一心为民?清廉刚正?楷模?哈哈哈……” 他又笑了两声,声音却陡然转低,带著嘶哑的恨意,“好,我给你讲一讲另一个故事” 他闭上眼睛,復又睁开,眼神仿佛穿透了这破屋的墙壁,回到了许多年前: “也是一个出身寒门的年轻人,从小看够了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看够了乡邻为半斗米折腰的窘迫。他发誓,一定要读出去,做大官,做清官,让像他父母一样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他很有天赋,也很拼命,一路考到长安,居然真的中了探花。琼林宴上,他踌躇满志,觉得眼前是一条金光大道,直通他梦想中的青云之巔,以为从此可以一展抱负,匡扶社稷,救济黎民。” 他的语速渐渐加快,带著一种梦魘般的追忆: “可入了这长安城他才发现,满目所见,儘是朱门绣户,钟鸣鼎食。来往的,不是累世公卿,就是豪商巨贾。他们谈笑风生,话题是西域的珍宝、江南的园林、哪家戏班新来了角儿……他听不懂,也插不上话。他一个从沧州穷乡僻壤来的小子,穿著半旧的儒衫,站在那里,像个误入华宴的乞丐,格格不入。” “他很快从其他同样出身不高的同科那里听说,考中了,只是第一步。若无门路,无人提携,多半要被『平调』或外放到那些偏远的苦寒之地,一辈子蹉跎。他不甘心啊!好不容易从那泥潭里爬出来,难道兜兜转转,还要回去?甚至去更糟的地方?” “他开始试图结交那些世家子弟。他陪著小心,说著奉承话,在宴席间殷勤斟酒,卖力地吟诗作对,只盼著能得一两句青眼,攀上一丝关係。他以为自己放下了读书人的清高,足够『识时务』了。” 说到这里,张文谨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一种刻骨铭心的羞辱与怨毒: “直到有一次,他像往常一样,在一场公侯子弟的宴会上周旋。他替一位尚书家的公子挡了酒,说了许多討巧的话。那位公子醉眼朦朧地拍著他的脸,对周围鬨笑的人说:『瞧瞧咱们的张探花,多会来事!』然后,他凑近他,用那种足以冻僵血液的、轻慢至极的语气,笑著问:『张探花,你觉得……你配跟我们坐在一处喝酒吗?』” “满堂鬨笑。他僵在那里,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那人还在说,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探花?很了不起吗?在这长安,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臥著。让你留,你才能留。让你滚,你就得滚回你的穷山沟去。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因为……会摇尾巴的狗,看著也挺有趣。』” 张文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赤红,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屈辱的夜晚:“我好歹也是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头悬樑锥刺股考出来的功名!何时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我仓皇逃离了那里,像条丧家之犬。”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无尽的疲惫与灰暗: “回到租住的小客栈,我病倒了。来京时带的盘缠早已所剩无几,抓药的钱都快不够了。客栈掌柜的脸,一天比一天冷,催缴房钱的话,一天比一天难听。我拖著病体,想找同乡借贷,可那些同样寒微的同年,谁又有余力帮我?” “最后一次,掌柜的带著伙计直接闯进我的房间,把我的包袱扔了出来,指著我的鼻子骂:『滚出去!別脏了老子的地方!』 我就这样,穿著单衣,在深秋的长安街头,被赶了出来。身无分文,举目无亲,高烧不退,咳得撕心裂肺。那时我想,也许明天,长安某条阴暗的巷子里,就会多一具无人认领的『倒臥』。” 昏暗的灯光下,张文谨脸上泪痕与尘土混在一起,他仰起头,看著屋顶破漏处透进的、冰冷的一线月光,喃喃道: “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有个人,找到了我。”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只做出一个扭曲的表情:“他把我带进温暖的屋子,请来大夫,用最好的药。他看著我,说早就留意到我,说我有经世之才,只是时运不济,明珠蒙尘。他说,他赏识我,要助我……日后必有一番大作为。” “一个快要冻死、饿死、病死在街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从天而降的稻草,看到了活下去、甚至是飞黄腾达的希望……” 张文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狰狞的激烈,“我便要不顾一切地抓住!用尽一切力气抓住!” 他喘息著,看向萧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誚与怨懟:“於是,才有了你口中那个『一心为民、清廉刚正、楷模』的张大人!有了那些利民的举措,那些漂亮的政绩!萧大人,你出身百年世家,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生下来眼前就是铺好的康庄大道,锦绣前程!你哪里懂得,一个从泥泞里爬出来、差点又摔回泥里淹死的人,抓住那唯一一根绳索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你不懂我要付出什么,才能换来站在这里,和你们『同朝为官』的资格!”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將积压多年的愤懣倾泻而出:“可我不后悔!没有后来的张大人,没有那些金银打点、人情往来,没有那些……不得不做的『交易』,我拿什么去修渠?拿什么去賑灾?拿什么去在那些世家大族环伺的官场上,推行哪怕一丁点对百姓有利的举措?!我也实现了当年的抱负,不是吗” “荒谬!” 萧珩猛地一拍身旁的破木桌,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霍然站起,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凌厉的目光如实质般刺向张文谨,声音冰冷如铁,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张文谨!你口口声声为民,句句不忘抱负!那我问你,贞元九年,河东道大旱,朝廷拨付的二十万石賑灾粮,为何到了灾民手中不足十万?!只因你们上下其手,倒卖仓粮,致使粮仓空虚,应变不及!那一年,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仅记录在册的饥民死者,便逾万数!这累累白骨,可能算在你的功劳簿上?!” “元和五年,洛水秋汛,本该加固的堤坝因你们剋扣工料银钱,以次充好,一夜溃决三百丈!洪水所过之处,良田尽毁,村落为墟,溺毙、失踪者数以千计!那些被衝垮的房屋下压著的冤魂,那些失去家园亲人的百姓的哭声,你可曾听见?!这滔天罪孽,可能用你修的那几条水渠抵消?!” 萧珩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敲击在张文谨的心防之上: “你实现抱负?张文谨,你睁大眼睛看看!看看你手上沾著的血!看看那些因你们贪瀆而凋敝的民生!看看那些因你们枉法而含冤的魂灵!你的抱负,就是建立在这样的尸山血海之上吗?!你的为民,就是先吸乾民脂民膏,再施捨一点残羹冷炙吗?!” “够了!” 张文谨仿佛被戳到了最痛处,猛地挣扎起来,儘管被绳索捆缚,仍像一头困兽般嘶吼 “那又怎样?!自古成大事者,哪能没有牺牲?!一將功成万骨枯!哪个豪门望族的兴起,底下不是白骨累累?!我至少比那些只知道尸位素餐、醉生梦死的蠹虫强!歷史只会记住我修的渠,我破的案!” 他的声音尖厉而疯狂,眼神涣散,似乎已陷入自我编织的梦中,再也听不进任何驳斥。 萧珩看著他癲狂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冰寒与悲哀。 昔日的清流典范,如今却成了这般面目可憎、执迷不悟的阶下囚。 道不同,已无话可说。 他不再看张文谨,转身对一直静立门边、神情紧绷的铁鹰沉声道: “堵上他的嘴,卸了他的下巴关节,以防其咬舌或服毒。立刻押回大理寺,关入甲字重狱,单独看押,不许任何人接近,包括狱卒送饭,也需你亲自安排可靠人手,全程盯著。” 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酷:“为防幕后之人狗急跳墙,或大理寺內尚有內应,押送路线临时决定,由你亲自带队,挑选最精锐的人手,分三路疑兵出发,真正押送的一路走最隱秘的路线。抵达大理寺后,封锁甲字狱区域,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也不许任何消息传出。” “是!属下明白!”铁鹰凛然应命,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他走上前,手法利落地执行萧珩的命令。 张文谨“唔唔”地挣扎著,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一片。 萧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的“张大人”,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这间破屋。 屋外,夜色正浓,寒风凛冽。马车等候在巷口,常顺为他披上墨色的斗篷。 “回府。”萧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冷肃。 马车驶离这片骯脏的角落,碾过长安深夜寂静的街道。 车內的萧珩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闪过张文谨那扭曲的脸、疯狂的辩白,以及……那些因贪腐而凋零的生命数字。 漕运案的主谋之一已然落网,但这张网,还远未到彻底收拢的时候。那救下张文谨、並將其一步步推向深渊的“恩人”,那隱藏在“龙王”凭证之后的庞大阴影,才是真正需要揪出的巨蠹。 第二十四章 秋芳宴·秋波初起 晨光熹微,萧府上下已是灯火通明,人影穿梭。 待天色大亮,府中各处精心打理的菊圃奼紫嫣红,金菊、银盏、瑶台玉凤、绿水秋波……各色名品爭奇斗艳,於微凉的秋风中舒展姿容,馥郁的冷香混著晨露的气息,隨风漫过亭台楼阁。 设宴的主场在府中花园的沁芳亭。 此亭临水而建,四周以湘妃竹帘半卷,既可观园景,又保有几分私密。 亭內早已布置妥当:地面铺著崭新的西域绒毯,设了十数张紫檀木嵌螺鈿的食案,每张案上已摆好银鎏金的花口碟、玉柄勺箸,以及数枝插在越窑青瓷瓶中的折枝菊,雅致非常。 亭外廊下,身著统一藕荷色襦裙、梳著双鬟的丫鬟们垂手侍立,安静有序。 巳时初,宾客的马车陆续抵达。 最先到的几位是素日与王氏交好的国公夫人,而后是永寧侯府的朱轮华盖马车。 永寧侯夫人卢氏携女下车,身后跟著的,正是侯府三小姐,李昭华。 李昭华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 身著时兴的鬱金香染石榴红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泥金银绘缠枝菊纹的纈纱半臂,臂挽泥金披帛。 梳著端庄的惊鵠髻,发间簪一支赤金点翠菊花簪,並两枚小巧的珍珠菊蕊鈿,耳垂明月璫,颈悬瓔珞圈。 她容貌昳丽,眉目间自带一股侯门贵女的矜贵之气,只是此刻,那精心描绘的远山眉下,一双秋水明眸却不时流转,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与紧张。 母亲前些日子隱约透露,待萧家郎君手头那桩麻烦的漕运案了结,两家或可议一议亲事。 萧珩……那个长安城中无数闺秀只敢在深闺梦里描摹一二的名字,那个清冷如玉山、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的萧家大公子,很可能將成为她的夫君。 一想到此,李昭华便觉脸颊微微发烫,心中既羞且喜。 今日赴宴,一则为应景交际,二则……母亲说这赏菊宴是萧家妹妹明姝一手操办,萧珩或许会来为嫡亲妹妹捧场也未可知。 若能远远见上一面……她按了按有些过快的心跳,隨著母亲向王氏行礼问安,目光却已悄悄在人群中搜寻那道挺拔的身影。 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寒暄过后,李昭华很快便看到了被几位闺秀围在中间的萧明姝。 萧明姝今日穿了一身鹅黄地联珠团窠对鸟纹的襦裙,显得娇俏活泼,正笑语晏晏地与客人们说著什么。 李昭华定了定神,调整好最得体温婉的笑容,缓步上前,声音清越动听:“明姝妹妹,今日这宴席真是处处周到,令人心旷神怡。这沁芳亭的布置,既清雅又不失热闹,可见妹妹费心了。” 她这一开口,周围几位本就对宴会讚不绝口的小姐们立刻附和起来。 “正是呢,瞧这案上的菊花,配这青瓷瓶,真是相得益彰,风雅极了。” “方才引路的丫鬟们,规矩礼数一丝不乱,萧妹妹治家有方。” “我尝了这迎客的『金菊甘露茶』,清甜润喉,还有菊香回甘,真是別致。” “听说今日的菜品也多有巧思,有几道还是以菊入饌,我们都等著一饱口福呢!” 听著眾人由衷的称讚,萧明姝心中像喝了蜜一般甜,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一扫而空,眉眼弯弯,笑容更加明亮。 这沁芳亭的布局、丫鬟的调度、茶点的安排……桩桩件件,都凝结著她的心血,尤其是…… 她目光下意识地在亭外侍立的丫鬟中寻找,很快便看到了那个站在廊柱旁、微微垂首的身影——青芜。 她今日穿著一身比其他丫鬟更素净些的豆青色襦裙,头髮整齐地綰成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银簪。 脸色仍有些苍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但身姿依旧挺拔,目光沉静地关注著亭內外的动静,不时对经过的丫鬟低声吩咐一句。 看到青芜,萧明姝心中的成就感里,倏地掺进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感激是毋庸置疑的,今日宴席能如此顺畅,大半功劳要归於青芜前些日子不眠不休擬定的章程和反覆演练。 可那晚的事情……哥哥虽然护下了她,却也直接將她要了过去。 秋儿说,青芜那晚回去便发了高热,病了好几日,今日是刚好些,便强撑著过来帮衬。 看著她比平日憔悴几分的侧脸,萧明姝心中升起浓浓的不忍。 她暗自下定决心,等今日宴席圆满结束,定要好好赏赐青芜一番。哥哥那边……她也要寻个机会,为青芜再说说话才好。 “昭华姐姐过誉了,各位姐姐妹妹喜欢就好。”萧明姝收回思绪,笑著对李昭华等人说道,“大家快別站著了,入席吧。今日特意请了擅长『花饌』的厨娘,有几道时新菜式,还请各位品评。” 丫鬟们鱼贯而入,开始布菜。先上的是四样精巧的冷碟:水晶菊花冻、酥炸菊花虾丸、蜜渍金菊山药、菊香拌鸡丝。皆以菊花或菊叶入味,色泽清雅,香气扑鼻。 李昭华优雅入座,心思却有些飘忽。菜餚虽精,她却更留意著入口处的动静。萧珩……他会来吗? 沁芳亭內,欢声笑语,簪环摇曳。 王氏端坐主位,与几位国公夫人、侯府誥命轻声交谈,面上始终带著得体雍容的笑意。 听著夫人们由衷称讚今日宴席的周到雅致,夸耀萧静姝年纪虽小却行事稳妥,颇有大家风范,王氏心中如同三伏天饮了冰酪般熨帖舒畅。 “萧夫人真是好福气,静姝这孩子,模样出挑不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心性。日后嫁入裴家,定是持家有方的贤媳,您可真是能放心了。” 英国公老夫人捻著佛珠,笑眯眯地说道。 这话说到了王氏心坎里。 女儿的婚事已定下礼部尚书裴家的嫡次子,门当户对,郎君她也见过,是个温文知礼的。 如今见女儿能將这样一场宴席操办得井井有条,贏得满堂讚誉,她最后那点关於女儿年幼、恐不能胜任宗妇之职的隱忧,也彻底烟消云散。 连带著前些日子因杨嬤嬤之事生出的些许不快,也被眼前的圆满冲淡了许多。 她含笑谦辞了几句,目光不经意般掠过邻席的永寧侯夫人卢氏。 卢氏正侧耳与女儿李昭华低语,眼神却不时飘向亭外入口处。 卢氏在来的马车上便瞧出了女儿那点掩藏不住的心思。 自家女儿眼界高,长安城中多少儿郎入不了眼,偏偏对那位冷麵冷心的萧家大郎上了心。 她倒也觉得萧珩是极好的人选,家世、才干、品貌无一不是顶尖,只是性子……未免太过冷肃了些。 但女儿喜欢,萧家夫人似乎也有意,她便也乐见其成。 眼见宴席已过半,珍饈美味流水般呈上,亭外菊影摇曳,亭內笑语喧闐,可那位正主儿却迟迟未见踪影。 卢氏心中不免替女儿著急,趁著丫鬟布菜间隙,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向王氏探问:“今日是明姝头一回独当一面操办这么大的宴席,想来……萧大人再忙,也该抽空来给妹妹捧个场吧?” 王氏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卢氏话里的试探与期盼? 她自己对李昭华这姑娘也是十分中意的,家世匹配,容貌才情俱佳,性情看著也温婉大方,正是她心目中理想的儿媳人选。 珩儿那性子,是该有个这般妥帖周全的人在身边照应。 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话却说得颇有分寸:“珩儿那孩子,如今身上担著圣上亲命的差事,白日里多在衙门或宫中,忙得脚不沾地。这宴席……他倒是提过,只是公务紧要,未必能赶得及。许是晚些时候,若能得空,或许会过来瞧瞧。” 她既未说死萧珩不来,也未曾承诺必来,只將缘由归於公务,让人挑不出错,又留了一丝念想。 卢氏听了,心下明了,却也难免替女儿感到几分失望。 宴席总有散时,她们总不好一直待在別人府上等著,那成何体统? 看来今日,昭华怕是见不著那人了。 王氏將卢氏神色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念头一转。两个孩子的亲事,她本就属意,若能让他们彼此先见上一面,有个好印象,岂不更佳? 待珩儿办完了手头棘手的案子,这桩婚事推进起来也能更顺当些。 她心念既定,便又侧身靠近卢氏,声音放得更轻,带著家常般的亲切:“说起来,今日宴席虽好,我却有一桩小事一直惦著。听闻府上三姑娘的刺绣手艺是极好的,连宫里出来的嬤嬤都夸讚过。我这儿正想绣个荷包,花样是选好了,可下边人绣来绣去,总是不太得我心意,不是针脚不够细密,便是顏色配得俗了。” 她笑著看向卢氏,“待会儿宴席散了,夫人与昭华若是不急著回府,不如到我那儿坐坐,让昭华这孩子帮我瞧瞧,指点一二?” 卢氏是何等伶俐人,一听此言,心下顿时雪亮。 这哪里是真要请教什么刺绣? 分明是寻个由头,將昭华留下,创造机会与萧珩相见!她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应道: “夫人太抬举她了,不过是小孩子家閒来无事摆弄的玩意儿,哪里当得起『指点』二字。承蒙夫人不嫌弃,待会儿便让她去夫人跟前献丑,若能帮上一点小忙,也是她的福分。” 两人相视一笑,俱是心照不宣。 卢氏心中那点失望顷刻散去,转为隱隱的期待。 她借著举杯饮茶的动作,飞快地向女儿递去一个安抚又带著鼓励的眼神。 李昭华一直留意著母亲与萧夫人的交谈,虽听不真切,但见母亲神色由探问转为失望,復又泛起笑意,心中正自忐忑疑惑。 接到母亲的眼神,她微微一怔,隨即似有所悟,白皙的脸颊上悄然飞起两抹更深的红晕,忙垂下眼睫,假作专心品味盘中那枚酥炸菊花虾丸,心口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地撞个不停。 宴席过半,珍饈佳肴渐次撤下,换上了清口的菊花茶与几样精巧的茶点。 李昭华心绪纷乱,只觉厅內笑语夹杂著薰香脂粉气,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轻声向母亲和王氏告了声罪,说想去更衣,便由萧府一名青衣小丫鬟引著,离了喧囂的沁芳亭。 沿著铺了卵石的小径缓缓而行,穿过一片开得正盛的菊圃,秋风拂过,带著凉意与花香,稍稍驱散了心头的闷热。 李昭华微微吐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纷乱的心跳平復下来。 前方是一片疏朗的竹林,风过处,竹叶颯颯作响,更添几分清幽。 她正待穿过,却听见竹林另一侧隱约传来两个年轻女子的说话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因四下寂静,仍能听清几分。 “……所以说,青芜姐姐这次,还真是因祸得福了。”一个声音带著些许艷羡,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昭华本不欲听下人閒谈,脚步未停。然而,紧接著传入耳中的几个字,却像冰锥一样猝然刺中了她—— “……可不是?谁能想到,那晚之后,竟直接进了大公子的院子。这可不是飞上枝头了么?” 大公子?! 李昭华浑身一僵,脚步不由自主地钉在了原地。帕子被她不自觉地在胸前攥紧,呼吸也屏住了。 引路的小丫鬟见她忽然停下,面露疑惑,刚要开口,却被李昭华一个轻微而急促的手势制止了。 竹林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声音更压低了些,却因她想听,反而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耳中: “你快別瞎说,什么飞上枝头……”另一个声音似乎更谨慎些。 “我怎么瞎说了?”先前那个声音带著急於分享秘密的兴奋,又透著一丝不容置疑, “那晚……夫人在正堂审问,后来大家都散了。王嬤嬤不是受了点风寒么?命我去厨房问问李嬤嬤,有没有现成的薑汤。我端著空碗过去,刚走到正厅外头的廊下,隔著窗欞,就瞧见……”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想那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瞧见大公子,將青芜……抱在怀里!” “什么?!”另一人显然惊住了。 “千真万確!”爆料者语气篤定,“正厅里就剩下他们两人,烛火亮堂堂的。大公子就那样抱著她,低著头,像是在她耳边说话……那样子,轻柔得很,我从来没见过大公子对谁那样过!” “你、你没看错?”同伴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眼睛又不瞎!当时嚇得我大气都不敢出,赶紧缩回身子,悄悄绕了远路去的厨房!”那丫鬟的声音里后怕与兴奋交织, “你想想,大公子是什么人?平日里对咱们这些人,连正眼都少瞧。可他抱著青芜那样子……嘖,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说不定……外头传的那些话,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什么话?你可別乱说!”谨慎的丫鬟显然慌了。 “还能是什么话?”爆料者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窥破秘密的颤慄,含糊却又清晰地吐出那两个禁忌的字眼,“……说她『爬床』……” “哎呀!你不要命了!”另一个声音惊慌失措地打断,似乎捂住了对方的嘴, “大公子都下了严令,府中谁敢再议论那晚的事,一律重罚!你竟还敢在这里瞎猜!快走快走,被人听见就完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隨著极力压抑的脚步声,两个丫鬟显然是惊慌失措地快速离开了。 竹叶依旧沙沙作响,风吹过李昭华的裙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心臟都仿佛被冻住了。 飞上枝头……抱在怀里……绝非一日两日……爬床…… 这些零碎又刺耳的词句,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她方才还满溢著羞涩与期盼的心上。 她捏著帕子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紧紧按在起伏不定的胸口,似乎这样就能遏制住那里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绞痛和窒息感。 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那位清冷卓绝、让她暗自倾慕许久的萧家大公子,早已有了房里人! 那自己算什么?母亲与萧夫人私下的默契又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她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不是害羞,而是被无形的耳光狠狠摑过的耻辱。 方才在宴席上,她还因那份隱秘的期待而脸红心跳,还为可能到来的会面而紧张不安。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李小姐?” 引路的小丫鬟见她脸色忽然变得异常苍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空茫地望著竹林深处,不由得担忧地轻声唤道,“您……您没事吧?可是身体不適?客房就在前面了。” 小丫鬟的声音將李昭华从冰冷的漩涡中猛地拽了出来。 她倏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在別人府上,还在做客。绝不能失態。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脸上的苍白一时难以尽褪,但她迅速调整了表情,勉强对丫鬟挤出一丝极淡、却还算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无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努力稳了稳,“许是刚才饮了些酒,被风一吹,有些头晕。走吧。” 她抬步向前走去,脚步却不如来时轻快,带著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与僵硬。帕子依旧紧紧攥在手中,指尖冰凉。 更衣的客房雅致整洁,熏著淡淡的苏合香。 可李昭华全无心思留意。她机械地由著萧府的丫鬟伺候著整理了微乱的鬢髮和裙裾,脑中却反覆迴荡著竹林边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王氏那温和却意味深长的邀请。 待她收拾停当,重新出现在人前时,面上已恢復了侯府千金应有的端庄仪態,只是眉眼间那份先前隱隱的雀跃与光彩,已然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疏离的平静,以及眸底深处,一丝极力掩饰却挥之不去的冰冷裂痕。 回到沁芳亭,宴席已近尾声。王氏见她回来,含笑点了点头。卢氏也投来探询的目光。 李昭华垂下眼帘,避开了母亲的目光,只安静地坐回原位,端起微凉的菊花茶,轻轻呷了一口。 日影西斜,將秋日的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也给萧府花园中的亭台菊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沁芳亭內的宴席已近尾声,丫鬟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撤下杯盘,换上清茶。 就在宾客们准备起身告辞之际,一道挺拔的身影自园门处匆匆而来,步履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从容不迫。 他身著一袭月白色圆领澜衫,外罩墨色暗纹半臂,腰间束著犀角带,並未穿官服。正是萧珩。 他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有些倦怠的夫人们精神一振,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讚嘆;而那些尚未出阁的小姐们,更是纷纷垂下螓首,或是以团扇半掩面容,颊边飞起红云,目光却忍不住悄悄追隨那道身影。 萧明姝正陪著几位小姐说话,见兄长终於来了,立刻提著裙摆迎了上去,语气带著几分娇嗔的抱怨:“哥哥!你怎么才来呀?宴席都要散了!” 萧珩冷峻的眉宇间难得流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低声解释道:“今日大理寺事务实在繁杂,脱不开身。这不,紧赶慢赶,总算赶在散席前回来,给我们明姝捧场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近处几人耳中,既是解释,也是给妹妹做足了面子。 说罢,他举步走向主位,对王氏及诸位夫人拱手致意,姿態从容,礼节周全。 早有眼明手快的丫鬟奉上一盏新斟的菊花酒。 萧珩接过,朗声道:“今日舍妹初掌宴席,承蒙各位夫人、小姐拨冗蒞临,多有照拂。萧珩公务缠身,未能早至相陪,深感歉意。谨以此杯,敬谢各位,並贺秋芳之喜。” 他言语得体,举止洒然,虽是晚到,一番话却说得漂亮,將晚归的歉意与对宾客的感谢、对妹妹的肯定巧妙地融在一起。 夫人们自然连声客套,纷纷举杯应和,气氛一时又热络了几分。 李昭华自萧珩踏入园门的那一刻起,心跳便失了节奏。 她隨著眾人起身,垂眸敛衽,眼角余光却牢牢锁著那道身影。 方才竹林边听到的閒言碎语所带来的冰冷与刺痛,在亲眼见到萧珩的这一刻,竟奇蹟般地淡去了许多。 眼前之人,身姿如松,气质清冷卓然,言谈间自有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与沉稳,与她想像中、也是长安城中无数闺阁梦中那个“萧家大公子”的形象完美重叠。 这样光风霽月、身处云端的人物……岂是区区一个丫鬟可以独占的? 那些下人的嚼舌,多半是以讹传讹,或是那丫鬟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一时迷惑了公子罢了。 自己乃是永寧侯府嫡出的三小姐,自幼受诗礼薰陶,才貌在京中闺秀里亦是排得上名號的,难不成还会输给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婢? 这个念头一生,李昭华心中那股因流言而起的鬱气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混合著优越感与志在必得的信心。 不多时,宴席正式结束。 王氏笑容满面地让管家引著各家夫人小姐去菊圃,每人可挑选两盆心仪的名菊带回去赏玩。宾客们笑语盈盈地道谢,陆续离去。 唯独永寧侯夫人卢氏和李昭华,被王氏含笑留了下来。 眾人移至王氏日常起居的正厅。厅內陈设典雅,熏著淡淡的瑞脑香。 王氏亲热地拉著李昭华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的锦凳上坐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喜爱:“好孩子,真是越发出落得水灵了,这通身的气度,端庄嫻雅,不愧是侯府悉心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李昭华闻言,適时地垂下眼帘,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颊边泛起恰到好处的羞红,声音轻柔:“夫人过奖了。” 说话间,她眼波微转,状似无意地飘向坐在下首另一侧的萧珩。 他正端著茶盏,垂眸看著盏中浮沉的茶叶,侧脸线条在透过窗欞的夕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王氏將李昭华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中越发满意,转而看向儿子,语气自然地说道:“珩儿,这位便是永寧侯府的三小姐,李昭华,你应是知道的。” 她又笑问李昭华:“昭华方才可去菊圃挑选了?定要选两盆好的带回去。” 李昭华抬眸,目光盈盈,带著少女的娇羞与期待,柔声道:“回夫人,方才陪著母亲与各位夫人说话,还未曾来得及去选。” “那正好。”王氏笑容加深,看向萧珩,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吩咐 “珩儿,你既回来了,便由你陪著昭华去菊圃挑两盆吧。务必挑那开得最好、品相最佳的,可不能让昭华白来一趟。” 厅內安静了一瞬。卢氏含笑不语,眼中带著鼓励。 李昭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又急促起来,指尖微微蜷缩,等待著萧珩的反应。 萧珩放下茶盏,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母亲,又落在李昭华身上。 他脸上並无多余的表情,只依礼微微頷首,声音清朗无波:“是,母亲。李小姐,请隨我来。” 他起身,举止间带著惯有的疏离与礼节性的周全。 李昭华按捺住心中的雀跃,起身向王氏和卢氏行了一礼,这才跟著萧珩走出了气氛微妙的正厅。 夕阳的余暉將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铺就的路径上。 男子挺拔沉稳,女子裊娜端庄,並肩而行,宛如一幅精心绘就的仕女游园图。 厅內,王氏与卢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与期待。 夕阳將花园小径染成一片暖金色,晚风拂过,带来菊圃方向愈发浓郁的冷香。 萧珩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李昭华落后半步,两人之间维持著恰如其分的距离。 一时间,只闻裙裾拂过草叶的细微声响与远处隱约的收拾杯盘之声。 “李小姐平日里也喜蒔花弄草?”萧珩率先开口,声音平静,打破了沉默。他並未回头,目光落在前方影影绰绰的菊影上。 李昭华正暗自欣喜於这独处的机会,闻言,立刻收敛心神,柔声应答:“閒暇时略涉一二,只是闺中无聊消遣,不及府上这般规模,亦难得如此多名品。今日得见,方知秋菊之盛,可臻此境。” 她语气温婉,既表露了兴趣,又不失矜持。 “花卉之趣,在於怡情养性。府中这些,多为家母与舍妹閒暇打理。” 萧珩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打理一个园子,与操持一场宴席,看似风雅,实则皆需耐心、条理与周全。” 他话锋似是无意一转:“萧府虽非钟鸣鼎食至极,然家中事务繁杂,僕役眾多。作为主持中馈之人,不仅有理事之才,明辨之智,更有容人之量与宽厚待下之心。萧府方能內外和睦,上下有序。” 李昭华心中微微一动。他这是在……考量自己?还是仅仅泛泛而谈? 她迅速斟酌著词句,保持语调的柔顺:“萧大人所言极是。治家如治国,仁厚为本,规矩为绳。昭华在家时,母亲亦常教导,待下需严明公正,亦当体恤不易,恩威並施,方能得人尽心。” 她自觉回答得颇为得体,既展现了教养,又附和了对方。 然而,萧珩接下来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让她唇边得体的微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李小姐能有此见地,自是侯府教养之功。” 萧珩依旧目视前方,声音听不出波澜,“尤其宽厚一项,最为难得。世间人多易严苛待下,苛求完美,却不知水至清则无鱼。些许微末小事,偶有行差踏错,若能以宽和之心察其本末,给与改过之机,往往比一味严惩更能得长久安稳。”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隨意举例:“便如今日宴席,下人眾多,环节繁杂,纵有章程,也难免偶有疏漏。主事者若只知苛责,反倒容易生乱。需知,人心安稳,诸事方顺。” 这番话,听在耳中,是世家公子谈论治家理事的寻常道理。 可落在刚刚听过竹林閒话、心中对“青芜”二字正是敏感忐忑的李昭华耳中,却不啻於一记闷雷,在她心湖上炸开层层波澜。 “些许微末小事,偶有行差踏错……” “以宽和之心察其本末,给与改过之机……” “人心安稳,诸事方顺……” 这些字句,与那丫鬟口中的“抱在怀里”、“绝非一日两日”隱隱重叠,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意味深长的薄纱。 他是在暗示什么吗?是在为那个可能存在的、名叫青芜的丫鬟开脱?还是在委婉地告诫自己,作为未来的萧家宗妇,必须要有“容人”的雅量,哪怕是……容下他身边已有別的女子? 方才被萧珩风采一时衝散的阴霾与疑虑,此刻如同伺机而动的潮水,重新漫上心头,甚至比之前更加汹涌冰冷。 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面上却不得不强自维持著平静,甚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柔和赞同: “萧大人高见,令昭华受益。治家確当如此,雷霆雨露,皆需有因有度,方是长久之道。” 她说著,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萧珩的侧影。 夕阳的金暉勾勒出他完美的下頜线条,却也让他的神情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这个她倾慕已久的男子,似乎並不像她想像中那般……全然在她掌控的期待之內。 他话中的深意,他身边可能的“微末”存在,都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原本充满粉色憧憬的心房。 宽厚待下,容人之量……若那“下”是寻常僕役,她自信可以做到。可若那“人”,是曾经或正在与他分享亲密、甚至可能动摇她未来地位的女子呢? 李昭华心中那点因独处而生的隱秘喜悦,悄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前路繁花似锦的菊圃就在眼前,可她忽然觉得,脚下这条铺著夕阳的小径,似乎並不如想像中那般平坦明亮。 萧珩似乎並未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或者说,並不在意。他已率先步入了菊圃之中,各色名菊在晚照中熠熠生辉,千姿百態。 “李小姐,请。”他侧身,做了一个清雅的手势,目光扫过满园秋色,依旧平静无波,“看看可有合心意的。” 李昭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步入了那片绚烂却又令人莫名不安的秋光菊影之中。 永寧侯府的朱轮马车稳稳驶离萧府门前那条清净的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轔轔的声响。 自女儿从菊圃归来,陪王氏略坐片刻后告辞登车,便察觉了她强顏欢笑下的异样。 在萧府时不便多问,此刻马车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她才看向女儿,温声开口:“昭华,自出了萧府,你便神色鬱郁。可是那菊花挑得不合心意?” 这一问,如同打开了闸门。李昭华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眼圈倏地红了。 她再也忍不住,將那憋了许久的烦闷与委屈倾吐出来。 先是压低了声音,带著羞愤与后怕,將竹林边无意听到的两个丫鬟的窃窃私语——关於“青芜”、“抱在怀里”、“绝非一日两日”乃至那含糊却刺耳的“爬床”二字——原原本本说与母亲听。 末了,她抬起泪光盈盈的眼,声音带著哽咽与不解:“母亲,外间不都传闻萧家家风清正,萧大人自身更是端方严苛,不近女色,房中一直乾乾净净,连个通房侍妾都无吗?怎地……怎地今日女儿听到的,与外间传言截然不同?” 她咬了咬下唇,更深的忧虑浮上心头,“若只是寻常的通房丫鬟,女儿……女儿虽心中不快,却也知晓高门大户常有此例,並非不能容忍。可今日在菊圃,萧大人那番话……” 她將萧珩关於“容人之量”、“宽厚待下”、“些许微末小事当察其本末、给与改过之机”的言语,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越说心中越凉 “母亲,您听,他这话中之义,再明显不过了!哪里是泛泛而谈治家之道?分明是在为那个丫头开脱,甚至……是在提前敲打女儿!若那丫头当真只是寻常僕役,他何须如此郑重其事地对我说这些?女儿……女儿实在不能容忍,未来夫君在成婚之前,身边便有如此不清不楚、还让他格外回护的女子!这教女儿將来如何自处?” 说到最后,已是珠泪滚落,掏出绢帕不住拭泪,那份侯门贵女的骄傲与对完美姻缘的憧憬,在此刻显得脆弱不堪。 静静听完女儿的哭诉,脸上並未露出太多惊诧或愤怒,反而有一种歷经世事的淡然。 她轻轻將女儿揽近一些,拍抚著她的背,声音平稳而冷静:“我的儿,你且先莫急,莫哭。仔细伤了眼睛。” 待李昭华抽泣声稍缓,才缓缓道:“男人三妻四妾,本是世间寻常。莫说萧家这等门第,便是寻常富户,男子成年后房中放一两个伺候的丫头,也是常事。你只看看那卫国公家的三公子,如今不过十八,房里有名分的侍妾、没名分的通房,林林总总怕不下十七八个,闹得后宅不寧,那才是真的不像话。” 她语气微顿,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萧大人如今已二十有二,公务繁忙,位高权重,至今身边不过听闻有这么个丫鬟,已算是极为克制自律了。你何必为此事过早忧心,自乱阵脚?” 李昭华抬起泪眼,犹自不甘:“可是母亲,那丫鬟若只是寻常倒也罢了,可听那下人之言,萧大人对她……” 轻轻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任她有天大的本事,说破天去,也不过是个签了身契、可以隨意买卖发落的玩意儿。她的生死荣辱,全捏在主家手里。你是何等身份?永寧侯府嫡出的三小姐,你父亲是圣上倚重的肱骨之臣,你母亲我出身范阳卢氏。將来你嫁入萧家,是明媒正娶的宗妇,是执掌中馈的主母。她是什么?连个姨娘都未必算得上,如何能越过了你去?” 她语气渐转低沉,带著一种篤定的谋划:“我的儿,你如今要做的,是沉住气,耐心等待。待你风风光光嫁入萧府,站稳了脚跟,执掌了家事。到那时,她是圆是扁,是去是留,还不是你说了算?一个无根无基的丫鬟,想寻她的错处,还不容易?言行不慎,衝撞主母;办事不力,损耗財物;甚至……狐媚惑主,搅乱家宅。哪一条不够打发她?寻个由头,远远发卖出去,或是配个小子打发出府,乾净利落。你是当家主母,处置一个不安分的奴婢,名正言顺。萧大人便是有几分回护,难道还能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丫鬟,公然下你这位正妻的脸面,与永寧侯府、范阳卢氏过不去不成?男人啊,最重顏面与利害,这点分寸,他岂会不懂?” 一番话,条分缕析,將利害关係摆得清清楚楚,语气中的冷静与算计,渐渐驱散了李昭华心头的迷雾与寒意。 是啊,母亲说得对。自己何必现在就与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置气?平白失了身份气度。 未来的路还长,自己手握的筹码,岂是那丫鬟可比?待到她成了萧府的女主人,料理一个婢女,还不是易如反掌? 想到此处,李昭华心中的委屈与愤懣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確立的优越感与冷静。 她止了泪,用绢帕仔细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復了平日的端庄神色,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著一丝被悄然埋下的、冰冷的计较。 “母亲教训的是,是女儿一时想左了。” 她低声说道,声音已平稳下来,“此时確不必与那等微末之人计较,徒惹烦恼。女儿知道了。” 见女儿想通,欣慰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能想明白就好。记住,你的眼光要放长远,心思要用在该用的地方。萧珩是个万里挑一的佳婿,这门亲事,对你、对侯府都至关重要。些许小事,不必掛怀。”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前行,车厢內恢復了寧静,只余香球裊裊吐烟。 李昭华靠著车壁,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心中的波澜已平,但某个角落,已然为那个名叫“青芜”的影子,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 第二十五章 侍夜·心壑暗生 夜色渐浓,萧府內院的喧囂彻底沉寂下来。 王氏所居的正房內却灯火通明,暖意融融。萧珩与萧明姝俱在,一家人难得这般清閒坐下说话。 王氏端坐在紫檀木嵌云石的罗汉榻上,面上带著一日应酬后的淡淡倦色,更多的却是心满意足的笑意。 她看著换了一身家常襦裙、正亲自给她斟茶的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今日这宴席,办得极好。沁芳亭的布置,下人的调度,菜品的巧思,宾客们没有不夸的。姝儿,你真是长大了,母亲瞧著,很是放心。” 萧明姝被母亲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將茶盏奉上,声音清脆:“都是母亲平日教导,还有孙嬤嬤和……和各位管事嬤嬤帮衬著。女儿不过是依著章程办事罢了。” 她说到“章程”二字时,脑海中自然浮现出青芜伏案书写的侧影,心中微微一涩,但很快掩饰过去。 王氏接过茶,轻轻啜了一口,温热醇厚的茶汤让她舒了口气。然而,这放鬆愜意只持续了片刻,一些纷杂的念头便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想起那晚正堂的风波,想起儿子不容置疑地將那沈青芜要去了清暉院。 女儿身边,自此便缺了一个得力的一等丫鬟。 再往前想,夏蝉那桩偷窃诬告的丑事,闹得沸沸扬扬,也是与这沈青芜有关。 如今,连自己身边伺候了几十年、虽有些私心却也算知根知底的杨嬤嬤,也因攀咬那丫头而被儿子重责发卖……桩桩件件,似乎自这沈青芜来到女儿身边,或是说,自她入了儿子的眼之后,这內宅就难得安寧。 那晚儿子维护的姿態,王氏看得分明。 什么“验身”未成,什么“查无实证”,只怕那“爬床”之事,十有八九是真。 只是儿子铁了心要护著,为了他的顏面和萧府的体面,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也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不便再深究。 可一想到那丫头可能真已成了儿子房里人,且似乎颇有手段,能让儿子这般回护,王氏心中便似堵了一团棉絮,说不出的烦躁与忌惮。 姝儿性子单纯,身边若没个绝对可靠得力的人帮衬著,她实在不放心。 思及此,王氏定了定神,目光转向女儿,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沉稳持重:“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早些歇著。你身边一等丫鬟的缺,母亲想著,把我身边的凝露拨给你用。” 萧明姝微微一愣:“凝露姐姐?她是母亲用惯了的……” 王氏摆手打断:“无妨。凝露自小在我身边,规矩礼数最是周全,人也沉稳细心,有她在你身边提点帮衬,母亲方能安心。” 她顿了顿,又道,“孙嬤嬤本是去帮你筹备宴席的,如今事毕,便让她也留在你院里,日常提点著那些小丫头们。有她和凝露在,静姝苑里外,母亲便再没什么可牵掛的了。” 这番安排,可谓周到至极。 凝露是王氏的贴身大丫鬟,心腹之人,孙嬤嬤亦是府中积年的老嬤嬤,有她们二人坐镇静姝苑,既能辅助女儿,亦能……让王氏对女儿院中之事,尤其是与清暉院可能有的牵扯,瞭若指掌。 萧明姝虽觉母亲有些过於郑重,但想到青芜离开后,院中確实少了个能统筹掌总的人,春鶯秋雁虽好,终究年轻些。 有凝露和孙嬤嬤在,確能省心不少,便乖巧应下:“女儿谢过母亲,让母亲费心了。” 待萧明姝行礼告退后,房內只剩王氏与萧珩母子二人。 烛火跳跃,在王氏保养得宜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珩儿,”王氏放下茶盏,语气转为关切,“今日你也见了永寧侯府的三小姐,觉得……如何?” 她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仔细端详著他的神情。 萧珩端坐椅上,闻言神色未动,略一沉吟,方缓缓道:“李小姐言谈举止,颇合礼度。应对之间,可见侯府教养。” 他回想花园小径上短暂的交谈,那女子柔顺低眉的模样,確实符合高门淑女的典范,“性情看著也温婉,非张扬之辈。” 他语气平静,如同评判一桩公务,客观而疏离:“永寧侯府门第清贵,家风严谨。李小姐身为嫡女,日后若主持中馈,想来也能胜任。” 这番话,既无热切,亦无贬损,完全是基於家世、教养、性情的理性分析。 听在王氏耳中,却已是莫大的满意。 儿子性子冷,能说出“温婉”、“能胜任”这样的评价,已属难得。看来他对这位李小姐,至少是不反感的。 “你能这般看,母亲便放心了。” 王氏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昭华那孩子,我瞧著是极好的,容貌性情,家世门第,都与你是天作之合。只等你手头这漕运案彻底了结,了了这桩心事,母亲便请了官媒,正式上门提亲,將这门亲事定下来。你也该成家,让母亲早日抱上孙子了。” 萧珩听著母亲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期盼,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微微頷首:“一切但凭母亲安排。只是眼下漕运案已到关键时期,仍需时日,急不得。” “公务要紧,母亲省得。” 王氏忙道,“只是你的终身大事,也要放在心上。好了,今日你也累了,快去歇著吧” “是。” 萧珩起身,行礼告辞。 看著儿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王氏独自坐在灯下,轻轻舒了一口气。 儿子的婚事有了著落,女儿身边也安置了稳妥的人,那沈青芜……暂且由著儿子吧,只要不来搅扰姝儿,不惹出大的是非,一个丫鬟,翻不出什么浪花。 眼下,只盼著儿子的差事顺遂,早日將那恼人的案子了结。 她揉了揉额角,唤道:“凝露。” 一直静候在帘外的青衣大丫鬟应声而入,身姿端正,眉眼清秀,行动间悄无声息,正是王氏最倚重的凝露。 “明日,你便去静姝苑伺候小姐。凡事多留心,多提点。” 王氏看著她,语气温和却隱含深意,“小姐年纪轻,心善,有些事……你需得替她多看著些。有什么事,隨时来回我。” “是,夫人。奴婢明白。” 凝露屈膝应道,神色恭谨,无一丝多余情绪。 清暉院的书房內,烛火通明,將萧珩凝神批阅公文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窗欞外夜色如墨,偶有秋虫断续鸣叫,更衬得室內一片沉肃寂静。 然而,这份寂静之下,涌动著的是比白日宴席更为紧张汹涌的暗流。 萧珩放下手中一份关於漕船调度的陈年卷宗,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大理寺甲字重狱中,那个已然褪去所有官威体面、只剩下一身狼狈与顽固的囚徒——张文谨。 铁鹰午后便来復命,张文谨已秘密押回,单独关押,內外看守如铁桶一般。 隨即开始的审讯却並不顺利。 这位昔日的寒门楷模、今日的阶下囚,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坚韧与……忠诚。对幕后之人的忠诚。 刑具加身,冷汗涔涔,他咬紧牙关,除了承认一些已被萧珩掌握证据的、关於漕粮亏空具体环节上的罪行,对那最关键的问题——谁是“龙王”?谁在他濒死时伸出“援手”,將他拖入这万劫不復的深渊?——始终讳莫如深,甚至以沉默和冷笑相对。 “萧大人,何必白费力气?” 受刑间隙,张文谨嘶哑的声音带著嘲讽,“有些线头,扯断了,对谁都没好处。” 这种態度,更让萧珩確信,幕后之人能量极大,且对张文谨的控制极深,深到让他即便身陷囹圄、面临极刑,也不敢或不愿吐露分毫。 敌在暗,我在明。 张文谨落网的消息,或许能瞒过一时,但绝难长久。 那些与他利益攸关、盘根错节的关係网,此刻定然如受惊的蛇鼠,在暗处躁动不安。 灭口,是剷除隱患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想到此,萧珩眸色转冷。 他已做了安排:明面上,大理寺值守的侍卫增加一倍,十二时辰轮班,对甲字狱区域严防死守,任何进出之人,哪怕是为张文谨送水送饭的杂役,也需经过严密搜身与核对;暗地里,他抽调了最精干的几名暗卫,潜藏於狱中隱蔽处,日夜轮换,一双双眼睛如同夜鹰,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动静。 但,被动防守,终非上策。夜长梦多,必须儘快从张文谨口中撬出实质性的东西,或者,找到其他突破口。 他今日下令查抄张文谨的府邸。 这位张大人,为官多年,表面清廉,宅邸也並不显赫,但內里或许藏著关键线索。 以他对张文谨的了解,此人心思縝密,即便为幕后之人效力,也未必全然信任对方,很可能会留下一些自保或制衡的“东西”。 况且,他孑然一身,无父母妻儿牵绊,无亲密族人往来,这看似让对手少了可胁迫的弱点,但也可能意味著,他更倾向於將某些重要之物,藏於自己最熟悉、也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他的府邸。 负责查抄的是他另一名心腹,做事细致稳妥,此刻应当仍在灯火下清点登记。明日,必有初步结果呈报上来。 萧珩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著凉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髮丝。他望著庭院中朦朧的月色,心中反覆推演著各种可能。 夜色已深,萧珩自书房回到上房,室內烛火通明,温暖静謐,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他解下外袍递给侍立的常安,目光掠过室內熟悉的陈设,脑海中却忽地浮现出那张苍白却沉静的脸——沈青芜。 这两日因张文谨落网、审讯及后续追查事宜,他几乎日夜扑在大理寺与书房,竟未曾想起她来。 那夜她高烧昏睡的模样,此刻倒清晰地跃入心头。 “常安,”他出声唤道,“青芜可歇下了?若未歇,唤她过来。” 偏房內,青芜並未歇息。 自病癒后,她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到静姝苑,更清楚在这清暉院,在这偌大萧府的屋檐下,她的命运已与榻上那位年轻权贵紧紧系在了一起。 忙碌一日,身体仍有些虚乏,但她只是静静坐在灯下,等待著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传唤。像一把已上弦的弓,或是一枚被置於棋盘特定位置的棋子。 听到常安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听到那声“青芜姑娘,大公子唤你过去”,她悬了两日的心,反倒奇异地落了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 她起身,对镜理了理一丝不乱的鬢髮,抚平裙衫上並不存在的褶皱,然后隨著常安,步履平稳地走向那上房。 萧珩已换了家常的墨色暗纹直裰,斜倚在东窗下的暖榻上,手中隨意翻著一卷书。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去。 青芜垂首而立,豆青色的衫子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低眉顺眼,恭敬却疏离。 “身子可好些了?”他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询问一件寻常小事。 “劳大公子掛心,”青芜的声音也听不出太多情绪,清晰而平稳,“已无大碍。” 萧珩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小片阴影。 那夜她惊惧绝望的泪眼与此刻的平静形成微妙对比。 他起身,踱步至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混著药味的清冷气息。 “既如此,”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日后便在上房侍奉吧。” 话落,他分明看到她纤细的肩颈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来。没有惊愕,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微微屈膝,应了一声:“是。” 那平静之下,究竟藏著怎样的惊涛骇浪,萧珩无从得知,也无意深究。他要的,本就是她的“在此处”。 “常安,备水。”他不再看她,转身吩咐。 萧珩沐浴的间隙,青芜回到自己暂居的偏室。 她快速用温水洗净脸和手,对著模糊的铜镜,望著里面那张年轻却已染上风霜暗影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阵荒谬的唏嘘。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罢了,她对自己说,就当这是一场极其不对等的恋爱。 恋爱的对象是位高权重、心思难测的“老板”,而自己,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下属”。没什么大不了,生存下去,才有机会慢慢图谋其他。 她整理好自己,换上另一套素净的寢衣,外面罩了件同色的薄衫,髮髻也重新拢过,確保一丝不乱。 刚收拾停当,外间便传来萧珩低沉的声音:“青芜,进来。” 內室比外间更加温暖,烛火也调暗了些,只余几处关键的光源,將室內奢华的陈设勾勒出朦朧的轮廓。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属於萧珩的冷冽水汽与澡豆清香。 萧珩已换了雪白的綾缎中衣,墨发披散在肩头,少了白日官袍加身的冷肃,多了几分居家的隨意,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他靠在床头,手中並无书卷,只是看著她走进来,目光沉静,仿佛在审视一件已然归属自己的物品。 青芜脚步微顿,旋即如常走到榻边,垂首静立。 即便做了再多心理建设,真正面对此情此景,面对这个在法理与事实上都已对她拥有绝对掌控权的男人,心跳仍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 “怕了?”萧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听不出喜怒。 青芜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儘量让声音平稳:“奴婢……听大公子吩咐。” 萧珩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温热的手指掠过她的下頜,迫使她抬起头,目光相接。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探不到底的寒潭,倒映著跳跃的烛火和她竭力维持平静的面容。 “那晚在凉亭,你胆子倒不小。”他低声说,语气有些难以捉摸。 青芜脸上一热,想起那夜醉酒后的大胆言行,心中懊悔与羞窘交织,却强自镇定:“奴婢那日醉酒失態,冒犯大公子,请大公子责罚。” “失態?”萧珩指尖微微用力,摩挲著她细腻的皮肤,声音更低沉了些,“我倒觉得,那才是你真性情。” 话音未落,他手上稍一用力,青芜便身不由己地向前倾去,跌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清冽的气息瞬间將她包裹,混合著强烈的男性存在感,让她浑身一僵,几乎忘记了呼吸。 “萧珩……”她下意识低呼出声,旋即意识到失言,立刻改口,“大公子……” “叫名字也无妨。”萧珩的声音贴著她的耳廓响起,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喑哑,“那夜,你叫过。” 烛火不知被哪里的风吹得摇晃了一下,帐幔上的光影也隨之晃动。 青芜只觉得天旋地转,已被他带倒在了柔软厚实的锦褥之上。 他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阴影覆盖了她全部的视线。 他的吻落下来,並不急躁,甚至带著几分探究的意味,先是额头,再是眼睫,然后是微微颤抖的唇瓣。 起初是微凉的,渐渐变得灼热。 青芜闭著眼,身体僵硬如石,脑中一片空白,只能被动承受。 那夜酒醉后的记忆模糊而混乱,远不如此刻清醒状態下的触感清晰而……令人心悸。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划过她寢衣的系带,动作並不粗暴,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內被无限放大。 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激起一阵战慄,隨即又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看著我。”他的声音带著命令的意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青芜被迫睁开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情慾的迷乱,只有一种近乎冷澈的专注,仿佛要將她每一丝反应都刻印下来。这种目光比任何粗暴的举动更让她感到无所遁形。 她试图偏过头,却被他捏住下巴固定住。 亲吻再次落下,比之前更深,带著不容抗拒的侵占意味,撬开她的齿关,纠缠不休。 青芜只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被攫取殆尽,意识也开始模糊,只能徒劳地抓著他中衣的襟口,指尖用力到泛白。 烛火继续摇曳,將纠缠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床帐之上,如同皮影戏里曖昧不明的剪影。 衣衫委地,细碎的呜咽被吞没在更深的唇齿交缠与床褥细微的摩擦声中。 青芜在彻底的迷失与清晰的痛楚之间浮沉。 恍惚间,她看见头顶绣著繁复云纹的帐顶在晃动,听见自己急促破碎的呼吸,以及萧珩近在耳畔的、压抑的喘息。 她紧紧闭上眼,將所有的屈辱、恐惧、无奈全部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 夜深,烛泪堆积,火光渐弱。 帐內终归於一片寂静,只余下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萧珩垂眸看著臂弯中之人,她长发如墨散在枕上,面颊潮红未褪,眼角犹带湿意,烛火透过帐幔在她裸露的肩头洒下柔和光影。 指尖流连处,能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不知是余韵未消,还是心绪难平。 他心中確有一丝未尽之意,但目光触及她比往日仍显苍白的脸色,想起她大病初癒不过几日,心头那点燥热便缓缓压了下去。 他並非不知节制之人,尤其此刻,某种陌生的怜惜悄然滋生。 “常安。”他扬声,“备水。” 门外立刻传来恭敬的应诺声和远去的脚步声。 青芜闭著眼,待那令她无所適从的眩晕感稍稍退去,混乱的思绪才逐渐归位。 身体的感知清晰传来,黏腻不適,提醒著她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心口那份茫然的悸动尚未平息,一个更冰冷现实的念头骤然劈入脑海—— 他……没有採取任何措施。 第一次是醉酒混乱,她浑浑噩噩;这次她清醒著,却也因种种情绪衝击而忽略了这至关重要的一点! 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可靠的避孕手段,一旦怀孕…… 她猛地睁开眼睛,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 就意味著被一个孩子彻底捆绑在这个时代,这个身份,这个她一心想要逃离的牢笼! 什么自由,什么掌控命运,都將成为泡影! 而且,正房夫人尚未进门,若先有了庶出子女,在任何高门大户都是大忌,会打乱联姻步骤,引来主母的忌恨,孩子与自己未来的处境都將极为艰难。 萧府这样的门第,尤其重视规矩体统…… 绝不能怀孕!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於压过了所有的羞耻与难堪。 她几乎是未经思考,趁著萧珩尚未起身、外间水声未至的间隙,侧过身,面对著帐內朦朧的光线,用儘可能平稳却难掩一丝紧绷的声音开口: “大公子……”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能否……吩咐人备一碗避子汤?” 话音落下,帐內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萧珩正欲起身的动作停住,侧目看向她。 烛光下,她低垂著眼睫,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直的肩膀,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与……决绝? 避子汤。 这三个字由她口中主动提出,让萧珩心头那点事后的温存与怜惜瞬间冷却了几分,浮起一丝微妙的不悦。 这种事,歷来是主子思虑周全后吩咐下去,按规矩操持。 一个通房丫头,尤其是在刚刚承欢之后,主动提及此物,难免给人一种急於撇清、不愿有所牵绊的疏离感,甚至……是对他子嗣的拒绝。 他自然也没忘这茬。 正妻未娶,庶子先行確非他所愿,亦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一碗避子汤本在情理之中。 只是,由她先提出来,味道便有些不同了。 他打量著她,目光深沉,语气听不出喜怒:“此事我自有计较。明早会给你。” 这话既是应允,也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宣告——该何时给,如何给,由他决定,而非她来要求。 青芜听出了他话中那丝不悦,心中却並无惶恐,反而因得到了確切的答覆而略鬆一口气。 此时,外间传来婆子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和稟报,热水已备好。 青芜忍著羞耻与酸软,撑起身子,开始摸索散落在床榻內外的衣物。 按照规矩,通房丫鬟不能留宿主子房中,侍寢完毕便应自行回偏房安置。 萧珩见她动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看她强自镇定却难掩仓促的模样,方才那点不悦莫名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今晚不必回去了。”他开口,声音已恢復了平时的沉稳,却带著不容反驳的意味,“便在此处,贴身侍奉。” 青芜穿衣的动作一滯。 这不合规矩,至少在她了解的常规里,通房丫鬟无此先例。 但他是主子,他的话就是规矩。 “……是。”她低声应了,继续將衣裙勉强整理好,只是手指仍有些发颤。 婆子將盛著热水的铜盆、布巾等物放在外间的架子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上门。 身体的黏腻与不適感提醒著青芜急需清理。然而,要在这间屋子里,在萧珩可能的目光下……她实在无法面对。 方才的亲密已耗尽了她的勇气,此刻只想寻个无人之处,独自处理这狼狈。 念头一起,她也顾不得许多,匆匆系好衣带,甚至不敢抬头看萧珩此刻是何神情,只飞快地说了一句:“奴婢……先回偏房收拾乾净,再来侍奉大公子。” 言罢,几乎是小跑著,仓皇地拉开了內室的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间的昏暗,紧接著是正房门扉开合的轻微响动。 萧珩半靠在床头,看著她如同受惊小鹿般逃离的背影,没有出言阻止。 房门关上,室內重归寂静,只余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暖昧气息,以及她留下的、那一缕淡淡的、属於她的冷香。 他目光沉静地望著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锦褥边缘。 明早的避子汤……她主动提及时眼中的决绝……还有此刻近乎失態的逃离…… 沈青芜。 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精致的窗欞,柔和地漫入清暉院上房內。 青芜是在一片陌生的温暖与沉稳心跳声中逐渐恢復意识的。 她瞬间清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她竟是在萧珩的怀中,在他的床上醒来。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轻缓,试图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悄悄挪开一些距离。 然而,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似乎感知到了她的甦醒,略略收紧了些。 头顶传来萧珩晨起的嗓音:“醒了?” “……是。” 青芜低声应道,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珩鬆开了手臂。 青芜立刻如蒙大赦般,小心翼翼地挪到床沿,迅速起身。 她身上只穿著单薄的寢衣,幸而屋內烧著地龙,並不寒冷。 她不敢看他,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快步走向屏风后,那里掛著她的外衫。 待她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头髮匆忙綰起,未戴任何饰物,萧珩也已起身,自行披上了外袍。 青芜端来温水、布巾,沉默而熟练地侍奉他洗漱。 更衣时,她为他整理袍袖、系好玉带,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及他的手臂或腰侧,便如触电般迅速收回。 萧珩將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配合地抬起手臂,任由她摆布。 待一切收拾停当,萧珩正准备去用早膳,青芜却忽然在他身后跪下,声音清晰却紧绷:“大公子,奴婢……想告假两日,归家探望母亲。” 萧珩脚步微顿,侧身看她。 她跪得笔直,头却低著,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准了。”他並未多问,只淡淡应允,“让常安安排车马,早去早回。” “谢大公子。”青芜叩首,正欲起身退下。 “慢著。”萧珩的目光掠过她梳得光滑却空无一物的髮髻,忽然想起一事,“前些日子,我让明姝赏你的那支青玉簪,为何从不曾见你戴过?” 青芜身形一僵,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略一迟疑,低声回道:“回大公子,那支青玉簪太过贵重,奴婢……奴婢日日需当差做事,怕不小心磕碰损坏了,反倒辜负了主子的心意。因此一直收著,未敢轻易佩戴。” “取来。”萧珩言简意賅。 青芜只得起身,去偏房自己暂居的屋子,从箱笼底层取出那个小小的锦盒,捧回来递给他。 萧珩打开盒子,那支通青玉簪静静躺在丝绒上。 他取出,指尖拂过温凉的玉身,隨即上前一步,不等青芜反应,抬手便將它稳稳地簪入了她右侧的髮髻之中。 他的动作並不算特別轻柔,却十分精准,玉簪斜斜插入,那抹青碧之色顿时为她素净的髮髻添了一抹清冷亮色。 青芜下意识地想抬手去碰,却又生生忍住,身体僵硬地站著。 “既是赏你的,你便戴著。” 萧珩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东西赏下去,是让你用的。你用了,戴了,才算不辜负主子的心意。收在匣子里不见天日,与顽石何异?” 他的话看似在说玉簪,却又仿佛意有所指。 青芜只觉得髮髻上的玉簪突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著。 萧珩似乎又想起什么,转头对侍立在门边的常顺吩咐道:“去库房,將那匣子南边新进上来的珍珠头面,还有那几匹上月得的云锦和软烟罗取来。” 常顺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带著两个小廝,捧来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首饰匣子和几匹流光溢彩的锦缎。 首饰匣打开,里面是成套的珍珠首饰:一对明珠耳璫,一串圆润的珍珠项炼,一枚嵌珍珠的金掩鬢,还有几支小巧的珍珠花鈿。 虽不是极度奢华,但珍珠颗颗饱满,光泽柔和,显然是上等货色。 那几匹布料更是非凡,云锦厚重华贵,暗纹在光线下流转;软烟罗轻薄如雾,顏色雅致。 “既然成了我的人,”萧珩目光扫过那些物件,最后落在青芜低垂的脸上,语气是平静的陈述,却带著无形的压力,“穿戴用度,自然需有相应的体面,不可隨意,更不可失了分寸让人看轻。这几匹料子,拿去裁几身应季的新衣。这些首饰,日常也该佩戴起来。缺什么少什么,或有什么不合用的,直接告诉常安,让他去置办。”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青芜看著那些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珠宝锦缎,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冰冷的瞭然和一丝荒谬的悲哀。 他用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將她与“萧珩的女人”这个身份捆绑得更紧,也无声地提醒著她,以及所有可能看到的人,她的归属。 她不能拒绝。拒绝便是忤逆,是不识抬举。 “……奴婢谢大公子赏。”她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標准到刻板的礼,声音乾涩 萧珩看著她顺从却毫无生气的姿態,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避子汤……並未即刻吩咐。 此事关乎根本,容不得半点闪失,她顾不上是否显得急切或惹他不快,在他即將踏出房门的剎那,再次出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大公子……避子汤……” 萧珩的脚步果然顿住。 他没有回头,挺拔的背影在门口的光影里凝滯了一瞬,周身气息似乎骤然冷了几分片刻,冷淡得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传来: “倒是识趣。” 他並未吩咐青芜,而是直接对门外的常安道,“去,寻一碗避子汤来。” 言罢,不再有丝毫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去,衣袍下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青芜望著他消失的背影,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一半。 不多时,常安端著一只白瓷碗快步进来,脸上掛著惯常的殷勤笑容。 他將碗轻轻放在桌上,碗中汤汁浓黑,热气已散,温温的正好入口。 “青芜姑娘,这是按方子刚煎好的,这会儿温度刚好……” 常安正想再交代两句缓和气氛,却见青芜已径直走到桌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漆黑的药汁,端起碗,仰头便一饮而尽。 动作乾脆利落,仿佛喝下的不是苦涩的汤药,而是寻常的清水。 常安看得眼皮一跳,后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听旁人说过不少姨娘通房喝避子汤,多是扭捏蹙眉,或暗自垂泪,像青芜这般面无表情、决绝至此的,倒是头一回见。 青芜將空碗放回托盘,舌尖蔓延开浓重的苦涩,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对常安微微頷首:“有劳常管事。” 常安忙敛了神色,端起托盘:“姑娘客气了,分內之事。姑娘且忙,奴才先告退。” 青芜开始默默收拾归家要带的物件。 正收拾著,外间传来常安的通传声,说是静姝苑的秋儿来了,大小姐请青芜姑娘过去一趟。 青芜略一思忖,走到桌边,打开了萧珩今晨赏赐的那匣子首饰。 珠光宝气中,她挑了一支成色中等、样式简洁的玉鐲。 这物件不算顶贵重,但也不是下等丫鬟能轻易得的,送给秋儿,既表心意,又不至於太过扎眼惹来不必要的猜疑。 隨著秋儿往静姝苑去的路上,小丫头显得很是高兴,嘰嘰喳喳:“青芜姐姐,你在清暉院过得可好?大公子……待你好吗?” 青芜看著秋儿纯然关切的脸,心中微暖,点点头:“嗯,都好。大公子……待下人一向是宽厚的。” 她將话题轻轻带过,转而问道,“你娘的病,近日可有好转?” 提到母亲,秋儿脸上笑容淡了些,但依旧带著希望:“多亏了姐姐那日的银两,请了大夫,抓了药。这几日吃著,倒是没再加重。大夫说,只要安心將养著,仔细调理,还是有希望的。” 青芜听罢,从袖中取出那支玉鐲,拉过秋儿的手,轻轻套在她的腕上。温润的玉色衬著秋儿略显粗糙的皮肤。 “呀!青芜姐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秋儿嚇了一跳,慌忙要褪下来。 青芜按住她的手,看著她,眼神真诚而带著些许后怕的湿意:“秋儿,你听我说。这几日虽忙乱,但你对我的情谊,姐姐一点都不敢忘。那晚在夫人正堂……若不是你,不顾一切站出来为我作证求情,我怕是……” 她声音微哽,没有说下去,只是眼角瞬间红了,“这鐲子你收下,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姐姐一点心意。从今往后,你便当是我的亲妹妹,可好?你若是不收,便是不拿我当姐姐了。” 她说著,故意板起脸,做出生气的模样。 秋儿看著青芜微红的眼眶,又看看腕上那抹温润的绿色,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措,连忙道:“青芜姐姐快別这么说!我……我早就把你当亲姐姐看待了!平日里都是你照顾我、帮衬我……这鐲子,我、我收下便是,姐姐快別生气。”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著玉鐲,眼圈也跟著红了。 两人相视,破涕为笑,一路上的气氛又轻鬆起来,说著些姐妹间的体己话,很快便到了静姝苑。 萧明姝早已在房中等著,见青芜进来,立刻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青芜,快坐。今日找你过来,是想亲口再谢你一回。前些日子多亏了你,那赏菊宴才能办得那般周全体面,人人夸讚。你功劳最大。” 她说著,对侍立一旁的凝露示意。 凝露捧过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放著两个银锭子,看分量足有十两,旁边还有几件鎏金点翠的小巧首饰,並两匹顏色鲜亮的杭绸。 “这些你拿著,是我一点心意,万莫推辞。” 萧明姝语气恳切,“你如今在哥哥院里,日常用度虽不缺,但有些体己总是好的。” 青芜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奴婢谢大小姐厚赏。宴席能成,是大小姐调度有方,奴婢不过尽本分而已。” 又敘了几句閒话,青芜便告辞出来。回到清暉院偏房,继续收拾归家的行装。 常安记著萧珩的吩咐,趁著青芜去静姝苑的功夫,已请了府里常来往的、手艺最好的裁缝婆子过来候著。 见青芜回来,忙引著婆子上前,笑容满面道:“青芜姑娘,这是珍瓏坊的徐娘子,在长安城里都是有名號的。公子特意吩咐了,要用赏的那几匹好料子,给姑娘裁几身合体时新的衣裳。公子对姑娘,真是上心。” 青芜安静地站著,配合徐娘子量取尺寸。 软尺绕过肩臂腰身,徐娘子口中报著数字,一旁的小丫鬟仔细记下。 常安还在旁絮絮说著料子如何名贵,样式时新,公子如何看重云云。 青芜只是淡淡地听著,偶尔微微頷首,脸上带著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情绪的弧度,算是回应。 量完尺寸,徐娘子又拿出花样本子让青芜挑选样式。青芜只隨意指了几样大方简洁的,便道:“有劳徐娘子,您看著办便是,不必过於繁琐。” 一切收拾停当,常安早已安排好了府里一辆青篷小车候在侧门。 青芜拎著小小的包袱,发间簪著那支青玉簪,腕上是空空的——她把萧珩赏的其他首饰都仔细收在了匣中,只除了送给秋儿的那支鐲子。 马车驶出萧府侧门,轔轔轧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 第二十六章 巷陌归家·泪落真心 青篷小车碾过曲曲折折的青石板路,转入一条狭窄的巷子。 车轮声在巷中显得格外清晰,引得两旁低矮院墙內、或坐在门槛上做活计的街坊邻居纷纷探头张望。 马车在这片多是寻常百姓、小贩手工业者聚居的坊曲里,算是个稀罕物。 虽非朱轮华盖,但那齐整的车厢、健壮的骡马、以及赶车小廝乾净利落的打扮,已足够惹眼。 “哟,这是谁家来的车?” “瞅著不像赁的,倒像是哪个体面人家的……” “停啦停啦!停在沈家门口了!” 在邻里们好奇的低语与张望中,马车稳稳停在了巷子中段一户门扉半掩的院落前。 车帘掀开,先是一只穿著青缎绣鞋的脚轻轻踏在脚凳上,接著,一个身影扶著车门,缓步而下。 来人穿著一身素净的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著同色系半臂,裙裾隨著动作漾开柔和的弧度。身 姿纤细挺拔,乌髮綰成优雅的墮马髻,发间斜簪一支青玉簪,玉质温润,在午后阳光下流转著內敛的光华。 她微微垂首,侧脸线条柔美,肌肤莹白细腻,远非寻常巷陌女子可比。 待她完全站定,抬起眼瞼望向沈家院门时,那张脸便彻底显露在眾人面前——眉若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波,鼻樑秀挺,唇色淡如樱瓣。 虽未施多少脂粉,但那份清丽出尘的容貌与通身沉静的气度,仍让见惯了柴米油盐、粗布荆釵的邻里们看得一时怔住。 这……莫不是哪家贵人的小姐走错了门? 就在这时,隔壁院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一个繫著围裙、手上还沾著面灰的圆脸婶子探出大半个身子,眯著眼仔细瞅了瞅,忽然一拍大腿,声音又惊又喜地嚷道: “哎哟!我当是哪位天仙似的官家小姐!这不是沈家大姐家的青芜丫头嘛!哎呀呀,这才多久没见,真是出落得越发……越发俊得叫人不敢认了!婶子还以为是画儿上的人走下来了呢!” 她嗓门洪亮,这一嚷嚷,半个巷子都听见了。 婶子又忙衝著沈家院里喊:“沈家大姐!快出来!你家青芜回来了!好丫头坐著大马车回来瞧你啦!” 院內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窸窣声,似乎有人匆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接著是轻快的脚步声。 院门被完全拉开,一位穿著半旧青布衣裙、头髮用木簪简单綰起的妇人出现在门口,正是青芜的母亲沈氏。 她显然已听到邻居的喊声,脸上带著急切与不可置信的惊喜,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襟和髮髻,一边目光急切地投向门外。 当看到门口那道亭亭玉立、恍若脱胎换骨般的女儿身影时,沈氏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青芜……真的是我的青芜?” 她声音有些哽咽,快步上前。 “娘!” 青芜见到母亲,一直端著的沉静姿態终於鬆动,眼底漾开真实的暖意,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母亲有些粗糙的手。 “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氏上下打量著女儿,眼圈微红,连连点头。 青芜又转身,对周围还在张望、脸上带著善意笑容和好奇的邻居们微微頷首,声音清柔:“各位叔伯婶子安好。” “好好好!青芜丫头真是越发有出息了!” “沈大姐好福气啊!” 邻里们七嘴八舌地寒暄著,目光在青芜身上那质地不俗的衣裙和发间玉簪上流连,羡慕有之,讚嘆有之。 青芜与母亲又说了两句,便从袖中取出几个早已备好的铜钱,递给候在一旁的赶车小廝,温声道:“有劳小哥,这点钱拿去喝碗茶,歇歇脚。明日申时末再来此处接我便好。” 小廝接过,笑嘻嘻地行礼道谢,这才牵著马车掉头,去了。 沈氏忙不迭地接过女儿手中那个不大的青布包袱,触手颇有些分量。 母女二人相携进了院子,掩上了木门,將外界的喧囂与探究目光暂时隔绝。 进了堂屋,青芜扶著母亲在圈椅上坐下,自己则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母亲脚边。她打开那个青布包袱,里面除了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一盒看起来不错的茶叶、两匹布料,还有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小包。 青芜解开蓝布包,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足有一百多两。 她將银子推到母亲面前,声音轻柔却坚定:“娘,这些是我这些年在府里攒下的体己银子。您收好了,日常里需要什么,或是身体不適要请医抓药,只管花用,千万別捨不得。” 沈氏看著眼前那一小堆银子,嚇了一跳,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她连忙將银子往回推,语气带著心疼与责备:“这怎么成!娘不是跟你说过,银子要好好攒著,將来是要给你赎身用的!你在那深宅大院里当差,处处都要小心,日常打点人情、置办些体面衣物头面,哪样不要钱?快收回去,娘这里用不著!” 青芜按住母亲推拒的手,指尖传来母亲常年操劳留下的薄茧与微凉。 她抬起眼,看著母亲满是关切的脸,心中暖流与酸楚交织。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娘……银子您收著吧。赎身的事……暂且,不必提了。”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道,“女儿如今……调去了大公子院里。” 沈氏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其中关窍,只道:“大公子院里?那……那是升迁了?活计可还轻鬆?” 青芜摇摇头,避开母亲的目光,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娘,我……我已是大公子的人了。” 话音落下,堂屋內一片死寂。 沈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她那双总是含著温柔与坚韧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女儿,仿佛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愿相信。 她握著女儿的手猛地一颤,指尖那包银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银锭滚落出来,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的儿啊!” 沈氏没有质问,也没有责备,她猛地將青芜紧紧搂进怀里,声音瞬间破碎,带著撕心裂肺的心疼,“是娘没用……是娘对不住你啊!”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瞬间打湿了青芜肩头的衣料。 沈氏的手臂收得很紧,身体因为强烈的情绪而微微发抖。 “若是娘能早些找到你,若是娘能早些把你赎出来……你何至於……何至於走到这一步!” 她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深深的自责与无力,“那些大户人家的侍妾姨娘,看著穿金戴银,实则能有几时好?不过是主子手里的玩意儿,半点不由己……我的儿,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沈氏的哭诉里没有半分对女儿“攀上高枝”的欣慰,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心痛与感同身受的悲凉。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即便分离多年,她也记得女儿幼时那明亮不服输的眼神。 她日夜期盼的,是从那深宅大院赎回女儿,让她摆脱奴籍,找个踏实人家,正正经经地做当家主母,过自在安稳的日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即便看起来光鲜,却成了依附他人的附庸,连自己的身子和命运都无法自主。 这份与世俗价值观截然相反的理解,这份毫无保留、感同身受的心疼,像一道暖流,又像一把重锤,瞬间击溃了青芜自穿越以来、尤其是近日在萧府层层筑起的心墙。 那些不得不戴上的面具,不得不吞下的屈辱,不得不独自承受的惶恐与孤独,在母亲滚烫的泪水和全然共情的哭声中,土崩瓦解。 “……娘!” 青芜再也抑制不住,反手死死抱住母亲瘦削却温暖的肩膀,將脸深深埋进母亲带著皂角清香的颈窝,如同漂泊无依的船只终於回到了避风港,放声痛哭起来。 哭声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恐惧、迷茫,以及对这份珍贵理解的无限感激与宣泄。 沈氏被女儿这全然崩溃的痛哭引得心肝俱颤,更加用力地回抱女儿,手掌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拍抚著女儿剧烈抽动的背脊,自己的泪水也流淌不止。 母女二人就这样在简陋的堂屋中相拥而泣,哭声交织,淹没了小院午后的寂静,也將两颗因分离与不同境遇而有些疏远的心,重新紧紧贴在了一起。 许久,青芜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为断断续续的抽噎。 直到青芜感觉胸口那股自穿越以来便积压著的沉重鬱结,竟在这放声一哭中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心口虽然酸涩,却通透了许多。 她轻轻从母亲怀中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自己泪痕交错的脸,又抬手去擦母亲脸上的泪,声音还带著浓重的鼻音,却努力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娘,別哭了,您看,都不好看了。” 沈氏看著女儿强作欢顏却依旧红肿的眼睛,心中更是酸楚,但也知道一味哭泣无济於事。 她接过女儿递来的帕子,仔细按了按眼角。 青芜握著母亲的手,认真说道:“娘,您也不必太过担心。至少眼下,女儿在府里的日子,比先前要好了许多。大公子他……待下人还算宽厚,对我也……不算苛责。这些银子,您无论如何要收下。女儿如今在公子院里,月例比从前多了,日常也不缺什么,反倒是娘您独自在家,女儿总是不放心。” 见母亲嘴唇微动似乎又要拒绝,青芜连忙接著说下去,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刻意的轻鬆和谋划: “娘,您知道吗?我听府里的老人说,大公子年纪到了,夫人正在为他相看亲事,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要定下门当户对的少夫人了。” 她观察著母亲的神色,继续道,“等正房夫人进了门,我一个早早存在的通房丫鬟,杵在那里,总归是不太光彩,容易惹新妇不快。到时候,我就寻个机会,去求夫人恩典,放我赎身出府。夫人为了后院安寧,也为了新妇脸面,想来不会太过阻挠。这不就是一条出路吗?” 沈氏听了女儿这番“盘算”,眼中的担忧並未完全散去,反而更添一层愁绪。 她反握住女儿的手,声音依旧哽咽:“我的儿,可是,即便……即便你能赎身出来,你已……已非清白之身,这世道,哪还有好人家肯明媒正娶地要你呀?岂不是……岂不是耽误你一辈子?” 说著,眼眶又红了起来。 青芜心中早有所料。这个时代对女子贞洁的苛求,她比谁都清楚。 但她並非真正的古人,灵魂深处从未將此视为衡量自身价值的唯一標准。 她看著母亲又要落泪,连忙凑近,语气带著一种坚定: “娘!谁说女子一定要嫁人才能过得好?若是寻不到真心待我、不介意过往的人,那我便不嫁了!我就守著娘,咱们母女俩一起过日子。我绣花、抄书、或是想点別的营生,总能养活咱们自己。只要能和娘在一起,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担惊受怕,女儿就比什么都开心!” 她晃著母亲的手臂,“娘,您別伤心了,想想以后咱们能在一块儿,不是顶好的事吗?” 沈氏看著女儿亮晶晶的、充满希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自怨自艾,反而有种韧劲。 女儿的这番话,虽惊世骇俗,却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焦灼。 是啊,若真能出来,母女相伴,粗茶淡饭,未必就不是福气。 见母亲神色鬆动,青芜赶紧趁热打铁。 她起身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两匹杭绸,一匹是雨过天青色,一匹是秋香色,布料光滑细腻,在略显昏暗的堂屋里也泛著柔和的光泽。 “娘,您看!” 青芜將料子抖开,披在母亲肩上比划著名,“这是我特意给您带的料子,这顏色多衬您!您裁身新衣裳穿,我这般好样貌,可都是託了娘的福,隨了娘呢!娘要是穿上这新衣,肯定年轻十岁不止!” 沈氏被女儿夸张的语调逗得忍不住破涕为笑,轻轻拍掉她比划的手:“净胡说,娘都是老婆子了,穿什么新衣……” “哪里老了?娘好看著呢!” 青芜不依不饶,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正是晨间萧珩赏赐的那匣子首饰里,一支做工十分精巧的银鐲子。 她拉过母亲的手,不由分说便將鐲子套了上去。 “您瞧,这鐲子,还是大公子今早刚赏的呢,我看著样式好,就想著给娘带过来。” 青芜托著母亲的手腕,真心实意地讚嘆,“娘的手形好看,皮肤也白,戴上真合適!以后啊,女儿再得了什么好物件,都拿来给娘!” 沈氏看著腕上那支显然价值不菲的银鐲,又看看女儿巧笑嫣然、努力哄自己开心的模样,心中那沉重的悲苦被冲淡了许多。 她哪里看不出女儿的心思?这是怕她一直沉浸在悲伤里,变著法儿地逗她高兴呢。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青芜光洁的额头,脸上终於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 “你呀……这张嘴,真是拿你没办法。” 母女俩依偎在一起,一个轻声说著府里无关紧要的趣事,一个仔细摩挲著腕上的新鐲子,时不时应和两声。 对青芜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次归家探亲,更是一次心灵的疗愈与能量的补给。 在沈家那方小小的院落里,青芜度过了穿越以来最鬆弛安寧的一晚。 与母亲同榻而眠,听著耳边均匀的呼吸声,闻著被褥间阳光与皂角的乾净气息,那些紧绷的神经、纷乱的思绪,都渐渐沉淀下来。 次日,母女俩又说了许多体己话,一起做了简单的饭菜,时光在琐碎而真实的温暖中悄然流淌。 申时將至,巷口再次传来了熟悉的马车軲轆声。青芜知道,是该回去了。 她换上来时那身衣裳,髮髻重新綰好,那支青玉簪依旧簪在发间。 与母亲在院门前道別,沈氏紧紧握著她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反覆的叮嘱:“照顾好自己,凡事……別太拗著,但也別委屈了自己。” 眼神里有不舍,更有深深的牵掛。 “娘,您放心,女儿晓得。” 青芜用力回握母亲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比昨日明朗许多的笑容。 马车驶出巷口,將那片烟火人间渐渐拋在身后。 车厢內,青芜安静地坐著,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望著外面流动的街景。与来时的心绪纷杂截然不同,此刻她的心中异常平静,甚至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澄澈。 这一趟归家,如同一次心灵的涤盪。 母亲的眼泪与怀抱,让她確认了自己在这个陌生时代並非全然孤绝,仍有最纯粹的情感可依凭。 母亲那份超脱世俗的心疼与理解,更让她敢於正视自己內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自由与尊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默默对自己说。整日陷在被动承受、忧虑未来、自怨自艾的情绪里,不仅於事无补,反而会將自己拖入更深的泥潭。 若是放在现代,怕是离抑鬱不远了。自己若先垮了,还谈何筹谋未来?又如何能让娘亲真正安心? 沈青芜,振作起来! 她在心底用力对自己说道。消极被动解决不了问题,你必须主动想办法破局! 念头至此,她开始冷静地回溯自己与萧珩相识以来的种种。第一次偶遇,自己不过是穿了件新衣,稍显不同,便被他认为是有意攀附,目光审视而冷淡。 后来,自己察觉到他隱约的关注,第一反应是害怕、是躲避,是努力表现得更加守礼、疏离、甚至刻意降低存在感,唯恐惹上麻烦…… 等等!青芜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如同拨开了迷雾。 疏离?躲避? 她想起夏蝉,那个曾经在凉亭试图献媚的丫鬟,意图明显,结果被萧珩毫不留情地呵斥。 她又想起云裳,甚至胆大妄为到夤夜自荐枕席,结果呢?惹来的只有厌弃与重罚,最终落得被发卖的下场。 这两个人,一个过於主动諂媚,一个过於大胆逾越,都引起了萧珩的反感与戒备。 而自己呢?自己因为知晓后果,因为心中排斥,所以一直採取的是“敬而远之”的防御策略。 这种不同於常人的“冷淡”与“规矩”,在见惯了各色女子或攀附、或畏惧反应的萧珩眼里,是不是反而成了一种特殊的“不同”?一种……挑动了他探究欲与征服欲的“不同”? 是了!人性便是如此,越是得不到的,越容易引起兴趣。 自己越是躲,他或许越是觉得有趣,越是想要靠近、確认、乃至……掌控。 这个认知让青芜的心猛地一跳,隨即又豁然开朗,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突然看到了出口的微光。 反其道而行之? 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既然“疏离冷淡”会引来注意,那如果自己表现得“普通”甚至“俗套”一些呢? 就像这时代大多数的通房丫鬟那样,適时地表现一些仰慕、一些依赖、一些小心翼翼的爭宠心思?不再刻意保持那种让他觉得特別的“距离感”? 萧珩那样的人,身处高位,心思深沉,见惯了迎合与心机。 若自己也开始学著那些套路,表现出对他“恩宠”的在意,对华服美饰的欣喜,甚至流露出一点浅薄的、想要固宠的心思……他会不会很快就觉得索然无味?觉得她也不过如此,与旁人並无二致? 一旦失去了那份因“不同”而產生的新鲜感与探究欲,自己这样一个出身低微、无甚特別之处的通房丫鬟,在他眼中还能有多少分量? 等到正妻入门,自己再“懂事”地提出离开,或许就变得顺理成章,不会再引起他过多的留意或阻挠。 就这么办! 青芜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决断的光芒。 马车驶近了萧府气派的侧门。青芜整理了一下衣裙和髮簪,脸上的神情已经调整好。 车帘掀开,萧府高耸的院墙映入眼帘。青芜稳步下车,对赶车小廝微微頷首,转身,向著那扇大门走去。背脊挺直,步伐平稳。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二十七章 送羹试君心·浴暖暗生潮 踏入清暉院,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回偏房整理自己,而是径直去寻了管事常安。 “常管事,”青芜的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主动的温婉 “大公子今日可会回院用晚膳?公子平日处理公务,时常晚归,可有什么偏好的宵夜汤羹?或是……有何其他习惯需要特別注意的?我初来乍到,唯恐侍奉不周,还请常管事提点一二。” 常安正指挥著小廝擦拭廊柱,闻声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位青芜姑娘,自打来了清暉院,除了必要的应对外,几乎从不多言,更不曾主动打探过公子的事情。 昨日出门前,自己还曾旁敲侧击地说起公子待她的不同,她也不过是淡淡頷首,神情疏离。 怎的归家一趟,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主动问起公子起居喜好……是终於想通了,要安心当这院里人了? 心中惊疑不定,常安面上却不敢怠慢,忙堆起笑容,只是回话时不免有些磕磕绊绊:“呃……这个,姑娘有心了。大公子今日是否回院用膳,得看衙门公务。若是回来得晚,通常……通常会在书房再处理些文书。宵夜嘛,公子不喜甜腻,倒是常备些清淡的羹汤,如山药鸡汤、杏仁雪耳之类……至於其他习惯……” 他一边努力回忆著,一边悄悄打量青芜的神色,见她听得认真,甚至还微微点头,心中更是纳罕。 青芜將常安说的默默记下,道了谢,便转身去了小厨房。 她並非真要学做羹汤,但既然要“表现”,便需有实际行动。 她向厨娘请教了山药鸡汤的做法,又在一旁看著火候,虽未亲自动手,但也算“经了心”。 月亮初升,清辉洒落庭院时,萧珩的身影终於出现在院门口。 他眉宇间带著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沉鬱,身上仿佛还裹挟著大理寺狱中阴冷的气息,未曾停留,便径直入了书房,常安捧著更换的常服连忙跟了进去。 青芜在廊下看见,心知机会来了。 她定了定神,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计划”:书房乃处理公务重地,寻常丫鬟若无传唤不得擅入。 自己此刻以送羹汤为名前往,正合了那些“別有用心”、“试图邀宠”的刻板印象。 萧珩那般厌恶主动攀附之人,自己“刻意”关怀,他多半会不耐,甚至厌烦。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从小厨房端出那盅一直温著的山药鸡汤,用托盘稳当端著,走向书房。 书房外,常顺如同沉默的影子般侍立著。 “常管事,”青芜微微垂首,声音放得轻柔,“天气寒凉,大公子才从外头回来,恐沾染了寒气。我……我备了些温热的羹汤,想给大公子送进去,暖暖身子。不知可否……通传一声?” 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忐忑与期待,將一个“想要献殷勤又怕唐突”的丫鬟姿態拿捏得恰好。 常顺看到是青芜,眼神微动。他是知晓內情的,这位姑娘在公子心中分量不同。 见她如此主动关切公子,虽觉有些意外,但想著或许是好事,便点了点头:“姑娘稍候。” 转身轻轻叩门,入內通报。 书房內,烛火通明。 萧珩已换下官袍,穿著一身墨色常服,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单手支著额角,眉头紧锁,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显然陷入了深沉的思虑。 今日大理寺心腹的回报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霾——查抄张文谨府邸,除了起获一些预料之中的藏银、寻常帐簿、以及几幅还算值钱的字画外,竟再无其他有价值的发现。 没有与幕后之人的书信往来,没有记录关键交易的密帐,甚至连一张可疑的纸条都没有。 那张文谨,竟像是真的孑然一身,除了贪下的银钱,別无所好,也未曾留下任何指向他人的线索。 这不合常理。一个身居要职、捲入如此大案的人,怎么可能毫无破绽? 距离他向圣上承诺的十日之期越来越近,线索却似乎断了,这让他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公子,青芜姑娘在外求见,说是天气寒凉,特意为您送了羹汤来。” 常顺的声音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萧珩的思绪被拉回,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青芜?送羹汤?这倒是稀罕事。 印象中,她总是安静、疏离,甚至带著隱隱的抗拒,何曾有过这般主动关怀的举动? 这份“不同寻常”,竟奇异地將他心头的烦躁冲淡了些许。 “让她进来。” 他放下支额的手,坐直了身体。 门被轻轻推开,青芜端著托盘,低著头,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 烛光映照著她素净的衣裙和发间那支他亲手簪上的青玉簪。 她將托盘放在书案一角,並未靠得太近,然后退开两步,微微屈膝:“大公子,夜深寒重,奴婢想著您或许需要些暖身的汤羹,便自作主张送来了。您……可要用一些?” 她的声音轻柔,姿態恭顺,一切都符合一个“体贴”丫鬟的標准。 萧珩没有立刻去碰那汤盅,而是抬眸,带著一丝审视的意味打量著她。 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平静无波的神情,最后落在那盅冒著微微热气的汤羹上。 他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示意她將汤盅放下即可。 青芜依言照做,心中暗自揣测他此刻的不语是厌烦的前兆。 她正欲行礼退下,却见萧珩並未看她,目光重新投向虚空,眉头再次蹙起,薄唇微动,似乎无意识地低声喃喃: “无亲眷,无深交,无特殊嗜好……既不置办奢侈產业,也不蓄养美婢伶人……他要这泼天的权势財富,又有何用?” 这话说得突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梳理某个难解的谜题。 青芜本已准备转身离开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话……似乎与查案有关?她想起自己现代职场中分析项目、寻找突破口的思维习惯,又结合这时代的特点,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闪过。 她本不欲多言,但转念一想,若此刻接话,或许能显得自己“心思活络”、“试图参与公子事务”,甚至可能因为“多嘴”而惹他不快?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负面”效果吗? 心思电转间,她已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用一种略带迟疑、却又仿佛只是顺著他的话头思考的语气,轻声接道: “一个手握权势財富的人,怎会真的无欲无求呢?是人,总要一日日地生活下去。” 她顿了顿,像是努力组织著语言,“譬如,他总要吃饭穿衣,生病总要延医用药,府中僕役的月钱嚼用,四季衣裳更换,房屋修缮摆设,人情往来应酬……这些日常开销,桩桩件件都是银钱流水。或许……或许他並未购置显眼的大產业,也未豢养引人注目的玩物,但只要他还在生活,还在用人,银钱总有去处。单看他银子都花在了哪些看似寻常的地方……总能看出他所求的蛛丝马跡?” 青芜的声音不高,甚至带著丫鬟议论主子事务的小心翼翼。她说完,便立刻低下头,做出惶恐失言的模样,等待预料中的斥责。 然而,预想中的不悦並未到来。 萧珩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在她的话语中骤然凝聚,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锐利的视线瞬间锁定在青芜低垂的头顶。 对啊! 他怎么就钻进了牛角尖,只想著寻找那些不同寻常的、直接与罪行掛鉤的证据? 却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只要张文谨还在那个位置上,还在运作,哪怕他再低调,再“无欲无求”,维持一个府邸的体面运转,进行必要的人情打点,甚至……进行某些隱秘的“投资”或“打赏”,都必然会在日常帐目中留下痕跡! 这些痕跡可能分散、琐碎,但若仔细梳理、比对,或许就能串联出意想不到的线索! 青芜这看似寻常、甚至有些“僭越”的几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被“一无所获”困住的思路! 他眼中光芒大盛,之前的疲惫与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锐气与急切。 他甚至没有再看青芜,也似乎完全忘记了她刚才的“多嘴”,直接转向侍立一旁的常顺,语速极快地下令: “常顺!立刻去大理寺,传我命令:重新细查张府所有帐目,尤其是近三年来的日常开支流水!不要放过任何一笔看似寻常的款项,重点核查大额採买、固定人情支出、用途模糊的支取!让他们连夜比对、梳理,明日一早我要看到详细的条陈!” “是!公子!” 常顺虽不明所以,但见公子神色振奋,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而去。 书房內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萧珩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依旧低著头、似乎有些不安的青芜身上。 他眼神复杂,审视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青芜感觉到他目光的停留,心中忐忑更甚。 他这是……生气了?还是觉得自己太过冒失?怎么没有直接让她出去? “你……” 萧珩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方才的话,倒有几分歪理。” 青芜心中一紧,忙道:“奴婢僭越,胡言乱语,请大公子恕罪。” 萧珩没有接她请罪的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的青玉簪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挥了挥手:“汤放下,你且先退下吧。” “……是。” 青芜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並小心地掩上了门。 直到走出书房老远,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心臟还在因为刚才的“冒险”而微微加速跳动。 效果似乎……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好像没有因此厌恶她,反而……採纳了她的建议? 这偏离了她的“剧本”。 但转念一想,或许这样也好?显得自己並非全无心机,甚至有些“自作聪明”地干涉正事?这同样可能引起他的反感,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她摇了摇头,不再深想。无论如何,第一步已经迈出。她需要继续“表演”下去,直到他彻底失去兴趣。 夜已深,清暉院寢屋內,水汽氤氳。 巨大的柏木浴桶中,热水蒸腾起裊裊白雾,混合著淡淡的松柏清气。 萧珩闭目靠在桶壁上,温热的水流包裹著身躯,几缕湿发贴在他的额角,水珠沿著凌厉的下頜线缓缓滑落。 青芜站在厚重的锦帘之外,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心跳如擂鼓。 方才书房那一出“献策”,效果未明,她心中本就忐忑。 此刻听见內间传来的隱约水声,她知道,按照自己“主动邀宠”的新策略,此刻正是“表现”的好时机——那些话本里、传闻中,想要固宠的姬妾通房,不常是在主子沐浴时“不经意”地入內侍奉,藉机亲近么? 可……真要这么做吗?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她就觉得脸颊发烫,脚底发虚。 这实在挑战她作为一个现代灵魂的底线和羞耻心。 她在帘外踱了两步,心中两个小人交战不休。 一个说:沈青芜,別忘了你的计划!要让他厌倦,就得先让他觉得你“俗套”、“主动”! 另一个则尖叫:这也太尷尬了!根本做不到! 最终,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稍稍占了上风。 她深吸一口气,默念三遍“这是演戏”,然后凑近帘边,用儘可能自然嗓音,轻声问道: “大公子……沐浴可需奴婢入內侍奉?”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室內格外清晰。 浴桶中,萧珩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並未睁眼。 心中那抹自书房起便縈绕不去的讶异与探究,此刻更浓了几分。 这丫头,今日当真反常得紧。 白日里还规矩疏离,归家一趟回来,先是主动送汤,言语间似乎还歪打正著点破了他查案的思路;此刻,竟连沐浴都敢主动询问侍奉了?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做出些什么来。 “进来。” 低沉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听不出情绪。 青芜的心又往上提了提,她定了定神,轻轻掀开锦帘,走了进去。 温热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著男子沐浴后特有的清爽气息。 她垂著眼,不敢乱看,目光只落在自己脚尖前一小块地面。 “过来,擦背。” 萧珩依旧闭著眼,言简意賅。 “……是。” 青芜走到浴桶边,拿起搭在一旁的细棉布巾。 水温似乎有些高,她的指尖碰到水,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將布巾浸湿,拧得半干,然后……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身体,但之前的亲密都是在混乱、抗拒或昏暗中进行,从未像此刻这般,在明亮烛光与水汽蒸腾下,看得如此清晰。 宽阔的肩背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肌肉匀称结实,並不虬结夸张,却蕴含著內敛的劲力。 水珠沿著脊椎的凹线缓缓下滑,没入水下朦朧的阴影之中。即使不看,也能想像那窄瘦有力的腰身…… 青芜的呼吸滯了滯,脑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拋开別的不谈,单论这身材……自己好像也不算太亏? 这念头让她脸颊更热,手上动作却僵住了,布巾停在他肩胛骨附近的一块肌肤上,来回摩擦著同一个地方,机械而迟钝。 “整个背都要擦,” 萧珩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揶揄,“並非只那一处。” 青芜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脸腾地一下红透,几乎能滴出血来。 她慌忙移开布巾,开始胡乱地在其他部位擦拭,力道时轻时重,毫无章法,心慌意乱之下,连耳根都烧得通红。 萧珩虽未睁眼,却能感受到身后那双手的慌乱与生涩。 就在青芜埋头苦干,恨不得赶紧擦完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环境时,萧珩忽然又开口,声音带著一种隨意的、却让人心跳漏拍的口吻: “你……沐浴过了么?” “啊?!” 青芜再次愣住,完全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下意识地抬头,眼神茫然地看向他。 然而,不等她回答,甚至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湿漉漉的、强有力的手臂骤然从水中伸出,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猛地一拽! “呀——!” 青芜短促地惊叫一声,只觉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传来,天旋地转间,整个人便失了平衡,“哗啦”一声跌入了宽大的浴桶之中!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她,衣裙尽湿,紧贴在身上。 她慌乱地扑腾了一下,下一刻,便落入了一个灼热坚实的怀抱——她就这么跌坐在他腿上,紧贴著他的胸膛,隔著湿透的薄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肌肤起伏的线条。 而萧珩……他没穿衣服! 这个认知让青芜脑中“轰”的一声,血液仿佛全衝到了头顶。 她本能地挣扎,想要脱离。 可就在双手抵上他胸膛想要用力的瞬间,她猛地记起了自己的“人设”——一个试图邀宠的通房丫鬟,此刻的反应,应该是半推半就,甚至……主动迎合才对!怎能表现得如此抗拒? 电光火石间,她硬生生止住了推拒的动作。 心一横,眼一闭,颤抖著、却异常大胆地,將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缓缓上移,最终……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能感觉到怀中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似乎带著满意与玩味的低笑:“呵……今日,怎的突然开窍了?” 青芜將脸埋在他颈侧,不敢抬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带著水珠的皮肤。 她强迫自己用最柔顺、甚至带著一丝討好羞怯的语气说道:“奴婢……奴婢既已是大公子的人,尽心侍奉大公子,本就是分內之事。只要……只要大公子喜欢,奴婢便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脸上火烧火燎,一半是演戏的羞耻,另一半……竟也有几分真实的窘迫。 “哦?” 萧珩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灼热,“那……当如何侍奉,才能让我喜欢呢?” 他的语气带著明显的引导和试探,手臂却將她圈得更紧了些,让她完全陷在他与桶壁之间,无处可退。 青芜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暗暗咬牙,想著那些烂俗桥段,鼓起剩余的勇气,微微偏头,將颤抖的、带著湿润水汽的唇瓣,轻轻地、如羽毛拂过般,印在了他的脸颊上。一触即离,快得像是错觉。 “只是这样?” 萧珩低语,声音里含著一丝不甚满足的喑哑,目光锁住她近在咫尺的、染满红霞的脸颊和轻颤的睫毛。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青芜再次凑近,这一次,目標是他紧抿的、带著水光的薄唇。 她闭上眼睛,凭著感觉,將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温软相触的瞬间,两人似乎都轻轻颤了一下。 然而,就在她准备撤离的剎那,一直处於被视状態的萧珩,骤然反客为主! 他环在她腰后的手臂猛然收紧,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扣住了她的后脑,阻止了她的退却。 原本只是被动承受的唇,忽地张开,精准地含住了她欲逃的柔软。 不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而是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与灼热的侵占。 “唔……” 青芜惊喘一声,所有偽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的吻强势而深入,带著一种探究与征服的意味,撬开她的齿关,纠缠著她的舌尖。 温热的水波隨著两人突然加剧的动作荡漾开来,哗啦作响。 水汽蒸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理智,铺天盖地地將她笼罩、淹没。 青芜起初还僵硬地试图维持一丝清醒,记得自己的“目的”,可在那般炽热的吻中,她的大脑逐渐变得一片空白。 环在他颈后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陷入他湿漉的髮根。 抵抗的力气不知何时悄然流散,化作一种虚软的依附。 水波荡漾,衣衫湿透紧贴,勾勒出两人紧密相嵌的身形轮廓。 这个吻,漫长而深入。直到青芜感觉胸腔里的空气都快被榨乾,忍不住发出细弱的呜咽,萧珩才稍稍放鬆了力道,却並未离开,而是辗转流连於她红肿的唇瓣,若有似无地轻吮,带起一阵阵更令人战慄的酥麻。 他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凝视著她,里面翻涌著暗沉的火光与尚未消散的探究,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样……才叫侍奉。” 青芜瘫软在他怀里,急促地喘息著,眼睫湿漉。 脸上红潮未退,眼神迷离失焦,方才那点刻意表演的心思,早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激烈异常的吻衝击得七零八落。 萧珩看著她这副全然失守、与平日清冷疏离截然不同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不再言语,只是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带著更不容抗拒的意味,將怀中这具温软颤抖的身子,更深地揉进自己滚烫的怀抱之中。 浴桶內的水,再次剧烈地荡漾起来,伴隨著压抑的喘息与细碎的水声,將一室烛光摇曳得更加迷离暖昧。 第二十八章 青石寒·夜枕温 帐內光线朦朧,是晨光初透纱帐的柔白。 青芜是在一片熟悉的清冽气息与坚实怀抱中逐渐恢復意识的。 身体沉重,四肢百骸都透著过度的酸软,尤其是腰际与某处难以言说的地方,钝痛与火辣的异样感清晰传来,提醒著她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怔怔地望著头顶绣著繁复云纹的帐幔,脑中有些空白,又有些混乱的迴响。 不是……不是要让他厌烦吗?不是要表现得“俗套”一些吗? 可昨夜…… 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不容抗拒,甚至带著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惩罚的索取。 这算什么?伤敌为零,自损一千?她试图引他厌烦的“主动关怀”和可能“僭越多嘴”,似乎完全没有起到预期效果,反而像是点燃了什么?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她演得不够像? 就在这时,身侧的人动了。 萧珩也醒了,他侧过身,手臂一伸,並未如往常般直接起身,而是双臂撑在了青芜身体两侧,將她虚虚笼在身下。 他低头看她,晨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眸色似乎带著一丝饜足后的慵懒与愉悦。 “醒了?”他声音低沉,目光在她犹带倦意和些许苍白的脸上逡巡,忽然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昨夜……侍奉得不错。” 这话说得直白,青芜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侧头躲开他的注视和气息,身体也本能地微微蜷缩。 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似乎取悦了萧珩,他低笑了一声,隨即俯身,在她微微抿紧的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不容拒绝的吻。 青芜浑身一僵,真怕他清晨又来兴致,自己这身子骨实在是……承受不起了。 她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块。 好在,萧珩亲了一下便退开了,似乎心情颇佳,没再进一步动作。 他撑起身,利落地翻身下床,开始自行穿衣。中衣、外袍,动作流畅,背脊挺拔。 青芜这才暗暗鬆了口气,却依旧躺在原处不敢动弹,只盼著他快点出去。 萧珩系好腰间的玉带,整理袖口时,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床榻。 见她依旧维持著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只一双眼睛紧张地望著帐顶,他眉梢微挑。 “念你昨夜……劳苦功高,”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让青芜的脸更红了,“今日便不必起身伺候了,多歇息会儿。” 她低低应了一声:“谢……谢大公子。” 声音乾涩。 萧珩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內室。 外间立刻传来常安低低的应诺声和伺候洗漱的轻微水声。 直到外间的动静渐渐平息,脚步声远去,青芜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尝试著慢慢挪动身体。 然而,只稍稍一动,下半身某处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她僵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咬著牙,极其缓慢、一点点地挪到床沿。 “禽兽……” 她咬著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低不可闻的字眼,心中將萧珩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分明是不知道节制的野兽! 好不容易撑著酸软无力的身体下了床,双脚落地时又是一阵眩晕。 她扶著床柱站稳,慢慢挪到屏风后的净房,用早已备好的温水简单洗漱。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微肿。 她迅速移开视线,不想多看。 待她勉强收拾妥当,换上一身乾净的素色衣裙,正想扶著墙慢慢挪回床边再躺会儿时,外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是常安。 “青芜姑娘,您醒著吗?奴才方便进来吗?” “进来吧。”青芜靠在桌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常安推门而入,手里捧著一个小小的、素净的白瓷瓶。 他脸上带著惯常的恭谨笑容,走到青芜面前,將瓷瓶双手奉上。 “青芜姑娘,这是大公子临出门前特意吩咐奴才送过来的。”常安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说是……让姑娘您好生用著。” 青芜接过那个尚带著常安掌心温度的小瓷瓶。 她心下疑惑,拔开瓶口的软木塞,一股清冽中带著淡淡药草芬芳的气息立刻飘散出来。 青芜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 脸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轰”地一下再次席捲而上,比之前更甚,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緋色。 她握著瓷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 这是消肿止痛、化瘀生肌的……膏药? 巨大的羞耻感几乎將她淹没,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常安还垂手站在面前,虽然低著头,但青芜总觉得他能看透一切。 “姑娘?”常安见她僵住不动,脸颊红得滴血,小声提醒了一句。 青芜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將瓶塞塞回去,紧紧攥住小瓶,头垂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多谢。有劳常管事了。” “姑娘客气了,这是奴才分內之事。”常安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恭敬道,“公子还吩咐了,让姑娘今日好好歇著,院里的事不必操心。若有什么需要,隨时唤奴才便是。那奴才先告退了?” “嗯……”青芜胡乱应了一声。 常安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萧珩踏入大理寺时,晨间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透著秋日的清寒。 他步履沉稳,面色如常,唯有眼底深处沉淀著一丝锐利的凝思,与昨夜书房中那份因线索將断而生的烦躁截然不同。 值夜的官吏见他这么早便至,连忙上前行礼。 萧珩略一頷首,径直问道:“昨夜吩咐重查张府帐目,尤其是日常开支流水,可有结果?” “回大人,陈主簿带人彻夜核对,方才刚理出些头绪,正在值房內整理。” 官吏躬身回稟。 “让他即刻来见。” 不过片刻,陈主簿便捧著一叠厚厚的帐册抄录与几张新誊写的单子,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眼底带著熬夜后的血丝,神情却颇为振奋。 “大人!” 陈主簿行礼后,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果然不出大人所料!细查之下,確有蹊蹺!” 萧珩在案后坐下,示意他细说。 “属下带人將张府近五年的帐目逐笔核对,发现一处开支,颇为诡异。” 陈主簿翻开手中册子,指著其中一条记录,“您看,自五年前起,每月帐上必有一项固定支出,名目是『京郊田庄修葺维护』。初看並无不妥,但核对数额才发现,此项每月所耗银钱,竟时常超过张府在长安城內的宅邸一个月的总开销!这於理不合。长安居,大不易,物价腾贵,人所共知。一处远离京城的田庄,即便需要维护,又怎会月月花费如此之巨?” 他顿了顿,继续道:“属下觉出不对,立刻派人循著帐目上记载的田庄位置去查。结果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田庄,而是距长安城约三十里外,一处颇为隱蔽的三进宅院。昨日我们的人赶到时,宅中已是人去楼空,且走得甚是仓皇,许多日用物件甚至稍显值钱的摆设都未及带走,厨房里还有未用完的米粮菜蔬。” 陈主簿说著,从袖中取出一物,小心放在萧珩案头:“探查的弟兄在宅中,发现了此物。” 那是一只布偶老虎,约有巴掌大小,做工极为精巧。 虎身用上好的锦缎缝製,以金银丝线绣出斑斕纹路,虎眼是两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炯炯有神,憨態可掬中透著一丝威猛。 虽有些旧了,但看得出曾被主人极为爱惜。 “据探查的弟兄回报,並询问了左近几家零散住户,”陈主簿压低声音,“那宅中常住著一青年妇人,带著一个约莫五岁的男童,另有一个老僕妇,一个小丫鬟,並一个看门採买的老翁。妇人深居简出,偶尔露面,也只对邻居自称夫君早年从军战死,留下他们孤儿寡母,靠亡夫留下的些许薄產度日。邻里见她孤儿寡母不易,平日倒也多有帮衬。前日,那看门老翁还如常外出採买,街坊听见孩童在院內嬉戏玩闹,一切如常。可到了昨日正午,有邻居上门想借农具,才发现宅门虚掩,內里早已空无一人。” 萧珩静静听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布偶老虎光滑的缎面。 前日……正是他下令查抄张府的日子。 看来,那“採买”的老翁,实则是张府与这处外宅之间的联络耳目。 张府一被查抄,消息传来,这处藏匿点便立刻被放弃了。 带著一个五岁幼童,还有老僕妇丫鬟,仓促之间,能跑多远?沿途必然需要车马,需要歇脚,目標不小。 “做得好。”萧珩抬眸,看向面露疲色却难掩兴奋的陈主簿,肯定道,“昨夜参与查帐、今日探查的弟兄,皆记一功。凡彻夜未眠者,每人赏银五两,今日不必在此值守,可归家歇息半日。” 陈主簿闻言大喜,忙替手下弟兄谢恩:“谢大人体恤!属下等必当尽心竭力!” 待陈主簿退下,萧珩略一沉吟,唤来常顺:“去,让铁鹰即刻来见。” 不多时,一身劲装的铁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內。 萧珩將情况简略告知,指著案上那只布偶老虎:“宅中之人,尤其是那妇人与幼童,是关键。他们前日午后方才惊逃,带著孩童僕从,脚程快不了。你立刻安排下去,调集得力人手,分多路探查。官道、小路、沿途客栈、车马行、乃至可能借宿的村庄,都不放过。重点是携带五岁左右孩童的一行人,或分开行走的可疑人等。务必谨慎,莫要打草惊蛇,首要目標是找到人,即刻带回。” “是!属下明白!” 铁鹰眼神锐利,躬身领命,隨即又如影子般迅速离去。 书房內重归寂静。 萧珩拿起那只布偶老虎,细细端详。针脚密实,用料考究,绝非市井寻常之物。 一个“战死军士”的遗孀,如何用得起这样的玩物给孩童? 张文谨……你煞费苦心,將外室与私生子藏匿得如此之深,每月以“田庄修葺”之名拨付巨额用度,倒真是“情深义重”。 清暉院偏房內,药膏的清冽气息尚未完全散去,那股恼人的火辣钝痛已缓解大半。 青芜收拾妥当,换上一身便於行动的旧衣,索性寻出针线笸箩,坐在窗下做起了绣活。 细密的针脚在素绢上游走,勾勒出半朵兰草的轮廓,心绪也在这一针一线中渐渐沉静下来。 这厢,王氏所居的正院上房,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个负责清暉院浆洗杂务的婆子,方才战战兢兢地来回了几句话,此刻已屏息垂首退至门外。 王氏端坐主位,手中捧著的官窑茶盏“哐当”一声被狠狠顿在桌面上,盏盖震得跳起,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一小片光洁的漆面。 她胸口微微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罩著一层寒霜,眼中怒火与嫌恶交织。 “好个不知廉耻的贱婢!” 她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这才几日?竟勾得珩儿夜夜……昨夜更是荒唐,竟要了多次水!成何体统!” 她越想越气,萧珩正为漕运案劳心费神,日夜操劳,身子本就耗损,如今再被这狐媚子掏空,如何了得? 思及此,她心中那点因儿子终於开窍纳人而起的宽慰,早已被担忧与怒火取代。 不由得又想起那晚,若非儿子来得及时,自己狠心下令验身,那沈青芜焉能逃脱? 杨嬤嬤虽有些私心,但到底是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人,处置了也就处置了,可若当初自己再强硬些……何至於留此祸患,今日反让她搅得后宅不寧,连个能商量说话的老僕都没了! 一念及此,悔意夹杂著怒火,灼得她心口发疼。 “採薇,”王氏稳了稳呼吸,声音冷硬地唤道。 侍立在她身侧、一个穿著体面青缎比甲、容貌清秀的大丫鬟立刻上前一步,垂首听命。 “去清暉院,把那个沈青芜给我叫来。” 王氏吩咐道,每个字都像是浸著冰渣,“就说我有话要问。” “是,夫人。” 採薇屈膝应下,转身去了。 青芜手中的绣针正挑起一丝淡绿丝线,偏房的门便被轻轻叩响。 开门一看,是个夫人院中的採薇,神色平淡,眼神里却带著一丝审视。 “青芜姑娘,夫人请你去正院一趟。” 採薇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什么起伏。 青芜心中微凛,面上却不显,放下针线,迅速理了理衣裙髮髻,试探问道:“採薇姐姐可知,夫人唤我,所为何事?” 採薇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淡淡道:“姑娘去了便知。”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青芜只得跟上,心中念头飞转。王氏突然传唤,绝非寻常,无论为何,谨慎应对便是。 到了正院,气氛肃然。採薇引她入正厅,便悄无声息地退至王氏身后侍立。 王氏端坐主位,並未如往常般让她起身回话,只一双凤目冷冷地盯在她身上,自上而下,如同审视一件器物。 厅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沈青芜,” 王氏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沉沉的压力,“你可知错?” 青芜心下一沉,立刻依礼跪下,额头触地:“奴婢愚钝,不知身犯何错,请夫人明示。” 姿態放得极低。 “不知?” 王氏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原以为你是个懂事、伶俐的,连姝儿都对你讚不绝口,大公子瞧上了你,要了你去,我本想著你能安分守己,好生侍奉大公子起居,也算你的造化。”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凌厉起来,“不成想,你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至此的东西!仗著有几分顏色,便敢狐媚惑主,勾得大公子连日留宿!珩儿身负朝廷重託,正为漕运大案殫精竭虑,身子何等要紧?若因你这不知轻重的贱婢勾缠,损了心神,坏了根基,你区区一条贱命,担当得起吗?!” 字字诛心,句句指责她以色侍人、不知分寸、危及萧珩身体与公务。 青芜伏在地上,听得明白。 这是嫌她“承宠”过多,怕影响萧珩身体和正事,更是对她这种“专宠”势头的不满与警告。 她心念电转,知道此时绝不能辩解“是公子主动”,那只会火上浇油。 她將身子伏得更低,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顺从:“夫人息怒!奴婢知错了!奴婢万万不敢有勾引主子、损及公子贵体之心!奴婢……奴婢只是卑微之躯,主子但有吩咐,做奴婢的唯有顺从听命,不敢有丝毫违逆。公子是主子,奴婢一切皆繫於公子,实不敢妄自揣度,更不敢左右公子行止。奴婢侍奉不周,惹夫人动怒,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夫人保重身体。” 这番话,看似认错,实则將责任轻轻推给了“主子有命,奴婢不得不从”,点明了自己的被动处境,也隱晦表达了並非自己主动纠缠。姿態卑微到了尘埃里。 然而,王氏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这绵里藏针的辩解? 在她听来更是狡辩推諉,讥讽自己管不了儿子,只能拿丫鬟出气。 “好一张利嘴!” 王氏怒极反笑,手指猛地指向青芜,“倒成了主子的不是,你成了受委屈的?好一个『不敢左右公子行止』!你若真知本分,就该劝诫主子爱惜身子,就该知晓进退,而非一味承欢,魅惑不休!我看你不是不敢,是太敢了!仗著珩儿一时新鲜,便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她越说越气,看著青芜伏地不动、看似恭顺实则隱含韧劲的模样,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此女留不得太久,但在正妻进门之前,也需狠狠敲打,让她知道这后院谁才是做主的人! “既然你自称知错,今日我便小惩大诫,让你长长记性!” 王氏声音冰冷,不容置疑,“採薇,带她到院外青石板地上跪著!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起身!也让她,还有这院子里其他不知深浅的人看看,什么是规矩,什么是本分!” “是!” 採薇应声上前。 青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 她磕了个头,声音平稳无波:“奴婢领罚,谢夫人教诲。” 青芜挺直背脊,依言跪下,膝盖触及冰冷的地面。 膝下的疼痛感逐渐清晰,腰背因保持姿势而开始酸涩,很快她的额角便被逼出细密的汗珠。 来往的僕役丫鬟皆低眉顺眼,脚步匆匆,不敢多看,更不敢出声。 唯有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偶尔飞快地掠过院中那抹孤直的背影。 她缓缓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跪得更稳一些。 目光沉静,望向不知名的远处。 日头缓慢西移,秋日傍晚沁骨的寒凉袭来。 青芜跪在正院中央,背脊依旧挺直,可身体的承受力已近极限。 连日承宠带来的不適,加上近两个时辰纹丝不动的跪罚,膝盖和腰腿早已麻木刺痛,嘴唇乾裂起皮,喉咙里像烧著一把火。 眼前的景物开始微微晃动,耳边嗡鸣。 她咬牙强撑著,意识却像水中的浮萍,时沉时浮。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险些歪倒。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廊柱后飞快地闪出。是秋儿。 她小脸紧绷,眼睛紧张地扫视四周,见无人注意,迅速蹲下身,將一个粗瓷碗塞到青芜手中,又往她另一只手里飞快地按了一块小小的桂花糕。 “青芜姐姐,快,喝口水,吃点东西……撑住啊!” 秋儿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说完不等青芜反应,便像受惊的兔子般,转身又隱回了廊柱阴影后,消失不见。 手中粗瓷碗里是温热的清水。青芜顾不得许多,就著跪姿,低头將碗中水一饮而尽。 清凉的液体滑过干灼的喉咙,带来片刻的慰藉。 她又迅速將那块不大的糕点塞进嘴里,试图吞咽下去。 动作太急,乾涩的糕点呛入气管,惹得她一阵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迸了出来,牵动全身疼痛,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復。 但这口水与食物,如同久旱甘霖,让她濒临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振,冰冷的四肢似乎也恢復了些许知觉。 她重新调整呼吸,目光恢復清明,继续沉默地跪著。 天色由昏黄转为青灰,最后彻底被墨蓝的夜幕覆盖。 廊下灯笼次第亮起,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光晕。青芜的身影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愈发孤直单薄。 终於,院门外传来熟悉的、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萧珩踏著夜色归来,緋红官袍在灯笼映照下显出暗沉的色泽。 他一眼便看到了跪在院中的青芜,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但並未停留,也未发一言,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便步履稳健地绕过她,径直入了正房。 屋內灯火温暖,王氏早已听到动静,端坐榻上。萧珩上前行礼问安,母子俩一如往常般寒暄了几句,问及公务、饮食。 王氏一面应答,一面细细观察儿子的神色。见他眉宇间虽有疲惫,但眼神清明,语气也颇为沉稳,似乎……並未因院中跪著那人而显出分毫不豫或关切。 王氏心中稍定,看来那丫头在儿子心中,或许也没有她担心的那般分量。 正说著,萧珩端起茶盏,似隨意问道:“儿子方才进来,见跪著一人,瞧著像是青芜。可是她不懂事,惹母亲不快了?” 王氏听他主动提起,心头那点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將茶盏重重一放:“哼!岂止是不懂事!狐媚惑主,不知进退!我不过是小惩大诫,让她在院中跪著醒醒脑子,已是给了她脸面!若按从前的规矩……” “母亲息怒。” 萧珩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无波,“儿子院中的人,若有不妥,母亲只管告诉儿子,儿子自会管教处置,何须劳动母亲大动肝火,伤及身体?不过一个不懂规矩的丫头罢了,不值当。” 他说著,转向侍立一旁的常顺,吩咐道:“常顺,去,把人带回清暉院。既是在我院中当差出的错,便回清暉院去跪著思过,莫要在此扰了母亲清静。”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著一丝对母亲体贴的意味。 但常顺跟了他多年,敏锐地捕捉到公子目光扫过自己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深意。那並非是真的要他將人带回继续罚跪。 常顺应声称是,刚转身,王氏却嘆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跪了这大半日,也算给了教训。既然你回来了,人你就领回去吧。我也老了,精力不济,你们院子里的事……往后,你们自己掂量著办吧。我也该享享清福,少操些心了。” 这话里带著几分无奈,也有一丝试探与退让。 萧珩从善如流,朝门外扬声道:“还不滚进来谢恩!” 门外,青芜听得清楚。她试图起身,可双腿如同灌了铅又生了根,麻木刺痛交织,完全不听使唤,挣扎了几下,竟是无法站起,反而狼狈地晃了晃。 常顺见状,立刻示意门口粗使小丫鬟上前,將青芜搀扶起来。 青芜双腿颤抖,几乎无法著力,大半重量都靠在两个丫鬟身上,就这样一步一挪,极其缓慢地挪进了灯火通明的正厅。 她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颊边。被搀扶著勉强跪下,声音嘶哑低微:“奴婢……谢夫人恩典。” 王氏看著她这副狼狈悽惨的模样,心中那股恶气总算出了大半,也懒得再看,挥了挥手:“带下去吧。” 两个丫鬟又费力地將青芜搀扶起来,半拖半扶地挪出了正院,朝著清暉院方向而去。 待青芜离去,王氏才看向儿子,语气带著埋怨与告诫:“珩儿,不是为娘多事。那丫头瞧著就不是个安分的,你如今这般纵著,將来正妻进了门,见她这般得宠,心中岂能无怨?后宅之中,妻妾和睦方是兴旺之象。若因一个狐媚子生了嫌隙,闹得家宅不寧,岂非因小失大?” 萧珩神色不变,只道:“母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自有安排。” 语气虽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王氏看著儿子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眸子,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用。 这个儿子,早已不是需要她耳提面命的少年。 萧远山近年逐渐淡出权力核心,萧珩凭藉自身能力与圣心,已然成为萧家实际上的掌舵人,行事自有章法,也极有主见。 她若一味插手他的內院之事,恐怕真会伤了母子情分。 想到这里,王氏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揉著额角嘆道:“罢了,罢了。你既说心中有数,为娘也就不多说了。清暉院的事……往后你自己看著办吧。我也乐得清閒。” 萧珩起身,行礼道:“母亲早些歇息,儿子告退。” 回到清暉院,常顺早已安排妥当。青芜並未被送回偏房,而是直接被安置在了上房次间的暖榻上,有婆子送来了热水、热粥,还有一盒新的、药性更温和的膏药。 萧珩踏入次间时,青芜正蜷在榻上,婆子刚帮她用药膏揉过膝盖,此刻盖著薄被,脸色依旧苍白,闭著眼,不知是睡是醒。 萧珩放轻脚步走到榻边,垂眸看了片刻,忽地俯身,一手穿过她颈后,一手抄过她膝弯,稍一用力,便將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虽稳,却不可避免地牵动了青芜腿上的伤处。 “嗯……” 青芜瞬间惊醒,低低痛呼一声,迷濛的双眼对上萧珩近在咫尺的下頜。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声音带著惊慌与虚弱:“大公子……奴婢今晚……恐怕侍奉不了了……” 萧珩低头看她一眼,见她眼中清晰的惧色与恳求,竟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饥渴难耐之人?” 他语气里带著一丝难得的戏謔,抱著她的手臂却稳如磐石,转身便朝相连的寢屋走去。 青芜被他话中意味弄得脸颊微热,抿了唇不再出声,身体却依旧僵硬。 进了寢屋,萧珩將她轻轻放在了床上。他自己则在床沿坐下,侧身对著她。 屋內安静,只闻窗外细微的风声。 萧珩看著她依旧紧张蜷缩的姿態,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母亲那边,往后你无需再担心。” 青芜怔了怔,抬起眼看他。烛光下,他侧脸线条分明,神色平静,不像玩笑。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担心? 今日这无妄之灾,归根结底,难道不是因他连日……不知节制而起? 这么一想,些许委屈和埋怨便压不住,顺著虚弱的身体溜了出来,声音小小的,带著不自觉的嗔意: “还不都是……大公子害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嚇了一跳,忙垂下眼。可萧珩耳力极佳,已然听得清清楚楚。 “哦?” 他眉梢微挑,正对著她,眼中兴味更浓,“依你所言,我倒成了害你受罚的元凶?” 青芜见他並未动怒,胆子又稍稍大了些,索性继续低声道,声音里掺著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规劝:“奴婢不敢……只是,大公子日后……也为著自己的身子骨著想,总该……节制些。奴婢身契攥在夫人手里,生死荣辱全凭夫人心意,实在……不敢再惹怒夫人了。” 这话半是埋怨,半是实情,更是將自己放在了“被动”、“无奈”的位置上。 萧珩听著,非但不恼,反而觉得她这时小性子生动有趣得多。 他顺著她的话道:“这有何难。明日我便去母亲那儿,將你的身契要过来,如何?” 青芜却摇了摇头,眼神清明了几分,认真道:“身契在谁手中,於奴婢並无分別。今日大公子將我从夫人院里带回,夫人心中定然不悦。若明日便去討要身契,岂非更伤母子情分?奴婢心中感激公子回护,但……公子实在不必如此。” 她这话说得平静,甚至带著点认命的透彻,却也巧妙地將“母子情分”抬了出来,点明利害。 萧珩看著她喃喃低语、分析利弊的模样,昏黄烛光下,那张苍白小脸上认真的神色,竟透出几分平日没有的……娇憨? 他心下微软,更觉有趣。这小丫头,挨了罚,倒像是把胆子也跪大了些,竟敢跟他论起这些来了。 青芜说完,自己也觉方才言语已有失分寸,恐惹他不快。 眼波一转,索性將心一横,既然决定要“主动”,此刻不正是时机? 她忍著身上的不適,微微撑起身子,伸出双手,轻轻环住了萧珩的腰身,將额头虚虚抵在他身前。 这个动作带著依赖,也带著试探。 她声音放得极柔,带著刻意的婉转:“奴婢这段时日,伺候在公子身边,早已爱慕公子。只要能日日见得著公子,奴婢便心满意足,很是欢喜。今日之事,是奴婢不懂事,惹了夫人,公子莫要再为奴婢烦心……” 她说著,手臂微微收紧,將脸埋得更低些,做出全然依附的姿態。 萧珩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他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的轻颤与僵硬,知她並非全然情愿。 但她肯主动靠近,肯放软身段说这些,无论出於何种目的,都让他心中那点因白日公务和母亲施压而起的淡淡鬱气,悄然散了几分。 他垂眸,看著她乌黑的发顶,那支青玉簪早已取下,长发柔软地披散著。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抬起手,带著一种近乎抚慰的意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轻,像对待一只收起利爪、终於肯靠近的猫咪。 “累了就睡吧。” 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青芜依言鬆开手,慢慢躺下,拉起薄被盖好,心跳却並未平復。 刚才那一步,是险棋,也是试探。他的反应……似乎並不厌恶。 萧珩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了墙角一盏昏暗的灯,然后走出了寢屋。 外间传来轻微的水声与布巾摩擦的窸窣,不久便归於寂静。 萧珩洗漱完毕,回到寢屋,在床的外侧躺下,顺手拉过另一床锦被盖好。 青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隨即又因为牵动伤处而微微瑟缩。 她身上那股在青石板上浸透的寒意,即便盖著被子,也似乎尚未完全驱散,睡梦中仍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向被褥深处蜷缩。 萧珩侧过身,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將她轻轻拢入怀中。 睡梦中的青芜,仿佛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个稳定而温暖的热源。 那热源驱散著骨髓里残留的冰冷湿寒,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妥帖感。 她无意识地向那热源靠去,先是一点点,然后更多。 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寢衣的前襟,额头抵上他温热的胸膛,整个人几乎要嵌进那片暖意里。 萧珩感受著怀中身体从最初的微僵,到逐渐放鬆,再到近乎依赖地贴近。她身上淡淡的药膏气息混合著皂角的清香,縈绕在鼻尖。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臂也稍稍收紧,將她更稳妥地圈在臂弯与胸膛之间。 温暖,像无声的潮水,逐渐淹没冰冷的四肢百骸。青芜紧蹙的眉头终於缓缓舒展开来,身体彻底放鬆下来,陷入更深沉的睡眠。 萧珩保持著这个姿势,听著怀中人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目光落在帐顶模糊的纹路上。 白日里纷繁的案牘、错综的线索、母亲的怒火、朝堂的压力……那些冰冷坚硬的东西,似乎都被怀中这具身躯传递过来的、全然信任的暖意,暂时隔绝在了这方静謐的天地之外。 他並不常与人同榻而眠,更不习惯如此紧密的相拥。但此刻,这种感觉並不令他排斥。怀中人的顺从与依赖,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某处不易察觉的褶皱。 夜渐深,万籟俱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轻缓而平稳。 第二十九章 铁证·柔情 铁鹰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不过一日,便將那从京郊宅院仓皇出逃的一行人悉数追回,秘密押入了大理寺一处隱蔽的牢院。 萧珩踏入临时充作审讯室的厢房时,那几人已被分开看管。 他目光首先落在那男童身上。 孩子约莫四五岁,穿著细棉衣裳,小脸有些苍白,正睁著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惊恐地望著四周陌生而森严的环境。 萧珩的视线在那孩子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那挺秀的鼻樑,微薄的嘴唇,尤其是沉静时下意识微蹙的眉头,与张文谨的样貌竟有七八分相似。 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他挥了挥手,示意將孩童与僕妇带下去,单独留下了那名妇人。 妇人被单独带入室內,面色惶然,虽强作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內心的恐惧。她穿著半旧的素色衣裙,头髮简单綰起,容顏清秀,眉眼间带著常年居於內宅的温顺与此刻无法掩饰的惊惶。 “你与张文谨,是何关係?”萧珩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著大理寺卿惯有的威严与穿透力。 妇人身体一颤,迅速低下头,声音带著哭腔:“大人明鑑……民妇……民妇亡夫是早年战死的军士,大人所言……民妇不明白。” “不明白?”萧珩语气转冷,“本官既能將你们从隱匿处抓回,便已掌握尔等与案犯张文谨有所牵连的证据。你还要坚持方才的说辞吗?” 妇人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抖动,却咬紧了嘴唇,不再出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萧珩並不急躁,缓缓道:“张文谨如今关在死牢,重刑加身,兀自顽抗。你以为,你能扛得住几分?还是说……” 他话音一顿,陡然拔高声调,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妇人,“你觉得你那稚龄幼子,能承受得住大理寺的讯问?!”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妇人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瞬间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她膝行几步,几乎扑到萧珩案前,声音破碎悽厉:“大人!大人开恩!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求您,放过我的孩子!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啊!” 涕泪纵横中,她断断续续地开始了陈述。 她叫芸娘,沧州人氏,与张文谨是同乡邻舍。 她命苦,母亲早亡,及笄那年,父亲进山打猎也一去不返。家中仅有的薄田屋舍被叔父强占,她一个孤女,走投无路。 绝望中,她想起父亲生前曾提过邻家那位读书出色的哥哥,说他心善有才学,若她將来有难,或可寻他。父亲还曾於山洪中救过那少年一命。 她便抱著渺茫的希望,变卖仅有的首饰,一路乞討,千里跋涉来到长安。 一个孤身女子,想见朝廷命官谈何容易? 她守著张府大门,被门房当作乞丐驱赶。她不敢离去,只能在附近巷口徘徊,等待张文谨出门。 或许是运气,或许是执著,她终於等到了。 那一日,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扑倒在张文谨轿前,哭喊著自己的身世和父亲的名字。轿帘掀开,张文谨看了她许久,终究是记起了旧事与人,吩咐管家將她悄悄安置进了府中。 在张府,她感念收留之恩,尽心尽力。 做女红换钱,也为他缝製鞋袜衣裳;见他疲惫,便偷偷学按摩手法;听闻他是百姓称道的好官,又学著调理羹汤饮食。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照顾他的起居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她也甘之如飴。 “有天夜里,我送羹汤去书房,他问我,非亲非故,为何待他这般好。” 芸娘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恍惚,“我说,小处是报恩,大处……大人是好官,让您好过些,也算间接为百姓做了点事。他听了,笑了很久。” 日久生情,水到渠成。只是,他始终未给她名分,两人相处也避著旁人。他说是为她好,她信了,从不质疑。 直到五年前她有了身孕,他便將她悄悄送出府,安置在京郊那处宅院,派了可靠的老僕、僕妇、丫鬟照料。他仍会时常来看她,依旧隱秘。 “我信他。” 芸娘泪眼朦朧,语气却异常坚定,“这么多年,他不娶高门小姐,不纳妾收通房,心里……是有我的。而且他是好官,话本里都说好官容易遭人陷害,我懂,我从不问他在外头的事,只要他平安来看我和孩子就好。” 直到最近,他许久不来,她心中不安,让负责採买的老翁进城打探,才惊闻张府被抄! 她第一反应是不信,是奸臣陷害! 她甚至想抱著孩子去敲登闻鼓鸣冤,是老僕僕妇死死拦住,劝她顾念孩子,顾念张家可能仅存的这点血脉。 她冷静下来,仓促收拾,只想先带著孩子逃到安全之处,再图后计,不想刚出逃不久便被抓回。 萧珩静静听完,问出关键:“张文谨可曾交予你保管何物?或向你提及过不寻常的事,或……特別的人?” 芸娘仔细回想,最终茫然摇头:“没有。张大人与我一起,只说家常琐事,从不让我碰他的公文物品,也未曾提过什么特別的人或事。” 萧珩瞭然。张文谨將她和孩子藏得如此之深,正是不愿將她们捲入其中,又怎会將罪证或线索留给她们,徒增风险? 他示意狱吏將芸娘带下。妇人被拖起时,忽然挣扎回头,嘶声问道:“大人!张大人……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他真的是好官啊!” 萧珩脚步微顿,並未回首,更未作答,径直大步离开了充斥著泪水与绝望的房间。 门外天光刺眼。孩童隱约的啼哭声从隔壁传来,夹杂著僕妇低低的安抚。 萧珩面无表情地走过廊下。 甲字重狱內光线昏暗,空气里瀰漫著血腥、腐臭与绝望的气息。 张文谨蜷缩在牢房角落的草堆上,衣袍早已襤褸不堪,浸透了暗沉的血污与汗渍。 脸上新伤叠著旧伤,血跡模糊了原本清癯的轮廓,乱发粘在额前颊边,昔日大理寺少卿的文质风仪荡然无存。 萧珩在牢门外站定,挥手屏退了左右狱卒。他没有说任何开场白,只对身后跟隨的侍卫略一示意。 不多时,一阵孩童压抑的、带著恐惧的呜咽声由远及近。 一个狱卒抱著那男孩走了过来。孩子显然受了惊嚇,小脸上满是泪痕,被这阴森的环境嚇得瑟瑟发抖。 狱卒將孩子放在牢门前的地上。 孩子茫然四顾,昏暗的光线下,他先是看到了门外负手而立的萧珩,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牢內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儘管那人形容狼狈,但朝夕相处的熟悉感,还是让他辨认了出来。 “爹爹……爹爹!” 孩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踉蹌著扑到冰冷的柵栏前,伸出小手徒劳地想穿过栏杆缝隙。 这一声呼唤,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牢房。 草堆上的张文谨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霍然抬起头!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牢门外的幼子,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不顾浑身剧痛,竟以惊人的速度挣扎著扑到柵栏边,伸出伤痕累累、指甲断裂的手,紧紧抓住了儿子伸进来的小手。 “良儿!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娘呢?!芸娘呢?!” 他声音嘶哑破裂,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恐,目光疯狂地投向萧珩身后,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大人,现在,可以谈谈了吗?” 萧珩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他徒劳的寻找。 张文谨猛地转回头,看向萧珩,眼中的惊恐瞬间化为滔天的怒火与:“萧珩!你这个卑鄙小人!稚子何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竟用这等手段!” 他喘息著,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芸娘和良儿……他们……他们並未入我户籍,律法上与我无干!你就算查到关联又能如何?罪责在我一身!你萧珩办案,向来標榜法理森严,难道今日要行此株连胁迫之事?!” 萧珩静静地看著他垂死挣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著一丝无奈:“张大人,你也是多年的大理寺少卿了,怎的……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向前踱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张文谨的耳膜:“你以为,將他们母子摘出去,就安全了?若我將张大人你藏有外室与私生子的消息,稍稍『不慎』漏出去一点……你猜猜,出了这大理寺,那些与你同坐一条船、又怕你开口的人,是会相信他们『无辜』,还是会觉得……斩草除根更稳妥?” 张文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连嘴唇都开始哆嗦。 他死死盯著萧珩,眼中最后那点强撑的硬气与算计,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几近熄灭。 萧珩的话,戳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倖。他太清楚那幕后之人的手段了,自己若真倒台,为了防止任何可能的泄密,芸娘和良儿……绝无生路! “你……” 他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若张大人肯配合,將所知和盘托出,” 萧珩適时地给出了条件,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萧珩,可以保证他们母子平安,並设法安置,远离这是非之地。”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张文谨抓住柵栏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骨,顺著冰冷的柵栏缓缓瘫坐在地。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骯脏破碎的囚衣,又抬起手,似乎想捂住脸,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 良久,牢房里响起他嘶哑、绝望,却又带著一丝如释重负般的声音: “……我说。” 他交代得很快,很清晰,仿佛那些秘密早已在心头反覆咀嚼过无数次。 关键物证,就藏在那京郊宅院里,那棵老梨树下三尺之地。 埋著一个密封的陶罐,里面有他每次替“那边”办事后,对方给予的、可在永通柜坊凭暗记支取银钱的“龙王”凭证原件。 还有一本更详细的私帐,记录了他歷年经手的每一笔巨额银钱的来去:何时何地,凭何凭证取了多少,自己留用一成,其余大半又通过何种隱蔽渠道,送往了何处,交给了何人。 接收银钱的,是一个他至今想起仍感威压的名字——当朝户部尚书,冯守拙。 冯尚书位高权重,深得圣心,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然而与张文谨接头的,从来不是冯尚书本人,而是他那不成器的庶出弟弟,人称“冯二老爷”的冯守业。 此人不学无术,靠著兄长荫庇才得了个閒散低微的官职,为人怯懦平庸,正是个绝佳的传声筒和挡箭牌。 “……只有最初,我落难京师,病倒街头,奄奄一息时,是冯尚书……亲自派人找到我,给了我活路,也给了我……这条不归路。” 张文谨的声音空洞,“之后,所有钱粮往来、指令传达,都是通过冯守业。我再未直接见过冯尚书。” 口供被迅速录下,画押。 萧珩命人將早已嚇呆的良儿抱走,仔细嘱咐了几句,转身便欲离开。 “萧大人!” 瘫坐在地的张文谨忽然嘶声开口,带著最后一丝卑微的祈求,“能否……让我见芸娘一面?一面就好……” 萧珩脚步未停,仿佛没有听见,身影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 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甬道那头再次传来了脚步声,比之前轻缓许多。 芸娘被一名女狱吏带了进来。 她髮髻微乱,脸色苍白如纸,眼中还残留著未乾的泪痕。 当她的目光与牢內那双熟悉的眼睛对上时,所有的恐惧、委屈、不解与深情,瞬间决堤。 “文谨!” 她扑到柵栏前,泪如雨下。 “芸娘……我对不住你,对不住良儿……” 张文谨挣扎著挪到栏边,隔著冰冷的柵栏,颤抖的手竭力伸出去,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掐进彼此的皮肉,仿佛这是世间最后的依靠。压抑的哭泣声在死寂的牢狱中迴荡,诉说著一段始於微末温情、终於滔天罪孽的悲情,也埋葬了寒门学子曾经的抱负,与一个女子孤注一掷的託付。 萧珩走出阴冷的甲字狱区域,步入秋日午后疏淡的阳光中。 风过庭院,捲起几片枯叶。他微微眯起眼,望向皇宫的方向。 户部尚书,冯守拙。 网,快收了。 暮色四合时分,萧珩才踏进萧府大门。 廊下已掌了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暖色。 他照例先去母亲院中问安,听了几句关於族中琐事的絮叨,又饮了半盏茶,才得以脱身。 清暉院静悄悄的。 萧珩踏进院门时,脚步微顿——平日这个时辰,青芜总会候在廊下提著灯。今日却不见那道纤瘦的身影。 他这才想起,昨日她刚被罚跪了一整日。 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萧珩径直穿过庭院,走向东侧的偏房。 房门虚掩著,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他推门而入时,青芜正放下手中的针线,闻声抬头,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大公子——” 她急急要起身行礼,动作却因腿上的疼痛而滯涩,身形一晃。 “无需起身。”萧珩沉静的问道,“腿可好些了?” 青芜垂著眼,声音低低的:“好多了,谢大公子记掛。” 话音未落,萧珩已俯身將她打横抱起。青芜轻呼一声,手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襟,又慌忙鬆开。 她早习惯了他这般自作主张,这次倒也不算惊讶,只是耳根悄悄红了。 萧珩抱著她走出偏房,穿过庭院,径直进了上房內室。 他將她轻轻放在临窗的榻上,榻上铺著靛青色锦褥,触手温软。 “腿可上药了?”他问。 “今日已经上过两次了。”青芜答得谨慎。 萧珩却不言语,只在她身侧坐下,伸手便去拉她的腿。青芜一惊,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他稳稳握住脚踝。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她挣不动,也不敢挣。 裤腿被缓缓挽起,露出小腿上一片骇人的青紫,瘀血未散,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萧珩盯著那片伤痕看了片刻,眸色暗了暗。 “常安,”他朝外间唤道,“拿药来。” 常安应声而入,捧来一只青瓷药盒,又无声退下。 萧珩打开盒盖,清苦的药香顿时瀰漫开来。 他用指腹蘸了药膏,动作竟出奇地轻缓,一点一点涂抹在伤处。 青芜僵坐著,连呼吸都屏住了。药膏沁凉,他的指尖却温热,两种触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哪有主子亲自动手给奴婢上药的道理?她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疼就说。”萧珩忽然道。 “……不疼。”青芜低声应。 其实还是疼的,只是那疼里又混著別的什么,让她说不清。 萧珩的手法很仔细,將每一处瘀伤都照顾到,最后还轻轻按摩了片刻,助药力渗透。待全部处理好,他才將她的裤腿放下,起身去净手。 青芜悄悄鬆了口气,却又觉得腿上的温热感久久不散。 “可吃过东西了?”萧珩擦著手,回头问她。 “喝过一碗粥了。” 萧珩便又吩咐常安去厨房,让备几样清淡小菜来。 不多时,常安领著两个小丫鬟端来食案,三菜一汤,並两碗碧粳米饭,一一摆在榻上的小几上。 青芜见状,忙要下榻:“奴婢这就——” “留下一起吃。”萧珩已在对面坐下,拿起竹箸。 “这不合规矩,大公子。”青芜绞著衣袖,声音细细的。 萧珩抬眼看她:“你是听我的话,还是遵从规矩来?” 烛光下,他的神色辨不出喜怒,语气却不容置疑。青芜默了片刻,终是低声应道:“奴婢是清暉院的人,自然是听公子的。” 她挪到小几另一侧,坐得端正,只挨著榻沿,离他远远的。萧珩瞥她一眼,没说什么,自顾自用起饭来。 今日他胃口似乎不错,比平日多添了半碗饭。青芜小口吃著,偶尔偷偷抬眼看他。 烛火跳跃,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总是冷峻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难得的鬆弛。 “大公子今日可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她忍不住轻声问。 萧珩夹菜的手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说来这好事也有你的功劳。” 青芜一怔。 “那夜你提醒的一番话,倒是歪打正著,让案子有了不错的进展。”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温和。 青芜忙放下竹箸,垂首道:“也是公子明察秋毫,才让案子有大进展的。大公子查案当真神速。” 她这话说得真心。那夜她不过是提点了两句,没想到他竟真能顺藤摸瓜,在短短时日內取得突破。 萧珩轻轻一笑,那笑意虽淡,却直达眼底:“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青芜抬头看他,烛光在她眸中跳动。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点狡黠神色:“奴婢不敢居功。能对公子有帮助就行……不若先欠奴婢一回,等下次奴婢再立功的时候,一起赏赐?” 萧珩挑眉:“倒是学会討价还价了。” 他作势要收回承诺,青芜急了:“那不若公子赏些银两吧!吃的、喝的、穿的,我都不缺。银两呢,到时候我缺什么便可以隨时买。”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真怕他反悔。萧珩看著她这般模样,忽然想起初见时她离他远远的,疏离又陌生,永远规规矩矩的。不过数日,她竟已敢在他面前耍这样的小心思了。 “如此便依你。”他终是道。 “谢过大公子!”青芜眼睛一亮,眉眼弯弯的模样,让整间屋子都亮了几分。 用罢饭,常安进来撤下食案。萧珩起身走到书案前,青芜也忙要下榻,却被他抬手止住。 “坐著吧。”他自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只锦囊,走回来递给她,“这些你先拿著。” 锦囊沉甸甸的,青芜接过时,听见里面银钱相碰的清脆声响。她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袋碎银,还有几片金叶子,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这赏赐……未免太重了。 “大公子,这太多了……”她有些无措。 “给你便收著。”萧珩已坐回书案后,拿起一卷文书,“往后好生养伤,莫要再莽撞行事。”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平淡,青芜却听出了一丝告诫。她握紧锦囊,低低应了声“是”。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萧珩仍在灯下阅卷,侧影挺拔如松。青芜悄悄看他一眼,又垂下头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锦囊上细密的绣纹。 这夜月色很好,清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霜白。 清暉院里寂静无声,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萧珩才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他抬眼时,见青芜还坐在榻上,头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却强撑著没有躺下。 “回去歇著吧。”他道。 青芜惊醒,慌忙起身行礼,腿却还疼著,踉蹌了一下。 萧珩起身扶了她一把,又唤来外院的丫鬟嘱咐道:“送青芜姑娘回房,仔细些。” 小丫鬟应声进来,搀著青芜慢慢走出去。临到门边,青芜回头看了一眼——萧珩已重新坐回灯下,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第三十章 月沉牢影 · 灯暖衾谋 寅时三刻,天未亮透,萧珩已穿戴齐整。 緋色常服,金玉带,象牙笏——大理寺卿的正三品服制,今日面圣恰如其分。 他对著铜镜正了正进贤冠,镜中人眉眼沉静,唯有一双眼在晨昏交接的光线里,亮得灼人。 常安捧著乞对帖子候在门外。那帖子昨夜便已备好,素帛为面,小楷端正,內容简洁却分量千钧。 “备车。”萧珩接过帖子,收入怀中。 马车碾过长安城的青石街道时,坊门刚开,晨雾尚未散尽。 抵达皇宫建福门外,早有身著緋袍的內侍在侧门等候——那是內侍省有品级的宦官,专司引见重臣。 “萧大人隨咱家来。”宦官执礼甚恭。 萧珩微一頷首,跟在那人身后,从右银台门入了宫城。 晨光初绽,宫闕的轮廓在雾中渐次清晰。 穿过重重宫门、復道,一路往北,终在一处殿阁前停下。 朝明殿。 殿前古柏森森,石阶上露水未乾,四下寂静得能听见衣袂摩挲的细响。 宦官入內通报,片刻后趋出:“陛下宣召。” 萧珩整了整袍袖,拾级而上。殿门开启的剎那,一股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內光线柔和,窗格上糊著素纱,將晨光滤成一片朦朧的暖色。 御案后端坐著当今天子,一袭赭黄常服,未戴冠冕,只束著玉簪。 “臣,大理寺卿萧珩,叩见陛下。”萧珩依礼跪拜,声音在空旷的殿內显得沉稳有力。 “萧卿平身。”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压,“赐座。” 有小宦官搬来绣墩,萧珩谢恩后侧身坐下,姿態端方,背脊挺直如松。 “你帖中所言漕运案进展,详细奏来。”皇帝单刀直入。 “遵旨。”萧珩从怀中取出奏事摘要,双手呈上,內侍转递御前,“经连日审讯,大理寺少卿张文谨已招供,其確为漕运贪腐案中关键暗桩,负责在长安接应转运赃银、疏通关节。” 他语速平稳,条理分明:“据张文谨供述,与他直接联络、下达指令者,乃冯府二老爷——冯守业。二人往来帐簿、信物,及一份『龙王凭证』,臣已一併查获,今日俱已呈上。” 皇帝接过证物,並未立即翻阅,只问道:“冯守业?朕记得他只在太府寺掛了个閒职。” “陛下明鑑。冯守业官职閒散,才干平庸,以其一人之力,绝无可能筹谋如此规模的漕运贪腐。” 萧珩抬眼,目光清正,“而此人身份特殊——乃户部尚书冯守拙的庶出二弟。” 殿內静了一瞬。 龙涎香的烟雾裊裊上升,在光束中盘旋。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那声音极轻,却每一下都敲在关节处。 “爱卿以为如何?”皇帝终於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萧珩知道,这是试探,也是权衡。 “臣以为,此案根须恐深植於户部漕运体系之中。冯守业或为前台傀儡,背后必有能操纵漕运命脉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不日南下扬州,密查船帮首领赵长风供出的扬州仓场官员。扬州乃漕运枢纽,帐目、仓储、运输各环节若有猫腻,必留痕跡。若得实证,方可釐清全案脉络,將真正蠹虫连根拔起。” 皇帝微微頷首,这才翻开帐簿。一页页,皆是触目惊心的数字与暗语。 皇帝合上帐簿,抬眼时已恢復平静,“萧卿,你离京期间,大理寺这边可安排妥当?” 这正是萧珩等待的时机。 他再度起身,郑重一礼:“陛下,此亦臣所虑。关键证人张文谨尚押於寺中,证物虽已封存,然幕后之人若狗急跳墙,恐生变故。故臣离京前,有一策,需陛下首肯。” “讲。” “让张文谨『假死』。”萧珩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对外宣称其狱中自縊身亡,实则暗中转移,严密看管。如此,既可麻痹幕后之人,令其以为断尾已成功,暂缓灭口或销毁其他证据之举;亦可確保臣南下期间,关键人证无恙。待扬州实证到手,两相印证,方可收网。” 皇帝凝视著眼前这位年轻的重臣。不过二十余岁便官至九卿之一,心思縝密如斯,胆魄亦非常人可比。 这一策,看似兵行险著,实则是以退为进,爭取时间与空间的妙棋。 “此计甚险。”皇帝缓缓道,“务必秘密进行”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周密安排,绝无疏漏。”萧珩躬身,语气斩钉截铁。 殿內又陷入沉默。良久,皇帝终於抬手:“既如此,便依你所奏。一应细节,由你全权处置,只需报朕知晓即可。” “臣,遵旨。”萧珩心下稍定。 “此案若成,你当居首功。”皇帝看著他,目光深远,“待你扬州归来,朕自有赏赐。眼下,先记著。” “谢陛下隆恩。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奏对完毕,萧珩再拜退出。 晨雾已散尽,阳光洒在宫城的琉璃瓦上,一片金辉。 引路的宦官依旧恭敬,只是回程时,萧珩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目光隱晦地扫过——这宫城之內,从来不止一双耳朵。 直到走出右银台门,重见宫外街市,那如影隨形的被窥视感才渐渐消散。 马车驶离大明宫,萧珩靠在车壁上,闭目凝神。 今日奏对虽顺,但出宫时的那些目光……都说明这潭水,比他想像的更深。 冯守拙身为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权倾朝野。南下扬州之行,恐不会太平。 他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去大理寺。”他对车夫道。 假死之计,需立刻安排。每一刻拖延,都可能让张文谨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马车疾驰,將巍峨的宫城拋在身后。 大理寺狱,戌时三刻。 狱廊深长,壁上油灯昏暗欲灭,將人影拉成扭曲的形状。 潮湿的霉味混合著铁锈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最深处的单间牢房內,张文谨靠墙坐著。 听见锁链声响,他缓缓抬头,目光与牢门外的萧珩对上。 “萧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不见慌乱,“该交代的,下官都已经交代了。今夜前来,还有何指示?” 萧珩立在门外,一袭緋红官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肃穆。 他打量了张文谨片刻,才道:“张大人倒是从容。” “既落此境,惶惧无益。”张文谨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何况萧大人若真要取我性命,也不必亲自前来。” “今夜,你会『死』在这里。”萧珩的声音平静无波,“自縊身亡,以全最后的体面。” 张文谨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他沉默数息,问道:“萧大人不要忘了之前的承诺?” “人我会妥善安置。”萧珩侧身,示意身后两名皂衣狱吏上前。 狱吏打开牢门,动作利落地上前。其中一人从粗麻布袋中取出那段特製的縊绳、浸过曼陀罗汁的汗巾,以及一套污渍斑斑的囚服。 一狱吏上前捂住张文谨口鼻后,半个时辰后气息脉搏俱微弱如死。 两个狱吏再为张文谨换上死囚的衣服,並以无名尸运出。 而张文谨『自縊』的尸身,已有安排好的替死鬼顶上。 子时,狱中响起急促的铜锣声。 “犯人自縊了!快来人!” 火把的光影乱晃,杂沓的脚步声惊醒了整座牢狱。 当值的狱丞带著仵作匆匆赶到时,只见牢房樑上悬著一具微微晃动的尸体,身著囚服,面目隱在阴影里。 仵作上前查验,片刻后回稟:“气息已绝,脉息全无,尸身尚温,应是刚去不久。” 狱丞举著火把照了照尸体的脸——確实是张文谨无疑,面色青紫,舌微吐,颈间一道深紫色的縊痕。 他皱了皱眉,低声吩咐:“先解下来,用草蓆裹了,暂置敛房。明日一早报寺卿及刑部。” 此时一具用草蓆裹紧的“尸体”被无声运出,装入一辆运泔水的木板车,混著餿臭的气味,消失在长安城迷宫般的巷道中。 而真正的张文谨,在曼陀罗药力褪去后,於顛簸的马车上醒来。 嘴被堵住,眼被蒙住,双手反绑,只感到车厢的每一次晃动,都將他带往一个未知的、更深的地方。 同一时刻,冯府书房。 烛火通明,已是后半夜。 户部尚书冯守拙並未就寢,他坐在黄花梨书案后,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镇纸。 年过五旬,鬢角已斑白,面容沉静,唯有一双眼睛里沉淀著数十年宦海浮沉练就的城府。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进。” 心腹幕僚赵先生悄步而入,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老爷,大理寺狱刚传出的消息。” 冯守拙接过,拆开火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戌时末,张犯自縊於狱中,已验明正身。”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许久,久到赵先生几乎以为他睡著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倒是个聪明人。”冯守拙终於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知道什么时候该闭眼。” 赵先生压低声音:“老爷,萧珩昨日才密奏面圣,今夜张文谨就『自縊』……是否太过巧合?而且,萧珩不日便要南下扬州……” 冯守拙將密信凑到烛火上,看著火舌一点点吞没纸角,灰烬落在笔洗里,漾开一片污浊。 冯守拙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死也好,未死也罢,从头到尾,与他交接的人都是冯守业,与我又有何干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涌入,带著初秋的凉意。 院中那株老桂树影影绰绰,暗香浮动。 “守业这几日可还老实?”他忽然问。 赵先生忙道:“二老爷这几日都在府中,未曾出门。” 冯守拙的指尖在窗欞上轻轻敲了敲。 守业是他放在明处的靶子。 一个平庸、无为、人人皆知的冯家二爷。 所有的命令都由他亲自下达,守业只需照做。 若真出了事,守业就是第一道屏障。 “派人盯著扬州那边。”冯守拙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萧珩南下,告诉我们在扬州的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別自乱了阵脚。” “是。”赵先生迟疑片刻,“那二老爷那边……” “他只需做好他的本分。”冯守拙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该露面时露面,该闭嘴时闭嘴。” 若真到了不得已时,守业这颗棋子,也不是不能弃。 至於萧珩——年轻人锐气太盛,以为握著些帐本凭证,就能撼动这盘根错节的棋局?扬州的水,深著呢。 “萧珩离京的日子定了么?”他问。 “应是五日后。” 冯守拙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案后,提笔蘸墨。笔锋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一个“定”字。 定能生静,静能观变。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长安城沉睡著,而暗流已在地下汹涌奔腾。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穿过宵禁的街巷,最终驶入怀贞坊一座废弃多年的宅院。 宅院深处,地窖的铁门缓缓开启,又沉沉合上。 萧珩从王氏院中出来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萧珩沿著熟悉的迴廊往清暉院走,廊下风灯在秋风中微微摇晃,將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方才母亲那句“带著青芜去扬州”的话还在耳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回绝了。 不是不想带——南下数月,若有她在身边,那些枯燥的旅途、繁杂的案牘,或许会多几分温存。 但此行凶险未卜,扬州那边是龙潭虎穴,他不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涉险。更何况,她腿伤刚好…… 思绪间,清暉院的月洞门已在眼前。 院中很静。廊下立著一道纤细的身影,手里提著一盏绢纱灯笼,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安静的轮廓。 萧珩的脚步顿了顿。 那种感觉又来了——每次回府,只要看见她候在那里,心便会无端地安定下来。 仿佛外头再大的风雨,到了这清暉院,都能暂且搁下。 青芜听见脚步声,上前几步,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柔和:“大公子回来了。” “腿刚好,不必日日候著。”萧珩走近,话虽如此说,语气却温和。 “已经不疼了。”青芜跟在他身后进了屋,放下灯笼,很自然地接过他解下的披风,“奴婢閒不住,候著公子回来,心里踏实。” 屋內烛火明亮,驱散了秋夜的寒凉。青芜侍奉他更衣,动作熟稔轻柔。 萧珩展开手臂,任由她解去外袍的系带,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今日气色好了许多,脸颊泛著淡淡的粉,想来腿伤確实大好了。 更衣到一半时,青芜手上动作忽然停了停。 萧珩垂眸看她。 只见她咬了咬唇,像是鼓足了勇气,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將脸轻轻贴在他胸前。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萧珩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大公子……”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间,带著几分娇怯,又有些委屈,“白日里院中只奴婢一个丫鬟,常安还有外院的那些粗使婆子,我也说不上什么话。只能等盼著大公子回来……心中时刻想著念著大公子。” 她说得情真意切,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番话说完,她心里先打了个颤——太肉麻了,她自己都有些受不住。 可戏既已开场,便得演到底。 青芜悄悄抬眸,想从萧珩脸上看出些端倪。 却见他並无讶异,只沉默片刻,而后抬手,回抱住了她。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轻轻按在她背上。 青芜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衣料传来。 “如此离不开我,”萧珩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里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喟嘆,“待我日后南下,你还如何得了?” 南下?! 青芜心中猛地一跳,几乎要按捺不住狂喜。 机会来了!大公子南下办差,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回来的,路途遥远,归期不知几何——这不正是她筹谋赎身、离开萧府的最好时机么? 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半点不露。她甚至將脸在他胸前埋得更深些,声音里適时染上忧切:“那……大公子何时能归?奴婢一定等您回来。” 她说得坚定,仿佛真是一个痴心等候的婢女。 萧珩鬆开她,低头看进她眼里。 烛光下,她眸中水光瀲灩,满是依恋。他抬手,拇指轻轻拂过她眼角——那里乾燥,並无泪痕。 “归期未定。”他淡淡道,“少则两三月,多则半载。” 青芜垂下眼,指尖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角:“那么久……” “所以,”萧珩忽而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抬头看他,“在府中好生待著,莫要生事,也……莫要让我分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目光深邃,仿佛要望进她心里去。 青芜心尖一颤,连忙点头:“奴婢一定安分守己,绝不给公子添乱。” 萧珩看了她片刻,终於鬆开手,转身走向书案:“替我磨墨。” “是。” 青芜暗暗鬆了口气,忙跟过去,挽起袖子研墨。 上好的松烟墨在砚台中化开,墨香淡淡瀰漫。 她一边磨,一边偷偷打量萧珩——他已铺开纸,提笔蘸墨,神色沉静,仿佛方才那一场温存耳语从未发生过。 这个人,心思太深了。 青芜垂下眼,专注著手上的动作。墨汁渐渐浓稠,她的心却一点点亮堂起来。 南下,数月。这段时间足够她做许多事了——打探赎身的门路,攒够银钱,甚至……或许能找到离开长安后的安身之处。 她抬眼,又看了萧珩一眼。他正凝神书写,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只是不知为何,想到要离开,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定然是这些日子演戏演得太投入,自己都有些入戏了。青芜甩甩头,將这点莫名的情绪压下。 “好了。”萧珩搁下笔,將写好的信笺封好,递给青芜,“明日一早,让常安送出去。” “是。”青芜接过,触手尚有余温。 萧珩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夜风涌入,带著庭院里桂子残留的甜香。 他静立片刻,忽然道:“我不在时,母亲若唤你去问话,谨慎些答。” 青芜一怔,隨即明白他指的是王氏。 “奴婢明白。”她轻声应。 “院中诸事,常安会照应。”萧珩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青芜点头记下。 夜色渐深,烛火將尽。 南下,扬州。 青芜轻轻握了握袖中的手,想起萧珩昨日赏她的那袋银钱。 是该好好筹划了。 她转身走向房门,指尖触到门扉时,身后却传来萧珩的声音:“今夜不必回偏房。” 青芜脚步一顿,回身,见萧珩已立在寢间门口,烛光从內里透出,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廊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么看著她。 “……是。”她垂下眼,跟著他进了內室。 门在身后合上,將秋夜的凉意隔在外头。 室內暖意融融,沉水香在错金博山炉里静静燃著,青烟笔直。 萧珩走到榻边,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青芜如往常一般上前侍奉。指尖触到他腰间玉带鉤时,却察觉到他今日的气息有些不同,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衣物一件件褪下,叠放在一旁的檀木架上。当她伸手去解他中衣系带时,手腕忽然被握住。 力道不轻。 青芜抬眸,对上萧珩的眼睛。 烛火在他眸中跳动,那里头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绪,深沉得骇人。 “大公子?”她轻声唤。 萧珩没有应声,只一把將她揽入怀中。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几乎要夺走她的呼吸。 不是往日那种温存的、带著试探的亲近。今夜的他,像换了个人。 衣衫在混乱中落地,青芜被压进锦褥深处。帐幔垂落,隔绝出一方私密天地。 烛光透过纱帐渗进来,將一切轮廓都柔化成朦朧的影子。 萧珩的动作失了分寸。他的手扣在她腰侧,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痕;唇齿在她颈间流连,不像是亲吻,倒像是某种標记。 青芜吃痛,闷哼一声,他却恍若未闻。 他似乎是要碾碎她。 青芜咬住下唇,將呜咽咽回喉间。她睁著眼看帐顶晃动的流苏,心想:忍不了几日了。 是了,再忍几日,等他南下,等她筹谋妥当…… 这个念头奇异地给了她力量。 她不再试图抗拒,反而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將身体更彻底地打开。 既然逃不过,不如隨波逐流。 她在浪潮里闭上眼,任由意识浮沉,仿佛魂灵抽离了躯壳,飘在空中冷眼看著这一切。 萧珩察觉到她的顺从,动作却未缓和。他俯身,气息喷在她耳畔:“叫出来。” 青芜摇头,將脸埋进他肩窝。 他却加重了惩罚,她终於溢出细碎的泣音。那声音像小猫叫,可怜得很,却莫名激得他眼底更暗。 他掐著她的腰,一遍遍问:“你是谁的人?” “……公子……是公子的……”她断断续续地答,脑子里浑浑噩噩,只顺著本能回应。 这场情事持续了太久。 久到青芜觉得四肢百骸都要散了架,久到窗外的更鼓似乎响了一次又一次。 最后她瘫软在凌乱的衾被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萧珩翻身躺到她身侧,胸膛起伏,气息也未平。 帐內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青芜以为结束了,正想拖著酸软的身子悄悄下榻——按规矩,她该回偏房去的。 可她才刚一动,萧珩的手臂便横了过来,牢牢箍住她的腰。 “別动。”他的声音带著情事后的沙哑,却依旧不容置疑。 青芜僵住,不敢再动,只能维持著那个彆扭的姿势,半边身子贴著他滚烫的胸膛。她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脊背上。 过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睡著了,才听见他低声说:“扬州的事,很棘手。” 这话没头没尾,不像在对她说,倒像是自言自语。 青芜不知该如何接,只能沉默。 “你会等我回来么?”他又问,这次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破什么。 青芜心尖一颤。她张了张嘴,那句“会”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幸而萧珩似乎並不真要她回答。 他收紧了手臂,將她更紧地按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睡吧。”他说。 青芜闭上眼,却毫无睡意。她能感觉到萧珩也没有睡,他的呼吸一直很清醒。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躺著,各怀心事,却肌肤相贴。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忍一忍。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等他从扬州回来,他会娶妻,或许……或许他已忘了她这个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生出一丝隱秘的、带著罪恶感的轻鬆。 可同时,又有另一股陌生的情绪在蔓延——像是愧疚,又像是……不舍? 萧珩的呼吸渐渐均匀。她以为他终於睡著了,正想稍稍挪动发麻的手臂,却听见他忽然低声说: “青芜。” “……嗯?” “別做傻事。”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青芜浑身一僵,血液都凉了半截。他知道?他看出什么了? 可萧珩没有再说话,仿佛刚才那句只是梦囈。 他的手臂依旧稳稳箍著她,呼吸也依旧平稳。 漫长的夜,在不安与猜度中一寸寸熬过。 直到天光將亮未亮时,青芜才终於抵不住睏倦,沉沉睡去。 而箍著她的那只手,在她睡熟后,轻轻抚了抚她散在枕上的青丝。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梦。 第三十一章 玉碎堂前 · 珠沉阶下 秋阳透过茜纱窗,在临窗炕几上投下柔和光斑。 王氏与永寧侯府嫡三小姐李昭华对坐,中间隔著一张紫檀炕桌,桌上茶盏里汤色澄亮。 李昭华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缎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薄氅衣,髮髻綰得一丝不苟,簪一支点翠嵌珍珠步摇,行动间珠光微漾,端的是侯门贵女的雍容气度。 她身后侍立著两个衣著体面的丫鬟,手中捧著几个锦盒。 “前日母亲还特特提起,说王夫人上次说想寻个新鲜花样做抹额。” 李昭华嗓音温润,似玉磬轻叩,含笑示意丫鬟將最上头那个锦盒打开,“我回去翻了旧日描的花样子,选了几幅清雅的,赶著做了几条。夫人瞧瞧可还入眼?” 锦盒內铺著素綾,整齐叠著四条抹额。 一条是石青缎面绣银丝竹叶,一条是沉香色底子用金线盘出小朵缠枝菊,另两条分別是雨过天青绣云纹和秋香色绣万字不到头——顏色皆稳重大方,花样却別致精巧,正合王氏这般年纪的誥命夫人佩戴。 王氏接过细细看了针脚,眼中笑意真切许多:“你这孩子这般巧思,又这般费心,倒叫我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將抹额轻轻放回盒中,抬眼打量李昭华,“上回赏菊宴,你母亲还夸你於刺绣上最是手巧。今日便巴巴的给送来了” 两人说著话,气氛融洽。 王氏看著眼前举止得体、谈吐有度的李昭华,心中愈发满意。 永寧侯府门第清贵,李昭华又是嫡出,容貌才情在长安贵女中皆是拔尖的。若真能与萧珩成就姻缘,实在是桩再好不过的亲事。 正说笑间,李昭华似不经意提起:“说来,上回府上赏菊宴的盛况,如今在长安闺阁中仍为人称道呢。我今日来,除却给夫人送这几条抹额,其实还有件事想厚顏请教府上大小姐——宴席布置上,有些细节我想著大小姐定有妙想。” 王氏闻言更是欢喜,忙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快去请大小姐来,就说永寧侯府三小姐来了,正说起她呢。” 不多时,萧明姝便带著贴身丫鬟凝露过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水红缕金百蝶穿花缎裙,发间簪一支珊瑚珠排串步摇,见了李昭华便笑盈盈福身:“李姐姐安好。母亲派人去唤我时,我正想著前日得的那本《金石录》里几处疑难,还想何时能再向姐姐请教呢。” 李昭华起身还了半礼,亲切地携了萧明姝的手:“妹妹快別多礼。” 又示意身后另一个丫鬟捧上一匹料子,“前些日子宫里赏下几匹云锦,这匹海棠红的我瞧著顏色正衬妹妹,便带过来了。妹妹瞧瞧可喜欢?” 那是一匹上好的云锦,在光线下流转著温润光泽,海棠红的底子上用金银线交织出繁复的缠枝莲纹,华贵却不张扬。 萧明姝眼睛一亮,抚著锦缎笑道:“这样好的料子,姐姐竟捨得给我?那我可不客气了。” 两人姐姐妹妹地叫得亲热,挨著坐下说话。 话题自然又绕回前次的赏菊宴,萧明姝说到兴起处,抚掌笑道:“说起来,那日宴席能那般周全,我们院里一个丫头倒真出了不少力。好些別致的点子都是她想出来的——凝露,你去把青芜叫来,让她亲自给李姐姐说说那些布置的巧思,李姐姐若要参详,也好问得仔细些。” 侍立在一旁的凝露应声正要退下,却听李昭华轻轻“哦”了一声。 她面上笑意未减,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睫羽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色。 青芜——这个名字她记得。赏菊宴那日,她在竹林边无意听见两个萧府下人低语,言谈间提到“那位青芜姑娘”,字字句句,如今想来仍如细针刺在心尖。 一个通房丫鬟罢了。 李昭华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瓷壁上轻轻摩挲,抬眼时已恢復了方才的温雅:“既是有这般巧思的丫头,我倒真想见见。”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好奇。 王氏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些。她瞥了女儿一眼,心底有些不悦——明姝这孩子,到底年轻,怎好在李昭华面前这般抬举一个通房? 但话已出口,她也不好驳了女儿面子,只淡淡道:“既如此,便叫来罢。只是莫要说太久,昭华今日是客,哪有让客人久等一个丫头的道理。” 这话听著是客气,实则已透出居高临下的轻慢。 萧明姝这才觉出些不妥,但话已出口,只得对凝露微微点头。 屋內一时静了片刻。 李昭华垂眸整理袖口,唇边仍噙著得体的浅笑,心中却如秋潭投石,涟漪暗生。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能让萧明姝特意提起、能让下人间窃议不休的青芜,究竟生得何等模样,又有何等能耐——能勾住萧珩那样人物的心。 此刻的清暉院中。 青芜正將晒好的秋菊一朵朵收进竹篾笸箩里,预备著做些菊花枕。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廊下,她挽著袖子,露出半截白皙手腕,动作轻快利落。 凝露穿过月洞门进来,见她这般模样,顿了顿才唤道:“青芜姑娘。” 青芜抬头,见是萧明姝身边的大丫鬟,忙放下笸箩,擦净手上前:“凝露姐姐,可是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夫人院里来了贵客,永寧侯府的三小姐。”凝露语气平静,却细细打量著青芜的神色,“二小姐提起上回赏菊宴你出力不少,想让你过去说说当日布置的细节,供李三小姐参详。” 永寧侯府……李三小姐? 青芜心头微微一紧。她自然知道这位李昭华是谁——萧府下人间早有议论,说这位贵女极有可能是大公子未来的正室夫人。 而自己这个“通房”的身份,在这样的贵女面前,便如烛火见日,微不足道,且……尷尬。 “我这般身份,去贵人面前说话,怕是不妥……”青芜迟疑道。 凝露摇了摇头:“小姐既开口叫你去,你便去吧。只是……”她压低声音,“夫人和李三小姐都在,你说话仔细些,莫要失了分寸。” 这话已是提点。青芜心下瞭然,感激地看了凝露一眼:“多谢姐姐提点。” 她回屋匆匆换了身衣裳,挑了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夹袄,系了条素色裙子,头髮重新抿过,將头上的那支青玉簪摘下来,簪一支最简单的银簪子。 对镜照了照,確认打扮得足够低调本分,这才隨凝露出了院子。 一路穿过庭院迴廊,青芜心中念头飞转。萧明姝叫她过去,或许真是出於讚赏;但王氏和李昭华在场……今日这场“请教”,只怕不会那么简单。 將至王氏院门前,青芜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將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得乾乾净净。 青芜隨著凝露步入王氏院中的正房时,屋內的说笑声恰到好处地低了一瞬。 她垂著眼,依足规矩,在门槛內三步处站定,向著前方深深福下身去:“奴婢青芜,给夫人请安,给小姐请安,给李三小姐请安。” 声音清润平稳,不高不低。 “抬起头来。” 王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青芜依言缓缓抬头,目光依旧恭敬地落在前方地面的青砖上,並未直视贵人。 然而,仅是这般姿態和侧影,便已足够让坐在王氏身侧的李昭华將她瞧了个分明。 只见眼前女子身量適中,穿著一身半旧不新的藕荷色夹袄並素色裙子,打扮得极为低调本分。 然而那张脸——李昭华端著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那是一张生得极好的脸。 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瓷白,细腻得看不见毛孔。 眉形是天然的远山黛,不需描画便已疏朗有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眼尾天然带著一丝微不可查的上扬弧度,眸色是清透的琥珀色,此刻因低垂著,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遮住了內里所有的情绪。 鼻樑挺秀,唇色是天然的、健康的嫣红,不点而朱。 脸型是標准的鹅蛋脸,下頜的线条收得极乾净,显得整张脸既有少女的柔润,又隱隱透出一股沉静的、近乎书卷气的清冽。 她站在那里,像一枝被雨水洗过的白荷,或是搁在旧锦盒里一块被摩挲得温润的美玉。没有刻意张扬的艷色,却有种让人挪不开眼的、静水深流般的美。 果真是一个美人。 李昭华心中无声地一嘆,隨即那点嘆息便化作了更深的、冰凉的鄙夷。 只以色侍人,又能得几时好?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她面上的笑意越发温和得体,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讚赏。 “原来这便是青芜姑娘。”李昭华声音柔婉,转向萧明姝,“妹妹身边果然藏龙臥虎,一个丫头也生得这般齐整,又听妹妹夸讚她心思灵巧,今日我可要好好请教了。” 萧明姝笑著对青芜道:“李三小姐想听听你上回赏菊宴布置的巧思呢,你便从头说说,那些別致的点子是怎么想出来的。说仔细些。” “是。”青芜应声,依旧垂著眼,语气平缓清晰,將当日如何利用庭院水景、如何搭配不同品种菊花营造层次、如何安排茶点席位使得宾客既能赏景又不至拥挤等事,条理分明地道来。 她言语简练,只陈述事实,並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也不添加任何渲染之词。 王氏听著,脸色稍霽。这丫头在正事上倒还算知道分寸。 李昭华则一直保持著倾听的姿態,时而轻轻頷首,待青芜说完,她抚掌笑道:“果然心思玲瓏!这般安排,既雅致又周全,难怪妹妹的赏菊宴能博得满堂彩。今日听姑娘一席话,倒让我受教了。” 她语气诚挚,任谁听了都觉是真心夸讚。 说罢,她转向自己身旁侍立的一个穿青比甲、模样伶俐的丫鬟:“说了这半晌,姑娘想也口渴了。云岫,给青芜姑娘斟杯茶来润润嗓子,等下我还要细细请教那水榭边席位的安排呢。” 名叫云岫的丫鬟应声,利落地从一旁小几上取了只乾净的白瓷杯,斟了七分满的温茶,端到青芜面前。 青芜忙微微躬身:“三小姐言重了,能得三小姐青睞询问,是奴婢的福分,不敢当『请教』二字。” 李昭华笑得越发亲切,抬手虚引:“姑娘不必过谦。来,上前一步,这茶温度正好。” 青芜依言,上前一小步,伸手去接那茶杯。 她的动作很稳,手指即將触到杯壁—— 就在这一剎那,那端著茶杯的云岫,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松。 “啪嚓!” 瓷杯並未落入青芜手中,而是直直坠下,不偏不倚,正砸在李昭华併拢的膝盖上! 温热的茶水瞬间浸透了她的长裙,瓷片溅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啊!”李昭华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向后一缩,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显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热度惊到了,眉头紧紧蹙起,似是强忍著不適。 “小姐!”云岫反应极快,瞬间掏出手绢,慌忙去擦拭李昭华裙上的水渍,同时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惊怒,对著青芜厉声道:“青芜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家小姐好心好意赏你茶喝,你、你竟这般蛇蝎心肠,故意打翻茶杯烫伤小姐?!” 这一声责问,又急又锐,瞬间將屋內所有目光都钉在了青芜身上。 王氏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变得铁青。 她先看了一眼李昭华湿透的衣裙和蹙眉忍痛的模样,再看向地上狼藉的碎片和水渍,最后,那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向青芜。 在她看来,眼前这一幕,简直是丟尽了萧府的脸面! 且不论这丫头是有心还是无意,在永寧侯府未来可能成为亲家的贵女面前,闹出这等下人“失手”烫伤客人的事,传出去萧府治家不严、奴婢猖狂的名声便逃不掉了! 更何况……王氏的目光在李昭华隱忍的痛色和青芜那张过於出挑的脸上扫过,心底那股因这通房存在而一直压抑的不悦瞬间翻涌上来。 莫非,这贱婢是听闻了昭华与珩儿可能的姻缘,心有不忿,故意在此刻使这下作手段,爭风吃醋,给未来主母一个下马威? 萧明姝也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看脸色难看的母亲,又看看无措的青芜,最后看向似受惊嚇又似委屈的李昭华,一时间心乱如麻。 她本是好意,怎会料到转眼间变成这般局面? “奴婢没有!”青芜在云岫厉声指责的瞬间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她声音带著急切的颤抖,却努力保持著清晰,“夫人明鑑,三小姐明鑑!奴婢方才伸手接杯,指尖尚未触及,云岫姐姐便已鬆了手!奴婢绝无故意打翻茶杯之心,更不敢存丝毫伤害三小姐的念头!奴婢……奴婢岂敢!” 她深深伏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背脊却因极力抑制情绪而微微发僵。 辩白的话必须说,但姿態却不能有丝毫顶撞强硬。 她只是一个奴婢,主人的怒气与客人的“委屈”,如山一般压下来,任何一点“理直气壮”都可能被视作挑衅和不知悔改。 “还敢狡辩!” 王氏的声音不高,却像浸透了冰水的鞭子,在凝滯的空气里骤然抽响。 她胸口微微起伏,盯著跪伏在地的青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怒火。 “我亲眼瞧见,茶杯是从你手边落下去的!李三小姐好心赏你体面,你便是这般回报?毛手毛脚,惊扰贵客,还烫伤了人!萧府的脸面,都要被你这等不知轻重的贱婢丟尽了!” 王氏越说越气,尤其看到李昭华裙上那片刺眼的湿渍,再联想到这丫头的身份和可能的齷齪心思,那怒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她认定了这是青芜听闻风声后,按捺不住的嫉妒和下作手段。 “母亲息怒!”萧明姝见母亲动了真怒,心下惶急,忍不住开口,“青芜她平日谨慎,许是今日见了贵客失手了……” 她这话说得有些底气不足,因为方才那一幕实在蹊蹺,但她本能地觉得青芜不像会如此蠢笨行险之人。 “失手?”王氏冷哼一声,打断女儿的话,目光如刀剐向青芜,“便是失手,也足见其粗鄙蠢钝,不堪驱使!更何况——”她话锋一转,语气里的寒意更深,“焉知不是有人心存怨望,故意为之,行那爭风吃醋、以下犯上的齷齪事!” 这话几乎已是明指。青芜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屈辱、惶恐、还有一丝冰冷的瞭然,交织在她心头。 她知道,此刻任何关於“云岫鬆手”的辩白都无人会信,只会被视为推卸责任,罪加一等。 李昭华此时轻轻“嘶”了一声,似是被牵扯到了痛处,她抬手微挡开云岫擦拭的动作,眉头轻蹙,却强自对王氏挤出一个宽和的笑容:“夫人切勿动怒,仔细气坏了身子。许是……许是青芜姑娘真的只是一时紧张,未能接稳。不过是些许茶水,裙衫脏了便脏了,並无大碍。” 她语气温柔大度,越发衬得地上跪著的青芜“不识抬举”、“行为不堪”。 她越是这般“宽容”,王氏便越觉得面上无光,处置之心也越坚决。 今日若不严惩,如何给永寧侯府一个交代?如何肃清府內这等歪风? “三小姐宽厚,但这等没规矩的奴婢,断不能轻饶!否则府中还有何体统可言?” 王氏斩钉截铁,不再看女儿欲言又止的神情,厉声唤道,“周嬤嬤!” 一直侍立在门外候命的一个身材粗壮、面目严肃的婆子应声而入。 “这贱婢行事毛躁,衝撞贵客,还敢巧言令色,推諉抵赖!” 王氏指著青芜,冷声道,“给我掌嘴二十,让她好生记住,什么是奴婢的本分,什么是萧府的规矩!” “是!”周嬤嬤毫不犹豫,大步上前。她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陪房,自杨嬤嬤去后,便被夫人提携近身伺候,最是知晓主母心意,下手也从不容情。 青芜猛地抬头,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也熄灭了。 她知道,这一劫躲不过了。辩解无用,求饶……或许只会让惩罚更重,让这场羞辱持续更久。 她死死咬住下唇,重新垂下头,將所有的惊惧、委屈、不甘都狠狠压回心底,只留下一个看似顺从的、微微颤抖的背脊。 周嬤嬤粗糙有力的手一把攥住青芜的髮髻,迫使她仰起脸。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带著风声,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而沉重的掌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响起,格外刺耳。 青芜的脸颊瞬间偏向一边,白皙的肌肤上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火辣辣的痛感直衝脑际,耳朵里嗡嗡作响。 周嬤嬤手下不停,反手又是一记。 “啪!” 另一边脸颊也迅速红肿起来。 掌嘴的刑罚,羞辱远重於疼痛。每一记耳光都响亮地宣告著施罚者的权威和受罚者的卑微。 青芜紧闭著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唇已被咬得渗出血丝,却硬生生將喉间的闷哼咽了回去。 她不能哭,更不能失態,那只会让坐在上首的人更觉快意。 萧明姝不忍地別开了脸,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她心乱如麻,既觉得这惩罚太过严厉屈辱,又无法在母亲盛怒和李昭华面前为一个小小的丫鬟强硬出头。 李昭华微微垂眸,端起丫鬟重新换上来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掌摑声一下下传来,她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聆听一段无关紧要的杂音。 唯有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又迅速平復。 云岫垂手立在她身后,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王氏面无表情地看著,心中那口因青芜存在而鬱结的恶气,似乎隨著这一下下沉闷的掌摑声,稍稍宣泄了一些。 她要让这狐媚子知道,无论萧珩如今对她如何,在这后宅,谁才是真正的主子!也要让李昭华看到,萧府绝不会纵容这等不安分的奴婢。 二十下掌嘴,一下不少。 结束时,青芜双颊已高高肿起,嘴角破裂,鲜血蜿蜒而下,滴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绽开暗红的污跡。 她头髮散乱,被周嬤嬤鬆开后,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伏在地上微微喘息,却依旧努力维持著跪姿。 “滚出去!”王氏嫌恶地挥挥手,“跪到院角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起身!好好醒醒你的脑子!” 青芜以手撑地,艰难地叩了一个头,喉咙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是” 然后,她摇晃著站起身,低著头,踉蹌却儘量平稳地退了出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也將自己所有狼狈破碎的神情,牢牢锁在了低垂的眼帘之后。 阳光刺眼地照在庭院里,她却觉得通体冰寒。脸上是灼热的痛,心里是更深的冷。 廊下的风,带著秋日的凉意,吹在她红肿剧痛的脸上,却吹不散那瀰漫心头的、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与决绝。 厅內,王氏已换上了歉疚的笑容,正温言安抚著李昭华。 萧明姝心神不寧地陪著说话,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外。 而青芜,正一步一步,走向王氏指定的那个角落。 每一步,都像是在远离那个她曾试图小心生存的方寸之地,也像是在走向某个必须独自面对的、未知却坚定的未来。 第三十二章 苔痕侵膝·药语凉心 日头渐渐西斜,將青芜跪在院墙角落的影子拉得细长变形。 上次罚跪才过去不到三日,今日便又来了一场惩罚。 而此刻,深秋的风已带了刮面的寒意,一阵阵卷过庭院,穿透她单薄的夹袄,更吹在红肿未消、火辣辣刺痛的脸颊上,如同钝刀刮过。 膝盖下的青石板,寒意一丝丝沁入骨缝,很快便由刺痛转为麻木。 最不堪的,是那些来来往往、刻意放轻了脚步,目光却如同鉤子般扫过她的僕从。 他们不敢在近处停留,但走远了,那压低的、带著幸灾乐祸或怜悯嘆息的议论,还是会零星地飘过来,钻进她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瞧见没,脸都肿成那样了……” “嘖,到底是惹了贵客……” “平日里瞧著挺安分,谁知心思这般大,敢在李三小姐面前拿乔……” “大公子马上要出远门,就……唉……” 每一句,都像细针,扎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青芜死死低著头,盯著眼前石缝里一株枯黄倔强的杂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一点点锐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再坚持几日,没什么大不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这是支撑她熬过第一次罚跪的信念,如今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萧珩要南下,归期未定,这几日之后,是更长久的、在他庇护(或者说,在他视线)之外的时日。 而今日这顿羞辱,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在这深宅之中,没有他的清暉院,她什么都不是,只是可以被隨意磋磨、践踏的“贱婢”。 委屈,像冰冷的潮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漫上来,越积越高,终於衝垮了理智筑起的堤防。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滑过破裂的嘴角,咸涩的液体浸入细小的伤口,引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脸上的疼,连同心口那团憋闷窒息的痛楚,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都禁不住细细地颤抖起来。 她咬紧牙关,却止不住那滚落的泪珠,只能將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也不知跪了多久,正房那边终於有了动静。 门帘挑起,王氏亲自陪著李昭华走了出来,萧明姝稍后半步相送,后面跟著一眾丫鬟婆子。 说笑声渐近,是李昭华温婉得体的辞別,和王氏殷切的挽留。 一行人走过庭院,不可避免地要经过青芜跪著的角落。 那些谈笑声,在靠近时,有意无意地低了下去。 青芜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鄙夷的,漠然的。 她僵著身子,维持著跪姿,连颤抖都强行抑制住。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了停。 只听李昭华轻轻“呀”了一声,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怜悯与不忍:“王夫人,这姑娘……还在这儿跪著呢?”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柔和,“今日之事,想来她已知错了。如今罚也罚了,打也打了,瞧著也怪可怜的。夫人素来宽厚,不若……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又显仁慈。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句永寧侯府的小姐果然心地善良,处事周全。 王氏脸上笑容不变,目光斜睨向地上泥塑木雕般的青芜,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厌烦与一种“既然有人递了台阶便顺势而下”的漠然。 她淡淡道:“既然李小姐亲自为你求情,念你初犯,今日便罢了。” 青芜喉头哽得生疼,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以標准的下人礼数,朝著李昭华和王氏的方向,分別叩了一个头。 额头触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传来真实的痛感。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努力一字字清晰: “奴婢……谢李三小姐恩典。” “谢……夫人开恩。” 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 然后,她用手撑著地面,试图站起来。 跪得太久,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双腿软得像麵条,稍微一动便是针扎般的酸麻刺痛。 身子一晃,险些又栽倒。 她咬牙稳住,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脸上泪痕未乾,血渍混著尘土,头髮散乱,衣衫皱褶,双颊红肿不堪,嘴角破裂,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她没再看任何人,低著头,拖著那双几乎不听使唤的腿,一步一挪,一瘸一拐地,朝著清暉院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背影像秋风中一片即將零落的枯叶。 身后,王氏正笑著对李昭华说:“……三小姐就是心太善了。” 李昭华温婉的应答声隱约传来。 那些声音,那些目光,渐渐被青芜拋在身后。 脸上的疼,膝盖的麻,心底的冷,匯聚成一股冰冷而清晰的洪流,冲刷著她所有的犹疑和软弱。 青芜几乎是挪回清暉院的。 推开偏房门,屋內寂静清冷,她打来冷水,用乾净的布巾浸湿了,一点一点,极轻地擦拭脸上乾涸的血跡和泪痕。 每一下触碰,都引来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倒吸凉气。 铜镜里映出一张几乎认不出的脸。双颊红肿淤紫,高高隆起,將原本清亮的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细缝,嘴角破裂处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 整张脸布满指印,更是可怖。 她看著镜中人,扯动了一下嘴角,想自嘲地笑笑,却牵动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隨即,一丝极其古怪、近乎麻木的笑意,竟真的从那双肿得只剩缝隙的眼睛里流露出来,化作喉咙里一声低低的、乾涩的嗬声。 真是……可笑啊。 她原本只想学夏蝉、云裳那些姨娘们的手段,故作媚態,曲意逢迎,盼著萧珩哪天腻了、厌了,隨手將她打发出去,她便能寻得一丝喘息之机,甚至筹谋离开。 她以为自己算计的是萧珩的喜恶,却忘了,这深宅之內,盯著她的眼睛,又何止萧珩一双? 她这点微末的“爭宠”心思,在真正的贵女眼中,怕是如同螻蚁试图撼树,不值一哂,却又足以成为被轻易碾死的理由。 今日这无妄之灾,这顿羞辱掌嘴,像一盆冰水,將她心里那点自以为是的盘算和侥倖,浇了个透心凉。 胡乱擦了把脸,连衣裳也懒得换,身心俱疲加上伤痛折磨,她几乎是倒在床上便昏睡了过去。 大理寺的铜漏滴至酉时末,萧珩才搁下手中最后一份卷宗。 烛火將他眉宇间的倦色与深思映照得分明。 夜色已浓如泼墨。萧珩没有唤常顺,独自穿过寂静无人的迴廊,来到证物封存的重地。 凭令牌开启三道铁锁,他取出那只装有最核心帐簿与“龙王凭证”的乌木匣子,用一道特製的油布仔细裹好,藏於宽大的官袍袖中,面色沉静如常地离开了大理寺。 马车碾过宵禁后空旷的长安街道,唯有车轮声与更鼓声相应和。 萧珩闭目靠在车壁上,指腹无意识摩挲著袖中硬木匣子的边缘。 他不能將这些东西留在任何可能被渗透的官署,也不能给幕后之人任何可乘之机。 回到清暉院,他未惊动任何人,径直步入书房。 掩好门,他走到靠墙的紫檀木书架前。书架上並非全是书籍,也错落摆放著几件古玩摆件。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件不起眼的青铜鎏金朱雀衔环灯上。 手指握住灯座,並未向上提起,而是按照特定的顺序,左右各旋转了半圈,再向內轻轻一推。 “咔噠”一声轻响,机关触动。 书架连同后方一小片墙壁,无声地向內滑开尺许,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入口,一股尘封与旧纸墨混合的气息隱隱透出。 这是一间萧珩祖父早年建下的密室,极为隱秘,连王氏亦不知晓。 萧珩持烛步入。密室不大,四壁皆是厚重石墙,內置数排铁架,上面已有一些陈旧卷宗和器物。 他寻了一处靠內、乾燥的所在,將油布包裹的乌木匣放入一个空的铁箱中,又用几卷无关紧要的旧帐册覆盖其上,锁好铁箱,再將钥匙贴身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退出密室,將朱雀灯復位,书架滑回原处,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跡。 心中稍定,但另一重思虑又起。 证据可藏,活人却难护周全,尤其是……那个看似安分,实则已身处旋涡边缘而不自知的人。 他走至窗边,对著庭院沉沉的夜色,低唤一声:“常顺。” 一直候在书房外阴影中的常顺应声而入,无声行礼。 “让影梟来见我。” 不过半盏茶工夫,一道几乎融於夜色的黑影,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內,单膝点地。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睛,正是萧珩麾下暗卫之首,影梟。 “主人。”声音低沉,毫无波澜。 萧珩背对著他,望著窗外,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响起:“我南下之后,你不必隨行。” 影梟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他是萧珩身边最得力的影子,武艺心计皆属顶尖,歷来重要行动从不离身。 此次南下查案凶险,主人竟不带他? “你的任务是,”萧珩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影梟低垂的头顶,“留在长安,亲自盯著沈青芜。她每日行止,见过何人,有无异常,事无巨细,若有异动或危险,即刻来报。不得有误。” 沈青芜?那个清暉院的通房丫鬟? 饶是影梟心志坚毅如铁,此刻心中也难免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让他这个一等暗卫首领,放弃隨护南下重任,转而在京中暗中盯梢一个內宅丫鬟?这命令实在出乎意料。 但他深知主人行事从无废棋,此令一下,足见那女子在主人心中的分量,绝非寻常奴婢可比。 所有思绪只在电光石火间,影梟已然领命:“是。属下明白。” “你手下,另拨两个最伶俐机警、擅长隱匿与市井盯梢的,一同负责此事。三人轮替,务必確保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且绝不能被她或府中任何人察觉。”萧珩补充道,考虑得极为周全。 “是。属下亲自挑选,今夜便安排下去。”影梟毫不迟疑。 “去吧。” “属下告退。”黑影一晃,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更深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內重归寂静。萧珩独自立於窗前,指尖在冰冷的窗欞上轻轻叩击。 將最关键的证据转移,又將最锋利的暗刃留下……他能做的防备,大抵如此了。 漕运案的幕后黑手,清暉院中那朵带刺又易折的花,还有即將南下的重重迷雾……所有线条在他脑中交织,勾勒出一张复杂而危险的棋局。 他落下的每一子,都需慎之又慎。 萧珩从书房密室出来时,已是戌时三刻。廊下秋风带著寒意,他眉宇间带著一丝处理完要事后的沉凝。 常安一直垂手静候在书房外的阴影里,见主子出来,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將午后王氏院中发生之事复述了一遍。 萧珩听罢,脚步未停,面色在檐下灯笼的光影里看不出喜怒,只下頜线似乎微微绷紧了些。 他並未如常走向上房,方向在庭院中一转,便朝著王氏院落走去。 王氏院里,灯火尚明。 听闻儿子深夜过来,王氏只当是日常问候,见萧珩礼数周全地进来,面上还带著温和的笑:“这么晚还过来,可用过饭了?我让小厨房……” “母亲,”萧珩开口打断,声音平稳,却无半分寒暄之意,目光清锐地看向王氏,“听说,今日永寧侯府李三小姐过府拜访?” 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头那股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好啊!那贱婢!果然一挨了打,就急不可耐地到珩儿面前搬弄是非了! 她压下怒意,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讥誚与不满:“怎么?你院里那丫头,这么快就到你跟前哭诉委屈了?珩儿,你也该好生管束了!今日她做的那些事,传出去,我们萧府的脸面都要被她丟尽!” “哦?”萧珩语调未变,听不出情绪,“她究竟做了什么,能让母亲动如此大怒,甚至动用掌嘴之刑,又罚跪庭中?” 见他这般冷静追问,王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下便將午后之事,从李昭华如何夸讚青芜、好心赏茶,到青芜如何“毛手毛脚”、“不慎”打翻茶杯烫伤李昭华,云岫如何指责,自己为维护萧府体面、惩戒不知尊卑且疑似心怀怨望的奴婢而施以掌嘴罚跪,一一道来。 言语间,自然將青芜的举动定为“失礼”、“粗鄙”、“心思不正”,而將自己的处置说成是“不得不为”的公正家法。 末了,还带著余怒强调:“前两日罚跪,我说了不再管你清暉院的人,可今日之事不同!她衝撞的是永寧侯府的嫡小姐!是你未来可能的岳家!这般不识大体,若不严惩,將来如何得了?难道要让她坏了你的姻缘不成!” 萧珩静静听著,直到王氏说完,室內只余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反而带著一种洞悉后的淡淡荒谬感。 “母亲,”他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王氏脸上,不闪不避,“依您所言,青芜,一个平日也算谨慎的丫鬟,是忽然生出了泼天的胆子,敢在您面前,在永寧侯府嫡小姐面前,故意打翻茶杯,行那『爭风吃醋』、『自取其辱』之举?她这么做,於她有何益处?是能损李三小姐分毫,还是能让我对她另眼相看?”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敲在王氏心坎上:“她若真有这般愚蠢莽撞,上次母亲罚她跪,她早该怨懟丛生,举止失常。可母亲细想,她可曾有过?赏菊宴时,她能想出那些巧思助明姝成事,可见並非无脑之人。这样一个略有聪慧、深知自身卑微处境的人,会选择在此时、此地,用这种方式,去『挑衅』一个她根本得罪不起的未来主母?” 这一连串冷静犀利的反问,如同冷水浇头,让王氏满腔的怒火骤然一滯。 是啊……那丫鬟虽然让她厌恶,可细想起来,確实不是个没脑子的。 今日那杯茶……当时场面混乱,她被李昭华受惊的模样和云岫急切的指责先入为主,认定了是青芜毛躁或心存嫉恨。 可如今被儿子一点醒,细想那茶杯脱手的时机,云岫过於迅疾的指责,李昭华恰到好处的惊呼与后来的“宽容”…… 一个清晰却令人不快的念头浮上心头——自己莫非……是被那李家小姐当枪使了? 借自己的手,惩戒她看不顺眼的通房,既立了威,又全了她“大度”的名声,还將萧府內宅的水搅浑? 这念头一生,王氏心头顿时涌起一阵被愚弄的羞恼和气闷。 她对青芜的厌恶是真的,恨不得这狐媚子离儿子远些,但李家小姐这般心思手腕,竟算计到了她头上,算计到了萧府內宅! 那原本因李昭华家世才貌而生的十二分满意,此刻不由得淡去了好几分,蒙上了一层阴霾与警惕。 只是,这层阴霾和恼怒,她不愿、也不能在儿子面前表露得太明显。 终究,李昭华背后是永寧侯府,是眼下看来门第最合適的姻亲对象。 为了一个通房丫鬟,与未来可能的亲家彻底撕破脸,太不明智。 王氏脸色变幻片刻,终究稳住了心神,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藉此掩饰眼中的复杂情绪,语气也缓和下来,带上了几分息事寧人、甚至想为李昭华开脱的意味:“昭华那孩子,到底是年轻小姐,有些女儿家的小心思、小脾气也是常情。那青芜……或许真是紧张失手也未可知。罢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也不必过於计较。终究是內宅小事,女儿家之间些许意气,莫要因此伤了与李家的和气。” “內宅小事?女儿家意气?”萧珩重复了一遍,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方才那点克制的平静似乎被打破,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冷意与告诫,“母亲,今日是永寧侯府的小姐登门,便能借您的手,插手我清暉院內宅之事,惩戒我的人。他日,若是朝中那些藏於暗处的政敌,也寻个由头,遣个女眷上门,用些类似的手段,在您面前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甚至埋下祸根……我们萧府,可还能继续百年屹立不倒?” 他向前半步,目光更加迫人:“母亲,您是萧府的主母,內宅安寧关乎家族根基。还请母亲日后,明辨是非,莫让外人有机可乘,轻易为人所利用,折损我萧府体面,动摇家宅根本。” 这番话,掷地有声,將一桩后宅衝突直接提升到了家族安危、政治斗爭的高度。 王氏听得心头剧震,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儿子说的没错!她只盯著內宅那点爭风吃醋,竟完全没往更深、更险恶处想! 若今日李昭华真包藏祸心,借题发挥,闹將出去,或是埋下什么隱患……后果不堪设想! 懊悔与后怕交织,王氏脸色白了白,再看向儿子冷峻而不悦的面容,心中那点因为被说破而残存的彆扭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省。 她放下茶盏,正色道:“珩儿说的是,是母亲思虑不周,险些著了道。往后再有客人登门,无论是谁,母亲定当打起十二分精神,明察秋毫,绝不让那等心怀叵测之人有机可乘。” 顿了顿,看著儿子依旧不虞的脸色,她深知此事还需给儿子一个明確的交代,也是给自己立个规矩,便继续说道:“至於你院中的人……往后,只要她安安分分待在你清暉院中,不主动招惹是非,母亲……便不再插手过问了。” 萧珩听罢,面上冷意稍敛,但眸色依旧深沉。 他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王氏一眼,那目光中有告诫,也有对母亲终究能听进劝告的些微缓和。 “儿子告退。”他拱手一礼,语气恢復了平淡,“母亲也早些歇息。”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挺拔的背影在灯影下拉长,透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威仪。 王氏独自坐在椅中,望著儿子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许久未曾动弹。 她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不仅仅是今日的纷扰,更有一种对儿子逐渐脱离掌控、对自己行事可能有所偏颇的无力感。 而李昭华那温婉笑容下的心思,也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萧珩回到清暉院时,夜色已沉得透透的。 常安早已將最好的消肿膏备好,用一个细腻的白玉盒子盛著,搁在托盘里呈上。 萧珩接过,入手微凉。 他没回上房,脚步径直转向东侧那间偏房。 门虚掩著,他推门而入,带进一隙寒凉的夜风。 屋內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床上微微隆起的一团。 他走到桌边,点亮了那盏小巧的铜製烛台。 昏黄的光晕晕开,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清晰地照见了床榻上的人。 可烛光一落,萧珩的目光便凝住了——那张脸,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蹙著,原本清丽的容顏此刻肿胀不堪,指痕交错,半边脸颊淤紫发亮,另一侧嘴角裂开的血痂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白日里在母亲房中压下的那股冷怒,此刻如同被火星点燃的油,无声无息在他胸中灼烧起来。 他指节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沉静模样,走到床边坐下。 药盒打开,清苦微凉的气息弥散开。 他用指尖剜了莹润的膏体,动作儘量放得轻缓,朝著她红肿最甚的脸颊抹去。 冰凉的药膏甫一触及滚烫的皮肤,昏睡中的青芜便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吃痛的抽气。 她茫然地睁开眼,肿胀的眼帘费力撑开,迷濛的视线里映出萧珩近在咫尺的侧脸,和他指尖那抹刺目的白。 是他。 意识到是谁,以及他正在做什么之后,青芜心中那点因剧痛而生的脆弱惊惶,瞬间被白日积压的委屈、难堪,以及一股莫名的怨气所取代。 她这些日子学著察言观色,学著放软身段,甚至学著邀宠攀附,本想著让萧珩儘快厌恶了自己,早日打发了自己? 结果还不等萧珩厌烦了自己,便来了一场这无妄之灾。 若不是他,那李昭华何必针对她?若不是他……她心头乱糟糟地想著,竟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衝动。 心底那股邪火,让她不想如往常般恭敬顺从,演了多日邀宠的戏码了,今日便也“恃宠而骄”一回吧。 她抿了抿刺痛开裂的唇,竟乾脆扭开头,想翻身朝里,用背脊对著他,眼不见为净。 动作牵动伤处,尤其是肿胀的脸颊即將碰到枕面时,那尖锐的刺痛让她没忍住,“嘶——”地呻吟出声,身子也僵住了。 “別动,”萧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药还没涂匀。” 青芜心头那股委屈混著怨气更盛,也顾不上什么尊卑分寸了,哑著嗓子呛声道:“只要在大公子身边,这药膏……怕是也得常备著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般带刺的话,竟真是自己说出来的。 萧珩涂药的手指顿住了。 烛光下,他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神色,但周身的气息似乎凝了一瞬。 好心过来给她上药,她非但不领情,竟还敢这般阴阳怪气地顶撞?当真是这些日子待她太过宽纵,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 本是想看看她的伤,劝慰一两句。 可被她这话一堵,那点难得的、不易察觉的软意顿时消散。 “你如今是越发不成规矩了。”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冷了些,继续著手上的动作,將药膏在她另一边脸颊推开,力道却无意间重了半分,“今日这场罚,你也好生记著。涨涨记性,收敛些性子。莫要等到他日这清暉院有了主母,你还是如此不知进退,失了分寸。” 他此刻的“照顾”,或许只是对“所有物”受损的不悦,是居高临下的施捨,更是对未来“主母”入主前,对她这个“麻烦”的警告和敲打。 痛,从脸上蔓延到心里,冷颼颼的。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可笑极了。 她不再挣扎,却猛地用力,不顾脸上药膏未涂匀,也不顾动作牵起的剧痛,硬是撑著胳膊坐起身来,避开了他的手指。 “奴婢谨记大公子教诲。”她低著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刻意拉远的恭敬,“这药膏,等下奴婢自己会涂,就不劳烦大公子了。” 萧珩的手指还停留在半空,指尖沾著莹白的药膏。 他看著眼前骤然竖起所有尖刺、將距离拉回到主僕界线的青芜,心中那点因她顶撞而起的薄怒,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他看著她红肿不堪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却紧抿的唇,终究没再说什么。 沉默地將药膏盒子盖上,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用完了让常安再取。”他起身,丟下这句话,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房门开了又关,將他的身影和屋外的寒气一同隔绝。 直到听到上房那边传来清晰的关门声,青芜一直紧绷的肩膀才骤然垮塌下来。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著一点药膏的凉意。 脸上涂了药膏的地方传来丝丝缓解的沁凉,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著冷风。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起初是无声的,继而变成压抑的抽泣。 她不想哭,尤其不想为他的话哭,可泪水根本不听使唤,汹涌地混合著药膏,流进嘴角的裂伤,咸涩刺痛。 她忽然觉得脸上那层凉意格外碍眼。 那是他给的,带著施捨和告诫意味的“恩典”。 她猛地抬起衣袖,不顾一切地、用力地朝脸上擦去,布料摩擦著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药膏被抹得一片狼藉,脸颊也更红了几分。 可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擦著,仿佛这样就能擦掉他留下的痕跡,擦掉今晚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烛台上的火苗,在她无声而激烈的动作中,不安地跳动了几下。 第三十三章 锦囊托雁·榆影萌心 翌日,天色是种泛著灰白的阴翳,似要下雨,却又迟迟未落。 青芜醒得早,脸上和膝盖的疼痛让她一夜未曾安枕。 她勉强起身,草草用了一碗常安遣人送来的清粥,便又坐回了床边。 膝盖处传来的不仅是皮肉的钝痛,更有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接连两次罚跪,这一次的惩戒似乎更深地伤及了根本。 枯坐无聊,她从针线箩里摸出未做完的绣品,是一方给帕子锁边的细活。 指尖捻著针线,思绪却飘得老远,针脚便也失了往日的均匀细密。 正出神间,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悄闪了进来,又迅速將门掩上。来人正是秋儿。 她一抬眼,瞧见青芜半边依旧红肿骇人的脸颊,脚步便是一顿,眼圈瞬间就红了,鼻尖轻轻一吸。 这细微的声响惊动了青芜。她抬头,见是秋儿,先是一怔,隨即眼中漾开真实的惊喜:“秋儿?” 秋儿这才回过神,慌忙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声音里还带著未散尽的哽咽:“青芜姐姐,你……你可涂药了?” 青芜顺著她的目光看向床边小几上那盒白玉药膏,这才想起昨夜与萧珩置气,竟忘了这茬。 她心中涩然,面上却强打起精神,甚至扯动嘴角想对秋儿一笑,却因伤口疼痛而显得有些滑稽:“可不是?就等著你这双巧手来帮我呢。” 秋儿见她这般模样还想著逗自己,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破涕为笑,嗔道:“姐姐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忘打趣我。” 说著,小心翼翼地拿起药膏盒子,用指尖剜出一点,凑近了,屏住呼吸,极轻极柔地涂抹在青芜红肿的伤处。 她的动作比昨夜萧珩更要轻柔十倍,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药膏涂好,秋儿又帮她將微乱的鬢髮理了理。这时,门外响起粗使婆子殷勤的声音:“青芜姑娘,常管事让送来的糕点,老婆子给您端进来了?” “进来吧。”青芜应道。 一个面相敦厚的婆子端著个红漆小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碟做得精致的糕点,还冒著微微热气。 她將碟子放在桌上,脸上堆著笑:“姑娘趁热用些,若是还有什么想吃的,儘管吩咐。” 青芜从枕边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塞到那婆子手中,温言道:“有劳嬤嬤跑这一趟,拿去吃茶。” 婆子捏著铜钱,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声道:“哎哟,姑娘太客气了!姑娘是大公子跟前要紧的人,老婆子跑跑腿是应当的!往后有什么事儿,姑娘儘管吩咐!” 她特意加重了“大公子跟前要紧的人”几个字,意在奉承。 青芜听到这句,心头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面上只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那婆子识趣,又说了两句吉利话,便躬身退了出去。 屋內重新剩下两人。青芜看著那碟糕点,又望了望窗外阴沉的天色,心中那个盘旋了许久的念头愈发清晰坚定。 她拿起一块温热的枣泥糕,塞到秋儿手里,看著她小口吃著,状似隨意地问道:“秋儿,你在府外,可有相识的、可靠的人?我……想托人给我娘捎个口信。” 秋儿咽下糕点,眼睛眨了眨,立刻道:“那有何难!我弟弟,今年也有十二了,人虽小,却机灵得很。每月初一、十五,他都会来后角门找我,给我娘捎东西带话。明日……呀,明日刚好是十五!姐姐有什么事,告诉我,我一准让我弟弟妥妥帖帖地送到!” 青芜心头一暖,如同在冰天雪地里寻到一星炭火。 她不再犹豫,从枕下摸出那个萧珩赏的锦囊,从里面拿出两粒约莫有五六钱重的碎银子,拉过秋儿的手,放了进去。 “秋儿,这些你拿著,就当是给弟弟的跑腿钱。往后……怕是还要麻烦你们。” 秋儿像被烫到一样,连忙缩手,急道:“姐姐这是做什么!这点小事,我怎能收你的银子?快拿回去!” 青芜却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推拒,眼中浮起一层真切的水光,声音也低了下来:“秋儿,你待我的心意,我何尝不知?只是我如今……身无长物,唯有主子打赏的这几块碎银。你若不收,便是嫌我这谢礼太薄,不肯真心帮我了。” 她顿了顿,想起上次罚跪时秋儿偷偷送来的热水和点心,喉头更哽,“上次……你冒险来看我,这份情,我一直记著。” 听她提起旧事,又见她红了眼眶,秋儿心也软了,鼻尖发酸。 她知道青芜性子看似温和,实则刚强,这般放下身段恳求,定是有极要紧的事。 她不再推辞,將银子紧紧攥在手心,用力点头:“姐姐別说了,我收下就是!有什么事,你儘管吩咐” 青芜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两人凑近了,青芜压低声音,將自家的住址细细说了,又將要捎的口信在心中斟酌几遍,才一字一句交代清楚。 “另外,”青芜起身,从箱笼里取出一匹顏色鲜亮、质地却不算顶级的绸缎,这是上次萧明姝赏菊宴后高兴之下赏的,“这料子你带回去,给婶子和你弟弟裁件新衣裳,也算我一点心意。” 秋儿抱著料子,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託付,郑重应下:“姐姐放心,话一定带到。” 又细细叮嘱了一番,青芜才送走了秋儿。 房门关上,屋內重新归於寂静。 青芜慢慢坐回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著锦囊里剩下的银钱和那几片冰凉的金叶子。 赎身的银子,倒足够了。只是赎身之后呢?路引如何办?离了长安又能去往何处?母亲是否愿意隨她离开故土?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来,但她心中却奇异地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 萧珩三日后南下,这便是她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她不能再被动地等待“恩宠”或“厌弃”,必须將命运攥回自己手里。 窗外,终於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敲打在屋檐和窗欞上,声音细密而绵长,仿佛在为她悄然开启的计划打著掩护。 棋盘已布,第一子,终是落下。 城南,榆树巷。 巷子深处有间不大的木匠铺子,门脸半敞著,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刨木声和锯子拉扯的声响,只是那声音时疾时徐,不甚连贯,透著干活人的不专注。 铺子里,一个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的年轻汉子正埋头对付一块厚实的榆木板。 他眉目周正,皮肤因常年劳作是健康的麦色,手掌宽大,指节处有厚厚的茧子,正是青芜的同乡,木匠何大川。 他手下的锯子走著走著便慢下来,眼神飘向窗外某处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锯条偏了毫釐,在木料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斜痕,他才猛地回神,懊恼地“嘖”了一声。 在一旁收拾碎木屑的何母刘氏,將儿子的举动尽收眼底。 她年近五旬,头髮已花白大半,但收拾得利落,眼神清亮。 这些时日,儿子时不时便这样魂不守舍,做活也丟三落四,她这当娘的,哪能看不出来? 刘氏放下手里的笤帚,走到儿子身边,瞅著他微红的耳根和游移的眼神,心里有了谱,脸上便带了笑,压低声音道:“大川啊,锯木头呢,还是锯自个儿的心事呢?跟娘说说,是不是……想媳妇儿了?” 何大川手一抖,锯子差点脱手,黝黑的脸膛“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脖子根都染了顏色。 他不敢看母亲,只闷头加快了拉锯的速度,木屑纷飞,声音也响了许多,企图盖过母亲的问话,嘴里含糊道:“娘……您瞎说啥呢,没、没有的事!” 刘氏见他这反应,心里更篤定了,笑意更深,凑近了道:“跟娘还害臊?你也二十了,是该成家了。跟娘说说,相中了哪家的好姑娘?娘好去寻个靠谱的媒人,上门给你提亲去!” 何大川锯木头的声音更响了,头也埋得更低,瓮声瓮气道:“真没有……娘您別操心了,我自个儿心里有数。” “有数?有数你能天天魂不守舍?”刘氏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我看对面小食摊那王姑娘就不错,手脚勤快,模样也端正,她爹娘瞧著也和气。要不……娘改明儿就请张媒婆去问问?” “娘!”何大川这下真急了,猛地停下锯子,抬起头,眉头拧著,“我不喜欢那王姑娘!您別乱点鸳鸯谱!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 他语气又急又窘,额角都冒了细汗。 王氏正想再逗儿子两句,铺子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笑意传了进来:“老姐姐在家吗?我这儿不请自来,跟你討碗水喝哩!” 母子俩闻声一起回头,只见一个穿著半旧蓝布褂子、挽著乾净髮髻的妇人挎著个篮子走了进来,正是沈氏。 她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婉笑容,虽衣著朴素,却收拾得整齐利落。 还不等何母应声,方才还急赤白脸的何大川已经丟下锯子,几步就迎了上去,脸上瞬间堆起了憨厚又略显紧张的笑容: “婶子来了!快、快里边坐!我去给您倒碗凉茶来,您跟我娘说说话!” 他动作麻利地搬来一张擦得乾乾净净的方凳,又一阵风似的钻进后头灶间去倒水,那殷勤劲儿,看得何母刘氏心中更是明镜似的。 “这孩子,还是这么实诚。” 沈氏笑著在凳子上坐下,將篮子放在脚边。 “他就是个憨的!” 刘氏也笑著坐下,拉住沈氏的手,“大妹子,今儿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沈氏接过何大川双手捧来的凉茶,道了谢,抿了一口,才道:“老姐姐,实不相瞒,我今儿来,还真有件事想拜託你家大川。” “瞧你说的,咱们是多少年的老乡亲了,什么拜託不拜託的,多见外!有事你只管说,只要大川能做的,绝没二话!” 刘氏拍著胸脯道。 沈氏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些期盼的神色:“是这样,我想著……给我家青芜新打一张床。” “哦?青芜那孩子要回来了?” 刘氏眼睛一亮,顺著话头就问。 “倒也不是常回来,只是这孩子如今告假回家的时候多了,总跟我挤在一张旧床上,她睡不踏实,我也怕挤著她。” 沈氏语气里满是疼惜,“我就想著,给她单独置办一张新床,她回来的时候,也能睡得舒坦些。这打床的手艺,我就信得过你们家。” 刘氏一听,连连点头:“这是正理!孩子大了,是该有自己的地方。这事儿好办,对大川来说就是手到擒来的功夫,料子选好,快的很!” 她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又问,“说起来,你家青芜如今在那高门府邸里当差,见识可不一样了,今年……有十六了吧?” 她故意往大了猜。 沈氏提起女儿,眼角眉梢都是暖意:“还没呢,满十五了。这孩子是孝顺,前阵子告假回来,给我带的吃的用的,大包小包的,拦都拦不住……” 她说著,想起女儿强顏欢笑下的委屈和那张越发消瘦的小脸,心里又忍不住一酸,只是不好在外人面前表露。 “十五啊,也到了该说人家的年纪了。” 刘氏试探著,把话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可许了人家了?这么伶俐孝顺的丫头,提亲的怕是要踏破门槛吧?” 这话问到了沈氏的痛处。 她眼神黯了黯,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些,轻轻嘆了口气:“唉,还没呢。她在那府里……身不由己。我原想著,儘快攒够了赎身的银子,接她出来。可如今……她主子似乎挺看重她,许是还要再留些年。” 这话说得含糊,既是实情,也暗含了无奈。 刘氏听了,心里那点热切期盼顿时凉了一半。 还要留些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自己儿子都二十了,哪里等得起? 更何况,那高门大户里出来的丫鬟,见的都是贵人,眼光怕也高了,能瞧得上自家这刨木头的匠户吗? 她心里失望,面上却不显,只顺著话道:“也是,主子看重是福气。那孩子有出息,將来定有好造化。” 沈氏察觉到刘氏语气里细微的变化,知道这个话题不宜深谈,便重新把话头拉回正事上:“老姐姐,这床的尺寸我大概想了,比寻常单人床稍宽些,孩子睡著舒展。木料嘛,也不用太贵的,结实耐用就成,榆木或者松木都好……” 两人又细细商量了尺寸、样式、木料选择和工钱。 沈氏坚持要付定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数出些铜钱来。 何大川在一旁听著,时不时插两句嘴,给出些专业的建议,眼睛却总忍不住往沈氏脸上瞄,似乎想从中窥探些关於“青芜妹妹”的更多消息。 等事情都谈妥,沈氏起身告辞。 何大川忙不迭地送出门,接过沈氏给的定钱时,手像被烫了一样,又往回推:“婶子,这定钱您先拿回去,等床打好了,我给您送上门去,您验收满意了再给不迟!咱两家这关係,还讲究这个?” 刘氏也在屋里扬声应和:“就是,大妹子,你先拿回去!” 沈氏却坚决地把钱塞进何大川手里,正色道:“大川,老姐姐,这可不行。一码归一码,你们是做生意的,生意就要讲生意的规矩。咱们是同乡不假,但该给的定钱绝不能少,不能因为我坏了你们铺子的规矩。” 她態度坚决,何家母子见她这般,知道拗不过,只好收下,心里对沈氏处事的分寸更添几分敬重。 送走沈氏,何大川回到铺子里,看著手里那串铜钱,有些发愣。 刘氏关了半扇门,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带著瞭然的笑意:“儿啊,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你婶子家的青芜丫头了?是不是上回你婶子托你往萧府捎东西那回,见著了?” 何大川黝黑的脸又红了,这次他没否认,只低著头,用脚尖碾著地上的木屑,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刘氏看著儿子这副情竇初开的憨实模样,心里又软又急。 她拉著儿子在凳子上坐下,语重心长道:“儿啊,娘刚帮你探了口风了。青芜那孩子,眼下怕是出不来,还得在贵人府里伺候些年头。你这年纪,可等不起啊。再说……那高门里出来的姑娘,见识过富贵场面,心气儿怕是也高了。咱们家这情形,虽说饿不著冻不著,可终究是手艺人家的日子,朴实简单。娘是怕……咱们攀不上,也耽误了你。” 何大川抬起头,眼神里有年轻人的执拗:“娘,青芜妹妹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了,我的亲事不著急!” 他说著,像是为了掩饰羞涩和坚定,猛地站起身,把刘氏往后面的小厨房推,“娘,我饿了,您快去做饭吧!我还得赶紧把婶子定的床料挑出来呢!” 刘氏被儿子半推半攘地弄进厨房,看著儿子逃也似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这傻小子,怕是真上了心了。可这心思,怕是难成啊。 另一边,沈氏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手里挎著的篮子似乎比来时沉了些。 何家大姐那几句试探,她如何听不出来其中的用意? 平心而论,何大川这孩子,模样周正,身板结实,为人憨厚踏实,一手木匠活也漂亮,家里虽不富贵,但母子俩都是勤快本分人,家底也算殷实。 若是青芜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她这个当娘的,不知要多欣慰。 可一想到女儿如今的处境,沈氏的心就直往下沉。 入了那萧府,做了那贵人公子的房里人,即便將来有幸赎身出来,这身份……哪还寻得到什么清白的好人家? 寻常庄户人家尚且要掂量,何况是知根知底的何家? 即便何家不介意,青芜自己心里那道坎,还有那些可能的流言蜚语,又该如何过去? 越想,越觉得可惜。 她抬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长长地嘆了口气,將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关於“或许还有可能”的微末念头,又沉沉地压了回去。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听女儿的话,悄悄备好银子,等著……等著那赎身之日到来。 她紧了紧手里的篮子,加快脚步,朝著那个冷清却承载了所有希望的小院走去。 晚风捎著秋意,拂过清暉院廊下的灯笼,光影在青石板上不安地晃动。 萧珩踏著暮色归来时,身上沾染著比秋风更沉三分的寒气。 他並未如常先去上房更衣用膳,也未往偏房方向多瞥一眼,只径直入了书房。 房门合上,將院中渐浓的夜色与那丝若有若无的沉寂一同关在了外面。 常安候在书房外,竖著耳朵听了半晌,里头除了偶尔纸张翻动的声响,再无其他动静。 他悄悄覷了眼偏房那扇窗——窗纸透出晕黄却安静的光,同样无声无息。 这两处,像是隔著整个庭院在对峙,又像各自沉在一片凝滯的深潭里。 侍奉萧珩用罢晚膳,又添了两次茶水,常安覷著主子那张比平日更显疏淡的脸,心中那点嘀咕愈发响亮了。 自昨日公子从偏房出来后,这脸色就没真正放晴过。 若是朝堂公务上的棘手事,公子自有排遣的章法。 他寻了个空儿,溜到廊下寻著正在检查明日外出事务的常顺,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大哥,你今日跟著公子出门,可觉出什么不对?公子这心绪,瞧著比昨日还沉些。可是在外头遇到了什么不顺遂的公事?” 常顺正拿著一块软布擦拭马鞍铜扣,闻言,头也不抬,反手就给了常安脑门一个不轻不重的栗暴:“你这榆木疙瘩!跟在公子身边这些年,眼力劲儿都就饭吃了?” 常安捂著脑门,齜牙咧嘴,委屈道:“我这不是担心嘛……公子向来喜怒不形於色,我瞧这模样,只当是外头有大事……” “大事?”常顺这才停下手,转过身,眼神里带著“你这小子没救了”的无奈。 他凑近常安,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能让公子这般连著两日气息不顺的『大事』,除了书房里那些,还能有什么地方?” 他说著,下巴朝著东侧偏房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常安顺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恍然又难以置信的神色: “啊?你是说……青芜姑娘?” 他挠挠头,“可公子昨日不是还送了药,夜里也去了偏房吗?这怎么还更……” “嘖,所以说你没开窍。”常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將软布搭在肩上,“公务上的事,再难,公子心里有桿秤,有路数。可这人心里的疙瘩,尤其是那位主儿心里的疙瘩,” 他再次用眼神强调了一下偏房,“哪是送点药、说两句话就能轻易解开的?公子昨日怕是没討著好,反而……嗯。”他含混地止住话头,给了常安一个“你自行领会”的眼神。 常安这回是真明白了,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了惊奇与瞭然的古怪神色上:“我的天爷……我只当公子向来是云端上的人物,竟也有为著……为著……” 他“为著”了半天,也没敢把“一个通房丫鬟”说全,转而嘖嘖嘆道,“老哥提点的是,是我愚钝了。我以后侍奉,定当更加留心。” 常顺点点头,神色郑重了些,拍了拍常安的肩膀:“留心是其一,更紧要的是摆正心思。那位姑娘,”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种罕见的谨慎与意味深长,“你可千万別再拿寻常丫鬟的眼光去掂量。公子待她,很不一般。往后在这清暉院里,该有的恭敬、该行的方便,你心里得有一本明白帐。” 这话说得颇重,常安听得心头一凛。 他回想起公子这些时日对青芜若有似无的纵容,前日事发后罕见的怒意与深夜亲往夫人那里,以及此刻这持续低沉的氛围……种种跡象串联起来,常顺的话便如醍醐灌顶。 他连忙正色应道:“大哥放心,我省得了。一定谨记在心。” 两人又低声交谈几句,常顺便去忙其他事务。 常安独自站在廊下,秋风吹得他一个激灵。他再次望了望书房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偏房安静的窗,忽然觉得这往日熟悉无比的清暉院,底下涌动著某种他此前未曾真正看清的暗流。 书房內,萧珩面前的公文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他目光落在窗欞外浓稠的夜色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偏房內,青芜对著跳跃的烛火,手中的绣绷已经许久未动。 脸上的肿痛稍减,但心头那片空茫,却隨著这安静得窒息的夜晚,一丝丝浸润开来。 一墙之隔,两处寂静。 常安轻手轻脚地为书房换上新烛,又为偏房的窗下添了个挡风的小炭盆,做得格外细致周全。 他知道,有些僵局非他能解,但將这院中的“寻常”维持好,或许便是他当下最能为主子分忧的事了。 第三十四章 锦书相约·珠玉谋归 后日便是南下之期。 一应公务、人员、路线皆已安排停当。 圣上日前已明发上諭,授萧珩钦差大臣之职,赐王命旗牌,准其南下扬州,全权督办漕运一案,遇紧要处可先斩后奏,权柄之重,一时无两。 萧府內外,表面平静如常,实则已为这位年轻家主的远行紧绷起来。 诸事妥帖,唯有一件,需在离京前做个了断,或至少,划下一条清晰的界线。 临行前两日,圣上体恤,准萧珩休沐。 晨起用过早膳,他便径直往妹妹萧明姝所居的静姝苑去了。 萧明姝正对著一盆新送来的金菊修剪枝叶,听闻兄长来了,立时丟了手中银剪,面上绽开真切欢喜的笑容,迎至门口: “哥哥!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忙完了公务,想起来瞧瞧妹妹了?” 她一边亲自引萧珩入內坐下,吩咐丫鬟上最好的云雾茶並几样精细茶点,一边打趣道,“还是说……要南下查那大案子,心里捨不得妹妹,特来告別的?” 萧珩在铺著软垫的玫瑰椅上坐下,接过妹妹亲手递来的茶盏,闻言浅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道: “你呀,年岁渐长,倒还是这般孩提心性。將来出了阁,做了別人家的媳妇,主持中馈,可还能这般隨心所欲?” 萧明姝在他对面坐下,闻言微微嘟嘴,故作不悦:“哥哥小瞧人!如今家中一应琐事,母亲都渐渐交与我打理,哪一处我不用心学、不做得妥帖?前次的赏菊宴,外头谁不夸讚一句咱们萧小姐能干周全?” 她说著,眉眼间自有股被娇宠著长大、却也不失聪慧的矜贵与自信。 提起赏菊宴,她自然而然想起了那日献策出力的青芜,以及前几日母亲院中那场风波。她心性率直,对青芜並无恶感,甚至因赏菊宴之事存著两分欣赏,此刻见兄长,便隨口关切道: “对了,哥哥,青芜那丫头……脸上的伤可好些了?那日……我瞧著实在有些重。” 话出口,她才觉出兄长脸上方才那点浅淡的笑意似乎瞬间隱去了。 萧珩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桌面碰出轻而脆的一声响。 他抬眼,目光平静却带著无形的压力:“你如今倒是关心起她来了。” 萧明姝自幼与兄长亲近,虽有时敬畏,却並不十分惧怕他这副冷脸。 她察言观色,知道兄长此刻不悦並非衝著自己,便坦然道:“她毕竟是我院里出去的人,又曾尽心帮过我。那日情形……母亲正在气头上,又有外客在场,我也不好贸然插嘴求情。” 她话语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她无碍了。” 萧珩语气稍缓,简短应道,显然不欲多谈此事。 他话锋一转,似是隨意提起,“说到外客,前几日永寧侯府李小姐登门拜访,你作为萧家嫡女,礼数上,是不是也该有所回应?” 萧明姝只当是寻常兄妹閒话家常,顺著接口道:“这个自然,我早已备下几样合宜的回礼。原想著过些时日,等哥哥南下的风头稍过,便在薈英楼定个雅间,邀李姐姐小聚,也好好说说话……” “不必过几日,”萧珩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明日即可。” 萧明姝正说到兴头上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抬起眼,有些讶异地看向兄长。 大哥向来极少干涉她们闺阁女儿间的交往,更不会具体到约定日期。 这般明確地让她“明日即可”回请李昭华,其中意味,以她的灵慧,略一思索便豁然开朗。 两日前晨间去母亲处请安,母亲虽未明言,但言语间对李昭华的热络已然淡了许多,反而透出几分审慎与微妙的疏离。 萧明姝当时在场,將母亲罚青芜的经过、李昭华的言行看得真切。 她心中亦觉得李家小姐那番做派,未出阁便將手伸到別家內宅,未免太过刻意与强势,失了大家风范。 只是碍於母亲当时盛怒,又是待客之际,她无法公然驳斥。 如今见母亲肯听兄长劝诫,收敛了对李昭华的过度喜爱,她心中是赞成的。 常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本心也並不愿与这般心思深重、行事越界的女子交往过密。 起初听兄长提起“礼尚往来”,她还以为是催促她儘速还礼,维繫表面情谊。 此刻见兄长指定“明日”,再联繫母亲態度转变,她哪里还不明白——兄长此举,绝非简单的“还礼”,怕是另有深意,是要借她之手,有其他动作也未可知。 既如此,她身为萧家嫡女,自有维护家门清誉与兄长意愿的职责。 那李家小姐的锐气,是该挫一挫了。 心念电转间,萧明姝面上已恢復从容,甚至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应道: “哥哥说的是,是妹妹思虑不周,回礼岂宜拖延?那我这便下帖子,让人即刻送往永寧侯府,就订明日晌午,薈英楼『听雪轩』的雅间。” 她顿了顿,又道,“回礼的单子我也再斟酌斟酌,必不失了咱们萧家的体面,也……” 她眼波微动,“合乎『礼尚往来』之仪。” 萧珩看著妹妹瞬间领会並爽快应承,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他这个妹妹,娇养却不娇纵,內里自有丘壑,一点即透。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 他语气缓和下来,多了两分作为兄长的温和,“南下路途遥远,案情复杂,归期未定。府中诸事,有母亲与你,我亦能安心一二。你平日也多保重,勿让母亲与你我掛心。” 萧明姝听出兄长话中的牵掛,心中暖意涌起,郑重道: “哥哥放心南下,家中一切有我。你定要事事小心,保重身体。別忘了时常写信回来,莫让母亲与我日夜悬心。” 她说著,眼圈微微有些泛红,却强忍著,只將满心担忧化作叮嚀。 萧珩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琐事,见时辰不早,便起身离去。 送走兄长,萧明姝独自站在廊下,秋阳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她转身回房,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吩咐贴身大丫鬟:“凝露,取我的帖子来,要洒金云纹的那一种。另將前日备下的回礼单子拿来我看,再开库房,將那柄紫檀木嵌螺鈿的如意也添上。” “是,小姐。” 静姝苑內,因著明日之约,悄然忙碌起来。 萧府后角门处,一个穿著半旧蓝布衣、面容温婉中带著焦急的妇人,正是沈氏,正立在门外的青石阶前,来回踱著细碎的步子。 她昨日得了秋儿弟弟传的口信,道是女儿有极要紧的事需亲口交代,心中便七上八下,一夜未曾安枕。 天未亮便起身,將家中稍作收拾,便急匆匆赶到了这萧府后门。 守门的张婆子刚换完班,正打著哈欠,见沈氏上前说寻沈青芜,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立刻清明了几分。 她得了常安管事的特意嘱咐,但凡有人寻青芜姑娘,都需留神。 待问明是青芜的娘亲,又见她衣著虽朴素却乾净,神色焦急不似作偽,这才放缓了脸色,道:“你且在此候著,我去里头替你传话,看姑娘得不得空。” 说罢,转身朝府內走去。 清暉院里,青芜正对镜查看自己的脸,已比前两日消肿许多,只是那淤紫未褪尽,嘴角的痂也还顽固地贴著。 她仔细用脂粉遮盖,却终是掩不住那份憔悴与伤痕。 正蹙眉间,便听得张婆子在外头传话,说是她娘亲来了,正在后角门等候。 青芜心头一跳,既盼又怯。盼的是能见到母亲,怯的是这副模样如何遮掩? 可转念一想,不过是最后两日了,等自己离了这府邸,母亲最多也就担忧这两日。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脂粉,只用帕子沾了点冷水敷了敷眼睛,儘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便匆匆出了院子。 一路疾行至后角门,远远便瞧见母亲熟悉的身影在门外不安地张望。 待青芜走近,跨出门槛,沈氏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女儿久別重逢的欣喜面容,而是那半边脸颊未消的肿痕和嘴角刺目的血痂! “阿芜!”沈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慌与揪心的痛楚。 她几步抢上前,颤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女儿的脸,“你的脸……你的脸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在府里得罪了哪位贵人?” 话未说完,眼泪已如断线珠子般滚落下来,她终究还是轻轻抚上女儿微肿的脸颊,指尖冰凉 “疼不疼啊?让娘好好看看……这嘴角……哎呀,怎么……怎么下得了这般重的手啊!” 她语无伦次,心疼得不知是该先看脸还是先看嘴角,只觉那每一处伤痕都像是烙在自己心口上。 每次见到母亲,青芜心中那股想要挣脱牢笼、奔向自由的渴望便如野火燎原,烧得她胸膛滚烫。 此刻听著母亲的关怀与压抑不住的哽咽,看著她眼中的疼惜与泪光,青芜自己的眼眶也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只是眼下不是宣泄委屈的时候,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她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握住母亲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轻轻拿开,用儘量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轻鬆的语气道: “娘,別担心,已经不疼了。每日都上著最好的药呢,快好了。您看,都能出门来见您了不是?” 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因嘴角伤口而显得有些僵硬。 沈氏哪里肯信,眼泪流得更凶,还想再问。 青芜却迅速收敛了神色,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守门的张婆子识趣地站得稍远,正背对著她们,似乎在整理门边的杂物,这才稍微放心。 她拉著母亲的手,將她带到角门內侧更偏僻些的墙角阴影处,压低了声音,凑到母亲耳边,语速快而清晰:“娘,您听好了,女儿有正经事,要紧事。” 沈氏见女儿神色如此郑重,连忙止住泪,屏息凝神。 “后日,府里的大公子便要南下扬州办差,归期不定。” 青芜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到时候,娘您就备好赎身的银子,来府里寻管事的,给我赎身。” 沈氏一听,先是一喜,隨即又涌上担忧:“赎身?这……贵人们能轻易放你走吗?你如今……不是正伺候著大公子?” 她目光又扫过女儿脸上的伤,心中不安更甚。 青芜握紧了母亲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与决断,低声道:“娘,您瞧我这伤……便是伺候不当,主子惩罚的。主子已对我不满,如今大公子又要离京,正是府中人事鬆动的时候。错过这个时机,只怕更难。”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娘,您回去之后,把手头接的那些零散活计都停了吧,该给主家退回的工料都退回,把家里能变现的东西都悄悄理一理。等我出了府,咱们……就离开长安城,找个谁也不认识咱们的地方,重新过日子,可好?” 离开长安?沈氏心中一震,这是她从未想过的。 但看著女儿脸上的伤,所有的不安与迟疑都化作了心疼与支持。 她重重点头,反握住女儿的手,用力道:“好!娘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只要能把你平平安安接出来,去哪儿都成!” 青芜心中大定,母亲的支持是她最大的底气。 她凑得更近,气息喷在母亲耳畔,说出最关键、也最冒险的一步:“还有,娘回去之后,得空便去暗暗打听打听,哪里有路子能办……假的路引文书。” “假的路引?!”沈氏嚇得差点惊呼出声,脸色都白了。 青芜早有预料,立刻抬手轻轻捂住母亲的嘴,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四周,確认无人注意,才鬆开手,用气音急急解释道: “娘,小声些!我知道这犯忌讳,是险招。可您想想,咱们母女二人,在外行走多有不便,且处处危险,若有妥当的身份文书,总多一份心安。这不过是预备著万一……万一咱们需要走得远些、快些。不一定真用上,但得有这个准备。” 沈氏捂著胸口,缓了几口气,这才慢慢消化了女儿话中的意思。 她看著女儿比自己想像中更加成熟,知道女儿在这高门深院里,怕是早已见惯了风浪,思虑得远比自己周全。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郑重地点头,低声道:“娘明白了。娘会小心去打听,绝不声张。” “一定要暗自打听!” 青芜不放心地再次叮嘱,“若是打听不来,也万万不要强求,更不可让旁人起疑、盯上咱们。一切,等我出了府,咱们再从长计议。” “你放心,娘晓得轻重。” 沈氏將女儿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正事交代完毕,沈氏心中那块大石落地,却更添了对女儿眼下处境的牵掛。 她拉著青芜的手,细细看了又看她的脸,絮絮叮嘱:“阿芜,你在府里这几日,一定要记得每日抹药,千万別忘了!女儿家的脸面是最最要紧的,千万不能留了疤……自己也要多当心,避开那些是非,安安稳稳等到娘来接你。” 青芜听著母亲这些琐碎却温暖的叮嚀,鼻尖又是一酸,却努力绽开一个让母亲安心的笑容:“放心吧,娘,我都记著呢。” 沈氏又红著眼眶细细看了女儿几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清晨薄雾笼罩的街巷尽头。 青芜一直站在角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母亲的背影,才缓缓转过身。 她摸了摸袖中那个装著剩余银钱的锦囊,又抚了抚自己微肿的脸颊。 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回那深深庭院。 离弦之箭,已无回头路。 青芜从后角门一路走回清暉院,初秋的晨风拂过庭院,捲起几片早落的枯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儿。 她心中有事,脚步便显得有些沉,直到走近月洞门,才瞧见院中立著的那道挺拔身影。 萧珩刚从静姝苑回来,身上还带著外头微凉的空气,正欲步入书房,听得脚步声,便驻足回望。 晨曦的光线斜斜穿过廊檐,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阴影,目光平静地落在刚刚归来的青芜身上。 青芜脚步微顿,隨即垂下眼帘,依著规矩,在离他数步之遥处敛衽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平缓无波:“公子。” 萧珩看著她低垂的头顶和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未看她面容,也能感受到掩不住的疏离姿態。 她没有抬眼看他,也没有像前些日子那样,眸中带些或真或假的水光,声音里掺著刻意拿捏的娇软。 “去哪了。”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像是隨口一问,又像是等待一个解释。 “回公子,去了后角门,见了奴婢的娘亲。”青芜依旧垂著眼,答得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试图软化姿態。 空气静默了一瞬。萧珩看著她这副沉静的模样,心中那股自那夜便隱隱盘桓的不悦,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他终究什么也没多说,只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脸颊伤痕处停留了一瞬,淡声道:“回去歇著吧。脸上的伤,好生將养。” “是。谢公子。”青芜又是一礼,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她便直起身,不再看他,侧身绕过他,径直走向自己那间偏房。 裙裾拂过青石板,带起极轻微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门后。 萧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方才那句“谢公子”还在耳边,客气、规矩,却也冰冷得如同这秋日清晨的薄霜。 他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烦躁。 这丫鬟,如今是连句稍微中听点的话,都懒得说了么? 他转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过那扇偏房门。 眼前却仿佛浮现出前些时日的情景——她低声说著那些不甚高明的奉承话,眼神却偷偷打量他的反应;她故意抱住了他的腰身说著想他念他的话,发间带著皂角的乾净气息,混合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儿香…… 那时她的討好与邀宠,是刻意,是笨拙。 他看在眼里,心中瞭然,却也觉出几分新鲜。 那份她往日绝不会流露的、“努力”想要靠近他的“柔情”,像一只伸出爪子又怯怯收回的小兽,竟比此刻这副模样,要……顺眼得多。 至少,那时她眼里还有情绪,还会因他的反应而波动,还会试图用那不甚熟练的手段,在他身边谋取一点点存在感。 而现在,她似乎连这点“试图”都放弃了。仿佛那日的掌嘴与夜间的药膏,彻底斩断了她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又变回了初入清暉院时,那个恭敬、谨慎、却也將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沈青芜。 萧珩收回目光,眸色幽深。他负手而立,望著庭院一角那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老桂树。他竟会因一个丫鬟不再刻意討好而觉出些许怀念?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不过是件合心了些的玩意儿,偶尔的调剂罢了。 南下在即,漕运案千头万绪,朝堂內外不知多少眼睛盯著,岂能分心於此等微末情绪? 他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书房。 沈氏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赶回家中,一颗心既因女儿即將重获自由而滚烫,又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而七上八下。 她匆匆將屋內稍作归置,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屋角时,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坏了! 前日才刚去何家木匠铺定了给女儿的新床! 这要是已经动工下料,银子花了不说,这床……她们娘俩都要离开长安了,可怎么带走? 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银钱,也辜负了何家母子一片心意? 这念头让她坐立不安,也顾不得收拾了一半的物什,连忙锁好门窗,又匆匆朝著城南榆树巷赶去。 一个时辰的路程,她走得心急火燎,额上都沁出了细汗。 刚到何家铺子门口,就见何大川正將一块厚重的榆木板抬上木马,旁边散落著刨子、凿子等工具,看样子是准备开工了。 “老姐姐!大川!” 沈氏人未进门,声音先到了,带著明显的焦急,“先別忙!那床……开始动工了没有?” 何母刘氏闻声从里间出来,见沈氏气喘吁吁、满脸急色,还以为是来催著赶工期的,忙笑道:“妹子別急,大川正要下料呢,前两日给別人家打的衣柜刚交了工,正好腾出手来,误不了你的事,放心吧!” 沈氏一听“正要下料”,悬著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实处。 她连连摆手,气息还未喘匀:“不用了,不用了!哎哟,这一路赶得我……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既然还没开始做,那就不用了!” “不用了?” 刘氏愣住了,和停下手中活计、直起身来的何大川对视一眼,都是满脸疑惑。 何大川放下木板,擦了把手走过来:“婶子,这是……怎么了?是尺寸要改,还是……” 沈氏缓了口气,看著眼前这对朴实热忱的母子,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女儿即將出府,往后山高水长,同住长安城的这份乡谊,怕也是聚少离多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隱瞒的,倒不如坦然相告,也算是一场郑重的告別。 她拉过一条板凳坐下,又示意刘氏也坐,这才开口道:“老姐姐,大川,跟你们说个事。过些时日……我就要去萧府,给青芜那丫头赎身了。” “赎身?” 刘氏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可隨即又听出沈氏语气里的郑重,不单是喜事那么简单。 “嗯。”沈氏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有些悵惘的神色,“本来想著,她还得在贵人府里熬些年头,谁知……今日她捎来口信,说是主子仁厚,体恤我们母女,准她赎身出府了。” 她略去了女儿受伤、失宠等细节,只挑了好听的说,“这孩子,自打卖进府里就没过过几天自在日子,如今能有这个机会,我这当娘的,说什么也要把她接出来。” 何大川在一旁听著,心头先是猛地一跳,如同深潭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青芜妹妹要出来了?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可这欣喜刚冒了个头,沈氏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將他浇了个透心凉。 “既能出来了,”沈氏的声音平稳却坚定,“我们母女便想著,离开长安,去別处討生活。” “离开长安?!” 这次连刘氏都忍不住惊呼出声,“这……这也太著急了吧?妹子,长安城这么大,繁华地界,找活计討生活也容易些,何苦非要背井离乡,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何大川更是急得上前半步,黝黑的脸膛因激动而泛红,声音都紧了几分:“是啊,婶子!长安好,机会多!青芜妹妹出来了,咱们都在,也能互相照应。您……您再劝劝青芜妹妹,留下来,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沈氏看著何大川眼中毫不掩饰的急切与失望,心中哪能不明白这憨厚小伙的心思? 她何尝不觉得可惜? 她轻轻嘆了口气,摇摇头,语气里带著不容转圜的决断,也暗含一丝对往事的痛楚:“老姐姐,大川,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青芜那孩子,自小就被她那狠心的爹给卖了,卖到了萧府。进了府,她便把自己的姓氏都改隨了我,叫沈青芜……这孩子,心里苦,对她爹,对过去那个家,是恨透了的。长安城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地方。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就像出笼的鸟,她想去更远、更开阔的地方看看,喘口气。我这当娘的,亏欠她太多,如今……便都听她的,她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何大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著沈氏坚定的脸,知道再劝也是枉然。 那份刚刚燃起的、渺茫的希望,还未成形,便已熄灭,只剩下空落落的疼和说不清的失落。 刘氏到底是过来人,心思转得快。 她见儿子这般情状,又听沈氏说起旧事,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再挽留也是徒增伤感。 她连忙截住话头,拍了拍沈氏的手背,强笑道:“是是是,这是天大的好事!青芜丫头苦尽甘来,你们母女团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好!真好!” 说著,她起身走到里间,不多时捧出一匹顏色鲜亮、质地厚实的细棉布来,塞到沈氏怀里 “妹子,这一別,山高水远的,也不知道啥时候还能再见。这匹布,是我前些日子新扯的,还没捨得用,你带上,给你自己做两身衣裳,也算是老姐姐我的一点心意,给你们添点喜气,路上用!” 沈氏连忙推拒:“这怎么成!老姐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著!” 刘氏態度坚决,將布匹按在沈氏臂弯里,“咱们多少年的老乡亲了,你还跟我客气这个?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你老姐姐!” 何大川也闷声道:“婶子,您就收下吧。我娘的一点心意。” 沈氏推脱不过,看那布匹虽非名贵綾罗,却厚实耐用,正是旅途所需,心中感动,眼眶也有些发热,便不再推辞,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收好布匹,沈氏忽然想起女儿叮嘱的另一桩要紧事,心中又惴惴起来。 她看了看敦厚少言的何大川,又看了看爽利热心的刘氏,犹豫片刻,还是觉得这事託付给何大川更稳妥些。 这孩子嘴严,又常在外头走动,接触三教九流的人多,或许能有门路。 她凑近何大川,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问道:“大川啊,婶子还有件事……想私下问问你。你常在外头做活,认识的人多,可知道哪里有能做……” 她比划了一个极模糊的手势,眼神里带著恳求与谨慎,“就是……出门在外,需要的那种……『过所』?” 何大川心中猛地一震!假过所?这可是犯王法的事! 不过他也瞬间明白了沈氏的担忧——两个女子,无依无靠,想要离开长安甚至走得更远,没有合宜的路引文书,简直是寸步难行,且危险重重。 婶子这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才出此下策。 他看著沈氏眼中交织的期盼,再想到那个“青芜妹妹”,心中那点刚刚被浇灭的关切与怜惜,又悄无声息地燃了起来,化成一股想要帮助的衝动。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婶子,这事儿……我晓得厉害。您別急,也別到处打听。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能办。但我得先亲自去问问,探探路,稳妥了才行。您先回家安心等著,一有消息,我立刻去告诉您。” 沈氏听他这么说,紧绷的心弦顿时鬆了大半,一股热流涌上眼眶。 她紧紧抓住何大川的胳膊,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婶子信你!这事就託付给你了,千万要小心,打听不来也没关係,万万注意安全!” “我晓得,婶子放心。”何大川郑重承诺。 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保重身体的话,沈氏这才怀揣著那匹棉布,带著满心的感激与更坚定的希望,离开了何家木匠铺。 何大川送她到巷口,望著那个略显瘦弱却步伐坚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弹。秋风捲起地上的木屑和尘土,扑打在他身上。他攥紧了拳,又缓缓鬆开。 刘氏走到儿子身边,轻轻嘆了口气:“儿啊,看开些。青芜那孩子……跟咱们,没缘分。” 何大川没有吭声,只转身走回铺子,重新拿起那块厚重的榆木板,这一次,他落锯的动作稳而沉,目光专注,仿佛要將所有未竟的思绪,都凿进这坚实的木头纹路里。 第三十五章 华衣赠玉人·雪耻薈英楼 次日,天色初晓,萧府內两处院落便各自有了动静。 静姝苑里,萧明姝早早起身,坐在妆檯前由丫鬟们伺候著梳洗打扮。 今日要去薈英楼赴约,对象又是永寧侯府的嫡小姐,衣著妆饰半点马虎不得。 她挑了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披风,发间簪了赤金点翠步摇並一对小巧的珊瑚珠花,既显贵气又不失少女的明丽。 梳妆罢,她又唤来凝露,將备下的回礼——一柄紫檀木嵌螺鈿如意、一对官窑粉彩瓷瓶並几匣子上等宫制香药——重新清点一遍,確认无误,方才微微頷首,唇边噙著一丝浅笑。 与此同时,清暉院中亦不平静。 青芜晨起,如常侍奉萧珩穿衣洗漱。 他著一身玄青色暗云纹圆领澜袍,腰束玉带,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清贵。 青芜垂著眼,动作熟稔而沉默,两人之间流淌著一种疏离气息。 正待萧珩用早膳时,常安进来稟报:“公子,珍瓏芳的婆子来了,说是前些时日为青芜姑娘量身定做的几套秋衣已经完工,特地送来。” 萧珩执箸的手微顿,抬眼:“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著体面、满脸堆笑的管事婆子捧著个硕大的锦缎包袱进来,利落地请安后,將包袱放在一旁的榻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著五套女子衣裙。 顏色是青芜当初亲自挑的:月白、秋香、藕荷、水绿,以及浅檀色。 料子皆是上好的吴綾、软缎,触手生温,但款式无一例外,都是最简洁大方的交领或对襟襦裙,裙幅宽大流畅,无繁复刺绣或多余装饰,正符合青芜当初的要求。 “姑娘,快来试试,看合身不合身?若有哪里不妥,老婆子拿回去改!”婆子殷勤地对青芜招手。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青芜看向萧珩,他略一頷首:“去试试。” 青芜本欲抱著衣服去偏房更换,却听萧珩淡淡道:“就在此处试。” 青芜身形一僵,指尖收紧。 当著外男的面试衣,纵使他是主子,也於礼不合,更添难堪。 可她抬眼,撞上萧珩不容置喙的目光,知道爭辩无用。 她抿了抿唇,默默抱起那几套衣服,转身进了寢屋內室。 约莫一盏茶功夫,內室门帘轻响,青芜走了出来。 她先试的是一套月白交领襦裙配秋香色半臂,顏色素雅,款式利落,越发衬得她身姿挺拔如竹,肌肤莹润,那份书卷气被勾勒得恰到好处。 那婆子眼睛一亮,立刻上前,口中嘖嘖称讚:“哎呀呀,姑娘当真是好身段!这简简单单的衣裳一上身,更显得姑娘气质乾净,落落大方!瞧瞧这肩线,这腰身,收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姑娘觉得如何?可还自在?” 青芜低头看了看,衣裳剪裁確实极好,妥帖合身,面料柔软舒適。 可她心中並无半分欢喜,只觉这些新衣,与她即將奔赴的自由前路格格不入。 她神色平淡地点点头:“合適的。” “合適就好!合適就好!”婆子笑得更欢,又上手帮她理了理裙摆和袖口,继续奉承,“姑娘若是再好好梳妆打扮一番,戴上几样精巧首饰,走出去,那定是光彩照人,不知要羡煞多少旁人!” 说著,她不忘转向一旁静坐饮茶的萧珩,躬身笑道,“也是萧大人仁德体恤,一下给姑娘做了五套新衣,还都是这般好的料子、时新的样式!姑娘穿出去,旁人见了,定要大讚大人待下宽厚,姑娘好福气呢!” 萧珩端著茶盏,並未看那婆子,只眼帘微抬,目光在青芜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垂下,神色未变,看不出喜怒。 那婆子还待再说,萧珩已淡淡瞥了一眼常安。 常安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客客气气地对那婆子道:“妈妈辛苦,衣裳既合身,便不必改了。请隨我去帐房支取工钱,另有车马费奉上。” 婆子忙不迭地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跟著常安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萧珩与青芜两人,空气似乎比方才更凝滯了几分。 青芜身上还穿著那套月白新衣,站在当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微微屈膝:“公子若没有別的吩咐,奴婢去將衣裳换下。” “就穿这身。”萧珩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著惯有的命令口吻。 青芜心头一紧。 这衣服的料子款式,已然超出了丫鬟的份例,与府中稍体面些的管事娘子甚至庶出小姐的日常穿戴都不遑多让。 穿出去,落在旁人眼里,尤其是王氏或其他院中主子眼中,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閒话是非。 她如今只求安稳度过最后时日,实在不愿再横生枝节。 她抬起眼,努力让声音显得恭顺:“公子,奴婢白日里还需做些活计,穿著这般好的衣裳,恐怕不小心便弄脏勾破了,白白辜负了公子一片心意。奴婢觉得……白日做事,还是穿府中份例的衣裳更为便宜妥当。” 萧珩闻言,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她面前。 他身量高,这般近距离站著,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青芜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却被他伸手虚虚揽住了腰侧,止住了退势。 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曖昧:“怎么?不想白日穿……是想留著,晚上穿给我看不成?” “轰”地一下,青芜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双颊连同耳根脖颈,瞬间緋红一片。 她睫毛剧烈地颤抖著,羞窘得几乎要寻个地缝钻进去,却又不敢用力挣脱。 萧珩看著她那不知所措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鬆开了虚揽著她的手,退开半步,恢復了平日那种居高临下的淡然,语气却依旧不容置疑:“今日就穿这身。去好好梳妆打扮,稍后……隨我去个地方。” 青芜胸口起伏,咬著下唇,知道再爭辩也是徒劳,只得低声应道:“……是。” 她逃也似的回到偏房,关上门,背靠著门板平復了好一会儿,脸上滚烫的温度才稍稍降下。 看著镜中自己和身上那套精致的新衣,她闭了闭眼。 罢了,明日他便要南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她坐到妆檯前,打开那个许久未动的妆奩。 里头除了几样素银簪子,最显眼的便是那支萧珩之前赏的青玉簪。 她將长发重新綰起,梳了个简单的单螺髻,只用那支青玉簪固定。 脸上前日的红肿已消了大半,用脂粉薄薄遮盖一层,便几乎看不出来;嘴角的血痂也已脱落,留下一点淡粉色的新肉,她用口脂轻轻点过,倒也不显。 她並未过多修饰,只淡扫蛾眉,轻点朱唇。 饶是如此,当她对镜自照时,镜中人已与平日那个素衣简釵、低眉顺眼的丫鬟判若两人。 月白与秋香的搭配衬得她肤光胜雪,青玉簪綰住乌髮,更添几分清冷书卷气,淡妆点缀下,那份独特的沉静气质被凸显出来,竟有种洗尽铅华始见真的惊艷。 当她收拾妥当,再次走出偏房时,等在院中的萧珩目光落在她身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滯,隨即又恢復成一潭静水,波澜不兴。 “走吧。”他言简意賅,转身朝外走去。 青芜默默跟上,落后他两步之遥。 新衣的裙摆拂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常顺早已备好了马车,停在二门外。 萧珩先一步上了马车,回身,向仍站在车下的青芜伸出了手。 青芜看著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迟疑了一瞬。 眾目睽睽之下,这般姿態……但她终究还是抬起手,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微微一带,她便稳稳落在了车辕上,隨即躬身进了车厢。 马车軲轆转动,缓缓驶离萧府高大的门楣,匯入长安城清晨逐渐喧囂的街市人流之中。 车厢內空间宽敞,布置简洁却舒適。 萧珩靠坐在一侧闭目养神,青芜则儘量缩在另一侧的角落,垂著眼,心中却如擂鼓。 他要带她去何处?这般打扮出门,又是何用意? 无数疑问在她心头盘旋,却一个也不敢问出口。 马车轔轔,穿过长安西市喧囂的街巷,最终在一座三层飞檐、气派非凡的楼阁前稳稳停住。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上书三个遒劲大字——薈英楼。 此处乃是长安城中文人雅士、达官显贵常聚之所,以清幽雅致闻名。 车帘掀开,萧珩先行下车,待站定后,並未立即举步,而是微微侧身,朝车內伸出了手。 一只素白縴手自帘內探出,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月白襦裙与秋香半臂的搭配,在阳光下泛著柔和光泽,青玉簪綰就的乌髮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 她不敢抬眼,只凭著他的牵引,小心翼翼地踏下车辕,站定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两人甫一站定,便似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人物陡然落入街市,引得周遭行人下意识投来目光。 男子挺拔冷峻,气度不凡;女子清丽脱俗,沉静如水。 一个被妇人抱在怀中的稚童,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忽然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清脆地喊道:“娘亲,你看!那个哥哥和姐姐真好看!像……像画儿里的人一样!真般配!”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在略显嘈杂的街边格外清晰。 那妇人脸色一变,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尷尬地朝萧珩与青芜这边歉意地笑了笑,低斥道:“莫要胡说!” 匆匆抱著孩子转身挤入人群。 青芜耳根微微发热,头垂得更低。 萧珩却仿若未闻,面色平静无波,朝楼內走去。 早有眼尖的伙计快步迎出。 见二人通身气度绝非寻常富贵人家可比。 伙计脸上堆起十二分殷勤的笑容,躬身引路:“贵人您二位里边请!楼上雅间清净雅致,最是合宜!您请隨小的来!” 他一面引著二人穿过一楼略微喧闹的大堂,踏上楼梯,一面口齿伶俐地介绍:“贵人今日来得巧,楼里有新到的秋蟹,黄满膏肥,或蒸或酿,皆是时令美味。若要点心,咱们楼里的『玉露团』和『樱桃毕罗』也是一绝……” 萧珩並未应答,只步伐沉稳地向上走。 青芜跟在他身侧,能感受到来自各处打量的目光。 一直上到三楼,环境果然越发清幽。 雕花窗欞敞开著,带著秋日凉意的微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楼下的烟火气。 廊间悬掛著名家字画,盆栽绿意盎然,空气中隱隱浮动著清雅的茶香。 伙计將他们引至走廊尽头一间的雅间门前,门上悬著一块小小的木牌,刻著“听雪”二字。 推开门,里面陈设精致,临窗一张宽大的花梨木桌,窗外正对著楼后的庭院,假山池水,秋菊吐艷,景致颇佳。 “贵人您二位先请歇息,吃盏热茶。需要什么,儘管吩咐,小的就在门外候著。” 伙计熟练地斟上两盏香茗,又奉上时鲜果品,这才躬身退了出去,细心地將门虚掩。 青芜站在门边,依旧有些局促不安。 萧珩却已从容地在临窗的主位坐下,执起茶盏,目光沉静地掠过她的侧脸,开口道:“过来,坐下。” 青芜依言,带著几分忐忑,在他身侧的空位轻轻坐下。 不多时,楼下传来马车停驻的声响,隱约的女子低语顺著楼梯蜿蜒而上。 隔壁雅间的门被推开,传来萧明姝的嗓音:“先上几样你们楼里拿手的茶点便好。我还有一位贵客未到,是永寧侯府的小姐,待会儿人来了,直接引到这里便是。” 小二连声应下,脚步声渐远。 青芜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永寧侯府的小姐……李昭华。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勾起脸颊的痛感和那日跪在石阶上的屈辱。 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升腾而起,但她很快用力压下——待她出府,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与那人再无瓜葛。 她垂下眼帘,盯著杯中沉浮的茶叶,指尖微微用力。 萧珩仿佛未曾听见隔壁的动静,只神色如常地啜饮著清茶。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楼梯上再次响起脚步声,伴隨著伙计殷勤的引路声。 隔壁雅间的门开了,萧明姝含笑的声音传来:“姐姐可算来了!自那日府中一別,妹妹一直惦记著与姐姐再敘,今日总算盼到了。” 李昭华的嗓音隨即响起,温婉亲热:“劳妹妹久候,是我的不是。我也是一心想著早日与妹妹再见,好好说说话呢。” 两人寒暄著入了雅间,门扉轻合,將后续的谈话声隔得模糊,只偶尔有少女清脆笑声逸出,听起来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这时,萧珩抬手招来门外候著的伙计,吩咐將楼中的招牌菜悉数呈上。 伙计见这位客人气度不凡且出手阔绰,喜得眉开眼笑,连连躬身应下,快步下去传令。 不多时,萧珩这边的雅间內便摆开了丰盛席面。 煨得浓香酥烂的“吉祥如意”鸭、晶莹剔透的“水晶龙凤”糕、鲜嫩肥美的清蒸江团、金黄油亮的蟹酿橙……各色佳肴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萧珩执箸,对身旁的青芜道:“吃。等下还有正事。” 青芜看著眼前珍饈,却觉毫无胃口。 隔壁那阵阵欢笑声,尤其属於李昭华的那份,像是一把细盐,不断撒在她心口那未曾癒合的伤处。 可她无法违逆萧珩的命令,只得拿起筷子,勉强夹了几口离自己最近的菜,食不知味。 时间在隔壁的谈笑中缓缓流逝。 待桌上菜餚略动了一些,青芜便放下了筷子,低声道:“公子,奴婢用好了。” 萧珩也停了箸,唤人进来撤下残席,送上清茶漱口。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方对垂手侍立一旁的伙计淡声道:“去隔壁雅间,告知萧小姐一声,就说她的兄长恰好在隔壁用膳。” 伙计何等伶俐,立时明白贵人的意思,连忙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不多时,便听得隔壁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隨后是伙计压低声音的通稟。 静默片刻后,似乎是萧明姝说了什么,接著雅间的门被打开,伙计快步走回,对萧珩恭敬道:“贵人,萧小姐请您过去。” 萧珩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目光落在青芜身上:“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 萧珩步履沉稳,径直推开了隔壁“听雪轩”虚掩的门扉。 室內,李昭华自听到伙计来报“萧小姐的兄长也在隔壁”时,心中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喜。 她今日赴约,穿了身“暮山紫”的缎裙,外罩“天水碧”刺绣薄氅,发间珠翠生辉,既显侯门贵女的华贵,又不失少女的娇美。 此刻得知在此“偶遇”萧珩,只觉是天赐良机,脸颊微热,心中泛起层层甜蜜涟漪,不由微微垂首,做出最温婉的姿態。 萧明姝则在听闻兄长在此的瞬间,便已瞭然於心。 她心思电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直接吩咐伙计:“快请兄长过来。” 此刻见萧珩推门而入,她立刻扬起明媚的笑容,迎上前亲昵地拉住萧珩的衣袖:“哥哥!你怎的也在此处用膳?真是巧了!我正在此与李姐姐小聚呢,哥哥快进来坐。” 然而,当她的目光掠过萧珩肩头,看见跟在他身后的青芜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致的讶然,隨即化为一种更深的瞭然。 兄长……竟將青芜也带来了?看来,今日这“偶遇”,怕是要演变成一场给李昭华看的、再清晰不过的“戏”了。 李昭华隨著萧明姝的声音再次抬眼。 只一眼,李昭华脸上的血色便如同潮水般褪去,刚刚浮起的红晕瞬间冻结,化作一片僵硬的苍白。 那是沈青芜。 她安静地立在萧珩身后,低眉顺目,那姿態却无半分瑟缩,倒像一株静静绽放的空谷幽兰。 而萧珩……萧珩竟带她来此,让她以这般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李昭华只觉得一股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她五臟六腑都疼了起来。 那日在萧府,这贱婢还只是个穿著半旧衣衫、任她揉圆搓扁的低贱通房,今日竟摇身一变,穿著主子赏的华服,梳著体面的髮式,跟在萧珩身边,登堂入室,出现在这长安城中有名的薈英楼雅间! 萧珩甫一落座,目光便转向妹妹萧明姝,语气寻常:“今日路过你常去的那家『凝香斋』,掌柜说新到了一批胭脂水粉,款式新鲜,数量却不多。不若你现在去瞧瞧,若有合心意的,多选些,也送与李小姐一些。” 萧明姝眸光一闪,瞬间领悟了兄长的用意。 这是要支开她,有些话、有些场面,她在场反而多有不便。 她当即嫣然一笑,转向李昭华,语气亲热:“李姐姐,你喜欢什么样顏色、质地的?你细细说与我听,我下楼去帮你挑些好的,如何?” 李昭华嘴角勉强扯动,声音乾涩:“都……都可以,妹妹看著挑便是。” “那我可去了!”萧明姝笑容甜美,语调轻快,“去晚了怕是抢不到了!姐姐你与我哥哥先说话,我去去就回!” 说罢,不待李昭华再开口挽留什么,她便像只轻盈的燕子,带著凝露快步出了雅间。 “咔噠”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雅间內骤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李昭华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萧珩的目光这才落到李昭华脸上,平静无波,却似淬了寒冰的深潭,让人望之生畏。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记得初见李小姐,论及世家大族治家之道,尤其说到主母当持中馈、明事理、辨是非。李小姐侃侃而谈,言辞切切,当真让萧某佩服。” 李昭华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勉强维持著得体的笑容,后背却已渗出冷汗:“萧大人……谬讚了。” 萧珩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確是萧某当日谬讚了。” “谬讚”二字,被他用极缓的语速吐出,如同两记冰冷的耳光,狠狠扇在李昭华脸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脸色霎时苍白,努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 萧珩却继续说道:“后来,李小姐屈尊蒞临寒舍,拜访家母与舍妹。本是宾主尽欢之事,却闹出了一场『意外』。”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李昭华僵硬的面容,“我这丫鬟,性子虽有些怯懦,行事却向来谨慎,並非愚钝之辈。萧某实在想不通,她为何要行那等自取灭亡的蠢事。” 李昭华暗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撑著脊背,声音带著微颤:“萧大人……焉知不是这丫鬟,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明白那『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故而鋌而走险呢?” “富贵险中求?”萧珩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誚, “李小姐高见。只是,依萧某在刑狱所见,更多的,怕是『借刀杀人』,以他人为饵,行己之私慾。” “借刀杀人”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李昭华耳边炸响! 她好不容易挺直的脊背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瞬间佝僂下去,身形晃了晃,若非手及时撑住桌面,几乎要瘫软下去。 她心中的防线正在寸寸碎裂,却仍存著一丝侥倖——无凭无据!他萧珩再厉害,难道还能为了区区一个通房丫鬟,不顾两家顏面,在此公然詰问於她? 她抬起头,眼中带著最后一丝倔强:“萧大人……这是把我当成你大理寺的犯人来审了么?我乃永寧侯府嫡出的小姐,你……你凭什么这般质问我!” “凭什么?”萧珩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了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之力,狠狠凿进李昭华的耳膜,“就凭……今年六月,你长兄李昭庆在平康坊纵马疾驰,撞翻菜摊,重伤一卖菜老翁,事后动用侯府关係將此事压下。” 李昭华瞳孔骤缩! “就凭……今年八月,你母亲因嫉生恨,將府中一名有孕侍妾逼至投繯,却对外谎称其急病暴毙,草草掩埋。” “你……你……” 李昭华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长兄的事,父亲明明已经处理得乾乾净净! 母亲的事,更是侯府內宅绝密,连她都只是偶然窥见端倪! 萧珩他……他怎么会知道?他究竟还知道多少?! 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萧珩手握这样的秘密,捏死她,甚至捏住永寧侯府的咽喉,易如反掌! 她瘫坐在椅子上,再也支撑不起那骄傲的头颅。 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齿都在打颤。 她看向萧珩,眼中满是哀求与绝望,颤声问道:“你……你要如何?” 萧珩坐直了身子,恢復了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 他瞥了一眼一旁的青芜,淡淡道:“李小姐,冤有头,债有主。这话,不该来问我。” 李昭华顺著他的目光,看向了沈青芜。 屈辱、不甘、恐惧、怨毒……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江倒海。 她颤抖著,挣扎著,在贴身丫鬟云岫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挪到青芜面前。 云岫眼中含泪,又惊又怕,忍不住低泣道:“小姐!您乃千金之躯,怎能……怎能屈尊向这贱婢……” “住嘴!” 李昭华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了云岫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声音尖利,带著崩溃边缘的疯狂,“当日若不是你这贱婢自己拿不稳水杯,反去诬陷青芜姑娘,青芜姑娘何至於受那般委屈和责罚!都是你这刁奴自作主张,惹是生非!” 云岫被打得脸偏向一边,瞬间明白了小姐的用意。 这是要弃车保帅,让她顶下所有罪责! 她心中悲苦,却不敢有丝毫违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著青芜的方向不住磕头,额角很快见了红:“小姐恕罪!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嫉妒青芜姑娘得小姐讚赏,心怀怨恨,才做出那等荒唐事,故意失手打翻茶盏,嫁祸给青芜姑娘!奴婢罪该万死!求青芜姑娘恕罪!求青芜姑娘饶了奴婢吧!” 她一边哭喊,一边左右开弓,狠狠地扇著自己的耳光,清脆的掌摑声格外刺耳。 不过片刻,她双颊便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请青芜姑娘恕罪!请青芜姑娘恕罪!” 那悽厉的哭求声不断迴荡。萧珩没有喊停,只是静静地看著青芜。 青芜垂著眼帘,看著地上磕头如捣蒜、脸颊红肿不堪的云岫,又抬眼,对上李昭华那双充满屈辱、不甘的眼睛。 曾几何时,就是这个人,轻描淡写地一个眼神,一杯茶,就让她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承受掌嘴之辱,尊严尽失。 此刻,看著对方在卑躬屈膝,看著她的丫鬟代主受过、自扇耳光,心中那股鬱结的怒火也慢慢消散了一些。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瞭然与厌倦。 这高门里的倾轧算计,翻云覆雨,实在令人作呕。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盏茶的时间,青芜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罢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云岫如蒙大赦,停止扇打,又重重磕了几个头:“谢青芜姑娘宽宏大量!谢青芜姑娘!” 李昭华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差点再次瘫软下去。 她不敢再看萧珩,也不敢再看青芜,像个失魂的木偶,在丫鬟的搀扶下,脚步虚浮逃也似的离开了“听雪轩”。 萧珩也隨即起身,带著青芜下了楼。 马车早已备好,他先一步上车,青芜默默跟上。 车厢內,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青芜尚未坐稳,便被萧珩长臂一伸,用力一带,跌坐在他的腿上。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身,將她牢牢圈在怀中。 “可解气了?” 他低头,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容顏,目光深邃,仿佛要望进她心底。 在雅间中,青芜心中確实涌起一股畅快。 那口憋闷了许久的恶气,似乎终於吐了出来。 此刻被他这样圈在怀里询问,连日来的冷战、隔阂,仿佛冰消瓦解了几分。 她抬起眼,望进他眸子里,那里清晰地映著她自己的影子。 心中微动,一丝真切的笑意终於染上她的眼角眉梢,让她整个人都鲜活明亮起来。 “谢大公子为我做主。” 她轻声说道,那笑意清浅,却带著前所未有的柔和。 这粲然一笑,如星子落入了寒潭,瞬间点亮了萧珩幽深的眼眸。 连日来积聚的烦闷,此刻被这笑容抚平。 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樱唇,那点残余的理智瞬间被更汹涌的情绪吞没。 他哪里还顾得上这是行驶中的马车,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法规矩。 低下头,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瓣,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著不容抗拒的强势,攻城略地,仿佛要將此刻翻涌的所有情愫,都尽数倾注其中。 青芜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推拒,却被他更紧地禁錮在怀中。 唇齿间的气息交缠,带著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让她很快便失了力气,只能被动地承受著这突如其来的亲吻。 马车軲轆,碾过长安城长长的青石街道,將方才雅间中的刀光剑影与此刻车厢內的旖旎繾綣,一併裹挟著,驶向那深深庭院。 第三十六章 情丝绕別夜·惊雷寂侯门 待到回了萧府,两人径直回了清暉院中,萧珩牵著她,步履匆匆穿过庭院,直接进了上房。 房门在身后“哐当”一声被他反手关上,也隔绝了秋日的日光。 屋內光影瞬间变得幽暗,只有窗欞缝隙漏进几缕金线。 青芜尚未適应这昏暗,也未来得及喘匀气息,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量猛地抵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萧珩炽热的唇紧隨而至,带著从酒楼归来一路上压抑翻腾的情绪,狠狠压了下来。 这个吻与马车中的吻不同,更添了几分焦躁、渴切,甚至一丝不安? 他几乎是在啃咬吮吸,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贝齿,攻城略地,气息紊乱,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吞没进去,融进骨血。 青芜被他吻得几乎窒息,后背紧贴著坚硬的门板,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无处可逃。 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要被抽乾,脑子也昏沉起来。 好不容易等他略略移开唇,沿著她的脖颈向下流连,留下湿热的触感,她才得以拼命吸了几口气,脸上早已红透,羞窘难当,声音细弱蚊蚋,带著颤意:“公子……別……这、这还是白日……” 萧珩的动作顿住,他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的呼吸粗重,眼底翻涌著化不开的墨色,还有一丝偏执的审视。 他哑声问,气息喷拂在她唇边:“明日……我就要南下了。青芜,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青芜心尖一颤。 南下?她恨不得他此刻就走,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能露。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真实情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柔顺而依恋: “奴婢……自然希望公子一路顺风,诸事顺遂。待到……办完差事,能早日……平安归来。” “只有这些?”萧珩的拇指指腹用力摩挲著她的脸颊,那力道让她有些疼,仿佛要將她的偽装都擦拭乾净, “青芜,”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带著诱哄,“看著我,告诉我……我走后,你可会……想我?” 青芜被迫抬眼,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看到那里面翻涌的,不仅仅是欲望,还有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让她心悸,也让她本能地想要逃避。 她稳住心神,让眼中漾起一层水光,如同离別在即的不舍,轻声道:“自然……会的。会一直……想著公子。” 话音未落,萧珩的吻便再次狠狠落了下来,比之前更加猛烈,带著一种近乎惩罚的力度。 一吻既罢,他稍稍退开,额头抵著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交融,他盯著她氤氳著水汽的眼睛,一字一句,低沉而狠戾地说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青芜尚未从这句隱含威胁的话语中回过神来,便觉身子一轻,已被他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內室的床榻。 她被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褥上,月白与秋香的新衣在深色的床单上铺开,像一朵被迫绽放的花。 萧珩高大的身影隨之覆下,再次吻住她,一只手熟练地解开了她腰间的系带,探入衣內。 微凉的手指触碰到肌肤,青芜忍不住轻轻一颤。 她闭上眼,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时,忽然断裂开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明日之后,天涯远隔,此生再不相见。 那些小心翼翼的偽装,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那些对未来的恐惧与筹谋……在这一刻,似乎都可以暂时拋却了。 就……隨他去吧。 这最后一场沉沦,就当是告別,就当是……祭奠这些时日,那些真真假假、连自己都快要分不清的纠缠。 当衣衫褪尽,当他滚烫的躯体彻底与她贴合,当他带著薄茧的手掌抚过她每一寸肌肤,带来战慄与陌生的欢愉时,青芜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被动地承受,或是僵硬地配合。 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放纵感,混合著身体的本能,悄然攫住了她。 她开始生涩地回应他的亲吻,指尖无意识地陷入他绷紧的背肌。 那初时的不適很快被一种陌生的、充盈的、仿佛要將人淹没的浪潮取代。 她咬著唇,却仍有细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不再是纯粹的痛楚,而掺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感受。 萧珩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她身体的反应远比以往诚实而热烈,那细微的颤抖,甚至那偶尔主动迎合的举动,都像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的动作愈发激烈,將她翻过身去,从身后將她完全拥入怀中。 这个姿势让青芜感到前所未有的掌控,也带来更强烈的羞耻与刺激。 她的脸深深埋入枕褥,几乎无法呼吸,长发早已散乱,铺陈在光滑的脊背上。 他的唇落在她后颈,沿著脊椎一路向下亲吻啃咬,动作却持续著,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將她推向未知的顛簸之境。 疼痛与欢愉交织,屈从与掌控並存,她不再压抑喉间的呻吟,任由它们逸出,手指紧紧抓住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窗外的日影不知何时已悄然西斜,为室內镀上一层暖昧的光晕。 帐幔轻摇,掩不住一室渐沉的喘息与旖旎。 萧珩俯在她耳边,呼吸粗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唤著她的名字:“青芜……青芜……” 青芜在一片混沌的感官风暴中,隱约听见他的呼唤,却已无力回应。 只觉身心俱被拋入云端,又重重跌落,最后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唯有身体深处,那被反覆烙印的感觉,清晰而深刻,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著,某种关係的彻底改变,与……某种无声的诀別。 自从马车上下来,李昭华虽脸上泪痕已干,却只剩下一片死寂和那双红肿失神的眼睛。 她由同样脸颊红肿、神色惊惶的云岫搀扶著,像个被抽走了魂魄,脚下虚浮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一路穿廊过院,僕从们见她这般模样,皆是惊疑不定,纷纷垂首避让,不敢多看一眼。李昭华却恍若未觉,只凭著本能朝母亲卢氏所居的正院走去。 直至踏入母亲院门,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端坐在明堂之上,正与几个铺子管事低声核对帐册,李昭华紧绷的最后一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母亲——!” 一声悽厉哽咽的哭喊划破了堂內的平静。 李昭华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態规矩,扑进闻声惊愕抬头的卢氏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卢氏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崩溃骇了一跳,连忙挥手屏退了屋內一眾管事僕妇。 她紧紧搂住怀中颤抖不止的女儿,触手所及一片冰凉,再看女儿那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心顿时揪紧了。 她一边轻拍著女儿的背,一边急声问道:“华儿!我的儿!这是怎么了?早上出门时不还好好的,说是去与萧府小姐小聚吗?怎的……怎的弄成这副模样?” 她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跟著女儿进来的贴身大丫鬟云岫,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云岫双颊高高肿起,布满青紫指印,嘴角破裂,头髮散乱,模样比李昭华更加悽惨狼狈! “这是谁?!是谁竟敢將你主僕欺凌至此?!” 卢氏的声音陡然拔高,染上了难以置信的震怒,“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快说!” 李昭华此刻哪里还说得出话,只伏在母亲肩头,哭得浑身抽搐,气息哽塞,仿佛要將心肺都呕出来一般。 还是云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忍著脸的疼痛,抽噎著將今日在薈英楼如何“偶遇”萧珩、萧珩如何出言质问、如何逼迫、自己如何代主受过、小姐又如何被迫向那丫鬟沈青芜低头道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自然,在她的敘述中,一切过错皆是自己的“嫉妒”与“失手”,小姐全然无辜,只是被萧珩仗势威逼。 “砰——!” 一声脆响,卢氏手中的青玉茶盏被她狠狠摜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她胸口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因盛怒而扭曲,声音尖厉,带著压抑不住的杀气:“反了!反了天了!他萧珩!他萧家!当真欺人太甚!为了一个下贱的婢子,竟敢如此折辱我永寧侯府的嫡小姐!当眾逼迫,掌摑丫鬟,还要华儿你……你向那贱婢低头?!”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將哭得几近虚脱的女儿更紧地搂住,厉声道:“华儿莫怕!莫哭了!等你父亲回府,母亲定让你父亲亲自去萧府,找那萧珩討个说法!定要他將那兴风作浪的贱婢交出来!乱棒打死也不为过!我永寧侯府的顏面,岂容他这般践踏!” 她越说越气,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一只手不自觉地用力按压著心口,喘息都粗重起来。 就在这时,伏在她怀中的李昭华猛地抬起头,用尽力气抓住了母亲的手臂,泪眼婆娑中却带著一种恐惧,声音嘶哑地喊道:“母亲!不可!万万不可!” 卢氏一怔。 李昭华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断断续续地,將那日在萧府的实情,低声说了出来。 她每说一句,卢氏的脸色就沉一分。 说罢,李昭华对跪在地上的云岫挥了挥手,语气疲惫至极:“云岫,你今日……做得很好。先下去吧,寻些药膏好好敷脸,歇著吧。” 云岫如蒙大赦,含泪叩头,退了出去,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室內只剩下母女二人,空气凝滯得令人窒息。 李昭华紧紧攥著母亲的手,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母亲……萧珩他……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 卢氏心头莫名一跳。 “他知道……知道哥哥六月里在平康坊纵马伤人的事!也知道……知道八月里,您院里那个侍妾……根本不是病亡!” 李昭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在薈英楼,当著我的面,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后面的话,她已说不下去。 卢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比女儿方才还要惨白。 她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不……不可能……你哥哥那件事,你父亲亲自料理的,寻的都是……都是门生故旧,或是与侯府牵连极深、绝不敢泄密之人……后院那件事,更是……更是连你父亲都不知內情!萧珩他……他一个外臣,如何能探查得如此之深?如此之细?!” 无边的寒意顺著脊椎爬遍全身。 如果萧珩连这等隱秘之事都了如指掌,那他手中,究竟还握著多少永寧侯府的把柄? 震惊过后,卢氏猛地想起什么,慌忙上下检查女儿:“华儿!他可曾……可曾对你动手?伤著你没有?” 李昭华无力地摇了摇头,泪水又涌了出来:“不曾动手……他只是……只是用那些话逼我……母亲,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他会不会……会不会把这些事说出去?” 看著女儿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再想到萧珩的手段和握住的把柄,卢氏满腔的怒火与杀意,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滋滋地熄灭了。 她颓然坐回椅中,方才那股要打上门去的悍勇之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將女儿轻轻揽过,抚摸著她的头髮,长长地、无奈地嘆了口气,声音乾涩而疲惫:“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华儿,这件事……我们只能忍下了。” 李昭华身体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 卢氏避开女儿的目光,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片和蜿蜒的水渍,眼神复杂:“萧珩此举,已是明明白白地划清了界限,也给了我们警告。他手握那样的把柄,却只是逼你道歉,未曾將事情做绝……或许,已是留了余地。” 她苦笑一声,带著深深的挫败与不甘,“两家的亲事……怕是不成了。非但不成,往后……对萧家,对萧珩,都需谨慎再谨慎。今日之辱,你……只当是吃了个哑巴亏。总比闔府倾覆要强。”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沉沉地压在了李昭华的心上,也压在了这间冰冷的厅堂之中。 夜色初降,永寧侯李伯衡方从宫中下值回府。 他年近五旬,蓄著修剪得宜的短须,一双眼睛透著久居高位者的深沉。 刚踏入正院,便觉气氛不同往日,僕从们个个屏息凝神,而夫人卢氏已候在厅中,面上虽强作镇定,眼底的忧虑却瞒不过他。 挥退左右,李伯衡在主位坐下,接过卢氏亲手奉上的热茶,方缓缓开口:“夫人急急寻我,所为何事?”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仪。 卢氏在他下首坐下,將白日女儿归家后的情状、云岫的讲述,以及李昭华最终吐露的、萧珩在薈英楼提及的“两件事”中的一件——即嫡子李昭庆六月纵马伤人之事,斟酌著说了出来。 她自然隱去了后院侍妾那桩阴私,只强调了萧珩如何以此要挟,逼迫女儿向一个丫鬟低头认错,言辞间满是对萧珩跋扈行事、折辱侯府门楣的愤慨,以及对女儿所受委屈的心疼。 李伯衡静静地听著,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 直到卢氏说完,室內陷入短暂的沉寂,他才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夫人不必过虑。”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带著一种经年官场沉浮的冷静。 “庆儿那件事,当时虽有些麻烦,但早已处置妥当。所涉之人,要么是可信的门生故旧,要么是利益攸关之辈,断无泄露之理。萧珩即便有所耳闻,也拿不出实证。他以此相胁,多半是虚张声势,意在嚇唬昭华那未经世事的丫头罢了。” 他顿了顿,眼神微沉,“更何况,他如今身负钦差重任,不日便要南下督办漕运大案,此案牵连甚广,千头万绪,可谓如履薄冰。他岂会有余力来深究我侯府这些琐事?夫人大可宽心。” 卢氏闻言,心头的重压稍减,但想到女儿惨白的脸和哭肿的眼,仍是揪痛,忍不住道:“老爷说的是。只是华儿她……” 李伯衡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满: “昭华身为永寧侯府嫡出的小姐,未来要做一家主母的人,行事当以端稳持重为先。即便对那萧珩院中人有何不满,也不该亲自下场,跑到別人府上去为难一个通房丫鬟!此等行径,不仅落了下乘,更失了我侯府千金的气度。若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讥笑我永寧侯府教女无方,纵容女儿善妒滋事,於她名声、於家门清誉,有何益处?”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卢氏满腔为女不平的怒火上。 她张了张嘴,想为女儿辩驳两句……可看著丈夫那不容置喙的神情,终究还是將话咽了回去。 李伯衡见她不再言语,面色稍霽,语气也缓和了些,转而道: “至於与萧家的亲事……此事便作罢吧。长安城中,青年才俊不知凡几,我永寧侯府的嫡小姐,难道还愁寻不到一门好亲事?昭华才貌双全,自有她的良缘,不必拘泥於萧珩一人。” 他看向卢氏,吩咐道,“夫人,你身为母亲,更该將心思放在正途上。好生替昭华相看人家,京中適龄、家世相当、品性端方的子弟,仔细留意著。早日为她定下一门稳妥的亲事,让她安心待嫁,收收心性,总好过如今这般,为些无谓之事拋头露面,徒惹是非。” 卢氏听罢,心中五味杂陈。 丈夫的话,句句在理,站在侯府利益的角度,確是该当如此。 可她作为母亲,亲眼见到女儿今日遭受的羞辱,那份意难平,又岂是几句道理能轻易抚平的? 她只能低声应道:“是,老爷。我知道了。” 李伯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往书房去了,想必还有公务要处理。 卢氏独自坐在厅堂里,窗外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在秋风中瑟缩的灯笼。 亲事不成,耻辱需忍,女儿要嫁作他人妇……这一日之间,仿佛什么都变了。 暮色四合,萧府各处渐次掌灯。 清暉院中,自白日从薈英楼归来后,便陷入一种异样的沉寂。 青芜换下了那身月白新衣,重新穿上素日的丫鬟服饰,却觉心境已与晨起时迥然不同。心中翻腾的情绪,都提醒著她白日发生的一切並非虚幻。 萧珩待她……似乎有些不同了,可这份不同,於她即將踏上的路途,究竟是福是祸? 她无暇深想,因这日是萧珩南下前的最后一夜。 依照世家礼数,他需与父母共进晚膳,郑重辞行。 王氏院中的花厅灯火通明,席面比往日更为丰盛,却掩不住那股离別的凝重。 王氏早早便让人燉了萧珩素日爱喝的汤,席间更是频频为他布菜,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忧色。 “珩儿,这一去千里,山高水远,娘这心里……” 王氏说著,声音便有些哽住,连忙偏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你身边带的侍卫,可都安排妥当了?常顺那孩子是稳重的,还有你父亲早先拨给你的那些人,一个都不许少带!到了扬州那边,人生地不熟,你万不可掉以轻心,身边时刻不能离了人。” 萧父萧远山此刻坐在主位,面容沉肃,眉宇间依旧可见威仪。 他看著长子,沉声道:“公务上的事,你自有主张,为父不多问。只一点,若在外遇到难处,需家中或朝中旧友相助的,务必及时来信。为父虽已无实权,但多年经营,总还有些人脉情分在。” 萧珩神色恭谨,一一应下:“母亲放心,侍卫皆是精选,行程也已周密安排。父亲教诲,儿子谨记。此行虽险,但圣上授予钦差之权,便是倚重。儿子必当谨慎行事,力求將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不负君恩,亦不负父母期望。家中诸事,还望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勿要过於操劳掛念。” 他言辞沉稳,举止从容,让王氏的心稍稍放鬆了些。 膳毕,婢女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萧远山端起茶盏,对萧珩道:“珩儿,隨为父来书房。”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月色清冷的庭院,步入萧远山的书房。 萧远山並未立刻落座,而是走到窗前,负手望著庭院中的树影,沉默片刻,方才转身,目光如炬,看向挺拔立於屋中的长子。 “此去扬州,非同小可。” 萧远山的声音格外清晰,“漕运乃国之命脉,其中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多少只手伸著。你手握钦差权柄,看似风光无限,实则置身於风口浪尖,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他走回书案后,取出一枚不起眼的乌木令牌,推到萧珩面前: “我早年私下培养的那批暗卫,你既已接手,此次南下,便全部带上。这些人武艺精熟,更擅隱匿、刺探、护卫,忠心无二,可为你臂助。记住,远离京畿,千里之外,那些人行事便少了许多顾忌。你的安危,是首位。” 萧珩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微沉。 他深知父亲这支暗卫的分量,非到紧要关头,父亲绝不会轻易让他全部调用。“父亲厚爱,儿子明白。定会善加使用,以保无虞。” “光有护卫还不够。”萧远山目光锐利,“你要明白,你此行最大的依仗,並非这些暗卫,而是圣心,是皇权。圣上既授你全权,赐你王命旗牌,便是將这份信任与权柄赋予你。那些幕后之人,若敢公然对你下手,便是藐视天威,其罪非轻。你要善用此势,师出有名,以煌煌正道压服宵小。”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但切记,权势是双刃剑。过於刚猛,易折;过於迂迴,则易失先机。如何把握其中分寸,便是你此行最大的考验。” 萧珩肃然頷首:“父亲教诲,字字珠璣。儿子此去,已有初步谋划。案情关键线索已在掌握,人证物证亦做了妥善安排。到了扬州,自当因势利导,顺藤摸瓜,力求將此案办成铁案,既肃清漕运积弊,亦不负圣上所託。” 看著儿子眼中沉稳自信的光芒,萧远山心中欣慰,却仍难掩忧虑。 他嘆了口气:“你有成算,为父自是放心。只是官场倾轧,人心鬼蜮,许多事非武力或权柄所能尽解。你需时刻警醒,察言观色,三思而后行。” 他指了指萧珩手中的令牌,“若有紧急事务,或需为父在长安暗中斡旋,传递消息,不必假手他人。可用此令调派暗卫中擅长传递密信之人,往来送信,务必確保隱秘、稳妥。” “是,儿子记下了。” 萧珩將令牌郑重收好,“定不让父亲失望。” 萧远山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当年思虑也更为周全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拍了拍萧珩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去吧。男儿志在四方,建功立业正当时。家中一切有我,勿需掛怀。只盼你……平安归来。” “父亲保重。” 萧珩深深一揖。 退出书房,夜风拂面,带著深秋的凉意。 廊下灯笼的光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日,他便要踏上南下的征途,前方是迷雾重重的漕运大案,是未知的凶险与博弈。 而身后这座府邸,有支持他的父亲,有慈母的叮嚀,还有……清暉院里那个心思难测、却已悄然牵动他心绪的女子。 他抬眼望了望清暉院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一片静謐。 第三十七章 庖厨敘暖日·笑语探行藏 卯时初,天色將明未明。 萧珩已穿戴整齐。他一身深青色欗(lán)袍,佩金鱼袋,头戴三梁进贤冠——这是三品以上官员奉旨出京公干的標准冠服。 他在铜镜前最后正了正冠缨,镜中人眉目沉静,眸光深邃,此时只剩属於钦差大臣的肃穆与威仪。 常顺捧著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侍立一旁,匣內將要呈放稍后需入宫领取的关键凭证。 另有数名身著皂衣、腰佩制式横刀的精悍侍卫在廊下静候,皆是萧府私卫中的佼佼者。 “公子,车马已备於二门外。”常顺低声道。 萧珩微微頷首,最后望了一眼东侧那间悄无声息的偏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清暉院。 晨风鼓盪起他的袍袖,背影挺拔如剑,直指宫城方向。 辰时,宫门內外。 萧珩手持象牙笏板,於朝明殿外廊下面圣辞行。 內侍省宦官高声唱喏后,他趋步入殿,依礼叩拜。 御座之上的天子並未多言,只將早已备好的敕牒、关防文书,以及那面代表“如朕亲临、先斩后奏”之权的王命旗牌,一一赐下。 萧珩双手高举接过,谢恩后稳步退出。 宫门外,他的出行仪仗与隨员已然齐备。 常顺:总管一切行程庶务、贴身侍奉。 赵奉:原大理寺司直,精熟刑律案牘,此行协理查案文移。 孙录事:大理寺资深录事,掌文书档案、证物登记保管。 铁鹰侍卫长:萧府侍卫首领,率二十名精选护卫,负责明处安全。 另有驛传胥吏两名,负责凭“驛券”协调沿途驛站车马食宿;僕役杂工数人。 车马共计五辆:萧珩所乘为一辆规制稍大、內设书案的青幄马车;赵奉、孙录事合乘一车;其余车辆装载行李、文书箱篋及部分护卫。 所有车马均核验过“过所”(通行证)与“驛券”,人员名册亦由城门司备份。 辰时三刻,长安城明德门外。 秋风猎猎,旌旗微扬。 萧珩立於车前,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城楼。 他神情平静,目光锐利,仿佛要將这座帝都的轮廓一併刻入心底。 “出发。” 一声令下,车马轔轔,扬起淡淡尘土,沿著宽阔的官道,向南而去。 队伍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苍茫的秋色与天际线。 几乎就在车马驶离城门视线的同时,清暉院东侧偏房那扇一直紧闭的窗,“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青芜站在窗后,心中估算著时辰,直到確认萧珩的队伍真的已经离开,不会再突然折返。 一丝极为明亮的笑意,缓缓地、不受控制地爬上她的嘴角,点亮了她清澈的眼眸。 她轻轻合上窗,转过身,感受著胸腔里那颗心“怦怦”直跳,似乎在为“希望”和“自由”雀跃。 她几乎是蹦跳著回到內室,打开自己那个小小的箱笼,开始利落地收拾起来。 几件半旧但乾净的换洗衣裙,娘亲前次送来的新袜子,最重要的,是那个装著银钱金叶子的锦囊,被她贴身藏好。 动作轻快,甚至不自觉地,从唇边溢出一段古怪却轻快的小调。 她哼得专注,全然未觉,就在屋顶阴影里,两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注视著她的一举一动。 那是影梟亲自安排留下的两名暗卫。 男子身形精瘦,面容平凡,代號墨隼;女子则较为娇小灵动,眼神却格外锐利,代號赤鳶。 两人皆穿著与屋瓦顏色相近的灰褐色劲装,几乎与房屋阴影融为一体。 墨隼眯著眼,透过瓦缝看著屋內的青芜,用极低的气音对身边的赤鳶嘀咕:“头儿让咱们盯紧了,说这姑娘是主子的眼珠子…可你看她,主子刚走,这高兴劲儿…” 赤鳶撇撇嘴,同样以气音回应,带著点调侃:“主子那张脸,成日里冷得跟终年不化的雪山似的。不用整天杵在他跟前伺候,呼吸都自在三分,换我我也开心。” “嘖,你这话敢当著主子的面说?”墨隼斜她一眼。 “哟,现在就去告状啊?”赤鳶毫不示弱,下巴微扬,“赶紧的,骑上你的快马,说不定还能追上主子的车队呢!” “你!好男不跟女斗!”墨隼被噎了一下,悻悻地扭过头,继续专注监视,嘴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屋內,青芜已简单打好了包袱。 她心情极好,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连往日觉得压抑的庭院,此刻都显得开阔明亮了许多。 恰好常安从廊下经过,正指挥著两个粗使婆子擦拭栏杆。青芜看见他,脸上扬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声音清脆地打招呼:“常管事,早啊!” 常安闻声回头,看见青芜的笑脸,明显愣了一下。 这笑容……也太明亮、太真切了些,与往日那种或恭敬、或含蓄的浅笑截然不同。 尤其是,公子今日刚刚离京南下,前途未卜,她作为公子屋里人,怎会笑得如此毫无阴霾,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欢快? 常安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感觉,但他面上不显,只如常点了点头,客气地回道:“青芜姑娘早。姑娘今日气色甚好。” “是啊,天气好嘛。”青芜笑意盈盈,甚至仰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然后脚步轻快地朝小厨房方向走去,似是去取早饭。 常安看著她轻盈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心中那点疑惑,悄然扩大。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公子书房紧闭的门,又望了望偏房敞开的窗,总觉得这清暉院在公子离开后,平静的表面下,有些东西不太一样了。 而屋顶上,墨隼和赤鳶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好像真的很开心。”墨隼低声道。 “不止是开心,”赤鳶目光敏锐,“她在收拾东西。虽然不多,但那个包袱,绝不是日常所用。” 两人沉默下来,执行著影梟的命令:“看紧她,事无巨细,隨时来报。” 只是这“看”到的內容,似乎正朝著某个未曾预料的方向发展。 小厨房里热气氤氳,瀰漫著食物的香气。 主子们的早膳早已送走,锅灶间的忙碌暂告段落,轮到厨房里一眾帮厨、粗使的僕役婆子们用他们的份例早饭了。 几张简陋的木桌拼在一起,眾人围坐,碗筷叮噹,说笑声混杂著咀嚼声,充满了烟火气。 青芜撩开棉布门帘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熟悉的、让她心头微暖的景象。 “哎哟!青芜姑娘来了!” 正在盛粥的李嬤嬤最先瞧见她,立刻绽开真心的笑容,忙不迭地招呼 “快来快来!正好,粥还热乎著,刚出笼的炊饼,酱菜也是新脆的!” 厨房里的其他人闻声也都看了过来,脸上多是善意的笑容。 青芜当初在厨房做工,手脚勤快,性子也安静,很得这些老人喜欢。 后来她虽被调去伺候主子,再后来成了“贵人”,却从没在厨房摆过什么架子,偶尔过来,也还是原来的模样。 “嬤嬤,各位姐姐妹妹,我没来晚吧?” 青芜笑吟吟地走过去,很自然地在一个空位坐下。 “不晚不晚,正好!” 一个叫春杏的丫头机灵地递过来一副乾净碗筷,“青芜姐姐如今是公子跟前得脸的人,还能记著咱们这灶火熏人的地方,肯来一起吃饭,咱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就是就是!” 另一个圆脸的丫头小满嘴里还嚼著炊饼,含糊地附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青芜身上细软的衣裳,带著点羡慕和打趣道: “青芜姐姐现在吃的用的,比咱们这大锅饭精细多啦!怕不是都忘了咱这炊饼的味儿了?” 李嬤嬤嗔怪地轻拍了一下小满的后脑勺:“就你话多!青芜是那忘本的人吗?” 她转回头,看著青芜,眼里满是慈和,“你这孩子,如今身份不同了,还肯来这烟燻火燎的地方,陪我老婆子、还有这些丫头片子一起吃饭,嬤嬤我心里头……是真的高兴。” 青芜接过李嬤嬤亲自盛好递来的热粥,白米粥熬得稠糯,米香扑鼻。 她低下头,轻轻吹了吹热气,声音柔和:“嬤嬤说哪里话。我当初什么都不会,是您手把手教的我,还告诉我府里的规矩。没有您,哪有我的今天?这厨房,就跟我的娘家似的,我自然要常回来看看您,看看大家。”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穿越而来,身如浮萍,这厨房里质朴的温情,曾是她在这陌生时代最初感受到的暖意。 “听听!听听!” 李嬤嬤笑得合不拢嘴,对眾人道,“我就说青芜是个有良心、念旧情的!” 春杏凑近些,压低声音,带著少女特有的好奇: “青芜姐姐,公子院里的吃食,是不是特別精巧?听说都是小厨房单做的,碗盏都跟咱们用的不一样?” 青芜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暖的滋味让她愜意地眯了眯眼。 闻言,她笑了笑,神色平常:“是精细些。不过,有时候倒觉得,还是嬤嬤熬的这粥,最对胃口,有家里的味道。” 她这话半是客气,半是真实感受。 萧珩清暉院的饮食自然讲究,但她灵魂里终究带著现代的记忆,偶尔也会怀念这种简单、热闹、充满人情味的“大锅饭”。 小满立刻来了精神,挺起胸脯:“对吧!我就说李嬤嬤的手艺,比那什么大厨都不差!这酱菜,可是我娘亲手醃了送进来的,脆生著呢,青芜姐姐你尝尝!” 说著便夹了一大筷子放到青芜碗里。 青芜笑著道谢,咬了一口酱菜,果然咸鲜爽脆,很是下饭。 她一边吃,一边听著眾人七嘴八舌地说著閒话:採买的管事昨日好像挨了训,后园那棵老枣树今年结的果子格外甜……这些琐碎寻常的八卦,此刻听在耳中,却让她有种放松感。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忙碌的间隙,与同伴分享著最平凡的生活。 她也隨口问了几句,比如最近有没有听说哪家僕役要返乡之类的閒话,语气隨意,像是隨口閒聊。 眾人都当她是好奇,你一言我一语地答著,气氛愈发热络。 李嬤嬤慈爱地看著青芜,忽然轻声嘆道:“你这孩子,性子好,模样也好,就是命……不过现在好了,跟在公子身边,將来总有个好著落。只是公子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归,你在院里,也要自己当心,有什么事,只管来厨房寻嬤嬤。” 青芜心头微微一暖,又有些涩然。 她放下碗,握住李嬤嬤有些粗糙的手,温声道:“嬤嬤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也要多保重身体,別太劳累了。” 这顿饭吃了约莫两刻钟,气氛温馨而融洽。 青芜帮忙收拾了碗筷,又跟李嬤嬤说了会儿话,这才告辞离开。 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小满托著腮,艷羡地说:“青芜姐姐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说话也好听,一点架子都没有。” 春杏也点头:“是啊,难得她还念著旧情。” 李嬤嬤却望著门口,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孩子……心里装著事呢。” 她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青芜今日虽然言笑晏晏,但那眼底深处似乎藏著什么。 只是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厨房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间,墨隼和赤鳶悄无声息地换了个位置,以便更好地观察走出厨房的青芜。 “她去厨房,不只是吃饭。” 墨隼低声道,目光锐利,“她问了僕役返乡的事。” “很小心,像是隨口打听。” 赤鳶补充,“但结合她收拾包袱的举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確的判断。 青芜姑娘,似乎在为“离开”做某种信息收集。 而此刻的青芜,並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已被如此细致地解读。 她走在回清暉院的路上,秋阳正好,心情是几日来前所未有的轻快。 静安堂內,晨光透过细密的竹帘,投下柔和的光斑。 王氏与女儿萧明姝对坐在临窗的榻上,中间的小几上摆著几样清爽小菜和两碗碧粳米粥,气氛却不如往日那般轻鬆。 王氏用银箸拨弄著碟中菜品,似有些食不知味。 她抬眼看向女儿,语气带著探询:“姝儿,昨日你与永寧侯府的李三小姐在薈英楼小聚,可还……愉快?” 萧明姝执勺的手微微一顿。 她昨日买完胭脂返回“听雪轩”时,雅间內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伙计在收拾。 细问之下,伙计只道那位李小姐脸色极为难看地匆匆离去,隨后萧大人才带著那位同来的姑娘离开。 萧明姝何等聪慧,立时明白兄长怕是给了那位李家小姐一场不小的“教训”。 她当时心下瞭然,也无意深究兄长具体做了什么,便径直回了府。 此刻母亲问起,她自然不能提及兄长带了青芜同去这等事。 她放下银勺,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神色如常地答道:“回母亲,昨日与李姐姐相谈,起初倒还融洽。后来……恰巧哥哥也在薈英楼用膳,知道我在隔壁,便过来敘话。” 她略去了萧珩让她去买胭脂支开她的细节,只道,“哥哥与李姐姐说了几句话,似乎……提及了一些前次李姐姐来府中做客时的小误会。哥哥的性子母亲是知道的,做事讲求分明。后来我因惦记著新到的胭脂,便告退先去挑选了。待我回去时,李姐姐已然离开,听伙计说,走得……颇为匆忙。” 她语气平稳,措辞谨慎,將一场可能的激烈衝突淡化为“说了几句话”、“提及小误会”。 然而,“脸色极为难看”、“匆忙离去”这些字眼,已足够让王氏窥见端倪。 王氏听罢,脸色果然沉了沉,眉心微蹙。 萧明姝见状,连忙又道:“母亲不必过於忧心。哥哥行事向来最有分寸,胸中自有丘壑。那李家小姐……人还未过门,便將手伸到咱们家內宅来搅弄是非,明里暗里行事,显然也是未曾真正將母亲您这位未来的婆母放在眼里,更罔顾了咱们萧家的体面规矩。哥哥略加敲打,让她知晓利害,收敛些气焰,於將来……未必是坏事。” 她这话说得委婉,却也点明了李昭华行事越界在先,兄长反击有理。 王氏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她心中更清楚,儿子这番“敲打”,恐怕绝不只为了萧家体面或她这个母亲的顏面,其中多半还夹杂著为那个叫青芜的丫鬟出气的私心! 一想到此,王氏便觉心口又堵上了。 自从那丫鬟进了清暉院,似乎就没消停过! 偏偏自己前些时日才在儿子面前鬆了口,答应不再插手他院中之事…… 她放下银箸,只觉得满桌佳肴都失了味道。 一股无力感伴隨著隱隱的头痛袭来。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揉按著太阳穴,身子微微向一侧歪斜,手肘支在榻上的小几边缘,嘆息道: “你哥哥有分寸,我自是知道。只是……听你这么说,那李家小姐离去时那般情状,心中定然积了怨愤。她回去后,岂有不向永寧侯夫妇哭诉之理?保不齐……就这一两日,永寧侯府便会有人登门,来討要个说法。到时,又该如何应对?难道真要为了一个……” 她顿了顿,將“丫鬟”二字咽了回去,改口道,“……为了些许小事,与永寧侯府伤了和气,甚至结下怨隙?” 这才是王氏真正担忧的。 儿子可以快意恩仇,可她作为內宅主母,却不得不考虑家族长远的未来。 尤其萧珩即將远行,若此时与永寧侯府闹僵,她在京中应付起来也颇费周章。 萧明姝见母亲愁容满面,甚至揉起了额角,知道她是真的犯了愁。 她起身,走到王氏身后,伸出纤纤玉指,力道適中地替母亲按揉肩颈,声音放得更柔,带著安抚的意味: “母亲,您这就是关心则乱了。” 她语气篤定,“大哥是什么人?他是大理寺卿,掌管天下刑狱,最擅长的便是查证、权衡、一击即中。他既然敢当面敲打李昭华,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算准了永寧侯府的反应,甚至……可能拿住了什么让对方不得不忌惮的短处。您想,大哥明日便要南下扬州,督办那么大的案子,千头万绪,他岂会留下一个『烂摊子』在京中?这绝非大哥行事风格。” 她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娓娓,如同清泉流过心田:“母亲,您要相信大哥。他做事,从来是走一步,看十步。他既然出手,就一定有把握让对方不敢、也不能真闹上门来。退一万步说,就算永寧侯府真有人来问,咱们只管將事情推到『小女儿家口角误会,已经说开』便是,难道他们还能拿著没有实证的话,硬要跟咱们撕破脸不成?永寧侯也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会如此不顾体面。” 萧明姝的分析条理清晰,入情入理。 王氏听著,紧绷的神经渐渐放鬆了一些,觉得女儿的按摩也的確缓解了头痛。 是啊,珩儿那孩子,心思縝密,手段了得,他既然敢做,定然有他的把握。 自己或许真是多虑了。 见母亲神色稍霽,萧明姝眼珠一转,决定再说点別的,彻底驱散这沉闷的气氛。 她手上力道放得更轻柔,俯身凑到王氏耳边,带著几分小女儿的娇憨,笑道:“母亲,您就別再想这些烦心事了。说起来,过几日便是重阳了,女儿想著,咱们府里是不是也该好好置办一下?登高、赏菊、佩茱萸,一样都不能少。女儿还想著亲自下厨,跟李嬤嬤学做重阳糕呢,到时候做给您和父亲尝尝,可好?” 王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移弄得一愣,隨即失笑:“你?下厨?你连灶火怎么生怕是都不晓得,还做重阳糕?別把厨房点著了才是。” “母亲~!” 萧明姝不依地晃了晃母亲的肩膀,“女儿可以学嘛!李嬤嬤手艺那么好,定能教出一个好徒弟来!再说了,重阳节本就是孝敬长辈的节日,女儿亲手做的,哪怕味道寻常,也是一片心意呀!父亲定然喜欢!” 提到丈夫,王氏脸上的愁容终於散去了大半,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父亲啊,只要你做的,哪怕是一块石头,他也会夸好吃。” “那母亲就是答应了?” 萧明姝眼睛一亮。 “答应,答应。” 王氏笑著拍了拍女儿的手,“只是须得让李嬤嬤在一旁仔细看著,万万不可伤著了自己。” “母亲最好了!” 萧明姝欢快地应下,又兴致勃勃地说起重阳节的其他打算,“女儿还看了黄历,重阳那日天气应当不错,咱们可以去城外的望秋山登高,听说那里景色正好呢!女儿连那日穿什么衣裳都想好了,就穿那件新做的『金盏菊』纹样的褙子,配那条月华裙,母亲您说可好?对了,母亲您那套宝蓝色织金缎的衣裳,重阳穿也正合適,既庄重又应景……” 听著女儿清脆悦耳的声音,描绘著重阳佳节的安排,王氏的心渐渐被这些细节填满,先前的忧虑被暂时挤到了角落。 第三十八章 辞朱门別故影·拋玉篋换萍身 一连三日,风平浪静。 永寧侯府那头毫无动静,既无人登门质问,也无只言片语递来。 王氏悬著的心,终於彻底落回了实处。 王氏心下稍安,对儿子的能耐更多了几分认知。 这日午后,王氏刚处理完几桩家务琐事,正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就著一碟新剥的核桃仁,慢慢啜饮著滇红茶,难得偷得半日閒。 帘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採薇低声的通传:“夫人,外院专司僕役契约、升降调度的周管事求见,说是有紧要事需夫人定夺。” 王氏微微蹙眉,寻常僕役之事,周管事大多自行处置了,何事需劳动他亲自来后院请示? 她放下茶盏,端正了坐姿:“让他进来。” 周管事是个四十余岁、面相精干。 他躬身入內,行礼后並未立即开口,而是先覷了一眼王氏的脸色。 “何事?”王氏直接问道。 “回夫人,”周管事压低了些声音,“是清暉院……那位青芜姑娘的事。” 王氏眉头一动:“她怎么了?” “青芜姑娘的生母沈氏,此刻正在府外门房处候著,言道要为她女儿赎身。” 周管事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观察王氏的神色,“按府中旧例,丫鬟赎身,尤其是有头脸的,需主家点头,核算身价银,註销契书……只是,青芜姑娘毕竟是公子房里的人,奴才不敢擅专,特来请夫人示下。” “赎身?”王氏著实愣了一下。 这倒真是出乎她意料。 那丫头不是正得珩儿几分看重吗? 前几日还为著她闹出好大风波,怎的转眼她娘就来赎身了? 是那丫头自己的主意,还是……珩儿离京前有所安排? 种种念头在脑中飞快转过,王氏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青芜如今可在院中?唤她过来,我亲自问问。” “是。”周管事应声退下。 不多时,青芜便跟著引路的丫鬟来了。 她垂首敛目,走到王氏面前,依礼深深下拜:“奴婢青芜,给夫人请安。” “起来吧。” 王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细细打量著眼前这个让她儿子屡屡破例、也让府中屡生波澜的丫鬟, “听闻你娘亲来了,要为你赎身?” 青芜缓缓起身,依旧垂著眼帘,声音平稳,显然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回夫人的话,正是。奴婢蒙夫人与府中恩典,当年得一容身之所,免於流离冻馁,此恩此德,奴婢与娘亲没齿难忘。” 她先定了感恩的基调,姿態放得极低。 “这些年来,府中主子宽厚待下,嬤嬤们悉心教导,让奴婢一个懵懂无知、只会烧火的小丫头,得以在贵人身边伺候,见识长进,皆是萧府所赐。奴婢心中,唯有感激。” 王氏静静听著,不置可否。 青芜顿了顿,声音里適时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的感伤: “后来……蒙大公子不弃,让奴婢在清暉院伺候,得近天顏,更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公子待下恩威並施,奴婢每每思及,皆感怀於心,恨不能粉身以报。” 她將萧珩捧得极高,却巧妙地將自己定位在“伺候”、“得近”的奴婢本分上。 “然则,”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坚定,“奴婢深知自身卑贱,蒲柳之姿,微末之才,实实配不上大公子这般九天明月似的人物。能得公子一时眷顾,已是侥天之幸,岂敢再有非分之想,长久玷污公子清名?”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承认了萧珩待她不同,又將这种“不同”归为“公子仁厚”、“自己侥倖”,同时点明“身份悬殊”、“恐玷污清名”,主动將自己放在一个“知难而退”的位置上。 “况且,”青芜抬起眼,眼中適时泛起真切的水光,望向王氏,带著对母爱的孺慕。 “奴婢的娘亲,自五年前歷尽千辛万苦寻到长安,与奴婢相认后,心中便无一日不记掛女儿。自此,奴婢便知,这世间,除了萧府的恩情,还有一份骨血亲情在牵绊著奴婢。娘亲年岁渐长,身体也不比从前,为人子女,却不能承欢膝下,每每思之,心痛难当。” 她的话语情真意切,將一个渴望与母亲团聚、尽孝床前的女儿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故而今次娘亲前来,奴婢思索再三,终於下定决心。” 青芜再次深深下拜,额头触地,“恳求夫人开恩,准奴婢赎身出府,与娘亲一同归返故里。从此青灯素衣,奉养老母,以全人子孝道,亦不敢再……牵累公子与府上清誉。求夫人成全!” 一番话,从感恩戴德,到自惭形秽,再到孝心感人,最后落脚於“不牵累府上”,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姿態低到了尘埃里,理由又正大光明,让人难以挑剔。 王氏听罢,沉默了片刻。 她看著跪伏在地的青芜,心中念头飞转。 这番话,滴水不漏,把萧府捧得高高的,把她自己的姿態放到最低,又搬出了“孝道”这面无可指摘的大旗。 是真心想走,还是以退为进? 王氏更倾向於前者。 这丫头或许是真的怕了,前有李昭华的算计,后有自己这个主母的厌弃,即便儿子一时看重,终究前途渺茫。 趁儿子不在,拿钱走人,与母亲去过安生日子,倒是个聪明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王氏自己乐见其成! 这个青芜,自打入了儿子的眼,清暉院就没真正太平过。 儿子为她破例,为她出气,甚至影响了联姻大局。 如今儿子南下,归期难料。 若此时顺势打发了这丫头,等儿子回来,人已走了许久,再深的情分,时间与距离也能冲淡许多。 届时,儿子或许恼怒一阵,但木已成舟,又能如何? 总好过留她在府中,將来不知再惹出什么事端。 既能送走这个“麻烦”,全了府里“宽厚”的名声,自己还落个“体恤下人、成全孝道”的贤名,更绝了未来的隱患……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 王氏心中计较已定,脸上却仍是那副端庄持重的主母模样。 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和缓下来:“难得你一片孝心,又如此明理,知道分寸。既是你母女情深,意已决,我又岂是那等不近人情之人?” 她抬手示意青芜起身:“你伺候珩儿一场,也算尽心。你娘寻你不易,你如今能想著奉养她,也是好的。” 说罢,她转向侍立一旁的贴身周嬤嬤,“去取五十两纹银来。” 嬤嬤领命而去,很快捧来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布囊。 王氏示意將布囊递给青芜:“这五十两银子,是我赏你的。一则是念你伺候主子一场,有些劳苦;二则,是你这片孝心感人,予你母女做安家之资。望你出府后,与你娘亲安稳度日,恪守本分,也不枉萧府与你主僕一场。” 青芜心中狂跳,几乎要按捺不住那股喷薄欲出的喜悦。 成了! 竟然如此顺利! 还有这意外的五十两赏银! 她强压激动,双手微颤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囊,再次深深拜倒,声音哽咽:“奴婢……谢夫人大恩!夫人仁德,奴婢永世不忘!定当日夜为夫人、为公子、为萧府祈福!” “起来吧。”王氏挥挥手,“周管事,你带她去办手续。当初的身价银子是多少,照旧例扣除便是,余下的,连同身契,一併交还给她母女。” “是,夫人。”周管事躬身应下。 青芜又再三叩谢,方才跟著周管事退了出去。 走出王氏院门的那一刻,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暖得让她有些眩晕。 她紧紧抱著那装著银子、更装著自由的布囊,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响著,一个声音在脑中不断迴响:自由了!终於自由了! 周管事办事利落,很快核算清楚:当年买入青芜时,身价银是十五两。 按照规矩,王氏赏的五十两是额外恩典,赎身银仍按原价收取。 青芜毫不犹豫地数出十五两银子交给周管事。 周管事清点无误,便从隨身携带的匣子中取出一张略微泛黄的契书,又取过笔砚,当著青芜的面,在契书空白处工整写下“准其赎身,两讫归籍”字样,並签下自己的名字作为经手见证。 另开具了一张萧府开具的、盖有萧府印鑑及管事周某籤押的“放良文书”,也一併交到了青芜手中。 纸张很轻,落在掌心,却仿佛有千钧重。 青芜的手指微微发抖,她仔细地看著那上面的字跡和印鑑,確认无误后,才將它对摺,再对摺,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 “多谢周管事。” 她向周管事郑重地福了一礼。 “青芜姑娘客气了。往后……好生过日子吧。” 周管事摆摆手,语气复杂。 他掌管僕役多年,见过赎身出去的,多是熬到年岁或另有际遇,似这般年轻得脸、却主动求去的,少见。 但这终究是主子们决定的事,他只需办好差事。 青芜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迈出了无比轻快的步伐。 而此刻,屋顶上,奉命监视的墨隼与赤鳶,正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青芜姑娘,竟赎身出府了。 这个消息,必须立刻设法传递给南下的主人。 青芜怀揣著身契和银两,刚走出王氏的院落。 斜刺里便急匆匆走来一人,正是萧明姝身边的大丫鬟凝露。 凝露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惊诧,见了青芜,也顾不得许多规矩,上前便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青芜姑娘!可算找到你了!二小姐听闻了你的事,急得不行,让我立刻请你过去说话!” 青芜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萧明姝待她,確有几分不同。 这位萧府嫡女,看似娇憨,实则心地透亮,待人真诚。 此番离別,於情於理,也该去好好道个別。 她压下心头的激盪,对凝露点点头:“有劳凝露姐姐,我正想去向二小姐辞行。” 萧明姝焦躁地在厅內踱步,一见青芜进来,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青芜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边,不由分说按在了榻上。 “青芜!” 萧明姝声音急切,一双明眸紧紧盯著青芜。 “你跟我说实话,这次赎身,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还是……还是母亲她……” 她显然已经听说了王氏赏银的事,却更担心这是母亲藉机施压,將人打发走。 她虽知母亲不喜青芜,但青芜得哥哥喜爱,她身为萧家女儿,未必不能劝说一番。 青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深宅之中,能有这样一位主子真心为她著想,已是难得的福分。 她反手握住萧明姝的手,打断了她未尽的话,目光清澈而坚定:“小姐,奴婢是自愿的,真心实意,想出去与娘亲一起生活。” 萧明姝蹙著眉,显然並未完全放心:“可是……哥哥那边……” 她欲言又止。 兄长待青芜如何,她看在眼里。 前几日薈英楼那场风波,兄长甚至不惜与永寧侯府交恶,也要为她出头。 这般情分,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小姐心思透亮,有些事,您看得明白。” 青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释然,“奴婢本就是个出身卑贱的丫鬟,有幸得大公子一时眷顾,已是天大的造化,岂敢再有奢望?公子待奴婢的好,奴婢铭记於心,但这份好,於公子日后娶名门淑女、夫妻和睦、前程锦绣,並无益处,甚至……可能成为拖累。公子那样的人物,这些道理,他自然明白的。奴婢……不想成为那个让公子为难、让府上蒙尘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小姐,奴婢是真的想出去看看。这四方天井看了十几年,奴婢也想作为一个『人』,一个良民,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更广阔的天地,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能出府,能与娘亲相依为命,奴婢心里……是欢喜的。” 萧明姝静静地听著,看著青芜眼中闪烁的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往日的恭顺或隱忍,而是一种破茧而出的的希望。 她忽然发现,自己那些基於世家贵女的担忧,在青芜这番话语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 她懂了,青芜要的,不仅仅是生存,更是尊严与自由,一种她这个金尊玉贵的小姐或许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却能理解的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青芜的手背:“你既已想得如此明白,我又能多说什么?罢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她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凝露吩咐道:“去把我前几日新得的那两匹软烟罗拿来。再取十两银子,用荷包装著。” 凝露应声而去,很快將东西取来。 萧明姝將两匹布料和那个小巧的荷包一併塞到青芜手里: “这些,你拿著。布料给你和你娘做两身新衣裳,银子不多,路上添作盘缠,或日后安家用。你在府里这些年,帮过我,陪我解过闷,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出了府,不比在家,万事都要靠自己,更要仔细些。若有难处……唉,” 她话到嘴边,又觉不妥,青芜既已赎身,便与萧府再无瓜葛,再来求助,於她、於萧府都未必是好事,便改口道,“总之,你好自为之,保重。” 青芜鼻子一酸,强忍住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她起身,后退两步,朝著萧明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地:“奴婢青芜,谢小姐多年照拂,谢小姐今日厚赠。小姐的恩情,青芜永世不忘。愿小姐日后事事顺遂,平安喜乐。” 萧明姝偏过头,挥了挥手,声音也有些发闷:“行了,快起来吧。別耽搁了,去吧。” 青芜又看了萧明姝一眼,似要將这位善良贵女的容貌刻在心里,然后才抱起布料和荷包,再次行礼,退出了静姝苑的上房。 她没有立刻出府,而是脚步一转,朝著僕役聚居的下房走去。 在小屋里,她找到了秋儿。 秋儿正独自坐在床边抹眼泪,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已经听到了消息。 见青芜推门进来,她“腾”地站起来,也顾不上擦泪,几步衝过来拉住青芜的手,未语泪先流:“青芜姐姐!她们说的是真的吗?你……你真的要走了?” 青芜將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从布料里拿出那匹更鲜亮些软烟罗,又从那荷包里取出五两银子,不由分说地塞进秋儿手里。 “秋儿,好妹妹,你我姐妹一场,你又多次在我难时帮我,救我,这份情义,姐姐这辈子都记著。” 青芜握著秋儿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姐姐今日便要走了,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这匹布料,你收著,给自己做身像样的衣裳,姑娘家大了,总该有件体面的。这五两银子,你务必拿著。你娘身子不好,需常年吃药;你弟弟正在长身体,读书也好,学手艺也罢,处处都要用钱。你在这府里当差,月钱有限,这些钱你贴身收好,应个急用。千万,千万別推辞。” 秋儿看著手里的布和银子,眼泪掉得更凶,她拼命摇头,想把东西塞回去:“青芜姐姐,我不要!你在外头要用钱的地方更多!你……你別走了好不好?留在萧府吧!外头便是那些小富之家,也不见得有咱们府里吃穿用度精细安稳!而且……而且大公子他、他那样看重你,你这一走,公子回来……” “秋儿!” 青芜轻轻按住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清澈而深邃,“你听我说。留在萧府,吃穿用度是精细,可那又如何?日日需恭敬垂眸,时时需揣度上意,主子一句话,要打要罚,甚至要发卖,我可有半分反抗的余地?前些日子我受的罚,跪的庭阶,挨的巴掌,你都看在眼里。那还只是开始。高门之內,步步惊心,事事不由己。今日我得此机会,能干乾净净、拿著身契、带著赏银走出去,已是天大的幸运。我绝不后悔。”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秋儿脸上的泪,语气变得柔和:“好秋儿,別哭了。你要好好的,在府里当差,机灵些,也仔细些。日后得了空,我说不定还会回长安来看你。我还想看著你將来觅得良人,风风光光地出嫁呢。” 被青芜这么一逗,秋儿又是伤心又忍不住有点羞,眼泪还掛著,嘴角却微微扯动了一下,终是破涕为笑,嗔道:“青芜姐姐!都这时候了,你还打趣我!” 姐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泪水与笑容交织。 在这离別时刻,无需再多言语,那份共患难的情谊与对彼此未来的祝福,已尽在不言中。 青芜最后拥抱了一下秋儿,替她理了理鬢边的碎发,然后,毅然转身,抱著剩下的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青芜回到了清暉院。 院中静悄悄的,与她离开时並无二致。 她径直走向自己住了许久的偏房。 那个小小的、早已收拾好的蓝布包袱就放在床头。 她的目光扫过妆檯。 台上,那支萧珩所赐的青玉簪静静地躺在丝绒垫上,旁边是那几套刚送来不久的新衣,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那个妆匣,里面是这些时日陆陆续续得萧珩赏赐的首饰。 这些曾代表“恩宠”与“不同”的物事,如同精美的枷锁。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玉簪簪身,停留了一瞬,终究没有拿起。 然后,她將妆匣的抽屉一一推回,合上盖子,仿佛也轻轻合上了与这里相连的某段过往。 她感觉身上倏然一轻,精神上的桎梏悄然脱落。 她系好包袱,挎在肩上。 走到门边,她顿了顿,转身又去了上房。 那里备有简单的笔墨。 她铺开一张素笺,略一沉吟,提笔写下“秋梨膏”三字,將秋梨膏的选材、熬製步骤、火候要点、存储之法一一详录。 李嬤嬤天一冷便有些咳嗽,她便记在了心里。 写好吹乾,小心折好,与那瓶她特意留下的秋梨膏和那匹顏色深的布匹包在一处。 做完这一切,她推门而出。 刚走到院中,常安便从廊柱后转了出来,脸上透著一丝不悦与不解,拦在了她的面前。 “青芜姑娘”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目光落在她肩头的包袱上,又迅速移开,看向她的眼睛,“公子待你如何,院里的人都看得明白。你就这样……说走便走了吗?” 他顿了顿,带著一丝质问,“公子南下前並未有此交代。若公子归来问起,我……该如何向公子回话?” 青芜停下脚步,看著眼前这位管事。 她脸上並无被质问的恼意,反而浮现出释然的微笑。 “常安管事,”她语气温和,带著真诚的谢意,“自我进了这清暉院,多得您多方看顾,琐碎事务也常提点於我,青芜心里一直是感激的。在此,郑重谢过您了。” 常安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不必”,却又被青芜接下来的话堵住。 “出府,是我自己深思熟虑后求来的,夫人已然恩准,身契也已归还。於规矩,於情理,並无不妥。” 她目光清亮,不疾不徐,“您是府里的老人,最是清楚。公子回来,即便一时不悦,又岂会真怪罪到您头上?他那样明理的人,自然知道这是主母的决定,是我的选择。” 她微微偏头,望向院墙外高远的天空,声音轻了下来,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常安听:“况且……公子这一去,山高水远,公务繁忙,归期难料。等他回来时,或许早已不记得清暉院里曾有过我这么一个丫鬟了。时间久了,什么都会淡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常安心头一震。 他看著青芜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往日看起来柔顺的丫头,骨子里竟有这样一份清醒。 她说得对,公子那样的人物,前程似锦,將来身边不知会有多少名门淑女、绝色佳人,一个通房丫鬟的来去,或许真的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拦著的手,不自觉垂了下来。 青芜见他不再阻拦,微微頷首,算是最后的告別,然后便挎著包袱,步履平稳地穿过庭院,走出了清暉院。 她没有回头。 常安站在原地,望著她渐渐远去的的背影,许久未动。 青芜的脚步並未停歇。 她绕过长廊,朝著府中厨房走去。 刚到门口,便看到李嬤嬤正挽著袖子,指挥两个小丫头清洗锅灶,一抬眼,便瞧见了肩挎包袱站在门边的青芜。 李嬤嬤手上动作一顿,眼神瞬间瞭然。 她挥挥手让丫头们先去忙,自己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青芜面前,嘆了口气: “你这丫头……心思重。那日来吃饭,东拉西扯地打听外头的事,老婆子我就觉著不对。果不其然……这是铁了心要走了?” 青芜看著李嬤嬤,心中最后一丝紧绷也鬆懈下来。 她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被看穿的赧然:“嬤嬤还是这般耳聪目明,什么都瞒不过您。今日……是来给您道个別的。” 说著,她將手中那个单独的包裹递了过去:“嬤嬤,这里头有一瓶秋梨膏,我自己试著熬的,您若是觉得嗓子干痒或是有些咳嗽,便用温水化开喝一盏,很润的。旁边还有张方子,做法我都写清楚了,往后您想吃了,照著做便是。还有这匹布,顏色厚实,给您做件冬衣或是坎肩,正合適。” 李嬤嬤接过那尚带著青芜体温的包裹,没有推辞。 她摩挲著布匹,又看了看包裹里那瓶膏体和方子,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有心。” 她声音有些哑,“在外头,不比府里,凡事都要靠自己,更要多长几个心眼。跟你娘,好好的……” “嗯,我知道,嬤嬤。” 青芜用力点头,忍下鼻尖的酸意,“您也要多保重身体,別太劳累了。” 两人又站在厨房门口说了会儿话,多是李嬤嬤絮絮地叮嘱,青芜安静地听著,一一应下。 终於,青芜再次告別,转身走向那最后一道门槛——通往后角门的青石小径。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 包袱不重,却仿佛装著她全部的未来与勇气。 穿过几重院落,绕过假山池水,那扇寻常僕役出入的灰旧角门已在眼前。 门房认得她,也得了周管事的吩咐,並未阻拦,只默默拉开了门閂。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外面街市的喧囂与人声,混合著自由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 青芜站在门內,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庭院。 朱门綺户,亭台楼阁,曾是她安身立命之所,也是她挣扎欲脱的囚笼。 如今,这一切都將被留在身后。 她深吸一口气,再没有任何犹豫,抬脚,稳稳地跨过了那道门槛。 而远处屋檐的阴影里,两双始终凝视的眼睛,將这一幕完整地收入眼底。 第三十九章 秋筵新生 离开萧府的第二日,青芜目標明確,直奔长安县廨。 她一路步行,心中有些许忐忑。 她默默回想著厨房婆子们閒谈中听来的零星信息,以及自己对古代行政的粗浅认知,知道这类事情最怕的是胥吏刁难。 到了县廨,只见门庭森然,石狮踞守,出入的多是胥吏。 青芜定了定神,上前向值守的差役说明了来意:“民女沈青芜,原系崇仁坊萧府婢女,今已蒙主家恩准赎身放良,特来申报脱籍,恳请办理更籍文书。” 那差役打量了她一眼,便指了指侧边一处掛著“户曹”木牌的廨署:“去那边,找王书办。” 青芜道了谢,依言前往。 户曹廨署內,几张书案后坐著几位吏员,正埋头处理著卷宗。 青芜寻到那位被称为“王书办”的吏员,將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双手奉上:一份是萧府开具的“放良文书”,另一份,则是那张原始卖身契。 王书办接过,看得颇为仔细。 他先核验了萧府印鑑的真偽,又比对了放良文书与卖身契上的信息。 隨后,他翻开手边一册簿子,核对到萧府名下確有“沈青芜”此人记录。 他也询问了几个问题:赎身银是否结清?主家可另有追索?离府后计划归於何籍?可有过所或投奔凭证? 青芜一一谨慎作答。 问询完毕,王书办点了点头,提笔开始在一式多份的“改籍申牒”上填写信息。 因青芜尚未確定立即离京,且其母沈氏在长安有临时户籍,王书办便依例將其暂归入其母所在的坊里“客户”籍,並备註“俟归本贯,再行转迁”。 一切流程办妥,王书办將其中一份改籍申牒的正本、以及盖了“销记”朱印的原始卖身契交给青芜,叮嘱道: “此牒为凭,尔今已是良民。若要离京远行,需凭此牒及相关保结,另往本署或市令司申请过所。切记保管妥当。” “多谢书办大人。”青芜恭敬接过,仔细查看那文书,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青芜捏著那张文书,指尖发颤。 方才在县廨里她强作镇定,此刻站在街口,那份喜悦终於奔涌而出。 她左右张望,见这会行人稀少,不由得小跳了两下,將文书举到唇边,重重“么”地亲了一口。 “成了!真的成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哽咽。 街道对面的茶楼二层,临窗的阴影里,两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注视著她。 “青芜姑娘竟还有这般生动的一面。”赤鳶低声自语。 墨隼也瞪大了眼:“自打那日她赎身出府,我就觉著这姑娘不简单。你说她哪来的胆量?” 他顿了顿,看向同伴,“不知头儿有没有將消息送到主子手中。这都五日了,按说老大该追上了南下队伍才是。” 赤鳶轻轻摇头:“主子的行程岂是你我能揣测的。只是......” 她望著青芜蹦跳著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姑娘这般欢喜,倒让咱们这盯梢的差事显得......” “显得什么?”墨隼追问。 “没什么。”赤鳶收回目光,“继续跟著吧。主子既命我们护她周全,无论她身在何处,都是我们的职责。” 二人如影子般悄然下楼,混入人群,远远缀在青芜身后。 青芜径直去了西市。 深秋午后的市集自有其丰饶气象。 寒风已带了些许凛冽,摊贩们多在货棚边围了挡风的草蓆,叫卖声显得格外敞亮。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人流,先到肉铺挑了半扇精排——秋日贴膘,燉汤最是暖身。 鱼摊前,肥美的河鲤在木盆里活蹦乱跳,她选了一条两斤来重的,鱼贩利落地用草绳穿过鱼鳃系好。 “小娘子好眼力,这河鲤秋后最肥,油多肉嫩!”鱼贩笑著递过来。 转向菜摊时,青芜仔细挑选:一颗青白紧实的秋白菜,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一把菠菜。 她目光扫过堆成小山的藕节和山药,各选了两根;又见角落里有几颗金灿灿的老南瓜,皮厚实,模样敦厚,便要了一小颗。 最后她停在香料杂货摊前。 “小娘子要点什么?”摊主是个精干的老汉,摊子上瓶瓶罐罐摆得整齐。 青芜目光逡巡:“要些茱萸粉,姜、葱、蒜也要些。”顿了顿,“有山楂干和杏脯么?” 老汉一边取货一边笑:“小娘子这是要做秋日暖汤?茱萸驱寒,山楂开胃,这搭配好。” 他將几样分別包好,“杏脯是自家晒的,甜中带酸,燉汤最是提味。” 青芜又添了些红枣和枸杞,这才提著菜篮离开。 暗处的墨隼和赤鳶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买的……”墨隼低声道,“倒像是要正经做饭的模样。” 赤鳶看著青芜篮中那些寻常却搭配新奇的食材,若有所思:“她在府里时,可曾显露过厨艺?” 墨隼摇头:“从未听说。烧火丫鬟只管灶下,掌勺的事轮不到她。” 二人沉默地跟隨著。 槐花巷深处的小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沈氏正在院里晾晒衣裳。 见女儿提著这么多东西回来,她忙迎上来:“怎么买这许多?” 青芜將菜篮放在石桌上,从怀中取出那份文书,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母亲面前。 沈氏识字不多,但“放良文书”四个大字还是认得的。 她的手猛地一颤,接过那张纸,反覆看了好几遍,眼眶渐渐红了。 “真的......真的办成了?”声音哽咽。 青芜用力点头,握住母亲的手:“娘,从今往后,女儿是自由身了。” 沈氏的眼泪终於落下,又慌忙用袖子去擦。 她將女儿搂入怀中,泣不成声:“好,好......我儿受苦了......往后好了,往后都好了......” 母女二人相拥许久,情绪才渐渐平復。 “今日该庆祝庆祝。”青芜拭去母亲脸上的泪痕,笑道,“女儿给您露一手,做几道好菜。” 沈氏破涕为笑:“你何时学会做饭了?” “在府里看多了,自然也就会了。”青芜含糊带过,拎起菜篮进了厨房。 厨房里,青芜系上围裙,动作利落地开始备菜。 她买的排骨用清水浸泡去血水;一条肥美的河鲤,鲤鱼正是肥美;白菜是秋后新收的,层层紧实;豆腐还是温热的,显然是刚出箱不久;深秋的菠菜;她还特意选了当季的莲藕、山药和几颗黄澄澄的南瓜。 最特別的是她计划做的那道汤。 她便用南瓜蒸熟捣泥作为汤底,调入山楂干和杏脯熬煮的酸汁,再以少许茱萸提香。 山药切滚刀块,莲藕切片,与几片瘦肉一同燉煮,最后撒上一把鲜绿的菠菜碎。 一锅热气腾腾的“金玉满堂汤”便有了雏形——金指南瓜汤底,玉指山药莲藕,既暖身又应景。 另一口灶上,红烧鲤鱼已经下锅,酱汁咕嘟咕嘟地浸润著鱼肉;排骨与莲藕同燉,是道秋日滋补的好菜;清炒菠菜碧绿喜人;小葱拌豆腐清爽依旧。 沈氏几次想进来帮忙,都被青芜推了出去:“娘今日歇著,看女儿的手艺。” 一个时辰后,四菜一汤摆上堂屋的木桌:红烧鲤鱼,莲藕燉排骨汤,清炒菠菜,小葱拌豆腐,最中间是一盆金灿灿的南瓜山药汤,热气腾腾。 沈氏看著这一桌菜,又惊又喜:“这……这藕和山药燉汤倒是常见,可这金黄色的汤底……” 青芜盛了碗汤递给母亲:“这是用南瓜捣泥做的底,加了山楂和杏脯提味,您尝尝看。” 沈氏小心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甜中带酸,山药糯藕片脆,这搭配倒是新奇,喝著浑身都暖和了。” “深秋寒重,喝些暖汤最好。”青芜也坐下,给母亲夹了块鲤鱼肉,“女儿胡乱搭配的,娘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极了。”沈氏连声说,眼中满是欣慰,“我儿真是心思巧,这些寻常菜蔬,竟能做出这般花样。” 她拉著青芜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娘有东西给你看。” 青芜被母亲神秘的模样逗笑了:“什么好东西?” 沈氏不答,只拉著她进了里屋,走到那口衣橱前。 她打开橱门,从最上层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料子展开的瞬间,青芜微微一怔——那秋香色的厚缎,那暖褐色镶边的纹理,她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是……?”她轻声问。 沈氏笑著点头,眼角的细纹里盛满温柔: “你上次归家带回来的。我瞧著这顏色正,秋香色衬人,厚缎子又保暖,你一个姑娘家穿最合適。” 她將衣裳完全展开,是一件交领右衽襦裙,配著暖褐色半臂,领口袖缘绣著精致的缠枝菊纹。 “娘亲日日为別人做新衣、绣嫁衣,”沈氏的声音轻了下来,“总想著,什么时候也能为自己的姑娘做一回新衣。如今可算做到了。” 她拿起衣裳在青芜身上比划,眼中水光瀲灩:“正合身。等你將来风光出嫁,娘再给你做一身最好看的嫁衣,绣上龙凤呈祥,牡丹富贵,可好?” “娘——”青芜喉头一紧,难得的娇羞涌上脸颊,那声呼唤软软的。 沈氏宠溺地看著她,拭了拭眼角:“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快快换上这新衣,让娘好好看看。” 青芜依言接过衣裳。 秋香色的厚缎触手温润,针脚细密均匀,领口那圈风毛柔软蓬鬆。 她转到屏风后,褪下旧衣,一件件换上母亲亲手缝製的新装。 短襦妥帖地合在身上,锦缎镶边沿著交领蜿蜒而下,菊纹在领口悄然绽放;百褶长裙层层垂落,裙摆处的秋叶纹样精致灵动;最后罩上那件暖褐色半臂,风毛领子轻贴脸颊,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沈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秋香色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暖褐与薑黄的搭配端庄温婉,又因那圈风毛平添几分柔美。 沈氏为她梳的垂髻简单雅致,那支木雕秋菊簪斜斜簪在鬢边,耳上的金丁香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最那双眸子清亮如秋水,眼波流转间,生动得让这间屋子都亮堂起来。 “真好看……”沈氏喃喃道,上前替女儿理了理衣襟,眼眶又红了,“我儿真好看。” 青芜握住母亲的手,转了个圈,裙摆漾开温柔的弧度:“是娘的手艺好。这针脚,这绣工,简直比长安城最有名的成衣铺子做得还精致好看。” 沈氏破涕为笑,轻轻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就你嘴甜。” 她仔细端详著,又抚了抚那风毛领子,“天凉,这领子暖和。布料还剩了些,改日娘再给你做件斗篷,出门时披著。” 母女二人正说著话,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沈氏忙拭了拭眼角:“你快去摆饭,娘去开门。” 青芜点头,转身走向堂屋。新衣的裙摆轻轻拂过地面,那细微的摩擦声,在她听来,竟是自由的声音。 沈氏开门一看,门外站著何大川。 “婶子。”何大川笑著打招呼,“我娘让我给您送些新收的枣子来。另婶子之前托我问的事情有消息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木盒,目光往院里一扫,看到了青芜,顿时怔住了。 今日的她不再是丫鬟打扮,那身鲜亮的衣裳,让那双眸子更添光彩,顾盼间流转著鲜活的光。 “是大川呀!”沈氏的声音將他拉回神,“来得正好,青芜今日做了好些菜,你也同我们一起用午膳吧。进来说,进来说......” 何大川有些侷促:“这......这不合適,我就是来......” “有什么不合適。” 沈氏热情地拉他进门,“你娘与我同乡多年,且得你们关照多时,今日青芜有喜事,正该热闹热闹。” 青芜已起身,对著何大川莞尔一笑:“何大哥来得正好,一起用些吧。” 那一笑让何大川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微红,訥訥道:“那......那就叨扰了。” 青芜去厨房添了副碗筷,三人落座。 何大川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饭菜入口后,眼睛不由得亮了。 “这鱼蒸得鲜嫩,火候恰到好处。” 他忍不住赞道,“排骨也入味,尤其是这汤......”他又舀了一勺红汤,“味道真特別,我在长安城这么多年,从未尝过这样的味道。” 沈氏笑道:“都是青芜做的,在萧府时学会的。” 青芜低头抿嘴笑:“何大哥喜欢就多吃些。” 许是確实饿了,何大川不知不觉吃了两碗饭。 待放下碗筷,才意识到自己吃得太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让青芜妹子见笑了,今早做了好几件活计,实在是饿了。” “不妨事。”青芜起身,“我再给何大哥添一碗。” “饱了饱了。”何大川忙摆手,这才说起正事,“婶子前几日托我打听的『过所』一事,我这几日与那人打了交道。” 青芜和沈氏都认真听起来。 “一份“正规”的过所,含官印与担保人信息,大概要五两银子。” 何大川压低声音,“若是不要官印,只要个路引样式的,大概一两银子就能办下来。只是没有官印,路上若遇盘查,怕是不好过关。” 青芜与母亲对视一眼。 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但为了稳妥,这钱不能不花。 “劳烦何大哥明日帮忙引荐一下。” 青芜道,“我们明日午后未时三刻过去,可方便?” 何大川连连点头:“方便,方便。那人常在城南的小巷子里接活,我明日未时在木匠铺子等你们。” “多谢何大哥。”青芜真心实意地道谢。 “举手之劳。” 何大川说著,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沈氏,“对了婶子,这是上次您做新床给的定钱。按道理该退的,您拿著。” 沈氏脸色微红:“这怎么好意思,平白误了你的功夫,这定钱便当作补偿吧。” “哪有什么误功夫。”何大川坚持,“那两日忙別的活计,真的没开始做,这钱我不能收。” 推让几次,沈氏只得收下。 何大川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望著那身影,他心跳又快了快,忙转身快步离去。 院门关上后,沈氏看著女儿,欲言又止。 “娘想说什么?”青芜停下手中的活。 沈氏轻嘆一声:“大川这孩子,实诚,手艺也好,倒不失为一个好夫婿的人选……” “娘。”青芜轻声打断,“女儿刚脱了奴籍,许多事还没想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办好过所,离开长安。” 沈氏点头:“你说得对,是娘心急了。” 她握住女儿的手,“只是女子终归要有个归宿。你如今快要十六了,若在寻常人家,早该......” “女儿明白。”青芜握住母亲的手,“但婚姻大事,女儿想自己选。娘,您信女儿一次,好不好?” 沈氏看著女儿坚定的眼神,终於点头:“好,娘信你。” 母女二人一起收拾著碗筷。 窗外,夕阳西下,將小院染成金黄。 第四十章 假过所·无形线 峡州地界,崤山驛。 二楼东厢房內,炭盆烧得正旺。 萧珩褪下披风,隨手搭在屏风上。 连日赶路,纵是乘坐马车,也难免风尘僕僕。 他揉了揉眉心,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南下第五日。 按这个速度,再有三日便能入洛阳地界。 “大人。”门外传来亲隨的声音,“热水备好了。” 萧珩“嗯”了一声,正要转身,耳廓忽然微微一动。 驛站院中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驛站门前戛然而止。 那马蹄声他熟悉——是影梟的坐骑,蹄铁是打的特殊样式,跑起来声音与寻常官马不同。 萧珩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离京不过五日,按计划影梟该在长安留守,非紧急要事不会离京。 如今快马追来…… 那丫鬟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萧珩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缓步走回桌边坐下,端起已经半凉的茶盏,指尖摩挲著瓷壁。 门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停在房门外。 “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黑影闪入,单膝跪地。 来人一身夜行衣,风尘满面,正是影梟。 “主子。”影梟的声音带著长途奔波的沙哑。 萧珩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说。” 影梟顿了顿,似在斟酌:“青芜姑娘……墨隼和赤鳶一直暗中盯著,未出紕漏。只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丫鬟五日前自赎出府了,墨隼当日报给属下,属下不敢耽搁,即刻追来稟报。” 房间里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声呜咽。 萧珩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停,隨即缓缓放下。 盏底碰触桌面的声音轻而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赎身?”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 影梟低著头,“她离府第二日径直去了县廨,办了放良文书。看情形,似是……似是日后打算离开长安。” 离开长安。 萧珩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深秋的暮色从窗外渗进来,將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 玄色常服的暗纹在昏光中若隱若现,那是御赐的云鹤纹,此刻看去,倒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鸟。 良久,他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却莫名让人心头髮紧。 “飞出去的鸟儿,”萧珩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碾磨过,“总会归家的。” 影梟头垂得更低。 “继续暗中盯著。”萧珩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淡,听不出波澜,“她若离开长安,你们便跟著离开长安。墨隼和赤鳶不必回京了,就守著她。”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不明意味的笑:“我倒想看看,这只鸟儿,能飞多远。” “是。”影梟应得乾脆。 “信鸽带了吗?” “带了。”影梟取出一个精巧的竹笼,笼中五只灰羽信鸽正安静地啄食穀粒,“按您的吩咐,用的是驯熟的,沿途大驛站都能找到鸽舍传信。” 萧珩瞥了一眼:“留下。你即刻返京,继续盯著。” “属下明白。” 影梟將鸽笼小心放在桌上,又行一礼,身形一闪便退出房间。 房门轻轻合拢,楼下很快传来马蹄声,渐行渐远。 房间里又只剩下萧珩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鸽笼前。 有只信鸽歪著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在昏暗中发亮。 他伸手打开笼门,取出,手指抚过它光滑的羽毛。 鸽子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长安城,槐花巷。 青芜这一夜睡得格外沉。 她躺在自家的床榻上,听著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窗纸透进第一缕晨光时,她自然醒来,竟比在萧府时醒得还早。 她慢慢坐起身,深吸了一口空气,嘴角不自觉扬起。 自由的感觉,是晨起时知道自己这一整天都属於自己。 她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灶房里还有昨夜剩的食材。 深秋的清晨寒意侵人,她生了火,將昨日剩下的半根山药削皮切块,又取了些小米,打算熬一锅山药小米粥。 粥在锅里咕嘟著,她另起一小锅,用昨日买的菠菜焯水后切碎,打入两个鸡蛋,加少许盐和茱萸粉,做了一盘菠菜炒蛋。 最后切了块豆腐,淋上酱汁、撒上葱花,便是简单清爽的小葱豆腐。 沈氏醒来时,饭菜香已飘了满屋。 “怎么起这么早?”沈氏看著女儿的背影,眼眶又有些发热。 这些年,女儿在府里伺候人,何时能像现在这般,安安稳稳地为自家做一顿早饭? “睡不著,就起了。” 青芜转身,笑容明亮,“娘快洗漱,饭马上就好。” 母女二人对坐用早饭时,晨曦正好照进堂屋。 山药小米粥暖糯香甜,菠菜炒蛋色泽鲜亮,小葱豆腐清爽开胃。 沈氏吃著吃著,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女儿:“我儿在府里……受了不少委屈吧?” 青芜一怔,隨即摇头:“没有,娘別多想。主子们待我好,吃穿用度都不曾短过。” “那怎么学会这一手厨艺?”沈氏指了指桌上的菜。 青芜低头喝粥,含糊道:“在膳房待久了,看也看会了。再说……” 她抬起眼,笑容里有几分狡黠,“女儿聪明呀。” 沈氏被逗笑了,不再追问。 巷口槐树上,赤鳶揉了揉眼睛,盯著那小院升起的炊烟,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咕——”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清晨却清晰可闻。 身旁传来压抑的低笑。 墨隼靠在树干上,嘴角翘起:“赤鳶大人这是饿了?” 赤鳶瞪他一眼,耳根微红:“你就不饿?这两日看她做的菜,哪样不是新奇可口?昨日那南瓜汤,闻著就香甜。今早这炒蛋的香气……” 她又吸了吸鼻子,菠菜炒蛋的油香顺著风飘来,带著鸡蛋的焦香和菠菜的清新。 “饿归饿,差事要紧。” 墨隼正了正神色,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飘向小院方向,“不过这青芜姑娘的手艺確实出人意料。” 赤鳶盯著院中那个忙碌的身影,忽然低声道:“等哪日……我非要尝一尝她的手艺不可。” “痴心妄想。”墨隼嗤笑,“咱们是暗卫,这辈子都见不得光。你还想堂堂正正坐人家饭桌上吃饭?” “谁说非要堂而皇之地吃了?” 赤鳶斜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是哪日她做了什么多的,搁在窗台晾著……『不小心』被野猫叼走一块,也是常事。” 墨隼一怔,隨即摇头失笑:“你倒是会想。” 两人说话间,院门开了。 青芜端著一盆水出来,泼在墙根下。 晨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眸子清亮亮的,嘴角还噙著一丝轻鬆的笑意。 赤鳶看著,忽然轻声说:“其实……她这般也挺好。”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院里那个身影。 那锅热气腾腾的粥,那盘碧莹莹的炒蛋,还有那姑娘脸上鲜活的笑意——这一切,都和她过往黑暗中见惯了的东西如此不同。 像一道光,无意中照进了常年幽暗的角落。 上午的光景,青芜帮著母亲做绣活,要绣些帕子、香囊上的花样。 “等到了新的落脚地,这些绣品还能接著卖。” 沈氏一边飞针走线,一边轻声说著打算,“咱们娘俩有些手艺,总能谋个生计。” 青芜点头,心中却另有计较。 开绣坊固然好,但她更想试试別的——比如,开个小食肆? 她的手艺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新奇,若是经营得当……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是办好过所,平安离开长安。 午时刚过,青芜便起身换衣。 她依旧穿上昨日那身秋香色新衣,对镜整理鬢髮时,忽然顿了顿。 去买假过所这种事,终究见不得光。 那办假过所的人更是鱼龙混杂。 若以真面目示人,日后恐留后患。 她沉吟片刻,打开衣箱,翻出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披风——这是在萧府时得的赏赐,料子普通,胜在宽大,戴上风帽便能遮住大半张脸。 但这样还不够。 一个念头闪过心头。 “娘,我出去一趟。”青芜系好披风,“晚膳前回来。” “路上小心。”沈氏嘱咐,“早些回来,娘等你吃饭。” 青芜应了声,推门出去。 她没有直接往城南去,反而拐向了西市的方向。 西市“锦绣坊”是家老字號成衣铺,门面掛著的各式衣裳。 青芜迈步进去时,伙计立刻迎上来。 “小娘子要看些什么?咱们这儿有新到的蜀锦袄子,顏色正,花样好……” 青芜目光在店內扫过,落在掛著一排男子常服的区域。 她走过去,佯装细看,指著其中一套靛蓝色棉布直裰问道:“这套衣裳,是什么身量可穿的?” 伙计忙道:“这是按中等身量的男子裁的,身长五尺二寸左右,肩宽……”他报了一串尺寸。 青芜心中估算——与自己身量差不多。 她点点头,露出为难的神色:“我弟弟与我身量相仿,只是他这几日感了风寒,不便出门。我想买套新衣给他,又怕不合身……” “小娘子可要试试?”伙计机灵地提议,“您与令弟身量相仿,试穿一下便知。” “这……合適吗?”青芜面上迟疑,心中暗喜。 “无妨无妨,咱们店后有试衣间。”伙计热情地取下那套衣裳,“小娘子这边请。” 青芜抱著衣裳跟著伙计往后院走去。 试衣间是间单独的小屋,有门通往后巷。 她关上门,迅速脱下披风和新衣,换上那套靛蓝色直裰。 衣裳略宽鬆,正好遮掩身形;她又將长发全部束起,戴上一顶普通的黑色幞头——这是方才在店里顺便买的。 对镜一看,镜中儼然是个清秀少年,只是肤色过於白皙。 她取了些灶灰——这是出门前特意藏在袖中的——在脸颊、脖颈处薄薄抹了一层,顿时添了几分风尘僕僕的沧桑。 收拾停当,她將换下的衣裳包好,从怀中取出银钱,在门缝中將钱递给了伙计,伙计接过钱便去忙活了。 之后青芜推开试衣间的后门。 后巷寂静无人,她快步走出,混入街市人流中。 锦绣坊前街,墨隼和赤鳶已等了近一刻钟。 “怎么还不出来?”墨隼皱眉,“买件衣裳要这么久?” 赤鳶盯著店门,心中隱隱不安。 她想起青芜昨日在县廨前的模样,又想起这两日她那种与在府中截然不同的灵动神態——这姑娘,恐怕比他们想的要聪明。 “我进去看看。”赤鳶压低声音,“你守好后门。” “后门?”墨隼一愣。 “万一她从后门走了呢?”赤鳶丟下这句话,已迈步走向店铺。 她进店时,扮作寻常顾客的模样,目光在店內逡巡一圈,未见青芜身影。 伙计迎上来,她摆摆手,装作在等人,走到那排男子常服前,隨口问道:“方才可有位穿秋香色衣裳、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娘子来过?我与她约在此处碰面。” 伙计想了想:“是有位小娘子,说是给弟弟买衣裳,试穿后从后门走了。怎么,您没遇上?” 赤鳶心下一沉,面上却笑道:“许是错过了。多谢。” 她快步出店,墨隼已从巷口转过来,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同时点头——人跟丟了。 “分头找。”赤鳶声音冷了下来,“以响箭为號,一刻钟后无论找没找到,回此处匯合。” 两人身形一闪,分別没入两个方向的人流。 赤鳶沿著后巷往南,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行人。 深秋午后,街上行人不少,贩夫走卒、书生娘子、挑担货郎……她忽然定睛看向前方一个靛蓝色身影。 那是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戴著黑色幞头,步履匆匆,正拐进一条小巷。 走路的姿態,脖颈的弧度,还有偶尔回望时侧脸的轮廓…… 赤鳶眯起眼,悄悄跟上。 那“少年”似乎並未察觉被人跟踪,径直往城南方向去。 在一处岔路口,他停下脚步,左右张望——这个动作让赤鳶更加確信 。她袖中滑出一枚小巧的竹哨,含在唇间,吹出一声极轻的鸟鸣。 不多时,墨隼从另一条巷子转出,两人在不远处匯合。 “是她?”墨隼低声问。 “八九不离十。”赤鳶盯著那个已重新迈步的背影,“换了男装,抹了灶灰,倒是机警。” 墨隼苦笑:“这青芜姑娘……太狡猾了些。” 两人不敢再大意,一左一右远远跟著,始终保持那抹靛蓝色在视线之內,直到看见“少年”走进木匠铺。 赤鳶和墨隼交换一个眼神,在对麵茶摊子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目光却始终锁著木匠门口。 “往后须得加倍小心。”赤鳶低声道,“但凡她出门,你我必要时刻紧盯。若是进店,前后门各守一人。” 墨隼深以为然:“若再把人丟了,十个脑袋也不够主子砍的。” 木匠铺內,青芜浑然不觉自己无意中摆了暗卫一道。 城南榆树巷,何大川的木匠铺子就开在巷口。 对麵茶摊上,墨隼和赤鳶各要了一碗粗茶,坐在不起眼的角落。 茶碗粗糙,茶水寡淡,两人却喝得专注——目光始终没离开木匠铺那扇半开的门。 忽见木匠铺里走出两个人。 一个是何大川,另一个正是那“靛蓝少年”,只是此刻幞头微斜,走路时身形虽刻意放得粗獷,但步態中仍透著一丝女儿家的轻巧。 两人出了铺子,何大川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娘,我出去一会,你先看著!” 屋里传来个妇人的应答声:“知道了,早些回来!” 赤鳶和墨隼交换一个眼神,放下茶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何大川带著青芜穿街过巷,越走越偏。 最后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堵死墙,墙角堆著些破瓦烂罐,显然少有人来。 巷子左侧有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板斑驳,漆皮剥落。 何大川上前,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再停,再敲四下。 门內传来窸窣声响,接著“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片刻,目光在青芜身上停了停,嘶哑的声音问:“几个?” “一个,我兄弟。”何大川道。 门开了,是个佝僂的老头,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他让开身,两人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破败得很。 墙角长满荒草,正房的门窗都糊著厚厚的油纸,不透光。 老头引著他们进了西厢房,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桌后坐著个中年男人,面白无须,正慢条斯理地磨著墨。 “马爷。”何大川恭敬地叫了一声。 被称作马爷的男人抬起头,目光在青芜身上转了一圈:“坐。” 青芜压下心头紧张,学著男子的模样抱拳行礼,粗著嗓子道:“有劳马爷。” 她刻意压低的嗓音有些沙哑。 “姓名,籍贯,去向。”马爷言简意賅,铺开一张空白文书。 青芜早有准备:“王青,长安人氏,往幽州探亲。” 她用了原身父亲的姓氏,至於幽州——那是与江南完全相反的方向,即便有人查,一时也难辨真假。 马爷不再多问,提笔蘸墨,在文书上写起来。 他的字跡工整,与官府文书上的字体有七八分相似。 写罢,又从抽屉里取出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枚印章。 他挑了一枚,哈了口气,重重盖在文书末尾。 不是官印——青芜看出来了,那印文的规制与真正的官府印信不同,但乍一看,足以糊弄寻常盘查。 “五两。”马爷放下笔。 青芜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碎银,小心放在桌上。 马爷掂了掂,收入袖中,將文书推过来。 青芜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记住,”马爷慢悠悠地说,“遇著盘查,莫慌。这文书能应付州县关卡,但若遇上京中巡查或边军细查……自求多福。” “谢马爷提点。”青芜將文书仔细叠好,贴身藏了。 老头又引著他们出了院子。 门在身后关上时,青芜才觉得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 巷子口,何大川停下脚步,看著青芜欲言又止。 “何大哥,今日多谢了。”青芜真心实意地道谢,“若不是你引荐,这事我还真不知如何办。” 何大川摇摇头:“举手之劳。只是……”他踌躇片刻,还是说道,“青芜妹子,你真要离开长安?” 青芜点点头。 “其实……”何大川搓著手,有些侷促,“长安是都城,繁荣富庶,活计也多。沈婶子年纪大了,在长安有熟识的街坊,我……我也能照应一二。何必非要背井离乡,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目光闪烁,耳根微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青芜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何大川话中深意。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却也只能装作不懂,轻声说:“长安是好,只是……我想去看看別处的天地。” 她没说出口的是:若不是萧珩,她或许真愿意留在长安。 找个小营生,陪著母亲,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萧珩就在长安,那个她如今费尽心思才逃离的人,就在这座城里。 她不能留在这里。 每一条街巷都可能遇见萧府的人,每一阵马蹄声都可能让她心惊。 她必须走,走得远远的,到一个他永远不会去寻她的地方。 “都怪萧珩。”她心中暗骂一句,面上却只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何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等日后安顿下来,定会写信回来。” 何大川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只得点头:“那……一路保重。若在外头不顺,隨时回来,长安总有个落脚处。” “嗯。”青芜应下,又谢了一遍,这才转身往巷外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何大川还站在巷口,秋日的阳光拉长了他的影子,那个憨厚的青年望著她的方向,许久没动。 茶摊的幌子在秋风里晃著。 墨隼和赤鳶已回到原位,看著青芜从巷子里出来,依旧是一身靛蓝男装,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办成了。”赤鳶低声道。 墨隼点头:“看她神態,该是顺利。”他顿了顿,“那何大川对她似是有意。” “看出来了。”赤鳶喝了口冷茶,“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两人沉默地看著青芜走远。 她没再回成衣铺换装,而是径直往城东方向去,看来是要直接回家。 两人目送赤鳶离开,目光重新投向那个渐行渐远的靛蓝色身影。 墨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没成为暗卫的时候。 那时他也曾有过这般轻快的脚步,也曾以为天地广阔,任己翱翔。 后来进了暗卫营,学了规矩,懂了分寸,才知道这世上的自由,从来都是有代价的。 他轻轻嘆了口气,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而青芜此刻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怀中揣著那张足以让她远走高飞的过所。 她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被千里之外的那双眼睛,通过这样的方式,牢牢地注视著。 飞出去的鸟儿,线的一端,始终攥在放鸟人的手里。 第四十一章 媒言如刃·扫尘自清 这日清晨起了雾,沈氏挎著菜篮子,沿著巷子往菜市去,盘算著今日该买些什么。 女儿爱吃鱼,前几日那鲤鱼烧得好,今日再买一条;青芜说想试试做藕盒,得挑几节肥嫩的藕;还有白菜,深秋的白菜最甜…… 正想著,巷口转出个人来。 “哎呦,这不是沈家大姐么!” 沈氏抬头,见是住在巷尾的王媒婆。 这婆子五十来岁,穿一身枣红色夹袄,头髮梳得油光水滑,插著支鎏金簪子,脸上堆著笑,眼角却透著精明。 “王婶子。”沈氏客气地打了招呼,脚下不停。 王媒婆却紧赶两步跟了上来,亲热地挽住沈氏的胳膊:“大姐这是去买菜?我同你一道走,正好说说话。” 她上下打量沈氏,眼睛骨碌碌转,“我瞧著这几日,你家青芜都在家呢?是府里请了长假?” 沈氏心中一紧,面上却笑道:“不是长假。青芜已经赎身出来了,往后不去府里做活了。” “赎身了?!” 王媒婆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哎呀这可是大喜事!我说呢,姑娘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在府里伺候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说著,凑近些,压低声音: “既是自由身了,那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考虑了吧?大姐,我这儿可有不少好人家,保管青芜姑娘嫁过去享福。” 沈氏脚步顿了顿,勉强笑道:“她还小呢,刚出府,我想多留她几年,陪陪我。” “哎呦我的好姐姐!” 王媒婆一拍大腿,“姑娘家虚岁十六了,不小啦!这长安城里,多少好人家的姑娘都是这个年纪定亲呢,再留,可就留成老姑娘了!” 她不由分说拉著沈氏,在巷口一块光滑的大青石上坐下。 “你听我好好说道说道,” 王媒婆压著沈氏的胳膊,不让她起身,“正好有个顶好的后生托我说媒。南街开杂货铺的赵德坤赵掌柜,你听说过吧?” 沈氏脸色微微一变。 她当然听说过。 那赵德坤四十出头,在南街开了间不大不小的杂货铺子,去年死了婆娘。 坊间传闻,他那婆娘不是病死的,是被他酒后失手打死的。 只是赵家有些门路,压了下去,对外只说是急病身亡。 “赵掌柜去年没了內人,如今托我说门亲事。” 王媒婆浑然不觉沈氏的脸色,兀自说得起劲,“人家薄有资產,铺子生意好,家里还有个丫鬟婆子伺候。青芜姑娘嫁过去,那就是现成的老板娘,清等著享福呢!” 沈氏的手在袖中握紧了。 她想起女儿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青芜说起未来时眼中闪烁的光。 她的阿芜,怎可能嫁给那样的人? “王婶子,”沈氏站起身,声音冷了几分,“多谢你的好意。只是青芜还小,我们不日也要搬离长安,这事便作罢了。” 说完,她挎紧菜篮子,转身就走。 王媒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衝著沈氏远去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呸!装什么清高!” 她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都是从府里出来的丫鬟,身子清白不清白还不一定呢,倒跟我摆起谱来了!” 她眯著眼,想起赵德坤许诺的那五两银子谢媒钱,又想起青芜那副好模样。 这样的姑娘,若说给赵德坤,谢媒钱怕不止五两。 王媒婆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这亲事,她非说成了不可。 沈氏一路快步走著,心口怦怦直跳。 直到拐进西市,混入熙攘的人群,才稍稍鬆了口气。 她站在鱼摊前,看著木盆里游动的鲤鱼,眼前却还是王媒婆那张堆笑的脸,耳边迴响著她的话。 “都是从府里出来的丫鬟,身子清白不清白还不一定呢……” 沈氏的手颤抖起来。 她知道坊间会怎么议论。一个在萧府做了多年丫鬟的姑娘,哪怕已经赎身,在旁人眼里,也早不是清白女儿家了。 那些上门说媒的,多半是续弦、填房,或是像赵德坤这样有不堪过往的。 她的阿芜,值得更好的人。 “大姐,买鱼么?”鱼贩的招呼声將她拉回神。 沈氏定了定心,挑了条活蹦乱跳的鲤鱼,又去买了藕、白菜、豆腐、五花肉。 篮子渐渐沉了,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搬离长安是对的。 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知道青芜过往的地方,她才能堂堂正正地嫁人,过安稳日子。 沈氏心思沉沉地回了家,菜篮子放在院中石桌上,人却坐在门槛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娘,您怎么了?” 青芜从屋里出来,见母亲这副模样,心中一惊,快步走过来蹲下身。 她握住沈氏的手,这才发现母亲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沈氏回过神,看著女儿关切的眉眼,勉强挤出个笑:“没什么,就是路上走得急了,歇歇就好。” 她不敢告诉女儿王媒婆那些话。 她的阿芜刚出府,正要开始新生活,何必让这些污糟事烦心? 等她们离开长安,这一切就都远了。 “真的没事?”青芜仔细端详母亲的神色。 “真没事。” 沈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重新提起菜篮子,“买了好藕,娘给你做藕盒吃。” 青芜见问不出什么,便也不再追问。 她接过篮子,笑道:“今日让女儿来做吧,娘尝尝我的手艺。” 母女二人进了厨房,將买来的食材一一取出。 青芜动作利落地洗净莲藕,削皮,切成均匀的薄片。 沈氏在一旁调肉馅——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剁成茸,加薑末、葱花、少许茱萸粉和盐,再打入一个鸡蛋,顺著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油锅烧热时,青芜將两片藕中间夹上肉馅,裹上调好的麵糊,轻轻滑入油中。 “刺啦”一声,油花溅起,藕盒在热油中迅速泛起金黄,香气也隨之瀰漫开来。 这香气飘出小院,顺著秋风,飘向巷口那棵老槐树。 槐树粗壮的枝干上,赤鳶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她喃喃道,肚子又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墨隼瞥她一眼:“你又饿了?” “你不饿?” 赤鳶反唇相讥,眼睛却死死盯著小院厨房的方向,“这香味……是炸藕盒。我小时候娘做过,外酥里嫩,藕片脆,肉馅鲜……” 她咽了咽口水,“今天我一定要尝尝。” 墨隼无奈摇头:“你疯了?暗卫守则第一条是什么?” “不得暴露行踪。” 赤鳶接得顺溜,却歪头一笑,“可我没说要暴露啊。” 她眼珠一转,凑近些,“待会她们做好了,我找机会拿几块……到时候分你两个,怎样?” 墨隼瞪著她,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赤鳶,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啊。” 赤鳶理直气壮,“反正主子只让咱们盯著,又没说不能……嗯,不能『借用』点吃食。” 她拍拍墨隼的肩膀,“放心,我手脚乾净,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墨隼扶额。 他早该知道,赤鳶这性子,平日里看著冷肃,其实骨子里跳脱得很。 只是他没想到,她竟敢把主意打到监视对象的吃食上。 可……那香味实在勾人。 墨隼摸了摸肚子,他也饿了。 厨房里,藕盒炸了一盘又一盘。 金黄酥脆的藕盒在竹篦上沥著油,热气腾腾。 青芜装了一盘倒青瓷盘中,又盛了两碗熬得稠糯的小米粥,一起端到堂屋。 “娘,吃饭了。” 沈氏洗净手坐下,看著桌上金黄的藕盒,还有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心中的鬱结散了大半。 她夹起一块藕盒,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內里的藕片还保持著脆嫩,肉馅咸鲜多汁,混合著淡淡的茱萸辛香。 “好吃。”沈氏由衷讚嘆。 青芜笑了,也夹了一块:“娘喜欢就好。” 厨房里,还剩下大半盆炸好的藕盒,用纱布盖著,搁在灶台边的矮柜上。 赤鳶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她看著青芜母女在堂屋用饭,厨房空无一人,灶火已熄。 一个翻身,如狸猫般轻盈落地,悄无声息地推开厨房的窗户,翻了进去。 赤鳶一眼就看到了矮柜上那盆藕盒——金灿灿的,堆得像座小山。 她迅速从怀中掏出早准备好的油纸,麻利地包了五六块,揣进怀里。 刚出锅不久的藕盒还烫著,隔著衣料都能感觉到热气。 赤鳶被烫得齜牙咧嘴,却不敢出声,连忙从窗户翻出,几个起落便回到了槐树上。 墨隼看著她这一系列动作,目瞪口呆。 赤鳶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金黄的藕盒还冒著热气,香气扑鼻。 她递给墨隼两块:“喏,说好的。” 墨隼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抵住诱惑,接了过来。 两人躲在树影里,小心地咬著藕盒。 外皮酥脆,內里软嫩,藕的清香中和了油腻,肉馅调得咸淡適中,还带著茱萸那一点恰到好处的辛。 赤鳶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声讚嘆:“好好吃……比小时候我娘做的还好吃。” 墨隼没说话,但吃藕盒的速度一点都不慢。 “下次你来拿。”赤鳶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咱们轮流。” 墨隼看著她,半晌,无奈地点头:“……嗯。” 他抬头看向小院。 堂屋里,青芜正给母亲添粥,侧脸显得柔和寧静。 这个他们奉命监视的姑娘,用一手好厨艺,无意中慰藉了两个暗卫在秋风中的飢肠。 而更远处,王媒婆正盘算著如何再来槐花巷。 下晌的阳光斜斜照进槐花巷时,王媒婆果然又来了。 这次她手里拎著个朱红色的点心盒子,盒盖上印著“福记”二字,用彩绳系得周正。 “大姐!在家么?”人还没到院门口,声音先传了进来。 沈氏正在院里晾衣裳,闻声手一抖,湿漉漉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她定了定神,放下木盆,走去开门。 门一开,王媒婆那张堆笑的脸就挤了进来。 “哎呀大姐,你看早上走得匆忙,咱话还没说几句呢。” 她不由分说便侧身挤进门,熟门熟路地往堂屋走,“我这会得空,咱们好好嘮嘮。” 沈氏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得跟在她身后。 青芜在里屋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帕子,走了出来。 见是王媒婆,她礼貌地笑笑:“王婶子串门呢。” “青芜也在呢!”王媒婆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著青芜。 这姑娘今日穿了件素雅的鹅黄襦裙,外罩浅青半臂,头髮松松綰著,未施脂粉,却越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心里嘖嘖两声——这般模样,难怪赵掌柜惦记。 “我这呀,有一桩顶好的喜事。”王媒婆在堂屋椅子上坐下,將点心盒子往桌上一放,“今儿早晨跟你娘提过,这会说与你听听,保你欢喜。” 沈氏紧跟著进来,忙道:“青芜,你去里屋將那没做完的绣品绣完吧,主家这两天就要来取了。” 青芜应了声,转身要往里屋走。 王媒婆哪肯让她走,眼睛一直盯著青芜,见她真要进去,竟想起身跟过去。 沈氏赶紧拉住她,强笑道:“她婶子,来来,今天新做的藕盒,你尝尝。” 说著快步去厨房端了几个还温热的藕盒,塞到王媒婆手里。 王媒婆被藕盒的香气一勾,咽了咽口水,暂且坐下。 她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咸香適口,心里暗想:不亏是在大户人家做活的,月钱怕是不低,吃食都这般讲究。若是这亲事成了,非让这沈婆子也出些谢媒钱不可,不枉费自己两头这般用心跑。 她狼吞虎咽吃完两个藕盒,拿手绢擦擦嘴,这才重新提起话头:“大姐,我是认真的。” 她拍拍桌上的点心盒子,“你瞅瞅,这盒福记的点心,便是赵掌柜托我带来的。瞧瞧,人家多有心。” 原来早晨与沈氏分开后,王媒婆便径直去了南街赵记杂货铺。 她对著赵德坤將青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又说自己如何磨破了嘴皮子说和。 赵德坤如何不知她的心思,只道:“王婶子若是说成了,赵某必有重谢。” 又从柜上取了一匹青布、一盒点心,“这两样东西婶子替我送过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王媒婆千恩万谢,出了铺子却瞧著那匹青布——料子厚实,顏色正,正好给自己做身新袄子。 她眼珠一转,將布匹抱回了家,只拎著点心盒子来了槐花巷。 沈氏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 她忙提起点心盒子往王媒婆怀里塞:“她婶子,这真不能收。我们不日就要离开长安了,这亲事成不了。” 王媒婆哪管这些,又將盒子按回桌上:“大姐你这是做什么?又拿要离开长安的话搪塞我。真是一片好心做了驴肝肺!” 沈氏用力提起盒子,硬是塞回王媒婆怀里:“我们等下还要出门,就不留你了。” 说著便推著王媒婆往院外走。 沈氏用了十成力,推得王媒婆一个趔趄。 王媒婆登时恼了,拨开沈氏的手,尖声道:“真是给脸不要脸了!还把人往外赶?” 她声音拔高,引得巷子里几家邻居开了门缝,“你闺女这般样貌,又在高门府上待了这些年,谁知道里头什么光景?说不定早不是清白身子了,还在这儿拿乔摆谱——” “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氏气得浑身发抖,大声打断她,“哪有你这样污人清白的?那赵掌柜都四十了,都能做我阿芜的爹了!他先前那婆娘怎么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竟还敢打我女儿的主意!” 王媒婆也不甘示弱,叉著腰:“你闺女如今这身份,还有什么脸挑三拣四?能让赵掌柜看上,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既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不若婶子回家立即和离,与那赵掌柜喜结连理。如此一来,也肥水不流外人田。” 青芜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站在门边。 她面色平静,眼里却像凝著霜。 王媒婆被这话噎住,指著她们:“你们!你们!好,你们等著!” 青芜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夺过王媒婆怀里的点心盒子,连推带搡地將她推出院门。 王媒婆被推得踉蹌,差点摔倒在地。 她转身要骂,院门“砰”地打开,那盒点心被扔了出来,朱红的盒子砸在地上,糕饼散了一地。 “不得了啦!不得了啊!” 王媒婆索性放开嗓门,拍著大腿,“说媒不成,还將媒人打出门来!这沈氏母女真是欺人太甚啊!” 她作势要往地上坐,哭天抢地。 谁知院门再次打开,青芜拎著一把竹扫帚走了出来。 她没说话,只用力一挥—— 扫帚带著风声扫过王媒婆的髮髻,那支鎏金簪子“叮噹”一声被扫落在地,髮髻也散了半边。 扫帚梢几乎擦过她的脸,嚇得王媒婆尖叫一声,往旁边滚去。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姑娘,竟能做出这般举动。 青芜握著扫帚,站在院门口,厉声道:“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撕烂你的嘴?说媒这事讲究两厢情愿,我娘已委婉拒了多次,你还这般不依不饶。见说媒不成,便妄图污人清白,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她举起扫帚,“今天我就拿这扫把,好好清清你的嘴!” 说著又要挥上去。 王媒婆嚇得魂飞魄散,咕嚕一翻身,也顾不得簪子了,撒腿就往巷口跑。 跑出老远,才敢回头,见青芜还拎著扫帚站在门口。 她哆嗦著骂了几句,到底不敢再回去,灰溜溜地走了。 院门关上,巷子里恢復了安静。 几家邻居的门缝悄悄合上,没人出来多事——王媒婆在巷子里的名声本就不佳,方才那些话又实在难听。 只是经此一闹,青芜在府里待过的事,怕是要被添油加醋传开了。 沈氏站在院中,看著女儿,眼眶红了:“阿芜,是娘没用……” “娘说的什么话。” 青芜放下扫帚,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 沈氏点头,泪水滚落:“咱们得儘快离开长安。” 母女二人收拾了散落一地的糕点,又將院门閂好。 天色渐渐暗下来,深秋的晚风带著寒意,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 槐树粗壮的枝干上,赤鳶將方才那场闹剧尽收眼底。 她看著王媒婆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院里正安抚母亲的青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竟敢妄想主子的人。”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墨隼侧目看她:“你想做什么?” 赤鳶没答话,只从怀中摸出几颗浑圆的石子——这是她平日里练暗器时用的,大小適中,边缘光滑,打在人身上虽不致命,却也够疼。 “你盯著。”她翻身下树,身影在暮色中一闪,“我去去就来。” 墨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重新將目光投向小院。 王媒婆家住在巷尾,是座独门小院。 此时天色已暗,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户人家窗中透出昏黄的灯光。 赤鳶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院角的柴堆后。 她刚藏好身,院门就被推开了——王媒婆捂著散乱的髮髻,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进来。 “呸!不识抬举的东西!一个府里出来的丫鬟,还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她一边骂,一边摸索著门边的火摺子,想要点灯。 就是现在。 赤鳶指尖一弹,一枚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地打在王媒婆握火摺子的手上。 “哎呦!”王媒婆痛呼一声,火摺子掉在地上。 她捂著手,四下张望,“谁?!谁打老娘?!”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 王媒婆心里发毛,弯腰去捡火摺子。 又是一枚石子飞来,这次打在她额头上,“咚”的一声闷响。 “哎哟喂!”她踉蹌后退,额头迅速红肿起来。 这下她真慌了,声音都变了调:“谁在那儿?!出来!装神弄鬼的算什么本事!” 依然无人应答。 暮色渐浓,院子里昏暗一片。 王媒婆看不清人影,只觉得有东西从暗处飞来,打得她浑身生疼。 她抱著头,嘴里开始胡言乱语:“別……別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我可不怕你!我这儿有从大仙那儿求来的符纸,你若再伤我一分,登时让你灰飞烟灭!”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胡乱挥舞。 赤鳶在暗处看得分明,心中冷笑。 她手上不停,石子一枚接一枚射出,专挑肉厚的地方打——肩膀、后背、大腿。 王媒婆被打得抱头鼠窜,在院子里转著圈跑,嘴里从咒骂变成了哭喊:“哎哟!別打了!大仙饶命!饶命啊!” 她跑到院门口想开门逃走,一枚石子“啪”地打在门閂上,嚇得她缩回手。 她又想往屋里跑,石子又封住了屋门方向。 就这么被逼著在院子里团团转,惨叫连连,像个没头苍蝇。 赤鳶將手中最后一枚石子射出,正中王媒婆撅起的屁股。 王媒婆“嗷”地一声跳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差不多了。 赤鳶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深秋的夜色里。 院子里,王媒婆瘫坐在地上,浑身疼得直抽气。 她等了许久,確定再没有石子飞来,这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连滚爬爬进了屋,“砰”地关上门,落了閂。 她点亮油灯,对著铜镜一看——额头肿了个包,脸颊青了一块,手上、胳膊上也都是红痕。她越想越怕,又越想越气。 “一定是那沈氏母女搞的鬼!”她咬牙切齿,对著镜子里的自己发狠,“定是她们找了什么人来整治我……好啊,好啊,咱们走著瞧!” 可她转念一想,方才那些石子来无影去无踪,自己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若真是沈氏母女找的人,那得是什么身手? 王媒婆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槐树上,赤鳶轻巧地落回原处。 “解气了?”墨隼瞥她一眼。 赤鳶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小惩大诫。” 她望向槐花巷深处那个小院,“主子的人,岂容这等腌臢货色惦记。” 墨隼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小院和王媒婆家之间转了个来回。 他心中清楚,赤鳶这一番教训,或许能暂时让王媒婆收敛,却也埋下了隱患——那婆子挨了打,岂会善罢甘休? 只是这些话他没说出口。 暗卫的职责是执行命令,主子让他们保护青芜姑娘,那任何对青芜姑娘不利的人和事,他们都有权处置。 夜色渐深,长安城万家灯火。 槐花巷的小院里,青芜和母亲已吃过晚饭,正就著油灯收拾行装。 她们不知道,就在刚才,有人为她们出了一口恶气。 更不知道,这场小小的衝突,只是更大风波的前奏。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第四十二章 酒楼惊变·慈母病榻 王媒婆天不亮就醒了——身上那些被石子打出来的淤青疼得她睡不著。 她对著昏黄的铜镜,仔细查看伤势:额头那个包已经发紫,脸颊也肿著,胳膊上、背上更是一片青紫。 疼是真疼,怕也是真怕。 可比起疼和怕,王媒婆心里更多的是怨毒和算计。 她咬著牙,往脸上多扑了些粉,又用胭脂遮了遮额头的淤青。 可身上的伤遮不住,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不过这样正好——她心里盘算著,这副模样去赵掌柜那儿,更有说服力。 “沈家那两个贱人……”她一边梳头一边咒骂,“还有昨晚那个装神弄鬼的……都给老娘等著!” 她把那支摔断的鎏金簪子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虽然断了一角,但毕竟是金的,还能换些钱。 然后她换了身半旧的褐色夹袄——这身衣裳看起来寒酸些,更能博同情。 出门时,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家生火做饭。 几个街坊看见她一瘸一拐的模样,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王媒婆故意把头垂得更低,脚步也更蹣跚,嘴里还哎呦哎呦地哼著。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王媒婆,因为去沈家说媒,被欺负成这样。 南街的赵记杂货铺刚开门。 赵德坤正拿著鸡毛掸子掸柜檯上的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王媒婆这副模样,眉头一皱。 “王婶子,你这是……” “赵掌柜啊!”王媒婆未语泪先流,一瘸一拐地走到柜檯前,拍著大腿哭诉起来,“我这一身伤,可都是为了您的事儿啊!” 她绘声绘色地讲起昨日如何被沈氏母女“毒打”——当然,省去了自己那些污言秽语,也略过了青芜那句“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反击。 在她嘴里,自己成了个一心说合的好心人,沈氏母女成了不识抬举、蛮横无理的恶妇。 “……那沈青芜,看著温温柔柔,下手可狠了!” 王媒婆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淤青,“您瞧瞧,这都是被她用扫帚打的!还有这额头,被她推倒在地磕的!我这么大年纪了,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赵德坤放下鸡毛掸子,眯著眼打量王媒婆身上的伤。 伤是真的,可她的话…… “王婶子,”他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伤,真是沈家姑娘打的?” “千真万確!”王媒婆拍著胸脯,“街坊邻居都看见了!我王婆子在长安城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时候说过谎?” 赵德坤心里冷笑。 王媒婆的为人,他清楚得很——死的能说成活的,一分伤能说成十分。 不过他不戳破,只道:“可我这人还没见著一面呢。您上次来,把那姑娘说得天花乱坠,我这才送了点心和料子。可现在……” 他摊摊手,“我这钱花得,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王媒婆心里一咯噔——那匹料子被她私吞了,这事可不能露馅。 她忙道,“赵掌柜,您可要明鑑啊!我这身伤,可都是为了您的事才受的!” 赵德坤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王婶子,您这伤要真是为了我的事受的,我赔点医药费也是应当。可您空口白牙这么一说……” 他放下茶碗,笑容意味深长,“我赵某人做生意这么多年,讲究的是眼见为实。” 王媒婆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信,也不会给钱。 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光。 “赵掌柜,”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您要是真想要那姑娘,我倒有个法子。” 赵德坤挑眉:“什么法子?” “明日……”王媒婆声音更低了,“明日我保管让您见著她,不止见著,还能……”她做了个曖昧的手势,“尝尝鲜。” 赵德坤眼皮一跳:“此话怎讲?” “那青芜在萧府待了那么多年,又是那般样貌,您真当她还是清白身子?” 王媒婆冷笑,“一个不清不楚的丫鬟,装什么贞洁烈女?等事成之后,她就是再不愿意,也只能乖乖嫁给您——不然这事儿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 赵德坤沉默了。 他確实想要青芜——那样貌,那身段,还有在府里待过的见识,都合他心意。 可王媒婆说的这法子…… “此事不算小事。”他谨慎道,“她若闹起来,如何收场?” “闹?” 王媒婆提高音量,又赶紧压下去,“让她闹!闹得越大越好!到时候满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她一个破了身子的人,还来勾引您赵掌柜。您呢,心善,不计较她的过往,还愿意娶她做正头娘子。这传出去,谁不说您仁义?” 她见赵德坤还在犹豫,又加了一把火:“再说了,赵掌柜,您公堂上不是认识熟人么?您上一个婆娘……”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不也摆平了?这事儿,您甭打量我不知道。” 赵德坤脸色一变。 前妻的死,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虽然用钱打点了衙门,压了下去,可终究是隱患。 王媒婆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威胁——她能知道这件事,就能拿这件事做文章。 两人对视良久,杂货铺里静得能听见街上早市的喧闹声。 良久,赵德坤缓缓开口:“此事……还需合计合计。” 王媒婆心中一喜——这是鬆口了。 两人凑到柜檯后,嘀嘀咕咕说了许久。 王媒婆一会儿指手画脚,一会儿压低声音;赵德坤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最后终於露出一丝狠厉的笑。 “若真能成,” 赵德坤从抽屉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檯上,“这十两银子,就是婶子的。” 那锭银子在晨光中泛著诱人的光泽。 王媒婆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拿。 赵德坤却按住银子:“事成之后。” “您放心!”王媒婆拍著胸脯,脸上的淤青都因为激动而泛红,“此事保管成!明日这个时候,您就等著好消息吧!” 她说著,又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咽了咽口水,这才一瘸一拐地出了杂货铺。 赵德坤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慢慢收起笑容。 他拿起那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重新放回抽屉。 十两银子,买一个合心意的女人,不贵。 至於手段……他赵德坤在南街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腌臢事没见过? 前妻那事都能摆平,一个无依无靠的丫鬟,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关上半扇店门,转身进了后堂。 今日生意不做了,他得好好准备准备。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槐花巷便有了动静。 沈氏母女起了个大早,將最后一点家当收拾停当。 两只箱笼放在堂屋中央,里头装著换洗衣物、被褥、还有沈氏那些绣花针线。 青芜將剩下的银钱分成三份,一份缝在沈氏的夹袄內衬里,一份缝在自己贴身的小衣里,还有一份零散的放在包袱中,方便路上取用。 “娘,咱们先去城南木匠铺子,跟何大哥他们道个別。” 青芜系好包袱,“然后去西市看看骡车。若能今日定下,明日天不亮就能出城。” 沈氏点头,眼里有不舍,也有决绝。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多年的屋子——虽然简陋,却装满了母女相依为命的记忆。 “走吧。”沈氏深吸一口气,拎起一只箱笼。 青芜拎起另一只,母女二人打开院门。 晨光正好,巷子里瀰漫著早饭的炊烟味。 几个早起的邻居在门口洒扫,看见她们提著箱笼出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刚要迈步,斜对门的李大娘匆匆从院里出来,脸上带著几分难为情。 “沈家妹子,青芜,你们这是……要出门?” 沈氏笑道:“是,今日去城南看看老姐妹,明日便打算离开了。” 李大娘搓著手,欲言又止,半晌才道:“青芜她娘,是这样……昨日王媒婆找上我,好说歹说,说是知道前日那事她做得不对,回到家肠子都悔青了。可她脸皮薄,不好意思亲自上门赔罪,就央求我出面说和说和……” 一听到“王媒婆”三个字,沈氏的脸就沉了下来。 “李大娘,”她打断道,“我们要离开长安了,往后山高水远,再不相见。这些虚礼,没必要。” “是是是,千说万说都是王媒婆的错。” 李大娘忙不迭点头,脸上为难之色更重,“我也晓得你烦她。可……可青芜她娘,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她说今日在『春风楼』定了一桌好菜,无论如何让我把你们请过去,说是赔罪。” 沈氏皱眉:“春风楼?” 那是南街一家不大的酒楼,虽不是顶级,但一桌席面也得一二两银子。 王媒婆那般抠搜的人,竟捨得花这个钱? 李大娘见沈氏犹豫,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我晓得你们不明白我今日为何这般替她说情。她那为人,我心里门清。只是早些年……我家男人生重病,跟她借了100文钱救命。这份情,我一直记著。她如今求到我头上,我……我实在推脱不得。” 她说著,眼圈有些红:“你们就去一趟,转一圈,听她隨便说几句就算完。若是不想听,抬脚就走,绝不再拦。你看成吗,青芜她娘?” 话说到这份上,沈氏也不好再硬拒。 她转头看向女儿。 青芜心中警铃大作。 王媒婆前日还那般囂张,今日就幡然悔悟、设宴赔罪? 这事透著古怪。 可李大娘的面子不能不给——这些年邻里相处,李大娘確实是个厚道人,沈氏生病时还送过药,青芜在府里时也常帮衬沈氏。 如今人家舍下脸来求,若是一口回绝,未免太不近人情。 “娘,”青芜沉吟道,“现下时辰还早,去一趟也无妨。咱们不吃饭,只听她说几句就走。” 沈氏点头,对李大娘道:“那就去一趟。不过说好,我们坐坐就走。” 李大娘如释重负,连连道谢:“好好好,我领你们过去。坐坐就走,坐坐就走。” 李大娘將沈氏母女带到春风楼时,王媒婆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见三人来了,她忙不迭迎上来,脸上堆著十二分的殷勤笑容。 “来了来了!沈大姐,青芜姑娘,可把你们盼来了!”她拉著沈氏的手,又去拉青芜,被青芜不动声色地避开。 李大娘嘆了口气:“人我帮你带来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切莫再说出什么糊涂话来伤人心。” “是是是,再不敢了!”王媒婆连声应著,又对李大娘道,“您家里还有事吧?要不您先回,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李大娘確实不想多留——她心里也虚,知道这事办得不光彩。 她看向沈氏,歉然道:“沈家妹子,那……我就先回了。你们说说话,早点回家。” 沈氏点点头,目送李大娘匆匆离去。 王媒婆立刻换上一副悔恨交加的表情,轻轻拍著自己的脸颊:“沈大姐,前日是我猪油蒙了心,说了那些混帐话。我这嘴巴,真该打!” 青芜冷眼看著她做戏,淡淡道:“既已赔过礼,我们还有事,便不多留了。”说著拉起母亲就要走。 “別急呀!” 王媒婆急了,忙拦住她们,“我在二楼甲字號包间定了一桌酒席,真是诚心赔罪的!青芜,你就给婶子个面子,哪怕只吃杯茶再走呢?咱们也是多年邻居,往后你们远走高飞,再见就难了……” 见青芜不为所动,王媒婆把心一横,竟作势要跪下:“你若是不肯原谅婶子,婶子……婶子便给你跪下了!” 这一举动引得酒楼门口几个路人侧目。 青芜眉头紧蹙——明日就要离开,她不想临行前再闹出什么风波,平白惹人閒话。 她伸手拦住王媒婆:“不必如此。” 王媒婆心中一喜,趁热打铁:“那咱们上楼坐坐?就坐一会儿!” 她见青芜神色鬆动,又补充道,“青芜你先上去吧,在甲字號包间。我还有些体己话要单独跟你娘说说……” 青芜看向母亲。 沈氏虽不情愿,但王媒婆那副看似真诚的脸,还是点了点头:“阿芜,你先上去。娘听她说几句就来。” 这正中王媒婆下怀。 她殷勤地唤来伙计:“带这位姑娘去二楼甲字號包间!” 青芜隨伙计上了二楼。 甲字號包间是走廊尽头的雅间,临街的窗户紧闭著,屋里光线有些暗。 青芜踏入酒楼雅间,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她心中便警铃大作。 果然,不过片刻,赵德坤便推门而入,反手利落地拴上了门閂。 赵德坤笑眯眯地走近,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果然是好顏色,难怪王婶子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听到这话,青芜如何还不知道眼前的是谁,她面色微沉,后退半步,脊背悄然绷紧。 赵德坤搓著手,脸上堆著笑,眼里却闪著不怀好意的光:“沈姑娘別见怪,王婶子说姑娘脸皮薄,有些话当著外人不好讲。关起门来,咱们好好『聊聊』。” 他步步逼近,不大的雅间內,空气陡然变得粘稠危险。 青芜脑中急转。 此刻高声呼救固然能惊动外人,可门已拴死,等旁人破门,只怕衣衫不整、名声尽毁的只会是自己。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一旦沾上“与男子独处一室”的污名,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电光石火间,她已有了决断。 她脸上惊慌之色倏然一收,反而抬眸看向赵德坤,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唇角竟微微弯起,露出一丝似是羞怯又似是满意的浅笑,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王婶子先前只说赵掌柜家底殷实,却未曾细说……赵掌柜竟是这般一表人才。” 赵德坤一愣,脚步顿住,有些没反应过来。 青芜垂眸,指尖绞著帕子,声音更轻,带著恰到好处的犹豫与试探:“我娘总说我心气高,寻常人家瞧不上。今日见了赵掌柜,方知……王婶子这回,或许没骗人。” 她抬眼,飞快地瞟了赵德坤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耳根染上薄红:“只是……这般关著门说话,终究於礼不合。赵掌柜若不嫌我唐突,不如……我们先坐下,慢慢说?” 这番情態言语,活脱脱一个见了合意男子后心生欢喜、却又守著规矩的闺中女儿模样。 赵德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心花怒放,原先那点用强的念头,竟被这“两情相悦”的可能冲淡了大半。 他本就是自负之人,只当青芜先前是矜持,如今见了自己人才品貌,果然动了心。 “好,好!坐下说,坐下说!”他喜笑顏开,忙不迭地走到桌边,率先坐下,还殷勤地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沈姑娘,快请坐。” 青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带著那抹浅笑,缓步绕过桌子,向对面的座位走去。 就在经过赵德坤身侧、背对他的那一剎那,她眼风疾速扫过桌面—— 靠近她这一侧的桌沿下,摆著一个搁置碗筷的矮几,上面除了碗碟,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黄铜烛台。烛台底座厚实,形如小锤。 就是它了! 她脚步未停,身形极其自然地微微一侧,衣袖拂过矮几的瞬间,右手已悄无声息地握住了烛台的底座,冰凉坚硬的触感瞬间传遍掌心。 她稳稳握住,借著宽大袖摆的遮掩,將烛台藏於袖中。 走到对面座位,她並未立刻坐下,而是转身,面对著已毫无防备、正咧嘴笑著的赵德坤。 就是现在! 她脸上那抹羞涩的笑意陡然消失,目光冷静如冰,在赵德坤尚未察觉异样的瞬间,猛地扬起右手—— “砰!” 一声闷响,厚重坚实的铜质烛台底座,狠狠砸在赵德坤的额角! 青芜用了十足的力气,毫无保留。 赵德坤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脸上笑容甚至还未完全散去,双眼便陡然睁大,瞳孔涣散,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般,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歪倒在地,彻底晕死过去。 额角迅速鼓起一个青紫的大包,隱约有血丝渗出。 青芜握著烛台的手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著地上不动的人影,足足过了三息,確认他真的昏厥,没有发出任何可能惊动外人的声响,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她立刻扔开烛台,烛台落地发出轻响也顾不得了,几步衝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拔开门閂,拉开门,闪身而出,又迅速將门虚掩,做出一副只是暂时离开的样子。 楼下大堂,王媒婆正口若悬河地对沈氏夸讚赵德坤,从家產说到人品,又从人品说到对青芜如何“一见倾心”。 沈氏越听脸色越青,这哪是什么赔罪宴?分明是变著法儿要继续做媒!她正要发作,一抬头,却见女儿青芜正从楼梯上快步下来,衣衫整齐,髮髻丝毫不乱,只是脸色有些微白,眼神却沉静锐利。 “阿芜?”沈氏起身。 青芜一言不发,快步走到母亲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娘,我们走。” 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氏虽不明所以,但见女儿神色异常,又想到方才王媒婆那番令人作呕的说辞,一股恶气涌上,当即不再多问,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母女二人不再看王媒婆一眼,径直朝酒楼门外快步走去。 王媒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眼睁睁看著两人离去,张了张嘴,却没喊出声。 她心里嘀咕:这沈家丫头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瞧著倒像是没事人一样……赵掌柜呢?事成了?还是没成? 她坐不住了,决定上楼看看。 而此时,雅间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两道敏捷如狸猫的身影翻了进来,正是奉命暗中跟隨保护的暗卫赤鳶与墨隼。 两人一眼便看见倒在地上的赵德坤,以及滚落一旁的黄铜烛台。 赤鳶蹲下身探了探赵德坤的鼻息和脉搏。 “晕得结实。”她站起身,语气里带著一丝惊讶和玩味,“这位青芜姑娘,下手够利落,也够狠。” 墨隼看了看门閂,又看了看窗户,摇头失笑:“原还想著必要时出手,看来是我们多虑了。她自己应付得挺好。” “別耽搁了。” 赤鳶迅速道,“墨隼,你把这『醉鬼』从窗户弄出去,別让人起疑。我去『送送』那位热心过头的王媒婆。” 墨隼点头,毫不费力地將瘫软的赵德坤架起,让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乍一看就像扶著个醉酒之人。他推开窗户,左右一看无人,轻盈地跃出,消失在窗外。 赤鳶则闪身出了雅间,轻轻带上门,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王媒婆小心翼翼地上楼,来到雅间门口,见门虚掩著,便推开一条缝朝里看——只见屋內桌椅略有些凌乱,窗户大开,凉风吹得窗帘微微飘动,哪里还有赵德坤的影子? “人呢?”王媒婆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四下张望,“这赵掌柜,不会关键时刻掉链子,根本没来吧?还是事没办成,不好意思见我,溜了?” 她既担心计划落空,更担心赵德坤事后赖掉许诺给她的“谢媒钱”。 左等右等不见人,王媒婆心里发急,一跺脚:“不行,我得去他铺子里找找!” 她急匆匆下楼,出了酒楼,朝著赵德坤杂货铺的方向快步走去。 行至一条人跡罕至的背街小巷口时,脑后忽地袭来一阵疾风! 王媒婆甚至来不及回头,颈侧便挨了一记精准的手刀,哼都没哼一声,眼前一黑,软软倒地。 赤鳶从巷子阴影中走出,轻鬆地將王媒婆扛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深处。 沈氏母女回家的路上。 快步走出一段距离,离开了酒楼那条街,沈氏才缓下脚步,紧紧抓著女儿的手,又急又气又后怕地问道:“阿芜,到底怎么回事?” 青芜感受到母亲手的冰凉和颤抖,心中涌起暖意与酸楚,她轻轻回握,声音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沉静:“娘,我没事。刚到包间內那赵德坤便进来了还栓了门,不过我用了点办法,把他打晕便赶紧出来了。” “畜生!都是畜生!” 沈氏浑身发抖,眼泪涌了出来,“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跟你一起进去的!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她懊悔得直捶胸口,脚步踉蹌起来,“王媒婆……那个天杀的毒妇!还有李大娘,她是不是也参与其中?我要去找她们,我要问个清楚!” 越说越气,沈氏只觉得一股热血衝上头顶,眼前忽然发黑,身子一歪—— “娘!”青芜连忙扶住她,自己却也差点站不稳。 母女二人互相搀扶著,在巷子中间喘息了好一会儿。 “咱们……先回家。”青芜咬牙道,“这笔帐,慢慢算。” 回到小院,青芜想让沈氏在床上躺下歇息一下。 可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胸口那团火熊熊烧著,烧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凭什么? 她的阿芜,从小懂事乖巧,在府里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年,好不容易赎身出来,想过几天安生日子,这些人却不肯放过她! 一个两个,都当她好欺负,当她可以隨意践踏! “不行……我忍不了……”沈氏喃喃著,忽然站起身,从厨房抓起一根擀麵杖,衝出院子。 沈氏直接衝到了隔壁李大娘家门口,举起擀麵杖“咚咚咚”地砸门,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李大娘!开门!你给我开门!” 门开了,李大娘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沈家妹子,你这是……是不是王媒婆又说什么糊涂话了?你进来说——” “我不进去!” 沈氏打断她,眼泪终於决堤,“李大娘,你怎么能做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情?!亏我以为你心善,这些年时时的帮衬,把你当亲姐姐看!可你……你差点把我的孩子给毁了!” 李大娘脸色煞白:“什么……什么毁了?青芜怎么了?” 沈氏在门口,將酒楼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每说一句,李大娘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她双腿发软,扶著门框才勉强站稳。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李大娘喃喃著,眼泪也下来了,“那王媒婆只说真心道歉,想请你们吃顿饭……我还当她是良心发现了……我……我对不住你们啊!” 她拍著大腿哭起来,“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就信了她的鬼话!” 哭了半晌,李大娘一抹眼泪,转身锁了自家门,拉住沈氏的手:“沈家妹子,今日这事是我对不住你们。走,我隨你一起去王媒婆家,咱们当面问个清楚!” 王媒婆家就在巷尾。 两人赶到时,院门紧闭。 “王媒婆!你给我出来!” 李大娘用力拍门,“你个黑了心肝的毒妇!出来说清楚!” “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沈氏也喊。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两人喊了半晌,嗓子都哑了,门內始终无人应答。 “她肯定躲出去了!”李大娘咬牙道,“做了亏心事,不敢回家!” 她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王媒婆正被关在城南一处废弃的柴房里。 赤鳶將王媒婆打晕之后也拖到了墨隼早已准备好的地方——那是间废弃的民宅,赵德坤也被捆了手脚扔在墙角。 “这两个怎么处理?”墨隼踢了踢昏迷的赵德坤。 赤鳶蹲下身,看著王媒婆那张刻薄的脸,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我有个好主意。”她凑到墨隼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墨隼听著,眼睛渐渐瞪大了,最后忍不住摇头:“你这法子……也太损了。” “对付这种人,就得用损招。” 赤鳶挑眉,“怎么,你有其他法子?” “这法子著实不错。”墨隼顿了顿,“只是……主子知道了,会不会怪咱们自作主张?” “主子若知道了只会怪咱们太手软了。” 赤鳶站起身,“还留著他们性命已算咱们仁慈了” 墨隼沉默片刻,终於点头:“行,就这么办。” 巷尾,沈氏和李大娘还在王媒婆家门口。 “看来是真不在家。”李大娘嘆了口气,“这毒妇,定是躲起来了。” 沈氏只觉得胸口那股气越来越闷,头也越来越晕。 她强撑著,还想说什么,忽然眼前一黑—— “沈家妹子!”李大娘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沈氏软软地倒了下去,脸色惨白如纸。 “来人啊!快来人啊!”李大娘慌了,大声呼喊。 巷子里几家邻居闻声出来,一看这情形,连忙帮著將沈氏抬起来,七手八脚地送回了沈家小院。 青芜刚缓过些劲儿,正挣扎著下床想去找母亲,就听见门外一片吵嚷。 门被推开,李大娘带著几个邻居进来,七嘴八舌地说著:“青芜,快来!你娘晕过去了!” “让开让开,把人放床上!” 青芜脑子“嗡”的一声,强撑著站起来。 眾人將沈氏安置在床上,她扑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冰凉冰凉的,额头却滚烫。 “得请大夫……”她喃喃道,起身就要往外走。 “已经让小虎去叫了!”李大娘拉住她,“那孩子跑得快,一会儿就到。” 青芜这才稍稍定神,坐在床边,用手帕浸了凉水敷在母亲额头上。 她的手在抖——药劲还没完全过去,头还疼著,可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 李大娘站在一旁,看著床上昏迷的沈氏,再看看脸色苍白的青芜,眼泪又下来了:“青芜……都是我的错……今天让你糟了那样的事,如今你娘又……” 她越说越难过,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老婆子实在没脸见你们了……我给你磕头,给你娘磕头……” “李大娘,快起来!”青芜忙去扶她,“这不怪您。” “怎么不怪我?” 李大娘哭道,“若不是我轻信了那毒妇,怎么会……” “您也是被她骗了。” 青芜將李大娘扶起来,声音虽轻,却清晰,“今日您不去叫我们,那王媒婆也会有別的法子。真正坏了心肝的是她,您只是被她利用了。” 她顿了顿,看著李大娘通红的眼睛:“这些年在巷子里,您帮衬我们母女多少,我都记得。我娘常说,远亲不如近邻,您就是我们的亲人。今日这事……我不怪您。” 李大娘听得泪如雨下,握著青芜的手说不出话。 “您先回家吧。”青芜轻声道,“等我娘醒了,我去告诉您。” 李大娘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邻居们也都散去,小院里终於安静下来。 青芜坐在床边,握著母亲的手,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王媒婆假意赔礼、赵德坤意图不轨、母亲晕倒……桩桩件件,都像一场噩梦。 第四十三章 深巷病榻逢故旧 夜色深沉,槐花巷的小院里只余下东厢房一点昏黄的灯光。 青芜蹲在小泥炉前,手里握著蒲扇,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药罐。 罐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浓重苦涩的药味瀰漫了整个灶房,熏得人眼睛发涩。 可这涩意,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 傍晚大夫的话还在耳边迴响,一句一句,像钝刀子割在心口: “急火攻心,劳累过度……之前身子亏空得厉害,我劝过她多少次,要按方子吃药,要好生將养……” “这次病来得急,来得猛,加上之前根本就没养好……往后万不可再操劳奔波,否则,大罗金仙来了也难救。” “至於什么时候能醒……全看造化。今日我已针灸过一次,七日后再来一次……” 青芜手中的蒲扇停了。 她想起在萧府的那些年。 每月归家那日,母亲总是早早等在巷口,脸上带著笑,衣裳永远浆洗得乾乾净净。 她会做一桌简单的饭菜,会问女儿在府里过得好不好,会把自己捨不得吃的点心塞进女儿包袱里。 可母亲从未说过,自己身子不好。 从未说过,她常常头晕,夜里咳嗽,做一会儿绣活就要歇半天。 更未说过,大夫开的药,她总捨不得抓全——一副药要三十文,够母女俩吃三天饭。 “娘……”青芜低低唤了一声,眼泪终於滚落,滴在炉灰里,瞬间蒸发不见。 她想起说要离开长安时,母亲毫不犹豫的点头。 想起收拾行装时,母亲明明脸色苍白,却还强撑著笑说“离开长安就好了”。 想起这些日子,母亲看著她时眼中那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捧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生怕一眨眼又没了。 而自己呢? 沉浸在重获自由的喜悦里,盘算著未来的日子,却从未仔细看看母亲日渐消瘦的脸,从未问问她夜里睡得可好。 “我真该死……”青芜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药罐里的水熬得只剩下一碗。 她擦了擦泪,小心地將药汁滤进碗里,端著走进里屋。 油灯下,沈氏静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著。 青芜在床边坐下,用勺子一点点將药餵进母亲嘴里。 大半都顺著嘴角流出来,她耐心地用帕子擦净,再餵。 一碗药餵了半个时辰。 餵完药,她打了盆温水,轻轻给母亲擦脸、擦手。 那双常年做针线的手,指节粗大,掌心都是老茧。 “娘,您快点醒过来。” 青芜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哽咽,“女儿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在长安陪著您。咱们好好过日子,再也不折腾了……” 她说著说著,眼泪又掉下来。 窗外,更夫敲过了三更。 青芜就趴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母亲。 她不敢睡,怕一闭上眼,母亲就…… 不,不会的。娘一定会醒的。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可心里的恐慌像潮水般涌上来,淹得她几乎窒息。 从昨日到现在,她一粒米未进,一口水未喝。 可她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只觉得整个人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 天快亮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青芜猛地惊醒——她竟不知何时睡著了。 她连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踉蹌著去开门。 门外是李大娘,手里拎著个食盒,眼圈也是红的。 “青芜,你娘……可醒了?” 青芜摇摇头,侧身让她进来。 李大娘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还有一碟醃萝卜。 粥还冒著热气,显然是刚做好的。 “你吃些东西。” 李大娘拉著青芜坐下,“从昨天到现在,你水米未进,这样下去,你也得倒下了。你要是再病倒,你娘可怎么办?” 青芜看著那碗粥,终於感觉到饿。 她端起碗,慢慢吃起来。 粥熬得稠糯,带著小米特有的清香。 她一口一口吃著,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混进粥里。 “李大娘,谢谢您。”她哑声道。 “谢什么……”李大娘別过脸去抹眼泪,“是我对不住你们……” 两人沉默地坐著。 吃完粥,李大娘收拾了碗筷,又去看了一眼沈氏,这才嘆著气离开。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这座小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王媒婆……那个毒妇! 昨日她和沈氏去敲门,那婆子不在家。 可她能去哪儿? 总不能在外头过夜吧? 李大娘越想越气,脚步一转,径直往巷尾走去。 王媒婆家的院门紧闭。 李大娘走到门前,正要抬手拍门,却发现门是虚掩著的,留著一道缝。 她一愣,隨即用力推开门—— “王媒婆!你个挨千刀的!做出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沈家妹子如今还昏迷不醒,你倒躲在家里装死!” 她一边骂一边往里走,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吵闹声。 “……死婆子!你出的什么餿主意?!一事无成,还害老子平白挨了顿打!如今还想跟我討钱?做梦!” 是赵德坤的声音,气急败坏。 紧接著是王媒婆的哭嚎:“什么事没成?!我一个老婆子,就这么平白被你糟蹋了!我为了给你说媒,忙前忙后,如今人財两空啊!你不给钱,我就告到官府去!” 李大娘僵在原地。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堂屋里一片狼藉。 赵德坤衣衫不整,头髮散乱,脸上还有几处淤青;王媒婆更是披头散髮,衣裳扣子都扣错了,正坐在地上抱著赵德坤的腿。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大娘脑子“嗡”的一声,实在不明白怎么这两个人搅合在一起了。 只一瞬一个念头闪过:恶人自有恶人磨! 她猛地转身,衝出院子,站在巷子里扯开嗓子大喊: “快来看啊!王媒婆和赵掌柜搅和到一起了!光天化日,衣衫不整,拉拉扯扯啊!” 这一嗓子,把整条巷子都惊动了。 事情要从昨夜说起。 墨隼和赤鳶將王媒婆、赵德坤关在废弃柴房后,將他们再痛打一顿,之后餵他们服下了暗卫营特製的“合欢散”——这药药性极烈,服下后神志昏沉,只余本能。 又用黑布蒙了头,將两人面对面绑在一起。 做完这些,两人便离开了。 等药性发作时,柴房里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后半夜,墨隼和赤鳶又悄悄返回。 两人已经瘫软在地,神志不清。 墨隼蹲下身,利落地扒开赵德坤的嘴,將一包药粉全倒进去,又灌了几口残茶。 那药粉遇水即化,顺著喉咙滑下——这是暗卫营特製的“断根散”,服下后,此人此生再不能行人道。 他们解开绳索,將两人扛起,趁著夜色送回了王媒婆家——刻意弄乱了衣裳,摆出不堪入目的姿势。 做完这一切,两人便悄无声息的离去。 赵德坤先醒过来。 他头痛欲裂,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 等他看清周围环境——这不是王媒婆家吗?再低头看自己,衣衫不整,再看向身旁…… “啊——!”他尖叫一声,连滚爬爬地站起来。 王媒婆也被惊醒。 她先是茫然,隨即也尖叫起来。 两人互相指责,吵闹不休。 赵德坤认定是王媒婆算计他,想讹钱;王媒婆则咬定是赵德坤欺辱了她。 正吵得不可开交时,李大娘闯了进来,又衝出去一嚷嚷…… 整条巷子的人都围了过来。 事情很快闹大了。 王媒婆羞愤交加,当真一纸诉状將赵德坤告上了县衙。 公堂之上,她哭得撕心裂肺,说自己守寡多年,清白被毁,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赵德坤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在衙门里有熟人,暗中打点了银钱。 最终,经过“调解”,赵德坤私下赔偿王媒婆五两银子,此事“私了”。 毕竟,赵德坤確实是从王媒婆家中被发现的,那么多街坊都看见了。 这官司真要打下去,赵德坤也占不到便宜。 了结此事后,赵德坤越想越憋屈。 他发现自己那方面……再也不行了。 看了好几个大夫,都摇头说“药石罔效”。 他想起那日在酒楼,突然闯进来的那两个黑衣人。 再联想到自己的症状…… “是了……定是他们!”赵德坤浑身发冷,“那沈青芜……身边有人护著!” 他再不敢打沈青芜的主意——那姑娘背后的人,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他弄成这样,想要他的命,恐怕也是易如反掌。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都怪王媒婆! 若不是这毒妇出的餿主意,他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而王媒婆那边,拿了五两银子,却还不满足。 她认定赵德坤怕了她,开始变本加厉——三天两头去杂货铺“拿”东西。从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到布匹乾货,见什么拿什么。 赵德坤起初还拦,后来忽然改了態度。 不仅不拦,还主动拿出糕点招待,笑容满面:“王婶子喜欢什么,儘管拿。” 王媒婆更加得意,以为赵德坤是怕她再去告官。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糕点里,赵德坤加了些“好东西”——那是他从黑市买来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长久服用,会让人心悸气短,最终“病故”。 大约半年后,王媒婆在一个清晨“突发心痹”,死在了自家床上。 她丈夫早逝,无儿无女,也没有亲近的亲戚。 最后还是街坊们凑钱,买了口薄棺材,草草葬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这些,都是后话了。 而此刻的槐花巷小院里,青芜对这些还一无所知。 她守在母亲床边,已经三天三夜。 沈氏偶尔会发出几声含糊的囈语,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 青芜每天按时餵药、擦身、按摩手脚,跟母亲说话——说在萧府的趣闻,说等母亲好了,要给她做哪些好吃的。 第四天傍晚,夕阳西下时,沈氏的眼皮动了动。 青芜屏住呼吸,握紧母亲的手。 那双闭了许久的眼睛,终於缓缓睁开。 “娘……”青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氏眼神茫然,好一会儿才聚焦。她看著女儿憔悴的脸,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阿芜……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好好的。” 青芜的眼泪汹涌而出,“娘,您醒了……您终於醒了……” 沈氏想抬手摸摸女儿的脸,却使不上力气。 青芜连忙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娘在这儿……娘不会丟下你的……”沈氏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窗外,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 这座繁华的帝都,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而在城东槐花巷深处的小院里,一对母女紧紧相握的手,成了这个深秋黄昏里,最温暖的光。 这日何大川正俯身刨著一块榆木板,推刨的动作稳而均匀,木花捲曲著从刨口涌出,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铺子里瀰漫著新木的清香,混著桐油和胶漆的味道——这是他一早上刚调好的,准备给新打的一套妆匣上漆。 门口光影一暗,进来两个穿绸衫的年轻公子。 何大川忙放下刨子,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迎上去:“二位公子想看些什么?小店有现成的妆匣、桌椅,也能按图样定做。” 其中一位摇著摺扇的公子四下打量,目光扫过架上那些半成品:“且看看你手艺。” 何大川引著二人,將铺子里摆著的几件成品一一讲解——那张榫卯严丝合缝的八仙桌,那组雕著的镜台,还有几个精巧的首饰匣子。 他说话实在,不夸大其词,只將木料、工法、用时细细道来。 两人听罢,摆摆手表示想自己看看。 何大川便退回,重新拿起刨子,耳朵却还留意著客人动静——做手艺营生的,总要知道客人喜好。 那两人果然没再细看木器,反在角落里低声聊起閒话来。 起初声音不大,何大川也没在意,直到“城东槐花巷”几个字飘进耳朵。 他手中刨子一顿。 “……你是没瞧见,那王婆子披头散髮抱著赵掌柜的腿,哭得那叫一个惨!” 摇扇的郎君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兴味,“光天化日的,衣衫不整,满巷子人都瞧见了!” 另一人嗤笑:“那婆子少说也有五十了吧?赵掌柜四十出头,怎会瞧上她?莫不是那婆子风韵犹存?” “风韵?” 先前那人压低声音,却愈发绘声绘色,“你是不知道里头缘由!那赵掌柜原本瞧上的,是槐花巷沈家的小娘子,叫沈青芜的。听说那姑娘在萧府待过几年,生得极好,柳眉杏眼,身段也窈窕。赵掌柜托王婆子说媒,人家不依,这两人便合计著要使腌臢手段……” 何大川手中的刨子彻底停了。 他背对著二人,浑身僵直,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那些字句像针一样扎进来——沈家、青芜、腌臢手段…… “后来呢?”另一人追问。 “后来?听说在春风楼设了局,险些得手,却不知怎的被人搅了。再后来,就是两人闹翻,出了那档子丑事。” 摇扇公子声音里满是戏謔,“最绝的是——听说经此一遭,赵掌柜那方面……嘿嘿,再也不成了!” 两人同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何大川听来刺耳至极。 他猛地转过身,手中还握著刨子,脸色铁青地走到二人面前。 那两人被他这架势嚇了一跳,笑声戛然而止。 “二位公子,”何大川声音发紧,抱拳行礼,“方才听你们说起槐花巷沈家……可知那沈家母女后来如何了?” 摇扇公子愣了愣,见他神色不对,才含糊道:“听说……听说那沈家婶子气病了,具体如何,倒不清楚。” “砰”的一声,何大川手中的刨子掉在地上。 他顾不得捡,只朝二人深深一揖:“多谢相告。” 说罢竟转身开始收拾工具,將架上的木器用布盖好,又走到门边,將掛在外头的幌子收进来。 “哎,你这是……”两人面面相覷。 “今日铺子歇业。” 何大川声音急促,手上动作不停,“二位若有需要,改日再来,届时定给二位算便宜些。” 不由分说便將两人请了出去,隨即“哐当”关上铺门,落了閂。 门外两人愣了片刻,才悻悻骂了句“莫名其妙”,拂袖而去。 何大川关上门,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沈婶子病了……青芜呢? 她怎么样了? 那些人说的“腌臢手段”,她是不是……是不是受了委屈? 他不敢细想,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 转身衝进后院,灶房里的刘氏正在淘米,见他慌慌张张进来,嚇了一跳。 “娘!快,快跟我走!” 何大川声音发颤,“沈婶子家里出事了!青芜妹子她们……” 刘氏手里的米盆“咣当”掉进水里,溅了一身水花:“什么?不是说要离开长安了吗?怎的又出事了?” “具体我也不知,只听人说沈婶子气病了。” 何大川急得额头冒汗,“娘,咱们得去看看!” 刘氏也是慌了神。 她与沈氏同乡多年,虽不常走动,但情分在那儿。 这些年沈氏独自拉扯女儿不易,她是知道的。 当下也顾不得做饭了,胡乱擦了手,解下围裙:“走,快走!” 何大川却拉住她:“等等。” 他跑到隔壁铁匠铺,借了辆驴车——那是铁匠老张平日拉货用的,驴子虽老,脚程却稳。 “张叔,急事,借车一用!” 他塞了几个铜板过去,不等老张应声,已扶著母亲上了车。 鞭子一扬,老驴“嘚嘚”跑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顛簸得厉害。 何大川却还嫌慢,不断催著:“快些,再快些!” 刘氏坐在车里,抓著车栏,看著儿子紧绷的侧脸,那张平日憨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灼。 她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自己这个儿子,打小实诚,心思都写在脸上。 这些年说亲的也不少,他却总推三阻四。 自己也看出来他的心思,可自己也跟沈氏打听过他们是要离开长安的,两个孩子无缘…… “大川,”刘氏轻声道,“一会儿到了沈家,你……莫要太急。沈家妹子若真病了,咱们帮衬是应当的,可也得分寸。” 何大川握著韁绳的手紧了紧,闷声应道:“儿子晓得。” 可他心里早已乱了。 眼前不断闪过青芜的模样——那次她来铺子找他打听过所,虽穿著一身男装,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那次在沈家吃饭,她端菜布菜,动作轻巧又利落;还有更早以前,初次在萧府相见,青芜在他面前“何大哥、何大哥”地叫…… 那么好一个姑娘,怎么就总遇上这些糟心事? 驴车穿过喧闹的街市,向东疾行。 行至半途,刘氏忽然叫停。 “空手上门不合適。” 她说著下了车,走进路旁一家糕点铺子。 铺子门脸不大,却飘著甜香。 刘氏仔细挑选了几样——一包鬆软的桂花糕,一包酥脆的桃酥,还有一包沈氏从前爱吃的芝麻糖。 用油纸包好,细绳扎紧,这才重新上车。 何大川急著赶路,却也知道母亲说得在理。 他接过糕点放在膝上,那甜香丝丝缕缕飘上来,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焦躁。 不多时,驴车终於停在槐花巷沈家门口。 巷子里静悄悄的,何大川跳下车,扶母亲下来,自己却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惶然。 刘氏看他一眼,轻轻叩响了门环。 “篤、篤、篤。” 院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青芜站在门內。 何大川的心猛地一紧。 她瘦了。 不过半月未见,那张原本莹润的脸颊清减了许多,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 穿著件半旧的鹅黄襦裙,外头罩著浅青色的半臂,头髮松松綰著,未施脂粉,却更显得眉眼清丽。 只是那双眼里的光彩黯淡了些,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刘婶?何大哥?”青芜先是一怔,隨即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 那笑容像破云而出的阳光,让何大川心头一暖。 他忙侧身让母亲先进,自己跟在后面,目光却忍不住追著青芜的身影。 青芜接过刘氏手中的糕点,引著两人往院里走,朝里屋方向扬声唤道:“娘,刘婶和何大哥来看您了!” 院子里,沈氏正躺在檐下的竹製躺椅上,身上盖著厚厚的绒毯。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她却仍显得单薄。 听见动静,她挣扎著想坐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刘家姐姐……” 刘氏三步並作两步上前,轻轻按住她:“快別起来!既病著,就好好养著。” 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仔细端详沈氏的脸色,眉头蹙了起来,“这才几日不见,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氏勉强笑了笑,握住刘氏的手:“老毛病了,不碍事。” 话虽如此,她眼角却有些湿润——病中见故人,总是格外脆弱。 青芜搬来两个竹椅请何大川和刘氏坐下,又去灶房沏茶。 何大川的目光一直跟著她,看她轻手轻脚地洗杯子、取茶叶、冲热水,每一个动作都透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茶端上来,青芜將菜篮子挎在臂弯里,对刘氏道:“刘婶,您陪娘说说话,我去买些菜,晌午就在这儿用饭吧。” 刘氏点点头,却朝何大川使了个眼色。 何大川会意,忙起身:“青芜妹子,我陪你去。菜市人多,你一个人拿东西不便。” 青芜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轻声道:“那麻烦何大哥了。” 两人並肩走出巷子。 青芜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 何大川跟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想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和单薄的肩线上,心里一阵发涩。 “何大哥,”倒是青芜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多谢你跟婶子来看我娘。你们……怎么知道我娘生病了?” 何大川喉结滚动了一下,斟酌著词句:“今日铺子里来了两位客人,閒谈时说起……说起槐花巷的事。” 他將听到的那些话,拣紧要的说了——略去那些污言秽语,只说王媒婆和赵掌柜闹出的丑事,以及沈氏被气病的传闻。 他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观察青芜的神色。 青芜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他说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这反应平静得让何大川有些意外。 他忍不住问:“青芜妹子,你……你不必將这些糟心事放在心上。那些人作恶,自有天收。眼下最要紧的,是沈婶子的身子。” 顿了顿,他又看向她的侧脸,声音更轻了些:“妹子原打算离开长安,如今……不知作何打算?” 青芜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 秋日的天很高,很蓝,几缕薄云悠悠飘著。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不走了。” 三个字,清晰而坚定。 何大川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涌上来,几乎要衝出喉咙。 他强自镇定,等著她往下说。 “一来,我娘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 青芜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著他,“大夫说,她早年亏空得厉害,这次又是急火攻心,需得好生將养,再不能劳碌奔波。我要留在长安,陪著她治病、养身体。” “二来,长安是帝都,好的大夫多,医馆药铺也齐全。无论何时需要,我都能请到大夫,抓得到药。若去了別处,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个急症,唯恐耽误了病情。” 她说著,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带著几分自嘲的笑:“再者,经过这些事,我也想明白了。在天子脚下,尚且有王媒婆、赵掌柜这般心肠歹毒的恶人。我们母女二人,无依无靠,我又不会武艺,如何能平平安安走到想去的地方?” 她看向何大川,眼神平静而坦然:“至於那些糟心事……何大哥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 “该日夜受良心谴责、受世人唾弃的,是那些做坏事的人。我沈青芜行得正、坐得端,没做过亏心事,何必为他们造的孽折磨自己?” 她说这话时,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亮如秋水。 那姿態里有一种何大川从未见过的坚韧——不是忍气吞声的隱忍,也不是强作镇定的偽装,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坦荡的底气。 仿佛那些足以压垮寻常女子的流言蜚语,在她这里,不过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吹过了,也就散了。 何大川怔怔地看著她,心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心疼,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愈发明晰的倾慕。 这样的姑娘,像石缝里长出的青竹,风雨再大,也压不弯她的脊樑。 “青芜妹子说得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郑重而诚恳,“清者自清。长安是你的家,你想留下,便留下。往后……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青芜笑了,那笑容真诚了许多:“那就先谢过何大哥了。” 两人继续往菜市走。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何大川跟在她身后,看著她轻盈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她不走了。 她留在了长安。 而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等,慢慢守。 第四十四章 扬州烟雨暗潮生 十月廿三,霜降已过。 运河上的风开始带著刺骨的寒意,两岸的杨柳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摇曳。 官船缓缓驶入扬州码头时,细雨正绵绵落下,將这座东南名都笼罩在一片烟雨迷濛之中。 萧珩站在船头,一袭玄色貂裘披风在风中微微翻动。 他望著眼前这座城池——楼阁参差,街巷纵横,码头上舟楫如林,即便在这样的阴雨天,依然能听见市集的喧嚷声隱隱传来。 “大人,码头到了。”常顺低声稟报。 萧珩“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码头。 那里早已黑压压站了一片人——青色的官服、緋色的官服,还有几个穿紫袍的。 伞盖如云,仪仗整齐,显然是扬州府的大小官员都到了。 船刚靠岸,踏板尚未架稳,为首的紫袍官员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扬州刺史杜文谦,恭迎萧大人!” 声音洪亮,姿態恭谨。 可萧珩分明看见,他低垂的眼皮下,目光闪烁。 “杜刺史不必多礼。” 萧珩缓步下船,踩上湿漉漉的青石板码头。 雨水打在他的披风上,结成细密的水珠,“本官奉旨查案,叨扰贵地了。” “岂敢岂敢!”杜文谦连声道,侧身让开,“驛站已为大人备好,请大人移步。” 说是驛站,实则是扬州官署专为接待钦差大臣准备的“迎宾苑”。 苑子坐落在城西,远离市井喧囂,三进院落,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院中假山池沼一应俱全,几株老桂树还未落尽叶子,在细雨中泛著墨绿的光。 萧珩被引至正厅。厅內早已备好炭盆,暖意融融。婢女奉上热茶,茶香氤氳,是上好的阳羡春。 “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先好生歇息。”杜文谦亲自斟茶,“明日下官再召集相关官员,向大人稟报漕运案情。” 萧珩端起茶盏,指尖感受著瓷壁传来的温度,淡淡道:“有劳杜大人。” 杜文谦隨即笑道:“大人客气了。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大人好生休息,本官告退了。” 迎宾苑的书房里,烛火彻夜未熄。 萧珩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份自京中带来的密档——这是船帮首领赵长风连日审讯后吐出的供词。 供词不长,字字惊心。 “……贞元四年九月,漕司主事王崇礼遣心腹至燕子磯,言有陈米三千石需『处置』。彼时市价新米一石八百文,陈米折半。王某许以每石二百文之价『销帐』,另许我等每石五十文辛苦钱。十月,广储仓报『鼠耗』二百石,永丰仓报『霉变』三百石……实则该五千石新粮已由王某经手,暗中发卖於江寧府米商。” “贞元六年三月,仓场侍郎刘豫门人至,言有『湿粮』两千石需趁春汛前运出。彼时运河巡检司右司阶张康乃刘豫妻弟,押运船过瓜洲时,张康假作巡检,实则为船引路,至预定水域后自凿船底,偽作触礁。事后刘豫分得银一千二百两,张康得三百,我等得五百……” “往来帐目、交接凭据,为防官府事后翻脸无情,暗中留存数份载有双方画押签章、详记货物数量、银钱分润之原始凭据,藏於……” 供词在此处戛然而止——赵长风只肯交代至此,咬死须面见萧珩,確保自身性命无虞后,方肯吐露藏匿之处。 萧珩合上密档,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扬州仓场、漕运司、地方司马、刺史府属官……赵长风供出的名字不过五六人,却个个卡在漕运命脉的实权位置上。 这些人官职未必顶尖,却如同血管中的栓塞,足以让整条漕运脉络坏死。 硬闯,只会打草惊蛇。 需得寻个缝隙,徐徐图之。 翌日晨,雨歇云散,天光初露。 杜文谦果然早早便到了迎宾苑,身后跟著漕运司主事王崇礼、仓场侍郎刘豫等一眾官员。 人人面色恭谨,呈上的卷宗堆了半尺高。 “萧大人,此乃扬州段近三年漕运总录、各仓出入明细、事故勘验文书及相关人证供词。” 杜文谦躬身道,“下官已责令所属,务必详尽,不得有丝毫遗漏。” 萧珩隨手拿起最上一册,翻开。 纸墨簇新,字跡工整,条目清晰,连每艘船的押运人、船工名录都罗列在册。 可谓用心良苦。 “有劳杜刺史。”萧珩淡淡道,目光扫过堂下眾人,“本官会细细研读。若有疑问,再向诸位请教。” 这话说得客气,却让王崇礼、刘豫等人心头一紧。 他们暗自交换眼色,却不敢多言。 “大人初到扬州,风尘僕僕,下官等理当略尽地主之谊。” 杜文谦適时笑道,“今夜在『明月楼』设下薄宴,一来为大人接风洗尘,二来也让诸位同僚有幸聆听大人训示。不知大人可否赏光?” 明月楼,扬州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临运河而建,三层飞檐,夜夜笙歌。 在那里设宴,既是彰显对钦差的重视,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展示——展示扬州官场的“一团和气”,与掌控局面的底气。 萧珩抬起眼,与杜文谦目光一触。 对方笑容温煦,眼底却平静无波。 “杜刺史盛情,本官却之不恭。”萧珩点头。 “如此甚好!”杜文谦抚掌,“酉时三刻,下官等在明月楼恭候大驾。” 华灯初上,明月楼已是流光溢彩。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皆悬著琉璃灯盏,倒映在运河粼粼波光之中,恍如天上宫闕。 丝竹管弦之声自楼內隱隱传出,混合著酒香与脂粉气,瀰漫在湿润的夜风里。 萧珩只带了两名亲隨,乘一顶青呢小轿,悄然而至。 轿帘掀开,杜文谦已率领十数名官员在楼前迎候。 眾人皆换了常服,少了白日官场的肃穆,多了几分宴饮的鬆弛,只是那笑容背后的谨慎,丝毫未减。 “萧大人,请!”杜文谦亲自引路。 宴设三楼最大的“揽月轩”。 轩內开阔,直面运河,窗外灯火舟影尽收眼底。 当中一张紫檀木大圆桌,已摆满了冷盘珍饈:水晶餚肉、蟹粉狮子头、清燉蟹粉狮子头、大煮乾丝……皆是淮扬名菜。 身著水绿色纱裙的侍女手执银壶,悄无声息地穿梭斟酒。 “大人请上座。” 一番谦让后,萧珩居主位,杜文谦与周明达分坐左右,其余官员依次落座。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萧大人少年英才,圣眷正隆,此番南下查案,定能廓清积弊,还漕运以清明!”一名緋袍官员举杯敬酒,言辞恳切。 “刘司马过誉。” 萧珩举杯略沾唇即止,“食君之禄,分內之事。” “听闻大人离京前,圣上曾於御书房单独召见?” 另一名身材微胖的官员状似无意地探问,手中把玩著酒杯,“不知陛下对此案……可有特別训示?”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一静。 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投向萧珩。 这才是今夜宴席真正的“主菜”——试探圣意,揣摩查案的底线与深浅。 萧珩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提问者,那是府衙的曹参军事,姓吴。 “圣心唯在漕运畅通,国帑(tǎng)无亏。” 萧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凡有损於此者,无论牵涉何人,皆在彻查之列。此即陛下唯一训示。” 吴参军事脸上笑容一滯,訕訕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杜文谦哈哈一笑,举杯打圆场:“陛下圣明!吾等身为臣子,自当鞠躬尽瘁,协助萧大人查明真相,以报君恩!来,诸位同僚,再敬萧大人一杯!” “敬萧大人!” 酒杯碰撞,笑语再起。 丝竹声也变得愈发婉转悠扬。 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谈论些扬州风物、诗词歌赋,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滯从未发生。 萧珩端坐席间,面上维持著应有的淡然,偶尔应和一二句。 他冷眼旁观,將席间诸人的神態举止尽收眼底:杜文谦的八面玲瓏,王崇礼的强作镇定,刘豫的沉默寡言,还有那些或諂媚、或警惕、或心怀鬼胎的面孔。 直到亥时末,宴席方在一种“宾主尽欢”的表象中散去。 萧珩婉拒了杜文谦安排的护送,依旧乘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扬州城阑珊的夜色里。 轿帘垂下,隔绝了外间的浮华。 轿內,萧珩脸上那层淡然的客套褪去,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静。 萧珩踏著夜色归来,玄色披风上沾染了秋露,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里泛著潮湿的微光。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驻足庭院,抬首望了望被屋檐切割出的窄长夜空——无星无月,唯有厚重的云层低垂。 “赵奉。”他唤了一声。 一直候在廊柱阴影下的大理寺司直赵奉应声而出。 他年约三十,面容精悍,是萧珩南下时特意从寺中挑出的干员,善刑名,亦通晓江湖门道。 “大人。” “隨我来。”萧珩转身步入正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 萧珩径直走向內室屏风后,那里掛著一套半旧的棉布直裰,一顶寻常的黑色幞头,还有一双沾著尘土的布鞋。 “换上。” 他言简意賅,自己已开始解下官服玉带。 赵奉毫不迟疑,同样褪去青色官袍。 两人动作利落,不过片刻,便从威严的钦差大臣与隨行属官,变成了两个看起来风尘僕僕、面容普通的行商模样。 萧珩甚至取了些许炭灰,在颊边、颈侧抹了抹,遮掩住白皙的肤色。 与此同时,萧珩唤来两名身材相仿、心腹可靠的亲兵,令他们换上自己与赵奉方才脱下的官服,背对外间,坐在窗下灯影里佯装议事。 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曳不定,远远望去,与真人无异。 “走。”萧珩推开后窗。 窗外是小院僻静的一角,墙下堆著些杂物。 侍卫队长铁鹰已如铁塔般悄立在那里,见二人翻出,微微頷首,率先引路。 三人如夜行的狸猫,避开巡更的官差与偶尔晚归的行人,在扬州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行。 约莫一刻钟后,铁鹰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后墙边停下。 院墙倾颓,荒草过人,门匾早已不知去向,似是前朝某家善堂的旧址。 铁鹰在墙根某处摸索片刻,一块看似严实的青砖被他无声推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小洞口。 他率先钻入,萧珩与赵奉紧隨其后。 洞口下方並非实地,而是一段陡峭的土阶,深入地下。 潮湿的泥土气混合著霉味扑面而来。 下了约二十余级台阶,眼前豁然开阔——竟是一处颇为宽敞的地下密室,四壁以青砖加固,顶上数处留有隱秘的气孔。 壁上插著数支牛油大蜡,火光跳跃,將室內映得明暗不定。 密室中央,一人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柱上,正是船帮首领赵长风。 不过月余,这位曾在运河上叱吒风云的人物已形销骨立。 他头髮蓬乱,满脸污垢与血痂,身上囚衣破碎,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新旧交叠的刑伤。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来者时,骤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的目光先在萧珩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其后的赵奉,乾裂的嘴唇扯出一个近乎怪异的笑。 “咳咳……想来这位,就是名动京华的萧珩萧大人吧?”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却並无太多恐惧,“比我想像的,要年轻许多。” 萧珩在距他五步外站定,面色平静:“哦?何以见得本官就是萧珩?” 赵长风喉间发出嗬嗬的轻响,似笑似喘:“旁边这位……目光时刻追隨著您的一举一动,身形微侧,右手始终不离腰间寸许——那是隨时准备拔刀护卫,或听从號令的姿態。若非主官亲临,何须如此?” 他顿了顿,眼中那点精光更甚,“萧大人亲至这污秽之地,想必不是来听赵某猜谜语的。咱们……还是谈正事吧。” 萧珩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 不愧是统辖数百船工、周旋於官商之间的船帮东家,即便沦落至此,观察力与心智依旧锐利。 “既然如此,本官便直言。” 萧珩声音不高,在这密闭的地下却清晰可闻,“说说你之前供认中提及的,那几份载有画押签章、记录货物银钱分润的原始凭据。它们现在何处?” 赵长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费力地调整了一下被锁链硌得生疼的姿势,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萧珩,望向了虚无的某处。 “萧大人……刚来扬州吧?” 他不答反问,语速缓慢,“扬州这潭水,深得很吶。漕司、仓场、府衙、州县……大大小小的官吏,虽非人人皆涉其中,但盘踞在这漕运线上的『鱼』,何其多也。他们在此任职多年,根须早已扎进扬州的泥土里,家眷、產业、人情、利益,盘根错节。此时此刻,风声鹤唳,谁又敢轻易吐露半个字?” 他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语气竟带著几分有恃无恐的试探:“那凭证,是赵某的保命符,亦是投向这深潭的一块巨石。大人不妨让赵某看看,您有何等本事,能在这铁板一块的扬州,先撕开一道口子?若大人能办到,並能……毫髮无伤地再次站到赵某面前,” 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赵某定將所藏之处和盘托出,绝无虚言。” “赵长风,”一旁的赵奉忍不住冷声喝道,“你已是待死之囚,有何资格与大人谈条件!” 赵长风却恍若未闻,只盯著萧珩:“大人不必再在赵某身上费更多功夫。重刑加身,该吐的,不该吐的,边界何在,赵某心中有数。我若带著这个秘密死了,大人损失的,可不止是一份证物,或许……还是一个在关键时刻,愿意与大人『同舟共济』的人。” 他將最后四字咬得略重。 地牢中一时沉寂,只有牛油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萧珩静静地看著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早在长安时,影梟传来的密报便提及,此人颇有些江湖血性,寻常刑讯难以彻底摧垮其心防,关键证据的下落,他咬死了须面谈。 这也是萧珩为何要冒险亲至的原因。 “你確是死囚。” 萧珩终於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不过,本官倒也有耐心,与你谈一谈別的条件。” 他略微停顿,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赵长风,“今年九月,本官著人在松江口外,拦下一条意图出海的私船。你猜,在那船舱暗格之中,发现了什么?” 赵长风原本混浊而略带挑衅的眼神,骤然一凝。 萧珩不疾不徐,继续道:“並非走私的货物,而是……老弱妇孺,共计三十七口。据其中一位老嫗哭诉,他们乃是江北人士,因家乡遭灾,被人许诺送至海外之地安置。” 他微微倾身,语气更冷,“赵东家,你猜,本官是如何处置此船,以及船上之人的?” 赵长风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副有恃无恐终於碎裂,眼底翻涌起剧烈的情绪——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 他喉结滚动,嘶声道:“萧大人!我赵长风既走了这条道,便没指望能得善终,更不怕身死的那一天!但是……” 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若他们……若他们最后活不下来,赵某也无需等到大人您查清一切的那日!左右不过一死!” 他胸膛剧烈起伏,瞪著萧珩,像是濒死的野兽:“我相信以萧大人之能,假以时日,总能將漕运之弊查个水落石出!可大人既暂时留我性命至今,说明赵某……还有用处!” 他急促地喘息几声,似在权衡,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好!我便先送大人一份『见面礼』,权当……表我诚意。张康——运河巡检司右司阶张康!大人不妨,先从此人查起!”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靠回石柱,闭上双眼,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皮泄露著內心的不平静。 萧珩直起身,目光深沉地看了他片刻。 “那些人暂时无碍,已移交地方妥善安置。”他留下这句话,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台阶。 赵奉立即跟上,铁鹰殿后。 直到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台阶上方,地牢重归死寂,赵长风才缓缓睁开眼,望著跳动的烛火,久久未动。 重返地面,秋夜的凉气扑面而来,將那地下的阴湿霉气驱散不少。 三人循原路悄然返回迎宾苑,一路上无人言语。 回到书房,屏退左右,只余萧珩与赵奉二人。 烛火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隨著火焰轻轻摇曳。 赵奉低声开口,语气中带著思索:“大人,赵长风吐出『张康』这个名字……卷宗记录他之前的供词中已然言明,此人是仓场侍郎刘豫的妻弟,且在瓜洲沉船事故中扮演关键角色。此刻特意点出,意欲何为?是觉得此人乃薄弱之处,易於攻破?还是……另有所指?” 萧珩已换回常服,正將染了尘土的布鞋置於一旁。 闻言,他动作略顿,眼底掠过一丝冷锐的光。 “意在投石问路,亦是借刀杀人。” 萧珩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张康官职虽微,却是连接船帮与仓场侍郎刘豫的明线,更是数起事故的直接经手人。赵长风料定,本官若要撕开口子,从此人下手最为直接。他拋出此名,一来示好,表明合作『诚意』;二来,也是想看看,本官在这扬州地界,究竟有无手段动一个背景清楚的巡检司司阶。” 他走到书案后,並未去翻那些堆积的卷宗——赵长风的供词早已烂熟於心。 张康,刘豫妻弟,右司阶,具体参与丁未年三月瓜洲沉船造假,分得赃银三百两……这些信息足够勾勒出一个清晰的靶子。 “赵奉,”萧珩抬眼,目光沉静地看向下属,“你明日便暗中著手,细查张康。不必理会官面上的卷宗记录,那上面想必乾乾净净。” “属下明白。”赵奉神色一凛,“从何处入手?” “三点。”萧珩屈指,“其一,查他近两年的家產变动,尤其关注其妻族、即刘豫家眷名下的田宅、商铺有无非常规增置;其二,查他私下交往,除却官场应酬,与哪些粮商、船户过从甚密,有无频繁出入赌坊、酒楼等销金之所;其三,” 他略微停顿,“查他身边常隨的差役、僕从,尤其是可能参与过具体巡检、押运事务的心腹。此人胆大妄为至直接参与凿船,必有亲信协助。从这些人身上,或许能撬开缝隙。” 赵奉认真记下,又问:“大人,若查实,是否直接拿人?” “不急。”萧珩摇头,“张康不过一小卒,动他易如反掌。但打草惊蛇,则可能让后面的刘豫,乃至更深处的大鱼警觉隱匿。你只需暗中收集实证,釐清其钱財往来与人事网络,务必隱秘,不可令其有所察觉。” “是!下官定小心行事。” 赵奉拱手领命,深知此事关乎全局开局,不容有失。 萧珩微微頷首,目光再度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扬州城的轮廓在黑暗中依稀可辨,运河的方向偶有灯火明灭,犹如巨兽沉睡中起伏的呼吸。 赵长风递出的这把“刀”,刃口指向明確。 用好了,可以割开包裹真相的第一层厚茧;用不好,也可能提前惊动潜藏的毒蛇。 至於那些被赵长风牵连、尚在官府安置中的老弱妇孺……萧珩眼帘微垂。 那是悬在赵长风头顶的利剑,也是牵制其言行的一根线。 必要时,可松可紧。 “赵长风此人,狡黠与血性並存,不可全信,亦不可全然置之不理。”萧珩收回目光,对赵奉道,“他那份『保命符』,本官迟早要拿到。但在此之前,须让他看清楚,与本官合作,是他唯一的生路。查张康,便是第一步。” “下官明白。” 赵奉肃然道,“必不负大人所託。” 萧珩摆了摆手,赵奉会意,悄声退下,书房內重归寂静。 他独立窗前,仿佛与窗外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 猎鹰已然锁定第一个目標,利爪微蜷,蓄势待发。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精准而无声地推进。 遥远的北方,长安的秋夜想必更深露重。 那个暂时棲於檐下的小院,此刻是否安寧? 这个念头如夜风中的流萤,倏忽明灭,旋即被他按下。 眼前,唯有扬州这场错综复杂的棋局,需要他凝神应对,落子无悔。 第四十五章 暗查巡检司·巧计埋心刺 翌日,天色仍是青灰色,扬州城尚沉睡在深秋清晨的寒雾里。 霜气凝在枯草瓦檐上,一片惨白。 赵奉推开迎宾苑侧门时,口中呼出的气立刻化作一团白雾。 他紧了紧身上半旧的棉布夹袄,袖口和肘部打著同色补丁,领口微敞,露出里头更厚实的深灰色絮棉里衣。 下身是同样半旧的夹棉裤,脚上一双耐磨的千层底布鞋。 为挡风寒,头上戴了顶深褐色的狗皮帽子,护耳耷拉下来。 肩上搭了个鼓鼓囊囊的褡褳,乍看像个为柜上採买跑腿的伙计,或是某家店铺的管事。 他没有急於行动,而是在运河边一家生意清淡的茶馆二楼临窗位置坐了半日,要了壶最便宜的茶,目光沉静地观察著码头来往的巡检司差役与各色人物。 直到午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开始了真正的探查。 探查持续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赵奉凭藉多年刑名经验与市井智慧,谨慎地接触了几个看似不起眼的关键人物。 他先寻到了专给西城几家官员宅邸送炭送菜的老王头。 在城南一个背风的墙角,赵奉递过去一小壶驱寒的烧刀子,两人就著冷风蹲著閒聊。 老王头话匣子打开,说起各家喜好、用度变化,难免提到刘豫府上:“……那位张司阶,倒是常去他姐夫家。不过近一两年,好似去得没从前勤了。有一回送菜,还听见里头隱隱有爭执声,像是为了什么『银子』、『亲戚』的话头……” 第二日,赵奉扮作外地来的布商,走进了西城一家颇有名气的成衣铺子“瑞锦祥”。 这家铺子的老裁缝手艺好,不少官员家眷都在此定製衣裳。 借著挑选料子、打听款式的由头,赵奉与掌柜攀谈,又貌似无意地赞了句: “听说贵店常为官家老爷做活,想必见识广博。不知像巡检司张司阶那般人物,近来可有什么时兴喜好?敝號有些新到的北地皮料,正想寻个门路。” 掌柜的谨慎,只笑著打哈哈。 但一旁正在熨烫衣服的老师傅,在赵奉结算时多给了几枚铜钱作“茶敬”后,压低声音透露了一句:“张司阶?他姐姐张夫人倒是常来,近一年添置了不少好料子,还私下让给改过两张地契套子……喏,就是那种装田契房契的锦套,要求绣得隱蔽不打眼。” 第三日,也是最重要的突破口。 赵奉通过一个曾因小过被他从轻发落的旧识,辗转接触到了一个在巡检司衙门外围跑腿、偶尔也能跟著张康做些粗活的小嘍囉,名叫郭四。 此人好酒,赵奉便在码头附近一家鱼龙混杂的小酒馆里,“偶遇”了正独饮的郭四,並主动替他会了帐。 几碗浊酒下肚,郭四舌头大了,抱怨差事辛苦、油水不多,尤其提到:“……跟著张头儿,活儿没少干,险没少冒!去年瓜洲那趟……嗝,晦气!到头来,大头都让上头拿了,张头儿才分几个子儿?连外头的……都比他拿得多!张头儿心里能痛快?常跟我们几个喝闷酒骂娘呢!” 这些零碎的信息,被赵奉在脑海中反覆交叉印证、筛选拼凑。 三日后的傍晚,他才带著初步清晰的脉络,返回迎宾苑向萧珩稟报。 第三日傍晚,寒气愈重。 赵奉踏著满地枯叶回到迎宾苑时,暮色已合,檐下早早掛起了风灯。 他口中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繚绕,手脚冻得有些发僵,但眼神清明。 书房內却暖意融融。 墙角铜炭盆里银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萧珩只著一身玄青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暗纹锦缎半臂,正坐在炭盆边的圈椅里,就著明亮的烛火翻阅几份旧档。 见赵奉进来,他抬了抬眼,示意对方靠近炭盆暖暖。 赵奉脱下那顶狗皮帽,掸了掸肩头的寒气,又在炭盆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这才低声稟报: “大人,张康此人,內外轮廓已大致清晰。他与刘豫虽为姻亲,內里嫌隙沟壑,比预想更深。” 萧珩將手中文卷搁在一旁小几上,身体微微后靠,露出倾听的神色:“讲。” 赵奉理了理被寒风吹得有些乱的思绪,条分缕析道: “其一,亲缘嫌隙,根深蒂固。刘豫之妻张氏,乃是张康亲姐。这张氏素来偏袒娘家,张康当年能进巡检司谋个差事,全仗张氏在刘豫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硬磨来的。刘豫起初不过想隨便安置个閒职,未曾想这张康倒有几分市井小聪明,加之捨得下脸皮、使银子,竟让他一路爬到了右司阶的位置。” 他顿了顿,继续道:“两人关係恶化,起因是一桩旧事。约莫四年前,刘豫得了下属孝敬的一个扬州瘦马出身的妾室,年方二八,姿容甚美,颇得刘豫宠爱。张氏心中不忿,时常寻衅刁难。一日,刘豫外出赴宴,张康过府探望其姐,不知怎的在后园撞见那小妾,见其顏色娇媚,竟色胆包天,强行玷污。刘豫回府得知,勃然大怒,当即提了佩刀要去砍杀张康。” 赵奉声音压低,带著几分讽意:“可那张氏护弟心切,死死拦住,又与张康统一口径,反诬是那小妾见张康年轻,主动勾引。任凭那小妾如何哭诉辩解,刘豫在张氏『不过是个买来的玩意儿』、『岂能为个玩意儿与亲眷动刀兵』的劝说下,加之或许顾忌家丑外扬,最终竟只得作罢。只是后来,张康有次醉酒,竟向人吹嘘那日细节,言辞不堪,传回刘豫耳中,令他顏面扫地,自此对这妻弟越发膈应。此事虽未明面撕破脸,但裂痕已生。” “其二,利益不均,怨气暗积。”赵奉接著道,“关键便在瓜洲沉船一事。据赵长风供词及属下暗查印证,事后刘豫分得一千二百两,张康仅得三百两,尚不如船帮赵长风的五百两。张康对此极为不忿,曾多次向手下心腹抱怨,言凿船是他带人亲自下的水,事后湿粮打捞转运也是他主持,最险最累的活都是他干了,分钱却最少,显是刘豫未將他这亲戚放在眼里,甚至有意剋扣。此事虽未公开闹翻,但芥蒂已深。” “其三,產业蹊蹺,中饱私囊。”赵奉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摊开,上面是几处田宅铺面的简图与记录,“张氏名下原有產业不多,但近两年陆续添置了三处铺面、两处小田庄。蹊蹺的是,其中两处铺面和一处分外偏僻的田庄,约一年前,地契竟悄悄转到了张康个人名下。此事做得隱秘,经手牙人已被属下寻到,证实当时是张氏身边嬤嬤出面办理,但银子来源不明。属下推测,很可能是张氏挪用刘豫来路不正的银钱,暗中贴补了弟弟。此事刘豫多半不知情,若知晓,恐又是一场风波。” “其四,私德有亏,授人以柄。”赵奉脸上露出几分鄙夷,“这张康性好渔色,且专好与有夫之妇勾缠。属下已查明,他利用那处张氏所赠、位置僻静的田庄,竟同时与五名妇人保持私会。这些妇人的丈夫,有的是小商户,有的是衙门底层书吏,还有两个是城外农户。张康仗著官身和几分蛮横,行事颇为肆无忌惮。此事若捅破,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最后,关於其手下。”赵奉总结道,“此人虽贪財好色、品行不端,但对跟他的那几个巡检司差役和市井帮閒,倒颇讲义气,有钱同分,有事真上,加之他有些小聪明,办事利落,竟让这帮人颇为死心塌地。至於与粮商勾结等事,据查都是刘豫亲自经手或派心腹接洽,张康並未直接参与,他主要负责执行层面那些『脏活』。” 书房內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暖意烘得赵奉冻僵的手脚渐渐回暖,他却觉得心头髮冷——这张康,简直是嵌在刘豫身边一颗满是裂隙的钉子,贪鄙、好色、怨懟、又掌握著实实在在的把柄与罪证。 萧珩一直静静听著,面上无甚表情,只在听到张康私占產业、並与有夫之妇私通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誚。 “如此说来,” 片刻后,萧珩缓缓开口,声音在温暖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这张康,既有对刘豫的旧怨新恨,又有私自侵吞的產业,更有足以毁其前程甚至性命的私德污点。而他手中,还握著瓜洲沉船的具体执行证据,以及一群肯为他卖命的手下。” 赵奉点头:“正是。此人浑身上下,几乎都是可趁之机。” “一颗充满怨气与欲望的棋子,又恰好落在关键的位置上。” 萧珩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冰凉的质感。 赵奉立刻明白了萧珩的意图:“大人是想……从此人身上打开缺口?” “与其我们费力去敲打张康,”萧珩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不如让刘豫身边最亲近的人,去撕开那道口子。” 他抬眼看向赵奉,“张康与刘豫之间,本就积怨已深,利益分配不均如同乾柴。如今京城钦差已至,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此时若有人……无意间让张康知晓,上面正在商议,要在此次漕运案中,推一个『分量足够、牵连颇深』的替罪羊出来顶罪……” 赵奉立刻领会:“大人的意思是,利用刘豫、张氏与张康三人之间本就脆弱的平衡,再添上一把『求生无门、可能被弃』的恐慌之火?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不错。” 萧珩頷首,“张康此人,贪婪好色,又对刘豫心怀怨懟,並非铁板一块。他最怕的是什么?不是丟官,而是被当成弃子,到头来银钱没捞够,却要替人背下杀头的罪过。你方才提到,那五名妇人中,有一人是衙门底层书吏的妻子?其夫懦弱,对妻子所为敢怒不敢言?” “正是。” 赵奉回道,“那书吏姓吴,在府衙户房做些抄写整理文书的杂事,性情懦弱,其妻柳氏颇为貌美却嫌夫无能,与张康勾搭已近一年。” “便是他了。” 萧珩道,“你私下寻个由头接触这吴书吏,不必暴露身份,只需让他相信,你是『偶然』得知其处境、心有戚戚的『好心人』。然后,递给他一番话,教他『无意间』说与那柳氏听……” 萧珩低声授意,赵奉凝神细记,眼中渐亮。 这日傍晚,寒风料峭。 赵奉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但料子尚可的深灰色绸面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海青色缎面羊皮坎肩,头上戴了顶常见的六合一统帽,扮作一个来扬州办事、偶有失意的外地客商模样。 他走进了离府衙不远、专做小吏差役生意的一家小酒馆“回味轩”。 馆子里瀰漫著劣质酒水、滷煮和汗味混杂的气息。 几桌客人正划拳行令,声音嘈杂。 赵奉目光一扫,便在角落找到了目標——吴有德。 他正独自一人,面前摆著一碟花生米、一壶浊酒,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眼神涣散,嘴里还嘟嘟囔囔著什么。 赵奉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空位坐下,招呼伙计也上了一壶同样的酒,一碟茴香豆。 他自斟自饮,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嘆息,显得心事重重。 吴有德醉眼朦朧地瞥了他一眼,没理会,又灌了一口酒。 酒过三巡,赵奉才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嘆道:“这世道……人心不古,便是至亲至近之人,有时也靠不住啊。” 声音不大,恰好能让对面的吴有德听见。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吴有德某根心弦,他猛地抬头,盯著赵奉看了片刻,大著舌头问:“你……你也是被亲近的人给坑了?” 赵奉苦笑一声,摇摇头,又点点头:“算是吧。生意上信错了合伙的亲戚,如今血本无归,还得替他背些说不清的帐……兄台何以有此一问?” 或许是酒精作用,或许是连日来的憋闷终於找到了一个同病相怜的倾诉对象,吴有德的话匣子打开了。 他顛三倒四地开始诉苦,从上司的苛责,同僚的排挤,说到生活的拮据。 最后,在赵奉恰到好处的共情下,他终於提到了最难以启齿的痛处——妻子柳氏的轻蔑与不贞。 “……我吴有德是没本事,就是个抄抄写写的书吏,挣不来大钱,当不了大官。可她……她也不能那般作践我!” 吴有德眼圈红了,声音哽咽,“那姓张的……不就是个巡检司的司阶吗?有什么了不起!仗著有点权势,就……就敢欺辱人妻!我……我……” 他想说“恨”,想说“想拼命”,但最终只是狠狠捶了一下桌子,震得杯盘乱响,却又迅速泄了气,颓然趴下。 赵奉静静地听著,脸上露出理解和同情的神色,为他斟满酒,低声道:“兄台之苦,赵某感同身受。这世间不平事太多,有时非人力所能抗。尤其是牵扯到官身……” “官身怎么了?” 吴有德被酒精和倾诉欲支配,激动起来,“官身就能无法无天?就能隨便霸占別人妻子?我……我恨不得去告他!”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却毫无底气。 赵奉心中暗忖火候已到,便顺著他的话,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般道:“告?兄台,你想过没有,若无真凭实据,你去告一个巡检司的司阶,结果会如何?更何况,我近日在扬州走动,听闻京城来的那位钦差大人,正在严查漕运大案,风声紧得很。这些有官身的,尤其是那些可能牵扯其中的,如今人人自危,自顾不暇。” 吴有德一愣,酒似乎醒了两分:“漕运案?” “是啊。” 赵奉凑近些,声音更轻,带著神秘,“我听一位在衙门里有门路的朋友隱约提过,上边查得紧,压力大,兄台是衙门中人应该也知晓此事。这种时候,那些大官总得找些够分量、又知道些內情的人出来顶罪,才好向上面交代,平息事態。” 他观察著吴有德渐渐变得苍白的脸,继续道:“兄台你想,你那仇家张司阶,是在巡检司这种要害位置,官职又算不得高,你说……他算不算『够分量』、又『知道內情』?” 吴有德的手开始发抖,酒杯几乎拿不稳。 赵奉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兄台,我观你是个老实人,今日酒后吐真言,也是有缘。我说句实在话,你这口恶气,靠你自个儿,怕是难出。但若借一借这『大势』呢?或许你那妻子就回心转意了呢……” 他留下意味深长的停顿。 “可……可我能做什么?”吴有德眼神慌乱,既有隱约的希望,又有巨大的恐惧,“我……我不敢……” 赵奉看著他懦弱挣扎的样子,心中已有计较。 他不再劝,反而道:“兄台,你既已知晓妻子之事,与其日日憋闷,让那对男女逍遥快活,甚至將来可能连累於你,不如……让你妻子也知道知道,她倚仗的那个靠山,如今自身难保,是个隨时可能被推出去顶罪的『卒子』。让她也掂量掂量,跟这样一个前景堪忧的人廝混,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蛊惑:“你只需『无意间』,將你近日在衙门里可能『听到』的某些风声——比如给上峰大人送文书时,在书房外隱约听到的,『要找够分量的替罪羊』、『得是参与深知道多的』这类话——说给你妻子听。你看她如何反应?” 吴有德眼神闪烁,內心剧烈挣扎。 一边是对张康和妻子的怨恨,一边是根深蒂固的胆小怕事。 赵奉最后添了一把火,语气转冷:“兄台,忍气吞声若有用,你也不会在此借酒浇愁了。如今有个机会,或可让你那妻子收敛,你却连几句话都不敢说?难道要等將来,那人真出了事,牵连到你妻子,甚至反咬你一口,说你知情不报或是同谋时,你才后悔吗?” “不!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吴有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低吼出声,隨即又颓然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酒精、怨恨、恐惧,以及赵奉描绘的那一丝可能带来改变的“希望”,最终压倒了懦弱。 他猛地抓起剩下的半壶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上混杂著酒意、狠绝和惶恐,对赵奉胡乱一拱手,话也说不利索了:“多……多谢兄台……点拨!我……我……” 他咬了咬牙,没再说下去,脚步虚浮、歪歪扭扭地衝出了酒馆,没入寒冷的夜色中。 赵奉没有立刻离开。 他慢慢喝完杯中残酒,眼神冷静。 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就看吴有德回家后,如何与那柳氏“倾诉”了。 吴有德一路冷风吹,酒意稍稍散了些,但心中的那股被赵奉激起的不甘与隱秘的恨意,却越来越清晰。 他跌跌撞撞回到家中,比平日更显狼狈。 柳氏正对镜梳妆,准备歇息,见他这副样子,习惯性地皱眉呵斥:“又灌了多少猫尿?瞧你这德行!” 若是平日,吴有德多半会缩著脖子躲开。 但今夜,酒精和心中翻腾的情绪给了他异常的勇气。 他没像往常一样赔笑或沉默,而是直勾勾地盯著柳氏,眼神复杂,声音乾涩:“我……我今日差点嚇死。” 柳氏一愣,手上动作停了停,嗤笑:“你能被什么事嚇死?莫不是路上撞鬼了?” “比撞鬼还可怕!” 吴有德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凳子上,开始按照赵奉“点拨”。 另外他自己也反覆思量,带著后怕的语气,將那番关於钦差查案、刘豫书房外听到的“找替罪羊”的“秘闻”,断断续续、却又细节清晰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脸上挤出那丝比哭还难看的庆幸笑容:“你……你总嫌我没出息。如今看来,幸亏我只是个没出息的、无关紧要的小吏。不然……指不定就被哪位大人想起来,推出去顶了这天大的罪过。到那时,你……你可不就成寡妇了?” 他说完,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別的情绪。 屋內陷入一片寂静。 柳氏脸上的不耐与轻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不定的苍白。 她手中的木梳“啪嗒”一声掉在妆檯上。 吴有德的话,像一块冰投入她心湖。 张康……刘豫的妻弟……参与过那些“来钱”的事……“够分量”、“知道內情”、“替罪羊”……这些词在她脑中疯狂旋转。 她猛地看向垂头丧气的丈夫。 这个她一向看不起的懦弱男人,此刻说出的消息,却可能关係到她倚仗的那个男人的生死,甚至……牵连到她自身。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第一次,用一种复杂的、带著审视和隱约不安的目光,重新打量吴有德。 默立良久,她竟慢慢走过去,声音出乎意料地软了下来,甚至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嗔怪:“你……你说的是真的?不是胡诌来嚇我的?刘大人他们,真在商量找替罪羊?” “我亲耳听见的,还能有假?”吴有德闷声道,依旧低著头,手下意识地搓著衣角。 “不过这些大人物的心思,谁猜得透?也许最后没事呢。” 他这补充,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也无意中增加了话语的真实性。 柳氏没再接话,眼神变幻不定。 她看著丈夫那瑟缩的样子,心中那股长久以来的轻视,第一次被一种更现实、更冰冷的考量所冲淡。 这一晚,她对吴有德的態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甚至在他睡下后,还罕见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又过了两日,到了柳氏与张康约定私会的日子。她刻意打扮了一番,穿了身水红色的夹袄,领口微敞,脸上敷了粉,点了口脂,比平日更添几分艷色。 那处田宅位於城西偏僻处,独门小院,墙高树密。 柳氏熟门熟路地来到后角门,轻轻叩了三下。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一只粗壮的手臂將她猛地拉了进去,隨即门被关上。 “哎呀!”柳氏娇呼一声,人已被搂进一个带著酒气和汗味的怀抱。 张康穿著常服,外头罩著件半旧的藏青色棉马甲,脸上带著惯有的痞笑,眼睛在柳氏身上逡巡。 “这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娘子?这般勾人魂儿,可是想爷想得紧了,嗯?” 他嘴里调笑著,手已不规矩地在她腰间臀上揉捏。 柳氏心中有事,却不得不按下,佯装羞恼,捏著粉拳轻轻捶打他胸口:“死相!一见面就没个正经!也不怕人瞧见!” 她这点力道对张康来说如同搔痒,反倒撩得他心头火起。 “怕什么?这地方,鬼都不来一个!” 他哈哈一笑,猛地將柳氏打横抱起,大步朝正房走去,“爷今日好好疼你!” 屋內烧著炭盆,比外头暖和许多。 陈设简单,一张大床,桌椅板凳,角落里还堆著些杂物。 张康將柳氏扔在铺著厚褥子的床上,便急不可耐地压了上去。 柳氏半推半就,两人很快纠缠在一起。 张康为人下流,床笫间言语粗鄙,动作也粗暴。 柳氏久旷,加之有心奉迎,便也放开了迎合,一时间屋內喘息呻吟不断,夹杂著污言秽语与床板吱呀的响声。 “……心肝儿,还是你最得爷意,比家里那黄脸婆强百倍!”事毕,张康喘著粗气,靠在床头,將柳氏搂在怀里把玩。 柳氏香汗淋漓,伏在他胸前,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娇声道:“爷就会哄人。您家里那位可是正经的官家娘子,我算什么?” “屁的官家娘子!”张康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怨气,“一家子抠搜算计,把老子当驴使唤!” 他想起分赃不均的事,心头又是一阵烦闷。 柳氏察言观色,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便似不经意地嘆了口气:“爷也別烦了,这年头,能安稳过日子就不错了。您不知道,我家里那个没出息的,前几日回来,嚇得脸都白了。” “哦?你那窝囊废男人,还能被什么事嚇著?”张康不以为意,手还在她光滑的背上摩挲。 柳氏便將吴书吏那番话,稍加修饰,婉转道来。 她没直接提“替罪羊”,只说听见刘豫书房里有人议论,漕运案查得紧,上面可能要“丟卒保车”,找些“知道內情又够分量”的人出来“平息事態”。 “……我那死鬼还说,幸亏自己官小位卑,不然说不定就被想起来了。”柳氏说著,偷眼观察张康神色,“爷,您说……这『够分量』的,得是什么样的人啊?总不能是刘大人那样的大官吧?” 张康抚弄她的手猛地顿住。 脸上的慵懒和欲色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凝重。 他並非蠢人,柳氏这番话,看似閒聊,却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知道內情”、“够分量”、“丟卒保车”……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与他这些日子对刘豫的怨懟、对分赃不均的不满、以及內心深处隱约的不安迅速交织在一起。 刘豫会不会……真的在找替罪羊?自己这个知道他不少腌臢事、又一直心怀不满的妻弟,是不是最合適的“卒子”? 他想起刘豫近来对他越发冷淡的態度,想起姐姐张氏虽然贴补自己,但在刘豫面前也未必有多大话语权,更想起万一东窗事发,刘豫为了自保,会怎么做……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柳氏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心中暗喜,面上却装作不解,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柔软的身体贴著他:“爷,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就是隨口一说,您可別当真。刘大人是您亲姐夫,还能害您不成?” 她这话,无异於火上浇油。 张康没说话,只是搂著她的手收紧了些,眼睛盯著帐顶,里面翻涌著惊疑、愤怒和逐渐清晰的恐惧。 屋外,寒风呼啸,吹得院中枯枝呜呜作响。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 一根尖锐的刺,已然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张康看似强硬、实则充满裂隙的心里。 接下来,就看这刺如何在他心中发酵,如何搅动他与刘豫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平衡了。 赵奉站在田宅远处一株光禿禿的大树后,仿佛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他看著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知道第一步,已经成了。 接下来,只需静待风起。 第四十六章 冬深客常至·市井包初香 长安一日冷过一日,槐花巷里的老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禿禿的枝椏直指灰濛濛的天空。 清晨时,地上常结著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氏在榻上养了近半个月,脸色终於不再那么苍白嚇人,能下床在院子里慢慢走几步了。 只是人到底伤了元气,从前能提一满桶水的手,如今端碗热汤都有些微颤。 深青色的厚棉袄裹在身上,仍显得单薄,走动几步便要歇息,唇色总是淡淡的。 青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將母亲扶到檐下铺了厚垫的藤椅上坐好,又回屋取了条绒毯仔细盖在母亲膝上。 “阿芜,別忙了,坐下陪娘说说话。” 沈氏拉著女儿的手,触手冰凉,忙用自己温热些的手掌包住,“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娘说的什么话。”青芜在母亲脚边的小凳上坐下,仰脸笑了笑,“您能好起来,女儿比什么都高兴。”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像压著块石头。 这一个月来,每日的药钱、柴米油盐,还有特意给母亲燉补身子的汤水,样样都要钱。从萧府带出来的那点积蓄,像捧在手心的雪,眼见著一点点化掉、变少。 沈氏的病需要长期將养,往后花钱的地方只会更多。 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这日午后,青芜坐在灶房的小凳上,看著篮子里剩下的半颗白菜、几根蔫了的胡萝卜,还有一小块肉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忽然想起在现代时,楼下那家早餐店的包子——皮薄馅大,汤汁饱满,尤其是那款加了少许花椒油和炒熟芝麻的猪肉白菜馅,咸香中带著一丝麻,很是特別。 这个时代的麵食以蒸饼、汤饼为主,包子这种吃食还没有。 若她能做些味道新奇的包子…… 念头一起,便压不住了。 她盘算著:面、菜、肉,本钱不大;自家有个小蒸笼,可以先用它试做;若是味道好,可以先在热闹的街上沿街售卖;就算不成,自家吃了也不浪费。 说干就干。 她將剩下的白菜细细切碎,用盐醃出水分。 肉皮剔净,切成小丁,在热锅里慢慢煸出油来,直到焦黄酥脆。 没有现成的花椒油,她便取了几粒花椒,在煸过肉皮的油里炸香捞出,再把切碎的胡萝卜和挤干水分的白菜倒进去翻炒,最后撒上一小把炒熟的芝麻——这是前几日何大川送来的,说是他娘炒多了。 调馅时,她特意加了点茱萸粉和一点点糖。 茱萸的辛辣替代了花椒的麻,糖则能提鲜。 馅料拌好,满灶房都是诱人的香气。 面是早先发好的。 青芜挽起袖子,在案板上揉面、擀皮、包馅。 她手指灵巧,包出的包子褶子均匀,个个圆润饱满。 沈氏倚在灶房门边看著,眼中满是欣慰:“我儿真是越发能干了。” 第一笼包子出锅时,白气蒸腾,满屋生香。 青芜小心地夹出一个,吹凉了,先递给母亲。 沈氏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这味道……很特別,咸香里带著点说不出的滋味,很好吃。” 她连吃了小半个,才放下,“比西市王记的蒸饼的味道还好些。” 青芜自己也尝了一个。 麵皮鬆软,馅料咸鲜適口,茱萸的微辛和芝麻的焦香混合得恰到好处,確实不错。 她心里有了底。 “沈婶子!青芜妹子!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何大川熟悉的声音。 青芜擦了擦手,去开门。 何大川穿著一身靛蓝色厚棉袄,肩上扛著一小捆劈好的柴,手里还提著两条用草绳穿著的鯽鱼。 他脸上带著憨厚的笑,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今早去河边,瞧见有卖活鱼的,想著燉汤最补,就买了两条。柴火也是顺路带的,这天冷,婶子屋里得烧暖和些。” “何大哥,这怎么好意思……”青芜忙要去接。 何大川却侧身避过,熟门熟路地往院里走:“顺手的事儿,青芜妹子別客气。” 他將柴火在檐下码好,鱼也掛到阴凉通风处,又去水缸边看了看,“水快见底了,我一会儿去挑两桶。” 沈氏从屋里出来,招呼道:“大川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青芜,给大川倒碗热茶。” “不用不用,婶子,我不冷。” 何大川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青芜。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夹棉袄子,腰身束得细细的,头髮简单綰起,颊边因灶火的热气染上淡淡红晕,比前些日子憔悴的模样精神了许多。 青芜倒了茶来,何大川连忙接过,道了谢。 青芜看著他,心中感激,却也无奈。 这段时日,何大川隔三差五便来,挑水劈柴,送些吃食,理由是“看望沈婶子”。 他言语举动始终守礼,从不越界,甚至有些过於小心。 可那眼神里藏不住的关切,任谁都看得出。 青芜不是不懂,只是……她心里那道坎,还过不去。 萧珩的影子,那通房的身份,像一层薄冰覆在心上。 何大川是好人,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隨意耽搁他。 “何大哥,”青芜斟酌著开口,“这些日子多亏你帮衬,我和娘都很感激。只是你铺子里也忙,总往这儿跑,太耽误工夫了。往后……” “不耽误!”何大川连忙打断,声音大了些,又不好意思地放低。 “铺子里活儿我都安排好了,空的时候多。婶子身体要紧,我能搭把手,心里也踏实。” 他说著,低下头喝茶,耳根却有些发红。 沈氏在一旁看著,心里明镜似的。 她暗自嘆了口气,既欣慰女儿有人真心相待,又忧心女儿的心结。 青芜见劝不动,也不再说了。 她转身从灶房端出一盘刚出锅、还冒著热气的包子:“何大哥尝尝,我新做的。” 何大川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眼睛更亮了:“好吃!这味道……从没吃过这么香的包子!青芜妹子,你这手艺,绝了!” “何大哥喜欢就好。” 青芜笑了笑,“一会儿带几个回去,给刘婶也尝尝。” “哎!”何大川应得响亮,看著青芜的笑容,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比喝了热茶还舒坦。 巷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上,墨隼紧了紧身上的黑色棉质夜行衣——为了保暖,里头特意加了薄棉。 他搓了搓几乎冻僵的手,压低声音对身旁同样装扮的赤鳶说:“瞧见没,又来了。这何大川,比咱们当值还勤快。” 赤鳶双臂环抱,倚著粗壮的树枝,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小院里那个忙前忙后的身影:“挑水、劈柴、送鱼……真是『正人君子』,滴水不漏。” “可不是么。” 墨隼撇撇嘴,“青芜姑娘明显在婉拒,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这人倒好,装听不懂,照样来。偏生还挑不出半点错处,咱们总不能因为他天天来帮忙,就下去揍他一顿吧?” 赤鳶冷哼一声:“好女怕缠郎。主子南下查案,归期未定。这何大川模样周正,人品瞧著不坏,又肯下力气对青芜姑娘好。日子长了,石头都能焐热了,何况人心?” 她越说眉头皱得越紧,“照这么下去,等主子回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和无奈。 “唉——”墨隼长长嘆了口气。 “唉——”赤鳶也几乎同时嘆了一声。 两人再次相顾无言,只觉得这深秋的风,颳得人心里也跟著发凉。 “这样下去不行。”赤鳶站直身体,眉宇间露出决断,“咱俩在这儿乾瞪眼没用。得跟头儿报上去,看主子有什么示下。不然人真被撬走了,回头倒霉的还是咱俩。” 墨隼深以为然:“对!得让头儿知道。你轻功好,你去,我在这儿继续盯著。” 一个时辰后,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货栈后院。 赤鳶单膝跪地,面前站著的是刚从外面回来的影梟。 他披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肩头还沾著未化的霜粒。 “头儿,”赤鳶语速很快,“青芜姑娘那边暂时不离京了,但出了件更麻烦的事。” 影梟解斗篷的手顿了顿:“说。” “有个叫何大川的木匠,这阵子天天往青芜姑娘家跑。” 赤鳶噼里啪啦將情况说了一遍,从何大川如何帮忙,到青芜如何婉拒,再到那人如何“百折不挠”。 “……那何大川言行举止倒真挑不出毛病,称得上正人君子,对青芜姑娘也是实打实的好。可越是这样,才越麻烦!” 她说完,一抬眼,正对上影梟投来的、带著几分不解和审视的目光。 那眼神仿佛在说:一个寻常木匠,也值得你如此紧张? 赤鳶心里一咯噔,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听起来倒像是在夸那何大川。 她连忙找补:“当然!此人便是地上的尘土,萤火之光,岂能与主子这皓月爭辉?主子不管是身份、才貌、能力,哪样不是拔尖儿的?甩他八百条街都不止!” 她见影梟神色未缓,又赶紧正色道:“不过头儿,属下是这么想的:先前那个赵德坤,是卑鄙无耻之徒,青芜姑娘自然看不上,咱们也能名正言顺收拾了。可眼下这个何大川,他……他好歹算个好人。主子如今不在京中,青芜姑娘家中只有她们孤儿寡母,日子清苦。这时候有个还算不错的人,真心实意地对她们好,难保青芜姑娘不会……日久生情啊。” 她观察著影梟的脸色,继续道:“咱们只能在暗处盯著,总不能来一个赶一个,尤其这种找不出错处的。您看……这事儿要不要报给主子知道?” 影梟听完,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寧可跟著主子在扬州查那些错综复杂的漕运案,也好过处理这些牵扯不清的儿女情长。 可赤鳶说得不无道理。 沉默半晌,他才沉声道:“知道了。你回去继续盯著,不得鬆懈。” “那何大川……”赤鳶追问。 “他若敢有半分越矩之举,”影梟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属下明白!”赤鳶精神一振,比了个清楚的手势,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消失在院墙之外。 影梟独自站在院中,望著长安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地嘆了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儿。 送走何大川,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灶房里还残留著包子蒸腾后的暖意和淡淡面香。 沈氏没有立刻回屋,而是轻轻拉了拉女儿的袖子,示意她到堂屋坐下。 堂屋的炭盆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炭块驱散了深秋屋內的湿冷。 母女俩挨著炭盆坐下,橙红的火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沈氏的目光细细描摹著女儿的脸颊,这些日子劳心劳力,原本莹润的下巴尖了些,眼下也留著淡淡的青影。 她心里一酸,未语泪先流:“都是娘没用……身子不爭气,拖累了我儿。本该是你鬆快鬆快、过几天好日子的时候,却还要为我这病秧子操心劳累……” 声音哽咽,泪水滚落,滴在深青色的棉袄前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青芜心头一紧,连忙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手心捂著:“娘,您快別这么说!是女儿太粗心,从前竟没察觉您身子不適,还让您日日为我悬心操劳。要说拖累,是女儿拖累了娘才对。” 她说著,眼眶也红了,却强忍著不让泪掉下来,拿起帕子小心翼翼地去擦母亲脸上的泪。 沈氏见女儿也难过,忙止住泪,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勉强扯出个笑:“好,好,咱娘俩都不说这伤心话了。过去的事,翻篇了。往后啊,咱就在长安城,踏踏实实地住下来,好好过日子,可好?” “嗯!” 青芜用力点头,也挤出笑容,“都听娘的。咱们哪儿也不去了,就在长安。”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沈氏握著女儿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她看著女儿清亮的眼睛,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了口: “阿芜,咱们娘俩……终究是孤儿寡母。这世道,没有个男人撑门立户,最容易受人欺负。先前那赵德坤和王媒婆的事……便是例子。” 她感觉到女儿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大川这孩子……娘是看著他长大的。实诚,肯干,心地好。这段时日,他对咱家的帮衬,处处都用了心。娘瞧著,他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你若是……” “娘。” 青芜轻声打断,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女儿这般身份……终究是不清不楚。何大哥是正正经经的好人,该娶一个身家清白、与他般配的姑娘,好好过日子。女儿……不能耽搁他。” “可你也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沈氏有些急了,攥紧女儿的手,“那些年……那是身不由己!大川若是个明白人,就不会介意!阿芜,娘是担心啊……万一哪天娘不在了,这世上就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谁来护著你?若是大川不介意你的过去,肯真心待你,娘就是闭了眼也安心啊!” “娘!” 青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慌乱和痛楚,“不许您胡说!您要长命百岁,女儿还要好好孝敬您呢!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您別再为这个操心了,好好养身子最要紧。”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那会勾起太多她不愿触碰的过往和无力感。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提起一个盖著厚厚蓝印花布绵褥的竹篮,转身对母亲努力笑了笑:“娘,您別乱想,在家好好歇著,累了就回屋躺著。女儿今日刚琢磨出个赚钱的法子,这就上街试试去。” 沈氏看著女儿故作轻鬆的笑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女儿的倔强和心结,最终只是无力地嘆了口气,点点头:“去吧……路上当心,早些回来。” 青芜挎著沉甸甸的篮子出了门。 竹篮里垫著厚厚的棉褥,下面是二十个白白胖胖、还带著余温的肉包子,用乾净的笼布盖得严严实实,一丝香气都不漏。 深秋午后的风颳在脸上,有些割人。 她缩了缩脖子,將半张脸埋进竖起的衣领里,朝著西市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没有去最繁华的主街,那里铺面林立,竞爭也大。 而是拐进了一条邻近居民区、行人颇多的岔街。 这里有不少卖吃食的小摊,蒸饼、汤饼、餛飩的香气混杂在空气中。 青芜寻了个背风又不太挡路的角落,將篮子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清了清嗓子,扬声叫卖起来: “包子——热乎好吃的肉包子嘞——皮薄馅大,不好吃不要钱——”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街市的嘈杂,带著一种脆生生的活力,完全听不出半分羞涩。 叫卖声吸引了几个路人的目光,但大多只是好奇地看一眼这个衣著朴素、面容姣好的小娘子,又匆匆走开。 青芜並不气馁。 她早有准备。 见人不多,她便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包子,小心地掰成四小块,每一块都露出里面油润诱人的馅料。 她托著油纸,主动走向几位看起来面善、正在歇脚或张望的妇人、老汉。 “大娘,大叔,尝尝?新做的肉包子,不好吃不要钱。” 她笑容明朗,眼神乾净,让人生不出恶感。 一位提著菜篮的老妇人犹豫了一下,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些:“哟,这味儿……是有些不同,怪香的。怎么卖的?” “三文钱一个,大娘。” 青芜忙道。 “三文?比王记的肉蒸饼还贵一文呢。” 旁边一个老汉嘀咕。 “大爷您尝尝,” 青芜將油纸递过去,“我这馅料调得不一样,用了好几种料呢,您尝尝看值不值。” 老汉也尝了一块,咂咂嘴:“嗯……是有点意思,咸香里还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不腻。给我来两个!” “好嘞!” 青芜利落地用乾净油纸包了两个递过去,收了六文钱。 有了开头,后面就顺了。 尝过的人,大多都觉得味道新奇可口,加上青芜笑容討喜,价格虽比普通蒸饼贵些,但毕竟是实实在在的肉馅。 不一会儿,你一个我两个,二十个包子竟然卖得一个不剩。 最后一位买过包子的年轻媳妇,又折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小娘子,你这包子明日还来卖吗?我家那口子尝了说好,想明儿个多买几个。” 青芜心头一喜,连忙点头:“来的,明日一早,多半还在这儿。” “那成,我明日早些来。” 媳妇这才满意地走了。 青芜看著空空的篮子和手中沉甸甸的一串铜钱——六十文,刨去本钱,也能赚上二三十文。 虽然不多,却是一个极好的开始。 更重要的是,这让她看到了靠自己双手挣饭吃的希望。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挎著空篮子,转身去了菜市。 用今日赚的一部分钱,买了一些应季便宜的蔬菜和肉,又特意买了一大捆水灵灵、带著泥土的萝卜缨子。 她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將这些萝卜缨子醃製成酸菜。 酸菜包子,在这个时代应该还算新鲜,成本也更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更紧。 青芜却觉得脚步格外轻快。 她心里盘算著:回去就得把面发上,晚上把明日要用的馅料调好,天不亮就起来蒸包子,赶早市去卖,生意一定更好。 城西货栈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书案一角。 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地燃著,室內寒气未褪。 影梟坐在案后,身上那件深灰色棉袍裹得严实,领口竖著,却仍觉得有冷风从不知哪个缝隙钻进来。 他面前摊著一张素笺,砚台里的墨已研好,一支狼毫笔搁在笔架上。 他盯著那张白纸,眉头锁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脚边地上,散落著七八个被用力揉皱又丟弃的纸团,像雪地里冻僵的虫子。 握惯了刀剑、取人性命於瞬息的手,此刻拈起这支轻飘飘的笔,却觉得重逾千斤。 杀人他擅长,潜伏刺探他熟练,传递密语暗號更是家常便饭。 可偏偏……提笔写这种“详细稟报”,尤其是涉及主子私事的稟报,简直比让他孤身潜入敌营探查还要难受十分。 他第无数次提起笔,蘸饱了墨,悬在纸上方。 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不小的黑点。 他嘴角抽了抽,烦躁地將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向墙角。 纸团撞在墙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又滚落在地,加入了同伴的行列。 写什么?怎么写? 直接写“有个叫何大川的木匠天天围著青芜姑娘转”? 太直白,不像稟报,倒像嚼舌根。 写“青芜姑娘似有被人打动之虞”? 揣测主上女人的心思,他嫌命长吗? 写“请主上速归以定人心”?这简直是在教主子做事。 影梟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他寧愿此刻在扬州跟著主子上刀山下火海查漕运案,也好过在这里为一个女人和另一个男人之间的微妙情势绞尽脑汁写文书。 窗外传来枯枝被寒风折断的脆响。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拖了,信鸽等著,主上那边也需知晓长安动向。 他重新坐直,铺开一张新纸。 这一次,不再试图斟酌那些无用的辞藻,只按照最简洁、最客观的方式陈述事实。 笔尖落下,字跡略显生硬,却一笔一划极为清晰: 沈母生病臥榻,青芜姑娘离长安之念已罢。 停顿一下,墨跡在“罢”字后稍有晕染。 他继续写: 只近日来,一些狂妄之徒肖想青芜姑娘,墨隼与赤鳶已教训两人。 写到“教训”二字时,笔锋略带凌厉。 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落下: 另有一人,虽有心,然至今无越轨之举,且持之以恆。请主上示下。 写完,他迅速瀏览一遍。 没有多余揣测,没有主观评价,只是陈述了“沈母病留长安”、“有外人纠缠(已处理)”、“有一持续靠近者(未逾矩)”三件事。最后请示。 应该……可以了吧? 他不太確定地想著。 至少把情况说清楚了,至於主上如何理解、作何决断,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放下笔,吹乾墨跡,將信笺仔细折成窄条。 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管,旋开,將纸条塞入,重新旋紧。 走到窗边,他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立刻呼啸而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他从窗边竹笼里捉出一只灰羽信鸽。 鸽子在他掌心咕咕两声,黑豆似的眼睛映著微弱的光。 他將铜管牢牢绑在鸽子腿上,摸了摸它光滑的羽毛,低声道:“去扬州,找主子。” 手臂一扬,信鸽振翅而起,衝破寒风,迅速消失在浓重如墨的夜色里,向著南方疾飞而去。 影梟关上窗,將寒意隔绝在外。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废弃的纸团,走过去,一一拾起,扔进將熄的炭盆里。 微弱的火舌舔舐著纸团,很快將它们吞噬,化作一点青烟和灰烬。 第四十七章 疑心蚀骨 扬州城的寒意已颇有些刺骨。 运河的水面泛著青灰色的冷光,岸边垂柳仅余的几片枯黄叶子,在连日北风中瑟瑟发抖,终於也飘零殆尽。 张康他照常每日往巡检司点卯上值,查验文书,安排差役巡河,面上看不出多少异样。 下了值,也依旧呼朋引伴,带著几个心腹手下去相熟的酒楼,叫上一桌酒菜,划拳行令,喧譁笑闹,仿佛与往日並无不同。 只是有心人若细看,便能察觉他眼底深处藏著的阴鬱,喝酒时更显沉默,偶尔望著窗外运河上往来的船只,会不自觉地出神。 这细微的变化,未能逃过他最信赖的心腹周奎的眼睛。 周奎心思縝密,跟在张康身边五年,从市井帮閒做到巡检司的贴书小吏,颇有些见地,张康许多不便明言的事都交给他去办。 这日下值后,几人又聚在“悦来楼”二楼临窗的雅间。 炭盆烧得旺,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周奎覷了个空,凑到张康身边,借著斟酒的姿势,压低声音:“头儿,这两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若有兄弟能分忧的,您儘管吩咐。” 张康捏著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周奎一眼。 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让其他几个还在划拳的手下先退到外间歇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待雅间內只剩二人,楼下隱隱传来的市井喧闹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张康才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嘆息,將柳氏那日透露的“风声”说了出来。 他没提柳氏身份,只说是“一个在府衙有些门路的相好”无意间听来的。 “……找替罪羊,要够分量,知道內情的。” 张康复述著这几个字眼,手指用力摩挲著粗瓷酒杯的杯沿,声音带著一种自己也未察觉的紧绷,“周奎,你说……我姐夫那边,最近是不是太平静了?那京里来的萧大人,听说可不是善茬。” 周奎听完,眉头也蹙了起来。 他端起酒壶,给张康重新斟满,自己也慢慢抿了一口,沉吟道:“头儿,此事……空穴不来风。但光凭这几句话,也难以断定。刘大人毕竟是您的亲姐夫,这些年虽有些磕碰,但大体上总归是关照的。”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张康神色,继续道,“依小的看,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从最亲近的人那里,探探口风?” “最亲近的人?”张康抬眼。 “仓场侍郎夫人,您的亲姐姐啊。” 周奎声音更低,“夫人虽在內宅,却是刘大人的枕边人。这些时日刘大人若真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或思虑,夫人多少能察觉些。再者,夫人向来最疼您这个弟弟,若真有什么对您不利的苗头,夫人岂会坐视不理?您不妨寻个机会,私下问问夫人,总比咱们在这儿瞎琢磨强。” 张康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隨即又黯淡下去,带著几分烦躁:“问我阿姊?她一个妇道人家,能知道什么?整日里除了打理內宅,就是惦记著往娘家扒拉东西。”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姐姐张氏再蠢笨,毕竟是刘豫的妻子,有些风吹草动,她確实可能是最先感知到的。 而且……姐姐虽然糊涂偏心,但对他这个弟弟,倒真是没得说。 “试试无妨。”周奎劝道,“总归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头儿您就当是关心姐夫,问问近来衙门里是不是压力大,需不需要您这边多留心配合。话递过去,看夫人怎么接,自然能品出些味道。” 张康思忖良久,终於点了点头。 两日后,午后。 张康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蓝色交领棉袍,外头罩了件鸦青色缎面披风,独自一人来到城南一处“听雨阁”酒楼。 他提前包下了二楼最里侧一间雅间,吩咐伙计准备好热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便静静等候。 约莫过了两刻钟,楼梯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身著絳紫色织锦缎面夹袄、外罩同色灰鼠皮斗篷的妇人走了进来,正是张氏。 她约莫四十出头,面容与张康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些养尊处优的圆润。 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插著两支赤金点翠簪子,耳朵上坠著明晃晃的金丁香。 进了屋,她解下斗篷递给丫鬟,露出里头顏色鲜亮的袄子,蹙眉打量了一下这间不算宽敞的雅间。 “阿姊。”张康起身相迎,示意丫鬟在外间候著。 “怎么挑这么个地方?悄没声息的。” 张氏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弟弟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语气带著惯常的的亲昵,“急慌慌叫我出来,可是又缺银子使了?前几日不是才让你姐夫帮你打点了那批木材的款子?” “不是银子的事。” 张康在她对面坐下,挥挥手,神色略显凝重,“阿姊,我今日找你,是想问问……姐夫这几日,可有什么不寻常?衙门里……是不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张氏抿了口茶,狐疑地看了弟弟一眼:“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你姐夫衙门里的事,我一妇道人家,哪能清楚?” 话虽如此,她却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不过……你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了。自打京城那位姓萧的钦差大人到了扬州,你姐夫是有些不对劲。往日回来,虽也疲累,但总还有些说笑。这几日可好,回府就沉著一张脸,要么独自关在书房里,要么就是让人去请仓场主事周主事、王仓监他们过来,一谈就是大半宿,神神秘秘的。” 张康心头一跳,身体微微前倾:“他们都谈些什么?阿姊可曾听到一二?” “我哪敢去听?”张氏白了弟弟一眼,却又忍不住倾诉的欲望,“不过有一次送宵夜过去,在门外隱约听到两句,好像是在说什么『帐目』、『痕跡』、『要乾净』、『下边人担责』之类的话。我问你姐夫,他只说公务烦心,让我少打听。” 她说著,脸上露出一丝不满,“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定是外头那些狐媚子又勾得他分了心!” 张康自动过滤了姐姐后半句的抱怨,只紧紧抓住那几个关键词——“帐目”、“痕跡”、“乾净”。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此时此地,由刘豫口中说出,经由张氏转述,落在他本就疑心重重的耳中,无异於惊雷! 他强自镇定,又问:“那……姐夫可曾提起过我?或是巡检司这边……是否需要我做什么?” 张氏想了想,摇摇头:“这倒没有特意提。哦,前日倒是隨口问了一句,说『张康近日巡检可还勤勉?莫要让人抓了把柄。』我还替你说好话来著。” 她说著,脸上又浮起那副“我为你著想”的神色,“康儿,不是阿姊说你,你也该收收心了,好好当差。你姐夫如今位高权重,盯著他的人多,你可別给他惹麻烦,连累了他,咱们都得吃掛落。” 张康听著姐姐这看似关心、实则更在意自身和丈夫利益的话语,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刘豫特意问自己是否勤勉、莫被抓把柄……这是在敲打他安分? 还是……在评估他这个“把柄”是否牢靠,是否容易“被抓”?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口灌下,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寒意和越来越清晰的“印证”。 姐姐虽蠢,但话里透出的信息却做不得假。 刘豫的確在担忧,在密谋,在试图“乾净”,要『下边人担责』! 那个人……会是谁? 还有谁比他知道得更多、参与得更直接、又恰好处在可以被“牺牲”而不至於动摇根本的位置上?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张康放下茶杯,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仍在絮叨著家长里短、抱怨刘豫不够体贴、又炫耀自己新得了什么首饰的姐姐,忽然觉得这张熟悉的脸,透著一股子虚偽的冰冷。 “阿姊,”他打断张氏的话,声音有些发乾,“我知道了。多谢阿姊告知。我……衙门里还有些事,先走了。茶点钱我已付过,阿姊慢用。” 说完,他不等张氏反应,起身匆匆抓起披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雅间。 张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告辞弄得一愣,对著空荡荡的门口,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这臭小子,越来越没规矩了!”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桌上那碟精巧的桂花糕吸引了过去。 而匆匆下楼的张康,只觉得浑身发冷。 周奎的话,柳氏的风声,姐姐无意间的“印证”……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得不开始相信的可能。 待到晚上,张康回到自己位於城东的宅子。 这是一处不算大却颇为精致的二进院落,是他前年用一笔“外快”悄悄置下的,连他姐姐都不甚清楚底细。 暮色四合,寒风呼啸著卷过空荡的庭院,吹得檐下未收起的灯笼摇晃不定。 他反手閂紧大门,姐姐那些无心的话语和柳氏透露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 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挺直身子,疾步穿过庭院,衝进正房书房。 书房內没有点炭盆,冷得像冰窖。 他也顾不得寒冷,迅速锁死房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户。 然后扑到靠墙的那排书架前,移开第三格上一摞做摆设的旧书,露出后面一块看似与旁处无异的墙板。 他熟练地在某处按了按,墙板悄无声息地向內滑开,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只放著一个深紫色的樟木小匣子。 张康颤抖著手取出匣子,抱在怀里,仿佛抱著救命稻草。 这里头装的,是他这些年与刘豫往来的一些“特殊”信件和凭据——当然不是全部,刘豫那只老狐狸绝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文字把柄。 但这里面,有他经手某些“湿粮”转运时,刘豫通过心腹传递的指令便条。 有两次分润银钱时,他私下记录的、带有標记和简单数字的草稿。 还有一张刘豫为安抚他,亲笔写的、承诺將来在仓场替他某个远亲安排差事的“荐书”,落款和印鑑俱全。 这些东西,便是扎向刘豫的利刺,也是他张康万一事败时,或许能用来谈判求生或至少拖著刘豫一起下水的筹码。 他必须把它们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他小心翼翼地將匣子放在书桌上,就著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准备打开匣子再清点一遍,然后立刻转移。 就在这时——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在死寂的寒夜里清晰可闻的响声,从房门方向传来。 是门栓被拨动的声音! 张康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双目圆睁看向房门。 只见那原本被他从里面閂死的黄铜门栓,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稳定的速度,被某种薄而坚韧的东西从门缝外一点点横向拨开! 有贼?! 不,寻常贼人岂会如此手法嫻熟、目標明確地直衝他这內书房而来? 难道是……刘豫派来的人?这么快?! 惊怒与恐惧瞬间淹没了张康。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將匣子扫到书桌底下阴影里,自己则闪电般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根短棍——这是他平日放在书房防身的。 几乎就在门栓被彻底拨开的同时,“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反手又將房门虚掩上。 来人全身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连头脸都罩著黑巾,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冰冷地扫视屋內,瞬间便锁定了张康,以及他手中紧握的短棍。 没有废话,黑衣人足下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张康,目標明確——正是书桌方向! 张康虽惊不乱,他毕竟在巡检司多年,手下也有些功夫,更兼此刻关乎身家性命,爆发出全部的凶悍。 他低吼一声,不退反进,短棍带著风声,一招“横扫千军”,狠狠砸向黑衣人腰腹。 黑衣人似乎没料到张康反应如此迅疾刚猛,前冲之势微微一滯,却不硬接,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弯折,短棍擦著衣襟掠过。 同时,他右手一翻,一柄尺余长、毫无光泽的乌黑短刃已握在手中,毒蛇般刺向张康持棍的手腕。 招式狠辣利落,绝非寻常盗匪,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或……军中之士! 张康心中更寒,手腕急转,变扫为格,“鐺”的一声脆响,短棍与乌黑短刃相撞。 一股冰冷尖锐的力道顺著棍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黑衣人劲力古怪,阴柔却极具穿透性。 两人瞬间在狭窄的书房內交换了数招。 张康棍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仗著对地形的熟悉和拼命的狠劲,勉强支撑。 黑衣人则身法诡异,短刃神出鬼没,每次攻击都直奔张康要害,或试图突破他的防守靠近书桌。 家具被碰撞踢倒,书籍散落一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不小的声响。 张康越打越是心惊。 这黑衣人武功明显在他之上,却似乎有所顾忌,並未下死手,更像是在……试探? 或者说,是在製造混乱,寻找机会夺取某样东西? 是了!目標定是那匣子!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假意重心不稳向后踉蹌,背部撞向书桌。 黑衣人果然中计,短刃如影隨形刺向他咽喉,逼他格挡,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探向书桌下方——正是刚才张康扫入阴影的方位! 电光火石间,张康狰狞一笑,看似格挡的短棍中途变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砸去,並非砸向黑衣人,而是砸向书桌边缘! “咔嚓!” 厚实的桌沿被砸得木屑飞溅。 几乎同时,他借著反震之力向侧后方滚去,顺手从散落在地的一本书册下,摸出了一把他私藏在此、以备不测的匕首。 黑衣人探手抓了个空,只触到冰冷的地面。 他眼神一凛,显然没料到张康如此狡猾,反应如此之快。 就在此时,远处隱约传来了巡夜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似乎正在向这个方向靠近。 黑衣人动作一顿,深深看了一眼持匕戒备、眼神凶狠如困兽的张康,又瞥了一眼书桌下方。 他不再恋战,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退至门边,拉开房门,倏地融入外面浓重的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被寒风吹得来回晃动的门扉。 张康紧绷的神经瞬间鬆懈,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內衫。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握著匕首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他自以为的隱秘和筹码,早已暴露在他人眼中! 危险,比他想像的来得更快、更直接! 他连滚爬爬地扑到书桌下,摸索著取出那个深紫色的樟木匣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这一夜,张康註定无眠。 而那匆匆而来、又无功而返的黑衣人,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虽未取走他最珍视的“凭证”,却已彻底搅乱了他的心湖,將猜疑和恐慌推向了顶点。 暗处的推波助澜,已然见效。 扬州,迎宾苑书房。 炭火烧得正旺,將深夜的寒意牢牢挡在窗外。 萧珩披著一件玄色貂裘,並未繫紧,隨意地敞著,露出里头深青色的常服。 他坐在铺了厚厚绒垫的圈椅里,手边小几上温著一壶酒,两只小巧的白玉杯。 赵奉坐在下首,公服外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坎肩,脸颊被炭火烘得微红,眼中带著几分佩服的光彩:“大人此计甚妙。那暗卫昨夜虽未得手,但经此一嚇,张康心中猜疑恐慌必然达到顶点。依属下看,不出三五日,此人定会有所动作,不是狗急跳墙,便是……设法自保,主动寻求『合作』。” 萧珩执起温好的酒壶,缓缓將酒液注入两只杯中,酒香氤氳。 他递了一杯给赵奉,自己端起另一杯,嘴角噙著一丝淡漠的笑意:“张康此人,贪婪惜命,又对刘豫积怨已深。恐慌之下,他不会选择鱼死网破,只会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轻抿一口酒,醇厚的液体滑入喉间,“何况,他手中还握著那些『凭证』,那是他自以为的保命符,也是投名状。” 赵奉接过酒,道了声谢,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驱散了从外头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气。 他放下酒杯,想起另一事,不由笑道:“说来那张氏当真……咳,心思单纯。咱们的人明明探得,刘豫那日与心腹密谈,说的是『此番风波,我等俱在一条船上,上下务必紧密,往来痕跡需处理乾净,岂是找下边人担责便能了事的?』 经她那张嘴一传,到了张康耳中,竟成了『要找下边人担责』。歪打正著,倒真是帮了咱们大忙。” 萧珩闻言,唇边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夫妻本是一体,荣辱与共。刘豫若真倒台,那张氏便是抄家没籍的下场。这妇人一味偏袒娘家,掏空大家贴补小家的蠢事做了不知多少。她可曾想过,若真有祸事临头,她那心心念念的娘家人,是会拼死救她,还是急著撇清干係,甚至落井下石?” 赵奉深以为然:“大人所言极是。利字当头,亲缘薄如纸。张康今日能因分赃不均怨恨刘豫,他日若需抉择,也未必会对这姐姐手软。” 他顿了顿,请示道,“大人,接下来我们是否继续盯著张康,等他自己寻来?” 萧珩把玩著手中的空酒杯,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思忖片刻:“光等还不够。需得再添一把火,让他觉得,除了我们,他已別无退路,且时间紧迫。” 他放下酒杯,看向赵奉,“明日,你隨我去拜访杜文谦杜大人。” 赵奉心领神会:“大人是想……敲山震虎,让刘豫那边也紧张起来?如此一来,张康感受到的压力会更大。” “不错。”萧珩頷首,“杜文谦是扬州刺史,刘豫的顶头上司。我以询问漕运案进展为由拜访他,杜文谦必会知会刘豫等人。刘豫闻讯,定会更加谨慎。这张康,怕是很快就能感受到『姐夫』那边的冷意了。” “属下明白!”赵奉精神一振,拱手领命。 就在这时,窗外夜空中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振翅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窗欞上,发出“咕咕”两声。 萧珩和赵奉同时转头。 是一只灰羽信鸽,腿上绑著细小的铜管,正用喙轻轻啄著窗纸。 赵奉识趣地起身:“大人,属下先行告退,去准备明日之事。” “去吧。”萧珩淡淡道。 待赵奉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带上房门,萧珩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他推开半扇窗,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吹得书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曳。 信鸽跳到他伸出的手臂上,收起翅膀,黑豆般的眼睛看著他。 萧珩解下鸽子腿上的铜管,旋开,取出里面卷得细细的纸条。 手臂一扬,信鸽扑稜稜飞起,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 他重新关好窗,就著摇曳的烛光,展开纸条。 字跡是影梟的,生硬却清晰。 只有寥寥数行: 沈母生病臥榻,青芜姑娘离长安之念已罢。只近日来,一些狂妄之徒肖想青芜姑娘,墨隼与赤鳶已教训两人。另有一人,虽有心,然至今无越轨之举,且持之以恆。请主上示下。 短短几句话。 萧珩的目光落在“离长安之念已罢”上,停留一瞬,隨即下移。 “一些狂妄之徒……已教训两人。”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 最后,视线定格在最后一句:“另有一人,虽有心,然至今无越轨之举,且持之以恆。” “持之以恆……”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冷。 如今,鸟儿不打算飞离长安了,却似乎……引来了別的雀儿围著打转?还有一个,是“持之以恆”的? 指节微微收紧,薄薄的纸条在指尖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他想起离京前那晚,自己对影梟说的话——“飞出去的鸟儿,总会归家的。” 可若鸟儿在外头停留久了,见到了別的枝头,习惯了別的温暖呢? “很好。” 萧珩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声音低得仿佛自语,“说好的等我回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其中近乎蛮横的认定。 赎身出府便罢了。 如今倒这般招蜂引蝶起来。 心底深处,一丝他自己或许都未曾仔细辨明的占有欲,悄然蔓延。 烛光映著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翻涌片刻,终归於一片幽暗的平静。 “既如此,”他缓缓鬆开手指,任由那已被揉皱的纸条飘落,隨即掌心內力微吐,那纸条尚未落地,便无声无息地化为细碎的纸屑,散落在光滑的地砖上,“鸟儿还是养在身边的好。”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回到书案后。 铺开一张素笺,取笔蘸墨,几乎没有停顿,挥毫而就。 字跡力透纸背,与他平日的沉稳內敛略有不同,带著一丝罕见的锋锐: 影梟: 即遣得力人手,护送沈青芜南下至扬州。需妥帖周全,不得惊扰沈氏,亦不容有失。余事皆缓,以此为先。 写罢,他吹乾墨跡,將信笺折好,装入一枚更小的铜管中。 “铁鹰。”他对著门外唤了一声。 几乎是立刻,侍卫队长铁鹰魁梧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躬身待命。 萧珩將铜管递过去:“传回长安。” “是。”铁鹰双手接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转身大步离去。 不多时,窗外再次传来振翅声,一只信鸽划过寒冷的夜空,朝著北方,那座繁华的帝都,疾飞而去。 萧珩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杯已经冷掉的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管,却压不住心头那簇莫名燃起的、微躁的火苗。 扬州案浊浪滔天,长安却有人想趁他不在,靠近他的所有物。 看来,这边的事情,需得加快些了。 第四十八章 细问营生路,忽闻肺腑音 槐花巷小院的灶房里,每日天不亮便升起暖融融的白色蒸汽,面香与肉香交织,丝丝缕缕飘散在清冷的晨雾里,成了巷子里最早的气息。 青芜卖包子已有五六日日。 起初每日只蒸二三十个试试水,到如今,天蒙蒙亮时出门,不到巳时便能卖完五六十个。 她调馅捨得用料,味道又新奇,价格虽比普通蒸饼略贵,但胜在实在味美,渐渐有了一批固定的主顾。 有赶早做工的力夫,有送孩子去塾堂的妇人,还有附近店铺的伙计,都乐意花上三文钱,买一个热腾腾、馅料扎实的包子,捂在手心里暖著,再慢慢吃掉。 沈氏虽还不能久站劳累,但坐在堂屋里,慢慢做些轻省活计已无大碍。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透出云层,给冰冷的院子添了些许暖意。 沈氏將案板搬到堂屋靠窗的亮堂处,自己坐在铺了厚垫的椅子上,面前摆著青芜一早和好的面盆和调好的馅料。 她学著女儿的样子,拿起一张擀好的麵皮,舀一勺馅料,手指有些笨拙却极认真地捏著褶子。 起初几个不甚美观,歪歪扭扭,待到第七八个,竟也渐渐有了模样,虽不如青芜包的那般匀称玲瓏,却也圆润可爱。 青芜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刚烧开的热水,准备给母亲沏药。 瞧见这一幕,脸上顿时绽开明朗的笑容:“娘,您包得越来越好了!” 沈氏抬起头,额角有细密的汗,笑容却舒展:“熟能生巧罢了。我儿日日这般辛苦,娘帮不上大忙,总得学著做些,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你一个人忙前忙后。” 青芜心里暖融融的,將药碗轻轻放在母亲手边的小几上,也在旁边坐下,拿起一张麵皮,动作飞快地包起来,一边说:“娘,您能陪我说说话,看著我忙活,女儿心里就踏实了。这些力气活,女儿年轻,做得动。”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有自己的盘算。 这几日生意渐好,每日天不亮起来发麵、炒馅、包包子,再挎著几十个沉甸甸的包子走街串巷叫卖,下午还要採买第二日的食材,忙得脚不沾地。 虽赚了些辛苦钱,可长此以往,身子骨怕也吃不消。 更重要的是,走街串巷能带的包子有限,许多回头客未必能日日碰上,白白流失了生意。 她需要一个固定的摊位。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日渐清晰。 有了摊位,便能蒸更多的包子,老主顾也知道到哪儿寻她,生意才能稳当下来,她也无需日日奔波,能多些时间照看母亲。 这日,青芜特意比往日多包了二十个包子。 她挎著比平时更显沉甸甸的篮子,依旧去了西市附近那条人流不错的岔街。 待叫卖的差不多,她的目光在街边几个固定的摊位间逡巡。 她注意到一个卖竹编器具的老翁。 老翁的摊位在街角背风处,不大,地上铺著一块灰布,摆著些竹篮、竹篓、竹簸箕,还有几个小巧的竹蜻蜓、竹哨子,显然是做给孩童玩的玩意儿。 老翁正缩著脖子,揣著手,在寒风中守著摊子,面前摆著的竹器大半日也未见卖出几件。 青芜在这片卖了这几日包子,老翁自然也认得她。 见她今日挎著篮子过来,走向自己,老翁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露出几分疑惑。 “老丈,”青芜走到摊前,停下脚步,脸上带著明朗善意的笑容,“近日生意可还顺当?” 老翁抬眼看了看她,嘆了口气,声音带著老年人的沙哑:“唉,也就是勉强餬口罢了。这大冷天的,谁家没事总买这些家什?比不得小娘子你,那包子香飘半条街,我看往来的人都寻著味儿来买。” 他说话时,目光掠过青芜盖著厚棉褥的篮子,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青芜见他神情,心中有了计较。 她利落地掀开棉褥一角,从最底下拿出一个用乾净油纸包好的包子——这是她特意留下的,还带著微微的余温。她將包子递到老翁面前:“老丈还没用午饭吧?我这还剩一个,您先垫垫。” 那包子白白胖胖,透过油纸缝隙能闻到诱人的香气。 老翁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想接,手伸到一半却又猛地缩回,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娘子这包子要卖三文钱一个呢!快赶上我这一个小竹筐了……我、我带了胡饼的……” 他说著,拍了拍身边一个同样打著补丁的旧布囊,里面確实有乾粮的轮廓,但显然冰冷硬实。 青芜不由分说,直接將包子塞进老翁冰手里:“老丈別见外,趁热吃。我这儿还有事想跟您打听呢。” 热乎乎的温度透过油纸传到掌心,老翁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住食物的诱惑和寒冷中的一丝温暖。 他颤巍巍地打开油纸,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肉馅的咸香、麵皮的鬆软,以及那一点点独特的辛香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对於常年啃食粗糲饭食的老人来说,这简直是难得的美味。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含糊地应了一声,又接连吃了几口,才想起青芜的话,忙咽下食物,问道:“小娘子想打听什么?老朽知道的,定不瞒你。” 青芜笑了笑,乾脆从篮子里又拿出两个包子,一併放在老翁摊位的灰布上:“老丈慢慢吃。我就是想问问,您这摊位,是向哪里申请来的?我想著,总这么走街串巷不是长久之计,也想寻个固定的地方摆摊卖包子。” 老翁看著面前三个白白胖胖的包子,又看看青芜诚恳清亮的眼睛,心中感激,也放下了一些戒备。 他喝了口自己带来的、早已冰凉的水囊里的水,顺了顺气,才慢慢说道: “小娘子想得是。这天寒地冻、东奔西跑的,確实不是办法。” 他指了指自己摊下灰布一角一个不起眼的、有些磨损的木牌,“喏,得有这个,市籍牌。想正经摆摊,得先去『市令署』申请入市籍,写明籍贯、所营生业、保人等信息,衙门核准了,才算有了在市井经营的资格。拿到市籍之后,再向市令申请具体的摊位地段,按月或按季缴纳一定的『场租』,得了经营许可的凭条,才能像我这样,在固定地方摆摊。” 他说著,又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几下,脸上露出些许复杂的表情,看著青芜年轻姣好的面容,补充道:“不过……小娘子,入了市籍,登了商籍,往后……可就与科考无缘了。哪怕是你將来的子嗣,怕是也要受些牵连。” 这个时代代重农抑商,商籍地位低下,不仅本人不能参加科举,子孙的仕途也会受到很大限制,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青芜听了,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科举?那对她这个穿越者而言本就遥不可及。 至於子孙后代……她眼前最紧要的,是让母亲吃得起药,让自己和母亲能在这世道安稳活下去。 吃饱穿暖,才是立足的根本。 她向老翁郑重地福了一福:“多谢老丈指点。科考之事,於我而言太过遥远,眼下,先能堂堂正正摆摊谋生,让母亲和我有口安稳饭吃,才是最要紧的。” 老翁见她眼神清澈坚定,心下也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理解。 这世道,能活下去已是不易,哪还能顾得了那么多遥远的规矩? “小娘子明白就好。”老翁点点头,“市令署就在西市东北角,掛著牌子,不难找。只是里头那些胥吏……唉,少不得要打点些。” 他未尽之言,带著几分无奈。 青芜瞭然,再次谢过老翁,將三个包子坚决地留给了他,这才挎起篮子,转身往菜市走去。 心里已然有了清晰的打算:先回家与母亲商量,明日便去市令署探探路。 青芜挎著装满新鲜菜蔬的篮子归家时,远远便瞧见自家院门虚掩著,里头传来母亲比往日轻快些的说话声,夹杂著何大川那熟悉憨厚的应和。 她脚步顿了顿,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又悄然浮了上来。 推门进去,果然见何大川正在院中劈柴。 他脱了外头的厚棉袄,只穿一件半旧的深灰色窄袖短褐,腰间束著布带,额角已见了汗。 斧头起落间,原本粗大的柴块应声裂成均匀的几瓣,码放得整整齐齐。 沈氏则坐在檐下的藤椅里,身上盖著毯子,手里拿著件正在缝补的衣裳,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时不时叮嘱一句“大川,歇歇,喝口水”。 见青芜回来,何大川停下动作,抹了把汗,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青芜妹子回来了!菜市人多不多?沈婶子刚才还念叨你呢。” “还好。”青芜將菜篮放进灶房,出来对他客气地点点头,“又麻烦何大哥了。” “不麻烦不麻烦,顺手的事!”何大川忙摆手,眼神却不由地追著她忙碌的身影。 沈氏看著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 待青芜走近,她拉过女儿的手,低声笑道:“你瞧这一早上,水缸挑满了,柴也劈好了,还说明日得空把咱家那扇有点鬆动的院门给修修。” 她话里话外的满意,几乎不加掩饰。 青芜心里那点不自在越发浓了。 这段时日,何大川来得愈发勤快,帮忙的由头也越来越多。 街坊邻居们看她的眼神,渐渐也带了別样的意味。 前日巷口的李大娘遇见她,还挤眉弄眼地打趣:“青芜啊,是不是好事將近了?何家那小子,瞧对你多上心!” 当时她只能含糊应付过去,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何大川是好人,他的情意真挚,帮衬也是实实在在的。 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这份好意沉甸甸的,难以坦然承受,更怕耽误了他。 几句道谢,如何能抵得过人家一片赤诚? 有些话,还是早日说清楚的好,对彼此都是一种负责。 这日何大川忙完,又陪著沈氏说了会儿话,眼看日头西斜,才起身告辞。 青芜照例用乾净油纸包了五六个还温热的包子,递给他:“何大哥,带回去和刘婶尝尝。” 何大川接过,连声道谢。 青芜转头对母亲道:“娘,我出去送送何大哥。” 沈氏一听,眼中喜色更浓,忙不迭应道:“好,好,去吧,慢慢走,不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 深冬傍晚的风凛冽,捲起地上的枯叶。 青芜沉默地走了一段,离自家院门已有二三十步远,巷子里也无人往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何大川。 何大川见她神色不同往常,也停下,疑惑地看著她:“青芜妹子,可是有什么事?” 青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抬眼直视著他,没有丝毫扭捏:“何大哥,有件事,我想应当让你知道。先前那王媒婆四处嚷嚷的,並非全是污衊。我在萧府做过一段时间的通房。” 何大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提及此事。 他看著她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寻常女子谈及此类话题时惯有的羞赧、难堪或闪躲,只有一片清澈的坦荡。 是啊,他想起来,那日面对王媒婆的污言秽语,她也是这般,不躲不避,甚至拎起扫帚捍卫清白。 这样的女子,又怎会因过往而自轻自贱? 青芜见他怔住,继续道:“这段时日,多谢何大哥对我们母女的诸多帮衬。只是你隔三差五这般往来,街坊邻里难免误解,长久下去,恐有碍何大哥日后议亲。我如今寻到了卖包子的营生,虽是小本买卖,但勤快些,也足够我们母女二人日常嚼用,实在不敢再过多劳烦何大哥……” “那做通房,你是自愿的吗?” 何大川突然打断她,问出的问题让青芜猛地一愣。 她设想过他可能的反应——震惊、鄙夷、退缩……却唯独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她眨了眨眼,隨即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讽:“自然不是。我们这等身份,於贵人眼中,不过是个取乐的物件。主子赏下什么,都是恩典,没有选择的权利。” 这是事实,也是这个时代许多像她一样的女子,无法挣脱的命运。 何大川听了,並没有立刻接话。 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消化她的话,也像在思考著什么。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度: “你如今是良民了,不再是奴才。你可以做选择。那些过往,便只是过往。” 青芜又是一怔,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忽然卡在喉咙里。他……竟是这般看待? 何大川看著她略带错愕的脸,继续说道,语气认真:“女子在这世间生存,本就不易。我爹走得早,我是我娘一人拉扯大的。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个妇人,只因我娘跟她借过一次锄头,便四处散布谣言,说我娘不知羞耻,勾引她家男人。我那些叔伯亲戚,也欺我们孤儿寡母,变著法想霸占我家那两亩薄田。我娘……她那时便像变了个人,一次次挥著菜刀,堵在他们家门口叫骂,成了村人口中的『疯妇』、『泼妇』。可我知道,若不是她这般『不要命』,我们娘俩早就饿死,或是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后来,我能自立门户,带著我娘搬离了那是非之地。没了那些欺压和流言,我娘便又慢慢变回了那个眉眼柔和、说话轻声细语的妇人。你看,那“疯妇”、“泼妇”只是我娘的一层层鎧甲。过去只是过去,它不该,也不能定义一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人。” 他转过头,目光专注地落在青芜脸上,冬日的余暉在他眼中映出温暖的光泽:“青芜,你是个坚强的姑娘,心中坦荡,无所畏惧。越是了解你,我便越能明白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你莫要因为我的喜欢,就觉得必须躲避或歉疚。我们相识的日子尚短,我会让你慢慢看到、感受到我的心意。” 说到这里,这个平日里憨厚甚至有些木訥的青年,脸颊终於后知后觉地泛起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不等青芜从这一番完全超出她预料的话里回过神,何大川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匆匆丟下一句“我、我先回去了!”,便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小跑著离开了巷子,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青芜独自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寒风拂过她的面颊,她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何大川那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本以为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过去只是过去,不该由过去来定义你自己。” “你是个坚强的姑娘,心中坦荡,无所畏惧。” 这些话……真的是一个这个时代的、土生土长的木匠能说出来的吗? 这思想境界,怕是超出了太多同时代的人。 比起那个只將她视为所有物、行事霸道冷硬的萧珩,简直…… 等等!怎么又想起萧珩了?真是晦气! 青芜猛地甩甩头,试图將那个名字带来的复杂心绪拋开。 可预期中断然拒绝、让对方知难而退的场景没有出现,反而被何大川一番真诚又出乎意料的话弄得心绪纷乱。 她本来是想快刀斩乱麻的,怎么……结果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说古代人都很重视女子贞洁,视曾经的妾侍、通房为污点吗? 怎么到了何大川这里,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更在意的,竟然是“是否自愿”? 竟然能说出“过去只是过去”这样的话? 青芜越想越觉得闷,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慢吞吞地往家走。事情好像……变得更复杂了。 巷口那棵树后,墨隼和赤鳶几乎屏住了呼吸,將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赤鳶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鬆开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何大川跑远的方向,又看看垂头走回家的青芜,那双惯常冷冽的眸子里,竟罕见地泛起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彩,甚至……隱约有点亮晶晶的期待? “这人……真的只是个木匠吗?”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真好。”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旁的墨隼说,“这样看来,其实他们两个……倒也有几分般配。” “砰!” 一个毫不留情的爆栗子精准地敲在她头顶。 “哎哟!”赤鳶吃痛,立刻齜牙咧嘴地瞪向出手的墨隼,“你干嘛?!” 墨隼脸色发黑,压低声音,语气带著罕见的严厉:“你是不是站错边了?!清醒点!我们是主子这边的人!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背主!你这是背主你知道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赤鳶居然会被那木匠几句话给说动了? 赤鳶揉著脑袋,不甘示弱,也闪电般回敬了墨隼一个栗子,力度不小:“呆头鹰!你懂什么?!就知道主子主子!破坏气氛!呆头鹰!呆头鹰!” 她气鼓鼓地连骂几声,忽然又想起正事,神色一凛,“等等……主子怎么还没回信?影梟老大那边没动静吗?再这样下去……” 她目光瞥向青芜家紧闭的院门,语气里不自觉又带上了刚才那种“看好戏”的担忧,“保不齐青芜姑娘真就被这小木匠给打动了……说真的,那小木匠,当真不错。” 墨隼听她后半句又绕了回去,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额角青筋跳了跳:“赤鳶!我看你是真昏了头了!小心我把你这些话原原本本告诉头儿,看头儿不……” “你敢!”赤鳶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凶悍地瞪回去,但气势终究弱了半分。 她撇撇嘴,重新將目光投向寂静的巷子,不再理会墨隼,心里却翻腾不休。 何大川的话,像一颗种子,无意间落进了她这个见惯了黑暗与算计的暗卫心里,触动了某些连她自己都未曾细想过的、关於“人”与“情”的认知。 而墨隼的警告,又像冷水,提醒著她不可逾越的身份和立场。 第四十九章 断袍夜叩献投名 扬州城虽比长安暖和些,但初冬的湿冷仍能渗入骨髓。 萧珩起身时,已换好一袭玄色暗云纹锦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缎面出锋貂裘,领口袖缘的深灰色风毛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峻。 赵奉亦是一身整洁的青色官服,外头加了件厚实的棉坎肩,早早便在院中候著。 两人乘著一顶不甚起眼的青呢小轿,穿过尚显清冷的街道,前往位於城中的刺史府。 刺史府门庭森严,黑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听闻钦差到访,门房早已飞奔入內通稟。 不多时,中门大开,扬州刺史杜文谦亲自迎至阶下。 他今日穿著紫色常服,外罩一件酱色棉披风,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眼底那份谨慎丝毫未减。 “萧大人蒞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杜文谦拱手行礼。 “杜刺史客气了。” 萧珩缓步下轿,语气平淡,“本官奉旨查案,自当多与地方同僚们沟通。今日前来便是为了解漕运案近来进展。” “大人勤政,实乃扬州之幸。请!”杜文谦侧身引路。 一行人穿过仪门、前庭,来到正堂。 堂內早已备好炭盆,暖意融融。 茶水点心也已摆上。 甫一落座,杜文谦便道:“漕运一案,干係重大,下官不敢怠慢。相关卷宗、人证、物证,但凡能搜集的,已悉数整理,大人到扬州的第二天已呈送大人处。具体细务,仓场、漕司更为熟悉。” 他顿了顿,很自然地说道,“不如下官请刘侍郎与陈司马前来,一同向大人稟报?” 萧珩端起茶盏,拂了拂水面的浮叶,淡淡頷首:“可。” 杜文谦立刻吩咐属官去请人。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仓场侍郎刘豫与扬州司马陈敬之便一前一后到了。 刘豫今日穿了一身緋色官袍,外头罩了件玄色披风,面色看似如常,但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未能逃过萧珩的眼睛。 陈敬之则是一身青色官服,显得沉稳些。 二人上前见礼,口称:“下官参见萧大人。” “二位免礼,坐。” 萧珩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二人,“杜刺史方才言道,漕运案相关事宜,二位最为清楚。不知近日可有新的发现?卷宗之上,皆是旧案记录,本官更想听听,眼下诸位在查证、堵漏、防患方面,做了哪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刘豫与陈敬之对视一眼,由刘豫率先开口。 他声音平稳,將早已烂熟於胸的说辞娓娓道来,无非是加强各仓巡查、严核出入帐目、训诫下属官吏、配合漕司梳理歷年文书等等,措辞严谨,面面俱到,却如同背诵公文,听不出半分破绽。 陈敬之隨后补充,也多是府衙协调、督促各县协查、维持运河治安等泛泛之谈。 萧珩静静听著,待二人说完,堂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如此说来,”萧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在座几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诸位近来所为,俱是依照旧章,查漏补缺,並无触及案件核心的新线索,亦无突破性的进展?” 杜文谦忙道:“大人明鑑,此案歷时已久,证据湮灭,人证难寻,加之牵涉环节眾多,著实……难有速效。下官等唯有秉持勤慎,细查慢访,不敢有丝毫鬆懈。” “勤慎自是应当。” 萧珩微微頷首,话锋却不著痕跡地一转,“然本官离京前,翻阅过往卷宗,亦曾遣人沿途暗访。发现除却粮货亏空、船只沉没这些明面上的事,运河沿线,尤其是一些关卡、巡检之处,积弊亦深。小吏擅权,借职务之便行勒索刁难、徇私放行之举,虽未直接关联大案,却如同蚁穴,侵蚀漕运根本,败坏官府声誉,更易予真正蠹虫以可乘之机。” 他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刘豫,语气依旧平淡:“譬如,本官听闻扬州巡检司內,似有此类情状。有个別司阶,利用查验之权,与不法商贩勾连,行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虽非盗卖官粮,却也是祸害不浅。” 刘豫端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 他强自镇定,放下茶盏,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慨与惭愧:“竟有此事?是下官失察!不知大人所指……是哪一位司阶?下官定当严查严办,绝不姑息!” 萧珩却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本官亦是风闻,尚未查实,不必急於指名道姓。只是提醒诸位,查办大案之余,此类附著在漕运上的『疥癣之疾』,亦不可忽视。尤其是一些身处关键位置的中下层官吏,若其心术不正,又与……某些关係亲近之人有所牵连,”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刘豫骤然缩紧的瞳孔,“则其危害,恐更甚於寻常蠹吏,也更易成为整个链条上最脆弱的环节,一旦被外界盯上、撬开,后果难料。” 他这话说得隱晦,却字字如针。 没有点名张康,但“巡检司”、“司阶”、“关键位置”、“与关係亲近之人牵连”……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在刘豫听来,无异於惊雷! 萧珩是否已经掌握了一些张康的不法证据? 他口中的“盯上”、“撬开”,是说萧珩已经盯上了张康,要拿他开刀? 张康知道的太多了,一旦他被“撬开”…… 刘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比屋外寒冬更甚。 他脸上血色褪去,勉强维持著仪態:“大人教诲的是……下官……下官回去定当彻查巡检司上下,凡有劣跡者,严惩不贷!绝不……绝不让此类害群之马,影响漕运大局!”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用力,既是表態,更像是在向萧珩保证,他会处理“隱患”。 萧珩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目的已然达到。 他微微勾唇,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刘侍郎能有此决心,甚好。眼下漕运案乃重中之重,需要诸位大人同心戮力,摒除私心杂念,方能拨云见日。万不可因小失大,更不可节外生枝,因个別人之劣行,而牵动全局,使得所有努力功亏一簣。”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下官明白!” 刘豫、杜文谦、陈敬之三人齐声应道,態度恭谨。 午膳便安排在刺史府的一处偏厅。 菜餚不算奢华,却也精致,多是淮扬风味。 只是席间气氛颇为沉闷压抑,远不似寻常官宴热闹。 萧珩举止从容,却惜字如金。 杜文谦小心陪话,刘豫心事重重,食不知味,陈敬之亦是沉默居多。 几位官员都是匆匆用了些饭菜,便搁下筷子,称尚有公务需处理。 萧珩並未久留,用罢午膳,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 杜文谦等人恭送至府门外,看著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却又觉心头那块石头,仿佛被萧珩今日一番话,压得更沉了。 回府的轿中,赵奉低声道:“大人,刘豫方才脸色都变了。他定是以为我们已盯死张康,要拿他开刀。” 萧珩闭目养神,闻言只淡淡道:“疑心既起,便如野草,自会蔓延。刘豫如今首要之事,恐怕不是如何应付我们,而是如何处置张康这个『破口』。” 他睁开眼,眸中冷光一闪,“且看他如何选择。” 夜里刘豫几乎是脚步匆匆地回到府中,连身上那件玄色披风都未解,便阴沉著脸,径直进了书房。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心腹老僕在门外守著,隨即命人立刻去请夫人张氏过来。 张氏正在內室摆弄几件新得的首饰,听闻丈夫语气不善地召唤,心头一跳,不敢耽搁,忙整理了一下衣襟髮髻,来到书房。 “老爷,这么急著唤我,可是出了什么事?” 张氏覷著刘豫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刘豫背对著她,看著墙上悬掛的一幅山水图,声音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你立刻派人,去把张康给我叫来!马上!” 张氏一听是叫弟弟,又见丈夫神色严峻,心中莫名有些发慌:“康儿?他……他又惹什么祸事了?” “祸事?哼!” 刘豫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怕是比惹祸更麻烦!你只管叫人去,让他立刻来见我!別问那么多!” 张氏见丈夫动了真怒,不敢再多言,连忙吩咐贴身的嬤嬤亲自去一趟张康的住处传话。 消息传到张康那里时,他正在自己书房里,对著那个樟木匣子发呆,內心天人交战,仍未最终下定决心是否要主动去找萧珩“合作”。 闻听姐姐府上急召,且是刘豫亲自要见他,张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拉紧! 昨日才遭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夜探书房,目標直指这些证物! 今日刘豫便急召……是等不及了? 还是那黑衣人根本就是刘豫派去的? 如今见暗夺不成,便要明著施压,甚至……直接动手清理门户了? 一股被背叛的愤怒涌上心头。 他藉口更衣,回到內室,迅速换上一身便於活动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坎肩。 临出门前,他走到床边,从褥子下摸出那把防身匕首。 他小心地插入高筒靴的暗袋之中,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靴布传来,却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稍稍镇定了几分。 这才隨前来传话的嬤嬤,乘车前往刘豫府邸。 一路上,他面色沉静,袖中的手却紧握成拳,掌心全是冷汗。 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他听来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到了刘府,下人並未引他去往常待客的花厅,而是径直带往刘豫的书房。 书房门紧闭著,引路的下人躬身退下,只留张康一人站在门外。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內光线有些暗,只点了一盏灯。 刘豫背对著他,站在书架前,似乎正在翻阅什么,听到脚步声也未回头。 空气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张康微微躬身,声音儘量平稳:“姐夫,您找我?” 刘豫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张康身上扫视了一圈,仿佛要將他看穿。 他没有让座,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萧珩已经关注到你了。” 张康心头剧震,猛地抬眼,对上的却是刘豫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等待下文。 刘豫看著他的神情,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更深的算计取代。 他踱了两步,继续说道:“不过,倒不是直接衝著漕运案去的。今日在刺史府,萧珩对我一番敲打,话里话外,暗示巡检司有人借职务之便行不法之事,且与『关係亲近之人』牵连,易成破口。”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张康,“我已当面向他稟明,定会严查严办,绝不姑息。” 不等张康消化这些话,刘豫紧接著说道:“如今正是节骨眼上,漕运案风声鹤唳,半点差池都不能有。你身为巡检司右司阶,既已入了钦差法眼,无论事大事小,都需避嫌。从即日起,你暂卸巡检司所有职务,回家『静思己过』,待这阵风声过去,再作安排。” 暂卸职务?回家静思? 张康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把他踢开了? 像丟掉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藉口是“避嫌”,是“静思己过”,可这分明就是夺权! 是切断他与巡检司的一切联繫,让他失去依仗,变得孤立无援! 昨日黑衣人暗夺不成,今日便直接明著卸他的权! 下一步是什么? 等他成了无职无权的閒人,势力最薄弱的时候,再想办法从他这里把那些要命的证物彻底弄走? 然后……然后呢? 一个知道太多秘密、又失去价值、还可能心怀怨恨的“前小舅子”,最好的结局是什么? 灭口。 这两个冰冷的字眼,如同毒蛇,倏地窜入张康的脑海,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刘豫见他脸色变幻,沉默不语,只当他是不甘或害怕,皱了皱眉,语气加重,带著几分不耐和警告:“我的话,你听明白了没有?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大局。回去好好待著,莫要再生事端,节外生枝。” 为了我好?为了大局?张康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看著刘豫那张看似威严、实则冷酷的脸,昨日姐姐转述的那些话,柳氏透露的风声,夜探的黑衣人,还有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卸职”……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终於拼凑成一副完整而恐怖的图景! 刘豫这是要丟卒保车!不,是卸磨杀驴!把他推出去当靶子,或者乾脆清理掉,以绝后患! 恐惧、愤怒、怨恨和彻底绝望,瞬间淹没了张康。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凶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强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大人。” 声音乾涩,毫无起伏。 刘豫似乎满意了他的“顺从”,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却又带著疏离:“行了,回去罢。最近……没什么事,少来府里。你姐姐那里,我自会跟她解释。” 这是连门都不让他轻易进了?张康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熄灭。 他没再说话,甚至没提出要去后院看看姐姐张氏——那个一心偏袒他、却也可能在无意中成为丈夫帮凶的蠢笨妇人。 他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走出刘府大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张康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有满腔沸腾的恨意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刘豫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他不能坐以待毙!刘豫不仁,休怪他不义! 那些他原本还犹豫著是否要交出去、作为谈判筹码的证物,如今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他反击的唯一武器! 刘豫想把他当弃子?想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做梦! 张康抬起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眼中翻涌著疯狂而决绝的神色。 夜色沉如浓墨,迎宾苑內一片寂静,负责外围警戒的侍卫按刀肃立,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子时刚过,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自迎宾苑西侧的院墙翻入。 黑影伏在墙角阴影中片刻,观察著苑內的巡逻路线和岗哨位置,隨即如同贴地游走的蛇,利用花木假山的掩映,向核心院落快速潜行。 正是张康。 就在他刚接近第二进院落的月洞门时,斜刺里一道劲风骤然袭来!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无声无息地扣向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则直取他腰间要害,招式狠辣利落,不带半分犹豫,显然是下死手的擒拿。 张康早有防备,但来人身手之快、力道之猛仍超出他预料。 他仓促间拧身侧闪,堪堪避开抓向后颈的手,腰间却被指尖扫中,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不敢硬拼,借著闪避之势疾退两步,压低声音急道:“且慢!我不是刺客!有要事面稟萧大人!关乎漕运案!” 袭击者动作骤然停顿,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现出来,正是铁鹰。 他此刻正冷冷地盯著张康,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带著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杀意,显然並未完全相信他的话,那只大手仍虚扣著,隨时可能再次发动雷霆一击。 “姓名?身份?何事?” 铁鹰声音低沉,言简意賅。 张康知道自己性命只在对方一念之间,不敢有丝毫隱瞒,快速道:“在下张康,原巡检司右司阶。手中握有与漕运案相关的紧要之物及所知內情,愿面见萧大人陈情,只求一线生机!” 他说得急促,但关键信息清晰,尤其是“漕运案”、“紧要之物”、“內情”几个词,显然触动了铁鹰。 铁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在判断真偽。 最终,他收回手,但周身警戒未减,冷声道:“在此等候,不得妄动。” 说完,他身形微晃,已退入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消失。 张康站在原地,不敢稍动,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风吹来,阵阵发寒。 他能感觉到暗处仍有不止一道目光锁定了自己。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铁鹰的身影再度出现,对他偏了偏头:“跟我来。” 语气依旧冰冷,但杀意稍敛。 张康暗松半口气,连忙跟上。 铁鹰引著他,最终来到萧珩书房所在的院落侧门。 门前,赵奉已站在那里等候,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了张康一番,侧身推开门:“进。” 书房內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寒冷漆黑判若两个世界。 萧珩坐在书案后,手中拿著一卷文书,似乎正在批阅,连头也未抬。 张康的心臟收紧。 他快步上前,在距离书案约一丈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伏身叩首,姿態放得极低: “罪人张康,冒死夤夜惊扰大人,罪该万死!然情势所迫,走投无路,唯有斗胆前来,恳请大人垂怜,赐一线生路!” 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萧珩这才缓缓放下手中文书,抬眼看向他。 “张康。” 萧珩念出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张康浑身一颤,“白日刘侍郎言你需『静思己过』,你不在家中『静思』,深夜潜入这迎宾苑,所为何来?又何以自称『罪人』、『走投无路』?” 张康伏在地上,深吸一口气,知道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他不再绕弯子,选择直接切入核心,但措辞依旧谨慎:“回大人,刘侍郎今日夺我职权,名为『静思』,实为弃子。罪人以往曾因私利,听从其命,於巡检任上,行过一些有违律例、方便其私下勾当之事。如今漕运案风声鹤唳,大人明察秋毫,刘豫恐罪人所知之事牵连於他,故欲除之而后快。罪人螻蚁之命,死不足惜,然手中恰好留存了一些往日经手事务的琐碎记录、信笺凭据。其中……或可窥见某些钱粮非常流转之痕跡,以及……某些不便明言的往来印记。” 他依旧没有直接说“我有刘豫罪证”,但“听从其命”、“方便其私下勾当”、“钱粮非常流转”、“往来印记”这些词,已经將信息传递得足够清晰。 他在试探萧珩对这些“琐碎记录”的兴趣,也在观察萧珩对刘豫的態度。 萧珩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是说,刘豫为自保,欲处置你。而你,恰巧握有一些可能对他不利的旧日痕跡,以此为本钱,来向本官寻求庇护?” 萧珩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本钱”二字,却让张康心头一跳。 “罪人不敢妄言『本钱』。” 张康连忙道,额头触地,“罪人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赎。此来是为乞活。只求大人念在罪人尚有几分用处,能……能指一条明路。若罪人手中这些微末之物,侥倖能助大人釐清些许漕运案中之迷雾,不知……不知大人可能给罪人一个……何种结局?” 他终於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有些紧张和期待。 他没有问“能否活命”,而是问“何种结局”,既放低了姿態,又留有余地。 萧珩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对张康而言,漫长得如同煎熬。 终於,萧珩再次开口:“本官奉旨查案,要的是能经得起三司推勘、钉死元凶的铁证链,而非含糊曖昧的『微末之物』。至於结局……”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张康身上, 萧珩看著他眼中的求生欲,並未立刻回应。 他似乎在权衡,又像是在给予张康最后的压力。 书房內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冰冷的算计。 “坦白,彻底,且有实据佐证的供述与证物,” 萧珩终於又一次开口,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若你所言所献,经查属实,確能助本官釐清关键,揪出元凶……本官或可酌情,保全你及其家眷性命。” 他没有提“流徙边地”,也没有提其他具体刑罚,只给出了一个最基础、也最核心的承诺——性命。 张康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杂著狂喜与后怕的光芒,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因激动而更显嘶哑:“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典!罪人定当竭尽所能,绝不敢有丝毫隱瞒欺瞒!” 他並非毫无心计的莽夫,狂喜过后,求生本能催生了更进一步的盘算。 他没有立刻交代证物所在,而是伏在地上,谨慎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大人,罪人尚有一不情之请。今夜罪人前来,自认隱秘,刘豫应未察觉。罪人……想请求大人,容罪人暂且如常归家,明面上依旧做那『静思己过』之状。一来,可麻痹刘豫及其党羽,不至打草惊蛇;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著一丝豁出去的决绝,“罪人在巡检司数年,与仓场、漕司乃至地方一些经办具体事务的胥吏、小官,多少有些交情。其中或有如罪人一般,涉水未深,或只是被迫胁从、心中惶恐不安者。若罪人能暗中联络,陈明利害,或可劝得其中一些人,迷途知返,主动向大人投诚,如此一来,或许能为大人破案,再添几分助力。这也算……罪人將功折罪之心。” 他说完,屏住呼吸,等待萧珩的反应。 这是他手中除了那些实物证据外,仅存的、或许还能增加自身分量的“筹码”——他的人际网络和作为“过来人”的劝降作用。 萧珩听完,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微光。 他確实需要更广泛、更底层的线索来编织完整的证据链,也需要分化瓦解刘豫的势力。张康这个提议,正中下怀。 但他面上依旧不显,只是略作沉吟,方才淡淡道:“你倒是有心。若能如此,自然更好。但需切记,一切需在暗中进行,谨慎再谨慎,若有半分泄露,后果你当自知。” “罪人明白!定当小心!” 张康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自己的提议被採纳了,这意味著他的“价值”又多了几分,將来或许不止是“保全性命”那么简单。 “证物何在?” 萧珩不再废话,直接问道。 “罪人藏匿之处颇为隱秘,且需罪人亲自开启。明日晚间,待罪人確认周遭安全无虞,定当设法將证物送至大人手中。” 萧珩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你便退下吧,待明日待证物核实后再录口供也不迟。” 张康再次叩首,这才退出了书房。 赵奉待张康离去之后,脸上带著钦佩之色进入书房中,低声道:“大人,此计连环,当真绝妙!先是借刺史府敲打,令刘豫惶恐,逼其弃子自保,將张康彻底推向绝境。再以『保全性命』为饵,诱其主动来投,献上关键证物。如今,更可借张康之口、其往日关係,去暗中动摇、分化那些涉案未深的中下层官吏。如此一来,自上而下,由內而外,漕运案之铁幕,必被撕开重重裂口!破获全案,指日可待!” 萧珩的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扬州城的重重屋宇,看到那些在利益与恐惧中挣扎的身影。 “张康此人,贪鄙惜命,可用,却不可信。他所求不过活路,便给他活路,但需握紧韁绳。让他去活动,正好也可看看,还有哪些人,是能爭取的,哪些人,是铁了心要跟著沉船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於刘豫……等张康的证物到手,再看他有何反应” “大人运筹帷幄,属下拜服。” 赵奉由衷道。 他想起萧珩离京前的奏对,那“区分罪责、罚没效力”之策,如今正在这千里之外的扬州,一步步变为精妙的现实。 第五十章 市井风波·一榻新安 寅时三刻,天穹仍是浓稠的墨黑,只东边天际透著一丝极幽微的蟹壳青。 槐花巷深处小院的灶房里,已然亮起了昏黄暖光。 青芜將昨夜便泡发好的黄豆从陶盆中捞出,颗颗吸饱了水,圆润金黄。 她另起一小锅清水,將黄豆倒入,置於灶上小火慢煮。 做馅料的黄豆不必太烂,需保留些许嚼劲,待煮到手指能轻易捻开的程度,便捞出沥乾,摊在竹匾里稍晾。 趁著空档,她从陶瓮中捞出醃得恰到好处的萝卜缨酸菜,菜叶在清水里略一漂洗,拧去多余水分,置於案板。 刀起刀落,酸菜化作均匀细碎的末,清爽微酸的气息顿时在狭小灶房里瀰漫开来。 堂屋內,炭盆烧得正旺,努力驱散著冬日清晨渗骨的寒意。 沈氏身子畏冷,受不得风寒,青芜早已將大案板、面盆、馅料盆等一应物事移到了堂屋方桌上。 沈氏披著件半旧的靛青夹棉褙子,肩头还搭了块厚绒布,坐在铺了厚蒲团的胡凳上,就著油灯温暖的光,看著女儿忙碌。 “这酸菜味儿闻著正,”沈氏的声音带著些虚软,眼神却温柔,“配著煮豆,想著该是爽口的。只是阿芜,这新巧心思,市井之人能认么?若卖不动……” “娘,您放心。” 青芜端著晾好的黄豆和酸菜末进来,“天冷,胃口有时发腻,这酸菜开胃,黄豆添香管饱,价钱又比肉包低一文,兴许能招来想换口味的客人。即便今日卖得慢些,咱们自家吃也不亏。” 她心中自有盘算,肉价高昂,酸菜与黄豆却是自家可备的贱物,成本低了许多,两文一个,利不算薄。 更紧要的是,她需在这西市早食行当中立稳脚跟,不断创新,为日后租个固定摊位做准备,让母亲安心。 煮好的黄豆稍凉后,倒入酸菜末,加少许细盐、一点点提味的餳糖,再淋上几滴熟油,筷子顺著一个方向拌匀。 浅金的豆、琥珀的菜、晶亮的油润,馅料虽朴素,却已散发出诱人的酸香气味。 面是头晚发的,此刻已膨鬆满盆,布满细密均匀的蜂巢眼。 青芜將麵团倒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手腕用力,反覆揉搓排气。 直到麵团重新变得光滑柔韧,她才开始揪剂子、擀皮。 沈氏则接过擀好的麵皮,用竹片挑起恰到好处的馅料填入,手指翻飞,捏出匀称细密的褶子,一个个白胖圆润的包子便在她手中诞生。 母女俩无言配合,效率却奇高。 包子很快入了蒸笼,层层叠在灶上。 大火烧开,蒸汽“滋滋”涌出,逐渐瀰漫成浓白的雾,混合著麵食与酸菜黄豆特有的香气,將小小灶房笼罩得宛如仙境。 两刻钟后,青芜熄了火,又虚燜了片刻,才揭开笼盖。 热气轰然扑面,一个个包子比生时更显饱满白皙,隱约透出內馅的色泽,表皮光洁,毫无塌陷。 她小心地將包子捡入垫了乾净白麻布的竹篮中,一层铺满,便盖上早早备好的厚棉褥子。 天光已亮,巷口传来依稀人声。 青芜利落地换上那身靛青襦裙夹棉衣,外罩鸦青色半臂,头髮用同色布巾包紧。 她拿出几粒碎银揣在怀里,又检查了一下篮子,这才与母亲道別。 “娘,您回屋再歇会儿,灶上温著粥。我晌午前必回。” 青芜挎起沉甸甸却让人心安的篮子。 沈氏倚著门框,目送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有关切,也有无尽的怜惜与隱忧。 西市依旧在晨光中醒来,喧囂沸腾。 青芜今日特意选了个离那蒸饼摊稍远的街角,甫一掀开棉褥,那股与眾不同的酸香麵食气便引来了第一批客人。 “小娘子,今日是不是有新口味的呀,闻著味道与往日不同。” 一个熟客好奇问道。 “是酸菜黄豆馅的,阿叔尝尝?清爽开胃,只要两文。” 青芜笑容明朗,手上已麻利地用油纸包起一个递过去。 那熟客接过,趁热咬了一口,微微烫口,但酸菜的脆爽微酸、黄豆的绵密豆香与麵皮的甘润立刻在口中融合。 他眼睛一亮:“唔!这味道新鲜,好吃!再来两个肉包,一个这个酸菜的!” 开门红让青芜信心稍增。 果然,这新口味颇受欢迎,尤其是一些觉得肉包略腻又想吃得实在的汉子,还有几位尝鲜的妇人。 更让她留意的是,一位面生的灰衣僕役打扮的男子,竟將肉包与酸菜包各要了五个,出手爽快,不言不语,拿了便走。 生意异常顺利,不到巳时,篮子便见了底。 期间,她能感觉到斜对面那道不善的目光始终如影隨形——那个蒸饼摊的瘦削妇人,今日生意明显冷清了些,看向这边的眼神几乎淬了毒。 青芜只作不见,心中却更坚定了要儘快办下正式“市籍”的决心,唯有合法立户,才能多一层保障。 按照前两日向老丈仔细打听的路径,青芜寻到了市令署所在。 那是一座不算起眼的官廨,门脸严肃。 她定了定神,將预备好的碎银握在掌心一角,上前与守门小吏搭话,言语恭敬,略表来意,那点银角的重量便悄然递了过去。 小吏掂量一下,面色和缓了些,指点了她进去寻哪位书吏。 过程比她预想的顺利。 或许因她是女子,所营又只是微不足道的饮食小摊,书吏盘问了几句住址、货物,见她应对清晰,又见她悄悄推过去的另一粒小银角,便不再多为难,取出一式两份的文书让她画押,用了印,將其中一份“市籍”递给她。 “既有了此籍,每月需按时缴纳市税,摊位租赁也需另行申请,不可私占官道。明白了?”书吏例行公事地嘱咐。 “是,民女明白,多谢指点。” 青芜小心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妥善收进怀中最里层。 有了它,她才算真正在这长安城的商业体系中有了一席之名,虽微小,却是立足的开始。 青芜证沿著来时路往回走,一声悽厉的哭嚎便炸响在耳边:“丧天良的黑心贩子!你卖的毒包子害死人了!” 一个头髮蓬乱、衣著陈旧的老妇人如同算准了时机般从巷角扑出,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青芜空篮子的边缘,力道之大,让青芜踉蹌了一下。 “大家快来看啊!就是这小娘子!卖的包子吃坏了人!我那小孙儿……我苦命的孙儿啊!” 老妇人一屁股坐倒在地,也不管地上寒凉,扯开嗓子便哭天抢地,涕泪纵横。 “早上吃了她卖的酸菜包子,小孙儿没多久就肚子疼得打滚,上吐下泻,脸色都青了!如今还躺在家里的炕上捯气儿呢!这杀千刀的,竟然卖不乾净的包子呀!街坊邻居们,可千万別再买她的包子了!” 这控诉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瞬间炸开了。 原本零星的路人迅速聚拢,巷子两旁住户的窗户也“吱呀”推开,探出好奇或惊疑的脸。 老妇人的哭诉极具煽动性,尤其抓住了“不乾净”这个市井小民最敏感、最恐惧的点。 围观人群中,很快有人脸色变了。 “酸菜包子?我……我今早好像也买了一个!” 一个中年汉子惴惴开口。 “我也买了两个肉包,给家里小子带的,这……” 另一个妇人也慌了神。 那老妇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哭嚎得更加起劲,拍著大腿:“看看!看看!还有这么多人买了!快!快找她赔钱!拉她去见官!不能让她再害人了!我那孙儿的诊费药钱,都得她出!大傢伙买了的,赶紧让她退钱,可別真吃出毛病来!” 恐慌和从眾心理开始蔓延。 那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竟真的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著的半个包子,又急又气地递到青芜面前:“小娘子,这……这怎么回事?这包子我都不敢吃了!你得给个说法!” 先前那妇人也帮腔道:“是啊,小娘子,这阿婆看著实在可怜,孙子都那样了……你若是包子真有问题,可不能不管啊!我们也是常客,你可不能昧良心。” 有人带头,又有几个今早买过包子、尚未吃完的路人也纷纷出声,或要求退钱,或要求解释。 人群嗡嗡的议论,指责、怀疑、担忧一同刺向青芜。 那老妇人见形势大好,更是胸有成竹,哭喊声拔高了几度,句句不离“赔钱”、“见官”。 面对这骤起的汹汹之议,青芜反而奇异地镇定了下来。 在现代时候的危机处理经验告诉她,越是群情激奋,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鬆开紧握篮柄的手指,轻轻將篮子放在脚边,然后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缓缓环视了一圈眾人,最后落在坐地嚎哭的老妇身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各位父老乡亲,叔伯婶娘,请先静一静。” 语气平和,自有一股让人愿意听下去的力量,“大家很多都是我的老主顾,承蒙关照,青芜一直感念於心。今日之事,若真是我沈青芜的包子出了紕漏,害了人,我绝不推諉,该赔该罚,倾家荡產也认!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先稳住情绪,表明负责態度。 隨即,她转向那老妇,依旧是那副平静的口吻:“阿婆,您先別急,慢慢说。孙儿身体不適是天大的事,任谁听了都揪心。正因如此,咱们才更要弄个清楚明白,才好对症下药,解决问题,您说是不是?” 老妇哭声顿了顿,瞪著眼:“还有啥好说的!就是吃了你的包子才坏的!” “阿婆,”青芜耐心道,如同引导一个不讲理的孩童,“人食五穀,难免有不適之时,原因多种多样。您口口声声说是我的包子所致,那总得先確认,孙儿吃的,確確实实是我沈青芜今早卖出的包子,而不是別家之物,或是在家误食了其他东西。总不能路上隨便来个人,指著我哭一场,我便要认下这无凭无据的罪过,赔上全部身家和名声吧?这道理,放到哪里都说不通。” 她这话是对老妇说,更是对围观者说。 果然,一些头脑冷静下来的路人开始点头。 老妇被问得一噎,眼神闪烁,蛮横道:“就是你的!今早!西市!酸菜馅的!我孙儿如今还在炕上打滚,你问这些细枝末节有何用?赶紧赔钱是正经!我还得拿钱去请大夫呢!” “今早,西市,酸菜馅。” 青芜细细重复,脑中如同快速翻检帐簿。 她记性颇佳,对今早为数不多的、购买酸菜包子的客人都有印象。 绝无眼前这位老妇。 至此,青芜心中已雪亮:这绝非偶然纠纷,而是有针对性的构陷。 目的就是败坏她刚刚起步的生意,將她挤出西市。 而幕后之人,几乎不言自明。 想让她认栽?休想。 青芜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恳切凝重:“阿婆,正因事关重大,涉及你家小孙儿的康健与我身家清白,更不可草率。您既然坚持要討公道,我也坚持要查明真相。不如这样——” 她提高声音,確保所有人能听清:“我们即刻去请本坊坊正前来主持公道!坊正德高望重,最是公正明理。请坊正派人一同去您家中,一来探望小郎君病情,可立即延请医者诊治,所有费用,若最终证实与我包子有关,我自然承担;二来我家还有剩余的包子,查验下我家的包子是否真的有问题;三来,也可询问小郎君今日饮食详情,也好確定小郎君今日其他饮食是否有问题。如此三管齐下,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若真是我之过,坊正依律处置,我沈青芜绝无半句怨言!各位乡邻也可一同见证,日后买我包子,也好放心!” “请坊正”三字一出,那老妇脸色唰地变了。 她不过是收了蒸饼摊主二十文钱来闹事,哪曾想这卖包子的小娘子如此难缠,不哭不闹,反而要把事情往官面上引? 坊正若来,一查便知她家根本没人生病,这诬告讹诈的罪名…… “不……不用那么麻烦!” 老妇慌忙摆手,声音尖利起来,“赔钱就完事了!谁有功夫等坊正!我孙子还等著救命钱呢!” 青芜岂容她退缩,上前一步,目光清澈而坚定: “阿婆,这可不是麻烦。官府断案,尚需明府升堂,两造对质,查验证据。咱们平民百姓有了纠纷,请坊正调解,正才正途。您只急著要钱,却不愿將事情原委摆在明处说清,这……未免令人起疑。” 她转向眾人,“各位觉得呢?是稀里糊涂赔钱了事,日后大家心里依旧存著疙瘩好,还是请坊正来,查个水落石出,让大家以后都吃得明明白白的好?” “小娘子说得在理!” “对!有事找坊正!坊正处事最公道!” “阿婆,你就別推了,既然有理,怕啥见坊正?” “是啊,赶紧弄清楚,我们也好放心。” 舆论开始转向。 老妇见状,更加慌乱,竟开始耍赖,一屁股坐回去,双手拍地,再次嚎哭:“哎呦喂!欺负死人啦!你们一群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婆子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青芜看著她的表演,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散了。 她忽然眼圈一红,晶莹的泪珠毫无徵兆地滑落脸颊,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阿婆……您说我欺负您……可我……我家中还有一位病重的母亲,全靠汤药吊著……” 她抬袖拭泪,肩膀微微颤抖,“我们母女二人,赁居在槐花巷,无田无產,全凭我每日起早贪黑,做出这几个包子,换来微薄银钱,支付房租,给母亲抓药,勉强餬口……我们用的菜,都是当日最新鲜的,油盐酱醋不敢有半分剋扣,每日卖剩的包子,我们自己都吃……卖了这些时日,从未有一人回头来说吃出毛病……我知谋生不易,如今也只求一个乾净清白的名声,能让我在这街上立足,挣得母亲的药钱……” 她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 对比那老妇只有乾嚎缺乏真情的表演,高下立判。 方才还在帮腔要求退钱的人,此刻面露惭色与同情。 “这小娘子……也不容易啊。” “是啊,看著就本分,她娘还病著……” “这阿婆死活不肯见坊正,確实古怪。” 先前那要去叫坊正的汉子更是大声道:“哭有啥用!我脚程快,这就去请坊正来!是黑是白,立马分明!” 说著就要动身。 那老妇眼见大势已去,这伙人不仅没被她煽动起来围攻小娘子,反而都要去请坊正了,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她“噌”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身上尘土,指著青芜和眾人,色厉內荏地嚷嚷: “你们……你们都是一伙的!合起伙来欺辱我这老婆子!我……我自认倒霉!” 说罢,低头猛衝,扒开人群,踉踉蹌蹌地逃走了,速度之快,全然不似方才哭嚎时那般虚弱。 一场风波,来得迅猛,去得仓惶。 青芜望著那消失的背影,缓缓止了哭泣,用袖子仔细擦乾眼泪,只是眼眶仍有些红。 她再次面向眾人,深深一福:“今日多谢诸位高邻明察秋毫,仗义执言。若非大家坚持公道,青芜真是百口莫辩了。” 她语气诚挚,带著劫后余生的感激,“也请大家放心,我沈青芜在此立誓,所做吃食,必求乾净新鲜,若有丝毫差池,天地不容。日后也烦请各位多多监督。” 眾人见她如此,又想起她家中病母,不免更生同情与信任,纷纷出言安慰。 方才那要求退钱的汉子更是訕訕地將半个包子收了回去,嘟囔著“兴许是那阿婆自己吃坏了別的东西”。 人群逐渐散去,巷子恢復了平静。 今日之事,看似侥倖化解,实则凶险。 对方手段卑劣却有效,若非她稳住阵脚,利用围观者的理性和对公正程序的认同,再加上適时的“示弱”引发同情,恐怕真会陷入泥潭,名声扫地。 那蒸饼摊主的恶意,已赤裸裸不加掩饰。 必须儘快拥有固定摊位。 青芜紧紧攥著篮柄,指节微微发白。 有了固定摊位,便算是半只脚踏入了“坐贾”行列,受市令署管辖和保护更多,坊正那里也会留有更正式的记录。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加快脚步向槐花巷走去。 长安城的冬天,是真的冷了。 待她归来,看家门口停著一辆驴车,毛驴正悠閒地打著响鼻。 院子里,熟悉的“叮叮咣咣”凿木拼接之声不绝於耳。 只见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背对著门,正蹲在堂屋门口的空地上,专注地摆弄著一堆木板和木枋。 那人正是城南木匠铺的何大川。 听到开门声,何大川手下动作一顿,却没立刻回头。 倒是屋里听到动静的沈氏,已扶著门框探出身来,脸上带著久违的喜色。 “阿芜回来了?” 沈氏声音里都含著笑意,朝她招手,“快进来看看,大川来给你做新床了!” 青芜心下诧异,拎著空篮子走进院子。 沈氏走过来,拉著青芜的手,目光慈爱地看向何大川,解释道:“你赎身前,我曾去过一趟大川的木匠铺。想著你总归要回家,咱娘俩挤一张旧榻实在不便,便咬牙想给你定张新床。料子都选好了,谁知后来……你出了府,咱娘俩又差点离开长安,这事我便作罢了。没想到大川这孩子,竟一直惦记著。” 沈氏说著,眼中满是感慨,“他今日就拉了料子,租了驴车过来,说趁著天还没彻底冷透,赶紧把床做好送来。” 这时,何大川似乎將最后一个榫头敲实,用粗布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这才直起身,转向青芜。 他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有些侷促地垂下,只憨实地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青芜妹子,回来了。床快好了,你看看小合適不?” 青芜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何大川的心意,她岂会不懂? 那日他结结巴巴、面红耳赤地表白,还没等她理清思绪,他便像受惊的兔子般匆匆跑了,留她一人哭笑不得。 这几日她一直盘算著如何再找机会把话说清楚,既不伤人,也绝了对方念头。 可眼下,人家不声不响,竟把床都给做好了送上门,这份实打实的体贴与记掛,让她那句划清界限的话更难说出口。 “何大哥,这……真是太麻烦你了。” 青芜压下心头纷乱,脸上挤出得体的笑容,语气真诚却也带著刻意拉开的客气,“这工钱木料钱,定是不能少的。” 何大川连忙摆手,汗也顾不得擦了:“不麻烦不麻烦!” 他说著,似乎怕青芜再提钱的事,忙转身道,“我这就把床搬进去,很快!”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双臂肌肉在夹袄下明显賁张,竟一个人就將那沉重的榆木床架稳稳抱了起来! 那床架看著就不轻,但他步履稳健,呼吸匀称,径直走进母女俩居住的里屋。 青芜和沈氏跟著进去,只见他將床架轻轻放在南面靠窗的位置,调整好角度,接著又出去將厚重的床板一块块扛进来,严丝合缝地铺上。 沈氏看得满眼欢喜,连声夸讚:“大川真是好力气,手艺也好!这床做得扎实!” 她转身从墙角旧木柜里翻出一套半新的靛蓝粗布铺盖,透著阳光的味道。 母女俩一起动手,很快便將新床铺陈起来。 素净的床单,厚实的棉被,顿时让这间陋室多了几分温暖的气息。 房间不大,原本沈氏的旧榻靠北墙放著。 如今新床在南窗下,旧榻在北,倒也互不干扰。 沈氏看著南窗下那张新床,又看看北面有些阴暗的旧榻,犹豫了一下,对何大川道:“大川啊,要不……你帮把手,把这新床挪到北边去?青芜这孩子睡觉轻,窗边怕有风,也怕亮……” “娘!” 青芜急忙打断,语气坚决,“不用挪!我年轻,窗边有点风怕什么?倒是您,病才刚好,最受不得阴寒。北边背阴,您的床必须放在那边,离窗户远点。我这床靠窗,白天敞亮,晚上我放下厚帘子,一点事没有。” 她边说边走过去,拍了拍铺好的新床,表示位置非常满意。 沈氏还想再说,见女儿眼神坚持,只得嘆了口气,对何大川笑道:“罢了罢了,这丫头犟得很,就依她吧。” 何大川自然没有异议,只是看著青芜,眼中掠过一丝欣赏,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搓了搓手上沾著的木屑。 忙完已近晌午。 青芜无论如何也要留何大川吃饭。 饭菜上桌,香气扑鼻。 何大川起初还有些拘谨,在沈氏热情的招呼下,也逐渐放鬆下来。 席间,沈氏温和地问些他铺子里的生意,何大川老老实实地答,话语不多,但诚恳。 青芜偶尔附和两句,心中却在思量別的事。 饭毕,何大川又抢著帮忙收拾了碗筷,任凭青芜如何劝阻也不听。 待一切收拾停当,日头已微微西斜。何大川提出告辞。 青芜送他出门,走到院中那辆驴车旁。 何大川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敢直视青芜。 青芜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小布袋,里面装著几粒碎银,递了过去“何大哥,今日真是辛苦你了。这床做得极好,工细料实。木料钱和工钱都在里头,你务必收下。” 何大川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手,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连连摇头:“不成不成!我哪能收钱!” “床的木料、人工,还有你租这驴车的花费,都不是小数目。” 青芜坚持递过去,“何大哥,你若是不收,这床我们睡得也不安心。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情分,但该算清的帐目也得算清,不然往后我们哪还好意思再麻烦你?” 两人在门外推让起来。 何大川力气大,却不敢用力,怕伤著青芜;青芜態度坚决,手指紧紧攥著小布袋。 推搡了几下,何大川还是不肯接。 青芜看著他那固执又窘迫的样子,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烦躁,脱口道:“何大川!你若真不收这银子,往后就別来我家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何大川怔怔地看著她,女孩儿的眼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原本炽热期盼的心,像是被泼了一瓢凉水,那股子鼓足勇气接近的劲儿,霎时泄了大半。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颓然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小布袋。 “……那,我收了。” 他声音乾涩,將布袋紧紧攥在掌心,硌得生疼。 他不敢再看青芜,匆匆转身,解开拴驴的绳子,动作有些慌乱。 “何大哥,” 青芜在他身后轻声说,“路上小心。” 何大川背影僵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甩了下鞭子,驴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缓缓驶出了槐花巷。 青芜站在院门口,望著驴车消失在巷口,才轻轻嘆了口气。 人情债,最难还。尤其是掺杂了男女之情的人情债。 第五十一章 朱顏辞京·扬州路 屋顶上两道身影在静静蛰伏。 赤鳶嘴里叼著根枯草茎,百无聊赖地嚼著,目光却锐利如常,锁定著巷口那辆渐渐远去的驴车,以及站在院门口的身影。 “嘖,” 她含糊地发出个音节,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抱臂闭目养神的墨隼,“瞧见没?那傻大个儿……还真是个实心眼的。床做得不赖,力气也足。”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別的什么,“这青芜姑娘的日子,看著是真不容易。有个肯这样实打实帮忙的乡亲,也算是桩好事吧?” 墨隼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却透著冷硬: “是不是好事,不由你我评判。我们的差事是看住人,確保不出岔子,不是操心她的邻里往来。”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巷子,没什么情绪,“何况,这等牵扯,徒增变数。” 赤鳶听出他话里的不以为然,撇撇嘴:“我就是隨口一说。这青芜姑娘如今是良民,过自己的日子,有邻里帮衬再正常不过。难道还指望她孤零零一个人扛所有事?” 她这话听起来是在说实情,但细品又有点微妙,仿佛在说现状本就该如此。 墨隼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道:“別忘了本分。她的事,自有主子定夺。” 语气不算严厉,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赤鳶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再深说,转而问道:“这都过去好几日了,头儿那边,有主子的新消息没?总这么干盯著,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这话倒不全是打岔,也確实带著任务执行中的实际考量。 墨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关节:“上次你去。这次我去。” 语气乾脆。 他看了眼赤鳶,补充了一句,“盯著点,別鬆懈。” 说完便悄无声息地滑下阁楼,消失在屋脊之间。 赤鳶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哼”了一声,低声自语:“死木头疙瘩……道理是没错,可人活著,又不是只有『本分』和『差事』……”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安静的槐花巷,眼神复杂。 城西一间不起眼货栈后院。 影梟正对著一份长安城坊图蹙眉。 正烦闷间,门上传来有节奏的轻叩。 影梟收敛神色:“进。” 墨隼闪身入內,反手关好门,行礼:“头儿。” “讲。”影梟言简意賅。 墨隼更无废话,直接稟报:“何大川前日向青芜姑娘直言心意,青芜姑娘未应,其人便匆匆离去。今日,何大川租驴车,运自製榆木床一张至沈家。青芜姑娘归家后见之,坚持付清木料工钱,两人略有推拒,青芜姑娘以『拒收则勿再来』之言迫使何大川收下银钱。现何大川已驾车离去,青芜姑娘与沈氏留於家中。” 他停顿一瞬,补充了自己的判断,“观其行止,何大川心意更显,然青芜姑娘態度明確,划清界限,不欲欠其人情。眼下情况……似较前次更为纠缠。” 他抬眼看向影梟,“属下与赤鳶当如何行事?主子可有新令?” 影梟听著,只觉得额角那根筋跳得更欢了。 送床?付钱? 划清界限又更纠缠? 这都是些什么家长里短! 他按了按太阳穴,正要说话,耳廓忽然微微一动。 极轻微、却逃不过他耳力的“扑棱”声从院墙外特定的方位传来。 是信鸽。 影梟精神一振,抬手止住墨隼的话头,低声道:“在此等候。”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房门,几个呼吸间便到了货栈后院的信鸽笼处。 一只风尘僕僕的灰鸽正安静地啄食槽中的清水和粟米。 影梟熟练地取下它腿上的铜管,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薄纸。 回到屋內,墨隼依旧站在原地。 影梟展开纸条,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跡。 旋即,他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怔愣,然后是更深的、实实在在的头痛。 他將纸条递给墨隼。 墨隼接过,就著昏暗的灯光看去,只见上面写著: “即遣得力人手,护送沈青芜南下至扬州。需妥帖周全,不得惊扰沈氏,亦不容有失。余事皆缓,以此为先。” 落款是一个极小的、代表萧珩的私印痕跡。 墨隼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也终於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愕然抬头:“主子……要让青芜姑娘去扬州?” 这命令完全出乎意料。 沈青芜已是良民,且有母在堂,生活刚刚勉强安定。 “护送”二字说得轻鬆,可如何“护送”? 难道要他们现身强行带走? 还有沈氏,那个病弱的中年妇人,又该如何处置? 暗卫擅长的隱匿、突袭、了结麻烦,可不懂如何“妥帖周全”地照顾病人、安排长途迁移啊! 影梟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头更疼了。 “主子的命令,清晰无误。” 影梟揉了揉眉心,努力让声音恢復平日的冷硬,“护送沈青芜南下扬州,不容有失。” 他看向墨隼,“你与赤鳶,一直负责就近监视,对沈家情况、沈青芜性情最为了解。此事,交由你二人筹划执行。首要之务,是如何让沈青芜『心甘情愿』且『不受惊扰』地启程南下。沈氏……需得妥善安置,绝不能令其生疑或受怕。主子强调『不得惊扰沈氏』,此点尤须注意。” 墨隼眉头紧锁,这任务比让他潜入库房重地或追踪狡猾的探子难多了。 “头儿,此非我等所长。青芜姑娘主意甚坚,且极为看重其母。贸然行事,恐生变故。” “所以才要你们『筹划』!” 影梟语气加重,“非常之时,可用非常之法。製造合理缘由,引导其自行决定南下。或藉助可信之外力。记住,最终目的是將人安全、隱秘地带到扬州主子面前,过程须儘可能自然,不留痕跡。”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调拨必要资源,沿途接应、身份文牒、车马船只,皆需提前安排妥当。你与赤鳶,儘快拿出可行之策。” 墨隼知道命令已下,无可更改。 他收敛所有情绪,肃然应道:“是,属下遵命。即刻与赤鳶商议。” “去吧。” 影梟挥挥手,待墨隼离去后,他独自对著那张即將被火苗舔舐的纸条,再次感到一阵牙疼般的烦恼。 护送一个小娘子千里南下,还要照顾她病弱的娘? 这差事……但愿墨隼和赤鳶那两个傢伙,特別是平日里主意更多的赤鳶,能想出点靠谱的办法。 赤鳶听完墨隼带回来的消息,一双杏眼瞪得滚圆:“你……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青芜姑娘如今是正儿八经的良籍!怎么『带走』?难不成迷晕了塞进马车直接拉走?” 她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谁知墨隼竟真的眉头微动,沉吟道:“此法倒也直接有效,省去诸多口舌麻烦。只需注意迷药分量与途中……” “咚!” 一记毫不留情的栗暴狠狠敲在墨隼额角。 赤鳶气得柳眉倒竖:“榆木疙瘩!你想气死我是不是?!主子明令『妥帖周全』、『不得惊扰沈氏』!你把青芜姑娘迷晕了带走,她一个大活人突然不见了,沈大娘怎么办?那身子骨,急也能急出大病来!这能叫『妥善安置』?还有,青芜姑娘醒来发现自己被绑了,以咱们这些日子观察她的心性,她能不闹?能不千方百计逃走?这一路上还谈什么『不容有失』?你是去护送还是去押解重犯?!” 墨隼被这一连串质问砸得哑口无言,揉了揉生疼的额角,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那你说如何?总不能任由她留在长安。主子的命令必须执行。” 赤鳶抱臂来回踱了两步,明亮的眼睛里光芒闪烁,显然在飞速思考。 片刻,她停下脚步,下定决心般说道:“只能现身,把话挑明。” “现身?” 墨隼眉头紧锁,“这岂非暴露?” “早晚要暴露。” 赤鳶分析道,“南下路途遥远,若无她本人配合,困难重重,且极易横生枝节。不如坦诚相对,设法说服她同意跟我们走。青芜姑娘是聪明人,重情,尤其看重她娘。这便是突破口。” 墨隼仍不放心:“那沈氏如何安置?主子严令不得惊扰。” 赤鳶显然已有了通盘考虑:“去可靠的人牙子处,挑一个老实本分、手脚勤快的小姑娘,买下来伺候沈大娘。咱们离开长安后,请头儿或安排其他弟兄,不时暗中照看一二,確保沈大娘无恙,也让青芜姑娘能安心。银钱、药材,咱们自有渠道供应,务必让沈大娘过得比现在更好。” 她看向墨隼,“你明日就去办这事,挑人最要紧的是品性老实,手脚乾净,最好略懂些灶头或照顾人的活计。至於如何跟沈大娘解释青芜姑娘的离开……我今晚便去与青芜姑娘谈,届时还需她配合,编一个合情合理的说辞。” 墨隼思忖片刻,虽觉此事依然棘手,但赤鳶的计划確实比他的“迷晕”之策周全得多,也更能满足主子“妥帖周全”的要求。 他点点头:“好。我明日一早便去办。你……小心些,那沈青芜,並非柔弱女子。” 他指的是青芜可能有的激烈反应。 赤鳶嘆了口气:“我知道。但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 是夜,槐花巷小院。 晚膳用罢,青芜正在灶间就著温水刷洗碗筷。 油灯昏黄,白日里市集的纷扰与何大川带来的复杂心绪似乎已被压下,只余下为明日生计惯常的筹算与疲惫。 忽然,身后微风拂过,一道黑影如轻烟般掠至! 一只带著薄茧却力道精巧的手迅捷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则稳住了她下意识想要反击的手臂。 “別出声!我是公子的人,奉命暗中护你。” 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子声音在耳边快速响起,语气带著安抚,“鬆开手,我们谈谈,莫惊动你母亲。同意便点头。” 青芜心臟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冰凉。 “公子”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她竭力想要远离的记忆深处。 她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僵硬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那只手利落地鬆开,顺势扶了她一把,助她站稳。 青芜猛地转身,背靠水缸,借著昏暗光线,看清面前是一个身著利落深色衣裙的女子,年纪似乎比自己略长,容貌秀丽,眼神明亮锐利。 “你……” 青芜压下惊呼,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惊疑未定的喘息,“上次在酒楼……那个纠缠我的赵掌柜,便是你们解决的?” 赤鳶坦然点头:“是。” 青芜眼神骤然转冷,那是一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寒意: “既如此,为何今夜现身?他……他又想如何?” “他”字出口,带著难以掩饰的涩意。 赤鳶直视著她,知道此刻绕弯子並无益处,直言道:“公子有令,命我等护送姑娘南下,前往扬州。”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青芜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涌上一股愤怒的潮红。 她猛地向前半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荒谬与怒意:“你听听……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我已不是萧府的奴婢!我赎了身,是良民!有官府文书为证!他凭什么……凭什么还能这样决定我的去向?!凭什么!” 最后一句,因情绪激动,音量没能完全压住。 內室立刻传来沈氏带著睡意的询问:“阿芜?怎么了?我好像听见你说话?是不是累了?碗放著娘明天洗也行……” 青芜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提高声音回道:“没事,娘!就快洗好了!您先睡,別起来,地上凉!” 她声音儘量平稳,但看向赤鳶的眼神却想刀死人。 赤鳶心中苦笑,这话……她也同墨隼说过。 但身为暗卫,她没得选。 “青芜姑娘,”她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暗藏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我等只听命行事。公子之令,必须执行。非常之时……也可能用一些非常手段。望姑娘体谅。” 最后一句已带上了轻微的警示意味。 她在心里默默对青芜道歉:对不住,姑娘,你做的饭食很香,包子也好吃,可我不能违令。 青芜听懂了那“非常手段”的潜台词。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愤怒被一种冰冷的理智取代。 是啊,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脱离了萧府,那个男人就会真正放过她? 他可是萧珩。他的掌控欲,他的霸道,她早该清楚。 反抗? 以她现在的能力,对抗他派来的这些显然训练有素的人,无异於螳臂当车,还可能连累母亲。 “我娘身子不好,离不了人照顾。” 她不再纠缠“凭什么”,转而陈述现实,语气平静得可怕。 赤鳶立刻接道:“我们会从可靠人牙子处,为你母亲买一个老实本分、勤快稳妥的丫鬟,专司照料。” “我娘需常年服药,花费不菲。” “所有用度,一应俱全。我们手中亦有上好药材,可供沈大娘调养身体。” “扬州路远,归期难定。我实在放心不下我娘独居长安。” “我们在长安留有可靠人手,会暗中照拂,確保沈大娘一切安好。姑娘到达扬州后,亦可隨时通信,知晓家中近况。” 赤鳶的回答迅速、具体,显然早有准备。 青芜知道,对方势在必行,且已將方方面面考虑到了。 她所有的顾虑,都被对方用看似周全的方案堵了回来。 沉默在昏暗的灶间瀰漫,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青芜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赤鳶:“好。” 赤鳶心中一松。 “但是,” 青芜紧接著道,语气不容置疑,“第一,丫鬟买来后,我要亲自看看,调教几日,確保她真能照顾好我娘。第二,我娘那边,需得有一个合情合理、让她安心放我远行的藉口。这藉口,需要你们配合我来完成。” “没问题!” 赤鳶立刻应下,能谈到这个地步,已是大为顺利。 “姑娘放心,一切按你说的办。明日……最迟后日,便將人带来给你过目。藉口之事,也全凭姑娘主意,我等全力配合。” 青芜不再看她,转身继续洗涮那本就乾净的碗,背影挺直却透著一股孤寂的凉意。“今晚就到这里吧。我要歇息了。” 赤鳶知道该走了,她默默看了青芜的背影一眼,低声道:“姑娘……保重。” 言罢,身形一晃,便如融入夜色般悄然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灶间只剩下青芜一人。 她缓缓擦乾手,吹熄了灶间的油灯,走入堂屋。 內室传来母亲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轻走到母亲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就著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凝视著母亲安睡的脸。 南下扬州……那个她曾经想要彻底逃离的人所在的地方。 她缓缓走回自己南窗下的新床,和衣躺下,睁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顶。 心中没有即將远行的忐忑,也没有对扬州或那个人的任何遐想,只有对母亲无尽的担忧。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青芜便如常起身。 她先轻手轻脚地看了母亲,沈氏夜里睡得还算安稳,只是眉头微蹙,似有浅愁。 青芜在灶间熬上小米粥,蒸上两个昨日剩下的包子,心思却已百转千回。 她知道,那道来自萧珩的命令如同悬顶之剑,南下之事刻不容缓。 而首先要过的,就是母亲这一关。 待沈氏醒来,洗漱完毕,母女俩坐在堂屋方桌旁用朝食时,青芜没有立刻开口。 她先细心地將粥推到母亲面前,又掰开软和的包子,將馅料更足的一半递给沈氏。 “娘,今日这粥熬得稠,您多喝点暖暖胃。” 青芜语气如常,带著关切。 沈氏接过,慢慢吃著,抬眼看了看女儿:“阿芜,你昨夜……睡得可好?我恍惚听得灶间似有动静。” 青芜心下一紧,面上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混杂著犹豫与兴奋的神情,她放下筷子,轻声道:“娘,我正想跟您说件事。昨夜……其实是我反覆思虑,难以入眠,起来走了走。” “哦?何事让你这般掛心?” 沈氏关切地问。 青芜深吸一口气,目光清亮地看向母亲: “娘,您知道,咱们如今在长安立足不易,我这卖包子的营生,虽能餬口,却实在微薄辛苦,且……並非长久安稳之计。” 她顿了顿,观察著母亲的神色,“前些日子,我不是常去西市么?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位从前在萧府认识的嬤嬤,那嬤嬤在萧府时就对我多有照料,如今年纪到了被放出了府,想回扬州老家。她尝了我做的包子,尤其是新做的酸菜馅儿,很是讚赏,閒聊时便多问了几句。” 沈氏听得认真,微微点头。 青芜继续编织,细节详实,如同真事:“那嬤嬤说,扬州富庶,商贾云集,饮食之道更是精巧繁盛。她家亲戚在扬州经营著一间颇有名气的食肆,正需心思巧、肯钻研的厨娘帮衬,尤其看重能推陈出新的人。那嬤嬤见我年轻,手艺尚可,又有琢磨新花样儿的心思,便私下问我……愿不愿去扬州试试?” “去扬州?” 沈氏吃了一惊,放下碗筷,“这……这如何使得?千里迢迢,你一个女儿家……” “娘,您听我说完。” 青芜握住母亲微凉的手,语气恳切而充满希望,“这並非为奴为婢的差事。那位嬤嬤说了,是请去做『帮厨娘子』,有正经的工钱契书,主要是帮著研製新式点心汤水,活计比咱们现在轻鬆,见识却大不相同。她说,若做得好,不光工钱丰厚,日后学了真本事,无论是留在扬州,还是將来回长安,自己开个像样些的铺子,都有底气。这是一条……实实在在的向上走的路。” 她看著母亲眼中浮现的忧虑与动摇,趁热打铁:“娘,我仔细想过了。咱们现在这样,您日日为我忧心,身子也难以真正將养。若我能去扬州,有了稳定的进项,便能托人捎回更多银钱,给您请更好的大夫,用更好的药。我也能……真正学些安身立命的大本事,不是像现在这样,风雨无阻地提篮叫卖,还时刻担心被人挤兑、被人欺辱。” 最后一句,她略带苦涩,却也是实情。 沈氏的眼圈微微红了,反握住女儿的手:“娘知道你不易……可扬州那么远,人生地不熟,你孤身一人,娘怎么放心得下?万一……万一遇上歹人,或是那家食肆並不如所说那般好……” “娘,这些我都想好了。” 青芜语气坚定,“那位嬤嬤说了,她与几个同乡不日便要启程回扬州,我可以隨行。一路上有他们照应,安全无虞。到了扬州,食肆提供住处,都是稳妥的妇人僕役。至於那食肆是否可靠……” 她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嬤嬤偷偷告诉我,那家食肆名叫『如意楼』,在扬州颇为有名,一打听便知。她还说,可以先签短契,三个月为期,若我觉得不適应,或您实在不放心,期满便可回来,来迴路费他们甚至还愿意补贴些许。这诚意,已是难得。” “三个月……还要签契?” 沈氏仍是犹豫。 “娘,短契而已,权当试试。若真是好机会,错过了岂不可惜?” 青芜眼中闪著光,那是对未来真切的憧憬,“而且,嬤嬤答应,我可以每月托商队捎信捎钱回来,您也能知道我平安。至於家里……” 她拋出昨晚与赤鳶商量的关键一环,“我会托那位嬤嬤帮忙,在人牙子处,找一个老实勤快、略懂些药理的丫头来伺候您。我不在的时候,有人给您煎药做饭,打扫庭院,陪著您说话解闷,我也能安心些。这笔钱,从我工钱里出,绰绰有余。” 沈氏看著女儿亮晶晶的眼眸,那里面充满了强烈的渴望。 她想起女儿赎身回来后的种种艰辛,想起若不是她身体的原因她们或许早已离开了长安,想起她每日天不亮就忙碌的身影,想起她在市集可能受的委屈……作为母亲,她何尝不希望女儿能有一条更轻鬆、更有前途的路? 只是这离別…… “可是阿芜,娘捨不得你……” 沈氏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青芜鼻尖一酸,强忍泪意,靠过去抱住母亲单薄的肩膀:“娘,我也捨不得您。但女儿长大了,不能永远守在您身边。这次去,是为了咱们往后更长久的安稳。等我学成归来,或是攒够了本钱,咱们就在长安开一间自己的小食铺,您当掌柜,我当厨娘,再不用风吹日晒,担惊受怕,好不好?” 她描绘的未来平淡而温馨,击中了沈氏內心最柔软的期盼。 沈氏哭泣著,终於缓缓点了点头,手指颤抖著抚过女儿的头髮:“阿芜,你若觉得是好机会,便……便去吧。娘……娘在家等你。” “娘!” 青芜紧紧抱住母亲,將脸埋在她肩头,泪水无声滑落。 第五十二章 辞亲別巷·新雏入巢 墨隼行事向来利落,未及下晌,便领著个瘦小身影叩响了槐花巷小院的门扉。 青芜开门,见墨隼身侧站著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穿著不合身的灰布衣裳,头髮枯黄,面容稚嫩。 墨隼朝青芜几不可察地略一頷首,並不多言,侧身让开。 未几,巷口缓步走来一位鬢髮微霜、衣著整洁体面的老嬤嬤,手提一个蓝布包袱,正是易容改装后的赤鳶。 她扮得极像,行走时微微佝僂的背脊,眼神既温厚又略带精明,与青芜记忆中萧府厨房那位曾照拂过她的李嬤嬤一般无二。 “青芜姑娘,沈家嫂子,” “李嬤嬤” 笑容可掬地进了院,声音也刻意压得慈和微哑,“人我给带来了,路上都交代过了,是个老实孩子。” 沈氏早已迎出堂屋,青芜忙搀著母亲,按事先套好的说辞,为双方引见。 戏,就此开锣。 “李嬤嬤” 拉著沈氏的手,在堂屋坐下,话语里满是熟稔与感慨: “沈家嫂子,您是有大福气的,养出青芜这般伶俐懂事的好闺女。当年在府里,那么多小丫头,就数她最肯吃苦,心思又正,灶上的活计一点就透,对我这老婆子也恭敬孝顺,真跟自家闺女没两样。” 她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泪,“这回听说她有这样的好机缘,我是打心眼里高兴。那扬州『如意楼』的东家,最是仁厚不过。青芜去那儿,是学真本事,见大世面,不比在这京里风吹日晒地强?” 沈氏听著,眼眶又红了,紧紧握著“李嬤嬤”的手:“老姐姐,您的话我信。只是……芜儿从小没离过我身边,这一去千里,我……” 话音哽咽,满是慈母牵掛。 “娘,” 青芜適时接话,声音轻柔却坚定,“李嬤嬤是看著我长大的,有她引荐照应,您还怕什么?况且只是短契,几个月的光景,很快便回。您在家好好的,按时吃药,將养身子,等我回来,咱们的日子定比现在好。” “正是这话!” “李嬤嬤”拍著沈氏的手背,“嫂子放心,一路上有我看著,到了扬州,食肆里也都是正经做事的妇人,住处安稳。切我也在扬州,青芜若是有什么事情儘管找我。还有青芜每月必捎信捎钱回来,您在家,我也託了这新来的丫头细心伺候,断不让您受半点委屈。您身子骨硬朗了,青芜在外头才能安心奔前程不是?” 你一言我一语,情真意切,句句都说在沈氏心坎上。 沈氏看看女儿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李嬤嬤”诚恳的面容,终是被这番“稳妥安排”的安抚下来。 她反反覆覆託付“李嬤嬤”务必多看顾青芜,眼中泪光闪动,儘是慈母柔肠。 “李嬤嬤”连连应承,说著说著,自己眼眶竟也真有些发热。 她易容之下,赤鳶的本心微微触动。 这般母女情深,絮絮叮嚀,是她这自幼受训的暗卫生涯中,极少真切感受过的暖意。 那一瞬,无关任务,纯粹是为这份人间至情所感,一滴泪竟猝不及防,顺著易容精细的纹路滑落。她连忙借拭汗的动作抹去。 青芜在一旁瞧见,心中暗忖:赤鳶姑娘这戏,未免做得太足了些,连眼泪都逼真至此,真是尽心。 她却不知,那泪里,三分是戏,七分却是真感慨。 戏至尾声,“李嬤嬤”起身告辞,从怀中取出一个封好的信封,郑重交给青芜:“这是那孩子的身契,你好生收著。三日后辰时,巷口有车来接,姑娘早做准备。” 又对沈氏再三安抚,方才离去。 送走“李嬤嬤”,院中安静下来。 青芜转过身,仔细打量那一直垂首站在墙角的小丫头。 確是一副农家女儿的样貌,皮肤微黑,手脚粗大,身形瘦小,此刻更是缩著肩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我叫小花,今年十二岁” 小丫头察觉到青芜的目光,慌忙抬起头,声音细如蚊蚋,却急著表决心,“姐姐,我会做饭,会缝补衣裳鞋袜,挑水、劈柴、扫地、洗衣……家里地里的活我都能干,我干得可快了!” 像是怕人不信,她立刻抓起倚在墙边的扫帚,熟稔地扫起院中本的落叶灰尘,动作又快又稳。 青芜静静看了一会儿,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略鬆了松。 至少,是个真正会干活、肯干活的孩子。 她转身走进厨房,將中午特意多留的一碗粟米饭和一碟炒青菜端了出来,放在院中的小木桌上。 “先別扫了,” 她温声道,“过来,吃点东西。” 小花动作一顿,犹豫著放下扫帚。 青芜又打来一盆清水,递过布巾:“洗洗手脸。” 小花受宠若惊,仔仔细细洗净手脸,才怯生生挪到桌边。 青芜將筷子塞到她手里:“坐下,吃吧。” 小姑娘这才坐下,端起碗,起初还勉强维持著一点斯文,但饭菜入口,那点克制立刻被强烈的飢饿感衝垮。 她几乎是狼吞虎咽,一碗饭很快见了底,菜也去了大半。 吃完,她猛地意识到什么,顿时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放下碗筷,头几乎埋到胸口,声音带著惶恐的哭腔: “对、对不起,姐姐……我……我在人牙子那里,好久没吃过饱饭了……我平时吃得很少的,真的!我以后一定少吃,您別嫌我吃得多,別赶我走……” 说著,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著不敢掉下来,只偷偷瞟著桌上剩下的那点菜,再不敢动。 青芜看著她这番情状,心中不免有些心疼。 她轻轻嘆了口气,將菜碟往小花面前又推了推。 “没人嫌你吃得多,” 青芜语气放得更缓,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把这些都吃完,晚上我们不吃剩的。” 小花猛地抬头,泪眼朦朧中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 见青芜神色认真,並非玩笑,她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拿起筷子,小口地继续吃起来,边吃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看青芜,眼中满是感激。 待她吃完,青芜才开口问:“小花,你方才说十二岁?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小花放下碗筷,声音低了下去:“家里……弟弟妹妹多,地少,总是吃不饱。我娘说,我模样粗笨,將来也寻不到好人家,嫁到同样穷苦的农户,彩礼也要不了几个……爹娘商量著,不如……不如趁早卖了我,家里能缓口气,弟弟妹妹……或许能多吃几口饭。” 她说得平静,那份属於孩子的委屈和认命,却更让人心酸。 青芜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花枯黄的发顶。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青芜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我娘,你叫沈婶子。她身子弱,需要人仔细照顾。我过几日要出趟远门,归期未定,我娘就託付给你了。你可做得到?” 小花立刻用力点头,眼里焕发出光彩:“青芜姐姐放心!我在家时,我娘身子也不好,熬药、煎药、伺候汤水,我最在行了!我一定好好照顾婶子,把她当我亲娘一样伺候!” “好。” 青芜頷首,指了指屋內,“先去把碗筷收拾了,烧点热水。晚些时候,我教你认认家里的东西,还有我娘平日吃的药,有哪些要注意的。” “哎!” 小花响亮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方才的胆怯瑟缩去了大半。 夜色渐浓,青芜事无巨细,一一向小花交代清楚:米缸面瓮的位置,柴火该如何堆放,去附近哪口井的打水,晨起要先烧好热水供沈氏洗漱,煎药的火候时辰,药渣需得滤净,沈氏夜里易咳,枕头需垫得略高些……她声音平稳清晰,仿佛只是寻常嘱咐。 小花听得极认真,不时点头,偶有不明白处便怯生生问上一句,青芜总是耐心再解释一遍,末了还让她复述一番。 直到確认这小姑娘確实將要紧处都记下了,青芜才略略舒了口气。 待一切嘱咐停当,已是夜深。 青芜让小花与自己暂挤一榻。 或许是真的找到了一个可遮蔽风雨的屋檐,不过片刻,小花便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竟已沉沉睡去。 孩子到底是孩子,苦难中挣扎求生,却也最容易抓住一丝安稳便酣然入梦。 青芜却毫无睡意。 她悄声起身,披了件外衫,轻轻走到母亲床边。 “娘,” 青芜在床沿坐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低声道: “我都交代好了。小花那孩子,看著是个实心眼的,也吃过苦,懂得伺候人。您平日儘管使唤,有什么活计便吩咐她做。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娘,您心肠软,待人和气,这是好的。但对这下头人,也须得有些分寸威仪才好。她若有错处,或偷懒耍滑,您该说便说,该管教便管教,莫要一味心慈纵容。她还小,规矩立好了,日后才能长久。银钱米粮,您自己收管著,按日支用便是。” 沈氏的声音在夜色里微微发颤: “阿芜,你说的这些,娘省得。只是……娘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要不……要不娘还是隨你一道去扬州吧?你一个人在外头,娘实在放心不下,我去了,好歹能给你缝补浆洗,照应三餐……” “娘!” 青芜急声打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此事万万不可!此去扬州,路途遥遥,陆路顛簸,水路摇晃,便是身强体健的郎君也难免劳顿,您这身子如何经得起?路上若有个头疼脑热,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叫女儿如何是好?您安心留在长安,好好將养,便是对女儿最大的助益了。” 她缓了缓语气,带著哄慰,“平日里若是闷了,便去寻隔壁李大娘说说话,或是让小花陪著在巷口、坊间慢慢走走。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让小花去买,莫要总想著节省。家里的银钱,我都给您留下……” “那怎么成!”沈氏闻言,急得便要坐起身: “你出门在外,山高水远,处处都要使钱打点,身上没有银钱如何能行?娘在家,有口饭吃便是了,那些药……吃不吃也不打紧。你把钱都带上,穷家富路,这才是正理!” “娘!” 青芜忙按住母亲,心中酸楚翻涌,知道母亲是心疼自己,可她又怎能將母亲赖以生存的嚼用和药资带走? 但见母亲情绪激动,她不敢再执拗爭辩,只怕勾起母亲更多忧思伤怀,只得暂时让步,柔声道:“好好好,女儿听娘的。银钱的事,咱们明日再细商量,您先別急,仔细身子。” 她扶著母亲重新躺好,轻轻拍抚著母亲的肩背。 沈氏不再说话,只是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女儿模糊的侧影,仿佛要將这模样刻进心里。 眼泪无声地顺著眼角滑入鬢髮,她悄悄抬手拭去,生怕被女儿察觉。 青芜又何尝不知母亲在哭。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握著母亲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总是微凉的指尖。 不知过了多久,沈氏的呼吸终於变得绵长安稳,握著女儿的手也渐渐鬆了力道。 青芜又守了一会儿,才缓慢地抽出手,为母亲掖好被角。 她回到自己那张崭新的榆木床边,看著榻上小花酣睡的稚嫩脸庞,听著母亲逐渐沉静的呼吸,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烛火早已燃尽,一室黑暗,只有窗欞外透进些月光,勉强勾勒出屋內简陋的轮廓。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青芜便带著小花出了门。 先去了常为母亲抓药的“仁济堂”,將沈氏的脉案、惯用药方、乃至掌柜伙计的熟稔面孔一一指认给小花知晓,又细细嘱咐了如何辨別药材成色,如何与掌柜寒暄维繫这份主顾情谊。 小花听得极认真,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专注,偶尔点头,竟能將青芜的话复述个八九不离十。 出了药铺,转向喧嚷的西市菜场。 青芜並未急於採买,而是领著小花在几个相熟的菜贩肉摊前流连,低声传授著挑拣时鲜的诀窍、察言观色的门道,以及那分寸得当的討价还价之术。 小花起初有些胆怯,但在青芜鼓励下,竟也能鼓起勇气,学著青芜的样子,条理分明地询问价钱、挑剔品相。 她本就出身贫寒,於市井生计有著本能的敏锐,不过片刻,竟已摸到些门路,还小声对青芜道: “姐姐放心,这个我往日隨我娘赶集也学过些,往后定能给婶子买到又便宜又好的菜蔬。” 晌午归家,买的正是沈氏素日爱吃的几样时蔬並一小条新鲜河鱼。 青芜有意考校,便让小花主厨。 小姑娘也不推辞,系上旧围裙,洗切烹煮,动作虽略显生涩,却井井有条,透著一股做惯家事的麻利劲。 不过半个时辰,一碟清炒时蔬,一碗奶白鱼汤,並一钵燜得软烂喷香的粟米饭便端上了桌。 滋味虽不及青芜手艺精巧,却也是家常可口,火候咸淡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氏吃了,连声夸好,青芜细细品过,心中那最后一丝悬著的牵掛,终於又落稳了几分。 午后稍歇,青芜翻出一匹早前备下的靛蓝色细棉布,色泽沉静柔和,料子厚实耐磨。 她將布匹推到小花面前:“这匹布给你,自己量体裁两身换洗衣裳。你会针线,样式隨你喜好便是。” 小花愣住了,呆呆地望著那匹崭新的的棉布,半晌,才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布面,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她抬起头,眼圈毫无徵兆地红了,泪水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粗糙的手背上。 “姐姐……婶子……” 她哽咽著,话不成句,“你们……你们都是顶好顶好的人……我、我都记不清,有多久没摸过新布,没想过……自己能做身新衣裳了……” 那哭腔里,是被生活磋磨得太久的孩童,猝然得尝一点暖意时,汹涌而出的不敢置信。 青芜心下酸软,拉过她在凳子上坐下,拿出自己的帕子为她拭泪,温声道: “莫哭了。以后跟著婶子好好过日子,缺什么便说。你的衣裳,只要勤快妥当,姐姐我都包了。待我回来,若见你把婶子照顾得好,还给你包个大红封,如何?” 小花抽噎著,使劲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好一会儿才破涕为笑,鼻头红红地保证: “姐姐等著看!我一定把婶子照顾得白白胖胖,顿顿吃得香,睡得好!等你回来,保准都认不出来了!” 那带著泪花的笑容明亮耀眼,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青芜也被她逗得展顏,似被这童言稚语吹散些许心中阴鬱:“好!那我可等著验收了!” 第三日,青芜放了手,只给小花一些散碎铜钱,让她独自去完成抓药买菜的差事。 小姑娘揣著钱,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不到一个时辰,便提著药包和菜篮稳稳噹噹地回来了,药是依方抓的,菜也新鲜水灵,钱竟还余下几文,仔细交还给青芜。 见她行事越发稳妥,眼里渐渐有了当家过日子的熟稔,青芜心下大慰。 再思及萧珩手下那些无孔不入的暗卫,想必母亲安全无虞,最后那点顾虑也终於彻底放下。 是夜,万籟俱寂。 青芜將早已备好的银钱分成几份,其中最大的一份,用旧布裹了又裹,悄悄塞进母亲枕下。自己行囊里,只几件换洗衣裙,一点贴身之物,分文未留——既是被那人强令带走,难不成还能饿著她? 她自嘲地想。 第四日,晨光未透窗纸。 青芜起身,只轻声唤醒睡眼惺忪的小花,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內室仍在安眠的沈氏,轻轻摇头。 小花立刻会意,捂住了嘴,眼里涌上不舍的泪光。 青芜摸摸她的头,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沉睡的侧影,狠下心肠,拎起包袱,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踏入拂晓前最深的寒意里。 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静静等候。 车辕上坐著面容冷峻的墨隼。 青芜走近,车帘从內掀开,露出赤鳶易容后平淡无奇的脸。青芜未置一词,默默上车。 车厢不算宽敞,却收拾得乾净。 赤鳶打量著她异常平静的神色,心中反而升起警惕。 这几日她暗中观察,知她母女情深,离別在即,怎会如此无波无澜? 这平静底下,莫不是藏著玉石俱焚的念头,或是一路伺机逃脱的算计? 她眼神锐利,不放过青芜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感受到那审视目光,青芜侧过脸,迎上赤鳶的视线,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放心。应承了你们,我便不会反悔。” 赤鳶挑眉,索性挑明:“那晚我现身,原以为少不了一番撕扯挣扎,甚至以死相逼。你倒……乾脆得叫人意外。” “挣扎?” 青芜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別人的事,“有用么?徒劳耗费力气,说不定还得添伤,最后结果有何不同?该走的路,一步也不会少走。”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开始缓缓后退的街景,“你们公子是大理寺卿,国之重器,权柄在握。我便是脱了籍的良民,在他眼中,又与从前有多大分別?螻蚁妄图撼树,除了自取其辱,还能有什么下场?今日我逃了,纵使天涯海角,以他之能,掘地三尺也能將我寻回。逃一次,抓一次,不过是为这场猫鼠游戏添些无谓的乐趣,让执棋者觉得更有兴味罢了。我还没那么蠢,陪他玩这种游戏。” 赤鳶听得怔住。 她预想过青芜会哭诉、会怨懟、会沉默抵抗,却未料到是如此冷静的分析,將双方悬殊的力量对比、將那位主子可能的心理,都剖白得如此透彻,透著一股认命般的清醒。 这反而让她更不敢鬆懈,疑心这是麻痹自己的手段。 “你能这般想,自然最好。” 赤鳶顺著她的话道,手却暗自戒备,“好歹这些日子,我也算……暗中尝了你不少手艺。此去路途遥远,私下若有什么不便处,我能帮的,自会酌情。” 她留了余地,“当然,前提是不违主子之令。” 青芜闻言,倏地转过脸来,眼眸里泛起一丝鄙夷:“我说家中吃食怎会时不时短了些,原来是你这只『家猫』偷嘴!我那肉包三文一个,素包也要两文,还有那些饭菜……赤鳶姑娘,这笔帐,是不是该结一结?”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竟真討起债来。 赤鳶没料到她会突然计较这个,一时愕然,下意识辩解: “小气!我们暗中护卫难道不算酬劳?便说王媒婆勾结那起子混帐设计於你,我们也是帮你善后了呢?这护卫之资,又该如何算?” “护卫?” 青芜冷笑,收回手,眼底那点强撑的鲜活气又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倦怠与自嘲,“是监视,是掌控。我还天真地以为,离了萧府那四四方方的天,便真得了自在。原来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笼子,线头依旧攥在他手里。可笑,可悲。” 看她神色灰败下去,赤鳶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意,竟真伸手去摸怀中的荷包,口中道: “罢了罢了,当我欠你的。喏,这些先抵了饭钱,莫再摆出这副模样。” 她一边作势数钱,一边状似无意地试探,“说来我也好奇,我们公子年轻位尊,风姿卓然,京中多少名门贵女倾心仰慕。跟了他,富贵荣华,前程似锦,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为何偏偏视如蛇蝎,避之不及?” 青芜抬眸,静静地覷著她,那目光又深不见底,將赤鳶那点刻意为之的隨意尽数看穿。 青芜转开了脸,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 “福分?”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品咂什么荒诞的滋味,“赤鳶姑娘,你口中的『福分』,是站在谁的立场看的?” 她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赤鳶,那眼神过於透彻,竟让赤鳶感到一丝无所遁形的不適。 “是了,在你们看来。尊卑有序,贵贱分明。他是云端上的贵人,指缝里漏下一点恩泽,就够底下的人感恩戴德,以为是天大的『福分』。可这『福分』,给不给,何时给,给多少,全凭他心意。” 青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懟,只是在陈述一种她看透的规则。 “这种关係,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一边是掌控一切的主人,手握生杀予夺的无形权柄;另一边,是依附生存的藤蔓,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藤蔓再茂盛,生死荣枯,也不过在主人一念之间。”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赤鳶,若一个人,连自己的去留、自己的意志都不能完全做主,喜怒哀乐都繫於另一人瞬息万变的心思之上,这日子,过得可还有『自己』?这『福分』,嚼在嘴里,难道不苦吗?” “所谓的『跟著他』,说到底,不过是一种彻底的依附。我成了他的一件物品,一个附庸,心情好时的玩意儿,或许也能得些怜爱,但那怜爱是赏赐,不是平等相待的情分。在这种不对等里,地位低的那一个,註定要吞下所有的委屈,咽下所有的不甘,磨平自己所有的稜角,去適应那个高高在上的『標准』。因为他不会错,错的、不懂事的、不识抬举的,永远只会是位置更低的那一个。” 马车微微顛簸了一下,青芜扶住窗欞,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 “我吃过苦,不怕吃苦。但我怕那种身不由己、连灵魂都要典当出去的苦。我要的,是脚踏实地的安稳,是能堂堂正正地说『不』,是能理直气壮地决定自己的明天。” 她看向赤鳶,眼神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眼前这个或许从未想过这些的古代女子。 “你说多少女子求之不得……或许吧。可那不是我想要的『生而为人』的样子。” 车厢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车轮轆轆,马蹄嘚嘚,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赤鳶捏著那几粒碎银,忘了放下,也忘了收回。 她自幼受训,学的是忠诚与服从,等级与任务。 主子是天,是必须仰望和效死的存在。 青芜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知晓的门。 门后的世界让她感到困惑,甚至一丝隱隱的不安,但那话语里的某种力量,那种对“自己”的执著坚守,却又让她无法轻易驳斥。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主子对这位沈青芜如此念念不忘,又为何非得用这种方式將她带去扬州。 她不仅仅是一个特別的女子,她心里装著一种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坚硬又耀眼的东西。 在绝对的力量与权势面前,它显得如此脆弱甚至可笑,但偏偏,它存在著,不肯熄灭。 赤鳶最终默默收回了银钱,低声道:“你这些话……我不会稟报主子。” 算是她一点微小的敬意,或者说,是对吃了人家那么多包子饭菜的一点心虚回馈。 青芜淡淡笑了笑,重新望向窗外,不再言语。 第五十三章 暗涌扬州·铁证初现 扬州城迎宾苑內,炭盆燃著上好的银霜炭,萧珩正於灯下翻阅案卷。 他挺拔的身影纹丝不动,唯有翻动纸页时,袖口露出一截冷白腕骨。 自巡检司右司阶张康暗中投效以来,情势进展之速,连素来持重的赵奉都难掩喜色。 此刻,赵奉正將新近整理好的证供誊录归档,墨跡未乾的纸张堆叠有序,他忍不住低声道:“大人,张康私下串联,劝动了不少原本摇摆的吏员。如今人证渐齐,物证链也愈发清晰。照此下去,或许年前……” 他抬眼,目中带著期盼。 萧珩目光未离手中一份关於漕粮损耗蹊蹺的比勘记录,声音平静无波“放心,年前必能归京。” 他放下卷宗,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赵长风那边,可以安排了。” 当夜,寒风呼啸。 张康被黑布蒙眼,由萧珩的心腹铁鹰亲自引路,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僻街巷,最终踏入一处废宅下的地牢。 张康被扯下眼罩,骤见火光与柵栏后的赵长风,脸色白了白,下意识看向一旁负手而立的萧珩,喉头滚动,终究垂下头去。 这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赵长风死死盯著张康,又看看气度渊渟岳峙的萧珩,胸腔剧烈起伏几下,眼中最后那点桀驁,最终消散了去。 他哑著嗓子,对萧珩道:“萧大人,好手段。” 萧珩不语,只上前两步,隔著冰冷的铁柵。 赵长风会意,拖著脚镣凑近,附在萧珩耳边,以极低的气音,將几处藏匿证物的地点一一吐出。 语速极快,地点描述却异常清晰。 这些秘密,显然在他心中盘桓了无数日夜。 得到地点,萧珩不再耽搁。 带著铁鹰及数名精锐好手,趁著夜色最浓时,悄无声息地摸至运河边一处僻静码头。 岸边泊著一艘半沉的废弃货船,船身朽坏,在寒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铁鹰率先潜入,確认无虞后,萧珩方踏上甲板,弯腰进入低矮的船舱。 舱內瀰漫著浓重的霉腐与腥气,借著手中风灯的光,萧珩仔细搜寻。 按照赵长风的提示,他在舱底一处看似寻常的厚重木板前蹲下。 略一用力,木板鬆动,掀起后,下方果然藏著一个以油布紧密包裹、又以蜡封口的扁长铁盒。 铁盒入手沉重冰凉。 萧珩將其带回迎宾苑,屏退左右,只留赵奉在侧。 小心除去蜡封油布,启开铁盒,一股陈年纸张的微涩气味扑面而来。 盒內整齐叠放著数份契约、帐册、信笺,纸张已有些泛黄卷边,墨跡却依然清晰。 每一份上,都赫然有著仓场侍郎刘豫、扬州司马陈敬之、漕运司主事王崇礼等人的私印、画押,甚至还有几处可辨的指模。 货物种类、数量、交割时间、经手人员、银钱分润比例,条条款款,记录得详尽无比,简直是摊在光天化日下的罪证。 萧珩与赵奉就著明亮烛火,一份份仔细研读,对照之前搜集的旁证、口供,脉络愈发清晰。 刘豫监守自盗,陈敬之居中勾连,王崇具体操作,三人结成铁三角,多年来蚕食鯨吞,数额触目惊心。 证据確凿,板上钉钉。 然而,萧珩的目光却越过这些“明牌”,落在了扬州最高行政长官——刺史杜文谦的名字上。 所有证物,无论直接间接,竟无一丝一毫能牵扯到这位封疆大吏。 他仿佛置身事外,清白无瑕。 可掌管整个扬州,辖下漕运发生如此惊天巨案,歷时数年,他岂会真的一无所察? 即便不曾直接参与分赃,失察之罪亦难逃。 如今案发,他依旧稳坐钓鱼台,甚至案卷往来、协查事宜,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太乾净了,乾净得诡异。 萧珩修长的手指轻点著案几上杜文谦的名字,眼底思量更深。 刘豫、陈敬之、王崇礼,如今已是网中之鱼,隨时可收。 但杜文谦……这条或许藏得更深、更狡猾的大鱼,还不到动的时候。 “这几人,暂缓。” 萧珩合上最后一份帐册,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冷冽,“证据封存,继续深挖。尤其是杜文谦那边。” 他要的,不仅是扳倒几个贪官,更要撕开这笼罩扬州、或许更庞大的黑幕。杜文谦,必须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自那夜在阴森地牢中亲眼见过赵长风铁链加身、形容枯槁的骇人模样,张康回府后接连数日噩梦缠身。 他越发庆幸自己见机得快,攀上了萧珩这棵大树。 然而,投诚只是第一步,如何在这位手段雷霆的大理寺卿手下立功折罪,將来自家的刑罚减至最轻,谋求更多的生机,才是他日夜焦灼思虑的关窍。 他深知,自己这点“临阵倒戈”的功劳,在萧珩眼里恐怕远远不够。 这日,他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冬日天空,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他的亲姊姊。 刘豫与陈敬之过从甚密,姊姊身在刘府內宅,或许……能听到些风吹草动? 即便只是些家常閒话、零星片段,说不定也能拼凑出有用的线索。 想及此,张康精神一振,立刻著手安排。 他命人寻来两块上好的青狐皮子,毛色光润,手感绵密,在冬日里显得格外珍贵。 带著这份“心意”,他来到了刘豫府邸侧门,以探望姊姊的名义求见。 张氏闻听弟弟来了,且带了厚礼,心中欢喜,忙命人將他引入自己居住的暖阁。 阁內烧著地龙,温暖如春,与室外阴寒恍如两季。 张氏穿著富贵,一身簇新的锦缎袄裙,正对镜比量著一支金簪,见张康进来,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 “阿弟来了!快坐下暖暖。” 张氏拉著张康坐下,目光立刻被那两块青狐皮子吸引,拿在手里细细摩挲,爱不释手,“这皮子真真是极好的!水光油滑,难得一见。你瞧瞧,我是用它镶件大氅的领子好,还是做件新袄,领口袖口都滚上一圈?这顏色也衬我……” 张康耐著性子,看她摆弄皮子,口中应和著,心思却早飞到了別处。 待张氏兴致稍减,他才状似隨意地开口:“阿姊,姐夫近来公务可还繁忙?我听说,他与陈敬之陈大人走动颇勤?” 张氏心思还在皮子上,顺口答道:“他呀,还不是老样子!整天忙得不见人影,书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什么事情都背著我,嫌我妇人头髮长见识短。” 她撇撇嘴,有些不忿,隨即又道,“陈大人倒是常来,可他们一碰头就钻进书房,茶水都不让人轻易进去添,神神秘秘的,我哪里知道他们说些什么?” 张康闻言,脸上立刻堆起愁苦,长长嘆了口气:“阿姊你是富贵閒人,自然不晓得弟弟的难处。自打我閒赋在家,没了进项,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张著嘴等著吃饭,铺子田庄的收益又薄……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他边说边摇头,眼神黯淡。 张氏这才將注意力从皮子上移开,看向弟弟,见他形容確实比往日憔悴了些,不由得心疼,伸出手想去抚他的脸颊:“我苦命的阿弟……” 张康却像是被触及痛处,猛地偏头避开,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懟: “前两日,爹娘还念叨著想用些燕窝润润肺,这寒冬腊月的……可让我上哪儿去寻,又拿什么去买?从前那些门路……如今都断了!” 他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腿。 张氏被他这模样嚇了一跳,更是心焦:“这、这可如何是好?你姐夫上次还特意叮嘱我,让我少与你来往,说你……说你牵扯的事情不清不楚。你今日来,我都是让心腹悄悄领你进来的。” 她急得在暖阁里踱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忙唤过贴身丫鬟,取来自己的妆匣。 打开匣子,里面珠光宝气,她看也不看,径直从底层抽出一张银票,又抓了几锭银子,凑了约莫五百两,一股脑塞到张康手里。 “这些你先拿去应应急,给爹娘买些好的,也顾著自家开销。我再、我再想想別的法子……” 张氏说著,眼圈都有些红了。 张康捏著那叠银票和冰凉的银锭,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反而嗤笑一声,眼神更冷: “阿姊,这点银子,杯水车薪罢了。光靠接济,能捱到几时?关键是我得儘快寻到门路,官復原职,哪怕换个閒差,有了俸禄和油水,才是长久之计。你这点体己,又能支撑多久?” 张氏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会喃喃:“那……那怎么办?” 张康见火候差不多了,凑近些,压低声音道: “阿姊,眼下就有一条路。姐夫和陈大人他们商议的,必是紧要之事。你只需下次他们密谈时,寻个由头靠近书房,能听到一星半句话头也好。我在外边,多少也知道些风声,两相印证,便能猜度些內情。知道了他们在谋划什么,忌讳什么,我才好有的放矢,去寻门路活动打点。否则,像现在这般无头苍蝇似的乱撞,银子花了也听不见响动,岂不是坐吃山空?阿姊,你难道真要看著爹娘年老受苦,看著弟弟一家活活饿死不成?” “偷听?” 张氏闻言,嚇得脸都白了,手一抖,差点打翻妆匣,“这、这如何使得?若是被你姐夫发现……” “发现?” 张康打断她,语气带著蛊惑与隱隱的威胁,“阿姊,你是我亲姊,我还能害你不成?你只需小心些,就在外间听听动静,谁能疑心?再说,你不为我,也得为爹娘想想,为你那几个侄儿侄女想想!难道真要等到全家饿死不成吗?” “全家饿死”这几个字,像重锤敲在张氏心口。 她想起日渐年迈的父母,想起弟弟家那几个半大孩子,再想想自己若失了娘家倚仗,在这刘府深宅中的地位……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抓住张康的胳膊,声音发颤却坚定: “好……好,阿弟,我听你的。我、我试著留意。若是听到什么,我……我便让贴身的李嬤嬤,给你递个信儿。” 张康心中大石落地,脸上立刻换上感激涕零的表情,反手握住张氏的手: “还是阿姊待我最好!你放心,弟弟日后若有出头之日,绝不忘阿姊大恩!” 说罢,极其自然地將那五百两银票並银子揣进怀里。 张氏见他收了钱,心下稍安,又觉亏欠弟弟良多,忙不迭地又从妆匣里拣出两支赤金镶宝的髮簪、一对沉甸甸的绞丝金鐲,不由分说塞进张康袖中: “这些你也拿去,或兑或当,也能顶些用项。在外头走动,不能太寒酸了。” 张康假意推拒两下,便“无奈”收下,脸上笑容更盛:“阿姊放心,下次弟弟再来,定给你带更好的东西。那我便先回去了,等你的好消息。” 他起身告辞,步履轻快。 张氏將他送至暖阁门口,倚著门框,望著弟弟消失的背影,手里还捏著那两块皮子,心头却没了最初的欢喜,只余下一片茫然与隱隱的不安。 隨著手中证物日益详实,脉络渐次清晰,萧珩心头的思虑却未曾减轻分毫。 这迎宾馆虽是朝廷馆驛,守卫森严,但毕竟身处扬州地界,人多眼杂。 所有至关重要的原始证供、帐册、乃至赵长风交出的铁盒,皆存放於此,他自己亦下榻此处。 刺史杜文谦在扬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让他嗅到风声,难保不会狗急跳墙,行那釜底抽薪或玉石俱焚之事。 届时证据若有闪失,数月心血便將付诸东流,再想撬开这铁板一块,更是难上加难。 离京前父亲萧阁老的叮嘱驀然浮现耳边:“若有紧急事务,可调派暗卫中擅长传递密信之人,往来送信,务必確保隱秘、稳妥。” 心下既定,萧珩便闭门谢客,整整一日枯坐於书房之內。 炭火静静燃烧,他端坐案前,神色沉凝,亲自將那些关键证物——张康等人的画押契书、隱秘帐册、赵长风的供述要点——逐一精心誊抄复製。 笔走龙蛇,务求与原件分毫不差,连纸张旧色、墨跡浓淡、甚至边缘的细微磨损褶皱,都尽力模仿。 誊抄完毕,他將这些复製件仔细封存,依旧置於原存放之处,布下几处唯有铁鹰知晓的隱秘记號。 而真正的原件,则被分门別类,以特製的油纸、蜡封层层包裹,纳入一个毫不起眼的旧书篋中。 是夜,风寒月晦。 萧珩唤来铁鹰,低声吩咐。 不多时,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正是萧家暗卫中专司传递绝密信息的“信隼”。 萧珩將书篋与一封以普通家书形式书写、报与父母弟妹平安的信函一併交予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容面前二人听清: “原件尽在此处,星夜兼程,直送京城父亲手中,不得经由任何驛站,不得有第三人知晓。” “信隼”肃然领命,双手接过,身形一晃,便融入窗外浓稠的夜色之中,再无踪跡。 此事做得极其隱秘,除却萧珩、铁鹰与那执行者,便是那赵奉,亦无从得知那旧书篋已载著足以掀翻半个扬州官场的铁证,踏上了北归之路。 就在萧珩密遣暗卫、將致命证据悄然送离扬州漩涡中心的同时,刺史府邸深处,杜文谦亦未安寢。 书房內只点著一盏孤灯,映得他面色明暗不定。 迎宾馆被萧珩经营得如同铁桶,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他多方设法,竟探听不到多少实质消息。 萧珩本人更是谨慎得令人心惊,公开场合言谈滴水不漏,私下往来亦难觅破绽。 如今更棘手的是,底下那些原本摇摆或依附於刘、陈二人的胥吏小官,竟有不少暗中改换门庭,投向了萧珩。 此消彼长,己方阵营人心浮动,隱患已生。 最让他心头蒙上阴影的,是那个如同人间蒸发般的赵长风。 此人手中握有的东西,足以將刘豫、陈敬之乃至更多人拖入万劫不復之地。 半年来音讯全无,杜文谦只盼他是畏惧潜逃,远遁天涯了。 若真是落在了萧珩手里……他不敢深想。 刘豫与陈敬之,是他掌控扬州漕运、攫取巨利的两把利刃,也是与他捆绑最深的两枚棋子。 若是利刃將折,棋子將倾,他倒並非真为这两人可惜,官场沉浮,弃卒保帅乃是常事。他忧惧的是,这两人与他牵连太深,一旦案发,萧珩顺藤摸瓜,难保不会扯出更多隱秘。 届时,自己这把扬州刺史的交椅,恐怕也要摇摇欲坠。 思及此,杜文谦再无犹豫。 他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確认四下无人,方从怀中取出一枚特製的细小竹管,將早已写就的纸条塞入,封好。 推开后窗一道缝隙,寒风立时灌入,他將手指凑到唇边,发出一声极轻微、却带有特定韵律的呼哨。 不多时,一只羽毛灰褐、毫不起眼的信鸽扑棱著翅膀,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欞上。 杜文谦迅速將竹管缚於鸽腿,抚了抚鸽子冰凉的羽毛,低声吐出两个字:“速去。” 信鸽振翅而起,瞬间没入扬州城冬夜厚重的云层与黑暗之中,朝著帝都长安的方向,疾飞而去。那是给他在京中的直接联络人——户部尚书冯守拙之庶弟冯守业的急信。 信中別无他言,只隱晦提及“南边风急,木將摧折,请示下步”。 冰冷的夜风穿过窗缝,吹得书案上灯火剧烈摇曳。 杜文谦关上窗,回到案前,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他知道,自己与那位远在长安的“冯三爷”,乃至其背后更深不可测的兄长,都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萧珩这把来自帝都的“利剑”,已然高悬头顶。 是断腕求生,还是合力將这利剑折断或引开,急需京中的指示。 第五十四章 险途惊变·山匪劫 南下之路,愈往南行,天气虽未转暖,湿冷之气却更重了几分。 官道年久失修处,马车行得颇为顛簸。 为避人耳目,赤鳶与墨隼选择的多是偏僻小路或绕开大城镇的旧道。 这一日,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谷地,两侧枯木嶙峋,山石陡峭,虽在白日,却也显得光线晦暗,寂静得只闻车马声与风声。 墨隼驾车,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前方与两侧山壁。 赤鳶与青芜坐在车內,青芜沉默地望著窗外,赤鳶则闭目养神,耳廓却微微动著,留意著周遭一切细微声响。 忽然,墨隼勒紧韁绳,马车骤停。 前方道路中央,不知何时滚落了几块大石,挡住了去路。 “不对。”墨隼低声道,手已按上了腰间藏匿的短刃。 话音刚落,两侧山坡上呼哨声骤起! 约莫二十多个个衣衫襤褸却手持刀斧棍棒的汉子叫嚷著冲了下来,瞬间將马车围住。 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满脸横肉,手中一把锈跡斑斑却刃口发亮的大刀,斜指著马车:“此山是爷开!留下钱財马匹,饶你们不死!” 是山匪。 山匪虽无章法,但占著地利人多,眼神凶狠,显然不是初次做这营生。 赤鳶瞬间睁眼,与墨隼交换了一个眼神。 硬闯不易,马车受阻,对方人多。 她压低声音对青芜快速道:“待在车里,无论发生何事,莫要出来,莫要出声。” 青芜心猛地一沉,用力点头,手指紧紧抓住了车厢壁板。 墨隼飞身下车,赤鳶亦同时从另一侧跃出。 两人一左一右,护在马车前方。 墨隼冷声道:“让路。財物可留,马匹不行。” “嘿!还有个娘们!口气倒不小!” 独眼匪首怪笑,目光淫邪地在赤鳶身上扫过,“这小模样……钱財马匹老子都要,这小娘子,也得留下陪爷们玩玩!” 话音未落,已有几个嘍囉迫不及待地挥舞兵器冲了上来。 战斗瞬间爆发。 墨隼与赤鳶身形如电,出手狠辣精准,瞬间放倒了冲在最前的三人。 然而山匪仗著人多,嗷嗷叫著涌上,刀斧乱劈,棍棒横扫,全无章法却悍不畏死。 墨隼与赤鳶虽武艺高强,但既要护著身后马车,又要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一时竟被缠住。 赤鳶手中短剑翻飞,刺伤两人,却被侧面一根沉重的包铁木棍狠狠扫中左肩胛,剧痛传来,动作一滯。 另一名山匪趁机挥刀向她腰腹砍来! 千钧一髮之际,一直紧盯著战局的青芜,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推开车厢门,伸手抓住赤鳶后腰带,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拽! 刀锋擦著赤鳶的衣摆划过,割裂了一道口子。 赤鳶就势向后踉蹌一步,背靠马车,惊出一身冷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青芜,低喝:“回去!” 但心中那根冷硬的弦,却微微一动。 墨隼见状,攻势更猛,拼著右臂被划伤,夺过一把单刀,瞬间又砍倒两人,杀开一个缺口。 “走!” 他对赤鳶吼道。 赤鳶咬牙,反手一剑逼退近身之敌,跃上车辕,与墨隼合力,驾著马车从匪徒稍稀疏的一侧猛衝出去。 山匪叫骂著追了一段,但见马车速度提起,两人又悍勇,终究没敢深追。 脱离险境,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確认身后再无追兵,三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边停下。 赤鳶左肩伤势不轻,淤血肿胀,手臂活动已受限,额上冷汗涔涔。 墨隼手臂的刀伤也需处理。 “必须找地方处理伤口,暂避一时。” 墨隼撕下衣襟草草包扎自己手臂,看著赤鳶苍白的脸色沉声道。 青芜点头,目光逡巡,望见山坳另一侧似有炊烟升起。 她指了指:“那边好像有人家。” 三人小心靠近,果然是一处孤零零的农家小院,土墙茅顶,看起来颇为贫寒。 一个四十余岁、面容愁苦的农妇正在院中餵鸡。 见到三个陌生人,浑身狼狈又血跡斑斑,农妇嚇了一跳。 青芜上前,儘量放柔声音: “这位婶子,我们兄妹三人行路遇了匪人,我大哥和二姐都受了伤,想借贵地稍作歇息,处理下伤口,愿付银钱。” 说著,取出几钱碎银递过去。 农妇看著银子,又看看墨隼和赤鳶,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屋里简陋,別嫌弃。” 三人搀扶著,跟隨农妇进了那间简陋的土屋。 屋內寒气稍减,但依旧清冷。 农妇手脚麻利地搬来两个的木墩让墨隼和青芜坐下,又扶著重伤虚弱的赤鳶靠坐在铺著旧褥的土炕边。 “真是造孽哟,这年头路上不太平。” 农妇一边念叨,一边快手快脚地生起灶火,烧上热水,又从墙角的瓦罐里舀出些粗糙的粟米。 “你们先歇著,我煮点热乎的给你们暖暖身子、垫垫肚子。这山里头寒气重,你们又受了惊,可不能再冻著。” 热水很快烧开,农妇却没有立刻煮粥,反而先从灶边掛著的干茱萸、几块老薑上揪扯下一些,又从一个粗陶罐里捏了一小撮不知名的、气味辛香的乾枯草叶,一起投入滚水中。 霎时间,一股草药特有的浓烈味道在灶间瀰漫开来。 “这是俺们山里人的土法子,” 那农妇看著青芜略微疑惑的眼神,脸上堆起愁苦又朴实的笑容,“用老薑、茱萸和这『驱风草』熬个汤底,最是驱寒发汗,能去惊气。你们受了伤,又惊了魂,喝点这个再好不过。就是味道冲些,別嫌弃。” 说话间,她已將简单的粟米粥煮上,又用那辛香扑鼻的汤水,冲调了三大碗浓稠的咸汤,汤麵上还飘著几点零星油花。 她先端了一碗给气息微弱的赤鳶:“姑娘,你伤得重,先喝两口热的,身上有点暖气,伤也好受些。” 那汤的味道確实霸道,辛辣刺鼻,几乎完全掩盖了食物本应有的其他气味。 赤鳶本就因失血和疼痛而感官迟钝,墨隼臂上伤口也阵阵作痛,心神更多放在警戒屋外可能的匪踪上。 青芜则是身心俱疲,惊魂未定。 面对这碗热汤,三人都未起太多疑心。 何况农妇表现得如此自然热情,环境又是这般贫寒无害。 赤鳶勉强喝了几口,辛辣的味道刺激得她咳了两声,但一股热流下肚,冰冷的四肢似乎真的找回了一丝知觉。 墨隼见赤鳶喝了,自己也確实又冷又乏,便也端起碗,几口灌了下去。 那浓烈的辛味几乎让他尝不出別的味道。 青芜见他们都喝了,自己也是又冷又饿,便小口啜饮著。 汤確实辛辣,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火辣辣的,却也很快逼出了一层薄汗,驱散了部分寒意。 那农妇在一旁看著,脸上的表情似乎放鬆了些,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 她转身又去搅动锅里的粥,背对著三人,无人看见她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热汤下肚不久,那火辣带来的暖意尚未完全化开,一阵突如其来的的沉重晕眩感便猛地攫住了墨隼。 他武功最高,抗性也强,最先察觉不对,那晕眩来得凶猛且怪异。 “汤里有……” 他脸色骤变,低喝出声,手按向腰间却已无力,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最后看到的,是农妇转回身来,表情已变得木然而冰冷,再无半分之前的关切。 赤鳶本就伤重虚弱,几乎在墨隼出声的同时,便已软软地歪倒在炕沿,彻底失去了意识。 青芜惊骇欲绝,想站起身,却四肢酸软如泥,视线迅速被黑暗吞噬。 最后印入眼帘的,是农妇身后出现的那个獐头鼠目、手持柴刀的青年,和他脸上兴奋而贪婪的光。 “娘,还是你厉害!这『闷倒驴』掺在这么冲的汤里,神仙也尝不出来!” 青年搓著手,目光在昏迷的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青芜脸上停留得最久,“这下爹和山上的叔伯们可得好好赏咱们了!这女娃子模样……” 农妇冷冷地打断儿子的话,声音乾涩: “少废话。把人捆结实了,尤其是那个男的,用浸了水的牛筋索。这女娃子……” 她看向青芜,“模样是顶好,献给大当家,肯定喜欢。算是她的造化,也好过被那些粗胚糟蹋……另外两个,看著也有把力气,绑上山也能干活,或者……也能卖个价钱。” 她转过身,不再看昏迷的三人,开始利落地收拾碗筷。 只有那微微佝僂的背影和略显急促的动作,泄露了一丝她內心的波澜。 在这荒山野岭,匪徒的妻儿,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徒与帮凶,为了生存,善恶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辛热驱寒的汤,成了迷药最好的偽装;绝境逢生的短暂鬆懈,给了致命一击可乘之机。 山林险恶,人心,有时比土匪的刀更难以防备。 再度醒来时,青芜发现自己双手被反绑,身处一个光线昏暗、瀰漫著霉味的石屋子里。 身下是潮湿的稻草,旁边躺著依旧昏迷的赤鳶和墨隼。 墨隼的绑法似乎更复杂些,绳索浸过水,异常坚韧。 赤鳶脸色比之前更差,肩头简陋包扎的布条渗出暗红,气息微弱。 屋子有门,门外传来嘈杂的人声、猜拳行令声、粗野的笑骂声,显然是个匪窝。 青芜心沉到谷底,强迫自己冷静。 她试著活动手腕,绳索绑得很紧,凭她的力气难以挣脱。 她看向墨隼,低声呼唤:“墨隼?墨隼!” 墨隼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中瞬间恢復清明与锐利。 他迅速扫视环境,看清处境,目光与青芜交匯,微微摇头,示意她勿要妄动。 他暗中运力,试图绷开绳索,但那绳索特殊,一时竟难以挣断,反而因用力牵动了臂上伤口,眉头微蹙。 这时,房门被哐当一声踢开。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敞著怀露出浓密胸毛的彪形大汉,在几个嘍囉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酒气扑面而来。 他目光淫邪地落在青芜脸上,哈哈笑道:“老王家的婆娘这次立大功了!竟送来这么个水灵的小娘子!”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试图去抬青芜的下巴。 青芜猛地偏头躲开,心臟狂跳,但眼神努力保持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恐。 “嘿,还挺倔!” 匪首不怒反笑,站起身,“小娘子,到了我这黑风寨,就甭想那些没用的了。乖乖从了爷,做爷的压寨夫人,保管你吃香喝辣,比跟著那两个没用的人强百倍!” 嘍囉们鬨笑起来,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青芜心念电转,硬抗只有死路一条,必须拖延时间,寻找机会。 她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中水光盈盈,带著委屈,又有认命般的柔顺,声音微颤:“大……大当家……小女子……小女子愿意。” 匪首一愣,隨即大喜:“当真?” “当真。” 青芜低下头,声音更细,“只求大当家……莫要伤害我兄长和姐姐。若大当家能饶他们性命,我……我便心甘情愿伺候大当家。” “好说好说!” 匪首志得意满,“只要你乖乖的,爷自然不会为难他们!先关著,伤好了就让他们在山寨干活!” “还有……” 青芜抬起泪眼,怯生生道,“小女子虽出身不高,却也知礼数。既……既要做大当家的人,总得……总得有个像样的仪式才好,不然……不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我……” 她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 匪首被她这含泪带怯的模样弄得心痒难耐,只觉得这美人不仅貌美,还知礼,更合心意。 山寨里抢来的女人多了,哪个不是哭闹打骂? 这般主动要求“仪式”的倒是头一遭,让他觉得颇有面子。 “仪式?哈哈,好!就依你!” 匪首大手一挥,“小的们,今晚摆酒!庆贺老子娶压寨夫人!把寨子里藏的好酒都搬出来!等明天天亮了,再正式拜堂!” 嘍囉们欢呼起来,簇拥著匪首出去了,房门重新被锁上,但门外喧囂的筹备声、搬酒罈的声音清晰可闻。 墨隼看向青芜,眼神复杂,低语:“拖得一时。” 青芜轻轻点头,额上已渗出细密冷汗。 她挪到赤鳶身边,用被绑著的手艰难地试探她的额头,滚烫! 赤鳶发烧了,伤势在恶化。 时间不多了。 夜幕降临,山寨大厅方向传来越来越响的喧闹声,酒肉香气飘来,匪徒们显然已经开始狂欢。 守门的嘍囉似乎也被叫去喝酒了,门口动静渐小。 墨隼一直在暗中努力,额上青筋隱现。 终於,“啪”一声轻响,他手腕处一根绳索被崩断了一股! 他精神一振,更加专注地运力於一点。 青芜则一直侧耳倾听,判断著外面的情况。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墨隼终於成功將双手从绳索中解脱出来! 他迅速解开了脚上的绳索,然后无声地挪到门边,从门缝中观察片刻,取下发间一根不起眼的细铁签,几下便拨开了简陋的门閂。 他对青芜打了个手势。 青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墨隼如闪身出去,片刻后,门外传来两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他很快返回,手中多了一把短刀,迅速割断了青芜和赤鳶身上的绳索。 “能走吗?” 墨隼看著勉力撑起身却摇晃的赤鳶。 赤鳶咬牙点头,脸色白得嚇人。 “跟我来。” 墨隼低声道。 他方才出去时已观察了地形。 山寨依山而建,他们被关的是靠后的石屋,前面是大堂和匪徒居所,侧面是厨房和马厩,后方则是陡峭山壁。 他原本计划从侧面厨房后的杂物堆附近寻路下山,那里守卫相对鬆懈。 三人搀扶著,儘量利用阴影,小心翼翼地向厨房方向摸去。 经过厨房时,里面只有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帮工在看著火。 墨隼示意青芜扶著赤鳶躲好,他悄然潜入,一记手刀击晕了帮工。 目光扫过灶台,看到一些瓶罐,他凑近嗅闻,眼神一冷——是些劣质的、可能是用来药野兽的毒药,毒性不强,但足以让人腹泻、无力。 一个念头闪过。 他迅速將能找到的这种毒药粉,全部倒入旁边几大坛尚未开封的酒中,用力摇晃均匀。 “走!” 他回来,带著青芜和赤鳶,从厨房后门溜出,向记忆中下山小路的方向奔去。 然而,赤鳶伤势太重,没走多远便几乎瘫软,全靠墨隼和青芜架著。 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更糟的是,他们没找到预想中那条隱秘的小路,反而闯进了一片乱石坡,迷失了方向。 身后山寨方向,喧譁声似乎变了调,夹杂著怒骂和混乱的声响——毒酒想必开始发作了。 但很快,更响亮的叫骂和火把的光亮向这边涌来! 匪徒发现了他们逃跑,追来了! 虽然不少人脚步虚浮,但仗著熟悉地形和人多,迅速拉近了距离。 “这边!” 墨隼判断了一个方向,拖著两人拼命向前。 赤鳶已陷入半昏迷。 眼看火把光芒越来越近,叫骂声几乎就在身后,前方却是一道陡峭的断坡,难以快速下行。 三人陷入绝境。 就在此时,侧前方一块巨石后,突然传来一声压低的呼唤:“青芜!这边!” 青芜愕然望去,只见何大川那熟悉的高大身影从石后闪出,满脸焦灼,手中竟还拿著一根粗木棍。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来不及细想,何大川已衝过来,不由分说,一把从墨隼手中接过失去意识的赤鳶背在背上,另一只手拉住青芜的胳膊:“快!跟我走!这边有路!” 他带著三人钻入一条极其隱蔽的、被枯藤半掩的岩缝,七拐八绕,竟然真的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一路狂奔,直到彻底听不到山寨的动静,来到山脚一处隱蔽的溪流边,何大川才將赤鳶放下,自己也累得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惊魂甫定,墨隼立刻警戒地盯住何大川,手中短刀隱现寒光。 何大川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只死死锁在青芜身上,看到她衣衫虽有些狼狈却无大碍,才像放下心头大石,但隨即又被巨大的疑惑和愤怒取代。 他猛地站起,指著墨隼和昏迷的赤鳶,对青芜激动道:“青芜!是不是他们劫持了你?!你別怕!我……我拼了命也会救你!” 说著,竟真举起木棍,要向墨隼衝去。 他一个普通木匠,哪里是墨隼的对手。 墨隼身形未动,只侧身一闪,手腕一翻,便轻易夺下木棍,反手一拧,將何大川双臂制住,压倒在地。 “何大哥!住手!不是这样的!” 青芜急声喊道。 墨隼看向青芜,眼神询问。 青芜看著犹自奋力挣扎、满脸写著担忧的何大川,心中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这个憨直的木匠,竟然追来了,还在这般险境中救了他们…… “墨隼,鬆开他吧。我……我跟他说几句话。” 青芜的声音带著疲惫的沙哑。 墨隼鬆开了对何大川的钳制,但仍保持著警惕的站姿,审视著这个突然出现的木匠。 赤鳶被暂时安置在溪边较平坦的岩石上,依旧昏迷,气息微弱。 何大川揉了揉被扭痛的手臂,顾不上自己的狼狈,目光急切地再次锁住青芜,重复著那个让他一路揪心的问题:“青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惹上山匪?” 他又瞥了墨隼一眼,疑虑未消。 青芜心中酸楚难言,但也需要了解何大川为何会在此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先问道:“何大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刚好找到我们?” 何大川闻言,脸上露出苦涩的神情。 他靠著旁边一块石头坐下,从怀中摸出一个粗布水囊,猛灌了两口冷水,才哑著嗓子开始讲述: “那天……我去槐花巷找你,沈婶子说你去扬州学手艺了,还说你留了人照顾她。”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婶子说得在情在理,可我……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你走得那么急,连当面道別都没有。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著,想起你之前在西市卖包子时,好像总有人不怀好意地盯著……还有那回王媒婆的事……” 他抬头看向青芜,眼神真挚又带著困惑: “我放心不下。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赁了辆驴车,想著就算追不上,至少去扬州看看,確认你平安到了,我也好死心。” 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自己没本事,就是个刨木头的,可……可我就是没法当什么都没发生,坐在家里乾等。” “你们的马车走得快,我赶著驴车,总是慢半步。但我那日去你家时记得你家巷口车辙印,一路问,一路找,才勉强寻著了痕跡。” 他眼神沉了沉,“直到前日,我循著痕跡拐进一条偏僻的山道,发现路上有打斗的痕跡,车辙凌乱,还有……血跡。” 他看向墨隼和昏迷的赤鳶:“我当时心都凉了半截,怕你们出了事。硬著头皮继续往前赶,天快黑时,远远看到那边山坳里有炊烟。” 他指了指山寨寨方向,“我想著有人烟总能打听消息,谁知刚到那农家小院附近,就看见……” 何大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愤怒与后怕:“就看见你们三个被捆得结结实实,被两匹马驮著,由几个拿著刀棍的汉子押著,正往山上走!我嚇得躲到树后,看清了你的模样,青芜……”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衝出去,可他们人太多,手里有傢伙,我……我一个人,衝上去也是白搭。” “我只好悄悄尾隨,幸好我以前找木料时也钻过些山林,勉强没跟丟。我躲在山寨外头的林子里,看到他们把你……把你们关进石屋。” 他说到这里,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都红了,“我急得要命,可山寨守得严,我根本进不去。只能在附近乱转,想找条能摸进去的路。” “后来听到山寨里闹腾起来,像是出了什么事,有人大喊大叫,不少火把往山寨后头跑。我就赶紧往那边摸。没想到真让我撞见了你们……那条小路,是我白天摸地形时偶然发现的,被藤蔓盖著,极隱蔽,估计那些土匪自己都未必清楚。”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但看向青芜的眼神依旧充满了疑问和担忧。 “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吗,青芜?” 何大川的声音带著疲惫,却异常执著,“如果你真是自愿去扬州学艺,怎么会跟这两位在一起?他们又是什么人?怎么会招惹上这等杀人不眨眼的山匪?” 他的敘述条理清晰,一路追寻、目睹险情、隱忍等待、最终时机巧合下出手相助的过程,完整地呈现出来。 其中那份不计后果的牵掛和孤身涉险的勇气,让青芜更加心如刀割,也让一旁静听的墨隼,冷硬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青芜看著他,心中的防线,似乎被这质朴炽热的情感烫了一下,升起一股剧烈的酸楚与感动。 她不敢置信,这世上除了母亲,竟真有人能为她做到这般地步。 可是……可是她身后是萧珩,是权倾朝野的大理寺卿,是步步为营的阴谋与危险。 何大川这份深情,她承受不起,更不能將他拖入这无底的漩涡。 为了让他死心,为了他好……青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刻意流露的、对“富贵”的嚮往。 “何大哥,” 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你误会了。没有人劫持我。他们……是萧公子派来接我的人。” 何大川如遭雷击,愣住了。 青芜避开他难以置信的目光,继续用那种带著梦幻与憧憬的语气说道:“其实……我骗了你,也骗了我娘。我出府,不是因为想离开公子,而是……而是想看看,我在公子心中,到底有多重。” 她嘴角甚至努力扯出一个羞涩又得意的弧度:“你看,公子他记得我,还特意派人千里迢迢来接我去扬州。他可是大理寺卿,年轻有为,权柄在握。跟著他,锦衣玉食,前程似锦,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她看向何大川,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怜悯与清晰的疏离:“何大哥,你是个好人,对我也好。可你只是个木匠,你给不了我这些。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以后,也別再来找我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不仅割向何大川,也狠狠凌迟著她自己的心。 但她必须说,必须说得绝情。 何大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怔怔地看著青芜,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那憨厚朴实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痛楚。 良久,他喉咙里发出乾涩的声音,像是自嘲,又像是彻底死心:“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他低下头,不再看青芜,“是我……痴心妄想,高攀了。” 他转身,背影在月色下显得异常僵硬孤单,一步步向黑暗中走去,脚步有些踉蹌。 看著他即將消失的背影,青芜终究没忍住,衝口而出,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何大哥!今天的事……还有我的话,不要告诉我娘!求你了!” 何大川脚步猛地一顿,停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她,肩膀似乎微微耸动了一下。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几乎听不清的“嗯”字。 然后,他再未停留,加快脚步,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与山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青芜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夜风吹过,冰冷刺骨。 眼泪终於毫无徵兆地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单薄的肩膀在月光下无声地剧烈颤抖。 墨隼默默走过来,看了一眼何大川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压抑哭泣的青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弯腰检查了一下赤鳶的情况,眉头紧锁,低声道:“必须立刻找地方给赤鳶治伤,她情况很糟。” 青芜用力抹去眼泪,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 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她看向昏迷的赤鳶,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们走。” 第五十五章 心途照影·旧痕新暖 三人不敢再回那险恶的村庄方向,墨隼凭著记忆和对星位的判断,选了一条远离山匪活动范围、向著东南官道方向的小径。 他背著大部分行囊,用坚韧的藤条拖著简易担架,青芜则在另一侧帮忙扶持,减轻顛簸。 山路崎嶇黑暗,仅靠一弯冷月照明,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青芜咬紧牙关,不顾手臂酸麻、腿上被荆棘划出的细密伤口,只紧紧扶著担架,目光不时落在赤鳶苍白的脸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找到安全的地方。 整整一夜,他们都在赶路。 墨隼几乎未曾停歇,只在实在难行的路段稍作喘息。 青芜也凭著一股韧劲紧跟。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前方终於出现了几缕真实的、带著柴火气息的炊烟,一个小小的村落依偎在山脚下。 这一次,墨隼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他让青芜带著赤鳶在村外隱蔽处等待,自己先行摸进村子,花了近半个时辰观察,確认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闭塞的穷苦山村,村民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大多外出谋生或在山间耕作,並无异常。 他才寻了一户看起来最为老实、屋舍也相对僻静的人家,以兄妹三人遇匪受伤、求借宿养伤为由,用一块成色不错的碎银,敲开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头髮花白、眼神浑浊的老嫗,看到担架上气息奄奄的赤鳶,又见墨隼和青芜確实狼狈带伤,嘆了口气,侧身让他们进了土屋。 墨隼依旧谨慎,选择了最靠里、窗户对著后山的小间,便於观察和应急撤离。 安顿下来后,墨隼几乎寸步不离小屋,食物饮水皆亲自检查,夜里和衣而臥,一点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醒。 青芜则承担起了照料赤鳶的主要责任。 她向老嫗討来乾净的布巾和热水,不厌其烦地为赤鳶擦拭降温,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餵她喝下老嫗熬的汤药。 她甚至凭著模糊的记忆,模仿著以前见过的护理手法,轻轻为赤鳶按摩手臂和腿脚,促进循环。 昏睡中的赤鳶时而高热囈语,时而冷汗涔涔。 青芜便守在一旁,一遍遍为她更换额上降温的布巾,低声安抚。 墨隼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青芜。 起初,他对青芜的看法,仅限於“公子交代需带回的女子”、“有些主见的丫鬟”,甚至因其“不驯”而暗含审视。 然而,这一路惊险,却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山匪围攻时,她不仅没有慌乱尖叫拖后腿,反而在赤鳶最危险的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冷静与勇气,那关键的一拉,精准而果断,绝非寻常深闺女子所能为。 被俘於匪寨,面对凶悍匪首,她竟能迅速压下恐惧,假意屈从,以“仪式”为由巧妙拖延时间,那份急智与镇定,连他都暗自挑眉。 夜奔突围,她架著受伤的赤鳶,在崎嶇黑暗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隨,一整夜未曾喊过一声累,求过一次歇。 他偶然瞥见她被荆棘划破的裙摆和手臂上渗血的细痕,还有那双因紧握担架、用力过度而磨破渗血的手掌,她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將全部注意力放在儘量减少赤鳶的顛簸上。 如今,在这陋室之中,她更是不顾自身疲惫与手上的伤,衣不解带地照料赤鳶。 那专注的神情,轻柔却利落的动作,餵药擦身时的耐心细致,甚至某种他未见过的按摩手法……这一切,都落在他眼里。 墨隼心中某处冷硬的壁垒,似乎被这持续而沉默的坚韧悄然撬动了一丝缝隙。 他见过太多人,在危急关头暴露本性,或懦弱崩溃,或自私自保。 像青芜这般,看似纤细,却能在绝境中保持冷静、运用智慧,在逃出生天后不顾自身伤痛、对同伴尽心竭力的人,並不多见。 这份心性、韧性、乃至那份对身边人的担当,让他这个习惯以武力与忠诚衡量价值的暗卫,也不由得生出一丝纯粹的、属於对坚韧灵魂的钦佩。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或许,这就是为何公子会对这样一个身份卑微、甚至已经脱籍离府的女子,如此难以放手,乃至千里迢迢也要將人寻回身边。 在墨隼看来,这自然是男子对心仪女子用情至深的执念。 只有这样的女子,才值得公子那般人物掛念吧。 他默然想著,对自己肩负的“护送”任务,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这不仅仅是完成命令,或许也是在护送一份对公子而言,颇为重要的人。 因此,他默默將更多警戒和外围的琐事揽了过去,检查屋舍周围,与老嫗交涉饮食,甚至在不惊动青芜的情况下,寻来些乾净的细布和村里能找到的最温和的草药,悄悄放在她手边。 他依旧言语不多,但那份沉默的守护里,已悄然融入了基於认可的维护。 青芜则全身心扑在照料赤鳶上,並未察觉墨隼这份细微的態度转变。 她只是凭著本能和责任,做著她认为该做的事。 或许是青芜的精心护理起了作用,或许是赤鳶本身底子强韧,两日后,她的高热终於退去,虽然依旧虚弱,伤口疼痛,但神志逐渐清醒。 当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青芜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递到唇边温度刚好的清水。 “你醒了!” 青芜的声音带著沙哑的轻鬆。 赤鳶动了动乾裂的嘴唇,想说什么,却先咳嗽起来。 青芜连忙小心扶起她,轻拍她的背。 赤鳶就著她的手喝了几口水,目光扫过这陌生的陋室,和靠坐在门边闭目养神的墨隼,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凑——刺骨的疼痛、顛簸的逃亡、还有……昏迷中隱约听到的,那个木匠焦急真挚的声音,和青芜那番冰冷绝情却字字泣血般的“谎言”。 她看向青芜,女孩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色,让她心中某处微微塌陷。 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在绝境中爆发的勇气,在险途里展现的坚韧,以及对自己不遗余力的照料…… 这个有特別想法的姑娘与自己有了更深的交集——自己的救命恩人。 那晚石头上,何大川字字句句的关切与后来的绝望离去,青芜强作冷漠下的颤抖……这些片段让赤鳶心底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敬佩,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明確意识到的、对那份错过情缘的惋惜。 她暗自摇头,將这些不合时宜的感慨压下。 “多谢。” 赤鳶声音嘶哑,对青芜说道,眼神真诚。 青芜摇摇头,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是你先护著我的。” 顿了顿,又低声道,“在山寨里,也多亏你制住那人。” 赤鳶扯了扯嘴角,没再客套。 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好。 墨隼听到动静走了过来,查看了一下赤鳶的伤口,又试了试她的额头。 “伤口没有恶化跡象。但失血过多,需静养。” 他递过新熬好的药汤,手指稳稳地托著碗底,避免赤鳶费力。 在赤鳶喝药时,他的目光会快速扫过她肩头包扎处,確认没有新的渗血。 赤鳶的恢復能力惊人。 又过了三四日,她已能在青芜搀扶下慢慢走动,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清亮。 墨隼判断已不宜久留,决定继续赶路。 这一次,他否定了所有偏僻小道,决定改走官道。“往来车马人员眾多,易於隱藏行踪。且驛馆、城镇相连,补给求医都方便,匪类不敢轻易在官道大规模行动。” 他们告別了老嫗,墨隼不知从何处弄来一辆半旧的青篷骡车,虽不及马车快,但平稳宽敞,更適合伤员。 他將车內铺了厚厚的乾草和被褥,让赤鳶能半躺休息。 青芜也坐进车內照应。 车轮碾过官道夯实的泥土,发出规律的轆轆声。 车外是冬日略显荒凉的田野和疏朗的树木,天气晴好时,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行程变得规律而平静,日行夜宿,遇镇则入,谨慎选择客栈。 长时间共处一车,青芜与赤鳶的交流自然多了起来。 起初多是关於伤势、饮食的简单对话,后来渐渐扩展到沿途见闻、各地风物。 为打发时间,也为了排解自己內心积压的种种情绪,青芜开始给赤鳶“讲故事”。 她將记忆中那些经典的现代故事,巧妙改编成“从前听说的话本故事”或“某地发生的奇闻异事”。 青芜清了清嗓子,道:“与你说个新鲜的。说是有一户人家,急著给儿子说亲,便託了城里一位有名的媒婆。” 赤鳶调整了一下坐姿,露出愿闻其详的神情。 “那媒婆自然是尽心尽力,很快便物色了几位条件相当的姑娘安排相看。” 青芜娓娓道来,“可奇就奇在,每次约定好地方,来的都不是那家郎君本人,而是他的父母。那对老夫妇穿戴得体,言谈也客气,对著姑娘上下打量,问长问短,倒比自家儿子还上心。问起郎君为何不来,他们便嘆口气,一脸无奈:『哎呀,真是对不住,我家儿子在公廨里当差,吃的是公家饭,公务繁忙,紧要得很,实在抽不开身,我们做爹娘的,只好替他先掌掌眼。』” 赤鳶点头:“公门中人,事务繁杂,一时不得空,也说得过去。” “媒婆起初也是这么想的,” 青芜嘴角弯起一丝戏謔的弧度,“还觉得这家郎君有出息,姑娘嫁过去是吃公粮的,不错。可一次这样,两次这样,三次四次还是这样……相看的姑娘换了好几个,愣是没见著那郎君一片衣角。媒婆心里就开始打鼓了,这相看相看,终归是未来要过日子的两个人见的面,哪能次次都是爹娘代劳?又不是爹娘要娶媳妇。” 赤鳶忍不住笑了:“这倒也是。那媒婆没撂挑子?” “媒婆也是讲究信誉的,心里虽嘀咕,面上还是撑著。” 青芜模仿著媒婆劝说的口气,“她耐著性子对那对父母道:『老哥老嫂,即便是在公廨当差,那也不是卖给公家了不是?终身大事,总得挤出一丝半刻的空閒来见一见。毕竟將来是他和娘子一个锅里搅勺子,他不亲眼看看,怎知合不合眼缘?我这做媒的,次次这样,传出去,哪家有好姑娘还敢让我牵线?您二位给个准话,贵公子究竟何时能亲自来一趟?』” “那父母如何说?” 赤鳶被勾起了兴趣。 青芜学著那对父母支支吾吾、眼神飘忽的模样:“他们掰著手指头,含含糊糊:『这个嘛……再等等,再等等,总有机会的……』” “媒婆追问:『等等是等到何时?总得有个大概日子,我也好跟姑娘家交代。』” “那对父母面面相覷,最后做爹的憋出一句:『大概……一年后?』” “噗——” 赤鳶刚喝的一口水差点呛出来,杏眼圆睁,“一年后?相亲要等一年?便是皇帝陛下日理万机,一年里也总能挤出一天半日吧?他儿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在哪个公廨当差,竟比皇帝还忙?” 青芜也笑了,继续道:“媒婆当时也是你这般想法,心里直犯嘀咕,面上却还得维持著客气,忍不住再次追问:『老哥,您就跟我交个底,贵公子究竟……所司何职?为何如此……不得空閒?』”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模仿那父亲最终难以启齿、涨红了脸憋出实话的样子:“只见那做爹的搓著手,眼神躲闪,声音细如蚊蚋:『也……也不是什么大官……就是……前些年犯了点小事,判了两年徒刑……眼下还在里头呢……这不,还剩一年就出来了……我们想著,提前相看著,等他出来,也好赶紧成个家,安定下来……』” 车厢內安静了一瞬。 隨即,赤鳶脸上那“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迅速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愕然取代。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无话可说,最终只化为一声哭笑不得的:“啊?这……这……” 她想像著那媒婆当时听闻真相后,脸上可能出现的精彩表情——怕是青一阵白一阵,既觉荒谬又感被愚弄的怒火,还得硬生生憋住不能发作——不由得摇头,又好气又好笑:“天下竟有这般……这般『深谋远虑』的父母?儿子尚在服刑,便急著张罗媳妇,还谎称公干?这……这岂不是害了人家姑娘,也枉费了媒婆一番辛苦!” 青芜见她反应,乐不可支:“可不是么?所以说,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那媒婆后来逢人便说,往后说亲,定要亲眼见著正主儿,再不信什么『父母代劳』、『公务繁忙』的託词了。” 赤鳶抚著胸口,顺了顺气,仍是觉得不可思议,嘆道:“真真是……开了眼界。这等行事,糊涂又自私,岂是结亲,简直是结仇。” 她顿了顿,看向青芜,眼中带著笑意与佩服,“你都是从哪儿听来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倒比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还有趣些。” 青芜但笑不语,心道,不过是另一个时空里,万千奇葩軼事中的沧海一粟罢了。 “还有一个故事,听著便不那么好笑了。” 青芜的声音沉静下来,目光投向车窗外流逝的景致,仿佛在回忆,“说的是一对夫妻。女子嫁人时,夫君还是个家徒四壁的穷书生,除了一肚子不合时宜的酸文,別无长物。女子呢,是真心爱慕他的才学品性,不顾娘家反对,毅然嫁了。” 赤鳶收起方才的笑意,认真聆听。 “新婚燕尔,清贫也带著蜜意。女子变卖了自己的嫁妆首饰,贴补家用,陪著夫君啃窝头就咸菜,夜里在一灯如豆下为夫君缝补衣衫、研磨铺纸,毫无怨言。后来,夫君弃文从商,凭著几分聪明和运气,竟渐渐发了家,成了城中有名的富户。高楼广厦,僕婢成群,綾罗绸缎,珍饈美味……人人都羡慕那女子,说她慧眼识珠,苦尽甘来,是天大的福气。女子自己也觉得,从前吃的苦,都值了。” 青芜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洞悉结局的淡淡悲悯。 “变故发生在一日,夫君愁眉不展地回来,说是有一笔极大的生意,利润丰厚,却需要大笔本金周转,手头现钱不够,想从柜坊借贷,却因额度太大,需得家中女眷出面联保,或直接以女眷名义借贷,方能成事。” 青芜顿了顿,“那女子对夫君深信不疑,觉得家中產业皆是夫妻共有,夫君有难,自己怎能不帮?何况夫君这些年对她敬重有加,从未亏待。於是,她毫不犹豫,便以自己的名姓、押上了全部信任,去柜坊签下了巨额借据。” 赤鳶眉头微蹙,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银钱借出,夫君『忙碌』起来,常常外出。几个月后,他一身狼狈地回来,痛心疾首,说是携带巨款去外地交割货物时,宿在客栈,夜里竟遭了贼,银钱被席捲一空!生意眼看就要血本无归,之前的投入也打了水漂,债主催逼,铺子岌岌可危。” 青芜的声音渐冷,“那女子急火攻心,却仍想著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她劝说夫君稳住,自己则回娘家求告,变卖了剩余值钱的物件,最后连居住的宅院都抵押了出去,將得来的钱悉数交给夫君,让他去挽救生意,填补亏空。” “结果呢?” 赤鳶追问,手下意识握紧了。 “结果,自然是泥牛入海,再无消息。生意『无力回天』,家產耗尽。某一日,那夫君握著女子的手,涕泪横流,说自己无能,连累爱妻至此,实在无顏面对。他说自己打算远走他乡,另寻机会东山再起,但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不忍妻子跟著受苦。他求妻子……与他和离。说这样,至少债务不会直接牵连已『离异』的妻子(他刻意模糊了借贷主体),让她能回娘家有个安身之所。他还指天誓日,说若他日能有翻身之时,定会回来风风光光迎娶她,补偿她所受的一切苦楚。” “她信了?” 赤鳶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 “信了。” 青芜闭上眼,復又睁开,眼中是深深的嘲讽与悲哀,“她感动於夫君『深情』,体谅他『无奈』,甚至觉得这是他对自己的一种保护。於是,她答应和离。家產早已变卖殆尽,所谓的『和离』,她几乎是净身出户,只带著几件隨身衣物,回到了早已不甚欢迎她的娘家。” 车厢內空气仿佛凝滯。赤鳶的呼吸微微急促。 “她在娘家,日日盼,夜夜等,盼著远方传来夫君『成功』的消息,等著他骑著高头大马来接自己。等来的,却是柜坊凶神恶煞的催债人。原来,当初那笔巨债,从头至尾,债主名下写的就是她,只有她。她那前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早已將自身与那笔债务撇得乾乾净净。催债的人说,连本带利,数额惊人,若还不出来,便要告官,让她下狱,或將她发卖抵债。” 青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娘家兄弟嫌她丟人现眼,將她赶了出来。她无处可去,身无分文,身后是滔天巨债。直到那时,她才恍惚想起一些细节,夫君『失窃』的蹊蹺,生意失败的模糊,劝她和离时的急切……一切串联起来,冰冷刺骨。 所谓情深,所谓保护,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用她的信任和婚姻,套走了她最后的价值,让她独自背负所有的深渊。” “后来呢?” 赤鳶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 “后来?” 青芜看向她,眼中是洞悉世情的苍凉,“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有人在城郊结冰的河里,发现了她的尸首。一无所有,负债纍纍,大概觉得,那是唯一乾净的解脱了。” “哐当!” 赤鳶一拳砸在身旁的车厢壁上,虽未用內力,却也发出沉闷一声。 她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喷薄出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畜、生!禽兽不如的狗东西!利用妻子的信任情深,行此齷齪卑鄙之事!榨乾所有,弃如敝履,最后还把她逼死。世上竟有如此狼心狗肺、狡诈阴毒之徒!” 她猛地转头看向青芜,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故事里那负心汉就在眼前:“若叫我赤鳶遇见这等货色,管他是什么富商巨贾,定要叫他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挖出他的心肝看看,是不是黑的!杀了都是便宜他!” 她气息未平,显然被这故事深深刺激,那种源於女性本能共情而生的愤怒与杀意,毫不掩饰。 青芜看著她因激愤而紧握的拳头,心中暗暗嘆息。 这故事在她听来是警示,在赤鳶听来,却是需要被剷除的世间至恶。 她轻轻拍了拍赤鳶依旧紧绷的手臂,低声道:“所以啊,赤鳶,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情深或许不假,但人心易变,利益当前,有些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女子立世,终究……要多为自己留一线。” 赤鳶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努力平復心绪,但眼神依旧冷硬,沉声道:“你说得对。这样的『故事』,但愿只是故事。” 但她心里知道,青芜说的,恐怕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血淋淋的教训。 车帘外,驾车的墨隼似乎一直专注於路况,但那些故事和对话,不可避免地飘入耳中。他握著韁绳的手平稳如初,面色也无波澜,只是在听到赤鳶气愤难当的声音时,那嘴角线条,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瞬。 这日,骡车行至一处名为“清平镇”的城镇,恰逢十日一次的集市,还未进城,便已感受到喧囂人气。 镇门不高,却往来络绎,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人、行脚的商贩,將並不宽阔的街道填得满满当当,各种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透著世俗的鲜活气。 墨隼放缓了车速,谨慎地穿行於人潮中。 赤鳶伤势已大好,半掀开车帘一角,饶有兴致地看著外面热闹的景象。 青芜也静静望著窗外,离家半月有余,眼前这热闹却让她心头莫名空落,愈发想念槐花巷的小院,和院中倚门盼女的母亲。 正恍惚间,前方街角一处聚拢的人群吸引了她的注意。 人群中央,一个瘦骨嶙峋、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前破草蓆覆盖著亡母,木牌上歪歪扭扭写著“卖身葬母”四字。 仿佛一道惊雷劈中心臟,青芜浑身剧震。 十岁那年被卖的记忆碎片骤然刺入脑海,与眼前女孩绝望无助的眼神重叠。 离家的担忧,对母亲的思念,化作汹涌酸楚直衝鼻尖。 她下意识就要下车,却见一个身著绸衫、大腹便便的富商先一步上前,轻佻地抬起小女孩下巴,嘖嘖道:“模样倒周正,养几年定是个美人儿……” 目光猥琐。 “住手!” 青芜已不知何时下了车,快步上前,一把將小女孩拉至身后护住,直视富商:“这孩子,我买了。” 她看向赤鳶,赤鳶会意,立刻取出钱袋。 富商不悦,以“先来后到”为由蛮横欲抢。 他手刚伸出,腕骨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剧痛钻心。 赤鳶不知何时已挡在青芜身侧,单手制住富商,声音冷冽:“买卖讲求你情我愿。你可曾问过这孩子愿意跟你走吗?” 小女孩紧紧抓著青芜衣角,大声喊道:“我不跟他走!我只愿跟这位姐姐走!” 富商吃痛告饶,在周围人群的嘘声中狼狈离去。 人潮散去,青芜蹲下身,看著惊魂未定的小女孩,柔声问:“別怕,没事了。你叫什么名字?” “草儿。” 小女孩抽噎著回答。 待墨隼寻来帮忙之人,妥善安葬了草儿的母亲后,回到客栈。 洗净脸、换上乾净棉衣的草儿,虽然瘦弱,眉眼却清秀,只是眼中悲伤未散。 青芜温声询问她的家人。 草儿低声说父亲早亡,母亲病故后求助於同村叔叔婶婶,却被拒之门外。“……他们说我是赔钱货。” “那……还有別的亲戚吗?” 草儿眼中驀地亮起一丝微光:“有外婆!在楚州!外婆以前偷偷来看过我们,还给我带过糖……可是楚州好远,娘说不能拖累外婆。” 那光芒隨即又黯淡下去。 楚州?青芜心中一动。 她看向墨隼与赤鳶,恳切道:“草儿的外婆在楚州。楚州在我们南下路上,绕行不多。能否顺路送她过去?安顿好她,我们再走,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赤鳶立刻点头:“我同意。送到亲人身边总归是好事。” 墨隼沉吟片刻。 楚州確在行程范围內,赤鳶伤势无碍,绕行风险不大。 他最终点头,但语气严肃:“可。但需速去速回,不得额外生事,一切以安全为要。” “一定!” 青芜鬆了口气,露出感激的笑容。 事情既定,气氛稍缓。 青芜看向赤鳶,想起她方才干脆利落出手、震慑恶徒的样子,不由莞尔,打趣道:“赤鳶,方才那几下,可真威风。做『女侠』的感觉如何?” 赤鳶正拿著布巾擦拭刚才抓过那富商手腕的手指,闻言,眉头微挑,嘴角竟也难得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不甚明显却真实存在的得意,语气却故作平淡:“尚可。对付这等腌臢货色,还算顺手。” 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分明显示她对此颇为受用。 青芜忍俊不禁,觉得此刻的赤鳶,倒真有几分侠女快意恩仇的爽利劲儿,与她平日暗卫的冷寂模样颇为不同。 几人並未在清平镇多留,次日一早便再度启程,稍稍调整方向,往楚州而去。 旅途因草儿的加入,多了几分琐碎与温情。 青芜细心照料她,赤鳶偶尔逗弄,连墨隼也默许了这短暂的“拖油瓶”存在,只是行程安排得更为紧凑。 楚州並非大城,但因地处水陆交匯,倒也繁华。 按草儿记忆中外婆提及的住址线索,墨隼与赤鳶分头稍作打听,並未费太多周折,便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找到了那户人家。 一位头髮花白、面容慈祥却难掩愁苦的老妇人,正在院中浆洗衣物。 当草儿怯生生地喊出“外婆”时,老妇人猛地抬头,手中木盆“哐当”落地,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颤巍巍地扑过来,將外孙女紧紧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哭喊起来。 哭声里有失女之痛,更有失而復得的悲喜。 从老妇人断断续续的哭诉中,青芜他们得知,女儿当年执意远嫁,与家里几乎断了联繫,她多方打听女儿所在也只见过一次面,没想到再见已是天人永隔,更没想到苦命的外孙女竟险些流落街头。 见祖孙相认,真情流露,草儿在外婆怀中终於放声大哭,多日的恐惧与委屈得以宣泄。 青芜几人静静站在一旁,心中也觉酸涩又欣慰。 老妇人得知是青芜他们救了草儿並千里送来,更是感激涕零,就要下跪磕头,被青芜和赤鳶连忙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草儿能找到您,有个安身之所,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青芜温声安慰,又將身上剩余的些许散碎银两悄悄塞给老人,“这点钱不多,您留著和草儿过日子,买些吃食衣物。” 老妇人推拒不得,千恩万谢。 確认草儿在此能得到妥善照顾,且外婆家虽清贫却乾净温馨,邻舍也多是淳朴人家后,青芜他们便放下心来。 並未多作停留,甚至婉拒了老人留饭的请求,三人很快辞別。 马车驶离楚州城门时,还能远远看见巷口,那一老一小的身影依偎著,久久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均匀的轆轆声,车厢內一时无人说话,只余下马蹄嘚嘚与风声。 青芜靠坐在新马车更柔软的垫子上,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青布车帘上,心湖因方才的离別而泛著细微的涟漪。 草儿扑进外婆怀里那声痛哭,老人颤抖枯瘦却充满力量的手臂,还有祖孙相拥时那种几乎要衝破苦难的温暖与慰藉……这一幕幕在她眼前反覆浮现。 她帮助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这让她感到欣慰。 但內心深处,一种更隱秘、更汹涌的情感,正在悄然发酵。 草儿……就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另一个可能更加无助、更加绝望的“沈青芜”。 同样因贫困被推至命运的悬崖边,同样在冰冷的世情中瑟瑟发抖。 只是,十岁的青芜被推入了深宅为奴,而八岁的草儿,在即將坠入更黑暗的深渊前,被她和赤鳶拉了回来,送到了血脉亲人的羽翼之下。 『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拉我一把,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並非抱怨命运,而是一种深切的、迟来的共情,对象却是那个十岁时惊恐茫然、被迫与母亲分离的小女孩——她自己。 她为草儿找到了外婆,一个会真心疼她、为她浆洗衣衫、给她一个简陋却温暖屋檐的亲人。 这几乎是一个“圆满”的结局,至少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开始。 而她自己呢? 那个十岁的沈青芜,被卖入萧府,签下身契,在等级森严的深宅中挣扎求生,学著看人脸色,磨平稜角……那条路,布满荆棘,通向的是后来身不由己的通房身份,是即便赎身后依然被无形巨手掌控的现在。 帮助草儿,不仅仅是对一个陌生孩子的善意。 在青芜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意识深处,这更像是一次无声的“补偿”和“修復”。 她无法穿越回去,拯救那个十岁的自己。 但此刻,她有能力,也有机缘,为另一个有著相似开端的“小青芜”,亲手扭转命运的走向,画上一个看似温暖、充满亲情的句號。 仿佛通过成全草儿,她也在某种程度上,慰藉了那个一直留在心底、未曾真正释怀的孤女。 这是一种微妙的情感投射,一种通过利他行为完成的自我疗愈。 马车轻轻顛簸了一下,將青芜从纷繁的思绪中拉回。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车厢內化作淡淡白雾,又迅速消散。 离开楚州地界后,官道变得更为宽阔平坦,往来车马也明显增多。 墨隼驾著骡车又行了一日,在一处颇为热闹、名为“驛口镇”的大镇停下补给。 他並未像往常一样只补充乾粮饮水,而是將骡车径直赶到了镇东头的骡马市。 “在此稍候。” 墨隼对车厢內的青芜和赤鳶简单交代一句,便下了车,身影很快融入市集的人流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车行伙计,伙计手里牵著一匹看起来颇为精神健壮的棕色辕马,拉著一辆半新的黑漆平顶马车。 马车比之前的骡车宽敞不少,车厢密封性更好,两侧有窗,掛著青布帘子,虽不华丽,但结实整洁。 “换车。” 墨隼言简意賅,將原来的骡车与车行做了交换补了些银钱。 他检查了一遍新马车的车辕、轮轴,又试了试马的脚力,確认无误后,才示意青芜和赤鳶换乘。 赤鳶利落地跳下骡车,绕著新马车走了一圈,点头道:“这马不错,车也结实。早该换了,那骡子脚程太慢。” 青芜也下了车,看著眼前明显更“正式”一些的马车,心中明白,这意味著行程將进一步加快,距离扬州,距离那个她必须面对的人和未知的命运,又近了一大步。 她默默地將原先车上的简单行囊挪到新车厢內。 新车厢內果然宽敞许多,三人坐下也不显拥挤,甚至还有余地放置一个小包袱。 座椅铺著厚实的垫子,比骡车里的硬木板舒適不少。 墨隼依旧坐在车辕驾车,但换了马车后,车身更稳,速度也提了上来,轆轆的车轮声都显得轻快了几分。 赤鳶舒服地靠在车厢壁上,对青芜道:“这下好了,脚程能快上不少,估摸著再有个七八日,便能到扬州地界。也省得在路上多受顛簸。” 她伤势初愈,能坐得更舒適些,自然乐见其成。 青芜点了点头,掀开车窗的青布帘一角,望著外面加速倒退的树木田畴,心中五味杂陈。 速度加快,意味著分別的日子更近,也意味著她不得不去面对的一切,將更快地到来。 但无论如何,路总是要向前走的。 第五十六章 暗线浮踪·釵环易信 一连数日,张康都在焦灼与期盼中度过。 姐姐张氏那边陆陆续续传来些消息,多半是通过李嬤嬤悄悄递来的便条,上面写的却儘是些鸡毛蒜皮的府內琐事,或是刘豫与陈敬之在书房里谈论的、与漕运案八竿子打不著的官场閒话—— “老爷今日与陈大人论及京中某侍郎丁忧,空出的缺不知花落谁家,两人猜测良久。” “陈大人送来几盆名品菊花,老爷甚是喜爱,赏玩半日。” “听老爷嘆气,说今冬炭敬冰敬的份例,各处打点起来越发吃紧,陈大人亦深以为然。” 诸如此类,看得张康心头火起又无可奈何。 这些消息於萧珩而言,怕是连耳边风都算不上,更別提拿来折罪立功了。 他越发觉得从姐姐这条线怕是难有大的收穫,心头那点因投诚而燃起的希望火苗,被接连的冷水泼得奄奄一息,只剩下一缕不甘的青烟。 这日午后,他正懒洋洋地歪在自己最宠爱的小妾房中榻上,享受著美人纤指剥好、餵到嘴边的葡萄。 小妾身著轻软绸衫,媚眼如丝,正將一颗晶莹剔透的果子递到他唇边,门外却传来了心腹小廝压低的声音:“爷,刘府的李嬤嬤又来了,说是有东西务必亲交爷手。” 张康眉头一皱,心头先是一跳,隨即又泄了气。 还能有什么?多半又是些不值一提的废话。 他意兴阑珊地挥挥手:“让她进来吧。” 李嬤嬤低头进来,恭敬地奉上一张摺叠整齐的便笺,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张康接过来,看都懒得看,隨手丟在身旁的矮几上,继续张口接了美人餵来的葡萄,含糊道:“能有什么要紧的……” 小妾娇笑著又剥了一颗,指尖还故意蹭了蹭他的嘴角。 张康享受著这温存,心思却飘到了別处,盘算著是否该另寻门路,或者再催催姐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百无聊赖地伸手摸过那张便笺,带著几分嫌弃地展开。 目光隨意扫过开头几行,果然又是“老爷与陈大人品茶论画”、“言及今岁考核”之类的废话。 他嘴角撇了撇,正要合上,眼神却猛地被最后几行字钉住了! 他霍然坐直了身体,动作之大,险些撞翻了小妾手中的果碟。 脸上的慵懒与不耐瞬间被极度的狂喜取代,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那几行字,仿佛要將纸张看穿。 “……后来,老爷与陈大人声音压得极低,只隱约听到『杜大人』、『京城回信』、『金银开路』、『寻摸適龄官家小姐,要貌美聪慧的,以备……献给钦差』……再后来,便听不真切了。” 金银开路!献上官家小姐!目標是钦差萧珩! 张康的心臟狂跳起来,血液直衝头顶,兴奋得手指都有些发抖。 这哪里是鸡毛蒜皮? 这分明是杜文谦那边应对萧珩的策略核心! 阿姊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不,是给他张康立了大功! “爷?您怎么了?再吃一颗……” 小妾不明所以,又拈起一颗葡萄,柔声唤道,身子还依偎过来。 “起开!” 张康此刻哪里还有心思享受温柔乡,他一把挥开小妾递到嘴边的手,葡萄滚落在地。 他看也不看满脸错愕的美人,脑中飞快盘算著:这消息必须立刻、秘密地稟报给萧大人! 这可是重磅线索,足以证明他张康的价值! 阿姊那边也该犒劳一番……他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小妾那满头珠翠、满室生香的妆檯上。 有了! “去!” 他指著妆檯,对小妾命令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急切,“把你最好的头面、首饰,全拿出来!快!” 小妾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飞起红霞,以为张康是要玩什么新鲜花样,或许是要她盛装打扮再…… 她心下暗喜,扭著腰肢走到妆檯前,將自己那个沉甸甸的黄花梨妆匣整个抱了过来,放在榻上,娇声道:“爷,都在这儿了,您瞧瞧,可还入眼?” 张康哪有心思细看,一把掀开匣盖,顿时珠光宝气晃人眼。 他粗鲁地拨弄著,迅速挑出一副赤金点翠嵌红宝的头面,成色极好,做工精巧;又抓了几支分量足、样式新的金簪,两枚镶著不小翡翠的戒指,一个沉甸甸的绞丝金项圈。 也不管是否搭配,一股脑用旁边的锦帕一裹,就要起身。 “爷!” 小妾这才觉出不对,不是要她打扮,这是要把她的宝贝拿走! 她顿时急了,也顾不得撒娇,扑上来就要抢那锦帕包袱,“爷!您这是做什么?这是我的东西!您要拿到哪儿去?我……我往后戴什么呀?” 张康敏捷地將包袱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毫不怜惜地狠狠一推,將小妾推得踉蹌后退,跌坐在榻边。 他脸色一沉,骂道:“什么你的我的!你的不就是我的?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当初爷我高兴了赏你的?如今爷有急用,暂借一下,你就敢跟爷抢?真是反了天了!” 小妾被推得髮髻散乱,又惊又怒又心疼,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指著张康哭道:“你……你平日里心肝宝贝地叫著,说什么喜欢的都给我,原来都是哄人的!今日为了外头不知哪个狐媚子,就要抢我的东西去填她的无底洞!张康,你没良心!” 张康此刻满心都是即將立大功的兴奋和如何討好姐姐套取更多情报的算计,哪里听得进这哭闹,只觉得烦厌无比。 他冷哼一声,懒得再理会,將锦帕包袱仔细揣进怀里,整了整衣袍,看也不看哭成泪人的小妾,径直大步出了房门,丟下一句:“晦气!” 他先回自己书房,寻了个看起来颇为精美的空礼盒,將那些釵环首饰妥帖放好。 然后,便带著盒子,再次悄悄来到了刘府后门。 张氏听说弟弟又来了,很是高兴,忙让李嬤嬤將他引到自己房里。 见张康面带笑容,手里还捧著个漂亮盒子,张氏嗔道:“怎的又来了?还带东西,跟你阿姊还这般客气。” “阿姊看看,喜不喜欢?” 张康將盒子递过去,脸上堆满討好的笑,“上回阿姊给的银钱,弟弟我一文都没捨得乱花,心里总惦记著阿姊。这不,这段时日特意寻摸了些好东西,觉著只有阿姊才配得上,赶紧给阿姊送来了。” 张氏疑惑地打开盒子,顿时被那一片金灿灿、亮晶晶晃花了眼。 她“呀”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副头面,对著光细看,又试戴金簪,套上戒指,喜得眉开眼笑,不住地抚摸:“这……这太贵重了!阿弟,你真是的……不过,真好看!这红宝顏色正,点翠也鲜亮……” 看张氏爱不释手,张康心中得意,知道这礼送到了心坎上。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做出姐弟谈心的模样:“阿姊,多日不见,弟弟心里掛念,就想跟阿姊多说些体己话。” 张氏正沉迷在新首饰的欢喜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李嬤嬤却是人老成精,立刻听懂了张康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她不动声色地对房內其他两个小丫鬟使了个眼色,领著她们悄悄退了出去,並带上了房门。 见屋內只剩姐弟二人,张康这才进入正题,声音压得更低:“阿姊,你今日递来的条子上说,杜大人那边……想给钦差大人寻个官家小姐?” 张氏正对镜试著项圈,闻言头也不回,隨口道:“是啊,提了那么一嘴。不过哪有那么容易?这几日我也隱约听你姐夫和陈大人提起,说是寻摸来寻摸去,不是样貌不够出挑,怕入不了钦差大人的眼,就是不够机灵聪慧,不懂察言观色,怕不得钦差大人喜欢。再不然,就是年纪不合適,要么太大了,要么还太小……总之,不太好找。” 她调整了一下项圈的位置,对著铜镜左照右照,很是满意。 张康听得心中瞭然,看来杜文谦那边確实在积极推进此计,但目前遇到了困难。 他故作恍然:“哦……原来如此。这样的人选,確实可遇不可求。” “可不是嘛!” 张氏终於转过身来,脸上还带著试戴首饰的兴奋红晕,“你听听这要求,简直跟找天上的仙女差不多了!唉,后来你姐夫跟陈大人再说什么,我就真没听到了。两人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又不敢靠得太近……” 她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自己没能帮上弟弟更多。 张康看再也问不出更新的东西,但已有的情报已经足够重磅。 他心中急迫,想立刻將消息送出去,便起身道:“行,阿姊,我都知道了。这事……我也帮著留意留意,看看有没有合適的女子。府里还有事,弟弟就先走了。” 张氏见他才来就要走,有些不舍,放下手中的金簪:“这么快?不再坐坐?” “不了不了,真有要事。” 张康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极其郑重地叮嘱,“阿姊,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咱们之间这些来往,你打听到的这些消息,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姐夫!一个字都別提!等到……等到將来事成,给姐夫一个大大的惊喜,我亲自跟他说!记住了吗?” 张氏听著弟弟这般为自己和丈夫“谋划”,心中更是慰帖,觉得弟弟果然懂事了,会为姐姐姐夫著想了。 她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动:“放心,阿姊晓得轻重,绝不会说。你也要小心些。” 將张康送至院门,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张氏抚摸著手上新得的翡翠戒指,只觉得这个弟弟,终究是跟自己最亲的。 却不知,那张匆匆离去的脸上,写满的是即將向新主子邀功请赏的急切与算计,而她无意中递出的情报,正成为搅动扬州风云的又一颗石子。 暮色四合,张康裹著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熟门熟路地从侧巷一处极隱蔽的角门闪入。 这里平日由萧珩带来的心腹把守,寻常人绝难靠近。 他刚踏入院中阴影处,一道的高大身影便无声无息地挡在了面前,正是铁鹰。 铁鹰冷峻的目光在张康脸上扫过,確认无误后,並未多言,只抬手示意他止步在此等候,自己则转身快步向正屋书房走去。 书房內,萧珩正就著明亮的烛火,批阅著一份刚从驛站送来的邸报,神色平静无波。 赵奉侍立一旁,整理著白日里各处匯总来的文书。 铁鹰在门外低声稟报:“大人,张康求见,称有要事。” 萧珩笔下未停,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张康被引入书房。 他取下斗篷帽子,脸上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与邀功之色,先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卑职张康,参见萧大人。” “何事?” 萧珩放下笔,抬眸看向他,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张康连忙上前两步,却又保持著一个恭敬的距离,將他白日如何从姐姐张氏处得到关键消息,又如何“费尽心机”確认的经过,添油加醋又不失重点地敘述了一遍。 他著重强调了“杜文谦得京城指示,欲以金银贿赂大人”,以及“正秘密寻访適龄美貌、聪慧的官家小姐,意图进献”这两条核心情报,边说边小心观察著萧珩的神色。 “卑职一听,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关乎大人清誉与案情走向,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便赶来稟报。” 张康说完,垂手而立,等待著上方的反应。 萧珩听完,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平稳:“此事,你办得不错。消息很有价值。” 张康心中一喜,但听到“价值”二字后便没了下文,不禁有些焦急。 他可是押上了身家性命和姐姐的关係网,冒著巨大风险来投诚的,每次消息,都盼著能实实在在地折算成將来脱罪的筹码。 他脸上堆起更加諂媚的笑容,搓著手,试探著开口道:“大人明鑑!卑职……卑职自知罪孽深重,如今唯有竭尽全力戴罪立功,方能报答大人不杀之恩、再造之德。今日这消息……不知……不知能否……” 他话未说尽,但眼中的期盼与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萧珩岂能不知他的心思。 他目光平静地看著张康,那眼神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其內心的算计与惶恐。 就在张康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时,萧珩才缓缓道:“你的功劳,本官自然记得。今日此事,算你一功。待到漕运案尘埃落定,论功行赏、量罪定罚之时,自会依你之功,再减一等刑责。” “再减一等!” 张康几乎要欢呼出声,巨大的喜悦衝击得他头晕目眩。 这意味著他离完全脱罪,甚至保住些许家產、平稳度日的目標,又近了一大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恩典!大人就是卑职的再生父母!卑职定当继续为大人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了,” 萧珩语气依旧平淡,“记住,谨慎行事,与你阿姊联络也需万分小心,莫要打草惊蛇。下去吧。” “是!是!卑职明白!卑职告退!” 张康又磕了个头,这才爬起来,躬身倒退著出了书房,直到门外,才直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怀揣著天大的希望,连冬夜的寒气似乎都不那么刺骨了。 他裹紧斗篷,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书房內,一直沉默旁观的赵奉见张康离去,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张康此次带来的消息,確实切中要害。杜文谦这是双管齐下,软硬兼施啊。金银开路是为利诱,进献美人则是想用温柔乡束缚大人,甚至埋下把柄。其心可诛。” 萧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重新拿起笔,却並未蘸墨,只是隨意把玩著。 “利诱?美人计?” 他嗤笑一声,“杜文谦,或者说是他背后那位冯尚书,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赵奉皱眉:“大人打算如何应对?这金银若是送来,接或不接,皆会落人口实。那美人若是真寻来……” “为何要拒?” 萧珩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今冬北疆不稳,陛下正为边军粮餉之事忧心,数次在朝议中提及国库虽丰,然转运调度亦需高效清廉,最恨贪墨剋扣,误了军国大事。” 赵奉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睁大眼睛,瞬间明白了萧珩的意图,脸上露出钦佩之色:“大人的意思是……將这杜文谦『孝敬』上来的金银,悉数登记在册,明面上收下,然后……以『扬州官员体恤边塞將士、慷慨捐输军餉』之名,直接押解回京?而大人您,只是代为接收、转呈的『清廉中介』?” “不错。” 萧珩放下笔,目光转向赵奉,“杜文谦想用金银污我之名,我便用这金银,为他『买』一个急公好义、忠心体国的名声。只是这名声,怕是要用他真金白银的库底来换,还得看他『献』得是否足够『诚心』,能否解陛下之忧、边军之渴。届时,奏章之上,只会是扬州官员(特指杜文谦一系)仰慕天恩、踊跃报效,本官奉命南下,恰逢其会,代为转呈。至於杜文谦私下是否心痛如绞,是否哑巴吃黄连,那便不是本官需要操心的事了。” 赵奉抚掌,几乎要笑出声:“妙!妙极!如此一来,非但大人您半点污名不沾,反而因督办『捐输』得力,或有功於国。而杜文谦,钱財损失事小,关键是这哑巴亏吃得憋屈,计划全盘打乱,还不得不陪著把这齣戏唱完,甚至可能因为『捐输有功』得到朝廷褒奖,被架在火上烤,进退维谷!大人此计,可谓一举数得,反客为主!” 萧珩神色却未见轻鬆,只是淡淡道:“计虽如此,施行起来却需万分谨慎,帐目要做得滴水不漏,押解需绝对可靠,时机也要把握得恰到好处。至於那『美人计』……” 他眸光微冷,“他杜文谦若能寻来,便让他寻。届时,自有应对之法。” 赵奉肃然:“下官明白。” 远在长安的皇帝之忧,成了萧珩破局的一把利刃。 杜文谦送来的,或许不是糖衣炮弹,而是一把可以反手插入其自家阵营的刀柄。 扬州这场暗战,在看似被动的局面下,攻守之势,已在悄然转换。 第五十七章 父谋千里·暗制漕梟 雪粒子敲打著窗欞,颯颯有声。 萧府深处书房內,只余一盏孤灯,映著萧远山清癯而凝重的侧影。 他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摊开的並非经史子集,而是数份墨跡犹新、却令人触目惊心的文书帐册。 屋角的铜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与隱忧。 这些东西,是半个时辰前,由一个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悄然送至的。 除了那送信的暗卫、守在外间的心腹老僕李观墨,以及他本人,这府中再无第四人知晓此物的存在。 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纸张,上面铁画银鉤的笔跡、清晰確凿的印记、以及串联起的惊天数目与名姓,无不昭示著千里之外扬州的险恶与儿子萧珩此刻所处的风暴中心。 “冒险將原件送回……” 萧远山低声自语,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珩儿,你这是已觉身处虎狼之穴,风雨欲来,需为父在后方稳持根基,互为犄角啊。”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 自卸任要职,领了国子学博士这清閒官职以来,每日与典籍为伴,与年轻学子论道,看似已远离朝堂纷爭,颐养天年。 但多年宦海沉浮,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张看似鬆弛的网,关键时刻未必不能收紧。 为人父者,岂能坐视独子在扬州那等虎狼环伺之地孤军奋战? 思绪回到这些证物隱约指向的最终端——冯守业。 户部尚书冯守拙那位碌碌无为、只在太府寺掛个閒职的二弟。 明面上的“掌舵人”? 萧远山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如此盘根错节、牵连甚广的漕运巨案,背后若无真正手握权柄、深諳官场运作之道的巨擘坐镇指挥、协调各方、遮蔽风雨,单凭一个冯守业,怕是连水花都溅不起几朵。 这拙劣的“障眼法”,聪明人一眼便能看穿。 可偏偏是这“障眼法”,让萧远山看到了裂缝。 冯守业此人,若真如表面那般庸碌,却甘居前台,充当这隨时可能粉身碎骨的“棋子”,不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有极大的利益图谋,甘冒奇险;要么,是有更致命的把柄或牵绊攥在幕后之人手中,不得不为。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著冯守业与那幕后之人之间,並非铁板一块。 利益可诱,恐惧可激,不甘可挑拨……这,便是最佳的突破口。 “既如此,便让为父在这长安,也为你搅动一番风云,挣得几分喘息之机吧。” 萧远山睁开眼,眸中锐光重现,那属於昔日朝堂重臣的决断与谋算,瞬间压过了平日教书先生的温和儒雅。 他想起一人——顾延卿。 现任太府寺丞,正是自己的门生。 当年寒门学子,流落京师,是萧远山见其聪慧勤勉,又有一份难得的淳朴之气,便將其收留在府中一段时日,供其衣食,允其旁听,后又屡加提点,助其科考,一步步在太府寺站稳脚跟。 此人性子有些特別,並非对权势禄位有炽热渴望之人,颇有些“知足常乐”的淡泊,做到太府寺丞这从六品上的官职后,便似满足於此,再无钻营上升之心。 萧远山退隱后,两人来往便淡了,年节偶有问候而已。 同在太府寺任职……这便是现成的桥樑。 “观墨。” 萧远山扬声唤道。 鬚髮皆白、步履无声的老僕李观墨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持我名帖,” 萧远山取过一张素笺,提笔快速写下几行字,盖上私印,装入一枚普通信封,“密请太府寺顾延卿顾大人过府一敘。切记,务必谨慎,避人耳目。” “老奴明白。” 李观墨双手接过,身影悄然而逝。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一辆半旧的青毡小车悄然停在萧府侧门。 顾延卿裹著棉袍,跟著李观墨,踏著薄雪,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书房外。 他面容平和,眼神温润,带著久居案牘之人的书卷气,只是眉宇间比当年多了几分世事磨礪后的沉稳。 “学生顾延卿,拜见恩师。” 他恭敬行礼,语气带著久別重逢的感慨与一丝深夜被召的疑惑。 “延卿来了,坐。” 萧远山笑容温煦,亲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只是这深夜叨扰,扰你清梦了。” “恩师言重了。” 顾延卿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茶盏,“恩师相召,必有事由,学生岂敢言扰?只是不知……恩师深夜唤学生前来,所为何事?” 他目光清澈,直视萧远山,並无闪躲,却也透著瞭然——绝非寻常敘旧。 萧远山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细细打量著这位昔日的学生。 岁月在彼此身上都留下了痕跡,但他需要確认,那份当年的情谊与心性,是否依然如故。 官场是个大染缸,淡泊之人,亦可能被染上別的顏色。 “延卿,” 萧远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我相识多年,自你寄居我府中苦读算起,至今怕有十五载了吧?那时你年轻,有锐气,更有几分难得的赤子之心。如今官场多年,可还顺遂?心中……可还有当年那份寧静?” 顾延卿微微一愣,隨即瞭然。 恩师这是要先探他的心志。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恩师垂询,学生不敢隱瞒。官场沉浮,自有规则,学生愚钝,只知勤勉本职,不求闻达。太府寺丞一职,足以安身立命,侍奉老母,教养子女。当年恩师教诲『修身持正,知足常乐』,学生不敢或忘。至於心中寧静……” 他略微停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或许不如年少时纯粹,但俯仰无愧之念,始终未改。” 他抬眼看向萧远山,语气诚恳了几分:“恩师,当年若无您收留、提点,学生恐怕早已冻毙於长安风雪,或庸碌於市井,断无今日。此恩此德,学生铭感五內,从未敢忘。今日恩师深夜相召,若有驱策,只要不违国法、不悖良心,学生……愿效绵薄之力。”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挑明。 顾延卿不傻,知道萧远山如今虽看似閒云野鹤,但其子萧珩正奉旨查办惊天大案,此刻密召,绝非追忆往昔那么简单。 是到了偿还恩情的时候了。 萧远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没有看错人。 “延卿,你有此心,为师甚慰。” 他嘆了口气,神情转为严肃,“说来,你可知眼下圣上钦点、由犬子萧珩在扬州查办的漕运案?” 顾延卿点头:“此事震动朝野,学生自然知晓。小萧大人年轻有为,担此重任,令人钦佩。” “案牘劳形,凶险莫测啊。” 萧远山语气沉了沉,“珩儿在扬州,查到一人,与此案牵扯极深——便是你们太府寺的同僚,冯守业,冯尚书的庶弟。” “冯守业?” 顾延卿眉头微蹙,仔细回想,“此人……学生確有些印象。在太府寺任主簿,差事清閒,为人隨和,无甚架子。尤其嗜好丹青,於画道颇有见解收藏,平日与寺中同僚,无论高低,皆能谈笑品评,人缘倒是不差。” 他顿了顿,疑惑道,“只是……以此人平日表现观之,优游閒散,不似能操持如此泼天大案之辈。若说他是案中关键,学生实难想像。” “你也如此觉得?” 萧远山目光锐利起来,“明眼人皆能看出,冯守业不过一摆在台前的傀儡。真正能调动如此资源、遮蔽如此风雨的,岂会是他?怕只怕,这滔天罪责,有朝一日东窗事发,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便是这位『冯二爷』。到那时,幕后之人为了保全真正的主干,舍掉一枚无足轻重的『閒棋』,再容易不过。” 顾延卿闻言,悚然一惊,背后竟渗出些许寒意。 他瞬间明白了萧远山的未尽之言——冯守业是棋子,也是弃子。 而恩师的目標,恐怕不是这颗棋子,而是那执棋之手,以及……让这颗棋子,在关键时刻,不再甘心被弃。 “恩师的意思是……” 顾延卿深吸一口气,已然明了今夜自己真正的任务。 “冯守业此人,看似隨和閒散,但能居於此位,多年安然,未必真如表面简单。他甘心为棋,或因利,或因惧,或因有不可言说之牵绊。无论是哪一种,” 萧远山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字字清晰,“都可成为切入的缝隙。延卿,你在太府寺,与他有同僚之谊,又皆好风雅,正是最合適不过的『旧友』。” 顾延卿沉默片刻,脑中飞快权衡。 接近冯守业,探查其底细,甚至设法离间其与幕后那人的关係……此事非同小可,风险极大,一旦被冯守拙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但恩情如山,且萧远山所言,关乎国法大义,更关乎其子生死。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犹豫,拱手肃然道:“学生明白了。恩师放心,同在太府寺,接近冯守业並非难事。学生会见机行事,徐徐图之,务必探明其虚实忧惧所在。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学生能力有限,恐有负恩师所託。” “你只需留心观察,创造机会,適时引导。不必急於求成,更不必涉险探听核心机密。安全为上。” 萧远山叮嘱道,“具体需要你做什么,届时自会有人与你联络。延卿,此事艰难,委屈你了。” “恩师言重。当年雪中送炭之恩,学生无以为报。今日能为恩师、为小萧大人略尽心意,是学生的本分。” 顾延卿起身,郑重一揖。 又细谈了几句联络方式和注意事项后,顾延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告辞离去。 书房內重归寂静,萧远山独立窗前,望著庭院中愈发绵密的雪幕,目光仿佛穿透千里,看到了扬州城头凝聚的乌云。 顾延卿这枚棋子,已经落下。 京华夜雪,掩盖了无数暗涌的踪跡。 顾延卿的动作极快。 他深知冯守业好丹青成痴,在京中官宦圈里是出了名的。 第二日散衙后,他便携了一幅精心准备的画作,直接寻到了冯守业在太府寺的值房。 冯守业正对著一本帐簿发呆——这主簿的差事於他而言依旧清閒,下面人知晓他的背景,更不敢拿繁杂事务烦他。 听闻顾延卿来访,还带来了画作请教,他顿时来了精神。 “顾大人客气了,快快请进。” 冯守业亲自起身相迎,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他身材微胖,麵皮白净,一双眼睛不大,却在看到顾延卿手中那细长锦盒时,骤然亮了起来。 顾延卿也不多寒暄,直接打开锦盒,取出一幅装裱精良的立轴,缓缓展开。 画心是泛著岁月沉香的古绢,一幅《雪山红树图》赫然呈现。 画中山势奇崛,雪色皑皑,几株虬劲的红树於冰雪中傲然挺立,用笔苍劲老辣,设色古雅,尤其是那雪景的渲染与红树的点染,对比鲜明又浑然一体,意境清冷孤高,绝非寻常画手可为。 左下角一枚朱文小印,隱约可辨是前朝某位以山水雪景著称的大家(雪溪老人)的名號,虽非其最巔峰之作,却也绝对是流传於世、难得一见的精品。 冯守业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他几乎是扑到案前,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瞪得溜圆,仔仔细细地从山石的皴法、树木的枝干、雪雾的烘染,一点一点看过去,口中嘖嘖有声,却半晌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完全沉浸在了画境之中。 “冯主簿?冯主簿觉得此画如何?” 顾延卿轻声唤道,连唤了两三声。 冯守业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回过神,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连连搓手,讚嘆不已: “妙!妙极!顾大人,此画……此画竟是雪溪老人的真跡!你看这笔力,这气韵!尤其是这雪景的处理,层层渲染,通透而不滯闷,寒意扑面而来啊!这红树点缀得更是神来之笔,万白丛中几点硃砂,顿时生机勃发,孤高之意全出!好画,好画啊!”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不瞒顾大人,雪溪老人的画作,我寻觅多年,也只见过两幅仿作,真跡还是头一回见到!今日真是……真是开了眼界!” 他恋恋不捨地將目光从画上拔开,看向顾延卿,眼中充满了渴望,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搓著手,语气带著几分迟疑与恳求: “顾大人……有个不情之请,此画实在精妙,下官见猎心喜,不知……不知可否容下官临摹一幅?也好时常揣摩学习。” 见顾延卿微笑頷首,似无反对,冯守业心中一喜,却也为难起来: “只是……此画名贵,携带往来恐有不便,下官也不敢请大人割爱久借。不如这样,明日恰是休沐,大人若有閒暇,可携画至东市『澄心斋』,那是专营文房四宝与古画鑑赏的清净铺子,后院有雅室。下官备好纸笔顏料,就在那里临摹,大人您也在旁,如此既全了下官临摹之心,大人也可放心,岂不两便?” 顾延卿心中暗赞此提议正中下怀,面上却仍做思索状,片刻后才展顏笑道: “冯主簿言重了。既是同好,何分彼此?冯丞精於此道,能得冯丞临摹,也是此画的缘分。明日休沐,下官正好得空,便依冯主簿所言。” 他答应得爽快,却又补充,“只是这画乃友人寄存把玩之物,下官確需小心保管,每次带来,临摹后还需带回,倒是要劳烦冯主簿迁就了。” 冯守业闻言,非但不觉得麻烦,反而觉得顾延卿为人稳妥可靠,连连点头: “应当的,应当的!如此珍品,自然要万分小心。顾大人肯一次次携画前来,已是给了下官天大的面子!感激不尽!” 翌日休沐,雪后初晴。 澄心斋后院雅室,暖阁里炭盆烧得旺,光线明亮。 冯守业早已等在那里,不仅自己备好了惯用的细笔、各色石青石绿硃砂赭石等顏料,连澄心堂的宣纸都特意选了几种不同的,一一试过,选了最接近原画绢本质感的一种。 他对临摹之事极为认真,几乎是一种仪式感。 先是用极淡的墨线细细勾出轮廓,然后便是对照原画,反覆调色,在废纸上试了又试,务必求其顏色深浅、浓淡乾湿与原作一致。 光是准备这些,便花了將近一个上午。 待到午时,冯守业才真正开始落笔著色,却也是小心翼翼,每一笔都斟酌再三。 顾延卿在一旁静静看著,偶尔递个笔洗、添些热水,並不多言打扰。 他观察著冯守业全神贯注、甚至带著一种虔诚神態的样子,心中暗忖:此人於书画一道,倒真是痴迷纯粹,非附庸风雅之辈。 这份专注与热爱,或许也是他在波诡云譎的家族与官场中,一处难得的寄託与避风港。 眼见已过午时,冯守业的临摹才刚起了个头,勾勒出大致的山形树影。 顾延卿深知交往之道,贵在自然,不宜一次相处过久,显得太过热络反而引人疑心。 他便適时露出些许歉然之色,开口道:“冯主簿,实在抱歉,下晌家中还有些琐事需得料理,今日怕是只能到此了。” 冯守业正画得入神,闻言虽有不舍,却也理解,忙道: “无妨无妨,顾大人有事先忙。这画……今日能得见真容,已是幸事。临摹非一日之功,不知下次……可否再约时间?” 他眼巴巴地看著那幅真跡,又看看自己刚刚开了个头的摹本。 顾延卿小心地將原画收起,笑道:“自然可以。冯主簿既然有兴趣,下官也乐得成全。只是需提前约定,也好安排。” 他表现得既大方又颇有分寸。 冯守业想到顾延卿肯一次次携名画前来,又陪了半日,心中过意不去,执意道:“顾大人高义,下官铭感。今日耽搁大人许久,无论如何,请让下官做东,在薈英楼略备薄酒,以表谢意,万望赏光。” 顾延卿推辞两句,见冯守业態度诚恳,便也“盛情难却”地应了下来。 薈英楼是长安有名的酒楼,环境清雅。 两人要了个临窗的雅间,几样精致菜餚,一壶温热的兰陵酒。 几杯下肚,气氛越发融洽。 顾延卿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话头:“说来惭愧,今日下晌家中琐事,其实是犬子闹著要去钓鱼。小儿今年刚满十二,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前些日子不知怎的迷上了垂钓,下了家学便缠著我问这问那。我平日公务忙,总不得空,便答应他休沐时带他去城西雁池试试。昨夜一场雪,想著今日雪霽,池边定然別有一番清寂意趣,倒也被他勾起了几分兴致。” 这话立刻引起了冯守业的共鸣。 他放下酒杯,脸上泛起属於父亲的光彩,笑道: “顾大人好福气,令郎这是有雅趣啊!说起小儿女,下官家中也有个皮猴子,今年九岁,在家学开蒙。提起他,可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哦?冯主簿不妨说来听听。” 顾延卿適时表现出兴趣。 冯守业摇头笑道:“前几日,夫子讲《千字文》,说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夫子便解说道,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黄色的,宇宙形成於混沌蒙昧的状態。我家那小子,听完竟举手问夫子:『先生,既然天是青黑色的,为何我们白日看见的天是蓝色的?下雨前又是灰黑色的?地若都是黄色的,那青山、绿水、白雪覆盖的大地,又算什么呢?宇宙洪荒,是说天地一开始像发大水一样迷糊吗?那现在的水,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吗?』” 他学著儿子当时一脸认真求教的模样,惟妙惟肖。 “把夫子问得一时语塞,瞪著眼睛看他,好半晌才捋著鬍子说『此乃古人概括之言,取其大意,不可过於拘泥字眼』。你猜那小子怎么说?他眨眨眼,回道:『先生,既然字眼不可拘泥,那背书时为何错一个字都要打手心?』” “哈哈哈!” 顾延卿不由抚掌大笑,“令郎聪慧机敏,善于思辨,將来前途不可限量啊!虽有些调皮,却正是孩童天真烂漫之处。” 冯守业嘴上说著“顽劣不堪,让顾大人见笑了”,眼中却满是掩藏不住的得意与慈爱: “这孩子,读书还算有些灵气,就是问题太多,有时问得先生都头疼。不过,肯动脑子,总比死读书强些。” 言语间,对儿子的天赋颇为自豪,也透露出对其教育的关切。他似乎很乐於与人分享这份为人父的喜悦。 两人同为父亲,话题自然围绕子女教养、课业趣事展开,越聊越投机,关係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许多。 顾延卿细心倾听,偶尔分享几句自家儿子的淘气事,更显得亲切自然。 他注意到,冯守业谈及儿子时神采飞扬,与平日那略显拘谨、似乎总隔著一层的模样颇为不同。 酒足饭饱,临別时,两人已熟稔地互称“延卿兄”与“守业兄”。 冯守业主动与顾延卿约好了下次一同赏画、临摹的时间,並再三感谢。 离开薈英楼,顾延卿漫步在雪后清冷的街道上。 初次接触,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冯守业对书画的痴迷,对儿子的疼爱自豪,都已初步展现。 这是一个有寄託、有情感弱点、在家族光环与个人志趣间或许存在微妙张力的人。 更重要的是,频繁约定、需由顾延卿亲自携带画作前来的临摹计划,为他们创造了持续、自然且理由充分的见面机会。 在这看似风雅往来的掩护下,他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这位冯三爷,也慢慢將一些话语,如春雨般,无声浸润。 京城的风雪依旧,但一缕细微的、通向冯家內部的丝线,已被顾延卿以一卷古画为引,悄然牵起。 第五十八章 风起朱楼·夜雪闻香 接连数日的舟船顛簸,终於在运河码头告一段落。 踏上扬州土地的那一刻,寒凉的空气夹杂著水汽扑面而来。 时值冬日,寒意比长安柔和些许,但运河两岸依旧帆檣林立,码头上挑夫、商贩、旅客川流不息,各式官话、方言、吆喝声混杂,勾勒出这座东南都会的繁华与活力。 青芜跟在赤鳶与墨隼身后,隨著人流踏上码头石阶。 她抬眼望去,远处城郭巍然,屋宇连绵,更远处似乎还有亭台楼阁的轮廓隱现於薄靄之中。 这就是扬州了,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彻底逃离的人所在的地方,如今却被一道无形的命令牵引著,终究还是来了。 奇怪的是,真到了此地,心中那份一路积蓄的彷徨、不甘与隱隱的恐惧,反倒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既来之,则安之。 她在心中默念。 如今的沈青芜,是良籍,是靠自己双手谋生的自由身,不是萧府的奴婢,更不是谁的附庸。 她不需要再像从前那般对他心怀畏惧,战战兢兢,揣摩他的每一个眼神和心意。 此番前来,是迫於形势,是身不由己,但她的脊樑,她的心,绝不能再弯下去。 赤鳶与墨隼显然也鬆了口气。 长途跋涉,尤其是山匪一劫后,精神始终紧绷。 出发前,首领影梟已告知他们萧珩在扬州的落脚处——城內的迎宾苑。 但为隱秘起见,自然无人前来接应。 墨隼环顾四周,低声道:“先寻个地方落脚,稍作休整,待入夜再前往。” 赤鳶立刻表示赞同,甚至带著几分难得的雀跃:“正是!这一路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好歹到了地头,总该好好吃一顿,也算……庆祝咱们平安抵达。” 她看了青芜一眼,又瞥了瞥墨隼,“这一路,也算生死之交了。” 墨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认。 青芜也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连日赶路,確实疲乏,腹中也空空。 三人於是寻了码头附近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体面的酒楼,名曰“悦来居”。 上了二楼雅座,避开最喧闹处。 赤鳶兴致颇高,点了几样扬州特色的肴饌並一壶暖身的黄酒。 饭菜上桌,香气扑鼻,虽未必是顶尖手艺,但比起旅途中的乾粮粗食,已是天壤之別。 三人默默用餐,气氛竟有几分劫后余生、暂时鬆懈的平和。 悦来居二楼雅座,杯盘已渐空,暖意与酒意驱散了连日舟车劳顿的寒气。 赤鳶正想著差不多该结帐离开,楼梯口方向却传来一阵略显突兀的动静。 一个身著锦缎长袍、麵皮白皙却带著酒意与烦躁的中年男子正欲下楼,身后紧跟著一位打扮艷丽的妇人,约莫三十余岁,云鬢金簪,眼波流转,行动间带著风尘中特有的柔媚与大胆。 那妇人正压低声音,急切地说著什么,甚至伸手去拉那男子的衣袖。 “……陈大人,陈大人您留步呀!您说的那种女子,实在是难寻!我若是有,哪还能藏著掖著?早捧成咱们扬州的头牌了……” 陈大人? 赤鳶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在扬州地界,能被如此称呼的“陈大人”,说明这人是官场中人。 想到了主子正在扬州查漕运案,任何可能与扬州官员相关的蛛丝马跡都值得留意。 这妇人穿著打扮,还有刚才说的那些话,显而易见是一位鴇母了。 她话中“寻女子”之事,透著蹊蹺。 她迅速与墨隼交换了一个眼神。 墨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她见机行事。 赤鳶隨即对青芜低声道:“我有些事需立刻处理。你与墨隼在此稍坐,莫要离开,我很快回来。” 赤鳶身形一动,已如轻烟般离座,並未直接下楼,而是借著楼道柱子的遮挡,悄无声息地缀在了那“陈大人”与鴇母身后数步之遥。 那陈大人被拉住袖子,更加不悦,猛地將袖子抽回,低声呵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他脸色有些涨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恼意。 鴇母被他呵斥,也不著恼,反而娇羞地低了低头,眼波却仍勾著对方。 陈大人见酒楼中人往来渐多,恐惹人注目,回头狠狠瞪了鴇母一眼,低声道:“跟上!” 说罢,快步向酒楼旁一条较为僻静的后巷走去。 鴇母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扭著腰肢赶紧跟了上去。 赤鳶如狸猫般伏在巷口拐角的墙檐阴影下,屏息凝神。 只听里面传来那鴇母刻意放柔的声音:“陈大人,您倒是给句准话呀,到底是什么样了不得的大人物,竟要寻那天仙般的人物?我这辈子见过的美人儿也不少了,您提的那几个条件……嘖嘖,怕是画里的嫦娥下凡,也不过如此了。” 她说著,竟伸出一根染著蔻丹的小指,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陈大人的腰带。 赤鳶在暗处看得眉头紧锁,心中鄙夷。 这等庸俗伎俩,若非为了探听消息,她一刻也不愿多看。 那陈大人似乎也被这露骨的挑逗弄得有些心浮气躁,但他终究还记得正事,警惕地环顾四周,確认无人后,才一把抓住鴇母不安分的手,压著嗓子,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和烦躁:“你也是在扬州城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人了,最近有什么大人物驾临,搅得满城风雨,还用我多说?” 鴇母眼珠一转,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原来是为了那位呀……” 她话锋隨即一转,声音更添了几分媚意,“不过话说回来,陈大人,您要找那天仙似的人儿,单论相貌嘛……您府上不就有一位现成的?” 陈大人一愣:“我府上?” “哎哟,我的陈大人,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鴇母香帕一扬,带著浓烈香气从陈大人面前拂过,这个小动作撩拨得陈大人心头一痒。“上回……人家想您想得紧,左等右等不见您来寻我,我便只好……只好去您府宅附近碰碰运气,盼著能偶遇大人您呢。” 她语气嗔怨,一根涂著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陈大人的胸口,虽未推动分毫,却似点在了他心尖上。 “那日我可等了老半天呢……不过,没等到大人您,倒是远远瞧见您那外甥女从外头归家。” 她顿了顿,观察著陈大人的神色,继续道:“我远远瞧著呀……嘖嘖,那通身的气派,那眉眼模样,竟將我楼里那些精心调教的姑娘都比了下去!这才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呢!陈大人,您有这么一位出色的外甥女,怎么还捨近求远,让我满世界去寻那摸不著边的天仙?” 陈大人听了,先是怔住,隨即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外甥女……是了,五年前妹妹和妹夫接连得了急症去世,只留下这么一个孤女前来投奔。 那孩子刚来时怯生生的,后来倒是愈发沉稳懂事,心思玲瓏剔透,在自己府上五年,竟连他那向来挑剔刻薄的夫人都时不时夸讚几句,说她知书达理,处事周到。 若不是足够聪慧机敏,他那夫人岂是轻易夸人的? 这些年女孩儿渐渐长开,身量高了,眉眼也越发秀致……只是自己忙於外务,甚少关注內宅之事,竟差点忘了这一茬。 鴇母见他半晌不语,眼神飘忽,似乎忘了自己的存在,便伸出縴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陈大人?您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陈大人猛地回过神,看向鴇母的眼神复杂起来,心中飞速盘算。 外甥女……亲舅舅……此事非同小可,需得好好思量。 但鴇母的话,確实像在他混沌的思绪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你……” 陈大人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些,“你倒是提醒我了。此事……容我再想想。” 他看了鴇母一眼,那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是期待,“此番……也算你给我提了个醒。明日……明日我若得空,便去你那儿坐坐。” 鴇母闻言,顿时眉开眼笑,用香帕掩著唇,娇声笑道:“那我可就扫榻以待,恭候陈大人大驾了!” 说罢,又飞了个媚眼,才扭动著腰肢,款款向巷子另一头走去。 陈大人站在原地,又思索了片刻,方才整理了一下衣袍,朝著相反方向,快步离开了小巷。 阴影中的赤鳶將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中疑竇丛生。 陈大人与鴇母密谋,要为一位“大人物”寻找绝色佳人,此事必须儘快稟报主子!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小巷,回到酒楼中。 回到雅间,墨隼与青芜仍在。 赤鳶快速低语:“確有蹊蹺,可能与主子有关,待到了迎宾苑再做稟报。” 她略去不堪细节,但点明了要害。 墨隼眼神一凝,点了点头。 既已打探到消息,便不宜久留。 三人结帐下楼。华灯初上,扬州街头依旧热闹。 离安排夜访迎宾苑的时间尚有些空隙。 青芜望著街景,忽然开口:“我想去那边的成衣铺看看。” 赤鳶看向她。 青芜语气平静地解释:“萧大人此次南下查案,明面上並未携带女眷。我突然出现在他身边,无论以何种身份,都难免惹人注目,徒增猜疑。不若置办几身合体的男装,届时或可充作他身边隨行的小廝、文书之类,更为便宜。” 赤鳶与墨隼闻言,俱是一怔,隨即眼中都掠过一丝恍然与讚赏。 赤鳶更是想起之前奉命暗中监视青芜时,她確实曾用男装打扮巧妙周旋,甚至一度差点摆脱跟踪,不由嘆道:“你这法子倒是稳妥周全。先前在长安,我们便领教过你这『改头换面』的本事。” 语气中带著几分难得的佩服。 墨隼也微微頷首:“此计可行,能省去不少麻烦。” 於是,三人转而寻了一间看起来货品齐全的成衣铺。 青芜仔细挑选了几身质地普通、顏色沉稳的男式夹棉袍衫和褌裤,又选了合適的布鞋和包头巾。 她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纤细,挑选的男装尺码合適,略加束缚,便颇有几分清秀小廝的模样。 赤鳶也顺手买了两套便於行动的深色劲装,以作更换。 购置完毕,三人不再耽搁,准备依计划,趁夜色前往迎宾苑。 迎宾苑位於城中相对清静的官署区,高墙深院,在夜色中更显肃穆。 墨隼凭藉暗卫之间独特的联络方式,很快与潜伏在扬州接应的同僚接上了头。 几道黑影如夜梟般掠过屋脊巷陌,悄无声息地避开了苑外可能存在的眼线,从一处极为隱蔽的侧墙翻入,落在了內院静謐的阴影中。 此时,萧珩正在书房內。 灯烛明亮,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他面前摊开著空白的奏摺用纸,墨已研好,笔搁在一旁,却尚未落笔。 他眉宇微锁,正思索著前些日子张康带来的情报——杜文谦欲以金银財宝行贿。 此事,他已有定计。 这贿赂,不仅要收,还要收得“光明正大”,收得“物尽其用”。 他正盘算著如何撰写这封提前预备的奏摺,既要將“扬州官员体恤边事、踊跃捐赠”的“佳话”写得漂亮,又要在字里行间为后续可能的发难埋下不易察觉的伏笔。 届时,这份奏摺连同那即將到手的“赃银”一併急递入京,呈至御前……陛下会如何想? 对“急公好义”的杜文谦是褒奖还是暗生疑竇? 无论何种,都足以搅乱对方阵脚,为自己爭取更多时间和主动。 思绪纷转间,门外传来铁鹰刻意放轻却清晰的稟报声:“大人,赤鳶、墨隼已至,那位……青芜姑娘,也一同到了,现安置於西厢静室。” 萧珩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笔尖上凝聚的一点墨汁,滴落在纸面。 心中似有一处极细微的弦,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漾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但这异样太过倏忽,未及明晰便已沉入他惯常的冷静深潭之下,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意识到。 他放下笔,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无波:“让赤鳶、墨隼进来回话。”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赤鳶与墨隼闪身而入,反手將门掩好。 两人皆已换上了乾净的深色衣裳,行动间带著暗卫特有的利落与恭谨。 上前一步,单膝点地行礼:“属下赤鳶/墨隼,参见主子。” “起来,说。” 萧珩示意他们起身,目光落在赤鳶身上,带著询问。 赤鳶迅速將傍晚在悦来居及后巷的所见所闻,清晰扼要地稟报了一遍。 从“陈大人”与鴇母的拉扯,到巷中关於为“大人物”寻访美色、甚至將主意打到自家外甥女头上的密谈,一字不落,关键信息无一遗漏。 萧珩听完,眸光微凝,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 杜文谦那边想用金银美人双管齐下,这边陈敬之就已如此“积极”地物色人选,甚至不惜祸及亲眷。 看来对方阵营內部,比他预想的更为急切,也更为齷齪。 这条线索,或许能成为一个意外的突破口。 “你们初到扬州,便能留意到此等琐事,不错。” 萧珩淡淡赞了一句,隨即问道,“一路行来,可还顺利?” 赤鳶与墨隼对视一眼,由赤鳶主述。 她將从离开长安后,如何谨慎路线,到途中遭遇山匪袭击、青芜关键时刻拉她一把避免重伤,再到被农妇所骗中迷药、身陷匪寨,青芜如何机智周旋、假意应允拖延时间,以及后来两人协力带著受伤的她连夜逃亡、青芜如何咬牙坚持、手上磨破也一声不吭等情状,原原本本地道来。 她言语间並未过分渲染,但敘述细致,尤其突出了青芜在险境中的冷静、急智与坚韧。 赤鳶確有些私心。 她知晓自家主子心思深重,行事果决乃至有时显得冷酷。 这一路同行,尤其是经歷过生死关头,她对青芜已生出了几分真实的关切与钦佩。 她想著,多让主子知道青芜的不易与好处,或许主子心肠一软,青芜往后在主子手下的日子能好过些。 她並未察觉,自己这番带著倾向性的稟报,已悄然越过了暗卫绝对客观、事无巨细皆需上报的界限——她自然而然地略去了何大川中途出现並救下他们的那段插曲。 有些事,多说无益,反而可能节外生枝。 萧珩静静听著,面上並无太多表情,但也没有流露丝毫的不耐。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紫檀木的扶手。 听到青芜遇匪时的惊险,他眸光微沉;听到她巧妙周旋,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听到她带著伤坚持赶路,他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一瞬。 这些细微的反应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 赤鳶最后提到了青芜今日主动提议购置男装之事,解释其考虑周全,愿扮作小廝隨从,以免引人注目。 “青芜姑娘思虑甚密,此法確能省去不少麻烦。” 赤鳶总结道,语气自然。 萧珩听完,並未深究赤鳶稟报中可能存在的细微取捨,反而因最后这买男装的提议,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 不愧是她。 总能於困境中找到最务实、最利於保全自身的法子。 这份机变与韧劲,让他再次確认,自己执意要將她带到身边,是对的。 甚至,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极轻微的悔意——当初离京南下时,若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带上,或许便能免去后边这许多事情。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无论如何,她现在已在这里,就在他的掌控之下。 扬州虽大,他的网已悄然收紧,她还能飞到何处去? “知道了。” 萧珩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一路辛苦。你们先下去歇息,赤鳶的伤,让苑中医官再仔细看看。西厢那边,安排妥当,若无要事,不必打扰。” “是,属下告退。” 赤鳶与墨隼齐声应道,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赤鳶与墨隼一前一后,往值房方向去。 行至一处僻静的迴廊转角,几株老梅斜逸而出,暗香浮在冰冷的空气里。 墨隼忽然停住脚步。 “赤鳶。”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夜里却如冰珠坠地。 赤鳶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滯,旋即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脸上甚至扬起一点惯常的、略带散漫的笑:“嗯?怎么了?” 廊下灯笼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却照不进她刻意垂下的眼睫深处。 墨隼向前一步,逼近了些。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呵出的白气短暂交融,又迅速消散於寒夜。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他盯著她的眼睛,目光锐利如他袖中从不离身的短刃,“你的心思。” 赤鳶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笑得更轻鬆,甚至带上一丝疑惑:“什么心思呀?” 墨隼语气沉缓,字字清晰,“我们是主子的暗卫。从被选中的那一天起,我们的命、我们的眼、我们的刀,都只为一人所用。只能听从,不能质疑,更不能……被其他任何人、任何事动摇。” 寒风卷过迴廊,吹得灯笼晃动,光影摇曳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赤鳶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她避开墨隼的视线,声音轻飘飘的:“我知道呀。这些规矩,我背得比你熟。” 她顿了顿,又强调般低声重复,“我一直都知道。” 墨隼看著她,回想这一路千里护送,他亲眼看著她与那沈青芜从最初的冰冷戒备,到后来的並肩御敌,即便青芜那点微末之力在暗卫眼中不值一提,再到马车中的欢声笑语…… 赤鳶眼中逐渐亮起的光,唇边偶尔浮现的、並非偽装的笑意,他都看在眼里。 起初,他只当那是女子间难得的投缘,是赤鳶漫长黑暗生涯里偶然照进的一缕微光,他乐见她能有片刻鬆弛与欢愉。 他甚至暗自感激过沈青芜,因她的存在,让赤鳶冷硬的眼眸里,多了几分鲜活气。 可直到今夜。 直到书房之中,赤鳶以那般详尽甚至带著不易察觉的维护语气,描述沈青芜的“坚韧”、“聪慧”、“临危不惧”,却对何大川沿途尾隨的情报只字不提。 墨隼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於发出了清晰的警音。 有些东西,悄然变了质。 终究,他眼底那锐利的审视缓缓敛去,化作一抹深沉的、复杂的忧虑。 他退后半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声音恢復了平日毫无波澜的调子:“你知道就好。” 言罢,他不再看她,转身面向苍茫的雪夜,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夜深了,去歇息吧。明日还需当值。” 赤鳶站在原地,望著他沉默如山的背影。 她知道,墨隼看穿了,也警告了。 而他的警告,源於关切,也源於他们共同的、无法摆脱的命运。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飘散在风里。 她迈步向前,与墨隼擦肩而过,走向自己值房的方向。 墨隼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迴廊尽头,才缓缓转过身,望著她离去的方向,眸色比这冬夜更深。 终究,他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將那句未曾出口的嘆息咽回冰冷的腹中。 罢了。 既劝不住,那便……多看顾著些吧。 只要她开心便好。 书房中萧珩盯著那团墨渍,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笔被搁回青玉笔山,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萧珩站起身,玄色锦袍的下摆在烛光中划过一道弧线。 他本该唤人换纸重写——早日备好以防有变数。 可脚步却已转向房门。 西厢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扬州冬夜的湿寒。 沈青芜褪下斗篷,站在地中央,打量著这间宽敞精致的房间。 锦帐绣褥,多宝架上陈列著看似隨意却价值不菲的玉玩,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是萧珩惯用的薰香。 她深吸一口气,將指尖掐进掌心。 疼,能让她清醒。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寒气。 萧珩走进来,高大的身形几乎填满门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四目相对。 沈青芜没有低头,没有后退。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標准的平民见官礼:“萧大人。” 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像一颗石子投入冰湖。 萧珩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萧大人。”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確认什么,又像是划清什么,“我已赎身出府,是良籍。此番受大人『相邀』前来扬州,是感念大人昔日收容之恩,亦是……” 她顿了顿,“亦是情势所迫。” 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器,圆润,却坚硬。 萧珩盯著她。 “赎身了。” 他慢慢重复这三个字,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却无丝毫笑意,“所以,连称呼都改了。” 他记得离京前日,她被他圈在怀中,髮丝凌乱地贴著脸颊,气息不稳,却还是仰著脸小声说:“奴婢……我会一直想著公子。” 那时她眼中水光瀲灩,依赖与畏惧交织,像藤蔓缠绕著参天巨木。 如今这藤蔓自己挣脱了土壤,长成了一株笔直的小树。 一股细微的不悦,像墨滴入清水,在他心底悄然晕开。 但他隨即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想起暗卫稟报中提及的一路艰险。 那点不悦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模糊的情绪压了下去。 “一路辛苦了。”他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和,甚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可是累了?” 沈青芜微微一怔。 她设想过他可能的反应——恼怒、讥讽、冰冷的命令,甚至像过去那样直接以行动宣告占有。 唯独没想过是这样近乎……关切的询问。 她警惕地看著他,像林中小鹿嗅到陌生的气息。 萧珩已转向门外:“常安,备热水,让青芜姑娘沐浴解乏。” “是。”常安应声而去。 沈青芜的心更乱了。 他为何如此好说话? 这不符合萧珩的行事风格。 莫非……他依然视她为可隨意安排的所有物,认为她沐浴更衣,不过是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发凉。 热水很快备好。 浴桶置於屏风后,热气蒸腾,氤氳了雕花窗欞。 沈青芜迟疑片刻,终究抵不过一身风尘疲惫,褪去衣衫,踏入温热的水中。 水波轻漾,抚过肌肤。 她闭上眼,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告诉自己:你是良民,你已不是他的奴婢。他若强来,你总有理由拒绝,哪怕这理由在他眼中微不足道…… 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 沉稳,熟悉,毫不避讳。 沈青芜猛地睁开眼,抓过搭在桶边的布巾掩在胸前。 水汽朦朧中,萧珩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他已脱下外袍,只著一件深青色家常直裰,领口微松,神色自若,仿佛只是走进自己房中的一处寻常所在。 “你……”沈青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萧珩走到浴桶边,俯视著水中惊慌却强作镇定的女子。 热气熏得她脸颊泛红,湿发贴在颈侧,水珠沿著锁骨滑落,没入被布巾遮掩的起伏之间。 这景象他並不陌生,在萧府的浴室里,他曾这样欣赏她的无措与羞怯,然后理所当然地索取更多。 “水可还合適?”他伸手,指尖掠过水麵,试了试温度。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分离与身份的变更。 沈青芜向后缩了缩,背脊抵住微凉的桶壁:“萧大人,请自重。我如今已非府中婢女,您这般闯入,於礼不合。” “自重?” 萧珩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低笑一声,手指却沿著桶沿滑下,触到她紧绷的肩头,“青芜,你我之间,何曾需要这些虚礼?” 他的掌心温热,带著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触感鲜明。 沈青芜浑身一颤,不是悸动,是排斥。 “萧大人!”她声音抬高,带著明显的抗拒,“请您出去。” 萧珩的手顿住。 他看著她眼中不容错辨的牴触,那里面没有欲拒还迎的羞涩,只有清晰的界限。 这界限刺痛了他。 “出去?”他缓缓收回手,撑著桶沿,俯身逼近,气息几乎拂过她潮湿的额发,“青芜,你以为赎了身,出了府,我们之间就一笔勾销了?你成了良民,我便不能碰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危险的磁性:“还是说,你觉得有了说『不』的资格?” 沈青芜仰头与他对视,水汽让她的眼眸看起来湿漉漉的,但里面的光芒却异常坚定:“是。我有说『不』的资格。从前在府中,我是奴,身不由己。如今我不是了。萧府於我有恩,青芜铭记,若有能报答之处,在所不辞。但若大人以为,我此番前来,便是默许重续旧日……那大人想错了。” “报答?” 萧珩嗤笑,手指忽然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著不容挣脱的掌控,“你拿什么报答?青芜,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能安然活到今日,是因我准你活著。” 他刻意顿了顿,满意地看到她瞳孔骤缩,“你以为,我从未察觉到你离府前的那些小伎俩,那些小心思?” 沈青芜脸色瞬间苍白。 “你始终是我的人。” 萧珩的拇指摩挲著她的下唇,眼神深暗,“赎身出府,不过是换个身份。將来,我可以给你更体面的名分。但前提是,你须得明白自己的位置。” 说著,他竟就著俯身的姿势,低头欲吻她的唇。 那是一个充满宣告意味的动作,带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就在他的唇即將碰触她的瞬间,沈青芜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偏头躲开,同时抬手推拒他的胸膛,水花四溅。 萧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不悦的厉色。 他轻易制住她胡乱推拒的手腕,再次低头。 这一次,沈青芜没有再躲。 她迎了上去。 但不是顺从。 而是狠狠地,咬了下去。 “嘶——”萧珩吃痛,骤然鬆手后退半步,指尖抚上唇瓣,触到一丝温热湿黏。 血跡在指尖晕开。 他低头看著那抹红,又抬眼看向浴桶中气喘吁吁、唇上也沾了血却死死瞪著他的女子,眼神一时间复杂难辨。 震惊,暴怒,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奇异兴味。 沈青芜的胸口剧烈起伏,布巾滑落也顾不上了,只是瞪著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终於亮出爪牙的小兽:“萧珩!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雀鸟,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有我的身子,我的心,它们属於我自己!从前不得已,我认了。但现在,我不愿意!” 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你若强来,便是逼奸良家女子!纵然你权势滔天,难道真能一手遮天,全然不顾王法、不顾名声?还是说,萧大人就喜欢用强,喜欢看人屈辱挣扎?” 水珠从她脸颊滚落,分不清是热水还是別的什么。 她眼中没有泪,只有灼烧般的怒火与决绝。 萧珩沉默地看著她。 唇上的刺痛鲜明,血腥味在口中瀰漫。 她叫他“萧珩”,连“大人”都省了。 她说不愿意。 她说这是“逼奸”。 这些字眼像冰锥,刺破了他心中某种理所当然的认知。 他忽然想起赤鳶稟报时,提及她一路上如何冷静应对险境,如何救下人,如何在顛沛流离中依然试图照顾他人。 那时他心中只有不悦——他的所有物,怎能对旁人展露那般姿態? 如今直面她的反抗,他才隱约触碰到那姿態下的內核:一种他从未真正在意过的,属於“沈青芜”这个人的、顽强的生命力。 沉默在氤氳水汽中蔓延。 良久,萧珩缓缓直起身。 他用指尖慢慢擦去唇上的血,动作优雅,仿佛只是拭去不小心沾染的尘埃。 “性子倒是野了不少。” 他开口,声音已恢復一贯的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看来在外头这些时日,没人教规矩,忘了该怎么顺服。” 沈青芜紧绷著身体,戒备地看著他。 萧珩却不再逼近。 他转身,从架子上取过一条乾净的长巾,隨手扔在浴桶旁的矮凳上。 “擦乾,別著了风寒。”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今晚好生歇息。”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绕过屏风,离开了浴室。 脚步声渐远,门被轻轻带上。 沈青芜僵在温热的水中,许久未能回神。他就这么……走了? 没有强迫,没有进一步的怒斥,甚至没有摔门而去。 这比预想中任何一种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她不安。 外间,萧珩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飘落的飞雪。 唇上的伤口隱隱作痛,提醒著方才那毫不留情的一咬。 他抬手,指腹轻轻按了按伤口。 眼中並无多少怒意,反而掠过一丝深沉的、近乎狩猎般的专注。 不过是一只飞出去久了些的鸟儿,忘了归巢的路,也被外面的风吹硬了翅膀。 无妨。 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 折断野性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乐趣。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具只会顺从的躯壳。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回来,要她眼里重新染上依赖,要她那颗生了反骨的心,一点点被他重新焐热、驯服。 至於她此刻的抗拒、她划下的界限、她口中所谓的“自己”…… 萧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第五十九章 划界成僱佣·擎杯试浅深 雪后初晴,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室內洒下清冷而明亮的光斑。 檐下冰凌折射著日光,偶尔传来细微的“咔嚓”碎裂声,落入院中积雪。 沈青芜醒得早。 屋內炭火已熄,残余的暖意正被冬日清晨的寒气迅速侵吞。 她拥著锦被坐起,目光落在窗外覆雪的枯枝上,思绪已飘向千里之外的长安槐花巷。 母亲的身子不知如何了,小花那丫头照料得是否尽心。 自己这趟“南下学艺”,离家时说得轻巧,母亲眼中深藏的忧虑却瞒不过她。 报平安的信,该写了。 梳洗罢,她寻到正在廊下吩咐小廝扫雪的常顺。 “常管家,”青芜语气平和,“可否劳烦您,替我寻一套笔墨纸砚来?我想给家中母亲写封信。” 常顺转过身,脸上掛著惯常的恭敬笑容,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沈姑娘要写信给老夫人,这是孝心,本该立刻去办。只是……”他搓了搓手,露出些为难神色,“这是在扬州,不比咱府里。这迎宾苑虽好,笔墨之物却非寻常备品。小的初来乍到,人头不熟,这等精细物件,一时半会儿恐怕……” 青芜静静听著,心中瞭然。 常顺是萧珩身边最得力、也最知根知底的长隨,萧珩与她之间种种,此人看得分明。 此刻推脱,无非是想將她往萧珩跟前引。 她略一沉吟。 常顺说得也不全假,她此刻身份尷尬,若要自己出门购置或四处寻借,確实不便,也难免惹人耳目。 况且,既已身在扬州,与萧珩同处一院,刻意迴避反倒显得怯懦。 银钱的事,也终究绕不过他。 “我明白了。” 青芜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多谢常管家提点。大人此刻可在房中?” 常顺眼底笑意加深,忙道:“在的在的,公子刚起身,正在东暖阁用早膳。姑娘直接过去便是。” 东暖阁內,地龙烧得暖融,空气中瀰漫著清粥小菜与刚出炉面点的香气。 萧珩一身家常的月白直裰,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圆桌旁,姿態略显慵懒,手中执箸,正听著一名下属低声稟报漕运案的些许进展。。 门帘轻响。 萧珩抬眼,见沈青芜走了进来。 她穿著昨日的藕荷色袄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淡青色比甲,头髮只简单綰起,簪著一支素银簪子。 晨光在她身上镀了层柔和的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昨夜的倔强怒意,也无从前在萧府时的温顺小心。 他心中微微一动。下属识趣地止住话头,躬身退了出去。 “公子。”青芜在门口站定,依礼唤了一声。不亲近,也不过分疏远。 萧珩放下银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他想起昨夜她带泪的冷笑与决绝的话语,心中那根刺犹在,但此刻见她主动前来,那股憋闷了一夜的鬱气,似乎散了些许。 是了,她总该明白,离了他,她在这世道寸步难行。 昨夜不过是仗著一时意气,冷静下来,便知道该如何做了。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深究的愉悦,悄然升起。 “来得正好。” 萧珩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指了指桌上的几样细点,“布菜。” 不是询问,是命令。 带著一丝试探,一丝属於旧日模式的、理所当然的回归。 青芜脚步顿了顿,隨即平静地走上前。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碗碟上——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梅花香饼、並几样清爽小菜,粥是碧粳米熬的,热气裊裊。 她执起公筷,夹了一只虾饺,放入他手边的小碟中。 动作熟练,无半分差错,一如像萧府那般。 萧珩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顺从的姿態,稍稍取悦了他。 或许,昨夜的尖锐只是一场意外,她终究是识时务的。 他夹起虾饺,慢慢用了。 味道似乎比方才更鲜了些。 青芜又为他盛了半碗粥,指尖稳当,没有溅出一滴。 心中却飞速盘算著如何开口。 直接要笔墨?未免太生硬。 银钱之事,更需巧妙引出。 “扬州饮食精细,与长安风味不同。”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隨口閒聊,“这蟹黄汤包,汁水丰盈,麵皮也极薄。” 萧珩有些意外她会主动提起话题,抬眼看向她:“哦?” 他饶有兴趣的再继续等她说下去。 青芜又为他布了一块香饼,“只是想起在长安时,我母亲……也常做些我喜爱的糕点,我来扬州也不知道她现下如何了。” 她的话自然而然的提及了母亲。 萧珩听她提及沈氏,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知道那是她的软肋。 “既惦念,也將你母亲接来扬州团聚,如何?”他隨口道,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捨意味。 青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母亲年迈,不堪长途跋涉。且她在长安住惯了,左邻右舍也熟稔。” 她顿了顿,似有些为难,“只是我此番来得仓促,离家前曾答应母亲,每月托人捎些银钱回去,贴补家用,也让她安心。眼下……” 她抬起眼,第一次正面看向萧珩,眼神清澈,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属於求助者的困扰: “不知大人此处,可需人做些笔墨整理、或是其他杂事?我虽不才,在府中时便熟练这些事务,或者……大人看著安排,若能每月发放例银,便再好不过了。我也好按照约定捎带给母亲捎去,免她掛心。”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提出了现实需求,又给出了交换条件,更將理由牢牢扣在“孝心”与“让母亲安心”上,合情合理,令人难以拒绝。 萧珩却瞬间眯起了眼。 银钱?例银? 昨夜还一副寧死不屈、要划清界限的模样,今早便来討要银钱? 还提出“做事换钱”? 一个荒谬的念头窜入他脑海——她是不是在筹谋什么? 得了银钱,好寻机会再次逃离?毕竟,有了钱,很多事情便容易得多。 方才那点愉悦瞬间冻结。 “你要银钱怕不是像做別的吧?” 他放下筷子,声音沉了下去,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可是想著等攒够了银钱,再另寻去处?” 青芜迎著他的审视,心中一片澄明。 果然,他会这么想。 青芜迎著他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声音清晰而稳定: “大人多虑了。既来之,则安之,这个道理我懂。我要银钱,首要便是为安母亲的心。我来扬州,对母亲说的理由是学艺做工,若杳无音信又无分文寄回,她怎能安心?母亲身体本就不好,积劳成疾,如今日日离不得汤药养护。这银钱,是想让她用些好的药,过得稍微鬆快些,身体也能早日好转。” 她顿了顿,目光与萧珩相接,话语里透著一股不容动摇的坚持:“母亲在长安一切安好,我在这扬州……方能安心。” 这话说得含蓄,却分明是在告诉萧珩:沈氏是她的牵掛,也是她的底线。 若这底线被触动,安稳的假象便可能不復存在。 隨即,她语气一转,更显理性疏离:“再者,在大人这里借住,我也不好白吃白用。总该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以报大人提供的这安身之处。” 这番话,已將她的意图表达得清清楚楚——她留下来,是暂时的“安”;她要银钱,是为尽孝和自立;她提出做事,是將两人关係定义为清晰、对等的 “僱佣” 。 她不再是依附他喜怒的奴婢,而是凭劳动换取报酬的“僱工”。 萧珩听罢,眸色沉凝。 她的话滴水不漏,尤其是抬出孝道和沈氏的病体,让他所有基於“她可能要逃”的猜忌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不近人情。 他心中那股被她刻意划清界限的不悦再次升腾——她竟如此急於撇清,用“僱佣”二字就想將过往抹去,將他置於一个近乎“僱主”的、无关私情的陌生位置。 然而,那份孝心,那份对母亲深切的牵掛与担当,他又能如何指摘? 那甚至是令他……隱约触动的东西。 他见过太多为名利攀附、为自保捨弃亲缘之人,而她这份坦荡的、甚至带著破釜沉舟意味的维护,截然不同。 半晌,萧珩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他並不喜欢却无可反驳的安排。“牙尖嘴利,道理总在你那边。”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既要银钱,便给你。每月十两例银,从今日起算。” 十两,对於她提及的汤药与生活,已是宽裕。 “谢大人。”青芜得到明確答覆,心中一定,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微微頷首,如同接受一份普通工约。 她隨即趁势提出:“既如此,今日我便想先给母亲修书一封,报个平安,也让她知晓银钱不日便会托人捎回,以免掛怀。不知大人可否允准?” 见她步步为营,拿到银钱承诺立刻就要落实写信之事,萧珩心下那股被她牵著走的憋闷感又隱隱浮现。 但他既已答应了前事,此事更无理由阻拦。 “允了。”他言简意賅,带著一丝不耐,“笔墨稍后让人送你房里。记住,”他抬眸,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深沉,“你既领了例银,做了这里的差事,便需隨时听候差遣,不得延误。” 这是他对她“僱佣关係”定义的微妙反击与修正——即便僱佣,主导权也依旧在他手中,她並非完全自由。 “青芜明白。”她应下,对这个附加条件並不意外。 能达成主要目的,已属不易。 “下去吧。”萧珩不再看她,重新执起银箸,目光落在早已微凉的早膳上,意兴阑珊。 青芜依言行礼,转身退出暖阁,姿態不卑不亢。 萧珩独自坐在桌前,良久未动。 常顺静悄上前,欲撤换凉透的膳食,却被他抬手止住。 每月十两,僱佣,写信报平安……她一套组合下来,竟將他可能发难的路都提前堵上了。 她看似妥协留下,实则为自己爭得了一个有明確边界、相对“安全”的位置。 孝心为盾,劳作为桥,清晰划界。 沈青芜…… 他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这场较量,似乎从他下令將她带来扬州的那一刻起,就悄然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他原以为召回的是一只离巢的雀鸟,却发现面对的,是一株试图在岩石缝隙里扎根生长、自有风骨的藤蔓。 “常顺。”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照她说的,备一套好些的文房四宝送去。再传话给京城我们的人,沈氏那边,照应著些,定期將她的情况……报过来。”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缓慢。 “是。”常顺躬身应道,心下明了,公子这“照应”,既是关切,也是更不动声色的掌控。 萧珩挥手让他退下,目光望向窗外雪后澄澈的天空。 晌午过后,萧珩將昨夜未写完奏摺写完,用火漆封好。 恰在此时,常安躬身入內,递上一张洒金名帖。 “大人,杜文谦杜大人遣人送来帖子,邀您酉时三刻於明月楼赴宴。来人道,杜大人知您为漕案劳心,特设薄宴,聊表慰劳,也请您赏脸松泛片刻。” 萧珩接过帖子,目光扫过上头熟悉的字体。 慰劳是假,探听虚实、示好卖乖才是真,怕是那金银財宝已备好了。 “知道了。回话,本官准时赴宴。” “是。”常顺应下,並未立即离开,垂手等著主子是否还有其他吩咐。 按惯例,这等场合,公子多半会带上他隨身伺候。 萧珩將名帖搁在案头,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明月楼……扬州城內最负盛名的酒楼,往常赴宴都是带常顺去,也自是稳妥。 但……他眼前忽然闪过清晨时分,那双平静无波、却又在谈及银钱与差事时异常清亮的眸子。 “让青芜换上男装,”萧珩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隨我一同赴宴。” 常顺微微一愣,隨即瞭然,垂首道:“奴才明白,这就去知会青芜姑娘。” 西厢內,青芜已经写好了母亲的信,常安便来传话了。 “赴宴?”青芜搁下墨锭,有些意外。 她以为萧珩口中的“听候差遣”,最多是在这宅院里做些文书整理之类的活儿。 “是,明月楼的宴席。公子吩咐,请姑娘换上男装同行。” 常顺笑容可掬,话却说得清楚,“公子在前院等候,还请姑娘快些准备。” 青芜略一沉吟,便点了头:“好,我即刻就来。” 既是“差遣”,便没有拒绝的余地。 也好,去见识见识这扬州的官宴,或许能听到些风声,於她了解自身处境有益。 她迅速打开昨日带回的包袱,里面除了两身换洗衣裙,果然还有那套为了行走方便而买的男式衣装——靛青色的夹棉袍衫,同色的褌裤,还有一条素色包头巾。 她手脚利落地换上衣装,將长发尽数挽起,用包头巾仔细裹好,额前不留一丝碎发。 对镜自照,镜中人面容白皙清减,眉目如画,虽难掩五官的精致,但一身朴素利落的男式袍衫,確確实实冲淡了女子的娇柔,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清峭与落拓。 她刻意將肩膀微微端起,下頜收敛,眼神放得平静甚至略显木訥——一个貌不惊人、沉默本分的清秀小廝模样。 收拾停当,她快步向前院走去。 萧珩已等在垂花门前。 他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苍色暗纹云锦圆领袍,外罩玄色狐裘大氅,玉冠束髮,负手而立。 冬日的阳光斜照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冷峻的轮廓,周身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矜贵与威严。 听到脚步声,他並未回头。 直到青芜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低声道:“公子,我好了。” 萧珩这才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剎那,他深邃的眸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微澜。 眼前的“少年”,身量不高,略显单薄,靛青的袍衫乾净整洁,裹著头巾,露出一张白皙得过分的脸。 眉眼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但那份刻意收敛的神態,挺直却不过分僵硬的背脊,以及这一身毫无装饰、甚至有些寒素的男装,竟奇异地將她身上最后一点属於“萧府通房”的柔媚气息剥离殆尽。 不像僕役,倒像……某个家道中落、却仍努力维持著体面与清气的读书人家的小公子。 这模样,陌生,却又奇特地……顺眼。 萧珩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心中那点异样。 他见惯了她低眉顺眼的温顺,或是昨夜倔强带泪的尖锐,却从未想过,她扮作男子,会是这般模样——洗去铅华,褪去娇柔,只剩下一种乾净的、略带疏离的清气。 “倒也……像模像样。” 他最终只淡淡评价了这么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隨即转身,“走吧。” 青芜默默跟上,保持著半步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他方才目光中的审视与那片刻的停顿,心中並无波澜。 男装於她而言,在现代社会或许是某种时尚或趣味,但在此刻,更像是一层实用的保护色,一个便於行走的符號。 马车早已备好。 萧珩先行上车,青芜犹豫一瞬,常顺已低声提醒:“姑娘……咳,『沈小哥』,你既扮作隨侍,按规矩该坐在车辕外侧。” 青芜瞭然,对常顺点了点头,利落地踩著脚凳,坐到了车夫旁边的位置。 冬日的风迎面吹来,带著湖水的湿寒,她拉紧了衣襟,將头巾又往下压了压。 车內,萧珩隔著微微晃动的车帘,隱约能看到外侧那个挺直单薄的背影。 她只是安静地坐著,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隨从。 马车轆轆,驶出迎宾苑,向著灯火初上、笙歌渐起的扬州繁华处行去。 萧珩的马车抵达时,楼前早已被刺史府的亲兵肃清了一片,管事带著殷勤至极的笑容亲自迎至车前。 “萧大人大驾光临,蓬蓽生辉!杜大人与诸位大人已在三楼『揽月轩』恭候多时了。” 萧珩略一頷首,下了马车。 青芜紧隨其后,低眉顺目,扮演著一个本分的小廝。 三楼揽月轩极为宽敞,四面轩窗大开,可俯瞰瘦运河夜景,河面画舫流光,丝竹之声隱隱隨风飘来。 室內铺设著厚厚的西域绒毯,数十盏鎏金铜灯將厅內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因灯罩上绘著的淡雅梅竹图案,光线显得柔和而不刺眼。 宴席的布置遵循了时下官宴的规格,却又不失雅致。 主位面南,设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食案,其后是云母屏风。 左右两侧各设四张略小的食案,呈雁翅排列,案上已按照官阶高低,摆放好了金银餐具、琉璃酒盏,以及精致的乾果蜜饯攒盒。 萧珩步入轩內,原本正在低声谈笑的眾官员立刻起身相迎。 为首的正是扬州刺史杜文谦。 他笑容满面,拱手道:“萧大人公务繁忙,肯赏脸前来,我等荣幸之至。” “杜大人客气,诸位同僚有心了。” 萧珩还礼,神色淡然,目光掠过在场诸人。 杜文谦身侧,是面带和气的仓场侍郎刘豫;再侧是眼神略显精明的扬州司马陈敬之;漕运司主使王崇礼则立在稍后,麵皮白净,未语先带三分笑。 其余还有数位州府佐官、属吏,皆恭敬垂手而立。 一番寒暄引座,萧珩自然居於主客之位,紧邻杜文谦的主位。 青芜便悄无声息地立在他食案后方侧半步的阴影处,这里是隨从的標准位置,既能隨时听候吩咐,又不至於太过惹眼。 宴席开筵,水陆珍饈次第而上。 炙烤得金黄酥嫩的羔羊肋排,清蒸的太湖银鱼,煨得酥烂的佛跳墙,时鲜的薺菜羹,还有各色精巧的江南点心。 乐伎在屏风后奏起舒缓的笙簫之音,舞姬身著轻薄彩衣,隨著乐声翩躚起舞,裙袂飞扬,香风阵阵。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 官员们的话题从扬州风物、诗词歌赋,渐渐转向一些无伤大雅的趣闻軼事,刻意避开了敏感的漕运政务。 杜文谦身为东道,又是上官,自然成为话题的中心与引导者。 他捋须笑道:“早就听闻兰陵萧氏,诗礼传家,名臣辈出。萧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居大理寺卿要职,陛下信重,同僚钦服,真乃家学渊源,后生可畏啊!” “杜大人过誉了。” 萧珩举杯浅酌,语气疏淡,“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 杜文谦呵呵一笑,话锋却不著痕跡地一转:“萧大人如此年少有为,不知……可曾婚配?家中长辈可曾安排?” 他摆出一副长辈关怀晚辈的慈和姿態,“老夫今日便仗著痴长几岁,豁出这张老脸问问,萧大人莫怪。” 此言一出,席间似乎静了一瞬,隨即各种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萧珩。 刘豫依旧笑著,陈敬之低头把玩著酒盏,王崇礼则眼睛微亮。 萧珩心知肚明,这是探听虚实,也是为后续可能的“赠美”铺路。 他面色不变,坦然道:“劳杜大人掛心。萧某职责在身,夙夜兢业,尚未顾及婚配之事。” 这是实话,他的正妻之位空悬,本就是京中各方势力暗中关注之事。 立在萧珩身后的青芜,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心里飞快盘算,若是萧珩被扬州本地的世家或官员用姻亲关係拴住,哪怕只是纳个颇有分量的美妾,他的注意力必然会被分散不少,后院多了人,盯著她的精力自然就少了。 若是他能彻底沉迷温柔乡,忘了她这號人才好呢! 想到此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窃喜,像小鱼吐泡泡般,悄悄浮上她的心头,唇角都忍不住想微微上扬一点,幸好及时抿住。 萧珩回答完,目光状似无意地往侧后方一瞥,正捕捉到她那双低垂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愉悦的微光,以及那极力抿住的唇角。 他心下顿时一滯,掠过一丝不解的薄怒。 她在高兴什么? 听到別人问他婚姻大事,她竟如此高兴,未有一丝慌张? 杜文谦並未察觉这细微的暗流,只顺著萧珩的话笑道:“萧大人这般风姿气度,莫说在扬州,便是在京城,怕也是『掷果盈车』、惹得闺阁女儿们掷香帕的人物吧?哈哈哈!” 这话带著明显的奉承和打趣,席间眾人自然配合地笑了起来。 萧珩对此类恭维早已免疫,只配合地露出一丝无奈淡笑,算是回应。 这时,漕运司主使王崇礼似乎为了更进一步活络气氛,或是想寻个更特別的角度奉承,目光竟落在了萧珩身后垂手而立的青芜身上。 他端著酒杯,脸上堆满笑容,语气带著夸张的讚嘆:“杜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今日一见萧大人风仪,已是仰慕不已。便是萧大人府上隨侍的这位小郎君,” 他指了指青芜,“竟也生得如此俊秀灵透,瞧这眉眼,这份沉静气度,若非身著僕役服饰,真叫人以为是哪家书香门第出来的清雅学子呢!” 他这话一出,青芜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將头垂得更低,竭力减少存在感。 王崇礼却似未觉,依旧笑呵呵地对著萧珩奉承:“想来萧大人府中规矩严谨,连僕从都这般钟灵毓秀,真是好福气,好家风啊!不知这位小郎君是如何调理得这般出色的?” 他话里话外,已隱隱將话题引向了“內宅僕役教养”的范畴,这在正式官宴上议论,尤其是涉及上官“私宅”,已是有些失分寸了。 更何况,他这番对一个“小廝”过分的关注与夸讚,本身就显得轻浮。 萧珩脸上的那丝淡笑瞬间敛去,眸色微沉。 他带青芜出来,自有考量,却绝不想让她成为这群人酒酣耳热后品头论足的对象,尤其是这种隱含窥探內宅意味的言辞。 他周身的气压似乎都低了几分。 杜文谦何等精明,立刻察觉到了萧珩的不悦。 一个眼风如刀般扫向王崇礼,带著清晰的警告与不满。 这王崇礼,拍马屁也不看看场合和对象! 王崇礼被刺史这一眼看得酒醒了大半,脸上笑容僵住,訕訕地住了口,额角似有冷汗渗出。 场面一时有些尷尬的凝滯。 仓场侍郎刘豫见状,赶忙举起手中琉璃盏,声音洪亮地打著圆场:“良辰美景,佳肴美酒,说这些作甚?来,诸位,下官提议,共敬萧大人一杯,感谢萧大人不辞辛劳,为我扬州漕运安定奔波操劳!愿大人诸事顺遂,早日功成!” “对对对,敬萧大人!” “刘大人说的是!” 眾人纷纷举杯附和,巧妙地揭过了方才那一幕。 萧珩面色稍霽,也举起了酒杯,与眾人虚碰一下,將盏中酒一饮而尽。 只是那酒液入喉,却仿佛比刚才更冷冽了几分。 他眼角的余光,再次瞥向身后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小廝”。 她倒是沉得住气,方才那点窃喜早已无踪,此刻又恢復成一潭静水,仿佛刚才被品评的人不是她一般。 丝竹之声骤然转为缠绵悱惻的调子,屏风后復又转出一队舞姬。 与前番不同,这队舞姬仅六人,皆著嫣红与金线交织的紧身舞衣,外罩一层轻薄如雾的緋色綃纱,在这冬日宴席上嫵媚致极。 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修长的颈项与裸露的皓腕,在灯火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领舞的女子尤为出眾,云鬢高綰,斜插一支颤巍巍的金步摇,眉心贴著精巧的花鈿。 她眼波流转间蓄满了欲说还休的风情,腰肢软得仿佛没有骨头,隨著乐声的起伏,每一个旋转、每一次折腰,都带著鉤子似的,精准地撩拨著席间男人们压抑的神经。 那柔软的手臂如蛇般蜿蜒,緋色纱袖拂过空中,留下曖昧的残影。 仓场侍郎刘豫尚能维持著面上的微笑,眼神却已有些发直;司马陈敬之捻著短须,目光深邃,不知在衡量什么;而那位方才失言的漕运司主使王崇礼,更是看得痴了,手中下意识端起的酒杯倾倒了都未察觉,琥珀色的酒液顺著杯沿淌下,洇湿了他緋色官袍的前襟,带来一片冰凉的触感,他才“哎呀”一声,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擦拭,引来附近几位低阶官员压抑的窃笑。 那领舞的舞姬,眼风若有若无地扫过全场,最终,那缠绵绵绵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了主客位上的萧珩身上。 她唇角勾起一抹嫵媚至极的笑意,踩著细碎的舞步,如一片被风捲动的红云,裊裊婷婷地旋至萧珩的食案前。 乐声在此刻攀至一个婉转的高音。 她倏然一个极致的下腰,上半身几乎平行於地面,那柔软的腰肢折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饱满的胸脯因这动作而起伏明显,裹著嫣红舞衣,在萧珩眼前咫尺之处颤巍巍地停顿。 她仰起脸,眼睫微颤,眸光如水,直勾勾地望进萧珩深邃的眼眸里,像一只修炼千年、的狐狸,无声地发出邀宠的讯號。 萧珩垂眸,对上这双蓄满风情的眼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无惊艷,也无厌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舞姬似是不满意这反应,又是一个华丽的旋转起身,緋纱飞扬间,她竟伸出涂著鲜红蔻丹的縴手,极其自然又大胆地拿起了萧珩食案上的那把鎏银酒壶。 她隨著乐声继续起舞,手臂舒展如天鹅引颈,恰好將那酒壶的壶口对准萧珩面前空了的酒杯。 细流如线,精准注入,竟一滴未洒。 斟满后,她以一个勾魂摄魄的侧身回眸,將酒壶轻轻放回原处。 萧珩心中冷笑。 杜文谦,倒是捨得下本钱,也够直接。 先用言语试探婚配,再派这等尤物当面撩拨,无非是想看看他萧砚清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不近女色、难以腐蚀。 若是他依旧冷淡,对方下一步“献美”的计划,恐怕就得重新掂量,甚至另寻突破口了。 既然想看,那便……演给他们看好了。 一味推拒,反而显得刻意,引人更深探究。 就在那舞姬放下酒壶,欲以一个娇羞的旋身退开之际,萧珩动了。 他原本隨意搭在膝上的右手,忽然如电探出,长臂一揽,精准地箍住了那舞姬不及盈握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在一片低低的惊呼声中,將那一团温香软玉捞进了自己怀里! 舞姬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发出一声短促而娇柔的轻呼:“大人……” 她脸颊飞红,也不知是舞得发热,还是此刻羞赧,眼波却更加荡漾,顺势將柔若无骨的身子依偎过去。 她抬起纤纤玉手,没有去推拒,拿起桌上那杯斟满酒的杯子,將杯沿缓缓送至他的唇边。 姿態亲昵,媚態入骨。 萧珩从善如流,就著她的手,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酒液滑入,他的目光却似乎並未真正落在怀中美人脸上,反而掠过她嫣红的鬢角,不知看向何处。 舞姬见好就收,待他饮尽,便借著乐声一个转折,腰肢轻扭,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儿,灵巧地从他怀中旋身而起,緋纱裙摆如花绽放,隨即翩然退入舞姬群中,只留下一缕幽香,缠绕在萧珩的襟袖之间。 “好!妙啊!” “萧大人果然知情识趣,哈哈哈!” 司马陈敬之第一个拊掌大笑起来,语带双关。 其他官员见状,心中那点因萧珩之前冷脸而產生的忐忑顿时消散,气氛瞬间被推至高潮,奉承声、笑声混杂著乐声,响彻揽月轩。 杜文谦捋须而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看来这位京中来的煞神,也並非全然无情慾嘛,如此,便好打交道。 而与这满堂哄热格格不入的,是萧珩身后,那个已化为背景板的“小廝”。 沈青芜確实是看呆了。 倒不是被萧珩搂抱美人的举动惊住,而是……那舞跳得是真好看啊! 作为一个在现代看多了各种舞台表演、甚至高科技演唱会的灵魂,她此刻也不得不佩服古人这纯靠身体韵律和眼神传达的极致诱惑。 那腰肢的柔韧,那眼神的勾拉,那每一个动作与乐符的精准契合,尤其是最后那斟酒的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又艷光四射,简直是艺术! 她心中甚至升起一丝纯粹的欣赏和感慨:还是古人会享乐,这现场版的、活色生香的顶级舞蹈表演,配上这美景楼阁,真是……嘖。 这香香软软、技艺高超的美人,难道不比自己强上百倍? 隨即,一股强烈的不忿涌上心头。 萧珩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放著这样主动投怀送抱、风情万种的大美人不专心享受,为什么非要把她攥在手里不放? 难道就因为她“不听话”,反而激起了他奇怪的胜负欲? 这是什么古代版霸道总裁的强迫症吗? 想到自己被迫南下、被困在此处、还要为了银钱和他周旋的处境,再对比眼前美人在怀、眾人奉承的萧珩,青芜只觉得一股闷气直衝脑门。 她忍不住趁著无人注意,抬起眼,朝著萧珩那侧影,狠狠地、用尽她此刻能表达的所有不满,剜了一眼! 眼神里清清楚楚写著:有美人你还折腾我?不可理喻! 然而,她忘了,萧珩在这种场合下依旧留有余光的敏锐。 就在他放下酒杯,仿佛漫不经心地接受眾人调笑之际,那眼角的余光,恰好捕捉到了侧后方那道飞快掠过、却又带著明显情绪的视线。 萧珩的心,倏然一动。 那眼神……绝不是欣赏舞姬,也不是单纯的旁观。 那里面有一种清晰的、生动的……不满? 甚至,有一丝他难以准確描绘,但直觉与“酸涩”、“赌气”相关的意味。 是因为他刚才搂了那舞姬? 因为她看到別的女子靠近他,还被他“接纳”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他的心湖,竟“嗤”地一声,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难道,她並非全然无心?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余光,面上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惊艷一搂只是隨性而为。 第六十章 醉眼迷局收厚赂·冰心误读许贵妾 宴席终散,明月楼外夜风寒冽,吹散了楼內的暖香与酒气。 萧珩被青芜与一名侍卫一左一右架著,步履看似虚浮踉蹌地走下台阶。 他大半重量倚在侍卫身上,青芜这边只是虚扶,饶是如此,扑面而来的浓重酒气仍让她微微蹙眉。 刺史杜文谦亲自送到门口,见其余官员车马已陆续离去,这才踱步到萧珩跟前,笑容满面,眼底却精光闪烁:“萧大人,今日薄宴,可还尽兴?” 萧珩似乎醉得厉害,闻言勉强抬起眼皮,目光涣散地看向杜文谦,含糊笑道: “杜大人……安排得极好,舞好,酒也好……本官,很尽兴!” 说话间,身子又晃了晃。 杜文谦笑意更深,抬手示意,立刻有一辆装饰考究却不显过分奢华的马车驶近。 “萧大人尽兴便好。下官等见大人为漕务辛劳,身边又无妥帖人照料,心中著实不安。恰巧前些时日偶得一辆轻便暖车,想著大人或许用得上,便斗胆备下,权当扬州同僚的一点心意,万望大人莫要推辞,日常出入也便宜些。” 他话说得圆滑,將“贿赂”轻描淡写成同僚关怀与工作需要。 萧珩醉眼朦朧地瞥了那马车一眼,似是在努力聚焦,隨即大手一挥,带著醉汉的豪爽与不甚清醒的隨意:“杜大人……客气!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诸位同僚美意!” 杜文谦见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忙不迭道:“天寒地冻,萧大人快请上车安歇,仔细著了风寒。下官就不多叨扰了。” 说罢,便示意青芜与侍卫扶萧珩上车。 青芜依言上前,与侍卫合力將萧珩往马车上搀。 入手之处,萧珩的手臂肌肉紧实,体温透过冬日厚重的衣物传来,带著酒后的微热。 她暗自提气,准备承受成年男子,尤其是一个身材高大、看似不省人事的醉汉该有的沉重分量。 然而,预想中泰山压顶般的重量並未完全到来,萧珩的脚步看似虚浮,实则每一步落下都隱有章法,大部分重量显然由他自己控制著,只是巧妙地营造出醉態。 上车时,他甚至微不可察地借了一下力,便轻鬆稳当地坐了进去,动作流畅得与他的“酩酊”姿態颇有出入。 青芜心中顿时清明——他是装的。 她想起在现代公司时,一次部门聚餐,那位平时干练苗条的女上司喝多了,她和另一位女同事去扶,那真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醉倒的人完全软成一摊,重心难寻,差点三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萧珩这般高大男子,若真醉到不省人事,岂会如此“配合”? 他这演技,骗骗那些同样心怀鬼胎、且已先入为主的官员或许足够,却骗不过一个对他心存高度警惕的沈青芜。 马车驶回迎宾苑,一路上车厢內只有萧珩时而粗重、时而绵长的“醉后”呼吸声。 青芜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尽职的小廝。 到了东厢暖阁,考验才真正开始。 青芜与侍卫几乎是“拖”著萧珩进了內室,將他安置在床上。 这一路,萧珩“演”得更是彻底,身体愈发“沉重”,脚步愈发“凌乱”,偶尔还含糊地嘟囔几句听不清的醉话。 青芜暗自咬牙,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拿出十二万分的“敬业”精神,扮演好一个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的“小廝”。 打热水,绞湿帕子,为他擦拭手脸。 解开他外袍的系带,费力地脱下那身沾了酒气的锦袍和大氅。 蹲下身,褪去他的皂靴。 动作熟练,一如昔日在萧府为丫鬟时的本分,只是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当年的小心翼翼或羞怯。 做完这一切,她又出去对候在外间的常安低声吩咐:“常管家,公子醉得厉害,烦请备些温和的醒酒汤来。再备一壶热茶放在床边小几上,以防公子半夜口渴。” 常安应下,略带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些端倪,却只看到一片公事公办的平静。 青芜折返內室,床上的萧珩依旧双目紧闭,呼吸沉沉,仿佛已酣然入梦。 她走到床边,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说道:“大人,诸事已妥,若无其他吩咐,我便退下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青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谨,又等了两息,便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萧珩含糊的囈语传来:“……你……你过来……” 青芜脚步一顿,心中警铃微作,却还是依言走回床边,微微俯身:“大人有何吩咐?” 萧珩依旧闭著眼,却伸出手,在空中无力地摆了摆,示意她再靠近些:“近……近些……” 青芜抿了抿唇,又向前挪了半步,几乎到了床沿,侧耳做倾听状,语气是恰到好处的询问:“大人?” 变故陡生! 就在她全神戒备他会说出什么“醉话”时,原本瘫软在床的萧珩,倏然睁眼,那双眸子在昏暗灯光下哪有半分醉意,清明锐利得惊人! 他长臂一揽,精准地扣住青芜的腰,借著巧劲一个迅疾的侧身旋转。 青芜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惊呼噎在喉中,人已被他牢牢带上了床榻內侧,陷入柔软的被褥之间。 “你——!” 她挣扎欲起,双手却被萧珩更快地制住。 他低笑一声,带著酒气的气息拂过她耳畔,不等她再作反应,已俯身精准地攫取了她的唇。 那带著明確侵占意味的吻,强势而深入,混合著淡淡的酒香与他身上清冽的沉香气息,瞬间夺走了青芜的思考能力。 她又惊又怒,用尽力气偏头躲闪,双手被他牢牢禁錮,便抬腿去踢。 萧珩似乎早有预料,膝盖微压,便制住了她的反抗,唇舌却未退让分毫,反而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 直到青芜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脸颊涨红,眼中因缺氧和愤怒泛起生理性的泪光,萧珩才终於鬆开了些许钳制。 青芜趁机猛地推开他,连滚带爬地跌下床榻,踉蹌退开好几步,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桌沿才停住。 她抬手狠狠擦拭著自己的嘴唇,胸口剧烈起伏,气得声音都在发抖:“萧珩!你演戏演上癮了是不是?!”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是一愣。 完了,太衝动了! 就算他是装的,就算他轻薄无礼,可他现在是官,她是民,如此连名带姓的斥责…… 萧珩却已慢条斯理地从床上坐起,斜倚著床头,哪里还有半分醉態。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寢衣襟口,抬眸看向她,脸上非但没有被戳穿的恼怒,反而漾开一抹懒洋洋的、带著十足兴味的坏笑,仿佛恶作剧得逞的少年,又像是发现了有趣猎物的猎人。 “哦?”他尾音上扬,“被你瞧出来了?” 语气轻鬆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青芜见他如此,心知再装惶恐也无用,乾脆破罐子破摔,只是依旧警惕地保持著距离。 萧珩將她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方才亲吻时的温软触感和她此刻毫不掩饰的嫌弃形成鲜明对比,让他心中那点愉悦莫名掺杂了些许不爽。 他忽然问道:“可还在生气?” 青芜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又是一怔。 自然生气?不然呢? 难不成被一个假装醉酒的人强行亲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她直觉这话有坑,但怒火未消,便硬邦邦地顶了回去:“自然生气。” 萧珩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怒意,反而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解释的意味:“不过是酒场应酬,逢场作戏罢了,那些……都做不得真。” 青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指什么。 酒场应酬?做不得真?跟她被强吻有什么关係?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明白过来——他是在说明月楼上,那舞姬餵酒、他搂抱美人的事! 他以为她此刻的生气,是在为那件事吃味、使小性子? 这误会简直离谱到让她想笑! 她那是欣赏舞蹈,顺便感慨一下古代娱乐,以及对他“有美人还折腾自己”的不忿! 跟吃醋有一文钱关係吗? “我只是……”她下意识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猛地剎住。 刚才那句“萧珩你演戏演上癮了”已经僭越,此刻再来一句生气是因为他的强吻,怕是高高在上的萧大人会因为瞬间丟了脸面更加迁怒於她。 心思急转,她迅速压下怒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顺著他的思路走。 既然他提起酒场应酬,那就把这个话题接过去,顺便……再小小地“恭维”一下,把刚才失言的危机混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著合乎“小廝”身份的“懂事”: “大人误会了。大人乃人中龙凤,年少有为,有女子倾慕实属寻常。大人於席间有所回应,更显风流倜儻,也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想起他装醉必然有目的,便又补充道,“况且,大人身负皇命,办案所需,偶尔虚与委蛇,自有大人的深意与考量。青芜……明白的。” 她自认为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吃醋”的嫌疑,又恭维了他,还表示理解他的“公务需要”,应该能就此揭过……吧? 然而,听在萧珩耳中,却全然不是这个味道。 她这番“懂事”、“明理”的言辞,配上她此刻微红的唇、强作镇定的眼角,以及那下意识保持的戒备距离,在他眼里,完全成了女子受了委屈、却还要强装大度、甚至反过来替他找理由开脱的“欲擒故纵”和“口是心非”! 看,她明明在意的,却偏要说不介意。 还说理解他逢场作戏的“深意”? 这分明是试探,是迂迴地表达不满,同时又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態度,想为自己爭取更多! 萧珩心中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篤定,嘴角扬起一丝被她这番“小心思”取悦了的笑意。 嘴角的弧度更深,他看向她的眼神,带上了一种近乎纵容的、重新將她纳入掌控的意味。 “你明白就好。” 他缓缓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论,“待我日后娶了正妻入门,”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仿佛在给予一个莫大的恩典,“便正式抬你做贵妾,给你一个名分,如何?” 青芜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彻底懵了。 贵妾?!名分?!他在说什么天书? 怎么就从舞姬餵酒、他装醉强吻,跳到了要纳她为妾? 这思维跳跃得堪比宇宙大爆炸! “不是,萧大人,” 她急忙摆手,试图把脱韁的话题拉回来,“我……我不做妾。我……” 她想说“我根本没想过要跟你有什么名分”,放过她就好,只是话还未说出口便听到萧珩冷冷的说道:“你即便赎身,可出身摆在那里。偶尔使些小性子,耍些欲擒故纵的手段,看在往日情分上,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萧珩只听清了前半句“我不做妾”,后面的话便被他自动解读为不识抬举的推脱和更大的“野心”。 他的声音带著清晰的告诫与不耐:“只是,青芜,你要懂得適可而止。莫要仗著几分小聪明和……本官眼下对你的些许不同,便妄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安安分分,自有你的好处。” 他摆了摆手,显然已失去继续交谈的兴致,也判定今晚的“敲打”与“恩威並施”已经足够:“好了,退下吧。” 青芜站在原地,张口结舌,满腔的话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紧紧的包裹住了她,仿佛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划清界限、所有的冷静周旋,在他那套根深蒂固的认知和权力面前,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铜墙铁壁上,不仅毫无作用,反而被扭曲成完全相反的意思。 鸡同鸭讲,莫过於此。 她看著他重新闔上眼,仿佛要就此安歇的背影,最终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將那口憋闷至极的鬱气狠狠咽下。 屈膝,行了一个僵硬无比的礼,声音乾涩:“是,大人。” 转身退出內室,轻轻带上房门。 怎么事情……就发展到这个完全无法沟通、彻底偏离轨道的荒谬地步了呢? 屋內,萧珩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深沉的晦暗。 贵妾……她竟还不满足么? 也罢,来日方长。 他有的是耐心,慢慢磨掉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让她看清,什么才是她该走的路,该待的位置。 西厢房內,炭火无声地燃著,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却驱不散沈青芜心头的烦躁与荒谬感。 她回到自己房间,反手閂上门,然后径直走到床边,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般,一头栽进柔软却冰冷的被褥里,整张脸埋了进去。 “我的天呀……” 闷闷的声音从锦被中传出,带著浓浓的疲惫与无奈,“不过才来一天的时间,都是什么跟什么呀……” “什么跟什么?” 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突兀地在屋內响起,带著几分好奇与关切。 青芜嚇了一跳,猛地从被子里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窗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影,正是一身暗卫劲装的赤鳶。 她脸上带著惯常的爽朗笑意,眼神明亮,正倚著窗框看她。 “赤鳶?你怎么……” 青芜坐起身,拍了拍胸口,“进来也不出声。” “我出了呀,是你自己没听见。” 赤鳶走过来,顺手拖了张圆凳在床边坐下,上下打量著她,“看你这样子,魂不守舍的。不是跟主子去明月楼赴宴了么?那种场合,你一个『小廝』跟在后面,应当也就是端茶倒水、看看门,能出多大力?怎么回来跟打了场仗似的,还唉声嘆气的。我本想看看你今日过得如何……” 她想起自己那番稟告,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提到明月楼和“主子”,青芜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她看著赤鳶真诚关切的眼睛,一路南下建立起的信任和友谊让她心中那股憋闷急需一个出口。 赤鳶身份特殊,是萧珩的暗卫,按理说不该与她过多谈及萧珩,但一路相处,赤鳶的侠义、爽快和对她的维护是实实在在的。 青芜起初结交確有几分“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功利考量,但如今,她是真心把赤鳶当成了在这个陌生时代里难得可以放鬆说话的朋友。 “別提了……” 青芜揉著额角,將今晚发生的事,从杜文谦试探婚配、王崇礼失言夸她、到舞姬献媚、萧珩装醉、马车上的怀疑、回房后的“尽职伺候”,再到最后那场堪称鸡同鸭讲的荒谬对话——萧珩如何误解她“吃醋”,如何“恩赐”般地提出將来纳她为贵妾,而她如何解释不清反被认定是“欲擒故纵”、“不识抬举”…… 一五一十,除了省略掉那个强吻的细节(只含糊说被他“戏弄”了一下),其余都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语气从鬱闷到气愤,再到深深的无力。 她本以为赤鳶听完,会跟她一样觉得荒谬,或者至少安慰她几句。 谁知,赤鳶刚开始还听得一脸认真,听到萧珩装醉被青芜识破那一段时,嘴角就开始控制不住地上扬。 等听到青芜复述萧珩那套“你吃醋了→我懂你这是欲擒故纵→將来抬你做贵妾→你要懂事別妄想太多”的逻辑时,她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隨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最后乾脆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哎哟不行了……哈哈哈……主子……主子他……哈哈哈……” 赤鳶笑得话都说不连贯,在青芜越来越黑的脸色的映衬下,她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欠揍。 青芜额角青筋直跳。 她是来找人倾诉释怀的,不是来给人提供笑料的! “喂!”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悦,“我是与你倾诉,指望你能理解一二,帮忙排解烦闷的!你倒好,跟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哪有这样对待自己救命恩人的?” 她搬出了“救命之恩”这面大旗。 赤鳶好不容易才勉强止住大笑,但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嘴角咧得老高,断断续续地发出“咯咯”的余韵: “我错了我错了……救命恩人……哈哈哈……对不住……我只是一想到主子平日里那张威严冷肃、生人勿近的脸,再配上你讲的这些……这些……我实在是……没办法將两者结合起来……不行不行,太好笑了……” 说著说著,她又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青芜扶额,无奈地看著笑得毫无形象可言的赤鳶。 好吧,从赤鳶这个资深暗卫的角度看,自家那位高高在上、算无遗策、威严深重的主子,私下里竟有这般“自作多情”和“强行解读”的一面,確实反差巨大,有足够的笑点。 但她这个当事人可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你说,”青芜忍不住又吐槽道,带著十二万分的疑惑和不满,“萧珩是不是有病?怎么就这么会脑补呢?还这么会演戏!一套一套的,根本不容人分辩!” 气头上,她也顾不上敬称了。 赤鳶好不容易再次压住笑意,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闻言挑眉看向青芜,语气里带著惊嘆和一丝调侃:“嗯,你如今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竟然敢对主子直呼其名,还这么背后议论他。” 她虽是调侃,却並无指责之意,反而觉得这样的青芜比之前更鲜活有趣。 青芜被她一提醒,猛然想起眼前这位可是萧珩正儿八经的暗卫! 自己刚才一时气愤,口无遮拦了! 她立刻转过头,严肃地盯住赤鳶,压低声音道:“老规矩!不许上报!一个字都不许提!” 赤鳶见她如此紧张,反而觉得好笑,摆手道:“好好好,我的救命恩人。我们暗卫只上报与任务、安危、异动相关的事情。你这些……嗯,与主子的『私事』,还有这些私下里的『高论』,都属於个人私事,我肯定不会上报的,放心吧。” 她语气肯定,带著暗卫行事的准则。 青芜这才稍稍放心。 赤鳶性格爽朗,但做事极有分寸,答应的事情向来靠谱。 赤鳶又想起刚才青芜话里那个新鲜的词,饶有兴致地问道:“不过,你刚才说的『脑补』,是什么意思?我没听说过这个词。” 青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用了现代词汇。 她想了想,认真解释道:“『脑补』啊,就是……一个人没有亲眼看到或者亲耳听到全部事实,就凭著自己的想像、推测、或者已有的认知,在头脑中自行补充出完整的画面、情节或者细节。有时候补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但往往跟实际情况相差甚远。” 她说著,又忍不住撇了撇嘴,显然是在影射某人。 赤鳶细细品味了一下这个词,眼睛一亮:“这个词好!新鲜,意思表达得也贴切!可不是嘛,有时候事情明明不是那样,有人偏偏能自己想出一大套来……” 她说著,意味深长地看了青芜一眼,显然也联想到了自家主子今晚的“精彩表现”。 她默默將这个生动又精准的词记在了心里。 两个姑娘在这边关起门来,一个吐槽得畅快(虽然听眾不太配合),一个听得津津有味(虽然笑点奇特),小小的西厢房內瀰漫著一种与外界紧绷气氛截然不同的、属於闺中密友的轻鬆与鲜活气息。 与此同时,东厢书房。 萧珩在青芜离开后並未真的休息。 他换了身居家的深青色直裰,来到书房。 常安已按吩咐重新点了灯,磨好了墨。 他走到书案后,从暗格中取出一封早已用火漆封好的奏摺。 封皮上是他力透纸背的字跡,內容是“扬州官员体恤边事、踊跃捐赠”云云。 今晚杜文谦“孝敬”的那一马车財物,便是这奏摺里所谓的“捐赠”。 杜文谦等人想用钱財开路拿他的把柄,他乐得顺水推舟,便在皇帝面前为他们记上一笔。 此事需绝对隱秘。 动用暗卫传递此类財物和奏摺不妥,需要直送皇宫,只能是明面上的亲信。 他沉吟片刻,扬声唤道:“常安,让铁鹰来见我。” 铁鹰是他的侍卫统领,亦是心腹,武艺高强,忠心不二,且身份明正,由他带几名精干侍卫押送这批“捐赠”回京,最为稳妥。 不多时,铁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抱拳行礼:“大人。” 萧珩將奏摺和一个代表他身份的私密令牌交给他,低声吩咐一番,重点强调了路线、交接人和保密事宜。 “一刻也不得耽搁,连夜出城。那辆车连同里面的东西,一併带走,处置乾净。” “属下明白!”铁鹰双手接过,神色肃然,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件要紧事,萧珩揉了揉眉心,正想再理一理漕案的线索,忽然鼻尖一痒——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毫无预兆地打出,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著—— “阿嚏!阿嚏!” 又是接连两个。 萧珩蹙眉,揉了揉鼻子,心中有些莫名。 他身体一向强健,极少染病,今日虽饮了酒,但並未过量,更未受风寒,怎会突然打喷嚏? 守在门外的常安听到动静,轻轻推门进来,脸上带著关切:“大人,可是今日在酒楼著了风,染了风寒?奴才这就让厨房熬一碗薑汤来。” 萧珩虽觉奇怪,但接连的喷嚏和鼻尖的微痒確是事实。 喝碗薑汤驱驱寒也好,便点了点头:“去吧。” 常安应声退下。 不多时,薑汤还未送到,奉命前来商议要事的赵奉到了。 两人就今晚宴席上各官员的表现、杜文谦等人可能的后续动作(尤其是献美之计)低声商討起来。 赵奉分析,杜文谦等人见萧珩“贪財”、“好色”,那这下一步的“赠美”预计会很快进展起来。 萧珩听得认真,时不时頷首或提出疑问。 然而,就在赵奉说到关键处时—— “阿嚏!” “阿嚏!阿嚏!” 萧珩再次控制不住地连打几个喷嚏,打断了赵奉的话。 赵奉停下话头,看著自家大人略显困扰地捏著鼻樑,也自然而然地將此归咎於宴席酒寒:“大人定是劳累兼受了寒,不如早些安歇,此事明日再议也不迟。” 萧珩也觉这喷嚏来得蹊蹺又恼人,鼻尖总是莫名发痒,思绪都被打断。 他挥了挥手:“也罢,你且去吧。” 赵奉行礼退下。 书房內重归寂静。萧珩独自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手无意识地抚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薑汤的温热气息从门外隱隱飘来,但鼻尖那点莫名的痒意,却似乎並未隨之消散。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是今夜算计太多,耗了心神? 还是……別的什么缘故? 与此同时,西厢房內,两个姑娘的夜谈已近尾声。 赤鳶不便久留,需回去值守。 临走前,她拍了拍青芜的肩膀,难得正色道:“主子心思深,他认定的事,一时半会儿很难扭转。你……自己多当心,凡事別太硬顶。有时候,装装糊涂,未必是坏事。” 青芜知道她是好意,点了点头,心中却有自己的坚持。 赤鳶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窗离去,融入夜色。 青芜重新躺回床上,望著帐顶,思绪纷乱。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回放,最后定格在萧珩那双自以为洞察一切、带著恩赐意味的深邃眼眸上。 她轻轻嘆了口气。 前路漫漫,看来想在这位大理寺卿的眼皮子底下,守住自己那点可怜的“自我”与“自由”,比她想像的,还要难得多。 第六十一章 长安棋局·黑白藏锋 长安东市澄心斋內,炭火毕剥,暖意融融。 紫檀木棋枰置於榻上小几,黑白二色玉子错落其间,已呈胶著之势。 两只素手交替落子,清脆的响声在静謐的室內格外清晰。 冯守业眉头紧锁,捏著一枚黑子,久久未决。 他身著常服,面容清雅,此刻全副心神都凝在了这方寸棋盘之上。 对面,顾延卿端坐,神色从容,指尖拈著一枚白子轻轻转动,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冯守业纠结的眉眼。 自那日因临摹前朝名画《雪山红树图》结识,两人便意外发现,除了丹青之好,竟都对这围棋一道痴迷颇深。 起初,顾延卿的接近带著明確的目的。 然而,数次往来,从论画到对弈,顾延卿渐渐发现,这冯守业並非全然倚仗兄长官威、附庸风雅的紈絝。 他对笔墨確有见解,棋风更是沉稳绵密,偶有奇思,绝非庸手。 棋枰之上,廝杀酣畅,確有几分快意。 顾延卿心中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若非隔著这漕运大案,隔著朝堂上那涇渭分明的立场,与此人做个坦诚相交、只论风月的友人,倒也不错。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被他暗自摇头驱散。 异想天开。 棋局终是棋局,黑白分明,如同朝堂,哪有真正的灰色地带? 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是暗藏的机锋与不可逾越的阵营鸿沟。 今日,冯守业终於完成了那幅耗费多日的《雪山红树图》临摹。 最后一笔勾勒完毕,他搁下笔,对著未乾的墨跡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 转头看向一旁静观的顾延卿,语气带了几分不舍:“延卿兄,这段时日以来,与你谈画论棋,实在痛快。这画虽已完工,不知日后……可否还能再邀兄台手谈几局?” 顾延卿微微一笑,眼底情绪莫辨,语气却是温和欣然:“守业兄相邀,岂敢推辞?求之不得。不若就趁今日兴致,再弈一局?” “正合我意!”冯守业眼睛一亮,立刻吩咐僮僕撤去画案,摆上棋枰。 香茗氤氳,棋子落定。 依旧是冯守业执黑先行,顾延卿执白应对。 开局平稳,中盘渐起波澜。 冯守业擅长经营实地,黑棋很快在边角筑起厚势;顾延卿则更重外势与中腹,白子如流水行云,看似鬆散,实则隱隱构成一张大网。 弈至中后盘,一处关乎双方大龙生死的关键劫爭爆发。 黑白数子纠缠绞杀,形势千钧一髮。 顾延卿拈起一枚白子,並未立刻落下,目光凝视著棋盘上那片惨烈的战场,忽而轻声开口,似在感慨棋局,又似另有所指:“守业兄,你看这棋枰之上,棋子衝锋陷阵,捨生忘死,或被提,或被杀,命运皆在方寸之间。然则真正决定它们生死、驱使它们往来的,却是你我这对坐的持棋之人。” 他顿了顿,指尖的白子轻轻点在棋枰边缘,“棋贏了,满盘喝彩,功在弈者;棋若输了,这满盘狼藉,损兵折將,也只是棋子承担。持棋之人,拂袖而去,依旧可以安然品茗,谈笑风生。”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再浅显不过的弈棋道理。 冯守业正全神计算劫材,闻言下意识点头,目光仍粘在棋局上,隨口应道:“延卿兄此言差矣。棋子固然听凭驱使,但棋局变幻莫测,岂能全然归功或归咎於弈者?有时,一枚看似微不足道的棋子牺牲,却能换来全局的喘息之机,甚至成为逆转的关键。所谓『弃子爭先』,『舍小就大』,便是此理。弈者需有纵观全局之眼,棋子也需有牺牲之觉悟。若人人惜身,这棋,反倒下不活了。” 他一边说,一边终於算清一路,將一枚黑子“啪”地打入白棋看似坚固的阵势中,正是以一手看似冒险的“弃子”,意图撕开一道口子。 “你看,此子孤军深入,多半难以生还,但若能藉此扰乱白势,为我外侧黑军创造机会,那它的牺牲,便是值得的。” 话音刚落,冯守业自己却猛然一怔。 他看著自己刚刚落下的那枚深入敌阵、前途未卜的黑子,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顾延卿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忽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著脊背爬升。 棋子……牺牲……价值…… 他冯守业,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在兄长冯守拙那座看似稳固、实则树大招风的尚书府中,又算什么? 兄长在朝中经营,自己则听从兄长的指示在漕运之事上与各方周旋乃至博弈,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兄长棋局中,一枚或许有用、或许在某些时刻也需要被“牺牲”以换取更大利益的“棋子”?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噬咬了他一口,让他捏著下一枚棋子的手指微微发僵,举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暖阁內的炭火似乎也驱不散那股骤然从心底冒出的寒气。 “守业兄?”顾延卿的声音適时响起,温和依旧,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该你落子了。” 冯守业猛地回神,对上顾延卿的目光,那里面似乎並无任何深意,只是单纯的提醒。 他暗暗吸了口气,將那瞬间翻涌的惊疑与寒意强压下去,乾笑一声,將棋子落在了一个相对稳妥的位置,不再是之前那般激进的风格。 “啊,是,一时走神,见谅见谅。” 顾延卿仿佛並未察觉他片刻的异样,从容落下一子,接续著方才的话题,语气轻鬆了许多:“说来也是,你我在此对弈,说到底,不过是图个尽兴。棋子如何,布局如何,最终不过是为了搏一个酣畅淋漓。输贏固然重要,但这博弈的过程,心神投入的乐趣,或许才是持棋之人真正的收穫。” 他抬眸,微微一笑,“守业兄以为呢?” 冯守业看著顾延卿脸上那纯粹分享感悟的笑容,心中那点疑虑又消散了大半。 是啊,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延卿兄才华横溢,为人光风霽月,谈论棋理精深些也是常事,怎会刻意影射什么? 定是自己近来因为兄长事务繁杂,偶尔听闻只言片语,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哈哈,延卿兄高见!” 冯守业恢復了爽朗,將那些纷乱的思绪拋开,“正是此理!博弈之乐,在於过程,在於心神交锋!来来来,咱们继续,今日定要杀个痛快!” 两人重新专注於棋局,落子声再次清脆响起,方才那短暂凝滯的空气似乎重新流动起来。 暖阁內,茶香、墨香、炭火气与棋子碰撞声交织,又是一派文人雅集的和谐景象。 只是,冯守业那枚落入敌阵的“弃子”,依旧孤零零地待在白棋的包围圈中,生死未卜。 而顾延卿执子的手指,在无人注意的袖底,几不可察地轻轻捻动了一下。 棋局终了,已是华灯初上。 一场激斗,最终顾延卿以微弱优势取胜。 冯守业虽然输了,却大呼过癮,直嘆:“与延卿兄对弈,如饮醇酒,虽败犹荣!” 两人拱手作別,约定下次再聚。 顾延卿在原地稍站片刻,看著冯家的马车轆轔远去,融入长安城夜色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之中,隨即转身,朝著另一个方向,步履沉稳地走去。 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扑打在他的脸上,他拉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穿过数条街巷,避开热闹的酒楼与坊市,最终停在一座气象恢宏、门禁森严的府邸前。门楣上高悬的匾额,在灯笼映照下,显出两个铁画银鉤的大字——萧府。 他上前,对值夜的门房略一頷首,低语几句。 门房显然认得他,不敢怠慢,一面请他在门房稍候,一面疾步向內通报。 不多时,一位鬚髮花白、步履却稳健的老僕匆匆而来,对顾延卿恭敬行礼:“顾大人,老爷请您直接去书房。” 顾延卿微微点头,隨著老僕穿过层层庭院。 夜色中的萧府,园林楼阁轮廓依稀,比白日更添几分沉肃威仪。 书房位於府邸深处,独立的院落,此刻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个挺拔端坐的身影。 老僕在门外停下,躬身道:“老爷,顾先生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浑厚而沉稳的声音。 顾延卿推门而入,暖意与淡淡的书墨香气扑面而来。 书房宽大敞亮,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陈列著密密麻麻的典籍卷宗。 萧远山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 “学生延卿,拜见老师。”顾延卿上前几步,於书案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姿態一丝不苟。 萧远山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书卷,抬眼看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抬手虚扶:“延卿来了。快坐,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太见外了。” 顾延卿却並未因这话而鬆懈,依旧保持著应有的礼数,走到一旁铺著锦垫的椅中坐下,脊背挺直,言辞恳切:“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礼不可废,此乃学生本分。” 萧远山知他性情端方严谨,也不再多劝,只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赏之色。 他示意老僕上茶,待书房內只剩下师生二人,才缓声问道:“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什么进展?” 顾延卿略一沉吟,决定开门见山。 “回老师,学生今日刚与冯守业相见。”他端起茶盏,却並未饮用,只是借著杯壁的温热暖著手,“这段时日,依老师之前所议,学生刻意与冯守业结交,借谈画论棋之机,多番接触观察。” “观感如何?”萧远山目光微凝。 “此人,”顾延卿放下茶盏,字斟句酌,“若论仕途经济、建功立业,確乎碌碌无为,志不在此。他更醉心於书画琴棋,颇有几分名士清流的做派。为人处事上,倒显得坦诚率真,不擅机心,与同僚往来,也多因志趣相投,並无明显的党同伐异之举。於书画、弈棋之道,见解不俗,確有真才实学,並非全然附庸风雅之辈。”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重要的观察细节:“此外,冯守业对其一双儿女,极为宠爱,每每提及,眉飞色舞,骄傲之情溢於言表,舐犊之心甚切。” 萧远山静静听著,却深思道这样一个醉心书画、疼爱子女、略显“平庸”却並非蠢笨的弟弟果然是一枚不错的棋子。 “今日学生与他弈棋至终局,”顾延卿继续道,声音压低了几分,在静謐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借著棋局廝杀,学生以『棋子命运操於弈者之手,胜则弈者居功,败则棋子担责』之言,稍作试探。” 萧远山抬眸,眼中精光一闪:“哦?他作何反应?” “他起初並未深想,只从棋理反驳,言道棋子牺牲亦有价值,或可扭转全局,乃『弃子爭先』之道。” 顾延卿回忆著冯守业当时的神態与话语,“然而,此言甫一出口,他自己似有所感,执子之手悬於半空,神色有剎那间的怔忡与……恍然。学生观之,那片刻的失神,绝非单纯思索棋路,倒像是……触及了某些不愿深想的关窍。学生適时以『持棋之人但求尽兴』之语將话题轻轻带过,他便也顺势哈哈一笑,重归棋局,只是后续落子,明显比之前谨慎保守了许多,不復先前那般大开大闔。” 萧远山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欞,仿佛穿透厚重的墙壁与夜色,看到了那座同样恢宏却气氛迥异的冯氏府邸。 “棋子……弈者……弃子爭先……”他低声重复这几个词,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冯守业此人,即便再不通政事,耳濡目染,又岂能全然懵懂无知?只是平日不愿去想,不敢去想罢了。” 他转回头,看向顾延卿,目光锐利如刀:“延卿,你这一手『敲山震虎』,分寸拿捏得不错。未直言利害,却已在他心中埋下一颗疑虑的种子。他既有所感,日后对其兄所为,难免会多一分留意,少一分盲目。” 顾延卿微微欠身:“学生只是依计行事,顺势而为。冯守业本性尚存良善与亲情,此乃可趁之隙。只是,此种影响能至何种程度,能否在关键时刻为我所用,尚需时日观察。” “不错。”萧远山頷首,“冯守业这里,继续保持接触,不必急於求成,温水煮蛙即可。待他疑虑渐深,或有机会,能从他口中,听到些更有价值的东西。” “学生明白。”顾延卿郑重应下。 “此外,”萧远山思忖片刻,又道,“冯守业疼爱子女,此点需格外留意。或许在特定情境下,能成为影响冯守业,乃至牵动冯守拙的……重要筹码。自然,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更不可伤及无辜,徒增恶名与变数。” “是,学生会留心。”顾延卿知道,这便是世家大族博弈的冷酷之处,亲情、软肋,皆可成为算计的对象。 但他也相信,若非必要,老师当不屑於使用过於下作的手段。 正事谈罢,萧远山的语气缓和下来,问及一些日常。 顾延卿將自己所知一一稟报。 待到顾延卿告辞离去,书房內重归寂静。 萧远山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久久未动。 关於冯守业这一步閒棋,看似温和无害,却可能直指对方最未设防的亲情软肋。 很好,种子既已埋下,便只需静待其悄然萌发,届时再浇以合適的“雨水”即可。 然而,萧远山深知,棋盘之上,从来不能只靠一手棋。 正面战场需雷霆万钧,侧面迂迴需润物无声,而扰乱敌后、使其疲於奔命、无法全力应对主要攻势的骚扰战术,同样不可或缺。 对付冯守拙这样根基深厚、党羽眾多的老狐狸,更需多管齐下,令其首尾难顾。 这段时日,他除了通过顾延卿接触冯守业这条暗线,明面上的网也早已悄然撒开。 兰陵萧氏百年积淀,绝非虚名。 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同气连枝、利益攸关的盟友亦不在少数。 许多事情,无需他亲自出面,只需传递一个明確的信號,自然会有愿意效劳、或乐於见冯党吃瘪的人行动起来。 他深邃的目光投向虚空,脑中已迅速掠过一连串的名字与可能的方向。 明日……便是个不错的开端。 御史台里,有几位与他萧远山或萧氏一系保持良好默契的言官。 其中,御史中丞周墨言,素以清直敢言、不畏权贵著称,且其座师与萧远山有同榜之谊,私下对冯守拙把持户部、结党营私的行径早有不满。 弹劾的对象……萧远山心思微动。 冯守拙手下有个叫郑文斌的度支员外郎,官职不高,却是冯守拙妻族的外甥,掌管著一部分漕粮折算的帐目。 此人能力平庸,却仗著关係,在任上颇有些手脚不乾净的小动作,贪些散碎银两,或將一些陈粮损耗报得略高些,中饱私囊。 数额或许不大,证据也可能不够铁板钉钉,但这类事情,最是噁心人——查起来费时费力,不查又显失职,尤其当它被摆到朝堂之上,成为言官弹劾的议题时。 弹劾的內容么……萧远山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无需惊天大案,只需揪住一点:“玩忽职守,帐目混滑,疑有侵蠹粮款之嫌”。 奏摺里大可写得含糊些,多些“风闻”、“据察”、“似有”之类的字眼,但指向明確,足以让郑文斌冷汗直流,让冯守拙不得不分心回护,至少也得做出姿態严查一番,以堵眾人之口。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萧远山心中已有一份粗略的名单,皆是冯党中那些或才干不足、或品行有亏、或仗势跋扈的中下层官员。 他们就像是巨树上攀附的藤蔓与寄生的苔蘚,虽非主干,却能汲取养分,亦能为整棵树招来虫蚁。 后日,或许可以让人弹劾冯守拙另一个门生,工部屯田清吏司的某位主事,藉口是其督管的某处河工“进展迟缓,耗资逾矩,恐有怠惰贪冒”。 再往后,光禄寺的某个署丞、太常寺的某个博士……甚至冯守拙府上某些倚仗权势、在外欺行霸市的远亲、门客,都可以成为被“弹劾”的对象。 他要的,就是让冯守拙一党,从明日起,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每日都有御史或给事中的奏章点名他们的人;每日都可能有不同衙门的“例行核查”或“风闻访察”找上门;每日冯守拙都要花费心思去平息这些大大小小的风波,去回护那些不成器的党羽,去应对同僚或明或暗的质疑与审视。 这种持续不断的、细碎却恼人的骚扰,会像夏日里挥之不去的蚊蝇,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人心烦意乱,精力分散,判断力下降。 当冯守拙忙於扑灭这些四处冒起的小火苗时,他对扬州全局的关注、对核心罪证的掩盖、对萧珩的反制,必然会出现疏漏。 而这些疏漏,便是远在扬州的萧珩,真正等待的机会。 “呵……”萧远山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明日朝会,想必会很“热闹”。 第六十二章 嫡园风雪恶·庶房忍寒枝 冯守业回到自家宅院时,檐下已掛起了暖黄的灯笼,將门前石阶上的薄雪映照得晶莹一片。 与兄长冯守拙那威严显赫、门庭若市的尚书府不同,他的宅子位於稍僻静的坊间,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清幽,一草一木皆见主人心思。 刚踏入正堂,他的夫人钱氏闻声已迎了出来。 钱氏年近四旬,容貌清秀,衣著素雅,未施浓粉,眉宇间是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温婉与安然。 她手里拿著一把软毛掸子,上前便替冯守业轻轻弹去肩头、发梢沾著的雪粒子,动作细致周到,一如过往近二十年的每一个冬日归家时分。 “回来了?今日与顾大人手谈,可还尽兴?”钱氏声音柔和,带著关切。 冯守业看著妻子温柔的动作,心中因棋局隱喻而生的一丝莫名寒意,似乎被这熟悉的暖意驱散了不少。 他握住钱氏的手,入手微凉,便用自己的掌心裹住,轻轻摩挲著替她取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痛快,甚是痛快!延卿兄棋力精深,布局巧妙,今日一局杀得难解难分,直至收官才以微弱之差落败,却是酣畅淋漓!能结识此等良友,实乃幸事。” 钱氏见他眉眼舒展,神采奕奕,知他是真的高兴,心中也欣慰。 丈夫醉心书画棋艺,性子又淡泊,在官场上朋友不多,能得一位如此投契的知交,她自是欢喜。 “顾大人是高雅之士,你能与他常来常往,谈画论棋,我也替你高兴。只是天寒地冻,下次出门,还是多穿些,仔细寒气侵体。” 她柔声叮嘱著,一边引他往內室走去,早有丫鬟备好了热茶与暖手炉。 夫妻二人正说著话,门口帘子一掀,一个穿著宝蓝色小棉袍的身影闷头走了进来,正是他们九岁的幼子冯修远。 孩子低垂著头,脚步有些拖沓,不像平日下学回来那般雀跃。 “远儿回来了?” 钱氏唤道,声音慈爱,“快来父亲母亲这里。今日在学堂可好?怎的瞧著有些不高兴?过来与父亲母亲说说。” 冯明瑾听到母亲呼唤,脚步顿了顿,慢慢抬起头。 小脸白白净净,眉眼继承了父母的清秀,只是此刻嘴唇紧紧抿著,眼圈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 他看了看面带笑容的父亲,又看了看目光温柔的母亲,到嘴边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父亲平日的教诲——“兄友弟恭,和睦为贵”、“我们与伯父一家,血脉相连,荣辱与共”、“要敬重堂兄堂弟,谦让有礼”。 他也想起了今日在学塾后巷,那个比他壮实些的堂弟——伯父冯守拙最小的儿子冯峻峰,带著几个跟班,將他堵住时那趾高气昂的模样。 那些刺耳的话又迴响在耳边: “冯修远,你爹不过是我父亲手下跑腿的,你们一家子都靠著我爹吃饭,跟蛀虫有什么两样?” “平日里让你帮我写功课,那是看得起你!怎么,今天让你舔个鞋底上的点心渣,还委屈你了?” “我母亲说了,你爹什么都得听我父亲的!你就是我的小跟班,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今日这块杏仁酥,你舔不舔?” 堂弟的拳脚,他忍了,只要不打在脸上,不让父母看见担心就好。 可今日这般赤裸裸的羞辱……夫子教过,“士可杀,不可辱”! 一股热血衝上头顶,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了猝不及防的冯峻峰,在对方和跟班们的惊愕叫骂声中,头也不回地拼命跑了回来。 可现在,面对父亲母亲关切的目光,那些委屈、愤怒,在胸腔里翻腾著,他却说不出口。 说了又如何?父亲向来教导要与伯父一家和睦,母亲知道了也只是平添忧心。 堂弟霸道惯了,伯母宠溺,伯父……恐怕也不会为了这等小儿爭执,去责备自己的幼子。 既然自己已经反抗了,掀翻了堂弟,事情也算解决了。 何必再让父母担忧,或许还会引发两家长辈间的不快? 想到这里,冯修远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儘管那笑容有些勉强。 他走到父母跟前,仰起小脸,用儘量轻快的语气说:“父亲,母亲,我没事。就是……就是下学时路过东市,看见那家我最爱吃的李记桂花糕卖完了,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不快罢了。已经没事啦。” 孩子的声音稚嫩,眼神却努力显得清澈坦然。 冯守业与钱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与一丝心疼。 他们只当孩子真是为了一口爱吃的点心闹小脾气。 冯守业笑著揉了揉儿子的发顶:“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我们远儿馋桂花糕了。无妨,明日让下人早些去排队买来便是。今日天晚,让厨房现做一些也可。” 钱氏也温言道:“正是呢。瑾儿莫要不快,母亲这就吩咐厨房去做,多加些蜂蜜,可好?” 她心思细腻,觉得孩子或许是在学堂受了点小委屈,借题发挥,便想用香甜的点心哄他开心。 冯修远见成功转移了父母的注意力,心中暗暗鬆了口气,连忙点头,露出更真切些的笑容:“谢谢母亲!多加蜂蜜的好!” 看著儿子重新明亮起来的眼睛,冯守业心中一片柔软。 仕途经济非他所愿,官场倾轧更令他倦怠,唯有回到这方小天地,面对温柔的妻子和聪慧的儿女,他才感到真正的安寧与满足。 他揽过儿子的肩膀,对钱氏笑道:“夫人,也给我留几块,陪著远儿一起吃。今日与延卿兄弈棋,耗费心神,正需些甜食补一补。” 钱氏抿嘴一笑:“都有,都有。你们爷俩先歇著,喝口热茶,我去去就来。” 说著,便转身亲自去厨房吩咐了。 冯守业牵著儿子在暖榻边坐下,细细问他今日学堂里学了什么文章,可有什么趣事。 冯修远一一回答,渐渐恢復了平日的活泼,只將后巷发生的那一幕,深深埋在了心底,只字不提。 刚出锅的桂花糕还冒著腾腾热气,金黄软糯,缀著点点蜜渍的丹桂,香甜的气息瀰漫在小小的厅堂里,驱散了冬夜的清寒。 冯修远眼睛亮晶晶的,正要伸手去拿,父亲冯守业笑著拍开他的手:“馋猫,小心烫著。” 钱氏也在一旁温婉地笑,拿著小碟子准备为爷俩分食。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尚书府大房那边派来的管事嬤嬤到了门口,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急促:“二老爷,二夫人,老太太请您二位立刻过去一趟,务必带上修远小公子。” 嬤嬤特意强调了“务必”二字,在寒夜里听来有些刺耳。 冯守业与钱氏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夜色已深,雪又落著,若非紧要事,母亲从不会这个时辰唤人。 转念一想,或许是老人家忽然想念孙儿了,也未可知。 只是特意点名要带修远……冯守业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但很快压下。 “许是母亲想见见孩子们了。” 钱氏轻声对丈夫说,又摸了摸儿子的头,“修远,隨父亲母亲去给祖母请安,回来我们再吃桂花糕,可好?” 冯修远乖巧地点点头,压下心中因白日衝突而残留的忐忑,应道:“好,我等父亲母亲回来一起吃。” 一家三口未敢耽搁,匆匆换上外出的厚衣裳,登上马车,碾过积雪,朝那座巍峨显赫的户部尚书府行去。 车帘外,雪光映著零星灯火,街道寂静。 冯修远靠在母亲身边,小手不自觉地蜷缩著。冯守业则想著白日与顾延卿的棋局,又想著母亲突然的传唤,心中那丝不安隱约又浮现。 到了尚书府,门房见是他们,直接引著往府邸深处走,並非往常聚会的正厅,而是径直去了老太太颐养天年的 “颐福园” 。 园內灯火通明,却静得有些异样,只有踩在积雪的石子路上发出的咯吱声。 进入温暖如春的花厅,一股凝滯的气氛扑面而来。 冯守业嫡母,冯老太君,端坐在上首的罗汉榻上,手捻著一串佛珠,脸上並无往日常见的慈和,反而笼罩著一层淡淡的寒霜与不悦。 大嫂郭氏坐在下首,怀里紧紧搂著七岁的幼子冯峻峰,一脸的心疼与哀戚,不时用帕子擦拭眼角。 那冯峻峰依偎在母亲怀里,小脸有些苍白,嘴角微微下撇,偶尔轻声哼哼著“疼”,每当此时,郭氏便连忙低声安抚,將他搂得更紧,眼神却锐利地扫向刚进门的冯守业一家。 冯守业心头一沉,与钱氏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连忙领著儿子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儿子/儿媳给母亲请安。”“孙儿给祖母请安。” 冯老太君抬了抬眼皮,声音有些沉:“都起来吧。” 三人起身,垂手立在堂下。 钱氏忍不住看向儿子,冯修远也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小脸绷紧了。 “守业,钱氏,” 冯老太君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冯守业夫妇身上,带著审视与责备,“你们夫妻二人,平日里看著倒也是沉稳知礼的,怎么……竟將孩子教导成这般模样?” 冯守业心中一紧,忙道:“母亲何出此言?可是修远他……有何不当之处?” “有何不当?” 郭氏抢过话头,声音带著哽咽与尖锐,“二弟,二弟妹,你们自己看看!” 她轻轻掀起冯峻峰衣袖一角,露出小臂上一小块淡淡的的淤青,又作势要查看別处,“峰儿身上……这、这还有!孩子长到这么大,我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何曾动过他一根手指头?如今倒好,竟被至亲的兄弟给打了!这、这让我这当娘的心,如何能安?” 说著,眼泪便扑簌簌落下来,好不伤心。 冯峻峰也適时地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小声抽泣:“母亲別哭……峰儿不疼了……” 这话一出,郭氏的哭声更是哀切了几分。 冯老太君眉头皱得更紧,看著冯守业,语气加重:“既然修远犯了错,合该他向峻峰赔礼认罪才是!钱氏,你方才那话,是质问谁?” 钱氏脸色微白,连忙低下头:“儿媳不敢质问母亲与大嫂。只是……修远这孩子秉性如何,儿媳与夫君最是清楚。儿媳只是……只是想问清楚,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她心疼儿子,更不信儿子会无故殴打幼弟。 冯守业也觉应当先弄清原委,便缓了语气,看向冯峻峰,儘量温和地问:“峰儿,你告诉叔父,今日下学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冯峻峰从母亲怀里微微探出头,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看了看祖母,又看了看父母,才断断续续、带著委屈的哭腔说道: “今日……今日下学,我与堂兄一同回家。走到半路,我才想起书本忘在学堂了,便让跟著的小廝回去取。我想著天冷,便对堂兄说,我们去前面那个小茶摊等一等……可是,可是还没走到茶摊,我……我不小心踩到了一滩腌臢东西,滑了一下,鞋底都脏了。” 他抽噎了一下,继续道:“我想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清理一下,可我……我年纪小,弄不好。我就求堂兄扶我一下,再……再帮我弄弄鞋底。堂兄起初就不太乐意扶我,听我让他弄鞋底,就更生气了……他、他说『我又不是你的僕役,凭什么要帮你做这等事?』 叔父,我没有把堂兄当僕役的意思,我只是……只是自己弄不好,又冷又怕,才想求堂兄帮忙的……” 他眼圈更红,声音带上了真实的颤音:“可是堂兄不听我解释,他……他突然就用力推了我一把!我一下子就从石头上摔到地上,手肘和后背磕得好疼……堂兄看也不看,就气冲冲地自己走了……后来,还是路过的同窗,王家的阿麒和李家的阿晟看见,才把我扶起来的。”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甚至“人证”都齐全了,逻辑看似完整,配合著他那副委屈可怜的模样,极具说服力。 冯守业听完,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沉声问道:“修远,峻峰所言,可是属实?你……你是否將他推倒在地?” 冯修远早就听得满腔怒火与冤屈,小脸涨得通红,听到父亲问话,他再也忍不住,大声道:“我是推了他!可是父亲,事情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是他先……” “住口!” 冯守业猛地一声断喝,打断了儿子的话。 他胸口起伏,脸上是混合著失望、恼怒的神情。 在他看来,儿子亲口承认了推人,这便是铁证! 至於后面的“可是”,无非是孩童为了减轻责罚的狡辩之词。 “你既然亲口承认推了峻峰,还有何好说?!” 冯守业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我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兄友弟恭,和睦忍让!峻峰是你堂弟,你身为兄长,理当劝导呵护,岂能动手推搡?如此行径,与那市井莽夫有何区別?简直……简直丟尽了我冯家的脸面!” 他越说越气,想到兄长对自己的照拂,想到自家与长房一体的荣辱,更觉得儿子此举不仅伤了和气,更可能授人以柄,让兄长和嫡母对自己这一房心生芥蒂。 一股急於“纠正”错误、平息长辈怒火的衝动,瞬间衝垮了他的理智。 “来人!” 冯守业铁青著脸,对外喝道,“取家法来!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友爱、顽劣不堪的逆子不可!” “夫君!” 钱氏惊得脸色煞白,扑上来想拦。 “父亲!您听我说完啊!” 冯修远也急得大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很快,两个健壮的小廝取来了约两指宽、打磨得光滑却沉重的竹板。 冯守业一把夺过,指著地上:“给我按住了!” 小廝不敢违逆,上前將挣扎的冯修远按住,让他趴伏在一条专用於行家法的宽凳上。 “今日我便执行家法,让你记住这个教训!” 冯守业高举竹板,在钱氏的惊呼和冯修远倔强的眼神中,重重落下。 “啪!啪!啪!” 竹板击打在棉裤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响声。 冯守业盛怒之下,下手极重,十板下去,冯修远的小脸已疼得煞白,额头冒出冷汗,嘴唇被他死死咬住,渗出血丝,却硬是一声求饶或痛呼都不肯发出,只有身体在板子落下时无法控制地颤抖。 钱氏心如刀绞,扑上去想抱住儿子,却被冯守业一把推开。 她哭喊道:“远儿!远儿你认个错吧!跟你父亲认个错啊!” 冯修远只是拼命摇头,从牙缝里挤出微弱却清晰的两个字:“我……没错!” “孽障!还敢嘴硬!” 冯守业见他如此倔强,更是怒不可遏,只觉得在嫡母和长嫂面前,儿子的態度坐实了“顽劣不堪”、“不服管教”,扬起竹板就要再打。 郭氏在一旁冷眼看著,此刻幽幽嘆了口气,用帕子掩著嘴道:“唉,这孩子,伤了自家兄弟,竟还这般嘴硬不肯认错……怕是打得轻了,没长记性呢。”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冯守业手臂青筋暴起,竹板再次狠狠落下! 钱氏眼见儿子快要支撑不住,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扑到冯修远身上,用自己单薄的后背,生生挡住了隨后而来的几下重击! “唔!” 钱氏闷哼一声,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护住儿子。 “夫人!” 冯守业手一抖,竹板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却带著淡淡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三弟,何至於动这么大的气?”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户部尚书冯守拙不知何时已站在花厅门口,一身家常的深色锦袍,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厅堂。 他缓步走进来,先是对上首的冯老太君微微躬身:“母亲。” 然后看向抱著幼子垂泪的郭氏,语气微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玩闹失了分寸,你也值得闹到母亲跟前,搅得闔家不寧?如今闹成这样,你可满意了?” 郭氏脸色一僵,訕訕地低下头,辩解道:“老爷,妾身也是心疼峰儿……” 冯老太君看了大儿子一眼,开口道:“你也莫全怪她。是峰儿回来我这儿討点心,被底下细心的嬤嬤瞧见身上不妥,我才叫了郭氏来问。既问明了,是该管教。不然,传出去,岂不让人以为,我冯家大房的嫡孙,是任谁都能欺辱的?” 她说著,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狼狈的冯守业一家,那眼神里的淡漠与隱隱的轻蔑,让冯守业如芒在背。 冯守拙不再多说,转向冯守业,语气缓和了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夺:“三弟,孩子小,惩戒一番,让他知道错了便是。既已罚过,此事便揭过吧,莫要再伤了兄弟和气,也莫嚇著了孩子。” 冯守业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儿子的余怒和失望,更有对兄长出面“调停”的复杂感激与愧疚。 他扔下竹板,对著冯守拙和冯老太君深深一揖,声音沙哑:“是守业教子无方,惊扰母亲,劳累兄长。守业代这逆子,向母亲、兄长、大嫂赔罪。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教。” 冯老太君这才摆了摆手,语气疲倦:“罢了,都散了吧。大冷天的,闹得人头疼。” 钱氏早已泪流满面,顾不得背上疼痛,和赶来的丫鬟一起,小心翼翼地將几乎昏厥过去的冯修远扶抱起来。 孩子趴在母亲肩头,眼睛紧闭,小手无力地垂著。 冯守业又再三告罪,才带著妻儿,在满室的注视下,狼狈地退出了颐福园。 回到家中,顾不上其他,钱氏立刻吩咐身边的嬤嬤去请大夫。 摇曳的烛光下,冯修远小小的身子趴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痛苦地蹙著。 钱氏拿著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儿子额头的冷汗和脸上未乾的泪痕,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大夫匆匆赶来,仔细查验了伤势,又诊了脉,才鬆了口气,对钱氏道:“夫人且宽心,小公子皆是皮肉外伤,筋骨无损,內腑也无碍。只是这下手……確实重了些。需得好生静养一段时日,按时敷药,切莫再磕碰著。我开些活血化瘀、安神定痛的方子,外敷內服,仔细调养便无大碍。” 听到未伤及內里,钱氏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下,连声道谢,让嬤嬤跟去取药煎药。 这边动静早已惊动了住在东厢的冯静仪。 十五岁的少女披著外衣匆匆赶来,见到弟弟这般模样,又见母亲双眼红肿,嚇了一跳。 “母亲,这是怎么了?修远他……” 钱氏见到女儿,心中压抑的委屈与后怕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拉著女儿的手,將晚间在颐福园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声音哽咽,几度难以为继。 冯静仪静静听著,秀气的眉尖越蹙越紧。 待母亲说完,她沉思片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语气沉稳却带著坚定:“母亲,阿弟的性子我们最清楚。他或许顽皮,但绝不屑於撒谎,更不会无故欺凌弱小。他虽当场认了推人,却又坚决不认错,这其中必有我们不知的隱情曲折。阿弟向来敢作敢当,明辨是非,寧折不弯。此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等阿弟醒了,我们细细问过他再说。” 女儿的话像一剂定心丸,让慌乱无措的钱氏稍微冷静了些。 她点点头,母女二人便一同守在了冯修远的床边。 夜半时分,冯修远在疼痛和飢饿中醒转过来。屁股上的伤火烧火燎地疼,胃里也空得难受。 他艰难地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呻吟。 “远儿!你醒了?” 钱氏立刻俯身,眼中满是心疼。 “母亲……阿姊……” 冯修远声音虚弱。 “饿了吧?母亲让人把晚上做的桂花糕热一热,你吃些可好?” 钱氏忙道。 听到“桂花糕”三个字,冯修远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母亲,我不想吃桂花糕了……我想吃点咸粥,可以吗?” 那碟未曾吃到的桂花糕,似乎已经和今晚发生的一切紧密联结在了一起。 钱氏心中一酸,立刻道:“好,好,不吃桂花糕。母亲这就让厨房做你爱吃的鸡茸粟米羹来,好不好?” 她连忙吩咐下去。 冯静仪坐到弟弟床边,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了擦脸,声音轻柔却认真:“修远,阿姊和母亲都在这里。今晚的事情,母亲已经同我说了。但是阿姊想听你亲口说一遍,好不好?把你知道的、经歷的,都告诉阿姊和母亲,好吗?” 或许是回到了最安全、最信任的亲人身边,或许是疼痛削弱了偽装,或许是姐姐温柔而信任的目光给了他勇气,冯修远一直强忍的委屈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奔涌而出。 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不再是之前在颐福园里倔强的沉默,而是受了天大委屈后那种撕心裂肺的宣泄。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將今日下学后真实的遭遇和盘托出:冯峻峰如何带著跟班堵他,如何口出恶言辱骂他们一家是蛀虫,如何將点心踩在脚下逼他舔舐,他如何反抗將对方推开,然后跑回家……也包括之前许多次,冯峻峰如何让他在家学里代写功课、如何私下对他推搡踢打,只要不打在脸上显眼处,他便忍了,只因牢记父亲“兄友弟恭”、“家族和睦”的教诲,不想给父母添麻烦。 听著儿子抽噎著说完,钱氏早已泪流满面,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一把將儿子搂进怀里,泣不成声:“我的远儿……我可怜的远儿……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为何不早点告诉母亲?为何要自己忍著?是母亲不好,是母亲疏忽,竟不知你平日里……竟不知你……” 她抚摸著儿子单薄的脊背,心中更是悔恨交加。 冯静仪也是听得眼圈通红,心疼不已。 她轻轻拍著弟弟的背,等他哭声稍歇,才温声道:“修远不怕,阿姊和母亲都知道了,都相信你。你做得对,士可杀不可辱,咱们不能任人如此折辱。只是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一定要告诉父亲母亲,或者阿姊,不要一个人扛著,知道吗?” 將憋闷了一夜的真相和委屈倾吐出来,又得到了母亲和阿姊毫无保留的信任,冯修远觉得心口那股堵著的硬块似乎消散了许多,疼痛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靠在母亲怀里,点了点头。 这时,厨房送来了热腾腾的鸡茸粟米羹。 钱氏亲自一勺一勺,吹凉了餵给儿子。 冯修远也確实饿了,慢慢地吃了一小碗。 热食下肚,加上心神放鬆,药力也渐渐上来,他很快又沉沉睡去,这次眉头终於舒展了些。 安顿好儿子,叮嘱值夜的丫鬟仔细照看,钱氏才拖著疲惫不堪的身心回到自己房中。 冯守业正心绪不寧地在房中踱步,见她回来,连忙上前:“夫人,修远他……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 钱氏看著丈夫脸上懊恼与不安的神情,白日里对他不问青红皂白、下手狠厉的埋怨,此刻因得知更多隱情而发酵成了更深的怨愤。 她冷冷地別开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疏离:“你自己动手打的,下手多重自己不清楚吗?为何不亲自去看看儿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冯守业被妻子从未有过的態度噎得一滯,心中愧疚更甚,低声道:“我……我稍后就去看他。大夫……” “大夫说都是皮肉伤,未伤及內里,需得静养!” 钱氏打断他,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为儿子长久以来默默承受的委屈,“老爷!你今日为何不肯听修远把话说完?!你可知……你可知修远他平日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转过身,直视著冯守业,將儿子方才的哭诉,一字一句,清晰而颤抖地复述出来。 从今日冯峻峰恶毒的言语和羞辱,到以往多次的私下欺凌,再到儿子为了“家族和睦”而选择隱瞒,只因为“父亲说兄友弟恭”…… 最后,她泣道:“我方才……我方才替远儿擦身换药,看了他的身上……除了你今日打的地方,胳膊上、腿上、腰侧……都有新的旧的淤青!只是没在脸上!我这做母亲的……我这做母亲的竟如此粗心,从未察觉……我……我对不住远儿……” 她再也说不下去,掩面痛哭。 冯守业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儿子那倔强不肯认错的眼神、妻子悲愤的控诉、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与他先前认定的“顽劣殴弟”的画面猛烈衝撞。 侄儿冯峻峰那番条理清晰、楚楚可怜的指控,此刻回想起来,处处透著精心编织的痕跡。 而自己……自己竟然深信不疑,甚至为了平息嫡母和长兄的不悦,为了维护那表面脆弱的“家族和睦”,亲手对蒙受冤屈的儿子举起了板子,还打得那样重!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踉蹌一步,扶住了桌沿才稳住身形。 “我……我……” 他想说些什么,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立刻衝去儿子床边,看看那些伤,亲口向儿子认错;更有一股暴怒直衝头顶,想立刻返回尚书府,质问兄长,质问郭氏,质问那个心思歹毒的侄儿! 然而,这股衝动只在他胸腔里翻滚了片刻,便像被冰冷的雪水浇灭,只剩下更深的无力与悲凉。 他看著痛哭不止的妻子,知道她心中除了对儿子的心疼,必然也在怨恨自己的懦弱与糊涂,更期待著作为父亲、作为丈夫的他,能为儿子討回公道。 可是……公道? 他冯守业如今的一切——这安身的宅院、清閒却体面的差事、妻儿优渥的生活、甚至他在文人圈子里那点薄名与便利,哪一样不是依靠著兄长冯守拙的权势与荫庇? 郭氏平日送来的那些精致吃穿用度,看似关怀,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与捆绑? 他若为了今日之事,就去与长房撕破脸,去质问、去討要说法……且不说兄长会如何反应,嫡母会如何震怒,单是想到可能带来的后果,甚至可能给家人招来更多明里暗里的麻烦……他便不寒而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句话,他比谁都体会深刻。 他们这一房的“荣”,繫於长房;而“损”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那股想要抗爭的怒火,最终在现实的冰冷考量下,一点点熄灭,化为更苦涩的灰烬。 他走到妻子身边,想握住她的手,却被钱氏用力甩开。 冯守业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沉重地落下,声音沙哑乾涩,充满了疲惫与无奈:“夫人……我……我对不住修远,也对不住你。是我糊涂,是我急躁……未曾细查,便下了重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艰难地继续道:“可今日之事,即便我们知晓真相,又能如何?难道要闹到母亲和兄长面前,指责峻峰撒谎,指责大嫂教子无方吗?” 钱氏抬起泪眼,眼中满是失望与更深的痛苦:“难道……难道远儿的委屈,就白受了?他身上的伤,就白挨了?还有你打他的那些板子……” “不会白受!” 冯守业急急打断,仿佛要说服妻子,也说服自己,“日后……日后我会更加留心,叮嘱修远离峻峰远些。在家学里,我也会悄悄拜託可靠的夫子多加看顾。我们……我们多疼爱修远些,好好补偿他。至於今日我打他……我会去跟他认错,是我这当父亲的错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透著无尽的苍凉:“夫人,我们……我们终究是依附长房过活。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也为了孩子们的长远……我们……我们只能暂且忍耐。等修远长大些,考取功名,有了自己的立身之本,或许……或许就好了。” 这番话,与其说是劝慰妻子,不如说是他给自己找到的、继续忍耐下去的理由。 他知道这理由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自欺欺人,但他別无选择。 钱氏听著丈夫的话,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 只是身为母亲,那一口为儿子鸣不平的气,终究难以咽下。 可她也知道,丈夫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他们这一房,没有与长房抗衡的资本。 满腔的怨愤与心疼,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嘆息,和更多无声滑落的泪水。 长夜终於熬尽,窗纸透出青灰色的曦光。 冯守业几乎未曾合眼,眼底布满了血丝,脑海中反覆翻滚著昨夜妻子的哭诉、儿子身上的淤青,还有自己那番苍白无力的“忍耐”之论。 每想一次,心就像被钝刀子割过一道,愧疚与无力感交织,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了身,独自在寒气瀰漫的庭院里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去了厨房。 他记得,昨日出门前,儿子那双期待桂花糕的明亮眼睛。 他亲自吩咐厨娘,选用最好的糯米粉、新酿的桂花蜜、饱满的干桂花,重新细细做了一碟。 热气蒸腾时,那熟悉的香甜气息再次瀰漫,却已沾染了太多昨夜的风雪与苦涩。 端著这碟新鲜出炉的桂花糕,冯守业走向儿子的房间。 脚步比往常沉重,心中那份急於弥补的愧疚,与长久以来习惯性维持的“父亲威严”彆扭地纠缠著,让他举手投足都有些不自在。 轻轻推开门,冯修远已经醒了,正侧趴在枕上,小脸对著墙壁,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动静,他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头。 “修远。” 冯守业清了清有些乾涩的嗓子,走到床边,將碟子放在床头小几上,“身上的伤……可还疼得厉害?好些了么?” 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却难掩其中的小心翼翼。 冯修远慢慢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少了平日的灵动,只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那沉默的姿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冯守业心上。 冯守业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搓了搓膝盖,终於切入正题,语气带著一种近乎恳切的商量意味:“昨夜……你母亲已將事情的原委,都告知为父了。” 他顿了顿,观察著儿子的反应,见冯修远睫毛颤了颤,依旧不语,才艰难地继续道,“峻峰他……是被惯坏了,言行无状。往后……往后你见著他,儘量避著些,可好?若是家学里无法避开,也……莫要与他正面衝突,凡事……忍一时之气。” 这话说出口,冯守业自己都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不能为儿子伸张正义,惩戒施暴者,反而要求受害的儿子躲避、忍耐,这算什么道理? 算什么父亲的担当? 可那现实如冰冷的铁壁,横亘在前,他除了教导儿子“避让”,还能如何? 更深重的愧疚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让他几乎不敢直视儿子的眼睛。 冯修远安静地听著,心中那点微弱的、期盼父亲能为自己做点什么的希望火苗,在这番话里彻底地熄灭了。 他並不意外,堂弟冯峻峰说得没错,他们一家,仰仗著大伯父的鼻息生活。 父亲又如何能为了孩童间的“玩闹”,去撼动那棵大树呢? 失望是有的,像一颗小小的冰珠子,落在心湖上,泛起一圈淡淡的、很快就平復的涟漪。 更多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早熟的黯然与认命。 他再次无声地点了点头,比方才更轻,更淡,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並不公平,却是唯一可行的“安排”。 看著儿子这般逆来顺受的沉默,冯守业心如刀绞,却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安慰显得虚偽,保证更是空谈。 他只能侷促地指了指那碟桂花糕,乾巴巴地道:“这……这桂花糕是刚做的,还热著。你……你若是饿了,便吃一块。” 语气里带著笨拙的討好。 冯修远的视线落在那金黄油润的点心上,依旧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父子间蔓延。 冯守业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无力,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所有试图修补的努力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默默地站起身,准备离开,让这令人难堪的场景快点结束。 就在他转身,脚步即將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儿子细微却清晰的声音,带著孩子气的执拗,却又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强撑的偽装: “父亲昨日答应过的,回来要与我一起吃桂花糕。” 冯守业的背影猛地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那句话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他早已愧疚得千疮百孔的心防上,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窟窿。 是啊,他答应过的。 在昨日出门前,温暖的家里,妻子温柔含笑,儿子满眼期待,他曾笑著应允:“好,我等父亲母亲回来一起吃。” 可昨夜归来,带回来的只有风雪、伤痛、委屈,和一碟早已冰冷、无人再想触碰的桂花糕。 那个寻常温馨的约定,早已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那愧疚的窟窿里,仿佛瞬间灌满了最刺骨的寒风,呼啸著穿梭,將他內里那点残存的、父亲的自尊与威严吹得七零八落。 他越想堵住那窟窿,寒风就越是猛烈,吹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冰冷的疼痛。 他毫无预兆地,就那样背对著儿子,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眶骤然一热,积蓄了一夜的复杂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化为滚烫的液体,毫无声息地夺眶而出,滑过他憔悴的脸颊。 他慌忙抬起袖子,近乎粗鲁地用力擦去,动作快得带著一丝狼狈。 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他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儘管那笑容有些僵硬,眼圈也还微微泛红。 他走回床边,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也真实了许多,带著不易察觉的微颤:“怎么会忘呢……父亲答应修远的事,自然记得。” 他重新坐下,亲手拈起一块温热的桂花糕,小心地递到儿子嘴边,自己则拿起了另一块。 氤氳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来,我们一起吃。” 冯修远看著父亲微红的眼眶和那不太自然的笑容,又看了看递到唇边的糕点,静默了片刻,终於张开嘴,小口地咬了下去。 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著桂花的香气。 冯守业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糕点,食不知味,却陪著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话题只问他还想吃什么,伤口还疼不疼,家学里近日讲了什么有趣的文章……冯修远起初只是简短地回答,渐渐地,在父亲难得笨拙却持续的陪伴和交谈中,紧绷的小脸也稍稍放鬆,偶尔也会主动说上一两句。 一碟桂花糕,在父子二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和偶尔的笑声中,慢慢见了底。 第六十三章 御史劾蠹吏·严父討稚冤 寅时末,太极宫前,文武百官已按品阶肃立,緋紫青绿的官袍在微弱的灯笼光下匯成一片沉寂的色块,唯有口中呼出的白气,显露出严冬的凛冽与等待的漫长。 静鞭三响,钟鼓齐鸣,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官员们敛容正衣,鱼贯而入,步入那象徵著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殿堂。 金鑾殿內,鎏金蟠龙柱高耸,御座之上,景和帝端坐,双目深邃平静,透著久居帝位的威仪与难以捉摸的深沉。 他静静地听著各部院例行奏事。 待几件寻常政务奏毕,殿中短暂一静。 就在这时,御史中丞周墨言手持象牙笏板,稳步出列。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严肃,一身緋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此刻立於玉阶之下,身形挺拔如松。 “臣,御史中丞周墨言,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准奏。” 景和帝目光投来,无喜无怒。 周墨言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御座,又似不经意地掠过文官队列前列某个沉稳的身影,而后朗声道:“臣听闻,户部度支司员外郎郑文斌,自履任以来,於所掌漕粮折算、仓廩出入帐目,多有混滑不清、稽核不力之处。去岁秋粮入库,其经手之京通仓三仓折色银两,帐实颇有参差;今夏淮扬等处漕粮抵京,损耗之数亦较往年惯例,有异常虚高之嫌。臣察其行跡,恐非无心疏失,实有玩忽职守、甚或……侵蠹粮款之疑!” “侵蠹”二字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凝。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瞬间聚焦在户部尚书冯守拙,以及他身后不远处某个面色骤然发白、身体微颤的官员身上——那正是郑文斌。 虽只是从五品员外郎,但因是冯守拙妻族外甥,在这朝堂上倒也並非无名之辈。 郑文斌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求助般地望向冯守拙的背影。 冯守拙却仿佛浑然未觉,依旧垂眸静立,只是那笼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 周墨言继续道,语气愈发沉凝:“陛下,漕粮乃国之大计,京师命脉所系,帐目分毫皆关国帑民生。郑文斌身负其责,却如此顢頇行事,帐目混滑若此!此风若长,则纲纪废弛,蠹虫丛生,亏损国本,动摇根基!臣恳请陛下,彻查郑文斌经手所有帐目,釐清事实,若其果有罪愆,必当严惩,以儆效尤,以正朝纲!” 他的奏劾紧扣“帐目混滑”、“损耗异常”这些难以立即辩驳的“疑点”,字字如锥,直指要害。 尤其將此事提升到“亏损国本”、“动摇根基”的高度,更是让龙椅上的景和帝,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郑文斌。” 景和帝的目光淡淡扫向那个几乎要缩到同僚身后的官员,“周御史所参,你有何话说?” 郑文斌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明鑑!微臣……微臣冤枉!臣自掌管度支部分帐目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帐目……帐目或有疏漏,皆因漕务繁杂,胥吏不力所致,绝非臣有意为之!至於损耗……每年气候、漕路情形不同,略有浮动,亦在情理之中……臣、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半点侵吞之心啊陛下!” 他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只是喊冤,辩白苍白无力。 立刻有与冯守拙交好的官员出列反驳:“陛下,周御史所言,多系『风闻』,並无实据!漕粮帐目浩繁,偶有疏失,在所难免,岂能因些许帐目参差,便断言官员侵蠹?此非求实之道,恐有攻訐构陷之嫌!” “此言差矣!” 另一位素来对冯党有所不满的官员接口,“帐目乃为官根本,尤其关乎漕粮国帑,岂容『偶有疏失』?既有疑点,自当彻查!若郑员外郎果真清白,查清了岂非正好还其公道?周御史风闻奏事,正是其职分所在,何来构陷之说?” “正是!无风不起浪!郑文斌能力平庸,人所共知,如今帐目出了问题,自然首当其衝!” “你……你这是含沙射影!” “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双方各执一词,渐渐有了爭执的苗头。 支持严查的,多抓住“帐目不清”、“职责所在”不放;为郑文斌开脱的,则强调“证据不足”、“风闻不实”,甚至隱隱指责弹劾者別有用心。 殿內低声议论渐起,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紧绷。 端坐御座的景和帝,静静听著下方的爭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自然明白,这绝不仅仅是一个五品员外郎的问题。 周墨言背后站著谁,郑文斌又是谁的人,这朝堂上至少有一半人心知肚明。 这是试探,是敲打,也是一场前奏。 就在爭执声稍歇,眾人等待皇帝裁决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冯守拙,忽然动了。 他手持玉笏,稳步出列,对著御座深深一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这位户部尚书的身上。 郑文斌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巴巴地望著。 冯守拙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听不出丝毫波澜:“陛下,周御史所参,虽多系风闻,然其言亦不无道理。度支司掌管钱粮出纳,帐目清晰確为第一要务。郑文斌所掌帐目既存疑点,无论缘由为何,皆显其履职或有未尽之处,至少是失於详察。”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臣身为户部尚书,统辖度支,部下有此疏失,臣亦有失察之责。然事既已发,辩驳无益。为澄清事实,以正视听,更为了户部清誉、朝廷纲纪,臣以为,可下著刑部、大理寺或都察院选派干员,会同户部清吏司,对郑文斌所经手之相关帐目,进行一番彻底核查。”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若核查结果,確係郑文斌玩忽职守,乃至有不法情事,臣绝不袒护,必当请陛下依律严惩,以儆效尤,户部內部亦当整飭吏治,杜绝此类事件再发。若核查后,证实只是寻常疏漏或胥吏之过,亦可还郑文斌一个清白,平息物议,更显陛下明察秋毫、不枉不纵之圣德。” 他没有为郑文斌强力辩白,反而將焦点从个人是否犯罪,部分转移到了“履职是否到位”、“帐目是否清晰”的程序性问题上,並主动要求引入第三方核查,將自己和户部置於一个接受监督、等待裁决的位置。 这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的一招,让方才一些慷慨激昂要求严查的官员,一时都有些语塞。 周墨言眉头微蹙,深深看了冯守拙一眼。 景和帝听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冯卿所言,甚合朕意。漕粮帐目,关乎国本,既有风闻疑点,不可不察。然亦不可偏听偏信,乃至寒了实心任事之臣的心。” “著,” 他声音微提,“刑部、大理寺,各派一员郎中,会同都察院御史一名,即日起进驻户部度支司,调阅郑文斌任內所有相关帐册凭证,详加核查。务必釐清事实,据实奏报。在此期间,郑文斌暂停本职,於府中候勘,不得离京。冯守拙,户部需全力配合稽查,不得有误。” “臣,遵旨!” 冯守拙立刻躬身领命,声音沉稳。 郑文斌则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谢恩都忘了。 “退朝。” 景和帝不再多言,起身离座。 “恭送陛下——” 百官山呼。 朝会散去,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低声议论著方才的风波。 有人佩服冯守拙的沉稳老练,有人揣测皇帝的真实意图,也有人冷笑等著看后续热闹。 周墨言面无表情,与同僚快步离去。 冯守拙则在几位亲近同僚的簇拥下,步履如常地走出宫门,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锐色。 下值的钟声在皇城內悠悠响起,冯守拙乘著轿舆,在暮色四合中,径直回到了戒备森严的户部尚书府。 书房內,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冯守拙褪去厚重的朝服,换上一身家常的深灰色直裰,坐在铺著厚厚狐皮垫子的太师椅中,闭目养神。 面上看不出太多疲惫,唯有眉心一道浅浅的竖纹,泄露了他內心的思虑。 今日早朝那一幕,在他脑中清晰回放。 周墨言的弹劾,言辞不算极其尖锐,证据也称不上铁证如山,但时机却有些微妙。 郑文斌……冯守拙心中冷哼一声。 这个妻族的外甥,能力有限,贪慾却不小,手脚向来不算乾净。 他並非不知,只是此人位置不算核心,贪的也是些边角碎料,且攀著亲戚关係,用起来在某些方面反而比外人“方便”些,便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被人揪住小辫子,虽有些麻烦,却也並非不可收拾。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冷静的盘算。 无非是帐目上的些许“混滑”和“异常损耗”,补上便是。 让郑文斌把他这些年多吃的、多报的,连本带利吐出来,填平帐面上的窟窿。 再让下面经手的胥吏“主动担责”,承认是办事疏忽、记录有误。 一套流程下来,最终呈报上去的结果,大抵会是“郑文斌失於核查,驭下不严,罚俸半年,以观后效”,而真正的银钱,早已通过其他更隱蔽的渠道流转回来,无非是左手倒右手,损失些微末利息罢了。 “一次弹劾而已,” 冯守拙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轻呷一口,暗自思忖,“或许是周墨言那老古板自己想博个直名,或许是他背后有人想试探敲打……但就这点动静,还掀不起什么风浪。” 朝中眼红他位置、想给他添堵的人,从来不少。 然而,就在他心绪稍定之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他的心腹幕僚赵先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大人,” 赵先生拱手一礼,声音低沉,“今日朝堂之事,虽看似小事,却也不可不防。” “哦?赵先生有何高见?” 冯守拙放下茶盏,示意他坐下说。 “郑文斌行事不谨,被人抓住把柄,不足为奇。奇的是时机。” 赵先生缓缓道,“此等陈年旧帐,为何早不弹劾,晚不弹劾,偏偏在此时?扬州那边,萧珩奉旨查案,已有些时日。京中各处,近来似乎也颇有些暗流涌动。恐怕此次弹劾,恐非孤立事件,或许……是有人想藉此投石问路,搅动局面,让我等疲於应付,从而分散东翁的精力。” 冯守拙眸光一凝。 赵先生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方才那点“小事一桩”的轻鬆判断。 他沉吟片刻:“先生所言,不无道理。萧珩在扬州,据说颇为活跃。京中……萧远山那只老狐狸,近来也安静得有些异常。” 他顿了顿,“看来,是得多加几分小心了。” 冯守拙眉头微蹙:“守业那边呢?他负责与扬州联络,可有信来?” “二老爷近日未曾递来特別的消息。” “让他来见我。” 冯守拙吩咐道。 不多时,冯守业便被引到了书房。 他恭敬地向兄长行礼:“大哥。” “坐。” 冯守拙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直接问道,“扬州那边,自上一封信去后,可有回音?” 冯守业连忙打起精神,將已知的情况一一稟报,言辞谨慎:“回大哥,自那封信送抵扬州后,那边暂无明確回復。想必杜文谦他们也在小心应对。萧珩在明面上,主要是查阅歷年漕运文书,召见相关官吏问话,尚未有大的动作。我们的人也在尽力打探,一有新的、確切的消息,定会立刻呈报。” 冯守拙听著,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在快速分析。 暂无回復,可能意味著杜文谦等人尚能稳住局面。 他沉声嘱咐:“告诉扬州我们的人,务必加紧打探!” “是,小弟明白。” 冯守业躬身应下。 公事问完,书房內静了片刻。 冯守拙端起茶盏,似乎准备结束这次谈话。 冯守业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告辞。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清晨儿子那倔强又隱含期待的眼神,一股混杂著父爱、愧疚与不甘的勇气,竟在这面对兄长的压迫感中,艰难地滋生出来。 “还有事?” 冯守拙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冯守业喉结滚动了一下,双手在袖中微微握拳,终於將心一横,低声道:“大哥,还有一事……是关於修远和峻峰两个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將昨夜发生在颐福园、以及后来从儿子口中得知的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陈述,但提到儿子身上的新旧淤伤,提到冯峻峰逼人舔舐鞋底的恶行时,声音仍忍不住有些发颤。 他说完,垂首站立,心中既有为儿子討要说法的期盼,又有一丝僭越的不安。 冯守拙静静地听完,目光似乎更沉了一些。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竟有此事?峻峰这孩子,平日是有些骄纵,我与你大嫂忙於事务,疏於管教。待我回头仔细问问他。若真如修远所说,他如此欺凌兄长,口出恶言,行止无状,我必严加惩戒。”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给了承诺,却也只是“回头问问”、“若真如此”的前提。 冯守业心中那点微弱的期盼,像风中的烛火,摇曳了一下便寂灭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冯守拙却已话锋一转,语气虽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守业,眼下正是多事之秋。扬州漕运案,萧珩虎视眈眈;今日早朝,郑文斌又被弹劾,虽是小患,却也需小心应对,以免被人借题发挥。你我身为冯家子弟,当以家族大局、朝廷公事为重。后宅孩童间些许玩闹爭执,自有妇人们管教,你我不必过分掛怀,更不可因此等小事,分散了心神,误了正事。” 他看向冯守业,眼神深邃:“你要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大局有失,莫说孩童间谁是谁非,便是你我身家前程,乃至闔族安寧,都可能受到牵连。眼下,稳住扬州,应对朝中可能的暗流,才是重中之重。你,明白吗?” 这番话,如冰冷的雪水,彻底浇灭了冯守业心中最后一丝鼓起勇气而燃起的火苗。 他听懂了兄长的意思:与家族利益、官场斗爭相比,他儿子的委屈,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是一种可能“误事”的干扰。 冯守业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低声道:“大哥教训的是,是小弟糊涂了。” “嗯,明白就好。回去好生安抚修远,让他安心养伤。你也早些回去吧。” 冯守拙摆了摆手,重新端起了茶盏,送客之意明显。 “是,小弟告退。” 冯守业再次躬身,退出了温暖却令人窒息的书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冯守业独自站在廊下,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望了望幽暗的的天空,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最终只是无声地嘆了一口气,迈著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书房內,赵先生悄然现身,低声道:“大人,二老爷他……” “妇人之仁,不堪大用。” 冯守拙淡淡打断,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眼下,还是多留意扬州和朝中的风向吧。郑文斌那边,让他动作快点,把屁股擦乾净。还有,” 他顿了顿,“让下面的人都警醒些,非常时期,谁再给我惹出这等授人以柄的麻烦,严惩不贷。” “是。” 赵先生应声退下。 第六十四章 膳案呈新味·戾掌破瓷殤 扬州冬日的晨光,透过窗欞,清清冷冷地洒在西厢房的地面上。 沈青芜坐在窗边,手中虽执著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上。 那夜萧珩书的话语,犹在耳畔迴响——贵妾、妄想、適可而止……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头,不致命,却时时让她感到不適与紧迫。 误会必须解开。 她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若任由这“贪图名分”、“欲擒故纵”的帽子扣在头上,她在萧珩眼中便永远是一个心机深重、待价而沽的女子,日后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都可能被曲解。 这绝非她想要的局面,更会为她未来的“离开”计划平添无数变数。 然而,如何解? 直愣愣地跑去说“你误会了,我根本没想嫁给你”,只怕会火上浇油,让那位本就高傲、掌控欲极强的萧大人觉得顏面扫地,恼羞成怒之下,情况可能更糟。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种既能缓和气氛、顾全对方面子,又能自然引出话题的方式。 正思忖间,昨夜赤鳶溜来找她閒聊时的话,浮上心头。 那爽利的姑娘一边嚼著厨房送来的精致茶点,一边抱怨:“这扬州菜吧,初尝是鲜美,尤其是那些河鲜、汤羹,確有一番风味。可这连著吃上几日,总觉得嘴里缺点什么,甜鲜有余,浑厚不足。到底是南方的做法,跟咱们长安的菜式不同。说起来,倒让我想起你以前做的那些包子了!皮儿宣软,馅儿油润,尤其是那肉馅的,哎哟,想起来就馋!那时我跟墨隼当值,只能偷偷摸去厨房顺两个,还不敢多拿,生怕被你发现。就那,还得掰一半给那木头疙瘩,根本吃不过癮!” 赤鳶的话,带著对往昔简单滋味的怀念,也提醒了青芜。 食物,有时是最好的沟通桥樑,承载著记忆,也最能软化心防。 萧珩虽是高门子弟,吃惯了珍饈,但对家乡的味道,或许也有一份潜藏的念想? 更何况,她如今还领著他的“例银”,略尽“心意”,也说得过去。 那就从“我有一个朋友”的故事开始吧。 青芜心中有了计较。藉由想为他改善伙食,也是尽职尽责,姿態放低,理由充分,不易惹人反感。 若他肯吃,气氛便能缓和;再瞅准机会委婉解释那夜的“误会”——或许可以归咎於自己“言行无状,思虑不周,恐大人误会”? 说干就干。 她换了那身便於行动的靛青男装,出门寻到常顺,请他带自己去厨房。 常顺见她又作小廝打扮,微微一愣,听明来意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瞭然的笑意:“青芜姑娘还会厨艺?在府里时倒未曾见识过。姑娘亲自下厨,想必……是想让公子换换口味?” 他话说得含蓄,脸上却明晃晃写著“这是给公子准备的惊喜”,甚至已经盘算著待会儿如何在公子面前“不经意”地提上一嘴。 迎宾苑的厨房宽敞明亮,一应食材调料极为丰足,远非槐花巷自家灶台可比。 青芜略一巡视,心中便有了谱。 既要考虑口味,也需顾及时令。 扬州冬日湿冷,蔬菜种类虽不及春夏,却也自有特色。 她决定做两种馅料:一种是酱肉馅,选用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切成细丁,用黄酒、酱油、薑末、少许飴糖及五香粉醃製煸炒出香,再拌入切碎的冬笋丁和泡发好的香菇末,冬笋鲜脆,香菇提香,能解肉腻。 另一种则是素馅,主料用当地冬令的矮脚黄青菜、扬州水芹以及嫩豆腐。 豆腐焯水捏碎,与焯过水、挤干切碎的青菜、水芹混合,加入炒香的虾米、薑末、盐、少许香油和熟油拌匀。 素馅清鲜,正可调和酱肉的浓郁。 和面、醒面、擀皮、包馅……青芜做得专注而熟练。 她身形虽单薄,动作却利落乾脆,一屉屉白白胖胖的包子在她手中诞生,排列得整整齐齐。 忙活了近一个上午,足足蒸出了好几大笼,將一张宽大的食案摆得满满当当。 看著自己的劳动成果,青芜心中稍定。 先以“食”堵其口,再寻机以“言”通其心。 她不信,美食当前,那人还能一直板著那张冷脸。 东厢书房內,炭火正旺。 今日恰逢休沐,萧珩並未外出。 漕运案的线索在暗中梳理,杜文谦一党的动向也在监控之中,一切虽如棋局胶著,却尚未脱离他的掌控。 他正负手立於墙前,仔细看著一幅详尽的扬州城並周边水系舆图,目光深邃,似在测算著什么。 常安悄声进来,给铜兽炭盆添上新炭。 细微的响动让萧珩从沉思中回神,瞥见是常安,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两日,他有意未召沈青芜前来。 那夜她一句“我不做妾”,语气之决绝,眼神之清明,以退为进的矫饰,让他有些被冒犯的不悦。 他冷待她,是想让她自己好好想想,认清身份,收敛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可她倒好,他不唤,她竟也真不来! 想起她如今那副时而疏离客气、时而胆大顶撞的模样,与在萧府时的温顺怯懦判若两人,萧珩心头便有些无名火起。 这丫鬟,脾气真是渐长。 “青芜呢?” 他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目光仍落在地图上。 常顺正愁没机会递话,闻言心中一喜,面上却恭谨如常,一边用火钳拨弄炭块让火烧得更匀,一边低声回稟:“回公子,青芜姑娘……一早便让奴才领著去了大厨房,似是在里头忙活著些什么。” 萧珩执图的手微微一顿。 常顺覷著他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许是……许是姑娘见公子在扬州日久,怕这边的饮食终究与长安口味不同,吃著不甚合意,想亲自下厨,给公子换换口味也未可知。” 他话说得委婉,却將“亲自下厨”、“体贴公子”的意思点得明明白白。 话音落下,书房內寂静了片刻。 常顺只觉得方才还有些冷凝滯涩的空气,似乎隨著炭火的旺盛,悄然回暖了几分。 他偷眼看去,只见公子依旧盯著地图,侧脸线条却似乎柔和了些许,紧抿的唇角似乎也鬆了松。 “知道了。” 萧珩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淡淡摆了摆手,“下去吧。” “是。” 常顺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萧珩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到窗外明朗的天光上。 厨房……整治吃食……换换口味? 他想起在萧府时,似乎从未见过她下厨。 她那时只是个通房丫鬟,伺候笔墨起居是本职,庖厨之事自有专人负责。 如今她竟会主动去厨房?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夜她倔强咬唇、眼中含泪却不肯服软的模样,又闪过之前,她穿著那身男装,安静立於宴席阴影中的身影。 这些画面,与“厨房”、“亲手製作”这些字眼交织在一起,竟让他心中那点因她僭越之心而生的恼意,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反而生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深究的……期待? 也罢。 他倒要看看,她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时辰渐近午时,厨房里的蒸汽越发浓郁。 青芜想了想,又快手快脚地用厨房现成的火腿、冬笋、瑶柱丝吊了清汤,撒上些嫩豆苗,做了一碗清鲜的汤羹,用以搭配稍显厚实的包子,这才算大功告成。 她这边刚停手,负责日常膳食的婆子便急得团团转,凑过来陪著小心道:“这位……小哥,眼瞅著就到大人用膳的时辰了,老婆子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这、这要是误了大人的饭点,怪罪下来可怎么是好?” 婆子看著青芜鼓捣出的那一大案“陌生”吃食,心中著实没底,大人往日饮食何等精细,这白乎乎胖墩墩的东西,能入得了口吗? 青芜心下过意不去,忙拿了两个包子塞到婆子手里,温言道:“嬤嬤莫急,我今日做这些,本就是预备给大人的午膳。这两个您先尝尝,也看看我的手艺。” 那婆子捏著手里温热宣软、褶子细密的包子,又是新奇又是忐忑,这东西看著倒也別致,可终究……她苦著脸:“小哥的心意老婆子领了,只是大人若是不喜,怪罪下来……” 青芜瞭然,立刻道:“嬤嬤放心,我本就是大人身边隨侍的,这膳食由我亲自送去。若大人不喜,我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嬤嬤。” 婆子这才鬆了口气,连声道谢。 青芜將包子仔细拣入多层提盒,又盛好汤羹。心里盘算著,这些分量,萧珩一人定然吃不完。 剩下的,给常顺送些,赤鳶和墨隼也得留足,他们念叨许久了。 若还有多……或许可以给萧珩那些同在扬州办案的同僚也分送一些,算是替他维繫一下同僚情谊? 她摇摇头,先不想那么远,看萧珩反应再说。 整理妥当,她端著食盒,径直往东厢房去。 萧珩正倚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拿著一卷《水经注》隨意翻看,目光却时不时掠过门口方向。 门帘轻响,青芜端著东西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著那身男装,动作轻巧地將食盒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摆放在榻上的小几上——一大盘热气腾腾、白胖圆润的物事,旁边配著一盏清汤,几碟酱醋小料。 萧珩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那些“陌生”的食物上。 形状像放大了数倍的蒸饼,却又带著细密的褶子,顶上还微微开口,露出一点深色的馅料。 汤是清汤,飘著几点翠绿。 就……这些? 她忙活一上午,就鼓捣出这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陋”的东西来“糊弄”他? 萧珩心中那点隱秘的期待落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面上虽未发作,但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些。 青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不悦。 她侍立一旁,语气平稳地开口,带著一点恰到好处的介绍意味:“大人,此物名为『包子』,算是……长安蒸饼的一种改良。外皮用的是发酵过的精面,故比寻常蒸饼更为鬆软宣和;內里的馅料则不拘一格,可荤可素。今日我做的是酱肉冬笋和素菜豆腐两种馅。看似朴拙,味道却与蒸饼截然不同,也更顶饱耐飢。大人不妨……尝一个试试?” 萧珩听了,目光再次落在那所谓的“包子”上。 发酵精面?这说法倒是新鲜。 他倒要看看,能有何不同。 於是,他缓缓伸手,用银筷夹起一个酱肉馅的。 入手温热鬆软,与硬实的蒸饼果然不同。 他优雅地咬下一小口。 麵皮极软,带著淡淡的麦香和发酵后特有的微甜,瞬间在口中化开。 紧接著,浓郁的酱香混合著丰腴的肉汁便充盈了口腔。 五花肉的油润被冬笋的脆爽和香菇的醇厚巧妙中和,咸香適口,滋味层层递进,竟意外地……勾人食慾。 这几日被扬州菜餚的清淡鲜甜浸润得有些倦怠的味蕾,仿佛被这熟悉又陌生的北方厚重滋味骤然唤醒。 他本就有些饿了——早膳用得不多,之后便一直等著,连点心都未曾动过。 此刻一个包子下肚,暖意和饱足感升起,竟觉得十分妥帖。 他没有说话,但手中的动作並未停下,又尝了一个素馅的。 青菜水芹的清香混合著豆腐的嫩滑和虾米的鲜味,清鲜爽口,正好解了酱肉的些许腻味。 他便这样,就著清汤,慢条斯理地用了四五个包子,虽仍保持著贵公子优雅的仪態,但进食的速度和份量,已说明了一切。 青芜在一旁静静侍奉,添汤,递帕,见他用得差不多了,才轻声请示,唤人送来温水巾帕,伺候他净手漱口。 一切收拾停当,书房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青芜知道,时机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不再垂首低眉,而是直接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萧珩。 萧珩正用洁净的帕子拭著指尖,见她这般姿態,以为她是来討要今日这顿“功劳”的赏赐,心中那点因美食而起的缓和又淡了下去,语气便有些淡:“有什么话,直接说。” 青芜迎著他的目光,並未退缩,声音清晰平稳:“大人,青芜心中有些困惑不解,想请大人帮忙参详解惑,不知可否?” 萧珩眉梢微挑,未置可否。 “我有位朋友,” 青芜缓缓道来,语气仿若真的在谈论旁人,“她侥倖脱了旧日束缚后,想凭自己双手劳作,谋一份安稳生计,立身於世。” 她顿了顿,观察著萧珩的神色,继续道:“后来,机缘巧合,她与旧日相识的一位……身份颇高的公子重逢了。或许是骤然换了天地,言行失分寸,也或许是她思虑不周,竟惹得那位公子误会了她。可她並无任何非分之想,所求不过是做好本分之事,不依附,不仰望,图个心安理得。” 故事讲完,她抬眼,目光澄澈地看向萧珩,带著恰到好处的、求教般的疑惑,轻声问:“大人,您说……我这位朋友,她这般处境,这无心造成的误会,还能解得开吗?” 书房內,一片死寂。 萧珩脸上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直至结冰。 那点因美食而起的稀薄暖意,早已荡然无存。 他靠回榻上,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缓缓刮过青芜那张故作平静、却满含试探的脸。 解惑?误会? 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字字句句,哪是在说“朋友”? 分明就是她沈青芜在指著他的鼻子,用最委婉也最刺人的方式,重申她的宣言:我不做妾,我没有非分之想,你萧珩误会了,你给我的“抬举”我不需要! 一股被彻底冒犯、被当面驳斥的暴怒轰然衝上头顶! 他萧珩,何曾被人如此迂迴地打脸? 他许出的贵妾之位,在她眼中竟成了需要澄清的“误会”,成了避之不及的“非分之想”? 她竟敢!她怎么敢! 怒意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但他终究强压著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那声音冷得仿佛能掉出冰碴,每一个字都带著沉沉的重量和尖锐的讽刺: “哦?你这『朋友』,志向果然……『高洁』。” 他刻意咬重了“高洁”二字,“身为微末,一朝脱籍,便自詡『立身』、『心安』,將旧日相识者的一番……好意,视作需要撇清的『误会』。好风骨,好见识。”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语气陡然转厉,虽未直接点破,但那指向已再明白不过:“只是她似乎忘了,那『公子』既是贵人,与她之间,自古便有云泥之別,尊卑有序。贵人肯垂青,予以更进一步的体面,那是恩典,是抬举!她不知感恩戴德,反而推三阻四,妄谈什么『本心』、『志向』?简直……不识好歹,辜负苦心!” 这番话,已不是点评,而是居高临下的训斥与定性。 他將“平等对话”的尝试贬为“妄想”,將拒绝“恩典”定义为“不识好歹”,彻底否定了青芜表达的一切核心诉求。 青芜听著,胸中那股自赎身后便日益坚定的意念,与这赤裸裸的、不容辩驳的尊卑逻辑猛烈衝撞。 她並不意外萧珩会愤怒,但此刻他的话依然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与……不甘。 是,他是贵人。 可贵人就可以罔顾他人意愿,强行施捨“恩典”吗? 她微微吸了口气,並未被他的怒意嚇住,反而抬起眼,迎著他的目光,用一种著点探討意味的语气,低声嘟囔: “公子既贵为贵人,想必也知晓,这世间,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有多少女子都是他……轻而易举便能得到的。何苦……非要为了一个微不足道、志不在此的小女子,如此煞费苦心呢……” “啪——哗啦——!” 她的话音未落,萧珩猛地一挥手臂,榻上小几连同上面尚未撤走的杯盘碗盏,被他一股巨力整个扫落在地! 精致的瓷器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爆裂的脆响,碎片与残羹四散飞溅! “冥顽不灵!” 萧珩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极。 青芜闭了嘴,看著满地狼藉和暴怒的萧珩,心中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多说无益,结果虽是他大怒,但……误会好歹算是挑明了,她的態度也再次清晰无误地传递了出去。 这算是有收穫吧。 她不再看萧珩,默默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萧珩盛怒之下用了十足力气,瓷器碎裂得厉害,大小不一的瓷片混著汤汁,需要极其小心才能不遗漏那些细小的碎屑,以免日后不小心伤了人。 她正专注於指尖,仔细拈起一片较大的碎瓷,忽然,一双玄色锦缎的黑靴,踏著零星瓷屑,停在了她眼前的地面上。 青芜动作一顿,还未及抬头,萧珩竟也蹲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青芜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未散的怒意。 “大人小心,这碎屑锋利,待我收拾乾净您再……” 她下意识地提醒,声音还算平稳。 然而,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呃!” 青芜未说完的话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为一声短促的惊噎。 她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萧珩。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燃烧著骇人的怒火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幽暗。 他竟对她动手?! 今日真是触到逆鳞,惹下大祸了! 萧珩平日虽冷酷严厉,高高在上,可从未对她有过如此直接的肢体暴力! 她记得萧珩是有些武艺在身的,手上力道绝非寻常……若是他盛怒之下失了分寸……母亲还在长安等著她!一阵冰冷的恐惧骤然攫住了她的心。 她本能地想向后挣脱,可脖子被铁钳般的大手箍得死死的,几乎无法呼吸。 身子下意识地向后一仰,却立刻失去了平衡,双手慌乱地向后撑去—— 萧珩的低喝响起,带著压抑的狂怒:“你也知道世上有许多女子是我唾手可得的?” 他捏著她脖子的手收紧了些,迫使她仰起脸:“我也告诉你,你这小女子,我更志在必得!若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这些不识好歹的话……” 他凑近了些,气息拂过她因窒息而涨红的脸颊,一字一句,如同诅咒:“我便將你锁在我身边,一寸也不许离开!让你连片刻你所谓的『自由』都休想再尝到!如何?!” 脖颈被扼住的晕眩,反而奇异地冲淡了这恐惧。 一股更尖锐的愤怒和倔强涌了上来。 她望著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掌控欲的脸,用尽力气从被压迫的喉管里挤出断续却清晰的话:“即便……不说……我的心思……也……绝不会变!” 萧珩眼中戾气大盛,见她如此顽固,手上不自觉又加了几分力气。 “嗬……” 青芜顿时感到空气被彻底剥夺,视线开始模糊,求生的本能让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双手胡乱地拍打萧珩的手臂。 混乱中,她撑地的、扎了碎屑的双手,在萧珩价值不菲的华贵锦缎衣袖上,留下了一道道混乱的血跡! 那刺目的血跡斑斑,映入萧珩眼底,让他狂暴的怒火骤然一滯,理智有瞬间的回笼。 他看到她因窒息而痛苦扭曲的小脸,看到她染血却仍在挣扎的双手…… 就在他的手微松的剎那,青芜因骤然失去颈部的支撑,加上原本就失去平衡的身体,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直直朝著旁边那堆尖锐的碎瓷片跌去! “小心!” 萧珩瞳孔一缩,低喝一声,几乎是出於本能,他原本掐著她脖子的手捞起青芜的手臂用力一拉,另一只手也迅速揽向她! 青芜只觉得一股大力將自己猛地拽回,方向骤变,非但没有摔向碎瓷,反而一头撞进了一个坚硬温热的怀抱——萧珩的怀里。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她惊魂未定地跌在萧珩胸前,耳边却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萧珩揽著她的手臂瞬间绷紧,甚至微微颤抖。 青芜慌忙从他怀中抬起头,挣扎著想站起,这才惊觉——方才萧珩为了拉回她,自己跌过来的时候,他的后背……好像直接垫在了那些碎瓷片上! “大人!您……” 她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想要扶他查看。 “滚出去!” 萧珩却猛地推开她搀扶的手,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因疼痛而紧绷,“让常顺进来!” 青芜被他推得一个踉蹌,看著他不復平日镇定的模样,又瞥见他身后地面隱约的深色痕跡和零星反光的瓷片,心头猛地一紧。 她不敢再耽搁,也深知此刻自己留下只会更激怒他,咬了咬唇,转身疾步朝门外走去,脚步声带著罕见的仓促。 房门开合,室內重归寂静,只余一地狼藉。 萧珩独自站在原地,背上传来的尖锐刺痛,提醒著他方才的失控与此刻的狼狈。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翻腾的怒焰已然全无,只是那紧绷的下頜线和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他此刻绝非平静。 第六十五章 奉命探伤痕·斗胆进片言 回到西厢房中,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青芜这才感到双手传来一阵阵尖锐、绵密的刺痛。 她缓缓抬起手,借著窗欞透入的天光细看,掌心、指腹,好几处都被碎瓷划开了深浅不一的口子,翻露出鲜红的皮肉,血跡已经半干,粘腻地糊在皮肤上,微微一动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她咬著牙,走到脸盆架旁,用未受伤的手腕彆扭弄这帕子,一点点擦拭、清洗。 冰冷的清水刺激著伤口,疼得她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好不容易洗净,血跡又渗出,她只得反覆几次,直到伤口大致乾净。 寻来乾净的棉布,单手加上牙齿,笨拙又艰难地將双手缠裹起来,每一下牵动都让她倒吸冷气。 待终於包扎停当,她已是一身冷汗,虚脱般坐在床沿,望著自己被裹成两个白色“棉团”的手。 疼痛让思绪变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自己方才在书房里的大胆言辞,那份近乎挑衅的平静,还有那句惹得他雷霆大怒的嘟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敢这样对他说话了? 大概……是从她赎了身,拿到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良民契书开始吧。 虽然萧珩依旧是权势滔天的大理寺卿,捏死她如同捏死蚂蚁,但在她自己的心里,那道名为“主奴”的枷锁,已经隨著那张纸的到手,“咔嚓”一声,断开了。 她不再是他可以隨意处置、生死予夺的“物件”,至少在精神认知上,她將自己与他,摆在了某种微妙的、属於“人”与“人”的平等位置。 所以,她才敢表达,敢拒绝,敢爭辩。 只是这“平等”的认知,代价未免有些惨痛。 但是,她不后悔。 青芜看著自己伤痕累累的手,眼神却异常坚定。 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把话说清楚。 误会必须解开,底线必须划清,哪怕方式激烈,哪怕结果狼狈。 依附与沉默换来的“安稳”,从来不是她想要的。 正想著,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萧珩的后背……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瞬间苍白的脸色,还有最后推开她时,手臂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隨即又反应过来,大概……是因为他最后那一下,是为了拉回她才受的伤。 心中浮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忍。 可这丝不忍很快就被更多的情绪衝散——若不是他先摔了东西,若不是他失控地掐住她的脖子,她又怎会挣扎,他又怎会为了救她而受伤? 说到底,咎由自取。 这么一想,心中那点微妙的愧疚感顿时平衡了许多,甚至隱隱觉得,这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公平”。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袭来,她懒得再换衣服,就这么和衣躺倒在床上,愣愣地望著头顶素色的帐幔。 手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著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误会看似解开了,可关係似乎也彻底撕破了。 萧珩那样骄傲又掌控欲极强的人,今日被她如此顶撞驳斥,还见了血,他会善罢甘休吗? 前路迷雾重重,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清晰的迷茫与无力。 东厢书房內,地上的狼藉已被手脚麻利的下人清理乾净,连一丝血腥味都用浓郁的沉香掩盖了过去,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衝突从未发生。 萧珩已换下那身染血的锦袍,只著一件素色的中衣,背对著门口,露出后背上几处已由府中隨行大夫处理包扎好的伤口。 伤口不深,但碎瓷划出的口子细碎繁多,清理上药时也颇费了一番功夫,此刻火辣辣地疼著。 常顺躬身立在一边,大气不敢出,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这两位活祖宗啊! 他原本还指望两人能缓和些气氛,谁承想,非但没缓和,反倒闹得见了血! 一个脖子带指痕,双手血淋淋地跑了;一个后背扎得跟刺蝟似的,脸色难看得能嚇死人。 幸好这是在扬州,天高皇帝远,老爷夫人不知情。这若是在萧府,依著老爷的规矩和夫人的性子,青芜姑娘怕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萧珩沉默地坐著,后背的刺痛远不及心头的烦乱。 暴怒过后,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她最后被他推开时,那双惊惶却又带著倔强的眼睛,还有她那双染血的手…… 她手上的伤……处理得怎么样了? 这迎宾苑里都是男子,虽有厨房的粗使婆子,终究不是自己人,他也不放心。 心思几转,他想起了跟著一同南下的赤鳶。 虽是暗卫,但毕竟是女子,一路看来对青芜也颇多维护,且行事稳妥。 “常顺,” 他开口,“去叫铁鹰来。” 不多时,侍卫统领铁鹰悄无声息地出现。 “让赤鳶来见我。” 萧珩吩咐。 片刻后,赤鳶一身利落的暗色劲装,闪身进入东厢房。 她单膝点地:“主子。” 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托盘里染血的棉布和那件触目惊心的外袍,心中猛地一沉! 主子受伤了?! 出什么事了?竟能伤到主子?她瞬间绷紧了神经。 “这两日,你不必再去探查。” 萧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去西厢,看著那丫头。若有任何不妥,立刻来报。” 赤鳶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立刻应道:“是!” 她正要领命退出,萧珩却又叫住了她。 他伸手,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个青瓷小药瓶。 “这个,” 他將药瓶递过去,“带过去。” 赤鳶双手接过冰凉的瓷瓶,心中的疑惑几乎要满溢出来。 主子自己伤著,却把药给了青芜?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敢多问,將药瓶小心收好,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房,身影迅速朝著西厢方向疾行而去。 到了青芜房外,赤鳶並未叩门,而是如往常般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轻盈地翻了进去。室內没有点灯,有些昏暗,只见青芜直接和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青芜?” 赤鳶轻声唤道。 青芜听出她的声音,没动,只懒懒地应了一声:“嗯。” 赤鳶走近,借著窗外的微光,这才看清青芜的模样——双手被白布胡乱缠裹著,隱隱透出血跡,脸色有些苍白,闭著眼,眉心却微微蹙著。 “我的天!” 赤鳶低呼一声,快步走到床边,“你俩……这是动武了?!怎么都搞成这副样子了?” “动武?” 青芜一听这个词,在萧珩面前强压下的愤怒,在唯一可以放鬆的赤鳶面前,终於控制不住地迸发出来。 她挣扎著用手肘撑著床板,忍著疼坐起身,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是他对我单方面的施暴!” 赤鳶的目光这时落在了她的脖颈上——那白皙的皮肤上,一圈清晰得刺目的青紫色指痕,赫然在目! 赤鳶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泛起寒意。 主子……竟然对青芜动了手?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在她印象中,主子固然冷酷严厉,手段雷霆,但向来不屑对女子动用暴力。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赤鳶的声音沉了下来,在床边坐下,语气略微严肃。 她一边问,一边小心地拉过青芜裹著布的手,“我先帮你重新处理一下。” 说著,她动作轻柔却利落地解开了那粗糙的包扎。 布条揭开,露出底下翻卷著、有些地方甚至还在渗血的伤口。 赤鳶看得眉头紧锁,倒吸一口凉气。 她拿出萧珩给的那个青瓷药瓶,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香瀰漫开来。 “这是主子给的药,效果极好,忍著点。” 她低声说,用乾净棉布蘸了药粉,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青芜的伤口上。 “嘶——!”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饶是青芜早有准备,也疼得齜牙咧嘴,冷汗又冒了出来。 在赤鳶的处理中,青芜断断续续,將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儘管手上疼痛依旧,眼中却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 “虽然闹成这样,” 她看著被赤鳶重新仔细包扎好的双手,声音轻缓却坚定,“但好歹……那层误会,算是彻底说开了。这……也算是有收穫吧。” 赤鳶默默地听著,手上动作不停,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激烈的地步,更没想到青芜的“胆子”和“决心”竟到了这个地步。 看著青芜脖子上骇人的指痕和手上深深的伤口,再想到主子后背的伤和那瓶特意让她带来的药……这两个人,一个寧折不弯,一个强势霸道,碰在一起,简直是天雷勾动地火。 误会解开了? 赤鳶在心中苦笑。 只怕,更深、更复杂的纠葛,才刚刚开始。 她替青芜包扎好最后一道布条,轻声叮嘱:“这两日儘量別沾水,按时换药。” 赤鳶叮嘱一番,脑海中却灵光一闪,敏锐地抓住了青芜方才话里的一个词。 她脸上忽地绽开一个狡黠的笑容,转身问道:“等等,你刚是不是说……你今天做了包子?”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沉寂的池塘,瞬间打破了屋內沉闷气氛。 青芜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故意板起脸,作势要抬手打她,可手臂刚一动,手上的伤就被牵扯,疼得她“嘶”了一声,只好悻悻放下,嗔怪道:“你这个眼里只知道吃的傢伙!我都这样了,你一点都不关心我呀?就惦记著包子!” 赤鳶见她还能开玩笑,心下稍安,也跟著贫嘴:“怎么不关心?这不,主子都发话了,这两日我得专门『伺候』著你,连外头的探查任务都暂且搁下了。我可是暗卫誒!现在倒好,成了你的贴身丫鬟。怎样,这『关心』够分量了吧?” 她故意把“伺候”和“贴身丫鬟”说得夸张,冲淡了萧珩命令中那层“监视”的意味。 青芜看她这副耍宝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嘴角终究忍不住弯了弯:“行了行了。包子都在厨房的笼屉里温著呢,你自己去多拿几个。我午饭还没吃,早饿了。对了,” 她顿了顿,“记得多给墨隼带几个,省得你回头又嚷嚷不够吃,还要分他一半。” 赤鳶眼睛一亮,高兴地应道:“好嘞!还是你懂我!等著,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风般掠出了房门。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厨房,动作麻利地掀开笼屉。 白胖的包子还带著余温,香气扑鼻。 她快速地用油纸包了两大份,一份明显多些,是给墨隼的;另一份少些,是她和青芜的午饭。 想了想,决定先去寻墨隼。 暗卫行踪不定,万一他正好外出或轮值去了別处,这包子怕是要放凉了。 找到墨隼时,他正抱臂倚在廊柱下,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见到赤鳶提著油纸包过来,眼中掠过一丝询问。 “喏,接著!” 赤鳶將那份多的直接拋给他,脸上带著点小得意,“今天你可是沾了我的光,才能吃到青芜亲手做的包子!怎么样,得好好谢谢我吧?” 墨隼稳稳接住,入手温热,香气透过油纸缝隙钻出来。 他看著赤鳶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丝对“任务”之外这份温暖的珍视。 他惯常冷硬的脸柔和了些许,顺著她的话,语气是难得的配合:“是是是,多谢赤鳶大人赏赐。” 赤鳶满意地点点头,隨即正了正神色,低声道:“对了,主子吩咐,这两日我得照看著青芜那边。你……自己一个人多加小心。” 她没细说原因,但两人心照不宣。 墨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主子的事,他不该多问;赤鳶的事,他……也不能多问。 他只怕有些事情,知道了,那颗原本只为任务跳动的心会隨著赤鳶偏移。 似乎就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心无旁騖地只忠於一个“命令”,忠於主子。 “你也小心。” 他最终只低声回了这么一句。 赤鳶冲他摆摆手,提著给青芜的那份包子,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刚到西厢院门口,却见常顺从对面走了出来。 “赤鳶姑娘,” 常顺见到她,停下脚步,脸上带著惯常的笑容,“青芜姑娘……现下如何了?” 赤鳶以为他只是例行关心,正打算简要回一句“已上药,无大碍”,却听常安紧接著又压低了声音,带著点提点的意味说道:“你怎的半天没去给主子回个话呢?咱们这些在底下做事的,有时候啊,得能猜得到主子的意思。主子虽没明说让你即刻回稟,但这事儿……总得让主子心里有个数,是不是?” 赤鳶瞬间恍然。 是了,她只顾著给青芜处理伤口、说话、拿包子,竟忘了第一时间回去向萧珩復命。 暗卫的首要职责是执行和反馈。 她心中一凛,暗骂自己大意。 “多谢常总管提醒。” 她连忙道,將手中给青芜的包子先递过去,“常总管,劳烦您帮我拿一下,我去去就回。” 常顺接过还带著温热的油纸包,点了点头。 赤鳶转身,快步走向东厢房。 在门外定了定神,才扬声稟报,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萧珩已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半臂,正斜倚在暖榻上,手中並无书卷,只闭目养神。 听到她进来,也未睁眼。 “主子,” 赤鳶单膝点地,声音清晰平稳,“青芜姑娘手上的伤已重新上药包扎妥当,暂无大碍,只是……怕这几日行动不便,做不了什么细活了。” “嗯。” 萧珩只应了一声,再无下文。 室內一片寂静。 赤鳶跪在那里,脑海中却浮现出青芜脖子上那圈刺目的淤青,还有她包扎时疼得冷汗直流的模样,以及她说到“误会解开”时眼中那点如释重负的微光。 一股衝动,夹杂著对朋友的维护,还有一丝希望主子能真正“看见”青芜的愿望,让她几乎忘了自己暗卫的身份,忍不住又开口: “主子……”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青芜她……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虽然有时候想法是……特別了些,但她心地纯善,重情义,也……很坚韧。” 她说完,垂下了头,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这番话是否会引来斥责。 榻上的萧珩,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面情绪翻涌。 他並未看赤鳶,只淡淡地、听不出喜怒地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下去吧。” “是。” 赤鳶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萧珩依旧维持著原来的姿势,只是指尖在身侧的锦褥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沈青芜……也不知给他的暗卫灌了什么迷魂汤。 赤鳶跟了他多年,只知奉命行事,何曾像今日这般,竟会为了一个“外人”,在他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近乎“求情”的话来。 好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想法特別”……“重情义”……“坚韧”…… 他咀嚼著这几个词,眼前似乎又闪过她染血的手,倔强的眼,还有那句几乎让他失控的“志不在此”。 心底那处被碎瓷划伤的地方,似乎又隱隱作痛起来。 他重新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思绪,可那指尖沾染的血跡,那暗卫出格的话语……却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第六十六章 药香暗渡·心壑难平 接下来两日,沈青芜过上了穿越以来最为“愜意”的养伤生活。 每日里,除了必要的起身走动活动筋骨,大部分时间她都歪在榻上或床上,看话本,发发呆,连茶水点心都是赤鳶送到手边。 起初她还有些不自在,觉得太过麻烦人,但很快,那点子微弱的愧疚就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舒適感冲淡了,甚至还生出几分“难怪贵人们都喜欢被人伺候”的感慨。 赤鳶这“丫鬟”当得倒也尽职尽责,甚至颇有“乐趣”。 比如用膳时,青芜只需眼神一瞥,或下巴微微一扬,赤鳶的筷子便能精准地夹来她想吃的菜,服务周到得让青芜忍不住想逗她。 “那个,藕片。” 青芜故意板著小脸,抬了抬下巴。 赤鳶依言夹来,放入她面前的碟中。 “嗯……那个清炒虾仁,看著不错。” 青芜又指。 赤鳶再次照办。 如此几次,赤鳶索性停下了筷子,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著青芜,眉梢微挑,那眼神分明在说:有本事你继续指,看我理不理你。 青芜见好就收,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用那双尚缠著布条、显得有些笨拙的手轻轻拉住赤鳶的袖角,声音放得又软又糯:“赤鳶姐姐,我错了,你別生我的气嘛……我是手疼,不是故意使唤你的。” 赤鳶瞅著她这副难得娇软示弱的模样,心里觉得有趣,非但没顺著台阶下,反而伸手,用指尖轻轻挑起青芜的下巴,模仿著那些紈絝子弟调戏小姑娘的腔调,压低了声音回应:“知道错了就好。下次再敢这样……”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姐姐就饿著你,看你还敢不敢。” 青芜立刻“恼”了,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肩膀却微微耸动。 赤鳶看著她这副彆扭样子,再想想自己刚才那番做派,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十分好笑,忍俊不禁,乾脆放声大笑起来,一时间,小小的西厢房里充满了轻鬆快活的气息。 与西厢房的“欢声笑语”相比,东厢书房这两日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滯。 萧珩只觉心烦意乱。 想看书,卷册上的字却仿佛游鱼,抓不住重点;想提笔写字,稍一动作便牵动后背伤口,不利於癒合;即便是用膳时,对著满桌精致的扬州菜,也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脑海里时不时就冒出那日白白胖胖的包子来。 说到包子……萧珩脸色沉了沉。 那日事发当晚,他心中烦闷,曾吩咐常顺去將剩下的包子拿来,权当点心。 谁知常顺去了半晌,回来时却支支吾吾,最后扑通跪下,硬著头皮回稟:“回公子,青芜姑娘……她將剩下的包子分给院中侍卫、僕从们用了,说是……不能浪费。眼下……已经没了。” 说完便伏地请罪。 没了?分给下人了? 萧珩当时心中便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鬱气。 那包子,不是做给他这个“大人”的吗? 怎的未经他允许,就分给了旁人? 仿佛他能看在眼中的东西,在她眼中,与寻常可以隨意分赠的物件並无不同。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极其不悦,却又无处发作。 他感觉自己像是中了邪,不过是个包子,不过是个……脾气倔强、不知好歹的小丫头,何以让他如此掛怀,甚至影响到心绪? 他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 正如那日她在气头上嘟囔的,这世间,有多少女子是他唾手可得的? 温柔解语的,才华横溢的,家世显赫的……他何必执著於一个出身微贱、脾气倔强、屡屡顶撞他、还明確表示“志不在此”的沈青芜? 她在萧府时温顺怯懦,是装的;赎身后变得疏离倔强,是真的;聪明有余,却不懂服软;有几分小才,心思却不用在“正途”上;偶尔流露的坚韧与鲜活,却又莫名吸引人……萧珩在心中罗列了一串他认为是“缺点”的特质,试图以此浇灭那点莫名的在意。 然而他並未深想,或许正是这些他所认为的“缺点”——那份不甘依附的独立,那份敢於直视他的勇气,那份与周遭女子截然不同的鲜活与“不驯”,像一种无形却致命的引力,正一点点將他拉离熟悉的轨道,吸引著他去探究,去征服,甚至……去在意。 更让他心头添堵的是,这两日,那丫头竟一次也未主动来探望过他! 他最后那句“滚出去”固然是气话,但她何时变得如此“听话”? 难不成真打算就此与他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越想,心中越是烦乱,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 最终,他烦躁地放下手中半天未翻一页的书,起身信步走了出去。 冬日的庭院萧索,他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西厢房的院门外。 既然来了……便进去瞧瞧罢。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毕竟是他的“僱工”,关心一下伤势恢復情况,也是主子应尽的……职责? 他正待推门,屋內却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清脆悦耳的笑声,夹杂著女子间亲昵的嬉闹话语。 他脚步一顿,透过未关严的门缝,隱约看到青芜正拉著赤鳶的袖子软语求饶,而赤鳶竟笑著挑起了她的下巴…… 萧珩的眸色瞬间暗沉下来。 他见过她许多面:在萧府时强忍畏惧的温顺,被逼急时倔强含泪的不屈,谈判时冷静疏离的理智,乃至那夜被他扼住脖颈时惊怒交加的挣扎……却唯独,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带著毫不设防的亲昵与娇憨,生动得仿佛会发光。 这份鲜活与快乐,如此真实,却从来不是因他而生,也从不曾在他面前展露。 一种混合著不悦、酸涩与更深探究欲的情绪,悄然滋生。 屋內的赤鳶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暗卫,几乎在萧珩气息出现的瞬间便有所察觉。 她食指比在唇边,对青芜做了个“嘘”的手势,两人立刻停止了玩闹,侧耳倾听。 赤鳶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见是萧珩,心中微凛,立刻躬身行礼:“主子。” 然后乖觉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屋內的青芜等了片刻不见赤鳶进来,又听外面没了动静,不由扬声问道:“赤鳶,是谁呀?你怎么还不进来?” 门被完全推开,萧珩高大的身影踏入室內,带来了外面的一丝寒气,也瞬间驱散了屋內残留的轻鬆暖意。 青芜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明媚笑意,在看清来人的剎那,如同被寒风吹熄的烛火,倏然收敛。 她几乎是本能地,慢慢从榻上站起身,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微微垂首,恢復了在萧珩面前惯有的、带著距离感的恭谨模样,屈膝行礼:“大人。” 萧珩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瞬间的转变。 方才那鲜活灵动的模样,在见到他之后,迅速被一层疏离的壳子包裹起来。 连个笑脸都不愿给他? 当真是……欠了她的。 一股无名火夹杂著说不清的失落,让他心头更堵。 青芜见他面色不善,只盯著自己不说话,心中嘀咕,面上却还得维持礼节。 想著他好歹是“伤患”,又是顶头上司,屈尊过来,自己总得表示一下基本的关怀,便轻声问道:“大人……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萧珩听她这乾巴巴、毫无诚意的问候,心中冷哼,语气也便带上了惯常的冷峭:“你如今倒是有心!” 青芜:“……” 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 不会说话真的可以不开口!问候你还问候出错来了? 她懒得再找话,索性闭了嘴,微微耷拉下脑袋,盯著自己缠著布条的手指,做出一副“我知错了但我不知道错哪儿了”的温顺假象。 萧珩看著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那股火气无处发泄,反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他移开目光,落在她那双明显还裹著厚布的手上,语气终於缓和了些,却依旧没什么温度:“你的手,怎么样了?” “回大人,这两日赤鳶將我照顾得很好,按时上药换药,现下已能动弹,感觉好了许多,只是大动作或用力时,还有些疼痛。” 青芜一板一眼地回答,如同匯报工作。 “既好的差不多,” 萧珩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声音听不出情绪,“也该儘儘你的『职责』了。不然,如何对得起那每月十两的例银?” 他特意加重了“职责”和“例银”二字。 青芜心中哀嘆,果然资本家都是周扒皮,伤员都不让休息! 面上却只能恭顺应道:“但凭大人吩咐。” 萧珩这才转过身,对著门外下令,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赤鳶,去我房中,將榻边矮几上那瓶白玉生肌膏拿来。” “是!” 屋外的赤鳶应声,身影迅速消失。 不多时,赤鳶捧著一个精致的羊脂白玉小圆盒返回,双手奉上。 萧珩示意她放在一旁的桌上。 然后,在青芜略带疑惑的目光中,萧珩极其自然地走到她榻边的圆凳前坐下,背对著她,开始解自己外袍的系带。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青芜愣住了,眼睁睁看著他褪去外袍,又解开中衣的侧襟,一层层衣物褪至腰际,露出线条流畅却肌理分明的宽阔后背。 然而,那本该光滑的皮肤上,此刻却横亘著数道已经结痂或仍泛著红肿的伤痕,深浅不一,最长的一道斜斜划过肩胛骨下方,虽然已经过处理,但依旧显得有些狰狞。 有些细碎伤口周围,还残留著淡淡的药渍。 他竟伤得……不轻。 青芜心中微微一颤,那日他推开她时沉闷的痛哼声,仿佛又响在耳边。 “还愣著做什么?” 萧珩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既领了例银,这便是你现下该尽『职责』。” 青芜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她给他上药。 她看看自己还缠著布条、並不十分灵活的手,又看看他背上那些伤口,心中五味杂陈。深吸一口气,她走到桌边,拿起那触手温润的玉盒。 打开盖子,里面是淡青色、质地细腻莹润的药膏,散发出清冽微苦的草木香气。 她先用一旁备好的乾净软巾,小心翼翼地將他背上残留的旧药渍轻轻拭去。 她的动作很轻,生怕触痛他的伤口,指尖隔著棉布,依然能感受到他肌肤的温度和底下紧实肌肉的纹理。 这个距离,这个姿势,过於亲密,也过於……危险。 摒除杂念,青芜用指尖剜取適量药膏,开始一点点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药膏清凉,她的指尖却带著温热的体温。 从最上方那道长长的伤痕开始,指腹沿著伤口的边缘,极其轻柔地將药膏推开、抹匀。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全神贯注於手上的动作,確保每一处伤痕都被药膏覆盖,又不会因力道不当而加重伤势。 整个过程中,他始终背对著她,沉默不语,只有略微变得深长了一些的呼吸,泄露了他並非全无感觉。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指尖涂抹药膏时细微的窸窣声,以及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窗外偶尔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声响,更衬得室內这片寂静格外微妙。 青芜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上药”这件事本身,仿佛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工作任务”。然而,指尖下充满生命力的温热触感,眼前这具属於强势男性的、此刻却因伤而显得有几分脆弱的躯体,以及这过於亲近的距离,都让她无法完全心如止水。 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有些发烫,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些许。 终於,最后一处细小的伤口也被妥善涂上药膏。 青芜轻轻吁出一口气,收回手,低声道:“大人,好了。” 然而,萧珩却依旧维持著背对她的姿势,一动不动。 屋內寂静了片刻,他才冷不丁开口,声音里仍带著一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挑剔: “果然是不做丫鬟了,连这点侍奉人的小事,都做得如此生疏潦草。”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青芜心中那暂时平静的泡沫。 饶是她一再告诫自己要忍耐,此刻也忍不住气血上涌,恨不得將手里还沾著药膏的玉盒直接砸到他那张总是吐出刻薄话的脸上! 民不与官斗,民不与官斗…… 她在心中反覆默念这五字真言,强行压下那股衝动,但嘴上终究没能忍住,带著明显的不服气,声音也硬了几分:“我手伤还未痊癒,大人若是嫌我做的不好,可以把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毕竟……”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向他不知何时转过来的视线,“我现在已经不是您的丫鬟了。” 萧珩的太阳穴又是突突一跳。 这丫头,当真是冥顽不灵到了极点! 明明人在他掌中,明明拿著他给的例银,偏生这张嘴,半分不肯吃亏,句句都要顶回来,时刻不忘强调她已“脱籍”、已非“丫鬟”! 一股邪火又隱隱窜起……只是他忽然觉得,与她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爭,实在掉价。 她再能说,再会划清界限,现下不还是在他的屋檐下,领著他的银钱? 罢了,看她能翻出天去? 於是,他竟破天荒地没有接著她的话头髮作,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接著,在青芜略带错愕的目光中,萧珩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面对著她。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展开双臂,微微抬起下頜,一副理所当然、等待人上前服侍他穿衣的姿態。 动作流畅,姿態矜贵,仿佛方才那点小小的言语交锋从未发生,而他依然是那个需要她小心伺候的主子。 青芜:“……”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瞪著他,又看看自己还疼著的手,再看看他那副“等你来伺候”的模样,简直想骂人。 为了那十两银子……为了那十两银子…… 她再次开始疯狂默念,试图用“巨额”月薪说服自己。 一番心理建设后,她认命地、带著几分憋屈地走上前。 先拿起那件质地上乘的素色中衣,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背上的药膏,替他披上。 接著是外袍。 这件锦缎袍子更为厚重,系带也更复杂。 青芜用不太灵活的手指,笨拙地试图將系带穿过精巧的玉扣。 一次,没成功;两次,带子滑脱。 她能感觉到萧珩的视线落在她头顶,带著无声的压迫感。 额角微微渗出细汗,不知是急的,还是別的缘故。 “嘖。” 萧珩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耐,却又没出声催促。 青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指和那根不听话的系带上。 终於,在她第三次尝试时,系带顺利地穿过了玉扣。 她暗暗鬆了口气,继续將其他几处系带一一整理好,抚平衣襟上的细微褶皱。 整个过程中,萧珩异常配合,任由她摆布。 终於,衣衫穿戴整齐。 青芜退后一步,垂首道:“大人,穿好了。” 声音有些闷。 萧珩“嗯”了一声,理了理袖口,再没看她,也没再说任何话,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青芜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这就……完了?按照萧珩以往的脾气,折腾她一番之后,不是总该再说几句敲打、警告、或是彰显他权威的话吗? 可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就像暴风雨前反常的寧静,反而让她心里更加没底,甚至隱隱生出一丝不安。 她走到门边,望著空无一人的庭院廊下,只有寒风卷著几片枯叶打著旋儿。 赤鳶也不知何时悄然离开了。 她回到屋內,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萧珩这个人,心思深沉难测,她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第六十七章 暖阁送汤·嫡庶谋心 扬州司马陈府的朱漆大门今日格外热闹,两尊石狮颈系红绸,迎接著往来宾客。 虽是寒冬,府中却无半分萧瑟,廊檐下掛满了琉璃灯笼,梅树枝头扎著绢花,將冬景装点得如同春朝。 陈敬之母亲的六十寿宴,扬州官场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到齐。 前厅男宾处,炭火烧得正旺,官员们按品阶入座。 漕运司主事王崇礼与仓场侍郎刘豫低声交谈,扬州刺史杜文谦端坐上首,面色平和地接受眾人敬酒。 一阵轻微的骚动自门口传来。 萧珩踏入厅堂时,仿佛冬日里劈开云层的一道寒光。 他身著玄色圆领袍,领口袖缘以银线绣著兰花纹样,外披深青色貂毛大氅,腰束玉带,悬著一枚青玉螭纹佩。 即便在一眾华服官员中,这份气度也令人侧目。 他身后跟著一名青衣小廝,低眉顺眼,身形纤瘦,正是沈青芜。 “萧大人到——” 唱名声起,满厅官员纷纷起身。 陈敬之急忙迎上,满脸堆笑:“萧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 萧珩微微頷首,神色平和:“陈司马客气。老夫人大寿,萧某理当来贺。” 在陈敬之陪同下,萧珩先至后堂拜见寿星。 陈老夫人端坐於紫檀木福寿纹椅上,身著赭红色万字纹锦缎袄,头戴镶玉抹额,虽已花甲,精神尚健。 萧珩上前执礼:“晚辈萧珩,恭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夫人忙抬手虚扶,笑容满面:“萧大人快快请起。老身寿辰,劳动御史亲临,实在惶恐。” 她目光在萧珩面上停留片刻,又道,“早闻兰陵萧氏风仪,今日一见,果真是龙章凤姿,年轻有为。” “老夫人过誉。” 萧珩语气平和,恰到好处地维持著对长者的礼节。 寒暄片刻后,萧珩方转往前厅入席。 女眷的宴席设在后园暖阁,以八扇紫檀木嵌琉璃屏风与男宾区相隔。 屏风薄如蝉翼,隱约可见对面人影绰约,更引得年轻女眷们心绪浮动。 “快看,那位就是兰陵萧氏的萧御史……” “当真是龙章凤姿,不似凡人……” 屏风后传来压抑的低语,几道目光透过缝隙,追逐著那道挺拔身影。 眾女眷中,有两人最为显眼。 陈敬之的小女儿陈芷兰身著一袭海棠红织金锦缎襦裙,裙摆处以金线密绣著大朵缠枝牡丹,外罩一件緋色团花纹半臂,领口与袖缘镶著雪白的风毛。 她发间梳著时兴的高髻,簪著点翠金凤步摇並数支嵌宝花鈿,耳下垂著红宝石坠子,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一身装扮华贵非常。 此刻她正挤在屏风边,毫不掩饰地向外张望,眼中满是惊艷。 她身侧立著的女子,却是一身水绿绣银丝梅花襦裙,外披月白狐裘斗篷,髮髻仅簪一支白玉步摇並几点珠花,却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这便是陈敬之外甥女,名唤苏云朝,年方十七,父母早逝,寄居舅家已有五载。 苏云昭同样望见了萧珩,心头一颤,似有春水微漾。 但她很快垂下眼瞼,纤长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阴影。 “表姐倒是镇定。” 陈芷兰瞥她一眼,语带讥誚,“如此人物,可不多见” 苏云朝抬眼,甜美的面容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表妹说笑了,外男之事,岂是我等闺阁女子该议论的。” 声音轻柔,如春风拂柳。 此时,萧珩已拜寿完毕,转身往男宾席走去。 经过屏风时,他脚步未停,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那排屏风,便自然地移开。 屏风后一阵低呼,女眷们慌忙后退,唯有苏云昭仍立在原地,只將头垂得更低了些,耳根却泛起淡淡红晕。 沈青芜跟在他身后,亦抬眼望了望女眷方向。 她目光敏锐,一眼便注意到那个水绿衣裙的女子——在一眾或娇羞或激动的少女中,她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反而格外显眼。 再看陈芷兰那毫不掩饰的痴迷神態,青芜心中暗自摇头。 她心中不免感慨:这人行至何处,都是这般招蜂引蝶。 只是看向那些姿態各异的女眷,还有萧珩那冷漠的背影,青芜再次摇头:只怕又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前厅宴席已开,丝竹声起,觥筹交错。 官员们推杯换盏,面上掛著客套笑容,言辞间却暗藏机锋。 杜文谦举杯向萧珩敬酒:“萧御史南下已有月余,不知对扬州风物有何见解?” 萧珩执杯,神色如常:“扬州富庶,人杰地灵,確是非同凡响。” 他举杯浅酌,目光扫过席间眾人,最终落在陈敬之面上,“陈司马治家有方,今日寿宴之盛,可见一斑。” 陈敬之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御史谬讚!下官愧不敢当。” 他眼角余光瞥向屏风方向,心中暗忖安排之事,见萧珩態度比预想中缓和,不由多了几分把握。 青芜立於萧珩身后,眼观鼻鼻观心,手中酒壶稳当,斟酒动作嫻熟流畅。 她虽作小廝打扮,低眉顺目,却將席间眾人神色尽收眼底——王崇礼额角微汗,刘豫眼神飘忽,杜文谦笑容谦逊,唯有陈敬之殷勤劝酒,眼中藏著不易察觉的算计。 宴至中途,陈芷兰按捺不住,竟悄悄溜出暖阁,绕到前厅侧廊,躲在红柱后偷望席间。她目光灼灼,直勾勾盯著萧珩,沉浸其中,连来了人都浑然不知。 陈夫人赵氏身边的嬤嬤寻了过来,低声劝道:“小姐,夫人让您回去呢……” “我看看怎么了!”陈芷兰跺脚,“在自己家里,还不能看么?” “兰儿!” 赵氏亲自寻来,一把將女儿拉到廊后,面色不愉:“今日是你祖母寿宴,你身为嫡出小姐,不在席间招待眾家千金,反倒跑来这里丟人现眼!” 陈芷兰撅嘴:“那些小姐们有表姐招待不就行了?她不是最会来事儿么,哄得人人都夸她!” “你!” 赵氏气得胸口起伏,却又怕声音大了引人注意,只得压低声音,“云朝懂事知礼,帮著招待客人,那是她的好。你倒好,整日与她较劲,可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气度?” 她缓了缓语气,替女儿整了整鬢边微乱的珠釵:“听话,快回去。萧大人何等人物,岂是你这般盯著看的?没得让人笑话咱们陈家没规矩。” 陈芷兰眼圈微红:“母亲总是夸她!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傻孩子,你自然是我心头肉。” 赵氏软声哄著,“可今日场合要紧,莫让你父亲难做。快回去,好好学著待人接物,莫要让外人觉得咱们陈家嫡女还不如一个……”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陈芷兰这才勉强点头,由嬤嬤陪著往回走,临去前还不甘心地望了一眼厅內。 而此人苏云昭正含笑与一位知府千金说话,姿態优雅,言辞得体,引得周围几位夫人频频点头。 宴席渐酣,酒过三巡。 萧珩起身更衣,离席片刻,由府中下人领著往专供宾客休憩的暖阁而去。 青芜捧著备用衣物,低眉顺眼地跟在三步之后。 这一幕,尽数落入了女席中那双灼灼眼眸里。 陈芷兰虽被母亲拉回席间,心思却早已飘远。 萧珩起身离席时,她手中银箸微微一颤,差点碰翻了面前的琉璃盏。 见那道玄色身影转出厅门,她咬了咬唇,片刻后便以更衣为藉口,带著贴身丫鬟悄悄离席。 她自以为行动隱秘,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皆被坐在斜对面的苏云朝尽收眼底。 苏云朝执起青瓷茶盏,借著饮茶的姿態掩去唇边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微微侧首,对身后侍立的小丫鬟低语几句。 那小丫鬟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尾隨陈芷兰而去。 东厢暖阁內炭火充足,萧珩解下大氅递给青芜,只著一身玄色圆领袍立於窗前,望著窗外红梅。 青芜將大氅仔细搭在屏风上,正欲退至外间守候,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女子娇柔的嗓音: “萧大人在內么?我父亲命我送来醒酒汤。” 青芜抬眼看门,透过门扉缝隙,可见陈芷兰正立在廊下,手中捧著一只朱漆托盘。 她显然重新整理过妆容,髮髻上那支点翠金凤步摇在灯下熠熠生辉,石榴红襦裙外披了件银狐斗篷,面颊微红,眼波流转间儘是少女怀春的娇羞。 这般做派,青芜在萧府多年见得多了——那些想攀附萧珩的女子,总有千百种藉口近前。 她正要开口回绝,却听身后传来萧珩的声音,不疾不徐: “陈大人果然教女有方,连送醒酒汤这等小事,都劳烦小姐亲自前来。” 这话说得平静,可其中讽刺意味何其明显——哪家正经闺秀会私闯男宾客休憩的暖阁? 青芜心中暗嘆,这位萧大人果然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 门外陈芷兰却似全然未觉,反而因萧珩回应而面露喜色,声音越发柔媚:“萧大人能光临寒舍,是我们陈府的荣幸,自然应当处处妥帖细致……” 她顿了顿,似是鼓足勇气,“这醒酒汤是府中秘方所制,最能解酒暖身,还请大人——” 话未说完,另一道清越女声匆匆响起: “妹妹!” 苏云朝快步走来,一把拉住陈芷兰的手臂,力道虽轻却不容挣脱。 她今日这身水绿衣裙在廊下灯火中显得格外素雅,与陈芷兰那身浓艷装扮形成鲜明对比。 她先对门內福了一礼,声音清晰而端庄: “是小妹扰了大人清静,云昭代小妹给大人赔罪。小妹年幼不懂事,还请大人海涵。” 陈芷兰被她突然出现惊得一愣,待反应过来,正要开口反驳,苏云昭已不由分说將她拉离廊下。 陈芷兰挣扎著回头,还想说什么,却被苏云昭低声一句“舅母正在寻你”给堵了回去。 青芜透过门缝看著这一幕,心中对那位苏小姐多了几分考量——倒是个识大体、知进退的聪明人。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迴廊转角,暖阁內又恢復了安静。 萧珩这才缓缓转过身,淡淡道:“关门。” 青芜应声合上门扉,將外间寒风与那场未遂的闹剧一併隔绝。 迴廊深处,陈芷兰终於挣脱苏云朝的手,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恼怒:“苏云朝!你莫不是嫉妒我比你聪明,想到这法子接近萧大人,特意来坏我好事的吧!” 苏云朝停下脚步,回身看她,月光与灯影交织在她清丽的脸上,神情诚恳:“妹妹误会了。萧大人是何等人物,岂是我一个孤女能高攀妄想的?” 她轻轻嘆息,语气温和如劝解稚子,“我只是怕妹妹冒失,惹了贵人不快,反倒不美。” “怎会不快?” 陈芷兰扬起下巴,脸上儘是骄矜之色,“方才萧大人明明夸我有教养,你难道没听见?” 苏云昭闻言,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温婉的笑意。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嘲讽——真是个没脑子的,连人家话里的讽刺都听不出来,还当是夸奖。 她不愿再多言,只柔声道:“妹妹快隨我回去吧。离席久了,舅母该著急了。今日是外祖母寿宴,多少双眼睛看著呢。” 提及母亲,陈芷兰这才收敛几分,虽仍是不情不愿,终究还是跟著苏云昭往女席方向走去。 只是走不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向东厢暖阁的方向,眼中儘是不甘。 苏云昭走在她身侧,目光平静地望著前方,水绿裙摆拂过地面,无声无息。 苏云昭心中明镜似的——今日这一出,且不能让陈芷兰真的闹开了。自己如今寄住在舅舅家中,又是未嫁之身,若陈芷兰私会外男之事传扬出去,陈家所有女眷的名声都要受累,自己岂能倖免? 再者,她故意不在中途拦截,而等到陈芷兰与萧珩说了几句话才现身阻止,一来显得自己更懂规矩、顾全大局,二来也恰好让萧珩知道,陈家还是有知礼的女子。这份权衡,她心中早已盘算清楚。 此事也需让舅舅舅母知晓——她苏云昭今日做了一件挽回陈家声誉的大事。如此一来,在两人眼中她更加懂事得体,將来舅母为她寻亲事时,也必定更加尽心。不枉她这些年在陈家处处周全、费尽心思,还时时要看陈芷兰的脸色过日子。 想到这些,苏云昭便將陈芷兰的怨懟拋在一边,心情反倒更明朗了几分。 暖阁內,萧珩整理好衣袍,忽而侧首看向青芜,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既在我身边隨侍,这些鶯鶯燕燕的便要及时替我挡去,莫要等我开口提醒。” 青芜微微一怔,垂下眼帘:“是。”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宴席。 萧珩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插曲从未发生。 宴至亥时,宾客渐散。 陈敬之亲自將萧珩送至府门,言辞间愈发恭敬:“今日招待不周,还望萧大人海涵。他日定当再备薄酒,请萧大人赏光。” 萧珩頷首:“陈大人客气。” 马车驶离陈府,青芜坐在车辕上,寒风在脸上。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灯火渐熄的府邸,不知怎的,想起了那位水绿衣裙的苏小姐——看似温婉,眼中却藏著不易察觉的精明。 这样的女子,若是能入了萧珩的眼便好了…… 陈府內,陈芷兰送走最后几位女眷后,便急不可耐地四处寻找父亲。 今日初见萧珩,她已一见倾心,这般人物,才是她陈芷兰该嫁的郎君。 父亲与萧大人同朝为官,若能从中牵线,成全她的心思也未可知。 她快步走向父亲的书房,正要抬手叩门,却听见屋內传来父亲的声音: “今日你可见到那位萧大人了?” 紧接著是苏云昭轻柔的回应:“云昭只顾著照应女眷这边,並未过多注意外席。” 陈敬之心中暗赞这孩子谨慎,回答得滴水不漏,便索性开门见山:“萧大人如今在扬州,身边並无女眷照料。舅舅只怕萧大人日常起居有所疏漏,倒显得咱们扬州官员招待不周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慈和:“云朝,你如今也有十七了,也该为你寻一门亲事了……” 这话中深意,苏云昭岂能不明白? 她原以为舅舅会优先考虑陈芷兰,毕竟那是陈家嫡女,不曾想这桩事竟落到自己头上。 今日见到萧珩,她虽也心动,却也清楚那般人物绝非自己能肖想。 此刻听舅舅此言,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陈敬之见她垂首不语,以为她害羞,便温声道:“只是那萧大人乃兰陵萧氏嫡子,尚未娶正妻,咱们这般门第……” 话未说尽,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若她能隨萧珩回京,最多只能为妾。 可即便是妾,又如何? 她身份清白,舅舅也是朝廷命官,若能为贵妾,入的又是兰陵萧氏那样的门第,已是她这般孤女最好的出路。 苏云昭缓缓抬眸,眼中已盈满感激的泪光:“自打住进陈府以来,舅舅舅母待我犹如亲生女儿,吃穿用度无不精细,才有了今日的云朝。此恩此德,云朝没齿难忘。” 她轻轻拭泪,声音轻柔却坚定,“若能替舅舅分忧,云朝……愿意的。” “你个小贱人!” 门猛地被推开,陈芷兰站在门外,一张俏脸因愤怒而扭曲。 她指著苏云昭,声音尖厉:“今日明明你说萧大人不是你能高攀的,到了父亲面前竟这般口是心非!我今日便撕了你这张皮,让父亲看看你的真面目!” 说著竟扑上前,一把抓住苏云昭的髮髻。 苏云昭惊呼一声,竭力挣扎却不还手,只一味躲避。 髮髻顷刻散乱,玉簪落地碎裂,几缕青丝被扯落,狼狈不堪。 陈敬之被这突发状况惊得愣了一瞬,隨即怒喝:“芷兰!你身为陈家嫡女,成何体统!来人!快將她们分开!” 门外丫鬟僕妇慌忙涌入,费了好大劲才將两人分开。 陈芷兰犹自挣扎,眼中怒火熊熊;苏云昭则跌坐在地,髮丝凌乱,衣襟微敞,脸上还留著几道红痕,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楚楚可怜。 陈敬之看著眼前景象,眉头紧锁——自己这女儿当真是被宠坏了,若有云朝一半的懂事就好了。 此时赵氏闻讯赶来,见状大惊:“这是怎么了?” 陈芷兰立刻扑进母亲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父亲偏心!明明是我先对萧大人有意,本想著宴散后找父亲说,谁知刚到书房就听见父亲要將表姐引见给萧大人!而且、而且这小贱人竟然答应了!” 她越说越委屈,哭声更甚,“母亲,我之前问过表姐,她亲口说萧大人是她高攀不起的,转头到了父亲跟前就应下了!” 她猛地回头瞪著父亲,口不择言:“父亲还说我是陈家嫡女?我算哪门子的嫡女?不若等改日直接將苏云昭改了陈姓,入了族谱,让她做陈家嫡女,父亲也可了了心愿!” 赵氏虽心疼女儿,却也觉这话太过,当著子女的面质问夫君,不免驳了丈夫顏面,便柔声劝解:“你父亲这样做必有他的道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净惹你父亲伤心。” 陈敬之气得脸色发青,这逆女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此时苏云昭已被丫鬟扶起,她泪流满面,言辞切切:“妹妹,姐姐只是想报答舅舅舅母的养育之恩。自古以来,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舅舅舅母於我犹如再生父母,姐姐並非有意……” “你还不是有意?”陈芷兰一听更怒,“今日我去暖阁借送醒酒汤想见萧大人,若不是你拦著,萧大人必然对我印象更深!都怪你坏我好事!” 说著心中怒气难平,竟又从母亲怀中挣脱,朝苏云昭扑去。 丫鬟们眼疾手快连忙拦下,可赵氏和陈敬之听了这话,心中更是震惊——女儿竟私下跑去见外男? 苏云昭泣不成声,却仍不忘为“妹妹”开脱:“舅舅舅母明鑑,萧大人毕竟是外男,妹妹贵为陈府嫡女,我唯恐妹妹惹了大人清净反被怪罪,这才將妹妹拦下的……” 陈敬之再也听不下去,只觉脸面都被这女儿丟尽了,怒道:“私下会见外男,简直胡闹至极!” 又看向赵氏,厉声道,“都是你平日太过娇惯,看看她如今成什么样子了!” 他当即下令:“从今日起,芷兰禁足在自己院中,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又转向苏云昭,语气缓和许多,“好孩子,委屈你了。来人,请大夫来给表小姐看看,可別伤了脸。” 赵氏还想说什么,见丈夫面色铁青,终是嘆了口气,拉著仍在哭泣的陈芷兰退下。 苏云昭在丫鬟搀扶下福身行礼,声音哽咽:“谢舅舅关怀。” 转身离去时,她轻轻抚过脸上红痕,眼中泪光未退,唇角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场闹剧,终是以她全胜收场。 第六十八章 隔墙心事·两处沉吟 更漏滴尽三声,陈府內院的烛火渐次熄灭。 赵氏服侍陈敬之卸下衣袍,待丫鬟退出后,才吹熄床前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两人並躺在床上。 锦帐垂落,隔绝了外间风雪声,却隔不住赵氏心中翻腾的疑虑。 她辗转片刻,终是轻声开口: “老爷,妾身实在不明白……” 她侧过身,望著丈夫模糊的轮廓,“萧大人那般了不得的人物,为何就不能留给咱们的芷兰?她毕竟是陈家嫡女,身份清白,年纪也相当……” 话语里满是为人母的不平。 陈敬之闭著眼,良久才懒懒回道:“为何?”他声音低沉,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你且看,扬州城中比我官职高、权柄大的,可有人將自家嫡女往钦差身边送?” 赵氏一怔:“这……倒从未听闻。” 陈敬之侧过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萧珩是奉旨来查漕运案的。这个节骨眼上送人,是为什么用意,你还不明白么?” 帐內空气仿佛凝住了。 赵氏在黑暗中睁大了眼,冷汗瞬间浸湿了寢衣。 她不是愚钝妇人,夫君这般一点,她立刻明白了——送人,便是行贿,便是夫君也与那桩大案脱不开干係。 陈家上下,早已身在危局之中。 她脊背发凉,指尖微微颤抖。 陈敬之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得令人心慌:“你以为送到萧珩身边是享福去的?他身边暗卫如云,心思深不可测。来扬州数月,我们只知他每日看卷宗,偶尔外出查些无关紧要的事。可背地里究竟查出多少,我们全然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若有个自己人在他身边,关键时刻,总能探知些动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赵氏不敢接话,只觉心跳如擂鼓。 陈敬之深深吸了一口气,黑暗中,他的眼睛幽幽发亮:“再者,他若收了这人,便是给我们留了把柄。將来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们也有转圜的余地。” 这话说得太直白,赵氏嚇得几乎要坐起来。 这是夫君第一次將官场中如此凶险的算计,这般细细说给她听。 她终於明白了——送苏云昭,不是择婿,是押注;不是结亲,是谋生。 “我、我明白了……”赵氏声音发颤。 “明白就好。”陈敬之翻过身,背对著她,“这些事,不必说与孩子们听。尤其是芷兰——” 提起这个女儿,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头疼:“日后管好她,莫要坏了大事。今日她闹那一场,若传出去,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赵氏在黑暗中连连点头,想起灭了灯丈夫看不见,又忙开口道:“老爷放心,妾身省得。” 帐外传来风雪扑打窗欞的声音,簌簌作响。 赵氏睁著眼,再无睡意。 她想起苏云昭那温婉恭顺的模样,想起女儿娇纵任性的脾气,又想起夫君话语中暗藏的杀机…… 原来这高门大宅的富贵荣华,底下竟是这般如履薄冰。 她轻轻嘆了口气,將锦被往上拉了拉。 明日,她得好好敲打敲打女儿,也得……好好安抚那个外甥女。 毕竟,那孩子如今是陈家棋盘上,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了。 扬州迎宾苑內,烛火轻摇。 青芜服侍萧珩洗漱毕,將铜盆巾帕收拾妥当,却未如往常般立刻退下。 她立在屏风旁,心中反覆措辞。 萧珩已换了常服,正倚在窗边榻上看一卷文书。 见她迟迟不走,抬眼望去:“还有事?” 青芜深吸一口气。 自赎身出府后,她与他说话確实大胆了许多——那纸契约既断,她便觉得至少在精神上,自己与他该是平等的。 有些话,如今她敢说了。 “大人,”她上前两步,在离他五步远处站定,行了礼,“我想求您一件事。” 萧珩放下文书,目光落在她脸上。 烛光下,她眉眼低垂,神情却透著一股难得的坚定。 他知道,她开口所求,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可他还是点了头:“说。” 有了这允准,青芜心中稍定,开口时语速快了些:“我在长安时,为谋生计改良了包子方子——就是大人前几日尝过的那种。沿街叫卖时发现颇受欢迎,便想著若能有个固定摊位,生意会更稳当。於是打听清楚手续,入了商籍……” “商籍?”萧珩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她心头一紧。 他看著她,神色在烛影里看不真切:“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是低贱。你寧可入商籍,也不愿回萧府,在我身边伺候?” 这话问得平静,倒不似前几日那般暴怒。 青芜稳住心神,继续道:“入府为奴为婢,便一切都在主家掌控之中。”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衣食住行,言谈举止,乃至……生死荣辱,都由不得自己。” 有些往事涌上心头,让她喉头髮紧。 她想起在萧府时,王氏夫人曾因萧珩夜夜叫水,便认定是她“狐媚惑主”,罚她跪了一整日。 那时她膝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却连一句辩解都不敢——主母说你错,你便是错了。 还有李昭华。 那位曾经与萧珩未来或会定亲的贵女,藉口请教她宴席之事,却又借著赏她茶水,让贴身丫鬟在她未接稳茶杯时故意鬆手陷害与她。 又借王氏之手伺机整治她。 那时她也是这般跪著,膝盖刺痛,脸颊火辣,心中却一片冰凉。 她明白,无论真相如何,在这些人眼中,她这样的奴婢本就错的、该罚。 这些委屈她从未对人言说,此刻却因话赶话,竟在萧珩面前流露出几分。 她连忙垂眸,將那股酸涩压下去。 萧珩静静看著她,烛火在他眼中跳跃:“你若成了我身边人,那些下人溜须拍马还来不及,谁敢动你分毫?”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青芜心头那点火苗倏地燃起。 她脱口而出:“夫人呢?还有您將来的正妻呢?”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见他神色未变,才声音低了几分,“不过是成了身份更高些的……下人罢了。本质上又有何区別?” 她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今夜她本是想商量日后回长安的事,想探探他是否肯放她走,怎的说到这上头来了? 青芜连忙转回正题:“这些都不重要。大人,我从未对您有过非分之想,只求日后能回长安,安安稳稳做点小生意……” “你的意思是,”萧珩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却透出几分压迫,“我护不住你?” 青芜一怔,抬眼看他。 他坐在榻上,姿態閒適,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大人为官公正,自然护得住天下万民。” 她斟酌著词句,心中那点憋了许久的念头终於冒出头来,“可我……只是想要一个行走於世间,能隨时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她声音渐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我想决定今日卖什么包子,明日去何处摆摊;想决定赚了钱是存起来,还是买些喜欢的东西;想决定与何人结交,不与何人往来……”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甚至,想决定若有一日若是有人冤枉了我,我脱口便能辩驳;若是还有人想动手,我便有还手打回去的权利。” 这些话,她在心中盘桓许久,从未敢说。 此刻说了出来,反倒鬆快了些。 萧珩沉默地看著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你觉得,在萧府便是束缚,是牢笼?” 青芜咬了咬唇,索性豁出去了:“若呆在萧府,那与您豢养一只鸟雀有何区別?笼子再金贵,也是笼子。鸟雀再得宠爱,也飞不出那方寸天地。”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我不想做那只鸟雀。” 话音落下,屋內陷入长久的寂静。 窗外风雪声隱隱传来,更显得室內静得骇人。 萧珩依旧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文书边缘。 烛光將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半边脸隱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青芜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反应——是怒?是嘲?还是…… 许久,萧珩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先下去吧。” 青芜一怔,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已重新拿起文书,不再看她。 她只得福身行礼,退出房间。 门轻轻合上。 萧珩依旧坐在窗边榻上,手中的书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他今日竟能这般平静地听她把话说完——那些话,从前的沈青芜是绝不敢说的。 “想要一个能隨时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他低声重复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却又何其难。 便是他萧珩,兰陵萧氏的嫡长子,当朝大理寺卿,奉旨查案的钦差,又何尝有过这般“隨时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五岁开蒙,父亲便请了三位大儒轮番授课。每日寅时起身,晨读、习字、策论、经义,直到亥时方能歇息。 他记得那年春末,园中梨花盛开,他隔著书房的窗望见堂弟们在花树下追逐嬉戏,手中的笔不知不觉停了。 “珩儿,”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却不容置疑,“你是萧氏嫡长子,將来要撑起整个家族。那些玩乐之事,不是你能想的。” 他低下头,重新握紧笔桿。从那时起他便知道,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该学什么、该成为什么。 十二岁那年,他偷偷养了一只受伤的雀鸟,藏在后院竹笼里悉心照料。 那鸟儿极有灵性,会跳到他掌心啄食。 可不过三日,便被母亲发现了。 “玩物丧志。”母亲只说了这四个字,命人当著他的面將鸟笼打开。 那雀儿在院中盘旋几圈,终究飞向了高墙之外。 他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鸟笼,心中一片寂静。 从那以后,他再未养过任何活物。 十七岁入仕,二十岁擢升大理寺卿。 外人只道他少年得志,前程似锦。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是算好的——该与哪家结交,该疏远何人,该在何时展露锋芒、何时韜光养晦,都由不得自己。 母亲王氏总说:“珩儿,萧氏一族的荣辱繫於你一身,万不可行差踏错。” 父亲则更直白:“你是陛下手中的刀,该指向何处,不由你决定。” 是啊,刀。 他闭上眼,烛火在眼皮上投下温热的红光。 这些年,他查过贪腐,办过冤案,扳倒过权臣。 人人都道萧大人铁面无私、手段凌厉,可谁又知道,每一次挥刀,背后是多少势力的博弈、多少利益的权衡? 窗外风更急了,扑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萧珩睁开眼,目光落在方才青芜站立的位置。 “我不想做那只鸟雀……” 她的话犹在耳边。 何其相似。他忽然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以为他是执笼之人,却不知他自己又何尝不在笼中?只是她的笼子看得见栏杆,他的笼子无形却更坚固——是孝道,是家族,是君权,是这天下所有身居高位者都必须背负的枷锁。 他能决定许多人的命运,却决定不了自己的。 便是对青芜……他想起那日她拒绝“贵妾”之位时,自己那莫名的暴怒。 如今想来,那怒意里有多少是因她的“不识抬举”,又有多少是因她做了他永远不敢做的事——挣脱牢笼,选择自由?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扑面而来,冷冽刺骨。 “何其讽刺……”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中,转瞬即逝。 良久,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榻边。 他重新拿起文书,目光落在字句间,神情已恢復一贯的冷峻平静。 青芜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厢房时,脚步比往日轻快许多。 她閂好门,就著盆中冷水简单洗漱,褪去外衣便钻进被窝。 这扬州冬夜里难免有些寒冷。 可她裹紧了被子,却觉得心头暖洋洋的,竟忍不住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 成了。 虽然萧珩没有答应什么,甚至最后只让她“先下去吧”,但——她能与他那样平和地对谈,能將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而不被他厉声打断,这本身已是莫大的进展。 要知道,就在几日前,他还曾因她拒绝“贵妾”之位而震怒到扫落满桌碗碟。 今夜她能全身而退,且说得他沉默思索,这难道不算一场小小的胜利? 青芜翻了个身,面对著墙面,在黑暗中睁著眼睛完全看不清方向,可她的心却异常踏实。 她知道萧珩是古人,生於这个时代,长於这个时代。 他的思想、观念、行事逻辑,早已被这个时代的框架牢牢塑造。 要他理解“人人平等”“自主选择”这些现代概念,无异於让井底之蛙想像海洋的辽阔。 而她呢? 一个阴差阳错来到此间的现代灵魂,带著截然不同的世界观。 两个身处不同时空的人,如何能让对方真正理解並尊重自己? 青芜轻轻嘆了口气。 她平时也爱看小说,尤其那些穿越、重生、强取豪夺的题材。 书里的女主角们各有各的活法:有的寧折不弯,任男主如何折辱折磨都坚守本心,最终贏得尊重;有的虚与委蛇,以柔克刚,渐渐走进男主心中,成为他不可替代的例外;还有的智计百出,一次次逃脱又被迫抓回,在夹缝中爭得片刻自由…… 可她知道,自己不是那些女主角。 她怕死。 这个世界虽不尽如人意,可她还有掛念的人——那位在长安病榻上的“母亲”,虽非血亲,却给了她这具身体最真实的温暖。 为了这份牵掛,她也要好好活著。 她也没有百折不挠的信念。被罚跪时会膝盖疼,被掌摑时会脸颊发烫,被冤枉时会委屈心酸。她只是个普通人,心理承受能力有限,承受不住太过激烈的对抗与折辱。 她更不希望能与萧珩走到剑拔弩张、无可转圜的地步。 毕竟,他若真要毁她,易如反掌。 至於出逃……青芜苦笑。 她不是没想过。 刚出萧府的时候,她確实动过念头。 只是母亲突然得了急病,她只能暂时搁置了,后来她再仔细一想便知道多不现实——这是个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的时代,两个弱女子能走多远?路上遇到匪徒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路引被识破了怎么办,隨时因为使用假路引被抓住。 更何况,她对这个世界的地形认知目前只知道长安和扬州了。 真要逃,又能逃去哪里? 还有萧珩,他是大理寺少卿,探查信息最是敏锐,被他找到只是时间的问题。 思来想去,青芜得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有些无奈的结论:对抗不了,逃不掉,那就……试著共存吧。 找一个平衡点。 一个既能保全自己,又不至於激怒萧珩的平衡点。 今夜这次谈话,便是她迈出的第一步。 想到这里,青芜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她甚至开始盘算下一步——既然萧珩没有当场驳回,那是不是意味著,她可以更具体地提出方案?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或许……可以擬定一份契约? 她眼睛亮了亮。 萧珩重诺,这是她知道的。 若能將条件白纸黑字写下来,双方签字画押,是不是就多了几分保障? 比如,她可以提议:若他同意放她在长安经营包子铺,她便每年將所得利润分给他一部分。 二八分?三七分?她得好好算算。 毕竟他若真做了“股东”,也算是她的靠山。 在这商人地位低微的时代,有官家背景的生意总会好做些。 这念头让她有些兴奋。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草擬契约条款:铺面选址、本钱来源、分成比例、各自权责…… 想著想著,倦意渐渐涌上。奔波一日,又经歷了那样一场谈话,身心俱疲。青芜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朦朧中,她仿佛看见长安东市那个理想的摊位,热气腾腾的蒸笼,排队等候的食客,铜钱落入钱箱的叮噹声…… 还有自由。 虽不完全,但至少,是她能为自己爭取到的、最大限度的自由。 窗外风雪依旧,她却在这的厢房里,做了一个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梦。 唇角带著浅浅笑意,青芜终於沉沉睡去。 第六十九章 將计就计·闺阁惊变 扬州刺史府衙內,萧珩端坐於客位,手中翻看著一卷粮商税册。 青芜立在他身后三步处,作足了小廝本分。 她今日换了身深青色短褐,头髮全束进幞头,若不细看面容,倒真像个清秀少年。 杜文谦坐在主位,手中茶盏端起又放下,目光不时扫过萧珩平静的侧脸。 这位钦差来扬州已將近月余,每日看似按部就班查访,却始终未有大动静。 越是这般沉得住气,越让人心中没底。 “萧大人,”杜文谦终於开口,声音温和如常,“漕运案牵连甚广,查证起来想必不易。若在查案过程中有何难处,可隨时吩咐下官,下官必定全力相助。” 话说得漂亮,內里的试探却再明显不过——他想知道,萧珩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萧珩合上册子,抬眸看向杜文谦:“难处自是有的。漕运歷年帐册浩繁,往来船只记录琐碎,要一一核对,確需时日。” 他顿了顿,似隨意道,“不过前几日,倒是有几位司仓、库使主动前来陈情,说了些往年旧事。” 杜文谦眼皮微跳:“哦?不知是哪几位?” “司仓参军赵实、副使周明,还有一位仓曹参军事,姓王……”萧珩语气隨意,仿佛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琐事,“说的多是些陈年旧例,譬如往年清点漕粮时,偶有鼠耗、霉变之数略高於常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杜文谦心中稍定。 这几人都是底层小吏,所知有限。 萧珩查了一个月,若只得到这些边角料,倒不足为虑。 他面上露出感慨之色:“漕运事务繁杂,些微损耗在所难免。萧大人明察秋毫,连这些细处都不放过,实乃我辈楷模。” 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大人也要保重身体。听闻大人来扬州后,身边只带了小廝侍奉,未免太过简朴。” 萧珩不语,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杜文谦继续道:“小廝侍卫虽得力,终究不如丫鬟心细。大人日常起居,总需有人浆洗衣物、打理琐事。” 他观察著萧珩神色,语气愈发诚恳,“不若下官挑几个伶俐丫头,拨一个去迎宾苑伺候?大人尽可放心,待公务了结回京时,让她回府便是,绝不耽误。” 话说得滴水不漏——人送给你用,用完了还回来,仿佛只是一件可借可还的物事。 萧珩心中冷笑。 人若进了迎宾苑,在外人眼中便是他收用了。 届时无论他是否碰过,这“赠美人”的名声都已坐实。 杜文谦这算盘打得精明,连事后如何撇清都想到了。 他放下茶盏,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沉吟,隨即頷首:“杜大人思虑周详。既如此,便有劳了。” 杜文谦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忙道:“萧大人客气了。大人为漕运清明日夜操劳,下官略尽心意,也是应当。” 他顿了顿,又补充,“明日便让那丫头过去,定选个懂事勤快的。” 又寒暄片刻,萧珩起身告辞。 杜文谦亲自送至府门,態度比来时又热络三分。 马车候在府外。 青芜先一步出来,从车夫手中接过脚凳,稳稳放在车辕下。 她动作熟练,眉眼在冬日淡阳下显得格外安静。 萧珩踏凳上车,青芜隨后跟上,坐在车夫旁的窄板上——这是小廝的位置。 扬州冬日午后,天色灰濛濛的,街道两侧商铺半掩著门,行人稀疏。 马车內,萧珩的声音传来,却是对她说的:“进来。” 青芜掀帘钻进车厢。 车內空间不大,萧珩独坐主位,她便在侧边矮凳上坐下,与他隔著三步距离。 “方才杜文谦的话,你都听见了。” 萧珩闭目养神,语气平淡。 青芜点头:“听见了。” 她忍不住道,“大人真要收那丫鬟?” 萧珩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觉得不妥?” “奴婢不敢。”青芜垂下眼帘,“只是觉得……那杜大人送人,未必安了好心。” “你倒是看得明白。” 萧珩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自然没安好心。可有些戏,对方既搭好了台,总得有人唱下去。” 青芜默然。 她明白萧珩的意思——將计就计,看看对方究竟想演哪一出。 她如今虽与萧珩关係微妙,但既然还在他身边当差,总该表明立场。 “大人放心,”她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待那丫鬟进了迎宾苑,我定会盯紧她。绝不让她近大人的身,也不让她踏入书房、文书房这些要紧地方,保证她拿不到半点消息。”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倒有几分忠心护主的架势。 萧珩侧目看她,见她神色认真,眼中却闪著跃跃欲试的光,仿佛这是什么有趣的差事。 他摇摇头,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在眼底停留了片刻。 “那倒要看看你的本事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兴味。 青芜听出他话中的鬆动,心头一喜,正要再说些什么,马车已驶入迎宾苑大门。 刺史府书房內,杜文谦送走萧珩后,立刻派人请来了陈敬之。 陈敬之匆匆赶到,他屏退左右,关上书房门,这才拱手行礼:“下官见过大人。” 杜文谦摆手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人可找好了?” “回大人,已经稳妥了。” 陈敬之压低声音,“是下官的外甥女,名唤苏云朝。年方十七,心思玲瓏剔透,容貌也出挑,最难得的是机灵懂事,正是咱们要找的人。” 杜文谦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明日便送到迎宾苑去吧。那萧珩已经答应了。” “这么快?”陈敬之微怔,隨即意识到失態,忙道,“下官明白了。这就回去安排。” 他心中却有些诧异,不过转念一想,男人嘛,终究是男人。 那苏云朝的样貌气质,便是见过世面的贵公子也未必不动心。 出了刺史府,陈敬之立即乘轿赶回府中。 一路上思绪飞转——明日就要送人,时间太过仓促。衣裳首饰得备上,规矩得再嘱咐,更重要的是,得让那丫头明白自己的本分。 轿子在陈府门前落下,陈敬之顾不得换下官服,直接命人:“去请表小姐到书房来。” 苏云朝正在房中绣一方帕子,听丫鬟传话,手中针线顿了顿。 她抬眼看向窗外天色——这才未时,舅舅便急著见她,想来是有要紧事。 她起身对镜整理了一下鬢髮,换了身素净的粉嫩襦裙,这才隨著丫鬟往书房去。 推门进屋时,陈敬之正立在书案前,额角微汗,官袍领口鬆了些。 见苏云朝进来,他端起案上半凉的茶盏,仰头一口饮尽,这才顺过气来。 “舅舅慢些。”苏云朝温声说著。 陈敬之摆摆手,待气息平稳,才正色道:“云朝,你今日便收拾东西,明日一早,舅舅送你去萧大人住的迎宾苑。” 饶是苏云朝早有准备,听到这话心中仍是一震。 这么快? 她面上不显,只规矩福身:“是,云朝明白。” 陈敬之走到书案后的圈椅坐下,打量著她。 这外甥女低眉顺目,仪態端庄,確实比自家那个骄纵的女儿更拿得出手。 “云昭啊,”他语气放缓,带上几分长辈的慈和,“在萧大人身边,务必小心谨慎。萧大人是贵人,心思深,你要学著察言观色,让他舒心才是。” 然又话锋一转,“可你也別忘了舅舅。萧大人在扬州查案,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是遇到什么难处,你定要想法子递消息回来。舅舅若能替他解忧,咱们两家便能亲上加亲。” 苏云朝垂著眼,她听明白了——舅舅要她做个线人。 怪不得这“好事”落不到陈芷兰头上,原来是要送她去做这等险事。 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 陈敬之继续道:“若有消息要递,每月初一、十五,你可去南门大街的『锦绣绸缎庄』,说要挑一匹月白杭罗给家中妹妹做衣裳。掌柜的自会安排。” “南门大街,锦绣绸缎庄,月白杭罗。”苏云朝轻声重复,记在心中。 陈敬之见她如此顺从,又补上一句:“你自己也警醒些。若让萧大人察觉了什么,他岂会容你留在身边?届时再回陈府,人人都知道你伺候过萧大人,还有哪户好人家肯要你?” 这话说得直白,带著隱隱的威胁。 苏云朝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恰到好处的泪光,声音哽咽:“舅舅放心,云朝……省得轻重。” 那模样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陈敬之满意地点点头:“去准备吧。衣裳首饰已经让你舅母备下了,一会儿送去你房里。” 苏云昭福身告退。 转身出门时,脸上那副柔弱神情瞬间褪去,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线人?棋子? 她心中冷笑。 舅舅未免太小瞧她了。 这些年寄人篱下,她早看透了陈府上下虚偽的嘴脸。 什么养育之恩,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既然他们要將她当棋子,那她便好好下这盘棋。 她相信自己的手段——论容貌,论心思,论察言观色的本事,她未必输给谁。 只要能在萧珩身边站稳脚跟,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让他另眼相看。 到那时,就不是她求陈家,而是陈家来求她了。 回到房中,果然见赵氏已命人送来两个樟木箱子。 打开一看,里头整齐叠放著四季衣裳,从素雅的日常襦裙到华贵的宴会礼服,一应俱全。 另有一个紫檀妆匣,打开来珠光宝气——玉簪、金釵、珍珠耳坠、宝石瓔珞,件件精致。 丫鬟在一旁轻声道:“夫人说,表小姐明日要去见贵人,今日便早些歇息。这些衣裳首饰,表小姐看著挑便是。” 苏云朝隨手拿起一支白玉簪,触手温润。 她对著铜镜比了比,镜中女子眉眼如画,美得不可方物。 “知道了。”她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 丫鬟们退下后,苏云朝走到窗边。 她望著这座住了三年的宅院,心中毫无留恋。 明日,便是新的开始了。 陈府西厢的闺阁里,陈芷兰已闷闷地禁足了三日。 起初她还日日哭闹,嚷著要见父亲。 可寿宴第二日,母亲赵氏来看她时,非但没替她说话,反而劝她:“兰儿,莫要再闹了,你父亲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陈芷兰当时便红了眼眶,“为我好便不让我见萧大人?为我好便將那机会给了苏云昭?” 赵氏欲言又止,最终只嘆了口气:“那贵人是何等身份,哪是那么容易近身的?你听话,安安分分在屋里待著,过些时日母亲便替你相看人家,定寻个不差的。” “不差的?”陈芷兰冷笑,“再不错的人家,能比得上兰陵萧氏?再出色的郎君,能有萧大人那般风仪?” 赵氏不再多说,只嘱咐丫鬟好生照看,便匆匆离去。 此后几日,任凭陈芷兰如何哭求,母亲都不肯再来,只让嬤嬤传话让她“安分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芷兰起初的愤懣渐渐化作了懨懨的无力。 她整日倚在窗边,看著院中那株光禿禿的梅树,心中一片灰败。 萧珩那张清冷俊朗的面容,那身玄色大氅下挺拔的身姿,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这些画面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她活了十六年,从未见过那般人物。 扬州城里的公子哥儿,要么紈絝,要么平庸,哪一个能及他半分? 可如今,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这日午后,她正百无聊赖地翻著一本诗集,字句却半句也入不了眼。 忽然,贴身丫鬟小翠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小姐!不好了!” 陈芷兰眼皮都没抬,神情倦怠:“又怎么了?” 小翠跑得急,上气不接下气:“表小姐、表小姐明日就要进萧大人住的迎宾苑了!” “什么?”陈芷兰手中的诗集“啪”地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许是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扶住桌角才站稳。 “你说清楚!”她声音发颤。 “府里都传开了,”小翠急声道,“说是老爷已经定下了,明日一早就送表小姐过去。夫人还特意开了库房,为表小姐置办了四季衣裳和首饰,整整两大箱子呢!下人们都说……说表小姐这是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陈芷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原以为还有转圜的余地。 父亲气消了总会放她出来,到时候她好好认个错,再软磨硬泡,父母未必不会心软。 毕竟她是嫡女,苏云朝只是个寄居的表亲,孰轻孰重,父亲难道分不清? 可如今……这么快就定下了?明日就要送人? 那她还有什么希望? “不行……我要见母亲!”陈芷兰跌跌撞撞往外走,却被守在门外的两个粗使婆子拦住了。 “小姐,老爷吩咐了,您不能出去。”婆子面无表情。 “让开!我要见母亲!”陈芷兰用力推搡,可那两个婆子身形粗壮,纹丝不动。 绝望和愤怒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转身冲回屋內,看著满屋的摆设,只觉得刺眼至极。 凭什么? 凭什么苏云朝那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能得这般机缘? 凭什么她陈芷兰堂堂嫡女,却要被关在这方寸之地,眼睁睁看著机会从手中溜走? “啊——”她尖叫一声,抓起案上的青瓷笔洗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这仿佛打开了闸门。 她疯了似的將能看到的东西统统扫落——妆檯上的铜镜、脂粉盒、首饰匣;书架上的瓷瓶、玉摆件;甚至墙上的掛画,都被她扯下来撕得粉碎。 “凭什么!凭什么!”她一边砸一边哭喊,泪水模糊了视线。 门外两个婆子听见里头动静越来越大,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急忙往正院跑去。 不过半盏茶功夫,赵氏便匆匆赶来。 一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哗啦”又一声巨响。她快步走进房中,只见满地狼藉——碎瓷、散乱的书籍、撕破的绸缎、砸坏的妆匣……几乎无处下脚。 陈芷兰站在废墟中央,髮髻散乱,衣襟沾著泪渍,手里还抓著一个缺了口的粉彩花瓶,正欲往地上砸。 “住手!”赵氏厉声喝道。 陈芷兰手一顿,抬眼看见母亲,泪水更是止不住:“母亲!您为什么……” “你若再这般闹下去,”赵氏打断她,声音冷硬,“我便让你父亲將你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好好磨磨性子!” 这话说得重,陈芷兰愣在原地,手中的花瓶“咚”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赵氏看著女儿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再看看这一室狼藉,心中五味杂陈。 她何尝不心疼女儿? 可丈夫的话犹在耳边——漕运案水深,送苏云朝是押注,更是险棋。 芷兰是他们唯一的嫡女,怎能往火坑里推? 她深吸一口气,对跟进来的丫鬟婆子道:“收拾乾净。” 又放缓了语气,对陈芷兰说,“芷兰,你过来。” 陈芷兰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哭。 赵氏走过去,將她揽入怀中。 女儿的身子微微发抖,哭得抽噎。 她轻轻拍著女儿的背,声音软了下来:“兰儿,母亲不会害你。你父亲……也是心疼你。有些事,你现在不明白,以后会懂的。” “可我……我就是喜欢萧大人……”陈芷兰伏在母亲肩头,哭得撕心裂肺,“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人……母亲,我难受……” 赵氏眼眶也红了。 她如何不懂? 少女怀春,一眼倾心,本就是最纯粹又最无奈的情愫。 可生在官宦之家,许多事由不得儿女私情。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她轻声哄著,任由女儿將泪水浸湿她的衣襟。 窗外天色渐暗,丫鬟们悄无声息地收拾著满室狼藉。碎裂的瓷片被扫走,撕破的字画被捲起,倒地的家具被扶正……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原样。 陈芷兰哭了许久,直到再没力气,才在母亲怀中渐渐平息。 她知道,一切都已成定局。 苏云朝明日就要去迎宾苑,就要见到萧珩,就要……成为他身边的人了。 而她,只能被关在这四方的院子里,看著梅树开花、落叶,等著不知哪一日,母亲为她寻一门“不差”的亲事。 “母亲,”她哑著嗓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真的……没机会了吗?” 赵氏没有回答,只是將她抱得更紧了些。 答案,其实早已明了。 暮色彻底笼罩了陈府。 东厢客院里,苏云朝正对镜试戴一支珍珠步摇;西厢闺阁中,陈芷兰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七十章 雪苑初入·暗察形势 翌日卯时初刻,天色尚沉,青毡马车碾过扬州城积了薄雪的石板路,停在迎宾苑东角门前。 苏云朝撩开车帘,一股凛冽寒气扑面而来。 她將月白狐裘的领口拢紧了些,扶著车辕缓步下车。 晨光未透,檐下风灯摇曳,昏黄光影映出院门匾额上“迎宾苑”三个漆金大字,门前石阶已扫净积雪,却仍泛著森森寒意。 管事常顺已候在门前。 他身穿深青色棉袍,外罩半旧灰鼠皮坎肩,面容周正,神情却疏淡:“苏姑娘,大人吩咐,您往后住后罩院西耳房。请隨我来。” 后罩院? 苏云朝眸光微动,面上却温顺应了声“有劳”,提步跟上。 她原以为既是“赠”与萧珩的女子,即便不为妾侍,也该安置在东西厢房这类正经客房。 后罩院——那是府中僕役嬤嬤们居住之处。 穿过二进门,迎面便是正院。 东厢三间,窗欞紧闭,檐下悬著一盏六角宫灯,灯罩上绘著墨竹,在晨风中微微转动。 西厢亦是三间,其中一间的窗纸上透出暖黄烛光,似是有人早起。 常顺引著她径直穿过游廊,往正房后头去。 苏云朝脚步放缓,目光掠过东厢房紧闭的房门——那定是萧珩的居所。 而西厢那间亮灯的屋子…… “常总管,”她轻声开口,语气恰到好处地带著些许疑惑,“我见西厢房似有空屋,不知……” 常顺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无波:“西厢房住著沈青,是大人的隨身小廝,已伺候多年,大人用惯了的。” 沈青? 苏云朝记起寿宴那日跟在萧珩身后的青衣小廝,身形纤瘦,低眉顺眼。 她心中那点不满稍散——既是男子,她一个未嫁女子自然不好同住一院。 萧珩这般安排,倒显出几分顾及她名声的考量。 只是……將自己安置在后罩院,与僕役同住,这份“顾及”里,究竟有几分是慎重,几分是疏远? 后罩院比前院窄小许多,一溜五间低矮厢房,檐下掛著冰凌。 常顺推开西头第二间的门:“姑娘暂住此处。屋內炭盆已生好,被褥都是新的。” 苏云朝迈步进屋。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柜,墙角立著个半旧的衣架,窗下摆著炭盆,银炭烧得正旺,总算驱散了几分寒意。 虽简朴,却收拾得乾净。 她转身,对常顺露出温婉笑意:“多谢常总管费心安排。” 常顺站在门边,语气依旧平淡:“姑娘既来了,有几件事需知晓。大人平日卯正起身,辰初用早膳,巳时前常在书房处理公务。午间歇息两刻钟,未时后或见客或外出。晚膳多在酉时,戌时后书房常亮灯至亥时。” 他顿了顿:“东厢房是大人的书房与寢居,非召不得入。西厢是沈青住处,前院正厅用来见客。后罩院这边,东头两间住著厨房王嬤嬤和洒扫的张婆子,西头这三间,姑娘住中间,左右暂时空著。” 条理清晰,句句都是规矩。 苏云朝静静听著,待他说完,才从袖中取出一个靛蓝素麵荷包。 荷包不显眼,入手却沉。 她上前一步,轻轻塞进常顺手中。 “常总管,”她声音压低,带著恰到好处的恳切,“云朝初来乍到,诸事不懂,往后少不得要劳烦总管提点。一点心意,总管莫嫌寒酸。” 常顺掌心一沉,指尖下意识掂了掂——约莫三四两碎银。 他抬眼看向苏云朝。 烛光下,这女子眉目如画,神色恭顺,一双秋水眸子里却藏著不易察觉的机敏。 他想起公子昨夜的吩咐:“她给什么,你收著。她要打听什么,不紧要的便说。” “姑娘客气了。” 常顺將荷包收入袖中,面上神情缓和了些,“既同在大人身边当差,互相照应也是应当。姑娘先收拾著,缺什么可来找我。” 说罢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苏云朝送至门外,依礼微微福身。 待常顺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她才直起身,眸光扫过这方小院。 积雪未融的院子里,只有她屋中透出的暖光,映得窗纸上一片朦朧亮色。 东头屋里传来窸窣声响,似是王嬤嬤已起身准备早膳。 西厢那边依旧寂静——那个叫沈青的小廝,此刻该是在萧珩身边伺候了吧? 她退回屋中,掩上门。 从荷包中拿出碎银时,她注意到常顺掂量重量的动作。 收了,且收得坦然。 这是好事——能用银子打通的关係,便不算最难。 只是……萧珩將她安置在此处,虽然偏了些,却也给了她观察这迎宾苑內情的机会。 后罩院与厨房相邻,与僕役嬤嬤们同住,反倒能听到些前院听不到的閒话。 苏云朝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推开一条缝。 她眯眼望向东方——天色渐明,灰白曙光漫过屋脊,东厢房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那扇门后,便是萧珩。 她不急。 既入了这迎宾苑,便有得是时日。 常顺已收下银子,王嬤嬤那边……也该去走动走动了。 苏云朝合上窗,转身开始收拾带来的行李。 那两个樟木箱子还未送到,她只隨身带了个小包袱,里头几件换洗衣裙、一点体己银钱,还有几样首饰。 院外传来脚步声,似是王嬤嬤推门去了厨房。 锅碗轻碰声隱约传来,新一日开始了。 苏云朝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出。 晨光洒在积雪上,映得满院清辉。 她踏著薄雪往厨房走去,脚步轻缓,背影在冬日晨光中显得格外纤柔。 而游廊拐角处,常顺袖中握著那袋碎银,远远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暗忖:这苏姑娘……说话行事滴水不漏,除了青芜姑娘,这迎宾苑里,倒难得有个如此明白分寸的人。 只是不知这份“明白”,究竟能明白到几时。 他摇摇头,转身往前院去了。 厨房的门虚掩著,里头传来灶火噼啪声和锅勺轻碰的响动。 苏云朝在门前略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个温婉得体的弧度,这才抬手轻叩门扉。 “嬤嬤在忙么?” 王嬤嬤正往灶里添柴,闻声回头,见门边立著个年轻姑娘。 她身形纤细,一身水绿棉裙外罩月白狐裘,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 眉眼弯弯,唇色浅红,是那种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的甜美相貌。 “您是……”王嬤嬤愣了愣,隨即想起常顺早间提过,今日要来个伺候大人的丫鬟,忙起身擦了擦手,“可是苏姑娘?” “嬤嬤叫我云朝便好。” 苏云朝迈进厨房,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灶台洁净,碗碟整齐,墙上掛著几串干辣椒和蒜头,窗台上还摆著两棵水灵灵的白菜。 她含笑上前,“初来乍到,本该先来给嬤嬤问安的。嬤嬤这是在准备大人的早膳?” 王嬤嬤见她言语客气,模样又標致,心下先有了三分好感,笑道:“姑娘太客气了。正是呢,大人辰初用膳,这会儿熬著粥,蒸屉里还有茯苓糕。” 苏云朝走到灶边,看著锅中翻腾的米粥,很自然地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腕上戴著一只成色普通的银鐲子,雕著简单的缠枝花纹。 “我来帮嬤嬤添柴吧。” 她说著便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伸手要去接王嬤嬤手中的柴禾。 王嬤嬤嚇了一跳,忙拦著:“使不得!姑娘是来伺候大人的,这些粗活哪能让您沾手!” 苏云朝却已接过几根细柴,小心地送入灶膛。 动作略显生疏,却做得认真。 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眸子亮晶晶的。 “嬤嬤说笑了,”她声音轻柔,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云朝虽是来伺候大人的,可这院中诸事,哪一件不该学著做?再说,我在家时也常帮舅母料理厨房,不算生手。”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自己並非寻常丫鬟出身,又显得勤勉懂事。 王嬤嬤瞧著她那双细白的手竟真去碰柴禾,心下又是诧异又是感慨。 她在官驛伺候多年,那些贴身服饰的丫鬟们,哪个不是端著架子、等著人伺候? 像这位苏姑娘这般一来便肯屈尊下厨的,倒是头一回见。 她忍不住嘆道:“姑娘这般品貌,又这般懂事,將来定是有造化的。” 苏云朝抬眸浅笑:“嬤嬤过奖了。云朝只盼能尽心伺候好大人,不负所托便是。” 她又状似隨意地问,“大人平日早膳都用些什么?可有什么偏好的?” 王嬤嬤见她问得自然,便也打开了话匣子:“大人饮食清淡。晨起多是清粥,配几样小菜——酱黄瓜、腐乳、有时是凉拌三丝。点心爱吃茯苓糕,说是养胃。汤水倒不常喝,不过若是天寒,会备些姜枣茶。” 苏云朝一边听著,一边用火钳调整灶膛里的柴禾,让火势更匀些。 火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出深思的神色。 “大人可嗜甜?或是嗜咸?” “都不重。” 王嬤嬤摇头,“大人口味淡,盐都放得少。倒是爱喝汤羹,午晚两膳必要有汤,菌菇汤、萝卜排骨汤都爱。前日我燉了山药鸡汤,大人多用了一碗。” “嬤嬤手艺真好。”苏云朝適时夸讚,笑容甜暖,“难怪大人爱用您做的膳食。” 王嬤嬤被夸得眉开眼笑,心下对这姑娘又添了几分喜欢。 她看著苏云朝姣好的侧脸,忽然生出个念头——这般相貌性情,若真得了萧大人青眼,將来带回京城做个姨娘也未可知。 自己若现在好生巴结,平日多提点提点,將来说不定…… 想到这里,王嬤嬤態度愈发殷勤,伸手去拉苏云朝:“姑娘快起来,这些粗活让我来便是。您去那边坐著歇歇,粥快好了。” 苏云朝顺著她的力道起身,却摇头笑道:“我不累。倒是想跟嬤嬤多学学——大人既爱喝汤,嬤嬤可否教我几样汤品的做法?往后若有机会,我也想儘儘心。” 她说得恳切,王嬤嬤哪有不应的,连声道:“这有什么难的!姑娘想学,老奴隨时教您。” 正说著,蒸屉冒出白汽。 王嬤嬤忙揭开盖子,茯苓糕的甜香扑面而来。 她取过一方净布垫著手,將糕点取出装盘。 苏云朝在一旁静静看著,待她装好盘,才轻声开口:“嬤嬤,早膳既好了,不如……让我送去给大人?” 王嬤嬤动作一顿,看向她。 苏云朝神色坦然,笑意温婉:“我既来了,总该见见大人,听听吩咐。再者,送膳也是分內事,岂能一直劳烦嬤嬤?” 她说得在理,姿態又放得低。 王嬤嬤心想也是,这姑娘本就是来伺候萧大人的,送膳確实该是她做。 便点头笑道:“那便有劳姑娘了。您从前院游廊过去,东厢阁便是。” “多谢嬤嬤。” 苏云朝接过托盘。 白粥盛在青瓷碗里,莹润剔透;四碟小菜色泽清雅;茯苓糕冒著热气,甜香氤氳。她端得稳当,转身时,裙摆在水绿棉裙上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 王嬤嬤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又嘆了一句:“真是个伶俐人……” 这般相貌,这般性情,又肯放下身段。 那位萧大人早晚必然动心…… 游廊下,苏云朝端著托盘缓步而行。 东厢第二间房门虚掩著,里头透出暖黄烛光。苏云朝在门前停下,稳了稳手中托盘,方轻声开口:“奴婢来给大人送早膳。” 片刻,门內传来低沉嗓音:“进。” 她推门而入,垂著眼帘,视线只落在身前三步地面。 屋內暖意扑面,夹著淡淡的沉水香。 她依著规矩將托盘轻放在榻上的小桌上——白粥、小菜、茯苓糕,一一摆好,动作轻缓,瓷盏相碰几乎无声。 正欲退至一旁布菜,余光瞥见內室帘櫳微动,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是萧珩。 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身玄色常服,领口袖缘绣著暗银云纹,越发衬得人清冷挺拔。 他身后还跟著一人——正是那名叫沈青的小廝,穿著深青色短褐,侍立一旁。 苏云朝福身行礼:“大人万安。” 萧珩在桌前坐下,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淡淡道:“起来吧。” “是。”苏云朝应声,执起银筷,熟练地为他布菜。 先盛半碗清粥,再依次取少许酱黄瓜、腐乳、凉拌三丝置於小碟,茯苓糕另放一只小碟。 动作嫻熟利落,显然是做惯这些的。 她始终微垂著眼,神色恭谨,並不刻意抬眼去看萧珩,更不主动开口。 只在他碗中粥將尽时,適时添上半勺;见他多用了一筷凉拌三丝,便不动声色地將那碟往他手边挪近半分。 青芜侍立在侧,见早膳已布好,便躬身道:“大人若无他事,小的先退下了。” 萧珩略一頷首。 苏云朝这才循声抬眼看去——那小廝身形纤瘦,面容清俊,眉目间竟有几分难得的秀美,尤其那双低垂的眼,长睫如裁云的翦,遮住了眼底的流光,若非穿著男子衣装,倒真容易让人错认。 她心中微微一动,暗忖:这小廝生得好相貌,竟有几分女相……幸而是个男子,若是个女子,只怕连自己都要被比下去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收回目光,依旧专注於手中银勺。 沈青退出房门,轻轻將门掩上。 屋內只剩二人。 萧珩用膳不语,苏云朝亦静立一旁。 待他用完最后一口粥,苏云朝递上温热的布巾。 萧珩接过,拭了拭手,忽而开口:“那日陈府寿宴,似乎见过你。” 苏云朝福身:“是。奴婢那日隨舅母在女眷席中。” “陈大人之女,”萧珩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似乎胆子颇大。” 苏云朝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歉然:“表妹年幼,那日言行无状,若有衝撞大人之处,奴婢代她向大人赔个不是。” 她说著便要屈膝行礼,萧珩却抬了抬手:“不必。”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道,“如此说来,陈大人是你的舅舅?” “是。”苏云朝垂眸,“家母早逝,云朝自幼寄居舅父家中。” “既是陈大人的亲眷,”萧珩將布巾放回托盘,声音听不出喜怒,“怎好自称奴婢?往后不必如此称呼了。” 苏云朝抬眸,眼中適时浮现感激之色:“多谢大人恩典。” 她仍立在原地,並未因得了这句“恩典”便显出半分得意或逾矩。 待萧珩起身,她才上前收拾碗碟,动作依旧轻缓有序,將用过的碗碟收回托盘,又以净布拭了桌面,连桌角一滴不起眼的粥渍都仔细擦净。 从头至尾,规矩本分得如同一个训练有素、毫无杂念的丫鬟。 萧珩已走至窗边,背对著她望向院中积雪。 他未回头,只淡淡道:“下去吧。” “是。”苏云朝端著托盘福身,退至门边,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渐远。 萧珩依旧立在窗前,唇角却不经意地弯了弯。 好个苏云朝。 从进门到离去,一言一行挑不出半分错处。 姿態放得够低,规矩守得够严,连替陈芷兰道歉都显得那般自然妥帖——既全了陈府顏面,又显出自己的识大体。 最重要的是,沉得住气。 一整顿饭工夫,她未多看一眼,未多问一句,未有一丝一毫“献媚”之態。 仿佛真的只是来尽一个丫鬟的本分。 可越是这般滴水不漏,越是显出心机。 萧珩转身,目光扫过方才她用过的银勺——摆放的位置、角度,都与往日王嬤嬤摆放的习惯分毫不差。 连这等细处都留心观察过,且只一顿饭的工夫便学得惟妙惟肖。 迴廊下,苏云朝端著托盘缓步往后罩院走。 方才在屋中,她並非全无观察。 萧珩用膳时喜静,不喜人打扰。饮食確实清淡,连茯苓糕也只用了半块。 还有那位沈青小廝…… 她脚步微顿。 那样清秀的相貌,实在少见。 且萧珩对他似乎颇为信任,方才他开口告退时,萧珩连眼都未抬便允了。 既然那沈青是萧珩信任之人,苏云朝心中便有了计较——这等近身伺候的小廝,看似地位不高,实则最是紧要。 若能与他交好,往后在迎宾苑行事,自然便利许多。 主意既定,她並未急於离开厨房,反而更勤快地帮著王嬤嬤收拾碗盏、擦拭灶台,又仔细问了其他的菜式,说是想提前学著备料。 王嬤嬤见她如此上心,越发欢喜,絮絮说了许多萧珩的饮食细节。 这般捱了小半个时辰,厨房门外终於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云朝抬眼看去,正是那青衣小廝沈青。 他手里提著个竹编食盒,想来是来取下人们的份例饭食。 他神色平淡,一身粗布短褐穿在身上,竟也掩不住那份难得的清俊。 青芜推门进来,见苏云朝仍在厨房,正挽著袖子帮王嬤嬤归置调料罐子。 她动作熟练,神色专注,唇边甚至还噙著一丝浅笑,仿佛做这些琐事当真令她愉悦。 那身水绿棉裙的袖口已沾了些许麵粉,她却浑不在意。 ——果然行事高明。 青芜心中暗嘆。 能放下身段,心甘情愿做这些粗活,且做得如此自然投入,这份心性便不寻常。 杜文谦送来的人,確实不简单。 她面上不露声色,只对王嬤嬤道:“嬤嬤,我来取今日的饭食。” 王嬤嬤忙应了声,转身去取早已备好的食盒。 苏云朝此时也停了手,用净布擦了擦手,笑盈盈地迎上前来。 “这位便是沈小哥吧?”她声音温软,笑容甜美得恰到好处,“我是新来的苏云朝。早间在大人房中见过小哥一面,只是当时不便多言。” 她说著,从灶台边取过一只青花小碗,碗里盛著几块还温热的茯苓糕,“我听嬤嬤说,小哥常隨大人外出奔波,想必时常顾不上用饭。这是今早多蒸的几块茯苓糕,小哥若不嫌弃,便拿著垫垫肚子。” 她將碗递过来,动作自然,眼神真诚,任谁看了都只觉得是个体贴周到的新同伴。 青芜看著她伸过来的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腕上那只素银鐲子泛著温润的光。 再抬眼,对上苏云朝那双含笑的眸子,清澈明亮,看不出半分虚偽算计。 进退有度,知人善用,不摆架子身份。 青芜心中评价又添一句,面上却只礼貌地接过碗,頷首道:“多谢苏姑娘。” “小哥客气了,”苏云朝笑意更深,“往后同在苑中当差,还需小哥多提点。我初来不懂规矩,若有不当之处,小哥千万直言。” 话说得谦逊,姿態放得低,却又不显得卑微。 青芜点头应下,將茯苓糕倒入自己带来的空碟中,又將青花小碗递还:“姑娘有心了。” 王嬤嬤此时已提著食盒过来,插话笑道:“沈小哥快趁热吃,苏姑娘一早特意留的,说你们当差的辛苦。” 苏云朝微微垂眸,似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顺手的事,嬤嬤快別说了。” 青芜提著食盒,又看了苏云朝一眼。 这女子立在那儿,水绿衣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弯弯,甜美可人。 若不是早知她是杜文谦送来的眼线,单看这副模样性情,只怕连自己都要心生好感。 ——可惜了。 她忽然生出个念头:若这苏云朝真是寻常女子,以这般相貌心性,说不定真能入萧珩的眼。若萧珩的注意力能分去些许,自己或许…… 这念头一闪而过,青芜立刻暗自摇头。 想什么呢?立场不同,终非一路人。 何况萧珩那人,岂是轻易会被美色所惑的? 她敛了心神,对二人点点头:“我先回去了。” “小哥慢走。”苏云朝温声道。 青芜提著食盒出了厨房。走出几步,回头瞥了一眼——苏云朝已重新挽起袖子,正认真听王嬤嬤讲解晚膳要用的食材,侧脸在灶火的暖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转回头,沿著游廊往回走。 手中的食盒沉甸甸的,那几块茯苓糕的甜香隱隱飘出。 青芜脚步未停,心中却已將那苏云朝的危险等级,又往上提了一档。 能屈能伸,善察人心,行事周全——这样的对手,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至於方才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她抿了抿唇,將它彻底压了下去。 第七十一章 包香试君意·旧忆动心尘 一连三日,苏云朝皆在萧珩身边贴身伺候。 晨起送膳,午间布菜,晚时添茶,桩桩件件做得周全妥帖。 她似乎真將自己当成了寻常侍婢,进退有度,言语恭谨,连抬眼望萧珩的次数都掐得恰如其分——既不过分热切惹人生疑,亦不刻意疏远显得生分。 青芜暗中观察了几日,竟未发觉任何异常举动。 那苏云朝每日卯时起身,先去厨房帮王嬤嬤备膳,辰初准时將早膳送入东厢房。 之后或在廊下做些针线,或帮著洒扫院落,午膳晚膳亦是如此循环。 偶尔与常顺、王嬤嬤说笑几句,也是温言软语,毫无逾矩。 若非早知她是杜文谦送来的眼线,单看这几日行止,当真会以为只是个勤勉本分的丫鬟。 有了苏云朝接手这些琐事,青芜倒是清閒不少。 她乐得自在,每日除了晨昏定省时在萧珩面前露个面,其余时候大多待在自己房中。 借著这几日空閒,她將那份酝酿许久的契约细细擬了出来。 ——若萧珩允她回长安经营包子铺,铺面、本钱她自筹,所得利润分他两成。 白纸黑字,条款清晰,连日后可能出现的纠纷、拆伙细则都一一列明。 她反覆看了三遍,自觉已留足討价还价的余地,这才满意地叠好收进妆匣底层。 是了,还得寻个机会再与萧珩提一提上次之事,才好顺势拿出契约。 正思忖间,忽又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那封家书。 信应是母亲托巷口代写书信的秀才写的,字跡工整却透著生硬,只说一切安好,让她在扬州“好好学艺”,勿要掛念。 说到学艺……青芜抿了抿唇。 既对母亲说了是来扬州学点心手艺,戏便要做全套。 否则將来回了长安,连一道像样的扬州点心都做不出来,岂不惹人生疑? 念头一起,她便坐不住了。 起身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出,打算去厨房寻王嬤嬤请教几样点心做法。 刚迈出门槛,却见游廊那头,苏云朝正缓步走来。 她今日换了身浅杏色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发间簪著那支素银簪子,步履轻盈,神色温婉。 “沈小哥,”苏云朝在几步外停下,含笑开口,“大人让你去书房伺候笔墨。” 青芜脚步一顿,心中暗嘆——果然清閒不得。 面上却只恭敬应道:“多谢苏姑娘告知,我这便去。” 苏云朝轻轻頷首,目送她转身往东厢房去,唇边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这三日她自认做得尽善尽美,可一涉及到书房重地、文书笔墨之事,萧珩仍是唤了沈青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到底还是防备著她。 她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 舅舅那边,她本已想好诸多藉口应付,从未想过真要做什么背主之事。 可这份不被信任的疏离,仍让她心中泛起一丝委屈。 深吸一口气,苏云朝將情绪压下。 日久见人心,不急。 她理了理衣袖,重新掛上温婉笑意,转身往后罩院去了。 书房內,萧珩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执笔写著什么。 青芜推门而入,规矩地立在三步外:“大人有何吩咐?” 萧珩未抬头,笔尖在宣纸上流畅游走,声音平淡:“你这几日倒是乐得清閒,可是忘了自己的本分?” 青芜心中暗骂一句“刻薄”,面上却愈发恭顺:“不敢。奴才谨记本分,大人隨时吩咐便是。” 笔锋微顿,萧珩终於抬眼看向她。 几日未见她近前伺候,这小丫头气色倒是好了不少,脸颊都似丰润了些。 他放下笔,往后靠进椅背,状似隨意地问:“前些时日你说,回长安后想做包子买卖。” 青芜心中一动,垂首应:“是。” 萧珩指尖轻叩桌面:“只是若想正经经营,单靠酱肉、素三鲜两种馅料,未免单调。如何能扩大经营?” 青芜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萧珩会忽然问起这个,且问得如此具体。 略一思忖,便答道:“回大人,奴才原先想著,可添些应季的馅料。春日薺菜鲜嫩,可做薺菜猪肉;夏日角瓜清爽,角瓜鸡蛋馅也好。秋日蟹肥,蟹黄汤包最是时令;冬日嘛……羊肉胡萝卜馅,暖身驱寒。” 她说著,不自觉便多了几分认真:“还可做些甜口的,豆沙包、枣泥包,女子小儿都爱。若本钱宽裕,甚至能试些精致花样,譬如虾仁瑶柱馅,专供酒楼茶肆。” 萧珩静静听著,目光落在她微微发亮的眸子上。 说起这些时,她身上那股小心翼翼的恭顺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鲜活的、带著热切的光彩。 他忽然道:“扬州此地,冬日可有什么特色馅料?” 青芜眨了眨眼,下意识答道:“扬州冬日……冬笋最鲜,配上金华火腿丁,做冬笋火腿包,香气极足。还有咸肉,与新鲜白菜同剁,咸鲜交融,亦是本地人爱吃的。” 话音落下,书房內静了一瞬。 萧珩看著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听起来倒是不错。” 青芜忽然后知后觉——萧珩这几日,似乎又被扬州官驛的膳食腻著了。 前日晚膳他只用了几口便搁了筷,昨日午膳那盅鸡汤,他也只尝了半碗。 所以……他这是拐著弯,想吃包子了? 她抬眼,正对上萧珩深潭似的眸子。 他未再说话,只那样静静看著她。 青芜福至心灵,垂首道:“大人若不嫌粗陋,奴才……可去厨房试试冬笋火腿馅的包子。” 萧珩收回目光,重新执笔,语气平淡:“允了。” “是。”青芜应声,退出书房。 门合上的瞬间,她轻轻吐了口气。 这位萧珩,想吃口包子都要绕这么大个弯子,真是…… 不过……这也是好事。 青芜脚步轻快地往厨房走,心中盘算著:萧珩既主动提起包子之事,说明他確有鬆口的意思。 如此看来,她这些时日的筹谋,並非全无希望。 既然如此,她日后便该更主动些。 俗话说“吃人嘴软”,她倒要看看,这位萧大人的嘴,究竟什么时候能软。 想到此处,青芜只觉浑身是劲。 一进厨房,便对正在择菜的王嬤嬤道:“嬤嬤,今日午膳的包子,让我来做吧。” 王嬤嬤闻言抬头,眼中露出几分期待。 上次那笼包子,她至今记得滋味——麵皮鬆软,馅料鲜美,她老婆子活到这个岁数还未吃过这样的美食。 她笑眯眯地问:“沈小哥这手艺,究竟是在何处学的?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鲜少见男子会厨艺,还做得这般好。” 青芜早备好了说辞,一边挽袖洗手,一边笑道:“在府里的时候,跟著厨房一位老嬤嬤学的。我瞧著有趣,便跟著打下手,后来发现大人口味挑剔,便琢磨著改良了几样,没想到竟合了大人的胃口。做得多了,自然就熟能生巧了。” 她说著,已取过面盆舀麵粉,动作嫻熟利落:“倒是嬤嬤的扬州菜,那才叫真地道。前日那碟大煮乾丝,刀工细如髮丝,汤底清鲜醇厚,我瞧著大人多用了几筷呢。” 王嬤嬤被夸得眉开眼笑:“小哥过奖了!那大煮乾丝啊,关键在刀工和吊汤……”话匣子一打开,便絮絮说起了扬州菜的诀窍。 青芜认真听著,手中活计却不停。 和面、揉面、醒面,动作行云流水。 待麵团醒发的时间里,她又快手快脚地备馅——冬笋切细丁,金华火腿蒸熟后切成同样大小的粒,再配上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糜,调以薑末、黄酒、细盐、少许糖提鲜,最后淋上一勺熬好的鸡油,顺著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馅料调好时,麵团也已发至两倍大。 青芜將麵团取出,在案板上反覆揉搓排气,分剂、擀皮、包馅,一个个褶子匀称漂亮的包子在她指间成形,转眼就排满了蒸笼。 王嬤嬤在一旁瞧著,忍不住嘆道:“小哥这手法,没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青芜但笑不语。 现代时她便爱琢磨这些,穿来后又在萧府厨房偷师许久,这点手艺,確实下了苦功。 蒸包子的工夫,她又用剩下的冬笋火腿边角料,配著嫩豆腐、几片青菜叶,快手做了个清汤。 汤色清亮,浮著几点金黄油星,香气扑鼻。 待包子蒸好出锅,白胖胖的包子在蒸笼里冒著热气,皮薄得隱约透出馅料的淡粉色。 青芜取过食案,仔细分装起来—— 赤鳶和墨隼各四个,这两个暗卫时常日夜顛倒,该多吃些;常顺三个,他总管內外事务,最是辛苦;王嬤嬤两个,老人家牙口不好,这包子鬆软正合適;苏姑娘也给两个,这几日她对自己颇为照应,算是回报;还有扫院子的张婆子,虽少打交道,但也该有个;赵奉赵大人上次念叨过,留两个…… 分到最后,青芜看著剩下的七八个包子,满意地点点头。 虽不算多,但萧珩一人也足够了。 做完这一切,已近午时。 青芜將包子和汤羹摆好托盘,正欲端往东厢房,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云朝走了进来。 厨房里蒸汽未散,白雾氤氳。 青芜立在灶台边,身影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蒸腾的热气熏得她双颊微红,唇色愈显鲜润,一双眸子在水汽中清亮如星。 水绿色短褐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整个人在这烟火气里,竟有种不似凡俗的清灵。 苏云朝看得微微一怔,隨即敛了神色,含笑上前:“沈小哥辛苦了,我来……” 话未说完,青芜已眼疾手快地端起了托盘:“苏姑娘,大人特命我將膳食亲自呈上去。” 她目光落在苏云朝眼下,语气关切,“姑娘这几日甚是劳累吧?我看眼下都有些淤青了。不若趁机歇一歇,这些活计交给我便是。” 女子最重容顏,苏云朝闻言下意识抬手掩面,眼中掠过一丝慌乱:“是吗?” “许是姑娘夜里没睡好,”青芜温声安慰,“好好歇息一番便能恢復。既是大人吩咐,姑娘且宽心。” 苏云朝放下手,勉强笑了笑:“那……便有劳小哥了。” 她退开半步,让出通路。 青芜端著托盘与她擦肩而过,心中暗自道歉:对不住了苏姑娘,不是故意抢你差事,只是机会难得,我得乘胜追击……等下包子多分你一个便是。 东厢房內,萧珩已搁了笔,正立在窗前看院中残雪。 闻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青芜將托盘放在桌上,揭开蒸笼盖。 热气腾起,包子香气混著冬笋火腿的鲜香,瞬间盈满一室。 “大人请用。” 萧珩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盘中——包子个个白胖匀称,褶子细密,旁边配著一盅清汤,汤色澄净,飘著几片嫩绿菜叶。 他执起银箸,夹起一个,轻轻咬开。 麵皮鬆软却不失筋道,內里汤汁丰盈,冬笋的脆嫩、火腿的咸鲜、猪肉的醇厚,在口中交融出恰到好处的滋味。他细嚼慢咽,又尝了一口汤,清鲜爽口,正好解了包子的浓郁。 青芜侍立一旁,见他虽未说话,却接连用了三个包子,汤也喝了半碗,心中便有了底。 待萧珩放下银箸,拭了手,她才上前收拾碗碟,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大人,前些时日我给您说的包子铺之事……” 萧珩抬眼看她。 青芜心下一横,继续道:“这些日子我细细思量过,若能得大人允准,回长安后我便著手筹备。方才大人也尝了,这冬笋火腿馅的包子,在扬州能得,在长安亦能寻到相宜的食材。若能再琢磨出七八样馅料,辅以时令变化,应当能站稳脚跟……” 她说得认真,眼中闪著期盼的光。 萧珩静静听完,却未如她所愿点头,只淡淡道:“经营一个铺子,並非易事。选址、採买、人手、帐目,样样都需考量。便是包子品类,也非你闭门琢磨便能定下,需得试卖、调整,看客人喜好。” 他起身站起,身姿挺拔:“此事,等回长安再议。” 青芜满腔热切骤然冷却。 她抿了抿唇,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萧珩已重新拿起案上的卷宗,显是不欲多谈。 “是。”她终是应了一声,收拾好托盘,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 她低头看著托盘中剩下的包子——还温著,香气犹存。 没拒绝,便是还有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將那份失望压下去,重新打起精神。 再接再厉便是。 日子还长,她有的是耐心。 转身往后罩院走去时,青芜没看见,书房窗內,萧珩的目光正落在她离去的背影上。 他手中卷宗久久未翻一页,良久,才几不可闻地低语一句: “还是这般执拗。” 青芜將包子一一分送出去,唯独赤鳶和墨隼的那份,因二人行踪不定,只得先留著。 她算准赤鳶夜里会来,特意將包子重新蒸热,用食盒装好放在桌上。 果不其然,戌时刚过,窗欞便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一道黑影灵巧地翻入,落地无声,正是赤鳶。 她毫不客气地掀开食盒,眼睛一亮:“还是你记掛我!今日我在外头就闻到这香味了,偏生不能露面,可把我馋坏了。” 说著已抓起一个包子,大口吃起来,烫得直吹气也捨不得放。 见青芜坐在桌边托著腮,对著烛火出神,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赤鳶边嚼边含糊问道:“怎么了这是?跟姐妹儿说说,说不定能帮你排解排解。” 青芜幽幽嘆了口气,转过脸来看她:“你帮我说服你家主子,回长安后放了我,让我开包子铺吧。” 她眼神恳切,“若成了,你这辈子的包子我都包了,想吃多少有多少。” 她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弯起一丝促狭的笑意,补充道:“当然——还有墨隼的份哟~” “咳咳咳!”赤鳶正咬下一大口,闻言猛地呛住,咳得脸都红了。 她灌了半杯凉茶才顺过气,瞪了青芜一眼,“我是我,他是他,你扯到一起做什么!” 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青芜瞧在眼里,心中好笑,面上却只无辜地眨眨眼:“我这不是想著,你们常一同当值,总不能让你吃独食嘛。” 赤鳶別过脸,又拿起个包子,语气故作平静:“你这事……我真帮不上忙。” 她咬了口包子,声音低了些,“主子的心思,哪是我们能左右的。” 说著又露出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来往后,只能少吃你做的包子了。” “唉——”青芜长嘆一声,重新托起腮,望著跳跃的烛火发愁,“那该如何是好?” 赤鳶见她这般模样,也敛了玩笑神色。 她三两口吃完手中包子,压低声音道:“说正经的,离那个苏云朝远些。前段时日我在外头盯著陈府,也暗中观察过她——此女心思深,行事周全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陈府寿宴那日,她看似处处退让,实则每句话都藏著机锋。后来你们走后书房那场闹剧……”赤鳶顿了顿,“我瞧著倒像是她早料定陈芷兰会闯进去,一步步引著那蠢丫头往坑里跳。” 青芜静静听著。 这几日苏云朝的表现她也看在眼里,確实滴水不漏。 “总之,你多留个心眼。” 赤鳶叮嘱道,又瞥她一眼,“我说你,怎么就这么沉得住气?主子身边多了这么个人,你倒跟没事人似的。” 青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咱们相识这些时日,我对你主子什么心思,你还不清楚?” 赤鳶慢悠悠坐下,胳膊肘支在桌上,凑近些:“清楚归清楚。可我在萧府虽对你不熟,但是暗地里却瞧得真真儿的——” 她盯著青芜的眼睛,“你对主子,並非全无触动。” 她怔了怔,烛火在眼中晃动,那些被刻意压下的画面忽地翻涌上来。 刚穿来那会儿,这世界对她而言全然陌生。 言语、规矩、人事,样样透著隔阂。 她像一缕孤魂,飘荡在格格不入的躯壳里。 在萧府,她有了明確的“位置”——儘管是奴婢,儘管要跪拜、要服侍,可至少有了落脚处,有了每日清晨该做的事,黄昏该回的地方。 那时她多容易感动啊——在厨房做烧火丫头时,冬日里李嬤嬤偷偷塞给她一个冷硬的馒头,她捧在手里暖了许久,心里翻来覆去地感激。后来李嬤嬤偶尔帮她说句话、留碗热汤,她便暗暗將老人当成母亲般孝敬。 等原身的母亲找来时,一罐醃得酸脆的酱菜,一包油纸裹著的桂花糕,一句“我儿瘦了”的哽咽,就能让她整颗心都酸软下来。她也是有娘的人了。 调到小姐院里时,小姐待下宽和,月钱给得足,偶尔赏些旧衣裳、零嘴点心,她便感念这份宽仁,尽心尽力当差,哪怕心里明白小姐眼里她不过是个得用的物件。 小丫鬟秋儿在她累极时悄悄帮她捶过两下肩,这样微不足道的好意,她也能记上好久。 后来阴差阳错成了萧珩的人。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那日,王氏疑她爬床已不是清白之身,要当眾让嬤嬤验身。 满院僕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被那些僕妇人拖拽,浑身发冷,绝望得几乎要发抖。 是萧珩走了进来,將她从那种难堪的境地中解救出来。 那一刻,他確如踏光而来的英雄。 甚至在当夜她发病时,不惜屈尊亲自餵她汤药。 这些细微的、在他或许只是隨手施为的“关心”,落在她这异世孤魂的心里,却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止不住的涟漪。 即便后来,她因他的缘故被王氏罚跪了一整天,膝盖肿得几乎不能走路;即便李昭华借赏茶之名將茶水落在自己身上,反诬她失手打翻,害她挨了耳光又罚了跪——她的心,似乎还是在一点一点被这些零星的好意浸透、软化。 不知不觉间,她竟对萧珩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存在,生出了一些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切实际的依赖。 好像在这个世界待得久了,她的灵魂也渐渐被这里的规则薰染,学会了仰视,学会了从主人偶尔流露的“仁慈”中寻找立足之地,甚至……开始贪恋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可当她终於赎身,踏出萧府那道高高的门槛时—— 晨风扑在脸上,街市喧囂如潮水般涌入耳中。 她提著小小的包袱站在长街上,忽然一个激灵,像从一场漫长而昏沉的梦里骤然惊醒。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刚签下放良书。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是沈青芜,可她骨子里,还是那个相信人该站著活、该自己决定命运的现代灵魂。 那些感动、依赖、乃至不知不觉间生出的期盼,不过是孤独灵魂在异世的迷雾中,短暂迷失了方向。 她挺直脊背,將包袱挎好,一步一步走进熙攘的人流里。 每一步,都像是將那个差点被这个世界规训成功的自己,重新拽回本该走的路。 “赤鳶,”她回过神,声音很轻,“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学著变成另一个人。学著下跪称奴,学著看人脸色,学著在这个世道里找一条缝活下去。” 她抬起眼,“可我心里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我想站著活,想自己决定明天吃什么、去哪儿、做什么营生。” 她笑了笑,那笑意有些淡:“所以我得清醒些。不能……忘了自己本来想走的路。” 赤鳶默然许久,包子拿在手里,渐渐凉了。 她忽然伸手,拍了拍青芜的肩膀:“你想开铺子,我帮不了。但若有人欺负你——”她眨眨眼,“姐妹儿暗中帮你出气,还是做得到的。” 青芜心头一暖,正要说什么,窗外又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赤鳶神色一凛,瞬间收起身上的散漫,侧耳细听片刻,才鬆了口气:“是墨隼。” 她起身,將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顺道拿起食盒,含糊道,“我走啦。包子……真好吃。” 说著已灵巧地翻上窗台,回头又瞪青芜一眼,“不许再提他!” 身影一闪,没入浓稠夜色。 第七十二章 绸缎庄掌痕·暖阁惊鸿瞥 苏云朝在迎宾苑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却隱隱有种止步不前的滯涩感。 萧珩待她客气而疏离。 晨昏定省,用膳奉茶,她將丫鬟的本分做得无可挑剔,可萧珩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表示,更未让她踏入书房半步,或触碰任何与漕运案相关的文书。 这“赠美人”的戏码,仿佛只演到了“赠”这一步,便再无下文。 眼看明日便是十五。 按舅舅陈敬之的交代,每月初一、十五需往锦绣绸缎庄递消息。 她才来不久,若第一次传信便毫无內容,难免惹舅舅疑心。 可这几日萧珩除日常起居、外出查访外,並无特殊举动。 思忖再三,她提笔写下一纸简讯:“大人起居如常,辰起戌歇,多阅卷宗,偶见外客。膳饮清淡,尤爱菌菇汤。苑中僕役精简,常顺主事,沈青近身。书房重地,未得入。”言辞平实,只陈述事实,却隱晦点出自己尚未得信任,未窥核心。 墨跡干透,她將纸条折成指甲盖大小,藏入荷包夹层。 次日午后,苏云朝寻了个由头,说想买些绣线,稟过常顺便出了迎宾苑。 她並未直奔南门大街,而是先在附近几家脂粉铺、杂货店转了转,买了些无关紧要的小物件,又佯作赏看街景,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身后。 確定无人尾隨后,她才拐入南门大街。 锦绣绸缎庄的招牌並不显眼,店面也不大,里头掛著各色料子。 她走进去时,掌柜正低头拨著算盘。 “掌柜的,”苏云朝声音轻柔,“我想挑一匹月白杭罗,给家中妹妹做件衣裳。” 掌柜拨算盘的手一顿,抬眼看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了悟,隨即堆起笑容:“姑娘来得巧,正好新到了一批杭罗,里头请,给您瞧瞧花色。” 他引著她穿过前厅,掀开一道布帘,进了后头一间窄小的內室。 室內只一桌一椅,窗扉紧闭。 苏云朝从荷包中取出那枚小纸条,放在桌上,一言不发。掌柜点点头,也不多问,只伸手將纸条纳入袖中。 前后不过半盏茶功夫。 苏云朝整理了一下衣襟,便掀帘走了出去。 前厅里,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陈芷兰身著一袭 絳紫色缠枝纹织锦缎斗篷 ,领口与袖缘镶著一圈 深灰色风毛 。 她发间梳著时兴的 惊鵠髻 ,簪著 一支点翠蝴蝶簪並两枚珍珠小簪 ,耳上垂著 小巧的赤金丁香坠子 。 一身装扮虽仍华贵,却因顏色深沉、饰物精简,较之往日少了几分张扬鲜亮,反透出几分沉鬱来。 此刻她正望著满架流光溢彩的綾罗绸缎,那些灼目的杏黄、葱绿、海棠红落在她眼中,却只觉刺眼又扎心,仿佛都在嘲弄她的失意。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陈芷兰原本失魂落魄地望著满架鲜艷料子,眼中毫无神采,此刻骤然看见苏云朝,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腾地燃起两簇火,那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喷薄而出。 “是你?”她声音尖利,几步上前,横在苏云朝面前,“你不是该在迎宾苑伺候萧大人么?跑来这里做什么?” 目光在苏云朝身上一扫——一身半旧的浅蓝色棉裙,外头罩著陈府当初给的藕荷色比甲;发间只簪著那支素银簪子,连朵像样的绢花都没有。 浑身上下,朴素得近乎寒酸。 陈芷兰心中猛地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难不成是萧大人不喜她,冷落了她? 是了,定是如此! 否则怎会连件新衣裳、像样首饰都没有? 她唇角勾起讥誚的弧度,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瞧瞧你这身打扮,连在陈府时都不如。怎么,在萧大人那儿……过得不如意?” 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若真是如此,不若你求求我。说不定我今日心情好,便去求父亲將你接回来。家里那些小廝管事,总有还没成亲的,虽说是下人,配你……倒也合適。” 苏云朝静静看著她。 若在从前,在陈府,她或许会垂眸忍下,温言软语地將这挑衅带过。 可如今,她已不在陈府檐下,此处又无旁人—— 她忽然弯起眉眼,笑了。那笑容甜得像浸了蜜,朝陈芷兰轻轻招手:“妹妹,你靠近些,我告诉你。” 陈芷兰一怔,疑心她耍什么花样,可到底按捺不住想看对方落魄模样的心思,又不信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她能如何,便皱著眉上前一步。 苏云朝微微倾身,凑到她耳边。气息温热,声音轻柔如呢喃,却字字如针: “妹妹是不是以为,若是我不得萧大人喜爱,你便有机会进迎宾苑……替代我?” 陈芷兰瞳孔骤缩,猛地瞪大眼。 苏云朝不退反进,声音更轻,却更清晰:“你从小便不如我好看,长大了……依旧不如。” 她语气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萧大人那样的人物,怎会將鱼目错当珍珠呢?” “你!”陈芷兰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便要打。 苏云朝却已直起身,后退半步,依旧笑盈盈地望著她,声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温婉得体:“妹妹还是收收心思,好好让舅母为你择一门妥当亲事才是正理。待你成亲那日——” 她眼中掠过一丝锋芒,唇角笑意更深: “姐姐与你姐夫,定当亲自登门,喝你这杯喜酒。”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直刺陈芷兰心口最痛处。 她脑中“嗡”的一声,连日来积压的嫉恨、屈辱、不甘如火山般轰然爆发,理智瞬间被灼烧殆尽。 她猛地扬起手,照著苏云朝那张带著浅笑的脸狠狠摑去! 就在此时,绸缎庄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一道娇俏身影伴著清脆的铃鐺声走了进来。 来人是位十四五岁的少女,穿著绣折枝梅的锦缎袄裙,披著银狐裘的短斗篷,梳著双丫髻,髻边各簪一朵小小的珠花,正是扬州长史家的千金,柳如茵。 寿宴那日,她与苏云朝在女眷席间有过交谈,对这位言谈得体、笑容温婉的陈家表小姐印象颇佳。 柳如茵抬眼便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惊得脚步一顿。 电光石火间,苏云朝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陈芷兰,这可是你自找的。 她非但不躲,反而微微侧过脸,仿佛惊愕得忘了反应。 那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她左颊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刺耳。 白皙的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痕,瞬间红肿起来。 苏云朝被打得踉蹌半步,抬手捂住脸颊,眼眶霎时红了。 泪水毫无徵兆地涌出,如断线珍珠般滚落,顺著指缝滑下。 她咬著唇,身子微微发颤,那双总是含著温婉笑意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惧、委屈与难以置信,望向陈芷兰时,泪光瀲灩,楚楚可怜。 “妹妹……”她声音带著哽咽,轻颤如风中落叶,“你、你为何要这样?我不过是……不过是念著姐妹情分,劝你几句……你若不喜,我不说便是了……” 她垂下眼帘,泪水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湿痕,“我知道,我如今……身份不比从前,寄人篱下,又蒙舅舅舅母恩典去伺候贵人,处处都该谨小慎微。可你终究是我妹妹,我……我真心盼你好……” 她语无伦次,字字泣血,將一个受尽委屈却仍念著亲情、卑微隱忍的孤女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尤其那句“身份不比从前”、“伺候贵人”,更是刻意点出了两人此刻处境的云泥之別——一个仍是陈家娇贵的嫡小姐,一个却已是“伺候人”的奴婢。 柳如茵看得分明,听得真切。 她本就对苏云朝有好感,此刻见陈芷兰竟当眾掌摑已然“伺候萧大人”的表姐,又听得苏云朝这番卑微哀切的言语,一股侠义心肠顿时被激起。 她快步上前,挡在苏云朝身前,柳眉倒竖,对著陈芷兰斥道: “陈芷兰!你怎能如此跋扈!苏姐姐再怎么说也是你表姐,如今更是贵人身边的人,岂是你能隨意动手欺凌的?” 她声音清脆,带著官家小姐特有的矜贵与正气,“我听说寿宴那日你便举止失当,苏姐姐好心拦你,怕你闯祸,保全你陈府顏面!你不思感激,反而怀恨在心,今日竟当街行凶!这便是你们陈家的家教吗?” 她转向苏云朝,语气瞬间软和下来,掏出自己的绢帕递过去:“苏姐姐快別哭了,脸都肿了……这等蛮横之人,不值当你伤心。” 说著又瞪向陈芷兰,“还不快向苏姐姐道歉!若让贵人知道你这般对待他身边的人,看你如何交代!” 陈芷兰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 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是羞是气。 她看著躲在柳如茵身后、捂著脸低声啜泣的苏云朝,再看义正辞严的柳如茵,只觉百口莫辩。 方才苏云朝凑近她耳边说的那些戳心刺骨的话,除了她无人听见,此刻在旁人眼里,便是她无理取闹、跋扈凌弱。 她想说“是她先挑衅”,可苏云朝那番“劝诫”言辞表面毫无破绽;她想说“她勾引萧大人”,可这话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何说得出口? 更何况,苏云朝如今確实是萧珩身边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 “我……她……”陈芷兰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在柳如茵鄙夷的目光和苏云朝低低的啜泣声中,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羞愤欲死。 最终,她狠狠一跺脚,怨毒地瞪了苏云朝一眼,转身衝出绸缎庄,连新买的料子也顾不上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柳如茵小心地扶著苏云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让掌柜倒了杯热茶来,柔声安慰。 苏云朝接过绢帕,轻轻拭泪,低声道谢,嗓音依旧沙哑带著哽咽,睫毛上还沾著细碎的泪珠,愈发显得柔弱堪怜。 直到柳如茵被家中寻来的丫鬟催著离开,绸缎庄內重新恢復安静,苏云朝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红肿的左颊。 刺痛传来,她眉头蹙了蹙,眼底却满是冰冷的笑意。 陈芷兰,这一巴掌,我记下了。 你会为这一巴掌付出代价的。 她起身,对一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不存在的掌柜微微頷首,这才转身走出铺子。 午后的阳光刺目,她抬手微微遮挡,余光却瞥见街角那抹匆匆逃离的絳紫色身影——陈芷兰走得急,连斗篷的下摆都捲起一角,狼狈不堪。 蠢货。 苏云朝心中冷嗤。 打了人,留下话柄,就这么跑了? 连柳如茵那句“我听说寿宴那日你便举止失当”的话都没反应过来? 她恐怕根本没意识到,今日这一出,会给她自己带来怎样的麻烦。 扬州城的官眷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柳如茵是长史千金,性子活泼爽直,最爱打抱不平,今日亲眼所见之事,不出半日便能传入相熟的几位小姐耳中。 再加上……苏云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寿宴那日,陈芷兰私闯暖阁欲见萧珩的荒唐事,她早已“不经意”地散播了出去。 那些深宅內院的妇人,最爱的便是这等带著香艷影子的谈资。 想必这几日,陈家嫡女“不知廉耻”“举止轻浮”的名声,已在某些小圈子里悄悄传开了。 今日当街掌摑表姐,不过是火上浇油。 不出三日,扬州城的官眷圈里便会都知道:陈家那位嫡小姐,不仅举止失当,还娇蛮跋扈,当街欺辱孤苦无依的表姐,毫无教养,粗鄙不堪。 苏云朝缓步走在回迎宾苑的路上,冬日的风吹在红肿的脸颊上,带来丝丝凉意,却让她思绪愈发清晰。 陈芷兰越是名声扫地,舅舅陈敬之便越不可能將她送入萧珩身边——即便他原本有过此念,如今为了陈家的脸面,也绝不会让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儿再去“丟人现眼”。 而自己呢? 今日这一巴掌,受得值。 柳如茵亲眼见证,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一个温婉识礼、忍辱负重的孤女形象,想必已深植那位小姐心中。 日后若有机会,这便是一份人情,一点善缘。 至於萧珩那边……苏云朝眸色深了深。 他若听闻此事,会如何想? 是觉得陈家內宅不寧,还是觉得她这个“赠来”的女子,处境堪怜,更容易掌控? 无论哪种,於她而言,都非坏事。 她抬手,用袖口轻轻按了按眼角,將最后一点残存的湿意拭去。 陈芷兰,这份“大礼”,你就好好收著吧。 看你日后,还能不能寻到一门称心如意的好亲事。 仓惶逃回陈府的陈芷兰,一头扎进自己房中,扑在床上放声大哭。 她只觉得满心屈辱愤恨,脸颊耳根烧得滚烫,却全然不知,自己离开时那狼狈的模样,早已被街上几个眼熟的商铺伙计看在眼里。 更不知道,关於她“当街殴打表姐”的种种细节,正隨著柳如茵气鼓鼓的讲述,以及某些有心人“无意”的探问,在扬州城某些茶会、花宴的角落里,悄悄流传开来。 苏云朝回到迎宾苑那间窄小的耳房,轻轻合上门。 脸上的灼痛感依旧鲜明,她走到妆檯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梨花带雨却又隱隱透出几分奇异光彩的面容。 左颊上,五指红痕清晰浮肿,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竟有种触目惊心的、近乎妖异的艷丽。 她打开带来的樟木箱子,从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 这是舅母赵氏在她临行前塞给她的上等伤药,说是宫中所出的方子,消肿祛瘀有奇效。 冰凉的瓷瓶握在手中,她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目光再次落向镜中。 她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红肿的指痕,像在欣赏一件精心绘製的作品。 渐渐的,一抹极淡、极媚的笑意从她唇角漾开,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这伤,来得正是时候。 申时末,天色將暗。 苏云朝对镜细细装扮。 她换上了一身顏色极素净的月白襦裙,料子是柔软的细棉,並无绣纹,只在领口袖缘镶了窄窄一道浅青牙边。 长发鬆松綰了个最简单的垂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鬢边不留一丝碎发,越发显得那张脸毫无遮掩。 她並未敷粉——脂粉反倒会弱化了伤痕的衝击。 只极淡地描了眉,点了口脂,选的是最接近自然唇色的浅樱粉。 一切装扮都在极力淡化“刻意”的痕跡,只突出那份洗净铅华后的楚楚之姿,以及……脸上那道不容忽视的伤痕。 待到酉初,她端著晚膳,轻轻叩响了东厢房的门。 “进。” 萧珩正坐在临窗的榻上看一份邸报,闻声抬眼。 烛火明亮,將踏入房中的女子照得纤毫毕现。 月白的衣裙,素净的打扮,却愈发衬得左颊上那片红肿指痕触目惊心。 她低眉垂目,將食盒中的饭菜一样样取出,摆放在桌上,动作依旧轻缓规矩,可那微微侧身的角度,却恰好让受伤的半边脸完全暴露在烛光下。 萧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她身上那身刻意素净过头的衣裙,以及鬢边那支孤零零的素银簪。 心中不免掠过一丝轻蔑的玩味——果然来了。 早在午后,赤鳶便已回稟了绸缎庄中发生的一切。 这苏姑娘,当真是好算计。 挨打是真,可这伤此刻出现在他面前,意义便全然不同了。 苦肉计?博同情?还是更深层的试探与筹码? 他放下邸报,神色如常地走到桌边坐下。 待苏云朝布好菜,侍立一旁时,他才仿佛不经意般开口,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平淡关切:“你的脸怎么了?” 苏云朝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话未说完,尾音已带上了细微的哽咽。 她慌忙背过身去,用袖子快速在脸上擦了一下,肩头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制翻涌的情绪。 再转回身时,眼圈已微微泛红,却强撑著平静道:“奴婢这副样子实在不雅,恐污了大人的眼……不若,奴婢去唤沈小哥过来伺候?” 萧珩静静看著她这一连串的“表演”——那强忍的泪意,那故作坚强的姿態,那欲言又止的委屈。 他心中清明如镜,面上却顺著她的戏路,声音放沉了些:“既进了这迎宾苑,便是我名下的人。何人如此大胆?你但说无妨。”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云朝眼泪的闸门。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扑簌簌滚落,却仍死死咬著唇不肯哭出声,只断断续续、抽抽噎噎地诉说起来。 话语零碎,却句句指向自己的孤苦身世——父母早亡,寄人篱下,看尽脸色;又暗指表妹陈芷兰因嫉妒而生恨,今日无故当街羞辱掌摑;再衬以自己如今“伺候贵人”却反累家人蒙羞的惶恐不安…… 她哭得哀切,將自己塑造成一个无依无靠、任人欺凌却又努力维持尊严的薄命红顏。 萧珩听在耳中,心中却冷静地计算著时日。 苏云朝入苑已有数日,若再毫无“进展”,杜文谦那头怕是要起疑心,或另寻他法。 既如此……不妨將这戏,做得更逼真些。 待苏云朝泣不成声,肩膀颤抖得如风中落叶时,萧珩適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缓,带著一种刻意的“怜惜”,將她拉近了些。 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虚虚拂过她红肿的脸颊,並未真正触碰,却营造出一种珍视又心疼的错觉。 “罢了,”他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度,“往后你不必再担惊受怕。既在我这里,便无人能再欺你。” 苏云朝抬起泪眼朦朧的脸,望进他深邃的眸中。 那里面似乎盛满了她此刻最需要的疼惜与承诺。 她心下一横,瞅准时机,身子一软,带著满腔“委屈”与“感动”,轻轻扑进了萧珩怀中,將脸埋在他衣襟前,终於放声痛哭起来。 萧珩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他並未推开,亦未拥抱,只任由她靠著,手在她肩上虚虚搭著,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一片毫无波澜的淡漠。 而此刻,东厢房外的迴廊下,青芜正端著一盅刚做好的汤羹走来。 她这几日並未放弃“软磨硬泡”的策略。 既然萧珩对她的手艺尚有几分认可,她便变著花样在吃食上下功夫。 今夜她琢磨的是一道“番茄鸡蛋汤”。 番茄自然是寻不到的,她便用西域商队带来的、被称作“金红果”的酸味果子捣碎取汁,模擬那抹独特的酸甜,再配上搅得细碎的蛋花,撒上一点点葱花和细盐。 汤色金黄中透著一抹暖红,蛋花浮沉,香气虽不浓烈,却別有一股清爽开胃的滋味。 她小心端著托盘,走到东厢房门口。 正欲叩门,却隱约听见里面传来女子低低的抽泣声,间或夹杂著男子低沉的话语。 她脚步一顿,侧耳细听——是萧珩的声音,虽然听不真切,但那份不同於往日的、刻意放柔的语调,却让她有些讶异。 紧接著,便是苏云朝骤然放大的、仿佛宣泄般的一声痛哭。 青芜眨了眨眼,立刻明白了里面的情形。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心里嘀咕:来得真不是时候。 她可不想这时候进去煞风景,更不想搅和进萧珩和这位苏姑娘的“好事”里。 端著尚且温热的汤盅,她转身便想悄悄离开。 谁知刚迈出两步,迴廊那头,常顺正快步走来。 他远远看见青芜端著东西站在门口,却又转身要走,不由提高嗓门喊了一句:“沈青!大人在里头呢,你愣著作甚?直接端进去便是!” 常顺本是好意提醒,怕她白跑一趟。 可他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傍晚迴廊里显得格外洪亮,字字清晰,別说门口的青芜,便是东厢房內,也足以听得一清二楚。 屋內,苏云朝的哭声戛然而止。 萧珩几乎在听到常顺声音的同时,那原本虚搭在苏云朝肩上的手,便不著痕跡地、迅速而果断地收了回来。 动作之快,甚至带起一丝微凉的风。 苏云朝正沉浸在“成功”的悸动与算计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惊得一怔,感受到肩上温暖的撤离,心中虽闪过一丝失落,却也只当是萧珩顾及外面有人,在意官声体面,並未深想。 她连忙从萧珩身前退开半步,慌乱地低头整理微乱的衣襟,擦拭脸上的泪痕,心中却因今晚的“突破”而暗暗雀跃。 说来,还真要“感谢”陈芷兰那一巴掌。 门外,青芜被常顺那一嗓子喊得头皮发麻。 她眼睁睁看著常顺走近,又听见屋內哭声骤停,只得硬著头皮,转身重新走到门前,清了清嗓子,儘量用平稳的声音道:“大人,奴才送了夜宵过来。” 屋內静默了一瞬,才传来萧珩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进。” 青芜推门而入,目不斜视,只將汤盅轻轻放在桌上,便垂首立到一旁:“大人请用。” 眼角的余光里,她瞥见苏云朝立在萧珩身侧不远,眼圈红肿,脸颊上的指痕在灯光下依旧明显,髮髻微乱,一副刚哭过的娇弱模样。 而萧珩……神色已恢復了一贯的平淡冷清,仿佛方才室內那隱隱的啜泣与低语,只是她的错觉。 苏云朝见青芜进来,勉强对青芜挤出一个带著泪意的、虚弱的微笑,轻轻福了福身,低声道:“有劳沈小哥。大人既已用了晚膳,奴婢……奴婢先退下了。” 她声音依旧带著哽咽后的沙哑,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萧珩,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与试探。 萧珩並未看她,只淡淡“嗯”了一声。 苏云朝再次福身,这才低著头,快步退了出去。 经过青芜身边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混合著泪意与女子脂粉的香气。 房门重新合上。 屋內只剩下萧珩与青芜两人,以及那盅尚且冒著丝丝热气的“金红果蛋花汤”。 青芜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只盼著这位爷赶紧喝了汤,她好收拾东西走人。 终究是她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大人,您尝尝这汤。是用西域来的金红果取的酸汁,配上蛋花,开胃消食。” 萧珩却没看那汤。他的目光落在青芜脸上,带著一种审视的锐利,试图从那低垂的眉眼、平静的神色里,挖出一 点不一样的东西——难过?委屈?强装的镇定?或者哪怕是一丝想要他解释的期待? 可没有。 那双眼睛抬起来望向他时,坦荡得近乎澄澈,仿佛刚才撞见的那一幕,不过是稀鬆平常的日常插曲,与她毫无干係。 是真不在意,还是……在假装坚强? 萧珩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躁意。 他薄唇微动,终究是开口,语气硬邦邦地扔出一句解释:“苏云朝她……方才,我是在將计就计。” 青芜闻言,心下明了。 她早就知道杜文谦送美人的意图,萧珩將计就计也在意料之中。只是……他为何要特意向她解释? 既然他开了口,她自然得顺著梯子下,还得下得漂亮。 於是她立刻换上恰到好处的敬佩神色,语气诚挚地夸讚:“大人为查清漕运大案,揪出蠹虫,不惜如此……周旋牺牲,实乃高风亮节,心怀大义。奴才心中,万分佩服。” 她边说,边手脚麻利地盛出一碗金黄透红的汤,稳稳放到萧珩面前,“大人放心,奴才方才在门外,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瞧见。” 这番话滴水不漏,態度恭敬,理解到位,还顺便表了忠心、划清了界限。 可萧珩听著,心头那股莫名的恼意非但没消,反而“噌”地往上窜了一截。 她这反应……不对。太规矩,太懂事,太置身事外。 他赌气般冷哼了一声,目光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移开,落到那碗热气裊裊的汤上,又嫌碍眼似的挪开,硬邦邦丟出一句:“你倒是心平气和。既如此,便替我做件事——去取一瓶上好的消肿祛瘀药膏,送去给苏姑娘。” 青芜一听,如同得了特赦令,立刻应道:“是,大人放心,奴才这就去送。” 说罢,端起放汤盅的托盘,转身就走,步履轻快,仿佛一刻也不愿多待。 眼看她就要迈出门槛,萧珩胸中那股无名火愈烧愈旺。 偏偏这时,走到门口的青芜脚步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又回过头来,脸上带著纯粹询问差事的认真表情,问:“大人,药膏……在哪儿?” 她问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件存放处。 “滚出去!” 萧珩终於没忍住,低吼出声。 那声音里压著的怒意,让案头的烛火都似乎跟著晃了晃。 青芜被他这一声吼得脖子一缩,哪敢再问半个字,立刻端著托盘,一溜烟小跑出去,还反手极轻极快地带上了房门,动作行云流水,透著一种训练有素的……逃离。 “砰。” 房门轻轻合拢的声音传来。 萧珩独自坐在满室烛光里,盯著面前那碗渐渐不再冒热气的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胸腔里那股躁鬱无处发泄,他猛地抬手,似乎想將汤碗扫落,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又硬生生顿住。 半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復一片冰封的冷寂。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依旧泄露著一丝未能平復的波澜。 门外,青芜端著托盘,脚步飞快地穿过迴廊,直到离东厢房远了,才慢下步子,轻轻吁了口气。 嚇死了。萧珩刚才那脸色,简直像要杀人。 不过……她眨眨眼,回想他最后那句怒吼,又有点莫名其妙。 不是他自己让送药膏的吗? 问一句在哪儿,怎么就炸了? 果然主子心,海底针。尤其是这位萧大人的心,怕是比海底的针还难捞。 她摇摇头,决定不去深想。 眼下还是先办差事要紧。 药膏……萧珩没说在哪儿,但她记得他隨身带来的行李中,有个专门放各类药品的小匣子,平日是常顺收著的。 她便转身往常顺平日里处理事务的前院小厢房走去。 夜风凉颼颼的,吹在脸上,倒是让她因方才那场无声交锋而有些发紧的心绪,渐渐平復下来。 至於萧珩为什么要解释,又为什么生气……青芜甩甩头,將这些杂念拋开。 与她无关。 她只想好好当完这阵子差,然后,谈妥条件,回长安,开她的包子铺。 其他的,都不重要。 月光清冷,洒在青石板路上,將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端著早已凉透的汤盅,一步步走向前院,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而孤单。 第七十三章 权谋逼嫁·为母则刚 近来朝堂之上,另一场无形的风雪,正以更凌厉的態势席捲著某些人的阵营。 先是度支员外郎郑文斌被弹劾漕粮帐目参差,有玩忽职守、甚或……侵蠹粮款之疑。 紧接著,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刘焕被参“借督办河工之便,虚报物料,中饱私囊”; 光禄寺署丞王德被揭“採办祭祀用品以次充好,欺瞒上官”; 太常寺博士周彦被劾“考订礼仪器物失察,有损典仪”……甚至冯守拙府上几个仗著主家权势,在外强买商铺、欺压良民的远房亲戚和门客,也被顺天府衙“恰好”逮住,按律究办,奏报直达天听。 不过旬日之间,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涉及的官员虽大多品阶不高,却遍布户、工、礼部乃至具体事务衙门,且多是在要害或油水位置。 一时间,冯守拙一党可谓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今日这个被叫去问话,明日那个要上折自辩,后日又有同僚被停职待参……往日里紧密的阵营,被这四面八方袭来的冷箭射得阵脚大乱。 冯守拙这几日,简直焦头烂额。 他刚压下郑文斌那边的火,刘焕的烂摊子又爆了出来;这边才打点好光禄寺的关係,那边太常寺和顺天府又递了帖子。 他像是疲於奔命的救火队长,四处扑救,却无奈火头太多,按下葫芦浮起瓢。 更让他恼火的是,这些弹劾看似零散,时机却拿捏得极准,每每在他刚有喘息之机时,新的麻烦便接踵而至。 “查!给本官彻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冯守拙在书房里摔了第三只茶盏,对著垂手立在一旁、面色凝重的幕僚赵先生低吼道,“还有,传话下去,让下边那些不省心的都给我夹紧尾巴!谁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是生非,被人拿了把柄,別怪本官……亲自清理门户!”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阴森冰冷,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赵先生躬身应下,心中却也沉甸甸的。 他领命后並未急於传话,而是动用了手中所有隱秘的渠道,从通政司的抄录小吏,到几位素有往来的御史府中长隨,乃至市井间消息灵通的掮客,日夜打探,梳理线索。 这背后的推手行事极为老辣谨慎,几乎不留痕跡,所有弹劾表面上都证据確凿、程序合规,仿佛真是言官风闻奏事、有司各尽其责。 直到第三日深夜,赵先生才从一份旧年科举名录的交叉比对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蛛丝马跡——几位近期上本弹劾的御史或官员,早年竟都曾与国子学有过或深或浅的渊源,要么是萧远山主持某次礼经讲论时的座上宾,要么其子侄曾短暂在国子学就读。 而顺天府那边“恰好”出手整治冯府恶僕的时间点,也与萧远山一位在顺天府任推官的门生休沐归来的日子微妙吻合。 “大人,”赵先生將整理好的密报呈给冯守拙时,声音压得极低,“种种跡象,皆隱隱指向……国子学博士,萧远山。” 冯守拙捏著那薄薄的几页纸,烛火跳动,映著他阴沉不定的脸。 “萧远山……”他缓缓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这老狐狸,不在他的国子学好好做他的清贵先生,倒把爪子伸得这般长,搅弄起风云来了。” 他並不意外。 萧远山是萧珩之父,父子二人虽看似一在朝一在外,但根脉相连。 萧珩在扬州查漕运案,萧远山在长安为他剪除羽翼、扰乱后方,这是再明显不过的策应。 然而,冯守拙毕竟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手,惊怒过后,更深层的思虑浮上心头。 萧远山此人,学识渊博,门生故旧遍天下,在清流中声望极高,但向来以“不党不爭”自居,行事低调谨慎。 如今突然如此高调且精准地发动攻势,不惜暴露部分隱藏的人脉关係,这意味著什么? “赵先生,”冯守拙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萧远山选择此时出手,不惜打草惊蛇,你说……是为了什么?” 赵先生沉吟道:“必是扬州那边,萧珩已查到紧要之处,甚至可能握住了足以动摇根本的证据。萧远山在长安製造乱局,一为牵制大人精力,让您无暇他顾;二为震慑党羽,动摇人心;三么……或许也是为他儿子造势,或传递某种信號。” 冯守拙缓缓点头,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我那扬州的好下属们,日子过得还是太舒坦了,让萧珩找到了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萧远山想扰乱我,没那么容易。他出手越狠,越说明他儿子在扬州……快碰到核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传信扬州,”冯守拙的声音低沉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告诉杜文谦、陈敬之他们,別只顾著送什么美人、耍那些不上檯面的小把戏了。该清理的尾巴,赶紧清理乾净。再有……”他转过身,阴影笼罩了半张脸,“若萧珩真的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必要时,让他『知道』些该知道的,也『忘记』些不该记住的。分寸,让他们自己掂量。” 赵先生心头一凛,深深躬身:“是,属下明白。” 冯守拙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他与夫人郭氏居住的正院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院內廊下早早掛起了灯笼,橘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勉强驱散了些许冬夜的清冷与心头积压的阴霾。 郭氏早已得了信,命小厨房备好了晚膳。 见丈夫进门,面色沉鬱,眼下带著明显的青黑,她心中瞭然,这几日朝堂上的风波她虽深处內宅,却也隱约听闻。 她不动声色,只温婉地上前,亲自替他解下官袍,换上家常的深青色锦缎直裰,又命丫鬟端来热水净手,这才引他到饭桌前。 桌上摆著的,果然都是冯守拙平日喜欢的菜式。 菜色不算铺张,却样样精致妥帖,显见是用了心的。 冯守拙坐下,执起银箸,却有些食不知味。 郭氏看在眼里,亲自替他布菜,柔声劝道:“老爷这几日辛苦了,好歹用些汤水暖胃。” 冯守拙勉强喝了几口汤,那股鲜味在舌尖转了一圈,却化不开胸中的滯涩。 他放下汤匙,揉了揉眉心。 郭氏见他如此,心中轻嘆,欲言又止。 她这几日心中也揣著一件为难事,不知该不该在此刻提及。 她那娘家嫂子,郭侍郎夫人,前几日又上门来了。 郭氏的兄长郭怀,现任户部左侍郎,正是冯守拙在户部最得力的臂膀之一,地位仅在冯守拙之下,掌管著度支、金部等要害部门,是冯守拙在户部经营多年、牢牢把控钱粮命脉的关键人物。 郭怀能坐上这个位置,固然有其才干,但也少不了冯守拙多年的提携与扶持,两家利益早已盘根错节,一荣俱荣。 可郭怀膝下有一独子,名唤郭承宽,今年已十八岁。 这孩子幼时一场急病高热,虽保住了性命,心智却永久停留在了五六岁孩童的模样,生活起居尚需专人照料,更遑论读书科举、支撑门庭。 这般情形,想在长安官宦人家中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无异於痴人说梦。 偏偏郭夫人心气极高,看不上寻常商贾富户家的女儿,非要为儿子聘一位“官家小姐”,觉得如此才算不辱没郭家门楣,也对得起儿子那副“仪表堂堂”的皮囊。 前几日她寻到妹妹郭氏这里,唉声嘆气,话里话外又是催促:“妹妹,你可得帮嫂子想想办法。宽儿年岁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耽搁下去。你大哥在户部,老爷是尚书,咱们这样的人家,总得娶个像样的媳妇进门才是。” 郭氏当时只能温言宽慰:“嫂子莫急,宽儿心性纯良,相貌也端正,大哥又是正三品的侍郎。便是那些门第稍低些的,或是家中清贫些的官宦旁支,只要姑娘人品好、性子柔顺,也未尝不可。” 哪知郭夫人听了,眉头蹙得更紧:“门第太低如何使得?好歹你大哥是侍郎!那些破落户的女儿,怎配进我郭家的门?妹妹,你如今是尚书夫人,往来皆是高门,眼界宽,人面广,定要帮嫂子好生留意才是。” 郭氏心中无奈,却也不好直言驳斥。 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前几日郭夫人又来府中,恰逢二房冯守业的女儿冯静仪过来给老太太请安。 郭夫人一见静仪,眼睛便亮了。 冯静仪年方十六,生得温婉秀丽,举止嫻雅,因父亲官职不高,性子更是平和柔顺,毫无骄纵之气。 郭夫人拉著她的手问长问短,越看越是满意。 待得知她是府中二老爷、太府寺主簿冯守业的女儿时,郭夫人非但没有嫌弃冯守业官职低微(从六品上的太府寺主簿,与正三品的户部侍郎相差甚远),反而觉得正好——门第不算太高,不会压过郭家;又是正经官身,说出去体面;姑娘模样性情又是一等一的好,配她那痴儿,简直是天赐的姻缘! 郭夫人当时便按捺不住,若不是郭氏眼疾手快拦住,她差点当场褪下腕上那只水头极足、价值不菲的翡翠鐲子塞给静仪当“见面礼”。 “妹妹,这可是天作之合!” 事后,郭夫人拉著郭氏,兴奋得两眼放光,“静仪那孩子我瞧著就喜欢,性子柔和,定能包容宽儿。守业兄弟虽官职不高,但到底是自家人,亲上加亲,再好不过!你快跟老爷提提,这门亲事若成了,你大哥定记著你们的好!” 郭氏当时只能含糊应付过去,心中却是百般纠结。 她深知此事难办。 冯守业虽是庶出,官职低微,在府中不甚得势,但静仪终究是冯家的姑娘,是自己的侄女。 將她许配给一个心智不全的表哥,於情於理,都有些说不过去。可兄长那边的压力,嫂子殷切的期盼,又让她难以断然回绝。 更何况,兄长郭怀的位置对老爷至关重要…… 此刻,看著冯守拙疲惫烦躁的神情,郭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老爷正为朝事烦心,此时提起这棘手的家务,怕是不妥。 她默默为冯守拙添了半碗汤。 冯守拙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抬起眼,声音带著倦意:“夫人有事?” 郭氏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將娘家嫂嫂所求,以及看中静仪之事,委婉地说了出来。 她刻意略去了嫂嫂那些不甚妥当的言辞,只道:“大嫂也是为宽儿心急,看静仪温婉懂事,便生了结亲的念头。我知此事不妥,已暂且安抚住了。只是大哥那边……” 听到“郭怀”二字,冯守拙原本闭目揉著额角的手,微微一顿。 他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一层深沉的思量所取代。 厅內一时寂静,郭氏屏息等待著。 良久,冯守拙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静仪……是守业的女儿。” 冯守拙的目光投向虚空,郭怀的重要性,他比谁都清楚。 如今萧远山在长安掀起波澜,他更需要这位左侍郎的全力支持与稳定。 郭家的请求,虽有些荒唐,但若一口回绝,难免让郭怀心中存了芥蒂。 而冯守业……的女儿,若能用来维繫与郭怀更紧密的纽带,甚至以此让郭怀更死心塌地,倒也算……物尽其用。 只是,这话不能明说。 “此事,”冯守拙收回目光,看向郭氏,语气平淡,“你先不必急著回绝大嫂,也莫要应承。静仪的婚事,终究要守业夫妇点头。你寻个时机,私下里跟守业媳妇透个风,听听他们的意思。记住,只是透风,莫要显得我们强逼。”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守业媳妇,郭侍郎府上,门第是高的。宽儿那孩子,虽说心性单纯些,但家底厚实,无人敢欺。静仪若过去,便是侍郎府的少奶奶,一世富贵安稳是不愁的。至於旁的……让他们自己掂量。” 郭氏心中瞭然。 老爷这是要將选择权,看似交给二房,实则將利弊摆明,尤其是“侍郎府少奶奶”和“一世富贵安稳”的诱饵,以及背后那若隱若现的、来自长房和郭侍郎的压力。 “妾身明白了。”她低声应道。 冯守拙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鱼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朝堂的纷爭,后宅的算计,仿佛都隨著这鲜美的滋味,暂时被压了下去,却又在心底更深处,盘绕成更复杂的网。 翌日,天光晴好,昨夜的阴霾似乎被风吹散了些。 郭氏一早便精心装扮,身著碧绿织金牡丹纹锦缎袄裙,外罩一件白狐皮出锋的藕荷色披风,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簪著赤金嵌宝的华盛,耳坠明珠,通身的气派雍容而不失亲和。 她命人从库房里挑了几匹时新花样的锦缎、几盒上等官燕並一些精致的首饰玩物,装了满满两抬礼盒,这才乘著青呢小轿,往二房冯守业的宅子去了。 冯守业与钱氏所居的宅子位於坊间,离尚书府有一段距离,院落不算阔绰,却也整洁清雅。 钱氏听闻长嫂忽然到访,虽有些意外,却也连忙打起精神,换了身见客的衣裳,亲自到二门迎接。 “嫂嫂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钱氏笑著上前搀扶郭氏下轿,语气热络。 她今日穿了身雪青色绣缠枝菊的缎面袄子,头上只戴了几支素银簪子,比起郭氏的华贵,更显清简持家。 “自家人,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 郭氏握著她的手,笑容温婉,“前些日子修远那孩子受了委屈,我心中一直记掛著,偏生府里杂事多,拖到今日才得空来看看你们。” 两人说著话,一同进了正厅。 丫鬟奉上热茶点心,郭氏示意隨行僕妇將礼盒抬进来,一一指给钱氏看:“这两匹云锦是宫里赏下来的花样,鲜亮又不失雅致,给静仪做几身新装正合適。这燕窝你平日燉了给修远补补身子。还有这几件首饰,都是时兴样子,姑娘家戴著玩……” 礼单念了一长串,件件都是好东西。 钱氏脸上笑著道谢,心里那根刺却隱隱作痛。 自儿子冯修远受了欺辱反被冤枉后,大房那边除了隔日请医送药,事后便只送来这些財物补偿,一句明確的赔礼道歉都没有。 冯守业总劝她“兄长送厚礼已是表態”“峻峰也被训斥过了”,可她这口气,始终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 此刻看著这些琳琅满目的礼物,她只觉得刺眼。奈 何丈夫总把“兄友弟恭”“家和万事兴”掛在嘴边,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真撕破脸去闹。 只得强压著心绪,与郭氏周旋。 郭氏是何等精明人物,岂会看不出钱氏笑容下的勉强? 但她只作不知,亲切地拉著钱氏的手,问起冯修远的伤势恢復,又问冯守业在太府寺的差事可还顺心,话里话外透著关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厅內倒也显得和气融融。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茶续了两道,郭氏话锋忽然一转,状似隨意地问道:“说起来,静仪今年有十六了吧?可曾开始相看人家了?” 钱氏心头一跳,面上仍笑道:“可不是,翻过年就十七了。倒是有几户人家探过口风,只是她父亲总说要多看看,捨不得女儿早嫁,便一直拖著。” “守业心疼女儿,也是常情。” 郭氏点头,抿了口茶,放下茶盏,声音放得更柔和些,“只是女儿家的花期耽误不得,遇到合適的,也该早做打算。” 她抬眼看向钱氏,笑容依旧亲切,眼神却深了几分,“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一桩事,想跟弟妹商议商议。” 钱氏心中一紧,直觉告诉她,正题来了。 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面上仍保持著得体的微笑:“嫂嫂请讲。” 郭氏便將娘家嫂子郭夫人如何看中冯静仪,如何满意,如何希望能结为秦晋之好的意思,缓缓道来。 她的话语斟句酌,既点明了郭侍郎府的门第高贵,也委婉提及了郭承宽“心性纯真如赤子”的特殊情况,更强调了若婚事能成,静仪便是“侍郎府堂堂正正的少奶奶”,“一世富贵尊荣,无人敢轻慢”,郭家上下定会將她“如珠如宝”地疼著。 “……大嫂实在是喜欢静仪那孩子,跟我念叨了好几回。我也知道,这事儿……有些突然。” 郭氏观察著钱氏逐渐苍白的脸色,语气越发恳切,“但我思来想去,郭家门第是没得说的,宽儿那孩子也是自家人知根知底,虽说心思单纯些,可也因此没那些花花肠子,最是知道疼人。静仪性子柔顺和善,过去定能相处和睦。这亲上加亲,岂不是美事一桩?弟妹和守业不妨……好好思量思量。” 钱氏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郭氏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几乎没听进去。 眼前只反覆晃动著郭承宽那张虽然俊朗却眼神呆滯、时常流著口水的脸,还有女儿静仪明媚温婉的笑顏。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头顶,激得她浑身发冷。 侍郎府少奶奶?一世富贵?亲上加亲? 这分明是要把她好好一个女儿,推进火坑里! 去伺候一个痴傻的丈夫,守活寡,还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想站起来,想大声驳斥,想抓起那些所谓的厚礼扔出门去!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四肢也僵直著动弹不得。 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惨白和无法置信的恍惚。 郭氏见钱氏这般反应,心知她一时难以接受,也不再多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弟妹且宽心,此事不急在一时。你们夫妇好生商议,总归是为了孩子好。” 说罢,便起身告辞。 钱氏浑浑噩噩地跟著站起来,机械地行礼,送郭氏到门口,看著那华贵的轿子消失在巷口,整个人还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直到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低声唤了句“夫人”,钱氏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环顾四周,厅內那两抬扎眼的礼盒还在,郭氏用过的茶盏还冒著最后一丝热气,方才那些话,却已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心上。 “老爷……老爷呢?”她声音发颤,紧紧抓住丫鬟的手臂。 “老爷……老爷一早就去太府寺了,还未回来。”丫鬟被她苍白的脸色和手上的力道嚇到,连忙回答。 钱氏鬆开手,踉蹌著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她看著那些光鲜的礼物,只觉得无比讽刺。 原来,大房送这些,不只是为了补偿修远,更是为了今日,为了堵他们的嘴,为了用这些“厚礼”和“高门”的诱饵,来换她的静仪! 一股混杂著愤怒、屈辱和恐慌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江倒海。 她该怎么办?守业会怎么想?静仪……她的静仪又该怎么办? 钱氏一整天坐立难安,在厅堂里来回踱步,精致的绣鞋几乎要將地上的方砖磨穿。 一会儿想到女儿静仪明媚温婉的笑脸,一会儿又闪过郭承宽那张俊朗却呆滯的面孔,胸口便堵得喘不上气,忍不住掩面落泪,帕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到了冯守业快下值的时辰,她再也按捺不住,派了小廝早早去府衙外守著,一见到老爷便立刻请回来,十万火急。 冯守业刚踏入家门,就被小廝连拉带请地拽进正厅。 只见妻子钱氏面色惨白,眼圈红肿,髮髻微乱,全然失了平日的从容。 她一见冯守业,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带著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老爷!你可算回来了!” 冯守业被她这副模样惊得不轻,连忙扶住她:“夫人,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钱氏攥著他的衣袖,指尖用力到发白,將今日郭氏来访,那些看似亲切实则句句惊心的话,一字不差、带著满腔的恐惧与愤慨,倒了出来。 从“侍郎府门第高贵”到“宽儿心性纯真”,从“一世富贵尊荣”到“亲上加亲的美事”,最后,她几乎是嘶哑著哭喊出来: “老爷!你一定不能答应啊!静仪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是咱们如珠似玉、捧在手心里呵护著长大的!她那么乖巧懂事,敬爱父母,爱护弟弟,知书达理……怎能、怎能嫁给那样一个人!那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冯守业听罢,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仿佛晴天霹雳,震得他头晕目眩,脚下发软。 他踉蹌了一下,被钱氏扶住,按坐在椅子上,自己却还站著,眼神直愣愣地望著前方虚空处,半晌没有言语。 塌天了。他脑子里只剩这三个字。 大哥的意思,他何尝不明白?若大哥没有首肯,大嫂郭氏怎会亲自上门来说项,还带著那样一份“厚礼”? 这哪里是商议,哪里是“听听意思”? 这分明是借著大嫂娘家的势,借著郭怀侍郎的位高权重,来逼他点头! 自己只是大哥手中的棋子,那郭怀是户部侍郎与大哥这户部尚书利益捆绑得更深,自己拿什么去回绝?又怎么敢回绝? “老爷?老爷你说话呀!” 钱氏见他如泥塑木雕般呆坐失神,久无反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 她想起前几日通政司某位参议的夫人还曾托人隱隱探问过静仪,似有结亲之意,虽门第不如侍郎府显赫,却是正经读书人家,公子也是上进青年。 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她急急道:“对了!前几日王参议家不是透了口风吗?还有李通判夫人上次赏花宴也夸过静仪……咱们、咱们赶紧从中选一家合適的,把亲事定下来!只要静仪定了亲,他们总不能再逼了吧?总好过……好过嫁给一个……” 她终究没把“傻子”两个字说出口,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冯守业依旧沉默。 他的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压在钱氏心头,让她从最初的慌乱、恐惧,渐渐生出一股冰冷的绝望,隨后又被熊熊的怒火取代。 他这是什么意思?默认了吗? 为了他自己的前程,为了討好长房和那位郭侍郎,就要牺牲掉他们的女儿?! 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不甘和愤怒,如同找到了决堤的缺口,轰然爆发。 “冯守业!”钱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而悽厉,她不再称呼“老爷”,而是直呼其名,“你说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心里已经应了?!” 她猛地后退两步,指著冯守业,指尖和声音都在剧烈颤抖:“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修远被冯峻峰那个小畜生那般欺辱,你大哥那边只送来些东西,连句重话都没有!怪不得峻峰那小畜生诬陷他殴打自己,你都不问青红皂白就动家法打我的儿!” 旧事重提,字字泣血。 长房的冷漠敷衍,丈夫的息事寧人,都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 “他们欺我儿,辱我儿,如今……如今还要卖我的女儿!” 钱氏的眼泪汹涌而出,却不再是软弱无助的哭泣,而是充满了悲愤与决绝,“冯守业,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我还没死,我就绝不会答应这门亲事!你想用静仪的终身去换你的前程,去舔你大哥和郭家的鞋底?你休想!” 她嘶喊著,仿佛要將心肺都掏出来:“静仪的亲事,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们如愿!你想都別想!” 吼完最后一句,钱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子晃了晃,用那双燃烧著怒火与泪水的眼睛,死死瞪著依旧沉默的丈夫。 最后冯守业那句“容我想想”,轻飘飘地落在死寂的厅堂里,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將钱氏心中最后一点虚妄的期望,也彻底砸得粉碎。 想?这还有什么可想的! 一股巨大的失望与愤怒攫住了她,堵住了她所有想继续爭辩、哭诉甚至怒骂的话头。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他,肩膀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颤抖。 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僵硬却坚定地走回了內院。 第七十四章 雁池聆諍言·护犊心志坚 这一夜,冯守业宿在了书房。 窄榻冰冷,远不如正院臥房舒適温暖。 但他无顏去见妻子,更怕面对她那双写满失望与愤怒的眼睛。 黑暗中,他睁著眼,思绪却比白日更加纷乱清晰。 郭承宽痴傻呆滯的面容,静仪温婉羞涩的模样,交替闪现;钱氏嘶哑的哭喊,郭氏温言软语下的步步紧逼,反覆迴响;还有兄长冯守拙那张总是沉稳威严、此刻想来却格外冷酷的脸。 他知道,大哥需要的不是一个“商议”,而是一个“结果”。 一个能稳住郭怀、加深绑定的结果。 静仪,恰是那个最合適的“礼物”。 可那是他的女儿啊! 是他从小看著长大,会软软唤他“爹爹”,会为他缝製暖袜,会在他疲惫时默默递上一盏热茶的女儿! 把她推进那样一个火坑,余生对著一个痴傻的丈夫,在看似锦绣实则冰冷的侍郎府后院凋零……光是想像,就让他心如刀绞。 但同时,另一个冰冷的声音也在心底响起:拒绝?拿什么拒绝? 户部侍郎郭怀是兄长在户部最得力的臂膀,也是冯守拙一党在钱粮命脉上的关键人物。 自己这个太府寺的从六品主簿,官微言轻,前程尚且需兄长提携,又怎敢、怎能去撼动这层利益攸关的联盟? 静仪的终身是大事,可整个二房在冯家的立足,修远未来的前途,乃至他自己这点来之不易的官身,哪一样不是繫於兄长一念之间? 理智与情感撕扯著他,家族利益与父女天伦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依旧没能想出两全之策,甚至没能找到一个稍稍偏向一方的、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天亮了。 冯守业僵硬地起身,更衣洗漱。 铜镜里的人眼窝深陷,胡茬青黑,面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试图整理官袍,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 早膳摆在桌上,清粥小菜,他却连看一眼都觉得反胃,胡乱扒拉了两口,便如同逃离般,匆匆出了门。 太府寺的朱门依旧巍峨,同僚们依旧步履匆匆。 可这一切落在冯守业眼中,都隔著一层迷雾,声音遥远,人影晃动,仿佛与他不在一个世间。 “冯主簿,早啊!”迎面走来的度支司李郎中笑容满面地拱手。 冯守业目光空洞地掠过他,脚下未停,径直向前,仿佛根本没听见,也没看见。 李郎中举著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在脸上,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回头纳闷地看著冯守业失魂落魄的背影,低声嘀咕:“这冯守业……今日撞客了?” 冯守业浑浑噩噩地走进自己的廨署,反手关上门,將外间的一切嘈杂隔绝。 他在案后坐下,摊开昨日未核完的帐册。 密密麻麻的数字如同蚁群,在他眼前蠕动、跳跃,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匯聚,滴落,污了帐页,他茫然不觉。 脑子里又是昨夜的画面。 “砰!”一声闷响,是他將拳头砸在了坚硬的木案几上,指骨传来剧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头的窒闷与绞痛。 午膳送来,又原样端走。 更漏点滴,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飞快。 他时而枯坐如雕像,时而起身在狭小的廨署內无意识地踱步,像一头困兽,找不到出路。 就在这近乎麻木的煎熬中,日影悄然西斜,下值的时辰快到了。 门外响起有节奏的叩门声,將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暂时拔了出来。 “进。”他的声音乾涩沙哑。 门开,顾延卿走了进来,他目光在冯守业憔悴不堪的脸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关切,但很快便恢復了惯常的平和笑容。 “冯主簿。”顾延卿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客气有礼,“明日恰逢休沐,顾某冒昧前来,是想问冯主簿明日可有安排?” 冯守业反应慢了半拍,才迟缓地站起身,拱手:“顾大人。” 姿態恭敬,却难掩魂不守舍。 顾延卿似未察觉他的异样,微笑道:“犬子明轩,前些日子听顾某提起令郎修远在学堂上应对夫子机敏善辩,心生好奇,一直央著我,想结识这位『冯家弟弟』。我想著,明日孩子们也休学,若是冯主簿得空,不妨带上修远,我们一同去城西雁池垂钓半日?虽是天寒,但雁池冬日別有一番开阔清寂的景致,冰面虽未全封,岸边垂钓或漫步赏景,也能活动筋骨,驱散些冬日的沉闷。也让两个孩子有机会说说话。” 他言辞恳切,说完,又仔细看了看冯守业的神色,体贴地补充道:“当然,若是冯主簿明日另有要务,或府中事忙,咱们改日再约也是一样的,不必勉强。” 冯守业怔怔地听著。 修远……儿子那张倔强沉默的小脸浮现在眼前。 那夜 颐福园里,藤条落下时他紧咬的嘴唇,挨打后挺直不肯弯曲的脊背,还有这些日子来,儿子虽还是恭敬,父子间却还是有些生疏。 自己冤枉了他,伤了他的心,却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未曾给过。 还有家中……那令人窒息的气氛,妻子冰冷的沉默,以及悬在头顶、那桩令人绝望的婚事。 出去……或许也好。 至少暂时逃离这令人喘不过气的宅院,至少……给儿子,也给自己,一个稍能喘息、或许可以试著靠近一点的空间。 雁池的秋风,或许能吹散一些他脑中纷乱的愁绪,哪怕只是片刻。 想到这里,冯守业深吸一口气,將胸腔里那股浊气勉强压了压,对著顾延卿努力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顾大人盛情相邀,下官岂敢推辞?明日恰巧无事,便叨扰顾大人了。修远能得顾公子青眼,是他的福气。” 顾延卿见他应下,笑容真切了几分:“如此甚好。那明日辰时三刻,咱们在安远门外碰头,一同乘车前往雁池,如何?” “好,一切听从顾大人安排。” 送走顾延卿,冯守业重新坐回椅中。 窗外暮色渐合,太府寺內开始有了下值归家的动静。 他收拾好纹丝未动的案头,走出廨署时,步伐依旧沉重如灌铅。 但至少,有了一个明日可去的地方。 冯守业踏著夜色回到家中。 宅院內灯火寥落,正厅里只留了一盏孤灯,不见钱氏身影。 问了丫鬟,才知夫人说身子乏,早早歇下了,晚膳已各自用过。 没有温言软语,没有热汤暖食,只有一室清冷,和比屋外寒风更刺骨的沉默。 他立在空荡荡的厅中,喉头微涩,却也无话可说。 默然片刻,他转身朝儿子的房间走去。 冯修远正倚在灯下温书,小脸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 见父亲突然进来,他明显愣了一下,放下书卷,站起身,规矩地行礼:“父亲。”声音平静,却少了往日的亲近。 冯守业看著儿子稚嫩的脸庞,心中酸楚更甚。 他儘量放缓了语气,温声道:“修远,明日休沐,为父与太府寺的顾延卿顾大人约好,一同去城西雁池走走。顾大人会带著他的公子明轩同往。你可愿隨为父一起去?” 冯修远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带著孩童天然的雀跃,但隨即又努力克制住,小心翼翼地確认:“也……请了我吗?” 那眼神里的小心翼翼,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冯守业心上。 他蹲下身,平视著儿子,嘴角牵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肯定地点头:“自然。顾大人特意提起你,他的公子明轩,比你年长三岁,听说你在学堂上进,很想认识你呢。明日你们可以一起玩耍。” “真的?”冯修远的脸上终於绽开笑容,那是一种纯粹的、属於孩子的开心,暂时驱散了眉眼间的疏离,“我愿意去!谢谢父亲!” 看著儿子眼中重燃的光彩,冯守业心中那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些许微光与慰藉。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那好,今晚早些歇息,明日穿暖和些,辰时我们便出发。” “嗯!”冯修远用力点头。 安抚好儿子,冯守业转身去了书房。 这一夜,他依旧宿在那里。 炭火不足,书房里寒意沁人,但比起面对妻子的压力,似乎这里更能让他喘息。 他躺在窄榻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反覆思量著明日的出行,以及那桩悬而未决、压得他几乎窒息的难题。 翌日清晨,天色灰白,寒气凛冽。 冯守业与小脸兴奋得发红的冯修远准时来到安远门外。 顾延卿的马车已等候在那里,见他父子到来,车帘掀起,顾延卿带著一个穿著宝蓝色棉袍、眉目清秀、举止稳重的男孩下了车。 “守业兄,你们来了。” 顾延卿笑著拱手,又对身边的男孩道,“明轩,这位是冯世叔,这是冯世叔的公子,冯修远,比你略小几岁,你便称他修远弟弟吧。” “明轩见过冯世叔。” 顾明轩上前一步,端正行礼,仪態从容。 隨即又看向冯修远,露出友善的笑容,“修远弟弟,常听父亲提起你聪慧好学,今日得见,甚是欣喜。” 冯修远有些靦腆,却也落落大方地回礼:“明轩哥哥好,修远不敢当。” 两个孩子初见,一个温文有礼,一个靦腆真诚,气氛融洽。 冯守业看著,心中稍安,对顾延卿道:“延卿兄费心了。” 四人上了顾家宽敞的马车,车內暖炉烘著,驱散了外间的严寒。 马车轆轆,向著城西雁池驶去。 顾延卿看著冯守业依旧难掩疲惫的眉眼,以及他身旁兴奋的冯修远,心中对老师萧远山交付的任务始终未曾忘却。 但几次接触下来,他亦觉冯守业此人,虽在兄长官威下显得有些懦弱拘谨,性情却並不奸恶,甚至颇有些真才实学,书画棋艺皆通,为人处世也有其坚守的底线,並非一味攀附钻营之徒。 与之交谈,拋开立场,竟颇为投契。 一路閒谈,多是顾延卿引导,说些书画典故、京城趣闻,冯守业渐渐也放鬆了些。 冯修远与顾明轩也低声交谈起来,说起学堂里的功课、喜欢的书籍,顾明轩年长几岁,见识更广,言语间对冯修远多有照顾引导之意,冯修远眼中崇拜之色渐浓。 到了雁池,但见冬日湖面空旷辽远,近岸处薄冰晶莹,远处水波深黛,映著铅灰色的天空,別有一种萧疏清寒之美。 寒风掠过枯黄的芦苇,发出簌簌声响。 僕从早已选好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铺开厚毡,设下小几,备好热茶和简易钓具。 顾延卿与冯守业在毡上坐下,两个孩子则兴致勃勃地在僕人的看护下,跑到略近水边的地方,学著大人的样子摆弄起小钓竿。 冯修远起初有些笨拙,顾明轩便耐心指点,两个孩子不一会儿便沉浸其中,时而低声交流,时而因一点微小动静而紧张雀跃,清脆的笑声偶尔隨风飘来,为这寂寥冬景添上几分鲜活生机。 看著儿子与顾明轩相处愉快,小脸上洋溢著久违的、无忧无虑的笑容,冯守业一直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鬆缓了许多。 他捧著温热的手炉,望著远处冰水相接的朦朧景致,胸中鬱气似乎也被这开阔的天地涤盪了几分。 “守业兄,”顾延卿斟了杯热茶递给他,温声道,“令郎修远,年纪虽小,却沉稳知礼,目光清正,可见守业兄与夫人教养有方。” 冯守业接过茶,嘆了口气,真心道:“延卿兄过誉了。修远这孩子……是我亏欠他良多。” 他看向不远处正专注盯著水面浮子的儿子,眼中流露出复杂情绪,“倒是明轩贤侄,小小年纪便如此气度从容,见识不凡,言谈举止皆见大家风范,延卿兄教子有方,令人钦佩。” 顾延卿微笑摇头:“明轩不过稍长几岁,多读了几本书罢了。孩子性情如何,终究要看其本心,父母师长不过从旁引导。” 两人互相夸讚对方的孩子,气氛越发融洽。 顾延卿话锋微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昨日在衙中见守业兄神色颇见倦怠,似有心事縈怀。可是府中或衙內有何烦难?若有用得著顾某之处,但说无妨。” 冯守业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嘴角泛起一丝浓浓的苦涩。 他沉默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多谢延卿兄关怀。说来惭愧,並非什么大事,不过是……为家中儿女之事,有些烦忧罢了。” 他无意將家族內部、尤其是涉及长兄逼迫的难堪之事向外人道出,即便对眼前这位颇有好感的同僚。 顾延卿察言观色,知其不愿深谈,也不追问,只顺著他的话嘆道:“是啊,儿女之事,最是牵动父母心肠。从呱呱坠地到蹣跚学步,从启蒙识字到立志成人,每一步,为人父母者无不殫精竭虑,唯恐思虑不周,误了他们的前程,又或呵护太过,折了他们的翅膀。这其中的分寸把握,实在不易。” 冯守业深有同感,接口道:“延卿兄所言极是。尤其如今世道,人心纷扰,诱惑颇多。既盼他们品行端方,不墮家声,又望他们能有所建树,不枉此生。更怕……更怕自己无能,护不住他们,反让他们因我之故,受不该受的委屈,走不愿走的路。” 说到最后,声音渐低,几乎化为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飘向湖边的冯修远,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深闺之中温婉嫻静的女儿静仪。 顾延卿静静听著,他能感觉到冯守业话语中深藏的无力与痛苦,那绝非寻常的育儿烦恼。 他沉吟道:“守业兄爱子之心,顾某感同身受。有时,我们总以为自己是在为他们铺路、为他们遮风挡雨,却或许忽略了,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是锦衣玉食、高门姻缘?还是明理知义、心怀坦荡?是顺从父母的安排,走一条看似平稳却或许並不快乐的路?还是拥有选择的权利,哪怕那路上有风雨坎坷?” 他顿了顿,看著冯守业若有所思的神情,缓缓道:“《战国策》有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此言不虚。但这『计深远』,並非仅是谋算眼前的富贵安逸,攀附一时的权贵门第。更应是培养其立身之本,开阔其胸襟眼界,使其將来无论身处何境,皆有安身立命之能,明辨是非之智,与……不惧风雨、坚守本心之勇。如此,方算不负父母之爱,不负子女之身。”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冯守业低声重复著这句话,如同被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混沌的脑海。 计深远?何为深远? 是將女儿嫁给一个痴傻之人,换取所谓的“侍郎府少奶奶”虚名和可能带来的、依附於他人的、脆弱的“富贵安稳”? 这真是为她计吗? 还是为了自己、为了二房在冯家那岌岌可危的地位,向长兄、向权势献祭女儿的终身? 是將儿子教养成一个唯唯诺诺、看人脸色、甚至为了自保可以牺牲亲人幸福的人? 还是应该告诉他何为是非曲直,何为骨气尊严,哪怕前路艰难? 自己这些年,谨小慎微,仰兄长鼻息,所求不过是一个“稳”字,怕丟了官职,怕得罪长房,怕家族不寧。 可结果呢? 儿子受了委屈不敢言,女儿终身大事被人当作筹码,妻子心寒绝望……自己这个父亲,可曾真正为他们“计”过? 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深远”? 真正的“计深远”,或许不是妥协,不是牺牲,而是守护——守护他们的本心,守护他们选择的权利,守护他们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应有的尊严和未来! 一股热流猛然衝上冯守业的头顶,驱散了连日来的麻木。 他忽然想明白了,自己之前那无尽的纠结、恐惧,皆因他將自己乃至子女的命运,全然繫於兄长冯守拙的喜怒之上。 他畏惧失去兄长的提携,畏惧二房被彻底边缘化,却忘了,为人父者,首先应是一堵能为子女遮风挡雨的墙,而非一块可以隨时被搬动、用以交换利益的砖石。 若兄长真的一意孤行,甚至以势相逼……冯守业眼中闪过一道此前从未有过的锐芒。 自己这个在漕运案中明面上执掌一切的人物,若真的被逼到绝境,也未必不能成为一颗令他们头疼的棋子! 这念头一起,冯守业顿觉胸中块垒尽消,多日来的彷徨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与隱隱升起的勇气所取代。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旋即消散。 他转向顾延卿,郑重地拱手一揖,神色诚恳:“听延卿兄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令我茅塞顿开。心中烦扰,似乎都隨风而散了。多谢!” 顾延卿见他眉宇间鬱结尽扫,眼神坚定许多,虽不知他具体想通了什么,但亦感欣慰,忙扶住他:“守业兄言重了,不过是一些为人父母的感慨,你我共勉罢了。” 此时,那边忽然传来冯修远一声兴奋的低呼:“动了!浮子动了!”只见他手忙脚乱地提起钓竿,一尾不大的银色小鱼在阳光下挣扎跳跃。 顾明轩在一旁笑著帮忙。 两个孩子脸上都洋溢著纯粹的快乐。 冯守业看著,脸上也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 日影渐斜,寒风依旧,但垂钓之人心中却暖意融融。 直到天色將晚,眾人才收拾东西,尽兴而归。 回程的马车上,冯修远依旧兴奋,嘰嘰喳喳地说著今日的趣事,尤其对顾明轩讚不绝口。 临下车时,他仰著小脸,眼含期待地看著冯守业:“父亲,日后……我们还能再与明轩哥哥一起出来玩吗?” 冯守业看著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柔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欣然应允:“好,只要修远喜欢,日后有机会,为父再与顾大人相约。” “谢谢父亲!”冯修远开心地笑了,那笑容毫无阴霾,仿佛之前祠堂那夜的不快从未发生。 父子二人下车,並肩向家门走去。 暮色中,冯守业的步伐稳健了许多,冯修远则牵著他的衣角,小声说著话。 这一刻,他们仿佛只是长安城里最寻常的一对父子,父亲温和,儿子依恋,冬日的寒风也吹不散那逐渐回归的暖意。 冯守业回到府中,心中虽已有了决断与隱约的勇气,但面对妻子连日来的冰冷与失望,他一时仍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默默走向书房,心想待他將此事彻底解决,给兄长一个明確的答覆,也为女儿扫清阴霾后,再带著结果去面对妻子,或许比此刻苍白的言语更有力量。 书房內炭火將熄,寒意復又漫上。 他刚坐下,揉了揉眉心,便听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伴著女儿静仪柔婉的嗓音:“父亲,女儿熬了些暖身的鸡汤,给您送来。” 冯守业心中一紧,旋即泛起阵阵酸楚。 这两日府中气氛凝滯,静仪那般聪慧敏感,岂能毫无察觉? 想必她心中早已煎熬多时。 他连忙起身,亲自去开了门:“静仪,进来吧,外头冷。” 冯静仪端著一个红漆食盒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雪青色绣梅花纹的棉袄,髮髻简单,只簪了支碧玉簪,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亦有淡淡青影,但神情依旧努力维持著温婉平静。 她將食盒放在书案上,取出一个青瓷燉盅,小心地掀开盖子,浓郁的鸡汤香气顿时瀰漫开来。 “父亲这两日似乎清减了,衙署事忙,也要顾惜身子。” 她轻声说著,將汤匙摆好,目光关切地望著冯守业,“这汤用文火燉了许久,最是暖胃益气,父亲趁热用些。” 看著女儿强撑的模样,冯守业心中痛极。 他接过汤匙,温热的瓷柄熨帖著掌心,却暖不透他发凉的心。 他喝了一口汤,滋味鲜美,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他放下汤匙,看著女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坚定:“静仪,坐下陪父亲说说话。” 冯静仪依言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垂著眼帘。 “近几日,家中有些事,让你母亲忧心,也让你……受惊了吧?” 冯守业斟酌著开口,想先宽慰女儿,“你放心,关於你的婚事,为父心中已有计较……” 他的话未说完,冯静仪却抬起头,眼眶已然微红,她打断父亲,声音轻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母亲,你们近来的烦扰与爭执,女儿都看在眼里,心中……亦是万分难过。”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將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女儿深知父亲身处其间的难处,上有伯父之意,关联甚大;亦明白母亲拳拳爱女之心,不愿女儿受半分委屈。你们皆为女儿筹谋爭执,女儿心中感激,亦觉痛心。为人子女,不能为父母分忧已是不孝,岂能再因己身之事,令父母失和,令父亲在家族中左右为难?” 她的话语清晰,一字一句,却像钝刀子割在冯守业心上。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握著汤匙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只见冯静仪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继续道:“女儿……女儿想通了。郭家表兄……心性赤纯,郭家门第显赫,舅父身居高位。女儿嫁过去,便是侍郎府的少奶奶,一世富贵安稳,亦是光耀门楣。女儿……女儿愿意应下这门亲事。” “噹啷”一声脆响! 冯守业手中的汤匙脱手跌落,砸回燉盅里,滚烫的汤汁溅出几点,落在他深色的衣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跡。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女儿,胸中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刚刚在雁池边,因顾延卿一番话而豁然开朗,下定决心要为了子女挺直脊樑,拒绝这荒谬的逼迫。 他甚至隱隱生出了哪怕鱼死网破也要守护女儿的决心。 可此刻,女儿却在他面前,用这样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她“想通了”,她“愿意”! 这哪里是想通? 这分明是绝望之下,不忍父母为难,做出的牺牲! 剎那间,他想起了不久前的儿子修远。自己被母亲和侄儿蒙蔽,冤枉他殴打堂弟,不问青红皂白便动用了家法。 事后虽知冤枉,心中懊悔,清晨特意带了儿子爱吃的桂花糕去探望,说了许多话,解释缘由,叮嘱功课,却始终拉不下脸,说不出那句最直接的“为父错了,冤枉你了”。 而修远呢? 那孩子沉默地听著,最后也只是小声说:“ 父亲昨日答应过的,回来要与我一起吃桂花糕。”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疏离,但更多的,是一种过早的懂事和试图原谅的善意。 他用自己的方式,放下了那不公的遭遇,也……体谅了父亲的难堪与倔强。 如今,情景重现。 女儿静仪,同样在用她的方式,“体谅”父母的艰难,“放下”自己的终身幸福,甚至试图用自我牺牲来换取家庭的表面平静,换取父亲的不必为难。 何其相似!何其可悲! 他这个父亲,做得何等失败! 竟让一双儿女,先后为了“不让他为难”,而选择默默吞下委屈,甚至献祭自己的人生! 巨大的自责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远胜於之前对兄长压力的恐惧。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女儿强忍泪水、故作坚强的面容,可那恐惧与绝望,他又岂会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钱氏仓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是听闻女儿来了书房,心知不妙,匆匆赶来。 她的静仪最是孝顺懂事,这两日家中风波,她必然有所耳闻,此刻前来,只怕…… 钱氏尚未开口,便听得丈夫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 “静仪,你听著,”冯守业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女儿面前,双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膀,目光灼灼,“这门亲事,父亲绝不会同意!以前是为父糊涂,懦弱,总想著息事寧人,总怕这怕那,让你母亲操心,让你弟弟受屈,如今……竟让你生出这般念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颤抖:“是为父错了!大错特错!从今往后,父亲再也不会让你们受一点委屈!天大的难处,为父来扛!你伯父那里,为父自会去说清楚!郭家那边,为父去回绝!我的女儿,绝不能为了任何缘由,嫁给一个非她所愿、不能给她幸福的人!绝——不——能!”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通红,泪水终於夺眶而出,滚落在衣襟上,与方才溅上的汤渍混在一处。 冯静仪怔怔地看著父亲,看著这个素来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父亲,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终於亮出獠牙的困兽。 她强筑的心防瞬间崩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父亲怀里:“爹爹……我怕……我不想嫁……” 钱氏站在门口,听著丈夫那番话语,看著相拥而泣的父女二人,多日来悬在心头、几乎令她窒息的巨石,轰然落地。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疾步上前,將丈夫和女儿一起紧紧拥住。 书房內,炭火余温微弱,寒意犹存。 但紧紧相拥的一家三口,却仿佛拥有了抵御一切寒冷的暖流。 冯守业感受著怀中妻女的泪水浸湿衣襟,那滚烫的温度,仿佛將他冰封已久的血性与为父的责任彻底唤醒。 他知道,前路未卜,与兄长的对峙或许会更加艰难。 但,那又如何? 为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冯守业,这次绝不退让。 第七十五章 声名折兰烬·寒芜困心牢 扬州的冬,湿冷入骨。 陈府內宅,气氛比天气更凝滯几分。 赵氏坐在正厅的暖榻上,手里攥著一条帕子。 她对面的锦凳上,今晨请来的官媒孙娘子,正陪著尷尬的笑脸,眼神躲闪。 “……夫人抬爱,原是小人的福分。只是,只是您说的那几户人家,近来家中確实……確实有些不便。” 孙娘子搓著手,言辞闪烁,“李家公子忽染寒疾,需静养;王家太太说要回祖籍祭祖;周家……周家老太太发了话,说孙子年岁还小,不急著相看……” “孙娘子,” 赵氏打断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僵硬,“你我打交道也不是头一回了。前些日子托你时,李家太太还夸我们兰儿模样好,王家也透了口风,怎的忽然间就都『不便』了?便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些。你与我说句实话,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也好让我心里明白。” 她语气放得缓,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坚持,目光紧紧锁著孙娘子。 孙娘子额角见了薄汗,眼神游移,最后嘆了口气,起身福了一福:“夫人恕罪,这……这事儿,小人实在不好多说。夫人若是真想弄个明白,不妨……不妨打发人,去外头茶楼酒肆,打听打听……贵府小姐近日的『行事』。” 她將“行事”二字咬得略重,说完便如蒙大赦般,匆匆告辞,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陈府。 赵氏僵坐在那里,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比屋外的北风更刺骨。 她猛地站起身:“张嬤嬤!” 一直候在门外的贴身嬤嬤立刻应声进来。 “你亲自去,悄悄到外头去打听!”赵氏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拘是哪里,务必给我问清楚,小姐近来到底有什么事,传到了外人耳朵里!” 张嬤嬤面色一凛,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快步去了。 等待的时辰格外难熬。 赵氏坐立不安,一会儿想著或许是女儿在哪个诗会上言辞不当,一会儿又怕是下人在外头惹了是非牵连了名声。 她走到窗边,望著院子里凋零的冬日景致,心头那团疑云越聚越浓,沉甸甸地压著。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张嬤嬤才匆匆回来,髮髻微乱,鼻尖冻得通红,脸上却是一片惶急惨白。 她屏退了左右小丫鬟,急步走到赵氏跟前,俯下身,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了起来。 赵氏起初是疑惑,听著听著,眼睛渐渐睁大,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到最后,只剩下一片骇然的苍白,嘴唇哆嗦著,几乎站不稳,被张嬤嬤连忙扶住。 “绸缎庄……当眾动手……殴打孤女……表小姐……”她喃喃重复著几个字眼,每一个都像冰锥扎进心窝,“还有……还有之前送醒酒汤的事……也、也传出去了?” 她抓住张嬤嬤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这话……传得有多广?那些夫人府上,都知道了?” 张嬤嬤艰难地点点头,低声道:“老奴装作採买,去了两处茶楼,又寻了个在好几家府里帮过工的旧相识问了……话头,话头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都说小姐骄纵成性,连寄居府中的孤弱表亲都容不下,当街掌摑,言语刻薄……还说,还说小姐对萧大人……有意攀附,行事不够矜持……如今,扬州城里有些体面的人家,怕是……怕是都听了一耳朵。” “完了……”赵氏腿一软,跌坐在榻上,眼前一阵发黑。 女子闺誉重於性命,这等“骄纵善妒”、“行为失检”的名声一旦沾上,便如白帛染墨,再难洗净! 难怪,难怪那些媒人推三阻四,那些夫人避之不及! 她猛地站起来,也顾不得仪態,扶著张嬤嬤的手就往外走:“去兰儿的院子!” 陈芷兰的院子里,地龙烧得旺,暖融融的,与她此刻烦躁的心境截然相反。 她正对著丫鬟发脾气,嫌新送来的绒花顏色俗气。 见母亲突然闯入,脸色难看至极,不由得一愣。 “母亲?您怎么来了?” 赵氏挥手让所有下人退出去,关上门,走到女儿面前,死死盯著她,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兰儿,你跟我说实话!前几日,你是不是在锦绣绸缎庄,遇见了苏云朝?还……还跟她动了手?” 陈芷兰脸色一变,隨即怒火上涌:“母亲也听说了?是不是那个贱人恶人先告状,跑到您跟前搬弄是非了?” 她胸口起伏,那日的难堪和愤怒再次席捲而来,“是!我是打了她!可您知道她说了什么吗?她不过是我家一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吃我们的穿我们的,倒在我面前摆起谱来!阴阳怪气地说什么『比我好看』,暗讽『萧大人看不上我』,句句都在戳我的心窝子!明明是她把萧大人抢走的,如今还跑到我面前耀威扬威……” “你……你真打了?!”赵氏虽然听张嬤嬤说了,但亲耳听到女儿承认,还是觉得一阵眩晕,她指著陈芷兰,手指发抖,“你……你怎么如此衝动!不管她说了什么,你怎能当眾动手?!你是陈家嫡出的小姐,跟一个……一个孤女在大街上拉扯动手,成何体统?!” “我忍不住!”陈芷兰尖声道,“她故意激我!母亲,她是故意的!您没看见她那眼神!” “她激你,你便上当?!”赵氏又气又急,更是心痛如绞,“兰儿啊兰儿!你平日任性些也就罢了,这等关乎名声性命的事情上,你怎么就……就不能忍一时之气?!如今好了,如今全扬州城都知道你陈大小姐骄纵跋扈,当街殴打孤苦表亲!连著你之前……之前给萧大人送醒酒汤的事,也被人翻出来嚼舌根!你知道外头现在把你说成什么样了吗?!” 陈芷兰愣住了:“送醒酒汤……那事也……” “你以为呢?!”赵氏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捂住胸口,眼泪终於滚落下来,“现在好了,先前那些有意结亲的人家,全都避之不及,门都不让媒人进了!你的名声……你的名声全毁了!在这扬州城里,你还怎么寻一门好亲事?!你父亲若是知道……你让你父亲的脸往哪儿搁!” 母亲的话如同腊月冰水,將陈芷兰满腔的怒火浇熄了大半。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之前只顾著发泄对苏云朝的怨恨,却从未想过,那一巴掌打出去,打碎的是什么。 “是苏云朝……是她设计我!” 陈芷兰的声音开始发颤,透著难以置信和后怕,“她故意说那些话,故意激我动手……她早就安排好了是不是?那个什么恰好路过的官家女,也是她安排好的?她就是要毁了我!”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赵氏哭著埋怨,“她有心算计,你就乖乖往里跳?你但凡有点心眼,当时就该转身就走,回来再跟你父亲跟我说道!如今闹得人尽皆知,错的便是你!谁会信她一个孤女能设计得了你陈家大小姐?!” “那我怎么办?!” 陈芷兰也慌了,扑到母亲身边,抓住她的衣袖,眼圈通红,早没了方才的气焰,只剩下无助和恐惧,“母亲,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就是气不过……苏云朝那个贱人!贱人!” 她咬牙切齿地咒骂,可骂声里也带了哭腔。 看著她这副模样,赵氏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是心疼。 终究是自己娇养大的女儿。 她抹了把泪,將陈芷兰搂住,长长嘆了口气,声音疲惫而无奈:“还能怎么办?如今,只能暂且闭门不出,安安分分待在府里。那些宴请诗会,一概推了。等这段风声……慢慢过去吧。日子久了,或许人们就淡忘了。” “慢慢过去?” 陈芷兰抬起泪眼,满是不甘和绝望,“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母亲,我不甘心!都是苏云朝害的我!” 赵氏抚著她的背,眼神却空洞地望著窗外萧索的冬景。 不甘心又如何? 人言可畏,眾口鑠金。 赵氏离去后,屋內炭火噼啪,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陈芷兰心头的冰寒与熊熊烈焰。 她独自坐在梳妆檯前,铜镜里映出的面容姣好,却因愤怒与不甘而微微扭曲。 “苏云朝……”她低声咀嚼著这两个名字,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抢了她倾慕之人,毁了她闺阁清誉,此仇不共戴天! 让她闭门忍耐,等风头过去? 她陈芷兰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翠羽!”她猛地扬声道。 守在门外的贴身大丫鬟应声而入,小心翼翼:“小姐?” 陈芷兰招招手,待翠羽近前,她俯身在其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吩咐起来。翠羽听著,脸上先是惊愕,隨即化为凝重,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小姐放心,奴婢省得,定会小心行事。” 说罢,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陈芷兰看著镜中自己重新变得冰冷锐利的眼神,嘴角扯出一抹阴鬱的弧度。 苏云朝,咱们走著瞧。 迎宾苑 的清晨,同样笼罩在冬日的清寂中。 灶房里倒是热气蒸腾,暖意袭人。 青芜繫著乾净的围裙,正站在案板前,看王嬤嬤演示一道扬州特色的“千层油糕”。 麵皮如何擀得薄如蝉翼,猪板油丁和糖桂花如何层层叠入,手法繁复,讲究极多。 青芜看得仔细,手上也跟著比划,心里默记步骤。 这“学艺”的功夫自然要做足,一来圆谎,二来……多学些手艺,总是底气。 正专注间,灶房门帘被轻轻掀起,带进一股微寒的空气。 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苏云朝。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 身上並非丫鬟常见的素淡襦裙,而是一身 “湖蓝遍地织银缠枝莲纹”的夹棉短襦,料子细密挺括,在灶房昏黄的光线下,那银线暗纹隨著她的走动隱隱流转,平添几分华彩。 下系一条 “秋香色妆花缎马面裙” ,裙裾处用稍深的丝线绣著连绵的卷草纹,稳重中不失精致。 外头罩了件 “月白素锦面出锋灰鼠比甲” ,毛锋细腻,既保暖又显得身形窈窕。 髮髻也梳得格外齐整,不再是简单的双丫或圆髻,而是綰了个略显娇俏的“垂鬟分肖髻”,鬢边簪了一对 “鎏金点翠海棠花” 的细小簪子,耳上坠著米粒大小的珍珠耳璫。 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衬得她肌肤莹润,眉眼含情,比平日更显娇艷明媚,虽仍是丫鬟装束,通身气度却已隱隱透出不同。 王嬤嬤正在揉面,抬头一见,眼睛便亮了,嘖嘖赞道:“哎哟,云朝姑娘今儿个这一身可真精神!这料子,这花色,衬得姑娘跟画儿里的人儿似的!到底是大人身边伺候的,就是不一般。” 青芜也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去,目光在苏云朝那身明显超出寻常丫鬟份例的衣裙和头饰上轻轻一扫,心中瞭然。 她平静,顺著王嬤嬤的话,语气温和地附和了一句:“苏姑娘今日气色真好。” 话不多,却足够让听者受用。 苏云朝唇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眼中闪过一丝自得。 她特意选了这身不算逾矩却足够亮眼的衣裳,早起对镜梳妆了半个时辰,要的便是这份“不同”。 王嬤嬤的夸讚在她意料之中,而那个从不多言的“沈青”也能注意到並开口,更让她心中舒畅。 看来,那晚大人的“关切”,果然让这些下人对自己也多了几分看重。 “嬤嬤谬讚了,不过是寻常衣衫。” 苏云朝声音柔婉,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目光却已飘向一旁备好的早膳食盒,“大人的早膳可备好了?我这就给大人送过去。” “好了好了,刚出锅的蟹黄汤包,还热乎著,並几样细点和小菜,都在这攒盒里。” 王嬤嬤忙指著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道。 苏云朝莲步轻移,上前稳稳提起食盒,又对王嬤嬤和青芜頷首示意,这才转身,步履轻盈却端庄地出了灶房,朝著东厢房的方向去了。 苏云朝提著食盒步入东厢房。 屋內暖意融融,萧珩已起身,正坐在临窗的榻上翻阅一份卷宗,侧影挺拔,神情专注。 “大人,早膳送来了。” 苏云朝声音放得格外柔婉,提著食盒款款走近。 她將几样精致小菜和那笼蟹黄汤包在旁边的八仙桌上布好,动作轻盈,裙摆微漾。 布菜时,她似不经意地挨得近了些。 递上银箸时,指尖“恰好”轻轻擦过萧珩的手背,隨即像受惊般微颤著收回,脸颊飞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眼波流转间怯怯地望了萧珩一眼,又迅速垂下。 盛汤时,她微微倾身,那身湖蓝短襦的立领口,隱约露出一截细腻的脖颈,身上传来淡淡的、不同於寻常丫鬟的茉莉头油香气。 萧珩执箸的手不经意间顿了一瞬。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刻意营造的触碰与贴近,以及那目光中饱含的倾慕与试探。 理智上,他知道这是做戏的必要,苏云朝越投入,杜文谦那边可能越会放鬆警惕,也越容易从她这里透出或反向传递消息。 但情感上,一种近乎本能的牴触与烦躁悄然滋生。 他不喜这种过於直白的算计与接近,更不喜被人当作可轻易攀附的目標。 这份不喜被他完美地压制在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下,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多给苏云朝一个,只淡淡道:“有劳。” 苏云朝见他並未避开,也无斥责,心中大定,那股暗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看来那夜大人的“关切”果然有心,大人对她终究是不同的。 她侍立一旁,更加殷勤细心,添茶递水,目光几乎黏在萧珩身上。 萧珩用了两个汤包,便放下了银箸。 那股被刻意接近的感觉如影隨形,加上心中记掛著另一件事,让他有些食不知味。 他拿起手边的清茶漱了漱口,状似隨意地问道:“今日似乎未见沈青。” 苏云朝正沉浸在自以为是的进展中,闻言忙道:“回大人,我方才去取早膳时,在灶房见到沈青了。他正跟著王嬤嬤学做咱们扬州的点心呢,学得十分认真。”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良无害的笑容,替“沈青”说起了好话,“沈青年纪虽小,倒是个肯用心的。我瞧著,他定是见大人连日案牘劳形,想学著做些可口细致的点心,给大人换换口味,也是一片赤诚侍主之心。”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回答了萧珩的问题,又彰显了自己“友爱同儕”、“体察上意”的“贤良”,同时將沈青的举动归结为“侍主忠心”,抹去了任何可能让萧珩不悦的猜测。 果然,萧珩听完,那从苏云朝靠近起便縈绕心头的细微烦躁,奇异地被这番话抚平了些许。 他想起那晚青芜撞见那一幕时的冷静分析,以及那句让他无名火起的“ 大人为查清漕运大案,揪出蠹虫,不惜如此……周旋牺牲,实乃高风亮节,心怀大义。奴才心中,万分佩服”,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被评估业务能力的上司。 当时那种不被在意、甚至被全然置身事外的感觉,让他极为恼火。 可此刻听苏云朝这么一说,他心中那点鬱结忽然鬆动。 原来……她並非全然无动於衷? 至少,她还知道去学做点心,想著……换他的口味? 这个认知,像一缕微弱却执拗的风,吹散了些许他心头的阴霾。 看来,那丫头也並非真的铁石心肠,或许只是迟钝些,或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表达? “嗯。”萧珩淡淡应了一声,神色依旧看不出什么,但周身那股因苏云朝刻意亲近而產生的无形冷意,似乎悄然缓和了。 他瞥了一眼桌上还剩下不少的早膳,忽然就没了胃口。 “撤了吧。”他吩咐道,心中却隱隱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或许……晚些时候,能尝到点不一样的。 苏云朝不明所以,只当萧珩是公务繁忙,胃口不佳,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碟。 她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刚才那番话看来是说对了,大人似乎对沈青的“用心”颇为受用。 她提著食盒退下时,步伐更轻快了几分,觉得自己离目標又近了一步。 灶房里烟气氤氳,甜香瀰漫。 王嬤嬤不愧是积年的老手,做出的千层油糕晶莹透亮,层薄如纸,猪油与糖桂花的香气融合得恰到好处,鬆软甜润,入口即化。 她拈起一块,满意地点点头,递给青芜:“尝尝,火候和油酥比例是顶要紧的。” 青芜接过,小心咬了一口,滋味確实美妙。 再低头看自己案板上那几块成品——层理略显含糊,边缘有些焦黄,虽也算成型,比之王嬤嬤的手艺,高下立判。 她心中並无气馁,反倒生出几分踏实的兴致,將这精细的活计琢磨透,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嬤嬤手艺高超,我做的还差得远。”她坦然道,將自己那几块不甚完美的油糕用油纸包了,“这些拿去给外院洒扫的婆婆们垫垫肚子吧,天冷,她们起得早。” 王嬤嬤笑著点头,觉得这“沈青”小子做事周到体贴。 青芜包好糕点送出去,心里却想著另一桩事。 这一上午耗在厨房里,虽说是学艺的由头,可自己如今到底是萧珩的“小廝”。 念及此,又想起那晚他因苏云朝之事莫名发火的模样,青芜觉得还是儘快回到东厢房附近当差稳妥,免得再触了这位心思难测的“主人”霉头。 回到东厢房外,廊下清寂。 青芜稳了稳心神,推门进去。 萧珩仍在临窗的榻上倚著,手里握著一卷文书,眉头微锁,似是沉思。 见他並未传唤,青芜便放轻手脚,先將榻边小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撤下,换上新沏的热茶,茶烟裊裊。 又走到屋角的鎏金铜炭盆旁,用铁箸拨了拨有些发白的炭灰,添上几块新炭,火苗“蓬”地一声重新旺起来,驱散著冬日午前残留的寒意。 她做这些时,萧珩的目光虽未离开卷宗,眼角的余光却將那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那身影依旧穿著深青色的男式窄袖棉袍,头髮束得一丝不苟,露出清秀的侧脸轮廓,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可萧珩等了半晌,只见她添茶加炭,整理书案,却始终没有等到预想中的东西,那点从早上苏云朝提及后便隱隱升起的的期待,渐渐沉了下去,化作一股闷燥的不悦。 “听苏姑娘说,”他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仍落在卷宗上,仿佛隨口一问,“你在灶房里学做糕点?” 青芜正將一摞散乱的公文理齐,闻言手下未停,如实回道:“是,跟王嬤嬤学了些扬州的点心做法。只是手生,最后做出来的不成样子,便都送给外院洒扫的婆子了。” 她自觉这话答得平常,没什么不妥。 却听“啪”的一声轻响,是萧珩將手中卷宗合拢,隨意丟在了一边。 他抬起眼,眸色沉静,可那平静之下却似有暗流涌动。 “你倒是好心。” 他语气平平,甚至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冷誚,“放著分內之事不尽心,倒有閒暇去拜师学艺。十两银子的例,便是让你用来钻研这些的?” 说罢端起那杯茶水一饮而尽。 青芜手中动作顿住,一股火气直衝上来,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十两例银!分內之事!又是这些话! 她自认来到扬州后,虽顶著小廝名头,却比在萧府时更谨慎周到,饮食起居无不留心,变著花样琢磨吃食,不就是想让他用得舒心,好为日后那“开包子铺”的恳求多攒几分情面么? 怎么到了他嘴里,反倒成了不尽心、不务正业?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重新拿起桌上的茶壶,走向萧珩,为他面前的茶杯再次续上热水。 滚水注入,茶叶沉浮。 她一边斟茶,一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大人若有什么吩咐,奴才即刻去办便是。奴才只是想著,大人眼下正与苏姑娘……周旋,自有打算。奴才身份尷尬,若是贸然在跟前杵著,言行不当,坏了大人筹谋的大计,那便是万死莫赎的罪过了。” 这话说得恭敬,甚至带著点为他著想的意味,可听在萧珩耳中,却字字都像裹著软刺。 她又在划清界限,又在把她自己从那晚的“做戏”里摘出去,摆出一副“绝不打扰您办正事”的懂事模样。 这种刻意的、冷静的、置身事外的“懂事”,比直接的顶撞更让他心头火起。 早上苏云朝那番刻意撩拨带来的牴触,那夜因她无动於衷而生的恼怒,此刻混杂著一种更为复杂的的不甘与焦躁,猛地窜了上来。 就在青芜斟完茶,刚要將茶壶放回原处时,手腕骤然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袭来,她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被拽得向前扑倒,天旋地转间,已跌入一个灼热的怀抱! 浓烈的男子气息瞬间將她包围,带著属於萧珩自身的清冽味道。 下一秒,她的唇被狠狠封住! 那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带著怒意与某种急迫的侵占。 萧珩的吻霸道而用力,几乎碾碎了她的呼吸。 青芜脑中“嗡”的一声,瞬间空白,隨即是巨大的惊骇! 她下意识地挣扎,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拒,腿脚乱蹬。 可她的力气在盛怒的萧珩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的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却已探入她深青色的棉袍之下,隔著单薄的里衣,用力揉捏著她柔软的身体,力道之大,带著惩罚般的狠戾,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和更深的羞耻。 青芜又惊又痛,几乎要尖叫出声,却又死死咬住下唇。 不能喊!这里是迎宾苑,苏云朝可能隨时会来,僕从就在不远处! 若是让人撞见萧珩正在对他的“小廝”做这等事……她简直不敢想像那会是怎样一场灭顶之灾! 萧珩事后会如何处置她? 他定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可她不再是萧府的奴婢了!她是良民!这具身体,也只能她说了算! 前所未有的愤怒和一股豁出去的勇气,隨著那尖锐的痛楚一起爆发。 就在萧珩的唇舌稍稍撤离,喘息著试图沿著她颈项向下啃噬,另一只手更是粗暴地扯开她腰间系带,探向那棉质褌裤边缘时—— “啪!” 一声清脆响亮至极的耳光,在这寂静的室內骤然炸响! 萧珩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偏著头,左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火辣辣的痛感传来。 他缓缓转回脸,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惊愕之下翻涌的、更为骇人的风暴。 他死死盯著青芜,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胆大包天、竟敢掌摑他的女人。 青芜趁著他僵住的这一剎那,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从他怀中滚落榻下,踉蹌著后退好几步,直到脊背抵上冰凉的多宝阁。 她胸口剧烈起伏,唇瓣红肿,衣襟凌乱,束髮的带子也鬆了,几缕黑髮散落下来,黏在汗湿的额角颊边。 她手忙脚乱地系好被扯开的袍带,拉平整凌乱的衣襟和下身的褌裤,动作快得发抖。 萧珩依旧维持著半撑在榻上的姿势,脸上指痕鲜明,眼神阴鷙得可怕,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死死锁著她。 青芜抬起手背用力擦了擦刺痛的嘴唇,眼中蓄满了惊怒交加的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迎著萧珩骇人的目光,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尖锐:“大人!你身边……不是有现成的、心甘情愿的人吗?!苏云朝她巴不得!你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萧珩缓缓坐直身体,左颊的刺痛烧灼著他的理智。 他看著她泪光闪烁却满是抗拒和质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他或许期待过的別样情绪,只有纯粹的恐惧、愤怒和逃离的渴望。 一股混合著暴怒、挫败和更深层执念的冰冷话语,从他齿缝间一字一字挤出: “放了你?”他冷笑一声,眼神幽深如寒潭,“休想。” “便是死——”他站起身,高大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青芜下意识又后退半步,背脊紧贴著冰冷的花梨木阁子,“你也只能是我萧珩的人。”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砸碎了青芜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幻想。 她不再看他,猛地低下头,胡乱將散落的头髮重新拢了拢,用颤抖的手指勉强束紧。 然后,她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踉蹌著衝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东厢房。 东厢房內,炭火依旧旺盛,茶水早已冷透。 萧珩独自立在榻边,左颊的掌痕渐渐转红。 他缓缓抬手,用指腹触碰那火辣辣的地方,眼底风暴未息,却掠过一丝更深的茫然与躁鬱。 她竟敢打他。 她竟如此……不愿。 “我的人……”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此刻听来,却带著一种空洞而尖锐的迴响。 第七十六章 破庙双劫·明救暗失 萧珩负手立於窗前,身形挺拔如松,背影却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常顺垂手立在门槛內,屏息稟报:“大人,今日巡视的侍卫发现,门外街角有个面生的货郎,已在附近徘徊了两刻钟,看似兜售杂物,眼神却不时瞟向咱们院门,行跡……確有些可疑。” 萧珩没有回头,只望著窗外庭院里一株落尽了叶子的枯树,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继续盯著,不必打草惊蛇。看看他背后是谁,想探听什么。” “是。”常顺应下,正要悄声退出去。 “等等。”萧珩忽然开口,依旧没有转身,那声音却比方才沉冷了几分,“去把沈青叫过来。” 常顺心头一跳,明显感觉到大人此刻心情极差。 他不敢多问半个字,只恭谨应道:“是,小人这就去。” 退出房门时,他悄悄抹了把额角並不存在的虚汗。 西厢房这边,青芜刚在院中井边打了凉水,正用湿布巾敷著有些发胀的眼睛。 见常顺亲自过来传唤,她心中微微诧异,放下布巾,理了理身上那身灰扑扑的小廝短褐。 “常管事。”她頷首示意。 常顺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提点之意:“沈青,大人唤你过去,瞧著……心情不大爽利。你去当差,务必仔细些,谨言慎行。” 青芜眸光微动,低声回道:“多谢常管事提点。” 心中却升起更大的疑竇。 她刚“以下犯上”,两人闹得那般不愉快,按常理,萧珩此刻最不想见的恐怕就是她,怎会主动叫她过去? 莫非……真要为那一巴掌清算? 她暗自吸了口气,无论是什么,该来的总要面对。 去往东厢房的路上,青芜心中那面鼓敲得愈发急促。 她不断给自己打气,事已至此,怕也无用,何况错並不全在她。 只是面对萧珩那深不可测的脾气和绝对的权力,她这点自我安慰实在显得苍白。 到了东厢房门外,她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襟,仿佛能藉此整理好纷乱的心绪,这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来。”里面传来萧珩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青芜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將门掩上。 屋內光线明亮,她一眼便看见萧珩依旧背对著门口,站在窗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她垂下眼,依规矩走到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道:“大人?” 萧珩这才缓缓转过身。 青芜依旧低垂著头,目光只及他腰间玉带以下。 她等著他发话,或斥责,或处罚。 半晌,却听见他开口,语气里竟似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鬱卒? 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师问罪? “將我打成这样,”萧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青芜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算哪门子问罪法。 她下意识地,终於敢抬起眼帘,朝萧珩脸上望去—— 只见他左侧脸颊上,靠近下頜骨的地方,赫然一片明显的红肿,那五指印痕,在他那张如玉的俊脸上,触目惊心。 那红肿的边缘甚至微微泛著青紫,足见昨日她情急之下那一巴掌,用了多大的力道。 青芜心头猛地一跳,刚刚混乱中她只顾著挣脱,並未仔细看他伤得如何,此刻看清,才觉那痕跡著实不轻。 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慌乱掠过眼底,但隨即,另一种情绪更迅速地占据上风——若非你强行……我又怎会动手?说到底,是你自找的。 这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她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將头垂得更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低语道:“若非……若非大人言行有失,我也不会如此。” 萧珩原本因她肯过来、且看清他脸上伤痕时那一瞬间的怔愣而稍稍平復的心绪,骤然被这句带著刺的辩解搅得波澜再起。 他盯著她低垂的头顶,一股恼怒与无力的躁意猛地窜上心头。 他忽地感到一阵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又是这样。 每次他觉得该立威该惩戒的时候,面对她这种看似恭顺实则寸步不让、甚至带著点委屈控诉的態度,他那些惯常的雷霆手段,就像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絮里,使不上力,也落不到实处。 为什么偏偏对她,总是这般无可奈何? 这股无名火堵在胸腔,烧得他气息都沉了几分。 他猛地別开视线,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那副“固执己见”的模样都会加剧他的头痛。 沉默在室內蔓延,比直接的怒火更令人窒息。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化为了冷硬而简短的命令:“……这两日,你便留在这东厢房,贴身伺候。”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续的安排,“告诉苏云朝,不必过来了。” 青芜愕然抬头,对上萧珩深邃无波的眼眸。 贴身伺候?不让苏云朝过来?就……这样?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 萧珩脸上顶著这样一个巴掌印,如何能让寻常下人,尤其是苏云朝那样心思细腻又存著攀附之心的丫鬟近前伺候? 传出去,岂非滑天下之大稽,將他大理寺卿的威严置於何地? 而她这个“肇事者”,由她来伺候遮掩,反倒成了最“合適”的人选——既是惩罚,也是堵她的嘴,更是將这件不体面的事控制在最小的知情范围內。 想通此节,青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隨即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她仔细回想,自打来了扬州之后几次三番“出格”——拒绝他的亲近、冷静分析他的“计策”、乃至如今直接动手……萧珩的怒火一次比一次明显,但最终的处理方式,却似乎……一次比一次“温和”? 至少,没有真的动用那些令人恐惧的刑罚或手段。 这种“宽容”让她不解,甚至有些不安。 “是,小的明白。”青芜压下心中纷杂的思绪,恭顺应下。 萧珩不再看她,转身重新面向窗外。 青芜悄悄退开两步,开始思量这“贴身伺候”该从何做起。 目光扫过屋內,首先便是那盆架上的铜盆与布巾。 她无声地出去,很快端来一盆温度適宜的清水,浸湿了乾净柔软的布巾,拧得半干,然后走到萧珩身侧,微微迟疑了一瞬,才低声道:“大人,您……脸上的伤,用冷巾敷一敷,或能消减些肿痛。” 萧珩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弹,仿佛未闻。 青芜等了片刻,见他並无反对之意,便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將手中微凉的湿巾,轻轻贴敷在他那片红肿的脸颊上。 指尖不可避免地微微触碰到了他的皮肤,温热而坚实。 她能感觉到他似乎僵硬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来,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推开她。 屋內静极了,只有布巾上水珠偶尔滴落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阳光缓慢移动,將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一立一侍,界限分明,却又因这突兀的伤与这不得已的近距离照料,生出一种诡异而微妙的僵持与共处。 青芜垂著眼,专心控制著手中的力道和布巾的温度,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那个疑问:萧珩对她,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思? 这超乎寻常的“忍耐”,究竟是因为什么?难道……別有缘故? 之后,青芜不再放任自己胡思乱想。 她收敛心神,从萧珩房中常备的药箱里,寻出一盒气味清冽、专用於活血化瘀的玉露膏。 用乾净的银簪挑出少许置於掌心化开,再次走到萧珩身侧,低声道:“大人,这药膏化瘀消肿效果好些,小的为您涂上。” 萧珩没说话,也未拒绝,只將脸微微侧向她这边。 青芜便用手指蘸了微凉的药膏,极轻、极稳地涂抹在那片刺目的红肿上。 午膳时分,苏云朝如往常一样,提著食盒来到东厢房外。 刚要抬手叩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露出了“沈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苏姑娘。” 青芜侧身挡在门前,语气平淡却客气,“大人吩咐了,说苏姑娘这些日子伺候尽心,颇为辛劳。大人体恤,特让姑娘好生休息几日,松松筋骨。这几日的贴身伺候,交由小的来便是。” 苏云朝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僵,心头驀地一凛。 休息?交由沈青? 这是……嫌她伺候得不好? 还是觉得她过於殷勤惹眼了? 她脑中飞快地回想晨间送早膳时的情形,萧珩虽未多言,但也並无不耐之色,甚至还问起了沈青……难道,是自己急切了些,反倒让大人生了倦意或警觉? 她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迅速调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感激,柔声道:“原来如此,多谢大人体恤,也劳沈小哥转达。” 她目光似不经意地朝屋內望了一眼,门扉半掩,看不真切,只好收回视线,心思急转。 也罢,或许是这几日自己確有些心急了,一举一动都带著目的,大人那般明察秋毫,未必看不出来。 趁此机会稍作收敛,以退为进,也未尝不是好事。 这么一想,她心下稍安。正待转身离去,忽然记起一桩要紧事来。 “对了,”她停下脚步,对青芜温言道,眉眼间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哀戚与怀念,“说起来,过两日便是先父的祭日了。自打隨舅父舅母来到扬州,我便在城西的棲灵寺为父亲供奉了一盏长明灯,聊表孝思,祈愿他在天之灵得以安息。算来,正该后日去添些灯油,祭拜一番。既然大人准我休息几日,倒是正好……不知沈青兄弟可否代我回稟大人一声?我后日一早想去棲灵寺上香祭奠,午前便回,绝不会耽误差事。”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孝道为先,令人难以拒绝。 棲灵寺是扬州名剎,香火鼎盛,在此供奉长明灯是常见的悼念方式,並无不妥。 青芜听了,点了点头:“苏姑娘孝心可嘉,小的会代为回稟大人。姑娘且安心准备便是。” “有劳了。”苏云朝盈盈一礼,这才將手中的食盒递给沈青,转身款款离去。 背影依旧婀娜,步態却似乎比来时沉稳了些许。 青芜掩上门,回到屋內,將苏云朝的话原样转述给萧珩。 萧珩正执笔批阅著什么,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青芜见他並无其他指示,便安静地侍立一旁,目光落在窗外。 冬日天光短暂,不知不觉已是午后。 次日午后,常顺再次来到东厢房外,得了准许后入內稟事。 萧珩依旧负手立於窗前,只留给他一个纹丝不动的挺拔背影。 “大人,”常顺垂首,声音压得平稳,“门外那『货郎』,盯了两日,確有蹊蹺。此人白日虽在街角叫卖,但收摊后,小的们暗中跟隨,发现他绕到城东一处茶寮后巷,与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有过短暂接触。赤鳶姑娘那边核对了画像,確认那丫鬟……是陈府大小姐陈芷兰身边贴身使唤的,名唤翠羽。” 萧珩的背影似乎连衣袍的纹路都未曾动一下,只传来淡淡一声:“嗯。” 常顺继续道:“赤鳶姑娘按您的吩咐,每日留意陈府动向。陈大小姐自绸缎庄之事后,便称病闭门不出,但据府內眼线所报,其情绪颇不稳定,时有怒斥摔打之举,对苏……表小姐怨念极深。陈夫人似乎也在约束她,但收效甚微。” 窗前的萧珩静默了片刻。 陈芷兰的性子,他略有耳闻,骄纵受不得气。 苏云朝那番设计,等於毁了她在扬州闺秀圈的前程和名声,以她的脾性,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派个眼线盯住迎宾苑,怕是第一步。 明日苏云朝要去棲灵寺……那地方虽是人烟稠密的香火胜地,却也因殿宇眾多、山林掩映,不乏僻静之处。 “知道了。” 萧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继续盯著那货郎,还有陈府出入的动静。尤其是明日,棲灵寺那边,多派两个机灵的眼生面孔过去,远远看著,不必靠近,但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小人明白。” 常顺应下,却忍不住抬眼,极快地瞟了一眼大人始终未曾迴转身形的背影。 这两日都是如此,无论是他,还是其他来稟事的下属,大人都只是面窗而立,吩咐完毕便让人退下,竟是一次也未回过身来。 起初他只当大人是凝神思索案情,可连著两日如此,且贴身伺候的只有青芜姑娘……常顺心中不由犯起嘀咕。 联想到前日青芜姑娘被叫来时大人那不善的语气,以及这两日东厢房异常“清净”,连苏云朝都不得近前……常顺几乎能拼凑出个大概。 难不成两人又闹了起来,说不定又动了手?所以大人脸上可能……咳。 常顺赶紧打住自己有些僭越的猜想,可心底那份纳闷却挥之不去。 这青芜姑娘也是奇了,看著为人和气、苑中人人夸讚,却三番两次能让一向喜怒不形於色、手段雷厉风行的大人……吃瘪? 偏偏大人对他,似乎总有种诡异的“宽容”,至少表面上的惩处总是雷声大雨点小。 常顺不敢深想,只觉得这俩主子不像主子、仆不像仆的关係,著实让人看不透,也管不著。 他在心中苦笑摇头,悄然退了出去。 罢了,总归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虽不是家务,却也差不离的复杂难解。 真是一对……冤家。 屋內,听著常顺的脚步声远去,萧珩依旧没有转身。 青芜指尖蘸著冰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萧珩颧骨那处已淡去许多的痕跡上。 她的动作极轻,像羽毛拂过,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几分。 指尖下的皮肤温热,能感受到其下骨骼的轮廓。 这么近的距离,她几乎能看清他闭目时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 药膏带著清冽的草木气息,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隙里瀰漫开来。 不自在。 每一次这样近身给他上药,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仅仅是因为这伤源於自己那豁出去的一巴掌,更因为这段时日萧珩的態度。 太过“宽容”了。 这让她更加不安。 她太了解萧珩了,或者说,她以为自己了解。 在萧府时,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掌控著她的一切,她的生死荣辱皆在他一念之间。 她曾以为,自己在他眼里,始终是那个可以隨意摆布、需要时招来、厌弃时挥去的物件,一个签了身契、连身体自主权都没有的奴婢。 所以昨日当他骤然逼近,气息灼热,眼中翻涌著她熟悉的、属於占有和征服的暗潮时,她在巨大的惊恐和愤怒中,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挥出了手。 那一刻,她不再是萧府的沈青芜,她是赎了身、想要自己决定命运的沈青芜。 她的身体,她的意愿,不该再由他人强行主宰。 她做好了承受最坏后果的准备。 可他没有。 那一巴掌仿佛真的“嚇”住了他。 他停了下来,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杂著惊愕、怒意和一丝……茫然?的眼神看了她许久,然后並没有继续下去。 之后便是这诡异的“风平浪静”。 青芜想不明白。 这不像萧珩。 他若是想要,何时在乎过她的意愿? 在萧府时,她作为通房,床幃之间虽有怜惜,但主导权从来在他。 如今她已不是他的人,他为何反而……收手了? 种种猜测在脑中盘旋,理不出头绪,只让她心头越发烦躁。像是被困在一团迷雾里,看不清方向,也摸不到边界。 这几日赤鳶为了盯紧陈府那边的动静,忙得不见人影,已经好些天没在夜里翻窗来找她了。 若是赤鳶在,她至少还能有个说话的人,不必像现在这样,满腹的困惑、不安和隱隱的后怕,都只能自己闷在心里咀嚼。 赤鳶虽然总是调侃她与萧珩,但青芜知道,她是这扬州城里,唯一一个或许能理解她几分处境、也真心待她几分好的人。 是朋友。 此刻,她格外想念那份带著江湖气的爽朗笑声和毫不客气的揶揄。 这日,萧珩对镜整理衣襟时,指尖拂过颧骨,那处痕跡在药膏的作用下已近乎消散。 他凝视镜中自己恢復如常的面容,眸色深敛如夜。 时机差不多了。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著日程。铁鹰押送那批“特殊”的贡物,连同他那份以扬州官员名义呈上的、“体恤边事、踊跃捐赠”的奏摺,此刻想必早已通过秘密渠道,安稳送至长安,悄然呈递御前。 那份奏摺写得冠冕堂皇,將贿赂巧妙转化为扬州官员“忠心体国、慷慨解囊”的义举,字里行间却隱含著只有深諳朝堂规则之人才能看懂的暗示。 皇帝近年来对江南漕运多有留意,又对今冬边关粮餉之事甚忧,这份恰到好处的“忠心”与“贡献”,正合圣意。 若无意外,再过几日,来自长安的嘉奖口諭便会抵达扬州。 届时,杜文谦等人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他们煞费苦心准备的“厚礼”,非但没能成为拉他下水的把柄,反倒成了他萧珩为他们请功的筹码,將他们架在了“忠君体国”的火炉上烘烤。 想下,下不来;想辩,无从辩。 一旦口諭下达,杜文谦便会彻底明白,他萧珩反手將他们集体“卖”给了皇帝。 到那时,这头老狐狸发现自己被如此摆了一道,美人计又毫无进展,恼羞成怒之下,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他萧珩在扬州固然不惧,但漕运案牵涉甚广,刘豫、陈敬之等人尚未完全捏牢,若杜文谦提前撕破脸皮,横生枝节,反倒麻烦。 所以,这场戏,不能等到杜文谦自己掀桌子。 他得主动给杜文谦一个“台阶”,一个看似“美人计”初见成效的假象,一个能暂时稳住对方、让其继续心存侥倖的饵。 而陈芷兰,这个被苏云朝设计、名声受损、嫉恨攻心的蠢货,恰好递来了最合適的戏台子。 她派出的眼线,她可能採取的报復,都在萧珩的预料与监控之中。 今日棲灵寺之行,苏云朝祭父是真,但同时也是他萧珩为杜文谦、为陈芷兰,更是为自己下一步棋,精心选定的舞台。 “英雄救美”——老套,却有效。 尤其是在女子刚刚经歷“生死危机”,身心最为脆弱、最易產生依赖与倾慕的时刻。 经此一事,苏云朝“萧珩的人”这身份將更具说服力,他萧珩“爱惜美人、衝冠一怒”的形象也能顺势立起来,传到杜文谦耳中,便是计策奏效的明確信號,足以让其按下焦躁,继续观望,甚至加大“投入”。 算准了时间,萧珩不再耽搁。 他换上常服,依旧是玄色锦袍,外罩深青色大氅,並未多做修饰。 “备车,去棲灵寺。” 萧珩淡淡道,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青芜,“沈青跟著。” 青芜垂首应是,心中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外出和点名而微微一紧。 她沉默地跟在萧珩身后,上了马车,坐在车夫旁边的位置。 马车轆轆驶出迎宾苑,朝著城西蜀冈方向而去。 棲灵寺依山势而建,殿宇层叠,飞檐斗拱在冬日的晴空下划出庄严的轮廓。 山门前古柏参天,石阶漫长,香客游人如织。 大雄宝殿內,金身佛像宝相庄严,低垂的眼眸仿佛凝视著红尘悲欢,诵经声悠远肃穆,与殿外鼎沸的人声形成奇特的共鸣。 苏云朝一袭素衣,发间只簪一朵白绒花,在佛前虔诚跪拜,为早逝的父亲敬香祷祝。 烟雾繚绕中,她眉眼低垂,神情哀戚,將一个思念亡父的孤女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下山途中,行至半山腰一处竹林掩映、游人渐稀的岔道时,那个在迎宾苑外徘徊多日的“货郎”,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从斜刺里猛地窜了出来,堵住了她的去路。 “小娘子,一个人走山路多寂寞,哥哥陪你呀?” 那汉子咧著一口黄牙,眼中淫邪之光毫不掩饰,满嘴污言秽语扑面而来。 苏云朝心中一惊,却强自镇定,厉声道:“放肆!我乃官眷,岂容你羞辱!让开!” 边说边试图绕过他,往人多的大道方向退去。 那货郎却嬉皮笑脸地逼近:“官眷?哥哥我就喜欢官家小姐,细皮嫩肉……” 说著竟伸手要来拉扯她的衣袖。 苏云朝头皮发麻,心中警铃大作。 她决不能在这里出事! 一旦清白有损,莫说攀附萧珩,便是想安稳做个普通人都难,下场只怕比身败名裂的陈芷兰还要悽惨百倍!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算计,她再不犹豫,猛地转身,拼尽全力朝著侧后方林木更茂密的野径跑去,同时放声尖叫:“救命——有歹人!救命啊!” 悽厉的呼救声在山林间迴荡,惊起几只寒鸦。 然而,那些奉命暗中跟隨、蛰伏在侧的萧珩眼线,得了“只远观、勿插手,待令而动”的严令,此刻只是无声地隱匿在树影山石之后,目光冰冷地注视著这场追逐,如同一群耐心的猎手,等待著真正主角的登场。 苏云朝慌不择路,绣鞋跑丟了也顾不得,罗袜被枯枝碎石划破,脚底传来刺痛。肺叶像要炸开,喉咙里满是血腥气。 身后的脚步声和那货郎粗重的喘息、下流的调笑却越来越近。 终於,在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后,她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再无力气爬起。 眼前是一座早已荒废、残破不堪的山神庙,门扉歪斜,蛛网遍布。 那货郎喘著粗气追到,看著跌坐在地、云鬢散乱、衣衫破损、满脸泪痕却更显楚楚可怜的苏云朝,眼中淫光大盛。 “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从腰间解下一截粗糙的麻绳。 “不……不要过来!”苏云朝双手撑地向后挪动,眼中终於露出了货真价实的恐惧,声音颤抖,“求求你,放过我……我有钱,都给你……”她试图用財物打动对方。 “钱?”货郎嗤笑,手上动作不停,熟练地將她的手腕捆在一起,“哥哥我现在更想要你。” 那捆绑的力道粗暴,勒得苏云朝腕骨生疼。 绝望如同冰水浇头。 苏云朝强迫自己冷静,色厉內荏地喝道:“住手!我乃钦差萧大人府中的人!你若敢动我分毫,萧大人定將你碎尸万段!” 那货郎捆绑的动作顿了一下,隨即却发出更加猥琐的笑声:“都这个时候了,小娘子还这般烈性,我更喜欢。別急,等我那几个兄弟到了,咱们一起好好『疼』你……” 最后的希望破灭。 苏云朝看著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兽慾和满不在乎的残忍,终於崩溃,泪水决堤而出,呜咽出声。 她算计人心,周旋各方,却从未想过会落入如此简单粗暴、却又无法挣脱的绝境。 货郎见她哭泣,愈发兴奋,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撕扯她本就凌乱的衣襟。苏云朝绝望地闭紧双眼,身躯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就在那骯脏的手指即將触及她肌肤的千钧一髮之际—— “嗖!” 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骤响! 紧接著是货郎杀猪般的惨嚎:“啊——!” 苏云朝猛地睁眼,只见那货郎伸向她的手臂被一枚乌黑的铁蒺藜深深嵌入,鲜血淋漓。他捂著手臂痛呼倒退。 破庙门口,逆著光,一道挺拔如松的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然矗立。 冬日淡薄的阳光勾勒出他冷硬如削的侧脸轮廓,正是萧珩。 他面色沉静如水,眸中却凝著万年寒冰般的冷冽杀意,手中把玩著另一枚同样乌黑的铁蒺藜。 那货郎又惊又怒,也顾不得手臂剧痛,左手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匕,怪叫一声,朝著萧珩凶狠扑去:“找死!” 萧珩身形未动,直到匕首寒光迫近面门,他才仿佛只是隨意地侧身一让,那货郎便因用力过猛而踉蹌前冲。 就在错身而过的电光石火间,萧珩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了货郎持匕的手腕,发力一拧!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传来。 “啊——!”货郎的惨叫声更加悽厉,匕首“噹啷”落地。 萧珩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沓,拧腕的同时,右膝已如重锤般狠狠撞在货郎腹部。 “呃!”货郎眼球暴凸,所有惨叫被堵在喉咙里,整个人虾米般蜷缩下去。 萧珩鬆手,顺势一个乾净利落的手刀劈在其后颈。 货郎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从出手到制服,不过瞬息之间。 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唯有实战中淬炼出的绝对效率与力量。 萧珩甚至没有多看地上昏迷的歹徒一眼,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弹了弹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將目光投向惊魂未定的苏云朝。 “苏姑娘,”萧珩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受惊了。” 苏云朝怔怔地望著他,劫后余生的巨大衝击让她一时无法反应,唯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方才那冰冷高效的杀人技与此刻平静的问候,在她眼中交织成一种极具衝击力的、属於强者的从容。 萧珩没有立即唤人,而是几步走到她身前,蹲下身来。 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被粗糙麻绳勒出深深红痕的手腕上。 他伸出手,动作异常稳定,开始仔细地解开那些死结。 他的指尖偶尔触碰到她冰冷颤抖的皮肤,带著一种温热和力量。 绳子解开,垂落在地。 苏云朝僵硬的手臂终於得以放鬆,几乎也是在绳索脱离的瞬间,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態、什么算计、什么衣衫不整的狼狈,整个人带著满身的尘土、泪痕和惊惧,猛地向前一扑,死死地抱住了萧珩。 “大人……大人……”她把脸埋在他坚实温暖的胸前,放声痛哭起来,哭声比方才被歹徒胁迫时更加淒楚无助,充满了后怕与依赖,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玄色的衣襟。 她纤细的肩膀在他怀中剧烈地颤抖,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 萧珩身体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放鬆下来,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抱,只是任由她紧紧抱著,低声哭诉。 他的手臂悬在她身侧,最终轻轻落在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背上,算是安抚。 他的目光越过她散乱的发顶,望向破庙外晦暗的天光,眼神深邃难辨。 而在破庙外不远处,一丛枯萎的灌木之后,青芜屏息凝神,將方才那惊险万分又戛然而止的一幕,连同此刻庙內相拥的画面,尽收眼底。 她看著萧珩利落狠绝地制伏歹徒,看著他蹲下身,亲手为苏云朝解开绳索,动作甚至算得上……小心。 看著苏云朝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进他怀里,看著他虽然有些生疏却並未拒绝的安抚姿態。 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拨动了一下。 但那触动很快便消散在更深的静默里。 她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戏总要演下去,英雄救美,美人在怀,顺理成章。 只是亲眼所见,与心中知道,终究是两回事。 她正欲悄然后退,不打扰这“恰到好处”的场景,也避免自己这个不合时宜的旁观者被发现,异变突生! 一股带著甜腻异香的劲风毫无徵兆地从她脑后袭来! 青芜甚至来不及回头,一张湿冷的锦帕便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那甜腻的气味霸道地钻入鼻腔,她瞳孔骤缩,心中警铃炸响,是迷药! 她奋力挣扎,手肘向后击去,却似乎撞在了一具坚硬如铁的身躯上,对方纹丝不动。 她想呼救,想提醒近在咫尺的萧珩,可喉咙被紧紧扼住,锦帕上的药力发作得极快,一股强烈的晕眩感如潮水般淹没上来,四肢的力量迅速流失。 隨即,黑暗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 身体软软地向下滑落,被身后那具高大的身躯无声地接住,迅速拖入更深的林荫之中,消失不见。 破庙內,苏云朝的哭声渐渐低弱,化为抽噎。 萧珩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正欲开口让她镇定些,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庙外某处灌木极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隨即归於平静。 他眸光骤然一凛,心中掠过一丝警兆。 方才制服那货郎时,他並未感应到附近还有其他埋伏者的气息。但这瞬间的异动…… 他轻轻將犹自哭泣、紧抓著他衣襟不放的苏云朝稍稍推开一些,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常顺!” 一直隱匿在更远处、奉命待机的常顺应声现身,如一道影子般掠入破庙。 “护送苏姑娘回迎宾苑,仔细查验,不得有失。” 萧珩快速吩咐,目光却锐利地扫向庙外青芜原本藏身的方向,“沈青何在?” 常顺一怔,环顾四周:“属下並未见沈青近前,方才他应是在外围等候。” 萧珩眉头瞬间拧紧。不对! 以青芜的谨慎和令行禁止,绝不会擅自离开指定位置,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立刻搜索附近!要快!” 他声音陡然转厉,方才面对歹徒时的平静彻底消失。 苏云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忘了哭泣,茫然无措地看著他。 萧珩已无暇顾及她,身形一动,率先掠出破庙,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可疑的阴影。 那丛不自然晃动的灌木后,除了几片被踩乱的枯草,空无一人。 一丝极淡的、几不可闻的甜腻气息,隱隱飘散在空气中。 萧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七十七章 风雪刃·冰溪始动 青芜在粗麻绳的勒痛中彻底清醒过来。 她没有立刻睁眼,先凝神听著身边的爭吵——绑错人了、银子没捞著、三弟折了、抓个小廝没用……这些零碎信息迅速在她脑中拼凑起来。 她適时地发出一声呻吟,缓缓睁开眼,脸上恰到好处地布满了迷茫与恐惧。 “你、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这里是哪里?”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神在三个围上来的绑匪脸上惊恐地游移。 “闭嘴!”那尖嘴猴腮的瘦子不耐烦地呵斥。 青芜瑟缩了一下,却继续用带著哭腔的声音问:“几位好汉……是不是抓错人了?我只是个跑腿打杂的下人,身上就几十文钱……都给你们,求你们放了我吧……” “抓错人?” 那面相凶悍的老大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主子!” “主子?” 青芜顺势露出更深的困惑,“我……我只是在迎宾苑厨房帮工的小廝,平日连大人的面都见不上几回……” 她刻意贬低自己的身份和价值。 果然,那瘦子闻言更急:“大哥!你听见没!就是个厨房打杂的!抓来有什么用!还不如……”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青芜心臟一紧,但面上越发悽惶:“別、別杀我!我虽然只是个下人,可……可几位好汉绑我,无非是求財,或是为了那位被抓的兄弟?”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老大眯起眼睛:“你知道老三的事?” “我晕过去前……隱约听到了一些。” 青芜连忙道,眼中挤出泪水,“那位好汉若是被官府拿了,几位好汉一定很著急。我……我或许能帮上点忙?” “你?”粗壮汉子嗤笑,“你能帮什么忙?放了你让你去报官?” “不不不!”青芜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我还有个大哥,叫常顺,也在迎宾苑当管事,最得大人重用,那位好汉的情况我大哥或许知晓。” 她顿了顿,观察著三人的神色,继续道:“我们兄弟自小相依为命,他若知道我出事,也是必定倾尽所有来赎我!总比……总比各位手上沾了血,被官府追捕要强吧?” “常顺?管事?”老大眼神微动,似乎在权衡。 “是,常顺常管事。” 青芜肯定道,“几位好汉若愿意谈,我可以写信给我大哥,让他悄悄凑钱,绝不惊动官府。一来,各位能拿到银子;二来,那位被抓的兄弟,也能打听到消息;三来……” 她声音放得更低,“萧大人正在扬州查案,这时候若是他手下的人出了事,岂不是打了他的脸,也打了扬州地方官的脸?他们为了顏面,定会严查到底。可如果只是私下赎人,银货两讫,官府面子上好看,萧大人也未必愿意为了个小廝大动干戈,各位拿了钱远走高飞,岂不是两全?”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点出了杀她的风险,又给出了“更优”的选择,还暗示了官府可能的態度。 老大明显有些意动。 但那瘦子却急躁起来:“大哥,別听这小子花言巧语!他就是在拖延时间!什么写信赎人,到时候把他大哥引来,说不定就是埋伏!再说了,留著他,就是留个人证!老三已经折了,咱们赶紧把这小子处理了,各自散伙逃命才是正经!” 青芜心中冷笑,等的就是有人唱反调。 她立刻看向老大,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挑拨:“这位好汉……为何如此著急要杀我?难不成……”她故意欲言又止。 “难不成什么?”粗壮汉子追问。 青芜怯怯地看了一眼瘦子,又看回老大,小声道:“难不成……这位好汉已经私下里,从那位雇你们办事的『僱主』手里,提前拿到了酬劳?现在急著杀我灭口,然后趁著官府追捕您二位的时候,自己好拿著钱偷偷溜走?” “你放屁!”瘦子暴跳如雷,脸色瞬间涨红,“老子要是拿了钱,早就跑了,还跟著大哥把这你这累赘掳来?!” “那也未必,”青芜垂下眼,声音却清晰,“或许是为了骗取这两位好汉的信任,好在最混乱的时候脱身呢?到时候官府全力追捕,谁还顾得上查你是否单独行动?时机岂不更好?” “你——!”瘦子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来抓青芜。 “够了!”老大猛地一声暴喝,震住了瘦子。 他目光锐利地在青芜和瘦子脸上来回扫视,眼中怀疑之色渐浓。 粗壮汉子也眼神不善地盯住了瘦子。 柴房內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瘦子又急又怒:“大哥!你別听这小子挑拨离间!我跟了你这么久……” “好了!”老大打断他,最终下了决定,“就按这小子说的办。”他看向青芜,“写信给你大哥。记住,只能他一个人,带著三百两银子,到我们指定的地方换人。若是敢报官,或者带人埋伏……” 他抽出匕首,在青芜脸旁比划了一下,“你就等著让你大哥收尸吧!” 青芜连忙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照写!” 老大吩咐粗壮汉子去找纸笔,又对瘦子冷冷道:“老二,你去外面守著,机灵点。”语气里的防备显而易见。 瘦子愤愤地瞪了青芜一眼,甩手出去了。 粗壮汉子找来半张脏污的帐本纸和一块烧黑的木炭。 老大口述,青芜执“笔”,颤抖著写下: “常顺大哥:弟遭匪人掳去,性命堪忧。匪人索要赎金三百两旧钞,须你一人於明日午时,携钱至西郊十里坡废弃砖窑交换。切记独往,勿报官府,勿带他人。若见埋伏,弟命休矣。弟 青 泣书。” 地点是这老大选的,西郊十里坡,视野开阔的荒地,只有一个半塌的废弃砖窑,確实难以埋伏。 青芜写完,在老大逼迫下,用木炭在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算是“手印”。 她心中冰冷,知道这封信送出去,常顺或许会来,但萧珩……她不敢奢望。 钦差大人亲自冒险救一个小廝? 传出去有损官声,也可能暴露他的布局。 他能默许常顺带钱来赎,或许已是最大的“恩典”了。 信被粗壮汉子拿出去,不知他们会通过什么渠道送达迎宾苑。 柴房里只剩下老大和青芜。 老大冷冷地看著她:“小子,最好別耍花样。安稳待到明天,你还有活路。” 青芜蜷缩在柴草堆里,低声应道:“不敢。” 夜深了,柴房更冷。 青芜手脚被缚,又冷又饿,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她听著外面的风声,心中纷乱。 眼下,她得活下去,撑到明天交易。 她闭上眼,保存体力,也压下心中那丝不该有的、微弱期盼。 迎宾苑,东厢房,气氛凝重如铁。 萧珩面沉如水,负手立於房中,空气中瀰漫著未散的血腥气。 地上,那个被侍卫提回来的货郎已然奄奄一息,身上多了不少刑讯留下的伤痕,显然在萧珩的亲自讯问下,没能撑住多久。 “大、大人……饶命……小的……小的都说……”货郎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交代,“大、大概五天前,有个……穿丫鬟衣服的小娘子,在、在城东赌坊后巷找到小的……她、她给了小的五两银子定金,还有……还有一张小娘子的画像……让小的在迎宾苑外盯著,看画像上这小娘子……何时独自出门,尤其是去……僻静地方……” “她让你做什么?”萧珩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她……她说,等时机到了,就让小的……把、把那小娘子给……给糟蹋了……事成之后,再给二十两……” 货郎喘息著,“小的一时鬼迷心窍……又、又想到那等好事……就、就答应了……后来想著一个人……不、不保险,就找了平日里一起……一起混的三个兄弟……答应事成后分他们钱……一起……快活……” “你那两个兄弟,现在何处?”萧珩追问,这是找到青芜的关键。 货郎脸上露出痛苦和迷茫:“他、他们……居无定所……有时宿在破庙,有时在……在码头窝棚……小的……小的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我们平时……也就是偷鸡摸狗时凑一起……干完就散……” 萧珩眼神一厉。侍卫会意,上前一步,手中刑具寒光一闪。 “啊——!大人!小的说的都是实话!不敢隱瞒啊!” 货郎杀猪般惨叫起来,“我们这种人……哪有固定落脚地……都是……都是当天约地方……这次约在棲灵寺后山破庙碰头……可、可他们没等到那小娘子,可能……可能看见您来了,就……就跑了……?” “拖下去,仔细关押,別让他死了。”萧珩冷声吩咐。 侍卫领命將人拖走。 萧珩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青芜被抓走了,被三个亡命徒,目的不明,下落不明。 对方很可能已经知道同伙落网,青芜的处境瞬间变得极其危险。 他们可能用她来交换同伙,也可能觉得无用而直接灭口…… 必须儘快找到她! 室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萧珩转身,目光落在铺开的雪白宣纸上,沉默片刻,忽而执起案头那支惯用的紫毫笔。 他没有唤画师,也没有凭藉模糊的记忆口述。 笔尖蘸满浓墨,悬於纸上,略一凝神,隨即落笔。 笔走龙蛇,勾勒,点染,仿佛那人的形貌早已鐫刻於心,无需思量,便自然而然地流淌於笔端。 先是清瘦的脸型轮廓,下頜线条流畅而略显倔强。 继而是一双眼睛——萧珩的笔锋在这里顿了顿,墨色略淡,细细描绘。 那眼睛大而清亮,却大部分时间低垂著,掩盖著內里的机敏。 此刻在纸上,他画的是她抬眼时的模样,瞳孔里带著点惯常的谨慎,眼尾的弧度却很柔和。 鼻子小巧挺直,嘴唇薄而色淡,总是微微抿著,像是习惯了少言寡语。 再往下,是纤秀的脖颈,属於少年的单薄肩膀,裹在略显宽大的深青色短褐里……他甚至细致地画出了她右边耳垂上一颗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褐色小痣,那是某次她低头奉茶时,他无意间瞥见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栩栩如生的“沈青”便跃然纸上。 墨跡未乾,画像上的人仿佛下一刻就能从纸中走出,带著那份独有的、混合著恭顺与倔强的气息。 萧珩放下笔,凝视著自己的画作。 这是他第一次画她,却分毫不差。原来,不知不觉间,她的模样、她的神態,甚至那些细微的特徵,早已如此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常顺。”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常顺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幅画像,心中亦是惊嘆大人画工了得,更惊异於大人对一个小廝相貌竟记得如此精准。他垂首:“大人。” “照此画像,加急临摹,不必苛求神韵,形似即可。调动我们在扬州城內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尤其是市井底层、三教九流、消息灵通之辈。悬赏重金,搜寻沈青芜。” 萧珩的手指在那幅画像上轻轻一点,“重点排查城东赌坊周边、各码头窝棚、城中及城郊所有废弃房屋、破庙、荒祠,乃至妓馆暗门子等藏污纳垢、易於藏身之处。” 常顺心中一震。 如此声势浩大地搜寻一个小廝,几乎要动用他们在扬州布下的部分暗网和市井关係,动静绝不会小。 他忍不住抬头,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大人,如此大张旗鼓……是否会让某些人警觉,甚至……暴露了我们的一些布置?毕竟眼下漕运案……” 萧珩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是属於棋手俯瞰全局的自信,“扬州的这盘棋,局势早已在我掌控之中。杜文谦、刘豫、陈敬之……他们知道了我们在找一个小廝,又能如何?” 他回过身,目光锐利如剑,直刺常顺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便是他们因此窥见了一丝半缕,那又何妨?主动权,从来都在我们手里。我要找的人,就必须找到。” 常顺被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霸气与决心所慑。 他不再多言,郑重地双手接过那张画像:“小人明白了。这就去办!必定竭尽全力,儘快找到沈青!” “记住,”萧珩在他转身前,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活要见人……” 那个字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但眼中骤然凝聚的寒意,让室內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不可有任何闪失!” 常顺背脊一凛,肃然应道:“是!小人定不辱命!” 他不敢再耽搁,捧著那幅画像,快步退了出去,立刻召集可靠人手安排搜查。 夜色浓稠如墨,北风发出悽厉的呼啸,卷著枯枝败叶拍打著窗欞。 东厢房內烛火通明,萧珩独自立於案前,身影细长而孤峭。 自常顺领命而去,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他素来沉静如渊的心湖,此刻却罕见地泛起难以抑制的惶急,仿佛一件隱匿於深处的至宝,猝然丟失,空落落地悬著,无著无落。 派出去的人手一批批回报,皆是“未见踪跡”“暂无消息”。 城东赌坊、码头棚户、荒祠破庙……那些阴暗角落被反覆筛过,却依然寻不到那抹身影。 每一刻流逝,都像是在他紧绷的心弦上又加重一分力道。 直至亥时末,廊外终於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夹杂著一声闷响和压抑的痛呼。 常顺几乎是踉蹌著衝进房门,衣袍下摆沾著尘土,额角也擦红了一片,显是跑得太急摔了跤。 他顾不得整理仪容,双手捧著一角摺叠粗糙的灰布,气息未定便急急稟道:“大人!方才有个总角孩童跑到苑外,说是一个陌生壮汉给了他两枚铜钱,让他务必將此物送到迎宾苑管事手中!” 萧珩眸光一凝,劈手接过那灰布。 迅速展开,里面包著一张同样廉价的黄麻纸,纸上用炭笔画著歪歪扭扭的字跡和图形。 他一眼扫过內容,紧绷的下頜线条鬆动了半分——至少,有了消息。 人还活著,对方意在求財,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情形。 然而,目光落在那“西郊十里坡废弃砖窑”和“明日午时独往”的字句上时,刚鬆缓些许的心弦復又狠狠揪紧。 西郊开阔,砖窑残破,確是易守难攻、难以设伏之地。 对方很谨慎。 而这一夜北风呼啸,天寒地冻,她一个女子,落在那些凶徒手中,手脚被缚,该如何熬过? 幸而……他脑中闪过青芜自抵扬州便一直未改的小廝装扮,那身过於宽大的深青色短褐,粗糙的幞头,刻意压低的声音和姿態。 若非亲近或细致观察之人,確难识破女儿身份。 这或许是此刻唯一能稍感安慰之处。 这一夜,萧珩未曾合眼。 烛芯剪了又长,更漏滴答,声声催人。 他反覆推演著明日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计算著距离、时间、对方人数与心態的细微变化。 窗外风声如泣,他眼前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画像上的眉眼,以及更久远的、属於沈青芜的种种情態。 次日午时前,一切依计准备停当。 常顺已点齐三百两银子,用不起眼的青布包袱裹好,自己亦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劲装,神情凝重,准备出发。 “大人,属下这就前去。西郊开阔,砖窑附近难以藏兵,但属下已安排可靠人手在三里外的林中等候信號,一旦有变……” “不必。” 萧珩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已换下一身显眼的官袍,只著玄色窄袖胡服,外罩同色大氅,腰束革带,除了一柄藏在靴筒內的短匕,周身再无多余饰物,乾净利落得如同江湖客,唯有眉宇间那股清贵,无法全然掩去。 常顺大惊:“大人!万万不可!贼人要求独往,且地点开阔,无法预伏。此去凶险异常,您岂可亲身涉险?若有个闪失,属下万死难赎!” 他急得额上冒汗,“还是让属下前去交涉,您在外围策应……” “我意已决。” 萧珩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掠过常顺手中包袱,“银子给我。你带人按原计划,在五里外等候。若见信號,即刻来援。” 常顺还欲再劝,却见萧珩眼神沉静如寒潭,深处却有著磐石般的意志,知再劝无用,只得咬牙將包袱递上,又再三检查了信號烟火,才忧心忡忡地退下安排。 西郊十里坡,冬日草木凋零,视野极为开阔。 残雪未融的荒地上,孤零零地矗立著半座坍塌的砖窑,像个巨大的、沉默的伤疤。 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捲起地上砂砾尘土,呜呜作响。 三个绑匪带著青芜早已等在此处。 青芜双手反剪,嘴上勒著一道布条,髮髻散乱,脸上沾著灰土,形容狼狈。 最要命的是右腿膝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方才下驴车时,那暴躁的瘦子毫无预兆地狠狠一脚踹在她腿弯,她猝不及防,惨叫被布条堵在喉咙里,整个人踉蹌著几乎跪倒。 “你做什么?!”老大皱眉喝问。 瘦子“老二”啐了一口,阴惻惻道:“大哥,踹瘸了才好。等会儿交钱换人,这小廝跑不快,万一那姓常的耍花样,咱们也有时间撤。要是他腿脚利索,拿了钱撒丫子跑了,咱们追是不追?” 他瞥了一眼疼得额头冒冷汗、眼神愤恨的青芜,“再说了,这小子鬼主意多,腿脚不便,也少些麻烦。” 青芜疼得眼前发黑,心中將这瘦子咒骂了千百遍,只能祈祷骨头没断,暗自调整重心,减轻右腿负担,同时极力维持清醒,观察著四周地形和绑匪的站位。 远远地,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独自一人,缓步而来。 手中提著一个青布包袱。 绑匪们立刻紧张起来,推搡著青芜站到砖窑残壁前较为显眼的位置。 青芜眯著眼望去,待看清来人的身形轮廓,瞳孔骤然收缩,心臟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漏跳了一拍,隨即又失控般狂跳起来。 萧珩?!他……他竟然亲自来了?! 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的悸动,瞬间衝垮了强撑的镇定。 他不是应该坐镇后方,派常顺前来吗? 为何要亲身犯险? 这里开阔无凭,对方是三个可能狗急跳墙的亡命徒……难道他…… 纷乱的思绪戛然而止,因为萧珩已走近,在距离他们约三十步处停下。 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青芜身上,在她明显不自然的右腿上停留一瞬,眸色沉了又沉,却未发一言。 “银子带来了吗?”老大扬声问道,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萧珩將手中包袱略提了提,並未直接回答,反而看向青芜,语气平淡地问绑匪:“我兄弟,可还安好?” 青芜口不能言,只能用力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暂且无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机会或许就在此刻。 她看向老大,用眼神示意。 老大会意,想起昨日青芜的话,沉声问道:“我那兄弟……就是被你们抓去的货郎,现今如何了?” 萧珩的目光冷冷掠过他们,声音不带丝毫温度:“衝撞贵人,意图不轨,已动重刑。筋骨俱损,药石罔效,怕是活不过几日了。” 三个绑匪脸色齐变。 他们虽知老三落入官府手中凶多吉少,但亲耳听到“活不过几日”,仍是心头一凉,最后一点救回同伙的指望也破灭了。 瘦子眼中凶光更盛,粗壮汉子则露出惶然之色。 老大咬牙,既知救人无望,那便只剩银子了。 “把银子放下!退后二十步!” 萧珩依言,將包袱放在脚前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然后缓步向后退去,目光始终不曾离开绑匪和青芜。 “老二,你去拿钱!”老大吩咐瘦子,自己则抽刀半出鞘,警惕地盯著萧珩。 粗壮汉子推了青芜一把:“小子,慢慢走过去!” 青芜口中的布条被粗壮汉子扯下。 她忍著右腿的剧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一瘸一拐地朝著萧珩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膝窝都传来尖锐的刺痛,但她咬紧牙关,目光紧紧锁住前方那道玄色身影。 风更急了,捲动她散乱的鬢髮和宽大的衣袍。 就在她蹣跚走出十几步,离萧珩越来越近时,头上那顶本就鬆脱的旧幞头,终於被一阵猛烈的旋风捲起,翻滚著落向远处。 如墨般的长髮失去束缚,瞬间披散下来,在凛冽的寒风中狂乱飞舞,划过她苍白沾灰的脸颊,掠过她因疼痛和紧张而睁大的眼眸。 那一剎那,性別界限轰然打破,少女的清丽与脆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萧珩的瞳孔猛然收缩。 三个绑匪亦是目瞪口呆,隨即,那瘦子眼中爆发出被愚弄的狂怒:“妈的!竟然是个娘们儿!骗得老子好苦!” 此时,青芜已奋力扑向萧珩的方向,萧珩也同时疾步上前接应。 就在两人相距不过数步之遥,青芜眼中几乎要溢出劫后余生的微光时—— “去死吧!”瘦子狂吼一声,竟是將手中那把厚背砍刀,用尽全力朝著青芜的后心掷出! 刀锋破空,带著悽厉的尖啸,直取那道奔跑中略显蹣跚的纤细背影! “小心!”萧珩厉喝一声,眼中剎那掠过从未有过的惊怒与恐慌。 他原本前冲的身形骤然加速到极致,如同离弦之箭,在砍刀即將及体的瞬间,猛地张开手臂,將惊愕回头的青芜狠狠扑抱入怀,同时腰身发力,就地向侧方翻滚!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在呼啸的风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滚烫的液体,瞬间浸湿了青芜肩颈处的衣料。 两人相拥著滚倒在荒草地上。 预期的剧痛並未从后背传来,青芜在眩晕中抬头,只看到萧珩近在咫尺的侧脸,和他骤然苍白的脸色,以及他左臂大氅上迅速洇开的一片暗红。 “你……”她声音发颤。 萧珩却已无暇多言,右手迅速探入怀中,一枚赤红色的烟花信號冲天而起,在天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 “大哥!走!” 瘦子见一击未中,又见信號发出,心知不妙,还想衝上来补刀,却被老大和粗壮汉子死死拉住。 “银子到手了!快走!官兵马上就到!” 老大一把抓起石头上沉重的包袱,粗壮汉子也拽住不甘的瘦子,三人再顾不得其他,朝著与萧珩相反的方向,仓惶逃入荒野深处。 几息之后,马蹄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常顺一马当先,率著十余名精锐侍卫疾驰而至,瞬间將倒在地上的两人护在中心。 “大人!”常顺翻身下马,看到萧珩臂上血跡,脸色煞白。 萧珩在青芜和常顺的搀扶下,撑著坐起身,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先低头看向怀中犹自惊魂未定的青芜,哑声问:“你的腿……可还好?” 几乎同时,青芜抬起泪光模糊的眼,声音哽咽:“你的胳膊……可还好?” 四目相对,劫后余生的复杂心绪,担忧,后怕,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呼啸的北风中无声交织。 青芜半跪在冰冷的地上,双手仍维持著搀扶萧珩的姿势,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轻颤。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萧珩臂上那片仍在缓慢洇开的暗红,那顏色刺得她眼睛发痛。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唇上几乎没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沉地看著她,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绪。 紧绷的神经在確认暂时安全后骤然鬆弛,隨之涌上的却是更汹涌的后怕与一种沉甸甸的的负疚感。 若不是为了救她,他何至於此? 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钦差,是兰陵萧氏金尊玉贵的嫡子,是这扬州棋局执子的人。 而她,不过是个签了放良书、一心只想逃离的前奴婢,一个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搅乱他计划的小廝。 “你……”声音出口,竟带著连自己都未料到的哽咽,“你明知道有危险,为何还要亲自来?你是钦差大人,我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廝……你如今伤成这样,让我……让我怎么承受得起?” 她说到最后,语带哽咽,迅速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臂上的伤,也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 只觉心头堵得厉害,那沉甸甸的分量,比刚才亡命奔逃时更甚。 预想中的斥责或冷淡並未到来。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嘆息,隨即,竟是一声低低的、带著一丝气音的笑。 青芜愕然抬眼。 只见萧珩背靠著常顺及时垫过来的披风卷,微微仰著头,苍白的面容上,唇角竟真的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清冷疏离,也没有算计深沉,反而透著一种近乎……轻鬆的释然?他甚至微微偏头,看向她,那双眸子,此刻却像落进了微光,带著一种奇异的专注,低声反问: “你……这是在担心我?”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语气平淡,甚至因为气力不济而显得轻飘,却像一块石子,不偏不倚地砸进了青芜刚刚平復些许的心湖,漾开一圈让她措手不及的涟漪。 担心?她当然是担心的。 看到他受伤流血,她心跳都快停了。 可这“担心”二字从他口中这般问出,裹挟著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探寻,忽然就变得复杂而烫口起来。 青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承认?似乎逾越了身份,也暴露了某些她不愿深究的东西。 否认?方才那脱口而出的埋怨与眼中的焦灼,早已出卖了她。 她怔在那里,脸颊不知是被风吹得,还是因著別的什么,微微泛起一丝薄红,眼神游移,竟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萧珩將她的怔忪与无措尽收眼底。 他並未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像是確认了某种珍贵之物失而復得,彻底地放鬆了紧绷的脊背,靠进身后柔软的支撑里。 他闭上眼,復又睁开,望向灰濛濛的天空,轻轻喟嘆一声,那嘆息声融在风里,带著伤后的虚弱,却又奇异地蕴含著一种满足。 “值了。” 短短两个字,轻如鸿羽,却重重地落在青芜心上。 值了?什么值了? 冒著生命危险亲自前来值了? 为她这个“小廝”受伤流血值了? 还是……看到了她此刻的担忧与失措,便值了? 她不敢深想,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大人,您伤得不轻,必须立刻处理!”常顺焦急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凝滯。 他已迅速查看过萧珩的伤口,刀口颇深,虽未伤及筋骨,但血流不止,需儘快止血包扎,远离这寒冷荒野。 侍卫们训练有素,早已准备好简易担架和金疮药等物。 萧珩点了点头,任由常顺和另一名侍卫小心地將他扶起。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青芜身上,见她仍呆呆地跪坐在地,长发凌乱披散,脸上泪痕与污渍交错,右腿姿势僵硬,显是伤痛未消,模样著实可怜。 “你的腿,”他皱眉,语气不容置疑,“让常顺看看。能走吗?” 青芜这才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连忙试著动了动右腿,钻心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额上瞬间冒出冷汗,但似乎骨头未断,应是筋腱严重挫伤。 “应……应是骨头无碍,”她忍著痛,在另一名侍卫的搀扶下勉强站起,却无法著力,“只是行走不便……” “扶她上马。” 萧珩对常顺吩咐道,隨即看向青芜,声音放缓了些,“回去再说。” 他隨即又將视线移向常顺,唇微动,尚未出声询问,常顺便已领会,躬身低声道:“大人放心,方才信號发出时,已暗中分派了两队好手,沿贼人逃窜方向追索而去。他们负银奔逃,痕跡明显,逃不了多远。” 萧珩点了点头,悬著的心彻底放下。 眼下虽自身负伤,青芜受惊,但后患必须剷除。 他不再多言,闭目凝神,將身体的重量交给身下稳妥的担架,任由侍卫们抬著,朝著扬州城方向疾行。 第七十八章 触绪探檐·倾杯见心 一行人回到迎宾苑时,早已得了消息的侍卫早已请了扬州城內最好的外伤大夫候在东厢房。 大夫见到萧珩臂上伤口,虽见惯伤势,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连道“万幸未伤筋骨”,但刀口颇深,失血不少,需仔细清创缝合。 整个过程,萧珩只微蹙著眉,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未吭一声,直至伤口被妥帖包扎好,敷上厚厚的止血生肌药膏,又灌下一碗浓浓的安神汤药,他那强撑的精神才显出一丝疲態。 大夫又去西厢房为青芜看腿。 撩起裤腿,只见右腿膝窝处一片骇人的青紫肿胀,皮下淤血聚积,触之硬结,好在骨骼確实无恙,確是严重的挫伤。 大夫开了活血散瘀的內服汤药和外敷膏药,嘱咐务必静养,近期万不可用力,否则易留隱患。 萧珩斜倚在床头,听常顺回稟了青芜的伤势情况,得知確无大碍,紧绷的心弦才真正鬆缓些许。 汤药的效力与失血后的虚弱阵阵袭来,他强撑著最后一丝清明,对侍立床前的常顺吩咐了最后一件事,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今日在场之人,凡知悉青芜女子身份的,务必严令其守口如瓶。若有半句风声泄露……” 他眸中掠过一丝寒芒,“严惩不贷。” 常顺立刻躬身,语气郑重:“大人放心。方才归来途中,属下已暗中传令。今日隨行的皆是咱们从长安带来的老人,口风紧,忠心可靠,断不会多嘴。” 萧珩点了点头,似再无牵掛,浓密的睫毛缓缓垂下,终是抵不住药力与疲惫,沉沉睡去。 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焦灼,终是隨著均匀的呼吸渐渐平復。 西厢房內,青芜也被赤鳶半哄半劝地灌下了安神汤药,膝窝处敷上清凉镇痛的药膏。 赤鳶难得敛去了平日的跳脱,动作轻柔地替她盖好被子,守在床边。 或许是惊嚇过度,或许是药力使然,青芜这一夜竟未受噩梦侵扰,沉沉睡去,直至次日天光透过窗纸,才悠悠转醒。 醒来时,腿上的疼痛依旧清晰,但精神已好了许多。 赤鳶早已备好温水青盐,伺候她简单洗漱。 青芜望著镜中自己披头散髮、面色犹带几分苍白的模样,正想寻根髮带將长发束起,门外却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沈小哥,你可醒了?我来给你送早膳了。” 是苏云朝的声音,温婉依旧,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 青芜一愣,连忙应道:“醒了醒了,苏姑娘稍候。” 她手忙脚乱地將长发胡乱一挽,也顾不上是否齐整,匆匆將那顶旧幞头扣在头上,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身上还算整洁的衣衫,这才扬声道:“苏姑娘请进。” 苏云朝端著一个红漆托盘推门而入。 托盘上是一碗熬得晶莹的粳米粥,两碟清淡小菜,还有一小碟开胃的酱瓜。 她今日穿著素净,未施脂粉,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神色间带著显而易见的愧疚与不安。 將托盘放在桌上,她走到床边,看著青芜,眼圈竟是微微红了:“沈小哥,真是对不住……昨日之事,皆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大意疏於防范,也不会累得你……遭此劫难。” 她声音哽咽,眼中蓄满了泪水,那懊悔与后怕之情,倒不似作偽。 青芜平日里与她相处,虽知她心机深沉,但见她此刻梨花带雨、真心实意道歉的模样,心中也不免一软。 她素来最见不得女子哭泣,连忙从枕边摸出一方素帕递了过去,温声劝慰道:“苏姑娘快別这么说,万莫如此自责。前日之事,分明是那起子贼人穷凶极恶,心思歹毒,连我一个小廝都不放过,与你何干?再说,我这不是福大命大,平安回来了么?皮肉伤养养就好。日后咱们还要一同在大人身边当差,苏姑娘这般与我生分,反倒叫我过意不去了。” 苏云朝接过那方素帕,指尖触及帕子细腻的质地和边缘精巧的绣纹时,动作顿了一下。 这帕子……分明是女子所用,料子虽非顶级,却也细软,边角还用同色丝线绣著几茎秀雅的兰草,针脚匀净。 沈小哥一个男子,怎会有这般女子气的手帕? 且隨身携带? 她心中疑竇微生,面上却不显,只顺势用那帕子轻轻拭去眼角泪痕,低声道谢:“沈小哥不怪我,我心下稍安。只是你此番受伤,我心中实在难安。这几日的饭食汤药,便都由我来送吧。小哥若有什么想吃的,也只管告诉我,我去托王嬤嬤做。 ”她语气恳切,似是打定主意要尽力弥补。 青芜见她情绪稍稳,也鬆了口气,笑道:“那我便不客气了。只是劳烦苏姑娘,我也过意不去。姑娘也放宽心,好生歇著,莫要再为此事劳神。” 苏云朝点点头,將那方用过的手帕轻轻放在床边小几上,又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的话,这才端起空托盘,告辞离去。 出得门来,她脸上那温婉歉疚的神色渐渐淡去,眉头却微微蹙起。 方才那方手帕,总在她心头縈绕。 一个男子,用著绣工精巧的女子帕子……再联想到昨日大人归来时的情景。 虽未亲眼见到大人如何焦急,但苑中气氛肃穆,常管事步履匆匆,大人更是罕见地早早闭门歇息,连她前去问安都被挡了回来。 她虽在房中,却也听下人们隱约议论,说是沈小哥被贼人绑了,大人亲自带人救回来的,还因此受了伤。 为了一个小廝,亲自涉险,甚至受伤? 纵然是贴身伺候的旧人,这份紧张也似乎……太过了一些。 苏云朝脚步微滯,心中那点疑惑却不断放大。 她自幼察言观色,心思细密,总觉得哪里透著说不出的古怪。 沈青此人,身形过於纤瘦,面容清秀得过分,性子也闷,除了厨艺尚可,並无什么特別出眾之处,何以能得萧珩如此另眼相待? 难道真只因是长安带来的旧仆,情分非同一般? 她摇了摇头,试图將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大人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和考量。 眼下最要紧的,是昨日自己遇险,大人出手相救,这份“恩情”需得好好维繫,进一步拉近关係才是正理。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掛上温婉得体的浅笑,端著托盘,裊裊婷婷地朝著灶房方向走去。 青芜这一整日被困在床榻之上,右腿虽已消肿一些,可依旧疼痛。 起初尚能安睡,待精神恢復些后,便觉百无聊赖。 窗外冬日天光惨澹,屋內炭火噼啪,时间慢得仿佛凝滯。 她终究耐不住,悄悄託了赤鳶,为她寻来一副素木绣棚、几束丝线並一些细软的棉布,聊以打发这漫长的养伤时光。 丝线在指尖缠绕,银针起落,心思却总不由自主地飘远。 萧珩的伤……不知如何了? 那日他臂上血色刺目,面色苍白如纸的画面,总在眼前浮现。 想问,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去问常顺?未免太过刻意。 问赤鳶?这丫头怕是要趁机好生打趣她一番。 她心中纠结难安。 於情於理,萧珩是为救她而伤,她若连问都不问一声,实在太过冷漠不近人情。 可昨日他那句“值了”和专注的目光,犹在心头盘桓,带来一阵陌生的慌乱,让她下意识地想避开与他单独相对。 心不在焉之下,手中针线便失了准头。 一个不慎,银针尖深深扎进食指尖,刺痛传来,青芜“啊”地轻呼一声,忙不迭將受伤的指尖含入口中,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 一直在旁看似漫不经心擦拭匕首的赤鳶,终於看不下去,“啪”一声將匕首归鞘,几步走到床边,劈手夺过青芜手中的绣棚针线。 “我的好姑娘,你想问什么便直接问嘛!瞧瞧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再绣下去,怕是你这十根手指头都要被扎成筛子了!” 赤鳶语气促狭,眼底闪著瞭然的笑意。 青芜脸一热,指尖的刺痛似乎蔓延到了耳根。 她垂下眼睫,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低声嚅囁道:“我……我就是想问问,你家主子……现下伤势如何了?” 赤鳶眼底笑意更盛,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夸张:“哎呦呦——你可不知道!那伤口,深著呢!皮肉都翻捲起来了,看著就骇人!我跟了主子这些年,还没见他受过这么重的伤!听常顺说,昨日大夫缝合的时候,主子疼得额头青筋都暴起来了,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可硬是一声没吭,真真是条硬汉子!” 她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瞧青芜的神色。 只见青芜抓著被角的手指倏然收紧,柔软的棉布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她嘴唇抿得发白,长长的睫毛颤动不已,虽未抬头,但那份揪心与担忧,已然写在了紧绷的侧影里。 赤鳶心中暗笑,趁热打铁,一屁股在床边坐下,凑得更近,压低声音道:“我这两日只顾著照看你了,主子那边具体情形,还真不太清楚。光听人说如何如何,总不如亲眼瞧瞧来得放心。要不……” 她眼珠一转,“我扶著你,咱们悄悄去东厢房瞧一眼?就远远看一眼,確定主子安好,你也好安心不是?” “去东厢房?”青芜猛地抬眼看她,眼中满是困惑与迟疑,“这……能行吗?”她从未想过主动去探视。 “怎么不能!” 赤鳶语气斩钉截铁,带著江湖儿女特有的爽利,“主子是为救你受的伤,你去探望,在情在理,天经地义!除非……你心里有鬼,不敢去?” 她故意激將。 “我有什么不敢!”青芜果然中计,脱口反驳,可隨即又软了下来,“只是……贸然前去,会不会打扰大人静养?” “不会不会!”赤鳶不由分说,一把掀开青芜身上的锦被,动作利落地替她套上鞋袜,“主子刚用完早膳和汤药,这会儿精神正好。再磨蹭,等他药性上来歇下了,反倒不好打扰。来来来,说走就走!” “哎!等等!你让我自己来……赤鳶!” 青芜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手忙脚乱,还想挣扎,赤鳶却已架起她一条胳膊,半扶半抱地將她带离了床榻。 赤鳶习武之人,力气远非伤后虚弱的青芜可比,任凭青芜如何口头抗拒,身子却已不由自主地被带出了房门。 “有什么好想的!就看一眼,確认主子没事,咱们立马回来!” 赤鳶一边说,一边几乎是半抱著青芜,沿著迴廊朝东厢房走去。 青芜全身重量大半倚在赤鳶身上,右腿虚点著地,心中又是忐忑又是莫名地泛起一丝期待,挣扎的力道不知不觉小了下去。 转眼到了东厢房门外。 赤鳶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主子,青芜来看您了。”说著,便扶著青芜推门而入,將她安置在窗边一张铺著软垫的绣墩上,又极有眼力见儿地快速斟了杯温水放在青芜手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室內一时间静极。 炭火温暖,药香淡淡。 萧珩半靠在床头软枕上,身上盖著锦被,著一身柔软的 沉香色 杭绸中衣,外披一件 苍青色素麵 杭绸袍子,未系腰带,左臂衣袖宽鬆地挽起,露出包扎整齐的白色绷带。 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目光清明,正静静地看著坐在绣墩上,显得手足无措、脸颊微红的青芜。 他见过她许多模样——愤怒时眼中燃火,恐惧时脸色煞白,倔强时紧抿嘴唇,恭敬时低眉顺目,算计时偶尔流露的虚假諂媚,甚至那日荒原上长发散落时的惊惶脆弱……却从未见过她如现在这般,像个做错了事被逮个正著、又强装镇定的小动物,眼神飘忽,坐立不安。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萧珩眼底。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因伤病而略显低哑,却平和:“腿怎么样了?” 青芜没想到他先开口,忙收敛心神,乖乖答道:“回大人,消肿了些,比先前好多了。”答完,又觉自己只是被动回应,忘了来意。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平稳:“大人的伤……可好些了?” 萧珩看著她那副明明担忧却又强自掩饰的模样,心中忽起一念,想看看她更著急的样子。 他右手虚虚扶了扶左臂,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隱忍与疲惫:“似乎……更疼了些。这一夜,胳膊沉滯难举,辗转难安。” 青芜果然上当,脸上强装的平静瞬间破裂,焦急之色溢於言表:“更疼了?可是伤口有变?要不要立刻唤常总管,再请大夫来瞧瞧?胳膊最是要紧,大人万金之躯,若留下什么隱患可如何是好……” 她说著,便欲起身去唤人。 “不必。”萧珩出声止住她,见她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心中那点捉弄的心思便化作了更柔软的涟漪,语气也缓了下来,“大夫晨间已来看过,说是伤口癒合需时,疼痛在所难免。特意叮嘱……” 他的目光落在她焦急的脸上,“需得保持心境舒畅,更利於恢復。若是……” 他语速放慢,带著一丝引导,“若是你能日日过来,陪我说说话,或许我这心情一好,伤口便癒合得快些。” 话到此处,青芜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方才的担忧焦急瞬间被一股羞恼取代,脸颊飞红,犹如变脸一般,瞪了他一眼,声音也硬了几分:“大人怕是遇到了庸医罢?若是日日见一个人便能叫伤口痊癒,那天下的药铺早该关门,大夫们也都可以改行去做说书先生了!” 说完,她再不肯多待,单手撑著绣墩便要起身,奈何腿脚不便,身子晃了一下。 她也不求助,只朝著门外提高声音唤道:“赤鳶!赤鳶!” 一直竖著耳朵守在门外的赤鳶,深知青芜脾气,知道再不过去,这位倔姑娘怕是要自己单腿跳出来了,连忙推门而入,忍著笑上前搀扶。 青芜看也不再看萧珩,任由赤鳶扶著自己,一瘸一拐却又带著点赌气般的速度,飞快地“逃离”了东厢房。 望著她略显狼狈却倔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萧珩终是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胸腔震动牵动了伤口,带来一丝疼痛,但他眉眼间的笑意却未减分毫。 或许,那庸医说的“保持心境舒畅”,倒真有几分道理。 至少此刻,臂上的伤,似乎真的不那么疼了。 青芜直到被重新按回床上坐好,脸颊上的红晕还未褪去。 她没好气地瞪了跟在身边、一脸无辜的赤鳶一眼,嗔道:“你和你家主子,真真是主僕一心,合起伙来欺负我!” 赤鳶连忙殷勤地帮她掖好被角,又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边,语气放得软软的,带著明显的哄劝:“哎呀,我的好姑娘,这你可冤枉我了!我这不是看你牵肠掛肚的,才好心带你去瞧一眼嘛!你看,主子都有力气跟你开玩笑了,不正说明他恢復得快,身子骨硬朗么?这下亲眼见过了,心中是不是安稳多了?” 青芜被她这么一说,细想之下,倒也觉得有理。 萧珩那般身份,自有最好的大夫隨时候著,名贵药材定是流水般用著,还有苏云朝那般细致的人在旁伺候,恢復得快些也是应当。 自己方才那点没来由的羞恼,倒显得小题大做了。 她接过水杯,小口抿著,那股被捉弄的气性也渐渐平復下去。 见她神色缓和,赤鳶才鬆了口气,转而注意到她重新拿起的绣棚针线,好奇道:“你这是绣什么呢?” 青芜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丝线上,一边分线,一边隨口答道:“左右无事,练练手罢了。” 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赤鳶身上。 赤鳶今日穿著便於行动的 墨蓝色 窄袖劲装,腰间束著革带,身姿挺拔利落,一头乌髮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眼。 她的名字在心头滚过几遍——“赤鳶”……赤色的鳶鸟?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青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仔细端详著赤鳶,心中已有了计较。 给她绣个荷包吧,就绣一只红色的小鸟,正配她的名字。 赤鳶被她这般盯著打量,只觉得背后有点发毛,警惕地后退半步,双手抱臂,故意板起脸道:“喂,你这般看著我作甚?我警告你啊,我可是暗卫出身,身手了得,你要是想算计我什么,最后吃亏的肯定是你自己!” 青芜见她那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故意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哦——原是我一片好心,想著某人连个像样的荷包都没有,整日腰间空空,实在不衬这英武身姿,便琢磨著给她绣一个来著。既然某人如此不领情,还把我当贼人防著,那就算了吧,正好我也省些功夫。” 说著,作势要把绣棚放下。 “別別別!”赤鳶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方才那点警惕立刻拋到九霄云外,一个箭步凑到床边,脸上堆起灿烂討好的笑容,“好青芜,是我错了!你要给我绣荷包?真的?哎呀,这可太好了!我还是头一回收到姑娘家亲手做的东西呢!” 她兴奋得搓了搓手,又像是怕青芜反悔,连忙补充道,“你看你这两日喝清粥吃小菜,嘴里肯定淡得没味儿了吧?这样,晚上我想办法,给你搞只香喷喷的烧鸡来!再……再弄一点点果子酒,咱们关起门来,悄悄吃,悄悄喝,好好说说话,就当是……庆祝你大难不死,怎么样?” 烧鸡!果子酒!青芜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亮了亮。 连日来的清汤寡水,赤鳶这提议简直说到了她心坎里。 口中似乎已能想像到那烧鸡外焦里嫩、油脂丰盈的香气,以及果子酒清甜微醺的滋味。她的心立刻动摇起来,脸上也露出嚮往之色。 “听起来……倒是不错。”她强压著嘴角的笑意,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赤鳶见她意动,高兴地一拍手。 青芜看著她兴奋的样子,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对著赤鳶笑道:“来,击掌为誓!” 赤鳶一愣,看著青芜摊开的掌心,眼中满是迷惑:“击……击掌?这是何意?” 青芜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对古人来说太过突兀。 她也不解释,乾脆自己动手,一把拉过赤鳶的右手,用自己的手掌对著她的掌心清脆地拍了一下,煞有介事地说了一句:“成交!” 赤鳶被这突如其来的“仪式”弄得懵了一瞬,掌心传来清脆的触感,再看青芜那副得意又带著点调皮的模样,虽觉古怪,却也觉得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成交!晚上你就等著享口福吧!” 两人相视而笑,西厢房內一时充满了轻快的气息。 青芜重新拿起针线,指尖捻过赤色丝线,对著烛光比了比——顏色虽不够鲜亮如火,倒也温润。 她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古画上那种工笔细描的鳶鸟,而是另一个世界里,那些圆滚滚、瞪著大眼睛、气鼓鼓的红色小鸟。 尤其是赤鳶偶尔被自己逗急时,那双杏眼圆睁、腮帮微鼓的模样,活脱脱就是…… 青芜唇边不自觉漾起笑意。 既然这时代的人都追求惟妙惟肖、寓意祥瑞,那她就偏偏要绣个不一样的。 抽象些,滑稽些,带著点现代人恶作剧般的趣味——反正赤鳶又没见过真的“愤怒的小鸟”。 想到赤鳶看到成品时可能露出的表情,青芜手中银针走得更快了些。她不再拘泥於羽毛的根根分明,反而用粗细不一的红色丝线盘绕出圆润的鸟身轮廓,又以深褐色丝线绣出两道粗粗的倒八字眉,黑珠子点睛——故意点得斗鸡了些,再绣个尖尖短短的鸟喙,微微张开,一副要啄人的架势。 翅膀?简单几道弧线,做出扑腾状。 尾巴?两三根翘起的短线,显得气呼呼的。 她越绣越觉得有趣,连腿上的疼痛都忘了。 烛火噼啪,针线在细布上穿梭,一只模样古怪却生动异常的红色小鸟渐渐成型。 暮色四合时,西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 赤鳶像只灵巧的猫儿闪身进来,手中托著油纸包,腋下还夹著个小酒壶。她反手閂门,动作轻得没半点声响。 “来了来了!”赤鳶压低声音,眼中闪著兴奋的光,將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解开麻绳——金黄焦香的烧鸡露出来,皮脆油亮,热气扑面而来。 她又拔出酒壶木塞,清甜的梅子香顿时瀰漫开。 青芜早已眼巴巴等著,见状便要伸手去拿碗:“满上满上!” 赤鳶却一把按住她面前的粗瓷碗,挑眉:“你的腿还没好全,想什么呢?这酒啊,只能我一个人喝。” 她故意拖长调子,“烧鸡你可以多吃点。” 青芜一愣,隨即瞪圆了眼,腮帮子鼓起来。 她抱臂扭头,一气呵成:“哼!那你这是借我的名头犒劳自己呀?没良心的,害我盼了一整天!还说什么『庆祝我大难不死』……” 尾音拖得老长,满是委屈。 赤鳶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明明知道多半是装的,心却先软了半截。 她凑过去,语气勉强:“就……就一点点?不然主子若是知道了,非罚我不成。” 青芜立马转回头,眼睛亮晶晶的,举起三根手指:“放心!我保证,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说罢迫不及待將碗推过去。 赤鳶慢悠悠地往她碗里倒了浅浅一个底。 刚要撤回酒壶,青芜的手便按了上来:“再加点再加点!” 她手下用力,澄澈的酒液汩汩流出,直到淹过碗底一指深,才心满意足地鬆手。 “够啦!”青芜捧起碗,深深嗅了一口梅子甜香,眉眼弯成月牙。 她许久没喝果酒了,上次……还是在萧府。 那时心里憋闷,夜里独自摸去竹林,本想借酒浇愁,结果莫名其妙……唉。 青芜摇摇头,甩开那些纷乱记忆,先正色对赤鳶道:“我若是喝醉了,你要看住我,不许我出这屋子,也不许旁人进来。”语气认真。 赤鳶虽不明所以,还是点头应下:“成,有我在,蚊子都飞不进来一只。” 两人相视一笑,烛火摇曳里,碗沿轻轻一碰。 “庆祝咱们青芜姑娘——大难不死!”赤鳶声音清脆。 “庆祝赤鳶姑娘——得此挚友!”青芜接得飞快。 烧鸡撕开,你一块我一块。 果酒清甜,初入口温和,后劲却绵绵地爬上来。 青芜两颊渐染緋红,话也多了起来。 赤鳶酒量好些,但也眉眼舒展,时不时被青芜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直到最后一滴酒入喉。 青芜终於撑不住,身子一软,趴倒在桌上,嘴里还含糊嘟囔:“赤鳶……遇到你真好………” 赤鳶看著她酣睡的侧脸,摇头失笑。 她起身,小心翼翼地將青芜扶到床上,盖好被子。又收拾了桌上狼藉,將油纸和酒壶藏好,开窗散了散酒气。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吹熄了烛火。 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地清辉。 赤鳶抱剑靠在床头,听著青芜均匀的呼吸声,缓缓合上眼。 第七十九章 奇鳶纳锦·双影描稿 青芜的腿一连养了四日,肿胀虽褪,皮下仍留著大片的青黄淤痕,稍一用力,膝窝深处便传来牵扯的钝痛。 她试了几次,终究还是没法稳稳噹噹地走路,只得继续当个“半残”,由赤鳶里里外外地伺候著。 养伤的日子漫长,好在还有针线作伴。 那只红色的“愤怒小鸟”早已绣完,青芜越看越觉得有趣,一个念头便冒了出来——赤鳶的名字里带“鳶”,那与她搭档的墨隼,名字里不也带著“隼”么? 一鳶一隼,一红一黑,这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咳咳。 她心里那个属於现代人的、爱磕cp的小角落悄悄活跃起来。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便又翻出块布料,如法炮製,绣了只黑色的“愤怒小鸟”。 红色那只用的是她手边最好的 茜素红丝线 ,鸟身圆鼓鼓的,绣在 月白色暗云纹杭缎 裁成的荷包上,荷包做成饱满的柿子形,寓意“事事如意”,抽绳用了同色的红丝絛,末端缀著两颗小巧的米珠。 黑鸟则用了 玄青与黛黑交织的丝线 ,在 雨过天青色素麵软缎 上,同样圆眼怒眉,短喙微张,荷包是简洁的葫芦形,抽绳是玄色丝絛,未加装饰,更显利落。 两只荷包並排放在她妆匣底层的小抽屉里,一红一青,一暖一冷,小鸟神態却如出一辙的憨怒可爱。 青芜看著自己的“作品”,忍不住抿嘴偷笑,很是期待赤鳶看到时的表情。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欞,青芜倚在床头,招手让赤鳶过来。 “赤鳶,来,坐下,给你看个好东西。”她眼底藏著狡黠的光。 赤鳶不明所以,依言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了。 青芜从枕边摸出那个她平日放零碎物件的红漆木匣 ,推到赤鳶面前。 “打开看看。” 赤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手指扣开匣盖上的黄铜小扣。 匣內铺著一层素白软绸,上面静静躺著两只荷包。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呀!”她轻呼一声,先拈起那只红色的柿子形荷包,指尖抚过温润的缎面和鼓囊囊的鸟身,又拿起那只青色的葫芦形荷包,將两只並排放在掌心,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这黑鸟……也是给我的?你怎知我喜欢玄色?” 她抬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青芜,你怎么这么好!两个我都喜欢,正好换著戴!” 青芜见她这般欢喜,心里也甜滋滋的,但瞧她似乎全然没往別处想,便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 她微微倾身,故意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地笑道:“这只黑色的小鸟呀……你不觉得,它像一个人吗?” “像一个人?” 赤鳶一愣,目光重新落回那只黑鸟圆瞪的怒目和短喙上,蹙眉想了想,“谁能像一只鸟儿呀?也就是我,名字里带个『鳶』字……” 她说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皮倏地一跳,抬眼看向青芜,“总不会是……墨隼吧?”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语气带著难以置信的试探,脸上却依旧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唯有耳根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开了一层极淡的的緋色。 青芜但笑不语,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弯成了月牙,饶有趣味地盯著她,仿佛在说:你猜? 赤鳶不愧是经年训练的暗卫,饶是心中可能已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能维持基本的镇定。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此刻跳得如同擂鼓。 墨隼?那只黑鸟……像墨隼?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眼神跟刀子一样冷的傢伙? 和这只圆滚滚、气鼓鼓的黑鸟? 这联想太过荒诞,却又因青芜那促狭的笑容而显得无比真切。 她捏著荷包的指尖微微收紧,缎面柔软的触感此刻变得有些灼人。 青芜见好就收,怕真把这位脸皮薄的暗卫姑娘逗急了,忙改口笑道:“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两个都是给你的,你想自己轮换著戴,或是……送谁都行,隨你高兴。” 青芜那故意拖长的“送谁”二字,像羽毛搔过心尖,带起一阵陌生的痒意与羞窘。 不行,不能老是被这丫头牵著鼻子走。 她抬起头,已恢復了平日那种爽利中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神色,顺势將话题一转:“那就多谢啦!手艺真不错。”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青芜,你什么时候生辰?我到时候,也好提前给你备份大礼。” 语气真诚,眼底却藏著一丝成功转移话题的小小得意。 这话问得青芜一怔。 生辰? 是了,她几乎快忘了这回事。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浑浑噩噩,连自己这具身体姓甚名谁、年岁几何都需慢慢摸索,更別提生辰八字。 后来虽与娘亲相认,娘亲每年都会在她生辰那日,想方设法带上她爱吃的点心,悄悄送到萧府角门,托人递给她。 那时她才恍然,原来这原身的生辰,竟与自己现代的生辰是同一天。 这奇妙的巧合,曾让她怔忪许久,仿佛冥冥中自有牵引。 算算日子……竟就在半个月之后了。 “那你要快些准备了,” 青芜回过神,笑了笑,眼底有些许感慨,“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 赤鳶眼睛一亮,胸脯轻轻一拍,“放心,时间充裕得很!到时候,定给你个大大的惊喜!” 她说得篤定,眼底闪著跃跃欲试的光彩。 说罢,她当真从匣中取出那只红色小鸟的荷包,手指灵巧地將抽绳穿过自己腰间革带的环扣,打了个利落的结。 月白缎子衬著茜红丝线,在她墨蓝色的劲装腰间轻轻晃动,竟意外地和谐,为她平添了几分鲜活的俏皮。 至於那只黑色小鸟的荷包,她则是拿在手中又细细端详了片刻,指腹摩挲过葫芦形的轮廓与玄青丝线,然后才郑重其事地將其收回怀中,妥帖安置。 自从那日青芜被迫探望萧珩慌张逃离之后,她便再未踏足东厢房。 起初是因腿脚不便,后来……却像是有种无形的力量,让她下意识地迴避。 为什么? 她望著庭院里疏朗的枝椏,心中反覆自问。 之前不管他怎样待她,之后她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出现在他身边继续伺候。 为何这次不同了? 是因为那日荒野之上,刀锋破空而来时,他毫不犹豫扑过来的身影太过惊心? 是因为他臂上洇开的鲜血和苍白的脸色,与平日那个算无遗策、高高在上的钦差大人反差太大? 还是因为那句轻飘飘落在风里的“值了”,和他当时看过来时,眼中那复杂难辨的专注? 她思来想去,理不出清晰的头绪。 最终,只能將这陌生的、让她想要躲闪的心悸,归结於这次遭遇太过凶险,衝击太大。 而萧珩,无论如何,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既是救命恩人,於情於理,都该有所表示。 躲著不见,绝非报恩之道。 想通了这一点,青芜心中那股莫名的鬱结仿佛鬆动了些。 报恩嘛,她最擅长了。 等腿脚再好些,说话上儘量顺著他些,不再像以前那样句句带刺、绵里藏针。 饮食上,自然更要精心,变著花样將他照顾妥帖。 还有那份她反覆推敲、视为未来依凭的“契约书”…… 青芜默默计算了一下。 嗯,再多分他一成利! 这诚意,足以报答救命之恩了吧? 他应该……没理由再拒绝了。 对,就这样。 现下便去探望他,一是谢恩,二也是表明自己“知恩图报”的態度,为日后重提契约铺垫一二。 心思既定,那股扭捏迟疑便散去了大半。 她撑著手臂,从床上慢慢坐直身体,扬声唤道:“赤鳶!” “来啦!” 赤鳶应声从外间进来,手里还拿著块擦了一半的飞鏢。 “扶我去东厢房。” 青芜语气平静,甚至带著点豁出去的坦然,“躺了这些天,也该去给大人请个安,谢过救命之恩了。” 赤鳶闻言,擦鏢的动作顿住,抬眼仔细看了看青芜的神色,见她目光清澈,不似作偽,便也没多问,只利落地將飞鏢往腰后一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 “慢些,脚別使劲。” 二人相携著,缓缓出了西厢房门。 东厢房內,炭火无声地燃著,空气暖融,却仿佛凝著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萧珩正坐在窗边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捏著一份关於漕运粮仓的卷宗,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全然不在其上。 自那日青芜被他那句玩笑话逗得面红耳赤、几乎是“落荒而逃”后,竟真的再未踏足过东厢房。 起初他尚能以她腿脚不便、需静养为由自洽,可一连数日过去,连个人影都不见。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云朝几乎一日不落的殷勤。 晨起送膳,午间奉茶,入夜前必定寻个由头再来问安一次,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那些欲语还休的试探,那些“不经意”的贴近与触碰……往日为著稳住杜文谦那帮人而做的“將计就计”,如今竟让他生出几分烦躁。 他甚至开始懒得敷衍,常常是苏云朝说上三五句,他才冷淡地应上一两个字。 心头那股无明火,还夹杂著失落与气闷,闷闷地烧著。 他索性摆出生人勿近的气场,连常顺都轻易不敢多言。 就在这满室低气压中,门被轻轻推开了。 赤鳶扶著青芜,有些艰难地挪了进来。 萧珩握著卷宗的手指紧了一下,目光却未抬起,仿佛全神贯注於公务。 然而,就在赤鳶侧身换扶青芜、腰身微转的瞬间,他眼风如刀,精准地扫过她腰间—— 那里悬著一只他从未见过的荷包。 月白色的底子,饱满的柿子形状,上面用茜红色丝线盘绕出一只……圆滚滚的、模样古怪的鸟儿? 眉毛倒竖,眼睛圆瞪,短喙微张,一副气鼓鼓又憨態可掬的模样。 与他惯常见过的那些绣著祥云瑞兽、花卉芝草的荷包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毫无“雅致”可言,却奇异地透著一种鲜活生动的……可爱。 赤鳶何时戴过这种东西?答案不言而喻。 萧珩心中那簇暗火“噌”地一下,窜得更高了。 好,好得很。 他这个正主,重伤在身,救命之恩,她连面都不惜得露。 倒是有閒情逸致,给旁人做这等古怪的玩意儿! 他心头冷哼,越发打定主意不去看她,下頜线条绷得死紧,只將目光死死钉在卷宗上,仿佛那上面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然而,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瞟向那个身影。 赤鳶安置好青芜,极有眼色地迅速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室內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似乎更加滯涩。 青芜稳了稳因行走而有些急促的呼吸,主动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日更软和了些:“大人,近日来伤口可好些了?” 萧珩终於从卷宗上抬起眼,目光掠过她精神尚可的脸,落在她虚点著地的右腿上。 心头那点火气混杂著別的情绪,让他出口的话便带上了几分怨懟意味:“放心,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若是往常,青芜少不得要暗暗翻个白眼,或是在心里反驳几句。 可今日不同,她是来“报恩”的。 自己多日不来探视,確实理亏。 从他方才打量赤鳶荷包的眼神,她也看出他似乎……不太痛快? 於是她將声音又放低放柔了几分,带著十二万分的诚恳:“大人救我於危难之间,恩同再造。我这些日子虽未能近前侍奉,心中却是日日祈祷,只盼大人伤势早日痊癒,康健如初。” 这番话说得十足十的“小廝”口吻,恭顺无比,却让萧珩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气闷更无处发泄了。 他抿著唇,不吭声,只重新將目光落回卷宗,摆明了一副“懒得理你”的姿態。 青芜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是爱答不理,心知这事得自己递台阶。 她又想起赤鳶那只荷包引来的注目,心中有了计较。 “大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她语气更加小心翼翼,带著试探,“不若……我趁著这几日养伤,也给大人做一个荷包?针线虽陋,也是一片心意,聊表感激。” “荷包?” 萧珩终於再次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一个小小的荷包,便要抵了救命之恩?青芜,你的命……未免也太不值钱了些。” 话虽刻薄,但青芜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的微光。 她立刻顺著杆子往上爬,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小人贱命一条,自然比不上大人万金之躯。眼下小人腿脚不便,身无长物,也唯有一手粗陋针线还能拿得出手,略表寸心。往后大人但有所命,只要小人能力所及,必定万死不辞!” 说完,她心里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当然,陪睡那种“命令”除外!为防万一,她赶紧又补上一句:“自然……只要是合情合理的吩咐。” 萧珩看著她那副努力做出恭顺模样、眼底却藏著机灵和警惕的样子,心头那股莫名的鬱气,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他神色稍霽,將手中卷宗往案上一搁,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道:“既如此,你便做吧。” 青芜暗鬆一口气,有门! 她趁热打铁,问道:“不知大人喜欢什么样式的荷包?小人也好斟酌著来做。” 她一边说,一边在脑中快速搜罗著適合男子的荷包样式,斟酌著开口道,“常见的样式,有 如意云头纹 的,寓意吉祥; 岁寒三友的,显文人风骨; 海涯江牙纹,大气稳重;或者 螭龙、麒麟 等瑞兽纹样,彰显尊贵;若是喜欢雅致些, 博古纹 、 缠枝莲 纹也是上选。不知大人属意哪种?” 她一口气报出好几种,自觉考虑周全,从寓意到审美都覆盖了。 谁知萧珩听完,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著倒都是寻常男子佩戴的样式。”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她,慢条斯理地道,“只是……未免少了些新意。” 新意? 青芜心中一动。 再联想到他方才盯著赤鳶那只“愤怒小鸟”荷包的眼神……她顿时明白了。 这位爷,是嫌弃这些传统花样“普通”,想要点“特別”的。 至於什么是“特別”……参照物不就在赤鳶腰间掛著么? “明白了,大人。”青芜从善如流,立刻应下,“那小人回去后,便仔细琢磨,定做一个合大人心意的。” “不必回去。” 萧珩却打断她的盘算,语气不容置疑,“就让赤鳶將你需用的针线布料,都取来东厢房。日后,你便在此处做。” 青芜:“……” 这跟被老板叫到办公室、盯著干活有什么区別?还是贴身监工那种! 她心中哀嘆,但面上不敢显露,只得应道:“是,大人。” 转念一想,又觉不妥,苏云朝每日都要来的,若看见她这个“小廝”坐在萧珩房里做女红……这画面也太惊悚了些。 “大人,” 她委婉提醒,“苏姑娘每日都要来伺候笔墨汤药,若见小人在这里……做些不合身份的事,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不如,还是让小人回西厢房……” “这个你不必担心。” 萧珩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常顺。” 一直候在外间的常顺应声而入。 “传话下去,从今日起,苏姑娘不必再来东厢房伺候。一应事务,由你接手。” 萧珩吩咐得乾脆利落。 常顺微微一愣,目光飞快地扫过坐在一旁的青芜,心下恍然,立刻垂首:“是,小人明白,这就去办。” 青芜更是愕然。 这就……把苏云朝支开了? 为了让她能“安心”在这里绣荷包? 这理由,未免也太……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萧珩却已不再看她,重新拿起了那份卷宗,仿佛刚才只是隨口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多时,赤鳶便捧著青芜装针线布料的小匣子,以及一些零碎工具,悄无声息地送了进来。 她將东西放在青芜手边的小几上,对她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同情眼神,又迅速退了出去。 东厢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青芜將带来的针线笸箩在窗边小几上铺开,指尖抚过那块选定的 玄青色暗纹杭缎。 太沉了。 这顏色近乎墨黑,她想像中那匹圆头圆脑、带著憨趣的小马驹,还有那从未现於世的金色“向阳花”,若绣在这般深沉的底色上,要么被吞没得黯淡无光,要么就得用极其鲜艷跳脱的丝线去强提,结果只能是突兀又俗气,失了雅致。 得换。 她放下玄青缎,指尖在隨身带来的几块备用料子上掠过。 一匹 雨过天青素缎 太过清冷飘逸,不合他身份;一匹 秋香色暗花绸 略嫌老成……最终,她拿起一块叠得整齐的 浅檀色云纹綾。 这顏色似陈年檀木,又似蒙尘的暖灰,温润、古朴、沉稳,却比玄青明亮了许多,自带一种安静的书卷气。 綾面织就的云纹若隱若现,更添含蓄的雅致。 就是它了。 青芜眼中漾开满意的微光。 接下来就是构思刺绣图案了。 她咬著下唇思忖片刻。 既然要“新意”,何不彻底些?不必拘泥那些祥云瑞兽的俗套。 她抽出画绣样用的 素白棉纸与炭笔,伏案描画起来。 先是一个圆滚滚的马头,线条稚拙,耳朵画得稍大,带著点机灵劲儿。 眼睛特意描得又圆又亮,睫毛忽闪。 马身矮胖可爱,四蹄短小,马尾蓬鬆地翘起个欢快的弧度——全然不是唐人爱绘的矫健骏马,倒像匹懵懂好奇的小马驹。 在小马身旁,她画了几朵从未出现在这个时代绣样上的花:饱满的圆盘花心,周围一圈舒展的、笔触简单却生机勃勃的花瓣。 画完正面,她翻过纸,在背面悄悄勾勒起来——一个更简单的“简笔人物”:圆圈当脸,两点为眼,一道向下微抿的线作唇,头顶潦草几笔算是髮髻。 画完,她自己看著那副“生人勿近”的简笔画,忍不住抿嘴偷笑。 “此乃何物?” 萧珩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青芜一惊,炭笔在纸上划出小小一道斜痕。 她抬眼,见他不知何时已放下卷宗踱了过来,正垂眸审视她的“大作”。 “回大人,是绣样。”她定了定神,將棉纸推过去,“正面是打算绣在荷包外面的。” 萧珩的目光先落在正面那圆头圆脑的“小兽”上,眉头微蹙:“此马形態……颇为奇趣。” 他指向那些花朵,“此花形態特异,非兰非菊,本官未曾见过,是何品类?” 青芜早料到有此一问,面不改色地现编:“回大人,这花儿……是奴婢从前梦中得见的。梦里一片金光灿灿,这种花硕大明亮,始终朝著日头转动,醒来后印象极深,便自己给它取名叫『向阳花』。觉得寓意光明温暖,样子也鲜亮別致,就想著绣出来。” 她说的半真半假,眼神却格外诚恳。 萧珩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目光又移到背面那个歪扭的“人像”上。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修长的手指在那简陋的圆圈脸上点了点:“这……又是何意?” 语气里的困惑与不认同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寥寥数笔的古怪人形,与他所知的任何人物绘法都大相逕庭,简直……不成体统。 青芜瞧著他那一脸“此物究竟是何方妖孽”的神情,差点破功笑出声。 她努力绷住,一本正经地解释:“大人,这是『简笔人物』,取其神韵不拘泥形似。您看这圆脸,代表福泰圆满;眼睛点在正中,寓意目光如炬、明察秋毫;这嘴角微抿向下,显得威严持重;这头顶髮髻,自然是身份象徵。”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解释天衣无缝,眼底闪著狡黠又期待的光。 萧珩盯著那“简笔人物”,再看看青芜眼中促狭的光,心知这丫头又在別出心裁地“弄鬼”。 但这番鬼扯竟也自成一格,尤其是那句“取其神韵”,让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神韵?” 他轻哼一声,不由分说从她指间抽走了炭笔,“依本官看,形神皆待商榷。” 说罢,竟就著青芜那稚拙的雏形,在旁边空白处从容落笔。 他腕力沉稳,线条流畅,几笔之间,一个虽仍简练、却已具备清晰头身比例与衣袍轮廓的人形便跃然纸上,甚至依稀可辨挺拔的身姿。 只是那面容,依旧被他勾勒得严肃板正,眉宇间自带一股清贵疏离。 “哎,不对不对!” 青芜一看,连忙指著自己原版那向下抿的唇线,“大人,这里,要这样,显得有点……嗯,若有所思,不那么严厉才好。” 她又指向眼睛,“眼睛可以再圆润一点点,不要这么狭长。” 萧珩笔尖一顿,抬眼看她,目光幽深:“本官的容貌气度,在你眼中便是如此?”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青芜眨了眨眼,索性拿出平日里与赤鳶相处时的几分隨意,理直气壮道:“大人,这是『简笔趣味』!讲究的是意趣,不是写真。既然您把这荷包的事儿全权交给我斟酌,那这绣样式样,是不是也该听听我的?”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著点小小的挑衅,“您要是嫌我画得不好,或是觉著我这想法太过离奇……那这荷包,小人怕是难以胜任了,您不如另请高明?” 萧珩被她这番“撂挑子”的言论堵得一噎。 看著她明明因腿伤坐著矮他一截,却努力摆出“我说了算”的架势,眼底那丝因被“丑化”而升起的不悦,忽然就化开了,反倒漾起一丝近乎纵容的波澜。 他沉默了片刻,竟真的依著她指尖的指点,將笔下人物的唇线角度调整得稍稍和缓了些,眼型也略略改得圆润了一分。 画完,他自己端详著这修改后、依旧与他本人相去甚远却奇异地透著一股生动詼谐的“简笔画”,一时有些失语。 青芜凑近仔细看了看,眉眼弯弯,很是满意:“这就对啦!大人与我合作,甚是愉快!” 接下来便是更费思量的配线。 她將十来个缠著各色丝线的竹绷子一字排开,如同面对调色盘的画师,凝神斟酌。 小马驹,不能是真马的棕褐,太写实便失了卡通的趣味;也不能是纯白,过於素净。 她挑出一束 带著暖意的月白色丝线,光泽柔和,像裹著月华的云絮。 又选了一束 质感细腻的浅银灰线,打算用月白绣马身主体,银灰勾勒出鬃毛、马尾的蓬鬆感以及四蹄淡淡的阴影,营造出毛茸茸的柔软触觉。 至於马鞍?她捻起一根 深檀棕色的线,只需简练地绣出鞍韉的轮廓和几条韁绳,点到即止。 重头戏是那“向阳花”。 她捨弃了刺绣中常用的明黄,那顏色过於直接响亮。 手指拈起一束 “蜜金色”的丝线,色泽温暖饱满,犹如凝固的琥珀蜜糖,光华內敛而贵气。 花心部分,她另寻了一小撮 深褐色中夹杂著点点金箔的杂色线,准备以打籽绣的针法,密密绣出凸起的小点,模擬向日葵花盘上密密麻麻的籽实,远看是深色花心,近看却有细微闪烁,趣味盎然。 轮到棉纸背面那个由两人“合作”诞生的q版萧珩了。 青芜唇角弯起,挑选丝线更加用心。 衣袍选用 比底布略深的檀紫色丝线,既暗合高品官服之色,又比正紫更显沉稳古雅。 领袖镶边则配以 极细的银灰色线,绣出笔直利落的窄边。 腰带用 更深的黛紫色线 横勒一道,正中以 两粒小米珠大小的金黄色结点 点缀,权作带扣。 至於 靴子——她特意选了 深青黑色为主、掺入少许深褐的丝线,以掺针绣出皮革的质感与微妙的明暗,靴筒口滚上一道 稍亮的灰青细边。 最后,在靴底侧缘,她用 更浅的灰线 极轻地点绣了几处短短的斜线,仿佛靴底沾染了细微尘跡或略有磨损。 这个带著点顽皮写实意味的细节,让她自己都忍不住抿嘴偷笑。 此外,她还挑了一小綹 清雅的藕荷色丝线,预备用於荷包边缘的滚边和抽绳末端的结饰,为整体沉稳的色调注入一丝不易察觉的鲜嫩生气。 各色丝线选妥,在浅檀色綾布旁铺陈开来:温暖的月白与蜜金,沉稳的银灰、檀棕与檀紫,点睛的黛紫、青黑与金黄,再点缀那抹俏皮的藕荷。 它们和谐簇拥,色彩丰富却层次分明,共同酝酿著一场即將在方寸綾面上展开的、独一无二的创造。 一切准备就绪,青芜拈起针线,开始用浅色丝线在缎子上固定轮廓。 那小马驹和“向阳花”的图样相对简单,她飞针走线,进展颇快。 倒是反面那个q版萧珩,因著方才两人一番“切磋”,细节多了些,她绣得格外仔细用心,针脚细密均匀。 萧珩未再回到书案后,而是直接在小几的另一侧坐下,隨手执起一卷书。 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掠过她低垂的、神情专注的侧脸,和那双在缎面上灵巧穿梭的縴手。 他看见她因右腿不便,坐著绣一会儿就要悄悄调整姿势,受伤的腿总是小心地伸直些。 而他自己,左臂搭在椅臂上,动作间亦带著明显的僵滯与谨慎。 一个伤了右腿,坐姿彆扭却坚持飞针走线。 一个伤了左臂,执书翻阅亦难掩动作凝涩。 萧珩的目光从她眉心,移到她上扬的嘴角,再落到自己臂上洁白的綾带。 忽然觉得,眼下这情景,比起之前漕运案的波譎云诡、生死一线的惊险,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寧和,甚至,生出一丝荒诞却又真实的谐趣。 两个伤员,一个正埋头绣著从未有人绣过的、古怪又稚趣的图案,另一个不仅默许,竟还亲自参与了那“有损威严”的图样修改。 他摇了摇头,將那些无关的思绪驱散,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书卷。 只是那向来紧抿的唇角,不知何时,已悄然放鬆,勾勒出一抹柔和弧度。 青芜终於將正反两面的主要轮廓绣稳,长舒一口气,抬头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硬的脖颈。恰巧撞见萧珩似乎正在看书、又似乎目光並未真正落在书页上的模样。 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带著完成阶段性任务的轻鬆与小小的自得: “大人放心,这底稿既是咱们共同商议定的,成品必不会让您失望。” 她举起手中已初现轮廓的缎面,语气轻快,“保管是这扬州城,不,怕是普天之下,独一份儿的荷包!” 一种静謐而微妙的暖意,在这冬日午后,隨著针线的穿梭与书页偶尔的轻响,悄然流淌。 第八十章 匠心暗护玲瓏箭·铁腕私刑晦夜牢 赤鳶觉得,自打青芜被“拘”在东厢房绣那个劳什子荷包后,自己的白日时光忽然就阔绰了起来。 不必再时时盯著西厢房的动静,也不必变著法儿琢磨怎么给那位养伤的姑娘解闷。 任务簿上,“护卫”与“盯梢”的条目旁,墨隼批了“暂缓”二字。 赤鳶捏著那薄纸对著光看了半晌,嘴角撇了撇——这傢伙,难得写了句人话。 閒下来,思绪便活络了。 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那只月白色、绣著红色怒鸟的荷包,温润的缎面下,丝线的纹路清晰可辨。 青芜那日狡黠的笑容和“两个都是你的,想送谁都行”的话语,又在耳边滚过一遍。 送谁?还能送谁。 念头转到此处,赤鳶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是了,差点把正事忘了! 青芜的生辰,就在半个月后! 送什么?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心里就有了主意。 吃食玩物,太寻常;金银首饰,青芜未必喜欢,且自己那点积蓄也够不上什么好货色。 她想起青芜来扬州后这几番遭遇,险象环生,若非运气好,加上……主子出手,只怕早已……赤鳶心头一紧,一种后怕混合著责任感沉甸甸地压下来。 得送件能防身的。 袖箭。 小巧,隱蔽,无需多大力气便可激发,关键时刻或许能爭得一线生机。 赤鳶越想越觉得合適,仿佛已经看到青芜腕上戴著袖箭、面对危险时多了几分底气的模样。 她不禁为自己的“深谋远虑”感到十分满意。 可隨即,现实的问题便兜头浇下。 要打造,就得用上好的精铁,机括必须灵敏可靠,外观还得儘量轻巧精致,不显笨重累赘……这些,哪一样不费银子? 她下意识掂了掂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嗯,是青芜送的那个还鼓著,自己的钱袋,早已是月月精光,寅吃卯粮。 银子……赤鳶蹙起眉头,指尖在腰间荷包上那圆滚滚的怒鸟脑袋上点了点,忽然福至心灵。 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大户”么? 她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掠出了院子。 暗卫之间自有联络的隱秘法子,不多时,她就在靠近苑墙一株高大槐树的阴影下,堵住了抱臂而立、仿佛早已等在那里的墨隼。 今日他难得没穿那身標誌性的夜行衣,一身 深青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更显得肩宽腿长,只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一块冷硬的青石。 “喂!”赤鳶也不绕弯子,手腕一翻,一样物事便朝著墨隼面门直直拋去,力道不轻,“接著!送你个小玩意儿!” 墨隼眼皮都未抬,右手如电伸出,精准地將那物事捞在掌心。 触手温软,是布料。他低头看去,掌心躺著一只葫芦形的荷包, 雨过天青的素缎底子,上面用玄青与黛黑丝线盘绕著一只圆头圆脑、怒眉倒竖的黑色小鸟,形態憨蠢,眼神却瞪得溜圆,短喙微张,一副气鼓鼓要啄人的架势。 与他惯见的任何纹样都不同。古怪,却……莫名生动。 墨隼的目光在那黑鸟上停留了两息,隨即抬起,精准地落到赤鳶腰间——那里,一只月白柿子形的荷包上,蹲著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只是顏色换成了茜红的怒鸟。一红一黑,形態相仿,遥遥相对。 他眉头动了一下,先是微松,隨即又轻轻拢起,唇线抿得更直了些。 眼神里掠过一丝波澜,最终化为两个字,乾巴巴地吐出: “好丑。” 赤鳶正等著他或许会问一句“何意”,或是稍微表达一下诧异,没料到等来这么直接的评价,顿时柳眉倒竖。 “你说什么?!”她足尖一点,人已如鷂子般掠到墨隼面前,伸手便要去夺回荷包,“嫌丑就还我!本姑娘还不乐意给了呢!白瞎了青芜一片心意,还有那些餵了……餵了某人的好饭食!连句人话都不会说!不想要,我自己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天天在你眼前晃,晃到你眼晕!” 她动作快,墨隼却更快。 手臂一缩,那黑色荷包已擦著赤鳶的指尖避过,隨即手腕一翻,竟是极其自然地將荷包穿进了自己腰间的革带环扣里,还顺手打了个利落的平结。 “送了人的,”他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铁般的事实,“哪有收回的道理。” 玄青的荷包掛在深青的衣袍上,並不十分显眼,但那抹雨过天青的底子和古怪的黑鸟图案,却奇异地打破了那一身沉肃,添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活气。 墨隼低头看了一眼,又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戴著,倒也……尚可。” 赤鳶被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又理所当然的动作弄得一愣,夺回的手僵在半空,看著他腰间那抹突然多出来的异色,再看看自己腰间那只红的,忽然觉得……这画面,好像有点……不对劲? 若是青芜在此,定要拍著手笑嘆:“瞧这红黑配,多般配呀!” 赤鳶甩甩头,把青芜那带著促狭笑意的脸从脑中赶走,想起正事。 她清了清嗓子,趁机道:“那个……既然收了礼,是不是该有点表示?借我点银子。” 墨隼抬眼,静待下文。 “青芜半个月后生辰,我得送她件像样的东西。”赤鳶也不客气,“我要找个好铁匠铺,给她打点东西防身。快,有的话拿出来,我赶时间。” 话说完,她脑子一转,又觉得不对。 那些青芜特意多做出来的点心、小菜,还有偶尔“试验”新方子做出的稀奇吃食,哪次不是自己巴巴地分一半给这傢伙送去? 虽说他脸上从没什么特別表示,但每次食盒都是空著拿回来的。 这生辰礼,合该他也有份才对。 “不对,”赤鳶立刻改口,理直气壮,“不是借。是咱们两个,一起凑份子,给青芜送生辰礼。这怎么能叫借呢?这是……” 她努力寻找合適的词,“这是共同的心意!对,共同的心意!你也吃了人家那么多……” “懂了。” 墨隼打断她略显混乱的阐述,乾脆利落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灰扑扑的旧布囊,看也未看,直接朝赤鳶掷去。 赤鳶本能地接住,入手沉甸。 她狐疑地打开布囊口,往里一瞧——里面是些散碎银两,还有几角小银锭,零零总总,掂量著怕有 十五两 上下。 打造一具上好袖箭,再配些精钢短矢,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两齣头,这还余下不少。 她刚想说“用不了这许多”,墨隼已然转身,只留下一句没什么温度的话飘过来: “我没你那般计较。剩下的,看著再添件別的。你送你的,我算我的。” 赤鳶握著那袋沉甸甸的银子,看著他迅速没入树影深处的挺拔背影,又低头看看布囊,眨了眨眼。 一丝混合著得意与微恼的情绪升起——得意的是银子到手,且远超预期;微恼的是,这傢伙,居然说她“计较”? 还把她比下去了? “哼,”她衝著墨隼消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小声嘀咕,“我挑的生辰礼,定然比你光出银子用心,也比你那份『贵』!” 虽是嘀咕,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 她把钱袋仔细收好,拍了拍腰间那只红色的怒鸟荷包,心情大好,身形一闪,便朝著扬州城內铁器作坊聚集的街巷方向掠去。 槐树阴影深处,墨隼並未走远。 他背靠著粗糙的树干,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只新添的、画风奇特的黑色荷包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凸起的、圆滚滚的鸟身轮廓。 “还不错……”他低声自语,眸色深静。 赤鳶的身形在扬州城纵横交错的巷陌间轻盈穿行,如同熟知水道的游鱼。 她避开主干道上熙攘的人流与显眼的铺面,专拣那些狭窄、僻静甚至有些破败的深巷钻去。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 这里看起来与周遭无异,门扉紧闭,只有檐角一根褪色的布幌子,用墨笔画了个极简的、圈圈套圈圈的抽象图形,非行內人绝难辨认。 赤鳶上前,没有叩门环,而是屈起指节,在门板左下角一处木纹节疤上,以特定的节奏轻重交替地敲了七下。 门內静默了片刻,隨即传来门閂抽动的细微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被炉火熏得黑红、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一双眼睛却精光內敛,警惕地打量著赤鳶。 赤鳶也不多言,只將右手拇指与食指圈起,比了个特定的手势,同时压低声音道:“老规矩,『雀儿』要件精细的『小哨子』。” 那铁匠目光在她手势上凝了凝,又上下扫了她一眼,似是確认了什么,这才將门缝开大些,侧身让她进去,隨即迅速將门重新閂好。 门內別有洞天。 外面看著狭小,里面却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工坊,夯土地面被踩得坚实,一角是熊熊燃烧的炼炉与风箱,另一角是铁砧、水槽以及琳琅满目掛满墙面的各式工具。 几个学徒模样的青年正沉默地拉著风箱或捶打烧红的铁条,见到生人进来,也只是飞快地瞥一眼,便继续埋头干活,显然训练有素。 赤鳶对这里的环境颇为熟悉,暗卫有时需要定製些特殊物件,这类隱秘且手艺精湛的私人铁作铺子是常来的地方。 她心中暗自庆幸,若非如此,想在偌大的扬州城短时间內找到既能保密、手艺又足以信任的匠人,绝非易事。 “姑娘要打什么?『小哨子』也分许多种。” 引她进来的老铁匠声音沙哑,开门见山。 他自称姓胡,在这行当里干了快四十年,是扬州黑市里颇有名气的“巧手胡”。 赤鳶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简易草图,铺在相对乾净的一张木台上。 图纸上勾勒著一只腕戴式袖箭的分解结构,尺寸、机括原理、甚至一些细节的连接方式都標註得清晰明了。 “要这个,戴在腕上的,越隱蔽轻巧越好。” 赤鳶指尖点著图纸,“主体用最好的精铁,淬火要足,韧而不脆。机括弹铁是关键,必须灵敏,力道要足,扳机阻隔要清晰,误触绝不能激发。箭槽內部要光滑如镜,保证短矢出膛顺直。短矢我要十二支,箭头用淬硬钢,三棱带血槽,箭杆用硬木,尾羽要稳定。” 她语速平稳,条理分明,对各个部件的材质、工艺、要求都了如指掌,甚至对机括的某些细微之处提出了改进意见,比如建议在激发扳机外再加一道保险卡榫,平时锁死,需用时才可拨开。 胡铁匠起初只是默默听著,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隨著赤鳶的讲述,他眼中那抹精光越来越亮,不时抬起头,用探究的眼神打量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姑娘。 待赤鳶说完,他沉吟片刻,咂咂嘴,嘆道:“姑娘……是个行家啊。老头子我打铁这么多年,接过不少私活,但像姑娘这般,对『袖里青蛇』的关窍如此熟稔,要求又这般精细的,不多见。尤其是这附加保险卡榫的想法,巧妙,实用。” 赤鳶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老师傅过奖了。不过是从些杂七杂八的旧书图谱上看来的,纸上谈兵罢了。具体能否打造得合用,还得仰仗您老的手艺。” 胡铁匠呵呵笑了两声,却不再追问。 干他们这行的,最要紧的就是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对方既然说是“从书上看来的”,那便是“从书上看来的”。 “东西能做,”他仔细估量著图纸,又拈了拈一小块作为样板的精铁料,“用这料子,按姑娘的要求,机括部分老夫亲自上手,学徒打磨配件。工期嘛……最快也得十二天。” 赤鳶在心中快速盘算,十二天后,距离青芜生辰还有三日,时间足够宽裕,还能留出时间寻个合適的盒子,甚至再准备点別的。 她点点头:“可以。多少定银?” 一番討价还价后,赤鳶付了五两银子的定钱,约定十二日后的傍晚,依旧来此取货。 胡铁匠收了钱,將图纸小心折好收起,又取了个粗糙的木牌,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个只有双方能懂的符號,掰成两半,一半交给赤鳶作为凭证。 “姑娘放心,老夫的手艺,保管让这『小哨子』又乖又利。” 胡铁匠送她到门口,难得地多说了句。 “有劳胡师傅。”赤鳶拱手,转身没入昏暗的巷子。 走出那片区域,重新匯入街上的人流,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赤鳶摸了摸怀中剩下的银子,又想像了一下那袖箭製成后的精巧模样,以及青芜收到礼物时可能露出的惊喜表情,眉心终於舒展开来。 她脚步轻快,几乎是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朝著迎宾苑的方向返回。 时间刚刚好,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东厢房 · 迎宾苑 青芜正对著光,將一根极细的藕荷色丝线穿过针鼻,打算开始滚荷包边缘。 窗外的日光將浅檀色綾缎照得温润,上面那只圆头圆脑的“向阳小马”已初具雏形,蜜金色的花瓣也绣好了大半,针脚细密均匀。 房门被轻轻叩响,常顺垂首入內,先是对青芜的方向略一頷首,隨即转向书案后正翻阅文牘的萧珩,低声稟报:“大人,人抓到了。三个,一个不少,现下都关在州狱之中。只是……” 他稍顿,“杜刺史那边已经得了风声,遣人来问过。属下只说,大人自会亲往说明。” 萧珩的目光从文牘上抬起,只淡淡道:“知道了。”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处仍有隱隱的牵扯感,但已不像前几日那般刺痛难忍。 七日將养,皮肉癒合,只要不做大幅挥动,日常行动已无大碍。 是时候了。 总困在迎宾苑“养伤”,戏便做过了头。 杜文谦那头老狐狸,还有刘豫、陈敬之那些人,想必早已等得心焦,也疑竇暗生。 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既解释这场“英雄救美”的余波,也藉机敲打,更要將某些人的注意力,牢牢锁在“苏云朝”这个明面的靶子上。 他放下文牘,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窗边那个正与针线较劲的身影。 青芜低著头,专注地抿著唇,右腿依旧有些彆扭地伸著,行动间依旧看得出滯涩。 一股沉鬱的戾气,悄然从心底晦暗处滋生。 那日荒野上她踉蹌奔逃、险些被刀锋贯体的画面,与眼前这安静却隱忍的身影重叠。 总得有人,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常顺,”萧珩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伺候更衣。备车,去刺史府。” 常顺应声,手脚麻利地取来深竹月青色的圆领澜袍,一件云山灰鼠裘大氅。 更衣时,萧珩小心地將受伤的左臂穿入袖中,但並未完全伸直,而是让手臂在肘部保持一个自然微屈的、不敢用力的姿態。 隨后,常顺一条素色綾带 將左前臂鬆鬆地吊在胸前,做足伤势未愈、行动不便的模样。 青芜在一旁默默看著,心中莫名鬆了口气——他终於要出门了,自己或许能得片刻清静,回西厢房松松筋骨也好。 这念头刚起,却见萧珩系好大氅领口的系带,转身朝她走来。 他停在她身前两步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搁在矮凳上不得用力的右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出去一趟。你便留在东厢房,哪里也不许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稍后,我会让赤鳶过来。” 青芜那点小心思被戳破,只得抬起眼,恭顺应道:“是,大人。” 萧珩又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带著常顺出了门。 扬州刺史府 · 衙厅 刺史府的马车在府门前稳稳停住。 门房早已得了吩咐,见常顺扶著臂悬吊带的萧珩下车,立刻躬身引路,不敢有丝毫怠慢,径直將人引向 正堂 之侧的 籤押房。 杜文谦正在房內与一名录事吩咐漕粮仓储的簿录事宜,听闻通报,连忙起身迎出。 一眼看见萧珩那明显不便的左臂,心中便是“咯噔”一下。 何人如此大胆,竟真敢对钦差动手? 莫非是下边哪个蠢货行此下策? 旋即他又想起今日清晨,萧珩手下那个叫常顺的管事,领著十余名甲冑鲜明的侍卫,押著几个捆得结实的凶悍汉子招摇过市,直奔州狱而去……莫非与此有关? 心思电转间,杜文谦脸上已堆满惊忧与愤慨,快步上前,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萧大人!这几日不见,怎……怎就成了这般模样?是何方狂徒,竟敢对大人下此毒手?大人放心,下官必倾尽全力,缉拿凶犯,严惩不贷!” 他言辞恳切,眼中甚至迸发出真实的凶光——此事若处理不当,他头顶的乌纱怕是难保。 萧珩任由常顺搀扶著,在杜文谦让出的上首坐榻坐下。 “有劳杜刺史掛怀。”他声音有些低哑,“伤我之人……今晨,我府中侍卫已『请』来了。” 杜文谦心道果然,连忙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这几个贼子竟胆大包天至此!” 萧珩端起常顺奉上的热茶,却未饮,只以指尖摩挲著温热的杯壁,缓缓敘述:“八日前,苏姑娘前往棲灵寺祭奠先父。不料,竟被三个潜伏的贼人盯上,意欲行那不轨之事。” 他抬眼,看向杜文谦,“幸而本官见她久去未归,心中不安,又亲自赶去寻找,方在千钧一髮之际將其救下。否则……” 他停顿片刻,目光微沉,“苏姑娘是杜刺史与陈司马一片好意,送来侍奉本官的,听闻还是陈司马亲眷。若她在本官眼皮底下出了这等事,本官……如何向二位交代?” 杜文谦听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连忙躬身,语气更加惶恐:“大人言重了!大人高义,竟为区区一婢女亲身犯险,实乃仁德……是那苏姑娘天大的福气,能得大人如此回护。” 他心下却是惊疑不定,萧珩竟为了个棋子般的女子亲自出手?还受了伤? 看来这美人计十分奏效。 “福气?”萧珩唇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三个贼人,见事不可为,竟还敢以银钱相要挟。本官为救人,暂且应下。不料他们得银之后,竟趁本官不备,从背后掷刀暗算。” “什么?!” 杜文谦骇然变色,这次是真的惊怒了。 勒索钦差? 背后捅刀? 这已不是简单的劫掠案,而是赤裸裸的谋害朝廷命官! 在他治下的扬州发生这等事,一旦萧珩奏报上去,他这刺史之位顷刻便岌岌可危。 “反了!反了天了!” 他疾言厉色,当即朝外喝道,“来人!传本官令,立刻將州狱中那三个狂徒严刑拷打!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是否有同党余孽!务必要给萧大人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杜刺史且慢。”萧珩抬手,止住了他。 杜文谦忙道:“大人?” “不必兴师动眾。”萧珩放下茶杯,目光幽深。 “本官想亲自审问。” 杜文谦不敢违逆,只得连连点头:“是,是,大人亲自审问,自然万无一失。下官这就安排。” 州狱 · 刑房 扬州州狱深处,一间专用於审讯重犯的 狭小刑房 內。 墙壁上掛满、地上散落著各式各样泛著暗沉乌光的刑具。 三个绑匪被单独提来,精铁镣銬加身,跪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面如死灰。 萧珩只带了常顺及四名贴身侍卫进来,屏退了所有狱卒。 他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 深灰色窄袖胡服,左臂的吊带已除去,但动作间依旧能看出谨慎。 他踱步到三人面前,目光如同冰锥,依次扫过他们惊恐的脸。 “那日,”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刑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森冷,“你们之中,是谁动脚,踹伤了那个小廝的右腿?” 三人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互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喉结滚动,却无人出声。 萧珩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侍卫淡淡道:“既然都不肯说,那便都算上。把他们绑到凳子上,腿都断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粗壮汉子和那老大瞬间崩溃,涕泪横流,拼命磕头,“是他!是老二!是他踹的!不关我们的事啊!”两人不约而同地指向跪在中间、面无人色的瘦子。 瘦子惊骇欲绝,想挣扎辩解,却被两名侍卫如拎鸡崽般粗暴地拖起,牢牢按在一条厚重的 刑凳 上,用牛筋索將双腿死死固定。 萧珩的目光这才落到那瘦子脸上,正是那日掷刀伤他之人。 他缓步走到墙边,指尖拂过一排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带倒刺的 铁蒺藜棒、布满尖钉的 “懒驴愁”、沉重无锋却专碎骨节的 铁尺 ……似乎有些难以抉择。 “这些玩意儿,” 他拿起那根铁尺,掂了掂,又放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討论晚膳的菜式,“本官也不太熟,不知哪个用起来更顺手,效果更好些。” 他转过身,看向已然嚇破胆的瘦子,如同屠夫审视待宰的羔羊。 “不如,”萧珩轻轻吐出几个字,带著一种残忍的耐心,“都试一试吧。” 瘦子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下一刻,悽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便衝破了他的喉咙,却又被侍卫眼疾手快塞入的破布死死堵住,化为沉闷绝望的呜咽。 铁尺 重重落下,砸在膝骨上,发出闷响。 铁蒺藜棒 带著风声掠过皮肉,带起一片模糊的血肉和碎布。 “懒驴愁” 被缓慢地、施加压力地滚过另一条完好的小腿…… 刑房內,只剩下骨骼碎裂的脆响、皮开肉绽的闷响、以及被布团堵住的、扭曲变调的哀鸣。 萧珩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他脸上没有快意,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飞溅的血点落在他深灰色的胡服前襟、袖口,甚至有两三点溅到了他线条冷峻的下頜和手背上。 他恍若未觉,只在那瘦子因剧痛彻底昏死过去、行刑暂歇时,才微微蹙眉,仿佛嫌那血腥气扰人。 不知过了多久,刑房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濒死的微弱呻吟。 萧珩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上沾染的血跡。 绢帕很快被染红,他隨手丟在地上,仿佛那是世间最污秽之物。 萧珩不再看那摊烂泥般的躯体,转身,走出了这间人间地狱。 刺史府 · 偏厢 杜文谦一直在籤押房外心神不寧地等候。 他並未靠近刑房,但那隱约传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和最终死寂,已足够让他心惊肉跳。 终於,他看到萧珩的身影从迴廊那头出现。 深灰色的衣袍上,斑斑暗红触目惊心,脸上、手上亦残留著擦拭未净的血痕。 明明刚刚经歷了一场酷烈的刑讯,他的神色却平静得近乎淡漠,甚至一边走,一边还在用一块新取出的绢帕,仔细擦拭著每一根手指。 杜文谦迎上去,饶是他宦海沉浮多年,见惯风雨,此刻也被萧珩这副模样惊得心头一凛。 这位兰陵萧氏的玉面郎君动起手来,竟狠辣如斯! “萧大人,” 他强自镇定,目光扫过萧珩的衣袍,小心提议,“您这一身……不如就在府中盥洗更衣?下官即刻让人准备热水和乾净衣物。” 萧珩停下擦拭的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污跡,眉头微蹙,毫不掩饰那份嫌恶。“也好。”他頷首,“有劳杜刺史。” 常顺早已备好了替换的 月白色圆领澜袍 並 玄色外氅。 在刺史府僻静的一间厢房內,萧珩洗净手上、脸上的血污,换下那身沾染了刑房气息的衣裳。 脏污的衣袍被他弃於一旁,自有刺史府的僕役战战兢兢地捧去处理。 收拾停当,萧珩又是一副清贵雍容的钦差模样。 杜文谦亲自將人送至刺史府大门外,马车早已备好。 他覷著萧珩的脸色,斟酌问道:“大人,狱中那三个狂徒……不知该如何处置?” 萧珩正欲登车,闻言脚步一顿,侧过脸来。 夕阳余暉映照下,他半张脸浸在光影里,半张脸隱於阴影,目光锐利如刀锋刮过杜文谦的脸颊。 “刺杀朝廷钦差,持械顽抗,罪证確凿。”他一字一句,清晰冰冷,“该如何处置,难道还需要本官来教杜刺史吗?” 杜文谦背脊一凉,瞬间明了。“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他连忙躬身,“此等十恶不赦之徒,断不能容其苟活!下官立刻去办!” 萧珩不再多言,登上马车。 常顺放下车帘,车夫轻叱一声,马车缓缓驶离。 杜文谦站在府门前,目送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直起身,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 方才萧珩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竟让他有种被凶兽盯住的悚然感。 他转身回府,脸色已彻底沉下,对紧隨在后的心腹属官厉声吩咐:“去州狱!那三个人,一个不留,即刻处置乾净!手脚做利落些!” “是!”属官凛然应命,匆匆而去。 杜文谦独自走回籤押房,看著方才萧珩坐过的位置,心绪翻腾。 萧珩今日之举,明面上是为一个婢女出头,严惩凶徒,立威泄愤。 但他总觉得,那平静表象下的森然杀意,似乎並非全然为了苏云朝。 他摇了摇头,將纷乱的猜测压下。 无论如何,萧珩的怒火似乎已在那三个替死鬼身上发泄殆尽,並且默许了他来“收尾”。 这或许……意味著暂时的风波平息? 萧珩对苏云朝的“重视”似乎不假,还因此受了伤,美人计依然奏效……这条线,或许还能继续。 只是,经此一事,他对这位年轻钦差的忌惮,又深了一层。 第八十一章 狱火焚戾·榻前语冰 隨著萧珩的马车轆轆驶离迎宾苑。 赤鳶几乎是掐著点溜了进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儿。 她刚踏进门槛,便对上了青芜投来的、带著几分嗔怨的目光。 “有些人啊,”青芜放下手中的绣针,故意拖长了调子,学著赤鳶平日玩笑的语气,“果然是靠不住的。说把我一个人丟下,就真丟下了。这几日,连影子都瞧不见,也不知是去哪里逍遥快活了?” 赤鳶自知“理亏”,嘿嘿一笑,凑到青芜身边的绣墩上坐下,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光彩:“我哪有逍遥?我可是去办正事!天大的正事!”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是为了某人的生辰礼,跑断了腿呢!” “生辰礼?” 青芜果然被勾起了好奇,眼中闪过期待,却又故意板著脸,“神神秘秘的,莫不是隨便拿个什么来糊弄我?” “糊弄你?” 赤鳶瞪圆了眼睛,拍著胸脯,“我赤鳶是那样的人吗?这礼物,我可是费了老大心思,寻了最好的……咳咳,” 她及时剎住话头,得意地晃晃脑袋,“总之,现在不能告诉你,到时候保准让你又惊又喜!” 看她那副篤定又藏著掖著的模样,青芜心里的確像被羽毛轻轻搔过,那份隱约的期待感更真切了些。 她知道赤鳶虽跳脱,答应的事却极少落空,且眼光不差。 这礼物,想必真是花了心思的。 两人笑闹几句,赤鳶的目光便忍不住往青芜膝上的绣棚瞟。 这两日她在暗卫同僚间走动,腰间那只月白红鸟的荷包没少惹人注目。 那些平日只关心刀剑弓弩、追踪潜伏的同僚,竟也有好几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甚至有人直言“这鸟儿倒別致”。 这让赤鳶觉得十分有面子,仿佛得了件独一无二的宝贝,走起路来腰杆都挺直了些。 此刻见青芜又拿了新料子,自然好奇。 “呀,这绣的什么?”她凑得更近,几乎要趴到绣棚上。 浅檀色的綾缎上,一只圆头圆脑、线条稚拙却生气勃勃的小马驹已具雏形,旁边还有几朵从未见过的、花瓣舒展的大花,金黄温暖。 最奇特的是另一面,竟用简练的线条绣了个古怪的小人,眉眼寥寥,却神態……嗯,颇有神韵? 赤鳶看看那憨態可掬的小马,又看看那奇特的小人,再想想自己腰间那只怒鸟,心中忽然就冒出一个清晰又强烈的念头:想要。 这新奇有趣的样式,太对她的胃口了。 她眼巴巴地望向青芜,手指几乎要忍不住去碰那绣面:“这个……是给谁的?” 语气里藏著明晃晃的渴望。 青芜一眼就看穿她那点心思,故意將绣棚往怀里收了收,斩钉截铁道:“別想。这个,是给你家主子的。” 她补充道,“救命之恩的谢礼。” 赤鳶脸上的光彩瞬间黯了黯,嘴角撇了下去,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失望。 她送给主子的?那自己岂不是没份了? 青芜瞧她这副模样,心里一软,又觉好笑。 其实她选这卡通小马驹、向阳花和q版小人,本就是“有意为之”。 这些东西,与萧珩那般位高权重、心思深沉、日常玄青墨紫加身的人物,无论是性情、官职还是穿著风格,都可谓风马牛不相及。 她並非不知,只是故意为之。 一则,她这融合了现代简笔画风的刺绣手法,与当下追求写实、繁复、寓意吉祥的主流绣风迥异,太过惹眼。 赤鳶、墨隼身为暗卫,鲜少在人前显露,佩戴些奇特物件无伤大雅。 可萧珩不同,他每日周旋於官场,应对各方视线,若真日日佩戴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荷包,岂非惹人侧目、徒增谈资? 二则,青芜心底深处,隱隱盼著的,或许正是如此。 她並未奢望萧珩会真將这东西时时佩戴。 以他那般审慎持重、讲究体统的性子,收到这样一件“孩童玩意儿”般的谢礼,即便当时因著两人“合作”画样的缘故不发作,事后多半也是隨手搁置,甚或压入箱底,再不见天日。 如此,反倒更合她意。 仿佛只要这荷包不被萧珩珍而重之地带在身上,他们之间的牵连,便能淡去几分。 这荷包於她,是不得不交的“作业”,是划清界限的“谢礼”,而非什么情深意重的信物。 她私心里,甚至盼著他早些厌倦或遗忘。 只是这番曲折心思,不足为外人道,更不能对赤鳶明言。 见赤鳶仍旧幽怨地望著自己,青芜只好放软语气哄道:“好啦,我的好赤鳶。你看我这几日腿是不是灵便多了?再过两日,等我再好些,定然给你做好吃的,嗯,我想想,酥酪可好?” 赤鳶耳朵动了动,脸上的幽怨瞬间被期待衝散大半,只是嘴上还不肯轻易放过:“这还差不多……我要吃酥酪,还要加双份蜜渍!” “成,都依你。”青芜笑著应下。 赤鳶这才心满意足,颇有眼力劲地起身,去一旁小炉上煨著的水壶里倒了杯温度正好的清茶,殷勤地端到青芜手边:“说了这半天话,渴了吧?快润润喉,仔细嗓子。” 青芜接过那白瓷茶杯,入手温润。 她低头抿了一口,清茶回甘。 抬眼看看赤鳶那副难得细心伺候的模样,忽然起了促狭之心,故意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咂咂嘴,煞有介事地感嘆:“咦?怪事。这杯茶水,怎么喝起来比往常甜了好些?” 赤鳶一愣:“甜?我没放糖蜜呀……” 却见青芜已转过头来,一双清亮的眸子弯成了月牙,唇角翘起,带著她从未见过的、几分轻佻又真诚的笑意,看著赤鳶,一字一句,拖长了软软的调子: “因为——是赤鳶你倒的茶呀。”她眨了眨眼,笑意更深,“赤鳶,你好甜~” “!!!” 赤鳶先是呆住,隨即脸上“腾”地一下炸开红云,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自幼在暗卫营长大,身边不是冷硬的同僚就是威严的上峰,何曾听过这般……这般直白又腻歪的调侃? 还是从一个女子口中,用这般带笑的、软绵绵的语气说出来! “你、你胡说什么!”她又羞又急,几乎要跳起来,作势便要去拧青芜的胳膊,“几日不见,跟谁学得这般油嘴滑舌!看我不……” “哎哟,还动手?”青芜灵活地侧身避开,抱著绣棚,笑得促狭,“夸你也不行呀?小心我告诉你家主子,说你欺负伤患!” 赤鳶举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瞪著她,半晌,自己也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悻悻地收回手,嘀咕道:“我才不信你会告状。你呀,怕是巴不得离我家主子远远的,最好毫无干係才好。” 青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化作一抹更深的、带著些许无奈的瞭然。 她低头,指尖拂过绣棚上那只小马驹圆润的轮廓,心中无声轻嘆。 她本是萧珩的暗卫,却越来越了解我了。 两人正说到兴头上,赤鳶模仿著暗卫营教头训人时吹鬍子瞪眼的模样,青芜笑得险些拿不稳绣针,东厢房里瀰漫著轻快的气息。 这笑声清亮,穿透门扉,在迴廊间隱隱迴荡。 萧珩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时,听到的便是这般动静。 並非高声喧譁,而是那种鬆弛的、带著鲜活气儿的低语与轻笑。 这声音……似曾相识。 上一次他后背受伤无意间行至西厢房外,隱约听见的,也是这般氛围。 那是青芜在他身边,从未有过的模样。 他推门而入。 室內的笑意扑面而来,却在触及他身影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寒流掠过,骤然凝滯。 赤鳶反应极快,几乎在门轴转动发出轻响的同时,已敛了所有表情,迅速起身,垂首躬身,声音轻而稳:“主子。” 话音落,人已如一道无声的影子,悄然退出门外。 萧珩的目光掠过她消失的方向,落在窗边小榻上的青芜身上。 方才还眉眼弯弯、神采灵动的人,此刻已低垂了眼睫,手中捏著绣针,一副专注模样,仿佛方才满室的欢愉都与她无关。 似乎每次都是如此。 萧珩缓步走入,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心头。 他是这方天地里不合时宜的闯入者,也是所有轻鬆愜意的终结者。 他一出现,那些鲜活的、属於“沈青芜”本身的气息,便迅速褪去,只留下一个恭顺、安静、戴著无形面具的“奴婢”或“小廝”。 空气中,似乎縈绕著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青芜在他走近时,鼻尖微动,抬起了头。 她先注意到他换了衣衫,隨即,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钻入鼻腔,虽淡,却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她目光落在他依旧用素白细布虚虚托著的左臂上,迟疑著开口:“大人……可是手臂的伤口有碍?” 语气里带著不易察觉的关切,和一丝隱忧。 萧珩正在小几另一侧的椅中坐下,闻言抬眼:“怎么这么问?” 青芜看向他的新衣:“似乎……有些血腥气。看大人也换了衣裳。” “你倒是观察入微。” 萧珩淡淡道,並未隱瞒,“不过是去处置了那三个绑匪。” 青芜眸光微闪,心中瞭然。 处置……听他语气平淡,但换了衣裳,又带著血味归来,恐怕不止是下令那么简单。 是亲自动手了? 她想起荒野上那柄疾射而来的砍刀,和他臂上瞬间洇开的血色。 这个仇,他自然是要报的,以他的性子,亲手处置也不意外。 只是……她心中並无太多波澜,甚至觉得理所当然。那三人,本就该死。 见她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再无其他反应,更无对“他亲自处置”这一行为的任何情绪波动,萧珩心中那点因她察觉血腥而升起的微妙感觉,又沉了下去。 她似乎只將此事看作一件“他该做的”、“已完成的”公务或私仇,与情感无关。 常顺悄声进来,准备伺候他更下外氅。 萧珩抬手,任由常顺动作,却在衣裳划过他右手虎口时,蹙了下眉。 他收回手,看到右手虎口靠近掌缘处,有一道不深的划痕,皮肉微翻,渗出的血珠已乾涸,想来是刑房中摆弄那些冷硬刑具时,被某个利口所伤。 当时心绪凝於他处,竟未察觉。 这点小伤,他本不以为意。 正欲吩咐常顺无事,忽然想起方才青芜那句“似乎有些血腥气”。 这点微末伤口的血气,她竟也能隱约察觉? 还是……她闻到的,主要是他换下那身衣裳沾染的、更浓重的气味? “打盆清水来。”萧珩对常顺道,语气平淡。 常顺应声而去。 萧珩就坐在那里,看著端来铜盆、棉帕,就著清水,仔细清洗右手,特別是虎口那道伤痕。 这个小举动,並未逃过青芜的眼睛。 她一直用余光留意著。 见他特意清洗,便知定有伤口。 趁著他低头擦拭水渍,她轻轻碰了碰侍立一旁的常顺,低语两句。 常顺略一犹豫,看了萧珩一眼,见他並无表示,便转身从多宝阁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盒,递给了青芜。 萧珩洗净手,用棉帕拭乾,刚將帕子丟回盆中,便听见青芜的声音唤他: “大人。” 他抬眼。 青芜坐在小榻上,手中拿著那个青瓷小盒,正看著他,目光清亮。 “您过来一下。” 萧珩微怔。 她极少用这样自然的语气直接唤他。 但他脚下已不由自主地移动,走到了小榻边。 “坐下吧。”青芜指了指小榻另一侧的空位。 萧珩从善如流,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 两人之间,隔著一张摆著茶具和绣篮的小几。 然后,她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落在他刚刚清洗过的右手上:“手。” 不是“请伸手”,也不是“可否让奴婢看看”,就是一个简单的“手”字。 带著一种奇特的温和。 萧珩顿了一下,竟真的,將右手伸了过去,掌心向上,搁在了小几边缘。 那道新鲜的划痕,赫然在目。 青芜打开那青瓷小盒,用指尖剜了一点,低下头,凑近他的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凉,小心翼翼地將药膏涂抹在那道伤痕上,均匀推开。 她的神情专注,长睫垂下,呼吸轻缓,仿佛在对待一件极精细的易碎品。 萧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任由她处置。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轻抿的唇,和那无比认真的动作上。 方才在刑房中翻涌的暴戾,那归来后的隱隱不快,以及此刻对自己被引动心绪的自嘲……都在她那全神贯注的神情里,悄然淡去,化为一片难以言喻的寧静。 原来,她一直有注意到。 注意到他换了衣,闻到不寻常的气味,察觉他清洗的小动作,甚至默默备好了药膏。 那么,今日这一趟染血的奔波,似乎……也不算全然徒劳。 寂静中,先前门外听到的那鲜活笑声,再次浮上心头。 看著眼前无比安静的人,那个问题,便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为何你与我一处时,”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內响起,“从不似与赤鳶那般,说说笑笑,偶有打闹?” 青芜涂抹药膏的动作,倏然顿住。 她垂著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立刻抬头。 心中第一个念头竟是:还说笑打闹?我又不是嫌自己命长。 可这话不能说。 他既问了,便是真的疑惑,或许……也有一丝不曾明言的在意。 她缓缓收回手,將药膏盒子盖好,放在小几上。 这才抬起眼,看向萧珩。 她的目光带著一点深思般的清澈,仿佛在斟酌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大人,”她开口,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因为您是主子,而我……曾经是奴婢,如今在您眼中,或许也依旧是。”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与赤鳶说笑打闹,是因我们身份相类,处境相似,皆为听命行事之人。彼此之间,没有那般……天渊之別。笑闹过了,也无伤大雅,不会有人觉得是僭越,是失礼,是……不知死活。” “可与您一处,”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依旧平稳“每说一句话,每行一步路,甚至每露出一个笑容,都需先在心里掂量三分。掂量这话是否得体,这笑是否合宜,这举动是否会招来误解,或触怒於您。” “大人或许自己不察,”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却像细针,缓缓刺入某种无形的屏障,“您坐在那里,即使不言不语,本身便是一种……界限。在这界限之內,奴婢便只是奴婢,是大人您掌控的一件物品。一件物品怎可与主人说笑打闹?” 她微微摇头,“我们地位从未对等。大人可以隨心所欲,而我……必须谨小慎微。这便是您与我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现实。” 她並未指责,只是平静地剖析。 將那份隔阂与不对等,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 不是因为不愿,而是因为不敢。 一切的拘谨、沉默、恭顺,皆源於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由权势、地位、世俗礼法共同铸就的冰冷高墙。 萧珩看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眸色却深得看不见底。 她的话,像一面镜子,让他骤然看清了无意中施加於她身上的那种无形压力。 原来他那理所当然的“靠近”与“在意”,在她那里,首先需要对抗的,便是这沉重如山的“尊卑”与“掌控”。 他从未想过,他本身的存在,便是她无法放鬆、无法展露真心的根源。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每一息都拉得格外漫长。 终於,萧珩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若是我准你,”他看著她低垂的侧脸,缓缓道,“往后都这般呢?” 青芜猛地抬起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这一种。 他竟没有反驳,没有斥责,而是……给出了一个承诺? 一个允许她逾越那道无形鸿沟的许可?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追问:“大人……不是说笑的吧?” 萧珩见她这般反应,那句“准你”之后本有些微妙的滯涩感,反倒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抿了抿唇,眸色深暗:“既然你当说笑……” “不不不!”青芜立刻打断他,脸上瞬间绽开一种光彩,眼眸亮得惊人,“大人一言九鼎,怎会说笑!那我……我往后可就真跟大人『不客气』了!” 她说著,竟真的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多了几分打破桎梏后的愉悦,连带著整个人的神情都生动明亮起来,仿佛骤然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那声“不客气”,却让萧珩心口微微一滯,一股近乎不適的感觉悄然升起。 莫说是奴婢,便是朝中官职高於他、年岁长於他的同僚乃至上官,与他言辞往来也多是客气周旋,何曾有人敢当面、用这般带著点理所当然口吻,对他说“不客气”? 他习惯於掌控,习惯於被敬畏,习惯於一切尽在规矩方圆之內。 青芜此刻这跃跃欲试、仿佛真的要將他从“主人”的神坛上拉下来的姿態,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习惯,甚至是一丝隱约的威胁。 但他看著她那喜悦的眼眸,想到自己方才那句已然出口的允诺,终究是將心头那点不適强行压了下去。 既已允诺,便需践行。 何况,这不正是他隱约期盼,却又不知如何打破的局面么? 青芜將萧珩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看他分明想维持平日的威严,却又因自己的话而不得不忍耐调整的模样,心底竟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一丝奇异的微妙快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期待。 机会难得。 他既开了这个口,无论出於何种心思,都意味著往后她或许真的可以多表达一些自己的意见、看法,甚至不满。 今日这番近乎冒险的坦诚,看来竟歪打正著,反而撬开了一丝缝隙。 心思活络起来,她便想试试这“许可”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她拿起膝上基本完工的绣棚,递到萧珩眼前,语气多了点小小的期待:“大人看看,这荷包绣得如何了?” 萧珩垂眸看去。 浅檀色綾缎上,那只圆润稚拙的小马驹已然绣完,蜜金色的向阳花花瓣饱满,仿佛真有阳光流转,连小人的衣袍细节都清晰可见。 针脚是无可挑剔的细密匀称,配色也別出心裁地和谐。 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得出其中的巧思与用心。 他点了点头,如同审阅一份合格的公文,给出了一个惯常的评语:“尚可。” 若是往常,青芜听到这“尚可”二字,大约也就是心下微哂,面上依旧恭顺。 可此刻不同了。 她眼珠一转,忽然起了顽皮的心思,想看看他所谓的“准你往后都这般”,是否连这点小小的不满”也能包容。 於是,她故意將绣棚往身旁小几上一放,发出轻轻的“啪”一声,同时嘴角一撇,脸上露出十足的气恼:“才是『尚可』呀?” 她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委屈,“大人可知我为了这『尚可』,花了多少功夫,熬了多少眼神?原还想听大人好好夸讚一番,让我能一鼓作气,把剩下的滚边抽绳都做得尽善尽美呢!这下好了,心气儿都没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覷著萧珩的反应。 果然,萧珩听完她这番大胆的抱怨,眉头瞬间蹙起,薄唇微动,那句“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几乎就要衝口而出。 然而,话到嘴边,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方才的允诺。 准她“这般”……这般,是否也包括了这般……肆意表达情绪,甚至索要夸讚? 他看著她明明在“生气”,眼底却藏著一丝狡黠和期待的光芒,忽然明白过来——她是在试探,也是在……逗弄他。 一股无奈又新奇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形。 最终,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按照她“期待”的方向,生硬地组织语言: “咳……此马驹形態……憨拙可喜,別具意趣。花色……明媚温暖,前所未见,颇为新奇。针脚……匀密工整,配色……亦算和谐。整体……颇有巧思。” 他艰难地吐完这几个断续的短语,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带著公事公办的刻板,却又奇异地组合成了一段“夸奖”。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耳根发热,这实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青芜看著他这副正襟危坐、仿佛在宣读圣旨般严肃地夸讚的模样,再听听那乾巴巴、毫无感情的褒义词堆砌,终於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抬手捂住嘴,可笑意还是从弯弯的眼角溢了出来,肩膀微微耸动。 她一边笑,一边不忘打趣,声音里满是忍俊不禁:“大人……大人果然天资聪颖,这等……这等夸讚人的本事,一学就会!虽然……虽然生硬了些,但我领情了,心气儿又回来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方才那些沉重的隔阂,仿佛在这荒诞的互动中,被悄无声息地冲淡了许多。 一种全新的、微妙的平衡,在这笑意与生硬的夸奖之间,悄然建立。 第八十二章 荷包悬玉暖·秘药隱巷深 又过了四五日的光景,院子里残雪化尽,日光虽薄,却也一日暖过一日。 青芜的腿伤大好,行走间虽仍不敢用力奔跑,但平日走动已无大碍,只是膝窝处用力时偶有酸软。 那只费了她不少心思的荷包,也终於在最后一针收线后,彻底完工。 浅檀色的綾缎温润,圆头圆脑的“向阳小马”憨態可掬,蜜金色的花瓣仿佛能嗅到阳光的气息,针脚縝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將荷包拿在手中端详片刻,又翻过背面,看了看那个经过两人“共同修订”的q版萧珩——深紫色的衣袍,黛色的腰带,青黑色的靴子,简笔的线条却奇异地抓住了几分神韵。 她抿嘴笑了笑,心下有些微妙的自得,又有些说不清的忐忑。 这日午后,东厢房內暖阳正好。 萧珩正坐在窗下看著一份新的漕粮帐目摘要,见青芜进来,手里拿著个东西,便抬眼望去。 “大人,”青芜走到他近前,將那只荷包双手递上,“荷包做好了,您瞧瞧。” 萧珩接过。 入手是缎面的柔滑与丝线的细腻。 他先看了正面,目光在那从未见过的稚趣图案上停留了片刻,又翻到背面。 当那个简笔的小人映入眼帘时,他唇角不经意动了一下,似有若无。 他未作评价,只是极其自然地將自己腰间原本悬著一枚青玉螭纹佩的丝絛解开,取下玉佩,然后——在青芜略微讶异的目光中——直接將这只新荷包穿了进去,系在腰间。 深竹月青的袍子,象牙白的半臂,腰间忽然多了一抹温润的浅檀色,上面还缀著憨態的小马与暖金的花朵。 这搭配……著实有些出人意料。 青芜这几日与他相处,因著那日“准你不客气”的允诺,確实自在了不少,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 此刻见他竟真就直接佩上了,忍不住脱口问道:“大人……確定直接戴这个吗?”语气里是真实的诧异。 萧珩正低头整理丝絛的结扣,闻言抬眸,带著一丝疑惑:“有何不妥?” “呃……”青芜语塞。 她总不能说“我本以为你会收起来压箱底”。 看著他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她心里那个“荷包不见天日便等於牵连变淡”的小算盘,啪嗒一声,落空了。 “没……没什么不妥。” 她迅速调整表情,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真心建议,“就是觉得……这荷包的样式,与大人平日的气度……嗯,似乎不太一样。大人戴上,显得……亲切隨和了许多。” 她努力找著褒义词。 萧珩整理好荷包,让它端正地悬在身侧,闻言,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点別样的意味。 他慢条斯理地道:“哦?你的意思是,这个不甚相配,该再做一个与我气度更相配的?” 青芜:“……” 她万万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理解! 连忙摆手,差点被自己的话呛到:“不不不!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这个就很好!非常好!大人戴上……特別合適!显得特別……亲民!” 她可不想再埋头苦绣另一个了。 萧珩看著她那急於否认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不再逗她,重新將目光投回手中的帐目上,仿佛刚才只是隨口一提。 荷包送出去了,也戴上了。 腿也好了。 青芜觉得自己在东厢房的“特殊任务”似乎该告一段落了。 况且,赤鳶这两日明显又开始忙碌起来,身影飘忽,想必是暗卫的正职任务回来了。 她斟酌著语气,开口道:“大人,我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赤鳶也忙,那……我是不是就不必日日都过来这边了?” 萧珩的目光从帐目上移开,看向她:“你明面上还是我的小廝。哪有小廝不跟在主子身边隨侍的道理?” 青芜一噎,连忙补充解释:“我的意思是……日常当差,比如端茶递水、整理文书,我自然还是来的。只是……像之前这样,整日待在房里做针线或者……別的,是不是就不必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底气也越发不足。 儘管萧珩允了她可以“不客气”,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特准”是恩典,是意外之喜,如同悬在樑上的糕饼,他能给,自然也能隨时收回去。 她怕自己习惯了这份不同,习惯了这种近乎“平等”交谈的氛围,哪天会真的忘记他是谁,忘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天渊之別。 待到那时,若他收回这份恩准,她將要承受的落差与失望,恐怕比从未得到过更难以承受。 所以,有些事,有些界限,她得自己清醒著,不能太当真,也不能太沉迷。 萧珩倒没想那么多。 他准她自在些,是觉得那般相处似乎不坏,但並未深思这意味著关係本质的改变。 听她只是想恢復正常的“当差”范围,便爽快地点了头:“可。” 青芜心下微微一松,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悄然滑过。 她敛了思绪,笑著应了声:“谢大人。”便將自己的针线筐等物收拾好,抱著离开了东厢房。 回到西厢房,看著熟悉的陈设,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这几日窝在东厢房,虽不自由,却也另有一番……难以言说的氛围。 她摇摇头,甩开那些纷乱的念头,想起之前答应给赤鳶做的酥酪。 正好今日有空,腿脚也便当,便决定去灶房试试。 迎宾苑的灶房总是热气腾腾,瀰漫著食物温暖的香气。 青芜刚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王嬤嬤带著笑意的说话声,还有苏云朝柔婉的应答。 “……要我说呀,苏姑娘这福气是修来的!院里这几日都传遍了,说大人自己伤著,还亲自去处置了那几个杀千刀的贼人,给姑娘出气呢!这般回护姑娘的好日子,怕是就在眼前嘍!” 王嬤嬤的声音里满是討好。 青芜脚步顿住,停在门帘外。 紧接著,是苏云朝更加柔婉的声音,带著几分羞赧:“嬤嬤快別这么说……大人仁厚,体恤下人罢了。云朝……云朝只是尽本分伺候。” 苏云朝听著王嬤嬤的奉承,面上虽做出羞赧模样,心下却著实受用,那份志得意满又膨胀了几分。 这几日苑中的风声,她自然听得真切。“大人为红顏震怒,亲自处置凶徒”——这话传得越广,越坐实了她苏云朝在萧珩心中的特殊分量,於她而言,便是越厚的资本、越牢的台阶。 然而,这份得意之下,却藏著一股日益紧迫的焦虑。 她算著日子——还有几日,便是初一了。 每月初一、十五,是她与舅舅陈敬之约定的、传递消息的日子。 可最近这两次,她传递出去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舅舅那边起初还沉得住气,上次递消息时,绸缎庄掌柜那看似恭敬的笑容下,已隱隱透出不满。 不能再这般敷衍下去了。 若她长久拿不出像样的“货”,莫说摆脱掌控、攀上高枝,恐怕连眼前这虚假的安稳都会顷刻崩塌。 可是,萧珩这边……她眸色暗了暗。 比起刚进迎宾苑时,他对她的態度確是和缓了些,甚至偶有关切之意,尤其是此番“英雄救美”之后,她在旁人眼中儼然已是“萧大人身边得意的人”。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进展”如同镜花水月,毫无实质。 萧珩待她,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那目光深处,始终隔著一层看不透的冰,她使尽浑身解数,也未能真正靠近半分。 更令她不安的是,萧珩受伤这几日,常顺竟特意传话,让她“好生歇息”,不必近前伺候。这看似体恤,实则是將她挡在了东厢房之外! 她连面都见不上,还谈何亲近? 不行,必须得想办法了。 青芜听著两人对话,垂下了眼睫。 原来,外间是这般传的。 萧珩亲自处置绑匪,成了为红顏一怒,衝冠惩凶。 这倒是个极好的、顺理成章的说法,足以掩盖许多不欲人知的细节。 她无声地吸了口气,脸上已换上平静的神色,抬手掀开厚厚的棉布门帘,走了进去。 “王嬤嬤,苏姑娘。”她笑著打招呼。 王嬤嬤正拉著苏云朝说话,转头一见是她,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呦!是沈小哥啊!可有些日子没见你往灶房凑了!腿伤可大好了?老婆子我可惦记著呢!” “劳嬤嬤掛心,差不多无碍了。” 青芜笑容温煦,“这不,刚能走稳当,就想著来给您添点麻烦,做道小甜食解解馋。” 苏云朝也已调整好表情,关切地看向青芜,语气温柔得体:“沈小哥还是得多当心。伤筋动骨最需仔细,万不能因著年轻就不放在心上。” 她目光在青芜行动间稍显谨慎的右腿上扫过。 “苏姑娘说的是,我记下了。” 青芜点头,目光坦然迎上她的,“今日只做一道简单的酥酪,费不了什么事,做完便回去歇著。” 苏云朝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向王嬤嬤道:“嬤嬤,这点心我便给大人送过去了。” 王嬤嬤连忙將一旁早就准备好的、盛在青瓷莲瓣纹碟里的几样精致点心放入食盒,递给苏云朝:“姑娘快去吧,仔细著些。” 苏云朝接过食盒,对青芜略一頷首,转身款款离去。 青芜收回目光,开始准备自己的材料。 王嬤嬤在一旁帮著生小炉子,嘴里还不忘絮叨:“苏姑娘真是顶顶和气的一个人,模样好,性子也好,难怪大人看重……” 青芜听著,手下熟练地处理著牛乳、酒酿与玫瑰蜜渍,唇角带著浅淡的笑意,並未搭话。 有些事,听到了,知道了,便也只需放在心里。 如同这渐渐融於乳浆中的蜜渍玫瑰,滋味如何,终究要尝过才知。 苏云朝提著食盒,步履比平日更显轻快两分。 萧珩已晾了她数日,今日能否得见,见了又是何种光景,皆是未知。 行至东厢房外,她定了定神,柔声通传。 里面静了一瞬,方传来萧珩的声音:“进来。” 她心头微松,推门而入。 屋內暖融安静,萧珩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后,手中执著一卷帐册,目光落在其上,並未抬头。 她不敢打扰,只悄无声息地將食盒中的点心一一取出,摆放在书案旁一张黄花梨木灵芝纹小几上。 摆置妥当,她目光掠过萧珩腰间——那里,悬著一只她从未见过的荷包。 浅檀色的底子,上面用鲜明活泼的丝线绣著从未见过的图样,似是某种憨態小兽与奇异花朵,针法也与寻常绣品不同,显得格外……別致,甚至有些童趣。 这绝非府中绣娘或市面上能见到的样式。 她心中微讶,忍不住轻声开口:“大人腰间的荷包……绣样真是別致新颖。” 萧珩的目光仍旧凝在帐册上,闻言並未抬眼,也未接话,仿佛未闻。 那荷包隨著他执卷的细微动作,在深竹月青的衣袍边轻轻晃动。 苏云朝见状,心下一紧,正暗悔是否多言惹了不快,却听萧珩忽然放下了帐册。 他转过头,目光先是扫过那几碟点心,隨后,竟落在了她的脸上。 “坐下,”他开口,语气比方才似乎温和了些,“一起用些。” 苏云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受宠若惊的情绪瞬间衝垮了之前的忐忑。 她正苦思如何重新拉近关係,机会竟来得如此突然! 她连忙压下心中狂喜,盈盈一福:“多谢大人恩典。” 说罢,才小心翼翼地在萧珩下首的一张绣墩上斜签著身子坐下,只坐了半边。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月白妆花缎面出锋比甲,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点翠海棠珠花步摇,耳坠亦是小小的珍珠,通身打扮既显娇艷,又不失清雅,此刻在室內柔光下,更衬得人比花娇。 她努力维持著最得体的姿態,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为著多留片刻,多说几句,她寻了个最稳妥的话头,语带关切:“大人胳膊上的伤……近日可大好了?我心中一直记掛著。” 萧珩拈起一块金乳酥,闻言,目光掠过自己的左臂,淡淡道:“已无大碍。”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將只咬了一口的点心放下,然后竟开始自行解那固定手臂的布带。 “是该换药了。”他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苏云朝先是一愣,隨即心臟猛地一跳! 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机会! 几乎是同时,她已起身,快步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前,熟稔地取出了那个她见过数次的白瓷药膏罐子,口中柔声道:“我来伺候大人吧。” 萧珩並未反对,只“嗯”了一声。 苏云朝依言上前,只见萧珩已自行解开了固定左臂的布带,並將左臂的圆领袍袖与中衣袖子一併褪至肩肘之间。 一道狰狞的伤疤赫然显露——约莫肱二头肌与肩胛连接处向下斜走,长约三四寸,如同一条扭曲的暗红色蜈蚣。 伤口已然癒合,但疤痕凸起,顏色深於周遭皮肤,边缘仍泛著些许新生皮肉的浅粉,在室內光线下显得尤为触目。 疤痕之下,那上臂的轮廓饱满而坚实,微微绷紧时能见流畅的肌肉线条,属於习武男子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苏云朝只看了一眼,便觉脸颊耳根阵阵发热。 她连忙垂睫,稳住微颤的指尖,用银簪挑起药膏,小心涂抹在那段结实臂膀的疤痕上。药膏清凉,她的指尖却滚烫,每一次的轻触,都让她呼吸微乱。 这……这是否意味著……大人他终於……她脑中纷乱,思绪不由自主地往隱秘处飘去。 若非有意亲近,怎会如此坦然让她处理这等私密伤口? 这分明是更进一步的信號! 她心潮起伏,手上动作却愈发仔细,將那药膏抹得匀净,又取过乾净的细棉布,重新將手臂稳妥地托吊好,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无比周到,口中还细细叮嘱:“大人,伤口虽结痂,但新肉娇嫩,万不可使力牵扯,亦要避著水汽。” 萧珩任由她摆布,神色无波,只在她系好布带后,点了点头,重新穿好外袍袖子,遮住了那道疤痕与坚实的臂膀。 苏云朝又为他斟满已微凉的茶水,换上一杯新的,这才柔声道:“大人若没有別的吩咐,我便先退下了。” “去吧。”萧珩已然重新拿起那捲帐册。 苏云朝敛衽行礼,退出东厢房,轻轻將门掩好。 东厢房內,听著那细碎的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萧珩的目光才从帐册上抬起。 他左手抚过腰间那只荷包,摩挲著上面的马驹轮廓。 方才苏云朝眼中那惊喜、羞怯乃至自以为是的瞭然,他看得分明。 那道疤痕示於人前,是刻意。 那份“亲近”的允准,更是刻意。 想必,过不了几日,她与陈敬之传递消息时,“萧大人对其信任有加,乃至允其近身照料伤口,关係非比寻常”之类的言辞,便会,一字不落地送到该听的人耳中了吧。 他需要的,正是这份“误会”。 美人计?將计就计罢了。 青芜捧著刚做好的玫瑰酥酪回到东厢房时,萧珩刚用完午膳不久,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大人,刚做好的酥酪,用些解解腻?” 她將小盅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揭开盖子。 一股清甜馥郁的玫瑰香气裊裊散开。 酥酪凝若脂玉,表面浇著一层晶莹剔透玫瑰蜜汁,几点金黄的糖桂花点缀其间,看著便令人食慾大开。 萧珩睁开眼,目光从那盅酥酪移到青芜脸上。 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坐起身,拿起小银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酥酪入口即化,玫瑰的芬芳与牛乳的甘润完美融合,甜度恰到好处,桂花的香气点缀其间,层次分明。 “怎么样?”青芜几乎在他放下银匙的同时便开口问道。 萧珩看了她一眼,这几日的相处,他似乎已渐渐习惯了在她面前卸下部分心防,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 他微微頷首:“还不错。”语气是难得的平和,甚至算得上讚许。 青芜眼睛一亮,立刻顺著杆子往上爬,脸上绽开一个明快的笑容:“那太好了!这道『玫瑰酥酪』,到时候便可以放在我们包子铺的菜单里,当作一道招牌甜食。” 她特意加重了“我们”二字,隨即又眨了眨眼,带著几分俏皮,“而且,这可是大理寺卿萧大人亲自品鑑过的。说不定到时候,单凭大人这块金字招牌,就能热卖呢!” 萧珩被她那副小算计的模样逗得唇角微扬,故意问:“你怎就这般篤定会热卖?莫非人人都如你这般嗜甜?” “大人此言差矣。”青芜摆摆手,一副洞悉世情的模样,“即便不为口味,单为『萧大人』这几个字,长安城里怕也有不少小娘子愿意买来尝尝。大人,您这就算是为咱们包子铺的生意,出了一份『无形』的大力了!”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將两人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合作”意向,再次推到了台前。 萧珩听她越说越远,连“无形大力”都扯了出来,不由失笑,顺著她的话调侃道:“既如此,不知沈老板日后生意兴隆,打算分萧某几成红利?总不能叫本官白出了这『名头』罢?” 他本是玩笑,想看看她如何应对。 谁知青芜闻言,不但不慌,反而眼睛更亮了,仿佛就等著他这句话。 她立刻凑近了些,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商议军国大事:“大人,要不……三成?您什么都不用管,就安安稳稳做我背后的『靠山』,我来出力经营赚钱,保证让大人您躺著就能財源广进,如何?”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红火的包子铺已在眼前。 萧珩看著她那副煞有介事、仿佛下一刻就要拉他签契约的模样,心中那点玩笑的心思淡了下去。 她对此事,竟是如此认真执著,念念不忘。 他脸上的笑意微敛,移开目光:“此事,我之前说过,回长安再议。” 如同被针尖轻轻刺破的泡沫,青芜眼中那簇明亮的光彩倏然黯淡下去。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肩膀垮了一下,默默退开两步,垂著眼站到一旁,不再言语,又变回了那个安静本分的“沈青”。 萧珩將她这瞬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见她变脸如此之快,方才还巧笑倩兮谋划未来,转眼就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心下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烦闷。 他忽然开口道:“你倒是不如苏云朝勤快妥帖。” 这话脱口而出,带著点近乎幼稚的对比和挑剔。 青芜正暗自气闷,闻言,倏地抬起眼,看向萧珩。 她忽然也扯出一个標准的笑容,语气平平板板:“大人若是觉得苏姑娘伺候得更为称心,小的这便去將她请来。想必红袖添香,素手烹茶,更別有一番滋味。” 这话里的尖刺和那酸溜溜的赌气意味,让萧珩愣了一下。 隨即,一股愉悦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她这是在……拈酸? “你如今,”他看著她,声音却依旧平稳,“倒真是越发会顺坡骑驴了。” 这话一语双关,既是说她借著他的话反击,也是暗指她近日越发“放肆”的言行。 青芜听出来了,那股闷气堵在胸口,却也知道方才那带刺的话已是极限,不能再“无理”下去了。 她见好就收,將那点外露的情绪收敛起来,换上一副略带討好的模样: “大人恕罪,是小的言语无状了。” 她微微福身,声音软了下来,“还是大人您胸襟宽广,能容得下我这般偶尔的『放肆』。小女子无以为报……” 她眼波流转,瞥见小几上那盅还剩大半的酥酪,忽然灵机一动,“不若……我今日再给大人做一道『金红果蛋花汤』?酸甜开胃,最是解腻生津,也好……將功折罪?” “金红果蛋花汤”几个字一出,萧珩喉结不自觉地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记得这道汤,之前她做过一次,入口酸甜鲜爽,蛋花滑嫩,確实令人回味。 看著她那副明明“將功补过”的灵巧模样,萧珩心头的烦闷莫名散了大半。 他瞥了她一眼,终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准了。 青芜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刚才的从未发生什么,利落地收拾了酥酪盅匙:“那大人稍候,我这就去做。” 说罢,便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仿佛一只得了甜头便雀跃起来的鸟儿。 而此刻的苏云朝,却在迎宾苑的后罩房內,对著一面铜镜,细细端详著自己的容顏,眼神却渐渐沉淀下来,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能再等了。 初一转眼即至,她必须拿出更有力的“进展”,稳住舅舅,更要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彻底打破界限、让他不得不正视她、甚至……接纳她的契机。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底盘桓数日,此刻终於清晰起来,带著孤注一掷的风险。 午后,她换上了一身最不打眼的衣裳,青灰色细麻布窄袖襦,外罩褐色粗葛布面、內絮陈棉的短袄,下系一条同样半旧的深青色布裙。 头髮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綰了个最寻常的圆髻,脸上未施脂粉。 临出门前,她取出一顶皂色帷帽,长长的皂纱垂下,將头脸肩背都遮得严严实实。 这是寻常百姓家女子冬日外出防风尘的常见装束,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她以“年前想添置些布料,为自己裁两件新春小衣”为由,向常顺告了假。 常顺並未多问,只嘱咐她早去早回。 出了迎宾苑,苏云朝並未走向热闹的布帛市集,而是拐入了几条越来越偏僻的街巷。 寒风穿过狭窄的巷道,捲起尘土与枯叶。 她拉紧了短袄,帷帽的皂纱在风中微盪,遮住了她坚定的脸。 她凭著记忆,搜寻著多年前在陈府后宅,偶然从几个嘴碎婆子压低的閒聊中,听到的只言片语。 那些关於扬州城里某些能弄到“特別东西”的隱秘去处。 当时她年纪尚小,听得懵懂又羞臊,只觉污秽不堪,匆忙捂耳跑开。 如今,那些模糊的地点描述,却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七拐八绕,她终於在一处堆满杂物的陋巷尽头,看到了一扇小木门。 站在门前,苏云朝的心跳得又快又急。 帷帽下的脸颊滚烫,羞耻与难堪如潮水般涌来。 她一个官宦人家的表小姐,自幼读的是《女诫》、《列女传》,何曾想过有一天,会自己寻到这种腌臢地方,来做这等……下作勾当?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可是……没有退路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萧珩的若即若离,舅舅的步步紧逼,自己前途未卜的恐慌……这一切都像鞭子一样抽打著她。 成了,哪怕手段不光彩,哪怕事后萧珩初时恼怒,但只要能近了他的身,凭她的姿容手段,总有办法慢慢安抚,慢慢將他笼住。 一旦有了这层牵扯,很多事情便不一样了。 她赌的,就是这一线生机。 她抬手,轻叩门环。 门內许久没有动静。 就在苏云朝怀疑自己是否记错,“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门內老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遮面的帷帽上,问:“娘子何事?” 苏云朝强自镇定,压低了声音:“听说……您这里,有些……助兴的香料?” 她用了一个相对隱晦的词,袖中的手却已攥得生疼。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又带点审视。 她没说什么,將门缝开大些,示意苏云朝进去。 屋內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桌和几个歪斜的凳子。 交易过程简短而沉默。 苏云朝不敢多言,只含糊说了要求“效用显著但不易察觉,最好能混於饮食,且……事后不易追查”。 老妇人从角落一个锁著的破旧木匣里,取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著的小包。 “入水即溶,无色无味,助兴最快。”老妇人声音嘶哑,言简意賅,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十两! 苏云朝心下一惊,但她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早就备好的的银锭,默默数出三十两,推了过去。 老妇人掂了掂,收起银子,將小油纸包递给她。 她迅速將其塞入贴身的荷包最深处,仿佛那是能吞噬人心的毒蛇猛兽。 不敢再多停留一刻,她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直到远远离开那片区域,混杂入东市熙攘的人群中,苏云朝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復。 她未曾察觉,在她於陋巷中敲响那扇黑漆木门时,远处屋檐的阴影下,一道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黑影,已將一切尽收眼底。 迎宾苑·东厢房 傍晚时分,萧珩刚用过青芜送来的、酸甜適口的金红果蛋花汤,常顺便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稟报了几句。 萧珩正用素帕拭手,他抬眸:“去了城西老鼠巷?见了『鬼婆』?” “鬼婆”是暗卫对那老妇人的称呼,专营些阴私药物。 “是。买了东西,具体何物,距离太远未能確认,但绝非寻常之物。”暗卫垂首道。 苏云朝……终於要按捺不住了么? 比他预想的,还要急切,手段也……更不入流。 他並未立刻下达任何命令去阻止,反而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他淡淡说道,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吩咐道,“去將营里配的『梦南柯』,取一份过来。” 侍立在一旁的另一名暗卫闻言,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诧异。 “梦南柯”是他们暗卫营秘制的顶级迷药,只需米粒大小,服下后片刻即会陷入深沉昏睡,六个时辰內雷打不醒,且事后记忆模糊,极难察觉。 主子要这个做什么? 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但他深知规矩,主子的命令不容置疑,更不容揣度。 他立刻收敛心神,垂首应道:“是。属下即刻去取。” 暗卫领命退下,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外。 第八十三章 暗香浮动催情夜·旧债新偿解药身 翌日,天色阴沉。 苏云朝一整日都心神不寧,如同绷紧的琴弦,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惊跳。 晨起为萧珩送早膳时,她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险些將莲纹碗打翻。 萧珩正执箸欲用,见状抬眼,目光落在她微颤的指尖:“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適?” 苏云朝心头猛跳,慌忙垂眼,强作镇定低声道:“许是……许是昨夜未歇好,加之近日做些针线,手指有些僵了,不碍事的。劳大人掛心。” “既如此,便多歇息,这些琐事让下人做便是。”萧珩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谢大人体恤。”苏云朝轻声应著,退到一旁,心却跳得更快。 她能感觉到萧珩那关切的目光,將她心头那点虚火,浇得滋滋作响,却也更加坚定了她今晚必须行事的决心。 不能再拖了。 好不容易熬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苏云朝回到自己居住的后罩房,对著镜匣,仔细妆扮起来。 她换下了白日那身不起眼的旧衣,穿上了一身精心准备的水红色折枝梅花纹暗花綾夹棉长裙。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水红比正红娇嫩,比粉红沉稳,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既衬得她肌肤胜雪,又不过分张扬夺目。 外罩一件月白色素麵锦缎出锋比甲,领口、袖口与衣摆处镶著一圈细密柔软的银鼠风毛,毛色光润洁白,与她裙上的红梅隱隱呼应,更添几分精致贵气。 髮髻重新精心梳理过,綰了个略显鬆散慵懒的墮马髻,几缕青丝似不经意地垂在颈侧,平添几分婉约风致。 鬢边簪了一支白玉雕梅花簪,並一朵小巧的珊瑚珠花,耳上戴了简单的珍珠耳钉。 脸上敷了细腻的香粉,唇上点了顏色稍深、更显莹润的口脂,眉间贴了一枚小小的金箔花鈿。 镜中人眼波流转,腮晕微红,多了几分精心雕琢后的柔媚与诱人风情。 她对著铜镜练习了几次最柔婉动人的笑容,又反覆检查了妆容衣饰是否妥帖,確保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这才深深吸了口气,稳了稳狂跳的心,这才端起早已准备好的红漆描金缠枝莲纹捧盒。 盒中是她在小厨房亲手燉的冰糖燕窝雪蛤羹,汤汁晶莹粘稠,香气清甜。 她屏住呼吸,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揭开燉盅盖子,飞快地將那白色药丸,尽数投入羹汤中。 药丸遇热即化,无色无味,瞬间消融於那晶莹的汤汁里,再无痕跡。 一颗怕是不够……他若只尝一两口……这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让她在最后一刻,咬牙將备用的那颗也加了进去。 双份,总该够了。 她定了定神,合上捧盒,裊裊婷婷地出了门,朝著东厢房走去。 廊下灯笼的光晕映在她裙裾上,流转著危险的光泽。 东厢房內灯火通明,萧珩似乎刚处理完一些文书,正坐在桌前饮茶。 见苏云朝盛装而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並未多言。 “大人,夜深了,用些羹汤暖暖身子吧。” 苏云朝声音比带著刻意的娇媚。 她將燉盅从捧盒中取出,亲手奉到萧珩面前。 萧珩的目光落在那盅冰糖燕窝雪蛤羹上,又缓缓移至苏云朝期待的眼眸。 他没有立刻去接,反而向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仿佛在欣赏她的表演,直到苏云朝被看得几乎要维持不住笑容,手臂也开始微颤时,他才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只燉盅。 银匙入手微沉。 他舀起一勺,送至唇边,动作不急不缓。 那清甜的气息钻入鼻端,他早已洞悉苏云朝的计划,瞬间便捕捉到了那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气味——果然加了料,而且分量似乎不轻。 喝,还是不喝?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停留了一瞬。 苏云朝的算计,他早有防备,暗卫的“梦南柯”此刻正藏在他的袖中。 然而,另一个更为隱秘的念头,却在此刻骤然炽热起来——青芜。 自从她赎了身,来到扬州,那份曾经在萧府难以言喻的亲近与掌控,似乎也隨著那张放良书一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假扮他的小廝,却不再是他可以隨意亲近的通房。 每一次他想要靠近时,换来的总是她惊慌的闪躲、客气的疏离,乃至那日惊心动魄的一巴掌。 她像一尾终於窥见江河的鱼,拼命想游出他掌控的方塘,那份挣扎与抗拒,既让他恼怒,又……隱隱牵引著他某种更深的执念。 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么? 一个顺水推舟、让她再也无法以“恩情未报”之外的理由拒绝的机会。 一个重新將那条想要溜走的鱼儿拉回网中的机会。 苏云朝递来的不是一杯毒酒,而是一把……或许能解开这个死结的钥匙。 心思电转间,萧珩已做出了决定。 在苏云朝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他面不改色地將那勺明知有异的羹汤送入口中,吞咽下去。 然后,是第二勺,第三勺……他吃得慢条斯理,仿佛在仔细品味,实则是在计算著药力发作的时间,也在心中冷静地推演著接下来的每一步。 直到他將整盅羹汤用得乾乾净净,连碗底都未见残留。 苏云朝悬著的心终於落下大半,狂喜让她脸颊更红,眼中水光瀲灩,几乎要以为大功告成。 萧珩放下银匙,帕子轻轻拭过唇角。 他能感觉到一股陌生的热意开始在小腹隱隱聚集,药性果然霸道。 他抬眸,看向因兴奋而微微发抖的苏云朝,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大人……”苏云朝娇呼一声,顺势跌入他怀中,以为期待的时刻终於来临。 萧珩將她揽紧,另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將那梦南柯投入温茶中。 药丸遇水即溶。 他端起茶杯,递到她的唇边,声音刻意放低,带著一丝“情动”的沙哑:“你也辛苦了,润润喉。” 苏云朝不疑有他,满心沉浸在计划即將得逞的狂喜中,就著他的手,乖乖饮下了那杯茶。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苏云朝便觉得眼前的烛光开始晃动,萧珩近在咫尺的俊顏变得模糊不清,一股无法抗拒的昏沉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神智。 “大……人……”她最后模糊地吐出两个字,眼帘沉重地垂下,彻底失去了知觉。 萧珩接住她瘫软的身体,脸上那刻意的温和瞬间褪去。 他探了探她的脉息,確认那“梦南柯”已然起效。 他將苏云朝打横抱起,却並未走向內室,而是將她放在了外间那张榻上。 几乎就在安置好苏云朝的同时,一股灼热凶猛的热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秘药的双倍药性,果然霸道无比! 即便他提前有所防备,运功压制,此刻也觉气血翻腾,呼吸粗重,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 眼中清明与欲望激烈交战,视线都开始有些涣散。 他咬紧牙关,强撑著走到门边,用已经有些发颤的声音低唤:“常顺!” 常顺应声而入,一见萧珩此刻情状,不由骇了一跳,只见主子面红如醉,气息紊乱,倚在门边,显然是中了极厉害的……药物! 再看榻上昏迷不醒的苏云朝,瞬间明白了大半。 “去……把沈青芜叫来。立刻。” 萧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压抑不住的痛苦。 常顺不敢多问,更不敢耽搁,转身疾步而去。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体內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几乎要焚尽他的理智。 萧珩跌坐回椅中,双手死死扣住冰冷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沿著鬢角滚落。 他紧闭双眼,试图运转內力与之抗衡,却发现越是压制,反弹越是凶猛。 那秘药不仅催情,似乎还有些许扰乱內息的效用。 终於,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芜被常顺几乎是半请半催地带了进来,脸上还带著疑惑:“大人,这么晚唤我,有何……” 她的话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萧珩衣衫面颊潮红,呼吸沉重,眼中是几乎要噬人的炽烈;而另一边,苏云朝静静地躺在榻上,昏迷不醒。 萧珩猛地睁开眼,视线如灼热的铁钳般锁住她,声音沙哑得可怕,却竭力保持著清晰:“苏云朝……给我下了药。若……若不解,恐伤经脉,留下后患。” 青芜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住了门框。 她看著萧珩那明显异常的状態,再看看昏迷的苏云朝,电光石火间,已然明白髮生了什么。 下药……解药……苏云朝昏迷…… “大人,”她的眼神避开萧珩灼人的视线,指了指榻上的苏云朝,“这……这里不是有现成的……解药么?我就不打扰大人……紓解了。” 说罢,她转身就想拉开门逃走。 这潭浑水,她一刻也不想沾。 “站住!”萧珩低吼一声,那声音因压抑欲望而扭曲。 “沈青芜!”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这是极少有的情况,“你便是这样……报答你的救命恩人的?!” 青芜的手僵在门閂上。 萧珩急促地喘息著,每一个字都像是费尽了力气:“如今你的救命恩人……遭人算计,身陷窘境,你便……如此弃之不顾?这便是你的……报答?”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青芜心中最矛盾的那一处。 她缓缓转过身,对上萧珩那双燃烧著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可……可也不是这么个报答法……” 她艰涩地吐出几个字,脸上一片滚烫,不知是羞是恼。 “你我之间……” 萧珩往前倾了倾身体,那股迫人的热力几乎要灼伤她,“还需顾虑什么!” 这话已近乎低吼,带著药性催逼下的焦躁。 他的汗水沿著清晰的下頜线滑落,滴在衣襟上,声音带著一种近乎诱哄:“我……从未与旁人一起过。只有你。” 青芜浑身一震,猛地抬眸看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堂堂大理寺卿,兰陵萧氏的嫡子,这个年纪……竟从未有过別的女人? 在萧府的时候,她知道萧珩没有其他的通房妾室,可官场应酬竟也没有吗? 这句话,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萧珩捕捉到她眼中的震动,趁热打铁,声音如同烙印:“你今日……若帮我……那日的救命之恩……便一笔勾销。如何?” 一笔勾销。 这四个字,对青芜而言,拥有著难以想像的诱惑力。 这份沉重的恩情如同系在她脚踝的锁链,让她在想要逃离时总觉亏欠,在面对他时总觉矮了一头。 若能就此了结…… 巨大的心动与更深的犹豫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她忽然想起那封被她反覆修改、贴身收藏的契约。 此刻……此刻虽然趁人之危,但或许……是唯一能与他平等谈判、为那个“包子铺”梦想爭取一丝保障的机会? 她心一横,对几乎已到忍耐极限的萧珩快速说道:“大人您……等等!” 说罢,也不管萧珩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转身就朝外跑,一路小跑回了西厢房。 萧珩看著她消失的背影,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几乎要控制不住追出去,残存的理智让他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好在青芜回来得极快,手中紧紧攥著一张纸。 她冲回东厢房,气息未定,便將那几张纸在萧珩面前“唰”地一下摊开,指著上面清晰的条款,语速飞快:“大人!不如……不如再加上这个!只要您答应这上面的条件,我……我便依您!” 她脸颊緋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带著豁出去的孤勇。 萧珩勉强聚焦视线,扫过那纸上的字跡——“合作经营协议”、“利润分成”、“自主之权”…… 熟悉的字眼,她念念不忘的“包子铺”! 都这种时候了,她竟然还在想这个?! 还拿著这东西来跟他谈条件?! 一股被挑衅的怒火,让他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沈青芜!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青芜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见他双目赤红,仿佛下一刻就要扑过来將她撕碎,知道此事怕是再无商量余地。 她心中那点谈判的侥倖瞬间破灭,涌上更多的是自我说服。 她慢慢地、带著最后一丝不甘地將那契约重新折好,攥在手心。 目光扫过榻上依旧昏迷的苏云朝,又看向眼前这个被情慾折磨的男人。 沈青芜,没什么大不了。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之前也有过……何况,救命之恩一笔勾销。 光是这个条件,你就没有理由拒绝。 她不断地重复著,试图压下那本能的抗拒和羞耻。 “大人……” 她磨磨蹭蹭地开口,声音低若蚊蚋,“您刚才说的……可说话算话?若我……我应了,那救命之恩……” 她的话尚未说完,萧珩眼中最后一丝名为“克制”的弦,应声而断。 下一瞬,她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一股灼热巨力猛地捲入怀中,炙烫的唇带著急切的霸道,狠狠碾上了她的,將她所有未尽的言语尽数吞噬。 那是一个充满了药性催发的疯狂、长期压抑的渴望、以及怒火交织的吻,几乎要夺走她所有的神智。 在几乎窒息的间隙,他滚烫的唇舌流连至她耳畔,喘息著,用沙哑至极的声音烙下一句:“自然……说话算话。” 灼热的大手已急切地探入衣襟,熟悉的记忆一同席捲而来。 青芜残存的意识瞥见榻上苏云朝的身影,一股强烈的不適驀然升起。 “等等……” 她用尽全力偏开头,避开他再次落下的吻,气息不稳地急道,“大人……能不能……先把她弄走?” 她目光扫向美人榻,“这样……我不自在。” 萧珩的动作猛地顿住,额上青筋突突直跳,眼中血色更浓,那濒临爆发的模样简直骇人。 他死死地瞪著她,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极力对抗將她立刻拆吃入腹的衝动。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常顺!” 一直守在门外、恨不得自己聋了的常顺立刻推门而入,头垂得极低。 “把她,”萧珩指著榻上的苏云朝,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著火,“送回后罩房。不许惊动旁人。” “是!” 常顺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上前,用毯子將昏迷的苏云朝裹好,小心翼翼地抱起,快步退了出去,並反手带紧了房门。 房门合拢的轻响,如同一个信號,彻底斩断了与外界的牵连,也將室內紧绷的空气骤然点燃。 没了旁人在侧,萧珩最后那点强撑的克制土崩瓦解。 他滚烫的唇再次封缄她的呼吸,比方才更加急切。 棉袍的前襟被扯开,布质的系带崩断,发出轻微的 “啪”的裂帛之声。 里面中衣也隨之鬆散, 露出其下一角鹅黄色、绣著缠枝莲纹的女子贴身訶子,那抹柔软鲜亮的顏色与粗糙的男装形成刺目的对比。 褐色束腰革带 也“哐当”一声滑落在地。 青芜被他吻得几乎窒息,脑中一片混沌。 或许是那未散尽的药气沾染,或许是他的炙热灼人,又或许是“救命之恩一笔勾销”的承诺卸下了她心中最重的枷锁…… 她僵硬的身体竟慢慢软了下来,紧闭的牙关鬆开,犹豫地开始回应他狂风暴雨般的亲吻。 她的回应无疑是一剂更猛的催化。 萧珩喉间发出低哑的闷哼,双臂一紧,將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內室。 层层帐幔被扯落,烛光透过床帷,將一切染上朦朧而暖昧的晕红。 刚开始青芜疼得蹙眉,指甲无意识地掐入他紧绷的臂膀,在那坚实的肌肉上留下道道红痕。 萧珩察觉到了她的反应,停滯一瞬,汗水从他额角滚落,滴在她颈侧,烫得惊人。 他像是要將分离这些时日的空白尽数填补。 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际,低沉唤著她的名字“青芜”,那双眼眸此刻烧得通红,却依旧紧紧锁著她,仿佛要將她魂魄都吸进去。 她颤抖、呜咽,意识浮浮沉沉,像一叶扁舟被拋入惊涛骇浪,身不由己。 然而,这场因药而始的欢爱,持续得远超出常人。 烛泪高筑,更漏声远。 窗外夜色如墨,室內温度却灼热得令人窒息。 萧珩终於在一次漫长的释缓后,沉重的呼吸渐渐平復。 药性似乎终於隨著这场持久的宣泄,慢慢退潮。 眼中的赤红褪去,恢復了几分清明。 他撑起身,看著青芜。 她鬢髮散乱,黏在汗湿的额角和颊边,眼尾嫣红,在锦被外的肩颈乃至腰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红痕与指。 她闭著眼,长睫湿漉,眉头依旧轻蹙,即使在昏睡中,却还偶尔颤抖一下。 一股饜足与怜惜的情绪,悄然漫上萧珩心头。 他確实算计了她,借苏云朝的药,也借她急於摆脱恩情的心理,將她重新拉回怀中。 过程虽在他引导下走向失控,但此刻看她这般狼狈脆弱的模样,心尖竟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颊边湿发,动作是罕见的轻柔。 然后翻身下榻,就著盆中的清水,拧了帕子,走回床边,细细为她擦拭身上的狼藉 凉意触及肌肤,青芜在昏睡中不安地动了动,本能地蜷缩起来。 萧珩沉默地做完这一切,为她拉好锦被盖至肩头。 他自己也觉浑身黏腻不適,却並未立刻清理,而是在床沿坐下,就著昏暗的烛光,静静看了她许久。 那份契约不知何时被她鬆开,此刻正皱巴巴地躺在床脚的地衣上。 他弯腰拾起,展开。 纸上娟秀却坚定的字跡,条条款款,写满她对“自由”与“生计”的规划憧憬。 他眸色深沉,指尖抚过“利润分成”、“自主之权”等字眼,最终,將那页纸仔细折好,放入自己脱下的外袍內袋中。 目光再次落回青芜疲惫的睡顏上。 救命之恩,以此相抵,她大概会如释重负吧。 可於他而言,今夜之后,有些东西,似乎更难以釐清,也……更不愿放手了。 他吹熄了最后一支摇曳的烛火,在青芜身侧躺下,將她连人带被,轻轻揽入怀中。 青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並未挣脱。 黑暗中,萧珩闭上眼,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淡淡体香,以及情事过后特有的靡靡之气。 帐,可以慢慢算。 路,还很长。 青芜不知自己昏沉了多久,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浮沉,最终被拋上一片疲惫的浅滩。 意识回笼时,首先感知到的是浑身深入骨髓的酸软与钝痛,如同被拆散重组过一般。 厚重的锦被下,肌肤相贴的温热触感异常清晰。 她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晨光透过窗纸,將室內染上一层柔和的灰白。 视线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萧珩那张俊顏。 他已起身,仅著一身松垮的中衣,衣襟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与一小片胸膛。 他正曲肘支著头,侧臥在她身旁,那双眼眸此刻显得异常清明,甚至……带著一种饜足后的愉悦。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著她,目光从她散乱铺在枕上的乌髮,移到她犹带倦意的脸庞,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又似在回味昨夜种种。 这凝视,让青芜瞬间彻底清醒过来。 昨夜的混乱、炙热、纠缠与那些近乎破碎的片段猛地涌回脑海,让她脸颊控制不住地发热。 然而,预想中的羞愤欲死或惊慌失措並未如期而至。 或许是那句“救命之恩一笔勾销”终於卸下了她心中最沉重的一块石头,那份长期横亘在她与他之间的恩情枷锁,似乎真的隨著昨夜的汗水与喘息消散了。 也或许是……昨夜那熟悉到令人心悸的亲密纠缠,与记忆中某些遥远的片段重叠,让她在极致的疲累后,生出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坦然。 她眨了眨眼,迎上萧珩的目光,眼中竟无多少慌乱,反而有种平静。 她甚至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移开视线或垂下眼睫,只是微微动了动身体,牵起一阵酸软,让她轻轻“嘶”了一声。 “大人早。” 她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寻常,仿佛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向同榻而眠的伴侣道一声早安。 萧珩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隨即被更浓的兴味取代。 他挑了挑眉,未应声,只是看著她接下来的动作。 青芜撑著酸痛的身子,拥著锦被坐起。 锦被滑落,露出她线条优美的肩颈和背部,上面还残留著几处曖昧的红痕。 她似乎浑不在意,目光在凌乱的內室逡巡,很快找到了自己那堆被扯得皱巴巴小廝服。 她掀开被子,就这么赤足下了地。 冰凉的地板刺激得她脚趾微微蜷缩,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匀称的背影,肌肤在微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她弯腰,將自己的衣物一件件捡起,动作虽然因为身体不適而稍显迟缓,却並无多少扭捏羞怯。 当她拿起那件中衣,转身准备穿上时,终於还是不可避免地完全暴露在萧珩灼灼的视线之下。 她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惊慌遮掩,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套上中衣,系好衣带,仿佛当身后那道目光不存在一般。 这份近乎坦荡的“自然”,与从前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动輒脸红闪躲的青芜判若两人。 可正是这份不同,反而像一把小小的鉤子,猝不及防地勾动了萧珩心底那根隱秘的弦。 昨夜药性催发下的疯狂占有,是算计,是宣泄,亦是某种確认。 而此刻,看著她这般模样,一种更为清晰的渴望却油然而生——他想看的,或许不仅仅是这具身体,更是这身体里那个终於肯撕开一点偽装、露出真实情绪的魂灵。 他想碾碎的,是她这份强装出来的“无所谓”。 就在青芜抖开那件深青色外袍,准备套上时,身后床榻传来轻微的响动。 下一瞬,一股力量从背后袭来! 萧珩不知何时已无声欺近,温热的胸膛紧紧贴上她的后背,双臂如铁箍般將她尚未穿妥的娇躯牢牢锁入怀中。 刚披上一半的中衣衣带被轻易扯开,那件外袍也“嗤啦”一声被远远丟开。 “你……”青芜惊愕回头,却撞入一双燃起熟悉火焰的眼眸。 萧珩將她打横抱起,几步便回到凌乱的床榻边,將她重新压进柔软的被褥里。 他俯身,灼热的气息喷吐在她耳畔,带著毫不掩饰的欲望与无赖般的理直气壮: “昨夜药性太猛,怕是未清乾净……方才看著你,便又发作了。” 他咬著她的耳垂,含糊道,“这般看来,恩情……怕是不能算一次就还清。” “萧珩!你……你无耻!” 青芜这才真的慌了,用力推拒他的胸膛,脸上的平静终於碎裂,染上气急的红晕,“明明说好……” “说好一笔勾销,”他打断她,动作却不停,指尖熟练地点燃新的战慄,“可若药性未清,自然……不能算完。”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得逞。 “你这是耍赖!啊……”青芜的抗议被骤然他的吻堵了回去。 晨光愈发明亮,透过床帐的缝隙,在交织的呼吸与断续的呜咽声中投下晃动的光斑。 坚固的紫檀木雕花床榻再次不堪重负般发出有节奏的细微声响,吱呀吱呀,仿佛在诉说著新一轮的“討债”与“清算”,无止无休。 而那位號称“药性二次发作”的债主,显然毫无儘快“结清”的打算,反而乐在其中,要將这荒唐又炽热的“赖帐”行为,进行到底。 第八十四章 红妆归府·旧怨迸血 青芜几乎是扶著墙,一步步挪回西厢房的。 日头已升得老高,明晃晃的。 她推开自己房门时,只觉浑身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无处不酸,无处不软,尤其是腰腿,几乎使不上力气。 更要命的是身体深处的钝痛与异样感,时时刻刻提醒著她昨夜发生了什么。 狗萧珩! 她在心里又狠狠骂了一句。 想起晨间那廝饜足后,竟还一副体恤模样,说什么“今日你便好生歇著,不必过来了”,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准她一天普通休假。 占了天大的便宜,倒让他做了个体贴的好人! 若非他事先吩咐了常顺,严禁任何人靠近东厢房,就昨夜那般动静……青芜光是想想,脸颊就烧得滚烫。 一个小廝在主子的房里,发出那种……那种声响,纵有千百张嘴也说不清。 幸好,幸好。 她背靠著关紧的房门,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长长舒出一口气。 今日莫说他不开口,便是开口传唤,她也定然要寻个由头躲了。 不止今日,明日,后日……她都得好好“歇著”,离那东厢房,离那人,远远的! 只是这念头虽狠,心底某个角落,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最后,他仍强撑著最后一丝清明,命人送走苏云朝,又在她耳边嘶哑烙下的那句“说话算话”…… 还有今早醒来时,身上虽酸痛却清爽、显然是被人小心清理过的感觉…… 她猛地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去。 沈青芜,醒醒! 那是交易,是还债! 她对自己说。 救命之恩,一笔勾销了。 从今往后,两不相欠……最好如此。 东厢房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萧珩也已起身,甚至练了一套舒缓筋骨的拳法。 阳光透过明净的窗纸洒进来,落在他只著玄色中衣的身上。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那道疤痕在动作时微微牵拉,已无大碍。 昨日他便已卸去了吊臂的綾带,此刻试著伸展、握拳,除却久未用力稍显僵硬,筋骨畅通,恢復得极好。 常顺进来伺候时,罕见地见到自家主子脸上竟带著近乎饜足的笑意,甚至抬眼望了望窗外明朗的天空,自言自语般道了句:“今日天气倒是不错。” 声音里透著一种鬆快,是自南下扬州以来,常顺几乎未曾见过的。 连带著整个东厢房的气氛,似乎都比往日明亮温暖了几分。 “是,大人,是个晴天。” 常顺应和著,手脚麻利地备好洗漱之物,又取来今日要穿的常服。 瞥见主子舒展的左臂,关切道:“大人左臂的伤……” “已无碍了。” 萧珩打断他,语气確凿,甚至特意將左臂向前伸直,又缓缓收回,动作流畅,“皮肉伤罢了,未伤筋骨,將养这些时日,足够了。” 他此刻神清气爽,连眼底都透著几分锐利的亮光。 常顺垂首,心中明镜一般,却半个字不敢多问。 伺候著萧珩换上今日的衣袍——依旧是沉稳的深色系,只是腰间那抹浅檀色的荷包格外显眼。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稟道:“大人,后罩房那边……苏姑娘似乎已经醒了。您看……” 萧珩正对著铜镜整理袖口,闻言,脸上那丝难得的轻鬆笑意如潮水般褪去,恢復了往常的淡漠平静。 “无需理会。”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若问起,便说昨夜送汤羹后便自行回去了。盯紧她,尤其是初一之前,看她有何动作。” “是。”常顺心领神会,不敢再多言。 后罩房。 苏云朝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挣扎著睁开眼的。 映入眼帘的,是她房中熟悉的承尘和房梁。 她愣了愣,茫然地转动眼珠,確认自己確是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盖著杏子黄绣折枝梅的锦被。 昨夜…… 她猛地坐起身,这动作牵动了宿醉般的头疼,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她顾不得许多,急切地低头检视自身——身上穿的,还是昨夜那身精心挑选的水红色折枝梅花纹暗花綾夹棉长裙和月白色出锋比甲。 衣物虽有轻微的褶皱,但穿得整整齐齐,连腰间的系带都未曾散开。 她又慌忙抬手抚向髮髻,墮马髻虽有些鬆散,但白玉梅花簪和珊瑚珠花仍在原处,脸上似乎也残留著脂粉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 她最后的记忆,分明是跌入萧大人温暖坚实的怀抱,就著他手饮了半盏茶,然后……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昏沉,再往后,一片空白。 她亲眼看著他喝完了整盅羹汤,那药效她是打听过的,霸道无比,若无解药或……阴阳调和,绝难缓解。 可如今她完好无损地在自己房中醒来,衣裳整齐,身体也无任何异样之感,这分明是什么都未曾发生! 那大人他……是如何解的毒? 难道他提前知晓,早有防备?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如坠冰窖,浑身发冷。 可若他知晓,为何还要喝下那汤? 为何还要那般亲密地揽她入怀,甚至餵她喝茶? 难道……是那药出了问题? 她越想越觉得头痛欲裂,无数疑问和可怕的猜测在脑中翻腾,却理不出半点头绪。 唯一清晰的是,她的计划彻底失败了,非但没有拉近与萧珩的关係,反而可能引起了更深的警惕。 她颓然向后倒回枕上,望著帐顶,眼神空洞。 昨夜孤注一掷的豪赌,换来的是满盘皆输的残局。 苏云朝正倚在窗边,对著铜镜中略显憔悴的容顏怔怔出神,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苏姑娘。” 是王嬤嬤的声音,带著几分恭敬,“前头常管事让老奴来传个话,说是陈府派了人来,夫人掛念姑娘,想接姑娘回府一趟,说是……休沐一日。让姑娘准备准备呢。” 陈府?舅母? 苏云朝心中猛地一凛! 不对!舅母若真记掛她,派人来问安或送些东西是常有的,但如此正式地通过常顺传话,要求接她“回府休沐”,且事先毫无徵兆……这绝非寻常牵掛! 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是舅舅!是陈敬之! 初一未至,他便已等不及了。 这是要她当面回话,要亲眼看看她这枚棋子到底走到了哪一步,探听的消息到底有几分斤两! 昨夜才刚经歷了那般难堪,今日便要直面舅舅的质询……苏云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握著梳篦的手指微微发抖。 该来的,总会来。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慌乱无用。 在真正攀上萧珩这棵大树、摆脱掌控之前,她必须稳住舅舅。 她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惊惶,对著门外温声应道:“多谢嬤嬤告知,我晓得了,这便准备。” 东厢房內,常顺已將陈府婆子的话原样稟告给了萧珩。 “……说是陈夫人掛心表小姐,想请姑娘回府休沐一日。”他垂手而立,语气平稳。 萧珩正执笔批阅一份文书,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心中瞭然。 什么夫人掛念,不过是陈敬之寻的由头,急著要听苏云朝的“匯报”罢了。 看来,自己这几日刻意营造的“亲近”假象,已让那边有些坐不住。 “允了。”他搁下笔,语气寻常。 “是。” 常顺应下,却並未立刻退下,略一迟疑,抬眼看向萧珩,谨慎道:“大人,苏姑娘回府……是否需备些赏赐让她带上?如此,陈府那边看著,也……更妥当些。” 他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若让苏云朝两手空空、灰头土脸地回去,这些时日大人与她“关係匪浅”的戏,岂不是白唱了? 陈敬之那般老狐狸,岂会不起疑? 萧珩抬眼,看了常顺一眼,眸中掠过一丝讚许。 常顺跟了他多年,果然心思细密。 他略一思忖,自己此番南下,明面上是轻车简从查案,並未携带女眷,自然也不会有专门赏赐给侍婢的物件。 若是临时从自己的用度里拨东西赏她,显得突兀,也容易留下话柄。 常顺显然也虑到了这一点,见萧珩沉吟,便主动道:“大人,那陈府的人来得突然,未曾提前知会。不若……先让那婆子回去,就说姑娘这边需稍作准备。奴才亲自去街市上,按著体面又不过分招摇的份例,採买些女子適用的首饰衣料、並一些时兴的礼品补品。待採买齐全,再由奴才亲自送苏姑娘回陈府。一来,时间上说得过去,显得咱们並非早有准备,只是临时起意厚待;二来,由奴才这个管事亲自护送,阵仗足,也更显大人对苏姑娘的……看重。” 他补充道,“陈府的人见了,回去稟报,效果只怕比姑娘自己带著东西回去更好。” 萧珩听完,微微頷首。 常顺的安排確实周到,既全了面子,做了戏,又不落刻意。 “就依你所言去办。东西不必过於奢华,但需体面、齐全。” “奴才明白。”常顺得了准信,立刻躬身退出。 他先去了前头见那陈府的婆子。 那婆子四十上下年纪,穿戴体面,眼神活络,一看便是陈夫人身边得脸的。 常顺脸上掛起客气的笑容:“嬤嬤辛苦了。只是贵府来得突然,苏姑娘那边尚有些私物需要收拾,一时怕不能立刻动身。不若您先回府稟告夫人,且宽心稍候。待姑娘这边准备停当,再由在下亲自护送姑娘回府,您看可好?” 那婆子一听,眼中顿时闪过喜色。 萧大人身边的贴身管事亲自护送! 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足以说明表小姐在迎宾苑的分量非同一般。 她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哎哟,常管事您太客气了!如此安排再好不过,真是有劳管事了!老婆子这就回去稟报夫人,说表小姐隨后便到,有劳管事相送!” 她心下更是篤定,回去后定要好好跟夫人说道说道这“管事亲送”的殊荣。 打发走了陈府婆子,常顺便带著两个得力的小廝,乘著马车出了迎宾苑,直奔扬州城中最繁华的市集。 他办事极有章法,先去最大的“宝荣楼”首饰铺,挑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石榴花簪、一对白玉鏤雕兰草耳坠、一串浑圆莹润的珍珠项炼,价格適中,样式精巧,既显赏赐之重,又不至於逾制。 接著转到“瑞福祥”绸缎庄,拣了四匹上好的料子——一匹霞光紫织金牡丹纹宋锦、一匹湖蓝色暗花云纹杭缎、一匹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妆花缎、一匹月白色素麵软烟罗,顏色花样都挑的时兴又衬年轻女子的。 又去药铺配了上好的血燕盏、长白山老参,並一些时令的精致茶点、蜜饯果子,林林总总,將马车厢塞得满满当当,看著既丰厚又体面。 採买完毕,常顺先回了迎宾苑,將东西一一搬进东厢房外的廊下,请萧珩过目。 萧珩负手出来,目光掠过那些在锦缎、精巧的首饰盒和补品礼盒,略一点头:“甚好。去办吧。” “是。”常顺这才转身,亲自去后罩房请苏云朝。 而苏云朝这边,自王嬤嬤传话后,她便强压下心中忐忑,迅速行动起来。 她深知这次回府不啻於一场硬仗,舅舅的质询、舅母的打量、府中下人的目光……她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態,绝不能露出一丝心虚。 她打来热水,重新净面梳妆。 脸上的脂粉敷得格外细腻均匀。 唇上点了顏色正红的口脂,提亮气色。 髮髻重新梳得一丝不苟,綰成端庄的拋家髻,簪戴的是一支素银嵌米珠蜻蜓簪,简洁清雅。 衣裳也换了。 她从自己箱笼里选了一身浅碧色缠枝莲暗纹綾缎褶裙,外罩一件玉色交领短襦,最外面才是那件她自己的、质感颇佳的緋色妆花缎面出锋灰鼠比甲。 这一身,顏色素净而不寒酸,质地考究,灰鼠毛锋光润,又显得她人淡如菊、气质出挑,符合一个在贵人身边侍奉女子形象。 她站在镜前,最后一次审视自己。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她对著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吐出这几个字,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稳住舅舅,必须稳住。 在得到她想要的之前,陈府这条路,还不能断。 “姑娘,常管事来了,车马已备好,请您动身呢。”小丫鬟在门外轻声稟报。 苏云朝最后扶了扶髮髻,扬起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缓步走出了房门。 廊下,常顺垂手而立,见她出来,眼中也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姑娘,请。礼物都已装车,大人吩咐,定要將姑娘安然送回陈府。” 苏云朝顺著常顺的手势望去,目光落在院中那辆马车上。 只见另有一辆稍小的青篷车,车帘微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锦缎盒篾,以及包扎精美的礼盒,满满当当,在冬阳下泛著一种无声的“体面”。 她心中先是猛地一诧,昨夜事败的阴影犹在眼前,她本以为今日回府必是灰头土脸,甚至要承受舅舅的雷霆之怒……怎会有如此阵仗?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漫上心头。 事虽未成,可这满车的礼品,这贴身管事的亲自护送,无一不在向陈府宣告著大人对她的“重视”与“恩宠”。 或许……昨夜大人並非厌弃,而是……爱惜? 一个大胆而浪漫的念头如藤蔓般滋生。 是了,那般霸道的秘药,若真趁机要了她,与寻常紈絝何异? 大人位高权重,兰陵萧氏的嫡子,自然重身份、惜羽毛,岂会如此草率地对待一个官宦家的表小姐? 想到这里,她紧绷的心弦,竟奇异地鬆弛下来。 既如此,我还怕什么? 舅舅要看的,不就是萧珩的態度么? 如今这態度,鲜明无比地摆在这里! 她不觉间挺直了腰背,下頜扬起一个骄傲的弧度,仪態是从未有过的从容篤定 “有劳常管事了。”她的声音清润平稳。 她踩著早已备好的朱漆脚凳,姿態优雅地躬身进入马车车厢。 马车不多时便稳稳停在了陈府正门前。 陈府显然提前得了婆子回报,早有管事带著几个伶俐的小廝丫鬟在门口候著。 远远见到迎宾苑的马车过来,便有人飞跑进去通报。 是以,马车刚停稳,中门便已打开,陈敬之的正室夫人赵氏已得了丈夫嘱咐,带著得脸的嬤嬤丫鬟,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热络亲切的笑容。 “我的儿,可算回来了!让舅母好好瞧瞧!” 赵夫人未等苏云朝完全下车,便已急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顺势將她轻轻拥住,动作亲昵自然,满是长辈的关爱之情。 她目光迅速在苏云朝周身一扫,见她衣著素雅却质地不俗,气色尚可,神情带著一丝从容,心下先是一奇,隨即笑容更盛,连连拍著她的手背,“在那边可还习惯?伺候大人辛苦了吧?瞧著似清减了些,定是太过尽心劳神的缘故。” 苏云朝柔顺地任由赵氏拉著,脸上適时泛起些许羞怯的微笑:“劳舅母掛心,云朝一切安好。大人待下宽和,並不十分辛苦。” 此时,常顺已下了车辕,整理衣袍,上前几步,朝著赵氏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小人常顺,见过陈夫人。奉我家大人之命,送苏姑娘回府。” 赵氏这才仿佛刚注意到常顺一般,连忙鬆开苏云朝,转向常顺,笑容更加客气:“常管事快快免礼!真是有劳您亲自跑这一趟了。大人真是体贴周到。” 她目光扫过后面那辆满载礼物的青篷车,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了几分,“还备下这许多东西,实在太破费了,云朝这孩子,在府上定是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吧?” 常顺神色恭谨,言语滴水不漏:“夫人言重了。苏姑娘蕙质兰心,行事稳妥,伺候大人极为尽心细致,大人颇为满意,常赞姑娘进退有度。这些不过是大人一点心意,念及姑娘在府中陪伴,略表体恤,实在不值什么。大人特意吩咐,定要將姑娘安然送到。”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抬举了苏云朝,又点明了萧珩的“满意”与“体恤”,更將厚礼轻描淡写为“一点心意”,却恰恰坐实了那份非同一般的“重视”。 赵氏听得心花怒放,脸上几乎要放出光来,连声道:“大人过誉了,过誉了!都是她该做的本分。” 说著,又亲热地挽住苏云朝,“常管事一路辛苦,快请进府喝杯热茶,歇息片刻。” 常顺拱手推辞:“多谢夫人盛情。只是大人那边还等著小人回去復命,实在不敢耽搁。既然苏姑娘已安然送到,小人便不多叨扰了。待到申正时分,小人再来接姑娘回去。” 赵氏见他態度坚决,也不强留,忙道:“既如此,就不耽误常管事的正事了。” 说著,朝身边一个心腹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会意,立刻捧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钱袋,笑容满面地递到常顺面前:“常总管辛苦跑这一趟,这点心意,请您喝杯热酒,驱驱寒气,千万莫要推辞。” 常顺目光在那鼓鼓囊囊的钱袋上掠过,神色未变,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动作流畅无比,口中道:“陈夫人太客气了,那小人就愧领了。多谢夫人赏。” 姿態既不显贪婪,也未故作清高,完全是一派见惯了场面的坦然。 “应该的,应该的。”赵氏笑道。 “既如此,小人先行告辞。”常顺再次行礼,又朝苏云朝微微頷首,“姑娘安心,申正时分,小人准时来接。” 苏云朝亦頷首回礼:“有劳常管事。” 常顺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带著小廝和空下来的马车,如来时一般,稳稳离去。 陈府门前那刻意营造的热闹,隨著马车远去,仿佛被骤然抽走了温度。 赵氏脸上那笑容,在確认常顺身影消失於街角的那一刻,瞬间冻结、剥落。 她鬆开一直挽著苏云朝的手,那力道撤得乾脆 身边的丫鬟小廝极有眼色地放缓了脚步,渐渐落在后面,只余赵氏与她最信任的嬤嬤紧跟著。 “你舅舅在书房等你。” 赵氏停下脚步,侧过脸,目光落在苏云朝身上,却仿佛穿透了她,声音冷硬得如同檐下未化的冰凌,再无半分方才的温情。 说完,不待苏云朝回应,便逕自扶著周嬤嬤的手,转身朝著內院的方向而去。 苏云朝站在原处,对赵氏这骤变的態度丝毫不觉意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快意。 自上次绸缎铺算计陈芷兰得手后,她虽深居迎宾苑,对外面关於陈芷兰名声狼藉的传闻也有所耳闻。 赵氏母女越是痛恨煎熬,她便越是痛快。 恨我又如何? 她心下冷笑,眼下我背靠萧珩这棵大树,舅舅要用我,你纵有万般不甘,又能奈我何? 这种將仇敌踩在脚下、对方却无可奈何的感觉,让她因昨夜挫败而有些低落的心情,重新振作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不再看赵氏离去的方向,逕自转向通往陈敬之外书房的迴廊。 经僕人通报后,苏云朝踏入陈敬之的书房。 书房內燃著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却莫名带著一种沉肃的压力。 陈敬之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把玩著一枚玉镇纸,见她进来,抬了抬眼,脸上浮起温和笑容。 “云朝回来了,坐。”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苏云朝依言坐下,立刻有僕人无声地奉上热茶,隨即躬身退出,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书房內只剩下舅甥二人。 陈敬之先閒话家常般问起她在迎宾苑的日常起居,是否適应,萧大人待下如何。 苏云朝垂眸,將早已打好的腹稿一一报出,言辞谨慎,挑不出错,却也听不出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陈敬之听罢,呷了口茶,状似隨意地继续深问:“这段时日……可曾留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无论是大人自身的,还是他身边人的,亦或……他对扬州诸事,有何特別关注之处?” 苏云朝心下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她快速思忖,在她看来,萧珩行事虽深沉难测,但明面上確实“一切正常”。若说“不寻常”,唯有棲灵寺那次惊心动魄的劫持。 此事萧珩虽已处置,但或许舅舅想知道细节? 於是,她面上適时露出些许后怕的神色,將棲灵寺遇险、萧珩及时赶到救下她、其身边小廝却被贼人同伙趁机掳走、后萧珩雷霆手段处置了贼人的经过,仔细说了一遍。 说到萧珩救她时,她语带哽咽,提及后来萧珩对她的回护与“看重”时,脸颊又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羞赧的红晕,仿佛沉浸於少女心事之中。 “之后的事情……想来舅舅也都知道了。” 她低声补充,意有所指地暗示萧珩因此事对她越发“另眼相待”。 陈敬之静静听著,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她每一丝表情中分辨真偽。 棲灵寺之事他自然知晓,萧珩处理得乾净利落,未留把柄。 苏云朝这番说辞,情態自然,细节吻合已知情报,那抹羞涩也不似作偽……难道萧珩当真对这外甥女有了几分心思? 他沉吟片刻,忽然將手中玉镇纸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脸上笑容未变,语气却陡然沉缓下来:“云朝啊。” 苏云朝心头一跳,抬眼望去。 “舅舅既然能將你放到萧大人身边,” 陈敬之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自然,也能让你回到你该回的地方。” 他目光落在苏云朝骤然发白的脸上,“若是下次,你还是只能带回这些……无关痛痒的消息,你该知道,舅舅会怎么做。”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碎了苏云朝方才因赵氏吃瘪而升起的那点得意。 她双腿一软,几乎是从椅子上滑跪下来,伏地道:“舅、舅舅明鑑!云朝承蒙舅父舅母多年养育之恩,自离了陈府,无一日敢忘舅舅嘱託!只是……只是那萧大人实在谨慎,侍奉笔墨、处置机要文书之事,从不让云朝近身。这段时日他又一直在养伤,外客见得也少,云朝实在……实在探听不到更多內情了!还望舅舅体谅!” 她声音带著惊惧的颤抖,心中却有一股冰冷的狠意翻腾上来:好一个翻脸无情的舅舅!利用我时说得天花乱坠,稍有不如意便以送回原籍相威胁! 今日这满车礼品带来的虚幻安全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认知——陈敬之这里,绝非退路,而是悬崖。 也罢! 她伏地的眼中闪过决绝,你既如此逼我,我今日便去寻萧大人,將实情和盘托出! 看他如何处置你这扬州司马! 到那时,看你还有何能耐拿捏於我! 陈敬之看著她瑟瑟发抖的模样,片刻后,脸上的严厉忽又如春冰化去,重新掛上和煦的笑容。 他起身,亲自走过来,弯腰將苏云朝扶起:“好孩子,快起来。紧张什么?舅舅不过是提醒你几句,自然信你。” 他拍拍她的手,语气恢復长辈的温和,“你也多日未见芷兰了,去看看她吧。姐妹之间,莫要生分了。” 苏云就顺势起身,指尖冰凉,低眉顺眼地应道:“是,舅舅。” 心中那股破釜沉舟的念头却已扎根。 “去吧。” 陈敬之坐回案后,重新拿起那枚玉镇纸,仿佛刚才的威胁从未发生。 苏云朝敛衽行礼,这才缓缓退出书房。 陈芷兰近段日子因母亲严令,未曾出门,只在自己院中百无聊赖,心中却如油煎火燎。 前些时日她命贴身丫鬟翠羽去办的那桩“要紧事”,迟迟没有回音,追问之下才知,翠羽竟被人骗了银钱,事情压根没办成! 她当时气得將翠羽狠狠责罚了一顿,心中憋闷无处发泄。 结果没过两日,外面竟隱隱传来消息,说萧大人为了身边一个侍奉的丫鬟,亲自出手审问处置了三个胆大包天的贼人。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己那点心思和手段,不仅落了空,似乎还惹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她揪住翠羽厉声质问,翠羽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哭诉:“小姐明鑑,奴婢那日只找了那一个货郎,他信誓旦旦说必能办成,也从未提过有什么同伙……会不会,会不会不是咱们找的那人?” 陈芷兰心中惊疑不定:若那货郎故意隱瞒同伙,如今他们尽数落网,萧珩手段狠辣,万一审问出来……岂不是要查到我头上? 这个念头让她寢食难安。 倒是翠羽强自镇定地分析:“小姐放心,奴婢当时与他接头传信,极为小心,从未透露过身份来歷,便是他有同伙,交代出来也不知奴婢是何人,定查不到咱们头上。” 话虽如此,陈芷兰依旧心中惴惴,一连数日都活在风声鹤唳之中,既懊恼那三人竟如此无用,让苏云朝毫髮无损地逃脱,又恐惧东窗事发。 直到过去许久,也未见官府或萧珩那边有找上门来,她才勉强信了翠羽的话,或许真是虚惊一场,稍稍放下心来。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今日竟听到下人来报,说苏云朝回来了! 而且是萧大人身边的常管事亲自护送,还带了一马车的礼品,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霎时间,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自己如今名声尽毁,被困在这四方庭院,亲事艰难,全是拜这贱人所赐! 她倒好,不仅安然无恙,还如此耀武扬威地登门! 这几日被母亲强压著“静养”出的几分虚假平静,瞬间被滔天怒火烧得灰飞烟灭。 陈芷兰霍然起身,就要衝出去找苏云朝算帐,新帐旧帐一起清算! 苏云朝本不想去见陈芷兰,但方才在舅舅那里受的气,隱隱需要找个出口,而陈芷兰,无疑是最好的对象——看著她痛苦,自己便能痛快几分。 她不知不觉沿著迴廊,走到了府邸后院一处较为清幽的沿湖小径。 时值冬日,湖边原本葱蘢的花木多已凋零,只余下些耐寒的松柏点缀著灰濛濛的假山石。 一汪不大的湖水结了层薄冰,映著铅灰色的天空,更添几分萧瑟冷清。 小径以卵石铺就,蜿蜒在湖岸与假山之间,平日是主人散步赏景之处,此刻却静悄悄杳无人跡。 偏偏就在这时,小径另一端,陈芷兰带著满脸的怒容与丫鬟翠羽,也正疾步而来。 两人就在这寂静的湖边,狭路相逢。 陈芷兰一眼就看到了苏云朝。 只见她一身浅碧衣裙,外罩緋色灰鼠比甲,虽不算极度华丽,但那料子的光泽、剪裁的合体,以及发间耳畔质地精良的首饰,无不透著一种从容气度。 更重要的是她那双眼睛,不再是往日寄人篱下时的小心翼翼,而是闪烁著一种让陈芷兰无比刺目的的骄傲。 这小贱人……果然过得如意! 这个认知如同烈火烹油,瞬间將陈芷兰残存的理智烧尽。 再想到自己如今的狼狈处境,全是因她而起,而她却能登堂入室,以这般姿態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一刻,陈芷兰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將周围冰冷的空气都点燃,將湖面的薄冰都融化! “苏云朝!” 她尖声叫道,甚至来不及多说一句质问,积压多时的愤恨已化为最直接的行动——她猛地衝上前,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张令她憎恶的脸狠狠扇去! 然而,那带著风声的巴掌並未如愿落下。 苏云朝似是早有预料。 她迅速抬起右手,精准而有力地一把握住了陈芷兰挥下的手腕,五指收紧,捏得陈芷兰腕骨生疼。 隨即,苏云朝借著对方前冲的力道,顺势向外一甩! 陈芷兰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踉蹌著向后倒退好几步,才被惊呼著扑上来的翠羽勉强扶住,险些跌倒在地,模样狼狈不堪。 苏云朝缓缓收回手,好整以暇地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刚才握住陈芷兰手腕的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之物。 她抬起眼,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陈芷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妹妹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她声音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惋惜,“知道为什么吗?知道为什么舅母舅父,哪怕心中对之前那些传言有所猜测,甚至认定与我有关,却也未曾……当真为妹妹,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更別提责罚吗?” 陈芷兰被这话问得一怔,熊熊怒火中竟真的渗入一丝冰冷的疑惑。 她勉强站稳,死死盯著苏云朝,胸口剧烈起伏,咬牙道:“你……你想说什么?” 她心中发狠:且听听这贱人能吐出什么象牙,过后再打她不迟!今日在这陈府,在这后花园,便是將她打死了,谁又能为她做主?谁又敢说出去? 苏云朝將用过的绢帕隨意折起,却不收起,只拿在手中把玩,目光掠过陈芷兰气得通红的脸,又扫过结了薄冰的湖面,字字诛心: “因为啊,舅舅……他有求於萧大人。” 她刻意顿了顿,欣赏著陈芷兰骤变的脸色,“许多事情,舅舅不便直接出面,需要有人在萧大人身边……多多美言,细细观察。而我,恰好是那个人选。舅母与舅舅夫妻一体,自然事事以舅舅的前程、以陈府的未来为重。又怎会为了些许女儿家的意气纷爭……坏了舅舅的大事呢?” 她上前半步,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钻进陈芷兰的耳中:“唉,说来,妹妹也真是可怜。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名声受损,困守闺中。可你的亲生父亲母亲……他们最关心的,似乎还是舅舅的仕途还有陈府的未来。” 苏云朝的目光带著怜悯,却比最直接的嘲讽更令人难堪:“是不是……我这寄人篱下的外甥女,眼下在舅舅舅母心中的分量,反而比你这亲生女儿,更重一些呢?” 陈芷兰的脸色隨著她的话语,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一片惨然。 父亲近日的沉默,母亲虽有怨恨却只能隱忍的態度……许多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被苏云朝血淋淋地剖开,摊在眼前。 一种被至亲背叛、利用、乃至牺牲的冰冷绝望,几乎要將她吞噬。 然而,她骨子里那份被骄纵惯了的倔强,让她在心神剧震之余,嘴上却绝不肯承认,更不愿在苏云朝面前彻底示弱。 她猛地摇头,尖声反驳:“你胡说!你撒谎!苏云朝,你这满口喷粪的小贱人,故意离间我与父亲母亲!今日我……我非撕烂你这张顛倒是非的嘴不可!” 她说著,又欲扑上前,只是方才被甩开的狼狈犹在,气势已不若最初。 苏云朝见状,非但不退,反而迎著陈芷兰噬人般的目光,猛地向前踏进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她微微俯身,冰冷的视线紧紧锁住陈芷兰惊慌闪烁的眼眸,声音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残酷:“果然不死心。陈芷兰,你又何必……自取其辱?!” 这话像是一盆带著冰碴的冷水,竟真的將狂怒中的陈芷兰一时唬住,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一时忘了动作。 苏云朝直起身,环顾了一下这僻静的湖边小径,確定无人靠近,这才慢悠悠地继续往陈芷兰鲜血淋漓的心口上撒盐:“妹妹,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姐姐今日教你个乖。如今,我颇得萧大人宠爱,今日你若识相,现在就给我跪下,诚心诚意地道个歉,说不定……我日后在萧大人面前,还能为求生一门好亲事。萧府那些未成亲的管事、得力的小廝……” 她刻意模仿著当日绸缎庄陈芷兰羞辱她时的口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配你……倒也算合適。” “轰——!” 最后这句话,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焚尽了陈芷兰残存的理智。 当日绸缎庄的屈辱、这些时日的煎熬、对父母隱忍的怨愤、对苏云朝彻骨的嫉恨……所有情绪山崩海啸般涌上,將她彻底淹没。 “啊——!!我杀了你!!” 陈芷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嚎,双目赤红,再无半点闺秀仪態,如同疯虎般猛地扑了上去,双手直接凶狠地揪住了苏云朝梳得整齐的拋家髻! 苏云朝吃痛,也被她这全然不顾形象的疯狂惊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立刻伸手反击,也去抓扯陈芷兰的头髮和衣襟。 两个盛装女子瞬间扭打在一处,釵环摇曳,衣裙凌乱,怒骂取代了之前的言语机锋。 推搡撕扯间,苏云朝发间那支素银嵌米珠蜻蜓簪被猛地扯脱,“叮”一声轻响,在无人注意的混乱中,滚落到了卵石小径旁的假山石缝隙里,被枯草半掩。 陈芷兰身量不如苏云朝高挑,力气也略逊,初始的疯狂扑打后,渐渐在较量中落了下风,被苏云朝揪著髮髻,脸颊也被指甲划出红痕。 她又痛又怒,尖声喝道:“翠羽!你是死人吗?!愣著干嘛,还不快来帮我!!” 一旁早已嚇傻了的丫鬟翠羽被这声厉喝惊醒,眼见自家小姐吃亏,也顾不得许多,咬了咬牙,衝上前加入战团。 主僕二人合力,形势顿时逆转。 翠羽毕竟是个做惯粗活的丫鬟,有些力气,她先从后面抱住苏云朝的腰往后拉扯试图分开两人,见小姐仍在苏云朝牵制下,又放手使劲去掰苏云朝死死揪住陈芷兰头髮的手。 “放开我家小姐!放开!” 苏云朝腹背受敌,又要应付前面陈芷兰的抓挠,又要挣脱身后翠羽的钳制,一时手忙脚乱。 翠羽瞅准机会,狠命一掰,终於让苏云朝吃痛鬆开了揪著陈芷兰头髮的手。 陈芷兰头皮一松,得了自由。她踉蹌退开半步,看到苏云朝刚费力挣脱了翠羽还未站稳身子。陈芷兰想也没想,用尽全身力气,抬脚狠狠朝著苏云朝的腹部踹去! “去死吧!” 这一脚力道极大,又是猝不及防。 苏云朝重心不稳,被这狠戾的一脚踹得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仰!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苏云朝的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然而,厄运並未停止。 因陈芷兰那一脚的力道太猛,她摔出去的方向並非平坦的小径,而是斜斜撞向小径边缘那些嶙峋的假山石! 她的后脑,不偏不倚,重重磕在了一块突出、尖锐的太湖石稜角上! 陈芷兰踹出一脚后犹不解恨,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凶光毕露,竟又衝上前,不顾仪態地朝著地上的人影拳打脚踢,边踢边歇斯底里地骂:“让你得意!让你囂张!小贱人!我打死你!我打死你看你还怎么得意!!” “小姐!小姐!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翠羽原本只是帮架,此刻见陈芷兰状若疯癲地对著倒地的苏云朝狠踢,嚇得魂飞魄散,尤其是看到苏云朝毫无反应,心中升起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她扑上去,死死抱住陈芷兰再次抬起的腿,声音带著哭腔,“小姐!住手!不太对……你看她……她不动了!!” 陈芷兰被翠羽抱住,挣扎了两下,怒道:“放开我!这贱人装死!!” 但她也下意识地顺著翠羽惊恐的目光,朝著苏云朝的脚、腿、身躯……往上望去。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苏云朝的头部。 苏云朝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浅碧色的衣裙沾染了泥土草屑,緋色比甲歪斜。 她的头,刚好枕在那块尖锐的假山石上,乌黑的髮丝散乱,掩不住石面上迅速洇开、並且不断扩大的的暗红色。 鲜血正顺著石头的纹理,缓缓流淌下来。 而苏云朝的脸微微侧著,那双不久前还闪烁著精明、骄傲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大睁著,映著冬日灰濛濛的天空,却再也映不出任何光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茫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寒风掠过结冰的湖面,带起一丝呜咽般的声响。 陈芷兰如同被这冰冷的现实瞬间冻结,然后“咔嚓”一声碎裂。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直窜头顶,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猛地推开翠羽,双腿发软,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挪到苏云朝身边,颤抖著伸出冰冷的手指,迟疑地、缓慢地,探向苏云朝的鼻下。 没有。 一丝气息也无。 只有皮肤传来的、正在迅速流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凉。 “啊——!”陈芷兰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发出一声破碎的惊叫,隨即整个人瘫坐在地。 她看看自己染上尘土的双手,又看看地上无声无息、头破血流的苏云朝,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將她彻底吞噬。 “死……死了……她死了……我……我杀人了……”她无意识地喃喃著,瞳孔涣散,仿佛灵魂都已出窍。 翠羽也嚇得瘫软在一旁,看著眼前骇人的景象,又看看失魂落魄的小姐,巨大的恐惧让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只余下无边的寒意,浸透了四肢百骸。 第八十五章 冷刃临门逼残局·慌补天漏露破绽 冬日的天光短,过午便显出颓势。 青芜在西厢房里,一针一线地纳著鞋底。 厚实的靛蓝粗布,絮了匀称的新棉,针脚细密整齐,是她做惯了的活计。 只是今日心思总有些飘忽,针尖时不时顿住,视线落在虚空里,半晌才回过神来。 昨夜种种,隔了一宿,非但未曾淡去,反在寂静独处时,碎片般反覆闪现。 萧珩灼热的呼吸,他反扣住她手腕的力道,还有最后那近乎无赖的“解药”论调……她脸颊微微发烫,说不清是怒是窘,索性將全部心绪都压进手里这双给母亲做的棉鞋里。 阿娘最怕冷,长安冬日寒冷,这鞋底得纳得再厚实些,鞋帮也要加一层绒布才好。 她默默想著,仿佛只有將思绪牢牢拴在母亲身上,才能从那团乱麻中挣脱出来。 快到申时,她起身去灶房取了晚膳——简单的一碗米饭,一碟清炒菘菜。 她打定主意,今日,乃至明日,都绝不再往那人跟前凑。 用罢简单的饭食,洗净碗筷,屋內更静了。 做针线做得眼睛有些发涩,她索性放下,目光落在屋角桌面上的笔墨纸砚上。 是该给母亲写信了。 她铺开信纸,研墨润笔,微微沉吟。 不能说实话。 笔墨落下,便成了另一番光景: “母亲大人膝下敬稟者:女自隨李嬤嬤南下扬州,一切安好,万勿掛念。主家待下宽厚,所荐的点心铺师傅亦是和善之人,技艺倾囊相授。女儿愚钝,然尚知勤勉,近日已初窥门径,能制两三样细点,师傅亦多有夸讚……” 她写下这些字句时,心中並无多少波澜,仿佛在陈述另一人的故事。 例银是事先与萧珩谈妥的,十两银子,在这扬州城也算得上极体面的帮工收入了。 她继续写道:“铺中规矩,月例五两,另因女儿近日学艺用心,师傅额外赏了五两红花银。今一併托人捎回,母亲可添置冬衣,或买些滋补之物,切莫吝惜。女儿在此衣食周全,且长见识,学本事,心中甚慰,唯念母亲独自在家,天寒务必珍重……” 信写得平实琐碎,报喜不报忧,將那些惊心动魄、心乱如麻尽数隱去,只留下一个让母亲安心、甚至自豪的女儿形象。 写罢,吹乾墨跡,仔细折好装入信封。 只是看著这信封,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份被她攥得发皱的契约。 契约呢? 她仔细回想今日离开时的情景。 似乎……並未看见那份契约落在房间何处。 难道是被他隨手丟弃了? 想到这一种可能,她心头先是一紧,隨即涌上一股倔强的恼意。 丟了便丟了。 她抿唇,本也没指望他真会签。 他能收能丟,我难道不能再写? 念及此,她索性重新铺纸,舔笔蘸墨。 那份契约条款早已在心中盘桓过无数遍,此刻写来,竟是流畅无比。 写罢一份,她略一思索,又取纸誊抄。 一份,两份,三份……直到手边叠起五六份同样的契约。 既然他可能隨手丟弃,那她便多备几份。 他丟一次,她便再递一次。 总有一份,能让他明白,她並非说笑,也绝不会因昨夜之事,便改变初衷,收起羽翼。 她將这几份墨跡已乾的新契约,並之前积攒的一些散碎银两,以及那封待寄的家书,一同放入一个木匣中。 合上匣盖,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噠”。 动作却猛地顿住。 一个现实的念头,毫无徵兆地砸入脑海。 避子汤! 昨夜……今晨……那般混乱的纠缠后,她竟將这件最要紧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净! 直到此刻,身体並无明显异样,才惊觉疏漏。 冷汗霎时沁出。 她现在是“沈青”,是萧珩身边不起眼的小廝。 一个小廝,如何能堂而皇之地去药铺抓那等药材? 即便托人,以何名义? 又託付给谁才绝对稳妥? 赤鳶或许可信,但此事关乎女子最私密的名节与未来,且赤鳶毕竟是萧珩的暗卫…… 不行,这事必须找萧珩! 慌乱中,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 他是始作俑者,更手握权柄,唯有他,才能最隱蔽、最稳妥地解决此事。 至於顏面、尷尬、还有她方才赌气想著的“几日不见他”……在可能孕育一个不受期待的生命面前,全都微不足道。 她再也坐不住,豁然起身,甚至顾不上整理微乱的鬢髮,拉开门便冲了出去。 暮色渐浓,寒风卷过庭院,刮在脸上生疼。 她一路疾走,心跳如擂鼓,直奔萧珩所居的东厢。 然而,越是靠近,越觉出异样的寂静。 廊下无人,书房窗內无光,连常日里总能在附近看到身影的常顺也不见踪跡。 她犹豫著靠近主屋,轻轻叩了叩门,无人应答。 又试著推开一丝缝隙——里面果然空荡荡的,炭火似已熄了许久,只余一室清冷。 出去了?这个时辰? 青芜怔在门口,心头的焦虑混入了一丝茫然。 常顺不在,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 无奈之下,她只得转身往回走。 每一步都沉重,避子汤的阴影如附骨之疽,搅得她心神不寧。 今晚必须解决,她咬著下唇,等他回来,无论如何都得说。 约莫一个时辰前,赤鳶匆匆潜入书房,带来的消息饶是萧珩也眉峰微动。 “大人,苏云朝……死了。” 萧珩执笔的手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怎么回事?” “与陈敬之之女陈芷兰在后园湖边爭执扭打,被陈芷兰失手推搡,后脑撞上假山石,当场毙命。” 赤鳶语速平稳,“现场只有陈芷兰及其贴身丫鬟。陈敬之已封锁消息,但尸体未移,显然慌了手脚。” 萧珩缓缓放下笔,眸中並无对美人香消玉殞的半分怜惜,只有飞速盘算。 苏云朝这枚棋子,他本打算细水长流,借她传递些半真半假的消息,牵制陈敬之,待漕运案证据更足时,或可利用她反戈一击。 如今…… “死了。” 他重复一遍,嘴角竟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倒是比活著,用处更直接了。” 確如赤鳶所察,他心中並无惋惜。 苏云朝之死,尤其是死於陈敬之爱女之手,简直是一份突如其来的“厚礼”。 原本还需费心让苏云朝“自然”地露出破绽,如今陈敬之自家后院出了人命,杀的还是他萧珩“颇为看重”的女子。 这已不是破绽,而是將陈敬之脖颈主动送到了他的铡刀之下。 亲生女儿杀人,陈敬之还有什么余地狡辩? 比起胁迫一个可能心存侥倖的苏云朝,直接拿捏住陈敬之这项致命的把柄,逼他调转枪头对付杜文谦,岂非更加高效稳妥? 萧珩抬眼,眼中已是一片决断的寒光,“现在,是去收尸,顺便……收网。” 他立刻扬声,“常顺!” 常顺应声而入。 “点二十名好手,换上便服,分批出苑,潜入陈府外围潜伏,听我號令行事。” 萧珩命令简洁,“你隨我,前往陈府『接人』。” “是!”常顺毫不迟疑,领命而去。 萧珩起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云山灰鼠裘大氅,动作利落地系好。 陈芷兰让丫鬟翠羽战战兢兢守在湖边假山旁,看著苏云朝那逐渐冰冷僵硬的尸身,自己则如同被抽了魂,跌跌撞撞朝著母亲赵氏的院落奔去。 寒风颳过她凌乱的髮丝,脸上的抓伤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中那无边恐惧的万分之一。 她几乎是撞开了赵氏正房的门,將赵氏惊得站了起来。 “兰儿!” 赵氏一眼看见女儿的模样,心头便是一沉。 衣衫不整,髮髻散乱,釵横鬢歪,脸上赫然几道渗血的指甲划痕,眼中满是惊魂未定的慌乱,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骄纵模样? 在这陈府之中,敢对她女儿动手、且能让她女儿狼狈至此的,除了那个尾巴怕是翘到天上去的苏云朝,还能有谁? 一股护犊的怒火“腾”地窜起,赵氏登时柳眉倒竖,上前拉住女儿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因怒意而尖利:“是不是苏云朝那小贱人干的?她竟敢在我陈府动手,简直反了天了!真当攀上了萧大人,就能骑到我女儿头上作威作福?走!母亲这就带你去找她算帐!” 说著,便要拉著陈芷兰往外冲。 “母亲……別去!” 陈芷兰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反手死死攥住赵氏的手腕,力道之大,掐得赵氏生疼。 她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著,眼中是赵氏从未见过的惊恐,“出……出事了!母亲,出大事了!” 赵氏被她这副模样骇住,动作顿住。 她自己的女儿自己最了解,便是前些时日名声尽毁、亲事受阻,也不曾露出这般恐惧。 心猛地往下一沉,她立刻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 她迅速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屋內侍立的丫鬟婆子,厉声道:“都出去!” 下人们噤若寒蝉,连忙垂首鱼贯退出,並带上了房门。 屋內只剩下母女二人,炭盆噼啪轻响,更衬得死寂。 赵氏扶著女儿坐到榻边,自己也挨著坐下,握住她那双冰冷汗湿的手,放柔了声音:“兰儿,別怕,告诉母亲,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陈芷兰像是终於找到了主心骨,猛地扑进赵氏怀里,浑身抖如筛糠,声音破碎不成调:“我……我將苏云朝……给杀了!” “什么?!” 赵氏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推开女儿,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眼睛瞪得极大,不敢置信地死死盯著她,“兰儿!你……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陈芷兰被母亲的反应嚇到,又见母亲似是不信,更是急得泪水狂涌,语无伦次地哭诉道:“我將苏云朝给杀了!真的!母亲,我將她杀了!就在后园湖边……我不是故意的!是她!是她先言语激我,还抓住我的手……我们打了起来,翠羽也来帮我……我、我踢了她一脚,她摔倒了,头撞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没气了……真的没气了!” 她越说越急,仿佛要用力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双手胡乱比划著名,脸上涕泪横流,惊惧到了极点。 赵氏听完这断断续续的敘述,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粉碎。 她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 “母亲!” 陈芷兰惊叫一声,慌忙扑上去扶住她。 赵氏靠在她身上,缓了好几口气。 她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乱! 强行稳住狂跳的心和发软的四肢,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女儿还要哭诉的嘴,力道大得让陈芷兰吃痛。 “嘘——!小声些!你想让全府都知道吗?!” 赵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从未有过的严厉与恐惧。 她眼神急速闪烁著,冷汗已浸湿了內衫。 片刻后,她鬆开手,深吸一口气,拉起浑身瘫软的陈芷兰,斩钉截铁道:“走!立刻隨我去见你父亲!此事瞒不住,也绝不能瞒!如今……如今只有看你父亲能不能想到法子了!” 陈芷兰早已六神无主,闻言只知道点头,任由母亲半拖半拽著,脚步虚浮地出了房门,朝著陈敬之的外书房疾步而去。 一路上,母女二人皆是面色惨白,魂不守舍,廊下偶尔遇见的僕役虽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觉气氛压抑得可怕。 到了书房院外,守门的下人见夫人和小姐这般形容仓皇地直闯而来,嚇了一跳,忙上前阻拦:“夫人,小姐,容奴才进去通报老爷一声……” “滚开!” 赵氏此刻心急如焚,哪里顾得上规矩,一个凌厉如刀的眼风扫过去,將那下人骇得倒退两步,噤声不敢再言。 赵氏再不理会,一把推开书房的门,扯著陈芷兰便闯了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將门重重关上,对著门外厉声喝道:“全都退下!远离书房,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 书房內,陈敬之正对著案上一份文书凝神思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不悦地抬起头,眉头紧皱,正待开口呵斥妻女无状—— “老爷!” 赵氏已抢先开口,声音颤抖著,直奔主题,每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兰儿……兰儿將苏云朝误杀了!” 陈敬之握著笔的手骤然一紧,指尖瞬间失血。 他先是愕然,仿佛没听清,隨即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苏云朝?那个不久前才从他这里离开、他还想著如何利用她与萧珩周旋的外甥女?被自己的女儿……杀了? 陈敬之脸上的血色便褪得一乾二净。 他猛地从书桌后的圈椅上站起,动作之大连带著案上笔架都晃了晃,几步跨到瑟缩在母亲身后的陈芷兰面前。 “混帐东西!” 一声压抑著雷霆之怒的低吼,伴隨著一记用尽全力的巴掌,狠狠摑在陈芷兰早已嚇得惨白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陈芷兰被打得头一偏,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却比不上心头那瞬间炸开的冰冷与绝望。 出事之后,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找父母,以为总能被庇护,被解决。 可这一巴掌,连同父亲眼中毫不掩饰的暴怒,將苏云朝在花园里那些诛心之言,血淋淋地印证了。 她捂住脸,缓缓转过头,眼中满是破罐破摔的恨意:“呵……苏云朝说的果然没错!我堂堂陈府嫡女,在你心里的分量,果然不如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外甥女!” 她声音尖利,带著哭腔,“既如此,父亲何必烦恼?直接將我捆了,扭送县署,来个『大义灭亲』,你的官帽照样戴得稳当!就当……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罢了!” “你!” 陈敬之气得浑身发抖,手臂再次高高扬起。 “老爷!不可!” 赵氏惊叫著扑上来,死死抱住陈敬之的胳膊,泪水涟涟,“老爷!事已至此,你便是打死兰儿又有何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呀!” 她扭头看向女儿,又是心痛又是气急,“兰儿!你怎能如此说你父亲!你可知……你可知从一开始,你父亲为何执意不让你接近萧大人,反而要將苏云朝送去?!” 陈芷兰別开脸,嘴唇紧抿,眼神倔强。 赵氏泪如雨下,声音哽咽,她知道,此刻必须让女儿明白利害,才不至於再口不择言激怒丈夫:“萧大人是奉旨南下,专为漕运大案而来!他是什么人?兰陵萧氏嫡子,天子近臣,大理寺卿!他行事何等谨慎机密?你看看,他来了这些时日,扬州城这些官员,谁真摸清了他的底细、探明了案子的进展?”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若只是寻常侍奉、攀附权贵,扬州多少官员家里没有適龄女儿?为何无人敢轻易將亲生骨肉往前送?你真以为,將苏云朝送过去,是给她一场荣华富贵吗?” 赵氏握紧女儿冰冷的手,试图唤醒她的理智:“我的傻兰儿!无论这漕运案最终结果如何,那个被送过去的女子,会有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充满了后怕与痛苦,“你父亲不让你去,那是……那是在刀尖上,选了保你啊!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怎么还敢……还敢因此怨恨,去跟那苏云朝爭这要命的『风头』!” 陈芷兰怔住了,母亲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沸腾的怨恨瞬间冷却。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她从未细想的阴暗,被母亲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是啊,萧珩那样的人物,那样敏感的案子……送去的女子,岂是去享福的? 自己之前竟只妒恨苏云朝得了“近水楼台”的机会,全然忘了那“月”可能是噬人的寒冰! 看著女儿眼中渐渐聚起的恐惧与恍然,赵氏心如刀绞,转向面色铁青的陈敬之,哀声道:“老爷……兰儿她……她是一时糊涂,被那贱人激得失了分寸……如今,如今可如何是好啊!申时將至,萧大人那边的人就要来接了!到时候交不出人,我们……” 陈敬之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狠戾与决断的寒光。 恐惧、愤怒、对女儿不成器的失望,都被眼下这生死攸关的危机压下。 苏云朝死了,死在他陈府,死在他女儿手里。 这已不是內宅爭斗,而是足以让整个陈家万劫不復的把柄! “哭有何用!” 他低声喝道,“尸体在何处?现场可有清理?目击者除了那丫鬟,还有谁?” 赵氏连忙看向陈芷兰。 陈芷兰瑟缩了一下,小声道:“在……在后园湖边假山旁,翠羽看著……没、没別人看见……” “立刻让你那丫鬟闭紧嘴巴!若有半句泄露,你我都得给她陪葬!” 陈敬之目光如刀,“夫人,你亲自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去將尸体秘密移走,找地方先藏匿起来,务必处理乾净血跡!” “那……萧大人那边如何交代?” 赵氏急问。 陈敬之背著手,在书房內快速踱步,脑中將利害关係飞速权衡。 “申时將至,萧珩的人必来。” 他停下脚步,眼神幽深,“人,我们『交』不出来。等下萧珩的人来只说表小姐思念舅舅舅母想在府中多住一段时间,先瞒过去再说。” 赵氏倒吸一口凉气:“这……能瞒过去吗?” “瞒不过,也要瞒!” 陈敬之咬牙,“等能瞒过之后,便说染了急病而亡,一个伺候的丫鬟而已,想来那萧珩也不会过多追究。现在的关键在於,我们必须抢在萧珩的人来之前,將一切布置好!” 他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女儿和六神无主的夫人,知道此刻只能自己扛起一切:“夫人,你立刻按我说的去做,要快!兰儿,” 他看向女儿,眼神复杂,“回你自己屋里,收拾乾净,换身衣裳,无论谁问起,只说与表姐说了一会话便分开了,之后一概不知!记住,咬死了!” 赵氏听了陈敬之那番狠戾决断的吩咐,心臟狂跳,却也知晓此刻已无路可退,只能强打起十二分精神,去操办这“善后”之事。 她匆匆离开书房,立刻唤来自己最倚重、也捏著全家死契的嬤嬤,附耳低语几句。 嬤嬤脸色瞬间煞白,却不敢多问一个字,只重重点头,转身便去叫人。 不多时,四五个身强力壮、皆是陈府家生或签了死契的男僕,被周嬤嬤领著,屏息凝神、脚步匆匆地跟著赵氏直奔后园湖边。 冬日黄昏的天光已然黯淡,湖面冰层泛著冷冽的灰白,假山石影幢幢,更添几分阴森。 一行人赶到时,只见丫鬟翠羽还跪在苏云朝的尸身旁,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仿佛在对著那具躯体无声地念叨什么。 骤然见到赵氏带著这么多人过来,翠羽嚇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几乎瘫倒。 那几个男僕乍见地上躺著一人,头颈处一大片暗红刺目,皆是倒抽一口凉气,面露骇然。 然而,身家性命皆繫於主家一念之间,他们纵然心中惊涛骇浪,也不敢多问多看,只深深低下头去,听候吩咐。 “都愣著做什么!” 赵氏强压著喉咙里的颤抖,声音刻意拔高,带著主母的威势,“你,还有你!” 她指著两个最为壮实、平日里也算机灵的男僕,“速將表小姐……小心抬起来,送回她原先住的院中厢房內!动作轻些,莫要再添伤痕!” 那“表小姐”三字,她说得无比艰涩。 “你们几个!” 她又转向剩下的人,指著假山石上和卵石地面那摊血跡,“赶紧去打水!拿刷子、皂角!把这里,每一滴血渍都给我清洗乾净!石头缝里也不能留下半点痕跡!快!” 两个被点到的男僕互看一眼,咬咬牙,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苏云朝已然僵直的躯体。 入手冰凉沉重,那诡异的姿態和颈项间可怖的伤口,让两人手臂都忍不住发颤,却只能硬著头皮,儘量平稳地朝著院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剩下的人也不敢耽搁,慌忙跑去打水取用具。 赵氏站在湖边,寒风卷过,她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她环顾四周,强迫自己冷静,审视著现场,看还有无疏漏。 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翠羽,心头又是一阵火起,厉声道:“你还杵在这里作甚?!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滚回小姐院里去伺候!让小姐立刻梳洗更衣,收拾齐整了!” 翠羽被喝得一哆嗦,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著陈芷兰的院子小跑而去。 这边,僕人们已提来水桶,开始奋力刷洗石上地上的血污。 冬日冷水刺骨,混合著暗红,在青黑卵石上晕开,又被刷去,只留下深色的水痕。 气氛压抑至极,只有唰唰的刷洗声和沉重压抑的呼吸。 赵氏心神不寧地监督著,只觉得每一息都漫长得煎熬。 忽地,一个方才跟著嬤嬤去叫人的小廝连滚爬爬地飞奔而来,脸上惊惶万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夫、夫人!夫人!老爷让、让小的赶紧来稟报……萧、萧大人……萧大人他亲自来了!车驾已、已到府门外了!” “什么?!” 赵氏腿脚一软,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 “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嬤嬤惊呼著上前搀扶。 赵氏却猛地推开她,挣扎著站起来:“快!都快点!再快些!” 她衝著那两个抬尸远去的背影嘶喊,又猛地回头对清洗血跡的下人吼道:“手脚麻利点!不想活了是不是!” 她喘著粗气,脑中飞速旋转,萧珩亲自来了! 提前了! 原先的设想全被打乱! “周嬤嬤!” 她抓住身边老僕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你亲自去盯著!让他们给……给她换一身乾净体面的衣裙,脸上、手上都擦洗乾净,头髮梳好……就、就安置在她原先的床榻上,盖好被子,做出……做出染了急症、昏睡不醒的样子!快去!务必在萧大人进后宅前弄好!” 周嬤嬤连声应著,也顾不得年迈,踉蹌著追了上去。 赵氏则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打著转,死死盯著那些刷洗地面的下人,恨不能自己上手。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又落下一寸。 与此同时,翠羽气喘吁吁地跑回了陈芷兰的闺房。 陈芷兰已自行换下那身撕扯凌乱的衣裙,穿了身鹅黄素绒绣花袄,正对镜坐著,眼神空洞,脸上红肿未消。 “小、小姐……” 翠羽上气不接下气。 “別废话,快给我梳头!” 陈芷兰声音沙哑,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翠羽连忙拿起梳篦,手却抖得厉害,好几次扯到陈芷兰的头髮。 主僕二人皆心神大乱,勉强將一头青丝綰成简单的垂髻。 翠羽打开妆匣,准备给陈芷兰佩戴首饰,拿起一对金镶玉丁香耳坠时,却忽然“咦”了一声。 “小姐,” 她迟疑道,“您的耳坠……怎的只剩右边这一只了?左边那只呢?” 陈芷兰闻言,猛地凑近铜镜,仔细端详。 镜中映出的人像,右耳垂上金玉微光闪烁,左耳垂却空空如也。 她心下一咯噔,立刻回想起与苏云朝扭打时的情景,两人互相撕扯,髮髻散乱,釵环脱落…… “定是……定是掉在后园了!” 陈芷兰脸色更白,急道,“你快去!沿著我们走过的地方,仔仔细细地找!务必找回来!” 那是她常戴的一对耳坠,若是落在现场,或被人发现…… 翠羽也知事关重大,慌忙应声,转身就要往外跑。 恰在此时,门外又有小丫鬟慌张的声音隔著门帘传来:“小姐!前头传话过来,萧……萧大人亲自到府里来了!已经到了大门口了!” 陈芷兰霍然起身,撞得妆檯微微一晃。 萧珩来了! 这么快! “快去!” 她再顾不得许多,推了翠羽一把,“悄悄地去,仔细地找!无论如何也要找回来!” 翠羽被推得一个趔趄,心下叫苦不迭。 外面萧珩將至,府內气氛肃杀,她一个小丫鬟此刻要去后园寻找一枚小小的耳坠,无异於大海捞针,且风险极大。 可看著小姐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她也只能硬著头皮,缩著肩膀,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门,沿著记忆中的路径,胆战心惊地朝著那后园潜去。 第八十六章 洞察从容破迷障·仓皇补漏终成空 陈敬之听到下人来报萧珩亲临,心口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直衝头顶。 他本盘算著若是常顺来接,还能以“苏云朝留恋舅家、欲多住几日”的说辞搪塞过去,可萧珩亲自前来……这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来者不善。 他脑中瞬间闪过这四个字,但眼下別无他法,只能强作镇定,暗暗祈祷夫人那边手脚够快,面上却已堆起十二分的恭敬,亲自迎出府门。 “萧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敬之作揖行礼,笑容满面,“大人如此掛念云朝,还亲自来接,实是那孩子的福分。下官见她能得大人这般眷顾,心中甚慰,也算……算是对她早逝的爹娘有个交代了。” 说到动情处,他甚至抬起衣袖,作势拭了拭眼角,將一个“欣慰又感伤”的舅父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萧珩面色平静,將陈敬之这番表演尽收眼底。 他今日未乘马车,特意骑马轻装简从,比原定申正时分提前了不少,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见陈敬之只一味在门口寒暄,绝口不提请入府內,更不涉及苏云朝,心中冷笑愈甚。 “陈大人客气了。” 萧珩语气寻常,“今日无事,便想著早些过来。苏姑娘在贵府叨扰一日,也该回去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淡淡扫过陈府洞开的朱门,“陈大人便一直与本官在这府门外敘话?莫非……府中有何不便?” 陈敬之被他那平淡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摆手:“岂敢岂敢!下官是见大人亲至,欢喜得有些糊涂了!大人快请,快请进府上座!” 他侧身让路,亲自在前引路,姿態殷勤备至。 萧珩迈步而入,步履沉稳,目光却扫过府中往来僕役的神色。 他忽然开口,语气似带著些许追忆:“说来,上次来贵府,还是老太太寿宴之时。那时府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本官无意间路过贵府后园,见其中布局精巧,花木亭台颇具雅趣。只是那日应酬繁多,未能细细赏玩,倒是一件憾事。” 陈敬之心中警铃大作,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后园! 他怎的突然提起后园?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还是仅仅巧合? 他强压住狂跳的心,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添几分惋惜:“大人谬讚了。不过是寻常园景,不值一提。如今正值隆冬,百花凋零,草木萧疏,园中更是没什么看头,一派枯索之象,恐污了大人清目。不如……请大人移步书房?下官近日恰得了一幅前朝字画,真偽难辨,正想请大人帮忙鑑赏一二。” 他试图將萧珩的注意力引开。 萧珩却似並未听见他的提议,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眉宇间露出一丝疲惫:“日日与案牘公文相对,看得本官也是头晕眼花。这段时日便想著鬆快鬆快,看看园中之景,换换心境。想来冬日的园子,枯枝残雪,也別有一番清冷趣味。陈大人,便陪本官去走走如何?” 他语气温和,却带著上位者的姿態,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敬之脸上。 陈敬之喉头髮干,知道再推脱反而更惹疑心,只得硬著头皮应道:“既然大人有雅兴,下官自当奉陪。大人,这边请。” 他心中祈祷赵氏已然將一切处理得天衣无缝,衣袖下的手却已紧握成拳。 萧珩不再多言,迈步便朝著通往后园的方向走去,步履不疾不徐,却让陈敬之感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弦上。 他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一边小心应对,一边用眼角余光紧张地观察著萧珩的动向。 不多时,二人便踏入后园。 果然如陈敬之所言,冬日园景萧瑟,湖面覆著薄冰,假山石显得格外冷硬孤峭,花木多只剩枯枝,在暮色寒风中瑟缩。 萧珩驻足,目光缓缓扫过园中景象,似在欣赏。 忽然,他抬手,指向不远处那簇矗立湖边的假山石群:“那块太湖石形態嶙峋,颇有几分风骨。陈大人府上选石眼光不俗。” 说著,竟不待陈敬之反应,便径直朝著那处走去,步伐比方才快了些许。 陈敬之的心臟几乎要跳出喉咙——那正是出事的地方! 他慌忙跟上,只见萧珩已在那假山石前站定,微微俯身,似在细细观赏石纹。 “果然近看更觉奇巧。” 萧珩说著,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地面。 石径旁的卵石地面湿漉漉一片,水痕犹新,与周围乾燥处对比鲜明。 这几日扬州並无雨雪……他心下瞭然。 视线再移,旁边泥土地上印著许多杂乱深浅不一的脚印,有女子的绣鞋印,也有男子的靴印,交错重叠,显然不久前有不少人在此匆忙走动过。 就在这时,萧珩的目光倏地一凝,定在了一处山石狭窄的石缝里。 一点银光,隱约可见,形制……像是女子髮簪的末端。 他不动声色,弯下腰,伸手朝那石缝中探去。 石缝极窄,他的手掌根本无法完全伸入,指尖堪堪触到那冰凉的金属,却无法取出。 萧珩直起身,脸上並无异色,只淡淡对紧隨其后的常顺以及另一名侍卫吩咐道:“这石块颇有野趣,搬开些,本官好看清楚石根纹理。” 常顺会意,与那名侍卫应了声“是”,上前便合力去搬动那块石头。 陈敬之在旁看得心惊肉跳,待那石头被移开些许,缝隙扩大,他一眼便看清了那静静躺在泥土枯草中的物件——一支素银嵌米珠的蜻蜓簪! 正是苏云朝今日来府时簪戴的那一支! 完了! 陈敬之脑中嗡的一声,险些站立不稳。 夫人她们是怎么清理的! 竟落下如此要命的物件! 他心中又急又怒,咒骂赵氏办事不力,面上却还得强自镇定,脑中飞速旋转,思索著该如何解释。 常顺已小心翼翼地將那支簪子拾起,用袖口擦去表面浮土,双手呈给萧珩,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陈敬之听清:“大人,这支簪子……似乎是苏姑娘的。今日出门时,奴才瞧见苏姑娘发间正簪著此簪。” 萧珩接过簪子,指尖拂过那冰凉的银质和细微的米珠,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语气平静中透著一丝疑惑:“哦?是苏姑娘的簪子?那倒是奇了。既是心爱之物,好好簪在发间,怎会无端遗落在此等偏僻的石缝之中?” 他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面色已然有些发僵的陈敬之,“陈大人,贵府后园……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特別之事?” 陈敬之背上冷汗涔涔,脸上挤出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连忙躬身道:“大、大人说笑了。这后园平日甚少人来,今日……今日也並无特別。许是云朝那孩子贪玩,在园中走动时,髮簪鬆脱,无意间滚落至此也未可知。” 他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试图將此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心中却知这藉口牵强至极。 他不敢让萧珩再在此处深究,心一横,索性拋出之前想好的说辞,试图转移焦点:“说来,下官正有一事想稟告大人。云朝此番回来,与內子及她表妹相见,敘话良久,感慨颇多。她说……离家日久,甚是想念,心中不舍,想……想在府中多住些时日,也好多陪陪她舅母。不知大人……能否通融?” 他说著,抬眼小心覷著萧珩的脸色,心跳如擂鼓。 萧珩转身,目光落在陈敬之强作镇定的脸上,“陈大人的拳拳爱护之心,本官自然体会。” 他语气平缓,仿佛真在体谅,“只是,陈大人也当知晓,迎宾苑中如今只有苏姑娘一人近身侍奉。本官身边那几个小廝,粗手笨脚,终究不及女子细心妥帖。这些时日下来,本官倒是也离不开了。” 他顿了顿,话锋虽未提高,却自然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故而,陈大人所求,怕是不能应允了。” 陈敬之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寻说辞,萧珩却已先他一步,將话题引向了更无法辩驳的方向:“况且……当初杜刺史安排苏姑娘到迎宾苑侍奉,其意不正在於此吗?” 他將杜文谦都抬了出来,语气虽淡,分量却重。 话里话外,已不仅是接回一个丫鬟,更关乎对扬州官员“安排”的尊重,以及对公务的尽职。 陈敬之若再坚持,便是明著违逆上官的“好意”,甚至有阻碍钦差公务之嫌。 陈敬之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深知这顶帽子扣下来绝非小事。 他心下冰凉,知道强行留人已无可能,只得低头躬身,声音艰涩:“下官……下官不敢。大人所言甚是,是下官思虑不周。” 他侧身引路,脚步沉重,只盼著赵氏那边已將“染病昏睡”的戏码布置妥当,能暂时矇混过关。 一行人刚走过假山石不远,正沿著湖畔小径前行,忽然听得旁边一片半枯的草丛后,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响,似是有人藏匿其中,不慎弄出了动静。 “谁在那里?!”常顺反应极快,立刻转身,朝著声响处厉声喝道,“钦差大人在此,还不快滚出来!” 花丛一阵剧烈抖动,一个身形单薄的小丫头连滚爬爬地钻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大、大人饶命!奴婢……奴婢只是偷懒,在此躲清静片刻……绝非有意惊扰贵人!奴婢这就走,这就走!” 她语无伦次地说著,爬起身就想往另一条小径溜去。 “站住。” 萧珩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让那丫鬟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转过身来。” 丫鬟浑身一颤,慢吞吞地,极不情愿地转回身,头却垂得更低。 “抬起头。” 命令简洁,不容抗拒。 丫鬟僵持了片刻,终是颤抖著,一点点抬起了脸。 萧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是在辨认,隨即露出一丝恍然,又带著深沉的冰冷:“本官看你……倒有几分眼熟。” 常顺此时上前一步,凑近萧珩耳边低语道:“大人,这丫鬟……奴才认得。是陈小姐身边贴身伺候的,名叫翠羽。”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猛地拨动了一下。 翠羽……陈芷兰的贴身丫鬟…… 怪不得他觉得眼熟。 是因为,在他书房某个隱秘的抽屉里,收著一幅画像。 那是根据棲灵寺抓获的货郎供述,由画师精心绘製出的、与他接头传递消息的那个小丫鬟的容貌。 画中人的眉眼轮廓,与眼前这张惊惶的脸,有七八分相似! 那货郎他一直秘密关押在迎宾苑柴房,未加处置,便是留著这步暗棋,预备在关键时刻作为一击必杀的筹码。 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地,如此“巧合”地撞见了正主。 萧珩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已是冷电急转。 时机,似乎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巧妙,也更猝不及防。 他不再多言,只抬了抬手,语气不容置疑:“將这丫鬟绑了。” “大人!” 陈敬之心头巨震,慌忙上前一步,挡在翠羽身前,脸上堆起急切的神色,“大人是否有所误会?这只是府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鬟,平日连二门都少出,绝无可能得见大人天顏,更遑论得罪大人了!还请大人明察!” 他言辞恳切,若非知晓內情,几乎要被他这副“维护无辜下人”的主子模样骗过。 他心中焦灼万分,翠羽是女儿贴身之人,知晓太多內情,更是今日湖边之事的直接参与者之一! 若落到萧珩手中,严刑拷问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萧珩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陈大人不必著急。本官既然拿了人,稍后……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特意在“交代”二字上略略一顿,意味深长。 陈敬之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態度噎住,眼看常顺和另一名侍卫已上前,毫不客气地扭住翠羽的手臂,用隨身绳索利落地捆绑起来。 翠羽嚇得连哭喊都忘了,只睁著一双绝望的眼睛看向自家老爷。 电光石火间,陈敬之脑中念头飞转。 事已至此,强拦是拦不住了。 既然萧珩执意要拿翠羽,而翠羽又確实牵涉甚深……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念头骤然升起:或许……这反而是一个机会? 一个將所有罪责推到这丫鬟身上,让她做替罪羊,从而保全芷兰、甚至保全陈府的机会? 这念头一起,便如毒藤般迅速蔓延。 他看向翠羽的眼神,深处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牺牲一个丫鬟的性命,若能换来转机,未尝不是一条绝境中的生路。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焦急不解的模样,身体却微微侧开,不再阻拦,只是嘆息道:“既如此……下官也只能静候大人查明真相了。只盼大人……勿要冤枉了无辜。” 萧珩將他的微妙转变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陈敬之,“陈大人,现在……可以带本官去见苏姑娘了吗?耽搁了这许久,想必她也等急了。” 陈敬之喉结滚动,知道真正的难关,此刻才刚要开始。 陈敬之脸上赔著笑,额角却已渗出细密汗珠:“大人请隨下官来,云朝此刻想是在內院她舅母处说话,下官这便引大人过去。” 他这话说得顺畅,脚下却仿佛灌了铅,只盼著赵氏那边已將所有“戏码”准备停当。 一行人穿廊过院,来到內宅正厅。 赵氏早已得了消息,强压下满心惊惶,脸上堆起温婉笑意,带著几个丫鬟婆子候在厅前,见萧珩前来,连忙敛衽行礼:“妾身见过萧大人。” 萧珩略一頷首,语气平淡:“陈夫人不必多礼。苏姑娘既已敘过话,本官这便接她回去。烦请夫人唤她出来吧。” 赵氏心头一紧,不知丈夫到底是如何安排的,萧珩这般开门见山,她一时不敢贸然接口,只得將目光投向陈敬之。 陈敬之適时地皱起眉头,带著几分责备看向赵氏:“还愣著作甚?没听见萧大人的话吗?快去將云朝唤来!” 他暗中使了个眼色,又故意提高声音,像是补充什么,“翠羽那丫头方才在后园竟敢衝撞萧大人,如今已被大人拿下,当真是该死!另唤个伶俐懂事的来伺候大人!” 赵氏与他夫妻多年,瞬间领会了其中深意——翠羽已暴露,被萧珩拿住,夫君这是要……弃卒保帅? 她心中一阵发寒,却也知別无他法,连忙顺著话头应道:“是是是,妾身糊涂了,这就去安排。” 她一边唤来另一个看著机灵的丫鬟上前给萧珩斟茶,一边又强笑著对萧珩道:“大人稍坐,用些茶点,妾身这就去唤云朝过来。” 说罢,她转身退开几步,迅速对身边最得力的嬤嬤附耳低语几句,语速极快,神色严峻。 那嬤嬤脸色变了变,重重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厅。 厅內一时寂静,只闻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 萧珩端坐主位,神色淡漠地端起茶盏,却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踉蹌的脚步声,伴隨著那嬤嬤刻意拔高的呼喊: “不好了!夫人!老爷!不好了——!” 只见那嬤嬤连滚爬爬地衝进厅来,脸色煞白如鬼,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表、表小姐她……她出事了!” 赵氏与陈敬之“霍”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布满“震惊”与“不敢置信”。 赵氏声音尖利,带著颤音:“云朝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 陈敬之也一步上前,怒喝道:“混帐东西!人刚才还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快说!” 周嬤嬤伏地痛哭,捶胸顿足:“老奴奉命去请表小姐,到了弄芳院外,唤了几声却无人应答……老奴心中不安,斗胆进了內室……却见、却见表小姐躺在床榻之上,面色已然不对!老奴大著胆子上前一探鼻息……没、没气了!表小姐她……她没了!” 她说完,已是涕泪横流,浑身瘫软。 “什么?!”赵氏发出一声悽厉的惊呼,眼前一黑,向后软倒,被旁边丫鬟慌忙扶住。 她掩面痛哭起来,“我的云朝啊!我苦命的孩子!之前还好好的,还说著话……怎么转眼就……怎么就没了啊!这让我怎么跟她地下的爹娘交代啊!” 陈敬之亦是“勃然大怒”,额上青筋跳动,一拳捶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岂有此理!人在我陈府,方才还好好的,转眼就没了?!查!给本官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府中行此恶事!” 厅內顿时一片悲声与慌乱,丫鬟婆子们都面露惊惧。 在一片嘈杂中,萧珩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杯早已冰凉的茶。 他抬眸,平静地看著表演得声情並茂的赵氏,又转向“怒不可遏”的陈敬之,最后落在那伏地颤抖的嬤嬤身上,心中冷笑。 “哦?”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厅的悲泣与喧嚷,“竟有如此巧合之事?本官今日亲至贵府,专为接苏姑娘回去。人尚未见到,苏姑娘便在贵府內院……香消玉殞了?” 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淡:“既如此,本官身为大理寺卿,既遇命案,自无置身事外之理。陈大人,陈夫人,烦请带路。本官要亲自去现场查验一番。” 陈敬之与赵氏交换了一个充满惊惧的眼神,知道这关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陈敬之只能咬牙躬身:“是……下官遵命。大人,请隨下官来。” 一行人再无暇维持表面的客套,气氛凝重肃杀,浩浩荡荡地朝著苏云朝暂居的弄芳院行去。 暮色更深,寒风捲起枯叶,打在廊柱窗欞上,发出簌簌声响,更添几分阴森不祥。 弄芳院本是陈府招待亲近女客的小院,平日清幽,此刻却挤满了人。 萧珩步入院內,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庭院、门窗,最后定格在洞开的主屋房门上。 他率先踏入屋內,一股混合著血腥与淡淡脂粉香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室內光线昏暗,已有僕妇战战兢兢地点起了灯烛。 烛火摇曳下,只见床榻之上,苏云朝静静地躺著。 她身上换了一身崭新的、质料不错的杏子黄綾缎衣裙,衣裙平整,连一丝褶皱都似被仔细抚平过。 头髮也被重新梳理过,綰成了一个规整的垂髻,簪著几支素雅珠花,髮丝一丝不乱。 然而,这一切刻意的“整齐”与“安详”,却与她此刻的面容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她的脸毫无血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色。 最骇人的是她的头部——虽然被小心地摆放在枕上,枕面也换成了深色,但靠近颈项处的布料,已然被一大片暗红浸透,边缘晕开,狰狞可怖。 血跡甚至微微洇染了她鬢边一丝未能完全藏起的乌髮。 而她的眼睛,並未完全闔上,眼帘半垂,露出些许空洞无神的眼白,定定地朝向帐顶,仿佛还残留著临死前那一刻的惊愕。 这景象,诡异而矛盾——一个遭遇暴力袭击、头破血流致死的女子,为何衣衫髮髻又如此整齐洁净,仿佛被人精心整理装扮过? 萧珩静静地站在床前,目光从苏云朝僵硬的尸身,缓缓移到她那过於整齐的衣裙、髮髻,再落到枕上那大片刺目的血跡,最后,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床榻周围的地面、妆檯、以及屋內似乎被匆忙整理过的陈设。 常顺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也仔细地察看著,眉头紧锁。 陈敬之与赵氏站在门口,不敢靠前,只紧张地盯著萧珩的背影。 萧珩只沉声吩咐:“常顺,將尸身扶起,本官需查看她脑后伤口。” “是。”常顺应声上前。 面对已经开始僵硬、面色灰败的尸身,他面色不变,只稳稳伸出双手,避开血跡,从苏云朝腋下及肩背处著力,颇为费力地將这具躯体,从枕上缓缓架起,使其呈半坐半靠的姿態。 就在尸身被架起、头部微微后仰的瞬间,那半闔的眼帘因角度变化,竟似睁开了些许,露出更多空洞死寂的眼白,恰好“望”向门口的方向——正对著面色惨白、强作镇定的陈敬之、赵氏,以及他们身后那群探头探脑的僕妇丫鬟。 室內烛光本就昏黄摇曳,映在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上,竟泛出一种诡异的、似有似无的微光,仿佛冰冷的嘲弄,又似无声的控诉。 “啊……” 几个胆小的丫鬟嚇得低呼出声,慌忙低下头,死死捂住嘴巴,细碎的啜泣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更添阴森。 赵氏也下意识地倒退半步,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陈敬之喉结滚动,勉强维持著面上的沉痛与惊怒。 萧珩却恍若未觉。 他接过一名侍卫递上的烛台,举步走近。 烛火凑近,照亮了苏云朝脑后那片被血污黏结的乌髮。 他微微蹙眉,眼下並无仵作验尸的精细工具,只能將烛台交给常顺拿著,自己伸出修长的手指,此刻毫不犹豫地,轻轻拨开苏云朝脑后沾染血污的髮丝。 动作细致而冷静,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 髮丝被一层层分开,露出了下面可怖的伤口。 伤口位於后脑枕骨偏左下方,创口不大,却深,边缘不规则,带有明显的撞击撕裂痕,周围皮肉翻卷,血污狼藉,与周围刻意梳理整齐的头髮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萧珩示意常顺將烛台拿得更近些,橘黄的光晕聚焦在伤口深处。 他凝神细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忽然,他眸光一凝,似乎在那暗红血肉与碎骨间,瞥见了一点极细微的的暗黄褐色。 “取一双乾净竹筷,一个白瓷碟来。”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声音平静无波。 门外候著的陈府下人不敢怠慢,慌忙跑去准备,不多时,便將一双崭新竹筷和一个素白无纹的瓷碟呈了上来。 萧珩接过,先用筷子轻轻拨开伤口外围一些凝结的血块,然后,筷尖极其小心探入那创口內部。 动作很慢,仿佛是在探寻隱藏至深的秘密。 室內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萧珩专注的侧脸。 片刻,筷尖似乎夹住了什么。 萧珩手腕极稳地缓缓向外抽出。 只见筷尖之上,沾著些许黑红血污,其间,赫然夹著一小段——不,几乎只是一小片、不足半寸长的、极其纤细的乾枯草叶! 那草叶呈枯黄色,边缘微卷,形態细长如针,质地看似脆弱,却能在如此猛烈的撞击中存留一丝痕跡。 萧珩將这小片草叶轻轻置於白瓷碟中,又就著常顺手中的烛火,仔细端详。 他拿起另一支干净筷子,轻轻拨弄碟中草叶,將其上沾染的部分血污剔开少许,露出更多原本的形態。 “细叶薹草。” 他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在寂静的室內却清晰可闻,“冬季枯黄,茎叶纤细坚韧,常生於阴湿石缝、墙根或湖畔旁。” 他抬起头,目光射向脸色已然煞白的陈敬之,语气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若本官没有记错,方才在后园中,那假山石旁散落的石缝与泥地边缘,生长的……正是这种细叶薹草吧?” 陈敬之心头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他强自镇定:“这……下官平日忙於公务,对此等微末草木,实在未曾留意……” 萧珩不再追问,只示意常顺换了个角度,从尸身后方將其架稳。 他自己则转到正面,开始更仔细地检视。 他轻轻撩起苏云朝平整的杏黄綾袖,露出手臂,见有明显淤青,可见生前苏云朝经歷了一番打斗。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苏云朝垂落的右手时,却微微一顿。 那只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僵硬而显得突出。 萧珩伸出手,握住那冰冷僵硬的手腕,另一只手费力地、一根一根地掰开那紧握的拳头。 尸僵尚未完全缓解,这过程颇费了些力气。 隨著最后两根手指被撬开,一样小巧的物件,“叮”一声轻响,滚落在萧珩摊开的掌心。 ——那是一枚耳坠。 金丝精巧地盘绕成丁香花萼,托著一颗莹润的白玉珠,样式別致,做工细腻,绝非寻常丫鬟能佩戴的起的物件。 萧珩眼神一凝,不露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將这只精致的耳坠仔细包好,收入怀中。 时机,到了。 陈敬之在一旁,只见萧珩从尸身手中取出了什么东西用帕子包起,却看不清具体是何物,本就七上八下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眼见萧珩已验看过伤口,又发现了“证物”,他心念急转,决意不能再被动下去,必须將祸水引向已定的“替罪羊”。 他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恍然交织的神色,语气急促:“大人明鑑!依大人方才所言,云朝伤口中嵌有假山石旁特有的细叶薹草,而我们路过时又恰巧拾获云朝的髮簪,今日更撞见丫鬟翠羽在彼处鬼鬼祟祟……如此看来,案情已然明朗!必是这胆大包天的贱婢加害了云朝!事后发现云朝髮簪遗失,恐成罪证,这才冒险返回现场寻找,却正好被大人撞破!这翠羽,便是杀害云朝的真凶!” 他说得言之凿凿,仿佛自己已深信不疑,目光恳切地看向萧珩,只盼他能顺势接下这个“合理”的结论。 萧珩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示意常顺將尸身重新放平,盖好薄衾。 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袖:“陈大人,你確定……要本官在此处,当著你陈府诸多下人的面,升堂审结此案吗?” 陈敬之悚然一惊,目光扫过门口那些虽垂首却竖著耳朵的僕役丫鬟。 若真让萧珩在此公开审理,三木之下,翠羽会不会吐出不该说的话? 其他下人会不会想起什么不合时宜的细节? 眾目睽睽,一旦审出与芷兰有丝毫牵连,那就真是覆水难收了! 绝不能公开审! 他立刻转身,对身旁摇摇欲坠的赵氏低喝道:“还愣著干什么?让所有不相干的下人都退下!远远退开,不得靠近此地半步,以免干扰萧大人查案!你也先回去!”语气不容置疑。 赵氏如梦初醒,连忙强打精神,厉声指挥著僕妇丫鬟们迅速退散,自己也一步三回头,满眼忧惧地离开了弄芳院。 待閒杂人等都清空,只余萧珩、常顺、一名侍卫以及陈敬之。 萧珩又命那名侍卫留在院中看守尸身与现场,自己则对陈敬之道:“陈大人,此处非议事之所。命人取清水来,本官净手。然后,我们去你的书房,好好聊一聊。” 陈敬之不敢违逆,连忙吩咐。 清水铜盆很快奉上,萧珩就著微温的水,慢条斯理地清洗著手上沾染的些许血污,动作从容不迫。 陈敬之垂手立在一旁,看著他每一个沉稳的动作,心却越沉越底。 净手完毕,萧珩接过常顺递上的乾净布巾拭乾,当先迈步:“陈大人,带路吧。” 书房,再次成了风暴眼。 烛火通明,驱散了暮色最后的余暉。 萧珩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对面圈椅上的陈敬之也坐。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著陈敬之,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最惶惑的角落。 良久,就在陈敬之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萧珩才缓缓开口,字字如千钧:“陈大人,本官离京南下之前,圣上亲赐……王命旗牌。” 陈敬之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儘是骇然。 萧珩继续道:“持此旗牌,犹如圣上亲临。凡官员,有妨害公务、贪赃枉法、勾结匪类、谋害钦差及隨员者……本官有先斩后奏之权。” “扑通”一声,陈敬之再也坐不住,从圈椅上滑跪在地,额头瞬间布满豆大的汗珠,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下官……下官对圣上、对大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大人深得圣上信重,此番南下查案,若有需下官效犬马之劳之处,下官……下官必当竭尽全力,鼎力相助!万死不辞!” 他已然语无伦次,只知拼命表忠心,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王命旗牌,先斩后奏!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眼前这位年轻的钦差,此刻握有对他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 什么官场规则,什么扬州地头,在这面象徵皇权的旗牌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萧珩看著他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样子,並未立刻叫他起身,只端起手边已换上的新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才继续道:“陈大人不必惊慌,且起身听本官把话说完。” 陈敬之如蒙大赦,却双腿发软,挣扎了几下,才勉强扶著椅背重新坐稳。 “苏云朝在迎宾苑时,”萧珩抿了一口茶,“曾有一次外出归来,面上带著伤。本官细问之下,她才哭诉,是遇到了贵府小姐陈芷兰,不仅当街出言羞辱,还动了手。” 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陈敬之,“她还说,在陈府那些年,处处不尽如人意。舅母看似周到,实则时常苛待;表妹更是骄纵跋扈,她唯有处处忍让,方能求得一席安身之地。” 陈敬之听到这里,连忙直起身子,脸上堆起痛心疾首的冤屈:“大人!萧大人明鑑啊!云朝她在府中时,吃穿用度皆是比照芷兰的份例,从未短缺!內子怜她孤苦,更是时时关心,只怕委屈了她!下官实在不知,究竟是何处做得不周,竟让那孩子……在大人面前如此误解,说出这般话来?下官……下官实在痛心!” 他捶胸顿足,演技逼真。 萧珩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止住他的表演:“陈大人莫急,听本官继续说。自那日之后不久,扬州城內便流言四起,皆传贵府大小姐囂张跋扈,当街殴打孤苦表姐,言行无状。更有甚者,连老太太寿宴当日,陈小姐私下为本官送醒酒汤之事,也被人绘声绘色地传扬开来。” 陈敬之脸色由白转红,慌忙起身又要下跪:“小女无知!任性妄为!都是下官管教不严,才酿出这些是非,连累大人清誉受此流言蜚语侵扰!下官……下官代小女向大人赔罪了!” 说著便要屈膝。 萧珩虚扶一把,並未让他跪下,只道:“陈大人不必如此,本官的话,还未说完。” 他沉静地看著陈敬之重新坐回椅中,才缓缓续道,“流言不过几日,本官手下之人便发现,有一陌生货郎,时常在迎宾苑外徘徊窥探。本官命人暗中盯梢,直到……苏云朝前往棲灵寺祭父那日,那货郎也不见了踪影。” 陈敬之的心,隨著萧珩平缓的敘述,一点点沉向无底深渊。 “本官察觉有异,亲自带人寻去,及时救下了被货郎绑至荒庙的苏云朝。” 萧珩语气渐冷,“事后,那货郎熬不过刑,招认了。指使他行凶绑架的,是一个丫鬟。本官便命画师,依那货郎描述,绘出了指使之人的画像。” 他那如冰锥般的目光刺向陈敬之,“这,便是为何方才在后花园中,本官一见那丫鬟翠羽,便觉得……眼熟得很。” 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他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咙乾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他仍不甘心就此认命,做最后挣扎。 他喉结滚动,挤出辩解:“大人……如此看来,果然是那丫鬟翠羽早有预谋!定是她记恨云朝,先指使货郎行凶不成,又趁云朝此次回府之机,暗下毒手!” 这说辞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声音越说越低。 萧珩静静看著他,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无奈,仿佛在看一个拙劣的戏子竭力表演。 “看来,本官说得还是不够明白。” 他轻轻摇头,从怀中取出那方素帕,於陈敬之眼前缓缓展开。 烛光下,那枚金丝盘绕的丁香耳坠静静躺在帕心,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陈敬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那光芒刺痛。 他岂会不认得? 这正是女儿陈芷兰的心爱之物,一套三件的头面里的耳坠,她几乎日日佩戴,视若珍宝。 翠羽一个丫鬟,绝无可能有此物,更不可能“偷窃”后还戴著去行凶! 而苏云朝临死前死死攥在手中,只可能是从凶手身上扯落! 所有的狡辩,在这件贴身物证面前,彻底溃散。 他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重重跌坐迴圈椅之中,面如死灰。 萧珩不疾不徐地將帕子重新收起,字字如锤地敲打在陈敬之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一个丫鬟,不可能拥有这般精巧贵重的首饰。她与苏云朝,一个內宅婢女,一个客居表小姐,素无深仇,有何动机要冒险买凶在前,杀人灭口在后?倒是贵府千金陈芷兰——”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炬,“与苏云朝宿怨已深,扬州城內人尽皆知。更有流言损及其清誉,皆指向苏云朝。嫉妒、愤恨、灭口以绝后患……动机,再明显不过。而这翠羽,恰是陈小姐身边最得力、最忠心的贴身丫鬟。” 话已至此,再否认下去,不仅毫无意义,更显愚蠢可笑。 陈敬之再吐不出一个字,绝望如同潮水將他淹没。 然而,就在这灭顶的恐惧中,他忽然抓住了一根记忆的稻草——上个月,由刺史杜文谦牵头,扬州大小官员为“款待”钦差,共同筹措的那笔丰厚“心意”! 自己可是出了大力气的! 事后杜文谦曾私下透露,萧珩“笑纳”了。 既然收了钱,那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或许……或许还能以此为筹码,换得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让他濒死的心又剧烈跳动起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膝行两步:“大人!萧大人!无需再说了!下官……下官都明白了!” 他抬头,眼中含著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之前大人所受的那些『心意』……下官,下官也是出了力的!下官知晓规矩!下官还能再出!加倍地出!只求大人……只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小女,放过下官一家!” 他將“心意”二字咬得极重,几乎是明示贿赂之事。 萧珩闻言,並未动怒,反而微微俯身,將脸庞凑近跪地的陈敬之,两人视线几乎齐平。 他嘴角噙著一丝近乎玩味的笑意,声音带著刺骨的寒意:“陈大人……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陈敬之被骇得魂飞魄散,慌忙以头抢地,连连叩首:“不敢!下官万万不敢!下官只是……只是恳求大人!恳求大人开恩啊!” 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的书房里迴荡。 萧珩直起身,並未叫他起来。 他先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在压抑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隨即,笑声逐渐放大,从低笑变为清晰的哂笑,最后竟成了难以抑制的、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萧珩笑得肩膀微颤,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情,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掌控一切的快意,“有趣,当真有趣!將尔等玩弄於股掌之间……竟是如此有趣!” 这笑声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得陈敬之彻底懵了,茫然地抬头,看著眼前这位仿佛瞬间撕去了所有温文表象的年轻权臣。 萧珩终於止住笑声,脸上残留著一丝未散尽的讥誚:“看来陈大人还是不死心,总抱著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罢。” 他踱开两步,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不如,且等明日。明日,会有一场好戏上演。本官……请陈大人观看。届时,想必陈大人自会心服口服,知晓该如何抉择。”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扬声:“常顺!” 一直守在门外的常顺应声而入。 “召我们的人进来,接管弄芳院,看护好苏姑娘的……尸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移动分毫。” 萧珩命令简洁。 “是!” 常顺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不多时,数名身著普通服饰却行动矫健的汉子无声进入陈府,径直前往弄芳院布控。 显然,萧珩早有准备,带来的人手远不止明面上那些。 安排妥当,萧珩这才再次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陈敬之。 他语气带著最终通牒般:“陈大人,今夜,那具尸首由本官的人亲自看守。若有半点闪失……便休怪本官不留情面了。” 他略略停顿,给陈敬之消化这警告的时间,然后才缓缓道:“今夜,陈大人不妨也好好想一想。你心里清楚,本官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言尽於此,无需再多说一字。 萧珩不再看他,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常顺及另一名侍卫紧隨其后。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陈府的夜色里。 书房內,只余下陈敬之一人,瘫软在地,对著摇曳的烛火,满面惨然。 窗外,寒风呼啸,仿佛预示著明日那场未知的“好戏”,將带来更加凛冽的风暴。 而萧珩最后那句“你清楚本官想要什么”,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已然套上了他的脖颈。 第八十七章 雾锁汤药疑·烛映心壑深 暮色彻底吞没扬州城时,萧珩才回到迎宾苑。 他身上带著冬日夜晚的寒气,更隱约縈绕著一丝验看尸骸后的冷肃气息。 他未去书房,径直吩咐备水沐浴。 青芜在西厢房里,早已是坐立不安。 自午后惊觉疏漏,那关乎身体的隱忧便如附骨之疽,隨著时间分秒流逝,不断膨胀、啃噬著她的心神。 每一刻的拖延,都意味著不可预知的风险多增一分。 她竖著耳朵,捕捉著东厢房方向的任何动静。 当萧珩归来的声响隱约传来,她几乎立刻从凳子上弹起,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了出去。 刚到东厢房,便被常顺拦下。 “青芜姑娘,”常顺神色如常,低声道,“大人正在沐浴。” 青芜面上难掩焦灼。 常顺见她这般情状,心知必有极为要紧之事,且恐怕不便拖延。 他略一沉吟,想起大人对这位的特殊之处,便试探著低声道:“姑娘若有急事……不若,进去伺候大人沐浴?也好当面稟告。” 若是往日,青芜定会羞恼推拒,寻个由头在外等候。 可今日不同,事急从权,那关乎自身安危与未来的大事,容不得半分扭捏拖延。 况且……她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片段,脸颊微热,却更坚定了决心——反正,也不是没看过。 常顺话音刚落,青芜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道:“行,那便由我来吧。” 语气乾脆,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常顺微微一怔,隨即侧身让开,心中暗嘆,这位沈姑娘,平日里看著柔韧谨慎,真到了要紧关头,倒也有这般利落胆气。 青芜深吸一口气,推开偏房的门。 温暖湿润的水汽混著澡豆的清淡香气扑面而来,室內烛光被雾气晕染得朦朧一片,白茫茫的,一时竟看不清人影。 她挥手驱散眼前的雾气,眯起眼睛,一边適应光线,一边轻声唤道:“大人?” 雾气稍散,隱约可见房间中央那只宽大的柏木浴桶轮廓,以及桶中之人浸在水下的隱约肩背。 她定了定神,走到一旁置物架上,取下一块细软洁白的 “沐巾”。 她走到浴桶边,极其自然地挽起袖子,將沐巾浸入温度適宜的热水中,拧得半干,然后便开始替他擦拭肩背。 萧珩背对著她,靠在桶壁上,並未回头。 温热的水流接触皮肤,带来舒缓的鬆弛感。 他今日心绪本因陈府之事几经起伏,此刻浸在热水中,正慢慢平復。 青芜的突然出现和主动侍浴,確实让他有些意外——这並非她往常的作派。 “何事?” 他率先开口,“不是让你今日不必过来伺候么?” 他並未阻止她的动作,反而放鬆了背部肌肉。 青芜见他问起,手下动作未停,心却提了起来。 她不喜欢拐弯抹角,尤其在这样迫在眉睫的事情上。 既然他问了,她便直接道出:“大人,我需要避子汤。最好……今晚就能让我喝上。” 话音落下,偏房內有一瞬的寂静,只有水波轻盪的细微声响。 萧珩的背部肌肉紧绷片刻。 隨即,他缓缓转过身来。 热水隨著他的动作漾开波纹,蒸腾的雾气略微散去,烛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脸。 水珠顺著他结实的胸膛滑落。 他就那样看著她,目光沉沉,仿佛要穿透她强作镇定的表象,看进她心底去。 又是这样。 每一次亲密之后,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总是这个。 在萧府时如此,在扬州更是如此。 怪不得今日她会破例主动进来“伺候”,原来目的在此。 达成目的的手段如此直白,甚至懒得稍加掩饰。 避子汤。 这三个字从她口中如此毫不犹豫地说出,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间某个柔软又傲慢的角落。 她就这般……避之唯恐不及吗? 对於可能孕育属於他萧珩的子嗣这件事,竟让她如此恐惧、如此急於撇清,视若蛇蝎,一刻都不能多等? 方才在陈府掌控全局、看透人心的那点畅快,在此刻她面前,倏然消散,化作一丝莫名的窒闷。 她以为昨夜那般“偿还”之后,两人便该两清,了无瓜葛? 他偏不。 他偏要將这牵扯系得更深、更紧,让她挣不脱、忘不掉,刻进骨血里才好。 心绪翻涌间,他开口,声音比冰雪更凉了几:“知道了。等下我让常顺去办。” 得了这句確切的承诺,青芜一直高悬的心终於重重落地。 她手上擦拭的动作也隨之停下,仿佛完成任务的工具,失去了继续运转的必要。 “多谢大人了。” 她低声道,语气是如释重负的平淡,迅速將手中沐巾搭回桶边,“那我就不打扰大人沐浴了。” 说罢,她甚至没有再多看萧珩一眼,快速转身,步履匆匆,掀开隔间的帘子,消失在光影里。 来得突然,去得乾脆,目的明確,毫不留恋。 萧珩望著她迅速消失的背影,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达到目的,便连装模作样多伺候片刻都懒得做了? 还真是……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精明,务实,界限分明。 他独自浸在逐渐变凉的水中,半晌,唇角却扯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无奈,最终化作一丝近乎纵容的浅淡笑意。 是了,明明是他自己……准她这般的。 准她在自己面前保持那份独特的稜角与疏离,准她如此“直白”地算计。 他扬声唤道:“常顺。” 常顺应声而入,垂手待命。 萧珩浸在水中,雾气繚绕著他看不清情绪的脸庞。 静默片刻,他开口做出决断:“去找可靠的医女,按最好的方子,配一副……让女子易於受孕的药来。要快。煎好了,直接送到青芜房中。” 常顺垂著的头猛地抬起,眼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 助孕药?!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人尚未娶正妻,连个名分都未给青芜姑娘,若此时让她先怀上子嗣,生下庶长子或庶长女……这於礼法、於萧家门风、於大人未来的婚事,將是何等巨大的隱患与衝击! 更遑论朝堂之上,那些本就盯著兰陵萧氏御史言官,若得知此事,岂不如同嗅到血腥的疯犬,必定会死死咬住不放,弹劾攻訐之词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大人!” 常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因急切而发颤,“容奴才斗胆一稟!青芜姑娘……青芜姑娘如今身份未明,若、若此时先有庶出子女,於礼不合,於家宅安寧、於大人將来婚事,恐有大碍!且朝中……” 他鼓起勇气,还想继续剖析利害。 萧珩的声音截断了他,“你是在教本官做事?” 常顺浑身一凛,如被冰水浇头,瞬间意识到自己逾越了。 他跟隨萧珩多年,深知主人心性果决,最厌旁人置喙。 他伏低身子,连连叩首:“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只是……只是忧心大人……” “按我说的去做。” 萧珩不再看他,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常顺知道再劝无益,反而可能彻底触怒主人。 他心中长嘆,暗忖大人平日何等精明縝密,怎的在此事上如此……任性妄为?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 他不敢再想,只得恭声应道:“是……奴才遵命。” 他站起身,垂著头倒退著出了偏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廊下,冬他抬头望向夜空,一弯冷月孤悬,清辉洒落,带著几分肃杀与无情。 他摇摇头,满心忧虑与无奈,却也只能压下所有思绪,转身匆匆没入夜色,去执行那道让他心惊肉跳的命令。 偏房內,水声哗啦,萧珩从浴桶中起身,水珠顺著他紧绷的肌肉线条滚落。 他拿起沐巾,缓缓擦拭身体,动作不疾不徐。 他並非不知常顺所虑为何。 礼法、门风、言官、婚事……这些他岂会不懂? 正是因为他太懂,才更厌恶被这些无形的枷锁束缚。 青芜……她一次次急於划清界限的姿態,像一根执拗的刺。 避子汤? 她想彻底抹去昨夜存在的痕跡,仿佛那只是一场不得已的“解毒”,过后便可隨风而散。 他偏不让她如愿。 一个孩子,血脉的联结,將是远比任何契约、恩情、甚至威胁都更牢固的纽带。 他要她永远记得,永远无法真正剥离。 至於那些世俗的阻碍、朝堂的风波……他萧珩若连自己想要的人都护不住,连自己的子嗣都无法堂堂正正地拥有,这兰陵萧氏的招牌,这大理寺卿的权柄,要来何用? 他有谋划与底气,足以在惊涛骇浪中,辟出一方属於他的天地。 穿上寢衣,系好衣带,左臂上的刀疤在烛光下泛著淡淡的痕跡。 他指尖拂过,眼神微暗。 有些代价,他付得起,也有些牵扯,他绝不放手。 沐浴完毕,他並无甚胃口,只让人送了一小碗清淡的米羹来,略用了些便挥手撤下。 今日陈府之事耗神,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无论风雨,既已落子,便无悔棋。” 他转身走向內室床榻,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孤拔而坚定的影子。 常顺端著那碗精心煎好的“避子汤”来到西厢房时,脸色有些异样。 儘管他努力维持著惯常的恭谨平稳,但那微微低垂不敢直视青芜的眼神,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欲言又止的紧绷感,都与平日那个滴水不漏的大管事相去甚远。 青芜看在眼里,心下微诧。 常顺此人,可谓萧珩身边最得力的影子,其沉稳练达几乎得了萧珩真传,极少將情绪如此外露,尤其是这般不安? 但她深知自己身份,更明白这碗药的来歷敏感,纵有疑惑,也不便多问。 她只默默接过那碗深褐色的汤药,触手温热,药气扑鼻,带著一丝不同於寻常避子汤的气息。 她未有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微苦,过后却有一股奇异的回甘。 药液入喉,顺著食管温暖而下,仿佛也將那颗悬了大半日、焦灼不安的心熨帖平復,稳稳落回了实处。 青芜將空碗递还给常顺,轻声道:“有劳常总管了。” 常顺接过碗,他的心头又是一阵复杂翻腾。 他垂眸应道:“姑娘客气了,这都是分內之事。” 青芜忽然想起一事,隨口问道:“今日怎么一直未见苏姑娘身影?往常这个时候,若大人在,她多半会过去请安伺候的。” 常顺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愕然之色在眼底一闪而过。 他迅速收敛心神,垂下眼帘:“苏姑娘……今日回陈府探望舅家,许是舅老爷和夫人留得殷勤,想是在陈府多住些时日再归吧。” 这话答得圆滑,避开了“已死”的骇人真相,也未曾透露萧珩今日亲赴陈府接人却空手而归、乃至发生命案的任何细节。 青芜“哦”了一声,並未深究。 她对苏云朝的动向本也谈不上多关心,只是隨口一问。 见常顺如此回答,便也信了,心想或许真是陈府亲情难捨。 常顺不敢久留,生怕言多必失,躬身道:“若姑娘无其他事,我便告退了。” 得到青芜頷首后,他脚步匆忙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门外廊下,他对著手中空碗,又是一声嘆息,这才转身离去。 房內重归寂静。青 芜洗漱完毕,换上洁净柔软的寢衣,钻进了暖融融的被窝。 身体放鬆下来,困意便悄然上涌。 然而,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將坠入梦乡之际,脑中却忽地闪过常顺方才那句话——“多住些时日再归”。 那岂不是说,明日开始,苏云朝不在的这几日,自己又得日日到萧珩跟前去伺候,直到她回来? 这个念头让青芜残留的一点睡意瞬间飞走大半。 她有些懊恼地蹭了蹭枕头,还以为借著这两日的事,能多躲清静几日呢……唉。 正怀著这点小小的“忧愁”辗转反侧,试图重新培养睡意时,窗欞极轻地响动,一道灵巧的黑影如夜鸟般无声掠入。 青芜被这动静惊醒,拥被坐起,定睛一看是赤鳶,又放鬆躺下,带著浓浓睡意咕噥道:“赤鳶呀,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来了?今日我可没开小灶,没什么吃食给你打牙祭。” 赤鳶闻言,故意鼓起脸颊,做出不满的样子:“哼!难道我只能在你做好吃的时候才能来找你吗?” 她边说边走近床边,灵敏的鼻子忽然轻轻抽动了两下,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药味。 她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青芜:“你吃药了?屋子里怎么有股药味儿?” 青芜一下子睡意全无,猛地坐直身体,瞪大眼睛:“你属狗的吗?鼻子这么灵!” 这话脱口而出,等於不打自招。 赤鳶见她反应,更加篤定,追问道:“果然吃了药!好端端的吃什么药?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语气里带著真切的关心。 青芜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心念电转,找了个藉口:“哦,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两天脾胃有些不调,便煎了点药调理一下。”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隨意。 赤鳶將信將疑地“哦”了一声,看她脸色似乎尚可,便也未再深究,只是叮嘱道:“那你自己注意些。” 然后听到青芜开始抱怨:“苏云朝不在这几日,我就需要一直在你主子身边伺候,我从来没有这样盼著苏云朝早点回来。” 她不由笑道:“你呀,还盼著苏云朝回来?她不在,你不正好能多在大人跟前露脸?” 青芜撇撇嘴,实话实说:“露什么脸呀,我是巴不得能躲清静。她不在,那些端茶递水、研墨铺纸的活儿不就落我头上了?我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盼著她早点回来呢。” 赤鳶听她前半句还在笑,听到后半句“盼著她早点回来”,心下一惊,笑容瞬间凝固。 她一下子坐到青芜床边,伸手按住青芜的肩膀,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压低声音道:“你还盼她回来?你就不害怕呀?” 青芜被她突然严肃的问话弄得一愣,不解地看著她:“害怕?那有什么好害怕的?苏姑娘人长得甜美,眼睛大而有神,说话也温声细语的,其实……拋开立场,我觉得她人还挺不错的。” 她回忆著苏云朝的模样,隨口描述。 “眼睛大而有神”……这几个字落入赤鳶耳中,眼前瞬间浮现出午后在陈府弄芳院看到的那一幕——苏云朝躺在床榻上,头颅无力后仰,那双曾经或许確实明媚的眼睛,空洞地大睁著,映著昏黄的烛光,却再无半点神采,只有死寂的灰白和无法闭合的茫然。 那景象,饶是她这等见惯生死场面的暗卫,回想起来也不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別说了!” 赤鳶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下子捂住了青芜的嘴,阻止她继续描述下去,“我的小祖宗,你可別再说了,晚上真要做噩梦的!” 青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更加困惑,扒开她的手,蹙眉追问:“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明白呀!神神秘秘的,嚇唬人是不是?” 赤鳶看著她犹自懵懂好奇的脸,心想这事横竖瞒不住,明日大人那边必有动作,青芜迟早会知道。 况且……看著她这副“盼著死人回来”的样子,赤鳶心底那点促狭的恶作剧心思又冒了出来。 她凑近青芜,用气音一字一句地说道:“苏云朝——死了。” “什么?!” 青芜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昨天还鲜活地出现在眼前,与她有过简短对话的人,那个笑容甜美、眼神明亮的苏姑娘,怎么说没就没了? 她眼睛瞪得滚圆,一瞬不瞬地盯著赤鳶,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跡。 可她只看到赤鳶那余悸未消的眼神。 青芜这副震惊到失语、只是瞪大眼睛的模样,让赤鳶又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苏云朝那双无法闭合的眼睛,寒意再次窜上脊背。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青芜的上下眼皮,轻轻往中间合了合,带著点哭笑不得的语气说道:“祖宗,別瞪这么大眼看我!苏云朝死的时候……就是这样,眼睛怎么也合不上。” 她鬆开手,心有余悸地补充,“怪瘮人的。” 这话仿佛带著魔力,青芜立刻很自觉地垂下了眼帘,甚至下意识地眨了眨,仿佛要確认自己的眼睛还能正常闭合。 巨大的震惊过后,理智开始回笼,强烈的疑惑隨之涌上。 赤鳶见她只是垂眼不语,反而有些奇怪:“欸?你怎的就不问问,她是怎么死的?” 青芜此刻心念飞转,各种可能性在脑中快速掠过。她沉吟片刻,条分缕析地低声说道:“苏姑娘死得突然,不外乎几种可能。其一,是她舅舅陈敬之那边下的手。但苏姑娘被送到萧大人身边,显然是陈敬之有意安排,用来攀附或打探消息的棋子。她来了不足一月,外界看来又正『得宠』,陈敬之目的未达,此刻杀她,无异於自断臂膀,绝非明智之举。” 赤鳶听著,眼中掠过一丝讚赏。 青芜继续道:“其二,是萧大人动手。同样理由,苏姑娘尚有利用价值,萧大人若要除她,也不会选在此时,更不会之前还故意做出宠爱的姿態引人注目。” “其三,” 青芜抬起眼,目光清亮,“便是有人不愿看到苏姑娘在萧大人身边,或者……不愿看到陈敬之通过苏姑娘与萧大人搭上线。上次苏姑娘在棲灵寺被绑,便是有人想將她除去。这次……很可能也是同一股势力,或者至少,动机相关。” 她说完,静静看著赤鳶,等待印证。 赤鳶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她知道青芜聪慧,从平日言谈处事便能窥见一二,但此刻亲耳听到她在这短短时间內,仅凭有限信息,便將苏云朝之死的几种可能、尤其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一种分析得如此透彻清晰,条理分明,完全切中要害,不由得对青芜刮目相看,心底那点佩服之情油然而生。 她在青芜眼前打了个响指,讚嘆道:“行啊你!猜得八九不离十,厉害!” 青芜得到了默认,心中並无多少猜中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她並不追问具体是谁下的手,那背后的权力倾轧非她所能置喙。 只是想到自己方才还傻乎乎地“盼著苏云朝早点回来”,再结合赤鳶描述的“眼睛合不上”的悽惨死状,一股寒意与悚然感,便从心底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让她后颈的汗毛都有些倒竖。 她罕见地放软了声音,对赤鳶说道:“赤鳶,不如……你今晚留下来陪我吧?” 想到要独自在这房间里入睡,她確实有点发怵。 赤鳶却愣了一下,隨即挠挠头,耿直地说:“主子没下令让我照顾你呀!而且我这只是换岗间隙溜过来看看你,等下还得跟墨隼轮流盯著陈府那边的动静呢。” 她说著说著,忽然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促狭地笑道:“哦——!你害怕了是不是?因为听了苏云朝的事?” 青芜被说中心事,脸颊微热,却嘴硬不肯承认,反而把“锅”甩到赤鳶头上:“谁让你大半夜跑来跟我说这些的!都怪你都怪你!” 说著,恼羞成怒地抓起手边的枕头就朝赤鳶砸过去。 赤鳶嘻嘻一笑,灵巧地侧身躲开,一个闪身便到了窗边。 她一手推开窗户,回过头对气鼓鼓的青芜说道:“你就安安心心睡你的觉吧!这迎宾苑有主子坐镇,煞气不侵,那些个孤魂野鬼想进来都难。” 她眼珠一转,又冒出个坏主意,压低声音戏謔道:“要是实在害怕……不如你去东厢房,跟主子一起呀?男子阳气重,百邪避易……” “赤鳶!” 青芜又羞又恼,另一个枕头紧跟著砸了过来。 赤鳶发出一串得逞的轻笑,身影融入了夜色,眨眼间便从窗口消失不见,只余窗户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青芜气呼呼地下了床,走过去关好窗,插上插销。 回到床上,裹紧被子,却觉得方才那股暖意似乎消散了不少。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 赤鳶最后那些关於“孤魂野鬼”和“东厢房”的戏言,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迴响。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默念著“子不语怪力乱神”,努力驱散那些令人不安的联想。 长夜漫漫,窗外风声呜咽。 青芜翻了个身,將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捕捉一丝安眠的踪跡。 翌日清晨,青芜是被嚇醒的。 心口犹自怦怦直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人 的想像力在夜晚总是过分活跃——她竟梦见了苏云朝。 梦中那人影披散著乌黑长髮,垂著头,身形飘飘忽忽。 忽然,那头颅猛地抬起,露出一张惨白模糊的脸,最清晰的是那双眼睛,大而空洞,直勾勾地盯著她,嘴唇未动,却有一个低沉幽怨的声音在耳边迴荡:“你不是盼著我回来吗?……我回来了,你高兴吗?” 然后那张脸便骤然逼近! “嗬!” 青芜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拥著被子急促喘息,好半晌才从那逼真的梦魘中挣脱出来,意识到只是梦境。 窗外天色已呈蟹壳青,估摸著萧珩也该起身了。 她揉了揉依旧有些发闷的心口,想起赤鳶昨夜的话,又想起自己睡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联想,不免又是一阵心悸。 睡是睡不著了,索性起身。 手脚麻利地穿戴整齐,用冷水净了脸,冰冷的触感让惊悸稍稍退去。 她对著铜镜看了看,眼下果然有些淡淡的青影。 收拾停当,她便径直往东厢房去。 今日倒是比往常更早了些,萧珩刚起身,正在內室由常顺伺候著穿衣。 见青芜进来,常顺识趣地退到一旁。 青芜也不多言,自去外间准备洗漱的物什。 铜盆里已备好了温水,她试了试水温,又检查了巾帕、青盐、漱盂是否齐整。 动作熟练,心绪却仍有些飘忽,梦里那双空洞的眼睛不时在脑海中闪现。 萧珩穿著中衣走出来,看到她忙碌的背影,倒是有些意外。 她今日竟这般乖觉,早早便来了。 转念一想,许是因著昨日那碗“赏下”的“避子汤”,让她自觉“承了情”,便该更尽些“本分”? 如此一想,心中那点波澜,又沉静下去。 他走到盆架前,青芜已將拧好的温热巾帕递上。 他接过,敷在脸上,取下帕子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青芜低垂的侧脸,正好捕捉到她眼下那片阴影。 “昨夜没睡好?” 他开口,仿佛只是寻常一问。 青芜正將青盐碟子往他手边推了推,闻言动作微顿。 这段时日在萧珩面前,她確实不必如最初那般时时刻刻绷紧心弦、字斟句酌。 加上刚被噩梦惊扰,心神未稳,便也少了些平日的谨慎,几乎是脱口而出:“做噩梦了,没睡好。” 说完,她似乎觉得这般回答有些太过“私人化”,竟也鬼使神差地、如同閒话家常般回问了一句:“大人睡得怎样?” 萧珩正用青盐洁齿,闻言抬眸瞥了她一眼。 他漱了口,接过她及时递上的清水,吐入盂中,这才用巾帕拭了拭嘴角,答道:“甚好。一夜无梦。” 青芜听了,心里却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 看吧,果然是阳气重、煞气不侵,连噩梦都不做一个。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隨即她又想起赤鳶昨夜那半是戏謔半是认真的话——“不如你去东厢房跟主子一起呀,男子阳气重……” 仿佛被这话语蛊惑,一个荒谬又带著点自保意味的想法悄然滋生:那今日……我是不是该跟紧他些?多在他身边待著,是不是就能……沾点“阳气”,驱驱晦气? 这想法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和滑稽,仿佛自己真成了吸取阳气的……女鬼精怪似的。 她赶紧在心底啐了自己一口,將这不著调的念头强行摒除。 真是被赤鳶那丫头带歪了,胡思乱想些什么! 面上却不显,只垂著眼,將洗漱用具一一归置好。 那边萧珩已自行穿好了內袍,正张开手臂,等著她上前伺候穿上外袍。 那是件深青色的圆领常服,布料挺括,纹样含蓄。 青芜收敛心神,上前拿起袍子,踮起脚,帮他穿上。 动作间,不可避免地靠近,能闻到他身上刚洗漱后的清新气息。 或许……赤鳶说的也不全是胡闹? 至少,此刻靠得近些,那点阴冷心悸,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 她仔细地为他整理衣襟,系好腰带,抚平袖口每一处细微的褶皱。 萧珩垂眸,看著她那柔和神態。 方才她那个脱口而出的“回问”,和此刻这温顺的侍奉,奇异地熨帖了他晨起时那点莫名的涩意。 第八十八章 明旨降维扬·暗潮涌华堂 早膳刚用罢,迎宾苑外便有了动静。 刺史杜文谦遣了管事前来,言道京中中书舍人李大人已抵达扬州,奉圣命亲传口諭,请萧大人即刻移步刺史府,一同聆听圣训。 萧珩放下银箸,接过温热巾帕拭了拭手。 时机,拿捏得刚刚好。 他昨日对陈敬之所说的“明日好戏”,看来便要在这刺史府的正堂上演了。 “知道了。” 他起身,对那管事略一頷首,“本官这便前往。” 他仍是一身深青色常服,只外罩了那件云山灰鼠裘大氅,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清贵。 目光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青芜,他淡淡道:“你隨我同去。” 青芜微怔,隨即应道:“是。”心中虽疑惑此等场合带她一个小廝是否合適,却也未敢多问,只默默跟上。 常顺则留下,另有要务安排。 门外,刺史府的马车已备好,规制轩敞,饰以青帷。 萧珩登车,青芜作为隨侍,本欲跟在车旁步行,却听萧珩在车內道:“上来。” 青芜又是一愣,这於礼不合,但见萧珩並无解释之意,只得硬著头皮上了马车,拣了靠门边最下首的位置,蜷缩著坐下,儘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马车启动,平稳地驶向扬州刺史府。 不多时,马车在戒备森严的刺史府正门前停下。 早有属官在此迎候,见萧珩下车,连忙上前引路。 青芜低著头,紧隨其后,穿过重重门廊,来到正堂前的庭院。 只见庭院中已肃立著不少官员,粗略看去,怕不下二三十人,皆垂手敛目,气氛肃穆。 堂前台阶上,站著两人。 一位是身著紫色常服男子,正是扬州刺史杜文谦。 另一位则身著浅緋色官袍,年约四旬,目光湛然有神,气质端方刚直,想必便是那位从中书省而来的李舍人了。 萧珩步入庭院,杜文谦已笑著迎下台阶:“萧大人来了!快请快请!李舍人已等候多时了。” 萧珩拱手还礼:“杜刺史,李舍人,本官来迟,还望恕罪。” 那位李舍人亦走下台阶,朝萧珩郑重一揖:“下官李忱,见过萧寺卿。寺卿奉旨南下,公务繁忙,是下官叨扰了。” 他態度恭谨,却不卑不亢,言语间自有一股方正之气。 萧珩伸手虚扶,温言道:“李舍人一路辛苦,远道而来传諭,何谈叨扰。舍人风骨,本官在京中亦素有耳闻,今日得见,幸甚。” 李忱直起身,正色道:“萧寺卿过誉。下官奉皇命行事,不敢言辛苦。倒是萧大人南下以来,夙夜在公,为朝廷分忧,才是真正辛劳。” 杜文谦在一旁笑道:“二位皆是国之栋樑,圣上股肱,就不必在此互相谦辞了。李舍人,萧大人既已到,扬州五品以上官员亦已齐集,您看……是否宣諭?也好让诸位同僚早聆圣训,感沐天恩。” 李忱頷首:“杜刺史所言甚是。如此,便有劳杜刺史安排。” 杜文谦转身,面向庭中肃立的眾官员,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同僚,静肃——!” 庭院中本就安静,此刻更是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无论品阶高低,皆整理衣冠,垂手而立,面朝堂前方向,神情恭谨而庄重。 杜文谦退至一侧。 李忱稳步走至堂前丹陛正中站定,目光扫过下方眾官,最后与萧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珩微微頷首,站到了李忱侧后方稍下的位置,以示对宣諭天使的尊重。 李忱挺直脊背,面南而立,神情肃穆至极,缓缓开口,声音清朗沉稳,迴荡在寂静的庭院中: “圣諭——!” 二字一出,如同敕令。 庭中所有官员,包括侍立在旁的属官、隨从,齐刷刷地躬身,拱手至额前,深深行礼,口中同声应道:“臣等恭聆圣训——!” 动作整齐划一,声音肃穆洪亮。 青芜混在人群中,连忙也跟著躬身低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待眾官礼毕,重新垂手肃立,李忱才以清晰而庄重的语调,继续宣读: “皇帝敕曰:朕绍承鸿业,统御万方,夙夜兢兢,惟念黎庶安寧,边陲绥靖。近闻淮扬之地,有司官员,体国忠勤,感念边事艰难,將士劳苦,遂倡义举,踊跃捐输,以助军资,以固疆圉。其心可嘉,其行可表!”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官员,继续道: “扬州刺史杜文谦,首倡其议,督率有方;以下诸僚,闻风响应,克尽厥职。尔等公忠体国,急公好义之风,实慰朕怀。特赐敕书褒奖,用旌良绩。望尔等秉持初心,益加勖励,勤修庶政,抚绥地方,不负朕望,共保昇平!” “钦此——!” 最后二字,李忱提高了声调,字字鏗鏘。 宣諭完毕,庭中再次响起整齐划一、饱含激动与感恩的声音: “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諭宣读完毕,“钦此”二字余音犹在,庭院中眾官员齐声叩谢天恩的声浪尚未平息,一股极其微妙的凝滯感却已悄然瀰漫开来。 许多官员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脸上却已浮起深深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们彼此之间不敢交头接耳,只能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左右扫视同僚,试图从他人脸上找到一丝印证或答案。 捐赠?边事?何时的事?我们……捐过吗? 他们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精,瞬间便意识到这“捐赠”背后必有蹊蹺。 可圣諭煌煌,字字清晰,褒奖的是“体国忠勤”、“急公好义”,谁又敢在这大庭广眾面前流露出半分疑竇? 杜文谦身为刺史,站在最前方,也微微僵住。 他比其他人更快地咀嚼著圣諭中的每一个字,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迅速扩大、清晰……直到李忱接下来的话,如同最后一锤,彻底敲碎了他残存的侥倖。 只见李舍人宣諭完毕,收起那份代表皇权的庄重,脸上露出温和笑容,目光扫过眾官,朗声道:“列位大人为国分忧,实乃臣子楷模。圣上知晓此事,龙心甚慰。萧大人亦是感念诸位高义,特意遣人快马加鞭,將这笔饱含扬州同僚心意的捐赠,妥善运抵京城。如今正值边关苦寒,將士急需御寒物资与粮餉,这笔款项来得正是及时,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列位大人的忠忱与慷慨,不仅圣上记在心里,边关將士亦会感念。说来,诸位还当多谢萧大人周全,若非萧大人体察入微,及时將诸位心意上达天听,並妥善安排转运,此番义举,怕也难以如此圆满。” 李忱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捐赠”的“事实”,又抬举了萧珩的“功劳”,將一场可能的风波轻描淡写地归功於萧珩的“体察”与“周全”。 杜文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瞬间冰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们处心积虑筹措、以为能拿捏萧珩、甚至可能成为日后把柄的巨额“心意”,竟然被萧珩反手一招,直接冠以“捐赠边事”的名头,光明正大地送回了京城,还换来了这样一道褒奖圣諭! 一个月来,萧珩在扬州不温不火,查案进展莫测,对他们明里暗里的试探与拉拢似乎並未明確拒绝,甚至偶尔流露些许“默许”之態……原来全是障眼法!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將他们献上的钱財化为了自己的政绩与护身符,不仅洗脱了收受贿赂的嫌疑,反而让他们这些“捐赠者”有口难言,甚至还要“感激”他的“成全”! 好手段! 好深的心机! 杜文谦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又是懊悔又是愤怒,更有一种被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强烈屈辱感。 自己纵横官场二十余载,竟在一个年轻人手里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然而,多年修炼的城府让他瞬间压下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他脸上笑容不减,甚至更加热切了几分,几步走到萧珩面前,拱手道:“萧大人!原来如此!您这可真是成全了我等一番报国之心啊!下官代扬州同僚,多谢萧大人周全!” 他语气诚挚,仿佛真心感激。 萧珩亦拱手还礼,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杜刺史言重了。你我同朝为官,皆为圣上分忧,为社稷尽力。扬州同僚有此拳拳报国之心,本官岂能不成全?不过是顺势而为,略尽绵薄,实在当不得杜刺史如此谢意。” 他话说得漂亮,將功劳轻轻推回给“扬州同僚的报国之心”,自己只居“成全”之功,姿態摆得极低。 而站在官员队列中的陈敬之,在听到“捐赠”二字时,便已如五雷轰顶,脸色瞬间煞白,比旁人更早一步明白了全部关窍。 昨日书房中,他还妄想以“心意”之事作为筹码,恳求萧珩高抬贵手……如今看来,是何等可笑、可悲! 自己那点心思与把柄,在萧珩眼中恐怕早已一览无余,甚至被他隨手利用,化为了更锋利的刀刃。 自己女儿的性命、自家的前程,乃至这扬州官场许多人暗地里的勾当,恐怕都早已在这位年轻大理寺卿的掌控之中。 昨日他那句“你清楚本官想要什么”,此刻听来,更是寒意彻骨。 萧珩要的,从来不是钱財,而是……彻底掌控局面,揭开漕运黑幕的钥匙,以及,他们这些人的……俯首听命。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全靠多年为官的定力勉强支撑。 圣諭褒奖的言辞落在他耳中,如同最尖锐的讽刺。 他垂著头,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才让他没有当场失態。 李忱完成了宣諭的核心任务,神情明显轻鬆了些。 他转向杜文谦,客气道:“杜刺史,诸位大人,下官奉旨宣諭,如今皇命已达,圣意已明。下官职责已了,京中中书省事务繁多,不便久留,明日便需启程回京復命了。” 杜文谦闻言,连忙收敛心绪,换上更热情挽留的神色:“李舍人何必如此匆忙?远道而来,一路车马劳顿,怎的也要在扬州歇息几日,让下官等略尽地主之谊,也好领略一番扬州风物。如此急著回京,岂非显得我扬州官员招待不周?” 李忱摆手,笑容温和却带著不容更改的坚持:“杜刺史盛情,下官心领。只是皇命在身,不敢耽搁。京中確有要务亟待处理,圣上亦盼著回音。能如期完成宣諭,目睹扬州同僚忠勤之风,下官已是不虚此行。歇息便不必了,今晚在驛馆稍作整顿即可,明日一早便动身。” 杜文谦又再三挽留,言辞恳切,李忱却只是婉言谢绝,態度坚决。 见此情形,杜文谦知不可强留,便道:“既如此,下官便不强求了。只是今晚,务必让下官设下薄宴,为李舍人接风,兼作饯行,万望李舍人赏光。萧大人,您也务必一同前来。” 李忱略一沉吟,看了萧珩一眼,见萧珩微微頷首,便也笑道:“如此,便叨扰杜刺史了。” “李舍人客气,萧大人能一同蒞临,更是蓬蓽生辉。” 杜文谦笑道,隨即转头吩咐身边的长史,“立刻去安排,將驛馆最好的院落收拾出来,务必让李舍人歇息妥当。晚宴就设在府內后园暖阁,要精心准备。” 长史领命匆匆而去。 李忱向杜文谦及眾官员拱手:“如此,下官便先告退,前往驛馆稍事整理。” “李舍人请。” 杜文谦亲自相送,萧珩亦陪同在侧。 其余官员按品阶隨后恭送。 隨后眾官员心思各异地散去,许多人面色复杂,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陈敬之落在最后,脚步虚浮,面色灰败,仿佛魂灵都被方才圣諭抽走了大半。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刺史府门,冬日惨澹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萧珩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陈大人留步。” 陈敬之僵硬地转过身。 萧珩走近,唇角噙著礼节性的笑意:“昨日在贵府,陈大人盛情,邀本官鑑赏那幅前朝画作,確是佳品。只是昨日匆忙,未能细细品鑑,意犹未尽。若陈大人今日得空,本官……便再去贵府叨扰一番,不知可好?” 陈敬之闻言,心头猛地一紧,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湮灭。 他知道,这所谓的“品鑑画作”,不过是接下来真正交锋的序幕。 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萧大人说笑了。大人肯再次光临寒舍,是下官的荣幸,何来叨扰之说?下官……扫榻以待。” “如此甚好。” 萧珩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陈敬之也木然地上了自家车驾。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向陈府。 陈府自昨日萧珩离开后,便陷入一片死寂的恐慌之中。 下人皆噤若寒蝉,行走间都放轻了脚步。 赵氏心焦如焚,一直等在二门內,见陈敬之失魂落魄地归来,连忙迎上去,抓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问:“老爷!怎么样了?萧大人那边……可是认定了是翠羽那丫头做的?咱们是不是……可以撇清了?” 陈敬之抬眼看向妻子,那眼神空洞绝望,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困兽。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嘶哑的声音:“夫人……完了……全完了……” 赵氏心头一沉:“老爷,你说清楚!什么完了?” “萧珩……他什么都知道了!” 陈敬之猛地抓住赵氏的手臂,“他知道棲灵寺那件事!他知道是芷兰指使翠羽,去找那货郎绑架苏云朝!那货郎……那货郎现在就被关在迎宾苑的柴房里!画了像对上了!还有……还有苏云朝手里,死死攥著芷兰的丁香耳坠!铁证如山!铁证如山啊!” 他说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那是恐惧与绝望交织的悲鸣。 赵氏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女儿背著她做出买凶绑架之事已让她惊骇欲绝,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萧珩手中,这已不是推一个丫鬟顶罪就能了结的了!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臟狂跳,几乎喘不过气来,颤声道:“那……那萧珩……他怎么说?他提审翠羽了吗?芷兰……芷兰会不会……” “他还没明说!可他把什么都摊开给我看了!” 陈敬之崩溃道,“夫人,你说,等他提审了翠羽,那丫头能熬得过几轮刑?再叫芷兰去对质,她那副样子,能瞒得住谁?我们……我们拿什么去抵赖?!” “天爷啊!” 赵氏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眼前一黑,直接软倒下去。 “夫人!夫人!” 陈敬之慌忙抱住她,连声呼喊。 丫鬟婆子们乱作一团,七手八脚將赵氏抬回房中,又匆忙去请郎中。 府中一阵兵荒马乱。 郎中诊过脉,说是惊惧过度,忧思伤神,引发心悸,需静臥调养,万不可再受刺激。 开了安神定悸的方子,嘱咐好生看护。 陈敬之这才稍稍鬆了口气,守在床边。 赵氏悠悠转醒,一睁开眼,便紧紧抓住陈敬之的手,泪如雨下:“老爷……老爷!咱们只有兰儿这一个女儿啊!你务必要保住她!一定要保住她啊!” 陈敬之看著妻子憔悴绝望的脸,心如刀绞,只能强忍悲痛,拍著她的手安抚:“放心……放心,我来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可有什么办法? 在萧珩那冷酷的目光下,在那些无可辩驳的证据面前,他只觉得一座无形的大山正朝陈家缓缓压下,令人窒息。 他安顿好赵氏,独自一人回到了书房。 没有点灯,就那样枯坐在黑暗中,一夜未眠。 窗外寒风呼啸,如同鬼哭。 另一边,陈芷兰的院落也是灯火长明。 她今日遣翠羽寻耳坠未果,反而听说翠羽被萧珩当场绑走,萧珩要亲自审案……种种不祥的预感將她淹没,她同样在惊惧与不安中煎熬了一整夜。 待到了陈府之后,陈敬之径直將他引至书房。 屏退左右,关上房门,书房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珩没有落座,只是负手立於窗前,看著窗外萧索的庭院,背对著陈敬之,开门见山:“陈大人,一夜思量,考虑得如何了?” 陈敬之站在那里,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都熄灭了。 他颓然道:“下官……但凭大人吩咐。” 声音里是彻底的认命。 萧珩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灰败的脸上:“陈大人此刻,倒是比昨日敞亮许多。” 陈敬之惨然一笑:“螻蚁尚且贪生,下官……不敢再存妄想。只求大人……能给下官,给陈家,留一线生机。” “生机,从来都在自己手中。” 萧珩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敲了敲光洁的桌面,“那么,便將本官想要的,都拿出来吧。” 直到此刻,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下,陈敬之濒临混乱的头脑反而清明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最后的价值,就在於此。 他没有再犹豫,拖著沉重的脚步走到书架旁,挪开几部厚重的典籍,露出后面一个隱蔽的暗格。 他颤抖著手,从暗格中取出一摞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信札,还有几本看似寻常的帐册。 他將这些东西,双手捧到萧珩面前的书案上,一一摊开。 “大人,这是下官手中……所有关於漕运『折耗』、『漂没』虚报的原始单据副本,经手人画押的记录,以及……歷年与杜刺史及其他几位关键人物之间,关於分润、打点、遮掩往来的部分私信抄件。” 萧珩静静地听著,翻看著那些纸张。 上面字跡清晰,数额惊人,牵连甚广,正是他苦苦追寻的关键证据链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待陈敬之说完,书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敬之鼓起最后一丝勇气,抬头看向萧珩,眼中带著卑微的乞求:“萧大人……罪证在此,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宽宥。只是……只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儿芷兰……她年少无知,一时激愤失手,铸成大错……大人,可否……可否网开一面?下官愿以全部家產,乃至……抵命相换!” 说到最后,他直直地跪下去。 萧珩放下手中一份信札,抬眸看向他,那目光只有属於执法者的冰冷与公正。 “陈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敲在陈敬之心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令千金陈芷兰,无论起因如何,亲手致苏云朝死亡,证据確凿。本官身为大理寺卿,执掌天下刑狱,纠劾百官,肃正纲纪。若因私情而枉法,置国法於何地?置枉死者於何地?” 萧珩继续道:“本官可以给你的承诺是:第一,令千金系误杀,非预谋,依《景朝律例》,可酌情减等论罪。你若主动將其送至县署归案,陈明案情,配合审讯,本官可向主审官言明此节,並確保审讯过程依律而行,让她少受些不必要的罪。” 他看著那些证据:“第二,你今日主动上缴漕运案相关罪证,有检举揭发之功。本官会据实呈报,依律可算作『自首』或『立功』情节,为你自己,或许也能为陈家其他不知情者,爭取一丝將功折罪、从轻发落的机会。这,已是本官职权范围內,能予你的最大限度。” 萧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陈敬之,声音转冷:“陈大人,事到如今,你应当明白,你已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筹码。是让你女儿在府中惶惶不可终日,最终难逃国法严惩,牵连更广;还是让她依律受审,或许尚存一线生机,也为你自己求得几分宽宥……这个选择,並不难做。” 陈敬之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 萧珩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將他最后一点幻想彻底斩碎。 是的,没有筹码了。 从苏云朝死在陈府花园那一刻起,从萧珩拿到耳坠、控制翠羽和货郎那一刻起,从他今日交出这些要命的证据起……陈家,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下官……明白了。一切……但凭大人……安排。”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丝支撑,颓然坐倒在地。 萧珩不再看他,將案上那些至关重要的文书证据仔细收好,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中。 他系好锦囊,转身走向书房门口。 “陈大人,好自为之。” 留下这最后一句话,他拉开房门,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扬州刺史府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杜文谦送走李忱与萧珩后,脸上那副热络感激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独自回到內书房,屏退了所有侍从,反手紧紧閂上了房门。 他缓缓踱步到书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猛地一拳重重砸在坚硬的案面上! “砰!” 闷响在寂静的书房中迴荡。 昂贵的端砚跳了一跳,笔架上悬掛的几支狼毫笔轻轻晃动。 萧珩! 好一个萧珩! 杜文谦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衝破喉咙。 他纵横官场二十余载,在扬州经营多年,早已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年纪足以做他子侄的年轻人,玩弄於股掌之间! 他们精心设计、以为能拉他下水甚至將来可作为把柄的巨额“心意”,竟被他化作了“捐赠边事”的义举,不仅全数吐出,还反替他萧珩在圣上面前挣了一份体面! 这道圣諭,看似风光,实则是悬在所有知情者头顶的利剑——谁若再敢拿“捐赠”之事做文章,便是质疑圣諭,否定圣上的褒奖! 此计可谓一石数鸟,既撇清了自己,堵住了悠悠眾口,还反將了他们一军,更在漕运案的调查外围,竖起了一道“保护墙”。 好深的心机,好沉稳的耐心! 今日之事,绝不仅是损失钱財和面子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萧珩此来,绝非易与之辈。 他手段凌厉,布局深远,且完全不按扬州官场固有的规则出牌。 漕运案……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不能坐以待毙。” 杜文谦低声自语。 杜文谦坐到桌前,铺开一张桑皮纸,提起一支极小號的狼毫笔,凝神思索片刻,然后快速书写起来。 “扬事有变。萧非池鱼,其志恐巨。『捐资』事已被其反制,化为明功。此人手段果决,布局深远,恐非钱財可动,常理可度。漕案核心,危如累卵。请速示下,或阻其查,或……早作断尾之谋。杜顿首。” 写罢,他仔细吹乾墨跡,將桑皮纸捲成细细一小卷,塞进一个防水的细小铜管內,用蜡封好。 打开鸽笼,他小心地將那雪白的信鸽捧出。 信鸽温顺地站在他掌心,他轻柔地將铜管系在信鸽的腿上。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窗板,冬日的寒风立刻灌入。 他抬手,將信鸽轻轻往空中一送。 “去吧。” 雪白的信鸽振翅而起,如同一道离弦的银箭,瞬间冲入天空。 第八十九章 铁令护春暄·墨契藏芳愿 萧珩回到迎宾苑,他並未停留,径直步入书房。 片刻,一道沉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正是侍卫统领铁鹰。 “大人。” 铁鹰抱拳行礼,“属下已归。押送之物安全抵京,依计交付,全程无人起疑。李舍人一路安然,宣諭事毕。” 他言语简练,却字字落实。 萧珩頷首,只问:“京中可有异动风声?” “目前未有异动。” 铁鹰道,“但李舍人奉旨褒奖『捐赠』之事,已在有限范围內传开。属下回程时留意,此讯恐不日將扩散,届时各方目光必再聚焦扬州。” 他补充,“大人此举,虽暂得先手,亦將自己置於明处。” 萧珩闻言,冷哼一声,指尖轻叩案上那些刚从陈府带回的文书:“知道又如何?这一步,早晚要走。脓疮既已挑破,便要看是剜得乾净,还是反噬得更烈。” 他目光扫过窗外阴沉天色,“杜文谦的信鸽,此刻怕已飞过半程。陈敬之女儿投案、苏云朝死讯公开之前,是我们最紧的时间。” 他不再多言,转向书案:“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晚些还有用你之处。” “是。”铁鹰领命,如来时一般无声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萧珩目光落在那一摞纸张上——虚报的损耗清单、隱秘的分润记录、语焉不详却暗藏机锋的私信……陈敬之为了女儿,交出了他能交出的所有。 萧珩並未完全信任,但此物確是撕开漕运黑幕最利的刃。 他铺开洁净的宣纸,取过一支兼毫小楷,亲自研墨。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一如他此刻心绪,沉静而专注。 证据必须备份,原件需密送京城,副本留存以备不测。 此事关乎重大,不容半点差池,亦不容第二人经手。 “常顺。”他唤道。 常顺应声而入。 “守住院门,今日午后,任何人不得打扰。一应事务,皆压后至晚宴前。” 萧珩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奴才明白。” 常顺垂首,退至门外,亲自掩上房门,如门神般肃立廊下。 於是,整个午后,萧珩的书房內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他坐姿挺拔,目光如炬,將那些骯脏的交易,一字一句,誊录於新的纸笺上。 光影在窗格间缓慢移动,將他沉静如渊的侧影拉长。 外间冬日寂寥,偶有寒鸦掠过,更衬得室內这蓄势待发的静謐。 他在与时间赛跑,在风暴彻底降临前,为自己、也为接下来的雷霆一击,铸好最坚实的盾与最锋利的剑。 西厢房內,却是另一番寂静。 青芜独自坐在窗前,手边是一只做了一半的棉靴,是给母亲的棉靴。 针线篓子搁在膝上,她却半晌未动一针。 目光怔怔地投向窗外那株叶片落尽的枯树,枝干嶙峋地划破灰白的天幕。 昨日此时,苏云朝或许还在陈府对镜梳妆,满心计算著如何利用舅父的势、攀附萧珩的力,在这泥潭里挣出一片属於自己的天地。 她记得苏云朝的样子,確实如她昨日对赤鳶所说——容貌姣好,尤其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看人时带著一种不甘人后的倔强。 说话轻声细语,举止力求典雅,即便身为棋子,也在竭力维持著那份属於官家小姐的体面与骄傲。 可如今呢? 赤鳶那句“眼睛合不上”的描述,如同冰冷的鬼手,不时攫住青芜的心臟。 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有野心也有恐惧的人,就这么没了。 不是病逝,不是天灾,而是死於一场源於嫉妒、源於权势算计的撕打推搡,头破血流,委顿於冰冷湖石之旁。 她只是一个棋子。 这个认知今日在刺史府,变得无比清晰而残酷。 杜文谦、陈敬之,乃至自己身边那位深不可测的萧大人,他们看待苏云朝,或许就如同看待一册帐簿、一封密信、一枚註定要在恰当时候掷出的筹码。 她进入迎宾苑,是杜文谦掷向萧珩的饵,意在腐蚀、拉拢、刺探;萧珩將她留在身边,何尝不是將计就计,反向利用,迷惑对手,甚至以其为线,牵引出背后的蛛丝马跡? 两股无形的巨力,以这个女子的命运为绳索,彼此角力、试探、拉扯。 而她所有的挣扎、憧憬、乃至那些或许上不得台面的小算计,在执棋者眼中,恐怕都微不足道,只是棋子在棋盘上本该有的“动態”。 如今,绳子猝然崩断——棋子碎了。 刺史府中,杜文谦与萧珩表面言笑晏晏,暗里机锋毕露,一道圣諭背后是权柄转换;陈府之內,死气瀰漫,陈敬之如丧考妣,交出保命符般的罪证,只为换取女儿一线渺茫生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接下来的风暴、案件的进展、自身的安危荣辱之上。 谁还会去真正想起,那个叫苏云朝的女子,也曾是一个渴望挣脱命运、想往上爬的、活生生的人呢? 她的死,成了撬动僵局的槓桿,成了压垮陈敬之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了萧珩手中又一枚更重的筹码。 她的价值,似乎在死亡这一刻才被“最大化”利用。 可那是一条命啊。 青芜感到一股深切的寒意,並非全然来自窗外冬日的风。 她来自现代,骨子里烙印著对个体生命的尊重与悲悯。 即使知道苏云朝並非纯良,但此刻,拋开立场,她只看到一个同样挣扎於时代洪流中的年轻女子,如曇花般骤现骤凋,未及绽放,便已零落成泥,成为权贵博弈中一缕轻飘飘的血色註脚。 在这权力场中,苏云朝已悄无声息地湮灭。 自己呢? 沈青芜,一个穿越而来的孤女,萧珩一时兴起强留在身边的“玩意儿”,试图用良民身份维繫尊严与自由的傻瓜……在这盘棋里,又算得上什么? 比苏云朝,又好得到哪里去? 她抱紧双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置身於这个时代、这个漩涡中心,个体的生命与意志,是多么的脆弱与微不足道。 酉正三刻,天色早已墨透。 青芜依旧以“沈青”的身份隨侍,来到东厢房伺候萧珩更衣。 她动作比平日迟缓许多,眼神飘忽。 取过那件更为庄重的深紫色常服,为萧珩披上,手指却有些木然。 系右侧腋下的襻扣时,本该从內襟鉤住外袍的扣眼,她却心不在焉地直接將外袍的扣襻与內襟的布料胡乱系在了一起,扯了两下未能理顺,竟也未觉有异,又去整理另一侧。 萧珩抬起手臂方便她动作,察觉到衣襟处的滯涩感,垂眸一看,便见那处被误系的扣结彆扭地堆叠著。 他未立刻出声,只抬眼看向青芜。 烛光下,她眉心无意识地微蹙,眼睫低垂,目光空茫,唇瓣抿得有些发白,全然不见往日的谨慎机敏。 “想什么呢?” 萧珩开口,“这般失了魂的样子。” 青芜被这声音惊得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顺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下,这才发现那处错得离谱的系扣,脸颊瞬间腾起一丝热意,连忙低声道歉:“对不住,大人。” 手忙脚乱地去解那死结,指尖却有些不听使唤。 “无事。” 她低声回答他之前的问话,带著刻意掩饰的平静。 飞快地重新系好,又去整理腰带。 这一回,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动作恢復了流畅,却依旧紧闭著嘴,一言不发,与往日那个虽不愿多话、但必要时也会主动询问的“沈青”判若两人。 萧珩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副神游天外、却强作镇定的模样,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但他並未深究,只当她是因白日听闻苏云朝死讯而心神不寧。 穿戴齐整,他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跟上。” “是。” 驛馆暖阁內,灯火通明,席开数桌。 杜文谦作为东道主,满面红光,周旋於李舍人与萧珩及一眾扬州官员之间,言笑晏晏,劝酒布菜,丝毫看不出白日里的阴鬱与惊怒。 李舍人持重端方,应对得体,话不多却句句在点,既不失天使威仪,又给足了地方官员面子。 萧珩坐在主宾位,神色淡然,举杯应和间,目光偶尔扫过场中诸人,將各色神情尽收眼底——有真心凑趣的,有强顏欢笑的,也有如陈敬之那般面色灰败、几乎难以支撑的。 丝竹悦耳,肴饌精致,官员们互相吹捧,从扬州风物谈到朝局边事,再转到对圣上英明、李舍人辛劳、萧大人干练的讚颂,推杯换盏,气氛看似热烈融洽。 青芜与其他官员的隨从一起,立在阁外廊下等候。 寒风凛冽,阁內的暖意与喧譁透出来,更显得外间清冷。 她看著窗內那些晃动的身影,听著传来的笑声,脑海中却不断浮现苏云朝可能拥有的、也曾置身於类似场合的巧笑倩影,心头那点物伤其类的悲凉,始终未能散去。 宴至亥初方散。 官员们彼此揖让道別,各自登车离去。 驛馆重归寧静,只剩檐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回迎宾苑的马车上,青芜依旧沉默。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轆轆声,车厢轻微的摇晃,都未能將她从那种沉闷的抽离感中唤醒。 她靠著车厢壁,望著窗帘缝隙外偶尔闪过的的微光,思绪纷乱。 “进来。”萧珩的声音从车厢內传来,打破了一片沉寂。 青芜怔了怔,掀帘进入主厢。 车內空间宽敞,萧珩坐在主位,面前小几上固定著一盏风灯,光线暖黄。 他换下了宴饮时的外袍,只著一身深青色常服,更显肩宽腰窄。 见她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青芜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依旧垂著眼。 “今日出发之前便是这副样子,现在宴席结束,还是这般。” 萧珩开口,带著一种审视,“先前准你在本官面前说话不必太过拘谨,可不是让你现在这般……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青芜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低声应了句:“哦。” 她知道自己的异常瞒不过他,可心中所思——关於生命轻贱、关於自身如浮萍的惶恐——这些如何能对他说? 他身居高位,执掌刑狱,见惯生死,苏云朝之死於他,只是一枚棋子碎裂,是棋局中必然的损耗,是撬动更大利益的支点。 她的悲悯与恐惧,在他眼中,恐怕只是无谓的妇人之仁或庸人自扰。 可被他这样直接点破,总得说些什么。 她抬起眼,目光却未直接与他对视,而是落在他衣袖的暗纹上:“苏云朝之死,到了明面之后,大人这边……便是眾人关注的焦点了。不知大人,准备如何应对?”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越界。 官场倾轧、案件侦办,岂是她一个小廝该置喙、能置喙的? 她几乎是故意拋出这个她认为萧珩绝不会对她深谈的话题,想以此堵住他的追问,將两人拉回安全的主僕界限。 萧珩闻言,眉梢蹙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不是追问苏云朝的死因细节,不是害怕被牵连,而是……关心他接下来的处境? 那句“关注的焦点”,听著竟像是……在担心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微微一动,那点因她整晚魂不守舍而產生的些许不耐,悄然散去。 “自然提前部署好一切。” 他回答,语气是惯常的篤定,“不但要拿到他们的罪证,”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她,灯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还要將他们,一网打尽。” 他清晰地补充了最后一句,仿佛是一个郑重的承诺:“而且,我们还要全身而退。” 青芜心头一震。 “我们”……他用了“我们”。 不是“本官”,不是“我”,而是“我们”。 他竟就这样接了她明显越界的问题,毫不避讳地透露了如此明確的目標,甚至……將她划入了那个需要“全身而退”的范围內。 惊讶之余,一丝复杂的感觉涌上。 既然他愿意谈,既然话已至此…… 她稍稍坐直了身体,目光终於抬起,迎上他的视线,继续深入这个她原本只想用於搪塞的话题,语气里带上了考量:“可俗话说的好,强龙不压地头蛇。大人是京官,在这扬州……可是半点根基关係都无,仰仗的唯有圣意。而扬州官员为首的杜刺史,在此地盘踞多年,其势力早已根深蒂固,盘根错节。若真到了图穷匕见之时,扬州官员抱成一团,铁板一块,怕是不那么好对付?”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全然不像一个懵懂的小廝,倒像是真正在为他筹谋。 这再次让萧珩感到意外,甚至……有一丝欣赏。 她果然不止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只关心吃食与银钱。 他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著她:“哦?” 他拖长了音调,“那依你之见呢?” 青芜被他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仿佛心底那点隱秘的思量都被照见了。 她抿了抿唇,移开视线,重新垂下眼帘,语气恢復了先前的谨慎:“大人心中,怕是早已部署周详,成竹在胸了。我一个小廝,见识浅薄,如何能及大人深谋远虑?” 她想起自己此刻毕竟是和他绑在一条船上,消极之言並无益处,於是又抬起脸,努力扯出一个坚定的表情,语气也刻意轻快了些,带著点生硬的奉承,“我相信大人。我们……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最后那句“我相信大人”,说得有些乾巴巴,远不如她分析局势时自然。 但那个再次被强调的“我们”,以及她眼中尽力想表现出来的信任,却取悦了萧珩。 他靠回椅背,唇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驱散了眉宇间的冷峻。 “知道便好。” 他未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未再追问她之前的失神,只淡淡道,“回去早些歇息。明日,或许不得清閒。” 马车恰在此时缓缓停下,迎宾苑到了。 “是。”青芜应声,先一步下车,立於一旁等候。 萧珩下车,走过她身边时,步履沉稳地朝苑內走去。 萧珩回到东厢房,却並未立刻歇息。 他在窗边静立片刻,眸色映著庭中冷月,沉静如水。 马车內与青芜那番短暂的对话,让他下意识地將心中那盘棋,重新復盘审视。 苏云朝之死,是意外,也是契机。 一旦此事彻底公开,与陈敬之的交易摆上檯面,杜文谦那边必然明白,和风细雨的试探与拉拢已无可能。 撕破脸皮,狗急跳墙,一场硬碰硬的较量势在难免。 扬州是杜文谦经营多年的巢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些准备,必须提前,且要万无一失。 他走回书案后,从一个带暗锁的紫檀匣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 令牌古朴,並无繁复纹饰,只刻著一个遒劲的“萧”字,边缘有常年摩挲留下的光泽。 这是离京前,父亲亲手所予,可调动萧氏暗中蓄养、不录於明面的一支精锐力量。 非到紧要关头,不宜轻动。 眼下,或许正是时候。 “赤鳶,墨隼。”他对著空气般唤道。 几乎话音刚落,两道黑影如轻烟般从不同角落现身,单膝跪於案前:“主子。” 萧珩目光扫过这两位跟隨自己多年、最得力的暗卫,沉声开口:“自此刻起,直至扬州事毕,你们二人,不必再执行其他任何任务。” 赤鳶与墨隼同时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萧珩继续道:“你们唯一的职责,是暗中保护沈青芜。我要你们形影不离,確保她绝对安全。” 他目光锐利如剑,“倘若局势有异,发生大变故,无论我身处何境,有何指令,你们需即刻判断,以她的安全撤离为第一要务。若情势危急,不必回稟,不必等待,直接护送她返回京城。” 这道命令,已然清晰到划定了优先级——青芜的安全,高於一切,甚至……高於他自身可能的险境。 墨隼素来沉默寡言,此刻心中亦是剧震。 他跟隨萧珩最久,深知主子心性坚毅,谋定后动,从未將自身安危完全置於某个人之后。 如今竟將如此绝对护卫令,交给一个尚无明確名分的女子……这位青芜姑娘在主人心中的分量,恐怕远非他们此前所估量。 但他终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暗卫,惊疑只在眼底一闪而过,立刻垂首:“属下遵命。” 赤鳶心中更是波澜起伏,既有对任务严峻性的认知,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与青芜交好,自然乐见其被重视保护,可这命令背后的意味,让她既为青芜感到一丝安心,又为主子可能面临的情况而揪心。 “去吧,即刻开始。”萧珩挥手。 “是!”墨隼应声,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赤鳶留下。”萧珩忽然道。 书房內只剩下萧珩与垂首而立的赤鳶。 “青芜这两日心绪不佳,神思恍惚。” 萧珩开口,语气缓和,却带著探究,“你与她亲近,可知……是何缘故?” 赤鳶心头一跳,没想到主人会单独留下她问这个。 她快速回想,青芜异常始於昨夜自己告知苏云朝死讯之后,当时她脸色发白,甚至开口让自己留下陪伴。 “回主人,”赤鳶不敢隱瞒,如实道,“或许……与苏云朝之死有关。” 她將昨夜自己如何告知死讯、青芜听后震惊、失態、恐惧、乃至青芜罕见地要求她留下陪伴等细节,一一稟明。 萧珩静默地听著,原来如此。 只是对一个生命骤然消逝的惊悸与不適。 “知道了。” 赤鳶覷著主人的神色,想起一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提醒。 她与青芜交好,私心里也希望主子能待青芜更好些,两人的关係若能更进一步,於青芜也是依靠。 “主人,”赤鳶壮著胆子,声音放得更轻,“还有一事……八日后,便是青芜姑娘的生辰了。” 萧珩眸光微动,看向赤鳶。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萧珩何等聪明,自然明白。 生辰……他细细回想,確然不知。 莫说青芜,便是府中其他侍女,乃至许多交往的官员家眷,若非必要,他从不费心记这些日子。 可此刻听赤鳶提起,再想到青芜这两日的状態,以及她那份总是试图划清界限的倔强…… 若有一份合她心意的礼物,或许能驱散些阴霾,也让那总是忽远忽近的距离,稍稍拉近。 “知道了。” 他重复了这句话,似在思量,“下去吧。” “是。”赤鳶暗鬆一口气,悄然退下。 萧珩独坐良久,目光落在书案一角。 忽然,他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从一个格层深处,取出一个略有些皱的纸卷。 正是那夜,青芜摊在他面前的那份“包子铺合作契约”。 他回到案前,就著灯光,將这份契约,从头至尾,再次细细看了一遍。 “沈记食铺”、“技艺占股”、“自主经营”、“盈利均分”……字里行间,是一个女子对未来的全部憧憬,是她试图在他掌控的天地里,划出属於自己一方角落的倔强宣言。 他曾觉得可笑,觉得天真,甚至觉得是种不识抬举的冒犯。 可此刻再看,心境却有些不同。 或许,这確实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而非金银珠玉。 他铺开一张新的花笺,取过那支紫毫笔,蘸饱了墨。 然后,对照著原契约的条款,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在那份契约末尾“乙方”之后,郑重地书写下两个字: 萧珩。 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写罢,他放下笔,又取过自己那方常用的、刻有“大理寺卿萧”的阳文青玉官印,在硃砂印泥上轻蘸,而后稳稳地、端正地,鈐盖於名字之侧。 鲜红的印记落在纸上,清晰无比,象徵著承诺与效力。 他拿起这份籤押盖印的契约,静静看了一会儿。 这份她曾主动递上、被他隨手搁置的“梦想”,如今由他亲手赋予了实现的可能。 作为生辰礼……她会是怎样的表情? 惊讶?怀疑?还是……一丝真心的喜悦? 他將契约小心地摺叠好,放入一个早已备下的的黄杨木扁盒中。 他將木盒置於书案显眼处,目光又落回那枚乌木令牌上。 一边是护卫她周全的冰冷铁令,一边是成全她心愿的温热契约。 在这危机四伏的扬州冬夜,他为自己唯一想纳入羽翼之下的人,既铸好了最坚硬的盾,也备下了一份或许能叩开心扉的礼。 萧珩伏案疾书,紫毫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深夜里唯一的律动。 待最后一份关键帐目的数字誊录完毕,他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更漏显示已近 寅初。 连续的高强度审阅、誊写、思虑,让太阳穴隱隱作痛,一股深沉的疲惫从骨髓里渗出来。 他强打精神,將那些原件与誊抄本仔细分开。 真正的的原始罪证,被他小心翼翼放入一个紫檀木小匣,扣上铜锁。 而誊抄的副本,则另置一处。 “信隼。” 他对著虚空低唤,声音因久未开口而微哑。 一道身影,如同从阴影中凝结而出,无声跪地。 这是萧氏暗卫中专职负责绝密递送的死士,上次將证物传递到父亲手中的亦是他。 “此物,” 萧珩將紫檀木匣推至案边,“比前次更为紧要。需即刻动身,昼夜兼程,直送京中老爷手中。沿途不惜一切代价,確保万无一失。” “誓死送达!” 这人齐声低应,无半分犹豫。 信隼上前,双手捧过木匣,入手轻盈却重若千钧。 隨后身形一晃,便融入黑暗,唯有窗欞极轻微地一动,表明他已如离弦之箭,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至此,今夜最要紧的两桩事——部署护卫、送出铁证——皆已落定。 紧绷的心弦骤然鬆弛,那股疲惫与昏沉便如潮水般汹涌反扑。 萧珩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烛光都有些模糊重影。 他起身,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冰凉的刺激让他略清醒了些。 吹熄书房的蜡烛,推开房门,冬夜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庭院中月色淒清,覆著一层薄薄的白霜,四下寂静无声,只有外院隱约传来侍卫巡夜的脚步声。 他本该在东厢房自己的寢处安歇,可脚步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走向了西厢。 赤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青芜姑娘……许是嚇著了……昨夜求属下留下相伴……” 白日里她强作镇定的脸,马车中那魂不守舍的模样,眼底淡淡的青影……画面交织。 或许他自己也未深究,这深夜前往的举动,究竟是基於主子对“所有物”的掌控与安抚,还是……那一丝不愿见她独自在恐惧中煎熬的牵念? 他在青芜房门前停下,抬手,指节轻轻叩在门板上。 “篤、篤。” 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屋內传来一阵窸窣响动,隨即是青芜带著警惕的声音,压得很低:“谁?!” “我。” 萧珩开口,嗓音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门內静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辰出现。 接著是急促的脚步声,门閂被拉开。 房门打开一道缝隙,露出青芜披散著长发、只著中衣的身影,她脸上睡意未消,眼里满是惊疑不定:“大人?可是有重要的事情?” 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怕惊动旁人。 门开的一瞬,廊下冷风捲入。 萧珩没有回答,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伸手將她拥入怀中,顺势带入了屋內,反手“咔噠”一声轻响,將门栓落下。 青芜猝不及防,瞬间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那股熟悉气息將她包围,让她头皮发麻,心跳骤停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推开,又顾忌夜深人静不敢惊呼出声:“大人?!您……您这是做什么?” 萧珩却没有解释。 高度紧绷后的彻底放鬆,以及怀中温热躯体带来的安定感,让他积压的睡意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收紧手臂,下巴无意识地轻蹭过她柔软的发顶,声音睏倦含糊,几乎带著呢喃:“別说话……让我抱一会。” 这全然不似平日威仪冷峻的语气,让青芜又是一愣。 未及她反应,萧珩已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稍一用力,竟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 青芜短促地惊吸一口气,身体骤然悬空,慌乱中再也顾不上什么尊卑规矩,双手抵住他胸膛,又惊又怒地低斥,“萧珩!你发什么神经!半夜三更闯到女子房中,还……还做出这般行径!你堂堂大理寺卿,简直……简直是无赖!” 她直呼其名,语气激愤,脸颊因羞恼和挣扎泛起潮红。 萧珩却仿佛没听见,径直走到床边,將她轻轻放下。 隨即,他自顾自地开始解自己外袍的系带。 青芜刚得以自由,慌忙向床內侧缩去,见状更是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萧珩!你……你干嘛?!你放开……你出去!” 外袍落地,他只著一身单薄的中衣,带著一身寒气便掀开被子躺了进来,长臂一伸,不容拒绝地將缩在里侧的她重新捞回怀中,紧紧箍住。 “萧珩!你放开我!” 青芜又惊又怕,在他怀中奋力挣扎起来,手脚並用试图挣脱这禁錮。 “別动。”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手臂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他似乎是真的困极了,意识已有些涣散,只遵循著身体最原始的需求——温暖与安寧。 感受到怀中人依旧不安分地扭动,他將她搂得更紧,几乎是贴著她耳廓,用仅存的一丝清明,吐出直白的一句话: “你若再动……我可不保证,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这句话如同定身咒,瞬间让青芜所有的挣扎僵在了半途。 她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理智告诉她应该继续反抗,可身体却先一步选择了屈服。 她停止了所有动作,像一只小兽,蜷缩在他的怀抱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萧珩似乎满意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嘆,调整了一下姿势,將她更舒適地圈在怀中,脸颊贴著她散著皂角清香的髮丝,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合上。 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很快在她头顶响起。 青芜僵著身子,感受著身后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鼻尖縈绕著他身上特有的沉香气息。 最初的惊怒与恐惧,竟慢慢沉淀下来。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 连续两日因苏云朝之事心神不寧,昨夜噩梦连连未能安睡,今日又隨他奔波应酬,心弦始终紧绷。 此刻,在这温暖的怀抱里,那些盘旋在脑海中的、关於死亡、关於权力、关於自身渺小的冰冷思绪尽数被驱散。 强烈的困意如潮水般涌上。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她也不知自己是何时在这熟悉的怀抱中,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窗外,残月西斜,霜华渐浓。 西厢房內,两人相拥而眠,呼吸交织,驱散了冬夜的寒,也暂时搁置了心防。 第九十章 余烬惊血夜·一门双玉殞 陈敬之的书房,门窗紧闭,炭盆將熄未熄,残余的热气混著凝滯的绝望。 他让所有下人远远退开,只唤了女儿陈芷兰一人进来。 陈芷兰进来时,脸上尚存一丝劫后余生的希冀,目光殷切地望著父亲。 她还存著幻想,以为父亲召她,是已想到了万全之策,能將她从这滔天祸事中捞出。 陈敬之避开女儿的眼睛,喉头滚动数次,才艰涩地开口:“兰儿……此事……到了如今地步,已、已没有任何迴转的余地了。” 陈芷兰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 陈敬之不敢停顿,怕一停下就再也说不下去:“萧大人手中……有那日现场的物证,髮簪、耳坠,还有……还有从伤口取出的草叶。人证……翠羽、那货郎,也都招了。苏云朝的尸首……还在咱们府上,由他的人看著……铁证如山啊。” 他看著女儿眼中那点光迅速熄灭,心中痛极,慌忙补充道:“不过你放心!萧大人亲口承诺,不会让你在狱中受罪的!你是误杀,並非蓄谋,且……且我们主动投案,依律例,这叫『自首』,可以『减等』论罪!或许……或许不用……” “死”字在他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能吐出来,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投案……自首?” 陈芷兰喃喃重复,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 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碎。 她以为的父亲是参天大树,能遮风挡雨,此刻才明白,这棵树早已被蛀空,自身难保。 她瞬间万念俱灰,一直强撑的镇定、恐惧,在“自首”二字面前轰然崩塌。 “哇——” 一声再也抑制不住的嚎啕,从她喉中迸发出来。 她撕心裂肺的痛哭,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来,身体软软地顺著椅子滑跪在地,蜷缩成一团。 陈敬之老泪纵横,也跟著滑跪在女儿面前,双手颤抖著想扶又不敢扶,声音破碎:“兰儿……爹没用……爹对不住你……爹如今,爹如今也有天大的把柄捏在萧大人手里……咱们一家老小,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的性命……都、都在他一念之间……爹真是……真是走投无路了呀!” 说罢,以袖掩面,呜咽出声。 父女二人相对跪泣,书房內儘是绝望的悲鸣。 不知过了多久,陈芷兰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她缓缓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神空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看著瞬间苍老如朽木的父亲,竟扯出一个惨澹的笑。 “女儿……懂了。”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认命后的死寂,“父亲已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是女儿不孝,闯下塌天大祸,连累父亲,连累家门。” 她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撑著地面,慢慢站起来。 身形有些摇晃,却挺直了脊背。 她甚至对著依旧跪地垂泪的父亲,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女儿……告退。父亲定好日子,告知女儿便是。女儿……隨父亲一同去县署。” 说完,她不再看父亲,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 那背影,单薄却笔直,竟透出一种近乎凛冽的平静。 陈敬之望著女儿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那过於“懂事”、过於“从容”的姿態,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口反覆碾磨。 他的兰儿,那个被他娇养得有些任性、有些骄纵的女儿,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长大了,也……骤然枯萎了。 这认知带来的痛苦,比任何责骂鞭挞都更甚百倍。 他瘫坐在地,良久,才想起病榻上犹不知情的妻子赵氏,又是一阵肝胆俱裂的痛苦涌上——该如何向夫人交代? 这个念头让他再次掩面,发出困兽般低沉的哀鸣。 陈芷兰回到自己的兰香园。 园中花木在冬日里萧条,一如她的心境。 她脸上已看不出泪痕,平静得嚇人。 “打水来,我要洗漱。” 她吩咐贴身的小丫鬟,声音平稳无波。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照办。 温热的水,清冽的澡豆香,她细细地洗净脸和手,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把我那套『鎏金穿花蝶恋海棠』的头面,还有那身『緋霞锦遍地织金牡丹』的衣裙取来。” 她坐到妆檯前,看著镜中苍白憔悴的容顏。 小丫鬟吃了一惊,那套头面和衣裙是小姐及笄时老夫人所赐,是顶顶贵重、顶顶华丽的物件,小姐平日极少捨得佩戴,只在大年节或极重要的场合才会动用。 今日……这是为何? 但她不敢多问,连忙取来。 陈芷兰对著镜子,自己动手,一点点描眉、敷粉、点唇。 然后,极小心、极仔细地,將那套赤金镶嵌红宝、珍珠、点翠的繁丽头面,一件件簪戴在梳得一丝不苟的髮髻上。 最后,换上那身光华灿烂的緋红织金锦裙。 镜中人,云鬢花顏,锦衣璀璨,珠光宝气,恍若神妃仙子,是要去赴一场人生最盛大的宴会。 小丫鬟看呆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生硬地夸讚:“小、小姐真好看……满扬州城里,就数小姐最好看了……” 陈芷兰闻言,对著镜中的自己,极淡地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片荒芜。 她打开妆匣最底层,取出一只通体莹润、毫无杂色的羊脂白玉鐲,拉过小丫鬟的手,轻轻套了上去。 “赏你了。” 小丫鬟受宠若惊,慌忙跪下磕头:“谢小姐厚赏!谢小姐厚赏!” “起来吧。” 陈芷兰声音依旧平静,“我有些乏了,想独自歇息一会儿。不许任何人来打扰。你带著院里其他人,都退到园子外头去。” “是!奴婢遵命!” 小丫鬟得了重赏,又见小姐神色如常,只当小姐是心绪不佳想静一静,满口答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仔细掩好房门,又將园中其他僕役都遣远,自己也守在了月洞门外。 兰香园內,瞬间鸦雀无声。 繁华褪去,只剩一室冰冷死寂。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陈芷兰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华丽的珠翠和鲜艷的衣裙。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呜咽泄出半分。 什么镇定,什么从容,不过是绝望到极致后的麻木,是粉饰给父亲、也是粉饰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 高门贵女,当庭受审……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哪怕是误杀,哪怕是自首减等,最轻怕也是流放千里。 漫漫路途,枷锁困顿,风餐露宿,押解差役的污言秽语甚至更不堪的凌辱……她如何受得住? 即便侥倖熬到了那蛮荒苦寒之地,她一个只会吟风弄月、描红刺绣、在宴席间周旋的深闺女子,靠什么活下去? 女子这一生,图的是什么? 不过是寻一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嫁一个知冷知热的良人,相夫教子,执掌中馈,安稳尊荣地度过一生。 可自从苏云朝將那些流言散布出去,她的名声便毁了。 原本,她还存著一丝侥倖,想著自己是司马的嫡女,即便找不到门第相当的,若能低嫁,再带上丰厚的嫁妆,总还能有个归宿,有个倚仗。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父亲自身难保,涉及漕运大案,前程性命都在萧珩一念之间。 母亲病倒在床,受此打击,不知还能撑多久。 家,眼看就要散了。 她还有什么指望? 去县署,將自己的脸面、陈家的脸面,彻底丟在公堂之上,然后等著或死或流的判决? 不,她受不了。 她寧愿自己了断,至少……还能留住最后一点身为“陈家小姐”的体面。 她止住泪,用衣袖狠狠擦乾脸颊,走到床榻旁的立柜前,从最底层,取出一匹崭新的、未曾用过的白綾。 这原是预备著做夏日帐幔的料子,轻薄,却坚韧。 她搬来一个厚重的绣凳,踩上去,踮起脚,极其费力地將白綾绕过房梁,打了个死结。 双手因恐惧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异常坚定。 然后,她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身上这身堪称华丽的衣裙,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盛装却苍白如鬼的自己。 她慢慢地將脖颈,套入那白环中。 冰凉的绸缎贴上肌肤的瞬间,她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但眼底,却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解脱了。 心中闪过这三个字的同时,她闭紧双眼,双脚用力,猛地蹬开了脚下的绣凳。 身体骤然下坠,又被颈间的束缚狠狠勒住!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她本能地挣扎,双脚在空中徒劳地乱蹬,双手不受控制地想去抓挠脖颈间的白綾,脸颊迅速涨红、发紫……然而,那求生的本能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华丽的衣裙在空中划过一抹淒艷的弧线,很快,一切挣扎都微弱下去,最终,归於静止。 兰香园內,鎏金博山炉中最后一缕残香裊裊散尽。 盛装的少女悬於梁下,头微微垂著,簪环上的珠宝在惨澹的天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映著满室孤寂,与她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酉时將至,天边最后一抹惨澹的霞光,將兰香园雕花的窗欞染成一片橘红。 园外,奉命守候的小丫鬟搓著冻得发红的手,心里越发焦灼不安。 午膳小姐便未传唤,她只当是小姐心绪极差,食不下咽。 可眼看晚膳时辰都过了,房里依旧半点动静也无。 这要是让夫人知晓小姐连著两餐未进,定会责骂她伺候不周。 小丫鬟咬咬牙,壮起胆子,躡手躡脚地走进园中。 院子里静得可怕,连冬日里常有的风声鸟鸣都仿佛被抽走了。 她一步步挪到正房门前,侧耳细听——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嘆息啜泣,甚至连呼吸声都捕捉不到。 “小姐?小姐?该用晚膳了……” 她怯生生地唤了两声,声音在园子里显得格外微弱,无人应答。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內光线昏暗,残霞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一片血红色的光斑。 就在那光斑的边缘,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穿著精致绣鞋、却悬空微微晃动的脚。 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上移—— 緋霞锦的裙摆迤邐垂落,织金牡丹在昏暗中依旧闪烁著冰冷的光芒;再往上,是悬垂的、了无生气的双臂,和那微微低垂的、梳著华丽髮髻的头颅。 金釵珠翠在残照里反射著刺目的光点,映著一张已然青紫肿胀、双眼圆睁的脸庞。 那身她亲手帮忙穿上的、小姐最珍爱的华美衣裙,此刻成了裹尸的寿衣;那精心装扮的容顏,成了最骇人的噩梦。 “啊——!!!” 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小丫鬟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瞳孔紧缩到极致,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得她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她再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噗通”跌坐在地,手脚並用地向后疯狂爬去,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小、小姐……自尽了!!!小姐自尽了——!!!” 她连滚爬爬地衝出房门,一路跌跌撞撞,魂飞魄散,嘴里只剩下这反覆的嘶喊。 这声音,先是在兰香园空荡的庭院里炸开,隨即衝出月洞门,像一道裹挟著死亡气息的颶风,瞬间席捲了整个陈府后院。 “小姐自尽了!” “不好了!兰香园出事了!” “快来人啊——!” 惊恐的呼喊、杂沓的脚步声、杯盘落地的碎裂声……死寂的陈府,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彻底沸腾、炸裂! 这沸反盈天的混乱与恐惧,迅速向两处核心蔓延—— 一处,是赵氏养病的正院。 赵氏半倚在床头,面色蜡黄,气息奄奄。 周嬤嬤正小心翼翼地端著药碗,一勺勺餵她喝著苦药。 一连几日的汤药下去,病情非但未见起色,心头那股源於女儿未知命运的惊惧,反而將她熬得油尽灯枯。 隱隱约约,似乎有喧譁声从远处传来,听不真切。 赵氏蹙了蹙眉,费力地抬手挥开嘴边的药匙,气若游丝:“外头……何事喧譁?去看看……” 周嬤嬤也听到了,心下不安,连忙放下药碗:“夫人莫急,老奴这就去看看。” 她刚起身走到门边,那喧譁声便如潮水般迅速逼近! “……自尽了!” “兰香园!是小姐!” “小姐没了——!!” 尖锐的字眼,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赵氏的耳膜!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身下的锦褥。 不待周嬤嬤出去探明,一个小廝已连滚爬爬扑到院门口,满脸惊惶,带著哭腔嘶喊:“夫人!夫人!不好了!大小姐她……她在兰香园……寻了短见!悬樑了——!!!” “小姐自尽了!” 最后这五个字,终於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如同五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赵氏已然脆弱不堪的心脉之上! “噗——!” 一口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毫无徵兆地从赵氏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被褥和床帐! “我的……兰儿……啊——!!!” 她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肝肠寸断的悽厉悲呼! 那声音里,是母亲得知孩子惨死的的剧痛与绝望。 悲呼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她攥著锦褥的手猛然一松,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倒回枕上,眼睛犹自圆睁著,望著虚空某处,仿佛还想最后看一眼她那苦命的女儿。 “夫人!夫人!!” 周嬤嬤魂飞魄散,扑上去探鼻息、摸脉搏。 “快叫郎中!叫郎中啊!夫人……夫人不行了——!!” 正院內,瞬间被更大的恐慌与哭嚎淹没。 另一处,是陈敬之独自枯坐的书房。 他正对著桌上那盏將尽未尽的孤灯,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时辰,更不知该如何走进妻子的病房。 女儿的“懂事”与平静,像烧红的烙铁,反覆灼烫著他的良知。 就在这时,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惊恐声浪,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自尽……” “兰香园!” “小姐……小姐没了!”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陈敬之的脑子里彻底炸开! 他猛地从圈椅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不……不可能……兰儿……兰儿答应了我……” 他无意识地喃喃著,嘴唇哆嗦得厉害,跌跌撞撞地衝出书房,朝著兰香园的方向发足狂奔! 夜风刀子般刮过他的面颊,沿途遇到的所有惊慌失措的下人、听到的所有哭喊,都成了印证那最可怕消息的刀剑,將他最后一点侥倖凌迟殆尽。 当他终於衝破人群,撞进兰香园那扇洞开的房门,看到霞光中那悬樑的、盛装的、已然僵硬冰冷的女儿时—— “啊——!!!” 陈敬之发出悔恨与崩溃的嚎叫,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子夜时分,陈府却亮如白昼。 只是这光亮,並非喜庆的华灯,而是无数慌乱奔走的僕人手中颤抖的灯笼。 昔日井然有序的宅邸,此刻如同被颶风扫过,瀰漫著一片慌乱。 下人们像无头苍蝇般乱窜,凭著零星的主事者的指令行事: 几个有力气的男僕,在管家的指挥下,战战兢兢地用锦褥將陈芷兰的尸身从樑上放下,小心安置在厢房榻上,盖上白布。 整个过程无人敢多看那华服下扭曲的容顏一眼。 两个腿脚快的小廝,提著灯笼一路狂奔出府,分头去寻郎中。 厨房里,负责煎药的婆子一边抹泪,一边手忙脚乱地扇著炉火,药罐子咕嘟作响,苦涩的气味瀰漫开来。 赵氏院中,周嬤嬤和几个贴身僕妇跪在床前,哀声痛哭,声音嘶哑绝望。 无人敢去合上赵氏那双犹自圆睁的眼睛。 最先被请来的,是离陈府最近的 济世堂 孙郎中。 他被小廝几乎是拖著进了赵氏的正房。 只见床帐染血,夫人面色青灰,仰臥其中。 孙郎中心中一沉,上前探鼻息、翻眼瞼、搭脉搏,不过片刻,便收回手,沉重地摇了摇头,提起药箱,不忍再看那满室悲戚,匆匆退出。 “夫人——!” 周嬤嬤等人闻言,最后一点指望破灭,顿时扑倒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几欲昏厥。 孙郎中不敢耽搁,又被引至暖阁——陈敬之已被抬至榻上。 只见这位大人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呼吸微弱紊乱。 孙郎中凝神诊脉,指下脉象浮取细若游丝,沉取却又乱如麻絮,確是急怒悲恐交加,导致心肝之气暴逆,血隨气乱,內损极重。 “大人性命暂时无碍,” 孙郎中一边快速打开针囊,一边对焦急围著的管家道,“然內腑动盪,元气大伤,犹如房屋栋樑已裂,非细细调养不可。” 他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略烤,手法沉稳地刺入陈敬之头顶 百会、额前 神庭、腕间 內关 等穴位,行针捻转,意在镇惊安神,疏导逆乱之气。 片刻后,陈敬之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丝,呼吸也稍显平稳。 孙郎中拔针,取过纸笔,唰唰写下一张方子:人参、茯神、酸枣仁、龙骨、牡蠣、当归尾、丹参,註明用量煎法,递与管家:“速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待大人稍醒即服。此乃安神定志、益气之剂,先稳住心神元气再说。” 管家连忙指派小廝飞奔取药。 厨房里,另一炉火早已备好,药一送到,立即照方煎煮。 汤药煎好,由周嬤嬤强忍悲痛,小心翼翼地吹温,一勺勺撬开陈敬之紧咬的牙关,缓缓灌下。 或许是针灸之效,或许是药力开始游走,约莫半个时辰后,陈敬之眼睫微微颤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爷!老爷您醒了!” 周嬤嬤泪眼婆娑,见他睁眼,又是心酸又是庆幸,忍不住哭道,“您可算醒了……您要保重啊,夫人她……夫人她听闻小姐的事,急痛攻心,也跟著……去了啊!”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泣不成声。 “夫人……去了?” 陈敬之茫然地重复,眼神空洞。 似乎一时无法理解这短短几个字所代表的的含义。 他看著周嬤嬤悲慟欲绝的脸,看著周围僕妇们红肿的眼睛,那空洞的眼神里,渐渐聚起骇人的风暴。 紧接著,他身体剧烈一抽,双眼翻白,竟再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失去了知觉。 “老爷!老爷!快!快叫郎中回来!” 暖阁內再次乱作一团。 刚送走不久、尚未回到医馆的孙郎中又被快马追回。 他见状,脸色更加凝重,连道“不妙”。 再次施针,此次更加凶险,取穴 人中、十宣放血以开窍醒神,又针 足三里、涌泉 以固本培元。 一番忙碌,孙郎中额角见汗,陈敬之的呼吸才再次微弱地续上,缓缓转醒。 这一次,他眼中已无风暴,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直勾勾地望著帐顶,不言不语,不动不哭,仿佛灵魂已隨妻女一同离去。 孙郎中疲惫地抹了把汗,低声严厉叮嘱管家和周嬤嬤:“万万不能再让大人受任何刺激!一丝一毫都不能!心脉已如风中残烛,再有一次,神仙难救!” 他重新开方,在之前方子上加重了安神镇惊的份量,嘱咐务必按时煎服,让人守著,若有异常立刻来寻。 新的药方抓来煎好,餵下。 浓重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带著强制镇定的力量。 陈敬之依旧不言不语,任凭摆布,只是眼珠偶尔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证明他还活著。 终於,在双重药力的作用下,更是在心力彻底耗尽中,陈敬之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陷入了沉睡。 只是那睡顏,眉头紧锁,嘴角下抿,仿佛在梦中,也依旧被痛苦与悔恨纠缠。 而这一夜惊变的消息,开始向著府墙之外,向著扬州城的各个角落,悄然扩散开去。 第九十一章 烛影摇孤焰·霜刃护温言 寅末卯初,天光尚未大亮,迎宾苑的书房內已点起了灯。 萧珩惯於早起处理公务,今日尤甚。 他正等著陈敬之那边传来投案的確切时辰,却未料到,率先叩响书房门的常顺,带来的是一则全然出乎意料的消息。 常顺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脚步带著沉甸甸的分量。 他行至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大人,陈府那边……出事了。我们的人刚传回急报,陈大人的女儿陈芷兰……昨夜在自家房中,投繯自尽了。” 萧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眸中並无太多惊诧。 常顺继续道:“陈夫人听闻噩耗,急火攻心,当场呕血……也……也隨之去了。陈大人接连遭受打击,晕厥过去,郎中救治后虽已甦醒,但情形……很不好。眼下陈府已乱作一团,丧幡……已然掛起来了。” 三条人命,一夜之间,关联著漕运案、美人计、家族恩怨,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骤然画上了休止符。 “我们的人,”常顺顿了顿,请示道,“还在陈府守著苏云朝的尸身。如今这般情形,该如何安置?是否……撤回?” 萧珩搁下笔,迅速做出了决断。 他没有唤旁人,只提高了些声音:“赵奉。” 一直在外间候命的大理寺司直赵奉应声而入,躬身听令。 “將前日从陈府带回的证物,”萧珩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苏云朝的髮簪、伤口取出的细叶薹草、陈芷兰的耳坠,以及相关证物清单,一併整理好。” “是。” “还有,”萧珩目光转向常顺,“將那羈押的货郎与丫鬟翠羽,今日便移交给县署,手续办妥。” “奴才明白。”常顺应道。 萧珩这才看向赵奉,下达核心指令:“你持我名帖,亲自去一趟县署,面见周大人。將此案前后缘由、证据链条、陈芷兰雇凶旧事及昨日自尽、其母惊闻噩耗身亡等情状,一一陈述清楚。告知周参军,案犯既已身死,依律例,『诸犯罪未发而自首者,原其罪』之条已不適用,陈芷兰所犯杀人重罪,虽自首未及审定,然其人已歿,可依『罪犯身亡』例,由县署核实情由,勘验尸身无误后,具文结案,报刑部备案即可。苏云朝尸身,可由县署派人前往陈府接收,一併勘验处置。我们的人,待县署接手后撤回。” 他这番交代,將律例中对罪犯死亡案件的处理运用得清晰透彻,既合乎法度,又乾净利落地將此命案从自己手中交割出去,避免后续更多是非牵扯。 赵奉听得明白,拱手肃然道:“卑职领命,定当办妥。” “去吧,即刻去办。” 萧珩挥手。 赵奉与常顺领命,悄然退下,分头行事。 书房內又只剩下萧珩一人,以及……静立在一旁,从头到尾將这场对话听在耳中的青芜。 一些不甚紧急、不涉绝密的公务商议,她已然在侧侍奉,无需避讳。 或许是试探,或许是某种无形的认可,也或许,只是觉得她安静,且……与这扬州棋局,早已难脱干係。 青芜今日负责晨间笔墨,一直垂眸研墨,仿佛只是个没有灵魂的影子。 可常顺那番话,字字句句,却像冰锥般扎进她心里。 陈芷兰……自尽了。 陈夫人……也去了。 陈大人……晕厥。 短短几日? 不,仿佛就在昨日,她还在刺史府宴席外,感受著內里陈敬之的强顏欢笑。 苏云朝鲜活的面容、陈芷兰骄纵的模样……甚至那位只在寿宴上见过一面的陈夫人……三个原本与她人生轨跡永不相交的女子,如今,都以最惨烈的方式,成了这场她置身其中的、看不见硝烟的战爭的祭品。 官场……果然如此。 她穿越而来,以为凭藉一点现代知识和小心谨慎,总能挣出一片天地。 可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知在这权力与利益的碾盘之下,个体的喜怒哀乐、生死荣辱,是何等轻飘,何等……微不足道。 人命,真的如同草芥,一阵寒风,便能摧折一片。 她握著墨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心头那股寒意,比听到苏云朝死讯时更甚,那是一种对时代洪流、对权力本质更深层的恐惧与悲凉。 “可是被这消息嚇到了?” 萧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青芜翻涌的思绪。 青芜猛地回神,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竟有些失態,连忙收敛心神,重新专注於手中的墨锭,让它在砚台中划出均匀的圆圈。 她垂著眼睫,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 “大人查的是大案。”她像是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大案……那便总会……流血的。” 这话说得很轻,可带著一丝颤音,却又透著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认知。 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將个人的恐惧,归结於一个宏大而冰冷的“规律”——查办大案,难免流血牺牲。 这既像是对眼前惨剧的解释,也像是对自己內心惊涛的安抚,更隱晦地承认了,她听懂了,也感受到了,这血淋淋的博弈。 萧珩看著她掩饰著惊悸的侧脸,看著她研墨时过於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她没有过多的质问,只是用这样一句漠然的话,將所有的惊骇与悲悯都压了下去,努力维持著一个“旁观者”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赤鳶说的,她因苏云朝之死做噩梦。 如今,一夜之间又添两条人命,衝击恐怕更甚。 昨夜她蜷缩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的模样,与此刻强自镇定的姿態,形成了某种无声的对比。 他並未再追问,也未流露出任何安慰之意。 有些恐惧,有些认知,需要她自己咀嚼、消化、接受。 在这条路上,心软与过多的解释,並无益处。 “嗯。”他只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接过了她的话,也止住了这个话题。 青芜依旧垂手立著,指尖的冰凉却未褪去。 直到萧珩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听不出情绪的平淡:“今日也无其他紧要公务。允你休沐一日。” 青芜微怔,抬眼看他。 萧珩的目光並未离开公文,只继续道:“可叫上赤鳶,与你一同……出门走走,散散心。”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也不必说。 青芜听懂了。 这是看她被方才的消息惊到,给她一个离开这压抑环境、转换心情的机会。 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因这“恩典”而鬆动了一丝缝隙。 也好,与其在这里对著满室无形的血腥发呆,不如出去透口气。 哪怕只是看看街景,听听市声,也好过困在这令人窒息的消息里。 “谢大人。”她依礼应道,放下手中一直握著的墨锭。 萧珩头也未抬,只唤了一声:“赤鳶。” 赤鳶几乎应声便从门外闪入,抱拳听令。 “今日你无需当值,陪她出去走走。护她周全。”萧珩吩咐简洁。 “是!属下领命!” 赤鳶朗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轻鬆。 能暂时拋开监视任务,光明正大陪好友出门,於她也是乐事。 “去吧。”萧珩挥挥手。 两人行礼退出书房。 掩上房门,將那满室的肃杀与算计暂时关在身后。 廊下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著冬日特有的乾爽,让青芜一直紧绷的神经略略一松。 “嘿嘿,”赤鳶凑近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脸上带著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道,“怎么样?昨夜……睡觉不怕了吧?” 她挤眉弄眼,意有所指。 青芜被她这直白的打趣闹了个大红脸,又羞又窘,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呢!” 赤鳶却笑得更欢,带著点小得意:“这事儿我可是『首功』!昨儿夜里主子单独问我话,问你怎么心神不寧的,我就把你听了苏云朝死讯后嚇得不敢自己睡的事儿……稍微那么一提。” 她拇指和食指捏出个微小的缝隙,眼中狡黠光芒闪动,“怎样?是不是……嗯?”她拖长了调子,未尽之意全在那揶揄的眼神里。 青芜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萧珩昨夜突兀地出现在她房里,並非全然心血来潮,竟是赤鳶“告密”的结果! 她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就去捶赤鳶的肩膀:“好你个赤鳶!原来是你这个『叛徒』!你……你昨夜都看见了?!” 想到萧珩进入她的房中被赤鳶知道,甚至可能知晓更多细节,脸上更是烧得厉害。 赤鳶灵巧地侧身躲开,毫不避讳地点头,脸上笑容依旧,却多了几分正色:“那是自然。主子命我暗中保护你,你的动静,我自然知晓。不过嘛,” 她凑得更近,带著安抚,“看见主子进去,我可就立刻躲远了,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哦!” 她举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眼里却闪著“我懂我都懂”的光。 看著她这副样子,青芜心底那点窘迫忽然散了不少。 也是,在赤鳶面前,自己还端著那些虚礼害羞做什么? 连更“过分”的事情都和萧珩做过了,同榻而眠又算得了什么? 自己好歹是个现代灵魂,这点心理关都过不去,岂不是白穿越了? 这么一想,脸皮顿时厚了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带了点调侃:“那可真是……谢谢你了。给我找了个那么『大』个『床伴』。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透出一丝真实的放鬆,“的確……心安不少。” 见她终於不再绷著,赤鳶也鬆了口气,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 但很快,赤鳶就发现,青芜眼中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鬱,並未因这片刻的玩笑而真正散去。 陈府几日三命的惨剧,显然还在她心头压著。 赤鳶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一事,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本来呢,想给你个生辰惊喜的。看你今天这愁云惨澹的样子,算了算了,本姑娘大发慈悲,提前透露给你,让你高兴高兴!” 说著,她鬆开青芜,伸手探入自己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叠得方正正的纸包。 她將那纸包在青芜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图纸。 墨线清晰,结构分明,旁边还有细细的蝇头小楷標註著尺寸、机括名称和简要说明。 “喏,看仔细了,”赤鳶指著图纸,语气带著献宝般的自豪,“这可是我找最好的匠人,专门为你量身设计的袖箭!瞧这儿,弩臂比寻常的短三寸,更隱蔽;箭槽这里改了角度,发射更稳;机括用的是黄铜掺了精钢的,力道足又不易锈;最妙的是这个绑带的设计,贴合小臂,藏在袖子里绝对看不出来,也不妨碍你日常活动……” 她滔滔不绝地介绍著,眼中闪烁著专业的光彩。 这份礼物,並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在她得知青芜生辰时便开始琢磨、监製的心血。 青芜的目光,隨著赤鳶的指点,牢牢锁在那张图纸上。 起初是好奇,隨即是惊讶,最后化作了毫不掩饰的亮光! 图纸上那精巧的机械结构,那详细的设计,仿佛一道温暖的火焰,瞬间驱散了她心头的部分寒意。 这个东西! 她真的太需要了! 在这个危机四伏、自身如浮萍的时代,没有什么比掌握一点切实的自保能力更能给人安全感了。 赤鳶这份礼,真正送到了她的心坎上,比任何金银珠玉都更珍贵。 她抬起头,望向赤鳶,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赤鳶……谢谢你。这个礼物,我……非常非常喜欢。” 她手指轻轻抚过图纸上那小小的箭矢图形,声音带著一种深切的祈愿:“不过……我希望,自己永远都用不上它。” 赤鳶闻言,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变得沉静而温暖。 她用力点了点头,握住青芜的手,郑重道:“嗯。我也希望……你永远都用不上。”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对这份情谊的珍惜,有对未来的隱忧,更有彼此心照不宣的、在乱世中互相扶持的温暖。 扬州城的午后阳光穿透冬日薄云,洒在熙攘的坊市间,赤鳶挽著青芜匯入人流。 青芜抽出手臂,小声说道:“我如今是男子,男女授受不亲。” 赤鳶闻言,果然鬆了手,却仍挨得极近,笑嘻嘻道:“好好好,沈小郎君。” 她刻意压低声音,眼里却闪著戏謔的光。 青芜无奈,只得由她去。 两人先钻进了东关街最热闹的市集。 空气中浮动著各种气味:刚出笼的蟹黄汤包的鲜香,油锅里“滋啦”作响的胡饼焦香,混合著乾果蜜饯铺子传来的甜腻。 “尝尝这个!”赤鳶不由分说,买了两块热腾腾的蒸梨糕,用油纸托著塞给青芜。 米糕软糯,中间嵌著温润的梨肉丁,清甜不腻。 青芜咬了一口,久违的的温暖从口腔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舒了口气。 胭脂水粉铺是赤鳶的主场。 她虽为暗卫,此时却显露出少女本色,拉著青芜在琳琅满目的妆奩前流连。 掌柜娘子热情推荐起新到的蔷薇硝与迎蝶粉。“这位小娘子肌肤细腻,用这茉莉头油养养发也是极好的。”赤 鳶眼睛一亮,当即买下两盒香气清雅的玉簪粉和一小瓶头油,塞给青芜一盒:“给你!夜里搽脸,香得很。” 青芜推拒不得,只好揣进怀里,脸上发热,深觉这“男子”扮相快要撑不住了。 首饰摊上,赤鳶看中一对鎏金银丝穿米珠的耳坠,样式精巧灵动。 她对著模糊的铜镜比划,又转头问青芜:“好看么?” 青芜点头,赤鳶便爽快地买下,却將其中一只飞快地塞进青芜手中,低声道:“收好,不成对儿戴,但……是个念想。咱们一人一只。” 青芜握著那微凉的珠子,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轻轻“嗯”了一声。 逛得腹中飢饿,两人便钻进了闻名遐邇的“醉仙楼”。 酒楼內喧闹温暖,她们拣了二楼靠窗的雅座。 赤鳶熟门熟路点了蟹粉狮子头、大煮乾丝、水晶餚肉,並一道应季的薺菜春卷。 菜餚上桌,色香味俱佳。 赤鳶大快朵颐,却还是边吃边摇头:“滋味是好的,但总觉少了些…灵气。不如你的手艺,真的,青芜。” 她咽下一口狮子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青芜,“你若是开酒楼,我就天天去吃,俸银全扔给你也甘心。” 青芜被她逗笑:“行啊,到时候给你留张专座,你只要吃不腻就行。” 她也夹起一筷乾丝,刀工匀细,汤鲜味醇,心中默默记下这传统风味。 酒足饭饱,已是日头西斜。 霞光给扬州的黛瓦白墙镀上一层暖金色。 青芜忽然想起腿伤时那坛清甜的果酒,便问:“赤鳶,上次那种果酒,是在哪儿买的?” “呀,你也惦记上了?走,那家铺子不远!” 赤鳶兴致勃勃,拉著青芜七拐八绕,来到一间不起眼的老铺前,门口掛著“齐氏酒坊”的布招。 店里瀰漫著各种果香的馥鬱气息。 老掌柜推荐了新酿的林檎酒和金桔酿,各要了一小坛,不过两斤装,用红布封了口。 抱著酒罈往回走时,赤鳶才后知后觉想起萧珩,吐了吐舌头:“咱们…偷偷回去?別让主子瞧见,不然定觉得是我带坏了你,拉著你吃酒。” 青芜想到萧珩那张冷脸可能的反应,也缩了缩脖子,两人相视一笑,竟有种学生时代背著老师干“坏事”的窃喜与默契。 於是,回迎宾苑的一路,她们专挑僻静小道,脚步轻快中带著一丝鬼祟,很快回到西厢房中。 西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合拢,烛台上的火光轻轻一跳,温暖的光晕瞬时铺满这个属於青芜的小小天地。 那些沉重的官场权谋、陈府接连的悲剧、萧珩带来的无形束缚,仿佛都被暂时锁在了门外。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赤鳶將怀里两小坛果酒“咚”地放在桌上,青芜则手脚麻利地寻来两个乾净的海碗。 拍开泥封,清甜的果香混合著淡淡的酒气立刻飘散出来,比记忆里更加诱人。 青芜抱起酒罈,澄澈的琥珀色酒液汩汩注入碗中。 她將盛满的碗推到赤鳶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碗,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赤鳶,”她看著对面那双明亮又好奇的眼睛,心潮微涌,话到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最大的秘密,临了险险剎住,“你是我在这个世界……聊得来的、顶要好的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碗:“为了我们的友情,干一杯!” “噹啷”一声,瓷碗相碰的清脆声响,像是某种盟约的缔结。 两人仰头,碗中酒液顺喉而下。 林檎酒的滋味清甜绵软,初入口是饱满的果香,咽下后,一丝暖洋洋的酒意才缓缓升腾上来,熨帖著四肢百骸。 痛快是痛快,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大约是缺了那份可以完全无所顾忌、畅所欲言的“痛快”吧。 赤鳶放下碗,抬手隨意抹了下嘴角,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她看著青芜,眼神有些迷离,又格外认真:“我做暗卫这么久,见过的、跟过的人不少,可你还是我第一个……朋友。” 她重复了“朋友”这个词,似乎自己也觉得新奇。 “青芜,认识你,让我觉著,原来人还可以这么活。你有时候……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想法、做派,都透著股说不出的劲儿,好像……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一般。” 她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哈哈,我定是喝多了,在胡唚些什么。” 青芜握著酒碗的手指却微微一紧,心底猛地一颤。 赤鳶……竟能感觉到? 这份敏锐的直觉,让她既感动又有些惶然。 自从与赤鳶相识,在她面前,自己似乎真的可以不用时时刻刻绷著那根“谨言慎行、融入时代”的弦,可以偶尔流露出一些属於沈青芜的真实性情。 这种鬆弛感太难得了,难得她几乎要忘记,自己原本戴著多么厚重的一副“假面”。 假面戴久了,是否就会长在脸上,让她彻底忘了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泊而来的灵魂? 一股强烈的孤独、委屈与认同渴望的情绪驀地衝上眼眶,让她鼻尖发酸。 她连忙低头,借著斟酒的动作掩饰,再抬头时,已换上略带夸张的玩笑口吻:“你別说,有时候我自己也觉著,我好像不该在这儿。说不定哪一日,风一吹,我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呢!哈哈!” 笑声里带著一丝自己才能品出的涩意,“来,再干一杯,为了……不知明日!” “好!为了不知明日!”赤鳶豪爽应和,又是一碗见底。 酒意上涌,青芜忽地想起正事,放下碗,神色认真起来:“赤鳶,咱们可得说好,若是我醉了,你可千万別让我出这个屋子,也……” 她语气更坚决,“也別让任何人进来。” 赤鳶双手捧著自己微热的脸颊,用力点头,模样竟有几分娇憨,但眼神是清明的:“那是自然。主子都下了死命令,命我与墨隼从即日起,时刻以你安危为最优先……” 话音未落,青芜脑海中立刻闪过昨夜萧珩无声闯入、同榻而眠的画面,耳根一热,急急补充:“我是说,任何人!包括……包括你的主子。” 说完,又觉自己这话著实有些大胆逾距,心跳快了几拍。 同时,赤鳶话中透露的信息也让她警醒——时刻保护,危急时护她回长安……扬州局势,竟已严峻至此了么? 萧珩的布局,已到了连她都要如此严密守护的地步? 她正思忖著,却听赤鳶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青芜,你可知……主子的命令里还有一句。” 她停了停,似乎需要积聚勇气,“他说,若情况危急,无需顾及其他,首要护你回长安。”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无需顾及其他——包括主子自己。” “嗡”的一声,青芜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一片空白。 心臟先是骤然缩紧,隨即被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衝击得酸胀不已。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萧珩眼中,或许是个有趣的“玩物”,价值或许高於寻常僕役,但若与他自身的安危、与他肩负的使命和利益相比,定然是隨时可以权衡、甚至可以牺牲的。 可上次棲灵寺,他孤身来救。 这一次,他竟下了这样的命令……“无需顾及其他,包括他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自以为坚固的心防上,將那冷硬的外壳撬开了一丝缝隙,有陌生的、温热的、令人无措的东西试图涌入。 然而,几乎是同时,內心深处那根警惕的弦剧烈震颤起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尖锐地提醒她: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极致的掌控?你的生死去留,连我自身的安危都可以为之让路,那么,你的全部,自然更该由我来主宰。 生,或死,离开,或留下,都只能由他说了算。 这才是真正的,无处可逃的占有。 这番冰与火的交织思索,不过瞬息之间。 那刚刚被撬开一丝的心扉,在剧烈的情绪震盪后,仿佛又隨著她本能的自我保护,缓缓闭合了回去,只是那缝隙处,终究留下了些许印记,不復往日平滑。 赤鳶一直注视著她,將她的的沉默尽收眼底。 她似乎明白青芜心中那场无声的战爭,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重新抱起酒罈,將两只空碗再次斟满。 “来来来,”她扬起声音,试图驱散那一瞬过於沉重的气氛,脸上重新绽开明快的笑容,“今夜就你我二人,管他明日洪水滔天!咱们……不醉不休!” 青芜从翻腾的思绪中被拉回,看著赤鳶的笑脸,看著碗中荡漾的酒光,那股想要暂时逃离一切、只求此刻畅快的衝动再次占了上风。 她甩甩头,仿佛要將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出去,也露出一个看似畅快淋漓的笑容,高高举起酒碗: “好!管他呢!乾杯!” 瓷碗再次碰撞,声音清脆,余韵却在烛光与酒香中,久久未散。 不知过了多久,东厢书房內,银霜炭火盆中的红光已黯下去一截。 萧珩手中的书卷久久未曾翻动一页,目光时不时掠过更漏,又飘向窗外的夜色。 常顺未被唤去伺候,也未见赤鳶出来復命。 他终是搁下书卷,那书卷无声地落回案几。 起身时,玄袖口拂过微凉的桌面,不带丝毫犹豫,推门步入庭院。 西厢窗纸上透出晕黄温暖的光,屋內静悄悄的,並无预料中的低声笑语。 他心中那丝莫名的焦躁稍缓,脚步却未停,径直走到门前。 房內,青芜早已不胜酒力睡去,脸颊緋红如染霞,呼吸间带著酒气。 赤鳶酒量好些,虽也头重脚轻,却谨记著青芜的嘱託,强撑著守在床边。 门外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时,她醉意瞬间惊散大半,眼神一凛,如同狩猎中的夜梟,无声旋身便已贴在门边,指尖按上了腰间的短剑。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萧珩的身影尚未完全踏入,赤鳶已看清来人。 她本能地单膝点地,垂下头:“主子。” 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酒后的微哑。 浓烈的果酒甜香扑面而来,萧珩眉心一蹙,目光越过跪地的赤鳶,落在那熟睡的身影上。 “你们喝酒了?”他问,声音是惯常的冷冽。 赤鳶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解释,只应了一个字:“是。” 乾脆利落,將所有责任扛下。 萧珩抬步,欲向房內走去。 就在他靴尖即將越过门槛的剎那,赤鳶猛然动了——不再是单膝,而是双膝齐齐跪下,身体前倾,竟是用自己的肩膀和手臂,形成了一道无声的壁垒,拦在了他与房间之间。 她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楚: “主子,青芜姑娘醉前让属下守著她,说……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个房间。” 她顿了一下,喉头髮紧,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后面半句,“……包括您。”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 赤鳶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受到头顶那道目光骤然变得冰寒刺骨。 她深知自己此刻的行为是何等大逆不道,以下犯上,违背主命,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她受到极严厉的惩处。 可脑海中闪过青芜说这话时那双带著恳求的眼睛,还有那碗为“友情”而乾的酒……她闭了闭眼,復又睁开,里面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属下自知言行有失,犯上僭越。待到明日,属下自会去领责罚,任凭主子发落。只是今夜……” 她咬住下唇,后面“请主子止步”几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能说出口,化作沉默的坚持。 萧珩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跟隨自己多年、从未有过半分迟疑的暗卫。 无论是何命令,她都绝无二话。 如今,竟为了里面那个女子,跪在这里,用如此直白的方式违逆他,阻拦他。 “很好。”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沉沉的威压,“你倒是忠心!” 隨即,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玄色的衣摆划开一道弧度,径直没入廊下的阴影中,脚步声迅速远去。 直到那压迫感彻底消失,赤鳶才肩膀微微一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际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身旁微风拂过,墨隼的身影从檐角暗处闪现,一把將她从地上拽起。 他的力道极大,捏得赤鳶手臂生疼,那张平日里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著难以置信的怒火。 “你疯了不成!”他几乎是咬著牙,字字如铁锤砸下,“可还记得你的主子是谁?!你可知背主、抗命的责罚是什么?!” 他盯著赤鳶,仿佛想看她是不是被酒浆糊住了脑子。 赤鳶被他吼得耳朵嗡嗡作响,却浑不在意地甩了甩头,反而因萧珩的离去彻底放鬆下来,甚至有心思揉了揉被捏痛的手臂。 她瞥了墨隼一眼,语气带著点醉后的惫懒:“暗卫守则,我一条条刻在骨头上呢,忘不了。这算什么背主?主子是不是下了死命令,让我们时刻以青芜姑娘安危为最优先,听她吩咐?” 墨隼一滯,这话確实没错,但…… “我有种预感……”赤鳶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招招手,示意墨隼附耳过来。 墨隼正在气头上,胸膛剧烈起伏著,对她的故作神秘无动於衷,僵在原地,只用那双喷火的眼睛瞪著她。 赤鳶撇撇嘴,也不在意,自己主动踮脚凑到他耳边,带著酒气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你瞧著吧,青芜姑娘……说不定以后便是咱们的女主人了。我今日违逆主子受罚,是明日的事。可以后……若真到了那一日,我说不定就成了女主人身边最得力、最信重的人,到那时……”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眼里闪著狡黠又明亮的光,“我便只听她一人吩咐,连主子的话,说不定都能……” “赤鳶!”话未说完,墨隼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这次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如同烈焰要喷薄而出,“你若是一味这样下去,凭著一时意气、凭著那点可笑的预感行事,可还能活到『以后』?!你可曾想过……想过……” 他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在喉头哽住。 可那未尽之言,那灼热的目光,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衝击力。 两人搭档多年,刀尖舔血,生死与共。 赤鳶早已习惯墨隼沉默的守护、精准的配合,將他视作最可靠的后背、最默契的同伴,或许还有些超越同伴的、难以言喻的依赖和亲近。 但她从未细想过,若有一日墨隼不在了,或是自己彻底触怒主子招致灭顶之灾,他会如何。 经他此刻这般提醒,那被酒精麻痹的神经骤然醒悟。 她看著他眼中那烧起来的火光,那里面的担忧如此真切,真切到让她无法再以玩笑视之。 赤鳶用力,挣脱了他的钳制,向后小小地退了一步,拉开一点距离。 夜风吹过,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你放心。我会护好自己的。不会……不会再让你这般担心。” 承诺有些轻,却无比郑重。 然而,这难得的正经气氛只维持了一瞬。 赤鳶吸了吸鼻子,再抬头时,脸上又恢復了那副跳脱灵动的模样,甚至带著点恶作剧般的笑意,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墨隼腰间那个荷包。 “喂,墨隼,”她戳了戳他仍旧紧绷的手臂,“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副样子,凶巴巴的,眼睛瞪得溜圆,跟你荷包上那只气鼓鼓的小黑鸟一模一样!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 她说著,自己先忍不住低笑出声,试图驱散方才那令人心悸的凝重。 墨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满腔激烈的情绪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方才情急之下,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吐露出了远超同伴界限的关切,正不知如何收场,心底一片慌乱。 没想到赤鳶竟这般四两拨千斤,用她一贯的胡闹方式將话题带偏。 看著她没心没肺的笑脸,再想到明日她必然要面对的责罚,墨隼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抿了抿唇,恢復成平日那个沉默的暗卫模样,只是声音依旧硬邦邦的:“明日,我与你一同去领罚。” 赤鳶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我们都去受罚了,谁来保护青芜姑娘?主子的话你忘了?时刻以她安危为主!你真是个死脑筋!” 她气得跺了跺脚,觉得跟这块木头简直无法沟通。 不再理会僵立原地的墨隼,赤鳶转身,毫不犹豫地推开他,反手便关上了房门。 “咔噠”一声轻响,將墨隼关在了外面。 房內,烛火轻轻摇曳,酒香犹存。 赤鳶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茫然。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仍旧狂跳的心口,那里,还残留著墨隼方才目光带来的灼烫感,以及让她心慌意乱的悸动。 第九十二章 刃底惊衷言·庭前覆冰语 陈府府门大开,原本朱红的门扉以粗麻重重覆盖,檐下两盏硕大的白绢灯笼在寒风中摇晃,上书巨大的“奠”字。 门楣处,已依制悬起了铭旌与幡,长长的素帛垂落。 府前车马络绎,皆是扬州地界上有头有脸的官员与士绅。 人人皆著素服,冠履去饰,气氛肃穆凝重。 萧珩的马车在不甚起眼处停下。 他今日著一身雨过天青色圆领常服,外罩玄色无纹大氅,玉带鉤与佩饰皆已除去,形容冷峻,眉宇间凝著沉鬱。 青芜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换了最普通的青灰色窄袖胡服,头髮严谨地束在黑色幞头下,低眉敛目。 踏入这片铺天盖地的素白之中,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窒息,苏云朝冰冷的尸体,还有那日赤鳶带回的“一门双玉殞”的消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弔唁流程井然而压抑。 在司仪的唱引下,宾客於府门外“降车马,易素服”,隨后由陈府管事引领,穿过庭院,来到正堂奠堂。 奠堂內,光线晦暗。 神龕之上,並排供奉著陈赵氏与陈芷兰的灵位,以素帛覆盖。 灵前设奠席,陈列著三牲、酒醴、脯醢及各式时鲜祭品,香烛长明,烟雾繚绕。 两侧依序摆放著扬州各级官署、亲友送来的祭幛、輓联与香烛。 女眷的哭声从后堂隱约传来,更添悲戚。 萧珩步履沉稳地行至灵前,早有陈府执事奉上香炷。 他接过,於烛火上点燃,双手持之,对著灵位三揖,动作规范,隨后將香插入巨大的青铜香炉中。 青芜紧隨其后,依样行礼,目光却忍不住扫过那两块崭新的灵牌,心头泛起寒意——数日前还鲜活甚至跋扈的生命,转眼便成了这冰冷牌位上的几个字。 礼毕,便有管事上前,引萧珩至侧厅暂歇,那里设有素席,供弔客饮用清淡的茶汤、寒食,並接受丧家主人的答谢。 不过短短两三日,陈敬之仿佛老了十岁。 他穿著一身粗糙的生麻斩衰,麻布边缘参差,象徵悲痛至极。 头髮只用麻绳束起,面容枯槁灰败,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原本保养得宜的富態身形,此刻只剩下一副架子。 他被两名同样穿著孝服的僕人搀扶著,勉强站立,向著前来弔唁的宾客逐一还礼,动作迟缓,眼神空洞,只有看到萧珩时,那空洞深处才骤然闪过一抹恨意。 “陈大人,节哀顺变。” 萧珩行至他面前,依照礼节,拱手作揖。 “骤闻尊夫人与令嬡之事,本官亦深感痛惜。还望陈大人顾念己身,保重为上。” 陈敬之的身体晃了一下,搀扶他的僕人连忙用力。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对上了萧珩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 好半天,才挤出嘶哑的声音:“多……多谢萧大人……亲临弔唁。家门……不幸,惨遭横祸,实乃……老夫之过……”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萧珩微微頷首,“陈大人言重了。世事无常,非人力所能尽料。” 萧珩再次微微一揖,便转身示意青芜离开。 姿態从容,与周围悲戚凝滯的气氛格格不入。 青芜默默跟在萧珩身后,退出侧厅,重新走入庭院。 约莫半个时辰后,弔唁的官员陆续散去。 萧珩正待登上马车,一个声音自身侧传来。 “萧大人留步。” 萧珩身形微顿,侧目看去,正是杜文谦。 他今日亦是一身合乎礼制的素色袍服,面容平静,唯有那双眼睛,在接触到萧珩时,掠过一丝极深的审视。 杜文谦缓步上前,与萧珩並肩立於府门前空地上,望向眼前一片縞素的陈府门庭,又似无意般回看萧珩,面上浮现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今日见萧大人於灵前肃穆行礼,言语慰问陈公,端的是持正守礼,哀而不伤,颇具君子之风。” 杜文谦开口,“倒让下官想起前些时日,大人为红顏一怒,滯留迎宾苑,深陷温柔之乡的逸闻。” 他略作停顿,依旧平和,却字字如绵里藏针,“彼时风流恣意,此刻端严持重,萧大人这面孔转换之速,情境把握之准,著实令人嘆为观止。若非深知大人乃奉旨查案的钦差,下官几乎要以为,这探案查赃,首要修的便是一身『千面』的功夫,於酒色財气中辗转,於悲欢场合里从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直叫人目眩神迷,看不清哪一副才是真顏。” 他这番话,看似在感慨萧珩手段多变,实则字字诛心。 先是点破萧珩之前“沉溺美色”乃是作態偽装,再暗指他连弔唁场合的悲戚都能精准表演,最后更是將“千面”“真假虚实”的帽子扣上,直指其为人虚偽,行事诡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四周尚未散尽的官员似乎察觉到此地气氛有异,脚步虽未停,目光却已若有若无地飘来。 萧珩静静听著,面上无波无澜。 直到杜文谦话音落下片刻,他才缓缓转过半边身子,正面迎向杜文谦的目光。 “杜大人过誉了。”萧珩开口,声音如同冰泉击石,“萧某奉旨办差,唯有『如实』二字不敢或忘。所见所闻,人心百態,自然如实观之;所需所为,律例章程,亦只求如实而行。至於旁人之目如何观我,是风流还是端严,是假意还是真心,” 他略一停顿,语气陡然转沉,“倒非萧某职责所在,亦无力左右。” 他先以“如实”二字,四两拨千斤地回应了“真假”之讽,暗示自己一切行为皆基於调查所得的现实,无关个人好恶偽装。 接著,他话锋却是一转: “反倒是杜大人,”萧珩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杜文谦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坐镇扬州,协理漕运多年,上下通达,左右逢源。便是一时风起,亦能迅速应对,步步为营,紧逼不舍,往往令人……措手不及。” 萧珩用词甚至带著几分“讚赏”,然而“步步为营”“紧逼不舍”“措手不及”这些词连在一起,再结合当前漕运案调查情况,其指向已再明確不过。 “如此绵密周全,运转自如,”萧珩最后淡淡道,“萧某此番南下,於刑狱案牘之外,得见杜大人这般行事风范,倒真是……受益匪浅,受教良多。” 表面客套恭维,內里却是刀光剑影的指控与反击。 一个指责对方虚偽善变,一个暗指对方老谋深算、手段狠辣且身处嫌疑核心。 空气仿佛在这片刻凝滯了。 远处,陈府的白幡仍在风中无力地翻卷,像这场无声廝杀中飘零的残旗。 良久,杜文谦扯动嘴角,重新掛上那副沉重的表情。 “萧大人真知灼见,下官愧不敢当。漕运之事,千头万绪,下官唯尽本分而已。今日陈公遭此大难,著实令人扼腕。衙门尚有公务,下官先行一步。” 他拱手一礼,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萧珩立於原地,目送杜文谦的马车驶离。 方才那番对话,已近乎撕破脸皮的试探与警告。 杜文谦已知他绝非易与之辈,且调查触角可能已逼近核心。 而杜文谦那“环环相扣”的网络,其反扑只怕会更加凶猛。 青芜一直垂首立於萧珩身后半步,將这番充满机锋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她虽不完全明了漕运案全部细节,但两人言语间的敌意,已让她脊背生寒。 “回去。”萧珩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渐行渐远的马车,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便撩袍上了马车。 杜文谦回到府中,屏退左右,於书房暗格內取出了刚到的京中密信。 信纸是最普通的竹纸,字字如烧红的铁钎,烙得他眼底发烫,指尖冰凉。 “事急矣。凡证物证供,务必尽毁,片纸不得存。若情势危殆,阻路顽石,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斩草除根。 四个字,森然如刀。 所指为何,不言自明。 杜文谦缓缓將信纸凑近烛火,看那焦黑的边缘蜷曲、蔓延,最终化为一片灰烬,落在冰冷的铜盆中。 他脸上惯有的温和持重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阴鷙。 萧珩……此人確是他平生仅见之劲敌。 心思縝密,手段凌厉。 且萧珩身边明处暗处,究竟有多少人手? 今日陈府门外短暂对峙,暗处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更让他心生忌惮。 硬拼,绝非上策。 他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凋零的冬日景象,眼神却渐渐凝聚起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 不能硬拼,便只能智取,以巧破力。 扬州是他的地盘,盘根错节的关係,便是他最好的武器。 萧珩要查漕运,要证据,那便……给他证据,只是这证据,需得是能反噬其身的“毒饵”。 他心中几个模糊的念头开始迅速成形,一张更为隱秘的网,在无声中悄然编织。 此刻迎宾苑萧珩房中。 “……陈府之事,虽暂告段落,然打草惊蛇,蛇必反噬。” 萧珩立於窗前,背影挺直如松,“杜文谦今日言行,已是图穷匕见之先兆。接下来,必有所动。” 赵奉侍立在下首,神色肃穆:“大人之意,敌明我暗之势將易?” “非易,是转为敌明我亦在明。” 萧珩转身,眸中寒光隱现,“他知我有所备,我亦知他必不甘坐以待毙。接下来,恐非刀兵相见,而是局中之局。” 赵奉心领神会:“大人是担心……对方会声东击西?或借力打力,以舆论或更高之势相压?” 萧珩微微頷首:“皆有可能。故此,迎宾苑需加紧防备。明处防卫不减,暗处耳目需更利。” 赵奉垂首:“属下明白。一切听凭大人吩咐,隨机应变。” 青芜回到西厢,陈敬之那瞬间灰败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或许多想,萧珩何等人物,岂会毫无察觉? 只是这苑中气氛,自苏云朝死后,连往来僕役的脚步都透著股小心翼翼。 空气中瀰漫著无形的压力,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她不喜欢这种被动等待、悬心吊胆的感觉。 寻些事情做,或许能稍稍驱散烦闷。 鬼使神差地,她又走进了灶房。 麵粉、发酵好的老面、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冬日里难得的鲜嫩薺菜……食材简单,却足以慰藉人心。 和面、剁馅、调味、包捏,全神贯注於手中的麵团与馅料,那些权谋算计、生死无常仿佛暂时被隔绝在外。 今日只做了薺菜鲜肉馅这一种,却更费心思琢磨调味与火候。 汤羹是用了心熬的菌菇鸡汤,撇净浮油,只留清鲜。 忙活了整个下晌,蒸汽氤氳中,一笼笼白白胖胖的包子出炉,香气四溢。 依旧依著旧例,苑中眾人皆有份。 她细心装好一个双层食盒,想了想,趁灶房暂时无人,走到门口,对著看似空无一人的廊下轻声唤了几句:“赤鳶?赤鳶?” 无人应答。 只有穿堂风过,捲起几片枯叶。 青芜心中掠过一丝疑惑,昨日赤鳶说过是近日要对她时刻保护,怎的今日就不见人影? 她抿了抿唇,將食盒放在一旁。 或许真有紧急任务吧。 她將剩下的包子装盘,配上一盅汤羹,放在托盘上,决定给萧珩送去。 刚走出灶房没几步,眼前黑影一闪,墨隼已无声无息地立在面前。 青芜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看,空空如也。 “赤鳶呢?”她问。 墨隼的声音平板无波:“主子给她分派了其他要紧任务,这几日不会在近旁护卫。姑娘若有吩咐,唤我即可。” 分派了其他任务? 青芜心中疑惑更甚,却也不好追问,只当是萧珩另有安排。 她將手中食盒递过去:“那正好,劳你把这个带给赤鳶。里面……也有你的份。” 她並未察觉,墨隼伸手接过食盒时,那常年稳若磐石的手臂,微微颤了一下。 “多谢姑娘。”墨隼低声道,接过食盒,身形一晃,便又消失不见。 迎宾苑偏僻小屋中 这屋子藏在苑中最不起眼的角落,狭小简陋,平日堆放些杂物。 此刻,却成了临时养伤之所。 墨隼提著食盒闪身而入,反手合上门。 他將食盒轻轻放在屋內唯一一张摇晃的木桌上,看向角落那张铺著旧褥的板床。 “青芜给你的包子。”他声音乾涩。 床上的人影动了一下,艰难地侧过脸来。 正是赤鳶。 她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额头鬢角还沁著未乾的冷汗,几缕碎发狼狈地黏在颊边。 即便如此,她竟还能扯出一个惯有调侃意味的笑容,气若游丝:“青芜真好……这般记掛著我……这顿打,挨得也算值了……” “闭嘴!”墨隼低喝一声,声音里压抑著汹涌的怒气与……心疼。 他走到床边,看著她即便趴在褥子上也掩盖不住的、背部衣衫下隱约渗出的暗红血跡。 暗卫刑罚,他见得多了,自己也没少挨,可从未有一次,让他觉得如此难以忍受。 他缓缓在简陋的床沿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 然而,手指碰到瓶身,他却犹豫了,僵在那里。 赤鳶伤在背部,鞭痕纵横,自己根本无法独自上药。 暗卫营中仅她一名女子,平日大家界限分明,此刻……能帮她的,也只有自己。 何况,她疼晕过去前,还死死抓著他的袖子,气若游丝地叮嘱:“不准……告诉青芜……別让她……內疚……” 犹豫再三,墨隼终於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他拿起桌上的剪刀,转向赤鳶,声音低沉紧绷:“对不住了。” 赤鳶原本疼得有些昏沉,闻言猛地一个激灵,扭过头,看清他手中剪刀,立刻变了脸色,嘶声斥道:“你干什么?!墨隼!你疯了?!男女授受不亲你不懂吗?你……你是不是想让我以后都嫁不出去?!” 情急之下,连平日暗卫的冷静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墨隼手中的动作因她这句话倏然停住。 他抬起眼,看向她因疼痛而泛著潮红的脸,那双总是明亮灵动的眼睛此刻蒙著水汽,却依旧瞪得圆圆的。 他心头莫名一股火起,盯著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反问:“你还想嫁谁?” “我……” 赤鳶被他问得一时语塞,脸颊更红,“我嫁谁……关你什么事!总之……总之就是不行!” 她只恨自己此刻嘴笨,不像青芜那般能言善道,可以驳得他哑口无言。 屋內寂静了一瞬,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墨隼看著她慌乱又强撑的模样,胸腔里那股鬱气忽然就散了些。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手下却重新动了起来: “放心。” 他一边小心地用剪刀尖挑开她背部与血肉黏连的破碎衣料,一边低声地说道,“我对你负责。” “轰”的一声,赤鳶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脸上瞬间烫得惊人,连背部的剧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退避三舍。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僵硬地趴著,听著那衣料被剪开的“嘶啦”声,感觉著背部冰凉的空气接触到火辣辣的伤口,整个人都懵了。 那层彼此心照不宣却从未捅破的窗户纸,被他自己,以一种斩钉截铁的方式,猛然捅破。 墨隼不再言语,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手下。 他动作极尽小心,却仍难免牵动伤口。 將最后一点与皮肉黏连的布料剥离时,赤鳶疼得浑身一颤,倒抽一口冷气,指甲深深掐入身下的旧褥。 一盆原本清澈的热水,很快被染成淡红,又渐渐加深。 墨隼拧乾布巾,一点一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露出底下狰狞交错的鞭痕,皮开肉绽,有些深可见骨。 他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下頜线绷得极紧,每一次擦拭都轻得不能再轻。 清洗完毕,他打开药瓶,將止血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赤鳶咬紧了牙关,额上冷汗涔涔。 接著是清凉消肿的药膏,被他小心翼翼地涂抹开。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 待到所有伤口处理完毕,墨隼的里衣后背,也已被汗水浸湿一片。 赤鳶早已疼得脱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唯有一张脸,依旧烫得嚇人,心跳如擂鼓,在耳中轰鸣作响。 墨隼收拾好染血的水盆和杂物,默默站了一会儿,看著床上仿佛虚脱般的人,低声道:“包子还热著,你……多少吃一点。”说完,轻轻走了出去,合上了门。 狭小的屋內,重新归於昏暗寂静。 赤鳶將滚烫的脸埋进粗糙的褥子里,背部的疼痛依旧尖锐,可心底某个角落被注入了一股隱隱悸动的暖流。 晚膳时分,青芜端著托盘来到书房,却得了萧珩一个出人意料的吩咐:“整日闷在房中,气浊神昏。今夜月色尚可,移至西边水榭旁的凉亭用膳罢。” 青芜抬眼看向窗外——的確,一弯清冷冷的弦月已掛上枯枝梢头,天空是冬日里难得的澄澈墨蓝。 可这也是三九寒天! 夜风一起,那点儿月光带来的不是诗意,怕是透骨的寒意。 她心里暗自嘀咕,觉得这位爷大约是案牘劳形,有些昏了头,非要在这时节附庸风雅。 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得应了声“是”,將饭菜重新安置在更大的提盒里,跟著萧珩出了门。 一路行去,迎宾苑的夜景在冬日月光下,倒也別有一番萧瑟清寂的韵致。 途径的太湖石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嶙峋奇崛,阴影浓重处似蛰伏的兽。 不远处的小池尚未完全封冻,月光洒在水面,泛著碎银般的波光,残荷的枯梗倔强地挺立著,勾勒出几分瘦硬的风骨。 空气中的寒意,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凛,却也忍不住想缩起脖子。 凉亭四面通透,只悬著薄薄的避风竹帘,此刻捲起大半。 石桌上已由机灵的小廝匆匆垫了锦垫,摆上了鎏银的手炉。 青芜將饭菜布好:一笼薺菜包子,两样清爽小菜,一盅菌菇鸡汤,並一壶温著的黄酒。 “坐下。” 萧珩撩袍在石凳上坐了,指了指对面。 青芜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心里只盼著这位爷赶紧吃完。 冷风从亭子四面灌进来,即便拢著手炉,那寒意也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萧珩却似浑然不觉,挟起一只包子,慢条斯理地吃著,目光偶尔掠过亭外月色下的朦朧景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今夜胃口似乎不错,用了两个包子,又喝了半碗汤。 青芜见他放下筷子,立刻抓住机会,指了指那盅已不再冒热气的鸡汤,语气儘量诚恳:“大人,这天寒地冻的,汤怕是早凉了,油腻腻的喝了也不舒坦。您若是赏完了景,不如……咱们回屋?屋里炭火足,也暖和。” 萧珩这才將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她脸上。 月光下,她鼻尖冻得有些发红,脖颈微微缩著,那眼神里却写著“快回去吧”的模样,竟让他觉得有些……生动。 他唇角弯了一下:“怎么,这么快就觉著冷了?” 既然他问,青芜也就不再客气,带著点认命般的实话实说:“我这腿……之前罚跪过两次,上次在棲灵寺又受了伤。冬日里在外头待久了,寒气侵著,便有些隱隱作痛,实在扫兴。若是春夏秋三季,必不会败了大人您的雅兴,陪您在这儿坐多久都成。” 她话说得委婉,却也点明了不是自己娇气,实在是旧伤不饶人。 萧珩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扫过,又落向她的双腿。 那两次罚跪,一次是母亲责罚,一次是被李昭华设计陷害再次责罚。 棲灵寺的伤……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忽然,他起身,竟亲手端起了那个不小的红木提盒,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一般。 “回吧。”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率先走下凉亭的石阶。 青芜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萧珩,亲手端起了食盒?! 这比方才非要出来赏月更让她觉得诡异。 她连忙跟上,几次想伸手接过,却见他步履沉稳,丝毫没有假手於人的意思,只好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满脑子都是“这位爷今天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回到东厢房,暖意扑面而来。 萧珩將提盒放在外间的圆桌上,却没唤人进来收拾,反而转身走向內室,从一口黑漆樟木箱中,翻找片刻,取出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盒。 他走回外间,见青芜还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便用下頜点了点窗下那张榻:“去那边坐下。” 青芜不明所以,依言在榻边坐下。 紧接著,她就看到萧珩竟也撩袍坐在了她身侧。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青芜几乎要跳起来的动作——他弯下腰,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大、大人?!”青芜惊呼,下意识就要缩腿。 萧珩却已利落地褪下了她的鞋和罗袜。 冬日袜厚,但在他手中仿佛无物。 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青芜脚趾都蜷缩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羞,一半是惊。 他却似无所觉,將她的裤腿挽至膝上,露出纤细白皙的一截小腿。 他將青芜的小腿置於自己的大腿上,另一手打开了那青瓷盒盖。 他用指尖剜出一块,在手心焐热,然后,竟將那带著他体温和药香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小腿,开始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手法出乎意料地熟稔,力道均匀地落在旧伤和容易酸痛的肌肉处。 “唔……” 青芜猝不及防,一声轻哼溢出喉咙,隨即死死咬住下唇。 那药膏起初微凉,旋即在他掌心的温度下化开,渗透肌肤。 揉按带来的微微酸胀感过后,是一股温热的暖流在筋骨间化开,那被寒气勾起的钝痛,竟真的渐渐消弭下去。 可这感觉太诡异了! 萧珩,大理寺卿,钦差大人,正在给她揉腿! 她浑身僵硬得如同石块,脸烫得可以煎鸡蛋,终於还是忍不住,瑟缩著想收回腿:“大、大人!这……这不合规矩!我自己来就好!” “別动。” 萧珩头也没抬,只吐出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却未停,甚至因她挣扎而稍稍用力握紧了她的脚踝。 那不容置疑的语气,瞬间定住了青芜的身形。 可她嘴巴还能动,心慌意乱下,只想赶紧结束这令人窒息的接触:“大人!这真的不妥!您……您身份尊贵,怎能……” “有何不妥?” 萧珩终於抬眼看她,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眸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专注,甚至……一丝柔和? 青芜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因为您是大人呀!” 这是最简单直接的理由,尊卑有別,云泥之別,他难道不懂吗? 萧珩似乎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微不可闻。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继续著手上的动作,直到將药膏均匀地揉按吸收,才缓缓停下。 但他並未鬆开她的腿,就保持著这样的距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躲闪的眼睛。 短暂的静默在室內蔓延,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日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斟酌的温和: “青芜,”他唤她的名字,也不是带刺的嘲弄,“留在我身边,待此间事了,隨我一同回长安萧府,可好?” 青芜彻底怔住了,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愣愣地看著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冻坏了耳朵。 这……这完全不像是萧珩会说的话。 没有居高临下的命令,没有势在必得的强势,甚至没有他惯常那种掌控一切的確信。 那语气里,竟似藏著一丝……请求?抑或是,不確定? 她设想过他无数种反应:继续霸道地禁錮,冷嘲热讽她的不识抬举,或是用利益条件交换……却从未料到,他会这样近乎直白地,询问她的意愿。 心湖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霎时间波澜狂涌。 棲灵寺他孤身营救的画面,他冷著脸却细心为她安排的一切,赤鳶那句“包括主子他自己”的命令……无数片段混杂著酸涩、悸动、恐惧、抗拒,在她胸腔里横衝直撞,让她一时失语,只能呆呆地望著他。 萧珩看著她惊愕茫然的神情,心中也泛起一丝陌生的涩意。 他自认做到这一步,已是极大的让步和剖白。 他从未对任何女子如此上心,更不曾放低姿態去“询问”。 在他过去的世界里,女人或是家族联姻的工具,或是閒暇时的点缀,或是如他母亲那般端庄却遥远的影子,从未有人像她这样,鲜活、倔强、带著一身谜团和刺,却偏偏让他屡屡失控,让他开始思考“她是否愿意”这种荒谬的问题。 青芜在他沉默的注视下,终於勉强稳住了狂跳的心神。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略腿上尚未散去的那份温热触感,也忽略心底那不该有的柔软。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过於专注的目光: “萧珩,”她罕见地直呼其名,带著一种疏离的客气,“我只是一个侥倖识得几个字、略通些厨艺的粗鄙之人。所求不过是一间能安身立命的屋子,赚些银钱,与母亲相依为命,平淡度日。”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映著烛火,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邃:“我不懂你们高门世族吟风弄月的雅趣,不会烹煮那些步骤繁复的茶汤,更不想再去揣摩深宅大院里的眉眼高低、规矩方圆。萧府那几年,我看够了,也累了。” 她语气更缓,却也更沉,像是將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一点点剥离出来:“你是云端上的人,见的是一品朱紫、江山社稷;我是泥土里扎根的草芥,盼的不过是屋檐避雨、衣食温饱。我们见过的天地不同,走过的路不同,想要的东西……也截然不同。” 她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道:“萧府的门第,对许多人来说是青云梯,是荣华富贵。可对我而言……” 她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深刻的倦意和抗拒,“那只是另一个更华丽、也更冰冷的樊笼。我拼尽全力才从里面走出来,闻过了市井烟火气,见过了更广阔的人间,便再也不想回头了。” “萧珩,”她最后说道,声音里带著斩断什么的决绝,“我感念你数次相救,也……也並非铁石心肠,不明你些许心意。但抱歉,那不是我能要的,也不是我能承受的生活。我只想为自己活,按自己的心意活。” 话音落下,室內一片死寂。 萧珩脸上的那丝柔和早已消失无踪,眸色暗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他就这样看著她,久久不语。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可亲耳听到她如此清晰、如此冷静地划清界限,將他的世界与她的世界形容得如此涇渭分明、无法交融,还是像有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某处,带来一阵闷痛。 他官场浮沉多年,洞悉人心,手段老辣,向来游刃有余。 面对女人,他更是不屑多花心思,自有旁人揣摩他的心意,曲意逢迎。 今夜这番话,於他而言,已是破天荒的低头与尝试,却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般乾脆利落的拒绝。 挫败感,被冒犯的怒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交织成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面对她的时候,他似乎总在打破自己的原则,丟弃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变得不像那个杀伐决断的萧珩。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鬆开了握住她脚踝的手,收回了放在她腿上的手掌,身体向后,靠回了短榻的背垫上,闭上了眼睛。 那姿態,是拒绝再交流,也是无声的逐客。 青芜如蒙大赦,却又觉得心口空了一块,堵得慌。 她慌乱地套上鞋袜,也顾不得是否整齐,几乎是踉蹌著从榻上站起,低声匆匆说了句“大人早些安歇”,便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间屋子,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房门被轻轻带上。 萧珩依旧闭著眼,只有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一声极轻、极涩的嘆息,终是逸出了薄唇,消散在满室寂静之中。 第九十三章 火海逆行人·烬吻叩心门 接连三日,迎宾苑表面如常,內里却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括,每一根弦都绷到了极致。 萧珩的指令简洁明確,赵奉与暗中的护卫轮值调派悄无声息。 连洒扫的僕役走路时,眼神都多了几分警醒。 空气里瀰漫著山雨欲来的滯重,连呼啸的北风都吹不散。 青芜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变化。 赤鳶仍未露面,墨隼如影隨形,沉默却存在感极强。 萧珩那夜之后,待她似乎恢復了往日的疏离冷淡,甚至更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她將那份拒绝带来的复杂心绪压入心底,更多时间待在灶房,仿佛倒腾吃食能给予她某种確定的掌控感。 只是偶尔,她会望向东厢房的方向,那里灯火常明至深夜。 第三日,子时刚过。 一波袭击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在某种意料之中。 苑墙外东南、西北两角几乎同时传来尖锐的唿哨声和短促的金铁交鸣! 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瞬间撕破了表面的寧静。 “有刺客!” “保护大人!” 呼喝声顿时响起,隱藏在暗处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直奔声响来源。 这是最典型的调虎离山,却因时机拿捏精准、製造出的动静足够逼真,依然成功地牵引走了苑內大半的暗卫力量。 几乎就在苑內防御重心被引动的剎那,第二波人动了。 他们人数不多,却更为精悍,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从防御相对薄弱的西侧矮墙翻入,动作迅捷无声,目標明確——直扑东厢房主屋以及几处关键的廊廡、库房。 他们手中提著特製的皮囊,囊口打开,浓烈刺鼻的油脂气味顿时瀰漫开来。 “是石脂水!”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护卫惊怒喝道。 话音未落,火摺子的亮光已在数处同时闪起! “轰——!” 火焰腾起的瞬间,仿佛凶兽咆哮。 沾满了石脂水的木质门窗、樑柱、帷幔,遇火即燃,火舌疯狂舔舐著一切可及之物,迅猛扩张。 尤其是东厢房萧珩的居所,更是被重点“照顾”,数个火点同时爆发,转眼间便陷入一片火海。 那火焰顏色泛著诡异的黄绿,水泼上去,不仅不灭,反而隨著水流蔓延,滋滋作响,火势更旺! “走水了!走水了!”惊呼声四起。 原本有序的迎宾苑瞬间大乱。 被引开的暗卫急速回援,却与放火后並不恋战、抽身即退的黑衣人撞个正著,在火光映照下展开惨烈搏杀。 试图救火的侍卫和僕役提著水桶、水龙赶来,一桶桶井水泼向熊熊烈焰,却如杯水车薪,那掺了石脂水的火魔张牙舞爪,反而顺著水流引燃更多地方。 “不行!这火邪性!水浇不灭!” 有人绝望大喊。 热浪滚滚,浓烟蔽月。 木质建筑在高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爆裂声。 不断有烧断的椽子、瓦片带著火焰坠落。 救火的人群开始被迫后退,混乱中充满了惊叫与咳嗽。 西厢房 火起的第一时间,墨隼便如铁塔般挡在了青芜房门前。 赤鳶虽背伤未愈,动作稍滯,却也已握紧短剑,与墨隼背对而立,警惕著可能袭向此处的敌人。 幸运的是,黑衣人目標明確,主攻东厢与製造大范围混乱,西厢暂时未被直接衝击。 “走!”墨隼低喝一声,与赤鳶一左一右,护著惊魂未定的青芜衝出房门。 廊下已是一片混乱,人影憧憧,热浪与浓烟扑面而来。 青芜被呛得连连咳嗽,眼睛也被烟燻得刺痛流泪。 她看到许多人徒劳地向著东厢房那冲天火光泼水,看到有人试图衝进去又被烈焰逼回,看到不断有燃烧的碎屑如雨点般落下…… “萧珩呢?!”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她心臟骤然紧缩,目光急扫。 墨隼和赤鳶正竭力想带她往相对安全的苑门方向移动,避开四散奔逃的人群和隨时可能塌落的危险。 “那边!东厢!大人还在里面!” 一个浑身菸灰的侍卫嘶声力竭地喊著,试图组织人再次衝击,却被一道倒塌的燃烧廊柱挡住了去路。 青芜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猛地挣脱赤鳶的扶持,不顾一切地朝著东厢房的方向衝去! “青芜!”赤鳶惊叫,想拉住她,却牵动背伤,慢了一步。 墨隼反应极快,闪身挡住她面前,声音冷硬:“回去!太危险!” “让开!” 青芜眼睛赤红,不知是烟燻还是急的,声音尖利,“他是不是还在里面?!” 墨隼沉默,眼神却说明了一切。 他们接到的首要命令是保护青芜,其次才是配合其他防御。 青芜推开墨隼,衝到那群束手无策的侍卫附近,抓住一个正提著空水桶、满脸黑灰的侍卫衣襟,嘶声问道:“谁还在里面?萧珩呢?!” 那侍卫满面绝望,几乎是哭喊出来:“萧大人……门从外面被铁链锁死了!火太大了!进不去啊!” 锁死了……进不去…… 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在青芜心上。 她看著那几乎被火焰完全吞噬的东厢房,门窗的轮廓都在高温中扭曲变形,噼啪爆响。 热浪灼得皮肤生疼,浓烟滚滚,几乎看不清屋內情形。 理智告诉她,没人能从那样的火海里生还。 可身体却比思想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转身,用尽力气跑回西厢房——那里火势尚未蔓延。 衝进自己房间,她一把扯下床上的厚棉被,又抓起桌上喝剩的半壶茶水,胡乱浇在上面,却发现根本不够。 “水!打水来!把这棉被浸透!” 她对著跟过来的墨隼和几个愣住的侍卫吼道。 墨隼没再阻拦,转身提起一旁井边的水桶,猛地將一桶冰冷的井水泼向棉被。 其他几名侍卫见状,也反应过来,纷纷提水泼来。 厚重的棉被迅速吸饱了水,变得异常沉重。 青芜咬牙,將湿漉漉、沉甸甸的棉被披在身上,连头脸一起蒙住,只留一双被烟燻得通红流泪的眼睛。 “青芜!你疯了!”赤鳶想阻止。 青芜回头看了她和墨隼一眼,那眼神里只有决绝。 “帮我……清开前面的路!靠近门口!” 墨隼嘴唇紧抿,终於点了一下头,对赤鳶道:“护著她背后!”说罢,他拔出腰间长刀,身形如电,率先冲向火势最猛、但也是通往东厢房正门最近的那片燃烧区域。 刀光闪处,燃烧坠落的杂物被劈开,硬生生在火海中开闢出一条短暂的通路。 青芜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裹紧湿棉被,埋头跟著墨隼冲了进去! “嗤啦——”火焰舔舐著湿棉被表面,蒸腾起大量灼热的白汽。 高温从四面八方涌来,即使隔著湿被子,也能感觉到皮肤火辣辣地疼。 浓烟无孔不入,呛得她几乎窒息,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凭著感觉和前方墨隼模糊的身影踉蹌前行。 燃烧的樑柱在头顶发出可怕的断裂声,一块带著火焰的木板轰然砸落! 墨隼回身一刀將其挑飞,火星溅到青芜的棉被上,烫出几个焦黑的洞。 她咬著牙,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终於,他们衝到了东厢房正门前。 这里火势尤其猛烈,门框早已化作烈焰的一部分,一根粗大的横樑塌下来,斜挡在门前,熊熊燃烧。 门扇紧闭,隱约可见外面缠绕著粗黑的铁链,被烧得通红。 “大人!萧珩!”青芜隔著棉被嘶喊,声音淹没在火海的咆哮中。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 那扇紧闭的、燃烧的门扉,竟从內部被一股巨力生生震飞了一片! 碎木与火星四溅中,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门內的火光里。 是萧珩! 他袍袖边缘已被燎燃,脸上沾著菸灰,髮髻有些散乱,但身姿依旧挺拔,眼神在跃动的火光中亮得惊人。 他似乎並未被完全困住,手中握著一把出鞘的剑,剑尖犹自滴落著不知是水还是油渍。 看到门外裹著湿棉被、却拼命想衝进来的青芜,以及她身后正奋力劈砍燃烧障碍的墨隼,萧珩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 “过来!” 他厉喝一声,同时挥剑斩断头顶一根即將砸落的燃烧椽子。 青芜不知哪来的力气,顶著几乎要烤乾棉被的炽热,手脚並用地爬过门口。 墨隼在她身后奋力抵挡著不断落下的火团。 就在青芜跌跌撞撞扑到萧珩身前一臂距离时,侧面一扇燃烧的窗欞连同墙壁猛地向內塌塌! 萧珩眼神一凛,左手疾探,一把抓住青芜裹著的湿棉被边缘,用力將她拽向自己怀中,同时右臂护住她的头,侧身急闪! “轰隆!” 燃烧的碎木砖石擦著他们的身体砸落在地,火星乱迸。 萧珩將青芜紧紧护在怀中,用背脊挡住了大部分飞溅的灼热碎屑。 “走!”他揽住几乎脱力的青芜,对门口的墨隼喝道。 墨隼会意,刀光再起,为他们断后。 萧珩半抱半扶著的青芜,凭藉著对房屋结构的熟悉和强悍的身手,在不断塌落的火窟中寻隙穿行。 湿棉被此刻已半干,多处焦黑冒烟,但终究还是提供了些许保护。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却仿佛穿越了生死边界。 当他们终於冲离最猛烈的火场核心,来到相对空旷的庭院时,身后传来东厢房主体结构彻底垮塌的震耳欲聋的巨响! “大人!青芜姑娘!” 赵奉带著人拼死接应上来,迅速用浸湿的毛毡扑打他们身上零星的火苗。 萧珩鬆开了揽著青芜的手,站稳身形,除了衣衫破损、满面烟尘,看上去並无大碍,只是气息略促。 青芜却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被旁边的赤鳶扶住。 她一把扯下头上早已不成样子的湿棉被,露出被烟燻火燎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小脸,头髮散乱,几缕发梢已被烤焦。 她剧烈地咳嗽著,肺部火辣辣地疼,眼睛红肿流泪,死死盯著站在面前的萧珩。 见他果然无事,除了狼狈些,连皮肉伤似乎都没有……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断裂,后怕、愤怒、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情绪洪流,瞬间衝垮了她的理智。 她猛地扑上前,不管不顾地攥起拳头,用力捶打在萧珩的胸膛上! “萧珩!你这个混蛋!王八蛋!” 她声音嘶哑,带著哭腔,拳头一下下落下,虽然没什么力气,却饱含著惊魂未定的宣泄,“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你不是运筹帷幄吗?!怎么会被人锁在屋里放火?!你怎么就失算了?!你要是……要是……” 她哽住,说不下去,只是红著眼睛,继续捶打,仿佛这样就能確认他真的还活著,真的从那个地狱般的火场里出来了。 萧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她捶打。 胸膛传来的震动轻微,却仿佛直接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低头,看著眼前这个脏兮兮、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般对他又捶又骂的女子,她眼底那不容错辨的关切与愤怒,像一簇微弱的火苗,穿透尚未散尽的硝烟,猝不及防地烫了他一下。 四周是救火的呼喊、建筑的垮塌声、伤者的呻吟,一片混乱喧囂。 然而在萧珩的感官里,仿佛有一瞬间的寂静。 他看著她,沾著菸灰的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翻涌著极其复杂难辨的暗流。 他任由她捶打,直到她力气用尽,拳头软下来,身体因为脱力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格挡,也不是拥抱,只是手指,轻轻拂开了粘在她颊边的一缕焦枯髮丝。 却让青芜所有的动作和哭骂,戛然而止。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怔怔地望著他。 四目相对,周围的一切仿佛再次褪去。 只有尚未熄灭的火焰,在他们眼中明明灭灭地跳动。 天色在浓烟的遮蔽下,迟迟不肯放亮。 寅末卯初时分,东方的天际只透出一线的鱼肚白,映衬著迎宾苑的断壁残垣,更显悽愴。 火势终於被控制住,但代价是整个东厢房及相连的大片廊廡化为焦土,兀自冒著缕缕青。 余烬未冷,残梁断柱以扭曲的姿態指向天空,满地狼藉的积水和灰烬混杂。 伤亡清点下来,护卫死三人,重伤七人,僕役亦有数人烧伤,所幸西厢及主要库房因抢救及时,损失稍轻。 黑衣人除当场格杀者,被擒住的几人几乎都在被制服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咬碎了齿间或衣领暗藏的毒囊,顷刻毙命,决绝得不留一丝追查的余地。 死士作风,乾净利落得令人心寒。 一片混乱的收束与救治中,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杜文谦带著一眾州府属官、衙役,浩浩荡荡地赶到了。 马蹄尚未停稳,杜文谦已翻身下马,脸上带著震惊、焦虑与痛心疾首。 他疾步穿过满是泥泞灰烬的庭院,目光扫过废墟,最后定格在立於残存西厢廊下的萧珩身上。 “萧大人!萧大人无恙否?” 杜文谦的声音拔高,充满了“真挚”的关切,他快步上前,竟不顾地上污秽,朝著萧珩便是深深一揖,几乎要跪下去,“下官……下官该死!听闻迎宾苑昨夜竟遭如此骇人袭击,走水焚屋,下官五內俱焚,马不停蹄赶来,终究……终究是来迟了一步!让大人受此惊扰,险遭不测,下官万死难辞其咎!请大人治下官失察护卫不周之罪!” 他语气沉重,表情懊悔至极,仿佛昨夜那把火是烧在他自家祖宅上。 萧珩静静地看著他表演,面上无喜无怒。 待杜文谦一番“痛心疾首”的陈述完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因吸入烟尘而有些沙哑: “杜大人言重了。『惊扰』?『不周』?” 萧珩重复著这两个词,“昨夜歹徒分明是有备而来,计划周详,先以声东击西之计调离护卫,再以石脂水纵火焚屋,目標明確,直指本官居所。此非寻常盗匪,实乃谋杀朝廷钦差之逆行!” 他上前一步,虽未提高声调,但此刻更凝练了杀伐之气的威压,让杜文谦身后的属官们都不禁屏息垂首。 “本官奉旨南下,查察漕运,一路所见所闻,已令人触目惊心。不想在这扬州治所,天子脚下,竟有人猖獗至此,敢公然行刺、纵火,欲將朝廷钦差与一应案卷证物焚毁殆尽!” 萧珩目光如电,锁住杜文谦微微低垂的眼瞼:“此非『失察』所能搪塞,实乃扬州治安败坏、或有巨蠹暗中操控之铁证!杜大人身为扬州长史,协理州务,护卫地方安寧乃分內之责。如今钦差驻蹕之所化为焦土,本官几遭毒手,此等骇人听闻之事,若不彻查到底,严惩元凶,朝廷法度何在?天子威严何存?!” 他语气更沉,每一个字都砸在杜文谦心上:“本官即刻擬写奏章,详陈昨夜之事,並请旨彻查扬州上下,凡有玩忽职守、勾结匪类、乃至意图掩盖漕运弊案者,无论品阶高低,必一查到底,严惩不贷!杜大人,你以为如何?” 杜文谦额角已渗出细微的冷汗,藏在袍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 萧珩这番话,句句扣著“谋杀钦差”、“毁坏证物”、“漕运弊案”的大帽子,凌厉非常,且直接点明要上达天听。 他心中虽知对方多半没有实证直接牵连自己,但这般声势,已然將扬州官场架在了火上。 他连忙再度躬身,腰弯得更低,语气愈发惶恐恳切:“大人息怒!大人所言甚是!此事实乃下官失职,扬州之耻!下官必竭尽全力,配合大人查案,並严令州府衙役、不良人全体出动,缉拿凶徒,彻查其幕后主使!纵然掘地三尺,也定要给大人一个交代!” 他直起身,脸上是痛定思痛的决然,“至於这迎宾苑……下官即刻命人清理废墟,勘查现场,寻找线索。大人与诸位受惊的属从,岂能再居於此等险地?下官已命人將城西驛馆即刻整理出来,那里虽不及迎宾苑宽敞,但也洁净安全,一应物事俱全,还请大人与诸位暂移贵步,下官亲自安排护卫,確保万无一失!” 萧珩冷冷地审视著他,目光如渊,半晌没有言语。 杜文谦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后背的肌肉却已悄然绷紧。 终於,萧珩移开了目光,望向那片仍在冒烟的东厢房废墟:“既如此,便有劳杜大人了。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让本官……与朝廷失望。” “下官谨记!绝不敢再有任何差池!” 杜文谦如蒙大赦,连忙应承,转身便雷厉风行地指挥起来,“来人!速速清理此地,仔细搜寻有无遗留线索!你们几个,护送萧大人及诸位前往驛馆!一应所需,即刻从府库调拨,不得有误!” 安排妥当,他又亲自走到萧珩面前,殷切道:“大人受惊了,还请先至驛馆歇息。下官已命人备下上好的药材,稍后便送至驛馆。大夫也会即刻前往,为大人及受伤的诸位诊治。” 萧珩只淡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片已成焦炭的东厢房废墟上,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锐芒倏忽而逝。 他转身,对赵奉及护卫眾人道:“收拾紧要之物,移往驛馆。” 移居驛馆的路上 杜文谦亲自骑马在前引路,態度恭谨无比。 待到將萧珩一行人安顿进早已洒扫一新、炭火充足的驛馆上房,又事无巨细地询问了还有何需求,得到否定答覆后,方才再三告罪,带著属下离去。 离开驛馆一段距离后,杜文谦脸上的殷勤惶恐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深沉难测的神色。 他回头望了一眼驛馆方向,又仿佛能透过城池,看到迎宾苑那片废墟。 尤其是东厢房……烧得可真乾净啊。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於稍稍鬆弛了一些。 无论萧珩之前从陈敬之那里得到了什么,昨夜那把火,至少將可能藏在明处的纸张凭证烧了个七七八八。 至於人证……陈敬之已废,其他小鱼小虾,不足为虑。 “派人盯著驛馆,有什么异动,立刻来报。” 他低声对心腹吩咐,“另外,昨夜参与行动的人,抚恤加倍,让他们管好嘴巴。州府这边的『调查』,做得像样些,抓几个无关紧要的地痞流氓,过几天顶罪。” “是,大人。” 杜文谦策马缓缓而行,冬日的晨光终於完全驱散了黑暗,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一场大火,烧掉了不少麻烦,也暂时逼退了萧珩的锋芒。 接下来,便是更加隱秘的较量了。 他相信,在这扬州地界,盘根错节之下,最终的贏家,未必就是那位手持天子剑的钦差。 驛馆內,萧珩站在窗前,看著杜文谦一行人远去的背影。 赵奉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大人,已按您的吩咐,最重要的几份东西,早已暗中转移。留在东厢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副本和日常文书。” “知道了。”萧珩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暗中吩咐下去,盯紧杜文谦离开后接触的所有人。” “是。” 萧珩转过身,看向在屋內一角。 那里,青芜正由赤鳶陪著,换下了那身衣裳,脸上洗净了菸灰,却仍带著惊魂未定。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头望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她很快又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注视。 大夫提著药箱匆匆赶到时,萧珩直接示意:“先看她。” 青芜却驀地抬头,急声道:“先看大人!他……” 她顿住,昨夜被他护在怀里、热浪擦背而过的感觉瞬间清晰,“他被落下的火星和碎屑灼伤了后背!” 萧珩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只沉默地褪下破损的外袍和里衣,转过身去。 他线条流畅的后背上,果然散布著几处明显的灼伤,红红肿肿,有的地方甚至起了细小的水泡。 虽不算特別严重,但看著也颇有些触目惊心。 青芜的呼吸微微滯了一下。 昨夜混乱中不觉得,此刻看见这些伤痕,她才更真切地感受到当时的惊险。 若非他反应快,若非他將她护得严实……那些带著火焰的碎屑,恐怕就不只是留下这些痕跡了。 大夫仔细清洗、上药。 清凉的药膏气息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萧珩始终背脊挺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伤不是在他身上。 趁著大夫处理伤口,青芜的思绪却飞转起来。 昨夜那场惊天大火,那群死士般决绝的黑衣人,目標明確就是要萧珩的命,甚至不惜连可能藏有证据的屋子一起焚毁! 这背后的疯狂与狠辣,远远超出了她之前的想像。 这已不是普通的贪腐案,而是你死我活的斗爭。 萧珩这次侥倖逃过,下一次呢? 对手只会更加不择手段。 她越想越觉心惊,也顾不得什么避讳,待大夫为萧珩包扎妥当,换好乾净里衣,她便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凝重地开口: “大人,对方这是想要杀人灭口了!连钦差大臣都敢公然刺杀……” 她秀眉紧蹙,眼中闪著忧虑与后怕的光,“这次我们算是侥倖,下次只怕……” 她脑中忽然闪过陈敬之在灵堂前那死灰般眼神中,最后掠过的一丝怨毒,心头猛地一跳:“还有陈敬之!大人,陈敬之虽然交出了证物,但那是为了救他女儿!如今陈芷兰自尽,陈夫人也……他一下子家破人亡,心中焉能不恨?他会不会觉得是大人您……逼死了他女儿?这种时候,他若是对您心存怨懟,会不会再次倒向杜文谦?毕竟杜文谦经营扬州多年,根深蒂固……” 她越说越快,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而且,陈敬之现在什么都没了,女儿、夫人、官职前途,恐怕连同性命也难保。一个失去了所有牵掛和软肋的人,行事起来会格外决绝,毫无顾忌!他若真被杜文谦重新拉拢,或者自己存了鱼死网破之心,反咬一口,对我们极为不利……”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眼神急切,完全沉浸在案情的推演之中。 却没注意到,萧珩自她开始说话,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脸上。 那因为激动微微泛红的脸颊,那蹙紧的眉心,那开合间吐露著清晰逻辑与关切的唇瓣……昨夜火海中她不管不顾衝进来的身影,裹著湿被子的狼狈模样,还有方才坚持让大夫先看他的急切……这些画面与眼前的情景交织在一起。 他看著她张合的唇,听著她清脆又急切的声音,那些关於陈敬之、关於局势的分析,字字句句都入了耳,却奇异地化作了另一种感知。 仿佛她说的不是险恶的官场倾轧,而是……而是某种带著温度的絮语。 青芜说了半天,却见萧珩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眼神幽深,眸光微动,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心头莫名一恼,忍不住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一挥:“大人!我在与你说正经事呢!你……你怎的心不在焉?” 该不会是昨夜吸入太多浓烟,伤了肺腑,此刻不舒服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刚升起的那点恼意顿时被担忧取代,连忙又凑近了些,仔细看他脸色,语气染上急切:“你可是哪里不舒服?头疼?胸闷?还是伤口疼得厉害?” 萧珩这才仿佛被她从某种遥远的思绪中拉回。 他眸光微敛,恢復了平日的沉静。 “无妨。”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平稳,“陈敬之……不足为惧。” 他似乎在斟酌是否要对她多说一些:“他如今,確如你所言,一无所有。但也正因如此,他更清楚,杜文谦……绝不会容一个已经背叛过自己、且失去价值的人活著。陈敬之若还有半分清醒,便该知道,如今能给他一线生机,只有我这里。他除了紧紧依附於,再无他路可走。一个恐惧远大於怨恨、且別无选择的人,掀不起风浪。” 他的分析冷静酷,直指人心最现实的利弊。 青芜听了,细细一想,確实如此。 她微微鬆了口气,却听萧珩话锋忽然一转,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专注得让她有些不自在。 “倒是你,”萧珩缓缓问道,声音带著一种探究,“昨夜火势那般凶猛,人人皆向外逃,你为何……要衝进来寻我?” 青芜心口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她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仿佛能看进她心底去。 昨夜那不顾一切的衝动,那濒临绝望的恐惧,那看到他无恙时奔涌而出的复杂情绪……种种画面再次翻涌上来。她 感到脸颊有些发热,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但几乎是立刻,一种本能的防御机制启动。 她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他过於直接的审视,再抬起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大人这话问的,”她清了清有些发乾的嗓子,语气刻意平淡,“您若是真在火场出了什么意外,我作为您的贴身……小廝,弃主而逃,事后追究起来,能逃得掉干係吗?只怕跑到天涯海角也要被缉拿归案。既然如此,当时情形虽险,但若能尽一份力,或许还有转机。况且……” 她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纯粹”一些,甚至带上点对“工钱”的计较:“您不是常说要我『恪尽本分』吗?我每月那十两例银,总不能白领。昨夜之举,不过是尽了身为隨从的本分罢了。总不能真看著东家遇险,自己先跑了吧?那也太不地道了。” 她说完,还故作轻鬆地耸了耸肩。 萧珩静静地看著她,看著她强作镇定却微微泛红的耳根,看著她刻意平淡的眼神,看著她试图用“例银”、“本分”这样现实的理由,来掩盖昨夜的惊惶与奋不顾身。 他没有戳穿。 只是那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瞭然的微光,以及一抹柔和。 他微微頷首,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原来如此。倒是个……尽本分的。” 他將“尽本分”三个字,说得缓慢而清晰,意味深长。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便再难回到最初的冰冷与无视了。 第九十四章 穷途献残局·寒刃暖生辰 陈府偌大的宅邸,自掛起素幡那日起,便似被抽空了生机,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寒风与无处不在的悲戚。 陈敬之身著粗糙的生麻斩衰,独坐於书房幽暗处,面前妻女並排的灵位前,香火將尽未尽,缕缕青烟笔直上升,在凝滯的空气中缓缓散开,如同他此刻看不到丝毫活气的人生。 丁忧之期,於他而言,不过是名存实亡的软禁与缓刑。 他知道,自己在这扬州官场,已是死人一个。 就在这绝望窒息之际,第三日午后,后园荒僻处传来一声异响。 老僕战战兢兢捧来一支无羽铁桿短箭,箭身深深钉入廊柱,裹著一层防潮的油纸。 陈敬之心头莫名一跳,拆开油纸,上面只有一行墨跡淋漓的字: “亥正三刻,城西废砖窑。生死攸关,旧友岂无意?——长风” 笔跡遒劲潦草,带著江湖人特有的不羈,末尾“长风”二字,如一记重锤砸在陈敬之心上。 赵长风! 扬州漕运私底下最大的船帮东家,明面上经营著好几家正经船行、货栈,暗地里掌控著运河上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是漕运利益网中极为关键却又隱藏极深的一环。 当初与杜文谦等人合作,许多具体脏活,便是经赵长风之手。 此人狡兔三窟,行踪不定,自漕运案风声收紧后便消失无踪。 此刻,他竟主动联繫自己? 还是用这种隱秘且危险的方式? 陈敬之枯寂的心湖骤然被投入巨石。 赵长风手中掌握的秘密,恐怕比他自己交出的帐目更为直接、致命! 若是能藉此人之力,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至少,將此线索献给萧珩,也可算作“戴罪立功”? 他捏著字条,心中却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希望。 他並未深思,为何赵长风偏偏在这时、用这种方式找他? 也忽略了字条中那“生死攸关”四字可能蕴含的別样凶险。 天色向晚,空中却聚起更浓的湿寒雾气。 陈敬之换下显眼的斩衰,裹了件深灰色不起眼的棉袍,点了四名忠健的家僕,只说心中鬱结,要出城散心,便从陈府侧门悄然而出,直奔城西。 城西多丘陵荒地,废弃的砖窑更在偏僻处,需经过一段人烟稀少的树林土路。 夜色如墨汁般化开,雾气瀰漫,仅有僕人手中一盏风灯,照亮前方的小径。 四周只有脚步声、喘息声,以及夜梟偶尔悽厉的啼叫。 行至一处林木格外茂密的拐弯处,陈敬之心中莫名不安,正欲催促加快脚步。 异变陡生! “嗖!嗖嗖!” 破空之声悽厉刺耳,自两侧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林间! 数点寒星疾射而来,目標明確,直指陈敬之周身要害! “保护老爷!” 为首的家僕嘶声大喝,猛地將陈敬之往旁边泥地一推,自己却来不及闪避,一支三棱透甲锥已狠狠贯入他的胸膛,血花在昏黄的灯影下爆开! 另外三名僕役虽惊不乱,显然也是陈府蓄养有些身手的,当即拔刀护在陈敬之身前,格挡开后续弩箭。 “叮噹”之声骤响,火星迸溅。 然而袭击者並非仅有弓弩。 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扑出,足有六七人,皆著紧身黑衣,黑布蒙面,手中兵刃寒光凛冽,出手狠辣迅捷,全是搏命的打法,绝非寻常盗匪! “是死士!老爷快走!” 一名老僕目眥欲裂,看出端倪,嘶吼著挥刀迎上,拼死挡住两名黑衣人。 刀光剑影瞬间绞杀在一处,惨呼声、刀刃入肉声、骨骼断裂声次第响起,浓烈的血腥气迅速瀰漫开来。 陈敬之被推倒在冰冷泥泞中,嚇得魂飞魄散,连滚爬起。 只见家僕虽勇,却寡不敌眾,转眼间又有一人被一刀削断喉咙,扑倒在地。 另一人奋力砍伤一名刺客手臂,自己却被斜刺里一刀捅穿腰腹。 最后那名最初中箭却未立刻倒下的忠僕,满口溢血,死死抱住一名黑衣人的腿,衝著陈敬之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嘶喊:“跑——!!!” 陈敬之如梦初醒,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便朝著来时的方向,连滚带爬,没命地狂奔。 身后传来利刃砍入身体的闷响,以及那名忠僕戛然而止的痛哼。 冰冷的夜风颳在脸上,带著死亡的气息。 陈敬之只觉得肺叶像要炸开,心臟狂跳欲出胸腔,耳边只有自己粗重恐怖的喘息和慌不择路的脚步声。 他不敢回头,拼命跑著,袍子被灌木荆棘撕破,脸上手上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廝杀声,他才敢瘫软在地,剧烈地乾呕,浑身抖如筛糠。 四名忠僕,怕是全没了。 那狠辣精准的刺杀,分明是衝著他性命来的! 赵长风……不,那字条根本就是陷阱! 是谁?杜文谦?还是……赵长风本人已落入敌手? 惊魂稍定,无边的恐惧与后怕更汹涌地袭来。 对方这次失手,绝不会有下次侥倖! 扬州城內,哪里还有他容身之处? 陈府?那是等死! 一个名字,在绝望中猛地浮现——萧珩! 唯有萧珩! 唯有与杜文谦势同水火的钦差,或许还能庇护他一二! 而且……陈敬之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丝亮光,他挣扎著爬起,眼神在恐惧中迸发出一种疯狂。 他不能空手去!他必须还有价值! 连滚带爬,辨明方向,陈敬之借著微弱的夜色,像只惶惶丧家之犬,绕开大路,专挑最阴暗僻静的小道,一路跌跌撞撞,朝著驛馆方向摸去。 他不敢直接求见,而是在驛馆后巷最隱蔽的角落,苦苦守到天色將明,才瞅准一个换防的空隙,拉住一名看似头目的护卫,塞上身上仅剩的一块玉佩,嘶哑著低语:“求见萧大人……就说陈敬之……有杜文谦的新罪证……献於大人!” 半个时辰后,驛馆一间密闭的厢房內。 陈敬之已换上一身乾爽的僕役布衣,头髮散乱,脸上污跡与伤痕未褪,捧著热茶的手仍止不住颤抖。 “……箭书是假!是诱杀之局!” 陈敬之声音嘶哑,惊魂未定,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亮光,“大人,杜文谦要杀我,不只是因为我曾背叛他,更是因为……因为我近日发现了他另一桩更要命的勾当!” 萧珩静立窗前,神色无波。 赵长风早已秘密在他掌控之中,所谓箭书,拙劣伎俩罢了。 他真正在意的,是陈敬之口中那“更要命的勾当”。 陈敬之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带著急於证明自身价值的急切:“是……是关於漕银熔铸与私铸钱的线索!” 他喘了口气,见萧珩目光微凝,知道自己抓住了关键,语速更快:“往年漕粮折色的银两,以及部分『羡余』,数额巨大。按制,这些银两需统一押解至扬州官库,再由户部派员监兑,熔铸成標准官银上缴。但下官……下官近日暗中查对旧年一些残存帐目碎片,发现其中有几笔数目对不上,且熔铸的批次、成色记录模糊不清。”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继续道:“更蹊蹺的是,杜文谦有个远房表亲,明面上在城东开著间不起眼的铜锡铺子,但私下里,却与城外西山一带曾有过的私矿、以及一些来歷不明的炉匠有牵连。草民曾偶然听杜文谦醉后含糊提过一句『化水为金,西山有路』……当时不解,如今串联起来,草民怀疑,他们可能利用漕银熔铸之便,暗中参杂劣铜铅锡,甚至以次充好,私吞成色足的真银!而多出来的那些『料』,或许……或许就流入了私铸钱的黑路!” 私铸钱! 这已不仅仅是贪墨漕银,更是动摇国本金融、形同谋逆的重罪! 远比贪腐粮餉更为严重,也更为隱蔽。 陈敬之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此事杜文谦做得极为隱秘,参与之人必定极少。下官也是凭藉多年对他的了解,拼凑蛛丝马跡才有所疑。定是他察觉下官在暗中查探这些旧帐,才不惜动用死士,要立即杀我灭口!大人,此事若查实,杜文谦便是抄家灭族之罪!那西山一带,或许就是关键!” 萧珩听罢,久久未语。 陈敬之提供的这条线索,確实触及了一个他之前未曾深挖的方向。 若属实,则此案牵涉之深、之广,將远超预期。 “你所言帐目碎片与那铜锡铺子,现在何处?”萧珩缓缓开口。 “帐目碎片藏於陈府旧书房一处暗砖之后,那铺子的具体地点和那表亲的姓名,草民已牢记於心。” 陈敬之连忙道,“明日,明日便可带大人的人去取、去查!只求大人信我,保我性命!” 萧珩看著他急切的脸,此人已至穷途,所言或许有夸大求功之嫌,但指向性如此明確,绝非空穴来风。 杜文谦急於杀他,也侧面印证了这条线索的威胁性。 “暂且留於此地。没有本官允许,不得妄动。” 萧珩最终道,这便是应允了庇护,也意味著接受了这条线索的价值,“明日,本官自会安排。” 陈敬之如蒙大赦,瘫软在地,连连叩首。 待赵奉將人带下安顿,室內重归寂静。 萧珩踱至案前,西山……私铸……漕银成色。 若真如此,这扬州漕运案,便不止是仓廩之蠹,更是钱法之害了。 杜文谦背后,难道还连著能消化这等黑钱、甚至运作私钱流通的更大网络? 猎手与猎物的界限,在真假线索与殊死博弈中,变得越发模糊。 萧珩的思绪却並未完全停留在方才那新揭出的漕银疑案上。 一个清晰的日期,悄然浮上心头。 他起身,走至靠墙的黑漆柜前,打开最上一层的暗格,取出一只扁方木匣。 打开匣盖,里面是那份他早已签署的“包子铺合作契约”。 上面“沈青芜”、“萧珩”两个名字並排而立,他的私印鲜红清晰。 火起那日,东厢房烈焰冲天,他第一时间便是从书房暗处的匣中取出此物,揣入怀中,贴身携带,直至移居驛馆。 当时未及深思,如今想来,那近乎本能的动作,或许已然说明了许多。 指腹轻轻抚过“沈青芜”三字,萧珩眼前似乎又浮现她裹著湿被冲入火海时那双执拗的眼睛,以及事后强作镇定说著“例银不白领”时微红的耳根。 她所求的,不过是这样一份凭手艺安身立命的凭据,一方不必仰人鼻息的天地。 明日……便是她的生辰了。 也罢。 萧珩將契约仔细折好,重新放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明日待陈敬之之事了结,便亲自將此物予她。 或许……再添些什么? 他目光扫过室內,除却书卷、刀剑、官印,竟寻不出一件適合赠予女子的物件。 金银珠玉,她大约是不喜的。 最终,他只是將契约收得更妥帖些,心中暗忖:这份她期盼已久的“自由”许可,大约便是最好的生辰礼了。 只是不知,当她拿到时,是会如释重负地欣喜,还是会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穿他藉此將她更紧密繫於身边的私心? 与此同时,赤鳶正穿过几条污水泥泞的僻静小巷,来到一间毫不起眼的铁匠铺前。 铺门半掩,里面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叮噹”锻打声,火星偶尔从门缝溅出。 半月前,她为青芜定製的防身袖箭,便出自此处。 “胡师傅,我来取货。”赤 鳶闪身入內,避开灼热的气浪。 胡铁匠从火光后抬头,眯眼认出她,也不多话,转身从里间捧出一个尺余长的扁木盒。 “按姑娘要求,改进了机括,已上了油,顺畅得很。” 赤鳶打开木盒,里面躺著的正是那副改良后的袖箭。 主体以精钢打造,泛著幽蓝的冷光,皮带柔韧,机括部件精巧复杂却结合严密。 她熟练地套上手腕,对准墙角掛著的旧皮甲,轻轻一扣机簧。 “嗤——”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短小的箭矢疾射而出,稳稳钉入皮甲寸许,箭尾微颤。 力道、速度、隱蔽性,果然强上不少。 “好手艺。” 赤鳶点头赞道,付清余款。 正要收起,忽然想起一事。 那日她来找胡铁匠下定金时,墨隼沉默地塞给她银子,比所需多了不少,只硬邦邦丟下一句:“剩下的,看著再添件別的。你送你的,我算我的。” 此刻看著这袖箭,再想起墨隼说那话时的模样,赤鳶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瞭然的弧度。 那块木头,大概自己也觉著该表示点什么,却又拉不下脸,更不知该送何物,才拐弯抹角让她代劳。 她的目光在铺子里逡巡。 墙上掛著的多是刀剑斧凿,粗獷实用,显然不合。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角落一个打开的旧皮套上,里面插著几把匕首。 她走过去,抽出一把。 匕首长约七寸,鞘是朴素的熟牛皮,但拔出刃来,寒光如水,刃身线条流畅优美,靠近护手处浅浅鏨刻著简约的缠枝纹,既不过分花哨,又透著一丝精致。 重量適中,女子手持亦不觉吃力。 “这匕首如何?”她问。 胡铁匠瞥了一眼:“百炼钢,夹了层软铁,韧而利,淬火透了,削寻常铁钉不捲刃。样子是秀气些,年前有个跑西域的女商贾定了一批,多打了这把。” 赤鳶手腕一转,匕首在她指间挽了个轻巧的刀花,手感极佳,隱蔽性强。“就它了。” 她將匕首与袖箭的木盒並在一处,“劳烦,装在一起。” 胡铁匠寻了块乾净的青布,將两样东西仔细包好,递给赤鳶。 抱著这份略显沉甸甸的包裹走出铁匠铺。 赤鳶加快脚步,朝著驛馆方向而去。 袖箭是她的心意,愿青芜多一分保障。 那匕首……便算是墨隼那份笨拙又沉默的关切吧。 明日青芜生辰,这份礼物,想必能让她在如今这危机四伏的境地里,感到些许暖意。 只是不知,那位心思深沉的主子,又会准备怎样的“惊喜”? 赤鳶抱著那青布包袱回到驛馆时,暮色已四合。 驛馆內灯火次第亮起,廊下值守的护卫比平日多了几分肃穆。 赤鳶的脚步在通往青芜所居偏房的廊下略一停顿。 她想起迎宾苑那场冲天大火,想起那伙人愈发猖獗狠辣的手段,眼下这局势,瞬息万变,危机或许就在下一刻。 生辰礼,早一日给她,便早一日多一份实在的保障。 心意到了,哪拘泥於正日? 赤鳶心下既定,不再犹豫,转身便朝偏房走去。 轻叩房门,里面传来青芜带著些许警惕的“谁?”,待听到赤鳶的声音,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青芜身上穿著小廝衣裳,戴著幞头,脸上还带著几分沉思。 “赤鳶?你怎么来了?”青芜见她,连忙侧身让进。 “给你带样好东西。”赤鳶简短带过,反手合上门,將怀中青布包袱放在屋內那张简陋的木桌上。 烛光下,包袱皮透著朴拙的质感。 “这是?”青芜好奇地凑近。 赤鳶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指了指包袱:“打开看看。算是……提前给你的生辰礼。” “生辰礼?”青芜微微一怔,隨即想起,是了,明日是她的生辰。 她自己几乎都要忘了,难为赤鳶还记得。 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夹杂著些许酸涩。 在赤鳶鼓励的目光下,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青布结。 里面露出一个扁平的木盒,以及一个裹在软皮套中的长条状物件。 她先拿起木盒,打开盒盖。 幽蓝的冷光映入眼帘,那副结构精巧、泛著金属寒光的袖箭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皮带柔韧,机括部件在烛火下闪烁著精密的光泽,看起来尤为轻巧坚固。 “这就是你之前说过的袖箭呀”青芜眼睛一亮,抬头看向赤鳶。 “对,我让人做了改良的,射程更远,装箭更多,机括也更稳。”赤鳶解释道,“我找城西胡铁匠打的,他的手艺最好。你来试试。” 青芜有些雀跃,又带著点生疏,小心地將袖箭取出。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在赤鳶的指导下,她將袖箭套在左手腕上,调整皮带鬆紧。 袖箭贴合腕部,重量適中,並不觉笨重。 “这里是机簧,”赤鳶指著腕侧一个不起眼的凸起,“用拇指发力,向內扣动即可激发。但切记,非危急时刻,绝不可轻易使用。” 她语气转为严肃,“而且,日常务必注意这个——”她手指移向袖箭內侧靠近肘部的一个小小金属卡榫,“这是保险卡榫,拨到这边是锁定状態,机簧扣不动。只有需要用时,才拨到这边解锁。你平日戴著,一定要確保卡榫在锁定位置,以防误触。” 赤鳶一边说,一边示范著拨动卡榫。 青芜连连点头,用心记下。 “我试试看。” 青芜有些兴奋,想感受一下。 她依言先將保险卡榫拨到解锁位置,然后学著赤鳶的样子,拇指按在机簧上,对著房间空旷的墙角方向,下意识便扣了下去! “別——!”赤鳶话音未落。 “嗤——!”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厉响! 短小的箭矢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寒芒,疾射而出! 赤鳶在青芜扣动机簧的瞬间便已警觉,身形如电向侧方一闪。 那箭矢擦著她的衣袖边缘掠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对面墙面,箭尾兀自嗡嗡颤动。 青芜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和后坐感惊得手腕一麻,待看清箭矢射出、赤鳶闪避、箭入墙壁,整个人都嚇呆了。 “赤鳶!你、你没事吧?!”她慌忙上前,声音都变了调,想去拉赤鳶又不敢碰,只急急看向她被擦过的衣袖。 赤鳶站稳身形,看了一眼袖口,只是外层布料被劲风带得微微起毛,並无伤及皮肉。 她鬆了口气,见青芜嚇得不轻,反过来安慰道:“没事,只是蹭了下。怪我,该先让你空著试几次手感,不该直接让你对著实物。” 她拉著青芜回到桌边,再次拿起袖箭,更加耐心地一步步讲解:“你看,扣动时,拇指要稳,腕部莫要隨之晃动。力度不需太大,机簧很灵敏。最重要的是,但凡不是对准明確要射击的目標,保险卡榫绝不可解开。像刚才,你想试试手感,就该对著地面无人处,或者乾脆不装箭矢。记住了吗?” 青芜心有余悸,连连点头,这回记得牢牢的:“记住了,记住了!保险卡榫,平日一定锁著!” 她看著墙上那支入木三分的短箭,这才真切感受到这小巧物事的威力,后怕之余,也多了几分郑重。 赤鳶见她受教,这才放心。 又將那皮套推到她面前:“再看看这个。” 青芜依言拿起皮套,抽出里面的匕首。 寒光乍泄,刃身流畅如水,缠枝纹简约雅致,入手微沉却趁手。 “好漂亮的匕首!”她忍不住赞道,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刃面。 “这是墨隼的心意。” 赤鳶道,“他那人不会挑东西,托我帮著选的。百炼钢打的,锋利也趁手,你带著防身,或日常用用都好。” 青芜闻言,心中更暖。 墨隼那般沉默冷硬的人,竟也有这份心思。 “替我多谢他。”她郑重地將匕首收回皮套,与袖箭並排放在一起,“你们……都费心了。这礼物,我很喜欢,真的。” 赤鳶看著她脸上发自內心的笑容,自己也觉得心头一软。 她將两样东西重新用青布包好,推到青芜手边,语气放得更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 “青芜,眼下情势你也知道,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生辰礼,我提前给你,便是想著,你早一日拿到,早一日熟悉,便多一分保障。往后,若无必要,这袖箭与匕首,最好隨身带著。或许……用不上最好,但紧要关头,它们或许能帮你爭得一线生机。” 青芜看著赤鳶眼中那担忧与真诚,再低头看看桌上那礼物,心中五味杂陈。 穿越以来的如履薄冰,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份沉甸甸的情谊稍稍冲淡了些许。 她用力点头,將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嗯,我明白。赤鳶,谢谢你,也谢谢墨隼。” 烛火摇曳,映照著两个女子沉静而温暖的面容。 窗外,夜色渐浓,驛馆內外的警戒似乎又悄然收紧了一分。 赤鳶离开后,青芜坐在桌边,反覆摩挲著那袖箭和匕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明日,便是生辰,也是这迷局看似要见分晓的时刻。 白日里驛馆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陈敬之仓惶来投时隱约泄露的肃杀,还有萧珩眉宇间那未曾散尽的冷冽……都像无声的潮水,一层层漫上来,让她无法安然待在房中,被动等待。 她想知道明日究竟会发生什么。 並非好奇,而是一种身处漩涡中心的本能——若知晓更多,或许便能少一分拖累,多一分应对的余地。 她不想再做那个只能被保护、被安排,在危机来临时除了恐惧和等待別无他法的人。 棲灵寺的无力,迎宾苑火场外的焦灼,她不想再重复。 念头既定,她不再犹豫。 起身,,便推门而出,朝著萧珩所在的上房走去。 廊下值守的护卫认得她,略一点头便放行。 她在门外略顿,抬手叩门。 “进。”萧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青芜推门而入。 房內只点了一盏灯,萧珩正负手立於窗前,背影融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峭。 听到她进来,他转过身。 “大人。”青芜福了福身,却没有像往日那般低眉顺目地等待吩咐,而是直接抬眸,看向他,开门见山,“明日……可有什么安排?” 萧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归於平静。 他看著她。 这段时日,她作为“沈青”跟在他身边,出入官场,见识阴谋,甚至亲歷生死,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萧府后院惶惑不安的小丫鬟。 许多事,她看在眼里,也明白其中凶险。 告诉她,或许也无妨。 让她心中有数,或许……也能让她少些无谓的担忧。 这个念头划过,萧珩自己都未深究其中那丝不愿她忐忑的意味。 他沉吟片刻,声音格外清晰:“明日,需借陈敬之之手,取一件紧要证物。” 他言简意賅,將陈敬之今日遇刺、寻求庇护、並供出杜文谦可能涉及漕银熔铸舞弊及私铸钱线索之事说了出来。 “……若此证物確凿,加上此前所得,扬州漕运案便可基本了结。此地……不宜再久留。” 不宜久留。 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青芜听得明白。 杜文谦的反扑已近疯狂,从刺杀到纵火,再到今日对陈敬之的灭口,下一次,不知会是何等手段。 扬州已成危局。 青芜听到“陈敬之”三字,心头那根弦本能地绷紧。 儘管萧珩此前分析过陈敬之別无选择,但此人经歷如此剧变,心性难测,且明日行动关键繫於他身…… “大人,陈敬之他……”她忍不住再次开口,眼中忧虑明显。 萧珩看著她眼中的关切,如今已不再仅仅是出於自身安危的算计,而是真切地投注在他的安危之上。 “无妨,他翻不出浪。”萧珩语气平稳,带著惯有的掌控力,却难得地多了几分解释的意味,“那铜锡铺子在城东柳叶巷尾,掛著『吕记铜锡』的旧招牌。明日会有人先去查探。” 他將地点坦然相告,仿佛只是寻常交代,却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她安心。 说完,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过数尺的距离。 夜风从窗隙钻入,带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青芜的手腕。 青芜微微一颤,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挣脱,只是抬眼望向他,眼中带著未尽的疑问。 萧珩很满意於她此刻的顺从。 他手上微一用力,將她轻轻拉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变得呼吸可闻。 他垂眸看著她,昏黄的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软化了些许平日的冷硬。 “放心,”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沉,带著一种安抚的语调,“你明日便留在驛馆,哪里也不要去。待我明日归来……” 他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化作一句简单的承诺,“还有东西要送你。” 青芜被他圈在身前的气息笼罩著,手腕上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让她有些恍惚。 经歷了这么多惊心动魄,似乎连他这般靠近带来的压迫与悸动,都变得有些……习惯了? 她甚至分神想著他说的“东西”。 然而,陈敬之那张时而惶恐时而疯狂的脸再次闪过脑海。 理智回笼,她稳了稳心神,还是忍不住仰头,看著近在咫尺的萧珩,继续叮嘱道:“可是萧珩,陈敬之也不得不防,你一定要……” 话音未落。 余下的字句,被一个突如其来、却並不十分意外的吻封缄。 萧珩俯身,精准地攫取了她的唇。 这个吻並不温柔,甚至带著点霸道和些许压抑已久的焦躁,像是要堵住她所有不安的言语。 青芜驀地睁大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唇上传来温热而真实的触感,属於他的气息彻底侵占感官,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唔——!” 她用力偏开头,挣脱他的唇舌,同时手腕使劲,从他掌中抽出,向后退了一大步,胸膛微微起伏。 脸上瞬间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萧珩!”她连“大人”都没有喊,声音因羞恼而微微发颤,眼里燃著两簇小火苗,“我在与你说正事!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明日那般凶险,你……” 萧珩被她推开,倒也不恼,只是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气鼓鼓的模样。 她脸颊緋红,眼眸因为怒气而格外明亮,鲜活生动得不像话。 他眼底那抹深沉的墨色里,悄然渗入了几许宠溺的柔和光亮。 “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打断她的话,语气沉稳,却似乎比多了一丝温度,“墨隼和赤鳶会留下来护你周全。现下……”他 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唇瓣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略低,“还有其他正事。” 说著,他便要再次上前。 青芜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中那点因他安危而起的担忧,瞬间被这股又羞又恼的情绪衝散大半。 她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猛地又向后退了两步,一直退到门边,背脊抵住了冰凉的门板,才敢瞪著他。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她憋了半天,才憋出这句话,感觉说什么都无力。 看他似乎还想过来,她慌忙伸手握住门閂,做出一副隨时要拉开门逃跑的架势。 萧珩见状,终於停下了脚步,只是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青芜狠狠瞪了他一眼,胸脯还在起伏,但看著他稳稳站在那里的身影,想起明日未知的凶险,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那你……明日务必小心。” 说完,她像是生怕再待下去又会发生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迅速拉开门,头也不回地闪身出去,反手“砰”的一声將门带上了。 脚步声仓促地消失在廊外。 第九十五章 明暗双杀起·腹背一刀终 天色將明未明,驛馆內已人影悄动。 萧珩立於院中,铁鹰肃立其侧,另有十名精干侍卫已换上粗布短打,做寻常脚夫、货郎打扮,气息內敛,眼中精光偶现。 陈敬之被两名侍卫夹在中间,裹著件不起眼的灰褐色棉袍,面色蜡黄,眼神躲闪。 “大人,已探明,柳叶巷尾確有『吕记铜锡』,铺面老旧,平日生意清淡,但后院常有锻打声至深夜,左邻右舍提及时有生面孔出入,运入的多是成筐矿料而非铜锡成品。” 铁鹰低声稟报,声音压得极低。 萧珩微微頷首,目光沉静无波:“铁鹰、赵奉隨我入铺,其余人散布四周,封锁巷道两端,但有异动,不必留手。” 他瞥了一眼瑟缩的陈敬之,“你看好他,抵达铺子附近后,指认清楚便可,不必近前。” “是!”眾人领命。 一行人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点,悄无声息地融入尚未完全甦醒的扬州街巷。 雾靄成了最好的掩护,脚步声被湿滑的石板路吸收。 萧珩离去后,驛馆仿佛骤然空寂下来,连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青芜在房中踱了几步,又坐下,手中针线拿起又放下,书卷翻开却一字未入眼。 心跳得比平日快,一种莫名的不安如同细藤,缠绕著肺腑。 她起身,走到妆檯前,打开那个许久未动的包袱。 里面叠放著的,正是她初来扬州时那套藕荷色的夹棉衣裙,以及配套的素色披风。 顏色虽已不算鲜亮,但质地尚好,仍是女子装扮。 犹豫片刻,她还是將这包袱放在桌上,或许关键时候还有用处。 然后,她坐下,挽起左边衣袖,露出腕上那副精钢袖箭。 保险卡榫確认在锁定位置,她又反覆练习了几次拇指扣动虚发的动作,感受那机簧的力度与位置。 接著,將赤鳶代墨隼送的那把匕首从皮鞘中抽出,寒光映亮眼眸。 她寻了根结实布带,將匕首贴身绑在小腿外侧。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却终究还是坐立难安,时不时望向窗外。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赤鳶端著早膳进来。 看到桌子上那身女装,微微一怔,將托盘放下,笑道:“怎的把这身翻出来了?可是觉得今日阳光好,想打扮打扮?” 她语气轻鬆,试图驱散房中的凝重。 青芜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只是想著……万一有什么情况,这身打扮或能迷惑人片刻。” 她没说得太明白,但意思赤鳶懂。 赤鳶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语气篤定:“放宽心。主子行事向来周密,既已安排妥当,又有铁鹰他们跟著,出不了大岔子。咱们就在这儿安稳等著,说不定午后便能听到好消息,不日就能启程回长安了。” 她说著,眼中也流露出对长安的些许嚮往,那意味著任务完成,也意味著片刻的安定。 青芜点点头,赤鳶的镇定多少感染了她一些。 但赤鳶下一句话,却让她心头一跳。 “青芜,”赤鳶歪头打量她,眼中带著促狭的笑意,“我发觉,你如今是越来越掛念主子了。从前你可不会这般坐立不安。” 青芜呼吸一滯,她迅速垂下眼帘,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藉此掩饰瞬间的慌乱。 脑子飞快转动,再抬眼时,已换上一副再“合理”不过的表情: “那是自然。他现下……不也是我的『主子』么?他若安然无恙,顺顺噹噹办完差事,我才能跟著安稳不是?” 她语气儘量轻鬆,“我这是为自己打算。” 赤鳶闻言,非但没被说服,反而笑得更深,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 她上前一步,將青芜按回椅中,自己则靠在桌沿,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青芜,你这谎话……如今是说得越来越顺溜了,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她摇摇头,带著看透一切的调侃,“我呀,心里明镜儿似的。” 青芜被她看得耳根发热,心知瞒不过这位敏锐的伙伴,却又不愿就此承认那复杂心绪。 情急之下,她眼波一转,忽然將话头拋了回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十足的好奇与“反击”的意味: “那你呢?赤鳶,你与墨隼……如今怎样了?”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效果立竿见影。 赤鳶脸上那游刃有余的笑容瞬间凝固,紧接著,“蹭”的一下,两片红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颊蔓延至耳尖,连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她眼神闪烁,避开青芜探究的视线,方才那副“我都明白”的架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被戳破心事的羞窘。 “什、什么怎样了!你……你別瞎说!” 赤鳶难得地结巴起来,站直身体,有些无措地理了理並不可乱的衣袖,“我……我去看看外面防卫!”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拉开房门就闪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隔断了赤鳶仓促的背影。 青芜独自坐在椅中,看著那扇门,脸上强装的镇定渐渐褪去。 用別人的窘迫转移了话题,可自己心中的那份悬吊与隱忧,並未因此减少半分。 她握紧了袖箭下的手腕,感受著那冰冷坚硬的触感,也感受著自己无法平復的心跳。 巷子比预想的更为僻静曲折,两侧是高耸的旧墙,路面潮湿,散落著枯叶。 晨雾在这里聚而不散,带著铁锈的沉闷气味。 那间掛著“吕记铜锡”破旧木匾的铺子,门板虚掩著,里面黑洞洞的,听不到预期的锻打声,静得反常。 萧珩在巷口略一驻足,目光扫过四周。 扮作货郎、脚夫的侍卫已无声散开,隱入巷子两端的阴影,形成鬆散的警戒。 铁鹰紧隨萧珩身侧,手已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赵奉神色凝重,落后半步。 陈敬之被两名侍卫牢牢看住,缩在后面,脸色惨白,不住地四下张望。 “大人,太静了。”铁鹰低声道,肌肉已然绷紧。 萧珩未答,只微微頷首,率先迈步,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艰涩的“吱嘎”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铺內光线昏暗,瀰漫著浓重的金属气味。 靠墙的木架上零星摆著些铜壶、锡器,积著厚厚的灰尘,不似常有人打理。 地面散落著矿料碎屑和炭灰。 通往內院的门帘低垂,后面依旧毫无声息。 “店家?” 赵奉扬声问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铺面里迴荡,无人应答。 萧珩眸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地面那些看似杂乱的痕跡——有几处脚印较新,方向一致指向內院,且步幅间距显示出急促。 他朝铁鹰使了个眼色。 铁鹰会意,握紧刀柄,一个箭步上前,用刀尖轻轻挑开內院门帘—— 就在帘子掀起的剎那! “杀——!” 一声暴戾的嘶吼骤然从內院炸响! 仿佛点燃了火药桶,原本死寂的铺子內外,杀机轰然爆发! 门帘后並非匠坊,而是藏匿已久的刀锋! 数名身著褐色短打、看似工匠模样的大汉,眼中凶光毕露,手持短斧、铁锤、甚至烧红的铁钳,毫无徵兆地猛扑出来,动作迅猛狠辣,哪还有半点匠人的木訥! 他们目標明確,直取为首的萧珩! 几乎同时,铺子两侧原本紧闭的木板壁“哗啦”一声被从外撞破! 木屑纷飞中,更多的黑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般涌入! 这些人黑衣蒙面,手持制式横刀、弩机,行动间配合默契,瞬间封死了铺门和窗口,弩箭的寒芒在昏暗光线下点点闪动! “有埋伏!护住大人!” 铁鹰暴喝一声,长刀已然出鞘,化作一道雪亮匹练,迎头劈向最先冲至的一名“匠人”! 刀斧相交,火花四溅,刺耳的金铁摩擦声拉开了血腥廝杀的序幕! 赵奉虽是大理寺司直,並非专职武官,但也习过防身技艺,此刻生死关头,也拔出佩剑,奋力格开侧面袭来的一柄铁锤,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萧珩面沉如水,眼中寒芒暴涨。 中计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藏匿证物的作坊,而是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杜文谦这次是倾尽所有,要將他一举葬送於此! “鏗!” 他腰间长剑龙吟出鞘,剑光如秋水乍破,精准地磕飞一支从刁钻角度射来的弩箭,手腕一翻,剑尖已毒蛇般刺入一名逼近黑衣人的咽喉!热血飆溅! 战斗在顷刻间进入白热化。 狭窄的铺面內,所有声音混作一团,震耳欲聋。 血腥气急剧瀰漫,盖过了原本的铁锈味。 刺客人数远超预估,足有二三十之眾,且个个悍不畏死,攻势如潮水般一波猛过一波。 他们不仅武艺精熟,更兼配合默契,弩箭远程牵制,刀斧近身强攻,更有几人试图绕后攻击被侍卫护著的陈敬之,意图製造混乱。 萧珩身边的暗卫也在第一时间从阴影中现身,加入战团。 他们身手高强,招式简洁致命,往往一招便能放倒一名敌人。 但刺客人数实在太多,又占据地利,暗卫和侍卫们很快便陷入苦战,不断有人受伤、倒下。 “噗!”一名侍卫被斧头砍中肩胛,惨叫著倒地,旋即被乱刀砍死。 另一名暗卫以诡异身法连杀两人,却被第三人的弩箭射穿大腿,动作一滯,立刻被数把刀剑淹没。 铁鹰状若疯虎,手中长刀舞得水泼不进,已连斩四人,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袍。 他且战且退,奋力杀到萧珩身边,背靠背御敌,嘶声吼道:“大人!对方人数太多,是有备而来,今日不留下您的性命绝不会罢休!不能再缠斗了!属下殿后,您快撤!” 萧珩一剑盪开三把袭来的兵刃,剑锋掠过,又带起一蓬血雨。 他扫视战场,己方还能站著的已不足十人,且人人带伤,而对方仍有近二十人虎视眈眈,门外巷中似乎还有脚步声逼近。 铁鹰说得对,再打下去,必是全军覆没之局。 他当机立断,低喝一声:“赵奉!隨我走!铁鹰,替我掩护!” “诺!”铁鹰精神一振,怒吼著挥刀向前猛衝,暂时逼退正面之敌。 两名暗卫也拼死扑上,死死挡住侧翼。 萧珩不再恋战,剑光开道,与赵奉一起朝著铺门方向奋力衝杀。 沿途又有两名黑衣人阻拦,被他凌厉无匹的剑招瞬间刺倒。 眼看就要衝出铺门,斜刺里忽然扑来一个身影,带著哭腔死死抱住萧珩的腿:“萧大人!萧大人救我!別丟下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陷阱啊!定是那杜文谦,定是他利用我……呜呜……” 正是陈敬之! 他形容惨澹,涕泪横流,显然已被这修罗场般的廝杀嚇得魂飞魄散,只知道紧抓萧珩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萧珩眉头一蹙,眼底闪过一丝权衡。 此人虽蠢,引来了这场杀局,但毕竟是指控杜文谦的直接人证,且知晓部分內情。 若死在这里,或是落入敌手,终究不利。 电光火石间,他已做出决定。 脚尖一挑,將瘫软的陈敬之带起,低喝道:“不想死就跟著!” 同时反手一剑,將一名追至身后的刺客逼退。 陈敬之连滚爬起,死死揪住萧珩的衣袍后摆。 三人终於衝出血肉横飞的铺门,踏入巷中。 身后,铁鹰与残余暗卫、侍卫的怒吼与兵刃交击声、濒死惨叫声更加激烈,显然是在用生命为他们爭取撤离的时间。 巷子两端,原本负责外围警戒的几名扮作货郎、脚夫的侍卫,也已与不知何时出现的另一批黑衣人交上了手,战况激烈,无法有效接应。 “往西!”萧珩判断了一下方向,那边巷道似乎稍复杂些。 他一手持剑,一手拽著几乎脚不沾地的陈敬之,与赵奉一起,沿著巷路,向著雾靄更深的扬州街巷深处,亡命奔去。 几乎就在城东柳叶巷那声虚假的“店家?”喝问响起、杀机即將迸发的同一时刻,驛馆上空凝固的寂静,被一声突兀而悽厉的惨叫悍然撕裂! 那声音来自前院方向,短促、尖锐,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惊骇,隨即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断。 紧接著,便是兵刃出鞘的鏗鏘、身体倒地的闷响、以及压抑却急促的呼喝打斗声! 来了! 儘管早有隱约的预感,但当危机以如此血腥直接的方式降临时,青芜的心臟还是骤然缩紧,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她几乎是弹跳起来,脑中一片空白,唯有“危险”二字如惊雷炸响。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恐惧。 她目光急扫,瞬间锁定桌上那个装著备用女装的包袱,一把抓过抱在怀里,已本能地朝著房门衝去。 几乎在她拉开门的同时,一道迅疾如风的身影已至面前,是赤鳶! 她脸色冷凝,眼神锐利如刀,手中短刃已染上一抹未擦净的暗红,显然刚从混战中脱身。 “走!”赤鳶言简意賅,一把抓住青芜的手臂,力道之大,不容抗拒。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青芜怀中的包袱,闪过一丝瞭然,却无暇多问。 廊下已有黑衣身影闪现,刀光凛冽。 墨隼如同沉默的磐石,挡在另一侧,手中长刀挥舞,將两名试图靠近的刺客逼退,刀风激起廊柱上的浮尘。 他的动作精准狠辣,一招一式皆为杀人技,毫无花哨,与刺客缠斗在一起,为她们开闢通道。 “跟紧!”赤鳶低喝,护著青芜,沿著墨隼杀出的血路向外突围。 青芜被拉得踉蹌,怀中的包袱险些脱手,她死死抱住,强迫自己跟上赤鳶的步伐,眼睛不敢乱看,却能感受到脚下偶尔触及的血泊,鼻端浓烈的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驛馆內的战斗显然不止一处,但袭入的黑衣刺客人数確实不算极多,大约十余人,且分散攻击各处抵抗的侍卫。 他们的主要目標似乎並非彻底屠灭驛馆,而是製造混乱、清除可能的抵抗力量? 赤鳶与墨隼配合默契,一个主攻开路,一个侧翼掩护,兼之对驛馆地形熟悉,很快便带著青芜穿过一片狼藉的庭院,逼近侧门。 途中又遭遇两名刺客拦截,赤鳶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间刺入一人咽喉,墨隼则刀势沉重,將另一人连人带刀劈开。 青芜被夹在中间,心臟狂跳如擂鼓,耳边儘是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 她紧紧咬著下唇,不让自己惊叫出声,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赤鳶的背影,那是她此刻唯一能追隨的光。 幸运的是,或许是她们突围迅速,或许是刺客主力確不在此,稍后便没有更多的人手持续追杀上来。 侧门近在眼前,已被破坏。 三人毫不停留,冲入驛馆后巷。 寒冷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却驱不散肺腑间的血腥与惊悸。 巷子空无一人,远处隱约传来街市的喧闹,仿佛另一个世界。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墨隼警惕地扫视四周,低声催促。 他肩头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刀痕,正在渗血,却恍若未觉。 赤鳶拉著青芜,头也不回地向著巷子更深处奔去。 她的背脊挺直,步伐稳定,唯有紧握著青芜的手,微微有些汗湿的冰凉,泄露出一丝並不平静的心绪。 青芜被她带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小巷中穿行,怀中的包袱被抱得变了形。 驛馆內的惨叫声、兵刃声似乎渐渐远了,却又好像仍在耳畔迴荡。 那些奋力抵抗却最终倒下的侍卫……赤鳶和墨隼染血的刀刃……还有,不知此刻身在何处、正面临何种险境的萧珩…… 恐惧的后知后觉如潮水般漫上,让她四肢微微发软,但赤鳶手中传来的力道和前方未知却必须前行的道路,又强迫她將这股软弱死死压住。 他们暂时脱险了,从一场血腥无比的袭击中逃了出来。 萧珩与赵奉挟著几乎瘫软的陈敬之,在迷宫般的陋巷中疾奔。 胸口血气翻腾,耳畔风声呼啸,夹杂著远处可能存在的追捕脚步声。 他们专挑最偏僻无人的路径,不敢有片刻停留,更不敢回头望向驛馆的方向——杜文谦既在铜锡铺布下天罗地网,驛馆那边,想必也已沦为血海。 赤鳶、墨隼能否护住青芜? 这个念头如毒刺般扎进萧珩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焦灼,却只能被强行压下,眼下,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终於,在穿过一片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残垣后,三人跌跌撞撞撞进了一间半塌的废弃民宅。 屋脊早已漏空,几缕惨澹的天光斜射进来,照亮翻飞的尘土和满地碎瓦。 蛛网在角落晃动,空气里瀰漫著尘埃的气味。 萧珩与赵奉甫一进入,立刻背靠断壁,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除了风声掠过破窗的呜咽,並无追兵临近的嘈杂。 两人稍松半口气,却丝毫不敢大意。 萧珩示意赵奉守住门口破洞,自己则缓缓调息,平復气血,同时脑中飞速盘算著下一步该如何联络剩余人手,如何確定驛馆情况,以及……如何扭转这几乎陷入绝境的败局。 陈敬之被赵奉隨手丟在角落一堆乾草上,他蜷缩著,不住颤抖,似是惊魂未定。 萧珩与赵奉的注意力皆在门外,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然而,就在萧珩因后背灼伤牵动而微微蹙眉、侧身对著陈敬之调整气息的剎那—— 异变陡生! 蜷缩著的陈敬之,那看似因恐惧眼睛里,骤然迸射出一种骇人光芒! 他颤抖的手臂不再抖动,而是极其缓慢地从那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了一把寒光凛冽的短柄匕首! 他死死盯著萧珩毫无防备的后背心口位置,那是人体要害。 所有的怯懦,在这一刻凝聚成孤注一掷的杀意! 他不知是激动还是死志已决,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如同濒死反扑的毒蛇,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狠绝无比地朝著萧珩的后心扎去! 这一下暴起发难,太过突然,太过出乎意料! 赵奉的视线刚从门外收回半分,眼角余光瞥见寒芒,骇然惊呼:“大人小心——!” 几乎是同时,那匕首锋刃在一线微弱天光反射下,恰好在陈敬之暴起的瞬间,於萧珩正对面的门板之上,投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反光! 对危机有著野兽般直觉的萧珩,在赵奉惊呼未绝之时,身体已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来不及完全回头,只是凭藉那零点一瞬的光影变化和背后袭来的森然杀意,极限地向侧前方拧身闪避,同时右手已如电光石火般探向腰间!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萧珩的长剑,精准而冷酷地贯穿了陈敬之的腹部,从后背透出寸许尖锋。 而陈敬之那柄匕首,虽因萧珩的极限闪避未能刺入后心要害,却也未能完全落空,狠狠扎进了萧珩的左胸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萧珩玄色的衣襟。 “呃——!” 萧珩闷哼一声,剧痛席捲全身,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踉蹌,却强撑著没有倒下。 “混帐!” 赵奉目眥欲裂,狂怒之下,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陈敬之的腰肋处! 这一脚含怒而发,力道千钧,只听“咔嚓”几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陈敬之如同破布袋子般被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对面土墙上,又软软滑落在地。 萧珩的长剑还留在他体內,隨著他的滑落,在伤口中残酷地搅动。 陈敬之瘫在墙根,腹部的血窟窿汩汩涌出鲜血,迅速在他身下匯成一滩。 他脸色金纸,气息奄奄,显然命不久矣。 然而,他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却死死盯著胸前鲜血淋漓的萧珩,嘴角竟然一点点咧开,发出疯狂快意的笑声。 “嗬……嗬嗬……哈……哈哈哈……”笑声从他喉管里挤压出来,嘶哑断续,混著不断涌出的血沫,在死寂的破屋里显得格外瘮人。 “萧……萧大人……” 他每说一个字,就有更多的血涌出,眼神却亮得骇人,“您……您是不是觉得……我陈敬之……走投无路……只能像条狗一样……依附於您……摇尾乞怜……求您赏条活路?”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断断续续,却字字带著淬毒的恨意:“我女儿……死了……夫人……也死了……家……没了……前程……毁了……都是拜您所赐啊!哈哈……依附於您?我这……烂命一条……依附您……又有何用?!不过……是让你们这些贵人……再多一条……听话的狗!” 他脸上涌现出迴光返照般的潮红,目光近乎癲狂地钉在萧珩胸前那深深扎入的匕首上,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杜大人……说得对……您太自信了……自信到以为……我真会甘心认命!这齣戏……演得值!真值!看著您……挨这一刀……我……我陈敬之……便是立时死了……也够本了!此仇……此恨……哈哈哈……” 狂笑与鲜血一起喷涌,最终戛然而止。 他脑袋一歪,双目圆睁,死死“望”著萧珩的方向,脸上那扭曲的快意就此凝固,气息全无。 破屋內,只剩下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萧珩压抑不住的的喘息声。 “大人!大人!”赵奉顾不上那已死的叛徒,扑到萧珩身边,只见他胸前衣袍已被鲜血浸透大半,那柄匕首还深深嵌在內。 赵奉嚇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 “药……药!”萧珩从牙缝里挤出字,脸色惨白如纸。 赵奉猛地回过神来,慌忙从自己怀中贴身內袋里,掏出所有隨身携带的伤药。 他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拔开瓶塞,將药粉不管不顾地全部倒在萧珩胸前的伤口上,血立刻將药粉染红。 他又嘶啦一声扯下自己里衣相对乾净的衣摆,叠成厚厚一叠,用力按压在伤口周围,试图止住血流。 “大人,坚持住!属下……属下这就……” 赵奉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他想说去找大夫,可这荒郊野地,强敌环伺,去哪里找? 他想说带大人离开,可萧珩伤得如此之重,如何移动? 从未有过的惶恐与无助,如同冰水般淹没了这位素来沉稳的大理寺司直。 他看著萧珩气息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青,按压伤口的手被温热的血不断浸透,只觉得天旋地转。 萧珩倚著断墙,勉强支撑著身体,视线开始模糊。 他咬破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用尽最后力气,低声道:“別慌……標记……”话未说完,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终於支撑不住,身体沿著墙壁缓缓滑倒。 “大人——!”赵奉的惊呼。 第九十六章 循踪定危局·素手弈生机 赤鳶在前引路,脚步迅捷而精准,专挑最不起眼的路径。 墨隼断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每一个转角与屋顶的阴影,手中长刀虽已归鞘,但紧绷的身体隨时可以暴起。 青芜被护在中间,怀中的包袱有些碍事,奔跑中喘息渐重。 她瞥见一处半塌的柴房角落相对隱蔽,急声道:“等等!赤鳶,这里!” 赤鳶脚步一顿,迅速判断环境,点头。 三人闪入柴房残破的檐下。 “帮我挡一下。” 青芜毫不犹豫地解开包袱,取出那身藕荷色衣裙。 赤鳶立刻转身,面朝外警戒。 墨隼愣了一瞬,耳根微热,也立刻別开脸,將注意力集中於巷口。 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过片刻,青芜已將那身便於行动的小廝衣裳换下,穿戴齐整。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女装繁复些,此刻却不引人注目,裙摆也能更好地遮掩腿侧的匕首。 她將换下的衣物草草塞回包袱,又將袖箭在腕上调整到最稳妥的位置。 “走!”青芜低声道,声音已平稳许多。 三人重新上路。 这一次,赤鳶的方向极为明確,朝著城东方向疾行。 她甚至放弃了大路,直接穿行於一片杂乱拥挤的贫民区板屋之间,对路径的熟悉程度超乎寻常。 墨隼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去往任何已知暗桩或安全屋的方向,也並非漫无目的的躲避。 赤鳶的行动带著一种篤定的目的性,仿佛她知道该去哪里。 “赤鳶,”墨隼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不容忽视的质询,“我们这是去哪?你为何如此確定方向?” 赤鳶脚步未停,头也不回,语速很快:“去主子可能去的方向。驛馆刚遇袭时,我收到了『风鷂』的信號——主子在柳叶巷遇伏,已向西突围。” 墨隼瞳孔一缩。 “风鷂”? 那是暗卫中极少动用、专司远距离警戒和紧急传讯的代號! 他猛地看向赤鳶侧脸:“你何时与『风鷂』接上的头?又为何能收到他的信號?赤鳶,私联外围暗哨,擅自探查主上行踪,你这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更重的词咽了回去,但眼底已浮现出深深的震惊。 上次她抗命阻拦萧珩入房,已是大忌。 如今竟又私下布置眼线追踪主子动向? 这在他们恪守的暗卫铁律中,几近僭越,与背叛的界限已模糊不清! 赤鳶听出他话里的惊怒,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也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坦然。 “不是私自。是昨夜……青芜心中不安,求我想法子,至少能知道大人情况。我便以『护卫青芜姑娘,需预知周边险情』为由,请『风鷂』在大人队伍后方远远缀著,只观不动,遇险则发讯。此事……” 她抿了抿唇,“我確实未曾稟明主子。” 墨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又是为了青芜! 赤鳶竟为了青芜的“不安”,做出了如此逾越规矩的安排! 若主子无事,或许只是斥责罚俸;若主子因此行踪泄露或有何差池……那便是百死莫赎! 他不敢想像萧珩得知后会如何震怒,又会如何处置赤鳶。 上次的鞭伤还未好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赤鳶背上,即使隔著衣物,仿佛也能看到底下未愈的狰狞伤痕。 一直沉默倾听的青芜,此刻清晰地看到了墨隼眼中的忧虑,以及看向赤鳶背影时那一闪而过的心疼。 她心下瞭然。 “墨隼,”青芜加快两步,与墨隼並行,声音带著诚恳,“此事源头在我,是我再三恳求赤鳶的。我並非要窥探什么,只是……经歷过迎宾苑大火,我实在害怕这种对危机一无所知、只能被动等待的感觉。赤鳶她只是为了安我的心,才想了这个折中的法子。本想著若无信號,便是虚惊一场,皆大欢喜。谁曾想……” 她目光望向赤鳶前行的背影,又转回墨隼紧绷的侧脸:“眼下信號来了,说明你们主子那边情况確实不妙。墨隼,事急从权,若真能因此帮上忙,找到萧珩,届时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我会向萧珩解释清楚,绝不连累赤鳶。” 她的语气没有哀求,只有陈述与担当。 墨隼愕然转头,对上青芜清澈而坚定的眼眸。 这个女子,此刻毫不犹豫地將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眼神里没有半点推諉与闪烁。 墨隼心中震动。 他知晓青芜在主子心中的分量,但她这番话,这份担当,仍出乎他的意料。 这並非简单的维护赤鳶,而是一种真正理解他们处境后,试图用自己方式破局並保护同伴的举动。 他沉默了。 前头带路的赤鳶也听到了青芜的话,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只是脚下的步伐更快了几分。 墨隼看著前方两个女子的背影,一个颯爽果决,一个柔韧坚定。 规矩与情义,命令与担忧,在胸中激烈衝撞。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重新將全副心神投入到警戒中,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角落。 此刻,爭论对错已无意义。 找到主子,才是唯一要紧的事。 至於事后……墨隼眼神暗了暗,若真有责罚,他断不能让赤鳶一人承受。 浓烈的血腥味,在尚未踏入柳叶巷时,便已裹挟著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 巷口,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泊触目惊心。 往里望去,景象更是惨烈——原本就狭窄的巷道几乎被横七竖八的尸首堵塞。 黑衣刺客的、身著各色偽装护卫的、还有那铺子门口穿著褐色短打“匠人”衣裳的……破碎的兵刃、丟弃的弩机、翻倒的水桶与散落的杂物混杂在血污中。 墙壁上溅射状的血跡犹未乾涸,空气中除了铁锈般的血腥,还有一股皮肉焦糊的味道——那间“吕记铜锡铺”已然起火,黑烟正从门窗的残骸中滚滚冒出。 饶是赤鳶与墨隼见惯生死,此刻瞳孔也不由得收缩。 青芜更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细看那些狰狞的面孔和残缺的肢体。 “走,往西!” 赤鳶率先回神,低喝一声,侧身从两具叠压的尸体旁挤过。 三人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为倒下的同袍哀悼,快速穿过这片修罗场。 途中,墨隼猛地一扯青芜和赤鳶,三人迅速隱入一处断墙后。 几乎同时,几名黑衣人手提滴血的横刀,从另一条岔巷匆匆跑过,似在搜寻漏网之鱼。 待其走远,三人才敢继续前行。 “这边。” 赤鳶忽然在一处被泼溅了血点的墙角蹲下,指尖拂过青砖上一道看似无意、却角度特定的新鲜刮痕——三道短促的平行刻痕,最下方刻痕稍短尾部似箭鏃的形状,指向西。 她眼神一凛,“是『蜂刺』急讯,方向西。” 墨隼立刻凑近,確认標记,脸色更加沉凝。 这是只有核心暗卫才知晓的紧急联络暗號,表示留下標记者正被追踪,情况危急。 萧珩在突围的混乱中,竟还能留下如此清晰的讯息! 三人精神一振,却也心头更沉。 他们依靠这隱秘的“语言”指引。 標记並不连续,有时隔十几步,有时在岔路口需要仔细辨认方向。 有的刻在残破的门框底部,有的用碎瓦片摆出特定形状压在一丛枯草下…… 这些標记將他们引向城西屋舍最密集的区域。 越是深入,標记间隔似乎越长,也越隱蔽。 最终,在一处院墙半塌的废弃民宅前,標记消失了。 但宅子门口一块半埋土中的残砖,被挪动过,露出了底下压著的一小片带著暗纹的黑色衣料。 墨隼打了个手势,示意赤鳶护住青芜,自己则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贴近那扇歪斜的破木门,侧耳倾听。 里面传来极其微弱、却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他將门板挪开一道缝隙。 门內景象映入眼帘。 赵奉背对著门,跪坐在地上,他的官袍下摆已被撕破,正用力按压在怀中人的胸口。 那怀中之人,玄衣已被鲜血浸透大半,脸色灰败,双目紧闭,正是萧珩! 赵奉另一只手紧握著自己的佩剑,剑尖对准门口,手臂却在微微发抖。 他显然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猛地转头,眼中布满血丝,儘是绝望与拼死一搏的疯狂。 “谁?!”他嘶哑著低吼,剑尖抬起。 “赵司直,是我们!”赤鳶急忙闪身出现,低声道。 赵奉的目光在赤鳶、墨隼脸上迅速扫过,当看到他们身后,那个挽著单螺髻、身著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时,他明显愣了一瞬,几乎不敢相信。“青……青芜姑娘?” 认出是“自己人”,赵奉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一松,握剑的手颓然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惶急:“快!快来帮忙!萧大人……萧大人被陈敬之那奸贼刺中胸口,伤势极重,血一直止不住!只怕……只怕有性命之忧啊!” 他声音带著哭腔,满是手足无措。 青芜在进门看到萧珩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胸前一片刺目猩红的剎那,心臟像是骤然停止了跳动。 一股尖锐的的刺痛瞬间席捲四肢百骸,比她自己受伤还要难受百倍。 原来,不知不觉间,对这个霸道、冷酷、却又屡次护她、笨拙地试图靠近她的男人,她的牵掛已如此之深。 但现在不是慌乱、不是心痛的时候! 那剧痛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股更强大的清醒强行压下。 她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恐惧都隨著这口气吐了出去,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 她几步抢到萧珩身边,蹲下身,无视那浓重的血腥,目光快速检查伤口位置——伤在左胸缺盆下六寸,刃入偏胸肋,未及中正要害,但鲜血仍在从赵奉指缝间不断渗出。 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位置险要,失血过多是首要危机。 “墨隼,赤鳶,你们身上可有伤药?”她抬头,语气斩钉截铁。 暗卫行走於刀尖,隨身携带伤药是惯例。 两人毫不迟疑,立刻从怀中各自取出贴身收藏的瓷瓶。 赤鳶递上的是一小瓶气味清冽的白色药粉,上等金疮药。 墨隼的则是一小盒色泽黝黑、散发淡淡异香的药膏,解毒生肌膏。 青芜接过,对赵奉道:“赵司直,鬆手,让我来。” 赵奉此刻已六神无主,下意识地听从,鬆开了按压伤口的手。 鲜血立刻又涌了出来。 青芜眼疾手快,用牙齿咬开赤鳶那瓶的塞子,看也不看,將瓶中药粉全部倾倒在萧珩狰狞的伤口上。 药粉触及血肉,发出轻微的“嗤”声,血流似乎被阻了一瞬,但很快又洇湿了药粉。 她毫不气馁,又打开墨隼的药膏,剜了一大块,混合著尚未被冲走的药粉,一起糊在伤口周围。 然后,她扯过自己包袱里一件相对乾净的中衣,叠成厚厚一叠,取代赵奉的手,用力、稳定地按压在伤口上。 “赵司直,墨隼,”她一边用力按压,一边头也不抬地发號施令,声音平稳得不像刚从血泊中逃生的人,“你们两个,立刻去守住门口和窗边,仔细观察外面动静。刺客可能还在附近搜寻,绝不能让他们发现这里!” 赵奉和墨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几乎是本能地应道:“是!” 赵奉抓起剑,墨隼按刀,两人迅速占据破门和一处漏风的窗口,屏息凝神,將感官提升到极致。 “赤鳶,”青芜继续道,目光终於从萧珩脸上移开,看向赤鳶,“你轻功最好,立刻去找大夫!要快!但务必小心,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可能还在搜捕的刺客。找到后,无论如何,以最快速度带回来!” “明白!”赤鳶没有任何废话,一点头,身影如轻烟般从门口掠出,瞬间消失在巷尾。 安排完一切,青芜才重新將全部注意力放回萧珩身上。 手下按压的布料很快又被温热的液体浸透,萧珩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死灰。 她不敢鬆劲,只能更用力地压住,另一只手颤抖著,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萧珩……坚持住……大夫就来了……”她低声喃喃,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与此同时,赤鳶如同一道影子,在杂乱的后巷间飞掠。 她的目光如电,扫过两侧破败的门脸。 终於,在一个拐角,她看到一面脏得几乎看不出顏色的布幡,上面模糊能辨出一个“医”字。 门面窄小,门可罗雀。 她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室內昏暗,药柜歪斜,瀰漫著草药味。 一个穿著半旧葛袍、留著稀疏山羊鬍的中年男子,正靠在柜檯后打盹。 “谁是大夫?”赤鳶的声音如同淬了冰。 那男子被惊醒,眯著惺忪睡眼,不满地打量了一下这个闯入的的姑娘,慢悠悠起身:“姑娘是哪里不適啊?这大清早的……”语气带著惯常的敷衍。 赤鳶没时间跟他废话,厉声打断:“你是不是大夫?!” 男子被她一呛,更加不悦,梗著脖子,带著几分倨傲:“是又如何?你这姑娘好生无礼……” 话音未落,赤鳶已如鬼魅般闪至柜檯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让男子“哎哟”一声痛呼。 “跟我走!快!人命关天!”赤鳶语气急促,不容分说便要將他往外拖。 “你……你放手!好歹让我带上药箱啊!”大夫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却如蚍蜉撼树。 “药箱在哪?”赤鳶鬆了半分力道,急问。 大夫气得鬍子直翘,愤愤一指墙角一个半旧的木箱。 赤鳶鬆开他,一个箭步过去提起药箱,隨即又返身抓住大夫的胳膊:“走!” “我的老骨头哟……你慢点!慢点!” 大夫一路惊呼,几乎是被赤鳶半提半拽著,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医馆。 刚一出门,赤鳶嫌他太慢,索性將药箱往肩上一甩,另一手臂揽住大夫的腰,低喝一声:“得罪了!”竟施展轻功,带著这惊叫连连的大夫,在屋顶墙垣间起落纵跃,朝著那废弃民宅的方向,如疾风般掠去。 寒风灌进大夫大张的嘴里,將那惊呼也吹得支离破碎。 赤鳶拎著那几乎魂飞魄散的大夫,如同一阵疾风掠过最后一段残垣,轻盈地落在那废宅门前。 脚尖刚点地,她便敏锐地察觉到附近几条岔巷並无可疑人影,也无追兵动静,心下稍定。 那大夫双脚一沾地,腿肚子便是一软,张嘴又要呼痛喊天—— “闭嘴!” 一记凌厉的眼风扫过,伴隨著赤鳶充满杀意的低喝。 那大夫被这气势骇得一个激灵,到嘴边的哀嚎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抽气,脸色煞白。 他惊恐地看著眼前这个身手骇人的女子,又瞥见门內隱约透出的血腥气,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捲入了要命的是非? 当下缩起脖子,噤若寒蝉,只盼著能赶紧了事脱身。 赤鳶不再看他,推门而入。 屋內景象让那大夫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就想后退。 只见一名玄衣男子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胸前一片暗红,一个穿著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跪在旁,双手用力按著一块已被血浸透的布。 旁边还有两名持械男子,目光如电地扫来,尤其是那个按著刀的高大男子,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大夫!快看看他!” 青芜听到动静,立刻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急迫,但声音仍保持著镇定。 那大夫被几道目光逼视著,战战兢兢地挪过去,只草草看了一眼萧珩的脸色和伤口周围糊著的厚厚药膏,心里便是一沉。 这伤势,这气色……他本能地想逃,连连摆手后退:“这……这位郎君伤得太重了!小老儿不过是这附近餬口的赤脚大夫,医术粗浅,这等重伤实在无能为力啊!诸位还是快快去请『仁济堂』的坐堂先生,莫要耽搁了……” 他边说边去抓自己带来的药箱,想转身溜走。 “鏘——!” 一声清越的金属颤鸣,一道雪亮的刀光已横在他颈侧,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激得他寒毛倒竖。 墨隼不知何时已挡在门口,手中长刀出鞘半尺,恰好拦住去路。 他面沉如水,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大夫,请『三思』。若我家主子今日有个好歹,这荒宅僻静,多一具尸首,想必也无人知晓。主子若安,你便是救命恩人,酬劳自不会少。” 那大夫浑身僵直,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毫不怀疑这凶神恶煞的汉子真做得出。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地上生死不知的伤者,又瞥了一眼旁边那女子恳切的目光,以及另一侧那女子的手已按上了短刃……他颓然鬆开了药箱带子,认命般长长嘆了口气:“罢…罢罢…小老儿尽力便是,只求诸位好汉手下留情…” 他颤抖著重新打开药箱,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刀、一包干净的素白棉布、几个瓷瓶、和一个陶碗。 他颤颤巍巍的问道:“不知哪位可带了水囊?” 赵奉闻言连忙解下腰间的水囊,递於他,那大夫便將水倒入陶碗中。 隨后走到萧珩身边,对青芜道:“姑娘,还请鬆手,容小老儿先查验伤口。” 青芜依言缓缓鬆开手,血又涌出一些,但比之前似乎缓了些。 大夫用银刀小心地挑开被血粘在伤口周围的破碎衣物,又用棉布蘸了清水,一点点擦拭掉多余药膏和血污,露出底下真正的创口。 他仔细端详,手指在伤口边缘极轻地按压探查,神色专注了些许。 “万幸…万幸…”他喃喃道,“这一刀力道虽猛,但伤在胁间第五六肋隙,被肋骨挡了一挡,未直透心脉肺腑,不然纵是华佗再世也难救。只是伤口处有血脉割裂,失血太多。姑娘你们先前用的药甚好,是极上等的金疮药与生肌膏,勉强將血势压住了几分,不然也等不到小老儿来。” 听到未伤及肺腑,屋內几人紧绷的心弦都为之一松。 青芜更是感觉一直提著的那口气,终於能稍微喘匀一些。 大夫不敢耽搁,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在碗中,又兑入少许清水调成糊状。“这是『白芨三七散』,止血生肌有奇效,比寻常金疮药更强些。” 他解释著,將药糊仔细敷在清理后的伤口上,然后取过乾净棉布,叠成厚厚一叠,覆於其上。 他又让青芜帮忙,用撕成长条的乾净布条,以“叠瓦式”从萧珩腋下开始,一层压一层,紧密地缠绕胸背,將敷料的棉布牢牢固定,施加均匀压力以助止血。 大夫的手起初还有些抖,但一旦专注於医道,便渐渐稳了下来,手法熟练。 待包扎完毕,萧珩胸前的渗血终於肉眼可见地止住了。 大夫又搭了搭萧珩的脉,眉头依然紧锁:“血是暂时止住了,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脉象虚浮微弱,能否撑过来,何时能醒,就看这位郎君自身的根基与造化了。眼下须得静臥,千万不可移动顛簸,若能餵些参汤吊气最好,还要防著发热。” 他收拾著药箱,又拿出一个小纸包:“这里有几丸『安宫牛黄散』,若夜间突发高热,可化水灌服少许,有清热镇惊之效。小老儿能做的,就这些了。”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著墨隼架在他脖子旁的刀,又看看赤鳶和青芜,意思再明白不过。 青芜一直紧盯著萧珩的呼吸,此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著决断,看向那大夫:“先生,恐怕还需劳烦您暂留片刻。” 大夫脸色一苦,刚要开口哀求,青芜已继续道:“您也说了,他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夜间可能发热。我们这些人都不通医术,若真有突发状况,恐应对不及。为稳妥计,还请先生在此稍候,待他情况真正稳定下来,我们必有重谢,也定保先生安然离开。” 她语气温和,却透著一股力度,目光扫过墨隼的刀,意思不言而喻:走是走不掉的,配合方能周全。 大夫看看地上的伤者,又看看眼前这看似柔婉、却坚定的女子,知道再说什么也是徒劳,只得颓然嘆了口气,寻了个稍微乾净些的墙角坐下,抱著自己的药箱,不再多言。 至少,留下性命无虞,还有“重谢”可期。 危机暂缓,接下来便是维繫生机。 青芜转向大夫:“先生,眼下虽止了血,但后续调理汤药必不可少。我们暂无纸笔,可否请先生口述一剂方子?” 大夫既已认命,便也拿出些专业態度,捋了捋鬍鬚,沉吟道:“刀箭伤后,首重气血双补,兼清瘀热,防其入里。可用『黄芪』为君,大补元气,固表生肌;『当归』养血和血;『川芎』活血行气,祛瘀止痛;『生地』、『赤芍』清热凉血,散瘀;『乳香』、『没药』生肌定痛,散瘀消肿;再佐以『甘草』调和诸药,缓急止痛。”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有上好『人参』切片含服或另煎兑入,吊命续气,效果更佳。” 赤鳶默默记下。 青芜对她点头:“赤鳶,你速去抓药,务必小心。再寻一副煎药的陶罐和小炉来。” 赤鳶领命,又如一阵风般悄然离去。 废宅內重归安静,只有萧珩微弱的呼吸,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暂时安顿好伤者,青芜的心却无法真正放下。 她望著萧珩苍白的脸,脑中飞速运转。 眼下危机四伏。 刺客必然还在搜寻,这废宅绝非久留之地,萧珩的伤势也经不起顛簸和未来的搜查。 但能去哪? 扬州城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她想起萧珩昨夜的话——“待明日事了,便可回京復命。” 他语气篤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迎宾苑被烧,他未见慌乱;陈敬之“投靠”,他顺势而为;甚至刚才那九死一生的刺杀,他重伤前仍留下了指引暗卫的標记……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萧珩对此行艰险早有预料,且必有后手。 漕运案牵扯如此之广,杜文谦势力盘根错节,萧珩若只想硬碰硬,绝无胜算。 他必定早有布局——那些证据,恐怕早已不在他身上或驛馆,而是通过別的渠道送走了。 还有这扬州官场,树大根深,但也並非铁板一块。 萧珩南下这些时日,明察暗访,威逼利诱,必然已有一些人,或为自保,或为前程,暗中倒向了他这边。 心思急转间,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他们需要帮助,需要一个既能隱藏他们,又有能力提供一定庇护的“自己人”。 而这个人,必须在萧珩的掌控之中,且因为把柄或利益,不得不紧紧依附,此刻最怕萧珩出事。 她转向一直沉默守在门口、神色疲惫忧虑的赵奉,声音放得很低:“赵司直,我有一事请教,望你如实相告。” 赵奉闻声看来。 “萧大人此次南下查案,扬州官员中,可有暗中已投效大人、愿戴罪立功或提供助力的?”青芜问得直接。 她知道自己此举有些逾矩,探听官场秘辛,但此刻生死攸关,容不得迂迴。 赵奉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惊讶、犹豫,但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萧珩,再回想方才青芜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的表现,以及她与萧珩之间那难以言明却显然非同一般的关係……终於压低了声音道:“不瞒姑娘,確有数位。如巡检司右司阶张康、司户王明远、还有江都县丞李浚……皆因漕运案中或有把柄、或想另寻出路,暗中向大人递过消息或投诚。” 青芜认真听著,等他说完,继续追问:“这些人中,哪位……与大人联络最密?或者说,哪位『把柄』最重,最是急於戴罪立功、以求保全的?” 赵奉眉头紧锁,认真思索。 忽然,一个人名跳入脑海。 他压低声音,几乎用气声道:“若论此点,当属『张康』。此人知晓不少內情,其姐夫刘豫是仓场侍郎。张康为求脱罪,交出所有罪证,甚至又不惜利用其阿姊,探听其姐夫动向。此前杜文谦等人慾以『美人』与『捐赠』构陷大人,便是张康提前密报,大人才得以將计就计,反將一军。此人……可谓將身家性命乃至亲眷情分都押在了大人身上,只求大人功成后能对他网开一面。” 青芜眼睛微微一亮。 就是这种! 越是出卖得彻底、与旧主切割得乾净的人,越是无路可退,只能死死抱住萧珩这棵大树。 萧珩若在,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萧珩若亡,杜文谦绝不会放过他这个叛徒。 此刻,最怕萧珩出事、也最迫切希望萧珩安然无恙並最终获胜的,恐怕就是这张康了! 她將自己的分析低声说与赵奉:“赵司直,眼下我们藏身於此,绝非长久之计。大人伤势沉重,急需一个安全、隱秘且能安心养伤的地方,还需药物、饮食照料。张康此人,既已將全部赌注押在大人身上,此刻必然比我们更不愿大人出事。寻他相助,或是一线生机。” 赵奉听著青芜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的分析,心中震撼不已。 他原只知这位青芜姑娘厨艺精湛,性子特別,得主子另眼相看,却不想她於这危急关头,竟能有如此縝密的心思,將官场人心与利害关係看得如此透彻! 这份冷静与谋略,哪里像一个寻常內宅女子? 难怪萧大人对她…… 他看向青芜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真正的钦佩与信服。 想到自己对那张康的住处、日常行踪乃至一些习惯,因之前奉命探查,確实颇为熟悉,便主动请命道:“姑娘所言极是!那张康的住处及常去的几处地方,下官此前曾详细查探过,甚是了解。眼下赤鳶姑娘外出抓药,墨隼需护卫大人与姑娘安危,不宜轻动。不若由下官潜行前往,设法联络张康?下官必小心行事,儘快带回消息。” 青芜看著赵奉眼中燃起的决心与信任,心中一定,点了点头:“有劳赵司直。” 赵奉郑重抱拳,便欲转身。 “赵司直,且慢。”青芜却出声叫住了他,她看向赵奉,眼中闪烁著冷静光芒,那不再是单纯的担忧,而是一种深沉的筹算。 “去见张康,不能只是求助。此人虽已投靠,但心性摇摆,首鼠两端。你需如此行事——” 她压低声音,语速平稳,在这瀰漫著血腥的破屋里,竟有种运筹帷幄的肃杀感。 “第一,见面先问罪。质问他为何近段时日再无消息递上,可是见风使舵,又起了別样心思?要让他惊,让他惧,摸不清萧大人对他近期的『沉默』是否已有不满。” “第二,稍加安抚后,便透出风声:萧大人已有回京復命之打算,漕运一案,脉络基本已清,证据链齐全,不日便可收尾。” 青芜观察著赵奉骤然亮起的眼神,继续道,“你要暗示他,迎宾苑那场大火,非但未能损及核心证物分毫,反让大人看清了更多人的嘴脸。此番回京稟明圣上,扬州官场,只怕要迎来一场彻底的动盪。” 赵奉听得心潮澎湃,又觉寒意森森。 青芜姑娘此言虚实结合,既点明了萧大人的胜券在握,又敲打了张康:大势已去,你当初那点投诚的功劳,若不紧紧跟上,隨时可能被归入“动盪”之中。 “第三,”青芜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著一种诱惑的意味,“最后才告诉他,萧大人回京前,需他办妥『最后一件事』。此事若成,他便不仅是戴罪立功,更是此番漕运案中,拨乱反正、襄助钦差的『首功』之臣。” 她看向赵奉:“张康此人,赌性甚重,当初既能出卖旧主以求生机,此刻给他画一张更光明、更稳妥的『功劳簿』,他必然心动。比起单纯的胁迫,给予一个看得见、摸得著的更大希望,更能驱使他竭尽全力。” “还有一事,至关重要。”青芜的目光更加锐利地看向赵奉,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冰珠落地,“切记,无论张康如何表忠心、套近乎,万不可透露萧大人此刻的情形,尤其是受伤昏迷之事。” 赵奉神色一凛,郑重点头。 他明白,若让张康知道萧珩重伤垂危,此人本就摇摆的心思,恐怕立刻又会权衡,甚至可能反手將他们出卖给杜文谦以换取更大利益。 “你只需告诉张康,”青芜继续道,语气平稳却暗藏机锋,“萧大人需在扬州城最僻静、最不引人注目之处,暂觅一宅院。让他去安排,一应花费,日后自会补偿。”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更具体的细节,然后吩咐:“让他备齐日常用度,尤其是……一些上好的釵环首饰,时新花样的绸缎,女子用的妆奩、香粉。再备些人参、阿胶、当归之类的滋补药材,要最好的。” 赵奉起初有些疑惑,要女子之物作甚? 但他是机敏之人,念头一转,结合“僻静宅院”、“萧大人暂觅宅院”,再听青芜特意强调的这几样东西,心中猛地豁亮——这是要引导张康往“金屋藏娇”上想! 如此一来,一切便都“合理”了:萧大人公务之余,欲安置一位“红顏知己”在隱秘之处小住,需要僻静宅院;为討佳人欢心,自然要备首饰绸缎、胭脂水粉;而备下补品药材,既可解释为给女子调养身体,也能暗合萧珩实际的需求,且不引人怀疑。 张康只会以为萧大人是在处理案牘劳形之外的“风流韵事”,而绝不会联想到重伤藏匿、生死一线。 好一个移花接木、暗度陈仓之计! 不仅完美隱藏了真实目的,还利用了常人最易理解和接受的“风流”藉口,大大降低了张康的戒心和探究欲。 赵奉听完这一席话,背脊竟微微沁出一层冷汗。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震撼的敬畏。 他方才只想到去寻张康求助,而青芜姑娘,却已在瞬息间,谋划好了如何敲打、震慑、安抚、再利诱,將张康那点剩余价值和人性的弱点算计得清清楚楚,不仅要他提供庇护,更要他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绑死在这条船上,为昏迷中的萧大人扫清眼前的生存障碍,乃至铺平后续道路。 这哪里是內宅女子的心思? 便是许多混跡官场多年的老吏,也未必有这般精准狠辣又环环相扣的权谋手腕! 她对人心,尤其是张康这种投机者人心的把握,可谓入木三分。 “姑、姑娘高见!下官……下官拜服!” 赵奉深深吸了一口气,將青芜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再次郑重行礼,这一次,姿態比之前更加恭敬心折。 青芜却只是微微摇头,脸色依旧凝重:“此乃情势所迫,不得已的算计罢了。赵司直,切记,萧大人遇刺乃是刚刚发生,敌方眼下或许还在搜寻,应尚不清楚大人具体生死与藏身之处。此刻,正是利用这个空档,寻到张康、控制局面的最佳时机。务必速去速回,一切小心。” “下官明白!姑娘放心,下官知道该如何与那张康言说,必不会泄露半分真实情况,也会让他將这『差事』办得『妥妥帖帖』。”赵奉心领神会,知道此刻每一刻都关乎生死存亡。 他不再犹豫,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萧珩,朝著青芜和墨隼一点头,身形便如融化的蜡影般,悄无声息地滑出破门,转眼没入寒风之中。 废宅內,似乎因为这一番精密的谋划,少了几分绝望的彷徨,多了一丝期待。 青芜重新跪坐回萧珩身边,执起他冰凉的手,低声喃喃,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棋已落下……接下来,就看天了,还有……你的人。” 她目光落在萧珩毫无血色的脸上,那总是锐利的眼眸紧闭著,难得的脆弱。 她知道,自己方才那番冷静的谋划,不仅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为了保住他的命,守住他拼尽一切才得来的局面。 夜色,吞噬了最后的天光,也將所有的阴谋、算计、生存的希望与垂死的挣扎,一併笼罩在这座摇摇欲坠的荒宅之中。 等待,变得无比漫长。 第九十七章 竹影藏娇谋·血印破心防 赵奉按著青芜的交代,一番虚实相加、敲打利诱的言辞下来,张康已是冷汗涔涔又眼泛精光,忙不迭地表忠心、献计策。 听闻萧大人慾寻僻静处“宅院”,他眼珠一转,几乎立刻便想到一处绝佳所在——城西竹影巷深处一座两进的小院,地方幽静,左邻右舍多是外地商贾暂居,人员简单,更妙的是…… “赵大人放心,那处宅子最是清净妥当,一应物事,下官立刻著心腹去办,保管今晚就收拾齐整!” 张康弓著腰,脸上堆著笑,眼底却藏著只有他自己懂的微妙神色。 那院子,本是他早年置下,用於……私会那些妇人的,最是隱蔽。 赵奉心中瞭然,也不点破,只板著脸道:“大人喜好清静,不喜人扰。一应用度,尤其是我方才提的那些『女子之物』与上等药材,务必精细。此事,” 他盯著张康,加重语气,“大人不希望再有旁人知晓。” “明白!下官明白!” 张康连连点头,赌咒发誓,“赵大人放心,今晚谁也没见过您,下官什么也不知道,只管办好这趟『差事』。” 他特意在“差事”二字上咬了咬,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临行,赵奉又似隨意提道:“为免引人注目,还需张大人备上一辆青篷马车。” 张康自是满口答应,不多时便亲自从后巷牵来一辆半旧的马车,青布车篷,拉车的马也是寻常駑马,毫不起眼。 赵奉不再多言,驾车离去。 他並未直接驶向荒宅,而是在附近街巷绕了几圈,確认无人跟踪后,才在距离废宅尚有一段距离的暗处停下,拴好马,身形没入夜色,疾步折返。 废宅內 灶膛里的余烬散发著微弱的热气,上面架著的陶罐里,最后的药汁已被餵入萧珩口中。 那大夫再次搭了脉,眉头稍舒:“脉象虽仍虚浮,但比之前稳了一些。这位郎君根基深厚,若能熬过今夜,便算闯过了第一关。” 正说著,赵奉闪身而入,带进一股寒气。 “姑娘,事情办妥了。” 他压低声音,难掩一丝如释重负,“张康指了城西竹影巷的一处宅院,那地方……” 他略过不堪的缘由,“位置僻静,是张康名下不起眼的產业,正合用。马车也已备好。” 青芜一直悬著的心稍稍落下些许,她看向大夫,客气而急切地问:“先生,以他现在的状况,可能乘坐马车移动?” 大夫捻须沉吟:“若路面平顺,行车不急不缓,小心护持,应当无碍。只是切忌顛簸震动,恐令伤口崩裂。且需保暖,莫再受风寒。” “多谢先生。” 青芜頷首,转而面对赤鳶、墨隼与赵奉,神色凝重,“宅院与马车虽已备好,但我们几人带著重伤之人同行,目標太大。尤其是从这废宅到停车之处,虽不远,却难保不被残留的耳目察觉。需得有人先行,將可能还在附近搜寻的刺客引开。” “我去。” 墨隼几乎在青芜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开了口,声音斩钉截铁。 他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赤鳶,她背上的鞭伤未愈,白日又经歷连番廝杀奔波。 “我脚程不慢,对巷陌也熟,引开他们再脱身,把握更大。” 赤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触及墨隼不容置疑的眼神,那里面有关切,更有不容她涉险的坚持。 她最终將话咽了回去,只低声道:“小心,不必恋战,脱身为上。” 青芜也深深看了墨隼一眼,这个沉默的汉子,总在最危险的时候挡在前面。 “墨隼,务必当心,安全回来。” 她又对赵奉道:“赵司直,劳你这就去將马车赶到离此最近的巷口等候。我们这边准备妥当,待听到墨隼將人引开的动静,便立刻动身。” “是!”赵奉领命,再次悄然而出。 屋內,青芜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 那煎药的陶罐、药渣、还有沾染血污的布条……这些都是致命的线索。 她看向赤鳶:“赤鳶,这屋內的药渣、煎药的器具,还有我们明显用过的东西,必须全部处理掉,不能留下任何痕跡。尤其是药物相关的,一点都不能剩。” 赤鳶点头:“明白。” 她立刻动手,將药罐、药渣、染血的布条归拢,又仔细检查地面,確保没有遗漏任何药渍或明显的清理痕跡。 这些,她將带出去另作处理。 青芜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墙角陈敬之的尸体上,以及他腹中那柄熟悉的短剑——萧珩的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走了过去。 蹲下身,握住那冰冷的剑柄,触手黏腻。 她闭了闭眼,手上用力,缓缓將那剑从陈敬之体內拔出。 剑身带出些许污物,在昏暗光线下泛著暗红。 她用一块破布擦拭剑身,隨后將剑用布裹好,准备带走。 萧珩的隨身兵器,绝不能留在此地。 就在这时,远处隱约传来呼喝与兵刃交击之声! 声音由近及远,显然有人正在交战並移动。 “是墨隼!”赤鳶侧耳倾听,神色一紧。 “走!”青芜当机立断。 赵奉已將马车赶到预定的巷口。 赤鳶与赵奉小心翼翼地將萧珩抬出废宅,安置在马车车厢內。 青芜抱著裹好的剑和隨身小包袱,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废宅,迅速登上马车。 赤鳶则带著待处理的杂物,身形一闪,消失在另一个方向,她需在处理完痕跡后,再自行前往竹影巷匯合。 马车轻轻晃动,在赵奉儘可能平稳的驾驭下,碾著夜色,朝著城西竹影巷那座宅院,悄然而去。 车厢內,时间的流逝变得粘稠而模糊。 萧珩觉得自己沉在一片无边的、冰冷的黑暗里。 身体很重,像被浸透了水的棉絮包裹著,不断往下坠。 胸口处有一把火在烧,灼痛一阵阵撕扯著他的意识。 无数破碎的光影和声音在黑暗中浮动——冲天而起的烈焰、陈敬之扭曲狂笑的脸、匕首刺入皮肉的闷响、赵奉惊恐的呼喊……还有,一双在火场浓烟中惊恐却执拗地望著他的眼睛。 混乱中,一个念头却如同礁石般顽强地浮出的混沌意识之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紧迫: 今日……是她的生辰。 那身藕荷色的衣裙,烛光下她沉静的侧脸,她强作镇定说著“例银不白领”时微红的耳根……还有那份早已签好、被他贴身收藏的契约。 不能睡……不能就这样睡过去。 过了今日,还如何……將那份生辰礼,亲手交给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尖锐的刺,不断扎著他昏沉的神经。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与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抗爭。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黏连在一起。 他调动起所有的意志,一点点,一点点地撑开那道缝隙。 一丝微弱的光线挤了进来,映入他模糊的视野。 似乎是马车篷顶摇晃的阴影,还有……一张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面容,是青芜。 他想说话,想唤她的名字,想问她是否安好,但喉咙乾涩得像要裂开,只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 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沉重的倦意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要將他拖回黑暗。 不……不能…… 他的嘴唇翕动著,用尽最后的清明,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生……辰……礼……” 声音低哑微弱,几乎被车轮声掩盖。 青芜正全神贯注地扶著他,避免马车顛簸震到伤口,忽然感觉靠在自己肩头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她连忙低头,只见萧珩眼睫剧烈地颤动,竟真的睁开了一道缝隙! 那双眼眸只剩下涣散与虚弱,却依旧固执地望向她,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 她的心猛地一揪,还没来得及惊喜,便见他眼帘又无力地垂下,只余下唇瓣艰难地开合。 她连忙俯身,將耳朵贴近他毫无血色的唇边。 “生……辰……” 那气若游丝的声音,夹杂著痛苦的喘息,断断续续著,“礼……” 生辰……礼? 青芜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那几个音节在她脑海中慢慢拼凑出完整的含义——生辰礼。 今日……是她的生辰。 她自己几乎都忘记了,在这连番的追杀、逃亡、生死一线的煎熬中,谁还会记得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情? 可他记得。 伤得这样重,昏迷中挣扎醒来,第一件执著记掛的事,竟然是这个。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毫无徵兆地衝上鼻腔,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那被他笨拙却强势地撬开一丝缝隙的心防,在此刻轰然塌陷了更大一块。 她一直以为,在他心中,自己或许特別,但终究是权衡、掌控、甚至是一时兴起的对象。 可这份在濒死之际仍念念不忘的记掛,这份近乎执拗的“仪式感”,远超任何华丽的言辞或冰冷的利益交换。 他竟真的……將她放在了心上如此重要的位置。 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她连忙用手背擦去,也擦掉自己脸上冰凉的湿意。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萧珩似乎完成了一次意志的短暂胜利,又或者是在混沌中感应到了她的泪滴。 他的右手,竟极其轻微地、颤抖著抬了起来,手指蜷缩著,似乎想要摸索向自己左侧胸口。 青芜嚇了一跳,生怕他乱动牵扯到左胸可怕的伤口。 她连忙轻轻握住他抬起的手腕,那手腕冰凉,脉搏微弱。 她放柔了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像哄著一个不安的孩子:“你別动……你要拿什么?告诉我,我帮你拿。” 萧珩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只是遵循著执念,手指无力地指向自己左侧身躯。 青芜小心翼翼地鬆开他的手,生怕弄疼他。 萧珩左侧胸口的衣裳被撕破,整个前胸都被血跡染红,也不知东西放在哪里。 她深吸一口气,动作轻柔到极致,避开伤口区域,指尖探入那破损的衣料內侧。 触手果然是一片湿冷,混合著血污。 她的指尖摸索著,忽然碰到了一小块异样的的东西——不是玉佩,不是令牌,而是一张……纸? 她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將纸片,一点点抽取出来。 就在纸张被取出的剎那,萧珩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一直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仿佛终於完成了某个至关重要的任务。 他喉间溢出一声似是嘆息又似是解脱的喟嘆,整个人再次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青芜握著那张湿漉漉的纸,心臟狂跳。 马车內光线昏暗,她根本看不清上面写著什么,只隱约觉得像是一份文书,有摺叠的痕跡。 是密信? 是最后的指令? 还是……他拼死也要护住的某样证据? 她不敢隨意展开,生怕损毁了这“重要之物”。 她连忙將其小心地折拢,用自己的帕子稍稍吸去表面过多的血气,然后妥帖地放入自己怀中,紧贴著心口的位置。 她重新扶好萧珩,让他以更安稳的姿势靠著自己。 指尖无意间拂过他冰凉的脸颊,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感动,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釐清的悸动与承诺。 马车终於在漫长而紧张的行驶后,缓缓停在了城西竹影巷深处。 巷如其名,两侧院墙內探出的竹枝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投下憧憧黑影,更显幽深静謐。 一座黑漆门扉的小院前,早已有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提著灯笼,正翘首张望。 见马车驶来,那人连忙小步迎上。 赵奉勒住马,回头对车內低声道:“姑娘,到了,门口有人候著。” 马车停稳,那管事已躬身到了车旁,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十二分的恭敬:“贵客可是到了?小的奉家主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一应事物都已备齐,院內也已洒扫乾净,静候贵客下榻。” 说著,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这辆马车,试图窥探內里情形。 赵奉跳下车辕,挡在车门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却带著疏离:“有劳。贵人不喜繁琐,更不惯生人近前伺候。” 说著,从怀中摸出几粒碎银,递了过去,“替我多谢你家大人美意。此处既已妥当,你便可回去復命了。贵人需要清净。” 那管事接过银子,入手颇沉,脸上堆笑,脚步却未动,显然得到的指令不仅是接引,恐怕还有“看顾”或“留意”之意。 他搓著手,略显为难:“这……家主吩咐,务必要伺候周到,小的若是这就回去,只怕……” 就在这时,马车帘內传来一声女子略显娇慵、甚至带著点不耐的轻嗔:“赵大人,怎的还有閒杂絮语?不是说了要清净么?真是扰人……” 那声音柔媚中透著一丝被娇宠惯了的任性,听在管事耳中,立刻坐实了“金屋藏娇”的猜测——车里是位不耐俗务、脾气不小的“娇娘”。 既是这等私密事,主家又明確不喜人扰,自己再坚持,怕是马屁拍在马腿上,反惹贵人不快。 横竖人已到地方,差事也算完成了大半。 “是是是,小的这就告退,这就告退!贵客安歇,贵客安歇!” 管事不再犹豫,连忙躬身,提著灯笼快步退入巷子阴影中,转眼消失了踪影。 待那脚步声彻底远去,赵奉又警惕地观察了片刻四周,確认再无耳目,这才低声对车內道:“姑娘,人走了。” 几人迅速行动。 赵奉率先推开虚掩的院门,闪身入內查看。 院子果然如张康所言,不大,却精巧,一正两厢,角落里还有个小厨房,院中植著几竿瘦竹,清幽非常。 他快速巡视一圈,正房、厢房、后院,皆空无一人,所有房间床铺整洁,桌上甚至备好了茶水点心,厢房衣柜里果然放著崭新的女子衣裙首饰和几匹上好绸缎,小厨房的橱柜里,人参、阿胶等药材也已备好。 “姑娘,院內安全,暂无閒杂。” 赵奉返回门口稟报。 隨后三人合力,將萧珩小心翼翼挪下马车。 赵奉本想將萧珩安置到最宽敞明亮的正房上房,青芜却摇头低声道:“安置到东厢偏房。正房太过显眼,若有万一,偏房更易遮掩进退。” 赵奉此刻对青芜的判断已近乎信服,闻言毫无异议,立刻照办。 三人將萧珩安置在东厢房的床榻上。 这偏房布置得同样舒適,床帐被褥皆新,暖炉也已提前生好,驱散著冬夜的寒意。 院內果然没有一个僕妇丫鬟,想来是张康刻意清场,以求隱秘。 一切琐事,皆需亲力亲为。 青芜顾不上喘息,立刻打来热水。 她屏退了想要帮忙的大夫和赵奉,只请他们在外间稍候,以备不时之需。 关上门,她独自守在萧珩床边。 拧乾温热的布巾,她开始轻柔地为他擦拭脸上、颈间、手上凝结的血污与冷汗。 指尖触及他那冰冷皮肤,和胸前层层包裹的布带,她的心便一阵阵抽紧。 她解开染血的旧衣,在温水中浸湿布巾,小心避开伤口,一点点擦去他身躯上乾涸的血跡和逃亡沾染的尘土。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直到水中再无红色。 然后,她打开赤鳶带回来的药包,按照大夫之前的手法,为他清洗伤口边缘,重新敷上厚厚的药膏,再用乾净的细白棉布仔细包扎好。 最后,为他换上柔软乾净的白色中衣。 做完这一切,她已满头细汗。 又去小厨房,用带来的陶罐和小炉,慢慢煎好大夫开的益气补血汤药。 待药汁温凉,她小心翼翼將药餵入萧珩口中。 许是身体本能需要,昏迷中的他竟然吞咽了下去,这让青芜稍稍鬆了口气。 餵完药,將他重新安置好,掖好被角,青芜才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套藕荷色衣裙,早已被萧珩的血跡浸染得不成样子,前襟袖口儘是暗红的污渍,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她强打精神,去厨房又烧了一大桶热水,提到正房旁的一间净室。 那里果然也备好了全新的浴桶和巾帕。 她找出一套衣裙——是一套水湖蓝色绣缠枝莲纹的夹棉衣裙,配著月白色的出锋比甲,料子滑软,顏色清雅,是她从未穿过的好质地。 她將乾净衣物放在一旁,这才缓缓脱下身上的旧衣。 踏入温热的水中,疲惫如潮水般將她淹没。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骤然鬆弛,强烈的困意袭来。 她本只想略泡一泡解解乏,却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和赤鳶压低的呼唤:“青芜?青芜?” 青芜猛地惊醒,发现水早已凉透,自己竟在浴桶中睡著了。 她打了个寒颤,连忙起身,擦乾身体,换上那套水湖蓝的衣裙。 柔软的衣料贴在身上,带著新衣特有的淡淡薰香,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镜中人影虽难掩憔悴,但总算有了几分整洁模样,脸色似乎也因为这身好衣裳,显出了些许活气。 她拉开房门,赤鳶闪身进来,见她无恙,鬆了口气。 “墨隼也回来了,受了点轻伤,不碍事,已经处理过,在外面警戒。” 赤鳶快速低语,“废宅那边的痕跡都处理乾净了,沿途也留意了,暂无追兵跡象。” 听到墨隼平安,青芜一直高悬的心终於彻底落回实处。 紧绷了一整天的弦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敢放鬆些许,一股强烈的后怕与虚脱感涌上,让她腿脚都有些发软。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喃喃道,靠著门框缓了缓。 待气息稍匀,她忽然想起怀中那份被萧珩拼死护住、又郑重“交付”给她的“重要书信”。 先前在马车上无暇细看,后来又是一连串的忙碌。 此刻,夜深人静,暂时安全,那东西仿佛在她心口发烫。 她让赤鳶先去休息,自己则走回净室,从那件旧衣里,翻出了那张纸。 握在手中,似乎还能感受到他怀中的温度与……执念。 她拿著它,重新回到萧珩床边的烛台旁。 烛火稳定地燃烧著,晕开一团温暖的光圈。 她定了定神,就著这光亮,小心地、一点点將摺叠的纸张展开。 纸张因被血汗浸透又阴乾,显得皱褶而脆弱,边缘有些破损。 然而,上面清晰的字跡,却顽强地穿透了污渍,映入她的眼帘—— 开头並非她预想中的任何公文格式或密语,而是明明白白、规规矩矩的契书条款。 待到青芜快速看完,一脸的不可置信。 末尾,赫然盖著萧珩的官印! 不是密信,不是证据,不是指令……竟是她曾经小心翼翼提出、被他冷脸驳回过、后来未再提的那份——“包子铺合作契约”。 他不仅早已悄悄备好,签下了名字,盖上了代表身份与信誉的官印,还修改了条款——她得七,他得三!他將最大的利益和主导权,都给了她! 他甚至预留了她签名按指印的位置。 泪水毫无徵兆地、汹涌地衝出了眼眶。 原来他记得,记得她所有小心翼翼试探的“妄想”,记得她那些关於“例银”和“本分”的拙劣藉口背后,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不是敷衍,不是施捨,而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以一种郑重的方式——动用官印,写下契约,赋予她律法意义上平等的合作地位和实实在在的经济保障——来回应她,来给她承诺,来为她构想一个他所能给予的、最“自由”的未来。 而她呢? 她还在心里反覆衡量他的“掌控欲”,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的动机,甚至在他重伤昏迷、执著地递出这份“生辰礼”时,还只当是什么需要保护的机密文书…… “呜……” 一声终究溃堤而出的呜咽,从她死死咬住的唇边逸出。 她猛地捂住嘴,可滚烫的泪水却疯狂奔涌,瞬间模糊了眼前契约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跡。 什么冷静,什么筹谋,什么权衡,什么自我保护的心墙……在这一刻,被这张浸染著他鲜血、承载著他沉默如山心意的薄纸,衝击得粉碎。 她跪倒在萧珩的床边,握著那份契约,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 泪水滴落在契约上,晕开了墨跡,也滴落在他无知无觉、苍白沉睡的手背上。 烛火静静摇曳,映照著床上重伤昏迷的男人,和床边哭得像个孩子、终於卸下所有偽装与心防的女子。 这份迟来的、浸满血色的生辰礼,终究以一种最残酷又最温柔的方式,击穿了她所有的防线,將她那颗漂泊无依、充满戒备的心,彻底揽入了他的世界。 第九十八章 红妆暗运策·寒宅暂息肩 杜文谦的手指缓缓摩挲著青玉扳指,那是他升任长史时,漕上某位大商贾所赠。 指尖冰凉,心底却烧著一团邪火。 “废物。”他声音不高,落在跪伏於地的黑衣头目耳中,却重若千钧。 “精挑细选的死士,加上一个以命换命的陈敬之,竟还能让他逃了?” “属下该死!”头目以额触地,“那萧珩身边最后几名护卫著实悍勇,拼死断后……且、且他们突围路线诡譎,似对城东陋巷极其熟悉……” “藉口。” 杜文谦打断,脸上甚至浮起一丝笑意,却看得人头皮发麻。“陈敬之呢?尸身处理乾净了?” “是。按您吩咐,已移至义庄,稍后便可报官,称发现不明男尸,系斗殴致死。” 杜文谦站起身,踱至窗边,望著庭院中沉沉夜色,“他倒是个痴人。家破人亡,就剩一个吊著口气的老娘,还惦记著要保其善终。” 他转过身,语气轻描淡写:“去,把陈敬之伏法身亡的消息,给陈家老太太送过去。记得,说得细致些。汤药也不必再送了。” 头目浑身一颤,低声应道:“是。” “如今,”杜文谦走回书案后,铺开一张扬州城坊图,“迎宾苑已烧了,驛馆也清理了,漏了几条小鱼,无妨。萧珩如今下落不明,群龙无首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指尖重重点在图上,“传我令,萧大人奉旨查案,不幸为歹徒所伤,下落不明。即刻起,扬州全城戒严,搜查歹徒。著法曹参军事签发海捕文书,画影图形……就按萧珩及其身边亲卫的样貌大致描述。各城门严加盘查,尤其是医馆、药铺,给我盯死了。坊正、里长,悉数动起来,凡有收留陌生伤者、行跡可疑者,立即上报!” 他眼中寒光闪烁,一字一句:“我扬州官府,自当竭尽全力,搜救朝廷命官,剿灭匪类。明白吗?” 头目心神领会:“明白!属下这就去办,定叫那萧珩……插翅难飞!” 厅內重归寂静。 杜文谦独自坐下,端起早已冷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之味瀰漫口腔。 萧珩未死,终究是心腹大患。 京城那边的压力,不知还能顶住多久。 但愿这满城风雨,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將萧珩及其残党,彻底埋葬在扬州的沟渠暗巷之中。 与此同时,驛馆遇袭时的混乱与血腥,仍在常顺脑中嗡嗡作响。 他有些粗浅拳脚,平日对付个把毛贼、震慑下人绰绰有余,可面对那些黑衣刺客毫不留情的杀招,他只能凭著对地形的熟悉,连滚带爬,躲进后厨堆积的柴薪后,又趁乱翻过一堵矮墙,跌进外面的暗巷。 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他胡乱撕下里衣下摆缠紧,背靠著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喘气。 驛馆方向传来的廝杀声、惊呼声渐渐微弱,最终被更远处的犬吠和隱约的更梆声取代。 “大人……”他喃喃道,心臟揪紧。 大人那边定然也出了事,否则这些刺客不敢如此明目张胆袭击驛馆。 大人武艺高强,身边还有赵奉、铁鹰和其余暗卫,定能突围。 而青芜姑娘……有赤鳶和墨隼两位高手护著,应当无碍。 赤鳶姑娘虽然受了刑,但身手仍在,墨隼更是一等一的护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能慌。 大人若脱险,必然需要联络,需要接应。 自己不能走远,必须在附近等待,或许大人会留下標记,或许赤鳶墨隼会设法寻来。 他瑟缩在巷子深处一堆废弃的竹筐后面,冬夜的风带著寒意,穿透他衣裳。 伤口疼痛,腹中飢饿,但更折磨人的是等待的焦灼。 每一次巷口传来的脚步声都让他绷紧神经,盼著是熟悉的人影,又怕来的是索命的阎罗。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隱约传来官府差役呼喝搜查的声音,方向正是驛馆那边。 常顺把身体缩得更紧,屏住呼吸。 直到那些声音远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天快亮了,这条巷子虽偏僻,白日里难免有人经过。 他需要找一个更隱蔽、又能观察到驛馆周边动静的地方。 对了,隔著两条街,有一处香火冷落的土地祠,后殿破败,平日罕有人至,且地势略高,或许能窥见驛馆后门方向。 打定主意,常顺忍著痛,猫著腰,借著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悄无声息地穿过小巷,朝著土地祠摸去。 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等下去。大人一定会没事,他一定会等到大人,或者等到赤鳶墨隼带来的消息。 城西竹影巷,晨光透过破损的窗纸,在青芜坚毅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天微明,她迅速从短暂的休憩中醒来。 青芜指尖探过萧珩滚烫的额头,心下一沉,面上却未显慌乱。 唤来大夫诊视,重新开了退热的方子——柴胡、黄芩、连翘、生地之类。 她亲自守在灶前,盯著陶罐中药汁翻滚,白汽氤氳中,思绪飞速运转。 药煎好,晾至温凉,她与赵奉合力,小心翼翼给萧珩餵下些许。 见萧珩呼吸稍稳,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屋內三人,声音带著决断力:“赵司直、赤鳶、墨隼,请隨我来外间一敘。” 四人聚於正房的外间。 青芜立於晨光微熹中,眼神清亮如寒星。 “诸位,眼下局面虽危,却也存一线生机。” 她开门见山,“敌明我暗。驛馆与大人同时遇袭,动静太大,对方必须给外界一个交代。我料定,杜文谦很快就会对外宣称,萧大人查案遭遇凶悍歹徒,下落不明,继而全城戒严,名为搜捕伤人之匪,实为寻找大人踪跡。今日,搜捕令必下。” 赵奉点头,面露忧色:“如此一来,张康那边……” “这正是关键。” 青芜接口,“张康若得知此消息,必会起疑。他投靠大人,赌的是大人能贏。如今大人『下落不明』,他定会惶恐,甚至可能亲自来此查探,以判断是否继续押注。我们必须稳住他。” 她目光转向赤鳶与墨隼:“赤鳶,今日起,你便是我的贴身丫鬟『红綃』。墨隼,你是侍卫『墨衡』。赵司直,”她又看赵奉,“萧大人因秘密查案,將我安置於此,特派你率护卫保护,以示重视。若张康来,便以此应对。言语间,可透露大人虽暂未归,但早有安排,我等在此静候,一切尽在掌握。” 赤鳶与墨隼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钦佩。 赤鳶抱拳:“是,姑娘。”她已自动改了称呼。 青芜继续道:“此外,如今我们人手紧缺。赤鳶,大人昨日带去铜锡铺的暗卫,存活者几何?扬州城內,可还有其他能动用的力量?” 赤鳶神色黯然,低声道:“昨日主子几乎带走了所有明暗护卫。除了……除了我与墨隼,以及两个专职情报传递、未参与直接搏杀的暗卫,恐怕……十不存一。” 她咬了咬唇,“那两位暗卫,联繫尚在,但此刻是否安全、是否已被盯上,尚未可知。” 青芜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骤起无力感。 人手比她想像的还要捉襟见肘。 她深吸一口气,思路再度清晰:“昨日大人外出,並未带常顺。常顺对大人最是忠诚,且为人机灵,应变尚可。驛馆遇袭,他若能逃出,此刻最可能的,便是在驛馆附近寻地隱匿,等待大人或我们寻去,除此別无他法。墨隼,你稍后设法乔装,去驛馆周边暗中查访,留意有无特殊標记或形跡可疑之人。务必小心,那边定有杜文谦耳目。” 墨隼沉声应道:“明白。” “赤鳶,你设法谨慎联繫那两位暗卫,確认其安全,並传达指令:暂停一切情报搜集,转入静默,只接收特定紧急信號。当前首要任务是保全自身,等待下一步指令。” “是。” “赵司直,张康那边,还需你思虑周全,如何接应、如何对答,方能不露破绽,且能反从他口中探听些外间风声。” 赵奉拱手:“姑娘思虑周详,赵某定当尽力。” 安排大致已定,青芜眸中闪过一丝锐光:“诸位,此刻我们如履薄冰,一步错不得。但杜文谦越是张狂搜捕,越是说明他心中无底,怕大人未死。我们便要他一直『怕』下去。各自行动,务必谨慎。” 三人凛然应诺,分头准备。 屋內重归寂静,青芜走回榻边,用冷巾为他敷额,触及他灼热的皮肤,微微一顿。 片刻后,她起身,走向屋內那个铜镜前。 她坐到镜前,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的脸。 她动手解开发间简单的布带,如瀑青丝披散。 幸而曾在萧府伺候过大小姐。 梳髮髻,贴花鈿,这些技艺在求生之欲下甦醒。 她灵巧挽起青丝,梳了一个时兴的“惊鵠髻”,髻鬟微耸,正是京城贵眷近来喜爱的式样。 她拈起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金丝累成精巧的缠枝纹,点翠虽小片,却色泽鲜亮,末端衔著一枚润泽的淡粉珍珠,並两缕细金流苏。 將其斜插入髻侧,行动间珠光微漾,金芒隱现。 髻前则点缀一枚银鎏金嵌玉的扇形小簪,玉色温润,恰压住鬢角 最后,在髻鬟与青丝衔接处,仔细簪上两朵金丝编就的堆蜡梅花,蕊心还缀著极小的金珠,添上几分鲜活与贵气。 最关键的是衣裳。 她打开衣橱各色衣裳映入眼帘,她挑出一些来,便往內间换去。 內里是玉色素绸夹棉中衣,触手微温。 中层是月色素麵交领夹绵长襦,领口袖缘露出一线玉色。 外罩一件浅葱色织金缠枝纹出锋比甲,比甲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月白锋毛,既显贵气又切实御寒。 下身配水碧色素麵夹棉裙,裙摆厚重,步履间悄然无声。 妆扮停当,她再次望向铜镜。 镜中人已截然不同:云鬢整齐,面敷薄粉,唇点浅朱,衣著厚重而雅致,顏色搭配沉稳华贵,恰是京城高门中得宠女眷的装束。 眉宇间虽仍有疲惫,但那种居於內室的矜贵之气已悄然流露。 她抬手抚平比甲上一丝皱痕,眼神却沉静如渊。 炭盆里火光跃动,在她裙裾上投下摇曳的暖色,却驱不散周身縈绕的寒意。 戏服已就,只待角力。 驛馆周遭的街巷,在冬日的晨雾中显得格外冷清。 霜痕凝结在瓦当之上,呵气成白。 墨隼將面容用特製的药膏染成暗黄,粘上花白的鬍鬚与眉毛,换上一身打著补丁的灰褐色粗布袄裤,外罩一件脱了毛的旧羊皮坎肩,背上一个破烂的竹编筐,扮作一个在城中捡拾破烂为生的老叟。 他刻意將背佝僂,步履蹣跚,眼神混浊,每一个细节都透著穷苦老人被生活磨礪出的瑟缩。 唯有在无人注意的转角,那偶尔扫视周遭的一瞥,才锐利如鹰。 他挑著破筐,沿著驛馆外围的街巷缓缓而行。 驛馆正门紧闭,昔日钦差驻蹕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 门口站著两名持刀的差役,还有两个穿著便服、眼神不住逡巡的汉子,一看便是杜文谦布下的暗桩。 墨隼不敢靠近,只远远地“路过”,眼睛似乎只是看著地面,实则已將守卫的位置、换班的间隔、以及视线死角大致记下。 他转向驛馆后门所在的僻静巷道。 这里同样有人把守,但只有一名差役抱著膀子靠在墙边跺脚取暖,警惕性略低。 后门紧闭,门环上落了新锁,门前的石阶有被冲洗的痕跡,依稀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墨隼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不能停留,只能继续佝僂著前行,目光却如同筛子,扫过巷子每一个角落:堆放的杂物、破损的篱笆、结冰的水沟、墙角避风的乞丐……他特別注意那些乞丐和流浪汉,观察他们的身形、姿態、偶尔抬头的面孔。 没有常顺。 有几个身形略似的,他藉故走近些“乞討”或翻找,看到的都是全然陌生的脸。 他又扩大范围,在更外围的几条小巷中“拾荒”。 他留意地面有无特殊的標记,然而,除了冻硬的污雪和垃圾,他一无所获。 倒是在一处断墙边,发现了一点血跡,早已冻成黑褐色,旁边还有杂乱的脚印,但痕跡很快消失在巷口通往的大路上,无从辨別。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寒气却未减。 墨隼心中焦急,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出来已近一个时辰,必须折返了。 长时间在目標区域徘徊,即便是老叟装扮,也易引起暗桩怀疑。 他最后望了一眼驛馆,心中默念:常顺,若你还活著,务必藏好。 他紧了紧破旧的坎肩,仿佛不胜寒意,咳嗽著,挑著空筐,沿著来路,一步一蹣跚地消失在巷口。 与此同时,那座土地祠后殿破败的窗欞后,常顺正將自己紧紧裹在一件满是尘垢的旧布幔里,只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下方驛馆后门的方向。 这土地祠地势確如他所料,略高於周边民宅,透过窗格,能將驛馆后巷的大半情形收入眼底。 他看到了那名跺脚的差役,也看到了偶尔经过的“老叟”。 他甚至看到了那个“老叟”在附近逡巡,但一来距离不近,二来墨隼的偽装实在精妙,完全没將那老翁与墨隼联繫起来。 寒冷是最难捱的敌人。 祠內没有炭火,破败的殿宇四处漏风,呵气成霜。 他只能靠不停小幅度活动手脚,怀里还保存著从供桌上取下的两块干缩蒸饼。 蒸饼如同石头般,需要用力撕扯,和著嘴里含化的雪水艰难下咽。 这点食物支撑不了多久,但他不敢轻易离开这个观察点。 他看到了驛馆后门的死寂,看到了差役的懈怠与换班,也看到了远处街口似乎有便衣模样的人影闪动。 脚上的冻伤开始发痒发痛,手臂的伤口也阵阵抽痛。 常顺蜷缩在冰冷的砖地上,將布幔裹得更紧,像一尊即將被冻僵却不肯移开视线的石像。 他不知道,就在刚才,他苦等的同伴之一,已与他近在咫尺,却又无声错过。 张康宅院的厨房內,热气渐起,米粥的香气撕开一道温暖的口子。 正堂里,烛火映著几张稍得慰藉的面容。 赤鳶带回的消息让青芜的心略略放下些许。 两名专职情报的暗卫安然无恙,意味著外界的信息网络仍有可能恢復。 这让她在沉重的压力下,勉强吸到了一口氧气。 不多时,墨隼也悄然返回,褪去老翁的偽装,眉宇间带著难以掩饰的一丝挫败。 他对上青芜询问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驛馆周遭戒备甚严,前后门皆有明暗哨。附近街巷、乞丐聚集处都细查过,未见常顺踪跡,也未发现他留下的暗记。” 墨隼的声音低沉,“我已记下守卫换岗的间隙与几处可能的观察点。今日时间仓促,不敢久留,恐引怀疑。明日我会再去,或可扩大范围,向更远的背街小巷寻访。” 青芜静默片刻,指尖摩挲著袖口细腻的锋毛。 她抬眸,眼神沉静却篤定:“常顺为人机警,他若能脱身,必会寻一处极其隱蔽、又能窥见驛馆动静的所在,蛰伏起来。” 她顿了顿,看向墨隼,“明日再探,除了巷陌,也留意那些地势略高、能望见驛馆的废屋、祠庙、乃至大户人家后院的杂物楼阁。他既要躲藏,又要观望,这样的地方最有可能。” 墨隼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抱拳道:“姑娘思虑周全,属下明日便著重排查此类地点。” “有劳了。” 青芜轻嘆一声,眉间倦意更深,“如今我们如盲人摸象,对漕运案全局、大人手中究竟握有哪些关键筹码,所知皆不深。杜文谦在外张网,我们在此困守……终非长久之计。”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萧珩所在偏房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一切,终究需得他快些好起来,方能筹谋破局。” 从昨夜仓惶潜入这宅院,眾人神经紧绷,只胡乱塞了些张康提前备下的点心果腹。 此刻暂得喘息,饥寒交迫之感便汹涌袭来。 赤鳶与墨隼皆是暗卫出身,野外生存尚可,於庖厨之事却近乎束手。 赵奉更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员。 青芜见状,挽起袖子:“不能再凑合了。没有旁人,便自己动手。” 她身上那身浅葱色出锋比甲与月白短襦,与这烟火之地格格不入,她却毫不在意。 厨房里食材不多,但有米、有醃菜、有冬储的萝卜、还有一小块火腿。 她利落地生火、淘米,將米粒倒入滚水中,慢慢搅动。 又指挥赤鳶洗净萝卜切丝,让墨隼將火腿切成极薄的片,赵奉则负责看顾灶火。 没有精致的刀工,没有繁复的调味,只是最质朴的烹飪。 粥在釜中咕嘟,渐渐粘稠,米香四溢。 萝卜丝用少许猪油清炒,加了一点盐。 火腿薄片蒸热,咸鲜诱人。 另有一小碟酱瓜。 当简单的粥菜摆上正堂方桌时,氤氳的热气让每个人的眼眶都有些发酸。 这是一天一夜惊魂逃亡后,第一口真正暖入臟腑的食物。 几人围坐,默默进食。 粥水温润,熨帖著冰冷的肠胃;小菜清爽,驱散了喉间的乾涩。 没有言语,但一种共患难后、於绝境中亲手挣得一丝温暖的默契,在无声中流淌。 青芜吃得不多,心始终繫著偏房。 她用小碗盛了最上层稀薄的米油,又夹了两片最软的火腿,起身送去。 內室里,炭火比外间稍旺。 那位请来的大夫姓温,名柏仁,约莫三十许岁,此刻正坐在榻边矮凳上,为萧珩换额上的冷巾。 见青芜进来,他起身微微頷首:“姑娘。” “温大夫辛苦。” 青芜將粥碗放在一旁小几上,先俯身探了探萧珩的额头,紧绷的神色终於鬆了一线,“热度似乎退了些?” “是,这位郎君底子强韧,黄昏时高热渐退,现下已是低热。伤口未见恶化红肿,是吉兆。” 温柏仁语气平稳,带著令人心安的力量,“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何时能醒,还需看自身造化与后续调养。” 青芜心中稍定,对温柏仁真诚道谢:“多谢温大夫妙手。如此险境,累您涉险,实在过意不去。” 温柏仁看了看青芜即便在灯下也难掩清贵之气的装扮,又瞥了一眼榻上面容苍白却轮廓深邃、气质不凡的萧珩,心中早已明了这绝非寻常人家。 他行医多年,自有识人之明,也懂得明哲保身,更有一份医者仁心。 眼前这女子,虽处境艰难,待人接物却客气有礼,目光清正,绝非奸恶之徒。 而榻上之人,观其气度,恐牵扯甚大。 他略一沉吟,道:“娘子客气。医者本分而已。我本孤身一人,无妻无子,父母早逝。此间之事,我自有分寸,不会多言。且待这位郎君情况再稳一些,再作计较。” 这话便是表明態度:他猜到此间涉及是非,但选择了留下,既为医责,或许也因看出青芜等人並非歹类,且隱隱觉得这或许是一场他无力参与的风波。他孑然一身,反倒少顾忌。 青芜闻言,心中感激更甚,再次敛衽一礼:“温大夫高义,没齿难忘。” 她坐到榻边,小心翼翼地用小勺舀起温热的米油,一点点润湿萧珩乾裂的嘴唇,又慢慢餵入些许。 烛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与精致的髮髻上跳跃,將那份深藏的忧惧与坚韧,照得格外清晰。 第九十九章 锦心巧对惊弓客·指尖微动唤春回 翌日,赵奉依言外出,藉口採买些日常用物,实则欲探查外间风声。 他未曾刻意乔装,只换了身寻常的靛蓝棉袍,料想不至於引人注目。 然而,甫一转入主街,他的心便猛地一沉。 告示墙前围著些閒人,指指点点。 新糊的浆糊还未乾透,数张墨跡新鲜的画像赫然在目。 赵奉脚步微滯,装作好奇凑近,目光扫过,顿觉寒意自脊椎窜起——最上方那张,虽因仓促描绘仅有六七分相似,但那眉眼间的冷峻气度,不是萧珩是谁? 其下並排两张,一张正是他自己,另一张……竟是铁鹰! 铁鹰? 那个在铜锡铺血战中,为断后被他们认为已凶多吉少的侍卫首领? 画像上的面容虽略显模糊,但那道標誌性的眉骨旧疤却清晰可辨。 赵奉心臟狂跳,一股微茫的希望涌上心中:难道铁鹰未死,突围了? 他不敢久留,立刻以袖掩面,伴作感染风寒,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迅速低头转身,步履匆匆地挤出了人群。 一路上,他感觉似乎有目光扫过脊背,更觉那画像上的眼睛如影隨形。 直到闪身进入通往竹影巷的小径,他才稍稍放缓脚步,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回到宅中,赵奉气息未匀,便急急寻到正在查看萧珩药方的青芜。 “姑娘,外间情形,果如你所料!” 他將所见低声快速道出,“到处贴著大人、下官,还有……铁鹰的画像!海捕文书言我等乃杀伤人命、袭击钦差的悍匪,赏格极高。”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铁鹰的画像也在其中,画得颇有几分神似……他,会不会真的还活著?” 青芜正拈著药方的手指微微一顿。 萧珩的画像被公开通缉,意味著杜文谦彻底撕破了脸,將“失踪”定性为“匪患”,不仅便於搜捕,更为日后可能的“格杀勿论”铺平了道路。 而铁鹰的画像……她蹙起秀眉,快速思索:“铁鹰若真突围,以其机警,必会设法隱匿,或寻机与我们联络。如今画像贴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杜文谦故意放出,混淆视听,甚至想引我们或铁鹰自投罗网;二是……铁鹰確实在逃,故而急欲捕之。” 她抬眸,看向赵奉,目光凝重,“无论如何,赵大人,你已暴露。从今日起,若无万分必要,切勿再轻易外出。若必须出门,务必乔装改扮,掩去形跡。那张康……” 她望向窗外渐高的日头,“经此一事,他心中恐惧只怕更甚。我料他今日之內,必会亲自上门。” 赵奉肃然应下:“姑娘所言极是。下官鲁莽,今日险些误事。” 青芜摇摇头,转而叮嘱正要出门的墨隼:“墨隼,今日探查,更需小心。画像既出,街面盘查必然更严。” 墨隼抱拳,沉声道:“属下明白。” 他今日换了身更破旧的短褐,脸上也做了更细致的修饰,显得沧桑潦倒,隨即悄然从侧门离去。 墨隼再次来到驛馆区域,空气中瀰漫的紧张感明显胜於昨日。 街口多了巡弋的差役,对形跡可疑之人的盘问也频繁起来。 他压低破旧的毡帽,將自己融入清晨为生计奔波的底层人群中,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 驛馆后门依旧紧闭,守卫依旧,看不出异样。 他按照青芜的提示,开始仔细观察这片街巷的地势。 目光掠过屋脊,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座高出周边一截的土地祠上。 那里视野开阔,正对驛馆后巷,確是一处极佳的观察点。 墨隼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朝那边迂迴靠近。 然而,就在墨隼將注意力锁定土地祠时,土地祠中蛰伏了一日两夜的常顺,內心正经歷著激烈的挣扎。 常顺啃完了最后一点硬如石头的胶牙餳,腹中飢饿与脚上冻伤的疼痛交织,更折磨的是等待的无望。 他再一次看到了昨日那个“老翁”在附近晃悠,起初並未在意,但对方徘徊不去,且似乎总在观察地势,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模糊的怀疑:会不会是……自己人?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被动藏匿,即便真有同伴来寻,又如何能发现自己? 这土地祠虽能观望,却也是个死地。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他必须主动创造接触的可能,至少,要设法確认驛馆周边究竟是何情况,是否有其他线索。 常顺狠下心来,將自己本就狼狈的头髮彻底弄散,抓起地上的尘土混著残雪,胡乱抹在脸上、脖颈、手上。他脱下外袍,只留最破旧的夹袄,又找到祠中一个豁口的破陶碗。 他一咬牙,拄著一根捡来的木棍,佝僂著身子,走出了土地祠。 他混入街巷,向著驛馆方向慢慢挪动,遇到行人便伸出破碗,哑著嗓子哀告:“行行好吧……赏口吃的……几天没吃饭了……” 声音虚弱可怜,眼神浑浊。 有人掩鼻快步避开,嫌弃地嘟囔:“哪儿来的臭乞丐。” 也有心善的老妇,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冷硬的胡饼放在他碗里。 常顺低垂著头,用余光极力观察著驛馆附近的动静、守卫的换班、往来人员的面孔。 他向驛馆后巷更深处挪动,期望能发现一点异常,或是……万一有自己人留下的暗號? 就在常顺缓慢“乞討”著靠近驛馆后巷另一个方向时,墨隼已悄然潜至土地祠外围。 他观察片刻,未见有人进出,便趁四下无人,如狸猫般翻过矮墙,落入祠內荒芜的小院。 殿內空无一人,但他锐利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异常——角落有蜷臥压痕的尘土、几块特殊的飴糖碎屑、还有墙上某处被反覆擦拭过以便观察的缝隙。 这里近期一定有人躲藏!且痕跡很新! 墨隼精神一振,仔细搜寻,却未发现任何暗记。 躲藏者极为谨慎。 他篤定此人必是常顺,且很可能只是暂时离开。 他不敢久留,迅速退出土地祠,开始在周边巷口隱蔽处守候,期望能与常顺碰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 墨隼换了几个观察点,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乞丐、流民、行人。 他看到了那个在驛馆另一边乞討的“乞丐”,甚至目光曾从其佝僂的背影上掠过,但常顺刻意改变的体態、装扮,以及墨隼將主要注意力放在土地祠附近,使得两人竟擦身而过,未曾照面。 常顺在驛馆附近盘桓了近一个时辰,除了更直观地感受到森严戒备,並无所获。 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渐渐冷却,又恐长时间逗留引起怀疑,只得拖著更加疲惫的身体,打算折返土地祠。 然而,他选择了另一条稍远的、更隱蔽的路径回去。 而墨隼,在苦候无果后,眼看日头渐西,恐耽误太久引人疑心,只得带著遗憾,悄然离开了这片区域,返回城东竹影巷。 墨隼回到宅院,向青芜稟报了土地祠的发现。 “……祠內確有藏匿痕跡。属下守候多时,未见其归。” 青芜听罢,沉默片刻。 失望是有,但土地祠的发现至少確认了常顺可能还活著,且就在那片区域活动,这已是好消息。 “辛苦了。既然確定了大概范围,便有了方向。只是如今街面画像缉拿,常顺想必也看到了,他会更加谨慎。我们需想个更稳妥的法子,既不暴露我们自己,又能让他知晓我们在寻他。” 正说著,前院传来些许动静。 前院的动静引得赵奉前去查看,片刻后折返,低声稟报:“姑娘,是张康张大人到了,正在门外候见。” 他略一迟疑,“只是……”他看向青芜,意有所指。按礼,女主內,即便身份特殊,这般直接接见外男也属非常。 青芜明白赵奉的未尽之言。 此刻避而不见,只会令本就惶恐的张康疑竇更深,甚至可能动摇其本就脆弱的投靠之心。 她必须出面,也必须稳住局面。 “无妨,赵大人,便以『沈姑娘』称我,引张大人进来吧。” 青芜声音平稳,指尖拂过袖口细腻的银鼠锋毛,一丝镇定悄然覆上眉梢眼角。 赵奉领命而去。 不多时,引著一位身著深青色常服官员步入厅中。 正是张康。 他进门时脚步略显急促,目光迅速扫过厅內陈设,最终落在主位上的青芜身上。 只一眼,张康便觉眼前一亮。 只见这女子云鬢高綰,金玉生辉,一身浅霞紫配月白的冬装,既显贵气又不失雅致。 面容虽略有倦色,却更添几分楚楚风致,尤其那双眸子,清澈沉静,看人时仿佛能洞悉人心。 张康心底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癖好悄然蠕动了一下,但紧接著,对上那双沉静眼眸的瞬间,一股寒意便压过了旖念——他想起了萧珩那双更锐利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全家性命已繫於对方一念之间。 所有齷齪心思瞬间被恐惧冻结在深处,面上只余下恭谨与忧虑。 “下官张康,见过沈姑娘。”张康拱手行礼,姿態放得极低。 “张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青芜微微頷首,示意赵奉看茶,声音自带疏离,“赵大人已告知,此处宅院多蒙张大人照应,妾身在此谢过。” “姑娘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內之事。”张 康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赵奉递来的茶盏,却无心品尝,试探著开口,“不知……萧大人可有何新的示下?如今外间风声鹤唳,下官心中实在难安。” 青芜轻抿一口茶,不疾不徐道:“大人行事,自有深意。他临行前只交代妾身在此静候,其余诸事,他自会亲自处置。张大人放心,大人既承诺庇护於你,便不会食言。” 她语带双关,既未透露萧珩下落,又强调了“承诺”与“庇护”,让张康无法继续追问萧珩行踪。 张康碰了个软钉子,心下略急,又道:“是,是……只是如今满城张贴海捕文书,画像栩栩如生,下官恐……” “海捕文书?” 青芜唇角掠过一丝嘲讽的弧度,“不过是跳樑小丑狗急跳墙之举。大人南下,本为圣差,暗中查访,自有其道理。如今有人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兴风作浪,四处张贴画像,岂非正合了大人的心意?这叫什么来著?” 她故作思索状,隨即恍然,“哦,引蛇出洞。如今这蛇既已出洞,只待时机成熟,自然……”她纤指做了个轻巧收拢的手势,未尽之言,意味深长。 张康听得心头一震,背上又渗出冷汗。 这话听著像是內帷女子不懂政事的臆测,但结合萧珩此前翻云覆雨的手段,又隱隱觉得或许真是如此。 难道萧珩下落不明是假,故意示弱诱敌是真? 青芜见他神色变幻,话锋轻轻一转,似是无意地抱怨起来:“不过话说回来,这扬州虽好,到底比不得长安。吃食、用度,总觉差了几分意思。若不是萧大人他……” 她適时地顿住,面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似是羞涩,又似埋怨,“执意要带我同来,说是身边离不得人伺候,我原是不愿来的。这南方的冬天,湿冷入骨,哪有家中舒坦。” 这番“恃宠而骄”的亲昵言辞,听在张康耳中,却是坐实了此女极得萧珩宠爱,甚至到了南下查案都要带在身边的程度。 再看一旁垂手侍立的赵奉——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大理寺司直,有官身的! 竟也甘愿在此听候一个女子差遣,若非萧珩极度重视,焉能如此? 张康连忙挤出笑容,殷勤道:“是下官疏忽了!姑娘缺什么、少什么,儘管吩咐!但凡扬州城能寻到的,下官定尽力为姑娘置办周全。” 他心思急转,又试探著將话题引回,“姑娘方才提及『引蛇出洞』,下官愚钝,不知……大人可已有应对之策?现下若是有帮上大人的地方,下官也好出一份力。” 他殷切的看向青芜,一副甘愿差遣之態。 青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你知我知”的瞭然,顺著他的话,轻声道:“我记得前些时日萧大人收到一些『心意』,可后来如何,扬州官员便得了圣上的嘉奖口諭;还有前段时日,有些人自以为得计,弄出什么『美人局』,结果又如何?” 她眼波流转,看向张康,语气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不过是自掘坟墓罢了。张大人这般知进退、识时务之人最得大人赏识。萧大人行事自有应对,张大人大可放心。” “心意”、“美人局”这几个字,像冰针一样刺进张康耳中。 这些事的內情,正是他当初为表投诚,秘密透露给萧珩的关键情报之一! 结果萧珩將计就计,不仅自身毫髮无损,还搅得扬州官场天翻地覆。 此刻被青芜轻描淡写地提起,张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这女子连这等机密都知晓! 萧珩对她,恐怕已不仅仅是宠爱,更有相当的信任! 再细想她话中“识时务、知进退”的提醒,分明是在敲打自己! 张康额角渗出细汗,心中那点因萧珩“失踪”而升起的动摇念头,瞬间全无踪影。 他无比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投靠,也更加確信,眼前这女子绝非等閒,她身后代表的,是萧珩那双看似平静、实则隨时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眼睛。 “姑娘金玉良言,下官铭记於心!” 张康起身,深深一揖,態度比方才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惧色,“姑娘但有所需,万勿客气。下官……这就去为姑娘张罗一些长安风味和上好的银霜炭来。” “有劳张大人费心。” 青芜亦起身,仪態万方地回了一礼,神色仍是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 张康不敢再多留,连声道“不敢”,躬身告退。 赵奉送他至前院门廊。 转身离去时,张康脚步微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借著整理衣袖的动作,飞快地、贪婪地朝厅內那道窈窕的身影又瞥了一眼。 美人如画,可惜是带刺的玫瑰,更是悬在他头顶利剑旁最诱人的装饰。 他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的悸动,匆匆消失在巷口。 厅內,青芜缓缓坐回椅中,一直挺直的脊背鬆弛了一瞬。 方才那番应对,看似从容,实则每一句都在刀尖上行走。 既要利用张康的弱点加以震慑和控制,又要维持“受宠內眷”的人设不崩,更要传递出萧珩依然掌控局面的信號……心力消耗,不下於一场鏖战。 她端起已微凉的茶盏,窗外的天色,似乎又阴沉了几分。 偏房静謐,唯有炭火偶尔噼啪。 药香与微弱的粥米气息交织,榻上之人的眉眼显出一种脆弱的平静。 赤鳶端著温热的米粥进来时,心中犹自翻腾著方才前厅所见的那一幕——张康那竭力掩饰却仍从眼底漏出的、黏腻如蛛丝般的贪婪目光,临去时那几眼不甘的回瞥。 她伺候青芜时,几次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 青芜已经够难了,何必再用这等腌臢事徒增她的烦扰? 只是心底那股火,烧得她指尖发紧:“主子的人,你也敢这般打量……真该剜了那对招子!” 她收敛心神,坐到榻边矮凳上。 萧珩的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许,至少那骇人的潮红已退,呼吸也平稳悠长了许多,只是依旧沉睡。 她用小银勺舀起稀薄温润的米油,极小心地餵入他唇间,观察著他无意识的吞咽动作。 还好,能餵进去。 看著萧珩沉静的睡顏,再看看外间方向——青芜正与赵奉低声商议著什么,那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仿佛承载著千钧重量。 赤鳶心中感慨万千,一边继续餵粥,一边忍不住对著昏迷的萧珩,用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絮叨起来: “主子,您可得快些醒啊……”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只在这绝对寂静中才敢流露的忧虑,“外头全乱了,您的画像被当成悍匪贴得到处都是,赏格高得嚇人。眼下……全是青芜在撑著。她调度我们,应对那张康,分析局势……真真是分毫不差。” 她顿了顿,勺子在碗沿轻轻一磕,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嘆服:“您眼光是真好。这姑娘瞧著比我还小些,可那心思气度……方才在前厅,您是没瞧见。她坐在那儿,说话不紧不慢,却跟个真正的女主人似的,高高在上,那份镇定,硬是把张康那滑不留手的官吏都给唬住了,让他疑神疑鬼,又怕又敬。” 餵完一勺,她用软巾轻轻拭去萧珩唇角一点溢出的粥渍。 忽而又想起张康那眼神,心头火起,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带著狠意:“只是那张康,当真可恶!一双贼眼就没离开过青芜身上,黏糊糊的,看得人噁心!临走还偷瞄……主子,您快些好,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时去把他那对招子剜出来,给您当泡踩!” 她全神贯注於倾诉与餵食,未曾留意到,就在她说到“张康……贼眼……黏在青芜身上”时,萧珩那只置於锦被之外、苍白修长的手指,微微地蜷缩了一下。 赤鳶毫无所觉,餵完最后一口粥,又仔细替他掖了掖被角。 起身前,她望著萧珩依旧紧闭的双眼,想起这几日青芜的殫精竭虑的脸色,还有那隱藏在华服之下、偶尔流露出的疲惫,一股焦急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鬼使神差地,又俯身,用更轻、却更促急的声音补了一句:“主子,您快醒吧!再不醒……青芜就要被人抢走了!” 她说完,自己也觉这话有些逾矩,摇摇头,端起空碗准备离开。 而那片深沉无光的黑暗里,萧珩的意识並非全然死寂。 先是断续的人声,像隔著厚重的水层传来,模糊不清。 然后是口中渐渐化开的、温润微甘的液体,沿著乾涸的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细微的生机暖流。 那声音慢慢清晰了一些,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说著什么……局势……画像…… 直到——“青芜”二字,像一道细微却尖锐的闪电,骤然劈入混沌! 青芜…… 这个名字仿佛带著魔力,瞬间在他沉寂的心湖投下巨石!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猛烈牵动,一种强烈的、想要去到她身边的衝动,蛮横地衝撞著困住他的无形屏障。 她怎么了?她在哪里?危险吗? 紧接著,那声音又断续传来:“……张康……贼眼……黏在青芜身上……剜出来……” 张康?敢覬覦她?! 一股无名怒火,比任何求生本能都更激烈地在他胸中炸开! 这怒意如此澎湃,如此真实,像炽热的岩浆,猛地冲向他与外界那层隔膜! “咔嚓——”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隙。 更多的声音涌入:“……再不醒……青芜就要被人抢走了!” 抢走?!谁敢?! 剧烈的情绪波动如同最后的重锤,狠狠砸在那道裂缝上! 意念挣脱束缚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 他要醒来! 他要立刻去到她身边! 確认她的安全! 斩断所有覬覦的目光! 黑暗中,他用尽全部残存的气力,试图支配那具仿佛已不属於自己的身体。 这一次,他的眼皮,微微颤抖了一下。 虽然细微,却比之前手指的蜷缩更为明显。 正准备转身的赤鳶,眼角余光恰好瞥见了这一丝颤动! 她浑身一僵,猛地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住萧珩的脸。 方才……是眼花了? 不!她清晰地看到了,那浓密睫毛覆盖下的眼瞼,確確实实动了一下! “青、青芜!温大夫!” 赤鳶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朝著外间急喊,“快!快来看!大人他眼皮动了!好像要醒了!” 脚步声立刻从外间响起,急促而纷沓。 青芜第一个冲了进来,裙裾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她的脸上迅速涌上激动的红潮,几步抢到榻边,目光紧紧锁住萧珩的面容,声音发颤:“赤鳶,真的吗?” 温柏仁也紧隨其后,神色凝重中带著关切,快步上前:“莫急,容老夫看看。” 他先在榻边凳上坐下,三指稳稳搭上萧珩的腕脉,凝神细察良久。 又轻轻翻开萧郎君的眼瞼,观察其瞳仁反应。 末了,他收回手,起身转向满眼期盼的青芜与赤鳶,捋了捋頷下短须,缓缓开口。 “姑娘莫急,方才眼皮颤动,並非全然是甦醒之兆。” 温大夫声音平和,带著医者的冷静,“这位郎君重伤失血,元气大耗,神魂亦受震盪,长久陷於昏沉。然其根基深厚,求生之志顽强,体內正气正在缓慢復甦,与伤邪抗爭。方才的动静,许是外间言语刺激,或体內气血运行至眼部脉络,引发的些许『风动』之象,犹如深潭投石,虽起微澜,却未足以破开冰层。” 他见青芜眼神微黯,又温言补充道:“此乃好徵兆。说明郎君神志並非全然泯灭,对外界仍有感知,体內生机正在积聚。只是要彻底醒转,非一时之功,需待正气足以冲开混沌,理顺逆乱之气血方可。” 青芜听罢,心中那点侥倖的火星彻底熄灭,但温大夫的话也如一道清流,让她镇定下来。 至少,他在好转,他在挣扎著回来。 她敛去眼中失落,对温大夫欠身道:“多谢温大夫详解。那如今,我们该如何做,方能助他早日甦醒?” 温柏仁点头,目光落在萧珩盖著锦被的下身:“病人臥床日久,气血凝滯於下,经脉不畅。长此以往,即便醒来,双腿亦恐萎废无力。须得每日有人为其按摩腿足,活络气血,舒筋通脉。” 他顿了顿,看向屋內几人,“此需一定手法与耐力。” 赤鳶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夫,让我来。我习武之人,熟知经脉穴位,手上力道也知分寸。” 她说著,心中暗忖:青芜这几日几乎未合眼,又要操心饭食、应对张康、主持大局,若再添上这需耗时费力的按摩活计,怕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自己是暗卫,本就该为主子分忧,何况这等需要体力与技巧的事,她来做更合適。 温柏仁看了看赤鳶,见她目光坚定,身形利落,確是个合適人选,便道:“也好。姑娘且看仔细。” 他走到榻尾,轻轻掀开锦被一角,露出萧珩一双腿。 温大夫並未避讳,示意赤鳶近前,边示范边讲解。 “自足底『涌泉』始,以拇指按压,徐徐上推,至足踝、小腿肚『承山』、『三阴交』,再至膝弯『委中』……” 他手指力道均匀,动作沉稳,“大腿正面『血海』、『伏兔』,侧面『风市』,后侧『殷门』、『承扶』,皆需顾及。手法宜缓而深透,以病人体肤微热、经脉有酸胀感为宜,切不可用蛮力,以免伤及筋骨。” 赤鳶看得极其认真,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將温大夫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穴位名称牢牢刻在心里。 待温大夫示范一遍后,她主动伸出手:“大夫,让我试试,您看看力道与位置可对。” 温柏仁让开位置。 赤鳶挽起袖子,先搓热了双手,然后依照方才所学,从足底开始,一点点按压、推揉。 起初稍显生涩,但很快便掌握了节奏,力道拿捏得颇准,既不过轻如拂尘,也不过重生疼。 温大夫在一旁观察片刻,頷首道:“不错,姑娘悟性甚佳,手法已得要领。每日早晚各一次,每次不少於半个时辰。按摩时可配合些活血的药油更好,明日我配一些来。” “有劳大夫。”赤鳶手下不停,沉声应道。 青芜站在一旁,看著赤鳶那双沉稳有力的手在有条不紊地动作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有感激,有欣慰,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走上前,轻声对赤鳶道:“辛苦你了,赤鳶。” 赤鳶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哪里的话,这本就是我该做的。您快去歇会儿,这里有我看著。” 她目光扫过萧珩的睡顏,低声道,“主子定能感觉到我们在尽力,他会早点回来的。” 青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她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萧珩,转身悄然退出內室。 肩上的重担並未卸下,但至少,在这漫长的等待里,她並非独自一人支撑。 有人与她一同,用各自的方式,守护著那一线微弱的生机,等待著黑暗尽头的破晓。 第一百章 怒火焚混沌·意动醒沉疴 墨隼今日並未选择白日行动。 连日观察,他发现入夜后,尤其是起风落雪的时辰,驛馆周边的明暗哨警戒会因寒冷而稍有鬆懈,对远处僻静处的关注也会减弱。 他换上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劲装,外罩不起眼的黑色斗篷,脸上覆了半幅遮寒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在暗夜中依然锐利的眼睛。 他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过冷清的街巷,避开巡弋的差役灯笼,再次靠近土地祠。 这一次,他没有在外围徘徊,而是直接绕到祠后断墙处,凝神静听片刻,確定祠內只有风声与老鼠窸窣,並无第二人的呼吸或心跳。 他轻轻一纵,手掌在墙头覆雪处借力,身形已如狸猫般翻入院內,落地无声。 祠內比外面更加黑暗寒冷,空气里瀰漫著陈旧香火与一丝极淡的活人的酸馁气息。 墨隼没有点亮任何照明,仅凭过人的目力与对环境的记忆迅速扫视。 供桌下那团蜷缩的阴影,呼吸虽微弱却规律。 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先悄然退至门边,侧耳倾听外面动静。 风雪声掩盖了大多数声响,远处驛馆方向的灯笼光晕模糊。 確认安全后,他才用极低的气音唤道:“常顺。” 那团阴影猛地一颤! 常顺几乎以为自己冻饿出现了幻听。 他僵硬地从破幔中探出头,瞪大眼睛,努力在黑暗中分辨。 一个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挺拔身影立在门边。 “是……是谁?”他声音嘶哑乾裂,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墨隼。”黑影向前迈了半步,拉下半截面巾,露出小半张冷峻的脸,“奉青芜姑娘之命,寻你回去。” 常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抽气,巨大的惊喜和连日紧绷后骤然鬆弛的虚脱感同时击中了他。 他想站起来,双腿却因冻伤和久蜷而麻木不听使唤,险些栽倒。 墨隼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他,触手所及是冰凉的躯体。 “能走吗?”他言简意賅。 常顺咬牙点头,尝试活动腿脚,刺痛让他额头冒出冷汗,但求生的意志压倒了一切。 “能……能走!” 墨隼不再多言,迅速帮他稍微整理了一下,將那破幔也裹在他身上权作遮掩。 他架起常顺一条胳膊,低声道:“跟著我,儘量放轻。” 隨即,两人沿著墨隼来时精心挑选的、最隱蔽的路径,悄然离开了。 回程的路格外漫长且紧张。 墨隼几乎承担了常顺大半重量,既要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又要照顾常顺虚弱的状態。 常顺拼尽全力跟隨,每一次踩在积雪上的轻微声响都让他心惊肉跳,但墨隼沉稳有力的扶持,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直到远远看见竹影巷那处宅院模糊的轮廓,常顺才觉得那口一直憋著的气,终於缓了过来。 墨隼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后方一处不起眼的角门,轻叩几下。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赤鳶警惕的脸。 看到墨隼和他搀扶的人,赤鳶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光,迅速侧身让他们进去,又飞快地关好门,插上门栓。 宅院內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著淡淡的药香和食物香气。 常顺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墨隼直接將他扶进正堂旁边的厢房。 听到动静,青芜和赵奉也快步从內室方向走来。 当青芜看到那个被墨隼搀扶著、蓬头垢面、衣衫襤褸、瘦脱了形、脸上手上满是冻疮血口的人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心尖也猛地一揪。 “常总管!”青芜疾步上前。 常顺在昏黄的灯光下,终於看清了青芜的面容。 她比之前清减了许多,眼底有著掩不住的青黑,但那双眸子里的关切与坚毅却比记忆中更甚。 再看到她身后赵奉安然无恙,赤鳶、墨隼皆在,常顺一直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泄了,腿一软,就要往下跪,被墨隼和赵奉一左一右架住。 “公子……公子呢?” 常顺的声音破碎不堪,眼睛急切地看向內室方向。 “在偏房,伤势已稳定,大夫说正在好转。” 青芜温声道,示意墨隼扶他坐下,“你先缓缓,喝口水。” 赤鳶已麻利地倒了一碗温水递过来。 常顺也顾不得烫,咕咚咕咚几口灌下,温水入喉,仿佛才真正活了过来。 他挣扎著又要起身:“我……我去看看公子!” 青芜见他情绪激动,知道拦不住,便点点头:“墨隼,扶常总管进去,轻些。” 偏房炭火更暖,药香也更浓。 常顺被扶到榻边,当他看清萧珩苍白消瘦的面容,以及身上盖著的厚被下隱约透出的包扎痕跡时,连日来的担忧如同决堤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榻前地砖上,未语泪先流。 “公子……公子啊!” 他压抑著声音,却哭得浑身颤抖,“是小的没用!是小的伺候不周!没能护住您……让您受了这么大的罪,吃了这么多的苦!小的……小的万死难赎啊!” 他砰砰地以头触地,额头瞬间红了,“等到回了长安,小的有何面目去见老爷、夫人!小的该死!当真该死!” 青芜看得心酸,上前欲扶:“常总管,快起来!此事怎能怪你?当日情势凶险,非人力所能尽控。你能平安,已是万幸。” 赵奉也嘆道:“常总管莫要过於自责。贼人处心积虑,设下连环毒计,实难防范。大人吉人天相,必能痊癒。” 墨隼沉声道:“主子伤势已稳住,温大夫说好转跡象明显,醒来只是时日问题。” 常顺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环视眾人,最后目光落在青芜身上,哽咽道:“小的听墨隼说了……这几日,全是姑娘在支撑。寻医问药,安顿藏身,应对危局……姑娘大恩,常顺没齿难忘!若非姑娘,公子他……” 他说不下去,又要磕头。 青芜连忙用力扶住他手臂,不让他再拜:“常总管言重了!萧大人於我有恩,此刻他遇险,我岂能坐视?大家同在一条船上,自然要同心协力,共渡难关。你快起来,地上凉。” 常顺被她坚定的语气所感,又见眾人皆目光恳切,这才颤抖著被墨隼和赵奉搀扶起来。 他抹了把脸,看向青芜的目光已充满感激与敬重。 青芜对赤鳶道:“去找套乾净的里衣和中衣拿来,再打盆热水。灶上应该还温著粥和小菜,盛些过来。” 又对常顺温言道,“常总管,你先换身乾净衣裳,吃些热食,暖暖身子。然后让温大夫给你看看手上的伤和冻疮。只有你自己好起来了,才能更好地伺候你们家公子,是不是?” 一声“常总管”,叫得常顺心头酸涩又温暖。 他连忙摆手:“姑娘折煞小人了!姑娘直呼小人名字即可,这『总管』二字,实不敢当。” 青芜却坚持道:“你本就是萧府总管,如今虽在难中,礼不可废。你且安心休养,待大人醒来,还需你总管內外诸事。” 常顺见她態度真诚,言辞在理,心中感佩更甚,不再推辞,深深一揖:“常顺……谢姑娘体恤!定当儘快养好身子,伺候公子,为姑娘分忧!” 赤鳶很快取来衣物和热水,又端来热粥小菜。 常顺被领到旁边稍间收拾。 温柏仁也被请来,为他清洗处理手上臂上的伤口和严重的冻疮。 看著常顺终於平安归来,接受照料,青芜一直悬著的心,又放下了一块。 墨隼找回常顺,赤鳶联繫上的两名“夜梟”暗卫也確认安全,潜藏待命。 虽然萧珩仍未醒,外界的搜捕压力丝毫未减,但团队的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凑回来,凝聚力在患难中悄然增强。 常顺已擦洗换药,囫圇吃了热粥,被青芜强令去另外的偏房歇下。 赤鳶正挽了袖子,准备为萧珩做今日最后一次腿部按摩。 眾人紧绷了一日的神经,在这夜深时分,皆有些微的鬆弛,只盼著能早些安置,攒些力气应对未知的明日。 便在此时,一阵清晰的叩门声,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寧静。 “篤、篤篤。” 声音不大,节奏平稳,並非仓促惊慌的砸门,却在这寂静寒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堂內几人瞬间凛然! 所有疲惫一扫而空,眼神骤然锐利。 青芜倏然起身。 赵奉下意识手按向腰间——那里虽已无佩刀,却是一个习惯性的戒备动作。 赤鳶与青芜交换了一个眼神,深吸一口气,面上迅速恢復镇定。 赤鳶出门走到宅院门口,扬声道:“谁呀?这大半夜的!” 墨隼无声无息地移至门边阴影处,浑身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门外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小的是张康张大人府上的管事,奉我家大人之命,特来给贵人送些日常用度之物。” 张康的人? 还是深夜前来? 青芜心中警铃大作。 张康白日才走,若有东西要送,大可明日再送。 深夜叩访,绝非“送东西”这么简单。 是试探?是监视?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赤鳶会意,提声道:“贵客稍候,容奴婢通传一声。” 她並未立刻开门,而是故意放重脚步,走到內室门边,提高了声音,“姑娘,张大人府上的管事来了,说是奉张大人之命送东西。” 青芜在內室,声音带著慵懒与一丝被打扰的不悦,隔著门传来:“张大人也太客气了。罢了,既是张大人的心意,便收下吧。红綃,你去处理。” “是,姑娘。”赤鳶应了,这才走到大门边,先透过门缝仔细看了看——確是那日迎接他们进宅的老管家,身后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旁站著两个低眉顺眼的健仆,並无其他可疑人影。 她缓缓打开门,只拉开一道尺余宽的缝隙,自己侧身挡住大半,脸上掛著疏离而礼貌的笑:“有劳管家深夜跑一趟。我们姑娘说了,谢过张大人美意。只是夜已深,姑娘要安置了,不便请管家入內奉茶,还望见谅。” 那老管家满脸堆笑,连连躬身:“不敢不敢,惊扰贵客安歇已是罪过。实在是……我家大人回府后,思及白日仓促,恐有招待不周之处,心中不安,特命小的赶紧备齐了这些日常所需送来。待到一切准备妥当天色已晚,却又怕缺东少西的,让贵人多有不便,才让老奴夤夜前来。这是我家大人的一点心意,万望贵人笑纳,莫要推辞。” 他特意將“我家大人的意思”字眼咬得清晰,侧身示意身后马车上的几口黑漆木箱。 赤鳶目光扫过那几口箱子,心中冷笑:好个“一点心意”,这箱子可不小。 她面上不显,只道:“既如此,便请管家稍候。”她回头,朝院內使了个眼色。 墨隼与赵奉悄然上前。 三人与那僕人合力,动作迅速却沉稳地將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从马车上卸下,抬进院內。 箱子入手颇沉,不知內里何物。 东西搬完,赤鳶从袖中取出早备好的一个装著些许碎银的荷包,塞到老管家手中,笑容加深了些:“管家辛苦,这点茶钱不成敬意,给各位弟兄买碗热酒驱驱寒。代我们姑娘谢过张大人。时辰不早,我们姑娘也要歇息了,管家请回吧。” 老管家捏了捏荷包,分量令他满意,脸上笑容更盛,又说了几句“贵人太客气”、“定当转达”之类的套话,这才带著僕人,驾著空马车,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口黑暗之中。 赤鳶立刻閂好大门,转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堂內烛火通明,几口黑漆木箱依次排开。 墨隼检查了箱体,確认无异样后,逐一打开。 隨著箱盖掀起,里面的物事显露出来,眾人神色各异。 第一口箱子里,是码放整齐、质地极佳的上等银霜炭,块块均匀,隱隱闪著银灰色光泽,显然比宅中原有的炭好上许多。 冬日取暖,此物至关重要。 第二口箱子,竟是各色时新瓜果,虽非盛夏品类,但也有保存得极好的秋梨、柑橘、柿饼,甚至还有一小篓稀罕的岭南甘蔗,用湿布仔细裹著,犹带水汽。 在扬州冬日,这些可算难得。 第三口箱子,则是分门別类包好的常用药材,除了萧珩伤药所需的几味,还有些滋补的黄芪、党参、当归,以及治疗风寒、冻疮的成药,颇为齐全。 而最后一口箱子……里面的东西,让青芜眉头微蹙。 是女子的釵环首饰与衣物。 首饰並非白日她所佩戴的那种简洁的金玉头面,而是几套明显更华贵、更繁复的点翠嵌宝头面、赤金累丝簪釵、珍珠瓔珞,甚至有一对羊脂白玉鐲,光泽温润,价值不菲。 衣物则是几套顏色鲜亮、用料考究的锦缎衣裙,有海棠红绣金襦裙、鹅黄缕银披帛、緋霞色妆花缎比甲等,用料、绣工、顏色,都比她身上现有的更夺目,更……符合一个被极度娇宠、无需低调的內眷身份。 张康……倒是“用心良苦”。 吃穿用度,医药炭火,乃至女人的妆饰衣裳,都考虑到了。 尤其是这最后一口箱子里的东西,与其说是“日常所需”,不如说是投其所好,或者说,是一种隱晦的示好与试探。 他在揣摩“沈姑娘”的喜好,也在用这种方式,强调著他“关照”的力度与细致。 赤鳶拿起一支金累丝镶红宝的蜻蜓簪,在烛光下看了看,撇撇嘴,低声道:“倒是肯下本钱。”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讽。 赵奉沉吟道:“东西確是眼下所需,尤其是银霜炭和药材。只是……这衣裳首饰,过於贵重鲜亮了……” 他未说尽,但意思明白,过於招摇並非好事。 青芜的目光掠过那些光华璀璨的首饰与顏色穠丽的衣裙,心中並无半分喜悦,反而升起一丝寒意。 张康的“殷勤”,背后是他愈发强烈的投资心態,以及那份令人作呕的覬覦。 他送来这些,既是想进一步稳住“萧珩宠眷”的人设,方便他继续押注,怕也存了藉此討好、甚至潜移默化拉近与“沈姑娘”距离的齷齪心思。 “都先收起来吧。” 青芜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炭火和药材,拣需要的用上。瓜果……分与大家,这几日都辛苦了,也补补身子。至於那些衣裳首饰……” 她顿了顿,“暂且封存,莫要动用。” 她转身看向偏房方向,那里,萧珩依旧沉睡。 “夜深了,都去歇息吧。”青芜最后道。 眾人默然,依言收拾安置。 几口箱子被抬到僻静厢房锁好,那箱鲜亮的衣裳与华贵的首饰,如同一个艷丽的秘密,被暂时封存於黑暗之中。 內室只余一盏孤灯,火光在赤鳶专注的侧脸上跳跃。 她手下动作沉稳,按压著萧珩腿上的穴位,心中却翻腾著那几口箱子,尤其是那些过於“合身”的衣裳。 赤鳶沉默地推拿著,指腹感受著萧珩腿部肌肉在持续按摩下逐渐鬆缓的变化,心底那口气却越憋越闷。 终於,她还是没忍住,对著昏睡中毫无所觉的萧珩,又低声念叨起来,语气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火气: “主子,您是没瞧见,都这个时辰了那张康又打发人送东西来了。炭火药材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一整箱女人的衣裳首饰!” 她手下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半分,旋即又立刻放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料子,那花色,比这宅子里预备的那些,还要鲜亮贵重得多!看著就刺眼!若不是眼下咱们还得借他的地方藏身,留著他那条狗命还有几分用处,哪儿用得著您下令?我今夜就能摸去他府上,把他那双不乾不净的招子剜出来当泡儿踩!再把那双手……哼!” 她越说越气,仿佛那些衣裳上华美的刺绣都变成了张康窥探的、令人作呕的目光。 就在这时,她眼尖地瞥见,萧珩那只隨意搭在锦被外的手,食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赤鳶动作猛地顿住,呼吸一窒。 不是错觉!这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立刻凑近些,屏住呼吸,盯著萧珩的脸,轻声唤道:“主子?主子?您……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榻上之人依旧闭目沉睡,面容平静,鼻息悠长,方才那一下细微的颤动之后,再无其他反应。 赤鳶的心跳得飞快,她不死心,又连著唤了几声,甚至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寂。 失望如冷水般浇下,但很快,白日温大夫的话在她脑中响起——“许是外间言语刺激……引发的些许风动之象……” 言语刺激?外间? 赤鳶的目光缓缓移到萧珩那只刚刚动过的手指上,一个大胆的念头如电光般划过脑海! 白日,她提及张康覬覦青芜时,主子的手指动了! 今晚,她再次痛骂张康,主子的手指又动了! 难道……难道主子虽在昏迷,神魂深处却对涉及青芜、尤其是涉及他人对青芜不轨的言辞,有著本能的、强烈的反应? 是了,定是如此! 主子对青芜姑娘的在意,早已深入骨髓,便是重伤昏迷至此,这份守护之心,竟也未尝泯灭! 这个发现让赤鳶又是激动又是酸楚。 她定了定神,决定再试一次。 这次,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刻意带上了一丝令人不安的玩味,凑到萧珩耳边,用更清晰的语调说道: “说来也奇,那张康送来的衣裳……做工倒是极好。顏色鲜亮,尺寸嘛……” 她故意顿了顿,仿佛在仔细回想,“竟然也合身得很。青芜试都没试过,可那腰身、袖长,瞧著竟是分毫不差。也不知张大人是打哪儿知道的尺寸?莫非是白日里……那双眼睛,不只看,还暗暗丈量了不成?” “嗡——!” 赤鳶话音未落,便清晰无比地看到,萧珩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不仅眼皮,那只手的手指也再次蜷起,幅度比方才更大,甚至带动了手腕微微向內扣去! 他的呼吸,似乎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了一丝,胸膛有了更明显的起伏! 赤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有效! 而在那片无尽的黑暗深渊里,萧珩的意识,正被一股狂暴的怒火疯狂灼烧、撕扯! 先是断续的、熟悉的声音,在说著什么……张康……又送东西……女人的衣裳首饰……剜眼……砍手…… 张康!又是张康! 那个名字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他混沌的意识边缘,带来粘腻的厌恶感。 敢送东西?送女人的东西?给……谁? 紧接著,那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带著一种令他极度不安的意味:“……衣裳……尺寸……分毫不差……打哪儿知道的……眼睛……暗暗丈量……” 尺寸合身?分毫不差?暗暗丈量?! “轰——!” 无法言喻的暴怒,如同沉睡的火山在他灵魂最深处轰然喷发! 滚烫的岩浆瞬间衝垮了更多混沌的屏障! 张康! 那个卑劣小人! 他竟敢! 他竟敢用这种齷齪的方式窥探、揣测、甚至意淫青芜?! 杀了他! 必须立刻杀了他! 亲手! 这股极端强烈的情绪,如同最锋利的凿子,狠狠劈开禁錮他意识的厚重冰层! 愤怒、焦急、还有一丝对青芜处境的本能恐慌,交织成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疯狂地衝击著他与外界那最后的隔膜。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了! 那种沉重、麻木、不受控制的感觉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想要支配肢体、想要睁开双眼、想要立刻坐起来、去確认青芜安全、去碾碎那个叫张康的虫豸的强烈衝动! 黑暗在消退,意识的碎片正在加速拼合。 外界的声响变得真切,身体的感觉也清晰起来。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熟悉的药味,和一丝……属於青芜的、极淡的冷香。 醒来! 快醒来! 他的意念从未如此集中,如此强悍。 每一丝愤怒,每一分焦急,都化作了衝击最后关卡的燃料。 眼皮似有千斤重,但他用尽全部气力,对抗著那沉重的枷锁,试图掀起一线光明。 赤鳶紧紧盯著萧珩,不敢错过任何一丝变化。 她看到他的眉头开始无意识地蹙紧,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明显不稳,胸膛起伏加剧。 那只手的手指,已经紧紧握成了拳,虽然无力,但那姿態,分明带著不甘与挣扎! “主子!主子您加把劲!能听到我吗?青芜姑娘没事!她好好的!但那张康实在可恶!您快醒醒!” 赤鳶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既是鼓励,也是再用一剂猛药。 隨著她的话语,萧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只逸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嗬嗬声。 但他的眼瞼颤抖得更加厉害,睫毛如同狂风中的蝶翼,拼命挣扎著,试图分开那两道沉重的帘幕。 希望,从未如此刻这般,触手可及。 赤鳶的心跳如擂鼓,她知道,主子正在用惊人的意志,从最深沉的黑暗中,奋力挣脱。 而那把点燃他求生怒火、撬动他沉寂意识的钥匙,正是“青芜可能受辱”的危机。 这份深沉到刻入骨血的情感,或许,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为有效。 第一百零一章 铁骨铸香饵·断锦谋生天 赤鳶凝视著萧珩,即便在昏迷中,也因方才那番话而痛苦紧绷的面容,指节攥得发白。 她能感觉到掌心下,他腿部肌肉因情绪激盪而残留的细微颤慄。 那剧烈颤动的眼皮已然平息,紧握的拳头也缓缓鬆开,一切似乎又沉回了无边的深潭。 一股强烈的不忍猝然攫住了她。 她是在用主子最在意的人作刃,去劈砍困住他的混沌。 这法子固然有效,可每一下,又何尝不是同时在凌迟主子本就重伤的神魂? 看著他苍白额角渗出的冷汗,赤鳶再狠不下心继续。 她默默地完成了最后的按摩,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拭去他额际颈间的汗意,又將锦被仔细掖好。 “主子,您先好好歇著。青芜那儿……有我在。” 她最终只低低说了这一句,便吹熄了手边的灯,只留远处一盏小灯,悄然退出了偏房。 二进的小宅院,房间不多。 常顺既已安顿在靠门那间偏房,赵大人与墨隼轮流值夜,也需要近便处歇息。 那温大夫是单独的一间。 另外萧珩重伤也占著单独的一间。 只有青芜与赤鳶同为女子,因此白日里,青芜便让赤鳶跟自己同住。 赤鳶轻手轻脚地回到正房內间时,青芜已然睡下。 她连日殫精竭虑,几乎是头一沾枕便被沉重的疲惫拖入浅眠。 只是那睡眠並不安稳,即便在梦中,眉宇间也依旧锁著一道细细的褶痕,仿佛仍被白日的筹谋、深夜的叩门、还有榻上那人迟迟未睁的眼眸所困扰。 烛光在她的脸颊上跳跃,那紧蹙的眉头显得格外清晰。 赤鳶在榻边坐下,卸去白日里“红綃”的伶俐外壳,眼中只剩下纯粹的疼惜。 她伸出手,食指的指腹极轻、极缓地落在那道蹙起的眉间,沿著眉骨的弧度,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仿佛想將那凝结的忧思揉散、抚平。 指尖传来肌肤微凉的触感。 赤鳶看著青芜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放鬆的唇线,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与决断。 她俯下身,用气音,对著熟睡中的人,也对著自己心中那个已然清晰的选择,低声絮语: “青芜……”她唤她的名字,带著一种超越主从的亲近,“你也担心主子,对吗?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怕他醒不过来。” 她目光描摹著青芜的睡顏,想起她白日里镇定自若应对张康的模样,想起她熬药时的专注,安排事务时的条理,以及偶尔独自一人时,望著萧珩方向那无法掩饰的怔忡。 “有时候,我真看不透你和主子之间,到底算是怎么回事。” 赤鳶的声音更低,更轻,像嘆息,也像自语,“一个强势惯了,明明在意得不行,偏要用最笨的法子捆著;一个心里明明动了,却梗著一口气,非要那虚无縹緲的『自由』……看得人著急。” 她的指尖仍停留在青芜眉间,动作愈发轻柔。 然后,她的话锋,在寂静中陡然转深,带上了一种属於暗卫的、近乎立誓的决绝: “不过,你放心。” 这四个字,她说得异常清晰,一字一顿。 “无论將来如何,无论你和主子之间是合是分……我跟你。” 她停下了抚眉的动作,手轻轻覆盖在青芜交叠於被上的手背,那是一个带著力量的承诺姿態。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决意要离开,主子不许,或是其他什么人、什么事要伤你、阻你……” 赤鳶的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那里面不再只有对萧珩的忠诚,更燃起了一种崭新的、更为私人的护卫之火,“我赤鳶,赌上我这条命,赌上我十年暗卫生涯练就的一切,也定会护你周全,送你到你想要去的地方。” 这不是一时衝动的同情,而是在一次次生死与共、在亲眼见证了这个女子如何在绝境中绽放出不可思议的光彩与韧性后,內心价值观发生的彻底倾覆与重构。 她忠於萧珩,源於命令与多年的栽培。 但她此刻对青芜许下的诺言,源於钦佩,源於认同,源於一种更纯粹的、对“人”本身的守护欲。 她从“萧珩的暗卫赤鳶”,不知不觉,也成为了“愿为沈青芜折戟的赤鳶”。 这,便是她彻底的“叛变”——將个人的判断与情感,置於了固有的等级与命令之上。 誓言落下,內室重归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交织。 或许是被那覆盖手背的温暖所安抚,或许是赤鳶低语中蕴含的奇异力量穿透了梦的屏障,青芜紧蹙的眉头,竟真的在沉睡中,一点点、缓缓地舒展开来。 那绷紧的唇角也微微放鬆,整个面容变得平和,甚至透出一丝罕见的、全然依赖的恬静。 赤鳶凝视著这张终於得以安憩的脸庞,心中那块坚硬的地方,变得无比柔软。 她轻轻收回手,小心地为青芜掖好被角,吹熄了那盏小灯,只留下窗外一点雪光透入。 扬州城错综复杂的陋巷深处,冬日的阴霾低压,寒风卷著尘土与血腥气。 一道沉重踉蹌的黑影,正与逐渐收拢的死亡罗网,进行著一场无声的赛跑。 铁鹰没有死。 铜锡铺那场惨烈的断后血战,他几乎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为萧珩撕开了一道生门。 代价是左肩胛骨碎裂般的剧痛,右腿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以及背后腰间数处火辣辣的创伤。 视线被额角流下的鲜血模糊,耳中嗡鸣,但他凭著刻入骨髓的意志,在死士合围的最后瞬间,撞破侧窗,跌入后方堆满杂物的窄巷。 落地时,右腿的伤让他几乎跪倒。 他咬碎了一口钢牙,將痛吼咽回喉咙,扯下衣摆死死勒住大腿根处,暂缓失血。 不能停!追兵就在身后! 他像一头负伤濒死的猛兽,专挑最骯脏、最曲折、最少人行的路径。 翻过矮墙,钻进狗洞,淌过散发恶臭的阴沟……每一次移动都牵扯著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鲜血滴落在尘土和积雪上,留下断续的痕跡,但他已无暇清除。 他躲进了一处半塌的废弃砖窑,蜷缩在冰冷的碎砖。 外面传来追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呼喝声、以及挨家挨户粗暴的拍门询问声。 他屏住呼吸,將身体紧紧贴向最阴暗的角落,右手死死握住仅剩的一把短匕,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如同被困绝境的鹰。 追兵两次从窑口外掠过,火光晃过缝隙。 然而,杜文谦下了死令。 搜寻的网不仅由明面的差役、死士张布,更动用了长期混跡市井的底层眼线。 一个在附近捡拾破烂为生的老乞,嗅到了异样的血腥味,发现了砖窑附近不寻常的凌乱足跡和几滴新鲜血渍。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对赏钱的渴望,他悄悄退开,然后拔腿朝著最近的差役巡逻点跑去…… 当火把的光亮彻底堵住砖窑唯一的出口时,铁鹰知道,自己最终还是没能跑掉。 他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只是默默將短匕藏入靴筒深处,用尽最后力气,將身体挺直了些,即便摇摇欲坠,也维持著一名侍卫首领最后的尊严。 几名手持钢刀铁尺的死士率先冲入,火光映出他惨白如纸的脸,和那身已被血污浸透的黑色劲装。 为首的死士头目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捕获猛兽的兴奋。 “捆结实了!小心他还有力气!”头目厉声道。 铁链加身,粗糙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 他被粗暴地拖出砖窑,丟上一辆早已等候的的漆黑马车。 马车疾驰而去,將他带入更深沉的黑暗。 铁鹰醒来时,已是身处这阴冷潮湿的牢狱。 不见天日,墙壁渗著水珠,空气里瀰漫著陈年血垢的甜腥与腐臭。 铁鹰被剥去血衣,仅留一条破烂的衬裤,用精铁镣銬呈“大”字形吊在冰冷的石壁上。 伤口暴露在污浊的空气里,有些已开始红肿溃烂。 负责刑讯的是一名专职此道的牢头狱卒,姓苟,人称“苟阎王”。 他五十上下,身材精瘦,一双三角眼浑浊而麻木,看人如同看待宰的牲畜。 他慢悠悠地踱到铁鹰面前,手里把玩著一根浸过油的牛皮鞭子。 “名字。”苟阎王的声音乾涩沙哑,像是沙砾摩擦。 铁鹰垂著头,散乱沾血的黑髮遮住了脸,没有回应。 “嘖。”苟阎王似乎习以为常,他並不关心这人是谁,只关心上峰要什么。 “上头说了,问出萧珩萧钦差的下落。你识相点,少受点零碎苦头。” 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这儿是州府大狱,有王法的地方。但王法……也有不顶用的时候。” 他退后一步,对旁边两个膀大腰圆的副手点了点头。 刑讯开始了。 先是最寻常的鞭刑。 蘸了盐水的皮鞭,带著破空声,狠狠抽打在铁鹰早已伤痕遍布的躯体上。 每一鞭下去,都带起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痕,旧伤崩裂,鲜血汩汩涌出,迅速將他染成一个血人。 铁鹰咬紧了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全身肌肉因剧痛而痉挛,钉著铁镣的手腕脚踝被磨得皮破血流。 但他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闷哼,像受伤野兽的低嚎,始终没有惨叫,更没有开口。 苟阎王眯著眼看著,挥了挥手。 鞭子停下。 “萧珩,在哪儿?”他重复问题,声音依旧乾巴。 铁鹰缓缓抬起头,透过被血汗糊住的眼睛,看向苟阎王。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漠然的坚韧。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依旧沉默。 “骨头挺硬。”苟阎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副手示意,“换『拔筋凳』。” 铁鹰被从木架上解下,拖到一旁一张特製的长凳上。 凳子一头有活动的夹板。 他被强行按倒,小腿被固定在夹板间。 副手开始转动绞盘,夹板缓缓收紧,挤压著他本就重伤的右腿。 那是一种缓慢而持续的、碾碎骨头与撕裂筋膜的痛苦,远比鞭刑更加难熬。 铁鹰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样绷紧,喉咙里终於溢出无法控制的痛吼,冷汗如雨般混合著血水淌下。 “说!萧珩藏在何处?!”副手一边加力,一边厉声喝问。 “……不……知……道……” 铁鹰从几乎咬碎的牙关中,挤出这三个字,嘶哑如同破锣。 他是真的不知道具体位置,侍卫的规矩,分散撤离后,只有单向联络。 苟阎王皱了皱眉,示意鬆开一些。 他看著几乎昏死过去的铁鹰,对副手低声说了句什么。 副手取来一桶冰冷的、加了刺激性药物的脏水,猛地泼在铁鹰脸上和伤口上。 剧烈的刺痛让他再次抽搐著清醒过来。 接著是夹棍。 十指被套入木棍,两边缓缓用力。 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指甲迅速变成紫黑色,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开。 铁鹰的惨叫再也压抑不住,在阴森的刑讯室里迴荡,但他除了那声“不知道”,再也没有吐出第二个有意义的字词。 烙铁在炭盆里烧得通红,被苟阎王亲自拿起,走到铁鹰面前。 通红的铁块在空气中散发著恐怖的热浪。 “最后一遍,萧珩下落。” 苟阎王的三角眼里终於有了一丝不耐。 铁鹰看著那逼近的烙铁,瞳孔收缩,呼吸急促,但眼神深处那坚定的火焰並未熄灭。 他闭上眼,再次以沉默相对。 “滋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皮肉焦糊声伴隨著白烟升起。 铁鹰全身剧烈地一弹,隨即瘫软下去,意识在无边的剧痛中沉向黑暗。 冷水再次泼醒。 新一轮的讯问开始。 针刑,吊刑,水刑……州府大狱里“合法”与“不合法”的手段,一一加诸其身。 苟阎王和他的副手如同执行一套枯燥而残忍的工序,重复著问题,施加著痛苦。 铁鹰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反覆徘徊。 剧痛已经变得麻木,寒冷深入骨髓,耳边嗡嗡作响,视线一片血红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已经一天一夜。 每当那催命的问题响起,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忠诚,便会从濒临涣散的意识深处挣扎出来,凝聚成最后一点力气,用来维持沉默,或挤出那不变的“不知道”。 最终,苟阎王停下了手。 他看著刑架上那个几乎不成人形、气若游丝的血肉之躯,浑浊的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讶。 他乾咳一声,对副手说:“收拾一下,別弄死了。上报吧,就说……嘴硬,没问出来。” 他转身离开了刑讯室。 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份差事。 至於这人是谁,为何如此硬气,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按照“上头”的吩咐做了,没出结果,责任就不全在他。 副手们將奄奄一息的铁鹰从刑架上解下,像拖一袋破烂般拖回隔壁水牢旁一个单独的铁笼里,胡乱扔在潮湿的稻草上。 州府大狱的牢头战战兢兢地將审讯结果呈报至杜文谦面前时,已是次日午后。 书房內温暖如春,杜文谦正临案翻阅著一卷书籍,闻听稟报,並未立刻抬头。 “……大人,那人骨头极硬,水火棍、夹棍、鞭刑、烙铁……能用的『规矩』都过了一遍,昏死过去数次,只咬死了三个字『不知道』。看情形,倒不似作偽,许是真不知萧珩具体藏身之所。” 牢头跪在地上,额角贴著冰凉的地砖。 杜文谦的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微微一顿,隨即继续缓缓向下移动。 他嘴角噙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不知道?”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让地上的牢头脊背发凉。 “不知道……也无妨。” 他终於放下书卷,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浅啜一口。 温暖的茶汤入喉,他满足地喟嘆一声,仿佛在品味什么人间至味。 “萧珩此人,御下极严,却也护短。” 杜文谦將茶盏放回案上,指尖轻轻敲击著光润的瓷壁,发出清脆的微响。 “这铁鹰,是他身边数一数二的亲信,侍卫统领,左膀右臂一般的人物。” 他抬起眼,眼神幽深。 “你说,若是萧珩知道,他这位忠心耿耿的统领,如今正落在本官手里,在这州府大狱中受尽苦楚,生死一线……” 杜文谦的声音拖长,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他会如何?” 牢头伏在地上,不敢接话,只觉书房內的暖意也透著一股子阴寒。 杜文谦自问自答,语气渐转冷厉:“以萧珩的性子,他若尚有余力,绝不会坐视不管。救人,必然暴露行跡;不救,则寒了手下人心,日后谁还肯为他卖命?此乃阳谋,进退两难。”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牢头身上,虽无厉色,却带著无形的压力:“所以,这个人,现在还不能死。非但不能死,还得让他吊著这口气,好好地『活』在我们手里。他是饵,是诱萧珩现身的香饵,也是將来或许能派上用场的筹码。” 牢头连忙应道:“是,是,大人深谋远虑!只是……那铁鹰受伤极重,昨夜刑讯后已是气若游丝,若不理会,只怕撑不过三两日……” 杜文谦挥了挥手,语气隨意:“那就给他治。用最差的药,最简单的包扎,吊住命即可。別让他轻易死了,但也別让他太好过。明白吗?” “明白!小人明白!” 牢头叩首,“小人这就去办,定叫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不,是吊著他那条贱命!” “去吧。” 杜文谦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已落回文字之上,仿佛刚才决定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 牢头如蒙大赦,躬身倒退著出了书房,直到转过迴廊,才敢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他不敢耽搁,立刻返回州府大狱。 赵奉是趁黄昏时分,扮作採买灯油蜡烛的杂役出去的。 他专挑市井流言最盛的茶肆酒铺外围转悠,竖著耳朵捕捉那些压低声音的交谈。 一则关於“前日抓获悍匪头目”的议论,夹杂在漕粮涨价和某家娘子偷汉的閒话里,刀子般扎进他耳中。 他不敢多听,更不敢打听,强自镇定地买齐了东西,绕了好几个圈子,確认无人尾隨,才匆匆折返。 推开宅门时,他脸上的血色褪尽。 堂屋內,青芜正与赤鳶核对明日需用的药材清单,墨隼在门外阴影处警戒,常顺则在灶间默默烧著热水。 赵奉沉重的脚步声和煞白的脸色,让所有人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赵大人?”青芜放下手中的笔,心头驀地一紧。 赵奉深吸一口气,走到近前:“外间……有消息流传,说州府大狱前日抓获一名重伤的贼人,乃日前袭击钦差的悍匪头目,武艺高强,骨头极硬,刑讯之下也未吐露同党下落……形容样貌,颇似……颇似铁鹰。” “哐当”一声,是赤鳶手中捣药的石杵失手落在案几上。 她猛地站起,双手紧握成拳。 墨隼的身影在门边微微一僵。 连灶间烧火的声音都停了。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下来。 青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铁鹰……那个曾在萧珩身边沉默如山的汉子,竟然落入了杜文谦手中,还受了刑! 这个消息,无论真假,都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连日来好不容易积聚起的一丝暖意和希望。 她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偏房的方向。 萧珩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对得力臂膀身陷囹圄、饱受折磨的噩耗,毫无知觉。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们现在有什么? 一个重伤昏迷的主心骨,几个伤痕累累、东躲西藏的部下,一个尚且不明底细的暗桩张康,还有两个传递消息的暗卫。 去州府大狱救人? 无异於自投罗网,將所有人再次置於绝地。 “这是阳谋。” 青芜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他故意放出消息,就是算准了我们若是得知,不可能无动於衷。救,则暴露;不救……便是寒了人心,也显得萧大人……无情。” 她艰难地补充,“更何况,这消息未必为真,也可能是诱饵。” 赤鳶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却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 她是暗卫,比谁都清楚此刻轻举妄动的后果。 墨隼的目光与她在空中短暂交匯,皆是沉痛与压抑的怒火。 赵奉沉重地点点头:“姑娘所言极是。下官也是这般想。只是……张康那边,恐怕很快也会得到风声。他虽投靠大人,但此人精明油滑,见风使舵。先前我们以『大人早有安排、静候佳音』稳住他,是基於大人『一切尽在掌握』的假象。如今大人贴身侍卫被捕,无论生死,都足以让张康怀疑——大人是否真的安然无恙?是否真的还能掌控局面?” 这正是青芜最担忧的。 张康的“忠诚”,建立在恐惧和对萧珩必胜的预期之上。 这根弦,本就绷得极紧。 铁鹰被捕的消息,就像一把重锤,很可能將其砸断。 “萧大人……也不知道何时能醒来。”青芜喃喃道,目光再次投向內室,带著前所未有的焦灼,“哪怕只是片刻清醒,给个只言片语的指示,我们也好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她收回目光,扫过眼前眾人,眼中渐渐凝聚起破釜沉舟的决断,“若他再不醒……我们便不能將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隨时可能反噬的暗桩身上,更不能坐以待毙。”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清晰而坚定:“召集大家,我有话说。” 片刻后,除了在门口警戒的墨隼,常顺也擦著手从灶间出来,眾人齐聚堂屋。 “铁鹰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 青芜开门见山,目光清澈而冷静,“真假难辨,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眼下局势,萧大人未醒,张康可能生变,此地已非久留之所。” 青芜的目光转向堆放在角落的那些箱子上,尤其是装著华服首饰的那一口,眼神冰冷,“我们必须开始准备后路。张康送来的这些『心意』,尤其是那些衣裳首饰,若是不用,反倒浪费。” 她看向墨隼:“墨隼,明日你设法,將那些衣裳首饰拿出去,寻可靠的当铺或黑市,换成银钱,最好是便於携带的金银或小额飞钱。这些,將是我们必要时离开扬州的盘缠。” 墨隼抱拳:“是,属下明白。” “常顺,” 青芜又看向神色尚有些恍惚的常顺,“你对扬州城內外路径、码头、车马行当熟悉。这几日,你仔细回想,若有需要紧急撤离,有哪些相对隱蔽的路径可以出城?水路还是陆路更稳妥?哪些地方的盘查可能相对鬆懈?不必立刻行动,但心中要有数。” 常顺精神一振,连忙躬身:“姑娘放心,小的定当仔细回想,梳理清楚!” “赵大人,你依旧负责打探外界確切消息,尤其是关於铁鹰的详情,以及杜文谦和官府的最新动向。但务必谨慎,安全为上。” “是。”赵奉应道。 青芜的目光最后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放轻,却带著千斤重量:“诸位,我们如今同在一条船上,风雨飘摇,前路未卜。但无论如何,我们需尽力保住萧大人性命,也需尽力保全自身。待他醒来,一切自有分晓;若……若天不假年,我们也需有活下去、將真相送出去的准备。”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听懂了那份未竟的决绝与悲壮。 这不是放弃,而是面对最坏可能的、最务实的筹划。 第一百零二章 寒刃惊宵梦·醒狮慑狐疑 內室烛火昏黄,炭盆將熄未熄。 赤鳶跪坐榻边矮凳上,手下是萧珩消瘦的腿骨,指尖力道均匀,按压著那些温大夫指明的穴位。 她眉宇间的沉鬱,比这冬夜更重。 “主子,” 她如同往常对著无知无觉的他絮叨,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压不住的焦虑与狠意,“外头风声……又紧了。杜文谦那老狗,把铁鹰被捕的消息散得到处都是。” 她手下动作未停,力道却无意识地重了半分,仿佛那力道能穿透皮肉,摁进听者的心里去。 “我们都知道了。赵大人打听回来的。铁鹰他……定是吃了大苦头。” 她喉头哽了一下,又强行咽下,“我们知道那是陷阱。可知道了,心里就跟滚油煎著一样。我们这几个残兵,怎么救?拿什么去闯州府大狱?” 指腹下的肌肉,似乎在她说到“滚油煎著”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赤鳶目光一凝,却没停下。 “更麻烦的是张康。”她语气转冷,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憎,“刚用『您早有安排』那套说辞糊弄住他,这消息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他那颗墙头草的心,怕是立刻就要倒回去,还得在咱们背后捅刀子。上回他那眼神,您没瞧见,我都想给他剜出来!若他真因这事起了什么歪心思,对青芜……” 她猛地顿住,抬眼看向萧珩紧闭的双目,深吸一口气,伏低身子,如同立誓:“主子,赤鳶在这儿先给您请个罪。那张康,若真敢再动什么齷齪念头,不管他眼下还有没有用,我……绝不会再忍。大不了,撕破脸,咱们另寻生路,也绝不容他染指分毫!” 话音落下,她清楚地看到,萧珩的眉心蹙了起来,呼吸也似乎急促了一丝。 这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赤鳶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一涉及青芜的安危,尤其是被张康那种人覬覦,最能刺中主子最深的那根神经。 她精神大振,脑子飞速转动,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能让这反应更激烈,彻底衝破那层屏障? 青芜……张康是威胁,是外侮,可若是……若是还有一个人呢? 一个……不是敌人,却可能更让主子在意的“別人”? 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片段,骤然闯进脑海——南下途中,遇山匪,混乱中,那个叫何大川的木匠,危急时刻出现领著他们逃出了那座山。 那人是青芜的同乡,从沈母处得了消息,竟千里迢迢一路寻来! 那份不惜性命、不问缘由的赤诚与奔赴,当时连她这个旁观者都暗自心惊,也莫名……有些遗憾。 刚到扬州向主子復命时,她鬼使神差地,將这段略去了。 一是觉得无关大局,二是……心底隱隱觉得,这事若让主子知晓,怕会为青芜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麻烦。 她下意识地想保护那个看似坚韧、实则孤独的姑娘。 可眼下…… 赤鳶看著萧珩蹙紧的眉头,一咬牙,心中默念:青芜,对不住了。 为了主子能醒,我……我得说。 而且,主子现在昏迷著,未必听得清、记得住。 她凑得更近些,几乎是贴著萧珩的耳畔,用一种回忆般的语气,低声诉说起来: “主子,有件事……一直没敢跟您细说。我们南下路上,不是遇到过山匪截道么?当时情况危急,我受了重伤,墨隼和青芜带著我往外冲……就在我们找不到下山的路又快被追上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人,是个叫何大川的木匠,带著我们逃了出去。” 她感觉到萧珩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那何大川……是青芜的同乡。”她声音更轻,却刻意强调了“同乡”二字,並放缓了语速,“他听说青芜要南下扬州学手艺,竟千里迢迢追来了,恰巧碰上了我们遇险。他当时那样子……像是拼了命也要確定青芜周全。” 她顿了顿,添上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笔,语气里带著自己当时真实的感慨: “我从未见过一个男子,能为一个女子做到这般地步。不问前程,不计生死,就那么……豁出命去寻,去护。那份心,当真……是赤子之心,滚烫滚烫的。” 黑暗中,无数破碎的声浪衝击著他濒临溃散的意识。 铁鹰……受刑……张康……覬覦……杀…… 这些字眼带著暴怒,像烧红的烙铁烫著他的神魂,让他挣扎,却仍被无尽的沉重拖拽。 然后,新的声音穿透进来,带著一种让他更加不安的语调。 山匪……何大川……同乡……千里追寻……拼死相护……赤子之心…… 何大川? 是谁? 一个陌生的名字,却与“青芜”紧紧捆绑在一起! 千里追寻? 拼死相护? 赤子之心?! 不——! 比得知张康覬覦时更猛烈、更尖锐的妒火,如同深渊的岩浆,轰然爆发! 张康之流,是臭虫,是螻蚁,杀了便是! 可这个何大川……听赤鳶的语气,那人对青芜,竟是真心! 是毫无保留、不惜性命的真心! 青芜知道吗? 她……感动吗? 她看向那人时,会不会露出他不曾见过的神色? 她心里……会不会有了別人的影子? 这个念头比任何毒药、任何刀剑都更让他恐惧,更让他痛彻心扉! 青芜……是他的! 只能是他萧珩的! 她的命是他救的,她的人是他留住的,她的喜怒哀乐都该繫於他身! 她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被別人这样惦念、这样守护? 失去她的可能性,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地迫近眼前。 他不能失去她!绝不能! “啊——!” 一声凝聚了所有不甘、恐惧与滔天占有欲的嘶吼,终於衝破了喉间沉重的枷锁,从萧珩乾裂的唇中逸出! 与此同时,他紧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眼皮,如同被无形之力狠狠撕开,骤然掀起! 烛光刺入久违光明的瞳孔,带来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视线涣散,无法聚焦,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左胸的伤处,传来尖锐的痛楚,却远不及心中那焚心蚀骨的恐慌。 “青……芜……!” 这个名字,带著所有未尽的的渴念,是他衝破黑暗、重返人间时,唯一本能呼喊出的音节。 他下意识地转动脖颈,浑浊的目光在昏黄的室內疯狂扫视,寻找那个刻入他灵魂的身影。 赤鳶早已惊得站起,又惊又喜,几乎要落下泪来,连忙扑到榻边,急声道:“主子!主子您醒了?!您別急,青芜姑娘就在外间!她没事!她好好的!我这就去叫她!” 而外间,正与赵奉低声核对墨隼明日行动细节的青芜,猝然听到內室传来的熟悉的嘶喊,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住。 青芜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声沙哑的“青芜”如同惊雷劈开她连日来强自镇定的外壳,露出內里早已绷到极致的担忧。 她提起裙摆,几乎是踉蹌著扑向內室,平日里那些礼仪、矜持、乃至心底深处尚未釐清的犹豫,在此刻都化为乌有。 她冲至榻边,第一眼便撞进萧珩刚刚睁开的视线里。 那目光浑浊,布满血丝,却带著一种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炽烈,牢牢锁住了她。 “你……”青芜的声音发颤,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急急俯身,“是不是伤口疼?我、我这就去叫温大夫来!” 她说著便要起身,动作慌乱。 就在她转身的剎那,一只冰凉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如此之大,攥得她腕骨生疼。 青芜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起身的动作牵动了萧珩支撑的臂膀,进而扯动了他左胸的伤口。 “唔……”萧珩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眉头因剧痛而死死拧紧,脸色又白了几分。 然而,那只握著青芜的手,非但没有鬆开,反而收得更紧,仿佛用尽了刚刚甦醒的所有气力。 “別走……” 他喘息著,声音比方才更哑,气若游丝,却带著一种近乎哀求的固执,“留下来……好不好?” 短短几个字,耗掉了他大半精神,说完便只能急促地喘息,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那里面翻涌著怕被丟弃的恐慌。 青芜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 连日来的焦灼、恐惧、强撑的压力,在这一刻,被他孩子般脆弱的挽留击得粉碎。 她连忙用另一只手胡乱拭去泪水,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好,我不走,我不走……你別急,別用力……” 她不敢再挣动,顺势在榻边坐下,手腕仍在他紧握之中,却用另一只手极轻地抚上他的手臂,试图传递一丝安抚。 “赤鳶,快去请温大夫!”她转头急道,声音还带著泪意。 赤鳶早已机灵地退至门边,闻言立刻应声而去,出门时还不忘轻轻带上门,將空间留给这两人。 “常顺,去厨房,把温著的米粥盛一碗来,要稀一些,温的!” 青芜又吩咐,常顺在门外迭声答应,脚步声匆匆远去。 室內暂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珩似乎耗尽力气,缓缓合上眼,但握著她的手丝毫未松,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个真实世界的唯一绳索。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只是眉心依旧蹙著,不知是因为伤口疼,还是梦中残留的惊悸。 温大夫很快被请来,他提著药箱,见萧珩已醒,眼中也闪过一丝欣慰。 他上前,仔细诊脉,又查看了瞳孔、舌苔,轻轻按压伤口周围询问痛感。 萧珩极其配合,只是目光始终不离身侧的青芜。 “万幸。” 温柏仁收回手,对青芜点点头,“萧郎君能醒过来,便是闯过了最凶险的一关。脉象虽虚浮无力,但已有根底。接下来只需安心静养,按时换药服药,將伤口皮肉慢慢长好,元气自可逐渐恢復。切记不可劳累,不可情绪过激,饮食需清淡温补。” 眾人闻言,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股气,终於缓缓吐了出来。 连日笼罩在宅院上空的沉重阴霾,仿佛被萧珩睁开的双眼和温大夫肯定的诊断,驱散了大半。 常顺端著粥进来,青芜小心翼翼地將手从萧珩掌心抽出——他虽不愿,但见她只是要餵他粥,便稍稍放鬆了些。 青芜接过温热的瓷碗,用小勺舀起米粥,轻轻吹凉,递到他唇边。 萧珩很配合地张口,慢慢吞咽。 他的眼神一直落在青芜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看著她睫毛上未乾的泪痕,看著她细心吹凉米粥的模样,某种剧烈动盪的情绪在深眸中缓缓沉淀,化为一片专注的柔和。 一碗粥见底,他精神似乎又好了一些,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眼底有了些许光亮。 “你也累了,歇息吧。” 青芜放下碗,替他掖了掖被角,柔声道。 她想著他刚醒,需要绝对静养。 谁知萧珩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著她,声音低哑却清晰:“你……別走。” 顿了顿,他甚至带上了点孩子气的固执,“就在这儿。” 青芜一愣,还未回答,却见萧珩竟试图用未受伤的右臂支撑,吃力地想要向床榻里侧挪动身子,分明是想给她腾出地方。 这一动,自然又牵扯到伤口,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动作却不停。 “你!” 青芜嚇了一跳,连忙按住他,“別乱动!伤口要紧!” 萧珩停下动作,只是看著她,眼神固执,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害怕,仿佛她一离开视线,他就会再度沉入那无边黑暗,而黑暗中会有覬覦她的张康,更有那个……千里奔赴、赤子之心的何大川。 看著这样的他,青芜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飞刀掷来时他的毫不犹豫,火海中他背身的决绝,他藏在胸前被血染红的“生辰礼”,想起他昏迷中无意识抓紧她的手,更想起刚才他甦醒时那一声恐慌的呼唤…… 所有理智的权衡、身份的顾虑、以及那些关於“自由”和“独立”的坚持,在这一刻,都被他脆弱而执著的眼神击溃。 她太累了,也需要一个地方安放连日来惊惶无依的心。 而他身边,似乎成了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安稳的所在。 “……好。” 她听见自己轻轻地说,声音里带著妥协,也带著一丝尘埃落定的欣然,“我不走,你好好躺著,別再动了。” 她吹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墙角一盏小灯散发著朦朧的光晕。 然后,她脱去外衫和比甲,只著一身素白中衣,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榻,在他腾出的外侧轻轻躺下。 床榻並不宽大,两人之间仅隔著一拳的距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或许是萧珩终於醒来,心中最大的石头落地;或许是他身上传来的熟悉气息,无形中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也或许,是连日殫精竭虑,身心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青芜躺下不久,意识便不可抗拒地沉入一片沉静。 神经彻底鬆弛,她竟很快睡著了,呼吸均匀悠长,蜷缩的姿势透著全然的信赖。 她不知道,在她沉入梦乡后,萧珩並未立刻入睡。 他侧著头,在昏暗的光线下,贪婪地、近乎痴迷地凝视著近在咫尺的睡顏。 她看起来那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颊似乎也瘦了些,但睡容却安稳恬静,褪去了白日的所有盔甲与筹谋,显出一种让他心尖发颤的柔软与美好。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能动的右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触手温润细腻,像上好的暖玉,又像易碎的瓷器。 指尖流连过她的眉梢、眼角、鼻樑,最后极轻地停留在她微抿的唇瓣边。 失而復得。 这四个字重重地砸在他心口,激起一阵闷痛,却更激起无穷的后怕与庆幸。 他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差一点,就可能永远失去她。 张康……何大川……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可能存在的覬覦者……他昏睡时听到的只言片语在脑中翻腾,形成成强烈的妒意与独占欲。 她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再让她离开视线,绝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 手臂传来酸软无力的感觉,伤口也在持续作痛,但他固执地不肯收回手,不肯移开目光。 他怕自己一闭眼,再醒来时她又不见了,或者这一切只是昏迷中又一重虚幻的梦。 他必须看著,確认她真实地存在,安然地睡在他身边。 直到精力实在无法支撑,眼皮沉重如铅,几次挣扎却终究败下阵来,他才缓缓合上眼睛。 陷入沉睡的前一瞬,他的指尖仍眷恋地停留在她颊边。 长夜寂寂,一灯如豆。 窗外寒风依旧,室內却暖意暗生。 翌日晨光熹微,透过窗欞洒入前厅,將青芜新换的杏子黄织金长袄映出一层柔和的暖辉。她端坐主位,臂弯浅杏色帔子如烟靄轻垂,发间白玉碧璽蝶簪流光微隱,通身气度沉静温婉,却自有一股不可轻侮的华贵。 叩门声在寂静中响起。 赤鳶应门返回,面色冷凝:“姑娘,张康来了。说是听闻外间流言扰攘,特来问安。” 青芜眸光微敛,指尖拂过袖口细腻的灰鼠锋毛,压下心头泛起的冷厌,頷首道:“请。” 张康步履从容地踏入前厅,脸上堆砌著忧虑。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青芜身上时,那份忧虑瞬间被惊艷所取代。 只见她云髻偏挽,玉簪生辉,一身杏子黄织金长袄华贵內敛,藕荷色比甲更添几分柔美,月白色长裙如静水深流。 较之从前那套浅淡装扮,今日的她更像被精心供养在暖玉轩窗內的名卉,每一处细节都透著“价值不菲”与“备受珍视”。 张康心头那点因传闻而滋生的妄念,非但未被压下,反而如浇了滚油般轰然烧起——如此美人,若真成了无主之花……他目光不由在她周身贪婪扫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放肆,仿佛已透过华服窥见其下温香软玉。 “张大人。”青芜起身,微微頷首,不著痕跡地拉开距离。 “沈姑娘安好。” 张康拱手,目光却未离开她脸庞,语气故作关切,“昨日外间有些不堪的谣传,提及……提及悍匪头目被抓,那悍匪头目似是萧大人身边的贴身侍卫,下官闻之心焦如焚,特来探望。姑娘与诸位在此,一切可还安好?若有短缺,万勿客气。” “劳张大人掛怀。” 青芜重新落座,示意赤鳶上茶,语气平静无波,“流言止於智者,妾身曾说过萧大人自有安排,我等在此静候便是。诸事尚可,不劳费心。” 张康接过茶盏,却不饮,目光灼灼:“姑娘气度,令人折服。只是这宅院终究偏僻简素,委屈姑娘了。前次送来的些许用度,不知可还合用?” 他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一丝试探,“尤其是那些衣裳……仓促置办,若尺寸可有不妥,姑娘但说无妨,下官可令绣娘立刻修改。” 青芜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竟敢当面提及衣裳尺寸! 面上却不得不维持平静,淡声道:“张大人费心,衣物合適,不必麻烦了。” 她刻意加重了“费心”二字。 “合身便好,合身便好。” 张康仿佛未听出她语气中的冷意,笑容加深,目光愈发露骨地在青芜肩颈腰身处流转,“姑娘天人之姿,原该配这世间最好的锦衣玉食。这处小院,终究是委屈了。不若……”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著诱哄般的语气,“姑娘若觉此处不便,下官在城西另有一处清雅別院,景致幽静,一应俱全,护卫也得力。姑娘若是愿意,可移居彼处,必不让姑娘再有半点烦忧……” 他话音未落,眼中闪烁著势在必得的光。 偏室之中,萧珩早已被外间的对话惊醒。 常顺正小心翼翼伺候他更衣,他脸色仍苍白,消瘦了些许,披上外袍时身形甚至有些微晃,但那双眼睛,在听到张康越来越不堪的言辞时,已沉冷如万年寒冰,杀气凛冽。 “公子,您伤口未愈,不宜动怒……”常顺试图劝阻。 萧珩恍若未闻。 他目光扫过屋內,落在角落那柄佩剑上。 那是他隨身的兵器,遇袭那日一起带出。 他推开常顺欲搀扶的手,一步步走过去,握住剑柄。 熟悉的触感传来,冰冷却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得安抚。 伤口因动作传来尖锐刺痛,他眉心微蹙,却未停步,提著剑,径直向外走去。 脚步初时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周身那股冷厉威势,隨著他推开门扉,毫无保留地瀰漫开来。 前厅中,张康正说到“必不让姑娘再有半点烦忧”,脸上带著自以为是的得意。 忽听脚步声响,他尚未回头,便觉一道冰冷锐风破空而至! “鏘——!” 一柄连鞘长剑,如同自有灵性般,精准无比地飞射而来,擦著张康的袍角,“夺”的一声,深深扎入他两腿之间的青砖地面! 剑鞘尾端犹自震颤,发出低鸣。 张康骇得魂飞魄散! 他虽有些武艺底子,但全副心神都在青芜身上,哪料到有此突变? 想要躲闪已然不及,整个人嚇得向后一仰,却又因胯下利剑而不敢真倒下去,只能以一个极其狼狈可笑的姿势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谁?!好大的胆……” 他惊怒交加,正要喝骂,目光顺著剑望去,骤然对上了一双寒芒刺骨的眼睛。 萧珩正立在门外。 他一身玄青常服,身形比清减不少,面色亦苍白,仿佛大病初癒。 但他就那样静静站著,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如实质的冰刃,直刺张康心底。 明明未执寸铁,明明看似虚弱,可那周身瀰漫的凛冽杀意,让整个前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张康所有齷齪心思、得意算盘,在这目光下如同雪遇沸汤,瞬间消融殆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手脚冰凉,想跪,却因腿间插著的剑而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挣扎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冷汗涔涔而下。 萧珩未看他,目光先落在青芜身上。 见她无恙,眸中寒意稍缓,对她点了下头。 青芜早已起身,此刻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稳稳扶住他一只手臂,触手只觉他臂膀肌肉紧绷,却借著她支撑的力道,一步步走向主位。 萧珩落座,青芜便静静立在他身侧。 直到此时,萧珩才將目光重新投向僵在原地的张康,声音带著金石相击般的冷硬:“张大人,好兴致。” 张康浑身一颤,终於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拔那柄剑。 剑入砖颇深,他费了好大劲才拔出,双手高举过头顶,膝行两步,將剑捧到萧珩面前,伏地颤声道:“萧、萧大人!下官不知大人已返,唐突惊扰,罪该万死!下官……下官只是听闻外间流言,担心沈姑娘与诸位安危,特来问询,绝无他意!亲眼见到大人无恙,下官……下官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 他语无伦次,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起。 萧珩並未接剑,只任由常顺上前接过。 他垂眸看著伏地发抖的张康,语气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是么?本官倒不知,张大人如此『用心』,连本官身边人的衣裳尺寸、起居喜好,都打探得这般『周全』,连別院都预备好了。当真是……思虑周详,无微不至。” 张康听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不敢!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怕招待不周,绝无窥探之意!那些物件不过是聊表寸心,绝无他念!大人明鑑!” “有无他念,你心自知。” 萧珩的声音带著千钧之力,“张康,本官今日告诉你,漕运案诸般罪证,早已妥帖送至京城御前。你以为杜文谦为何如今只能疯狗般四处撕咬,却动不得本官分毫?圣心自有明断。本官留在此处,非是不能走,而是要亲眼看著,这扬州城里的魑魅魍魎,如何自掘坟墓。” 他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张康:“你当初既选了路,便该走到底。首鼠两端,见风使舵,在本官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今日这一剑是提醒,下次……” 他未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杀意,让张康如坠冰窟。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张康以头抢地,咚咚作响,“下官对大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志!愿为大人前驱,万死不辞!杜文谦之流,倒行逆施,下官愿助大人將其罪证昭示天下!” 他此刻只想表忠心,保住性命,哪里还敢有半分綺念。 萧珩看著他丑態,眼中闪过明显的厌弃。 他需要这条狗,至少现在还需要。 “记住你的话。若有异动……” 摆了摆手,仿佛驱赶苍蝇,“滚吧。” 张康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几个头,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背影仓惶狼狈,与来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厅內重归寂静。 萧珩一直挺直的脊背鬆弛了一瞬,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刚才强提一口气,掷剑、威慑,几乎耗尽了他刚恢復的些许元气。 青芜一直扶著他的手微微收紧,低声道:“你何必强撑出来?伤口若再崩裂……” 萧珩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占有。 他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今日这身精心装扮上,眼底深沉似海。 “他碰过的那些东西,”他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暴戾,“全都烧了。一件不留。” 青芜垂下眼帘,“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隨即,想起昨日的安排,又抬眼补充道:“那些衣裳首饰……昨日我便已吩咐墨隼,今日会寻机会拿出去当掉,换作盘缠备用。” 谁知萧珩闻言,眉头拧得更紧,目光在她身上那套藕荷比甲、杏子黄长袄上凌厉地扫过,仿佛那衣料本身都沾了张康令人作呕的气息。 “你身上这套也是他备下的?”他语气陡然转冷,带著压抑的怒火。 青芜一怔,点了点头:“是。” 这宅院里预先备下的女装不多,且多为素淡,张康后来送的那箱確实更华贵齐全,她今早选了这套相对沉稳的。 “脱了。”萧珩几乎是立刻说道,语气斩钉截铁,隨即因牵动气息咳了两声,却依旧盯著她,“现在就去成衣铺子,重新量体,做新的。立刻,马上去。” 青芜愕然,看著他现在的样子,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对他专断蛮横的不悦,有对他不顾身体的无奈。 “你……”她试图劝解,“何必急於一时?你刚醒,需要静养。况且外面风声……” “常顺!”萧珩不等她说完,已扬声唤道。 一直候在门外的常顺立刻小跑进来,躬身听命。 “去,现在就去寻扬州城里最好的成衣铺子,不拘银钱,让最好的裁缝带著最时兴的料子和最好的图样过来。” 萧珩气息不稳,却一字一句吩咐得清楚,“要快。就在这宅子里量体裁衣。告诉掌柜的,若是做得好,往后府里四季衣裳都归他家。” “是!小的这就去!”常顺不敢耽搁,连忙应下,匆匆离去。 吩咐完,萧珩才重新看向青芜,那眼神依旧固执,甚至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耍赖”意味:“以后,只准穿我备的衣裳。” 青芜看著他强撑的模样,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 她挣了挣被他握住的手腕,这次他没再用力。 她收回手,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先把这口气顺过来。”她语气放软,带著妥协与安抚,“衣裳的事,依你便是。但你得答应我,量体裁衣时你需静臥,不许再劳神。否则,我便不量了。” 这近乎交换条件的口吻,让萧珩紧绷的神色稍霽。 他接过水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於缓缓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常顺便领著一位老掌柜匆匆赶来,还带著两个小学徒和好几大箱料子样本、图册的。 掌柜的见多识广,见常顺出手阔绰、言谈间对主家极为恭敬,便知遇上了贵客,越发殷勤小心。 量体自然是在內室进行。 萧珩果然依言回到了偏室榻上,却不肯真正闭眼休息。 门帘垂下,他靠坐在床头,听著外间隱约传来的软尺划过衣料的窸窣声、掌柜轻声询问喜好尺寸的细语、以及青芜偶尔低低的回应。 每当听到掌柜询问“姑娘可偏爱何种顏色花样?”或是“这款式近来京中甚是流行……”时,他搭在锦被上的手指便会微微蜷缩,眉心也不自觉蹙起。 青芜在外间,对著琳琅满目的锦缎綾罗和精美图样,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隨意指了几匹料子——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一匹秋香绿暗纹的宋锦,一匹素净的月白云纹缎,又选了几样简洁大方的款式。 对掌柜极力推荐的那些繁复艷丽、缀满珠绣的“宠姬”款式,只淡淡摇头。 量体完毕,掌柜记下尺寸要求,约定好初次送样衣的时间,便恭敬退去。 青芜回到偏房,见萧珩依旧睁著眼,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仿佛在確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都量好了?”他问。 “嗯。”青芜走到榻边,“选了素淡的料子,便於行动的款式。你……休息吧。” 萧珩看著她平静的眉眼,又想起昏迷中听到的“何大川”和那“赤子之心”,一股鬱气再度盘旋。 他忽然伸手,再次握住她的手腕。 “青芜。”他唤她,眼神深邃,“待我好了,给你搜罗天下最美的衣料。你只穿我给的,只用我备的,可好?” 这话比刚才的命令更直白,更不容迴避。 青芜心头一跳,迎上他灼灼的目光,那里面除竟有一丝不確定恐慌。 她沉默良久,久到萧珩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似乎要黯下去,才轻轻抽回手,却並未离开,只是低声道:“那些都不重要。眼下最要紧的,是你把伤养好。” 她避开了直接的承诺,却也未否认。 萧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逼迫,缓缓合上了眼睛。 新衣未制,心锁已悄然落下重重一环。 而屋外,冬日的扬州,依旧危机四伏。 第一百零三章 惊世念初萌·逆流意已决 午后日光透过窗纸,在室內投下淡金的光斑。 萧珩半倚在床头,身上盖著厚锦被,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眸已恢復了往日的锐利。 青芜、赵奉坐在不远处的圆凳上,赵奉將铁鹰传闻的细节、张康来访前后的表现、驛馆周边布防变化、以及市井间关於漕案和钦差失踪的种种流言一一说明。 赤鳶与墨隼肃立一旁,常顺则垂手候在门外。 室內瀰漫著淡淡的药香,以及一种蓄势待发的静謐。 萧珩的指尖在锦被上无意识地轻叩。 他没有过多询问,仿佛昏迷期间发生的一切,已迅速在他脑海中重组。 良久,他抬眸,看向赵奉:“铁鹰的消息,源头可靠么?州府大狱近日可有异常动静?” 赵奉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大人,消息是从大狱外围差役醉酒后透出,可信度较高。大狱近日守卫確实略有增加,尤其是后门与偏院,但未见大规模调兵或特殊押送。” 萧珩眼中寒芒一闪,旋即隱去。 铁鹰……他心腹中的心腹,竟陷囹圄。 但他此刻不能乱。 他看向青芜,声音低沉:“你昨日安排变卖物件以备盘缠,很好。但眼下,我们暂时走不了,也不能走。” 青芜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將手边温著的药碗往前推了推。 萧珩却摇了摇头,对赤鳶道:“笔墨。” 赤鳶立刻將早已备好的矮几移至床边,铺开素笺,研墨伺候。 萧珩接过笔,手指因虚弱而微颤,但落笔却稳而疾,字跡虽不如往日力透纸背,却依旧风骨嶙峋。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扬州事急,杜文谦狗急跳墙,公然构陷截杀钦差,证据链確凿,然贼势猖獗,局面危殆。请父亲务必即刻將已送达之全部证据,以最隱秘稳妥之渠道,直呈御前,万勿延误。圣上览之,自有明断。儿暂无碍,勿念。 写毕,他放下笔,略喘了口气,道:“此前传信,皆由暗卫密送,稳妥但耗时需半月有余。如今情势瞬息万变,等不及了。” 他看向赤鳶,“用『青翎』,信件加密,即刻放出。它脚程最快,五日內应可达京中老宅。待到墨隼將『青翎』带回你即可去办。” “青翎”是他与京城父亲单线联繫所用的最上等信鸽,非万分紧急不用。 赤鳶神色一凛,双手接过信笺:“是!” 她小心地將信笺以特殊手法摺叠封存,匆匆退下。 处理完最紧急的京中通信,萧珩略缓了缓,从枕边摸出一个乌木令牌。 这是他离京前,父亲亲手交给他的,凭此令牌,可秘密调动其父暗中蓄养的一支精锐力量,个个都是高手,且绝对忠诚,平日分散潜伏,若非生死关头,绝不轻动。 他拿起令牌,手指摩挲过冰凉的木质纹理,抬眼看向墨隼:“墨隼。” “属下在。”墨隼跨步上前。 萧珩將令牌递给他,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你持此令,即刻出城,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名为『忘尘』的古旧茶寮。找到掌柜,他是自己人。你对他说:『今年的春雪茶,不知还有没有去年的滋味?』他若答:『客官来得巧,还剩最后一罐埋在老梅树下。』你便出示令牌。” 墨隼双手接过令牌,贴身收好,凝神记下暗语。 “见到他们的头领,告诉他,调三人,要最擅长隱匿护卫的,暗中潜入此宅,於暗处布防,护住此处,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极快地掠过青芜,“尤其是內眷安全,不容有失。再调两人,要耳目最灵、身法最捷的,专司盯紧刺史府杜文谦,其一举一动,每日报来,尤其是他私下会见何人、以及府內是否有异常囚犯转移或特殊刑讯动静。人选由他们头领定,但必须可靠。” “是。”墨隼沉声应道。 “另外,”萧珩补充道,“向他们支取白银五百两,金叶子五十片,一併带回。还有信鸽『青翎』带回之后直接交给赤鳶即可,小心隱蔽。” 这笔钱,足以支撑他们一段时间更从容的用度,也无需再变卖那些惹眼的衣物。 墨隼领命,不再多言,只对萧珩和青芜分別一礼,转身便如一道轻烟般悄无声息地离去,执行这关乎他们接下来安危与情报的关键任务。 室內重归安静。 萧珩似乎耗神不少,额角又见虚汗,向后靠了靠,闭上眼微微喘息。 青芜起身,將一直温著的药端到他面前,声音平静无波:“该吃药了。” 萧珩睁开眼,看著她沉静的脸,没有立刻接药碗,而是道:“张康送来的那些,今日之內必须清理乾净。一件也不许留。” “墨隼出门前,我已让他先將那箱衣物首饰带出去处理了。”青芜回道,將药碗又往前递了递,“其他的,常顺会收拾。” 萧珩这才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让他眉头紧蹙。 青芜自然地递过一小碟蜜饯,他却摇了摇头,只就著她的手喝了口清水漱口。 “你……”他看著她收拾药碗的侧影,忽然道,“怕吗?” 青芜动作微顿,抬眼看他。 怕? 怕这危机四伏的局势,怕外面如狼似虎的敌人,还是怕他那份强势的占有? 她垂下眼帘,语气平淡:“怕有用么?不如想想接下来该如何走稳每一步。” 萧珩凝视著她,忽而极轻地扯了下嘴角,似是笑了笑。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接下来,每一步都要走稳。”包括,如何將她彻底留在他规划好的路上。 忽他话题一转,“送你的生辰礼,你可喜欢?” 萧珩问得突兀,目光却紧紧锁著她。 那染血的契约,是他昏迷时能给予的最直接的承诺。 青芜心尖驀然一软,想起那染血的纸契。 她唇角不自觉上扬,眼底漾开真实的暖意:“喜欢的。” 顿了顿,声音更轻,“那是我渴望了许久的东西。” 她眼眸亮起来,细细描绘起蓝图:“铺子最好在人流多的地方,这样买的人才会多。包子馅要特別些,笋丁配精肉,豆沙里调点桂花蜜……铺面要敞亮,摆原木桌椅,墙上掛我自己画的胖包子图样……” 她越说越生动,脸颊泛起薄红,仿佛已看见那个热气腾腾的小天地。 萧珩沉默听著,看她沉浸在这份憧憬里,眉眼灵动鲜活。 就在她说到豆浆摊的细节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截断所有暖意: “青芜。” 她停下,望向他。 他直视她的眼睛,深眸里翻涌著探究、不甘:“你这些规划里里外外都想到了。” 他气息微促,话语却沉而清晰,“那么,你的规划里……可有我?” 室內骤然寂静。 青芜脸上的光彩如烛火遇风,摇曳著黯淡下去。 心口那处因他而柔软的地方,此刻抽紧发痛。 她喜欢他,这份在生死间破土而出的情愫真切滚烫。 可正因爱著,才更不能妥协。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些未来的情景,主母与宠妾之间无声的硝烟,还有那些一生困於方寸之地、悲喜荣辱皆繫於男人一念的女人们的身影。 她更清晰地看见,若她点头,等待她的將是“妾”的身份——一个永远低人一等、子女不能唤自己为“娘亲”、生死荣辱皆由主母乃至夫君心情决定的身份。 曾经的沈青芜或许可以麻木忍受,但如今的她,来自另一个灵魂的她,绝不可能將好不容易挣扎出的自我与未来,再次锁回那样的黄金囚笼里,哪怕那囚笼由萧珩打造,铺著锦绣。 味中蔓延,沉重如铅。 许久,她抬眸,目光已静如深潭,甚至刻意覆上疏淡的薄冰:“萧大人。” 这称呼划开距离,“您的救命之恩,您的心意,青芜铭感五內。” 她停顿,声音轻却如磐石:“只是,青芜此生,已不愿再入高门內宅。妻妾嫡庶,尊卑有別,那样的日子……每一日都是凌迟。” 她望进他渐沉的眼眸,“这些並非是我想要的。” 字字清晰,字字如刃,在她与他之间刻下鸿沟。 她没说“规划里没有你”,但每个字都在说:她要的世界,与他能给的“妾室”之位,背道而驰。 萧珩眼底那簇因她笑容而燃起的微光,彻底熄灭,沉入一片幽暗的寒潭。 他脸色更白,下頜绷紧如弦,胸口因压抑的起伏牵动伤口,却一声未吭。 只是那样盯著她,目光像要將她此刻决绝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青芜从萧珩房中出来时,脸色有些苍白,唇抿得紧紧的。 方才那番对话,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来回割扯。 喜欢是真的,怕也是真的,拒绝后看著他眼中光芒熄灭的痛……更是真的。 她需要透口气,需要一点能让她从这沉重窒闷中暂时抽离的什么。 一抬头,便看见赤鳶抱著手臂倚在廊柱下,眼神有些飘忽,不时望向院门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见到青芜出来,赤鳶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想避开目光,却又强自镇定地站直了。 青芜此刻心绪纷乱,並未察觉赤鳶的异样,只是径直走过去。 “赤鳶。”她唤了一声,声音有些乾涩。 赤鳶立刻应道:“青芜。” 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 青芜没看她,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里一株枯败的芭蕉上,问出一个荒诞的问题:“你们暗卫营里……有没有那种,能让人忘了所有烦心事的药?” 赤鳶心头一跳,几乎以为青芜知道了什么。 她仔细观察青芜神色,见那眉宇间鬱结著化不开的愁闷,却並无针对她的怒意,这才稍安。 她试探著,语气放得轻鬆了些:“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半开玩笑道,“难不成想给谁来一颗?” 青芜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低声道:“若真有……我想给萧珩用一颗,再给我自己用一颗。” 话出口,自己也觉得荒唐,摇了摇头。 赤鳶这下確定青芜並非察觉何大川之事,而是为別的事烦心。 她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怎么了?跟主子……闹彆扭了?” 她想起方才內室隱约的低语和之后长久的寂静。 青芜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沉默。 与萧珩之间,岂是“闹彆扭”三字能概括的? 那是横亘著整个时代与身份的天堑。 看她这副模样,赤鳶心里那点因秘密背叛而起的愧疚,被更深的关切压过。 她与青芜,早已不是简单的护卫与保护对象。 她们一同经歷过很多事情,一同在绝境中支撑,她看过青芜最冷静睿智的模样,也见过她最脆弱疲惫的瞬间。 有些话,或许只有她们之间能说。 “这里没旁人,”赤鳶声音更轻,带著一种姐妹般的体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跟我说说。憋著更难受。” 或许是赤鳶的语气太过熟悉可靠,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那些在萧珩面前必须绷紧的理智,在此刻鬆懈下来。 她转头看向赤鳶,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与矛盾: “赤鳶,若我留在他身边,是什么?妾。” 她吐出这个字,带著冰冷的重量,“一个生死荣辱都由別人掌控,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名正言顺叫自己一声『娘』的妾。我从萧府那个牢笼里挣脱出来,不是为了换个名义,再钻进另一个更高更华丽的牢笼里去的。” 她吸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这世上没有真正的『人人平等』,我也不求什么高尚的自由。我只想……我的命,能握在自己手里多一点;我的日子,能按自己的心意过一点。这要求……算难得吗?” 赤鳶静静地听著。 她是暗卫,生死早就交託,忠诚便是她的“命”。 可她理解青芜。 正因为看过高门內里的污糟,见过那些妾室表面光鲜实则如履薄冰的处境,她才更明白青芜在抗拒什么。 那不是不识抬举,那是另一种勇敢,一种她赤鳶都由衷敬佩的勇敢。 “我明白。” 赤鳶点头,语气斩钉截铁,“青芜,你做的一切决定,我都支持你。” 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让青芜眼眶微热。 她正想说什么,却见赤鳶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隨即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咬咬牙道:“但是……有件事情,我说出来,你不要怪我。” 青芜一愣:“什么事?” 赤鳶不敢看她眼睛,语速极快地將那日为了刺激萧珩醒来,不得已將何大川千里追寻、捨命相救之事和盘托出。 “……当时主子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实在著急,又想起之前提张康他手指会动,才……才想了这个昏招。我……我对不住你,青芜。要打要罚,我都认!” 她一口气说完,闭了闭眼,等著预料中的怒火。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並未立刻到来。 青芜只是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眼睛慢慢睁大,用震惊、羞恼和被彻底冒犯的眼神,死死盯住了赤鳶。 何大川……那段她绝不愿被萧珩知晓的过往。 那份纯粹的同乡之谊、救命之恩,还有一丝遥远而温暖的慰藉……竟被赤鳶当作“猛药”,灌给了昏迷中的萧珩?! 难怪……难怪他醒来后,看她的眼神时而深沉得可怕,时而又带著那种莫名的恐慌与小心翼翼。 难怪他刚才会问出那样的问题! “赤、鳶!”两个字从青芜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咬牙切齿的怒意。 赤鳶一看她这眼神,心道不好,转身就想溜:“青芜息怒!我那也是为了……” 话没说完,青芜已经一拳挥了过来! 没什么章法,纯属气急败坏下的本能反应。 赤鳶是暗卫,身手何等敏捷,下意识侧身轻鬆躲过,嘴里还在討饶:“我真不是故意的!当时情况危急,你愁得人都瘦了一圈,我、我就想主子快点醒……” “你还说!”青芜更气,又追上去。 赤鳶哪里敢真跟她动手,更不敢让她追上——盛怒下的青芜说不定真能挠花她的脸。 她脚尖一点,身形轻盈如燕,瞬间窜上旁边的廊檐,只留下一句隨风飘来的:“我去看看墨隼信鸽带回来没!办完差事我给你带好酒赔罪啊!” 声音还在迴荡,人已几个起落,消失在宅院外墙之外,溜得比兔子还快。 青芜追到廊下,瞪著空荡荡的墙头,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那股被背叛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哭笑不得取代。 赤鳶这傢伙……真是! 她泄愤似的踢了一脚廊柱,却牵动了腿上的旧伤,疼得“嘶”了一声。 揉著腿,望著赤鳶消失的方向,气恼之余,心底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 赤鳶终究是为了萧珩能醒,为了大家能脱困。 这“出卖”固然可气,却也源自一份笨拙的关切。 而那句“所有决定我都支持你”,更不是虚言。 只是……何大川这件事被萧珩知道,终究是埋下了一根刺。 以他那性子,怕是不会轻易揭过。 青芜离开后,偏房重新被寂静填满,却比之前更加滯重。 药味似乎更苦了,縈绕在鼻尖,渗入肺腑。 萧珩靠坐在床头,胸口伤处的闷痛一阵阵传来,却远不及心中那股沉鬱窒涩。 他明白,完全明白青芜在怕什么,在抗拒什么。 那些关於妾室的命运描述,並非她臆想,而是这个时代血淋淋的规则。 他生长於高门,见多了后宅那些看似花团锦簇下的倾轧与悲哀。 一个“妾”字,意味著永远无法挺直的脊樑,永远需要仰望的眼神,以及……隨时可能被剥夺的、与骨肉至亲的伦常。 正因为他明白,才更觉无力,也更觉……不甘。 不甘心吗? 是的。 从最初强留她在身边,或许是出於一种莫名的吸引与掌控欲;到后来火场中她逆著人流冲向他,那份震撼与悸动;再到重伤昏迷间,模糊感知她的守护与筹谋,以及醒来第一眼看到她时,那种失而復得、恐慌尚未散尽便席捲而来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占有与眷恋……点点滴滴,早已匯聚成滔天洪流,衝垮了他过往二十余年对“身边女子”所有既定而模糊的设想。 他想要的,不是多一个美丽顺服的妾室来点缀后院,彰显权势或满足欲望。 他想要的,是沈青芜。 是那个会对他瞪眼、会冷静分析局势、会给他做包子、会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冲向他、也会为了心中那份“自在”而毫不犹豫拒绝他的沈青芜。 是鲜活的、独特的、完整的她。 他想每日醒来,看到的是她真实的睡顏,而非精心修饰的恭顺;他想与她交谈,听她说那些奇思妙想或务实打算,而非千篇一律的奉承与內宅琐事;他想与她並肩,无论是面对眼前的刀光剑影,还是未来或许的平淡岁月。 共度一生。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他心间轰然炸响,震得他耳畔嗡鸣。 娶她? 不是纳,是娶。 让她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萧府的少夫人,未来与他共享尊荣、共担风雨、名字並立於族谱之上的人?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连他自己都惊住了。 荒谬吗? 依照他所处的世界一切既定的规则来看,这简直是异想天开,离经叛道。 萧家是什么门第? 世代簪缨,钟鸣鼎食。 他萧珩是什么身份? 嫡子,未来的家主,天子近臣。 他的正妻,理应是门当户对、贤名在外的大家闺秀,是能在京中贵妇圈中游刃有余、为家族带来更多政治助力的联盟象徵。 这是他从懂事起就被告知、也从未质疑过的既定道路。 而青芜……她是什么? 曾是府中奴籍,后赎身为平民,无显赫家世,无强大外援,甚至还有著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不安分”思想。 娶这样的女子为妻,莫说父母家族绝无可能同意,便是传到朝野,也会成为笑柄,成为政敌攻訐的利器,成为他仕途上难以洗刷的“污点”。 阻力如山,世俗如铁。 他几乎可以预见父亲震怒的脸,母亲失望的泪,族老们激烈的反对,以及外界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讽与非议。 这是一条几乎看不到光的路,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更可能……伤到她。 可是…… 萧珩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青芜方才说起包子铺时,眼中那簇生动明亮的光芒;是她面对张康覬覦时,强作镇定下的厌恶与冷冽;是她照料重伤的他时,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忧惧与温柔;更是她最后拒绝时,那份虽然疼痛却依旧挺直的骄傲与坚持。 他忽然觉得,过往二十余年循规蹈矩的人生,遵循父母安排的一切道路,攻读诗书,修习武艺,步入仕途,甚至对未来婚姻那模糊的、基於“应当”而非“想要”的设想……所有这一切,在遇到沈青芜之后,都变得苍白而遥远。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想要”一个人,不是作为附属品,而是作为伴侣。 这份“想要”如此强烈,强烈到足以撼动那些他自幼信奉的“理所当然”。 为自己爭取一次。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抑制。 从小到大,他克己復礼,肩负家族期望,每一步都走得符合“萧家嫡子”的標准。 他从未为自己真正爭取过什么,因为似乎也无甚需要爭取的。 可这一次,他想爭。 不是一时衝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心。 前路艰难,阻力重重,他比谁都清楚。 但这不代表毫无希望。 事在人为。 他萧珩能在波譎云诡的朝堂与漕运大案中周旋,难道就无法为自己的人生、为真正在意的人,谋划出一线可能? 需要时间,需要筹谋,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也需要……等待合適的时机。 或许要先彻底解决眼前的危局,立下足够的功勋,稳固乃至提升自己的地位与话语权。 或许……还需要让青芜身上,拥有更多足以“说服”世俗的“价值”或“名义”。 路要一步一步走。 但方向,已经在他心中悄然定下。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破釜沉舟的决意,有运筹帷幄的冷静,也有一丝属於少年人初次为自己命运奋起抗爭的、隱秘的炽热。 伤口仍在疼,局势依旧危殆,铁鹰生死未卜,杜文谦虎视眈眈。 可此刻,萧珩却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力量。 仿佛在迷雾中终於看到了想要抵达的彼岸,哪怕隔著惊涛骇浪,至少,他知道该向哪个方向扬帆了。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低不可闻地自语,更像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沈青芜……你的规划里可以暂时没有我。” “但我的余生里,必须有你。” “不是以妾的身份。” “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 “这条路再难,我也要走下去。”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沫,无声无息地落下。 而室內,一颗惊世骇俗的种子,已在重伤初醒的权臣之子心中,悄然埋下,静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第一百零四章 红袖献孤策·冷刃试霜成 这几日,宅院內外维持著一种刻意的平静。 日升月落,煎药餵食,警戒换防,一切按部就班。 萧珩的伤口在温大夫悉心调理下,癒合速度惊人,虽离痊癒尚早,但已能倚坐片刻,苍白脸上也渐有血色。 然而,这份平静如同冰封的河面,底下是湍急未息的暗流。 每个人都清楚,杜文谦的搜捕並未放鬆,铁鹰仍在狱中生死未卜,悬在头顶的利剑並未移开。 这日,青芜照例伺候萧珩用过汤药,见他服下药后並未如往常般闭目歇息,而是望著窗外枯枝出神,眉宇间锁著挥之不去的沉凝。 她將空碗置於一旁,静静坐下。 “圣旨抵达,最快也需半月有余。” 萧珩未回头,声音有些低沉,“我们在此多滯留一日,便多一分变数。杜文谦不会坐等,他的耐心有限,手段只会越来越狠辣。被动藏匿,终非长久之计。” 青芜闻言,心中微动。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其实,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如何才能变被动为主动。” 萧珩转回视线,目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示意她说下去。 “杜文谦至今不知你重伤,更不知我確切身份。” 青芜语气平稳,思路清晰,“在他眼里,我只是你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廝『沈青』。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盲点。” 她稍微倾身,压低声音,將自己的谋划细细道来:“让张康『偶然』发现並抓住逃跑的『小廝沈青』,將我带到杜文谦面前。到时候我主动坦白自己实为女子,被你看中强掳南下,与家人分离,心中积怨已久。此次趁你重伤昏迷、身边护卫多被派出办事的空隙,才得已逃出。” 她观察著萧珩的神色,继续道:“我告诉他,正因你重伤难以移动,藏身之处才相对固定。更重要的是,我可以透露一个关键信息——我曾亲耳听你说起漕运案的核心罪证,早已转移到极其安全隱秘之处,根本不在迎宾苑,所以那场大火你毫不在意。这个消息,足以戳中杜文谦最恐惧之处,他必定急於找到你,逼问出证据下落,並彻底灭口。” “届时,他很可能选择亲自带精锐前往,以求万无一失。我们便可在他选定的『藏身之处』提前布置,张网以待。只要当场拿下杜文谦,再联合那些早已暗中投靠的官员,扬州官场顷刻瓦解。整个局势,瞬间可逆转。” 青芜说完,室內一片寂静。 她的计划环环相扣,充分利用了信息不对称和杜文谦的心理,堪称一步险棋,却也可能是打破僵局最快的途径。 然而,萧珩的脸上没有丝毫计谋被完善的讚许,反而在她陈述的过程中,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直至冷峻如铁。 待她话音落下,他盯著她,眼眸深处似有寒冰凝结,又似有暗火燃烧。 “我不同意。”他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青芜一怔,试图解释:“此计关键在於信息真真假假,杜文谦疑心虽重,但由张康献人,加之我的说辞能解释诸多疑点,还有那『证据未毁』的消息直击要害,他上当的可能性……” “我说了,不行!” 萧珩猛地打断她,因动作稍大牵动伤口,额角渗出细汗,但他浑然不顾,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她,“青芜,你可知那杜文谦是何等人物?老奸巨猾,心狠手辣!他將你带去,岂会只是听你讲故事?稍有疑虑,便是刑讯逼供!你能撑得住几轮?张康那墙头草,你以为能完全掌控?若他临时反水,假戏真做,你当如何自处?!” 他越说越急,胸膛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潮红:“即便一切顺利,杜文谦亲自前来,他身边必是重重护卫,皆是心腹死士!我们有多少人手可以確保万无一失?一旦伏击出现半点差池,你就是首当其衝!我绝不允许你將自己置於那般险地!绝不允许!” 他的反对如此激烈,远超青芜预料。 那话语中的恐惧与保护欲几乎化为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 她看到他眼中深切的恐慌,那是一个男人害怕失去至关重要的珍宝时,最本能也最真实的表现。 “这是目前破局最快的方法。” 青芜仍试图坚持,语气却因他眼中的情绪而软了几分,“我们总不能一直等下去,你的身体需要更安稳的环境休养,铁鹰……也等不起了。” “那也不是以你为饵的理由!” 萧珩的声音带著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铺天盖地的坚决,“青芜,漕运案要破,杜文谦要除,扬州要稳。但这一切,绝不能以你的安危去交换。我寧可继续等,寧可另寻他法,哪怕更慢、更险,也绝不拿你去赌!”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如同誓言,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只要我萧珩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再去面对那些刀剑刑具,面对杜文谦那种人。你想都別想。” 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空气仿佛凝滯,方才还条分缕析的谋略空间,瞬间被他的坚决堵死。 青芜望著他异常严肃的神情,所有关於计划可行性、风险控制的辩白,都堵在了喉间。 她明白,他反对的不是计策本身,而是“她涉险”这个前提。 这份保护,沉重得让她心头髮颤,也让她清晰地看到这份她无法全然接受的守护。 越是接受的越多,只怕以后离开越是不易。 萧珩思索片刻,开口道:“去请赵奉过来。” 青芜抬眼,对上他深沉的视线,瞬间明白:他有了新的计较,且与她的提议有关。 她没多问,只轻轻頷首:“好。” 不多时,赵奉跟隨青芜踏入厢房。 他青色圆领常服上沾著外间的寒气,向榻上的萧珩肃然行礼:“大人。” “关门。”萧珩道。 赵奉返身將房门仔细掩好,室內更显静謐。 “杜文谦以海捕文书搅动风雨,铁鹰陷於囹圄,我们藏身於此,看似安全,实则为困守。” 萧珩开门见山,语气略缓,却字字清晰,“被动等待京中旨意,变数太多。我们需要找到破局之法。” 赵奉凝神静听:“大人已有计较?” 萧珩的目光缓缓转向静立一旁的青芜,片刻,又落回赵奉身上:“青芜方才提及,可寻一告密者,引杜文谦入彀。此计虽险,其理可用。我们手中,不正有一个现成的『告密者』人选么?” 赵奉略一思索,眼中瞭然:“大人是指……张康?” “正是。” 萧珩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此人首鼠两端,此前投效,半是胁迫,半是投机。如今我『失踪』,杜文谦势大,他內心必定惶恐摇摆。这等墙头草,用得好是奇兵,用不好便是祸患。在让他去办大事之前,须得再下一剂猛药,牢牢將他绑住,也看看他的骨头,到底能硬到几分。” “请大人明示。”赵奉道。 萧珩稍缓了口气,才继续道:“张康的姐夫,仓场侍郎刘豫,是杜文谦的左膀右臂,亦曾与张康有隙。我此前略施手段,离间二人,才迫得张康更快倒向我们。如今,不妨让张康再去『亲近』他这位姐夫一回。” 他眼中锐光一闪:“你找暗卫要一些特殊药物。然后,让张康设法,下到刘豫的饮食之中。不必伤人,只要刘豫『病倒』,无法理事便可。” 赵奉立刻领悟:“大人此计,一石三鸟。其一,测试张康是否还会对姻亲下手,验其忠诚与胆量;其二,刘豫突然病倒,仓场事务必乱,可减杜文谦一臂,若能引发其內部猜忌则更佳;其三,此事若成,张康便再无回头路,只能死心塌地为大人所用,为后续……或许真用他去做那『告密者』,铺平道路。” “不错。”萧珩頷首,“此事你亲自去办。寻到张康,话不必多,將要求说清即可。他若问缘由,只道我自有安排。他若推諉……”萧珩语气转淡,却重若千钧,“便提醒他,陈敬之是怎么死的,赵长风如今还在我们手中,他当初选择踏出那一步时,就该明白,有些船,上去便下不来了。最后,务必让他清楚——” 萧珩的目光如淬冰的刀锋,隔著虚空,仿佛已钉在张康惶恐的脸上: “莫要,站错了队。” 赵奉身躯微微一震,肃然抱拳:“属下明白。必办妥此事。” “谨慎行事,莫留首尾。我会另派人手,盯著刘豫府邸和张康。”萧珩说完,似有些疲惫,缓缓合上眼。 赵奉不再多言,行礼后悄然退去,轻轻带上了门。 青芜依然站在原地,看著榻上闭目养神的萧珩。 他脸色苍白,气息微促,分明是重伤虚弱之躯,可方才那番布置,却冷静縝密得让人心悸。 “如此……便不算我亲身涉险了,是么?”她忽然轻声开口。 萧珩眼睫微动,並未睁眼,只低声道:“嗯。脏手的事,让该脏手的人去做。你只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道,“……安心待著。” 安心待著。 青芜在心底默默重复这四个字,心中却泛起异样滋味。 她看著跳动的炭火,不再言语。 扬州城东,张康府中,此刻正是华灯初上,暖意熏然。 西厢暖阁里,银丝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严冬寒气。 张康身著家常的沉香褐缠枝莲纹锦袍,未戴幞头,墨发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著,正半倚在铺著厚厚西域绒毯的短榻上。 他左手揽著一个穿著杏子黄窄袖短襦、系鬱金裙的娇俏小妾,指尖漫不经心绕著她一缕青丝;右手边另一个身著霞光紫提花綾袄的美人,正將剥好的水晶葡萄餵入他口中。 丝竹声隱约从外间传来,酒气微醺,好一派年少得志、温柔乡里不知愁的旖旎光景。 “爷,再饮一杯嘛……”黄衣小妾声音甜腻,执起鎏金酒杯递到他唇边。 张康就著美人的手饮了,眼底却掠过一丝浮躁。 日子看似逍遥,他却如履薄冰,总觉得这暖阁四壁之外,有无形的眼睛在盯著。 “大人,门外有位姓赵的先生求见,说……说一报他的姓,大人定然会见。” 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过了丝竹。 姓赵? 张康心头猛地一沉,那点酒意瞬间消散。 他推开身边美人,霍然坐起:“可说了全名?” “未曾,只道姓赵,身形挺拔,气度有些……冷肃。” 赵奉! 张康几乎立刻断定。 萧珩麾下姓赵又与他有交集的,唯有那位大理寺司直赵奉! 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此刻前来…… 他心头突突直跳,脸上却强自镇定,对两个面露不满的小妾挥挥手:“都下去,没我吩咐,任何人不许靠近书房!” “爷——”紫衣美人还想撒娇。 “下去!”张康语气陡然转厉。 两个小妾嚇了一跳,不敢再多言,忙不迭整理衣衫退了出去。 张康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甚至来不及束髮戴冠,只將那根白玉簪插紧些,便疾步往外走去。 面孔上早没了方才的慵懒享乐之色,只剩下紧张。 亲自迎到二门处,果见赵奉一身深青色常服,立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身姿如松,面容平静,周身却带著与这暖宅格格不入的肃杀寒气。 “赵司直!稀客稀客!怎的夤夜来访,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张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康堆起满脸笑容,快步上前拱手,语气热络得近乎夸张。 赵奉略一拱手,神色淡淡:“张大人客气。冒昧来访,实有要事。” “快请快请,书房敘话,书房暖和!” 张康侧身引路,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书房。 张康亲自掩好门,又示意心腹小廝守远些。 书房內陈设精致,多宝阁上摆著些古玩玉器,书案上却无甚正经笔墨,反倒散落著几卷乐谱並一个鎏金双狮戏球香囊,裊裊吐著甜腻的苏合香气。 赵奉扫了一眼,目光未作停留,径直在客位坐下。 张康亲自斟了杯热茶奉上,试探道:“赵司直此来,可是萧大人有吩咐?大人身体可安泰了?” 他故意问得模糊,既表关心,又暗含打听。 赵奉接过茶盏,却未饮,置於一旁几上,抬眼看向张康,开门见山:“张大人,萧大人確有吩咐。” 张康笑容微僵,站直了身体:“大人儘管示下,下官万死不辞。” “不必万死。”赵奉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只需张大人做一件小事,以表心跡。” “何事?”张康手心开始冒汗。 “令姐夫,仓场侍郎刘豫,近来为杜文谦鞍前马后,颇为辛劳。” 赵奉缓缓道,“萧大人体恤同僚,想请他……好好歇息一两日。” 张康心头一凛,隱隱猜到什么,声音发乾:“如何……歇息?” 赵奉从袖中取出那个青瓷旋纹小瓶,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 瓷瓶在灯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此物无害,仅会令人感觉身体不適,不易察觉。想办法,置於刘侍郎饮食之中即可。事后,刘侍郎只会以为是劳累过度,或偶感风寒,静养便好。” 果然! 张康脑中“嗡”的一声。 这是要他亲手给姐夫下药! 一旦事发,不仅刘豫饶不了他,阿姊在刘家也再无立足之地,杜文谦更会视他为叛徒必欲除之而后快! 这是逼他彻底斩断与过去的一切关联,將身家性命完全绑在萧珩这条船上! 他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面庞上肌肉微微抽搐。 他想起了义庄里陈敬之那悽惨的死状,想起了那个深藏不露、连杜文谦都未寻到的船帮东家赵长风,也早已在萧珩的掌握之中。更想起了那天在竹影巷宅院,萧珩眼神冰冷锐利如刀锋,掷剑立威的场景……他早该明白,这位钦差大人,绝非心慈手软之辈。自己当初那点因萧珩“失踪”而蠢蠢欲动、或许可以左右逢源的小心思,在重新见到萧珩的那一刻,就该彻底掐灭! 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內衫。 “张大人?”赵奉的声音將他从惊惧中拉回。 张康猛地一激灵,意识到自己沉默太久。 他不敢再犹豫,连忙躬身,双手接过那冰冷的小瓶,指尖都在发颤,语气却极力显得坚定忠诚:“下官……明白!请萧大人和赵司直放心,此事……下官必定办妥!绝无差池!” 他將瓷瓶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著自己的命,又迅速贴身收入怀中锦袋。 赵奉看著他这番作態,脸上並无波澜,只道:“萧大人说了,此事若成,自有你的好处。你先前传递消息之功,大人亦记在心上。” 张康连连点头:“是,是,多谢大人记掛!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信任!” 赵奉起身,准备离开。 行至门边,他停下脚步,並未回头,声音如重锤敲在张康心上: “张大人是聪明人,当知眼下局势。你的一举一动,萧大人都能知晓。前程性命,俱在你自己抉择。” 他微微侧首,余光扫过张康僵硬的身形: “莫要,站错了队。” 语毕,推门而出,身影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內,甜腻的苏合香气似乎再也压不住那瀰漫开的冰冷寒意。 张康独自站在灯下,许久未动。 怀中那个瓷瓶,贴著心口的位置,烫得他浑身发冷。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寒风立刻灌入,吹得他一个哆嗦,也让他混乱惊惧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站错队? 他还有得选吗? 从踏出那一步开始,从选择向萧珩递上投名状开始,他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猛地关上窗,眼底最后一点犹豫被狠色取代。 转身,对著门外高声吩咐: “备车!去刘侍郎府上!就说……我得了些上好补品,特去探望姐姐!” 张康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在仓场侍郎刘豫府邸的侧门停下。 门房见是舅老爷,又是常来的,赶忙通报。 不多时,便有婆子引著张康,提著一盒包装精美的“上等高丽参”並几样时新绸缎,穿过抄手游廊,往后院张氏所在的正房走去。 刘府比张康那宅子气派许多,虽已入夜,廊下皆悬著明角灯笼,照得庭院中的太湖石影幢幢如兽。 张康目不斜视,心中却如鼓擂。 怀中那个瓷瓶,隔著锦袋与衣袍,仍能感觉到它冰冷的轮廓。 正房里,炭火暖融,张氏正就著灯烛缝一件小儿肚兜。 她穿著玉色织锦缎面出锋比甲,內衬沉香色缠枝莲纹夹棉长袄,圆脸,眉目温顺,见弟弟来了,脸上立刻露出真切欢喜:“阿弟来了!这大冷天的,怎的这时辰过来?快坐,快坐!”又忙吩咐丫鬟上热茶点心。 “给阿姊送些补品,顺道看看阿姊。” 张康將礼物递给一旁侍立的丫鬟,笑容如常,却在丫鬟退下后,对张氏使了个眼色。 张氏会意,虽不知何事,但对这唯一有出息的弟弟向来言听计从,便挥退了房中其他伺候的人,只留一个最心腹的陪嫁嬤嬤在门外守著。 “阿姊近来可好?姐夫公务繁忙,可还顾得上家里?” 张康坐下,接过热茶暖手,閒话家常般问道。 张氏嘆气:“你姐夫他……唉,自打那位钦差萧大人来了又『失踪』,衙门里风声鹤唳的,他回府也是眉头紧锁,茶饭不思的。前几日还念叨,说钦差大人办案遇了悍匪,如今下落不明,只怕朝廷要怪罪,他们这些下面办差的也难脱干係。” 她说著,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我听著都怕,只盼著这风波快些过去。” 张康等的就是这话头。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神色变得郑重而神秘:“阿姊,我今日来,正是为了这钦差大人的事。” “啊?”张氏一愣,不解地看著弟弟。 “阿姊可知,钦差萧大人並非真的『失踪』?” 张康声音更低,几乎如同耳语,“那是对外放的烟幕。大人早已暗中掌控大局,正在筹谋,要將这扬州漕运案里所有魑魅魍魎,一网打尽!” 张氏听得睁大了眼睛,手里的针线都忘了:“真、真的?可你姐夫他们都说……” “姐夫他们看到的,是钦差大人想让你们看到的。” 张康打断她,语气篤定,带著一种知晓內情的优越感,“阿姊,你可知这案子牵扯多深?姐夫……唉,姐夫他身在其位,许多事身不由己,恐怕也牵扯其中,而且……据说牵扯颇深。” “这……这不可能!” 张氏脸色一白,手中的小儿肚兜滑落在地,“你姐夫他、他一直小心谨慎……” “阿姊!”张康目光恳切,“官场上的事,哪是『小心谨慎』就能全然避开的?如今钦差大人明察秋毫,已握有铁证。大人仁厚,念及许多官员是被裹挟,特意给了我一个將功折罪、保全亲眷的机会!” 张氏已是六神无主,完全被弟弟牵著鼻子走:“保、保全亲眷?阿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阿姊別慌。” 张康拍拍她的手背,继续灌输,“钦差大人说了,若有涉案官员的亲眷,能主动投诚,协助办案,便可酌情宽宥,至少……能保住性命,不至累及全家。” 他看著张氏惶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姊,我们张家,可就靠著我这点前程了。姐夫若出事,刘家倾倒,阿姊你和孩子们怎么办?我们张家又能落著什么好?” 这话击中了张氏最深的恐惧。 她嫁入刘家,生育二子一女,一生荣辱皆繫於夫君官位。 若刘豫倒台……她不敢想。 而弟弟,是张家唯一的指望,他的话,她向来深信不疑。 “可、可我能做什么?我一个妇道人家……”张氏声音发颤。 “阿姊还记得,先前我让你打听消息,给钦差大人表心意、送美人那件事吗?”张康適时提醒。 张氏点头:“记得,你不是说……” “那些消息,我都报给了钦差大人!” 张康压低声音,带著几分“与有荣焉”,“当时我就为阿姊和姐夫说了许多好话,言明姐夫多有不易,是被迫为之。钦差大人听进去了!所以这次,才又给了我们机会!阿姊,我们其实早就在钦差大人这条船上了!如今不过是再做一件小事,將这份功劳,钉得更牢靠些!” 张氏听得心潮起伏,恐惧中又生出一丝微茫的希望。 “那……要我做何事?伤天害理的事,我、我可不敢……” “绝非伤天害理!” 张康连忙保证,从怀中取出那个青瓷小瓶,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粒药丸,“只需將此物,下在姐夫的饮食中。此药无害,只会让姐夫略感头晕乏力,如同染了风寒。药效一过,便恢復如常,於身体绝无损害。” 张康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姐夫只是『不適』几日,既不会真得罪上峰,又向钦差大人表明了心跡。待姐夫醒来,得知阿姊暗中为他、为全家谋了这条后路,保全了身家性命,只会更加感激爱重於你,哪里会有一丝怨憎?” 这番说辞,將下药之事包装成了为夫君、为全家深谋远虑的“义举”,极大地缓解了张氏的道德压力。 她看著弟弟真诚的眼神,又想想那可怕的“满门抄斩”的前景,再想到事成后夫君的“感激爱重”…… 她心动了。 不,她是被弟弟说服了,也被自己幻想的“未来”说服了。 “那……我该如何做?”张氏的声音已带上了一丝决意。 张康心中一松,知道成了。 他仔细交代:“阿姊现在就吩咐小厨房,燉一盅姐夫平日爱用的汤羹,要亲自看著燉好。待汤成,屏退旁人,將此药丸放入,搅匀即可。然后,阿姊亲自给姐夫送去书房,看著他至少饮下一碗。明日此时,我再给你一粒,如法炮製一次即可。切记,务必亲眼看著他吃下,莫经他人之手。” 张氏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將那粒药丸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著一家老小的性命前程。 她起身,唤来心腹嬤嬤,低声吩咐去小厨房燉一盅天麻乳鸽汤,定要小火慢燉,她稍后亲自去看火。 等待汤成的时辰格外漫长。 张康陪著阿姊说话,刻意聊些家中旧事、孩子趣闻,缓解她的紧张。 张氏心神不寧,频频望向门外。 约莫一个时辰后,嬤嬤来报,汤已燉好。 张氏定了定神,让张康在內室稍候,自己带著嬤嬤去了小厨房。 她亲自將汤倒入汤盅,又寻了个由头將嬤嬤支开,迅速將手中药丸投入汤中,用银匙轻轻搅动,直至完全化开无形。 她捧著那盅看似寻常的汤,走向刘豫的书房。 每走一步,心都跳得厉害。书 房里灯火通明,刘豫正对著一堆帐册揉著额角,面色疲惫。 “夫君,夜深了,歇歇吧。妾身燉了天麻乳鸽汤,给你补补神。” 张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將汤盅放在书案上,亲手盛了一碗,递到刘豫手边。 刘豫正觉头昏脑胀,闻到汤香,也確实有些饿了,接过碗,也没多想:“有劳夫人了。” 他用汤匙搅了搅,便就著碗沿喝了几口,许是心烦,並未细品,很快便將一碗汤饮尽。 张氏看著那空了的碗底,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紧接著又是更深的虚浮感。 她强笑著又劝刘豫再喝些,刘豫摆摆手:“够了,汤不错。你也早些歇息,我再看一会儿。” 张氏不敢久留,收拾了碗盅,叮嘱他莫要熬太晚,便退了出来。 一回到自己房中,她双腿一软,几乎要站不住,被等候的张康一把扶住。 “阿姊,如何?”张康急问。 “吃、吃下了……一整碗……”张氏声音发抖。 张康大喜,连声安慰:“阿姊做得极好!大功告成!接下来只需等待。”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书房那边传来动静,有小廝匆忙来报,说老爷突然觉得头晕得厉害,有些噁心,已让人去请熟识的大夫来瞧瞧。 张康闻言,知道药效开始发作。 他心中彻底踏实,又宽慰了惊魂未定的张氏许久,再三保证刘豫绝无危险,只是睡一觉便好,且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无泄露之虞。 直到张氏情绪稍微平復,张康才起身告辞。 离开刘府时,他步履轻鬆,甚至带著一丝完成棘手任务后的得意。 然而,就在他登上马车,帘子放下的瞬间,他脸上的轻鬆笑意倏然消失。 事情成了,他通过了第一道考验。 可接下来呢? 萧珩要他做的,恐怕远不止於此。 马车驶入浓黑夜色。 刘府书房里,刘豫已支撑不住,伏在案上沉沉睡去,面色潮红,呼吸粗重。 请来的大夫把了脉,只说是“劳累过度,邪风入体,肝阳上亢”,开了些安神祛风的方子,嘱咐静养。 而不远处的屋脊阴影里,一身玄色劲装的影九,將刘府侧门的开合、张康马车的离去、府內隱约的慌乱、乃至大夫的进出,都默默记下。 身形如同融化的墨跡,悄无声息地消失,朝著竹影巷的方向,疾掠而去。 第一百零五章 长安计暗定·暖榻眷难分 竹影巷宅院,东厢房。 炭火无声,药香暗浮。 影九单膝跪在榻前,以极简练的话语,回稟了刘府內外的动静:张康入府、与张氏密谈、张氏亲自送汤、刘豫“突发晕眩”延医、张康从容离去。 萧珩静静听著,面容隱在光影交界处,辨不出太多情绪。 直到影九最后一个字落定,他才微微頷首。 “知道了。退下吧,继续盯紧刘豫府邸与张康。”声音低沉,带著伤后的沙哑,却已恢復了惯有的威仪。 影九如一道影子般悄然而逝。 室內重归寧静。 萧珩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冷的决断。 张康这一关,算是暂且过了。 此人贪生怕死,又有些小聪明,如今被逼著对刘豫下手,彻底断了后路,短期內当可一用。 然而,这步棋终究是行险。 杜文谦非庸碌之辈,接下来的反扑,只会更加凶猛酷烈。 他不能將青芜置於这般险地。 一丝一毫的意外,他都承受不起。 “常顺。”萧珩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常顺立刻躬身进来,丝毫不敢怠慢:“大人。” “去將我让你收著的那个黑漆螺鈿小匣取来。”萧珩吩咐。 常顺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个一尺见方的精致木匣。 萧珩示意他打开。 匣盖开启,內里舖著墨绿色绒布,上面整齐地码放著黄澄澄的金锭与白花花的银元宝,还有一叠质地优良的飞钱。 这是萧珩命墨隼从暗卫据点取来应急的大额金银的一部分,亦是他们此刻最重要的依仗之一。 “去叫赤鳶、墨隼过来。” 片刻后,赤鳶与墨隼並肩而入。 赤鳶神色坚毅;墨隼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如石,唯有看向赤鳶时,冷硬的眉眼会掠过一丝关切。 “大人。”两人行礼。 萧珩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最后落在那一匣金银上。“张康之事已有些眉目,但扬州局势,只会愈发凶险。” 他开门见山,“你二人,这两日便著手准备。备好车马、乾粮、通关文牒,选最稳妥的路线。一旦……一旦我这里开始动作,无论成败,无论扬州城內发生何事,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 “即刻护送青芜,离开扬州,北上返回长安。途中不得停留,不得回头,直至將她安全送返。” 他说得有些艰难,却异常清晰。 赤鳶与墨隼心中都已瞭然。 他们知道大人看重青芜姑娘,上次便已下达这样的命令,这次生死攸关的棋局,也並不例外。 “属下领命!”两人齐声应道,毫无迟疑。 墨隼上前,沉默而郑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 萧珩挥了挥手,墨隼会意,捧著木匣与常顺一同退下,著手准备。 室內,只留下了萧珩与赤鳶。 烛火嗶剥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萧珩的目光落在赤鳶身上,不再锐利迫人,却更显幽深难测。“赤鳶,”他缓缓开口,“此前你为唤醒我,说了一些……旧事。” 赤鳶心头猛地一紧,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垂下头:“是。属下擅作主张,言语不当,请主子责罚。” “那个何大川,” 萧珩仿佛没听到她的请罪,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影梟的信报里提过,对青芜……颇为执著。我倒不知,她南下途中,竟还有这么一段『插曲』。” 赤鳶头皮发麻,知道这是主子在等她更详细的解释。 她不敢隱瞒,將所知和盘托出,语速不自觉加快,带著急於辩白的意味:“主子明鑑!那何大川確是千里追来,在途中遇到匪患时还曾……曾试图相助。但青芜姑娘当时便严词拒绝,態度极为坚决!后来、后来姑娘也曾对属下提及,说此人只是同乡,她绝无他念。姑娘还说……” 她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抬眼偷覷了一下萧珩的脸色,见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才鼓起勇气继续道:“姑娘还说,她当初执意赎身出府,並非是真的想离开公子,而是……而是想看看,自己在公子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 话音落下,室內一片寂静。 赤鳶屏住呼吸,等待著预料中的冷斥,或是对她隱瞒不报的惩戒。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沁出的冷汗。 然而,什么也没有。 萧珩只是静静地看著跳跃的烛火,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只是那深不见底的眸中,似乎有极细微的什么情绪,轻轻涌动了一下,旋即又归於沉寂。 那紧绷的下頜线条,似乎……微不可察地缓和了半分。 “『想看看,在我心中有多少分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嗓音喑哑,咀嚼著其中意味。 没有怒意,没有讥讽,甚至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纯粹的重复。 半晌,他才將目光重新移向忐忑不安的赤鳶。 “此事,我知道了。”他淡淡道,语气竟算得上平和。 话音落下后,萧珩並未立刻让赤鳶退下。 他的思绪飘忽了一瞬。 想起多次隔著门扉传来的赤鳶与青芜的交谈,间或夹杂著一两声极轻的笑,那是属於女子之间的亲密与放鬆的韵律。 他也想起之前赤鳶屡次为青芜“擅作主张”。 这暗卫,不知何时起,心已然偏向了她。 那份维护,早已超出了单纯的奉命行事,掺入了属於“赤鳶”个人的抉择与情谊。 罢了。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既然她的忠诚已自发繫於青芜一身,那便让这联繫名正言顺,彻底牢固。 青芜身边需要这样一把既锋利又全然为她考量的刀,一个能豁出性命去护她周全的臂膀。 將她给了青芜,往后无论自己去向何方,是生是死,是荣是辱,至少……能心安一分。 心思既定,萧珩不再犹豫。 他看著依旧保持躬身姿態、等待最终发落的赤鳶,清晰而平缓地开口: “赤鳶,自今日起,你便不再是萧府影卫编制之人。” 赤鳶身形一僵,心臟骤然沉落。 最坏的预想掠过心头——是要將她逐出? 然而,萧珩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往后,你只听青芜一人吩咐,留在她身边,护她周全。你的命,你的刃,皆为她所用。与我,再无直属干係。” 字字清晰,砸在赤鳶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的心头。 她……她没听错? 主子不是要惩罚她的“叛变”与隱瞒,而是……而是將她直接给了青芜? 那夜在青芜睡熟后,她以暗卫最郑重的仪式起誓——“无论你与主子將来是何光景,赤鳶只跟你。” 那时,她怀著悲壮的决心,已准备承受最严厉的惩处,甚至……殞命的代价。 暗卫私易其主,形同叛变,是影卫条例中绝不容触犯的铁律。 可如今,这曾让她日夜悬心、视作滔天罪责的奢望,竟就这般轻飘飘地实现了? 太过轻易。 轻易得……简直不可思议。 赤鳶愣在原地,甚至忘了立刻领命。 她望向榻上的萧珩,试图从他苍白平静的面容上找出哪怕一丝怒意、试探、或是別的什么情绪。 可是没有。 是了。 主子这次重伤醒来后,確实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不同?她说不真切。 並非是脾性变得温和——方才布局时,那字里行间的杀伐与冷酷依旧让她心惊。 也並非是对青芜姑娘的態度有变——那份不容置喙的占有与保护欲,甚至比以往更沉、更烈。 那变化似乎更深层,更隱秘,关乎某种抉择,某种……放下与拿起之间的重塑。 比如,他竟然能容忍自己这份“偏移”的忠诚,並亲手將其合法化,赐予她梦寐以求的“名分”。 这不再仅仅是主子对下属的赏罚恩威,更像是一个男人,在为他所珍视的女子,仔细筹谋布局,连她身边的护卫,都要安排成完全属於她、忠於她的“自己人”。 这份心思…… 赤鳶心中震骇未平,却又悄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涩。 为主子这份深沉难测却厚重如山的心意,也为青芜。 她倏然单膝跪地,这一次,姿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头颅深深低下: “属下……赤鳶,领命!自此刻起,赤鳶性命荣辱,皆繫於青芜姑娘一身,必竭尽所能,护姑娘周全,万死不辞!” 不再是“影卫赤鳶”,而是“青芜姑娘的赤鳶”。 这身份的转换,在这句领命声中,尘埃落定。 “去吧。”萧珩闔上眼,似乎这番安排也耗去了他不少心力,“记住你的承诺。” “是!”赤鳶起身,然后转身,轻轻拉开了房门。 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头那团炽热而混乱的火焰。 她沿著迴廊慢慢走著,脚步有些虚浮,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巨变中完全回神。 真的……就这么成了姑娘的人了? 从今往后,她只需对一人负责,只需听一人之令。 无论前方是返回长安的迢迢路途,还是扬州城內的血雨腥风,亦或是未来那註定坎坷难测。 她,赤鳶,跟定了。 夜色渐深,厢房里炭火依旧,却比白日更添了几分私密的暖意。 青芜仔细地將最后一截洁净的素白棉纱在萧珩肩膀上打了个利落的结,指尖轻触到他温热的皮肤。 那处狰狞的伤口虽未癒合,好在温大夫也说毒已拔除大半,只待时日將养。 她收回手,將换下的旧纱带卷好,放在一旁早已备好的铜盆里。 又试了试他额温,触手微凉,不再有前几日那灼人的热度,心下稍安。 “药也喝了,伤口也换好了。” 青芜起身,端起铜盆和空药盏,“你好生歇著,夜里若觉著不妥,就让常顺唤我。”说著,便要转身离去。 “青芜。” 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高,却让她脚步一顿。 “嗯?”她回头。 萧珩半靠在青缎大引枕上,墨发散在肩头,更衬得脸色缺乏血色。 他微微蹙著眉,右手虚虚按在刚刚包扎好的位置。 “……此处,隱隱有些抽痛。” 他低声说,眼帘半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里带著一丝依赖,“比白日里似乎更甚些。” 青芜的心,几乎是立刻就揪紧了。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几步又回到榻边,倾身细看:“抽痛?是怎样的痛法?是伤口里面牵扯著痛,还是表皮跳著痛?可有发胀或灼热感?”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带著本能的关切。 她甚至想伸手再去探看包扎下的情形,又怕碰疼了他,指尖悬在半空,终是没落下去。 萧珩抬起眼,正对上她盛满紧张的眸子。 他心底某处被这目光烫了一下,有些软,也有些涩。 “说不上来……”他声音更低了,像是忍耐著不適,“似是筋络牵扯,又似寒气往里钻。” 他顿了顿,补充道,“许是夜里阴寒,伤口不耐。”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他伤势本就极重,伤及肺络,冬日寒夜,伤口敏感疼痛实属寻常。 青芜想起温大夫的叮嘱,重伤之人最忌风寒侵体,易引动內邪,导致反覆。 她眉头蹙得更紧,转身去探炭盆的火力,又检查了一下窗缝是否严实。 回到榻边,见他依旧保持著那个微蜷的姿势,眉心未曾舒展,那份强忍痛楚的模样,让她心口发酸。 “我去叫温大夫过来看看?”她问,已然忘了自己片刻前还要离开。 “不必。” 萧珩立刻道,语气稍急,隨即又缓下来,“温大夫连日劳顿,方才诊过脉说无碍,此刻怕是刚歇下。再者……” 他看向她,目光沉沉,“你在此处,我便安心些。”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剥去了所有权谋算计的外衣。 青芜被这目光锁住,一时竟无法挪开视线,也无法再说出离开的话。 他……是在耍赖。 她心里隱约知道。 可那按在伤处的手,那微蹙的眉,那苍白的脸色,没有一样是假的。 她赌不起那万分之一的“若是真的”。 心底那份早已生根、拼命压制却总在不经意间破土而出的情愫,捆住了她的脚步。 “那……我再去添个炭盆?或者,让常顺煎一副化瘀止痛的汤药来?” 她妥协了,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不必麻烦。”萧珩似乎因她的留下而放鬆了些许,身体往后靠了靠,却依旧看著她,“你在这儿便好。若……实在疼得难忍,你再帮我看看。” 这便是不让她走了。 青芜心中那声嘆息还未落定,榻上的萧珩却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更添了一丝得寸进尺。 “既是要守……”他声音低缓,目光却锁著她,不容迴避,“夜寒露重,来回走动易染寒气。你……今夜便留在此处歇息吧。” 同塌而眠。 这四个字虽未明说,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青芜呼吸一滯,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抬眸瞪他,却撞进他的眸子里,那里除了些许伤弱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他是认真的。 看著他苍白的脸,想起他胸前那道几乎致命的伤口,想起温大夫说过的“忧思伤神,不利癒合”,那股拒绝的力量,便如春日融雪般,迅速消弭了。 罢了。 只要能让他安心养伤,快些好起来,不过是……同处一室,和衣而臥。 若这样能让他舒心些,能让他少些痛楚,便……由著他吧。 “……好。”她听见自己轻轻应了一声。 萧珩眼底深处那点紧绷的晦暗,在她应允的瞬间,似乎被烛光映亮了些许。 然而,青芜应下后,却转身朝门外走去。 萧珩的心猛地一沉,方才那点微光骤然黯淡。 他以为她只是言语敷衍,哄他片刻便要离开,几乎是下意识地,不顾伤口牵痛,倏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他声音里带上一丝惶然。 青芜手腕被握,触感温热而有力,与他虚弱的表象截然不同。 她回头,见他眼中那未来得及掩去的紧张,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些痒。 她放柔了声音,带著些许无奈的好笑:“我只是去取些热水,洗漱一番。难不成……就这样歇下?” 萧珩一怔,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握著她手腕的力道立刻鬆了。 他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赧然的訕訕之色,低咳一声,移开目光:“……去吧。让常顺备水,莫要自己劳累。” “知道了。” 青芜抽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她快步走出房门,將那人复杂难辨的目光关在身后。 待她盥洗完毕,卸去釵环,只著一身玉色素綾中衣,再次回到厢房时,萧珩已向里侧挪出了足够的位置,锦被也分出了一半。 他闭著眼,仿佛已然入睡,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的清醒。 青芜在榻边踟躕一瞬,终是吹熄了远处桌案的烛火,只留近处一盏烛火。 她小心翼翼地在外侧躺下,儘量远离他,身体贴著榻沿。 然而,她刚躺稳,一只温热的手臂便不容分说地横了过来,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身,將她往床榻內侧带了带。 “別掉下去。”萧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沉而近。 青芜身体一僵,却也没再抗拒。 他的手臂很有力,掌心隔著棉袍贴在她腰侧,那温度熨帖得有些灼人。 她发现,自己竟贪恋这份温暖与坚实。 萧珩將她揽近了些,下頜几乎抵著她的发顶,鼻息间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掌心在她腰间细细摩挲了一下,眉头轻轻蹙起——比之前,似乎更细瘦了些。 这段时日,惊嚇、奔波、劳心劳力,她清减了许多。 一股细细密密的心疼,针扎般刺入心口。 他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 青芜却因他这动作,从方才的紧绷中生出些羞恼来。 “你不是伤口疼吗?”她微微侧头,声音闷在枕头里,带著显而易见的嗔意,“手倒是很会乱动。再这样,我……我便回自己房间了。” 这话没什么威慑力,却成功让萧珩手臂的力道鬆了松。 他低低“嗯”了一声,不再乱动,只是维持著虚揽的姿势,將脸埋在她颈后散落的青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动了,睡吧。” 青芜很快被倦意席捲,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梦乡。 確认她已熟睡,萧珩才缓缓睁开眼。 银灯的光晕勾勒出她安静的侧顏轮廓,长睫如扇,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静静看了许久,目光贪恋地描摹过她的眉、眼、鼻、唇,仿佛要將此刻的容顏刻进骨血里。 手臂依旧虚揽著她,掌心下是她纤细的腰肢。 只是……方才的触感,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他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手掌极轻缓地、带著探究意味地,向上移动了几寸。 指尖所触,是女子胸肋的弧度。 然而……萧珩的指尖微微一顿。 是错觉么? 怎的……似乎比记忆中的绵软丰腴了些许? 並非突兀的变化,却是一种饱满的、富有生命力的……成长。 他记得她身形清瘦,此处亦是玲瓏有致,但此刻掌下的感觉,却分明更显……丰盈。 他心中升起一丝疑惑,手掌又顺著腰侧,极其克制地向下,划过微凹的腰窝,落在那柔软处。 这里……似乎也比往日更圆润了些,带著一种饱满的、充满弹性的弧度。 萧珩的眉头真正蹙了起来。 这段时日,她明明肉眼可见地清减了,脸颊都尖了些,为何这两处……反倒有了这般变化? 他忽然想起,她的生辰刚过不久。 她又长了一岁。 女子及笄之后,身形面貌本就会有些许变化,许是……还在生长?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松,却又隨即拧紧。 即便是在生长,她也实在太瘦了。 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这段时日的担惊受怕、饮食不调,到底让她消瘦了不少。 他暗自思忖,待到明日,定要仔细叮嘱赤鳶,往后饮食起居必要精细调养,需得慢慢將身子补回来才是。 这般瘦弱,风一吹便倒似的,怎么好? 他將掌心重新贴回她腰间,那份心疼与怜惜愈发浓重,混杂著即將分离的不舍与对未来隱隱的忧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收拢手臂,將她更紧地、却又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所有的不安,也为这短暂的相守,汲取最后一点暖意。 那身体上细微的变化,如同投入湖心的最小一粒石子,在他深沉的思绪里,只漾开了一瞬归於“年岁增长”解释的涟漪,便迅速被更庞杂的忧患与谋划所淹没。 他不知晓,这被忽略的细微涟漪之下,酝酿著的,是怎样一场顛覆所有计划的惊涛骇浪。 第一百零六章 惊澜动天闕·锦瑟谋生路 长安,萧府,亥时三刻。 书房內只点了一盏孤灯,萧远山正对著一卷书出神。 案头另一侧,静静躺著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函,那是数日前,由两名风尘僕僕的暗卫潜行千里,秘密送回的——里面是儿子萧珩南下扬州后,有一次获取的关於漕运贪腐案的核心证物。 证物牵连之广,已涉及到扬州刺史杜文谦。 他依儿子信中安排,按兵不动,只等后续其他的证据到位,再行雷霆一击。 然而,今夜的不安来得毫无徵兆。 管家几乎是踉蹌著闯入书房,手中捧著一只羽毛凌乱的信鸽,声音发颤:“老、老爷!后园鸽笼……飞来这个!脚上有竹管!” 萧远山心头猛地一沉。 信鸽! 他与珩儿约定,若非万分紧急、暗卫通道受阻或情况危殆至不容耽搁,绝不动用信鸽传书! 且上次暗卫送证物归来尚不足一月,怎会又有急信? 他霍然起身,接过那奄奄一息的鸟儿,动作迅捷地解下它腿上细小的竹节信管。 拧开塞子,倒出內里卷得极紧的小笺,就著昏黄灯焰迅速展开。 字跡是珩儿的,却比往日仓促潦草许多,力透纸背,带著一股焦灼: “父亲大人尊前: 扬州事急,杜文谦狗急跳墙,公然构陷截杀钦差,证据链確凿,然贼势猖獗,局面危殆。请父亲务必即刻將已送达之全部证据,以最隱秘稳妥之渠道,直呈御前,万勿延误。圣上览之,自有明断。儿暂无碍,勿念。 儿珩顿首再拜 寥寥数语,却似惊雷炸响在萧远山耳边。 杜文谦! 区区一个扬州刺史,竟敢公然设伏截杀钦差,事后还敢偽称“失踪”、全城搜捕! 此等行径,已非贪腐,实同谋逆! 而珩儿此刻的状况,只怕更加的危急。 从信鸽飞行时日算,此信发出已过五日! 这五日,珩儿在龙潭虎穴般的扬州如何熬过? 杜文谦的搜捕网是否已收紧? 一阵眩晕袭来,萧远山扶住案几边缘。 但他深知此刻绝非忧惶之时,儿子拼死传回的消息,每一刻延误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之后果。 他强迫自己凝神,目光再次扫过信笺,落在那句“將已得之全部证物,秘密直呈御前”。 是了,前次证据与此次告急信,必须一同呈上,方能彰显事態之紧急、证据链之完整,且……他心念电转,决意將两次传回说成一次,以免圣心因“分批呈送”而起无谓猜疑,以为萧家有所保留或另有所图。 “备朝服,密令后门套车,去光宅坊。” 萧远山声音沉肃,对管家吩咐,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光宅坊有直通宫苑玄武门附近夹城的隱秘通道,乃圣上特许少数心腹重臣紧急覲见所用。 子时,宫內,朝明殿后暖阁。 虽是深夜,但景明帝近来浅眠,常於此时批阅奏章。 当值的內侍省高管事悄步而入,低声稟报:“陛下,国子学博士萧远山於玄武门密道求见,言有十万火急之事。” 景明帝从一堆关於西域军报的文书中抬起头,眉头微蹙。 萧远山,学问渊博,性格端凝,非虚言躁进之辈,夤夜以此等方式求见…… “宣。” 不多时,萧远山身著紫色朝服,头戴三梁进贤冠,步履虽稳,却带著一路疾行的凝重,趋步入阁,依礼参拜:“臣萧远山,深夜惊扰圣驾,请陛下恕罪。” “萧卿平身。”景明帝抬手,目光锐利,“何事如此紧急,需此时面陈?” 萧远山並未立即起身,而是双手高举过头顶,捧上一个黄綾覆盖的漆盘,盘中正是那黑漆木函与那封信笺。 “陛下,臣子萧珩,奉旨南下查察扬州漕运弊案,歷经艰险,现已获主谋扬州长史杜文谦贪腐枉法、勾结地方、侵吞国帑之铁证,並探得其更为骇人之逆举。此为其拼死遣心腹暗卫,冒险送抵长安之全部证物与急报。臣不敢专决,特此冒死呈献御览!请陛下圣裁!” 言辞恳切,直接將事件定性升至“逆举”,且点明“拼死”、“冒奇险”,瞬间將气氛推向极致紧张。 景明帝神色一肃,对高常侍示意。 高常侍上前,小心接过漆盘,置於御案之上。 皇帝先展开那信笺。 目光扫过,起初是沉凝,隨即越看越冷,看到“公然截杀”、“局面危殆”等处时,捏著信纸的手指已然青筋微露,一股勃然的怒意自眼底升腾,但帝王心术让他依旧维持著表面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已是惊涛骇浪。 放下信笺,他又亲自检视木函中之物。 帐册数目之巨,牵扯扬州眾多官员之名;密信字里行间之跋扈囂张,视国法皇权如无物……尤其是其中一份杜文谦亲笔所书的密函碎片,竟有“事若不谐,亦可借漕工之力,暂阻漕运,以挟朝廷”之狂悖字样! “啪!” 一声脆响,景明帝將手中一份密信拍在御案之上,面沉如水,眼中寒光凛冽,整个暖阁气压骤低。 “好一个杜文谦!好一个扬州刺史!”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公然设伏截杀朕钦派的御史,事后竟敢谎报『匪患』,全城搜捕灭口!帐目之贪,骇人听闻;言辞之狂,目无君父!此非贪墨,实乃谋逆之心已显!” 他看向依旧伏地的萧远山,语气稍缓,却更显沉重:“萧卿请起。萧珩忠勇可嘉,心繫国事,朕已知之。此事,朕必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谢陛下隆恩!”萧远山叩首,这才起身,垂手恭立,心中稍安,至少圣意已明。 景明帝负手在暖阁中踱了几步,迅速决断:“此事刻不容缓。杜文谦在扬州经营多年,党羽眾多,且已行此猖狂之举。需立即派员持朕旨意,率精干人马赶赴扬州,一则掌控局势,;二则缉拿杜文谦及其一干党羽,就地审决;三则稳住漕运,不能有失!” 他沉吟片刻,唤来高常侍:“即刻擬旨。第一道:授监察御史杨慎矜为江淮道巡察黜陟使,赐紫袍、金鱼袋,持朕白玉如意符节,调左金吾卫中郎將郭千陵,率两百精锐府兵,即刻出发,昼夜兼程赶赴扬州!杨慎矜总揽扬州案审理及善后,郭千陵负责缉捕、护卫及弹压可能之变乱!遇紧急情况,可先斩后奏!” 杨慎矜,出身弘农杨氏,以刚正敢言、不避权贵著称,且与朝中各方牵连较少,是皇帝近年来颇为倚重的“孤臣”。 郭千陵,则是寒门出身凭军功累迁的將领,忠诚勇悍,麾下兵卒精练。 “第二道,”景明帝思虑更为周详,“擬密旨,用兵部传驛快马,疾送淮南道节度副使、泗州刺史李奐!令其密切注意扬州动向,整飭本部军马,隨时听候杨慎矜调遣,以防扬州乱起,或杜文谦余党煽动漕工、地方豪强生变!赐其临时调兵勘合,事急可从权!” 淮南道节度使府治扬州,但节度使常驻扬州,恐已与杜文谦有所牵连或不稳。 副使李奐驻泗州,掌部分边军,素来忠心,且驻地离扬州不远,正可形成威慑与策应。 高常侍笔走龙蛇,迅速擬好两道圣旨,用上皇帝隨身小璽及中书门下紧急用印符。 景明帝亲自验看无误,沉声道:“即刻发出!不得延误一刻!告诉杨慎矜和郭千陵,朕在长安,等著他们的消息,也等著萧珩平安归来!” “遵旨!”高常侍躬身领命,疾步退出安排。 暖阁內,景明帝看著面色犹带忧色的萧远山,缓声道:“萧卿放心,朕既已得悉,断不容宵小猖獗。你且回府等候消息,勿过於忧心。”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萧远山再次深深下拜,心中百感交集。 圣旨已发,天威即將降临扬州,珩儿当有一线生机。 退出紫宸殿,行走在戒备森严的宫禁夹道中,萧远山仰头望向东南方漆黑的天际。 寒风凛冽,吹动他紫色官袍的广袖。 珩儿,坚持住。 陛下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长安的惊澜已动天闕,扬州的虎符,即將出鞘。 从紫宸殿密道出来,萧远山直接回府。 他並未卸去朝服,径直回到书房,甚至连口热茶都未及喝,便对心腹老僕沉声道:“速去请顾大人,从后角门入,莫要惊动任何人。就说……老夫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 不到半个时辰,顾延卿便踏著夜色匆匆而至。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帽檐压得很低,显然也知此行隱秘。 被引入书房后,见恩师萧远山紫袍未换,面色凝重如铁,书房內气氛压抑,心头便是一凛,拱手道:“学生拜见恩师。” “延卿,坐。”萧远山指了指下首的坐榻,示意老僕退下並严守门户。 待书房內只剩师生二人,他不再迂迴,直接將那封传书推到顾延卿面前,声音沉缓却带著千钧之力:“你看看这个。珩儿从扬州……传回的。” 顾延卿双手接过,就著烛光细读。 越是往下看,脸色越是肃穆,眉头紧紧锁起。 他自然知道萧珩南下所担的重任,却未料形势竟已恶化至此! 公然截杀钦差、全城搜捕……这已不是贪腐案,而是你死我活的叛乱了! “恩师……”顾延卿抬起头,眼中震惊未消,“小萧大人他……现下安危……” 萧远山缓缓摇头,眼中忧色深重如墨:“信鸽飞回需五日,这五日间……一切难料。陛下已连夜下旨,派杨慎矜、郭千陵率兵赶往扬州,並密令淮南道李奐策应。但圣旨抵达,兵马调动,皆需时日。眼下,珩儿在扬州每多一刻,便是多一分生死之险。” 他顿了顿,看向顾延卿,“而我们,必须在长安,为他,也为彻底扳倒此案背后的巨蠹,爭取时间,扫清障碍!” 顾延卿立刻明白了恩师所指:“恩师是说……户部冯尚书?” “正是!” 萧远山眼中寒光一闪,“杜文谦不过是台前恶犬,冯守拙才是幕后饲主,更是这漕运贪腐网络在朝中的最大保护伞与受益者!冯守拙不倒,即便拿下杜文谦,其党羽根系犹在,日后必生反覆。且若冯守拙察觉扬州事败,狗急跳墙,动用其在朝野的能量反扑或毁灭证据,后果不堪设想。” 顾延卿沉吟道:“恩师所言极是。” 萧远山道:“延卿,你之前奉命接近冯守业,探其虚实,如今情况如何?” 顾延卿闻言,精神一振,这正是他近日著力之处。“回恩师,学生正要稟报。冯守业那边,近日確有一事,或许加以利用。” 他压低声音,“冯守业有一女,年方及笄,视若珍宝。其兄冯守拙的正室夫人郭氏,日前忽向冯守业提议,欲將其女许配给郭氏娘家的一个侄子。” 萧远山眼神微动:“郭氏的侄子?可是那郭怀之子?听闻此子……似有不足之症?” “正是。”顾延卿嘴角露出一丝冷誚,“那郭家子痴愚闻名,年近十八而心智如同幼童。郭氏此举,无非是想用姻亲牢牢绑定冯守业这一房,確保其娘家在冯氏利益中分得更大一杯羹,也替冯守拙进一步控制这个庶弟。郭氏之兄郭孝璋是冯守拙在户部的左膀右臂,故此提议,冯守拙並未反对,反而默许郭氏前往冯守业府上试探口风。” “结果如何?”萧远山追问。 “冯守业……拒绝了。” 顾延卿语气肯定,“而且拒绝得颇为乾脆。冯守业只明確表示女儿年幼,还想多留几年,且婚姻大事需从长计议,婉拒了此事。” 萧远山眼中精光一闪:“冯守业竟敢拒绝?这倒是稀奇。他一贯对其兄唯命是从,此次竟在关乎女儿终身大事上硬气了一回。” “是。”顾延卿分析道,“冯守业虽庸懦,但对其子女极为疼爱。那郭家子的情况,他不可能不知。將女儿推进那种火坑,於心何忍?此乃人之常情。再者,学生观冯守业平日里只喜欢书画、下棋,对那些身外之物似乎並不在乎,或许只是慑於其兄威势,不敢直接撒手这漕运事务罢了。此次拒绝,或许便是其心中积鬱的一次微小反弹。” “冯守拙对此有何反应?”萧远山问到了关键。 顾延卿摇头:“明面上尚无动静。郭氏回府后如何稟报不得而知,但冯守拙那边,至今未有进一步施压或安抚的举动。依学生看,冯守拙心中必定不豫。他一贯视冯守业为可隨意拿捏的附庸,如今这附庸竟在『家务事』上公然违逆其意,这对冯守拙的控制欲和权威感,无疑是一次冒犯。裂缝,或许已然產生。” “好!”萧远山拊掌,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裂缝既生,便是天赐良机!”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顾延卿:“如今时不我待!扬州危如累卵,珩儿生死繫於一线。我们必须抢在这个时间前面!延卿……” 萧远山忽然起身,对著顾延卿,竟是深深一揖。 顾延卿大惊失色,慌忙离座避开,急道:“恩师!您这是折煞学生了!万万不可!” 萧远山直起身,苍老的脸上满是肃穆与託孤般的沉重:“老夫並非以师礼相压。延卿,此事关乎国法纲纪,关乎社稷漕运命脉,更关乎……老夫那犬子的一条性命,与萧氏满门的前程安危!老夫如今身在明处,诸多不便,且陛下已有安排,老夫须坐镇呼应。而这暗中行事,直捣黄龙之重任,非你莫属!” 他紧紧握住顾延卿的手,力道之大,让顾延卿感到生疼,却也感受到那沉甸甸的信任与期盼。 “老夫在此,恳请你,动用一切手段,加快进度!务必在冯守拙察觉扬州之变前,说动冯守业,拿到能扳倒冯守拙的关键证据!钱財、人手、消息渠道,萧府暗中力量,任你调用!必要时……可许以重诺,保其子女平安!” 萧远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这是生死时速!快一刻,珩儿在扬州便多一分生机,朝廷便早一刻廓清妖氛!延卿……拜託了!” 顾延卿看著恩师眼中的忧急,胸中一股热血与责任感轰然涌上。 他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对著萧远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最正式的门生礼,声音坚定如铁: “恩师重託,学生万死不辞!定当竭尽所能,不惜一切代价,撬开冯守业之口,拿到证据,以报恩师知遇之恩,亦为小萧大人爭取生机,为国除蠹!” 冯守业府邸。 虽已过子时,正房內室的灯烛早已熄灭,只余窗外稀疏雪光映著窗纸,透进些许朦朧的灰白。 冯守业直挺挺躺在床上,身上盖著厚重的锦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先前那来自兄长冯守拙的密令,字字如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脑海,反覆灼烧: “事急矣。凡证物证供,务必尽毁,片纸不得存。若情势危殆,阻路顽石,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斩草除根”……兄长竟真对钦差萧珩起了杀心! 冯守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连牙齿都禁不住微微打颤。 他原以为,以兄长老谋深算,至多不过是找个够分量的替罪羊丟出去,再上下打点一番,总能將漕运的惊天窟窿糊弄过去。 毕竟,兄长是户部尚书,树大根深,圣眷亦不算薄。 可如今,“斩草除根”四字,彻底撕碎了这层侥倖的幻想。 这不是贪墨,这是谋逆! 是公然与天子使臣为敌,与皇权叫板! 那位萧珩萧大人,他是知道的。 不,应该说,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位兰陵萧氏最出色的麒麟儿? 年少及第,不到二十便金榜题名,风头无两;为官期间,政绩斐然,回京执掌大理寺后,更是以雷霆手段和縝密心思闻名,不知破了多少疑难积案,连圣上都多次赞其“明察秋毫,国之利器”。 如今不过二十有二,便已官拜大理寺卿,位列九卿,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人,是能轻易“除根”的吗? 杜文谦在扬州或许能逞一时之凶,可之后呢? 萧家会罢休? 圣上会信那套“遇匪”的说辞? 这泼天大谎,如何收场? 一种强烈的不安与恐慌,如同沼泽地里滋生出的冰冷藤蔓,紧紧缠绕住冯守业的心臟,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仿佛能看到一张无形巨网正在落下,而兄长……似乎正拖著他们全家,往网中最危险的中心坠去。 “唔……” 他忍不住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老爷?” 身旁传来妻子钱氏带著关切的低语。 她也未深睡,察觉到了夫君不同寻常的躁动。 “可是身上不適?还是心中……有事?” 她声音更柔,“妾身也醒著,若老爷心烦,不妨说说?夜长,两人说说话,或许能鬆散些。” 黑暗里,钱氏温婉的声音带著抚慰的力量。 冯守业与钱氏感情甚篤,尤其是在经歷了儿子修远被冤枉受家法、女儿静仪险些被推入火坑这两桩事后,夫妻间更多了一份患难与共的紧密。 此刻,这无边的不安与恐惧几乎要將他吞噬,他太需要倾诉,太需要身边这个最亲密的人给他一点支撑,哪怕只是听著。 沉默了片刻,冯守业终於开口,將兄长密令的內容,原原本本,低声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內室陷入一片死寂。 紧接著,身边传来窸窣急响。 钱氏竟猛地坐起身,摸索著下了床。 很快,“嗤”一声轻响,火石点亮了床边小几上的银釭雁足灯,昏黄跳跃的光晕瞬间驱散一角黑暗,也照亮了钱氏写满惊惶的脸庞。 她只穿著玉色细綾寢衣,连外袍都未披,赤脚站在地上,微微发抖,一双眼睛却死死盯著床上的冯守业,里面没有睡意,只有难以置信的震惊。 “老、老爷……” 她的声音发颤,带著尖锐的质问,“您……您竟一直在替兄长传递这样的消息?您可曾想过,万一东窗事发,这『协助谋害钦差』、『传递逆令』的罪名,我们冯家二房,该如何应对?修远和静仪,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冯守业被妻子眼中的惊痛刺得心头一缩,他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下意识地辩解,语气却虚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夫人……你、你別急。兄长他……他毕竟是我嫡亲的兄长。我们虽是庶出,可也是同父所出,砸断了骨头还连著筋的血亲。他……他位高权重,行事必有他的道理和把握。况且,他往日对我们也算照拂,提拔我至此位……想来……想来即便真有万一,他也不会全然弃我们於不顾吧?”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在努力说服自己,维繫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关於“兄弟情分”与“兄长庇护”的脆弱信念。 然而,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儿子修远被打板子后委屈含泪的眼神,闪过兄长冯守拙对此事那淡漠的、不以为意的神情;更闪过郭氏提出那荒谬婚约时,兄长默许的態度…… 那所谓的“照拂”与“不会弃之不顾”,在这冰冷残酷的现实与家族利益面前,究竟还剩几分重量? 钱氏眼中蓄满了泪,在烛光下反射著破碎的光,她看著冯守业,声音因极力压抑著哽咽而微微发抖:“老爷,你可是忘了修远和静仪的事情了?修远被峻峰那般欺辱冤枉,最后落下个『殴打幼弟』的名头,挨了家法,大哥那边可曾有过半分公道?静仪的终身,他们大房说捨出去討好郭家便想捨出去,何曾在意过孩子一生的死活?” 她向前踉蹌半步,双手紧紧攥著衣袖。 “老爷,你醒醒吧!如今我们夫妻二人尚在,拼死还能为了两个孩子爭一爭、挡一挡。可若是……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们自身难保,不在了,你还能指望大房那边会善待我们的骨肉吗?” 泪水终於滑落,在她的面颊上留下冰冷的痕跡,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母亲最深的恐惧:“到那时,我的修远……怕是连冯峻峰身边一个得脸的奴才都不如!谁都能踩上一脚!我的静仪……她、她怕是真要被推进那火坑,去配那个痴儿了!老爷!你忍心吗?你捨得吗?!” “別说了!夫人,別说了……” 冯守业如遭重击,脸色惨白如纸,猛地抬手捂住心口。 钱氏字字泣血,每一个假设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修远委屈含泪的脸,静仪乖巧唤“爹爹”的模样,交替闪过眼前。 是啊……如今他们夫妻尚在,孩子们的境况已然如此艰难,处处要看大房脸色,动輒得咎。 若真到了那万劫不復的地步,他们自身化为齏粉,一双儿女在这世间,还能依靠谁? 谁又会护著他们? 只怕真如妻子所言,落入比现在悽惨百倍的境地! 他不敢再想下去,那画面让他肝胆俱寒。 再看妻子,她站在灯影里,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脸上满是泪痕,眼中儘是对他犹存的一丝期盼。 冯守业心头剧痛,不忍再让她承受更多,忙撑起身,伸手想拉她坐下:“夫人,別急,你先別急……事情或许还不到那一步,总、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索著。 眼下最要紧的,似乎是给这个家,尤其是给女儿,寻一条或许能避险的路。 “这样,夫人,” 他握住钱氏冰凉的手,儘量让语气听起来稳妥些。 “不如明日,你便开始悄悄为静仪相看人家。女儿年纪確实不小了,早些定下一门稳妥的亲事,早日出阁,你我……也能心安些。至於后续如何应对兄长那边,我们……再从长计议。” “將静仪嫁出去?” 钱氏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是啊,若是女儿早早出嫁,便不再是冯家未嫁之女。 即便將来冯家二房真有什么塌天大祸,依照律例,或许……或许能少牵连到已出嫁的女儿? 这至少是一线生机! 她反手紧紧抓住冯守业的手腕,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老爷说得对!是该给静仪找人家了!我、我记得前些日子,与光禄寺少卿郑大人的夫人喝茶时,她似乎对静仪很是喜欢,还问过静仪的年纪和女红……明日,明日我便设法让官媒去郑家悄悄递个话,探探口风?若是郑家有意,两家早些相看,若能儘快定下、甚至……儘早完婚,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的思绪立刻活络起来,开始盘算长安城中哪些人家门风清正、子弟可靠,且与冯守拙一系牵扯不深。 但隨即,她又想起一桩难事,忧色復现:“可是老爷,你前些日子刚回绝了大哥,用的理由是想多留静仪几年。如今我们转头就急著给静仪说亲,会不会……惹得大哥不快,反而多生事端?” 冯守业此刻心神已被“保全子女”的念头占据,对兄长的畏惧虽在,却退居次位。 他摇了摇头,眼神比方才清明冷硬了些许:“无碍。兄长如今……心思只怕全在扬州那头,未必还顾得上我们这边这点『家务事』。即便察觉,静仪婚事我们二房自行做主,也是天经地义。他……暂时也挑不出太大的错处。”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无半分轻鬆。 兄长的“顾不上”,恰恰说明了扬州局势已危急到何种程度! 那“斩草除根”的指令,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夫妻二人復又吹熄灯烛,躺回床上。 黑暗中,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毫无睡意的僵硬与细微的颤抖。 冯守业睁著眼,盯著帐顶模糊的承尘花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翻检过往。 这些年,他替兄长传递过多少消息? 经手过多少帐目? 那些密令,可有留存? 兄长写给自己的亲笔信函,有没有可能……留下一些痕跡?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若是真到了必须自保、甚至……反戈一击的那一步,他手里,究竟有没有能护住妻儿性命、换取一线生机的筹码。 而身旁的钱氏,同样心潮翻涌。 她默默地將长安城中適龄的官宦子弟又在心里过了一遍,郑家公子似乎人品才学都不错,家中也简单。 明日定要找个由头出门,最好能再见郑夫人一面,或者,还有其他几家也得悄悄打听起来……时间,她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静仪的婚事,必须快,必须稳妥。 她紧紧攥著被角,仿佛要將那渺茫的希望,死死攥进手心里。 长夜漫漫,寒意透骨。 这一夜,冯府二房內室寂静无声,却有两颗心,在恐惧与谋算中,剧烈地跳动著,为不可知的明天,寻找著那或许存在的、狭窄的生路。 第一百零七章 冰心困两难·素交蒙尘垢 顾延卿已经在这张紫檀木嵌螺鈿棋案前枯坐了一个时辰。 案上是一局未竟的残棋——黑子大龙被白子围困,左衝右突,看似仍有数口气,实则败局已定,只差最后一著落子。 这局棋是三日前与冯守业对弈时留下的。 彼时冯守业执黑,苦思良久,终是投子认负,却笑道:“顾兄这一手『镇神头』,我回去再琢磨半月,也未必解得开。改日再来討教。” 他记得冯守业说这话时的神情。 没有不甘,没有怨懟,只是坦然地承认技不如人,眼底甚至有一丝遇到对手的欣悦。 那样乾净的眼神。 顾延卿忽然抬手,將案上的残棋一把拂乱。 黑子白子滚落四处,有几粒蹦到地上,在青砖上弹跳几下,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隨即归於死寂。 他双手撑著棋案,头颅低垂,肩背弓成一道无法卸力的弧。 窗外长安城的更鼓穿过重重院落传来,闷而重,一声一声砸在他心口。 这局棋,他早已输了。 不是输给冯守业,而是输给自己。 他想起数月前,恩师萧远山第一次將“接近冯守业”的任务交付於他时的嘱託:“此人乃冯守拙在漕务上的白手套,庸懦无能,可从其弱点入手。” 他领命时,心中只有使命,只有对恩师的感激与对萧氏一门的敬重。 那时的冯守业,於他不过是一枚需要撬动的棋子、一条需要攻克的防线、一个需要算计的对象。 於是他带著目的接近,刻意製造“偶遇”,以书画雅好为饵,以棋艺切磋为媒,步步为营,滴水穿石。 可棋逢对手,竟成了真。 言谈投机,竟成了真。 把酒论艺、品茗评画的时光,竟也……成了真。 冯守业確实懦弱。 在兄长面前唯唯诺诺,在衙署中不爭不抢,遇事第一反应是躲、是退、是求全。 可这懦弱之下,却有几分不曾被官场吞没的“真”。 他会在谈及女儿静仪的绣工时眉飞色舞,会因儿子修远功课进步而偷偷红了眼眶,会在看到一幅好画时双眼放光、滔滔不绝,全然忘了自己太府主簿的“体面”。 他有才华,却从不炫耀。 那一手瘦金体,遒劲中见风骨,足以令许多自詡书法名家者汗顏;那对丹青山水的品评,往往一语中的,直抵神韵。 可这些,冯守业只在与顾延卿对坐时,才偶有流露,隨即又藏回那副平庸木訥的皮囊里,仿佛怕被人看见。 他藏起自己的光芒,如同藏起一道会招来嫉恨的伤口。 这样的人,顾延卿从未遇到过。 他见过的官员,或如萧远山般端凝刚正,或如冯守拙般深沉阴鷙,或如寻常庸吏般汲汲营营。 他们都是一眼能望到底的河,深浅分明,水势可判。 唯独冯守业,是一口被藤蔓与落叶遮蔽的古井——你以为早已乾涸,俯身细看,却见深处仍有幽光。 顾延卿缓缓直起身,將滚落在地的棋子一粒一粒捡起。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指腹与棋子摩擦的细微声响,慢到能数清自己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他想起前日看到恩师密信时的震动。 萧远山只言“小儿身处险境,扬州事危,刻不容缓”,恳请他“务必加速撬开冯守业之口,取得冯守拙罪证”。 恩师一生端严,那夜覲见后,竟以师礼对他深深一揖。 那一揖,压在他肩上,是恩义,是国事,是一条年轻生命的分量。 可冯守业呢? 他若依计行事,以友情为刃,剖开冯守业最软弱的臟腑——对子女的深爱、对兄长的恐惧、对未来的彷徨——逼其反戈,取其信任,盗其证据……这与冯守拙逼冯守业为白手套、利用其懦弱为其敛財,有何本质区別? 他们都把冯守业当作棋子。 只是冯守拙用权势,他用友情。 哪一样更卑劣? 顾延卿闭上眼,喉咙里泛起一股苦涩,如同饮下隔夜的冷茶。 他自詡清流门生,平生最鄙夷的便是以情谊为饵、以信任为陷阱的卑劣手段。 如今,他却要亲手成为这样的人。 “君子不欺暗室。”他默念这句自幼诵读的箴言,只觉字字如刺,扎在他从未真正被拷问过的良心上。 他欺的不是暗室。 他欺的是一颗毫无防备、將他引为知己的心。 倘若冯守业有一丝防备、一丝世故、一丝“官场之交不过利益”的冷漠,顾延卿都不会如此痛苦。 可偏偏冯守业待他,是全然不设防的。 那些深夜论画的畅快,那些提及儿女时的推心置腹,那些棋局落败后的坦然笑骂……无一不是將软肋毫无遮掩地展露於他。 他冯守业,竟真的拿他顾延卿当朋友。 而他却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这份友情何时可以变现。 顾延卿將最后一粒棋子放入棋篓,掌心已被那几枚冰冷的玉石硌出红痕。 他怔怔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抚过与冯守业共赏的画卷,落过与他切磋的棋子,也曾接过恩师託付使命。 这双手,终究要伸向朋友的咽喉。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史记·刺客列传》,读到豫让漆身吞炭、三击赵襄子衣冠,老师问他:“豫让为何如此?” 他答:“士为知己者死。” 老师頷首,又道:“可赵襄子非其君,智伯亦非仁主。豫让所求者,非忠,非义,而是『知己』二字。为这两个字,可生可死,可毁身可破家。延卿,你可明白?” 他彼时懵懂,如今方知,那“知己”二字,分量重逾千钧。 他长嘆一声,那嘆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带著连日积压的疲惫与自厌。 罢了。 此身既在官场,入得萧氏门墙,受得恩师提携,便註定有些事,由不得他择乾净路走。 他不是豫让,冯守业也不是智伯。 这不是一己之恩仇,是国蠹当除,是冤案待雪,是一个社稷栋樑的大理寺卿,正被冯守拙的杀局困於扬州、生死未卜。 若萧珩死在扬州,那才是真正的不义。 而他顾延卿,若因不忍辜负一人之友情,坐视冯守拙继续窃据高位、逍遥法外,让更多像萧珩这样的忠直之士沦为权力游戏的祭品—— 那才是最大的不仁,最深的罪过。 顾延卿缓缓起身,推开书斋的窗。 冬夜的寒气如潮水涌入,裹挟著霜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让那股凛冽灌满肺腑,浇熄眼底最后一丝软弱。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如今只能这样劝说自己。 冯守业,会恨他。 他认。 可他至少要让冯守业活下来。 只要冯守业肯回头,肯交出冯守拙的罪证,肯在圣上面前指证其兄,他顾延卿拼尽全力,也要为冯氏二房谋一条生路,保他儿女周全。 这是他能给朋友的,最后的、唯一的补偿。 顾延卿关上窗,走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澄心堂纸,研墨,提笔。 墨汁浓黑如漆,在灯下泛著幽光。他落笔极稳,仿佛方才那场內心撕裂从未发生。 字跡是他惯用的、端正却不失风骨的褚体: “守业兄台鉴: 明日巳时,洛水渡头茶寮,弟携新得《江行初雪图》摹本,兄若有暇,愿共赏之。 弟延卿顿首” 写罢,他搁笔,静静看著那几行字。 这是邀请,是试探,也是一场摊牌的开端。 明日,洛水边,茶寮中。 他將在那里,亲手为这场以友情为名的棋局,落下第一枚真正的杀子。 烛火燃尽,室內沉入黑暗。 顾延卿独坐其中,未再点灯。 翌日,天边刚泛起蟹壳青的微光,钱氏便已起身。 她一夜未得安眠,每闔眼便是修远被峻峰推搡入水、静仪被塞入花轿嫁往郭家的噩梦。 五更鼓响时她索性不再勉强,轻轻挪开冯守业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披衣下榻。 铜镜前,她执起犀角梳,一下一下梳理著及腰长发。 镜中人面色微白,眼下有淡青痕跡,但眼神清明——那是一种决堤前最后的、用尽全力维持的镇定。 今日,她必须为静仪寻到一条活路。 “来人。” 她放下梳子,声音比平日略高,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陪嫁的周嬤嬤应声而入。 这位跟隨钱氏二十余年的老僕,一眼便瞧出夫人不同寻常的神气。 周嬤嬤心下一凛,垂首道:“夫人吩咐。” “去请西城刘官媒来,悄悄从后角门入。” 钱氏已换上一身沉香色暗花綾长袄,髮髻挽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根白玉兰苞簪,素净中透著当家主母的威仪,“就说……我有要紧事托她。” “是。”周嬤嬤不赘一词,领命而去。 长安西城,刘官媒宅子。 刘妈妈正对镜贴花黄,盘算今日要去哪几家说亲,便见冯府的人急急叩门。 一听是冯大人的夫人有请,登时不敢怠慢,忙不迭套车往冯府赶。 她做官媒二十余年,长安城中七品以上官员府邸摸得门儿清。 冯府二房这位钱夫人,素来低调温厚,从不轻易托媒。 此番急召,必有缘故。 果不其然,一入正房暖阁,刘妈妈便觉出气氛不同寻常。 钱夫人端坐临窗紫檀透雕玫瑰椅上,手边茶已凉透,显然等候多时。 “刘妈妈请坐。” 钱氏抬手,不待寒暄,径直道明来意,“今日请妈妈来,是为小女的亲事。” 刘妈妈眼皮微微一跳,面上却堆笑:“静仪姑娘正当及笄,夫人早有打算也是应当。不知夫人中意何等人家?老身手里倒是攒著几位极好的公子——” “越快越好。” 钱氏打断她,声音平静,语速却比平日快了许多,“人品端方,家风清正,公婆和善,门第……不必太过显赫,但求子弟上进,能与小女举案齐头。若这些皆合意,年內定亲、明年开春成婚,是最好不过。” 刘妈妈愣住了。 她说了半辈子媒,头一回听官宦夫人提亲事,不攀高门、不求厚聘、不问田產,只求快。 那急迫几乎从钱夫人每一个字里渗出来,浓得化不开。 “夫人……” 刘妈妈斟酌著开口,“您这条件,倒是不难寻。老身记得光禄寺少卿郑大人府上的三公子,年方十八,去岁刚中了举人,生得一表人才,性子和顺。郑夫人前些时日还托老身留意端庄知礼的姑娘,说是对静仪姑娘……印象极好。” 钱氏攥著帕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泛白。 郑家。 那日在茶会上,郑夫人拉著静仪的手夸了又夸,问她读了什么书、可会女红、平日爱吃什么点心。 她彼时只当寻常客套,如今想来,那未必不是一盏善意的灯。 “郑家……”钱氏强抑著喉头的涩意,儘量让声音平稳,“门第清贵,公子上进,极好。只是……只是郑夫人可曾说过,想何时相看、何时下定?” 刘妈妈心下愈发篤定:冯府这亲事,急得非同寻常。 但她吃这碗饭,不该问的绝不问,只顺著话头答:“老身今日便去郑府探探口风。郑夫人是急性子,若真有意,三五日便能安排相看。只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夫人,静仪姑娘是您与冯大人的掌上明珠,这般仓促,外人怕要嚼舌根。是否……对外只说夫人捨不得姑娘远嫁,想在长安近处早早定下?” 钱氏闭了闭眼。 嚼舌根。 她从前最怕这个。 怕人议论她出身不高、怕人议论她教子无方。 可如今—— 那些閒言碎语,与女儿的性命前程相比,算得了什么? “便依妈妈所言。”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的决绝,“旁人说甚,我都不怕。只求姑娘能平安、顺遂、不必为人鱼肉。妈妈若是能促成这桩好事,我……我必重谢。” 最后几字微微发颤,几近哽咽。 刘妈妈看著这位素来温婉的夫人眼中隱隱的泪光与恳求,心头也软了三分。 她郑重起身,敛衽一礼:“夫人放心,老身必竭尽全力,不负夫人所託。” 送走刘妈妈,钱氏並未停歇。 她命人取来一个黑漆描金小匣,打开,里面是几封拜帖与礼单。 她逐张翻检,从中抽出一张洒金桃花笺——那是去年中秋,太常寺主簿周大人的夫人送来的,言谈间对静仪多有夸讚,曾托人暗示“若论儿女亲家,冯姑娘真真是可心人儿”。 她当时婉拒了,理由是“女儿尚小,想多留两年”。 如今想来,那婉拒何其奢侈。 “周嬤嬤。” 钱氏將桃花笺递给老僕,“去周府递个话,就说……我近日得了几匹时新料子,想请周夫人过府品评。顺便,带静仪给周夫人请安。” 这是含蓄的试探。 若周家仍有意,必有回应;若已另寻別家,也体面不伤和气。 周嬤嬤接过拜帖,看著夫人面容上那抹强撑的平静,忍不住低声道:“夫人,您这一早见了官媒,又递帖子……便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歇一歇罢,您昨夜几乎没闔眼。” “歇不得。” 钱氏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落尽叶子的树,轻声道,“嬤嬤,我如今一闭眼,便是静仪幼时病重、我抱她在佛堂跪了一夜的模样。那会儿我想,只要她能好,我折寿十年也甘愿。如今她大了,生得那般好,性子那般温顺……我怎能让她被人推进火坑?” 她转过头,泪终於无声滑落,落在手背上,冰凉。 “我这一世,不曾爭过什么。爹娘將我许给冯家,我便好好持家;老爷敬我,我便一心待他;大房压我们,我便忍。可他们不该……他们不该动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极低,像怕被风听见。 “修远被打那一回,我恨自己没用。静仪险些被许给痴儿那回,我恨老爷懦弱。可如今,真真到了刀刃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不是没有力气爭,是从前总盼著不必爭到那一步。” 她攥紧帕子,指节根根分明。 “可如今,再不爭,就来不及了。” 周嬤嬤老泪纵横,重重跪下:“夫人,您吩咐,老奴这条命都是夫人的!” “我不要你的命。” 钱氏扶她起来,声音已恢復平静,“我要你帮我,把静仪的亲事,安安稳稳地办成。越快越好。” 整整一日,钱氏足未出户,却如一只不知疲倦的蜘蛛,將长安城中可能结亲的人家悄悄织入网中。 刘妈妈傍晚传回消息:郑夫人听闻冯府有意,喜不自胜,说三公子曾在诗会上远远见过静仪姑娘一回,夸她“嫻静如兰”。 相看定在三日后,就在郑府后花园的暖阁,美其名曰赏梅。 若彼此中意,腊月便可下小定,明年二月完婚。 周府也回了话:周夫人明日亲自过府,携她那位同样待字闺中的小女儿一道——这是愿意相看的委婉表示。 另有两家,虽未明言,但也都接了拜帖,愿择日会面。 四面撒网,只求一网捞起那条最快的生路。 冯守业今日接到顾延卿的邀约,却罕见地婉拒了。 那张洒金笺帖压在书房案头,笺上是顾延卿端正清雋的褚体:“明日巳时,洛水渡头茶寮,弟携新得《江行初雪图》摹本,兄若有暇,愿共赏之。” 若在往日,这样的邀约他必欣然赴会。 与顾兄品茗论画、手谈一局,是他这乏善可陈的宦游生涯里难得的清欢。 可今日,他只是对著那笺愣怔良久,终究提笔回了一封短简: “延卿兄鉴: 今日事务缠身,分身乏术,明日之约恐难践诺。改日当亲奉茶资,负荆请罪。 兄守业顿首” 搁笔时,他发现自己指尖微颤。 不是不嚮往那洛水茶寮的清谈。 是不敢去。 他怕自己对著顾兄那双洞明世事、却不曾轻看他的眼睛,会忍不住將满腹惶恐和盘托出。 可那些话——关於兄长、关於扬州、关於那封要他“毁证灭跡、斩草除根”的密令——他如何能说? 说了,是將顾兄也拖入这万劫不復的深渊。 冯守业將自己关在书房,一关便是一整日。 书房不大,陈设简素,一架黑漆架格堆著日常公文,一张铁力木书案上笔墨齐整,临窗悬著自题的“退思”二字。 他命僕从不得打扰,独自將门扉掩紧,从书架最深处搬出一个旧藤箱。 藤箱覆著薄尘,锁扣已有些锈蚀。 这是他三年来唯一一件瞒著兄长留存的东西。 钥匙在砚台夹层里。 他摸索取出,开锁时手抖得几乎对不准锁孔。 咔噠一声,箱盖掀起。 里头是一叠叠摞放齐整的簿册,封皮无字,边角被他翻阅得有些毛糙。 冯守业颤抖著取出一本,翻开—— 墨跡犹新,是他自己的字。 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如同小学生临帖。 “元和二载三月,广陵纲运银五万两,交杜文谦转,实收四万七千,截留三千两入京。” “元和三载五月,淮泗漕粮折色银三万二千两,冯公手諭,径送长安郭府。” “元和三载八月,迎宾苑修葺银一万五千两,系杜文谦以『公务』名目申领,实则……” 一页页翻过,触目惊心。 这是他经手的帐。 每一笔银钱的来处、去处、经手人、截留数额、最终流向冯守拙或郭氏私囊的明细,他都有记录。 彼时为何要记? 是怕將来与兄长对帐时口说无凭? 还是內心深处那点不敢承认的、自保的直觉? 冯守业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时还天真地以为,“亲兄弟明算帐”是手足情深的另一种维繫。 他替兄长管钱,兄长保他官位,两不相欠,清清白白。 如今才知,那不是清白,是罪证。 冯守业闔上帐簿,手撑书案,大口喘息,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 兄长所有的指令,几乎全是口头传令。 他来读,他默记,他转达给杜文谦或其他经手人。 那些话从不在纸上留痕,像雾气消散於晨光,无跡可寻。 即便將来东窗事发,兄长大可推作不知:“守业?他做的那些事,我何曾授意过?怕是他自己贪墨,事败攀咬嫡兄罢了。” 而他拿什么自证? 就凭这些他自己写的、兄长从未过目更未籤押的帐簿? 冯守业缓缓將帐簿放回藤箱,动作很慢,像负伤的人一寸寸挪动断骨。 他忽然明白—— 他手里根本没有能和兄长谈判的筹码。 他以为的“证据”,在兄长眼里不过是庶弟自娱自乐的帐房习字。 他以为的“退路”,从来只是他一人画地为牢的虚妄。 那他在书房枯坐一整天,在故纸堆里翻检惶惶,到底在盼什么? 盼兄长还有一丝手足之情? 盼自己还能体面地全身而退? 盼顾兄那双清正的眼睛,看向他时仍无鄙夷? 什么也没有。 冯守业將藤箱推回书架最深处,用几卷旧档掩好。 动作迟钝,像往坟头添最后一捧土。 暮色四合时,他终於从书房走出。 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淤泥里。 回到后院,冯守业见妻子仍端坐灯下,面前摊著几张写著生辰八字的庚帖,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府公子的年貌、人品、家世、前程。 “夫人……”他轻声唤她。 钱氏抬起头,烛光在她眼底跳动,照亮那疲惫却执拗的光芒。 “老爷。” 她说,声音有些哑,但一字一顿,“郑家三公子极好,后日相看;周家也有意,明日过府;另有两家,我还在打听。静仪的亲事,我会在最短时间內定下来。旁的话,我不问您,也不催您。您要如何应对大哥那边,那是您的事。” 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过女儿那张写得端端正正的庚帖。 “我只求,在祸事落到我们头上之前,先让静仪,不再是冯家女。” 冯守业张了张嘴,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上前一步,握住妻子冰凉的手,第一次发现她的手那样瘦,骨节硌得他掌心生疼。 “……辛苦你了。”他低声道。 钱氏没说话,只轻轻將头靠在他肩上。 第一百零八章 滑脉惊青芜·重诺许齐眉 成衣铺子的掌柜亲自来了。 不是派伙计,是亲自。身后跟著两个小廝,各自抱著一个包袱,恭恭敬敬地站在廊下,等里头传唤。 青芜从窗缝里瞧见,忍不住看了萧珩一眼。 “你让掌柜亲自送的?” 萧珩倚在榻上,端著一杯热茶,闻言抬起眼,淡淡“嗯”了一声。 “尺寸样式都是当面定的,怕伙计传话传不清楚。” 青芜心里动了动。 她想起那日他让人拿了那些料子来,一匹一匹铺开,让她选。她隨便指了几匹,他便让人记下,又细细地量了腰身、袖长、领口高低,量的非常仔细。 原以为只是隨口吩咐下去,没想到他这样上心。 赤鳶已经出去,將两个包袱接了进来。打开,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还有两件厚实的大氅。 青芜一件件拿出来看。 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裁成齐胸襦裙。料子轻薄,可里头絮著一层薄薄的丝绵,拿在手里软软的,暖暖的。上身配的是同色的短襦,领口袖缘镶著细细的银鼠出锋,茸茸的,看著就暖和。 秋香绿暗纹的宋锦,做的是一件交领长袄。那绿色沉沉的,像深秋的林子,暗纹是缠枝宝相花,要在光下才看得分明。领口镶著玄色的出锋,厚实实的,穿在身上必定挡风。 月白云纹缎裁的是一件披袄,宽宽大大的,能罩在襦裙外面。那缎子素净,只隱隱有些流云暗纹,光下看像月光铺在水面上。 还有两件大氅。一件玄青色的,料子厚实,领口镶著狐肷,毛茸茸的,又软又暖。一件荼白色的,比那件薄些,內里絮著丝绵,领缘是银狐的皮毛,乾净得像雪。 青芜看著这堆衣裳,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的衣裳,都是府里发的。什么季节该穿什么,什么身份该穿什么,都有定例。她从来不挑,也从来不敢挑。 如今这些,是他一件一件挑的。 “试试。” 萧珩的声音从榻上传来,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青芜回头看他。 他不知何时放下了茶盏,正看著她。日光从窗欞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將那双素日沉静的眼睛染得柔和了些。 青芜垂下眼帘,拿起那件雨过天青的襦裙,走到屏风后头。 衣裳穿在身上,出乎意料的合身。 腰身掐得刚刚好,不松不紧。袖口宽窄適宜,抬手时不会绊住。裙摆垂落,刚好盖住鞋面,却又不至於拖地。 她系好衣带,理了理裙幅,从屏风后走出来。 萧珩的目光落过来。 她站在窗边,日光从身后照进来,將那雨过天青的顏色染得透亮。整个人像笼在一片淡淡的晴光里,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青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扯了扯袖口。 “怎么样?” 萧珩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好看。雨过天青这顏色,穿在你身上……像雨后初晴那天边的顏色。乾乾净净的,让人移不开眼。” 青芜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语气还是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那话里的意思…… 她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那这件呢?” 她转身,去试那件秋香绿的长袄。 这回换好出来,萧珩的目光又落过来。 那绿色沉沉的,穿在她身上却不显老气,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暗纹在光下隱隱流转,像林间漏下的光斑。 萧珩看了她一会儿。 “这顏色沉,寻常人压不住。你穿著,像是从深秋的林子里走出来的人。周身都是沉静的草木气,不张扬,却让人想多看几眼。” 青芜忍不住笑了。 “萧大人这夸人的功夫,倒是进步很大。” 萧珩別过脸,望向窗外。 “……实话而已。” 青芜转身去试最后一件。 月白的披袄穿在身上,宽宽大大的,將她整个人裹在里面。那料子软软的,贴在脸上又轻又暖,像一团云。 她从屏风后出来,站在那儿,看著他,等他开口。 萧珩看著她站在那一片日光里,周身笼著淡淡的暖色。月白的衣裳衬得她整个人像一片落在人间的云,轻得仿佛风一吹就要散去。 他看了很久。 “这个顏色似月色落雪,是素梅覆霜。满身的喧闹都静下来,只想一直看。” 青芜站在那儿,看著他。 看著他认真的眉眼,看著他眼底那点柔柔的光。 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软软的,慢慢化开。 “青芜,过来。” 萧珩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半空。 她看了那只手片刻,终是起身,走到榻边。 刚站稳,他便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將她揽入怀中。 青芜微微挣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这几日看在他伤重的份上,她懒得与他计较。 况且……他身上有淡淡的药草气息,混著冬日炭火的暖意,靠上去竟让人觉得安心。 她將额头抵在他未受伤的那侧肩头,由著他一手揽著自己的腰,一手轻轻抚过她散落的长髮。 “过几日,”萧珩的声音自她发顶传来,低低的,“你便隨赤鳶和墨隼离开扬州,回长安去。这边我来安排,你只在长安安心等我就好。” 安心等他。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青芜却觉得心头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上一次他也是这样说的。 让她留在驛馆,若情况有变让赤鳶和墨隼带她回长安,他安排好了一切,不会有事的。 结果呢? 结果是铜锡铺的血战,是陈敬之的匕首,是他倒在荒宅里气息奄奄、她守在榻边数著那微弱的呼吸,生怕下一瞬就断了。 她想起那些日夜。 想起自己衣不解带地煎药、换药,想起温柏仁每一次诊脉后紧锁的眉头。 想起她以为他要死了。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可她没有。 如今他又说同样的话——让她走,他来安排,安心等他就好。 青芜忽然从他怀中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静如常,可她知道那里头藏著什么。 藏著计谋,藏著杀机,藏著要与杜文谦周旋到底的决心。 可也藏著可能回不来的变数。 她心里漫上一阵没来由的慌。 虽然她之前也提过计谋,可萧珩决意不让她参与其中,她便只能守著消息,等著消息,怕消息来,又怕消息不来。 处处都透著不確定。 处处都让人心慌。 “不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紧,“不如就等京城那边的消息。圣上动作很快,说不定到时候自然破局。你还没痊癒,不能再——” “青芜。” 萧珩打断她,双手握住她肩头,微微用力,迫使她看著自己。 那目光里没有敷衍,没有安抚,只有一片沉沉的认真。 “不要担心。这次我做了万全的准备,绝不让自己有半分危险。而且我还要等著——” 萧珩看著她,那双素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终於肯將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剖开来给她看。 “娶你为妻。” 那四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青芜心里。 她的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炸得她一时竟不知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萧珩看著她那副模样,眼底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和他平日那种冷冽的、疏离的笑不一样。 是宠溺的,是柔软的,是看著一个傻乎乎的人却不忍心点破的那种。 “我是说——我萧珩,要娶沈青芜为妻。” 青芜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疑,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 就那样坦坦荡荡地看著她,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的手先於意识动了。 她將掌心贴上他的额头。 温度正常,没有发热。 “……是不是又烧起来了?”她喃喃道,“怎么又说胡话了……” 萧珩握住她那只手,从额上拿下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没有烧,没有胡话。我萧珩,要娶沈青芜为妻。” 又一遍。 青芜不知该说什么。 他是兰陵萧氏的嫡子,国子学博士萧远山的独子,本朝最年轻的大理寺卿。 他的婚事,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是萧氏一门的脸面,是门当户对的联姻,是圣上御批的恩典,是满朝文武满目的期待。 他知不知道这话说出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与门第对抗,与宗族对抗,与世俗的眼光对抗,与那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规矩对抗。 意味著他往后的路,每一步都要踩在刀尖上。 意味著他可能失去族中的支持,失去清流的名望,失去圣上的信任,失去二十二年挣来的一切。 他知不知道? 青芜看著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著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看著他苍白的脸上那抹认真的、不容置疑的神情。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可他还是要说。 青芜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萧家不会同意的。满朝文武不会同意的。这天下的人,都不会同意的。” 萧珩將她拉近了些,让她重新靠在自己肩头。 “我知道,我知道有多难。知道要等多久。知道你信不过这些话。” “可我还是要说给你听。待回到长安,你便去做你想做的。不必回萧府,不必受任何人的脸色。开你想开的包子铺,过你想过的日子,一切有我。水到渠成,我便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將你娶回萧府。可好?” 青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是不信他。 她知道他是真心的,知道这些话他是认真说的,知道他会在那条荆棘丛生的路上一步一步走下去。 可她也不敢全信。 在现代职场的摸爬滚打中,她学会的只有一件事——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那些承诺太轻了,轻得风一吹就散了。 那些等待太长了,长得能把一个人从青丝等到白头。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只需要相信自己就够了。 可如今他这样说,这样看,这样握著她的手不放…… 她忽然觉得心里乱得很。 乱得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乱得想逃,又捨不得逃。 她从他肩头微微抬起脸,故意別过眼不去看他。 “你走的这条路,”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一时半刻可走不通。” “如今你二十有二,”她掰著手指,像在算一笔帐,“我也会年岁渐长。难不成让我熬到人老珠黄时候,还在等你这几句话?” 她眼睫微微垂下,声音里带上一丝故意为之的赌气。 “韶华易老。我看还不如遇上合眼的,嫁了去算了。” 话音刚落,她便被一股力道带得向后仰去。 萧珩的手托住她后脑,整个人倾身过来,狠狠封住了她的唇。 他吻得很重,带著不容抗拒的霸道。 青芜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双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却被他一手握住手腕,按在身侧。 他不管不顾地吻著,仿佛要將那几句话从她唇齿间彻底碾碎。 直到她几乎喘不上气,他才微微鬆开。 他垂眸看著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呼吸有些乱,声音也哑了。 “……嫁谁?” 青芜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偏又不肯服软,喘著气瞪他:“自然是嫁给別人。这天下好男儿多的是——” 话没说完,他的唇又落下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狠,吻得她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舌尖抵开她齿关,纠缠著她,掠夺著她,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拆吃入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意犹未尽地鬆开。 他的额头抵著她的额头,气息紊乱,眼底的情慾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嫁谁?”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想清楚了再说。” 青芜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哪里还敢再胡来。 她伏在他肩上,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 “……若是萧大人果真如你所说那般,那小女子勉为其难,等上一等也使得。” 她以为这回总该满意了。 谁知话音刚落,他又俯身过来。 青芜心里一惊,下意识想躲——怎么这样也不成? 他的唇落在她唇上,却不再是方才那般凶狠的掠夺。 而是轻轻的,缓缓的,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许什么诺。 一下,两下,三下。 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直到青芜觉出不对劲——他搂著她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探入了衣襟,掌心贴在她腰侧的肌肤上,烫得嚇人。 更嚇人的是,她清楚地感觉到,身下之人某处起了变化。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 “萧珩!” 她使劲推开他,从他怀里挣出来,退到桌边,喘著气瞪他。 萧珩仰在引枕上,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的情慾尚未褪尽,却已恢復了几分清明。 他看著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带著一丝饜足的慵懒,还有一丝得逞的狡黠。 青芜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她別过脸去,不敢看他,只闷声道: “萧大人伤情未愈……还是克制一些,克制一些。” 萧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烫烫的,像是冬日炭火余烬里最后那点暖红。 她不敢回头。 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似笑非笑的低语。 “好。” 他说,“听你的。” 那声音又让青芜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常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时,青芜刚从萧珩怀中挣出来。 她垂下眼帘,飞快地理了理衣襟,又將散落的鬢髮掠至耳后。 指尖触到髮丝时,仍有些微颤——方才那一番纠缠,他那几句“娶你为妻”的话,还在心头乱撞。 萧珩倚在引枕上,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已渐渐褪去,只余一片温存的沉静。 他看了青芜一眼,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才开口: “进来。” 常顺端著黑漆托盘进来,垂著脑袋不敢多看,只將药盏搁在榻边小几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青芜起身去端药。 这是她这些时日做惯了的事——试温、搅动、递到他手边。 今日也是这般。 她將药盏从小几上端起来,凑近唇边试温。 浅浅一小匙,舌尖刚触到那乌黑的药汁——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噁心,毫无徵兆地从胸口翻涌上来。 那味道她闻了无数遍,从不觉得有什么。 可今日不知是怎么了。 那药味像一根细细的线,从鼻腔钻进去,一路勾著五臟六腑往上提。 她喉间一紧,胃里翻江倒海般涌上一阵噁心,来得又急又猛,根本压不住。 她慌忙將药盏往萧珩手里一塞,来不及说一个字,转身便往门外衝去。 廊下寒风扑面,她扶著廊柱,俯身乾呕。 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 可那股噁心像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 她呕得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顺著面颊滑下来,冰凉的,在冬日的冷风里迅速变冷。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噁心终於渐渐平息下去。 她直起身,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泪痕,又站著缓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厢房。 萧珩仍倚在榻上,那盏药搁在小几边沿,他一口未动。 见她进来,他的目光便紧紧锁在她脸上,眉心蹙著,薄唇抿成一条线。 “过来坐。” 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离他不远不近。 萧珩看著她,沉默片刻,才开口: “是不是这段时日太过劳累,累著了?” 青芜垂下眼帘,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脾胃的位置。 这段时日確实太累了。 从他重伤那夜开始,她便没有一日真正歇过。 煎药、换药、守夜、提心弔胆,白日里还要应付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和事。 她原以为自己撑得住,可如今看来,这身子终究不是铁打的。 “……可能是吧。” 她轻声道,按著脾胃的位置,微微蹙眉,“这几日总觉得这里有些不爽利。” 萧珩看著她那只手,眉心又蹙紧了一分。 “常顺。”他扬声唤道,“去请温大夫来。” 不多时,温柏仁提著药箱匆匆赶来。 他一路小跑而来,进厢房时气尚未喘匀,肩上还落著几片未化的夜雪。 见青芜神色尚可,萧珩却面色沉沉地盯著自己,他心里咯噔一声,也不敢多问,放下药箱便在青芜对面坐下。 “姑娘,请伸手。” 青芜將手腕搁在脉枕上。 温柏仁的指尖搭上寸口。 起初他神色如常,片刻后,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指腹微微下按,又静候了十几息。 然后他收回手,又请青芜换了左手。 他將三指搭上,这一次诊得更久,久到窗外廊下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眉头渐渐锁起,像是在反覆斟酌、细细確认。 终於,温柏仁收回手。 他抬起眼,看了看青芜,又看了看萧珩。 “姑娘,”他开口,声音清晰无比,“这是滑脉。” 青芜怔住了。 “尚不足两月。”温柏仁续道,语气平稳,一如平日论及伤寒风寒,“脉象尚浅,故而某方才细细诊了两遍,换手復验,方敢开口。” 他说完,便安静下来。 温柏仁大约觉出了这沉默的分量,没有多留。 他低声嘱咐了几句“静养”“勿劳”“忌寒凉”之类的话,便提著药箱退了出去。 常顺早已机灵地掩好房门,连廊下的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厢房內只剩她与他。 青芜仍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头。 那件月白襦裙的衣料在灯下泛著柔润的微光,將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冷的素净里。 厢房內静得落针可闻。 两个人的心思,却隔著千山万水。 青芜垂著眼帘,望著自己膝上衣料细密的云纹。 不足两月。 那便是萧珩被苏云朝算计那夜。 她明明喝过避子汤了。 是药不对?还是她喝晚了? 可眼下的事实却是避无可避。 她有孕了。 萧珩的孩子。 她闭了闭眼,可那些念头像潮水一般涌来,压都压不住。 这孩子算什么? 她和他,无名无分,无媒无聘。 她肚子里偷偷摸摸怀上的、见不得光的这个只能是私生子。 私生子。 那三个字像三把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更何况—— 她攥紧了搁在膝头的手。 萧珩的那些政敌,那些被他查办过的人,那些盯著萧家等著落井下石的人。 若让他们知晓,风光霽月的大理寺卿,有一个私生子流落在外…… 那会是怎样的一场风暴。 参他的奏摺会像雪片一样飞上御案。 攻訐他的言辞会像潮水一样涌向朝堂。 百年萧氏的清誉,会因为这个孩子,被戳得千疮百孔。 而她和孩子呢? 会成为他最大的软肋,被那些人捏在手里,用来威胁他,用来羞辱他,用来逼他低头,逼他让步,逼他在朝堂上再也抬不起头。 她什么都不怕。 可她怕自己的孩子成为別人手里的刀。 她怕自己的孩子活在那样骯脏的算计里。 她怕自己的孩子终有一日会被人指著脊樑说——看,就是那个野种。 还有她自己。 她好不容易为自己谋划了一条路。 而这个孩子——这个来得太早、太不该、太不合时宜的孩子——会將那条路,永远堵死。 她想了那么多,那么远,那么周全。 她以为自己已经想清楚了。 萧珩看著她紧抿的唇角,看著她微微颤动的眼睫,看著她搁在膝头那两只攥得泛白的手。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看著她从那一片空白里,一点一点回过神,一点一点將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一点一点恢復到平日那种清冷的、克制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模样。 “这孩子不能留。”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雪。 可那几个字落在这狭小的厢房里,却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萧珩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本想说“我护得住你们”,想说“你信我”,想说很多很多。 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有出来。 因为他清楚另一件事—— 这个孩子,是他亲手换来的。 那碗“避子汤”。 他让常顺换成了助孕的药。 他不想她与他之间乾乾净净,再无牵繫。 他想把她留住,用任何方式。 他想让她知道,他们之间,不只是主僕,不只是恩义,不只是她隨时可以抽身离去的一场交易。 他以为那是他的胜算。 如今才知,那是他亲手加诸於她的、最沉重的枷锁。 他刚承诺过她——回到长安,你便去做你想做的,不必回萧府,不受任何人的脸色。 他刚说过——待水到渠成,我便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將你娶回萧府。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的想给她一条路。 一条不用做妾、不用低头、堂堂正正站在人前的路。 可如今…… 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说“留下”? 她等著他的回答。 等著他反驳,等著他挽留,等著他说“不行”。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那些用来应对他的话——那些关於私生子、关於政敌、关於百年清誉的千万种理由。 她已经想了千万遍,条条清晰,字字分明。 可他开口,说的却是—— “听你的。” 萧珩撑著榻边起身,走到她身边,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与她平视。 “听你的。” 青芜看著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听你的。 这三个字落在她心上,比任何反驳、任何挽留都让她不知所措。 她不知该说什么了。 那些在心里翻涌了无数遍的理由,那些用来应对他、用来坚持自己、用来让他明白她绝不动摇的话,忽然间,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她想起他醒来之后的一切。 从前的萧珩,说一不二,霸道专横,不容置喙。 她说什么,他听,但那是恩赐,不是平等。 他做什么决定,从不问她愿不愿意。 他把她护在身后,却从不问她需不需要。 从前的萧珩,让她可以理所当然地逃,理所当然地拒绝,理所当然地反抗。 可现在的他呢? 他会说“你来决定”。 他会说“娶你为妻”。 他会说“听你的”。 他会用那样的目光看著她,仿佛她是他等了很久、终於等到的…… 她忽然觉得眼眶一酸。 那股酸意来得毫无徵兆,汹涌澎湃,压都压不住。 她垂下眼帘,想忍住,可那泪还是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她膝头那件月白襦裙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用手背去擦,可那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哑著嗓子,声音破碎得不成句。 “你让我怎么选……我……”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她只知道,那些她筑了很久的墙,那些她用来保护自己的壁垒,那些她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 正在一点一点,碎在他面前。 萧珩伸出手,轻轻將她揽入怀中。 动作很轻,带著伤后未愈的克制。 他的掌心贴在她后背,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 “……都是我不好。” 他的声音自她发顶传来,低低的,沉沉的。 “让你等了这么久。” 第一百零九章 冰魄难违命·柔肠自谋身 温柏仁是被常顺又小跑著请回来的。 他方才提著药箱走出这间厢房时,便觉出气氛不对,却也只当是寻常的震惊与无措——未婚而有孕,於任何女子都是惊涛骇浪。 他料想萧大人与这位青芜姑娘或有爭执,或有安抚,或有私语,总要些时辰。 却万没想到,被急急唤回时,听到的是这样一句话。 “温大夫,”青芜的眼角犹带泪痕,但神情已恢復平静——那是一种几乎有些可怕的、哀莫大於心死的平静,“烦请您……给我开一服墮胎的药。” 温柏仁的手还搭在药箱搭扣上,指节像是被那句话生生冻住,半晌没有动作。 “……姑娘,”他艰涩地开口,“您是说……” “我知道这药伤身。但您只管开,剂量您比我清楚。我受得住。” 温柏仁看著青芜,又看了一眼她身后榻上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 萧珩没有说话,没有表態,甚至没有看温柏仁——他只是看著青芜的背影。 那目光让温柏仁心里咯噔一声。 他是医者,诊过无数脉、见过无数人。 他知道有些话纵然千难万难,也必须由他来说。 “姑娘,”温柏仁放下药箱,正了正衣襟,在青芜对面坐下,“恕某直言——这胎,您不能墮。” 青芜抬起眼帘。 “……为何?” 温柏仁没有绕弯子。 “姑娘可记得,某方才说,您这是滑脉,尚不足两月?” 青芜点头。 “我还有一句话,方才没有说。” 温柏仁的神情凝重起来,“姑娘这脉象,滑脉虽显,根基却虚。尺脉沉涩,胞宫寒气极重——此非一日之寒。若我没有诊错,姑娘素日畏寒,月信不调,经行腹痛,可是?” 青芜的指尖微微蜷紧。 “……是。” 温柏仁又问:“姑娘可曾频繁饮服避子汤?” 青芜沉默片刻。 “……是。” “那药大寒,”温柏仁眉头紧锁,“本为阻孕而设,多服则伤及女子根本。姑娘本就体寒,又屡服寒药,胞宫如冬日冻土——能怀上这一胎,已是万中无一的侥倖。” 青芜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那件月白襦裙映著她,几乎要融进窗纸透进来的惨白天光里。 可她仍安静地听著,背脊笔直。 温柏仁续道:“除了旧日积寒,姑娘近来可有受大寒、泡冷水、或彻夜置身严寒的经歷?” 青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想起那夜。 被劫持,捆在城郊荒宅的柴房里。 冬日的夜,风从破败的窗欞灌进来,像刀子一样。 她缩在墙角,没有火,没有被褥,只有满地冰冷的乾草和头顶那一片漏著寒星的夜空。 那之后的一个月,她没有来月信。 她以为是惊嚇、奔波、饮食不调。 她甚至暗自鬆了一口气,不用在那种处境下应付那每月如约而至的狼狈与腹痛。 她从未想过,那是身体向她发出的、最后一次温和的警告。 “那夜之后,有一个月……没有来。” 温柏仁长嘆一声,摇了摇头。 “这便是了。姑娘本就积寒已深,夜晚寒气大入,胞宫如坠冰窟。若是寻常妇人,莫说受孕,便是月信也难復正常。” 他目光里有一丝不忍,却仍是直说了: “这一胎,是姑娘身子底里仅有的一点暖意,拼尽全力护住的一粒种子。若此时强行墮去……此后,恐怕再无坐胎之望。” 再无坐胎之望。 这个字,像一记极轻的钝锤,落在青芜心口。 她只是那样坐著,背脊仍是直的,仿佛温柏仁说的不是她的身体、她的一生,只是寻常医嘱。 可她垂在膝侧的手,指节已攥得泛白。 她想起那些年在萧府后院。 王氏罚她跪在院中,一跪就是一整天。 那临近冬日的青石板,寒气隔著膝裤一丝丝渗进骨缝。 她跪得双腿失去知觉,夜里躺下时腰腹像浸在冰水里,许久都暖不过来。 那样的罚跪,不止一次。 每一次承恩之后,她都会跟萧珩要一碗避子汤,看著那乌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那药极苦,苦得她几乎作呕,可她还是喝。 她以为那药只是苦一些、寒一些,至多便是月信痛几日,忍忍便过去了。 她年轻,身子底子不算差,总能慢慢养回来的。 可原来,已经没有退路了。 现在只有一次机会,她该怎么选…… 良久。 她慢慢抬起眼帘,看著温柏仁,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如今,胎像可稳?” 温柏仁微微一怔,旋即如实道: “不稳。”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医者特有的、近乎苛责的严厉: “姑娘近来操劳过度,忧思过重,食不甘味,寢不安枕。您自己数数,这些时日可曾踏踏实实用过一顿饭、睡过一个整觉?” 她不必答。 她瘦了多少,她眼下青痕多重,她自己知道,温柏仁也看得到。 “胎元初成,最忌劳倦忧思。” 温柏仁道,“姑娘如今这般,便是无人用药,这胎也……”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已足够清晰。 便是无人用药,这胎也恐难保全。 青芜看著自己平坦依旧的小腹,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温柏仁开了几味安胎温补的方子,嘱咐了饮食忌宜,便提著药箱退了出去。 厢房又静下来。 萧珩想起她方才伏在他肩头痛哭的模样。 也想起她哭完之后,擦乾眼泪,平静地请温柏仁开墮胎药的模样。 萧珩慢慢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一点一点將她蜷缩的指节掰开。 良久,他低声道: “……不必现在决定。” 最终青芜在榻上躺了下来。 萧珩靠在那侧青缎引枕上,与她隔著约莫一臂的距离。 他身形頎长,这榻虽不算窄,有他在侧便显得满当许多。 他大约是怕挤著她,竟撑著榻边想要起身。 “我去外间榻上。” 青芜伸手按住他的小臂。 “……不必。”她说,目光落在两人衣袖交叠处,“这榻够宽。” 萧珩重新靠回引枕,將那床沉香色团花纹锦衾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窗外冬阳澄净,从明角窗筛落进来,在衾面织出细碎的金粼。 他看著她闔眼安臥的模样,只觉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並未因孩子留下而落下——反而更沉了。 沉的不是责任,是后怕。 她差一点,就亲手將自己唯一的机会断送了。 而他,差一点就由著她。 萧珩收回目光,將视线落向窗外那片淡薄的天光。 他面上仍是那副惯常的沉静,没有人看得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將近午时,常顺在门外低声询问膳事。 萧珩的脸转向门外,道:“常顺,去酒楼,將午膳买回来。” 常顺应了一声,又问:“大人,要哪些菜式?” 萧珩看向青芜,问:“想吃什么?” 青芜怔了怔。 这些时日,从来是她问他伤口疼不疼、药苦不苦、夜里睡不睡得安稳。 他问她“想吃什么”——这样寻常的、近乎琐碎的问话,她竟一时不知如何答。 “……清淡些的便可。” 萧珩扬声朝著门外,“火腿煨笋、清炒水芹、芙蓉鸡片,再要一盅鸽汤。交代少盐,莫放胡椒。” 常顺领命而去,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食盒提回来时,青芜要下床。 “我坐桌边吃。” 萧珩接过食盒,將几碟菜餚一一取出,在榻边的小几上摆好。 然后他在榻沿坐下,端起那碗米饭,执起银箸,夹了一片芙蓉鸡片,轻轻搁在她面前的那只越窑青瓷小碟里。 青芜看著那只碟,又看著他。 “……你做什么?” 萧珩手中动作依旧。 “用饭。” 他又夹了一箸清炒水芹,放入她碟中。 那动作生涩得很。 他不惯伺候人,夹菜时袖口险些扫到汤盅边沿。 他微微蹙眉,將袖口往上拢了拢,又继续夹菜。 青芜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握过剑、批过奏状、曾一掷便贯穿张康衣摆的手,此刻正笨拙地替她布菜,小心避开水芹里那几粒红椒丝——她方才只说“清淡”,並未提忌口,他却记得她不食辣。 “……好了。” 她轻声道,“我吃不了这许多。” 萧珩这才搁下银箸。 青芜端起那碟碧粳米饭,低头吃了一口。 米粒软糯,火腿煨笋咸鲜適度,芙蓉鸡片火候恰好。 她一口一口吃著,竟觉比往日自己做的那些吃食都要適口。 门外。 廊下那株老树疏影横斜,正正遮住了厢房窗欞。 树枝间隙里,四颗脑袋挨挨挤挤,以一种极为鬼祟的姿態,朝那扇半掩的明角窗內张望。 常顺蹲在最下首,手里还提著空食盒,忘了放下。 赤鳶踩在他方才垫脚的那块石头上,一手撑著窗台,探了半个脑袋。 墨隼立在她身后,沉默地看著——不是看窗內,是看她,以防她踩空摔下来。 赵奉站在最外围,负手而立,面容平静,目光却不住往窗边瞟。 然后,他们看见了。 榻上那女子端著青瓷小碟,一口一口用著饭。 榻沿那年轻男子,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看著她用饭。 他手里的银箸搁在筷枕上,面前的米饭一口未动。 树枝在风中轻轻颤了一下。 墨隼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极其困惑的茫然,仿佛是问一个关乎性命存亡的根本问题: “……这还是咱们的主子吗?” 赤鳶没回头,目光仍黏在窗內那两道身影上。 “是你的主子。”她语气平平,“谁跟你『咱们』。”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感觉挺好的。” 常顺蹲在地上,仰头看著那扇窗,浑浊的老眼里竟泛起一点湿润的光。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飘: “公子……公子这辈子,怕是待夫人都不曾这般……” 他没有说完。 但余音裊裊,在场四人都听懂了。 赵奉负手而立,面容平静如常。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大理寺卿……亲自伺候人用膳。” 他没有说“不可思议”,没有说“成何体统”,甚至没有明显的语气起伏。 可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便是最大的惊涛骇浪。 青芜將最后一口碧粳米饭咽下,搁下银箸。 她抬眼,正想对萧珩说“你也用饭”,目光却不经意掠过那扇半掩的明角窗—— 窗欞边,梅枝疏影间。 四颗脑袋。 青芜的筷子顿在半空。 “……萧珩,窗外有人。” 萧珩侧首。 廊下四人在他转头的瞬间,齐齐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如腊月寒潮般铺天盖地席捲而来。 那道目光从明角窗的缝隙穿出,准確无误地——逐一钉在四张脸上。 常顺手一抖,食盒险些滑落。 赤鳶面不改色地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墨隼在她落地时虚扶了一把,旋即收回手,垂首站定。 赵奉负手而立,若无其事地转向廊下那株老树,仿佛方才只是在品鑑那梅枝的疏密走势。 然后,萧珩的声音从窗內传出。 “都没事做了?” 四道身影齐齐一顿。 下一瞬—— 常顺提著食盒,几乎是贴著墙根溜走的。 赤鳶一掠三丈,眨眼便消失在迴廊尽头。 墨隼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步速比平日快了至少三成。 赵奉负手踱步,背影从容,步履端方,只须臾间便已行至月洞门外,头也不回。 窗內復归寂静。 萧珩面容沉静如常,眉目间那点方才对著窗外时的威严尚未完全敛去。 他端起自己那碗早已凉透的饭,执箸,低头,用了一口。 青芜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萧大人。” “方才那些人,”她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笑意,“你打算如何灭口?” 萧珩沉默了一息,便低头,继续用那碗冷饭。 “……还未想好。” 青芜终於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冬日檐角融雪坠下的第一滴。 她倚在引枕上,素日清冷的眉眼都柔和下来,连日来盘踞在眉心的那层郁色,这一刻竟淡了许多。 在现代她是孤儿。 二十多年来,她从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为什么被丟弃,从来没有感受母爱。 她从不追问,因为追问不会有答案。 可她无数次想过——若有一天,她有自己的孩子,她会倾尽所有去爱她。 此刻,这个孩子来了。 不是在她准备好的时候,不是以光明正大的方式,甚至来路都带著几分身不由己的狼狈。 可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这孩子,她来养;往后的人生,她来铺。 萧珩若做到了他说的那些,那是锦上添花;若做不到,她也有手有脚,养得起自己和孩子。 窗外更鼓敲过三巡,竹影巷的冬夜静得只余冰凌坠地的细碎声响。 青芜靠著凭几,药盏已空,萧珩仍坐在榻边,既不走,也不催。 灯焰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將那锋利的眉骨也衬得柔和了几分。 她看著他,忽然觉得有些事——再拖下去,才是对彼此的不负责。 “萧珩。” 青芜垂眼,把凭几往腰后又塞了塞,开口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商议明日晨起该用什么早膳。 “孩子的事,我想好了。” 萧珩没动,茶盏搁在半空。 “留下。”她说,“但有几个条件。” 茶盏终於落回几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 萧珩把两手收回膝上,那姿態竟有几分正襟危坐的意味。 “你说。” 青芜看著他的眼睛。 “第一,这个孩子的存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萧珩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插话。 “尤其是萧家的人。” 她一字一顿,“你的父母、你的族人、你府中的旧人——除了今夜在场的这几个,其余一概不能知晓。待回到长安之后,你我便是陌路。你走你的朱雀大街,我走我的坊间巷陌,见面不必相认,更不必……” 她顿了顿,把那句“不必来看孩子”咽下,径直道:“更不必来寻我。” 灯焰在他眼底跳动,那光点由温转沉,像燃了一夜的炭火渐渐压上灰烬。 “……不必来寻你。” 萧珩重复这句话,只是重复,仿佛要確认自己没听错。 “是。” 青芜早料到这一句最难出口,可正因为难,才必须由她来说。 “孩子隨我在坊间长大,这才是最稳妥的。” 萧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芜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久到窗外冰凌又坠下第三声脆响,他才动了动。 他膝上的手先是攥紧,將膝头玄青袍料攥出数道深褶;而后缓缓鬆开,一寸一寸,像有人用刀把他僵硬的指节撬开。 “不能让人知晓,所以连我也不能去见。” 青芜没否认。 “你去了,便是破绽。”她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若年年月月往某处坊巷里跑,便是再隱秘,总有人能嗅出异常。” 萧珩沉默地听著。 灯焰在他侧脸投下的阴影渐渐软化了,像覆雪的锋刃被什么东西慢慢焙著,雪薄了,刃还是刃,却不再冷得扎眼。 “你方才说『不必来寻』,”萧珩的视线黏在药盏上,耳廓却不易察觉地染了一层薄红,“那便是不必常常来寻。可总要让我见一两回。” 他大约是觉得这话姿態太低,又补了一句:“……偶尔確认你们安危,也是应当的。” “你若能做到不让任何人察觉,”青芜慢吞吞道,“便可有一两回。” 萧珩那紧抿的唇角明显鬆弛了,连带著整个下頜的线条都柔和下来。 他“嗯”了一声,很轻,像是怕她反悔。 青芜看著他那副勉力维持镇定、实则连手指尖都舒展了的模样,忍不住想:这人从前在朝堂上舌战群臣、在刑部驳得大理寺哑口无言的气势,都去了哪里? 大约是都拿去换这一声“嗯”了。 她把那点笑意敛住。 “第二件。” 萧珩立刻坐直,方才那点鬆弛又收了回去,一副洗耳恭听的肃然。 青芜道:“包子铺的事,我还要继续。待我回长安,把孩子生下、安顿好,仍要开铺子。这是我早就想好的路,不会因为有了孩子就不走了。” 萧珩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说“你不必如此辛劳”。 “……可以。” 他开口时,声音很稳。 “但有几个条件。” 青芜一怔——这分明是她方才的话,他竟原样掷了回来。 萧珩没理会她微怔的神情,自顾自道:“第一,你不能住在从前那个地方。那片都是你们相熟的人,且知道你在萧府过,以免人多口杂。” 青芜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我会替你安置一处宅子,不大,但南北通透,正房朝南,后罩房给僕从住,前头若有临街的铺面,可以改成食肆门脸。若没有,便另寻一处铺面赁下。” “……行。” 萧珩看了她一眼,“第二,宅子里要有得力的人。赤鳶归你,她武艺好、忠心上不必疑;另须有一二粗使僕妇、一个灶上的婆子,还有——” “……第三,”萧珩没给她喘息之机,“那些僕从、护院的身契,都会落到你名下。不是萧府的外派,不是我的私赠,是你沈青芜的人,往后去留升赏,全凭你一人决断。”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青芜知道,奴僕的身契归属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一个名分,是实实在在的权柄——生杀、去留、买卖、婚配,契书在谁手里,谁便是他们的天。 他是在把一部分可以护卫她与孩子的力量,完完整整、乾乾净净地交到她手上。 不是施捨,是託付。 “……好。” 她听见自己应声,声音低得像怕惊破什么。 萧珩端起几上那盏凉透的茶,像是要借著这个动作把某种过於浓稠的情绪咽回去。 青芜想起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没说。 “第三件。” 萧珩搁下茶盏,重新看向她。 “孩子生下来,若是我们还未成亲,就跟我姓。” 萧珩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是苦笑,不是自嘲,倒像是某种积蓄已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出口,来不及酝酿便泄了出来。 “……你今晚说的每句话,都是在挑战我。孩子不能让人知晓,不能来探望,偶尔只能见一两回,见的时候还不能被察觉,” 他一桩桩数著,“包子铺要继续,宅子要落在你名下,僕从的身契归你管……如今连姓都要跟你。” 青芜听著,觉得自己像是在谈判桌上把人逼到了墙角。 可她没有让步的意思。 “待你做到了,再改回来。” 萧珩抬眼:“什么?” “孩子跟你姓萧,”青芜说,“待你做到你说的那些——” 萧珩的目光深得像冬夜的古井,沉沉的、不见底的,可井底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亮起来——不是灯焰,是星子。 “……说话算数。” “自然算数。” 萧珩伸手,將那盏彻底凉透的茶移开,换了一盏温热的白水,轻轻推到青芜手边。 “萧珩。”她唤他的名字。 他应声看过来。 “我方才说的那些,不是不信你。这孩子……他来得不是时候,来路也不算多么光明正大。可他是我,我捨不得。” 第一百一十章 密语惊官阁·杀心动暗室 直到青芜完全睡沉,萧珩才轻轻起身。 她蜷在衾中,呼吸匀停,眉间那一点蹙痕终於舒展开来。 他垂眸看了片刻,替她掖好被角,转身推门而出。 正房外间,烛火已经燃起。 赵奉候在那里,见他出来,目光微凝。 萧珩在椅上坐下,没有绕弯,將事情说开。 青芜有孕,不易奔波劳累,回长安的计划行不通了。 张康那步棋已经走下去了,刘豫不能一直病著。 杜文谦不是庸人,时日一久,必生疑心。 机会难得,必须把握住。 赵奉听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一番密议后,他起身告辞。 临行前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袍,將面容隱在风帽里,趁著夜色推门而出,很快消失在巷陌深处。 不多时,墨隼也领命退下。 他没有走门,翻窗而出,身形没入檐角的阴影里,悄无声息。 廊下,赤鳶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她没有进去,只是望著正房那扇透出微光的窗,等著。 片刻后,萧珩的声音从门內传出,简短的几句吩咐。 她听完,垂首应了,没入黑暗中。 常顺从角落里起身,看了看正房的方向,只將廊下那盏將熄的灯笼换上新烛,又退回暗处,守著这宅院的动静。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枯竹簌簌作响。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没有人说话。 那寂静里,绷著看不见的弦。 一切安排妥当,萧珩才起身,吹熄正房的烛火,推门往偏房走去。 偏房里灯还亮著,昏黄的光笼著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她仍是那个姿势睡著,一只手搁在枕边,锦衾滑落了一角。 萧珩躺下,从身后轻轻拥住她。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似乎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萧珩將下頜抵在她发顶,闔上眼。 窗外风声未歇。 可这方寸之间,暖意沉沉。 几日后,扬州刺史府。 杜文谦处理公务的房间设在二进院东侧,名曰“慎思斋”。 三间打通,宽敞明亮。 南窗下是一张紫檀大案,堆著往来公文;北墙立著满架书册,夹杂几件古玩;西侧设一榻,供午间小憩之用。 地衣是青灰色的,炭盆烧得正旺,將冬日的寒气隔绝在外。 杜文谦正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封刚从长安递来的密信。 信不长,他却看了许久。 漕运的事,长安那边催得紧了。 话里话外都是敲打——漕粮案若再有差池,谁也担待不起。 他知道这是冯守拙在给自己递话,也是在施压。 可扬州这边,萧珩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搜捕令发出去这些时日,全城都翻遍了,愣是没有半点踪跡。 那个铁鹰还关在州狱里,嘴硬得像块石头,什么都撬不出来。 杜文谦揉了揉眉心,將信搁在案上。 正沉吟间,门房来报:原巡检司前右司阶张康求见。 杜文谦眉头微动。 张康。这人他记得。 刘豫的姻亲,原是巡检司前右司阶,后被萧珩借漕运案由头捋了巡检司的实职,如今閒赋在家。 前些时日刘豫突然病倒,他还去刘府探过一回,回来后便没了动静。 今日突然上门…… “让他进来。” 不多时,张康被引入慎思斋。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圆领袍,脸上堆著笑,进门便躬身行礼:“下官张康,见过杜大人。” 杜文谦没有起身,只抬了抬手:“张大人不必多礼。坐。” 张康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挨著椅面,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杜文谦看著他,没有开口。 他知道这种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来了,自然会先说。 果然,张康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杜大人,下官今日来,是有一桩要紧事稟报。” 杜文谦挑了挑眉。 “什么事?” 张康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大人可还记得萧珩身边那个赵奉?” 杜文谦目光微凝。 “下官手下的人,前些时日偶然撞见一人,虽乔装改扮,但身形举止与那赵奉极为相似。下官的人曾在赵奉探查时见过他,那时他也是这身装扮,故而认了出来。” 张康说著,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便悄悄跟了上去,发现那人进了城东一处宅院。” 杜文谦没有接话。 张康继续道:“下官得知后,便著人多蹲守了几日。结果发现,那赵奉去过一间药铺,抓过多次药。下官派人去那药铺打听,掌柜的说,抓药之人亲口提过——是给受了外伤的人抓的。胸口刺伤,危险万分,需用疗养癒合之药,还有清热的方子。” 他压低声音道:“那赵奉全须全尾,不似受伤之人。铁鹰还被大人关在州狱里,断然不是他。那这受伤之人……” 他没有说完。 可话里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杜文谦听完,慢慢靠向椅背,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案上那封长安来信上。 难怪。 这些时日州狱那边毫无动静,海捕文书贴遍全城却石沉大海,萧珩像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他当真重伤在身,动弹不得,只能藏匿某处静养,那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而重伤之下,正是除去他的最好时机。 杜文谦的目光微微闪动。 可隨即,另一个念头浮上来。 他使计算计过萧珩。 铜锡铺那一局,陈敬之那枚棋子,他曾以为万无一失。 结果呢?萧珩虽重伤,却逃了出去,陈敬之反丟了性命。 那人不是善茬。 焉知这不是他设的另一个局? 杜文谦的唇角缓缓勾起,嗤笑一声。 这一声笑,落在张康耳中,让他心头一凛。 “张大人。”杜文谦从椅中起身,负手踱了两步,才转身看向他,“你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 张康忙道:“下官不敢居功,全仰仗大人栽培。” 杜文谦没有理会他的奉承,在圈椅中重新坐下,慢悠悠道:“如此说来,当真是天助我也。萧珩重伤在身,行动不便,正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著张康。 那目光让张康脊背一紧,却又隱隱生出几分期盼。 他咬了咬牙,开口道:“大人明鑑。下官本是扬州官员,平日里全仰仗大人照拂。只是如今……”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 “下官已卸职巡检司右司阶多日,行事多有不便,束手束脚。若能有个实职在身,也好为大人多出些力。” 他说完,垂下眼帘,等著杜文谦的反应。 杜文谦看著他。 他想起刘豫从前提过这人——胆子大,行事有几分狠厉,漕运的事上也掺和过不少。陈敬之死了,刘豫病著,他身边能用的人越来越少。而张康,本就是一条船上的,跑不了。 更何况,他这“卸职”,还是萧珩亲自促成的。 用这样的人,比用外人放心。 杜文谦沉吟片刻,开口道:“张大人放心。” 张康猛地抬眼。 “待到事成,”杜文谦一字一字道,“那巡检司右司阶之位,依然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张康脸上的喜色几乎压不住,忙从椅上起身,快步走到堂中,对著杜文谦深深一揖到底:“多谢大人!下官必当竭尽全力,单凭大人吩咐!” 杜文谦起身,虚虚扶了一把。 “起来吧。”他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且回去候著,若有需要,自会唤你。” 张康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才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慎思斋內重归寂静。 杜文谦仍站在堂中,望著那扇合拢的门。 半晌,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冬日的寒气顺著缝隙钻进来,冷得刺骨。 他望著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唇边那丝笑意渐渐敛去,眼底只剩下沉沉的算计。 三日后。 那处宅院的一切,已事无巨细地呈在杜文谦案头。 他派去的人先查了房主。 那房主是个胆小怕事的生意人,被衙役一嚇,什么都说了:宅子是二十多日前租出去的,租客出手大方,付了双倍押金,只求儘快入住,旁的什么都不在意。 房主乐得多赚一笔,便未多想,连租客的来歷都没细问。 二十多日前。 杜文谦掐指一算,正是铜锡铺刺杀之后两三日。 时间对得上。 他放下那张供词,又拿起另一份密报。 那是盯梢的人连日记下的——那赵奉隔三差五外出抓药,去的都是不同药铺,从不重样,买的也確实是外伤用药。 宅院四周有人守著,人数不多,三四个,分散在各处。 想来那次刺杀,萧珩身边的人手摺损得厉害,如今能用的,也就这几个了。 一切都对得上。 杜文谦將密报搁下,靠向椅背,闭目沉思。 太顺了。 顺得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若这一切都是萧珩的局,那他杜文谦至今按兵不动,岂不是白白错失良机? 他睁开眼,望著窗外那株老槐。 再等等。 再等几日,看有没有更多线索。 这一等,便等来了那日黄昏。 盯梢的人回来时,脸色煞白,怀里揣著个东西,见了杜文谦便跪倒在地,颤声道:“大人,属下……属下今日险些坏了大事。” 杜文谦眉头一皱:“说。” 那人咽了口唾沫,將事情原原本本道来。 今日午后,那赵奉照例外出抓药。 几个守卫分散在各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巡看著。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落在宅院东厢的窗沿上,腿上绑著个小小的竹管。 盯梢的人躲在暗处,远远瞧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信件的消息若是错过,里头不知藏著什么要紧事。 可若贸然去抓,一旦被发现,这些日子的盯梢就全白费了。 他犹豫了一瞬,咬了咬牙,趁著那几个守卫都背对著这边,猫著腰摸到窗下,一伸手,將那信鸽捞进怀里。 动作极快,旋到另一道墙下。 可那鸽子扑棱了一下,翅膀扇出一声闷响。 一个守卫转过头来,朝窗户看了一眼。 盯梢的人伏在另一道墙下,大气不敢出,浑身的血都凉了。 好在那边什么都没有看见。 守卫扫了一圈,又转回头去。 盯梢的人抱著那鸽子,贴著墙根一寸一寸往外挪,直到退出那片区域,才敢撒腿狂奔。 “鸽子呢?”杜文谦问。 那人从怀里掏出那只信鸽。 鸽子已经死了——他怕它挣扎出声,半路便拧断了脖子。 腿上那竹管还在,封口处用蜡封著,完好无损。 杜文谦接过竹管,剔去封蜡,抽出里头那张卷得极紧的纸条。 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彻底变了。 那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笔跡苍劲,墨色沉凝: 圣上已遣使赴扬州,携圣旨,不日即至。望我儿护好证物,坚守待援。万勿轻动。 落款是一个“父”字。 杜文谦握著那张纸,指节渐渐泛白。 圣上派人来了。 携圣旨,不日即至。 怪不得。 怪不得那日迎宾苑失火,萧珩丝毫不慌。 原来那些所谓核心证物,根本不在苑中,早已被他藏匿起来。 怪不得这些时日他毫无动静,像死了一样躲在宅院里。 原来他不是没有反击之力,是在等。 等援兵。 等圣旨。 等杜文谦自己往他布好的套子里钻。 杜文谦闭了闭眼。 他想起那日张康来报信时,自己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疑虑——这会不会是萧珩的局? 如今看来,萧珩根本不需要设局。 他只需要等。 等圣旨一到,援兵一至,那些藏匿的证物往御前一送,杜文谦这些年经营的一切,顷刻间便化为乌有。 他猛地睁开眼。 那张纸条被他攥在掌心,揉成一团。 不。 不能等。 既然萧珩在等援兵,那他就在援兵到来之前,先下手为强。 那些证物藏匿之处,萧珩定然知晓。 拿下萧珩,逼问出证物下落,一把火烧了,乾乾净净。 到时候圣上派来的人到了扬州,看到的只是一具尸体,和一堆查无实据的烂帐。 他们能拿他杜文谦怎样? 无凭无据。 这四个字,便是他的护身符。 杜文谦將那张揉皱的纸条扔进炭盆,看著它一点一点捲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转过身,对那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的手下道:“下去领赏。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那人连连磕头,退了出去。 杜文谦负手立在窗前,望著外面越来越沉的夜色。 良久,他低声吩咐门外的心腹: “去请张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心腹应声而去。 杜文谦仍立在窗前。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被夜色吞没,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晃动著。 他望著那片灯火,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萧珩,你想等援兵? 那我便让你,等不到那一天。 第一百一十一章 琼筵藏锋刃·柔情蚀骨来 这一日,张府门前车马络绎。 张康的夫人常氏设宴,说是前几日往城郊宝华寺为夫君仕途祈福,归来后感念菩萨庇佑,特备素斋,邀请几位官员內眷同享。 帖子递出去时,满城已隱隱有风声——张康即將復任巡检司右司阶。 这节骨眼上的宴请,谁都知道意味著什么。 几位夫人接了帖子,各自盘算一番,都欣然前往。 一来给张夫人做脸,二来也为自家夫君多结一份善缘。 官场上的事,说不准哪日就用得上谁。 一顿素斋,几句笑语,换个人情往来,值当。 张府二进的厅堂里,摆了四桌席面。 青瓷碗碟,乌木箸,素菜做得精致,豆製品雕成鱼虾模样,几可乱真。 常氏今日穿了件簇新的沉香色织锦长袄,领口镶著一圈灰鼠毛,衬得面色红润,眉眼间都是压不住的喜气。 “张夫人这衣裳真好看,这料子怕是扬州府都寻不出第二匹来。” “可不是,妾身瞧著这绣工,倒像是苏州那边的手艺。” “要我说,还是张夫人气色好,定是菩萨保佑,张大人眼看就要高升了。” 眾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奉承话像流水似的淌过来。 常氏面上含笑,一一应著,眼底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嫁进张家这些年,一直不冷不热地过著。 今日这一遭,才算真正尝到了风光的滋味。 午膳用毕,已是未时。 常氏起身,笑著道:“后园那几株腊梅开得正好,诸位若不嫌弃,隨我去走走,赏赏花,消消食。”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 这个时辰,按理说该告辞了。 可张夫人盛情相邀,不好驳了面子。 左右不过是逛一圈,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便都笑著起身,隨常氏往后园去。 腊梅確实开得好,疏疏落落几枝,金黄的花瓣在冬日的薄光里泛著蜡样的光泽。 眾夫人沿著石子路缓行,有一搭没一搭地夸著花好、园子精致。 有人开始心不在焉。 刘主簿的夫人悄悄扯了扯身边周司仓夫人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周姐姐,这都逛了一圈了,咱们是不是该……” 周夫人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跑来,在常氏耳边低语几句。 常氏脸色微变,对眾夫人歉然道:“对不住,小孩子哭闹著要寻母亲。我去去就来,诸位先在这边喝茶歇息,可好?” 说罢,也不等眾人回应,便隨那丫鬟匆匆离去。 早有僕妇上前,將眾夫人引至旁边的暖阁。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几案上摆著茶盏、点心。 僕妇们手脚麻利地斟上茶,陪笑道:“这是我们老爷千方百计寻来的好茶,说是新品种,稀罕得很。夫人们尝尝。” 眾夫人端起茶盏,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 茶確实好,可谁还有心思品茶? 刘主簿的夫人放下茶盏,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妾身家中还有事,便先告辞了。烦请通稟张夫人一声。” 她话音刚落,门口那个一直垂首立著的僕人抬起头来,笑了笑:“夫人且慢。我们夫人说了,她去去就来,还请夫人们稍候片刻。” 刘夫人一怔,旋即道:“不必了。妾身改日再来叨扰。” 她说著,便要往外走。 那僕人往前一步,堵在门口。 脸上仍掛著笑,声音却淡了几分:“夫人,还请稍候。” 刘夫人脸色微变。 其他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隱隱觉出不对。 周司仓的夫人站起身,开口道:“张夫人有事,我们改日再来便是。你这样拦著,是什么意思?” 那僕人垂著眼帘,不答话,也不让开。 刘夫人终於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 “素斋也吃了,花园也逛了,好茶也喝了!怎的来做客,还不让人走了?!” 她夫君与张康同品,都是六品上的官职,说话自然有底气。 这话一出,其他几位夫人虽不好开口,却也都看著那僕人,目光里满是支持。 那僕人抬起头来,看了看她们。 还是没有让开。 刘夫人怒了,几步上前,伸手便去推他:“我偏要踏出这扇门,我看谁敢拦——” 她的手刚触到那僕人的肩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身著劲装的男子大步而来,腰间挎著刀。 他们拨开那僕人,往门口一站,手按刀柄,冷冷地看著眾夫人。 为首那人厉声道: “夫人们再上前一步,我这手中的刀,怕是要收不住了。” 寒光一闪,刀刃出鞘三寸。 眾夫人齐刷刷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失。 刘夫人被那刀光一逼,腿都软了,扶著身边的人才没跌坐下去。 暖阁里一片死寂,只闻炭火毕剥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颤声道:“这……这是做什么?张府……张府要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那两个持刀的守卫立在门口,像两尊门神,纹丝不动。 眾夫人挤在一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全是惊惶与茫然。 她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知道张府为何要扣下她们。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 就在眾夫人几乎要崩溃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而来,在那为首的守卫耳边低语几句。 守卫点了点头。 不多时,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手里捧著托盘。 托盘上整整齐齐码著笔墨纸砚,一人一份,放在各位夫人面前。 眾夫人面面相覷。 那守卫环视一圈,开口道: “各位夫人不必害怕。今日请诸位来,不过是借夫人们的手,给府上大人传封信。” 他说著,抬了抬下巴。 “我说,你们写。写好了,自会有人送去。各位大人看了信,自然会来接你们回去。” 刘夫人颤声道:“你……你们要写什么?” 守卫看了她一眼,一字一字道: “请各位大人,今日酉时,往东市后巷那间『陈记杂货铺』一聚。务必单独前往。” 他顿了顿,目光冷下来。 “早到一个时辰,夫人们便能早一个时辰归家。若是晚了……”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未尽的寒意,比说了更让人心惊。 眾夫人不敢多言,颤著手执起笔,一字一字照写。 墨跡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暗影,像她们此刻的心。 信写好了,管事收走,交给等候在外的下人。 窗外天色渐晚,暖阁中,烛火燃起。 那两个持刀的守卫仍立在门口。 眾夫人挤在一处,谁也不敢说话。 城东竹影巷 萧珩已经离去多日。 青芜不知道他在哪里。 每日从晨光初透等到暮色四合,从那扇窗望向那条巷,巷子空空的,偶尔有行人经过,都不是他。 这夜,她又坐在窗前。 赤鳶端了安胎药来,见她那副模样,轻嘆一声,將药盏放在她手边。 “青芜,温大夫说了,您得按时服药,不能总这么熬著。” 赤鳶在她身侧坐下,放软了声音,“萧大人只是去清理扬州官场,很快便会回来的。” 青芜端起药盏,低头慢慢喝著。 药汁苦涩,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药盏空了。 青芜將它搁回托盘,目光仍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她想起萧珩离开的前一夜。 那一夜也是这样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可那一夜,他在。 他像往常那样从身后拥著她,手臂环过她的腰,掌心轻轻贴在她小腹上。 那里还平坦著,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知道那里有他们的孩子。 他说了很多话。 说他要抓住时机,迅速肃清杜文谦一党。 说他会救出铁鹰,铁鹰从小便跟隨他,两人关係更似兄弟一般。 说等她可以放心养胎,不必再提心弔胆。 说他已收到长安传来的消息,援兵已在路上,这次做了万全的准备,绝对会成功。 她知道他的本事。 知道他在刀光剑影里杀出来的那些年,知道他从血泊中爬起过多少次。 可她更知道他伤势未愈,胸口那道伤口还在结痂,温大夫说至少要再养一个月才能动武。 容不得一点差池。 她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 “你必须全须全尾地回来。” 而后又补了一句: “不然咱们的孩子,只怕要认別人作父亲了。” 黑暗中,她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猛地一僵。 隨即,萧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咬牙切齿的: “你敢!” 那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熟悉的、久违的霸道。 青芜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一句话就让你面目全非。” 她慢悠悠道,眼珠在黑暗中转了转,“唉,不知道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了。” 她等著他发作。 等著他像从前那样,用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告诉她,他的话从无虚假,容不得她置疑。 可他没有。 他只是將她拥得更紧了些,下頜抵在她发顶,声音软下来,软得几乎不像他: “一想到失去你,我就感觉自己会发疯。” 他停顿片刻。 “你从未逃离过。可从前,我总觉得你每时每刻都在离我越来越远。远到我伸手都够不著。”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著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脆弱。 “如今这样……我已是很满足了。” 青芜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她感觉他那只环在她腰侧的手抽离了。 黑暗中,她听见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字道: “我萧珩在此发誓——”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若我此番不能活著回来,若我让你和孩子独自面对这世间的风刀霜剑,若我负了今夜对你说的每一个字——” “那就让我死在乱刃之下,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雪。 可那分量,却重得让青芜心口一窒。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他的嘴。 “別——” 她的声音有些颤。 “別说了。” 黑暗中,她感觉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 他的唇贴在她掌心,温热的,柔软的。 “我们都要好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是她此刻唯一能说出来的话。 萧珩低头吻住了她。 那吻起初是轻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怕惊著她。 可渐渐的,不知是谁先乱了呼吸,那吻便深了,重了,带著一种恨不得將她揉进骨血里的力道。 青芜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坠,又被他紧紧捞住。 不知过了多久,萧珩微微鬆开。 两人都在喘息。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青芜的脸颊瞬间烧起来。 她偏过头,想转身避开。 可萧珩却不肯放。 “帮帮我,青芜。”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著一丝乞求。 青芜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样低的,那样软的,那样…… “帮帮我。” 他又说了一遍。 黑暗中,她感觉自己的手被放在一个地方。 她猛地想缩回,可被萧珩握得很紧。 “求你了,青芜。” 他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带著灼热的呼吸。 “帮帮我,好不好?” 青芜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蛋,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想说什么,想拒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萧珩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然后整个人都鬆了下来,伏在她肩上。 黑暗中,她感觉他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垂。 “谢谢你,青芜。” 如今想起,青芜仍觉得脸热。 赤鳶看见她这副模样,隨即眉眼弯了起来。 “青芜,你脸怎么红了呀?” 那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笑意,还有一丝故意为之的促狭。 “想到什么了?说来听听。” 青芜被她这一问,脸上的热意更甚。 可赤鳶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亮晶晶的,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青芜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常。 刚才那句话里,赤鳶称呼的是“萧大人”。 不是“主子”。 青芜抬起眼,看向赤鳶。 “那你先说说,”她慢悠悠道,“怎么不称呼萧大人『主子』了?” 赤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青芜这般敏锐,只一个称呼,便被捉住了话头。 “……自然是主子將我给了你。”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以后你是我的主子了。” 青芜愣住了。 “啊?” 她这一声“啊”脱口而出。 这段时日,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桩桩件件都足以让她措手不及。 从萧珩说要娶她为妻,再诊出有孕,到决定留下孩子,到萧珩许下那些承诺,再到他离去前的那个夜晚—— 每一件事都在她心上砸出深深的印记。 可这一件,还是让她猝不及防。 萧珩將赤鳶给了她? 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赤鳶见她那副模样,心里反而定了几分。 她索性在青芜对面坐下,认真道: “主子说了,往后我只听你一人吩咐。你的安危、你的吩咐,便是我的职责。与他再无直属干係。”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青芜。 “所以,青芜,以后你可以隨时差遣我。” 她说的话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我不用听主子的了。你若是说要离开,我便二话不说扛起你,离开这扬州城。你若是说不想见萧大人——”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 “我便竭尽所能,让萧大人近不了你身分毫。你若是——” “等等。” 青芜打断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那墨隼呢?” 赤鳶的话头生生卡在半截。 她怔怔地看著青芜,脸上的认真一点点裂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肉眼可见的緋红。 “……给你说著话呢,”她別过脸,声音有些发飘,“提他做什么?” 青芜看著她那副模样,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担忧、那些惶然,都被冲淡了许多。 风水轮流转。 如今,轮到她了。 青芜微微扬起唇角,托起腮帮,慢悠悠道: “总不好让你们分处两地吧。不然显得我跟萧大人,做了件什么坏事一样。” 赤鳶的脸越来越红。 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是煮熟的虾子。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青芜並不打算停下来。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没事,你放心。你我朋友一场,待到萧大人回来,我便也討了墨隼来。这样你俩照样出双入对,可好?” 她说完,猛地凑近赤鳶面前。 赤鳶嚇了一跳,往后一仰,差点从绣墩上跌下去。 她稳住身子,气呼呼地瞪著青芜,脸上的红晕却怎么也褪不下去。 “你还取笑我!”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恼羞成怒的意味。 “刚才也不知道谁在担心萧大人来著!真是白眼狼!” 说完,她一跺脚,转身衝出屋去。 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合上。 青芜愣了一瞬。 然后她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先是轻轻的,低低的,渐渐越来越大,笑得她整个人伏在案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这些时日积压在心头的那些沉重、那些惶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在这一刻,都被这笑声冲得七零八落。 她笑了很久。 久到门外传来赤鳶闷闷的声音: “……还笑。” 青芜笑得更厉害了。 她直起身,衝著门外喊道: “不笑了不笑了,你快进来吧,外头冷。”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赤鳶探进半个脑袋,警惕地看著她。 “真不笑了?” 青芜举起手,做发誓状。 “真不笑了。” 赤鳶这才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仍旧气鼓鼓的。 可那气鼓鼓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装出来的。 青芜看著她,唇角还是忍不住弯了弯。 第一百一十二章 威临惊变起·官场尽低眉 城东另一处宅院,隱在巷陌深处。 夜色浓稠如墨,无星无月。 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將一切都笼在沉沉的死寂里。 宅院內外,已蛰伏了许久。 萧珩立在东厢暗处,一袭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左胸的伤口尚未痊癒,此刻却已顾不上那些——今夜过后,扬州的天,该换了。 赵奉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院墙四周的阴影。 那些阴影里,潜伏著萧家最精锐的暗卫。 影七在东,影九在西,其余几人各守其位,刀已出鞘,箭已在弦。 这处宅院,是三日前萧珩命墨隼租赁的。 租的时候,萧珩特意交代:多给那房主些银钱,让他记住一句话——若是有人问起这宅子是什么时候租出去的,便说是二十多天前。 那房主拿了银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自然乐得答应。 二十多天前。 正是铜锡铺刺杀之后两三日。 杜文谦若来查,便会知道——萧珩在那之后不久,便租下了这处宅院,一直藏匿於此。 多好的饵。 子时。 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若非刻意去听,几乎要被夜风掩盖。 赵奉微微侧首,与萧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来了。 院墙外,杜文谦的人马已悄然合围。 数十道黑影贴著墙根移动,无声无息,像一群暗夜里的狼。 杜文谦立在巷口暗处,身上披著一件玄色大氅。 张康站在他身侧,目光紧紧盯著那处宅院,眼底有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紧张。 杜文谦望著那扇紧闭的门,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萧珩,你藏了这么久,也该到头了。 他抬起手,轻轻落下。 黑衣人如潮水般翻墙而入。 刀光骤起,喊杀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那声音惨烈,急促,像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杜文谦负手立在巷口,听著那廝杀声,眼底浮起一丝满意。 张康站在他身后,手心沁出冷汗。 他听见宅院里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终於,宅院內归於死寂。 杜文谦等了片刻,抬脚往那扇门走去。 张康连忙跟上。 门虚掩著,杜文谦推门而入,身后跟著几个贴身护卫。 然后,他停住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倒著的,不是萧珩的侍卫。 是他的人。 那些黑衣人,他亲手挑出来的好手,此刻都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杜文谦瞳孔骤缩。 身后,那扇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合上。 “砰——” 截断了所有退路。 杜文谦猛然转身,只见四周黑暗中,一道道身影如鬼魅般浮现,將他们团团围住。 那些身影太快,太狠,根本不容他反应。 他身边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张康一直在他身侧,趁他不备,一柄冰凉的剑刃贴上他的脖颈 杜文谦看了他一眼,竟没有慌。 他冷笑一声,道:“张大人,临阵倒戈,可换不来什么生机。” 张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颤,却字字清晰: “杜大人,对不住了。” 他將手中长剑往前送了半寸。 锋刃划破皮肉,杜文谦颈间沁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我张康可不是临阵倒戈。”张康的声音渐渐稳下来,“自始至终——都只为萧大人效劳。” 杜文谦怔了一瞬。 隨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沙哑,阴鷙,带著一丝说不清的自嘲与冷意。 “好……好一个张康。” 他用陈敬之算计萧珩,萧珩便用张康来算计他。 一局换一局,一棋对一棋。 是他大意了。 是他以为那信鸽是真的,以为这宅院是真的,以为萧珩真的在等援兵、真的无力反击。 他以为自己棋局的操控者。 却不知萧珩早在他身旁冷眼旁观。 杜文谦闭上眼,又睁开。 四周,那些萧珩的人已收刀入鞘,静静立在黑暗中,像一群无声的鬼魅。 正房的门口,一道頎长的身影缓缓步出。 萧珩。 他负手而立,面容沉静,仿佛这场廝杀不过是寻常晚课。 杜文谦看著他,唇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萧大人,好手段。” 萧珩静静地看著杜文谦,看著那柄架在他颈间的剑,看著这满院的尸首。 良久,他开口: “杜大人,这一局,你输了。” 杜文谦看著颈间那柄剑,竟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重,却带著一股子阴惻惻的冷意,在这尸横遍地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大人。”他抬起眼,看向那立在阶前的玄衣身影,“你以为拿住了我,便贏了?” 杜文谦慢悠悠道:“天亮之后,我若不去州府坐堂,不出两个时辰,满扬州的官员都会知道——刺史失踪了。”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到那时,城门紧闭,街巷封锁,萧大人你——” 他目光扫过这满院的尸首,又落回萧珩脸上。 “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也走不出这扬州城。” 萧珩看著杜文谦,目光沉沉的,像在看一个还在挣扎的猎物。 杜文谦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便又道: “所以,胜负未定。一切,但看明日早晨。” 夜风卷过庭院,將那股血腥气吹得四散。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里,杜文谦颈间那道血线触目惊心,可他脸上那丝冷笑,始终没有褪去。 翌日,卯时。 天边刚泛起蟹壳青的微光,晨雾还未散尽,扬州城笼在一片灰濛濛的寂静里。 刘府后院,正房的门被人从內推开。 刘豫扶著门框走出来。 他病了这些时日,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起,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可那双眼睛里,却透著一股子急切。 他已经躺了太久,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 可他心里清楚——如今扬州局势紧张,他刘豫身在局中,如何能置身事外?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去州府看一看。 这个时辰,正是官员们齐聚州府早衙的时候。 他若去了,还能赶上。 刘豫深吸一口气,扬声唤来僕人,命他们伺候洗漱。 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他闭著眼,脑子里却在飞速转著。 这些日子他病得昏昏沉沉,外面的消息一概不知。 杜大人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萧珩找到了没有? 漕运的事,有没有新的变故? 他越想越急,洗漱完便催著更衣。 小廝捧来官服,緋色的袍子在晨光里泛著黯淡的光。 刘豫伸手去接,却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老爷。” 张氏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眉头紧蹙,满脸担忧。 “您病还没好,这就要去衙门,身子怎么受得住?” 刘豫头也不回,只顾著自己穿官服。 “无碍。早衙结束我便乘马车回来,不会有什么大碍。” 张氏急了,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 “老爷,您这般去了,將病气传给各位大人怎么了得?到时候只怕会让人背后怪罪。” 刘豫挣开她的手,继续繫著衣带。 “各位大人並不是这般计较之人。大家都是同僚,都为著州府事宜,何来怪罪一说。” 官服穿好,他低头理了理衣襟,便要往外走。 张氏看著他,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两日前,阿弟张康传来消息,千叮万嘱:两日后,无论何人来请,都不要应答。无论是官老爷,还是官员內眷,哪怕是外边铺子的伙计,一概不见。府中眾人也严禁外出。如此,方能保刘府安定。 她牢记阿弟的话,当即便传令下去,整个刘府闭门五日,任何人不得出入。 可偏偏这节骨眼上,老爷却要拖著病体往外跑! 这怎么使得? “老爷——” 张氏追上去,还想再劝。 刘豫已经走到院门口,头也不回。 张氏看著他那决绝的背影,咬了咬牙。 不能再等了。 “老爷,得罪了。” 她转过头,冲廊下候著的两个小廝喝道: “来人!扶老爷回房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外出!” 两个小廝一愣,对视一眼,却不敢违逆夫人的话,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刘豫。 刘豫整个人都懵了。 他怔了一瞬,隨即剧烈挣扎起来。 “你们做什么!放手!” 可他病了这些时日,身上哪还有力气? 那两个小廝架著他,他竟挣不开分毫,由著他们將他往屋里拖。 “你这贱妇!” 刘豫扭头衝著张氏嘶吼。 “你竟然敢拘禁我!若是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张氏站在原地,看著他被拖进屋里,看著他挣扎著回头瞪向自己的那双眼睛,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解释。 只是那样站著,看著。 一直到屋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大约是那两个小廝將他按在了床上。 然后,便是刘豫一声接一声的怒骂: “贱妇!你这贱妇!” “我要休了你!休了你!” 那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狠,带著病中嘶哑的破音,在这清冷的晨光里格外刺耳。 张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廊下的丫鬟们垂著头,大气不敢出。 晨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微微晃动。 她听著屋里那一声声“休了你”,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她慢慢转过身,对著廊下守著的僕妇低声道: “看好了。谁放老爷出来,我唯谁是问。” 那僕妇连忙应声。 张氏往自己房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屋里,骂声还在继续。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步子很稳。 可那只袖中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屋里,刘豫被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挣了几次,挣不动,便不再挣了。 只是瞪著帐顶,嘴里仍喃喃著: “贱妇……贱妇……” 骂著骂著,他忽然不骂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丝茫然。 张氏跟了他这些年,一向温顺听话,从不违逆他半分。今日怎么……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张氏那阿弟张康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关起门来与她嘀咕半天。 他心里隱隱浮起一个念头—— 莫非…… 他闭上眼,不再想了。 只是那一声声“休了你”,不知何时,变成了粗重的喘息。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睁著眼,望著那一片灰濛濛的天光,不知在想什么。 卯时刚过,州府正厅中已聚满了人。 扬州城內大小官员,凡够得上品级的,今日都来了。仓曹、户曹、法曹、兵曹各司其职的属官,以及各县赶来的县令、县丞,三四十人散坐在厅中两侧的椅中,茶盏里的热气裊裊升腾,却驱不散那股莫名的沉寂。 眾人等得太久了。 杜大人每日早衙都是准时而至,从不延误。可今日,从卯时等到辰时,那上首的位子始终空著。 有几个官员忍不住面面相覷,交换著疑惑的目光。 可更多的人,却只是垂著眼帘,盯著自己面前的茶盏,仿佛那茶水里藏著什么玄机。 没有人说话。 那沉默,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辰时三刻。 一阵脚步声从厅外传来。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像是踏在每个人心口上。 眾人齐齐抬头,望向厅门。 阳光从门外斜射进来,將那道身影勾勒得轮廓分明。 萧珩大步走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圆领袍,外罩石青色貂鼠大氅,领口出锋的皮毛在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腰间束著镶玉蹀躞带,佩著金鱼袋——那是三品以上官员才有的殊荣。墨发束起,以玉冠固定,衬得那张稜角分明的脸愈发冷峻。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却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身后,是七八名杀气腾腾的玄衣护卫,腰间刀未出鞘,可那股子凌厉的气息,隔著数丈都能感受到。 州府大门的守门侍卫见他走来,下意识便想抽刀。 手刚搭上刀柄,便对上萧珩身后那些护卫的目光——冰冷,锐利,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的手僵住了。 刀半出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想起今日早衙杜大人迟迟未至。 他想起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圣上亲点的钦差,是那个传说中已经“失踪”多日的大理寺卿。 而杜大人…… 他的手慢慢从刀柄上滑下来。 由著萧珩大步流星,跨进了州府大门。 正厅內,鸦雀无声。 萧珩径直走向上首,撩袍落座。 那位置,平日里是杜文谦坐的。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盏中茶水早已凉透。 他也不在意,只是用杯盏盖子轻轻拨了拨浮著的茶叶,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那声音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张康与赵奉分別立於他两侧。 满厅的官员们,此刻都站了起来。 有人脸色煞白,有人额头沁汗,有人目光闪烁,有人垂眉敛目。 可更多的人,却是低垂著眉眼,一副任凭吩咐的模样。 沉默持续了片刻。 终於,有人站了出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穿著緋色官袍,品阶不低。 他朝著萧珩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萧大人久不露面,如今还身陷铜锡铺命案,此时坐於堂首——恐怕不妥吧?” 话音落下,厅內更静了。 萧珩抬起眼,看了那人一眼。 只是一眼,便让那官员脊背一凉。 萧珩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用杯盏盖子撇开浮著的茶叶,动作从容。 “哦?”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 “本官乃圣上亲点的钦差大臣,奉命南下查办漕运一案,临行前圣上亲赐王命旗牌——上可斩贪官污吏,下可调地方兵卒。凡扬州境內一应官员,无论品阶高低,皆在本官监察之列。” 他抬起眼帘,望向那个站出来的官员。 那目光不怒自威,只是平平淡淡地看著他。 却让那人额头沁出冷汗。 “本官不能坐於堂首——” 萧珩的声音依旧不高,却一字一字,沉甸甸地落在这正厅里。 “何人还能坐於这堂首?” 满厅寂静。 落针可闻。 那官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头,慢慢退了回去。 这时,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那人年纪轻些,穿著绿色官袍,品阶不高,却第一个开口: “萧大人此言甚是!” 他朝萧珩深深一揖,声音朗朗: “我等乃朝廷官员,拿的是朝廷俸禄,受的是浩荡皇恩。萧大人身为钦差,奉旨南下,圣上亲授王命旗牌,监察扬州一应事务——坐於上首,当之无愧!”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涟漪。 话音刚落,厅中呼啦啦站起一片人。 那些官员齐齐俯身,朝著萧珩一拜到底: “萧大人当之无愧!” 声音参差,却匯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声势。 萧珩的目光扫过这些人。 这里边有部分官员便是昨夜酉时,陈记杂货铺里,赵奉见过的。 那是昨日下晌,张康府上那场宴请之后的事。 那些官员的夫人被留在张府,一封封亲笔信送到各府上。 信中內容简单——请各位大人酉时至东市后巷陈记杂货铺一聚,务必前往。 有人犹豫,有人惊疑,可没有一个人敢不去。 当他们踏入那间不起眼的杂货铺,见到赵奉的那一刻,一切便都清楚了。 赵奉无恙。 萧珩无恙。 那之前那些“失踪”“海捕”的消息,都是什么? 他们不敢深想。 赵奉只交代了一件事:明日早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各位大人心里有数。做到了,夫人们自会安全归家。 此刻,这些人跪伏在厅中,额头几乎贴著地面,姿態恭顺得像一群惊弓之鸟。 这些人中还有一部分张康早些时日暗中游说、陆续投靠萧珩的官员。 人数不多,却个个都是关键职位上的——仓曹参军事、户曹参军事、法曹参军事。有他们在,漕运的帐、粮草的调、案卷的理,便都在掌控之中。 萧珩收回目光。 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 “既如此——” 他望向满厅眾人。 那目光从跪著的人身上扫过,从站著的人身上扫过,从方才那个出言质疑、此刻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的人身上扫过。 “咱们就来议一议杜大人的事。”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 “本官已掌握確凿证据,杜文谦与漕运贪腐一案牵扯极深,其罪行累累,无可辩驳。” 他顿了片刻。 “日前,有关漕运案的所有物证、证词,本官已遣人加急呈送御前。圣上御览之后,龙顏震怒,当即下旨——” 满厅的人,呼吸都屏住了。 “授监察御史杨慎矜为江淮道巡察黜陟使,总揽漕运案审理及善后。另调左金吾卫中郎將郭千陵,率两百精锐府兵,即日赶赴扬州,负责缉捕、护卫相关事宜。”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 “不日,便会抵达扬州。” 话音落下,满厅死寂。 那两个字——不日——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 萧珩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时,那瓷器与案面轻轻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各位大人,”他抬起眼,“若是知晓什么內情,可要抓紧上报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待到杨大人和郭大人到了扬州,再上报,怕是晚了。” 说完,他起身,撩袍,大步往外走去。 石青色大氅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很快消失在厅门外的阳光里。 厅內,静了一瞬。 然后—— “赵司直!赵司直!” 一群人蜂拥而上,將那赵奉团团围住。 “赵司直,下官这里有重要情报!关於杜文谦与漕运案的內情,下官早想上报,只是一直苦於没有机会!” “赵司直,先记我的!下官手里有杜文谦亲笔籤押的文书,是他命人將漕粮折银私运出境的铁证!” “赵司直,下官愿作人证!杜文谦多次威逼下官参与贪墨,下官不得已虚与委蛇,实则日夜煎熬,只待今日!” “赵司直,还有下官!下官知道杜文谦在城外藏匿赃银的地点!” “赵司直——” 七嘴八舌,爭先恐后。 那些方才还垂眉敛目、沉默不语的人,此刻像换了张脸。他们挤作一团,挥舞著手臂,声音一个比一个高,生怕赵奉听不见自己说的话。 有几个年纪大的,挤不进去,急得在外围直跺脚。 赵奉被围在人堆里,面无表情地听著,偶尔点一下头,示意身边的小吏记录。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这乱鬨鬨的厅中。 那光芒明亮刺眼,驱散了满室的阴霾。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宅深藏暖意·脉稳暖黄昏 萧珩踏入竹影巷的那一刻,日头正移到院墙上方。 院门虚掩著,他推门而入,穿过那条熟悉的青砖甬道。 廊下的枯竹还在,风过时簌簌作响。 正房的门半开著,透出一方暖黄的光。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身影便从门內冲了出来。 青芜。 她跑得那样快,裙摆在冬日的寒风里翻飞成一片月白的云。 几步的距离,却像是跑了很久很久。 萧珩张开双臂,將她稳稳接入怀中。 那衝力带著他微微晃了一下,左胸的伤口隱隱作痛,可他顾不上那些。 他只是收拢手臂,將她紧紧箍在怀里,下頜抵在她发顶。 她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淡香,混著冬日的寒气,和这几日她独自等待时积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青芜。”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做到了。” 青芜伏的脸埋在他颈侧,双手紧紧攥著他身后的大氅,攥得指节泛白。 那几日的等待,那些说不出口的担忧,那些夜里辗转反侧的难熬,此刻都在他温热的怀抱里,一点一点化开。 她那攥著他衣料的手,微微颤抖著,久久没有鬆开。 萧珩也只是这样抱著她,让她的颤抖慢慢平復,让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冬日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將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交叠成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青芜才从他肩头微微抬起脸。 她看著他,那张消瘦了些许却依旧稜角分明的脸,眼底还有两团淡淡的青痕。 “瘦了。” 萧珩低低笑了一声,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你也是。” 赤鳶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隨即弯了弯唇角,很识趣地没有上前。 倒是青芜先回过神来,从萧珩怀里挣出,理了理衣襟,轻咳一声。 萧珩也站定吩咐道:“收拾东西吧。” 赤鳶忍著笑,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去了。 不多时,几件衣裳便收拾停当。 本也没多少东西——几套新裁的衣裙,两件大氅,几件换洗的中衣,用包袱皮一裹,便齐了。 青芜看著那包袱,又看看萧珩,有些不解。 “我们这是要去哪?” 萧珩扶著她的肩,带著她往外走。 “我著人安排了一处宅子,那边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专人伺候著,饮食起居也便宜些。我也更放心一些。” 青芜看著他,看著他那副认真安排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那就——”她弯了弯唇角,“一切听萧大人安排啦。” 萧珩看她的眼神中有一丝笑意,很淡,却暖得像冬日的阳光。 宅院门口,一辆马车已经停稳。 车是普通的青帷马车,不显眼,可拉车的两匹马皮毛油亮,膘肥体壮,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见萧珩出来,连忙跳下车辕,垂手候著。 萧珩扶著青芜,小心地踩上脚凳,將她送入车厢。 “稳当些。”他叮嘱车夫,“不急於一时。” 车夫连忙应声。 萧珩这才上了马车,在她身侧坐下。 马车轔轔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里舖著厚厚的毡毯,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气隔绝开来。 青芜靠在他肩上,想起一事。 “对了,我还继续扮成你的小廝吧?” 萧珩伸手,將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青芜,我好想让你正大光明地,在我身边。” 那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青芜伸手轻轻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此刻却温顺地任她握著。 “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抬头看向萧珩的脸颊,眼神中也满含期待,“不过不是现在。” 萧珩收拢手臂,將她抱得更紧了些。 马车穿过街市时,萧珩撩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街边的铺子鳞次櫛比,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他的目光落在一家成衣铺上,便吩咐车夫停下。 不多时,车夫提著一个包袱回来,递进车厢。 萧珩接过,打开,里头是几套青灰色的小廝衣裳,料子寻常,剪裁也普通,正是最不起眼的那种。 他取出一套,递给青芜。 “现在便换下吧,等下到了地方,人多眼杂。” 青芜接过那身衣裳,转过身,背对著他,开始解衣带。 车厢里只有衣料摩挲的窸窣声,细细碎碎的,像冬日的落雪。 萧珩望著车帘外那一方移动的天光,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身边的窸窣声停了。 他转过头。 青芜已经换好了那身青灰色的小廝衣裳,正低著头系腰间的布带。 那衣裳宽宽大大,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將她纤细的身形衬得愈发单薄。 她系好腰带,又將散落的长髮拢起,用那顶黑色幞头仔细包好。 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小廝——沈青。 马车在一处宅子前缓缓停稳。 那宅子坐落在一条僻静的巷弄里,青砖黛瓦,门楣不显,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门前石阶擦得乾乾净净,两扇黑漆门虚掩著,檐下悬著两盏崭新的灯笼,朱红的穗子在冬风里轻轻晃动。 一位穿著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早已立在门口,翘首以盼。 见马车驶近,他连忙往前迎了几步,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既显热络,又不失恭敬。 马车停稳。 车帘掀开,萧珩探身而出。 他踩著脚凳下了马车,目光却未看向那迎上来的官员,而是微微侧首,望向车辕外侧。 青芜坐在那里。 一身青灰色小廝衣裳,幞头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缩著肩,將自己缩成不起眼的一团,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是钦差大人隨行的一个寻常僕从。 方才在马车里,他坚持让她坐回车厢。 可她不肯,说这样换回小廝装扮便没了意义,一样会引人注目。 她再三保证会小心,说只有很短的路程,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无奈,只得同意。 可还是忍不住低声叮嘱车夫:再稳当些,慢些无妨。 此刻见她坐在那硬邦邦的车辕上,被冬日的寒风吹著,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想伸手去扶。 可青芜微微摇了摇头。 那动作极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只是垂落在身侧。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小心地踩上脚凳,一手扶著车辕,稳稳噹噹落了地,站稳,才抬起眼,朝他微微弯了弯唇角。 萧珩心里那块石头,这才落了地。 那官员早已迎了上来。 他见萧珩下了马车,却站著不动,目光一直落在身后那个小廝身上,心里有些纳闷。 可纳闷归纳闷,他脸上半点不敢露出来。 这可是钦差大人。 是他託了多少关係、送了多少礼,才求来这桩差事的——替钦差大人寻一处私宅,安置下来。 这事办好了,便是天大的脸面,往后在扬州官场上,谁不高看他一眼? 他满脸堆笑,凑上前去。 “萧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周延,恭迎大人。” 说著便要行礼。 萧珩这才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周大人不必多礼。” 周延直起身,笑容满面地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那扇虚掩的黑漆门。 “萧大人,这边请。宅子都按大人的吩咐准备妥当了,里头一应器物都是新置办的。大人可要先进去看看?若缺了什么、短了什么,下官这就去添置。” 萧珩没有立刻迈步。 他的目光从那扇门,移到院墙內隱约可见的屋脊飞檐,又扫过门前那两盏簇新的灯笼,檐下擦得鋥亮的石阶。 “这宅子地段僻静,闹中取静,是块好地方。”他缓缓开口,“门前这两株槐树也有些年头了,夏日里应当荫凉得很。周大人选得好。” 周延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大人过奖,大人过奖!下官也是托人打听了好久,才寻著这处。大人喜欢便好,喜欢便好!” 萧珩微微頷首。 “外头已是这般光景,想必宅內更甚。”他看向周延,目光里带上一丝讚许,“周大人有心了。” 那讚许的目光,让他这几日日夜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大人谬讚,谬讚!”周延搓著手,脸上的笑意更浓,“大人若不嫌弃,下官陪著大人进去看看,也好给大人讲讲各处——” 他说著,要往门里走时,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朝后招了招手。 一位老妇从门內走了出来。 她五十来岁模样,穿著乾净的靛蓝色袄裙,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微微垂著眼,恭顺地立在一旁。 “大人,”周延陪著笑道,“这位嬤嬤是下官特意为大人寻来的。她原是长安人氏,隨女儿女婿来扬州定居,做得一手地道的长安菜。大人离京多日,想必想念家乡风味,下官便想著……” 他抬眼覷著萧珩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为大人分忧,是下官的本分。” 萧珩的目光落在那嬤嬤身上。 那嬤嬤垂著眼,不卑不亢,安安静静地立著。 他想起青芜如今的身子。 温大夫说,要静养,要好生调养。 饮食上虽无太多禁忌,可口腹之事,到底还是舒心些好。 若留下这嬤嬤,让她做些长安口味的小菜,可给青芜换换胃口。 萧珩唇角微微上扬,“周大人当真细心。” 他看向周延,那目光比方才又和煦了几分。 “既如此,便不辜负周大人的美意了。” 周延大喜过望,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大人肯赏脸,是下官的福气!是下官的福气!” 他高兴得有些忘形,下意识地跟在萧珩身侧,抬脚便要往门里走。 “大人,下官陪您进去看看——” 萧珩的脚步停住了。 他侧过脸,看向周延。 那目光却让周延觉得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周大人。” 萧珩的语气称得上平和,“本官这些时日一直操持漕运案,有些劳累。今日就不请周大人进去喝茶了。” 周延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连连后退几步,訕笑著拱手。 “是是是,是下官愚钝!下官愚钝!大人辛苦,是该好好歇息,好好歇息!”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下官这就告退,这就告退!大人若有吩咐,隨时传唤下官便是!” 说完,又朝萧珩深深一揖,这才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去。 萧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 青芜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正抬眼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笑意,很淡,却暖洋洋的。 “萧大人好大的官威。”她轻声道。 萧珩只是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 “进去吧,外头风大。” 午膳摆上来时,青芜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长安。 那碗羊肉汤饼,汤色奶白,羊肉燉得酥烂,麵条筋道,撒著一把碧绿的葱花。那碟炙羊肉,外焦里嫩,裹著孜然的香气,咬下去满口都是久违的味道。还有那盘清炒菘菜,火候恰到好处,脆嫩爽口,带著淡淡的蒜香。 她夹了一筷子菘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对面的萧珩正低头喝汤,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吃得很快,却仍保持著世家子弟惯有的仪態——银箸握得端稳,咀嚼无声,连碗盏相碰的声响都极少。 可青芜看得出,他也吃得熨帖。 阳光从雕花窗欞里透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这顿饭,吃得格外久。 用完午膳,萧珩扶著青芜在院中散步。 院子不大,却精致。青砖铺地,墙角种著几竿修竹,虽已是冬日,竹叶仍青翠著。院中央有一株老梅,枝头已绽出几粒小小的花苞,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淡淡的粉。 两人慢慢地走,一圈,两圈。 青芜由著他扶著,走得慢慢悠悠,时不时抬头看看那梅树,看看天边飘过的云。 “这院子倒是安静。”她说。 萧珩“嗯”了一声。 “周延选的。还算用心。” 青芜弯了弯唇角。 “周大人若是听见你这般夸他,怕是又要笑得合不拢嘴。” 萧珩那唇角似乎也微微弯了一下。 走了两刻钟,他便扶著她回了房间。 “歇会儿,这些日子都没睡好。” 两人和衣躺下,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外头隱约传来赤鳶和墨隼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觉得絮絮的,像冬日里偶尔的鸟鸣。 青芜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 再醒来时,窗外已暮色四合。 萧珩看著她,目光柔和。 “常顺在外面候著,温大夫也来了。让他们进来?” 青芜点点头。 常顺推门而入时,身后跟著温柏仁。 他手里还端著个托盘,上头放著几碟点心,热气腾腾的,显然是刚做好的。 “大人,姑娘。”他將点心搁在桌上,垂手立在一旁,“温大夫来了,要不先让温大夫给您二位诊个脉,再用晚膳?” 萧珩看了青芜一眼。 “先给青芜诊。” 温柏仁闻言上前,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坐下。青芜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 温柏仁凝神诊了片刻。 他收回手,又换了另一只手,又诊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朝萧珩拱了拱手。 “姑娘身子底子原就弱,这段时日又忧思过度、不得安眠,於养胎不利。” 他斟酌著言辞,“好在如今事定,姑娘可以安心静养。只是往后这段时日,需得好生將养——饮食要精细些,滋补之物要多进,莫要再劳神,莫要再受寒。如此,方能保胎儿无虞。” 萧珩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著青芜,那目光里有一丝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自责。 他转向常顺,“这段时日,多採买些滋养进补之物。燕窝、银耳、人参、阿胶,但凡用得上的,都备著。你亲自去办,不必省银钱。” 常顺应声:“是,奴才记下了。” 温柏仁又上前,替萧珩诊脉。 这一次他诊得很快,不过片刻便收了手,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大人这伤恢復得不错。新肉已生,痂壳將落。只要不再动武、不再劳累,想必过段时日,便能痊癒了。” 萧珩点了点头。 “有劳温大夫。” 温柏仁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换药的事宜,便提著药箱退了出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旌节临江左·云开见月明 果然如萧珩所料。 不过三日,监察御史杨慎矜与左金吾卫中郎將郭千陵,便到了扬州。 这一日天色晴好,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城墙上,將那青灰色的砖石染出几分暖意。 扬州北门的官道上,远远便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马蹄踏起阵阵烟尘,惊起路边枯草丛中的寒鸦。 为首两人,一著紫袍,一披玄甲。 紫袍者是杨慎矜,身量修长,面容清雋,虽一路风尘僕僕,仍不减文臣端方之態。 玄甲者是郭千陵,虎背熊腰,浓眉如刀,马鞍旁悬著长刀,周身透著一股沙场染就的凛然之气。 身后是两百精锐府兵,旗帜猎猎,甲冑鏘然。 萧珩已率赵奉及扬州五品以上官员,候於城门之外。 杨慎矜勒住韁绳,翻身下马。 他目光扫过这列迎候的队伍,又扫过城门內井然有序的街巷,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与郭千陵一路疾驰,心中最担心的便是扬州局势——杜文谦经营多年,党羽眾多,萧珩以一己之力与之周旋,生死未卜。他们来前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甚至议定了进城后如何弹压乱局、如何搜捕余党的方略。 可眼前这片祥和,与预期相去太远。 杨慎矜上前几步,朝萧珩拱手。 “萧大人,久违了。” 萧珩还礼。 “杨大人一路辛苦。” 两人目光交匯,许多话不必说出口,已瞭然於胸。 郭千陵也下了马,大步上前,朝萧珩一抱拳。 他话不多,只一句:“萧大人无恙便好。” 萧珩微微頷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扬州官员们依次上前见礼,杨慎矜一一应对,言简意賅,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那些原本忐忑不安的官员,见他如此態度,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这位钦差,不是来找茬的。 简单的交接过后,萧珩將杨慎矜与郭千陵请入城中驛馆。 驛馆正厅,门窗紧闭。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杨慎矜在椅上落座,郭千陵坐在他身侧,两人目光都落在萧珩身上。 赵奉立在萧珩身后,默然不语。 萧珩开口,將这段时日的遭遇,一一道来。 他说得平静,可那字字句句里的惊心动魄,杨慎矜听得出来。 当他说到“陈敬之以匕首刺入左胸”时,杨慎矜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当他说到“杜文谦亲自带人围剿宅院”时,郭千陵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待他说完,杨慎矜沉默良久。 他看著萧珩,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是敬佩,是后怕,也是庆幸。 “萧大人,”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你如今这伤……” 萧珩微微摇头。 “无碍。將养些时日便好。” 杨慎矜与郭千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四个字——九死一生。 郭千陵沉声道:“萧大人能以重伤之躯,行此险局,郭某佩服。” 萧珩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侧首,朝赵奉点了点头。 赵奉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文卷,双手呈到杨慎矜面前。 “杨大人,”萧珩道,“这是这几日扬州官员呈上来的供词、证物、线索。凡与漕运案有涉者,上至杜文谦亲信,下至经办小吏,一应记录在案。杨大人可据此深查。” 杨慎矜接过那叠文卷,只粗略翻了翻,便知分量。 他抬眼看向萧珩,目光里有感激,也有郑重。 “萧大人,”他站起身,朝萧珩拱了拱手,“这些时日,辛苦你了。接下来的事,便交给我与郭大人。” 他顿了顿。 “萧大人只管安心养伤。余下的事,杨某自会料理妥当。” 萧珩看著他,片刻后,微微頷首。 “有劳杨大人。” 杨慎矜笑了笑。 “都是为朝廷效力,何谈有劳。” 他將那叠文卷收起,又坐回椅上。 宅院內 这几日,青芜完全处於保养状態。 每日晨起,先是一碗温热的燕窝粥。 巳时左右,赤鳶便会端来各色滋补汤品,今日是党参乌鸡汤,明日便是当归羊肉羹。 午膳过后歇晌半个时辰,起来又是一盅银耳莲子羹。 晚膳清淡,却也是荤素搭配、精心烹製。 临睡前,还有一碗安胎的温补汤药。 青芜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精心餵养的雀儿,日日关在笼中,只等著羽毛丰满、身强体健的那一日。 不过几日下来,气色確实好了许多。 镜中那张脸,不再是先前那种病態的苍白,渐渐透出几分红润。 身上也长了肉,原本过於纤细的腰肢,如今摸上去总算有了些柔软的弧度。 赤鳶对此很是满意。 青芜却有些受不了了。 这日午膳过后,赤鳶照例要扶她回屋歇著。 青芜站在院中,看著那株老梅,怎么也不肯挪步。 “赤鳶,”她放软了声音,“我就站一会儿。看看那梅花,便回去。” 赤鳶摇头:“青芜,温大夫说了,你得静养。” “静养也不是成日躺著。”青芜拉著她的袖子,“你看那梅花开得多好,我就站在廊下,不吹风,不走动,就看一眼。” 赤鳶看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有些招架不住,嘆了口气。 “就一会儿。”她板起脸,“我看著时辰,两刻钟,不能再多了。” 青芜弯了弯唇角,鬆开她的袖子。 “好,就两刻钟。” 院中那株老梅,开得正好。 枝干虬曲,苍劲如铁,却在每一道弯曲处绽出密密匝匝的花朵。 那花色极正,像上好的胭脂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的那一抹。 午后的阳光阳光穿透花瓣,將那红色滤得愈发温润,像一块上好的红玉,透著暖暖的光。 有风吹过时,花瓣微微颤动,簌簌地落下几片,铺在树下的青砖上,像是谁不经意间洒下的点点胭脂。 青芜站在廊下,仰头看著这株梅树。 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不回屋躺著?” 那声音带著熟悉的关切。 青芜转过头。 萧珩站在几步之外,一身墨绿色常服,外头披著那件玄色貂鼠大氅。 日光落在他身上,將那张稜角分明的脸照得愈发清俊。 他走过来,眉头微微蹙著。 “天气寒凉,身子还没养好,若是再染上风寒,可如何是好?” 青芜看著他,眨了眨眼。 “日日吃了睡,睡了吃,萧大人莫不是將我当猪养了?” 萧珩一愣。 青芜眨巴著眼睛看他,那目光里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意。 萧珩看著她这副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青芜便收了那玩笑的神色,认真道: “日日在屋子里,倒有些烦闷了。我看庭院这株红梅开得正好,便想出来透透气。” 萧珩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株老梅上。 红梅开得热烈,花瓣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收回目光,看向青芜。 那眼底的关切,慢慢化成了笑意。 “也罢。”他说,“咱们一起赏梅。” 青芜微微一怔,看他那张脸上难得一见的柔和,看他眼底那两团淡淡的青痕比前几日浅了许多,看他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如释重负的轻鬆。 她忽然想起来——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还未到下值的时辰吧?” 萧珩唇角微微扬起。 他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肩。 “杨慎矜和郭千陵到了。”他说。 青芜眼睛一亮。 “到了?” 萧珩点头。 “一切顺利。扬州的事,已经交给他们了。” 他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 “青芜。” “嗯?” “如今你我身子都还需將养,待养好了,咱们便能一起回长安了。” 青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等著他继续说。 萧珩的手从她肩头滑落,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有些凉,他拢在掌心,轻轻捂著。 “这段时日,你听话,好好在宅子里养身子。” 他看著她的眼睛,“温大夫说,你底子弱,要好生调养些时日才能受得住长途奔波。” 青芜垂下眼帘。 她看著两人交握的手,看著他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將自己的手拢在掌心。 片刻后,她抬起眼。 “好,我听你的。” 萧珩看著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看著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看著她如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的脸颊。 他忽然觉得,那些刀光剑影、那些生死一线,都值了。 他鬆开她的手,转而揽住她的肩。 “走,赏梅。” 两人並肩站在廊下,看著那株老梅。 阳光暖暖地照著,风轻轻的,梅香若有若无。 青芜靠在他肩侧,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赤鳶只给了我两刻钟。”她抬头看他,“时辰快到了。” 萧珩低低笑了一声。 “我去与她说。” 青芜弯了弯唇角。 “萧大人好大的面子。” 萧珩只是揽著她,在廊下站定。 梅枝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曳,落下几片殷红的花瓣,沾在两人的衣襟上。 第一百一十五章 烛摇人影双·夜短语更长 扬州城关於漕运案的收尾,持续了半月有余。 证物的整理、人员的审理、余党的抓捕,一桩桩一件件,终於接近尾声。萧珩將此前秘密关押的漕运船帮东家赵长风一併交於杨慎矜手中,余下的事,便由这位新任江淮道巡察黜陟使全权处置。 扬州的天,算是彻底稳了。 萧珩的身子也已大好。胸口那道伤,痂壳落尽,新肉长齐,虽还留著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却已无碍行动。 是时候启程回京復命了。 这日傍晚,他回到宅中,照例先请温大夫来给青芜诊脉。 温柏仁凝神诊了半晌,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姑娘这段时日將养得好,气血渐充,脉象也稳了。”他收回手,斟酌著道,“只是这前三个月,终究是最要紧的时候。若能熬过去,再这般好生滋补著,往后便无虞了。” 他顿了顿。 “如今已是两个多月。姑娘再忍耐些时日,待过了三个月,便可稍稍放宽心。” 萧珩点了点头,送走温大夫。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望著那株已经落尽梅花的枯枝,眉头微微蹙起。 回长安復命,拖延不得。 圣上在等,朝廷在等,萧家也在等。他身为钦差,事了之后即刻返京,是本分,也是规矩。 可青芜…… 他转身回了屋。 青芜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著一卷书册,见他进来,抬起头。 “温大夫走了?” 萧珩“嗯”了一声,在她身侧坐下。 沉默片刻,他开口: “青芜,我须得先回长安了。” 青芜看著他,没有说话。 萧珩继续道:“赤鳶和墨隼都留下,护著你。温大夫也留下,隨时照看。你安心在此养著,待过了三个月,身子稳妥了,再动身回长安。” 他顿了顿。 “我先回去,將之前说好的宅院定下来,铺子也寻好地方。等你到了长安,便能直接住进去,好好养胎。若是到时候一切无碍……” 他看著她,目光柔和下来。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你的包子铺,也能开起来了。” 青芜怔了怔。 她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还记得那些。 那些她曾经说过的话——要开一间包子铺,要做自己想做的事,要走一条自己的路。 他都记得。 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可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这一夜,是萧珩启程前的最后一夜。 两人洗漱完毕,並肩躺下。 烛火还未熄,昏黄的光笼著这方寸之地。萧珩侧过身,伸出手臂,將她揽入怀中。 他一下一下地轻轻抚著她散开的长髮。 那墨色的髮丝从他指间滑过,柔软,微凉,像一匹上好的绸缎。他抚了很久,久到烛火都暗了几分。 青芜靠在他胸前,听著他沉稳的心跳。 “青芜。”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嗯?” “我走后,你要记得按时服药。”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著什么,“那些滋补品,也得一直吃。这段时日你呕吐多了起来,记得让温大夫常来看诊。若有哪里不舒服,立刻让人传信给我。” 青芜没有说话。 “赤鳶虽细心,到底年轻,有些事未必懂得。常顺跟了我多年,办事稳妥,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他。墨隼话少,可身手好,出门时让他跟著,別一个人往外跑。” 他顿了顿。 “还有,记得常给我写信。哪怕只写几个字,让我知道你一切都好。” 青芜忍不住抬起头,看著他。 烛光里,他那张脸褪去了平日的冷峻,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担忧和不舍。 她从来不知道,萧珩的话竟然这样多。 多得像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太。 “停停停。”她忍不住打断他,“萧大人,我是个大人了,知道如何照顾自己。” 萧珩看著她。 青芜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 “不信你摸摸,这段时日我身上长了不少肉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的手僵在那里,脸上的笑意也僵住。 她小心翼翼抬起头,看向头顶上那个人。 果然。 一句话,就点了火。 萧珩停住了抚发的动作,低头,与她对视。 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两簇小小的、幽暗的火苗。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著一丝危险的沙哑。 “我这便检查一下,你是不是真的长肉了。” 青芜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便动了。 从腰间开始,隔著薄薄的寢衣,轻轻按了按。 “这里。” 又往上移了半寸,捏了捏。 “这里。” 再往上—— “快停下!” 青芜忍不住笑出声来,扭著身子往后躲,“好痒!萧珩!” 萧珩却没有停。 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游走著,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確认。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都被他细细抚过。 青芜笑得喘不过气,可又挣不开,只能由著他胡闹。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停下。 他低头,看著她。 看著她笑出泪花的眼角,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著她那张终於有了血色的、鲜活灵动的脸。 他的目光软下来。 “的確是长肉了。”他说。 青芜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唇便落了下来。 轻轻的,柔柔的,落在她的眉心。 然后是眼睫。 然后是鼻尖。 然后是唇角。 像在確认什么,又像在许什么愿。 最后,才覆上她的唇。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雪。没有往日的霸道,没有那些汹涌的慾念,只是温存的、绵长的、捨不得放开地贴著。 烛火摇曳。 满室静謐。 良久,他才微微抬起头。 他的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你会想我吗?” 这话问得轻,问得低,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的一缕嘆息。 青芜怔了一瞬。 她想起他离京前那一夜。 那时他也是这样问的,她记得自己违心的说著“会一直想著他”的话。 那时候,她心里盘算的,是如何趁他离开,一步步逃出萧府。 那时候,她是他的通房,他是她的主子。 而现在—— 她看著眼前这个人。 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两簇小小的、不安的火苗。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主子,她也不再是那个一心逃离的通房。 他是许诺娶她为妻的人,她是心悦他的人。 青芜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眉间。 顺著眉心往下,划过那高挺的鼻樑,在那鼻尖上点了点。 “自然是想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稳稳的。 萧珩的目光里有些东西——不確定,不放心,像是怕听错了,又像是怕她在哄他。 “……这次是真的?” 那声音里,竟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青芜再也忍不住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整个人都在他怀里发颤。 “萧大人,”她笑著看他,“如今你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怎么样才能让你信呢?” 萧珩捉住她那只还在他脸上作乱的手,握住,不放。 然后他抱著她,直接坐了起来。 青芜被他这一下弄得有些懵,还没反应过来,便已坐直在他身前。 他看著她。 那双眼睛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两团幽幽暗暗的东西——是担忧,是不舍,还有一丝藏得很深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脆弱。 “只是之前我做过很多不好的事。”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今我只怕自己还做的不够好。若是你这次再骗我,离开了我……我……”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未尽的话,青芜听懂了。 她看著他那双眼睛,看著那眼底的暗潮涌动,看著他紧紧抿著的唇角。 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 然后吻了上去。 那吻封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封住了那些不安、那些担忧、那些怕失去的惶恐。 萧珩怔了一瞬。 下一瞬,他抬手想要回应。 可青芜却在这时鬆开他,喘著气退开半分。 “这样算不算是真的?” 萧珩看著她她脸颊緋红,眼睛亮得像含著星光。 他喉结滚了滚,摇头。 “不够。” 青芜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使出十成的力气,猛地將他推倒在榻上。 萧珩没有防备,整个人仰躺下去。 下一瞬,她便覆了上来,她的唇落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轻轻的触碰,而是实实在在的、用尽全力的吻。 吻得他呼吸乱了,吻得她自己也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抬起头。 两人都在喘息。 青芜撑在他上方,垂著眼看他。 烛光映在她脸上,將那緋红染得更深了些,她的唇微微肿著,泛著水光。 “这次总算是真的了吧?” 她的声音还有些喘,却带著一丝得意。 烛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周身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的髮丝散落下来,垂在萧珩脸侧,痒痒的。 他的耳根,竟有些发烫。 青芜看见了。 她看见那抹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看见他那双素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暗流,看见他喉结滚动、呼吸急促的模样。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萧珩也会这样。 像一个求亲亲的小狼狗。 她心里那点促狭的念头,越发按捺不住了。 “那这般呢?” 青芜像一只嫵媚的妖精,伸出手,轻轻挑开他中衣的系带。 衣襟散开,露出他那精瘦有力的胸膛。 烛光落在那道疤痕上,落在那起伏的肌理上。 她的指尖落在他胸口。 轻轻划过那道疤痕,顺著肌理往下。 一寸,两寸,三寸。 指尖滑过腹肌,感受著那紧绷的、微微颤抖的触感。 再往下—— 她停了。 萧珩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著,喉结滚动得厉害,眼底那片暗色几乎要將人溺毙。 他看著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带著狡黠笑意的眼睛,看著她停在那处的手。 青芜与他对视片刻,弯了弯唇角,便要抽手离去。 可她的手刚一动,便被握住了。 萧珩握住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脱不得。 “青芜。” 青芜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他的掌心滚烫,贴在她手背上。 “帮我。” 青芜没有再挣扎,只是垂下眼帘,任由著他。 烛光摇曳,帐幔轻晃。 偶尔有极轻的、压抑的喘息声溢出,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第一百一十六章 长亭回马处·寒衣立风时 翌日清晨,扬州北门外,霜色正浓。 官道两侧,早已候满了送行的官员。 緋袍绿袍错落,在冬日的薄雾里影影绰绰。 眾人呵出的白气此起彼伏,偶有低语声,也很快被寒风吹散。 萧珩立在马前。 他今日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那件石青色貂鼠大氅,墨发束得齐整,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峭拔。 身后是郭千陵拨给他的三十精兵,甲冑齐整,肃然列队。 杨慎矜与郭千陵站在他身侧。 “萧大人一路顺风。”杨慎矜拱手。 萧珩还礼,目光却越过人群,望向城门方向。 晨雾太重,什么都看不清。 他知道她不会来。昨夜他说了,早晨寒气重,不许她送。她应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望了一眼。 没有。 他翻身上马。 “启程。” 马蹄声响起,队伍缓缓前行。 就在此时,官道旁一处枯柳下,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茶白色的大氅,在灰濛濛的晨雾里,像一抹淡淡的云。 萧珩的呼吸一滯。 那人影立在柳树下,不远不近,恰好能让行伍中的人看见,又不至於挡了道。晨风拂过,吹起大氅的一角,露出內里雨过天晴色的襦裙——那顏色他认得,是他亲自选的料子,是那日在竹影巷,她穿著在窗边转了一圈,问他好不好看的。 她今日梳了隨云髻,只簪一根白玉兰苞簪,素净得不像来送行,倒像只是路过。可那目光,隔著晨雾,隔著人群,直直落在他身上。 萧珩勒住韁绳。 队伍停了。 眾官员面面相覷,不知出了何事。 下一瞬,萧珩调转马头,一夹马腹,策马向那柳树奔去。 马蹄声急促,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 杨慎矜眉头微挑,郭千陵也怔了一怔。那些官员们更是目瞪口呆,目光追著那道玄色的身影,又落向柳树下那个茶白色的人影。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却不敢出声。 萧珩策马奔到近前,翻身落地,几个大步跨到那人身前。 然后,他伸手,將她拥入怀中。 那动作太快,太猛,像怕晚一步,她就会消失。 满场寂静。 青芜被他箍在怀里,几乎喘不过气。她挣了挣,却被他抱得更紧。 “你疯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著一丝嗔怪,“我悄悄来送你,是想给你惊喜的。你倒好,莫非要將这惊喜变成惊嚇?” 萧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脸埋在她发间,深吸一口气。 晨风里,她髮丝间有淡淡的皂角香,混著冬日的寒气。 “一切有我。”他闷声道,“我不想再让你躲来躲去了。” 青芜微微一怔。 她想起这些时日——扮成小廝,藏匿行踪,不敢在人前露脸。他说,不想再让她躲了。 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萧珩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张康身上。 那人缩在官员堆里,低眉顺眼,一副恭顺模样。 可萧珩记得——记得自己重伤昏迷时,这人对著青芜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那些齷齪的覬覦,那些趁人之危的试探。 当时他掷剑震慑,张康嚇得面如土色。 可那又如何? 有些念头,起过便是起过。 有些话,说过便是说过。 若不是当时重伤未愈、局势未定,这样的人,岂能留到今日? 萧珩垂下眼,看著怀中的人。 晨雾里,她的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茶白色的大氅裹著她纤细的身子。 他想起这些时日——她寸步不离地守著他;她替他换药,指尖轻轻划过那道狰狞的伤口;她伏在他肩头哭,问他“你让我怎么选”。 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 好不容易,她肯留下,肯信他,肯等。 萧珩將唇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张康若敢凑近半分,只管吩咐赤鳶墨隼,將他的脑袋砍下来。” 青芜在他怀里微微一僵。 “本是罪犯,死不足惜。”他的声音冷下去,像冬日的霜,“这茬,我自能圆过去。” 他说得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青芜听得出来。 她將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萧珩的手臂环著她的腰,收得很紧,紧到像是要將她融进骨血里。 “青芜。”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她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有晨雾,有日光,有他的影子。 “不需接触其他的男子。”他一字一字道,“我会儘快安排好一切的。” 这话说得急,说得重,像怕说慢了,就会有什么变故。 青芜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眼里翻涌的暗潮,看著那张素日冷峻的脸上,此刻竟透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怕失去的神色。 她忽然想起昨夜。 想起他问“你会想我吗”,想起他问“这次是真的吗”,想起他像小孩子一样,非要一遍遍確认。 她轻轻笑了一下。 “好,我听你的。” 青芜从他怀里微微退开半步,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要將他此刻的模样,一点一点刻进心里。 “萧大人玉树临风,在长安都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她眨了眨眼,“还有什么男子能入我眼?你便安心吧。” 萧珩看著她的眼睛。 那里有笑意,有狡黠,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的暖意。 他深吸一口气,鬆开手。 “等我。” 青芜点点头。 萧珩转身,大步走回马前。 他没有回头。 可他握韁绳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晨雾里,那道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融入行伍。 她拢了拢大氅,转身,往城里走去。 萧珩策马回到队前,翻身下马。 杨慎矜与郭千陵迎上来。 杨慎矜的目光越过他,落向那道已经走远的茶白色身影,又收回,落在他脸上。 萧珩退后一步,朝著两人,深深一揖。 杨慎矜一怔,连忙伸手去扶。 “萧大人,这是做什么?” 萧珩直起身。 “让两位大人见笑了。那女子,是我南下时带来的。我重伤之际,若非她相救,只怕早已没了我。如今她染恙未愈,不能远行顛簸,只能暂且留在扬州。还望两位大人照看一二。” 杨慎矜与郭千陵对视一眼。 那日萧珩讲述铜锡铺刺杀经过时,他们便听得心惊。 如今才知道,那九死一生的险境里,竟还有这样一个女子。 萧珩重伤濒死,是她救的。 萧珩此刻站在这里,便是因为她。 杨慎矜心里已转过无数念头——萧珩如此待她,回到长安后,她便是另一番天地。 既是萧珩託付,自然要好生照看。 他连忙拱手。 “萧大人放心。”他道,“那位姑娘既於萧大人有救命之恩,便是我杨某人也该敬重。萧大人只管去,扬州这边,我自会著人留心照看,绝不让姑娘有半点闪失。” 郭千陵也抱拳。 “萧大人放心。有我和杨大人在,姑娘在扬州,必当安然无恙。” 萧珩看著两人,微微頷首。 “多谢。” 他翻身上马。 马鞭扬起,队伍重新启程。 晨雾渐渐散去,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官道上,將那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马蹄声渐行渐远。 官道尽头,那座城门,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官场窥幽意·后宅起微澜 那日北门外的一幕,在场的官员们看得真切。 萧大人策马回奔,翻身下马,当眾將那个茶白色大氅的女子拥入怀中。 那动作、那神情,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这位素来以冷麵著称的钦差大人,对那女子是何等珍之重之。 消息很快传遍了扬州官场。 有人打听到,那姑娘原是萧大人南下时带来的,萧大人重伤之际,多亏她悉心照料,这才捡回一条命。 如今姑娘染恙未愈,不宜长途奔波,便留在扬州暂住,待身子养好了,再回长安。 而萧大人此番回京,是奉旨御前面圣述职——漕运一案虽已交由杨慎矜收尾,但萧珩身为原钦差,需亲自向圣人稟明案情的来龙去脉,呈交全部证物,以待圣裁。 如此一来,这姑娘至少还要在扬州待上一段时日。 官员们的心思,便活络起来。 萧大人此番回京述职完毕,论功行赏,只怕还要再进一步。 这样的人物,平日里想攀交情都攀不上。 他那个人,冷麵冷心,油盐不进,送礼送不到,请宴请不动,软硬不吃,让人无从下手。 可如今…… 后宅妇人,哪里懂得这些? 若是让自家的夫人上门探病,送上些滋补的药材、时新的衣料,再陪著说说话、解解闷。 明里暗里,替自家夫君说几句好话,表几句忠心。 將来姑娘归京,能在萧大人耳边吹吹枕头风,那可就…… 官员们的心思转得飞快。 很快便有人打听到,那姑娘如今住的宅子,正是前些时日周延周大人替萧大人安排的。 这一下,周延的府邸门槛差点被踏破。 “周大人,那姑娘可有什么喜好?” “周大人,令夫人可曾去拜会过?不知姑娘性情如何?” “周大人,那姑娘爱吃些什么?用些什么料子?咱们也好备些合心意的礼……” 周延被问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站在自家厅堂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日萧大人入住时,他分明没有见过什么姑娘啊! 只有一个小廝,穿著青灰色的衣裳,一直跟在萧大人身后,低眉顺眼,毫不起眼。 他记得萧大人下马车时,频频回头看向那个小廝。 当时他还纳闷,大人怎么对一个小廝这般在意?如今想来…… 周延脚步一顿。 他闭上眼,仔细回想那小廝的模样。 瘦瘦的,白净的,眉眼清秀……那身形,那眉眼…… 哎呀! 周延猛地睁开眼,一拍大腿。 什么小廝!分明就是那位姑娘!扮了男装跟在萧大人身边! 这么长的时日,那姑娘竟一直扮成小廝,陪在萧大人身边,不露痕跡! 周延倒吸一口凉气。 这萧大人,当真好手段! 金屋藏娇,藏得滴水不漏! 满扬州的官员,竟无一人察觉! 可隨即,他又懊恼起来。 那姑娘有什么喜好,他哪里知道? 他知道这位姑娘的时间,不比旁人早。 人家来问,他答不上来,倒显得他这安排宅子的人,也没占到什么先机。 周延在厅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住。 姑娘嘛,能喜欢什么? 无非是胭脂水粉,时兴的衣料,精巧的首饰釵环。 再不然,听听曲,赴赴宴,与同龄的妇人们说说话、解解闷。 总不会错的。 周延打定主意,当即唤来夫人,细细叮嘱了一番。 於是,整个扬州官场的后宅,都热闹起来。 今日,某位夫人的拜帖递进来,言辞恳切,说是久仰姑娘芳名,想登门拜访,陪姑娘说说话、解解闷。 明日,另一府上送来一匹蜀锦,说是新到的料子,顏色鲜亮,正適合姑娘这样年轻的人穿。 后日,又有人送来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说是自家铺子里新打的,手艺不错,送给姑娘戴著玩。 大后日,还有人送来一对会说话的鸚鵡,装在精致的笼子里,说是给姑娘解闷的。 青芜住的那处宅子,门前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门房收帖子,收到手软。 每日晨起,便有各府的僕从候在门外,递上洒金笺的拜帖,奉上包装精致的礼盒。帖子上的名號,从长史、司马,到县令、主簿,但凡扬州城里数得上號的官员內眷,几乎没有漏掉的。 可这些帖子,青芜一律拒了。 礼盒,原封不动地退回去。拜帖,客客气气地挡回去。偶有夫人亲自登门的,青芜也只让赤鳶传话:病体未愈,恐过了病气与夫人,不敢相见。 一次两次,夫人们还当是客气。 三次四次,便有人咂摸出味儿来——这位姑娘,是打定主意不见人了。 这日午后,赤鳶又捧著一叠帖子进来。 那叠帖子比前几日还厚,有烫金的,有洒金的,有素笺的,花花绿绿堆在她手心里,像一捧討嫌的落叶。 “青芜。”赤鳶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又有人递帖子来了。” 青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著一卷书。 那是一本《食疗本草》,温大夫送的,说是翻翻有益。她看了一下午,也没翻过三页。 闻言,她连眼皮都没抬。 “无妨,照例拒了便是。” 赤鳶將那叠帖子往案上一放,在她对面坐下。 “我就不明白了。”她道,“这些人天天递帖子,天天送东西,咱们统共在扬州也待不了多少时日了——等过些日子你满三个月,身子稳妥了,咱们就启程回京。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谁还能追到长安去不成?便是收了她们的礼,又能怎样?” 青芜这才放下书卷。 她坐正了些,看著赤鳶。 日光从窗欞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將那张清瘦的脸照得愈发素净。她今日穿著家常的玉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月白短袄,长发只松松綰了个髻,並无半点釵环。 “赤鳶,”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稳,“你说,这些人我素不相识,她们为何要来拜访我?” 赤鳶眨了眨眼。 “因为……因为你和萧大人的关係唄。” “是啊。”青芜点了点头,“她们看重的,是我与萧珩的关係,想通过我来攀附萧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叠花花绿绿的帖子上。 “可你想过没有——若我今日收了张家的礼,明日见了李家的夫人,后日赴了王家的宴。往后她们在外头说起来,便成了『我与萧大人的內眷有旧』、『我曾登门拜访过那位姑娘』。”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这些话传到长安,传到萧家,传到那些盯著萧珩的人耳朵里——会是什么样子?” 赤鳶愣住了。 青芜继续道:“萧珩在朝中,多少人等著抓他的把柄?那些与他有隙的人,正愁找不到由头。若让人知道,他的『內眷』在扬州与官员內眷往来密切、收受礼物……” 她轻轻摇了摇头。 “到时候,那些礼物就成了『贿赂』的证物,那些拜访就成了『结交外官』的证据。萧珩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赤鳶听得有些发怔。 她看著青芜,看著那张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青芜见她不说话,微微一笑。 “所以啊,这些人,一个都不能见。这些礼,一件都不能收。” 她重新靠回软榻上,將那捲《食疗本草》搁在膝头。 “咱们安安稳稳把这三两个月养过去,到时候悄悄离了扬州,谁也不惊动。这才是最妥当的。” 赤鳶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萧府时,主子身边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求官的,有攀交的,有打探消息的。主子从不假以辞色,可那些人总有办法,拐著弯儿递话、送礼。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主子冷。 如今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些人递的不是礼,是饵。吃进去,便吐不出来。 她看著青芜,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什么。 明明自己比她还大两岁,怎么这小姑娘看起来,倒像是比她多活了十年? 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那些藏在笑脸背后的算计,她怎么就看得这样透? “青芜。”她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青芜已经下了榻,正要去院子里走走。 赤鳶连忙上前扶住她。 青芜由著她扶著,慢慢往外走。 “许是平时跟你们大人相处久了吧。” 她隨口道。 可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 自然是我比你多活了一世,多见了许多事,多吃了许多亏,才懂得这些。 那些年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见的人、经的事,比这扬州城的官员还多。 若连这点人心都看不透,岂不是白活了? 她扶著赤鳶的手,慢慢走到廊下。 院中那株老梅,花早已落尽,只余苍劲的枝干,在冬日的天光里静静立著。 青芜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 冬日的风,凉凉的,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春天的气息。 快了。 她想。 再过些日子,她就能回长安了。 回长安,见那个人。 杨慎矜听闻此事时,正在州府后衙翻阅卷宗。 窗外日光正好,案上的文牘堆成小山。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听那来稟报的小吏將这几日的事一一说完。 小吏说得仔细——哪家夫人递了帖子,哪家送了什么礼,那位姑娘如何一一回绝,闭门不见。 杨慎矜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光禿禿的槐树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倒是个有远见的。” 那小吏没听清,往前凑了半步:“大人?” 杨慎矜摆了摆手。 “无事,你下去吧。” 小吏应声退了出去。 杨慎矜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他抿了一口,微微皱眉,又將茶盏搁下。 他想起萧珩临行前的託付。 那日北门外,萧珩策马回奔,当眾拥住那个姑娘,毫不避讳满城官员的目光。 后来他对杨慎矜与郭千陵说,那女子於他有救命之恩,如今染恙未愈,不能远行,请他们照看一二。 杨慎矜当时便知,那姑娘在萧珩心里的分量,绝非“救命之恩”四个字能概括的。 如今看来,这姑娘果然不一般。 满城官员的內眷,上赶著来结交。 换做旁人,只怕早就应接不暇,今日赴这家宴,明日收那家礼,热热闹闹地做起“官太太”来了。 可她偏不。 闭门谢客,一概不见。 礼物退回,帖子挡回。 清清静静,不沾分毫。 这份清醒,这份远见,便是许多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油条,也未必及得上。 杨慎矜忽然有些明白,萧珩那样的人,为何会对她如此珍重。 他沉吟片刻,唤来门外候著的人。 “传我的话下去。” 那人垂首听命。 “那处宅子,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无论官阶高低,无论何人以何种名目——探病、送礼、递帖子,一概不准。违者,以干扰公务论处。” 那人领命而去。 他靠向椅背,望著窗外沉吟片刻。 萧珩那日的举动,他看得分明。 那不是一时衝动,是故意的。 故意让所有人看见,故意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姑娘,是他萧珩的人。 从此以后,她在扬州,便有了这层无形的庇护。 杨慎矜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萧大人,当真好算计。 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些卷宗。 第一百一十八章 途次察弊政·一言动官肠 北上半月,萧珩一行人已入汴州地界。 这一路走得不算慢。 三十精兵护持,驛道通畅时便纵马疾驰,遇著城镇便稍作休整。 算下来,再有七八日,便可抵达洛阳,而后换乘官船,沿运河直抵长安。 这日午后,队伍行至汴州下辖的雍丘县境內。 官道在此处陡然变了一副模样。 原本还算平整的路面,忽然坑坑洼洼起来。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雨,泥泞未乾,车辙马踏之处,儘是深浅不一的泥坑。 马车行过,轮子陷进泥里,车夫连连挥鞭,那马挣了几挣,才將车拉出来。 萧珩勒住韁绳,策马立於路旁。 他看著那辆陷在泥里的马车,看著车夫和兵卒们费力推车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 此地官道年久失修,竟是这般光景。 他忽然想起赤鳶说过的话——南下时带著青芜,也是经过一处地方,官道损毁得厉害,便绕行了一条小道。 结果在那峡谷处,遇上了一帮匪徒,险些出了大事。 那处地方……是泗州境內的虹县。 萧珩的目光沉了沉。 如今已是腊月,从青芜南下到现在,少说也过了好几个月。 这么长的时日,那官道竟还未修缮? 他抬眼望向远处,官道两侧的农田荒著,偶有几间破败的农舍,炊烟稀薄。 路上行人寥寥,偶尔经过的,都是挑著担子的脚夫,或是赶著驴车的农户,一个个面有菜色,行色匆匆。 这条路,是南北要道。 若青芜归来时,仍是这般光景,她一个身子不便的女子,如何经得起这般顛簸? 绕行小道,又潜藏著那般风险。 萧珩握著韁绳的手,紧了紧。 他侧头问身旁的赵奉:“此县县令是谁?” 赵奉早已打听清楚,当即答道:“雍丘县令姓肖,单名一个敏字,字子慎,去岁方到任。听闻是今年春闈同进士出身,补的此缺。” 萧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策马上前,对领队的校尉道:“不去驛站了。往县城去,寻肖县令安排住处。” 校尉领命,当即传令下去。 队伍调转方向,往雍丘县城行去。 雍丘县衙,肖敏正在后衙批阅公文。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麵皮白净,蓄著短须,生得一副老实相。 去岁春闈,他侥倖中了同进士出身,被分发到雍丘这个不大不小的县份做县令。 一年下来,虽无大过,却也无甚建树,每日里按部就班地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公务,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忽听得前头传来一阵喧譁,他正要差人去问,便有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老、老爷!外头来了一队兵马,说是……说是钦差萧大人到了!” 肖敏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案上,洇出一团墨渍。 “什么萧大人?” “就是……就是那个查办扬州漕运案的萧大人!大理寺卿,圣上亲点的钦差!” 肖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站起身,顾不上整理衣冠,便往外跑。 跑到县衙门口,只见一队甲冑齐整的兵卒肃然列队,当中一匹骏马上,端坐著一个玄衣男子。 那人面容冷峻,周身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萧珩。 肖敏连忙抢步上前,一揖到地。 “下官雍丘县令肖敏,不知萧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萧珩翻身下马,虚扶了一把。 “肖大人不必多礼。本官北上回京,路过贵县,想在县中歇息一晚,叨扰了。” 肖敏连声道:“大人说哪里话!大人肯在敝县落脚,是下官的荣幸!荣幸之至!”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当当,连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大人请,大人请!下官这就让人收拾住处,必定让大人住得舒坦!大人一路辛苦,晚膳也请让下官安排,虽比不得京中精致,却也颇有几分本地风味……” 萧珩没有多言,只微微頷首,隨他进了县衙。 当晚,肖敏在县衙后堂设宴。 他几乎是倾尽全力操办——从县里最好的酒楼请了厨子,搜罗了本地能寻到的最好的食材,连那套珍藏许久、从未捨得用的官窑瓷器都搬了出来。 后堂里灯火通明,酒菜飘香。 雍丘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县丞、主簿、县尉,还有几个本地乡绅,一个个衣冠齐整,正襟危坐,只等萧珩入席。 萧珩在眾人的簇拥下步入后堂。 他扫了一眼满桌的酒菜,又看了看那些满脸堆笑的官员,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肖敏亲自引他至上首落座,自己在下首相陪。 眾人纷纷起身行礼,萧珩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肖敏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却见萧珩放下酒盏,抬起眼,看向他。 那目光不怒不威,平平淡淡的,却让肖敏心里“咯噔”一下。 “肖大人。”萧珩开口。 肖敏连忙欠身:“下官在。” “今日本官途经贵县官道,有一段路坑坑洼洼,泥泞不堪。前些时日下过雨,更是难行。本官的马车陷在里头,费了好大功夫才拉出来。”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 “本官当时便想,肖大人这是有意將本官留下啊。”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带著一丝笑意。 可在座的眾人,却都听出了那笑意底下的寒意。 肖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连忙站起身,躬身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那段官道……那段官道实在是……唉,下官有罪,下官有罪!” 他额角沁出冷汗,急急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段时日正值隆冬,土地冻得厉害,实在不宜动土。下官本打算等开春之后,天气转暖,便即刻组织民夫修整。万万没想到累得大人一路顛簸,是下官的过错,是下官的过错!” 他说著,又深深作了一揖。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静静的,让肖敏心里愈发没底。 他咬了咬牙,又道:“大人愿意光临敝县,是下官的荣耀,也是雍丘全县的荣耀!下官岂能让大人就此上路?明日一早,下官便遣人前去修整那段官道!定然修得平整妥帖,再不敢让过往行人受此顛簸!” 萧珩这才微微頷首。 “肖大人有心了。” 他端起酒盏,朝肖敏举了举。 肖敏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起酒盏,一饮而尽。 萧珩也饮了一口,放下酒盏。 “本官听闻,此前有官员北上南下,也曾在泗州虹县境內遇到官道损毁,不得已绕行小道,结果在峡谷中遭遇匪徒,险些丧命。周大人,你说,若那些匪徒当真得了手,该算谁的?” 肖敏脸上的汗又下来了,官袍的衣袖胡乱擦著头上的汗,几度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萧珩没有再看他。 他只是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 “本官还要赶路,明日一早便启程。肖大人既然有心修路,那便好生修著。本官以后或许还会再走这条路。” 他放下酒盏,起身。 满座的人都站了起来。 萧珩朝眾人略一拱手,便大步离去。 肖敏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追出去送。 可萧珩走得快,等他追到门口,只看见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廊下,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第二日清晨,萧珩一行离开雍丘时,那段官道上果然已经有了动静。 几十个民夫正在路边挖土填坑,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一个穿著青袍的小吏站在路旁,正指手画脚地指挥著。 见萧珩的队伍过来,那小吏连忙跑过来,躬身道:“萧大人,我们肖大人说了,定在三日之內將这段路修整完毕,绝不让大人下次再来时受半点顛簸!” 萧珩勒住马,看了一眼那些干活的民夫。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穿著单薄的衣裳,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却不敢停下来歇一口气。 他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告诉你们肖大人,好生待这些民夫。天寒地冻的,莫要冻出人命来。” 那小吏连连点头,一溜烟跑回去传话了。 萧珩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队伍渐行渐远,將那些民夫的背影,远远拋在身后。 赵奉策马跟在他身侧,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这段路,当真用得著这般急修?” 萧珩望著前方,目光沉沉的。 良久,才低声道: “青芜若回来,总要有人替她铺平这段路。” 赵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马蹄声踏破晨雾,一行人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丹墀陈案牘·金口许姻缘 又过了十日。 长安城终於在望。 那一日天晴得正好,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城墙上,將那灰扑扑的城砖染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萧珩勒马於灞桥之上,望著远处那座巍峨的城门,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离京时还是深秋,归来已是隆冬。 彼时他只身南下,带著圣命,带著查案的决心,带著对那桩漕运大案的种种揣测。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为此番南下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差事。 他没想到会遇上陈敬之的匕首,没想到会倒在血泊里九死一生,没想到她会救了他。 更没想到,会在那样的境地里,许下娶她为妻的诺言。 萧珩望著那座城门,目光沉沉。 他想起父亲萧远山那张端肃的脸,想起母亲王氏素日里对门第规矩的看重。 兰陵萧氏,百年世家,娶一个民间孤女为妻——这话说出去,只怕父亲会以为他疯了。 可他不疯。 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从扬州到楚州,从楚州到泗州,从泗州到汴州,从汴州到洛阳。 马蹄声里,他將那些念头反反覆覆地掂量,碾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碾碎。 父亲母亲那里,是最大的阻碍。 他可以不顾门第世俗的眼光,可以不顾同僚的议论,可以不顾那些难听的流言。 可孝道二字,是他不能违背的。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他从小读的圣贤书里第一条规矩。 他需要一个让父亲母亲不得不低头、不得不认的人物来促成这门亲事。 圣上,便是那个人。 这念头在萧珩心里转了无数遍,越转越清晰。 如今萧家地位,说如日中天也不为过。 父亲虽只是国子学博士,却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他自己这些年政绩斐然,如今已是大理寺卿,在朝中也算说得上话。 圣上膝下,最大的皇子不过十岁,且东宫之位空悬至今。 这样的局面下,萧家这样根基深厚的世家,待到皇子们成年之后,萧家便是各方爭相拉拢的对象。 若萧家再与哪个门当户对的官员结亲,两家联起手来…… 萧珩眸光微沉。 那在圣上眼中,便是太过刺眼的势力。 帝王之心,最忌臣下结党。 萧家若真走到那一步,离祸事也就不远了。 可若他娶的是一个民间孤女呢? 此女无权无势,无门无族,嫁进萧家,带不来一兵一卒,攀不上任何关係。 在圣上眼中,这便不是联姻,只是萧家嫡子的一桩私事。 甚至,这桩婚事还能消减圣上的猜忌——萧珩不贪图权贵联姻,不参与世家结党,只是一心扑在那个救了他性命的女子身上。 这样的人,圣上用起来,才放心。 萧珩想到这里,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更何况,有圣上金口玉言赐婚在前,这门亲事便是御准的。 父亲母亲再不愿,也不能抗旨。 朝堂民间,谁还敢拿这桩婚事做筏子,编排青芜、为难青芜? 那便是与圣上过不去。 一箭三雕。 萧珩收回目光,一夹马腹。 队伍缓缓向城门行去。 按唐制,钦差大臣归京,需先至鸿臚寺投状,呈报归期。 鸿臚寺查验符节勘合无误,记录在案,而后上报政事堂。 政事堂根据差事轻重、行程缓急,安排覲见时日。 萧珩此行是奉旨办案,且案情重大,自然不敢耽搁。 当日午后,他便至鸿臚寺办了手续。 次日一早,政事堂的公文便送到他下榻的驛馆:圣人召见,定於次日辰时,朝明殿。 宣政殿是常朝之所,萧珩来得多了,本不该有什么波澜。 可这一日,他踏入殿门时,却觉得每一步都格外沉。 殿內燃著兽炭,暖意融融。 御座之上,景明帝身著赭黄袍,头戴通天冠,面容比离京时似乎又清减了些,却仍是那副威仪棣棣的模样。 萧珩趋步上前,于丹墀之下站定,整了整衣冠,行跪拜大礼。 “臣萧珩,奉旨南下查办扬州漕运一案,今事毕归京,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清晰沉稳,在大殿里迴荡。 景明帝抬了抬手。 “平身。” 萧珩起身,垂首而立。 景明帝看著他,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朕前些时日接到杨慎矜的奏报,说你被杜文谦设伏刺杀,命悬一线。” 他的声音自有一股威压。 “朕当时便想,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朕必要那杜文谦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萧珩垂著眼帘,答道:“臣惶恐。幸得陛下洪福,臣虽受重伤,终究捡回一命。如今伤势已愈,不碍事了。” 景明帝微微頷首。 “那杜文谦,朕听说过。在扬州经营多年,根深叶茂。你能將他扳倒,著实不易。杨慎矜的奏报里说,那杜文谦胆大包天,竟敢公然截杀钦差,事后还敢偽称你『遇匪失踪』,全城搜捕。这等行径,已非贪墨,实同谋逆。” 萧珩抬眸,看向御座之上那个人。 景明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扬州那些官员,平日里拿著朝廷的俸禄,吃著百姓的脂膏,事到临头,一个个只知道明哲保身、趋炎附势。杜文谦在时,他们唯唯诺诺;杜文谦一倒,他们便爭先恐后地来揭发检举。” 他冷笑一声。 “朕最恶此等反覆小人。” 萧珩知道这些话,圣人是对他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只需听著便是。 景明帝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下来。 “你此番南下,功劳不小。杨慎矜在奏报里將你如何布局、如何反击、如何一举拿下杜文谦,都写得清清楚楚。朕看了,很是欣慰。” 他看著萧珩,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赏。 “你在扬州那等险境之下,还能沉著应对,反败为胜,不愧是朕亲自点將的人。” 萧珩微微躬身:“臣不敢居功。此番能成事,全赖陛下圣明,朝中诸公相助,扬州的几位忠义之士也出了大力。臣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 景明帝摆了摆手。 “你不必自谦。朕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你离京之前曾对朕说过,漕运一案,牵涉甚广,不止扬州一地,长安这边也有官员涉足其间。如今扬州事了,长安的蠹虫,也该清一清了。” 萧珩心中微动。 他知道,这才是今日覲见的正题。 “臣在扬州查案时,確曾发现一些线索。” 景明帝点了点头。 “既如此,这件事,朕便交给你了。” 他看著萧珩,目光里有几分郑重。 “扬州一案,你办得漂亮。长安这边,朕也希望你能拿出同样的手段。不管牵扯到谁,不管官有多大,只要证据確凿,一律严惩不贷。” 萧珩躬身一礼。 “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为朝廷除害。” 景明帝满意地頷首。 他靠向椅背,神色放鬆了些。 “好了,正事说完,朕问你一句。” 萧珩抬眸。 景明帝看著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此番扬州一案,你立了大功。朕论功行赏,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萧珩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圣人会这样直接地问。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景明帝的目光。 “回陛下,臣为人臣子,为君分忧、为国除害,是分內之事。臣不敢以此邀功请赏。” 景明帝挑了挑眉。 “哦?你也算是朕看著长大的,朕看著你从垂髫小儿,一步步走到今日。你的性子,朕还不知道?你若真不想要赏赐,方才就不会犹豫那一下。” 萧珩虽没说话。 景明帝的笑意更深了些。 “说吧。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朕都应你。” 萧珩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机会只有这一次。 他撩起衣袍,重新跪了下去。 景明帝看著他的动作,眉头微微一挑。 “这是做什么?” 萧珩跪得笔直,抬起头,望著御座之上那个人。 “臣斗胆,想求陛下一件事。” 景明帝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 “说。” 萧珩一字一字道: “臣想求陛下,为臣赐一门婚事。” 景明帝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起来。 “赐婚?”他笑得眉眼舒展,“朕当是什么大事。你看上哪家的女儿了?说吧,只要门第相当,朕亲自给你做这个媒。” 萧珩仍旧跪著,迎著景明帝的目光。 “回陛下,臣想娶的,不是什么高门贵女,只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孤女。” 景明帝的笑意顿了顿。 “民间孤女?” 他看向萧珩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你萧珩,兰陵萧氏的嫡子,大理寺卿,前程不可限量。你要娶一个民间孤女?” 萧珩垂著眼帘。 “是。” 景明帝沉默了片刻,微微眯了眯眼。 “你若喜欢她,纳为贵妾便是。为何非要娶她为妻?此女与你的身份,只怕不堪相配。” 萧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字字清清楚楚。 “陛下容稟。” 他將扬州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 从铜锡铺的血战,到陈敬之的匕首;从重伤濒死、匿踪养伤,到她如何扮成小廝、寸步不离地守著他;从杜文谦全城搜捕,到她如何替他遮掩、替他传递消息;从他九死一生之际,她如何衣不解带地照料,如何在他昏迷时握著他的手,如何在他醒来时红了眼眶。 他说得平静,可那字字句句里的惊心动魄,景明帝听得出来。 说到最后,萧珩的声音低了下去。 “若非她在,臣早已是一具枯骨。” 他抬起眼,看向景明帝。 “臣这条命,是她救的。臣这颗心,是她的。臣不敢说这是恩情,只能说——臣非她不娶。” 景明帝看著这个自己看著长大的年轻人,看著他那双沉静的、却翻涌著暗潮的眼睛。 良久才开口了。 “起来吧。” 萧珩却一动不动 景明帝看著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方才说,不敢以此邀功请赏。如今跪在这儿求朕赐婚,难道不是邀功?” 萧珩一怔。 景明帝摆了摆手。 “行了,朕知道了。这事,朕记下了。等你把长安这边的蠹虫清乾净了,再来跟朕细说。” 萧珩心中一喜,连忙叩首。 “臣叩谢陛下隆恩!” 景明帝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起来吧。再跪下去,旁人还以为朕在为难你呢。” 萧珩这才起身。 景明帝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萧珩。” “臣在。” “朕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这事既然你开口求了,朕便应你。只是老师那边,你自己去说。朕可不管。” 萧珩垂下眼帘。 “臣明白。” 景明帝点了点头。 “行了,下去吧。这些时日好生歇著,养足了精神,再来办那桩案子。” 萧珩再次行礼,退出殿外。 殿外阳光正好。 萧珩站在丹墀之上,望著远处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方才圣人的那句话——“等你把长安这边的蠹虫清乾净了,再来跟朕细说”。 他听懂了。 圣人应了,但不是现在。 他要先办好那桩案子,要拿出实打实的功劳,要让满朝文武都无话可说。 到那时,这道赐婚的圣旨,才能名正言顺地下来。 萧珩站了片刻,抬步往下走。 冬日的风吹过来,带著一股清冽的寒气。 他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暖的。 第一百二十章 纶音降庭院·天恩暖初归 萧府这几日,上下都不得閒。 门房的老僕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將门前石阶扫了又扫,又踮著脚往巷口张望几回。 洒扫的僕妇们將正厅里里外外擦了三四遍,连那紫檀多宝阁上的灰都掸得一丝不剩。 厨房里更是忙得脚不点地,掌勺的厨娘一边催著徒弟们择菜洗剁,一边亲自盯著灶上的高汤,生怕出一丝差错。 人人都知道,大公子要回来了。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紫铜暖炉里添的是上好的银骨炭,无烟,耐烧,將整个厅堂烘得暖意融融。 萧远山端坐於上首,手里捏著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他面容端肃,一身家常的深青色袍服,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癯。 可那双眼睛,却不时抬起,往厅门方向望去。 王氏坐在他身侧,一身沉香色织锦长袄,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根白玉凤头釵。 她面上带著笑意,手里拈著一串檀木佛珠,慢慢捻著,捻著,捻得比平日快了几分。 下首的椅中,坐著萧明姝。 她今年十六,正是最明艷的年纪。 穿一身杏子黄绣缠枝纹的夹袄,发间簪著一对小小的金镶玉蝴蝶,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不住地往门外瞟。 那椅子仿佛有刺,她坐不了一会儿便挪一挪,挪一挪又坐不住。 “母亲”她忍不住开口,“大哥的信上说的是今日,怎么还不到?” 王氏看了她一眼。 “急什么。鸿臚寺那边要办手续,总得耽搁些时辰。” 萧明姝“哦”了一声,却没把目光收回来。 她旁边坐著萧琰,今年十岁,穿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繫著蹀躞带,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他手里也捏著一卷书,可那书拿倒了他都没发现,眼睛只管往姐姐那边瞟,见她坐立不安,便撇了撇嘴。 “阿姐,你这样晃来晃去,晃得我眼都花了。” 萧明姝瞪他一眼。 “你管我?” 萧琰哼了一声,把书举高,挡住脸。 另一侧,萧明倩安静地坐在荷姨娘身边,穿一身月白色的袄裙,眉眼低垂,唇角微微抿著,看不出在想什么。 荷姨娘坐在她身侧,一身藕荷色袄裙,温温婉婉的,偶尔抬眼看看上首的动静,並不多言。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门房小廝连跑带顛地衝进来,脸上带著笑,喘著气嚷道:“老、老爷!夫人!大公子回来了!已经进巷子了!” 萧远山霍然起身。 王氏手里的佛珠停了。 萧明姝蹭地站起来,一把拽住萧琰的袖子:“走!去迎大哥!” 萧琰被她拽得一个踉蹌,书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便被姐姐拖著往外跑。 荷姨娘也站了起来,牵著萧明倩的手,却没有往前挤,只退到一旁,含笑望著门口。 萧珩大步踏入正厅时,便见一屋子的人都在看他。 父亲立在上首,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后怕,还有一丝只有父子之间才懂的、不必言说的东西。 萧珩迎上那目光,脚步微顿。 父亲老了。 不过是数月未见,鬢边那白髮似乎又多了一缕。 可那双眼睛,仍是当年教他读书习字时的模样——端肃里藏著关切,严厉下裹著慈爱。 萧珩上前几步,撩起衣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儿子不孝,让父亲母亲掛念了。” 他俯身,行了大礼。 萧远山还未开口,王氏已经抢步上前。 她一把拉起儿子,双手握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 从眉眼看到肩背,从肩背看到手足,一寸一寸,仿佛要將他这数月的模样都看进眼里。 “瘦了。”她的声音有些颤,“定是在外头没吃好,没睡好……” 萧珩任她打量著:“母亲放心,儿子一切都好。” 王氏吸了吸鼻子,转头唤道:“孙嬤嬤!” 一个老僕应声上前。 “去厨房吩咐一声,大公子回来了,让她们备下他爱吃的那些菜。清蒸鱸鱼要新鲜的,炙羊肉要嫩一些的,还有那道虾仁羹——快些去。” 孙嬤嬤笑著应了,一溜烟往厨房跑去。 萧明姝拉著萧琰挤上前来。 两人在萧珩面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大哥。” 萧珩看著眼前这个妹妹,数月不见,她似乎又长高了些。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头顶。 “一路可还顺利?”萧明姝仰著脸问,眼睛亮晶晶的。 萧珩看著她那模样,唇角微微弯起。 “自然顺利,有你牵掛著我,我便风雨无阻。” 萧明姝愣了一下,隨即,她粲然一笑:“大哥每次出远门,我都十分牵掛。想来你每次都能平安归来,必是我牵掛的缘故!” 这话说得俏皮,王氏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远山也看向这个女儿,眼里多了几分宠溺。 连荷姨娘都掩著嘴,轻轻笑了起来。 可萧明姝笑著笑著,眼底却闪过一丝疑惑。 她偷偷覷了萧珩一眼。 大哥方才那话,那语气,那动作……怎么与从前不太一样? 从前的大哥,不苟言笑,便是对著她们这些弟妹,也少有这般温和的时候。 可方才,他摸她头顶的那一下,他说“有你牵掛著我便风雨无阻”的那语气…… 竟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可那陌生里,又藏著几分让她心里暖暖的东西。 她还没想明白,萧琰已经迫不及待地挤上前来。 “大哥!大哥!” 他仰著脸,眼睛亮得惊人:“我现在的字写得可好了!父亲都夸我进步很大!等下你有空,帮我看看可好?” 萧珩低头看他。 十岁的弟弟,穿著宝蓝色的锦袍,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著,一副“我可比以前厉害多了”的骄傲模样。 萧珩伸出手,一把將他拎了起来。 萧琰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悬在半空,两条腿蹬了蹬,却没蹬著地。 “大哥!” 他又羞又急,脸腾地红了。 萧珩正要开口,胸口却忽然传来一阵隱隱的刺痛。 那伤虽然好了,到底是將养出来的,比不得从前。 这般发力,牵动了还未全然稳固的旧处。 他极轻地“嘶”了一声。 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这时,荷姨娘牵著萧明倩走上前来。 荷姨娘朝萧珩福了福身。 “大公子一路辛苦。” 萧明倩也福了福身,声音轻轻的:“大哥。” 萧珩看了两人一眼,微微頷首,没有多说什么。 方才那一声“嘶”,別人没听见,萧远山却听见了。 片刻后,他开口。 “好了,让你大哥先歇息一番。路途劳累,必是乏了。有什么话,等晚上家宴上再说。” 王氏鬆开萧珩的手臂,笑道:“去吧。院子早就收拾好了,你屋里的炭也烧上了。先歇一歇,换身衣裳,等会儿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萧珩頷首,正要转身。 王氏的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忽然顿住。 “常顺呢?怎么不见他跟著你?” 萧珩脚步微顿:“常顺受了些伤,儿子急於回京復命,便留他在扬州先將养著。待杨慎矜归京时,他会隨同一道回来。” 王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萧珩正要抬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廝连跑带顛地衝进来,喘著气道:“老、老爷,夫人!宫里的內侍来了!说是来传圣旨的!” 正厅里眾人俱是一惊。 萧远山当机立断:“快,摆香案!” 一时间,正厅里忙乱起来。 丫鬟小廝们搬桌子的搬桌子,铺锦垫的铺锦垫,点香烛的点香烛。 萧远山整了整衣冠,王氏也连忙理了理鬢髮,带著一眾儿女垂首肃立。 不多时,一位身著緋色圆领袍衫的內侍在门房引领下大步而入。 那內侍约莫四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面庞圆润,一看便是圣驾跟前得用的老人。 他手中捧著一卷黄綾圣旨,身后还跟著两个小內侍,抬著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萧大人,”那內侍朝萧远山拱了拱手,又看向萧珩,满脸堆笑,“萧大人,恭喜恭喜!圣上口諭,著某来传道旨意。” 萧珩撩起衣袍,当先跪下。 萧远山、王氏领著闔府眾人,齐齐跪伏於地。 那內侍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门下:大理寺卿萧珩,奉旨南下,查办扬州漕运一案。冒锋鏑之险,履虎尾之危,披肝沥胆,终廓清妖氛,肃清吏治。朕闻其负伤力战,九死一生,深为悯惻。兹特赐黄金百两,蜀锦二十匹,玉带一围,以彰其功。另著太医署医正张奉霖隨旨前往,为萧卿诊治伤情,悉心调理,务使其早日康復。钦此。” 那內侍念完,將圣旨合拢,含笑看向萧珩。 “萧大人,接旨吧。” 萧珩双手高举,恭恭敬敬接过圣旨。 “臣萧珩,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远山领著闔府眾人,也隨之叩首。 那內侍上前一步,虚扶了萧珩一把。 “萧大人快快请起。圣上可是念叨您好几日了,说您此番受苦了,让某务必把太医给您送到。这位是张奉霖张医正,太医院里的老人儿了,专治外伤,您且让他好生瞧瞧。” 他身后那个年长些的內侍上前一步,朝萧珩拱了拱手。 萧珩微微頷首,算是还礼。 王氏在一旁听著,脸色已经变了。 负伤力战,九死一生——这些字眼从圣旨里念出来,比什么奏报都来得真切。 她原以为儿子只是受了些轻伤,將养些时日便好,可听这旨意里的意思……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却不敢出声。 萧明姝跪在母亲身侧,偷偷抬眼看了看大哥。 大哥跪得笔直,面上仍是那副沉静的模样,看不出什么。可圣旨里那“负伤力战,九死一生”八个字,却在她心里翻来滚去。 萧琰也跪著,低著头,一声不吭,只是觉得鼻子有些酸。 萧远山面色沉凝,目光落在萧珩身上,又落在那位张医正身上,沉默片刻,朝那內侍拱手道:“有劳內侍大人跑这一趟。府上略备薄茶,大人若不嫌弃,喝杯茶再走?” 那內侍笑著摆手:“萧大人客气了。某还得回宫復命呢,茶就免了。圣上说了,让萧大人好生养著,待伤好了,再去面圣不迟。” 萧珩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不著痕跡地递了过去。 “有劳內侍大人跑这一趟,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那內侍接过荷包,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萧大人太客气了。某这就告辞,萧大人留步,留步。” 他说著,朝萧远山拱了拱手,又朝萧珩点了点头,带著那两个小內侍转身离去。 萧珩亲自送到二门,看著那內侍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才转身回来。 正厅里,香案还未撤去,那几口箱子静静地摆在地上。 全家人都在看著他,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有欲言又止的关切。 王氏终於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拉住萧珩的手臂,声音有些发颤: “珩儿,你……你到底伤得有多重?” 萧珩正要开口,萧远山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圣上既遣了太医来,便先让太医诊治。旁的话,待诊完再说。” 王氏闻言,只得鬆开手,退到一旁。 萧珩朝张奉霖拱了拱手:“有劳张医正。” 张奉霖含笑还礼:“萧大人客气。某奉圣命而来,自当尽心。” 两人一前一后,往內间走去。 正厅里,眾人目送那帘子落下,一时无人说话。 萧明姝咬著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帘子。 萧琰站在她身侧,也不吭声,只攥紧了小拳头。 王氏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 萧远山负手而立,面容沉凝。 內间里,萧珩已褪去上衣。 那道疤痕虽已癒合,仍是触目惊心的一道红痕。新生的皮肉与周围肤色不同,粉粉的,嫩嫩的,像是刚长出来不久。 张奉霖上前,细细查看。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压疤痕四周,又问了几句受伤时的情形、癒合的过程、如今可还有痛感。 萧珩一一答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张奉霖直起身,面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萧大人这伤,养得极好。当时的情形,某在太医院也听闻一二。那般重的伤,能恢復到这般地步,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到底伤了根本,还需再养养。如今虽无大碍,但若想恢復到从前那般,至少还得三个月。这段时日,切忌劳心劳力,切忌动武使力,切忌那些个……耗费心神之事。” 萧珩神色不动,只点了点头。 “有劳张医正。” 张奉霖摆摆手,转身从药箱里取出几张方子。 “这是某开的一些滋补之方。有內服的,有外用的,有日常饮食调养的。萧大人照著用,好生將养,必能痊癒。” 萧珩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他穿好衣裳,与张奉霖一前一后走出內间。 正厅里,眾人见他出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王氏几步迎上前,看看他的脸色,又看看张奉霖的神色,欲言又止。 张奉霖笑道:“夫人放心,萧大人这伤养得极好。只需再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了。” 王氏闻言,悬了许久的心终於落下几分。 “多谢张医正。辛苦您跑这一趟。” 张奉霖摆手道不敢,又朝萧远山拱了拱手,便告辞离去。 萧远山亲自送到二门,寒暄几句,方转身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萧珩身上,沉默片刻,开口道: “既然圣上让你好生將养,这些时日便莫要操劳。大理寺那边,告几日假也无妨。” 萧珩頷首:“儿子明白。” 王氏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萧远山那张端肃的脸,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只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萧珩的手臂。 “好好歇著。晚膳你若不想出来吃,让人送到院子里也可。” 萧珩点了点头,朝父母行了一礼,又朝弟妹们微微頷首,转身往后院走去。 清暉院 清暉院里,一切如旧。 院中的那株老树还是从前的模样,冬日里光禿禿的,枝椏伸展著,在夕阳里投下疏疏的影子。 廊下的几盆兰草早已搬进屋里,只余空空的架子,在寒风里静静立著。 常安早已候在院门口,见萧珩进来,他连忙迎上前,躬身行礼。 “大公子,院子都收拾好了。屋里炭火烧上了,热水也备好了,大公子是先歇息还是先沐浴?” 萧珩没有答话。 他只是站在院中,目光扫过这熟悉的一切,最后落在东侧那间偏房的窗欞上。 那窗欞关著,窗纸透出微微的光。 他抬步,往那边走去。 常安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大公子,那屋里……” 萧珩没有回头:“不必跟著。” 常安脚步一顿,只得站在原地,望著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偏房门口。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那间屋子,从前是青芜姑娘住的。 青芜姑娘赎身出府后,他一直没敢动里面的东西,只每日照常打扫。 大公子一回来便往那边去…… 常安心里七上八下的,在原地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偏房里,光线有些暗。 窗纸透进来的光,將屋里的一切笼在一层薄薄的昏黄里。 萧珩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 屋中的摆设一如从前。 床榻上铺著素净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窗边的小几上,搁著一只青瓷茶盏。 妆檯靠在墙角,檯面上放著一只小小的木匣。 那木匣旁边,放著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他认得。 是他让人去做的。 那时他还想,她是他的女人,总不能穿得太不像样子。 便自作主张,让成衣铺子裁了这几身衣裳。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 大约是觉得,给她好的东西,便是对她好了。 大约是觉得,这些东西穿在她身上,便是他萧珩的印记了。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给她? 那是给他自己。 给他的占有欲,给他的掌控欲,给他那可笑又可悲的、身为“主子”的虚荣。 萧珩打开那只木匣。 匣子里,静静躺著一支青玉簪。 那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他借妹妹的手赏了她的。 之后青芜成了她的通房,他便要求她日日戴著。 里头是精巧的首饰,都是他陆陆续续赏下来的。 她一样都没带走。 萧珩看著那些东西,忽然觉得格外刺眼。 这些首饰,这支玉簪,这些衣裳——它们算什么? 是他给她的恩赐?是他標记所有物的印戳?是他施捨给她、好让她感恩戴德的“恩典”? 她不喜欢。 她从来都不喜欢。 可他从前不懂。他以为给了便是好,以为赏了便是恩,以为她收了便是受了。他从没想过,她收下这些东西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戴著这些东西时,是什么滋味。 萧珩闭了闭眼。 原来之前他就是那样对她的。 用这些东西圈著她,用规矩压著她,用“主子”的身份高高在上地俯视著她。 他从没问过她想不想要,从没问过她喜不喜欢,从没想过她是不是也想有个人,把她当成一个人来对待。 如果他能早些看清这些…… 如果他能早些明白,她要的不是这些…… 他们是不是便不用走那么多弯路。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萧珩睁开眼,转身,走到门边。 “常安。” 常安一直在院中候著,听见这声音,连忙跑过来。 “大公子?” “把屋里的东西,都处理掉。” 常安愣了一下:“大公子是说……哪些东西?” “这间屋里所有的。衣裳,首饰,妆匣里的,匣子里的,都处理掉。” 常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问:“大公子,是……是送到当铺去,还是……” “都可。別让我再看见就行。” 常安不敢再问,连忙应了一声“是”。 萧珩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抬步往正房走去,背影沉沉的,消失在门內。 常安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原以为大公子回来,进了青芜姑娘的屋子,必定是要问起的。 他原以为大公子会发怒,会质问,会责怪他没有看好那个赎身出府的人。 他都准备好挨一顿骂了。 可大公子什么都没问。 只是让他把东西都处理掉。 常安忽然有些恍惚。 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他站在那里,望著那间偏房半掩的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也好。 大公子这样的人,原也不该为了一个赎身出去的奴才费神。 翻篇了,便是最好的结果。 常安想著,抬步往那偏房走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慧心窥幽意·深情锁锦匣 萧珩休沐这几日,看似清閒,实则一刻未停。 清暉院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卷书,目光却不时落向窗外。 那捲书半晌没翻一页,倒是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 常安还没回来。 萧珩將书卷搁下,靠向椅背。 这几日他让常安去办的事,办得总不那么顺当。 倒不是常安不尽心,实在是这人学的都是些端茶倒水、洒扫应对的活计。 出门办事,打点人情,他远不如常顺那般圆融妥帖。 往常这些事,都是常顺去办的。 常顺心思活络,嘴皮子也利索,到了外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从不会让人拿捏了去。 可如今常顺还在扬州伺候青芜,他身边一时竟寻不出个能用的人手。 萧珩微微蹙眉。 这府里的人,能用得上的都在各房伺候著。 他平日里清冷惯了,不爱跟前围著一堆人,身边只留常顺一个。 如今常顺不在,竟是捉襟见肘。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张纸上。 那是他名下的一间铺面的契书。 铺子在东市,闹中取静的位置。门前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原是个书画铺子,可那一片连著好几家都是卖书画的,生意平平。 他记得那片地方,卖吃食的铺子倒是不多。 若给青芜做包子铺倒也合適。 萧珩想著,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可隨即,他又摇了摇头。 还是等她回来亲自看了再说。 她若喜欢,便用这间;若不喜欢,他名下铺子还有几处,隨便挑哪一间都行。 他正想著,外头传来脚步声。 常安一头扎进书房,脸上带著些疲惫,见了萧珩便行礼。 “公子,奴才回来了。” 萧珩抬眸:“如何?” 常安有些忐忑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今日又看了三处宅子。只是……只是有一处临街,白日里车马来往,实在闹了些。另一处倒是清静,可院子不够敞亮,採光也不好。还有一处……” 他咽了口唾沫。 “那处倒是又宽敞又亮堂,只是太过精致了些。那园子里的假山池沼,雕樑画栋的,瞧著像是哪家达官贵人的別业。奴才想著公子要的怕是寻常些的住处,便没敢定。” 萧珩听著,没有说话。 常安见他不出声,心里愈发没底。 他想起公子吩咐的那些条件——三进的院子,周围环境要好要雅致,哪怕偏一些也无妨,但不能太偏远,更不能是荒郊野岭。还有一条,不能靠近崇仁坊那一带。 崇仁坊是亲王公主聚居之地,贵人扎堆的地方,萧府便在其中,公子特意叮嘱避开,也不知是为何。 他今日带著那个庄宅牙人,跑了整整一日,腿都快断了。 那牙人倒是殷勤,带著他东奔西走,看了好几处。 可要么这不好,要么那不对,愣是没有一处能入眼的。 眼见著日头西斜,牙人家里有事,先回去了。 临走时说,明日再带著他继续看,有几处还没顾上去的,兴许能合意。 常安应了,便急匆匆赶回府里復命。 此刻站在公子面前,他只觉得背后冷汗直冒。 “公子……那牙人说,明日再带某去看几处。兴许、兴许明日便能寻著合適的了。” 半晌,萧珩开口。 “不急。好生找。寻著了,我自会赏你。” 常安连忙应声:“是!奴才一定尽心尽力!” 萧珩摆了摆手,常安如蒙大赦,便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他才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站在廊下,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起来。 公子名下明明有好几处空著的宅子,怎么非要新置办一处? 还要求这般细致,跑了一整天都没寻著合意的。 这宅子,怕不是给哪个姑娘住的吧?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摇了摇头。 公子是什么人?他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犯得著这般费心费力地置办宅子? 定是自己想多了。 常安甩了甩脑袋,將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抬步往前院走去。 萧明姝这几日心里一直揣著个疙瘩。 大哥回来那日,她便觉得有些不对。 可那时人多眼杂,她没来得及细想。 这几日她窝在自己院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越琢磨越觉得蹊蹺。 大哥回来,竟没有问起青芜。 这太不像他了。 旁人不晓得,她却是知道的。 大哥那个人,面上冷,心里却最是记掛。 小时候她养过一只狸奴,跑丟了,大哥嘴上说著“一只畜生而已”,却背地里让常顺找了整整三日。 后来寻回来时,她抱著那狸奴哭,大哥只站在一旁看著,什么也没说。 可她看见了,他眼底那层淡淡的笑意。 那样一个人,青芜在时他如何的回护她看的再明白不过了,说没就没了,他怎么可能不问? 萧明姝坐在窗前,手里拈著一块点心,半天没往嘴里送。 还有一事更怪。 她前日打发秋儿去打探,听说大哥一回清暉院,便让人把青芜屋里那些东西都处理掉了。 衣裳,首饰,妆匣里的物件,一件不留,统统送去了当铺。 这就更不像大哥了。 他若真不在乎,那些东西放著也就放著了,何必急急忙忙地处理? 他若在乎,又怎会不问青芜去了哪里、如今过得如何? 萧明姝咬了一口点心,嚼著嚼著,眉头却皱得更紧。 还有一桩事,她一直搁在心里,没对任何人说起。 那是几个月前,她曾让秋儿去寻过青芜。 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有些放心不下。 那丫头在她身边也是伺候了三年,尽心伺候,本分得很,从不多话,也从不出错,她觉得合该看看青芜现下过的如何。 她便让秋儿去寻了寻,秋儿按著从前青芜让她往家里捎信的地址寻了去,却只见到一个老妇和一个小丫头。 问起来,说是青芜南下扬州学手艺去了,走了有些日子了。 扬州。 萧明姝记得清清楚楚,秋儿回来说这两个字时,她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那时候,大哥正在扬州查案。 她当时想,这也太巧了。 可转念一想,天下那么大,扬州那么大,便是同在一城,也未必能遇上。 再说,青芜是去学手艺的,大哥是去办差的,两不相干,能有什么牵连? 她便没再往深处想。 可如今大哥回来了,行事这般反常,她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不会吧…… 萧明姝摇了摇头,把那块点心整个塞进嘴里。 不行,得去看看大哥。 清暉院里,午后的阳光懒懒地铺著。 萧明姝带著凝露进了院子,没让人通报,径直往书房走去。 大哥休沐这几日,多半时候都在书房里待著,她来寻他,倒也方便。 书房的门半掩著,她探头往里一看,大哥果然在。 萧珩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卷什么,听见动静,抬起眼来。 “明姝?” 萧明姝推门进去,笑嘻嘻地凑上前。 “大哥,我来看看你。这几日可好些了?” 萧珩看著她那张笑脸,放下书卷:“都好。” 萧明姝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却不经意地往他身上一扫—— 然后,她顿住了。 大哥腰间那个荷包,她从没见过。 浅檀色的底布,素净得很,一看便是寻常料子。 可上头绣的东西,却让她移不开眼。 那是一匹小马驹。 圆头圆脑的,憨憨的,四条小短腿蹬著,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跳。 那针脚精细,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趣致,跟府里那些绣娘们绣的仙鹤祥云、缠枝宝相,全然是两个路数。 小马驹旁边,还绣著几朵金色的花。 那花的模样她也从未见过,不是牡丹,不是海棠,不是她认得的任何一种。 小小的,簇拥著,像一蓬星星。 萧明姝一时竟忘了自己来做什么。 她指著那个荷包,脱口而出: “大哥,你的荷包好生別致!在哪里买的?你告诉我,我也想要!” 萧珩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荷包,神色微微一滯。 那片刻的停顿,极轻,极淡,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萧明姝看见了。 她心里那根弦,又动了动。 萧珩面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静:“自然是在扬州的时候。” 萧明姝这么问是因为她知道,府里的丫鬟们,没有谁绣过这样的绣样。 大哥的衣裳配饰,一向是府里针线房的人打理的,从不会用外边的东西。 更不可能有哪个不长眼的丫鬟,敢往他腰间送荷包。 再说,大哥何时在意过这些? 他向来是衣来伸手的性子,衣裳配饰都是下人备好了他穿便是,从不挑剔。 什么时候,他竟会买一个绣著憨趣小马驹的荷包? 她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嘆了口气道:“唉,若是在扬州买的,那我便不能有这样一个有趣的荷包了。” 说著,一双眼睛却偷偷往萧珩脸上瞄。 她要看他的反应。 从前大哥对她,虽说不上多热络,却也从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拂她的意。 不过一个荷包而已,她若开口討要,他多半会摘下来让她赏玩去。 若是她再撒个娇,说不定就直接给了她。 可这回不一样。 她说完那话,萧珩只是抬起眼,淡淡看了她一下,便又拿起了那书卷。 全然不接她的话。 萧明姝愣了一下。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索性站起身来,绕过书桌,凑到他跟前。 “大哥——” 她拉长了声音,那张俏脸凑得极近,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带著商量的语气。 “你就摘下来让我好好看看嘛。也让凝露看看,人家是怎么下针的,这绣样好生別致,让凝露回去琢磨琢磨,也给我做一个,好不好?” 她说著,目光又往那荷包上瞟了一眼。 萧珩翻了一页书,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討要我的荷包的?” 萧明姝心里“咯噔”一下。 那语气虽然淡,可她却听出来了——大哥有些不乐意了。 她认识的大哥,从来不是个会在意这些小物件的人。 他房里那些玉佩啊、扇坠啊、荷包啊,从来都是隨手放著,下人们收拾的时候,丟了都不一定知道。 可他此刻,却这样护著这个荷包。 萧明姝心里那点猜测,愈发篤定了几分。 她规规矩矩站好,面上换了一副乖巧的模样。 “瞧大哥说的,我自然是来看望大哥的嘛。只是……” 她眨眨眼,指了指他腰间:“只是不经意间,看到了这么个好东西。女孩子家,见了新鲜玩意儿总忍不住多看几眼,大哥別恼。” 萧珩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无奈。 片刻后,他再次放下书卷,伸手摘下腰间的荷包。 他捏著那荷包,递向前,却又停在半空:“只是看看,看完就还给我。” 萧明姝看著大哥那副模样——明明递过来了,却又不太放心,还要补上这么一句。那神情,哪里像她那个冷麵冷心的大哥?分明像个藏了糖的小孩,怕被人抢了去。 她差点笑出来。 可她忍住了,只连连点头。 “肯定的!肯定的!只看一看,绝不带走!” 萧珩这才將荷包递到她手里。 萧明姝接过荷包,捧在掌心,细细端详。 离得近了,看得更真切,更觉这小马驹还有金色的花朵更有几分意趣。 她翻过来,看背面,怔住了。 背面绣著一个小人儿。 那小人儿穿著件檀紫色的袍子,腰间似乎还繫著条蹀躞带。简简单单几笔,却將那人的姿態勾勒得清清楚楚——负手而立,身形頎长,一副清冷矜贵的模样。 萧明姝看著那小人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衣裳的顏色,这腰间的带子……怎么瞧著,跟她大哥平日里的穿戴那么像?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萧珩一眼。 萧珩正看著她,目光里隱隱有些紧张。 萧明姝低下头,又细细端详那小人的脸。 眉眼是绣的,简简单单几道线,却透著股清冷的味儿。那表情…… 她忽然觉得这绣法,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萧明姝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什么时候?在哪儿? 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了! 她生辰的时候! 萧明姝想起来了。 今年她过生辰,青芜送了她一套布偶娃娃,一共六个,各个憨態可掬。 她当时喜欢得不行,抱在怀里玩了好些日子。 那娃娃的脸上,便绣著这样的表情——简简单单几针,却把那憨態可掬的模样勾勒得活灵活现。 萧明姝看著手里这个小人儿,看著那眉眼间那熟悉的绣法,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破案了。 就是青芜。 萧明姝攥著那个荷包,只觉得心跳都快了半拍。 一股压不住的欢喜从心底涌上来,几乎要衝破喉咙。 她拼命按捺住,不敢让自己笑出来。 她低著头,装作还在端详那荷包,实则是怕自己脸上的表情露了馅。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抬起头。 她看著萧珩,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大哥,你在扬州,可遇到了什么人?” 萧珩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著萧明姝,看著这个妹妹脸上那副“我只是隨口问问”的神情,还有那双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精光。 他沉默了一瞬,不答反问:“明姝想让我遇到什么人?” 萧明姝眨了眨眼,知道大哥这是在试探她。 可她不怕,她手里有证据呢。 她將荷包递还给萧珩,声音轻轻的,却带著一丝只有他们兄妹俩才能听懂的深意: “大哥,有些东西,要藏好了。不然,有些事情,可就藏不住了。” 她说完,也不等萧珩反应,连忙起身,朝他福了福身。 “大哥,你好好歇著。我改日再来看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提著裙子匆匆往外走去。 那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怎么看都像是在逃。 萧珩望著门口,那道杏黄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月洞门外,只余廊下的风,轻轻吹动著帘櫳。 萧珩的眉头微微蹙起。 明姝那话,他岂能不懂? “有些东西,要藏好了。不然,有些事情,可就藏不住了。” 这小丫头,是在提醒他。 可他不懂的是——不过一个荷包,她竟能从中看出端倪? 萧珩將那荷包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小马的绣法,確实与长安常见的样式不同。那憨態可掬的模样,那灵动的姿態,一看便不是绣坊里那些规规矩矩的绣娘能绣出来的。 还有那小人的眉眼。 简简单单几道线,却把那清冷矜贵的神態勾勒得惟妙惟肖。 萧珩忽然想起,明姝生辰时青芜送过她几个布偶娃娃,之后明姝还亲自拿出来给他看过。 那娃娃上的表情,也是这般绣法。 他闭上眼,轻轻嘆了口气。 明姝那丫头,素日里看著大大咧咧,心里却比谁都透亮。 不过一个荷包,她便顺藤摸瓜,摸到了这许多。 他忽然有些后怕。 若今日来看他的,不是明姝,而是父亲母亲呢? 萧珩睁开眼,目光沉沉。 明姝说得对。 这个荷包,太招眼了。 这段时日,不能日日掛在身上了。 萧珩起身,走到书架前。 他打开一只紫檀木的匣子,將那荷包轻轻放进去,合上匣盖。 藏哪儿呢? 他目光扫过屋內,最后落在书架最上层那只青瓷大瓶上。 那瓶子是父亲早年赏他的,说是前朝旧物,一直搁在那儿当摆设。 瓶身宽大,瓶口却小,寻常人根本想不到里头能藏东西。 萧珩搬来一张椅子,踩上去,將那只青瓷瓶的盖子揭开。 瓶子里空空荡荡,落了些灰。 他將那只紫檀木匣子轻轻放进去,又盖上盖子,將瓶子摆回原位。 从椅子上下来,他退后几步,看了看。 那青瓷瓶立在书架最上层,瓶身温润,釉色沉静,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萧珩站在那儿,看了许久,才觉满意。 藏起这个荷包,藏起对她的念想,藏起那些还不能说出口的心思。 萧珩慢慢走回书案后,坐了下来。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只青瓷瓶上。 他望著那瓶子,目光沉沉的。 终有一日。 他想。 终有一日,他要光明正大地,把这个荷包掛在身上。 让全长安的人都看见,这是他心爱的人给他绣的。 让母亲看见,让父亲看见,让所有人都看见。 到那时,他不必再藏。 第一百二十二章 归人至新舍·慈母候亲儿 卯时三刻,宅院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还亮著,昏黄的光晕在晨雾里晕开,软软的,像隔了一层薄纱。 温柏仁提著药箱,穿过迴廊,往正房走去。 他在扬州行医二十余年,早起已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可今日这脚步,比平日轻快了些。 他心里揣著事,那事压了有些日子了,今日诊脉的结果,或许能让他寻著个开口的时机。 正房里,青芜已经起了。 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穿著那件月白襦裙,外头罩著茶白色的大氅。 窗子开了半扇,冬日的寒气丝丝缕缕地透进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望著窗外那株落尽叶子的老梅出神。 赤鳶在一旁收拾著东西,见她那样,忍不住道:“青芜,窗边凉,仔细身子。” 青芜回过神来,笑了笑,將窗子掩上。 “几时了?” “刚卯时三刻。温大夫该来了。”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温柏仁进来时,见青芜已在榻边坐好,手腕搁在小几上,等著他。 他放下药箱,取出脉枕,三指搭上寸口。 青芜看著温柏仁的侧脸。 那眉头微微蹙著,片刻后又鬆开,又蹙起,又鬆开。 这样反覆了两次,她心里那根弦,也跟著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三个月的期盼,三个月的忐忑,都压在这片刻的沉默里。 良久,温柏仁收回手。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朝著青芜拱了拱手,面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恭喜姑娘。胎象稳固,一切正常。姑娘这三个月將养得好,底子也补上来了。往后只需按时服药,好生调理,便无大碍了。” 青芜听了,那悬了三个月的心,终於稳稳地落了下来。 “多谢温大夫。” 她转头看向窗外。 天已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在屋里铺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远处的天际,隱隱有炊烟升起。 她忽然想起母亲。 那个在长安城东小巷里,守著那间小院的老妇人。 她出了萧府后,只与母亲同住了不足半个月,便匆匆南下,离开之前是母亲满眼的担忧与不舍。 如今,她有了身孕,有了那个要娶她的人。 可这一切,母亲还不知道。 她多想亲口告诉母亲。 多想在过年的时候,陪著母亲吃一顿团圆饭。 青芜收回目光,看向温柏仁。 “温大夫,我打算这几日便启程回长安。再过一个月多月便是年了,我想赶在年前到家。” 温柏仁听了,微微頷首,却沉吟不语。 那沉默有些长。 青芜看著他,心里隱隱有了猜测。 她朝赤鳶使了个眼色。 赤鳶会意,转身从里间取出一只小小的锦袋,递到青芜手里。 青芜將那锦袋打开,里头是几锭黄澄澄的金子。 她將锦袋放在小几上,推到温柏仁面前。 “温大夫,这段时日,多亏你照料。从萧大人重伤,到我这身子,桩桩件件,都离不了你。这些金子,是我一点心意,还请务必收下。” 温柏仁看著那袋金子,目光里有几分踌躇,几分思量,还有几分……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的东西。 “姑娘,某在扬州行医二十余年,说不上多有名,倒也养活了自己。可某无妻无子,无亲无故,在这扬州城里,也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这段时日,大人待某以礼,姑娘待某以诚。某心里,是感激的。” 青芜静静听著。 温柏仁继续道:“姑娘此去长安,路途遥远。虽说胎象已稳,可这路上万一有个什么,寻医问药,终究不便。某在扬州,了无牵掛。若姑娘不嫌弃,可否……可否让某隨姑娘同去长安?” 他抬起头,看著青芜,目光恳切。 “某愿从此为萧大人与姑娘驱使,绝无二心。” 青芜看著眼前这个人——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一双手因常年把脉而微微发颤。 他穿著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却洗得乾乾净净。 他是被“掳”来的。 可他从未抱怨过一句,尽心尽力地治萧珩的伤,尽心尽力地保她的胎。 他在扬州无亲无故,回去了,也是一个人。 而她此去长安,身边確实需要一个大夫。 “温大夫既有此心,我岂有不依之理?” 温柏仁眼睛一亮。 “只是,温大夫可想好了?此去长安,背井离乡,往后可就不易回来了。” 温柏仁连连点头:“某想好了。姑娘放心。” 青芜便不再多说,只笑道:“那便这么说定了。温大夫回去收拾收拾,咱们这几日便启程。” 温柏仁连连应声,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便提著药箱告辞了。 常顺这几日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今日姑娘说要启程,让他去杨大人那边辞行。 他换了身乾净衣裳,便往杨慎矜那边去了。 一路上,他心里盘算著该怎么说。 他到了州府后衙,让人通报。不多时,便被请了进去。 杨慎矜正在处理公务,案上堆著厚厚的卷宗。 见常顺进来,他搁下笔,靠向椅背。 “可是你家姑娘有什么事情?” 常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是姑娘让小的来向大人辞行,多谢大人这段时日的照拂。” 杨慎矜微微蹙眉:“怎么这样急?再过些时日,本官也要回京復命了。姑娘何不等一等,隨本官一同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常顺早有准备,陪笑道:“杨大人有所不知,姑娘实在是放心不下家中老母。姑娘说,与母亲离別太久,眼看著快过年了,心里牵掛得紧。这才急著要赶在年前回去,陪母亲过个年。” 杨慎矜听了,眉头舒展开来。 “孝心可嘉。既然如此,本官也不便强留。” 他沉吟片刻,唤来门外候著的人。 “去调两个稳妥的侍卫来,让他们护送姑娘回京。一路好生照看,不得有误。” 常顺一听,连忙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杨大人大恩大德,小的替姑娘叩谢大人!” 杨慎矜摆了摆手。 “起来吧。本官与萧大人同朝为官,照应他的人是应当的。回去告诉姑娘,路上小心。” 常顺应了,又磕了个头,才退了出去。 青芜一行人走走停停,不敢有丝毫急切。 每日辰时启程,申时便歇。 遇著平坦官道,马车便快些;遇著坑洼顛簸之处,便慢下来,缓缓行过。 温柏仁每隔两日便给青芜诊一回脉,確认无虞,才肯让队伍继续前行。 好在一路顺利。 天公也作美,虽已是腊月,却多是晴好天气。 偶尔落些小雪,薄薄地铺在路上,马车碾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温柏仁在旁照料,青芜的身子也爭气,竟是半点不適都没有。 这样走了二十余日,长安终於在望。 这一日是腊月二十九,除夕的前一日。 天刚蒙蒙亮,官道上便有了车马。 那些赶著回家过年的人,挑著担子的,赶著驴车的,三三两两,都往长安城的方向去。 青芜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隱隱可见。 城楼巍峨,在晨雾里像一幅淡墨的画。 她看了许久,才放下车帘。 快了。 她想。 再走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了。 长亭在长安城东十里外。 亭子是老亭子了,不知建於哪朝哪代。 青瓦覆顶,四根朱漆柱子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亭中设有石凳石桌,供往来行人歇脚。 萧珩天不亮便到了。 他站在亭外,负手而立,望著官道尽头。 冬日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著凛冽的寒气,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浑然不觉,只是那样站著,望著。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官道上开始有了行人。萧珩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掠过,又望向更远的尽头。 常安候在一旁,袖著手,冻得直跺脚。 他偷偷覷了公子一眼,心里直犯嘀咕。 公子天不亮就起来,穿戴齐整。 他原以为公子是要去大理寺,谁知竟来了这长亭。 来了便来了,一站就是一个时辰,眼睛只管往官道那头望。 那模样,焦灼的,急切的,跟平日里那个冷麵冷心的公子,简直判若两人。 常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段时日,公子让他去办的那些事——买新宅子,置办下人,一应器物都备得齐齐整整,却不让往府里送,直接送到那新宅子里。 如今看公子这模样,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金屋藏娇。 这四个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公子这是……金屋藏娇啊。 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有这样的福气。 常安正想著,忽然见公子身形一动。 他连忙顺著公子的目光望过去。 官道尽头,出现了一辆马车。 那马车行得不快,缓缓地,稳稳地,像是怕惊著什么。 马车旁有几个人骑马跟著,隱约可见。 萧珩的目光紧紧锁住那辆马车。 近了。 更近了。 那赶车的人是常顺 萧珩的呼吸微微一滯,几步走到马前,从常安手中夺过马鞭,翻身上马。 常安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公子一夹马腹,策马向那马车奔去。 马蹄声急促,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 萧珩策马奔到近前。 常顺勒住韁绳,抬头一看,顿时满脸堆笑:“公子!” 墨隼也勒住了马,朝他抱拳行礼。 那两个侍卫也连忙拱手。 萧珩微微頷首,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那辆马车上。 车帘低垂,看不见里头。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车前。 赤鳶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见是萧珩,便从马车里跳了下来。 她回身看了一眼车內,笑道:“青芜,萧大人来了。” 萧珩也不等,抬步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目光。 车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些微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青芜身上。 她坐在那里,身上裹著那件茶白色的大氅,双手交叠著搁在膝上。 萧珩进来时,她正抬起眼。 四目相对。 一个月不见,青芜似乎还是扬州时候的模样。 可细看,又有些不一样了。 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脸颊上有了淡淡的红润,不再是那副苍白的模样。 唇色也红润起来,眉眼间带著笑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滋养著,透出一股从前没有的舒展。 那模样,倒更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夫人了。 萧珩看著她,一时竟移不开眼。 她坐在那里,身上裹著那件茶白色的大氅,双手被他握著,微微仰著脸看他。 那目光里有笑意,有暖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促狭。 与她相比,此刻的自己倒显得狼狈了些。 一路策马奔来,髮丝被风吹得散乱,大氅上也沾了风尘。 只怕脸色也不大好看——这几日他几乎没睡好,日日盼著,夜夜数著,好不容易盼到了今日。 青芜见他只是看著自己不说话,那促狭的笑意更深了些。 “萧大人,就这般看著我,不说话了吗?” 萧珩看著她那张笑脸,看著她眼底那点狡黠的光,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的等待,都值了。 他握著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那手温热,暖呼呼的,半点没有寒凉之意。 他进来时便察觉到了——这马车里铺著厚厚的毡毯,角落里还放著个小手炉,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风是两个天地。 看来赤鳶和墨隼將她照顾得很好,温柏仁也尽心。 那两个杨慎矜派的侍卫,想来也一路护持周全。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终於鬆了些。 “看到你,我便安心了。”他声音低低的,“这一路走来,可有什么不適?” 青芜看著他眼底那两团淡淡的青痕,看著他眉眼间那掩都掩不住的疲惫,看著他那只被自己握著的手。 那手凉得很。 青芜微微蹙眉。 “怎的这般不爱惜自己?” 她说著,將他的手举起来,双手拢著,轻轻搓了搓,“这是等了多久,手都这般凉了。” 她低下头,对著那只手呵了口气,又搓了搓。 萧珩看著她的动作,看著那低垂的眉眼,看著那微微嘟起的唇。 他忽然伸出手,將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青芜愣了一下,隨即被他抱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发间有淡淡的皂角香,混著马车里暖烘烘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只属於她的味道。 “看到你,”他闷声道,“便全身都暖和了。” 青芜伏在他怀里,听著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感受著他手臂的力度。 她忽然想起从前那个只会冷著脸、端著架子的萧珩。 他什么时候会说这样的话? 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萧珩微微鬆开她,低头看她。 青芜仰著脸:“萧大人如今也这般油嘴滑舌了,哪还有当初半分萧大人的威严?” 萧珩只是又將她揽进怀里,抱得更紧了些。 青芜將脸埋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 “我也想你的,想得紧。” 外头,马蹄声轔轔,车軲轆碾过路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著。 偶尔有风声掠过,吹得车帘微微晃动。 马车驶过长亭时,常安早已候在亭外。 他眼见著公子策马奔去,又眼见著公子上了那辆马车,半天没下来。 他心里那个嘀咕,早就压不住了。 好不容易等到马车驶到跟前,他连忙上前,一屁股坐上车辕,挨著常顺。 “顺哥!”他压低声音,脸上堆满了笑,“您可算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吧?身子可大好了?” 常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常安不气馁,又凑近了些。 “顺哥,那马车里是谁呀?公子这段时日可没少折腾我,又是买宅子又是置办下人的,都送到那新宅子里去了。今儿又一早跑来这长亭等著,急得跟什么似的。您说说,那是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便觉得一道眼风扫过来。 常顺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常安心里一凛。 他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常顺收回目光,继续赶车。 常安訕訕地闭上嘴,不敢再问了。 可他心里那个疑问,却越来越大了。 那马车里,到底是谁呢? 马车进了长安城,七拐八绕,最后驶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不宽,却整洁。 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內隱约可见屋脊飞檐。 巷子深处,有一扇黑漆门,门前石阶擦得乾乾净净,檐下掛著两盏崭新的灯笼。 马车在门前停稳。 门房早已候著,是个十来岁的小廝,生得眉清目秀,一脸的精明相。 见马车停下,他连忙上前,麻利地放下脚凳,又从常顺手里接过马鞭。 “大哥辛苦了,小的这就把马车赶到后院去,您老歇著。” 常顺点了点头,跳下车辕。 那小廝候在一旁,垂著眼,规规矩矩地等著。 不多时,车帘掀开。 萧珩先下了车,回身,伸出手。 一只纤秀的手从车帘后探出,轻轻搭在他掌心。 青芜下了马车。 黑漆门,青砖墙,檐下两盏崭新的灯笼,朱红的穗子在冬风里轻轻晃著。 她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便是萧珩在扬州时说的那处宅子吧。 三进的院落,僻静的地段,一应俱全的僕从。 他那时说,宅契写她的名字,下人的身契也归她。 她那时只当是听一听,没往心里去。 没想到,他都办妥了。 青芜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门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青芜回来了?在哪呢?” 青芜浑身一震。 那声音—— 她还没反应过来,又一道娇俏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著急:“婶子,慢些,小心点儿!” 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 一个穿著靛蓝袄裙的老妇人踉蹌著衝出来,脸上带著泪,眼睛直直地往门外的人群里扫。 青芜看著她。 看著那张日思夜想了无数遍的脸,看著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娘……” 她喃喃地喊了一声,几步衝上前,一把抱住了那个老妇人。 沈母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两只手抖著,颤著,终於紧紧环住了女儿的背。 “我的儿啊——”沈母的声音哽咽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阿芜,阿芜,你终於回来了,你终於回来了……” 青芜伏在母亲肩头,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娘,我回来了,我好想你。” 母女俩抱在一处,哭了许久。 沈母终於鬆开她,双手捧著女儿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 “冷不冷?”她颤声问,“可饿了?路上累不累?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青芜摇著头,眼泪还掛在脸上,却忍不住笑了。 “娘,我不冷,也不饿,路上都好。” 沈母还要再问,忽然瞥见一旁站著的萧珩。 她愣了一下,连忙鬆开女儿,朝萧珩福了福身。 “多谢大人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却尽力稳著,“大人也进来暖和暖和吧,外头冷。” 青芜这才想起来,还有话要问萧珩。 她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捏了捏。 “娘,您先进去。我许久都没吃您做的小菜了,您先去忙活忙活,让我一会儿好好解解馋。我与萧大人说几句话。” 沈母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萧珩,点了点头。 女儿既然已经回来了,两人有的是时间说话。 这会儿且让他们先说著。 她“哎”了一声,转身便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青芜一眼,那目光里有泪,有笑,还有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然后她加快脚步,直奔厨房而去。 青芜隨著萧珩一同进了门。 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精致的庭院。 青砖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 院中错落著几块太湖石,虽无草木装点,却自有几分清趣。 正北是正厅,东西两侧各有厢房,廊廡相连,曲折有致。 廊下站著几个僕从,见他们进来,齐齐垂首行礼,无声无息,又规矩又得体。 青芜一路走过,目光掠过那些僕从,掠过那雕花的窗欞,掠过那檐下掛著的崭新灯笼。 她心里暗暗点头。 这宅子,三进院落,不大不小,正合她心意。 那些僕从,一个个低眉顺眼,进退有度,一看便是调教过的。 他倒是用了心。 进了正厅,暖意扑面而来。 炭火烧得正旺,將满室烘得暖融融的。 厅中陈设简单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掛著幅山水,案上摆著一只青瓷瓶,里头插著几枝腊梅,幽幽地吐著香气。 一个小丫鬟迎上来,手脚麻利地接过两人身上的大氅,掛到一旁的衣架上。 又斟上两盏热茶,轻轻搁在两人手边的小几上,才躬身退了出去。 动作行云流水,半点儿声响都没发出。 青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还烫著。 她放下茶盏,右手托著腮,左手扶著那盏茶,抬起眼,看向萧珩。 那目光里带著笑意,带著审视,还带著一丝促狭的狡黠。 “萧大人,”她慢悠悠地开口,“说说吧,这是怎么一回事?” 萧珩看著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將茶盏放下,靠向椅背,慢慢说了起来。 那日回京之后,他便开始著手安排。 先是寻宅子。 他让常安去寻庄宅牙人,一处处地看。 看了七八处,才定下这一处——三进的院落,位置僻静却又不偏远,离东市也不算太远,往后她若想开包子铺,也方便。 宅子定下之后,便是置办下人和器物。 他亲自挑的人,亲自交代的规矩。 门房、厨娘、洒扫的、伺候的,一应俱全,都是老实本分的。 身契都落在她名下,往后这些人,便是她的人,只听她的吩咐。 宅子收拾妥当,他才去了城东的槐花巷。 那巷子又窄又深,两旁是低矮的民房。 他一家家地寻过去,终於寻到沈家门口。 他站在门口,態度诚恳,礼数周全,將来意说了。 他说,他与青芜在扬州相遇,解开了从前的误会,如今两情相悦,互通心意。 他隱去了自己做的那些混帐事。 那些事,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她的母亲。 他说完之后,將青芜的信递了过去。 沈氏不识字,青芜往家里捎信,都是请巷子口那个老秀才帮忙念的。 可那笔跡,她认得——是女儿的,没错。 可她还是不敢相信。 她明明记得,女儿赎身出府那日,亲口对她说过,再也不回萧府了,再也不做通房了。 若不是她这身子不爭气,她们母女俩早就离开长安了。 怎么如今,两人又搅和在一起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萧公子,心里又是疑又是怕。 萧珩看出了她的疑虑。 他將那封信的內容,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念完之后,他看著她,目光诚恳,语气郑重。 “婶子放心,我绝不会让青芜做妾。”他一字一顿,“此生,我非她不娶。” 沈氏听著这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再问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人,这事……等青芜回来之后,再说吧。” 萧珩朝她行了一礼,便告辞了。 萧珩不知在他走后,沈氏在门口站了许久。 她心里乱得很。 那个年轻人的话,她听得真真切切。 他说他非青芜不娶,说他绝不会让青芜做妾。 那些话,说得诚恳,说得郑重,说得她差点就信了。 可她不敢信。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事太多了。 那些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哪一个不是嘴上说得好听? 今日非卿不娶,明日便另娶高门。 她的青芜,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拿什么去跟那些名门贵女比? 那封信,她得再確认確认。 沈氏攥著那封信,出了门,同样找了巷子口的周秀才。 巷子口有个老秀才,姓周,六十多岁了,靠给人写书信、念信度日。 直到周秀才说:“沈家嫂子,这信跟上一回的一样,一字不差。你放心吧,是你闺女写的。” 沈氏才信了几分。 沈氏以为,萧珩这一去,总要等到青芜回来才会有下文。 谁知道,没过几日,那萧公子又出现在门口。 萧珩带著宅契和身契。 沈氏起初不肯,他便软磨硬泡,到底说动了老人家,连夜搬进了这宅子里,没惊动任何邻居。 他说得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带过了。 青芜听著,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知道母亲是什么性子,是个认死理的人。 萧珩能说动她,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 青芜双手抱臂,撑在桌面上,歪著头看他。 她伸出一只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萧大人,靠近些。” 萧珩依言,微微倾身向前。 刚凑近些,一个温软的吻便猝不及防地落在他的唇上。 那吻轻得像一片落雪,软得像春日的风,只是轻轻一触,便迅速离去。 萧珩愣住了。 青芜已经退了回去,环顾左右,像做了什么坏事一般,脸上带著心虚的笑。 “这是给萧大人的奖励,萧大人做得很好。” 萧珩看著她那副明明害羞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 他心里的那根弦,忽然断了。 这一个多月的思念,那些日夜的期盼,那些藏在心底的焦灼与牵掛——全在这一刻,化作一股炽热的潮,汹涌而来。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后脑勺。 青芜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带到他的面前。 他的唇落下来。 不再是方才那轻轻的一触,而是带著压抑已久的渴望,带著难以言说的思念,霸道地、不容拒绝地吻住了她。 青芜隨即闭上了眼。 他的吻很烫,烫得她有些晕眩。 他搂著她的那只手,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她由著他吻,由著他將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化在这个吻里。 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了,他才不舍地鬆开。 额头抵著额头,呼吸交缠。 青芜红著脸,瞪了他一眼。 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青芜姐姐——” 那声音脆生生的,带著几分小心。 “饭菜都做好了,要摆饭吗?” 青芜连忙推开萧珩,手忙脚乱地整理著衣襟,又抬手理了理鬢髮,才清了清嗓子,对著门外道: “摆上吧。” 门外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青芜这才鬆了口气。 萧珩已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我该走了。” 青芜隨即起身:“不留下用饭?” 萧珩摇了摇头:“你和你娘,有许多话要说,我一个外人,反倒碍事。” 青芜想说“你不是外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的对。 她和母亲,確实有许多话要说。 她站起身,將他一路送到大门口。 门房的小廝早已將马牵来候著。 萧珩接过韁绳,正要翻身上马,忽然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忽然上前一步。 趁她不备,將她揽入怀中。 青芜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吻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只是轻轻一触,便鬆开了。 他的唇凑到她耳边:“明晚等我。” 青芜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鬆开了她,翻身上马。 马鞭扬起,马蹄声渐渐远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夜阑听细语·烛影照深心 这天夜里,青芜赖在母亲房里,怎么也不肯走。 沈母刚铺好被褥,回头便见女儿抱著枕头站在门口,一双眼睛里头盛满了依恋。 “娘,”青芜软声道,“我今儿跟您睡。” 沈母隨即笑开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漫过眼角的皱纹,整张脸都柔和起来。 她伸出手,接过女儿怀里的枕头,嗔道:“多大的人了,还要跟娘挤一张床。” 话是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麻利得很,將枕头並排摆好,又拍了拍床沿。 “来吧。” 青芜欢欢喜喜地爬上床,钻进被窝里。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笼著这间小屋,暖暖的,柔柔的,像小时候无数个夜晚。 沈母在床沿坐下,手里拿著一把篦梳。 青芜很自然地转身背对著她。 篦梳落下,轻轻贴著她的头皮,一下,一下,缓缓地梳下去。 “萧公子啊,”沈母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这人倒有几分豁得出去。” 沈母继续一下,一下梳著。 “你不知道,我只当他那日將宅契与身契拿来的时候,是要將你当外室来养。我心里头那个气啊,想著这登徒子,竟敢这般欺负我闺女。谁知道……” 梳子的动作停了。 青芜察觉到异样,正要回头,却听见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谁知道他堂堂一个官老爷,竟给我跪了下来。” 青芜猛地转过身。 她看著母亲,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没听清刚才那话。 沈母放下篦梳,起身走到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烛光映在她脸上,將那苍老的容顏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哎呦,”她拍了拍心口,“当时给我骇的呀,我一个平头百姓,如何能让大人给我跪下?这是要折我的寿呢。我还没来得及拉他起来,他便又立誓了。说他之前所说娶你为妻的话,若有一句假话,便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又回到了那一日。 “我嚇得几乎要跌倒了,他却仍不肯起来,非要我答应先搬到这宅子里来才肯起身。还说……还说,若我还是不信,等你回来了,再搬回去也使得。” 沈母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头捧出一个小小的匣子,走到青芜面前。 然后,她看见了一颗泪珠。 那泪珠从青芜的眼角滚落,沿著脸颊缓缓滑下,在烛光的映照下,晶莹剔透,像一颗圆润的珍珠,滑过那微微颤抖的唇角,最后,无声地落在衣襟上。 青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男人,她太了解了。 他从出生起,便活在这个时代最顶端的那一层。 他的膝盖,生来只跪三个人:天地,君王,父母。 这是刻进他骨血里的东西。 是这个时代的秩序,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从未动摇过的信条。 可他却跪了。 跪在她母亲面前。 跪在一个穿著粗布衣裳、住在破旧巷子里、一辈子没进过衙门的老妇人面前。 青芜想起他从前是什么样子。 那个刚来清暉院时,她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的萧大人。 那个冷著脸、端著架子,说话时从不拿正眼看人的主子。 那个让她战战兢兢伺地候著,却从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男人。 后来他变了。 会问她“你来决定”,会说“听你的”,会在扬州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夜里,一点一点放下身段,一点一点学会尊重她。 可那些改变,都是对她。 对她一个人。 她以为那就是极限了。 她以为他能做到的,也就是这样了。 可今天她才知道—— 他跪下了。 跪在她母亲面前。 为了让她母亲安心,为了那句“娶你为妻”的承诺,他跪下了。 这个时代,官是官,民是民。那条线划得清清楚楚,比长安城的城墙还要高,还要厚。一个官员给平民下跪,传出去,那是要被整个官场耻笑的。那些言官会参他“失仪”,那些同僚会在背后戳他脊梁骨,那些曾经仰望他的人,会觉得他丟了所有体面。 他不会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还是跪了。 青芜的眼眶再次涌上一股热流。 她想起他从前那些混帐事,想起那些让她心寒的过往。 可那些事,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很淡。 他变了。 不是对她一个人变,是对这个世界。 他用自己的膝盖,碾碎了那个困住她、也困住他自己的阶层。 他用自己的尊严,给她铺了一条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的路。 青芜低下头,看著那个小匣子。 里头是宅契,是身契,是他为她做的所有。 她忽然想,他是古人。 他是个真正的、从小读圣贤书长大的古人。 可他做到了——用这个时代最卑微的姿势,给了她这个时代最不可能给的承诺。 青芜的心里有一个声音,轻轻的,却无比清晰: 萧珩,你若这般奋不顾身地朝我走来—— 我也定当不负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