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 1、陈舟,碧云宫观 【每日结算】 【今日扫洒庭除,挥帚一万八千下,尘土满面,筋骨酸麻。评价:下中】 【得精气一缕,色如琥珀,温热厚重。饮之,如汤沃雪,解周身酸痛,增气力三分。】 子夜三分,碧云观里杂役院。 陈舟躺在大通铺,汗臭、脚臭,夹杂著不知名的体味涌入鼻中。 然而他也浑然不觉,只呆呆盯著虚空。 只有他能看到的视界里,一方古井內里水浪翻涌,光影流转间,將白日里所做所为无比清晰的逐一映照而出。 “看来…我这是真穿越了……” 陈舟脸上划过一抹无奈,嘆了口气。 他记得,自己难得调休一次,背包去山中徒步,途中偶遇一口枯井,好奇之下探头往里面打量。 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倒栽了进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周围人穿的都是古装片里的道袍,四周建筑也完全是古色古香,和现代后造的那种完全不同。 到了这个时候,陈舟即便是再迟钝,也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穿越了。 “唉!” 悠悠吐出一口浊气。 脑海里,纷乱了一整天的记忆也终於被他理清。 “青州官宦人家,遭了百年一遇的大海啸,家业尽失,成为流民……” “本来按照父亲临终嘱託前来永国王都投奔知交故旧,结果反手就被人家丟到这座用来太监养老的碧云观,做了一扫洒道童杂役……” 这般遭遇,何只一个惨字了得! 哪怕在白天干活的时候,陈舟就已经把这些翻了一遍又一遍。 可每每想起来的时候,他还是不住摇头。 正所谓识人不明,后果不详。 从前看別人身上发生只当乐子,可真箇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便是五味杂陈。 不幸中的万幸。 就是前身投奔的故旧勉强还算是有点良心。 只是把他丟来这碧云观伺候从皇宫里退休的太监,而不是丟过去做了真的公公。 摩挲了下自己全乎的身体,陈舟暗道一声侥倖。 能够穿越而来,重活一世固然值得欣喜。 可若是为此丟失掉人生乐趣,那这欣喜还是不要也罢。 “况且眼下的处境虽然困苦了点,但好歹胜在安全无恙、衣食无忧,比起那些……” 想到记忆中一闪而过的画面,陈舟脸色又变了变。 有恐惧愤怒,也有几分说不出的神往。 此世,有仙! 前身本来以为自家只是造了天灾。 可等到了国都后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天灾! 而是作为永国太师的澹臺晟带兵討伐东荒,与荒人大巫祭在海上斗法,引动浪潮,水淹百里。 事后,澹臺晟大败东荒,永国国君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万人空巷。 而被他所波及的灾民,则成了成功面前必要的代价,再无人问津。 过去这些年里前身也曾私下里偷偷寻过修仙之法。 可仙人渺茫,尘世不见。 碧云观里虽然也有一些世俗武学之流,並且不禁他们这些杂役练习。 只是此番武学练到大成,或也能飞檐走壁、掌断大石,但比起出入青冥的仙人来说,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心灰意冷下,前身便也彻地熄了復仇想法。 浑浑噩噩做一杂役,直到於睡梦中一命呜呼,换了人间。 “希望他能適应我那里的生活吧。” 苦中作乐,祝福了下和自己同名的苦命兄弟,陈舟再度定睛看向自己眼前的古井。 简单来说,自家的这个金手指可以將他一天內的所作所为尽数印照下来,给予上、中、下三档九等的评价。 根据评价的不同,则会浮现出相对应的机缘奖励。 有些像陈舟以前看过网络小说里的每日结算系统,却又不尽相同。 “这算什么?穿越带来的福利……” 陈舟脸上泛起几分无奈笑容。 他因为坠落古井而穿越,却也因此得到了这般映照自我、获取机缘的神通。 究竟是福是祸,他居然一时间也无法辨清。 “不过,这神通似乎…也不差……?” 陈舟摩挲著下巴,仔细琢磨著脑海的信息。 自家这神通,可以总结一日经歷,诞生种种机缘奖励。 提升气力、弥补先天、增长智慧、延长寿命…… 儘管没有具体实物,可这些比起前者来,更加难能可贵。 古往今来,有多少天纵才情的人物,因为身体的缺陷英年早逝,令人扼腕。 即便是传说中的修行者,也会因为先天根骨的不同,而分出个三六九等。 而陈舟现在,却拥有了改变这一切的可能。 代价,不过是每日勤奋,儘可能的让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 况且仔细说起来,即便是没有神通加身,作为杂役的一天便也如同牛马,閒不下来片刻。 眼下不过做些本应该做的事情,却能有额外收穫。 这简直叫人不胜欢喜。 “不过神通虽好,却是个成长发育型的。不能让我一键成仙,也不能秒天秒地秒空气。” “也就是说,在成长起来之前我也只是个普通人,被杀就会死!” 短暂兴奋过后,陈舟很快就冷静下来。 神通加身,只是让自己的未来有了无尽的可能。 可若是没有未来,那就一切都是空。 而且,此世並不简单,还有修行者存世。 自己这神通若是被人知道了,保不齐就会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盯上。 到时候等待他陈舟的,可就不会是敲门喝茶之类的温柔作风。 搜魂夺魄、扒皮抽筋,乃至於把自己当成一道大药,炼成什么同参、人材,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一想到那般后果,陈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必须低调发育,在没有足够的实力前,绝对不能张扬!毕竟只要多活一天,我就能变强一分……” 思绪转动间,他忽然眼睛亮了亮。 虽然眼下求仙无门,修行无望。 但前身看不上的武功,对自己来说可完全不一样。 神通加身,练武也是一天当中的经歷,说不定就会有些额外的惊喜。 別人练不成,並不代表自己不成。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早,还要等明日分配了具体值司,再做计较。” 陈舟摇了摇头,不做太多筹谋。 观里规矩,杂役干满三年后就会分配到个宫观当中,做个具体值司。 其中有好有坏,若是能遇到老来积德之辈,往后年月自是轻快。 可若是碰到那种宫里爭斗失败,被人发配到这里养老心里积攒著邪火的,那也只能自认倒霉。 “多想无益,静候明天就是……” 念头一转,陈舟转头看向视线里的古井,轻轻探手一招。 嘀嗒—— 似有水滴低落眉心,无形的暖意侵入身体。 熏熏然睡意涌上心头。 眉眼一闔,昏沉无觉。 2、丹房,观云水阁 这一晚,陈舟睡得昏天黑地。 许是那缕精气入体使人睏倦难耐,又许是想明白了前路心里横曳著的那块石头落下。 两眼一闭,再睁开就已经天光放亮。 “都醒来了,赶紧去太和殿前广场集合,听候派遣,过时不候!” 伴隨著观里晨钟响起,外面传来管事道士的声音。 屋里顿时窸窸窣窣一片匆忙。 陈舟顺道起身,伸展了下身子骨,只觉周身疲態尽去,更有股说不出的活力从身体深处涌来。 “神通神力……” 心头惊喜道了一声。 也来不及多做尝试,顺著人流,一路到了广场。 这一批等待分配的杂役道童数量不少。 放眼粗粗望去便是黑压压一片,不再几十人之下。 皇宫里的太监不是个好工作,而伺候从皇宫里出来的太监就更不是。 他们这些杂役道童名头说的好听,实则都是和碧云观签了卖身契的下人。 就算被人打死,渴死饿死,那也没人来管。 故而,这观里年年收人,却也年年不够。 “都走快些,若是耽搁了时辰,都给我滚去杂役院砍树,这辈子就別想出来了。” 正想著,后面传来道人催促的声音。 啪! “说的就是你,磨磨蹭蹭的!” 身后骤然响起一道鞭子破空声响。 陈舟后背一紧,但很快又放鬆下来。 抽的不是自己! 旋而往旁边一瞅,只见一个比他还瘦弱几分的杂役道童正一脸痛苦捂著肩膀,半蹲在地上。 杂役没人权,但凡是个观里的道人就能隨意打骂。 眼下这个道童显然是成了道人立威的倒霉蛋。 “同是天涯沦落人,道士何苦为难道士……” 陈舟嘆了口气。 顺道扶了这杂役一把。 “快走吧,真要是耽搁了时辰,他可是真会把你送下去砍一辈子树……” 勉强站起身来,痛的呲牙咧嘴的杂役闻言抬头感激的看了一眼陈舟。 嘴唇动了动,吐出谢谢两个字。 陈舟摆摆手,也不再意。 左右都是举手之劳。 况且若是真因为他误了事,今天他们也都別想好过。 顺带帮他一把,就是帮自己。 经过这么一遭插曲,一眾杂役很快就在广场上尽数到齐。 催乾的道人上前向一个长须飘飘的中年紫袍道人稟告过后,转头开始训话。 说的也都是些老生常谈。 无非就是去个各宫观之后牢记规矩,谨守本分。 简单两句过后,道人便拿起花名册开始挨个安排。 下面杂役道童们一个个都屏住呼吸。 对他们而言,这几乎就是决定未来命运的时刻。 作为前朝就是太监养老所在的地方,碧云观很大。 內设有三都、五主、十八头,以及炼丹、科仪、注经和各种特立別院。 去出多了,便也自然而然的分为三六九等。 过往三年当杂役时,手脚做活麻利,头脑不需要多清醒但能转过弯的,这些最抢手。 往往早就被標註出来,供各处別院主人挑选。 剩下那种格外机灵一看就是不甘人下的,这些往往都是分配到十八头的命运。 一日復一日的苦劳操磨下去,保管再活泛的心思也得熄了下去。 最后那种中庸的,则是被人挑挑拣拣,反倒是多数能落得个不错的地方。 而有人的地方,就註定免不了人情往来,道士也一样。 所以,早在过去的三年里,很多人就已经开始各显神通。 或是用卖身的钱贿赂管事求个好职司,或是出卖色…… 诸此种种,所求的不过是往后能过得舒坦点。 若是能结识个宫里退下来的大佬,能得一二关照,这辈子也就足了。 陈舟的想法却是和他们截然相反。 不求结识什么贵人,也不求什么油水。 神通在手,每过一日便是成长。 只要能安安稳稳的一直过下去,对他来说便是最大的满足。 “就算是十八头里的苦日子我也能熬,但千万別摊上个难伺候的老鬼就成……” 陈舟听著前面一个个人被叫到,忍不住心里嘀咕。 很快,道人就念到他的名字。 “陈舟…” “你去观云水阁,负责丹房日常扇火扫洒,且不可懈怠!” 声音落下。 四周杂役神色变化,微微转头间,纷纷向他投来各色目光。 总所周知,永国天子以道为尊,炼丹服食之风盛行。 其人身为天子,都在皇宫里带头烧火炼丹。 上行下效之下,国內景从者盛! 可真修行人世罕见,多是些欺名盗世之辈。 就算主持丹房的道人当年是和天子一同炼丹的大太监,可这玩意假的就是假的,真不了。 但架不住炼这玩意的人信,还要让人来试丹! 以往进了丹房的杂役,就没几个能挺过一年的。 基本上只有得罪了管事道人的杂役,才会被发配到此处。 眼下这人…… “丹房?” 陈舟心头一慌,隨机又冷静下来。 “对於別人来说这里是个要命的苦差事,但於我而言,或许並非是件坏事……” 內里暗自思量。 神通在手,他只想找个不引人注目且生活丰富的地方窝起来。 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利用神通,默默发育。 眼下这丹房,无疑便是个不错的去处。 当然,这些小心思不能叫外人知晓。 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怀疑,陈舟脸面一耷,露出几分欲哭不能的表情。 “別听他们胡咧咧,据我所知丹房那位道长虽然性子冷不大好相处,但也不是什么凶残性子。” “以往那些杂役没了,多半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偷吃了东西……” 许是因为方才搀扶的好心得来了回报。 旁边那个挨了一鞭子的杂役道童凑过来,同陈舟低声说道。 “多谢告知。” 陈舟苦著脸朝他抱拳说了一句。 然后便各自被分配到的管事道人带走。 坐落在京城外的碧云观很大。 独占一片山脉,延绵十余里。 观云水阁位於山峰西南一角,正对悬空,前有飞瀑。 陈舟从山脚广场向上,一路跋山涉水,走了约莫有半个多时辰才远远看到一片隱没於丛林青翠当中的飞檐。 復又往前了些,这才看清真容。 宫殿延绵,融於山林。 当中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一座九层高楼,倚山而建,仿佛没入云端。 檐角悬掛铜铃,此时被风一吹,便是泠泠作响。 “诺,这里便是你往后做事的地方了。” “这观云水阁虽然冷清了些,但诸般活计也不重,只要老实本分,得个安稳不难。” 管事道人瞥了一眼,难得叮嘱一句。 不过也仅限於此,一个普通杂役罢了,不值得他上心。 隨意挥了挥手,示意陈舟自己进去。 “是。” 目视道人远离,直到消失在实现尽头,陈舟这才再度转过头,打量眼前建筑。 “这地方,看上去地处偏僻,颇为清净的样子,而且说起来也能学个烧火炼丹的手艺,不算太差!” “就也不知此地的从宫里退下来的主事之人是否如方才那兄弟所言,是个好相处的……” 脑海里纷多思绪逐一流淌而过。 陈舟定了定神,上前推开大门。 吱呀—— 3、差事,守拙道人 门扉推开,光影骤变。 陈舟迈步而入。 入眼处却非想像中烟燻火燎的丹房景象,反倒是几分出人意料的雅致。 一条石径蜿蜒向前,两侧种著不知名的草木。 叶片狭长,顏色青翠中透著几分银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顺著石径再往里走,便见几间精巧的房舍错落分布。 青砖白墙,飞檐翘角。 房舍之间以迴廊相连,廊下悬著几盏铜灯,此时虽未点燃,却也能想见夜间点亮后的光景。 而最令陈舟意外的,则是有一道清澈溪流从院中穿堂而过。 溪上架著一座小巧石桥,桥身古朴,栏杆处刻著些许云水纹路,与四周景致相得益彰。 “观云水阁……” 陈舟心下瞭然。 想来这名字的由来,应也便是取了这穿堂流水以及山间云雾。 过了石桥,再往前便是那座远远望见的九层高楼。 似也生怕当中道长久候多时,觉得自己生性惫懒怠慢,陈舟脚下步子便不由的又快了几步。 而那高楼远望就足够巍峨,可当临近处去,更觉高峻。 青石为基,木樑为骨。 每一层的檐角都悬著铜铃,此刻被山风一吹,那般泠泠脆响便也越发清晰。 陈舟定了定神,抬脚迈入楼中。 一楼空间颇大,四壁皆是书架,架上书册堆叠,有些已然泛黄,显然有了些年头。 空地上则摆放著几只箩筐,筐中盛著各色药材,正在晾晒。 有些陈舟认识,譬如晒乾的枸杞、切成片的黄芪。 有些却是闻所未闻,形状古怪,顏色各异。 一股混合著草木清苦与淡淡甘甜的气味瀰漫在空气中。 “这……往后怕是閒不下来了。” 陈舟环顾四周,心里却並无多少牴触。 活计多些才好。 神通加身,一日经歷越是丰富,结算时能得到的机缘便越多。 况且倘若能隨意瀏览四周藏书,乃至可以顺道学上几门手艺,那便更是求之不得。 正想著,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便是宫里新近分来的杂役?” 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陈舟被嚇了一跳,连忙抬头。 只见前面不远处的楼梯上,一个身著宽大道袍的老者缓步走下。 鹤髮如雪,面容清癯。 脸上的皮肤已然鬆弛,眼角与嘴边都刻著深深的纹路,一看便知是上了年纪的人。 唯独那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 目光落在陈舟身上时,仿佛能將人看穿。 “回道长,正是。” 陈舟垂首行礼,语气恭敬。 只是余光却也悄然打量而去,不经意的瞧著这位从上而下的道长。 眼前这位,八成便是那位从宫里退下来的主事之人了。 虽是已经到了迟暮年岁,可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却不似寻常道人。 想来是以往身居高位,习惯了发號施令。 而在陈舟打量的同时,楼上的老道也在打量他。 目光从陈舟的面容扫过,又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与恭谨的姿態上,微微点了点头。 这次下面送来的人,看著倒是个老实的。 不像以往那些歪瓜裂枣,不是旁敲侧击打听到他的来歷,一见面就忍不住献殷勤,想著攀附。 便是太过蠢笨,连句整话都说不清。 眼下这个,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倒是看著正好。 老道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既然来了,便安心待著。” “贫道这阁里素来活计不多,老夫虽然年老,可也用不著你贴身伺候。不过该做的事却也少不了。” “日常打扫洒扫自不必说,除此之外,你还需学著料理药材,在贫道炼丹时煽风点火、劈柴烧炭。”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就这些了。” “剩余时间,你大可自行安排。” 陈舟听完,心下安定不少。 这些活计在旁人眼中或许繁重,可对他而言,却正是求之不得的充实。 神通结算,看的便是一日所为。 扫洒、料理药材、劈柴烧炭…… 每一样都是经歷,每一样都能作为古井中机缘的养料。 “道长放心,我会用心做事。” 陈舟低头应道。 老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放目再望,也在他神色里瞧不出半点不耐,或是被分到他这清冷地界的阴鬱。 光是这一点,便是要胜过以往许多。 若是放在当年…… 老道心头哂笑一下,好汉不提当年勇,却是老毛病又犯了。 旋而回过神,问话出声: “你叫什么?” “回道长,我叫陈舟。” “陈舟……” 老道念了一遍这名字,点点头。 “贫道已入道门,过往种种便不再提。” “当年的俗名早就忘了,宫里传下来的称呼也不合用,眼下只余一道號,唤作守拙。” “往后你便如此称呼就是。” “是,守拙道长。” 陈舟应下。 守拙道人正要转身上楼,脚步一顿,似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你可曾识字?” “回道长,认得一些。” 陈舟如实答道。 前身虽然落魄,却到底是官宦人家出身,幼时也是正经读过书的。 守拙道人眼中满意之色更浓了几分。 不过转念一想,能如此沉得住气,又识得文字的,想来当年出身也非是寻常,大小也是个门庭之户。 可眼下里,却是沦落到在这碧云观里卖身,做个杂役…… 看来也是个有故事的。 只是这些倒是与他守拙道人无关就是,他也懒得过问。 隨手指了指一楼四壁的书架,守拙道人道。 “既是识字,那也节省下贫道一番口舌,往后这些书册你有空便去看看。” “也不求你能学得多精,但至少要知道贫道寻常炼丹所需的药材有哪些、都叫个什么名字、药性如何。” “这些……” 说著,他侧身一转,眸光落在陈舟身上,似在审视。 “可能做到?” “回道长,小子定当竭力去做。” 陈舟点头应下,心中却是一喜。 他正想著如何开口询问这里的书能不能看,没想到守拙道人竟主动提了。 当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嗯。” 守拙道人不置可否,微微頷首。 隨后又简单交代了几句—— 住处在何处、柴房在哪里、每日何时起身、炼丹时有何禁忌,以及每日饭食都会有人送来,去哪里取。 如此一一说罢,便转身上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上层。 陈舟这才舒了一口气。 “这样看,守拙道长也不像其他说的那样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而这丹房所在的观云水阁也不像是什么龙潭虎穴嘛。” 他心下暗忖。 果然,旁人说的当不得真。 是好是坏,终归还是要自己切身体会才知道。 放下心中那点忐忑,陈舟的目光一亮,落在四周书架上。 方才匆匆一瞥,只觉书册眾多。 此时细看,才发现这些书册分门別类,摆放得颇为整齐。 靠近门口的几排架子上,放的多是些医书药典。 《神农本草》《雷公炮製》《汤液经法》《桐君採药录》…… 有些书名陈舟在前身记忆中见过,有些却是闻所未闻。 再往里走,书册的种类便杂了起来。 除了医书之外,还有些道藏经文、地理方志,甚至还有几本看著像是游记杂谈之类的閒书。 “这守拙道长的藏书倒是丰富……” 陈舟一边打量,一边在心中记下。 目光扫过,忽然在一处角落停住。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已然泛黄,边角处还有些磨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与周围那些厚重典籍相比,这本册子实在不起眼。 可陈舟的目光却被封面上的几个字牢牢吸引。 《容成子导引术》。 “容成……” 4、导引,七日考教 容成子!” 陈舟心头一动。 这名字,他並不陌生。 传说中黄帝时代的仙人,精通吐纳导引之术。 据说其人活了数百岁,但却丝毫不显苍老,面若童子。 当然,这些多半是后人附会,当不得真。 没想到,这个世界同样有著他的传说。 可眼下这本册子…… 陈舟伸手將其取下,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髮脆,墨跡却依旧清晰。 起首便是一段小序,言明此术源流—— “导引者,导气令和,引体令柔。 非搏击之技,乃养生之道。 习之日久,可通经活络、调和气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虽不能至飞天遁地,但可祛病延年、强健筋骨……” 陈舟逐字看去,眉头渐渐舒展。 果然不是什么神功秘籍。 既无掌力拳劲,也无刀光剑影,通篇讲的都是如何呼吸吐纳、伸展肢体。 每一式都配有图示,旁边註明动作要领与功效。 譬如第一式:熊经。 便是以人身去模仿熊的姿態,双臂前伸,身体左右摇摆,可活动腰背、舒缓筋骨。 又如第三式:鸟申,则是仿飞鸟展翅之態,双臂张开,头颈后仰,说是能通畅肺腑、提振精神。 林林总总,共计十二式。 每一式看著都简单,不过又各有讲究,並不寻常。 “虽非武功,却也正合我意……” 陈舟心下暗忖。 他原本便有去寻上一门武学去练习的想法。 神通加身,练武也算是一日经歷,说不定就能有所收穫。 只不过听说武功一道同样讲究根基,说什么童子功,怕也不是能轻易修成的。 而且道观里虽然不禁武学修行,但他刚才分配职司,第二天就告假外出,怕也不是件好事。 眼下这导引术倒是正合適。 至於效果如何…… 管它好坏,先练著再说。 左右不过是每日抽出些时间活动活动筋骨,便是无用,也权当增加每天的经歷。 想到这里,陈舟便也不心急了。 翻过书册匆匆把十二式图示扫过一遍,记下大致的动作要领,便將册子放回原位。 万事开头难。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这观云水阁里里外外都熟悉一遍。 不要怠慢了本职工作,免得被守拙道人恶了。 剩下导引术乃至其他种种,往后日子长著,有的是时间慢慢练。 收拾心神,陈舟开始巡视四周。 一楼已经大致看过,除了书架药材外,转角偏房里还放著笤帚、抹布、水桶之类的清扫用具。 显然是留给他这杂役使用的。 陈舟取过笤帚,从门口开始,一寸一寸仔细清扫。 地面积了些灰尘,书架上也落了薄薄一层。 看得出来,以往这里少有人打理。 守拙道人大约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要么便是上了年纪,懒得动弹。 陈舟一边扫,一边在心里盘算。 一楼的活计不算少。 除了日常洒扫外,还要料理那些晾晒的药材,时不时翻动一下,免得受潮发霉。 虽然守拙道人没说,但这点眼力劲还是要有。 至於二楼…… 陈舟抬头望了一眼楼梯。 守拙道人上去之后便再没下来,方才同他交代的时候也没提二楼的事。 既然没说可以上去,那便不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舟收回目光,继续埋头干活。 这一扫便是大半日光景。 等他將一楼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当,又把院中石径打扫乾净,日头已然西斜。 余暉透过窗欞洒入楼中,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陈舟直起腰来,只觉浑身酸痛。 虽说有了昨日那缕精气打底,气力增了几分。 可这观云水阁的活计也著实不轻。 一楼空间颇大,光是来来回回走动便费了不少脚力。 更別提那些药材还要来回翻动,每一样都要小心轻放,半点马虎不得。 “累是累了些,可也算是充实……” 陈舟活动了下手腕,心中没什么怨言。 活计多才好。 神通结算看的便是一日所为,越是忙碌,机缘便越多。 况且今日除了洒扫外,他还將一楼的布置都摸熟了。 哪处书架放的是医书,哪处放的是道藏,晾晒的药材大致都是些什么…… 这些虽是琐碎,却也都是经歷。 正想著,楼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陈舟连忙收敛心神,垂首站好。 片刻后,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守拙道人缓步走下,目光在一楼扫了一圈。 地面乾净,书架整齐,连那些药材都被归置得井井有条。 老道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淡淡点了点头。 “还算勤快。” 说罢,便逕自出门去了。 陈舟目送他远去,这才鬆了口气。 看来今日这差事,算是过关了。 …… 天色渐暗,院中溪流声愈发清晰。 陈舟正在收拾扫帚,便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道士提著个食盒而来。 “师兄,饭来了。” 小道士生得面目清秀,说话时带著几分怯意。 看他打扮,应当也是观里的杂役。 陈舟道了声谢,接过食盒。 打开一点缝隙,往里面瞅了瞅。 三菜一汤。 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酱烧豆腐,一碟不知名的咸菜,外加一碗蛋花汤。 虽然清淡了些,可比起杂役院里那寡淡无味的糙米糊糊,简直是天壤之別。 “这是……” “守拙道长吩咐的,说往后您的饭食都从膳房那边取,和他老人家一样的份例。” 小道士解释了一句,又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去。 陈舟提著食盒进了楼,將饭菜摆在一楼角落的小桌上。 守拙道人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坐在另一侧,面前也摆著几碟菜餚。 菜色与陈舟的一般无二。 只是多了一壶酒。 老道自斟自饮,神態悠然。 偶尔夹一筷子菜,却也只是浅尝輒止。 那酒倒是喝得痛快,没多时便空了小半壶。 陈舟也不多看,低头吃自己的饭。 狼吞虎咽间,三碟菜很快见了底。 他正要起身收拾碗筷,守拙道人却忽然开口。 “人老了,胃口不好。” “剩下的你若是不嫌弃,就拿去吃了。” 陈舟一愣,抬头看去。 只见老道慢悠悠站起身,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几碟只动了几筷子的菜餚。 “若是不愿意,那就收拾好放在阁外门头处,自有人会来取走。” 说罢,便自顾自上楼去了。 陈舟望著那几碟菜,眼睛亮了起来。 倒也没什么扭捏,端起碗筷便吃了起来。 吃別人的剩菜如何? 能填饱肚子就是好的。 君不见这煌煌都城下,又有多少乞儿三天饿九顿、飢肠轆轆? 他陈舟眼下能有口热饭吃,还连菜带汤的,这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 吃了顿穿越而来最满足的饭食,陈舟收拾碗筷,將桌椅擦拭乾净。 又去院中打了桶水,简单洗漱一番。 等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全黑。 守拙道人给他安排的住处,是后院的一处偏房。 说是偏房,但已经十分不错。 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外加一盏油灯。 简陋是简陋了些,却也五臟俱全。 最要紧的是,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住。 没有杂役院里的汗臭味、此起彼伏的鼾声,更没有半夜里不知是谁放的臭屁。 陈舟躺在床上,只觉浑身舒坦。 虽然劳累了一整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可他仍就是强打起精神,坚持没有入睡。 还有一桩要紧事,没有办完。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子夜已过,万籟俱寂。 楼阁后院偏房里,陈舟豁然睁开眼。 视线里,那方古井再度浮现。 井中水浪翻涌,光影流转。 白日里的所作所为,被一一映照而出。 洒扫、整理药材、熟悉环境、用饭、休息…… 事无巨细,纤毫毕现。 片刻后,水面渐渐平静。 一行文字缓缓浮现—— 【每日结算】 【今日初入观云水阁,洒扫庭除,整理药材,熟记布置。虽是琐碎,却也勤恳。评价:下上】 【得清泉一捧,色如朝露,清冽甘甜。濯之,可洗涤心神,增益记忆。】 “下上!” 比昨日的下中,高了一等。 陈舟心中微喜。 此事验证了他的想法,自家这神通结算,確实与一日经歷息息相关。 今日活计虽多,却也正因如此,评价才有所提升。 不过他更在意的,还是那捧清泉。 增益记忆…… 若是当真如此,那往后背诵药典、翻阅藏书时,岂不是要轻鬆许多? 念头一动,陈舟探手向古井。 掌心触及水面的剎那,一股清凉之意顺著指尖蔓延而上。 仿佛有什么东西融入了身体。 脑海中昏昏沉沉的困意,竟在这一瞬间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 方才翻阅《容成子导引术》时看到的那些图示口诀,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仿佛刻在了脑海里一般。 “果然有用……” 陈舟心头大定。 如此一来,那些叫人头痛的背书事情,便也简单许多。 ……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陈舟就已经起身。 洗漱罢,先將一楼洒扫一遍。 又去院中打了水,將昨日晾晒的药材翻动归置。 等忙完这些杂事,日头已然升起。 陈舟站在院中,活动了下筋骨。 目光落在角落一处空地上。 那里地势平坦,四周无人。 正適合练功。 回头四处打量了下,没见到守拙道人的身影。 陈舟便也不多想,站定在空地,闭上眼,脑海里回想《容成子导引术》的第一式图示。 熊经。 双臂前伸,身体左右摇摆。 动作看著简单,做起来却有些彆扭。 陈舟按照图示比划了几下,只觉浑身不得劲。 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怎么摆都不对。 “果然,即便是个简单的导引术,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 他心下暗忖,也不气馁。 万事开头难,慢慢来便是。 如此一式一式练下去,不知不觉便过了几刻钟。 十二式粗粗走了一遍,陈舟只觉浑身微微发热,额头沁出薄汗。 至於什么通经活络、调和气血…… 应该有吧? 不过他也不急。 这导引术本来就是养生的法门,又不是什么邪门速成功法。 即便是真有效果,也不是一两日就能显现的。 收了架势,陈舟正要回屋去寻本药典去背。 余光一瞥,忽然瞧见二楼窗欞处,似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守拙道人…… 陈舟心头微动,却也装作没看见。 老道既然没说什么,那便是默许了。 …… 此后数日,陈舟便在这观云水阁中安顿下来。 每日清晨起身,先做杂务。 洒扫、整理药材、劈柴、挑水…… 杂事忙完,便抽出时间练习导引术。 十二式反覆演练,动作渐渐熟稳。 虽然依旧没什么特別的感觉,可筋骨倒是比从前柔软了几分。 练功之余,便是翻阅藏书。 陈舟从那几部医书药典开始,一本一本啃下去。 《神农本草》《雷公炮製》《汤液经法》…… 得益於那捧清泉的功效,他的记忆力比从前强了不止一筹。 以往需要反覆诵读才能记住的內容,如今只消看上两三遍,便能默记於心。 照这个进度下去,十余日光景,便能將这几部大部头全都啃完。 不过许是做的都是些日常杂事,也不涉及到什么超凡力量。 几天下来,每日的评定最多也不过就是下上。 又得了几道增长气力、记性的精气,以及清目明心、去火养身之类的灵泉洗涤。 零零总总,日日向好。 …… 时间一晃,便是七日光景。 黄昏时分,夕阳西沉。 陈舟坐在院中石桥上,举头瞧著天边层层叠叠的晚霞。 这几日,他每到傍晚便会到此处坐上片刻。 一来是歇歇脚,二来也是难得的清静。 守拙道人平日里甚少下楼,偶尔见了也只是点点头,並不多话。 陈舟乐得清閒,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內事。 就是这里太过偏僻,平日里除过早晚来送饭食的杂役,几乎就看不到什么人。 陈舟没个说话的对象,也就只能看看落日晚霞,自得其乐。 正想著,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舟回头望去,只见守拙道人不知何时下了楼,正缓步向这边走来。 他连忙起身行礼。 “道长。”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目光在陈舟身上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 “你来阁中也有几日了,眼下书背得如何了?” 陈舟微微一怔,旋即答道: “回道长,已记了大半。” “哦?” 守拙道人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眼下这姓陈的小子到此也不过將將七日光景,而那几部药典少说也有上万字,再加上插图种种,便是更为繁多。 即便是只记大半,那也是极为惊人的速度。 这小子…若是不曾说假话,那这记性倒是可圈可点,颇有几分自己当年之姿了。 老道神色玩味,忽而笑了一声。 “既然是如此……” 他看向陈舟,目光里便也带著几分审视味道。 “那贫道便是要考教你一番了。” 5、通过,胎息之说 “道长,请问。” 守拙道人这番考教来得突然。 但陈舟也不惊慌,略一错愕后,便是垂首应下。 守拙道人更不多言,诸般药理学识信手拈来,隨口便问了一句: “黄芪与黄芩,二者有何不同?” 陈舟心中微定。 这问题倒是不难,他这几日翻阅药典,正当背过。 “回道长,黄芪味甘性温,补气昇阳、固表止汗;黄芩味苦性寒,清热燥湿、泻火解毒。” “两者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可药性却是截然相反。” 守拙道人微微点头,面上不置可否。 “丹砂入药,需经几道炮製?每一道又有什么讲究?” 这问题便比方才深了几分。 丹砂乃是炼丹常用之物,可生丹砂有毒,需得炮製后方能入药。 陈舟略一思索,便答道: “丹砂炮製,通常需经三道炮製。 第一道为水飞。以研钵研磨丹砂,加水调和,取其悬浮细末,弃其沉底粗渣。如此反覆数次,便可去杂质、减毒性。 第二道为火煅。將水飞后的丹砂置於坩堝中,以文火缓缓煅烧。火候需得拿捏精准,过则药性尽失,不及则毒性难除。 第三道为醋淬。煅烧后的丹砂趁热投入醋中,借醋来进一步去除毒性。如此往復三道下来,方可入药。” 说到此处,陈舟顿了顿,似是斟酌片刻后,又补上一句: “不过小子在书中还看到另一种说法。 说是丹砂若只用於外敷,只需水飞一道便可;但若要用於內服,便是需要三道齐全了。 但具体究竟是如何取用,还是要看方子的用途。” 守拙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小子倒是有些意思。 不仅答了问题,还能举一反三,可见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真把书读进去了。 “此题算你过,且听最后一问。” 老道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你可知,丹方之中为何常以君臣佐使相配? 若是贫道以黄连为君,清心泻火,当以何药为臣、为佐、为使,方才使这方子和谐?” 陈舟眉头一皱,陷入深思。 这问题显然已经超出了那几部寻常药典的范畴,其內容涉及到方剂配伍,绝不是个寻常只看过几天医书的杂役能够答得上来的。 可有益於神通之助,得了几次灵泉洗涤后,陈舟记忆力大增,比之传说中的过目不忘也不遑多让。 因此这几日將药典翻遍后,他閒来无事便也翻阅过一些医书药理,其中恰好有一篇,讲的便是君臣佐使的道理。 “回道长,君臣佐使,乃是方剂配伍之法。 君药为主,针对主症;臣药为辅,助君药之力;佐药为偏,或治兼症;使药则引诸药至病所,进而调和诸药。 若是要以黄连为君,下一道清心泻火的方子……” 陈舟回忆这几天看过的书册方子,斟酌措辞: “可以黄芩为臣,助其清热之力,后以生地为佐,滋阴以制苦寒燥烈,最后以甘草为使,调和诸般药性。” 话音落下,院中一时寂静。 守拙道人目光落在陈舟身上,神色颇有几分玩味。 这一问,他原本只是隨口一试,甚至有些为难的意思。 毕竟方剂配伍之学,便是那些正经学了两三年的医馆学徒,也不见得能答得周全。 却不想眼前这小子竟真的答上来了,而且答得有理有据,並非胡乱拼凑。 若说是他卖身进入这碧云观之前便是家传医学,有这份见解倒也不为过。 可若是没有的话,那这份悟性、这份记性…… 老道心头暗暗点头,倒是个可造之材。 只是这念头也不过一闪而过,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 “嗯,有这些倒也勉强是够用了。” 守拙道人负手而立,语气平平: “明日卯时,你便来阁里候著。 三月前,玄真公主便来求一炉养顏丹,贫道耽搁日久,近日便要开炉炼丹,你且隨侍一旁,掌火添柴。” 陈舟心头一喜,心道这是通过考验,入了上司眼中,得以安排更上一层的要务,便也不做推辞,连忙躬身应下: “是,弟子明白。” 守拙道人微微頷首,转身欲走。 可脚步方迈出两步,却又顿住,回头看了陈舟一眼: “对了,贫道这几日瞧你早起在院中练那导引术,可有所得?” 陈舟一怔,知道这事瞒不过守拙道人,本来也没想瞒著,只是没想到他眼下居然会主动提起,又是何意? 心头思绪转动,旋即如实答道: “回道长,弟子只是照著书上图示依样画葫芦,尚未有什么特別的感觉,只是觉得筋骨倒是比从前柔软了些许。” 守拙道人闻言,嘴角微微一扯,似是笑了一下: “这门导引术还是贫道早年从一部残卷中整理出来的,对其上內容,也算是小有所得。 你眼下若有不明之处,尽可来问。” 陈舟眼睛一亮。 这可是意外之喜。 导引术他也练了有数日有余,除了感觉活动筋骨、精神头更强了些,倒也没什么其他神效。 不过陈舟本来就不指望靠它练出个什么名堂,真要护身还得往后有空去观里的藏书阁,找上一门正经武学。 故而在这上面的困惑倒也不多,反倒是另有一惑,无处寻解。 “道长,弟子斗胆请教。 敢问这世间武学修行,究竟分为几重境界? 弟子只听人说有高有低,可这具体如何,便是一窍不通了。” 守拙道人眉梢一挑,似也没想到他居然会问出这么个问题。 但这也不涉及什么隱秘,说了自也无妨: “这世间武夫所求,说来道去,无外乎就是得个胎息。” “胎息?” 陈舟若有所思。 这词他倒是在书中见过,说的是一种高深的吐纳境界。 据传修成胎息者,可以不假口鼻呼吸,如在母胎之中一般,故而得名。 只不过这又和武学境界有何关联? 守拙道人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 “这胎息嘛,是那些修行人的说法。若是换做世俗武夫,便是唤作先天。” “先天……” 陈舟喃喃重复了一遍。这说法,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倒也都不陌生。 “道长的意思是,武学境界只分先天与后天两重?” “正是。” 守拙道人微微点头: “先天之下,不论你练的是拳脚刀剑,还是內功外功,都只是在后天打转。 唯有踏入先天,方才算是真正入了门。” 说到此处,老道顿了顿,似也想到了什么往事,本来尚可的脸色沉了沉,没了什么谈兴: “至於练得胎息之后,那便是仙家手段,你我这般寻常人还是莫要肖想了……” 说者无意,听著有心。 陈舟心头一动,驀地想起前身记忆中,那位引动海啸、水淹百里导致他沦落到眼下处境的罪魁祸首—— 当朝太师澹臺晟! 若是按照守拙道人所言,那岂不是他也是从一寻常武夫练起? “多谢道长指点。” 陈舟躬身行礼,心中却是翻涌不止。 他原本只是想练些武艺防身,顺带增加每日结算的评定,却不想这武道居然还有这般说法。 他若是当真能练至先天、得成胎息,那岂不是距离仙道也更近了一步? 守拙道人见他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也是见怪不怪。 世间多少人听闻先天之后接续仙道的事情,便生出无限遐想。 可当真能靠武功踏入先天的,又有几个? 远远比不得人家那些仙道宗门秘法传下,打坐入境来得痛快。 “行了,莫要想这些无用的事儿。 若是耽搁了贫道炼丹,小心你的皮!” 守拙道人眉眼一瞪,警告了一声,旋而便摆了摆手,转身向楼中走去。 “对了——” 脚步將將迈上台阶,老道忽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你练的那导引术,重在一口气。 吸气徐徐,吐气微微。不急不躁,绵绵若存。 书上写的那些图示,不过是外在的架势。 真正紧要的,是这口气如何运转。” 陈舟闻言怔住。 他就说怎么练了这么多天,感觉连门都没入。 感情是药老藏了一手,焚诀没写全! “还有一句口诀,贫道当年整理时忘了写上去。” 守拙道人的声音从前方悠悠传来: “吸沉海底,呼升天门。 海底在脐下三寸,天门在眉心之上。 吸气时,意念隨气沉入海底;呼气时,意念隨气上升天门。如此往復,周流不息。” …… 6、气感,玄髓玉乳 “吸沉海底,呼升天门。” 嘴里默念著这句口诀,陈舟心下暗自嘀咕。 这守拙道人不愧是在宫里当过差的,拿捏人的手段简直就是像呼吸一般自然。 若是自己今日考核答得不让他满意,莫要说是什么被安排进丹房扇风看火了,就是这一句口诀都甭想听到。 届时只能自己埋头傻练,天知道要练到猴年马月去。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低声感慨了一声,陈舟也不再多想,当即便按著口诀尝试起来。 吸沉海底,呼升天门。 海底在脐下三寸,天门在眉心之上。 第一遍时,陈舟只觉浑身不得劲。 呼吸与动作本来就需要配合,现在又要分出心神去想什么海底天门。 一时间顾此失彼,手忙脚乱下都忘了该往哪里摆。 原本已经练得颇为熟稳的十二式,眼下竟是生疏了许多。 陈舟也不气馁,从头再来。 手忙脚乱间,反倒比平日里单纯做那十二式架势时更加彆扭。 陈舟也不气馁,收摄心神,再来一遍。 这一回,他刻意放缓了呼吸的节奏以及动作的节奏。 就依著方才守拙道人说的那样,不急不躁,绵绵若存。 这下子,果然就顺畅了许多。 吸气时,意念隨著气息一点点沉入脐下。 呼气时,再引著那股意念缓缓升至眉心。 如此往復,一连练了有七八遍过后,陈舟忽然觉得小腹处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那感觉极淡极轻,仿佛清晨薄雾中透出的一缕阳光。 稍不留神便会消散,可只要凝神去感应,却又確確实实存在著。 “这便是…气感?” 陈舟心头微动,却也不敢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只是依著口诀,动作的同时继续吸呼吐纳。 那丝温热愈发清晰了几分。 隨著呼吸的起伏,在小腹与眉心之间缓缓流转,周而復始。 “这便是入门了? 倒也没想像中那么难,难道我真是个练武的天材?” 心头一点喜意上涌,那点好不容易升起来的感觉顿时消失。 陈舟也不觉气馁,顺道便收了功,抹了把额头上渗出来的微微汗珠。 左右今天已经入了门,学会的东西肯定也忘不掉。 明天再练,也不迟。 收拾好心情抬头打量天色,此刻已然暗了下来。 晚霞褪尽,夜幕低垂。 院中溪流声潺潺,铜铃被晚风吹动,发出泠泠脆响。 陈舟晃了晃身子,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眼下气感是有了,往后要做的,便是不断壮大这股气感……“ 活动中,他心头思绪也不停。 只是壮大之后又当如何? 又怎样才能凝练出所谓的胎息,进而踏入先天? 守拙道人没说,他也不好追问。 罢了,先练著吧。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 车到山前必有路。 …… 正想著,院外传来脚步声。 陈舟抬眼望去,只见那个每日送饭的小道士又提著食盒来了。 “师兄,饭来了。” 小道士將食盒递过来,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去。 陈舟接过食盒,打开一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今日的饭菜比往常丰盛了些。 除了几样素菜之外,居然还难得的多了一碟酱烧肉。 肉片切得薄厚均匀,酱色红亮,看著便让人食指大动。 也不知是否是方才练功的缘故,陈舟只觉腹中空空,比往日更饿了几分。 “看来这导引术练起来,还是颇费气力的……“ 陈舟心下暗忖,也不多想,提著食盒进了楼中。 將饭菜一一摆好,又取了碗筷杯盏,这才向楼上唤了一声。 “道长,该用饭了。” 片刻后,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守拙道人缓步走下,在桌前落座。 目光扫过桌上的菜餚,又落在那碟酱烧肉上,眉头微微一挑。 “今天倒是难得。” 陈舟垂首立在一旁,也不接话。 守拙道人也不在意,自顾自斟了杯酒,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吃了起来。 陈舟见他动了筷子,这才在一旁落座,埋头吃起饭来。 饿得狠了,便也顾不上什么吃相。 三两口扒完一碗饭,又添了一碗。 那碟酱烧肉更是被他风捲残云般扫荡一空。 守拙道人瞧著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扯,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笑意。 这小子一点就通,是个可造之材。 方才在楼上閒来无事,他便透过窗欞瞧见了院中陈舟练功的情形。 本以为这小子得了那句口诀之后,怎么也要摸索个三五日,才能有所领悟。 却不想他只练了几遍,便有了產生气感的跡象。 这份悟性,著实不俗。 只可惜…… 守拙道人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这小子眼下十六七左右,年岁已然不小,早就过了修行的最佳时机。 即便是悟性再高,可想要凭藉这导引术练出胎息,那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功夫了。 至於那玄之又玄的仙道? 更是想都不要想。 可若是换作五年前,或者哪怕三年前…… “算了、算了,又想这些作甚。” 守拙道人微微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世间大多事,从来都是有得有失。 这小子能有这份悟性,已然是难得。 至於能否踏入先天,那便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毕竟,也不是谁都能有澹臺晟那般机缘的。 那位太师大人,据说当年也不过是个寻常武夫。 可偏偏就让他撞上了天大的造化、得遇仙缘,一朝得法,从此平步青云。 如今更是权倾朝野,连当今天子都要礼让三分。 这等机缘,万中无一。 眼前这小子,怕是没那个命。 守拙道人心念流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只是自斟自饮,偶尔夹一筷子菜,却也只是浅尝輒止。 倒是那壶酒,没多时便空了大半。 酒意微醺间,老道的目光又落在埋头乾饭的陈舟身上,若有所思。 这小子在药理上的天赋,今日已然见识过了。 不说多高明,至少比那些蠢笨如猪的杂役强了不止一筹。 若是在炼丹一道上也能有所建树…… 守拙道人眼中闪过一丝期许。 他这条老命虽说也还有些年头可活,可终归是日薄西山,来日无多。 这些年来虽然经歷大起大落,多少也看得淡了。 但人活一场,老来总要有个送终的人。 往日里的那些乾儿、干孙不来落井下石便是万幸,指望他们怕是半点不成。 眼前这个姓陈的小子,倒是头一个让他生出几分期许的。 只是究竟如何,还得再看看。 明日便让他跟著看看炉火,若是还成,倒也可以慢慢教他一些东西。 至於能学到几分,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若是不成…… 那便再说吧。 守拙道人放下酒杯,施施然起身。 “吃完了便早些歇著,明日卯时可別误了时辰。” 丟下这么一句,老道便转身上楼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上层。 陈舟这才停下筷子,长舒一口气。 抬眼望去,只见守拙道人桌上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 那几碟菜还是满满当当的,只有表面被夹走了几筷子。 陈舟也不客气,端起碗筷便凑了过去。 反正剩了也是浪费,他这般能吃,正好给收拾乾净。 如此又是一通风捲残云,直吃得腹中饱胀,这才心满意足的停了下来。 收拾好碗筷,將桌椅擦拭乾净,又去院中打了水简单洗漱一番。 等忙完这些琐事,夜色已然深沉。 陈舟回到后院偏房,躺在床上,却並未立刻入睡。 今日发生的事情有些多,白日里无暇细想,眼下得空当要復盘总结一番。 守拙道人的考教、导引术的口诀、首次出现的气感…… 还有明日的炼丹。 种种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却也渐渐归於平静。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陈舟闭上眼,等待著子夜的到来。 …… 窗外的月光渐渐移动,从窗欞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 子夜已过。 陈舟豁然睁开眼。 视线里,那方古井再度浮现。 井中水浪翻涌,光影流转。 白日里的所作所为,被一一映照而出。 考教对答、聆听口诀、练习导引术、首次气感、用饭、休息…… 种种经歷如走马灯般在水面上掠过,纤毫毕现。 片刻后,水面渐渐平静。 光影凝聚,化作一行文字—— 【每日结算】 【今日通过考教,得丹房职司。又承守拙道人传授口诀,初窥导引门径,一点即通,气感初生。文武兼修,进益可观。评价:中下】 中下。 陈舟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比起前几日的下上,又高了一等。 看来今日所经歷的这些,在古井的判定中颇有分量。 尤其是那导引术的突破,想来贡献不小。 念头一转,陈舟的目光落向下一行文字。 【得玄髓玉乳一一滴,色如玄玉,沉凝厚重。服之,可洗毛伐髓,去芜存菁,增益筋骨根基。】 洗精伐髓…… 陈舟眼前一亮。 这四个大字,怎么看都不陌生。 洗毛伐髓,改易筋骨。 眼下古井给出的这玄髓玉乳,竟有此等功效? 念头甫动,古井中便有光影浮动。 一滴如凝脂般的乳白色液体自水面升起,缓缓向他飘来。 陈舟探手接住,只觉掌心一暖。 那滴精华入手温润,仿佛蕴含著某种生机。 他也不犹豫,张口便將其吞下。 入口即化,温热的暖流顺著喉咙滑入腹中。 紧接著,一股酥麻之感自丹田处蔓延开来,顺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那感觉说不上难受,却也谈不上舒適。 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在骨缝中游走,將那些沉积已久的杂质一点点剥离、碾碎、排出。 陈舟紧咬牙关,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酥麻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 仿佛浑身上下都被洗涤了一遍,从里到外焕然一新。 陈舟活动了下手脚,似乎也没察觉到什么明显的改变。 但却又能真切的感觉到,自己现在和以往间的不同。 不漏於浮表,像是生命本质的蜕变。 “照这般下去……“ 陈舟躺在床上,望著虚空中渐渐消散的古井,眼中闪烁起期待的光芒。 日拱一卒,功不唐捐。 只要每日都有进益,假以时日,所谓的胎息之境不过唾手可得。 即便是传说中的修仙…… 念头至此,陈舟却是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明日守拙道人的炼丹一事。 老道既然点头让他参与,便是一个机会。 若是自己能在炼丹一道上有所建树,往后的日子想来会更加顺遂。 至於先天、仙道之类的事情,且留待日后再说。 收敛心神,陈舟闭上眼睛。 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翌日。 天光未亮,陈舟便已醒来。 洗漱罢,先將院中洒扫一遍,又將一楼的药材翻动归置。 等忙完这些日常杂务,天边已然泛起了鱼肚白。 卯时將至。 陈舟收拾停当,便在楼中静候。 7、炼丹,扇风看火 不多时,楼梯上便响起向下的脚步声。 守拙道人缓步走下,目光落在静候当中的陈舟身上。 老道脚步微微一顿。 放眼望去,只觉得眼前这小子似乎与昨日有些不同。 可又说不上来具体有哪里变了,但就是有种…… 清透了几分的感觉。 仿佛蒙在璞玉上的那层浊气被拭去了些许,显露出內里明玉本质。 守拙道人眯了眯眼,仔细打量片刻,却又瞧不出什么端倪。 “老眼昏花了……?” 心下嘀咕一声,也没太在意。 只当是自己昨夜多饮了几杯,眼神不济。 点了点头,示意陈舟跟上。 “隨贫道来。” 陈舟应声跟在身后,穿过一楼的书架药材,来到最里侧的角落。 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石门,与四周墙壁融为一体。 他来到这楼阁也有数日光景,日日扫洒,不敢怠慢。 可这么些时日过去,愣是没发现这里还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 若非守拙道人领路,他怕是永远也发现不了。 陈舟心里暗惊,面上適时露出几分新奇。 便见守拙道人伸手一推,厚重石门轻巧的无声开启。 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著淡淡的草药清苦。 门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幽深昏暗。 守拙道人当先而入,陈舟紧隨其后。 石阶不长,约莫二三十级便到了底。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由青石铸就的地下空间。 四壁光滑,不见半点接缝,仿佛是从一整块巨石中凿空而成。 穹顶上嵌著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將整个空间照得通透。 陈舟打量四周,只见左右两侧的石壁上凿有数排石架。 架上则是整整齐齐摆放著各色瓷瓶陶罐,想来都是炮製好的药材。 而正中央,则矗立著一座三尺来高的丹炉。 炉身古朴,青铜所铸,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炉盖上蹲著一只麒麟,张口向天,似在吞吐云气。 炉底则是一个凹陷的火塘,此刻空空如也,尚未生火。 “这里便是贫道的丹房了。” 守拙道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迴荡。 “往后里,除了日常扫洒之外,你便还要在此处当值。” 说罢,也不多解释。 其人便是逕自走到丹炉前的一张蒲团上落座。 “黄芪二两、丹参一两、茯苓一两半、白芍八钱……” 老道闭著眼,信口报出一串药材名目。 语速不快不慢,却也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陈舟凝神细听,將名目一一记下。 所幸这几日日日辛苦,维持评定,得了不少机缘奖励,记性大增。 外加昨日服用了那滴玄髓玉乳,脱胎换骨之下,身体全方位蜕变一番。 怕是眼下这茬,还真不一定能应付过去。 等到守拙道人报菜名一样把名目都说罢,陈舟这才动身去逐一挑拣。 好在那些瓷瓶陶罐上都贴著標籤,省了他不少工夫。 片刻后,十余味药材便被取齐,整整齐齐摆在丹炉旁的石案上。 守拙道人睁开眼,扫了一遍,微微点头。 “还算利索。” 说著,伸手取过药材,先將几种依次投入炉中。 动作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行云流水的韵味。 陈舟在一旁看著,只觉老道投药的顺序与分量都大有讲究。 有些药材整株投入,有些则只取根茎或叶片。 有些先入炉底,有些则后放炉口。 种种细微处的细节,都是书本上不曾提到的。 第一轮药材投毕,守拙道人便从丹炉旁摸索出一只火摺子,俯身点燃火塘中的炭火。 嗡—— 火苗躥起,舔舐著炉底。 “且过来。” 老道招了招手,指著火塘旁的一只蒲扇。 “好叫你小子知道,这炼丹控火之法的门道,不在大小,而在均匀。” “火候不到,药性难出;火候过了,药性尽毁。” “你且在此处扇风,用力平缓,切记不可忽大忽小。” “贫道说添火便添火,说撤火便撤火,可能明白了?” 心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如此便能练成丹丸? 陈舟点头应下。 取过蒲扇,在火塘旁盘腿坐定。 先是尝试性的扇动几下,见守拙道人没有开口指正,便也放下心来,开始有节奏地扇动。 火苗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摇曳,却始终保持著稳定的高度。 守拙道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便也不再多言。 安稳坐在丹炉前的蒲团上,闭目养神。 …… 时间点滴流逝。 丹房所在的地下空间昏暗封闭,没有日升月落,也听不到晨钟暮鼓。 陈舟一开始还有心数著扇了多少下,用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可隨著时间缓慢流逝,便也无心再数。 只觉手臂酸麻,腰背僵硬。 手里的蒲扇虽不重,可这般一下一下不停地扇,却也著实累人。 若非是他几经神通古井里的机缘提升,身体大好於前,怕是早就气喘吁吁,大喊不行了。 而相比较於身体上的疲倦,更让他有些失望的却是这炼丹本身。 本来他还对炼丹一事颇为期待。 毕竟这里是修仙存在的世界,炼丹听著便是玄之又玄的事情。 而这守拙道人当年又是陪同天子一同炼丹的存在,儘管炼出真丹的可能性很小,可万一呢。 结果…… 不出预料的,让人大失所望。 完全没有什么小说话本里描述的神异景象,甚至可以说枯燥得紧。 除了扇风便是扇风,除了盯著火苗便是盯著火苗。 偶尔守拙道人会睁开眼,说一声“添火”或“撤火”。 陈舟便依言调整扇风的力道,让火苗或高或低。 如此往復,周而復始。 简直无聊透顶,直叫人昏昏欲睡。 陈舟强打精神,努力不让自己走神。 好在他这几日练导引术时,也算磨炼了几分定性。 虽然枯燥,却也勉强能撑得住。 只是这般熬下去,也不知要熬到何时。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陈舟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丹炉中忽然飘出几缕异香。 那香气淡淡的,却极为清雅。 仿佛春日里第一缕花香,又似雨后泥土的清新。 闻之令人精神一振,方才的睏倦竟消散了大半。 “成了?!” 陈舟心头一喜,顿有种从苦海里解脱的感觉。 8、胎息,未来可期 “差不多了,添火合药。” 守拙道人睁开眼,淡淡吩咐一句。 陈舟闻言,连忙加大扇风的力道。 火苗腾地躥高,舔舐著炉底。 守拙道人见他扇得卖力,心头满意,也不多言。 只目光落在身前丹炉上,眸中內里精光闪烁,似也在等待著什么时机。 片刻后。 他忽然抬手,屈指一点。 一道乌蒙蒙的光华自他指尖迸出,如流星赶月般射入丹炉当中。 正在奋力扇风的陈舟只觉眼前一花。 那光华入炉的剎那,整座丹炉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紧接著,便由一股更加浓郁的异香喷涌而出。 比方才那几缕清雅之气浓烈了何止十倍! 扑面而来,直衝口鼻。 陈舟只觉脑中一阵清明,仿佛被那香气洗涤了一遍。 连带著方才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 他愣愣地看著丹炉,又抬眼看看守拙道人。 心头讶然错愕,漫溢胸口。 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道乌蒙蒙的光华…… 是什么? 守拙道人对他这般神情视而不见,甚至也对烧红的丹炉也浑然不觉烫,直接伸手揭开炉盖。 瞬时炉中便有热气蒸腾而出,待片刻散尽后,就见一团婴儿拳头大小的膏泥静静躺在炉底。 色泽莹润,如凝脂一般,隱隱泛著淡淡的光泽。 老道瞥了陈舟一眼,嘴角微微一扯。 “怎么,看傻了?” 陈舟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神。 “道长方才那一手……” 他斟酌著措辞,小心翼翼地问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可是传说中的仙法?” “仙法?” 守拙道人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 “你道仙道那般好求,甚至能许我这残缺之人?” “那是……” 陈舟放下手里的扇子,一脸求教。 “胎息罢了。” 守拙道人放下炉盖,施施然起身活动筋骨。 同时间,戏謔发问。 “小子,你以为贫道凭什么能从宫里全身而退?” “又凭什么能在这碧云观里单开一阁,引得城中几多贵人追捧,庇护得存?” 陈舟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到来此地前,他本以为这里的道人只是个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太监,纵因际遇,有些手段,却也是个欺世盗名之辈。 和那些街头卖大力丸的,別无二致。 可眼下所见,却是顛覆了他的想法。 以为寻常的炼丹,结果並不寻常。 而原本平平无奇,从皇宫里退下来养老的太监身份下,所藏著的,却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先天高手! 守拙道人似是看出了他的震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世上修道炼丹的人不计其数。” “可若是没有这一点胎息化去丹毒……嘖。” 老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那炼出来的东西,吃下去不是害人是什么?” “唯有以胎息淬炼诸般药性,使其融而归一,方能去芜存菁,化去其中的毒性与杂质。” “如此炼出的丹药,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丹药。” “不过嘛,也就仅限於些许世俗丹方之流,若是再往上的话,这点胎息便就远远不够看了。” 陈舟听得心头巨震。 原来如此! 难怪无论是前生今世,那些服食铅汞丹丸的人大多不长命。 原来不是丹药有问题,而是炼丹之人的本事不到家! 只是,让陈舟有些意想不到,却又分外惊喜的,却是这世俗武道的先天胎息,居然能有如此神效? 几乎和仙法无异,难怪守拙道人说胎息是仙道之始。 眼下看来,却是不假! “道长这手功夫,当真是……神乎其技。” 陈舟回过神来,由衷讚嘆。 守拙道人却只是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行了,最主要的事都成了,剩下的都交给你。” 说著,老道转身向石阶走去。 “將这团膏泥搓成丹丸装在一旁的玉瓶里,明日一早送去玄真公主府,就说是贫道让你来的。” “记住,每颗丹丸不可大於龙眼,不可小於莲子。大小均匀,切莫马虎。” 说罢,也不理会陈舟的反应,逕自拾级而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石门之后。 地下丹房中,只剩陈舟一人。 他站在原地,看著丹炉中那团温热的膏泥,心中思绪翻涌。 守拙道人是先天高手。 这个消息,著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可仔细想想,却又在情理当中。 能在宫中爭斗中全身而退,甚至还能在寸土寸金的碧云观里独占一阁。 若是没有几分真本事,如何做得到? “怪不得……” 陈舟喃喃自语。 难怪之前守拙道人提起先天胎息时,一脸轻描淡写的样子。 也难怪他说“仙家手段,莫要肖想”时,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意味。 原来这老道自己便是个练成胎息的先天高手。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有这般修为,却不去拼上一把仙途,而是在这碧云观里做个炼丹的道人? 想来其中必有隱情。 不过这些也不是他该打听的。 陈舟摇了摇头,收敛心神。 今天一日下来虽然所做枯燥,可得到的信息却也是颇多。 炼丹、胎息…… 有些遥远,有些可以尝试摸上一把。 这倒是让陈舟把本来没什么头绪的未来,渐渐理清。 往远看,自然是要求武道、得胎息,然后展望仙途。 往近处看,那便是和守拙道人进一步搞好关係,学到炼丹手法、丹方。 如果能更进一步,討得他老人家欢心,把他所修的武学传下来,那就更好了。 不过就算是最近的计划,也得需要时间慢慢摸索。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手头的活计做好。 陈舟当下也不再多想,左右扫视了下,寻到专门搓制丹丸的工具。 走到丹炉旁,开始搓制丹丸。 那团膏泥入手温润,质地细腻,闻之有股淡淡的香气,不见了之前诸般药味。 再度感慨一句胎息神奇,陈舟將其一分为二,搓成圆条,隨后放置在板槽里,盖上盖板,前后推动。 一柱香的功夫后,几颗圆滚滚的丹丸便是成型。 如此重复几次,得到十二颗丹丸,復又用蜜蜡封层,放在盘子里等待冷却。 陈舟等待片刻,確认无误后,这才长舒一口气。 隨后收拾好丹房,將放置丹丸的玉瓶小心装入一只锦盒,熄了火塘中的余烬。 这才拾级而上,回到地面。 推开石门的剎那,一缕天光透入。 陈舟这才发现,外面竟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西沉,余暉透过窗欞洒入楼中,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在地下竟待了整整一日! “累是真累……” 陈舟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心下却也没什么怨言。 今日虽然辛苦,可收穫却是不小。 亲眼见识了胎息神效,又学了些炼丹的皮毛。 更重要的是,他对守拙道人有了新的认识。 这位看似淡泊的老道,实则深不可测。 能跟在他身边做事,实乃幸事。 旁人笑他来了这么个又苦又累,没有出头之日的丹房。 可个中好处,又有谁人得知? “嘖……” 陈舟笑笑,拖著疲倦的身躯往外走去。 9、下山,记忆残火 晚饭过后,陈舟照旧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今日虽然疲惫,可心绪却久久难以平復。 先前守拙道人所展露的一手胎息,至今仍旧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乌蒙蒙的光华自指尖迸出,入炉剎那,使得整座丹炉都为之震颤。 那般景象,当真是…… 陈舟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 昏昏欲睡的陈舟勉强掀开两片眼帘,瞧见视线里的古井再度浮现,精神了几分。 【每日结算】 【今日入丹房掌火,亲证胎息神效,虽未得其法,却窥其门径。炼丹辅事,中规中矩,无功无过。评价:下上】 下上。 陈舟微微一怔。 比起昨日的中下评定,降了一等。 略一思索,倒也释然。 自家昨日是通过考教、得授口诀、气感初生,三喜临门。 今日虽然见识了胎息神效,可说到底,他所做的不过是扇风搓丸这等粗浅活计。 亲眼见识与亲身修行,终究是两码事。 古井结算看的是所为,而非所见。 如此想来,这下上的评价倒也公允。 而且只是区区煽风点火、搓药制丸而已,便能和往日里一日辛劳对齐。 便也说明神通结算虽看每日经歷,可质却是要胜过量。 陈舟心下瞭然,若有可能,他自然是想甩脱那些重复性的劳作。 但眼下里,还是做著吧。 如此想著,目光落向下一行文字。 【得残火一缕,色如耀阳,温热內敛。触之,可得炼丹控火精要,增长技艺。】 残火? 陈舟眉头微挑。 今天这机缘倒是有些不同。 往日所得,多是精气、灵泉之类,或服或饮,皆是作用於身体本身。 可眼下这残火…… 念头甫动,古井中便有光影浮动。 一缕如正午耀阳般的火苗自水面升起,缓缓向他飘来。 那火苗不过指尖大小,通体上下散发著温热气息。 陈舟伸手触碰。 指尖触及火苗的剎那,一股暖意顺著手臂蔓延而上。 紧接著,脑海中便涌入一连串纷杂的画面。 不是其他,正式守拙道人炼丹时控火的种种细节—— 火苗该如何观察,何为文火,何为武火。 扇风的力道该如何拿捏,多大算添,多小算撤。 药材入炉后,火候该如何隨之变化…… 种种精要,如同亲身经歷一般,清晰地烙印在脑海当中。 陈舟怔怔地躺在床铺上,久久没有回神。 这般感觉,就好像…… 他並非是今日第一次入丹房扇风的新手,而是一个沉浸此道多年的老手。 虽然手上没有真正操练过,可那些关键诀窍大多瞭然在胸。 只要有机会上手,便能立刻融会贯通。 “原来如此……” 陈舟喃喃自语,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 根据这些时日的所得,他原本还以为古井的机缘只是能作用於身体本身。 增益气力、洗髓伐骨、清心明目…… 诸如此类,皆是强化肉身的手段。 可眼下看来,却是他想窄了。 古井所给的机缘,並非只有精气、灵泉之类。 同样还有记忆! 或者说,是旁人的经验与心得。 若是如此,那往后…… 陈舟心头一跳,一个念头驀地浮现。 若是往后能得到更多这般机缘,那岂不是说,他可以藉此获得旁人的武学修行经验? 乃至於,修行法门? 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陈舟只觉心潮起伏,难以自已。 可转念一想,眼下也不过是猜测罢了。 究竟能否如此,还得日后慢慢验证。 况且,明日一早还要去玄真公主府送丹。 正事要紧,不可耽搁。 陈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盪。 闭上眼睛,尝试睡去。 …… 翌日清晨。 天光微亮,陈舟便已起身。 洗漱罢,先將院中洒扫一遍。 又去一楼將药材翻动归置,確认无误后,这才来到院中空地。 距离宫门大开还有些时辰,正好练上一遍导引术。 陈舟站定,闭目凝神。 吸沉海底,呼升天门。 隨著呼吸的起伏,那股熟悉的温热再度从小腹处升起。 比起前几日,这股气感愈发明显了几分。 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一丝,而是清晰可辨的一缕。 隨著导引术十二式的演练,那缕温热在体內缓缓流转。 从海底到天门,又从天门回到海底。 周而復始,循环往復。 待到十二式演练完毕,陈舟只觉浑身通泰,神清气爽。 “进境不小。” 他心下暗忖,嘴角微微上扬。 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多久,这缕气感便能凝实成型。 届时,便算是真正的入了门。 “美滋滋……” 陈舟嘴角微扬,心情颇好。 收拾停当,取了那只装著养顏丹的锦盒,往一楼走去。 守拙道人已然下楼,正坐在桌前饮茶。 见陈舟进来,老道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东西都带好了?” “回道长,都在这里了。” 陈舟將锦盒打开呈上。 守拙道人也不伸手去接,只微微斜眸瞥了眼。 “嗯,搓得倒是周正。” 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只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丟了过来。 “拿著这个,路上若有人盘问,便说是贫道的弟子,去玄真公主府里送丹。” 陈舟接过木牌,只见上面刻著碧云观三个古篆,背面则是一个守字。 “到了公主府,只管將东西交给门房,报上贫道的名號便是。” “切记,不可多言,不可多事。” 陈舟一一应下,躬身行礼后,便转身出门。 …… 陈舟从后院出发,沿著山道一路向下。 来时是被管事道人带著,只顾埋头赶路,无暇他顾。 眼下独自一人下山,倒是有了几分閒情逸致,可以打量四周景致。 碧云观依山而建,占地颇广。 从观云水阁到山门,一路弯弯绕绕,途经数座宫观院落。 有些看著香火鼎盛,进出的道人络绎不绝。 有些则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陈舟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记。 往后若是得了允许,倒是可以四处走动走动,看看能否遇到什么人事,增加些经歷。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山门终於在望。 陈舟上前,向守门的道人说明来意,又出示了守拙道人给的木牌。 那道人接过木牌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你是观云水阁守拙师叔那边的?” “正是。” 值守道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在山门处当值多年,自然知道观云水阁是何等地方。 那可是出了名的苦差事,歷来分配过去的杂役,不是被守拙道人刁钻的考核搞的焦头烂额,就是犯了什么禁忌,叫人拖走。 眼前这小子…… 道人上下打量了陈舟一番,只见他虽是杂役打扮,可神態从容,气色红润,哪有半点被折磨的模样? 非但如此,眼下守拙师叔居然还叫他下山办事? 这可是头一遭啊。 往常那些杂役,別说是奉命下山了,便是能在观云水阁里撑过三个月的都是凤毛麟角。 眼前这小子才去了几天? 道人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也不显。 只是看向陈舟的目光,多了几分古怪。 “既是守拙师叔吩咐的,那便去吧。” 道人把木牌递迴去,侧身让开,摆了摆手。 “记得早去早回,莫要在外面逗留太久。” 陈舟道了声谢,快步出了山门。 身后,值守道人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嘖嘖称奇。 “这小子…倒是个有本事的。” “以守拙师叔那般挑剔的性子,居然也能让他混得如鱼得水。” “嘖嘖,成器,成器啊。” 10、永安,国师之子 出了碧云观,便是一条蜿蜒的山道。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枝叶繁茂,將头顶的天光遮去大半。 陈舟沿著山道一路向下,脚步轻快。 说起来,这还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离开碧云观。 原身的记忆中,虽有些关於永国王都的印象,但都模糊不清了。 可那都是从前的事情了,眼下究竟是何光景,还得亲眼见过才知道。 山道不长,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便已到了山脚。 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官道横亘在前,官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不绝。 远处遥遥可见一座雄城矗立,城墙高耸,青砖垒砌,足有七八丈高。 城头上旌旗猎猎,隱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 城门处人流如织,商旅、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陈舟隨著人流缓缓前行,越靠近城门,周遭便越发喧囂。 叫卖声、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轆轆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打量著四周的景象。 “这便是永国王都,永安城了……” 前身的记忆里,年幼时他曾隨父亲来过一次。 那时候家道尚未中落,父亲还是青州有头有脸的人物。 进城时坐的是马车,走的是专供官员通行的侧门。 一路上僕从环绕,哪里需要像眼下这般,混在贩夫走卒当中排队入城? 世事无常,不外如是。 陈舟心下感慨,倒也没什么怨懟。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眼下虽然身份卑微,可神通在手,往后光景必然不是昔日可比。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排了约莫两刻钟的队,陈舟终於进了城。 入城后,那股喧囂之气便愈发浓烈。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肆、布庄、药铺…… 各色招牌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繚乱。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货郎、牵驴的商贩、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也有衣衫襤褸的乞儿。 三教九流,眾生百態,尽在其中。 陈舟初见这般古代社会的人间烟火气,瞧得新奇,四处张望。 可等反应过来此行目的后,便敛了心头好奇,四处打听起玄真公主府所在的方向。 好在这也不是什么难寻的地界。 不过是简单问了几个路人,陈舟便得知公主府在城东,靠近皇城根儿的地方。 便辨明方向,顺著主街一路向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遭的景致渐渐变了。 街道愈发宽阔整洁,行人也少了许多。 两旁的宅邸愈发气派,朱门大户,高墙深院。 门前多有石狮镇守,门楣上掛著各色匾额。 陈舟余光打量著,有些瞭然,这里恐怕便是这永安城权贵所聚居之地。 寻常百姓,轻易不敢踏足。 他下意识地敛了几分气息,脚步也轻了些许。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终於出现在眼前。 朱漆大门,铜钉密布。 门楣上高悬一块鎏金匾额,上书几个大字—— 玄真公主府。 陈舟停下脚步,正要上前。 却听得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抬眼望去,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停在公主府门前。 马上端坐著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锦衣华服,腰悬玉佩,眉宇间带著几分出身显贵的倨傲气。 那少年也不下马,就这么骑在马上,衝著门房高声嚷嚷。 “去通稟一声,就说本公子求见公主殿下。” “这是我费尽千辛万苦,遣人从南疆寻来的冰蚕丝!” “用此丝织成的手帕日日敷面,可养顏驻容、延缓衰老,比那些什么丹丸强上百倍,此乃是我父传下的秘法!” 少年说著,扬了扬手中一只锦盒。 “快去稟报,莫要耽搁了本公子的时间!” 门房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沉稳。 “公子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稟。” 说罢,转身入內。 得见此状,那少年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等待的功夫里,其人骑在马上,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余光扫过,忽然落在了远处的陈舟身上。 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了陈舟怀里抱著的那只锦盒上。 少年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这小子又是谁? 怎生也抱著个锦盒,鬼鬼祟祟地往这边张望? 莫不是…… 哪家的小廝,也是来给公主送东西的? 想到此处,少年脸色一沉,冷哼一声。 目光里的敌意,简直毫不掩饰。 陈舟被他这么一瞪,只觉得莫名其妙。 自己什么都没做,就站在这里等著,怎么就招来这么大的恶意? 不过他也懒得理会。 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爱瞪就瞪吧。 反正又不能把他瞪死。 ……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房从里面出来了。 脸上带著几分歉意,冲那少年拱了拱手。 “公子,实在抱歉。” “公主殿下今日身体不適,不便见客。” “公子若是有东西要呈给殿下,留下便是,小的自会转呈。” 少年闻言,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公主身体不適?” “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 少年欲言又止,但想到出门前自家父亲的叮嘱,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 毕竟是在公主府门前,总不好撒泼打滚,丟了自家顏面。 “罢了。” 少年將手中锦盒递给门房,脸色阴沉下几分。 “这冰蚕丝乃是南疆奇物,本公子费了好大力气才弄到手。” “你且仔细收好,莫要磕碰损毁了。” “待公主殿下身子好些,本公子再来拜访。” 门房双手接过锦盒,连声应是。 少年拨转马头,正要离去。 目光却又扫过陈舟,眼中寒意更甚。 哼! 不知是哪家派来的小廝,也想来和本公子爭强公主欢心? 却不过是个连面都不敢露的胆小鬼罢了。 少年冷哼一声,復又狠狠瞪了陈舟一眼,这才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舟站在原地,一脸懵然。 自己招谁惹谁了! 不过是站在这里等著,连话都没说一句,怎么就被人针对? 这人怕不是有什么毛病吧? 摇了摇头,陈舟也不再多想。 与我何干,管他作甚。 收拾心情,陈舟上前几步,来到公主府门前。 “这位小哥,在下是碧云观观云水阁的道童。” “奉守拙道长之命,前来给公主殿下送丹药。” 说著,陈舟取出那块木牌,递了过去。 门房接过木牌看了一眼,脸上顿时换了副神色。 方才对那锦衣少年虽然客气,却也只是公事公办的客套。 可眼下看到这块木牌,態度却是明显热络了几分。 “原来是守拙道长那边的。” 门房將木牌双手奉还,脸上堆起笑意。 “小道长辛苦了,快请进来歇歇脚。” “这一路从碧云观下来,怕是走了不少路吧?” “里面备有茶水点心,小道长且进去坐坐。” 陈舟连忙摆手。 “多谢好意,不必了。” “在下还要赶回去復命,就不进去叨扰了。” 说著,將怀中锦盒递上。 “这是公主托守拙道长炼製的养顏丹,共计十二颗。” “烦请转呈公主殿下。” 门房双手接过锦盒,脸上笑意更浓。 “小道长客气了,这是分內之事。” “回去替小的向守拙道长问好,就说公主府上下,都惦记著道长呢。” 陈舟点头应下。 正要转身离去,却又想起方才那一幕。 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敢问这位小哥,方才那位骑马的公子是何来歷?” “在公主府门前这般囂张,居然连马都不下?” 门房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的苦笑。 “还能是谁?” “国师次子,澹臺明!” 澹臺明? 陈舟心头一跳。 11、新进,宫里来人 “澹臺晟,澹臺明。” 走在回山的路上,陈舟嘴里念叨著这两个名字,心下颇有几分啼笑皆非。 这一家人,当真是自己命里逃不开的討债鬼? 一个害得前身家破人亡,沦落至此。 另一个素未谋面,却无端端地就恶上自己。 若非方才是在公主府门前,怕不是当场就要发作起来,逞一逞太师之子的威风。 “也是奇了……” 陈舟摇了摇头,脚下步子不停。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位国师之子的做派,也是著实叫他有些不解。 堂堂太师之子,父亲是能呼风唤雨的修行者,自己却骑著马、捧著锦盒,在公主府门前献殷勤? 若是换作自己…… 陈舟心头一动,念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若是自己有个能修行的爹,哪里还会去追求什么俗世公主? 定然是缠著闹著,求爷爷告奶奶也要討来一门修行法门。 待到修行有成,莫说是公主,便是皇帝老儿的妃子也不是不能遥想一番。 念头至此,陈舟不禁哂笑一声。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 世间的道理大抵如此。 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在旁人眼里或许不过是寻常。 而旁人趋之若鶩的,自己又大抵看不上眼。 不过…… 陈舟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思量。 这位澹臺明既是太师之子,身上会不会有什么修行法门? 若是能从他身上弄到手。 念头方起,便又黯淡下去。 人家是国师之子,锦衣玉食,出入有僕从环绕。 说不得,身上还修有什么法门,或者有什么保命的手段。 自己眼下不过就是碧云观里一个小小杂役,连正经道士都算不上。 两人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之別。 便是想要攀附,也没有那个门路。 更何况,方才在公主府门前,那位澹臺公子看自己的眼神,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这等情形下,还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怕不是痴人说梦。 “罢了,不想这些。” 陈舟摇了摇头,收敛心神,加快脚步。 …… 一路行来,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碧云观的山门已然在望。 陈舟加快脚步,穿过山门,沿著来时的山道向上。 路过太和殿前的广场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广场上,黑压压站著一群少年。 年岁都不大,十二三岁的样子,身上穿著粗布短褐,神色各异。 有的茫然无措,有的战战兢兢,也有的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惶恐。 一个管事道人正站在前面训话,语气不咸不淡。 说的也都是些老生常谈——守规矩、听吩咐、莫生事。 陈舟远远望著这一幕,心下瞭然。 又到了每年收新杂役的日子。 当年前身初入碧云观时,便也是如此。 同样是站在这广场上,同样是听著管事道人的训话。 彼时的他,大约也是这般茫然无措的模样。 这些少年,想来和当初的前身一般,都是些被卖进观里的可怜人。 往后等待他们的,是三年的苦役磨礪,以及一场决定命运的分配。 有人会被送去好去处,从此衣食无忧。 有人会被发配到苦差事,日復一日地消磨下去。 而更多的人,或许连熬过这三年的机会都没有。 “想来,当年前身也是如此啊……” 陈舟有些感触,不过也仅限於此。 身为小小杂役的他尚且努力向上攀爬,救不了谁,也改变不了什么。 与其在此感慨唏嘘,倒不如儘快回去復命。 当下快步穿过广场,沿著山道继续向上。 ……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观云水阁的飞檐终於出现在视野当中。 陈舟正要上前推门,却忽然发现门外站著一个人。 是个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面容白皙,穿著一身看似寻常却也雍容內敛的常服,只是站在里时,总是身子微微不自主的弯下去几分。 寻常人便也罢了,可这人偏生长的高大,看起来便是分外不和谐。 眼下里,这大高个正站在门前,神色有些犹豫。 陈舟心下新奇。 这观云水阁向来冷清,平日里除了送饭的小道士,几乎不见外人。 更不要说,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像是观里道士,且非富即贵的外来人。 来寻守拙道人的? 他也没多想,只上下悄悄打量了几眼,便略过此人,逕自往里走去。 “这位小道长,请留步。” 身后传响起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 陈舟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阁下是……?” 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陈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探询。 “敢问小道长,可是在这观云水阁里当差的?” “正是。” 陈舟点了点头,脸上疑惑更甚: “阁下有何贵干?” 中年男子闻言,神色微微一松。 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双手递了过来。 “劳烦小道长,將此物转交给守拙道长。” 陈舟接过那包裹,十分压手,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中年男子却已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去。 “哎,这位善信……” 陈舟唤了一声,垫脚往下面打量。 却见那人头也不回,转眼便消失在了山道拐角处。 “这人……” 陈舟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包裹。 也不知是什么来头,连句话都不肯多说。 不过既然是给守拙道人的,那便转交就是。 收与不收,那就不是他的事情了。 挠了挠头,收起心头莫名其妙的思绪,陈舟推门而入。 …… 一楼门前庭院。 守拙道人正坐在椅子上,手捧一卷书册,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老道抬起头来。 “回来了?” “回道长,丹药已经送到了。” 陈舟上前行礼,將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公主府的门房收下了锦盒,说是会转呈殿下。” “另外,那门房还托小子向道长问好,说公主府上下都惦记著道长。” 守拙道人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嗯,知道了。” 陈舟又取出那个包裹,放在桌上。 “道长,小子回来时在门外遇到一人。” “那人將此物交给小子,说是要转交给道长,之后便匆匆离去了。” 守拙道人目光落在那包裹上,眉头微微一皱。 伸手將包裹拆开,里面是一只木匣。 做工精细,表面雕刻著繁复的花纹。 老道打开木匣看了一眼,旋即又合上,神色间闪过一丝玩味笑意。 “烧冷灶都烧到老夫头上了?” “行了,放著吧。” 他摇了摇头,將木匣推到一旁,语气淡淡的。 陈舟虽然好奇,但也识趣地没多问。 守拙道人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上回炼丹,你表现不错。” “这几日得空,去翻翻架子上的那些关於炼丹控火的手札。” “能学多少学多少,省的往后老夫说起来,一问三不知。” 陈舟心下一喜,晓得自家这扇火的差事也稳当了。 “是,多谢道长。”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拿起书册,继续看了起来。 陈舟识趣地退到一旁,开始收拾洒扫。 只是余光偶尔扫过桌上的木匣,心中难免有些好奇。 来的那个中年男人面容白净、頜下无须,且说话阴惻惻的,没什么阳刚气。 再结合上守拙道人之前自言自语的话,以及他之前的身份…… 难道说,是宫里来的人? …… 此后数日,陈舟的生活便彻底步入了正轨。 白日里洒扫庭除、整理药材、翻阅书册。 早晨雷打不动的便练上几遍导引术,气感逐渐清晰、稳固。 晚间则静候子夜,等待古井结算。 评定倒是再也没有衝上过中等以上,大多维持在下中到下上的水准。 所得的机缘也与先前大同小异,无外乎精气、灵泉之类。 但一日日积攒下来,却也颇为可观。 气力增长了不少,记性愈发清明,就连那缕气感也凝实了许多。 应该是已经跨过了入门阶段,成为了所谓的后天武者。 就也不知道这后天有没有什么三流、二流、一流的说法,陈舟有心问问,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没见先前守拙道人的语气,不成胎息,练了也白练。 一些后天武夫,貌似也没必要分出个上下高低,反正都没用。 其间,守拙道人又开炉炼了一次丹。 虽然有著记忆加持,但陈舟也没敢暴露出太多控火经验,只是比上回略显嫻熟了些许。 守拙道人虽然什么都没说,可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意之色却是藏都藏不住。 自那以后,老道对他的態度便越发和善起来。 偶尔还会指点他几句药理上的诀窍,言语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冷淡。 陈舟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也彻底安心下来。 这下子,他总该不会像之前那样被丟到丹房里的杂役一样。 被扫地出门,生死不知了吧? 12、半年,指点武学 时节入了早秋。 山间草木尚未转黄,晨昏的风里悄然多了几分凉意。 陈舟站在院中,收了导引术最后一式,长舒一口气。 半年了。 自打入了这观云水阁,转眼便已过了大半载光景。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却也充实。 每日洒扫、整理药材、翻阅书册、练习导引术,偶尔帮著守拙道人看顾丹炉。 如此往復,周而復始。 古井的每日结算也从未断过。 虽然再没有像那滴玄髓玉乳那般惊喜的机缘,可蚊子腿也是肉,积少成多之下,进境倒也可观。 尤其是自打导引术入门之后,古井给出的机缘里便多了一种新的类型。 【得內息一缕,沉凝如水,绵绵不绝。纳之,可省旬日苦修之功。】 这东西每隔三五日便会出现一次。 纳入体內后,便如同凭空多练了十日导引术一般,內息隨之增长。 半年下来,陈舟也记不清纳了多少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知道体內那股气感早已今非昔比。 最初不过是若有若无的一丝温热,后来凝成清晰可辨的一缕。 而眼下,那缕內息已然壮大成了涓涓细流,在体內周流不息。 隨著呼吸吐纳,从海底升至天门,又从天门落回海底。 循环往復,绵绵不绝。 陈舟也不知道自己这进境算快还是慢。 毕竟没有参照,也无从比较。 但有一点他却是心知肚明—— 眼下的自己,和半年前已是天壤之別。 若说半年前的他一拳打出去,至多也就是个普通成年男子的水平。 那现在…… 陈舟攥了攥拳头,只觉浑身气力充盈,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虽然没真箇试过,但他隱隱觉得,自己眼下这一拳打出去,便是一头壮牛也得当场倒地。 “可惜……” 陈舟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进境虽然可观,可这导引术终究只是养生的法门。 练到如今,他已经隱隱察觉到了某种瓶颈。 內息虽然还在缓慢增长,可进度已经放缓。 若非是隔三差五就有古井投来一道机缘,怕是早就开始在原地打转。 而隨著同样机缘获取次数的增加,效用便也渐渐开始降低,到了现在,已经是聊胜於无了。 “果然还是得寻一门正经武学才行……” 陈舟心下暗忖。 这念头其实早在好几个月前他就有了。 只是彼时他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贸然开口怕是被守拙道人介怀。 眼下倒是时机成熟。 半年相处下来,守拙道人对他已然颇为信任。 加之他也確实需要一门武学来打破眼下的瓶颈。 两厢凑在一处,倒也正好。 …… 收拾停当,陈舟往一楼走去。 守拙道人正躺在院中的躺椅上,眯著眼晒太阳。 这躺椅是陈舟前些日子突发奇想做出来的。 他记得前世见过类似的东西,用几根木条和麻绳便能做成。 躺上去既能晒太阳,又能小憩片刻,颇为愜意。 原本只是想著自己用用,没想到守拙道人见了却颇为喜欢。 老道试著躺了一回,便再也捨不得起来。 此后每日午后,但凡天气晴好,便总要在院中躺上一两个时辰。 陈舟瞧著老道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心下不禁有些感慨。 半年时光,守拙道人苍老了许多。 原本虽然年迈,却还算精神矍鑠。 可这半年来,每开炉炼丹一次,老道便要疲倦上好几日。 而炼丹的次数虽然不多,加起来却也有七八回了。 一回回累积下来,老道的精气神便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鬢边白髮愈发稀疏,脸上皱纹愈发深刻。 便是那双素来清亮的眼睛,如今也时常流露出几分倦意。 陈舟也不知道这究竟是自然的衰老,还是胎息那东西,在使用上有限制? 说起来,先前那位在阁楼外让他带东西给守拙道人,像是宫里面出来的人,这半年来又来了几次。 依旧是像之前一样,把东西往陈舟手里一放,然后让他转交。 东西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重。 可守拙道人依旧是不理不睬,隨手一放,像是没看见一样。 “道长。” 陈舟从堆积在角落里的盒子上收回目光,上前行礼。 守拙道人掀了掀眼皮,瞧见是他,便又合上了。 “何事?” “弟子想问问道长,这躺椅用著可还顺手?” 守拙道人闻言,嘴角微微一扯。 “你小子拿这东西就想收买老夫?” 老道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说吧,有什么事?” 陈舟挠了挠头,也不再绕弯子。 “道长,弟子想告个假。” “告假?” 守拙道人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小子来了半年,每日安分守己,本本分分。 便是外出都极少,除了那次送丹去公主府,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观云水阁。 今日这是怎么了? “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说,告假想去做什么?” “贫道若是记得不错的话,你在这永安城,应是孤身一人才对。” 守拙道人明明没问过任何陈舟关於他身世的事情。 可眼下里,却仿佛了如指掌。 陈舟也不在意,若他不知道才怪了。 “回道长,弟子这半年练习导引术,如今已隱隱触及瓶颈。” 他斟酌了下措辞,如实答道。 “故而弟子就想去宫中藏书阁寻上一门武学,看看能否有所突破。” 守拙道人闻言,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眼。 这小子,果然不是个安分的性子。 寻常杂役能有口饭吃便已知足,哪里还会去想什么武学突破? 可眼前这个…… 老道心下暗笑,倒也不觉得意外。 这小子的心性悟性他都看在眼里。 若当真是个安於现状的,反倒才奇怪。 “去吧去吧。”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语气隨意。 “老夫又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 陈舟心下一喜,躬身道谢。 “多谢道长成全。”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 守拙道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舟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老道依旧躺在椅上,眼睛也没睁开。 只是嘴唇微微翕动,漫不经心地吐出几个字。 “三清阁三楼,东南角第七排书架。” “有一门功法,唤作玄元功。” “你若是有心,可以去瞧瞧。” 陈舟心头一动,默默记下。 见到守拙道人那副样子,他也识趣地没再多言。 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守拙道人躺在椅上,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子…… 倒是个知进退的。 若是换了旁人,听到自己指点,怕是当场就要跪下磕头、涕泗横流。 可这小子倒好,道了声谢便走了。 乾乾净净,利利索索。 不拖泥带水,也不故作姿態。 “有趣……” 老道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小子来观云水阁也有半年了。 日日勤恳,从无懈怠。 炼丹时控火愈发嫻熟,平日里洒扫也尽心尽力。 便是那些药理典籍,也读了个七七八八。 更难得的是,这小子心性沉稳,不骄不躁。 明明年纪轻轻,却有股子老成持重的味道。 这样的人,若是好生培养,往后未必不能成器。 只可惜…… “终归是来的有些晚了。” “这有些人啊,总是催著贫道去死……” 守拙道人眼帘扯开条缝隙,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面容上沟沟壑壑夹杂而出的神色里,渐渐生寒。 13、三清阁,先天武学 出了观云水阁,陈舟沿著山道一路向北。 三清阁的位置他早就打听清楚了。 就在碧云观中轴线上,太和殿后、紫霄宫前,与两座主殿遥遥相对。 据说当年这碧云观初建时,三清阁便是整座道观的核心所在。 只是后来几经扩建,才渐渐被太和殿与紫霄宫分去了风头,逐渐閒置,沦为藏书之所。 不过內里的藏书之丰,却也是观中之最。 陈舟这半年来虽然足不出户,可该打听的消息却一点没落下。 每日送饭的小道士嘴碎得很,同他混熟了之后,三言两语就能套出不少话来。 山道蜿蜒,约莫走了两刻钟,前方建筑渐渐密集起来。 陈舟放慢脚步,却发现今日的碧云观有些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山道上总能遇见三三两两的道人。 或是结伴而行,或是独自匆匆。 可今日却安静得出奇,一路走来竟没碰上几个人。 偶尔远远瞧见一两个身影,也都是行色匆匆,低著头疾步而过。 “莫不是又有什么斋醮法事?” 陈舟心下暗忖,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碧云观毕竟是皇家道观,时不时便要办些祈福消灾的法事。 届时观中上下都要忙活起来,寻常道人自然没空在外閒逛。 这般想著,脚下步子便也没停。 转过一道弯,三清阁终於出现在视野当中。 楼阁五层,飞檐翘角。 青砖黛瓦,古朴庄重。 匾额上“三清阁”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据说是前朝某位天子御笔亲题。 只是陈舟此刻却无心欣赏这些。 他的目光,此刻已然被阁前的景象所牢牢吸引。 两队甲士分列左右,甲冑鲜明,刀枪在握。 每队约莫十余人,神情肃穆,目光如电。 看那架势,哪里像是有什么寻常的斋醮法事的样子! 分明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驾临。 陈舟心头一沉,暗道不好。 早知如此,今日便不该出来。 你说这贵人早不来晚不来,好巧不巧就是在自己难得出门一趟的时候来,这也没谁了。 可事已至此,再想回头却也是不成了。 脑海里思绪转动的功夫,陈舟已经是走到了这片开阔地带,四下无遮无拦。 若是此刻转身就走,怕不是那些甲士直接就会把他当成什么行踪诡异的人。 届时被当场拿下,那才叫冤枉。 算了,来都来了。 况且自己心里又没什么鬼,没什么好怕的。 陈舟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硬著头皮继续往前走。 脚步不紧不慢,神態儘量自然。 就当是寻常来藏书阁办事的杂役,没什么可心虚的。 那两队甲士显然也注意到了他。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著审视与警惕。 陈舟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却也不敢有丝毫异样。 只管低著头往前走,心里盘算著一会儿该如何解释。 就在这时,阁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从里面探出头,朝他招了招手,语气急促: “你怎么才来?” “磨磨蹭蹭的,在外面干什么去了!” 陈舟心头一怔,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道童正站在门口,神色焦急。 面容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道童见他愣著不动,眉头一皱,声音又高了几分: “今日公主殿下在阁中寻书,你若是耽误了差事,担待得起吗?” “还不快进来!” 话音落下,四周甲士的目光便也柔和了几分。 原来是藏书阁里当差的杂役,怪不得这时辰才来。 陈舟心下一松,连忙应道: “来了来了,昨晚吃坏了肚子,耽搁了些时辰。” 说著,便快步往阁中走去。 迎著四周审视的目光,陈舟努力保持镇定。 直到跨过门槛,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他才悄悄舒了口气。 好险。 若不是这人突然出来解围,今日怕是要平白惹上一身麻烦。 …… 藏书阁一楼颇为宽敞。 四壁皆是书架,架上典籍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 那道童带著陈舟穿过一排排书架,脚步匆匆。 两人一前一后,也不说话。 直到拐过几道弯,来到一处僻静角落,四周再无旁人。 那道童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好久不见。” 他冲陈舟咧嘴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熟悉,似乎和陈舟曾经熟识的样子。 陈舟定睛细看,这才认出眼前之人。 消瘦的面庞,略显单薄的身形。 虽然比半年前壮实了些,精气神也好了许多,可那眉眼间的轮廓却是一般无二。 “是你?” 陈舟有些意外。 眼前这人,正是当初分配差事那日,被管事道人抽了一鞭子的杂役。 彼时他顺手扶了对方一把,却没想到半年后,居然是对方拉了自己一把。 “承蒙陈兄当日援手,周某一直记在心里。” 那道童拱了拱手,神色诚恳。 “今日能还上这个人情,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陈舟这才想起此人叫做周元。 当初对方曾在匆忙中自报过家门。 只不过彼此萍水相逢,各自分配了职司之后便是再无交集,他也就渐渐淡忘了。 “周兄客气了,当初不过是举手之劳。” 陈舟摆了摆手,旋即好奇问道: “只是我记得周兄当初被分去了別处,怎么如今却在这三清阁当差?” 周元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说来话长。” 他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当初我被分去了十八房,那地方……想必陈兄也是有所耳闻。” 陈舟点了点头。 十八房的名声他自然听过。 一等一的苦劳之地,一旦去了睁开眼就是干,直到月上中天方能歇。 “那地方实在是熬人,我在里面待了三个月,差点没把这条小命丟在那里。” 周元说著,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后来实在撑不住,便想法子托人找了些门路,总算是换到了这三清阁。” “这里虽然也是当差,可到底清閒许多。” “阁里的书隨便看,有的是时间练武功。” “主要是掌事的道长不怎么管事,对我来说再好不过。” 陈舟听著他说,却注意到对方眸中隱隱闪烁的神采。 这般神色,可不像是一个甘於清閒之人该有的眼神。 分明是暗藏锋芒,蓄势待发。 不过这些心思陈舟也就放在自己心里,没多嘴。 人家今日帮了自己一把,有些事没必要多问。 “原来如此,倒是恭喜周兄苦尽甘来。” 陈舟笑了笑,顺势转移了话题。 周元也不在意,反问道: “对了,陈兄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我听人说你被分去了观云水阁,那可是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颇为难熬的去处。” 阁里面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对旁人来说得不到守拙道人认可自是万般难熬。 可对陈舟而言,却是如鱼得水。 只不过眼下这些,越也不好同周元讲,陈舟便笑笑,一口带过: “忙了小半年,好不容易才告了个假,想来挑一门合適的功夫。” “结果刚到门口,就撞上这档子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多了几分无奈: “你说倒霉不倒霉?” 说著,又朝楼上的方向努了努嘴。 “对了,上面是什么人?怎地这般大的排场?” 周元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瞭然。 “还能是谁?”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羡艷: “是最受当今天子宠爱的玄真公主。” 玄真公主? 陈舟眉头微挑。 这名號他可不陌生。 半年前他第一次下山,便是给这位公主送养顏丹。 当初在公主府门前,还撞见了那个不知所谓的澹臺明。 只是没想到,半年后自己再出门,居然又在这三清阁再度与这位公主“不期而遇”。 “陈兄怕是不知道,再过几日便是天子六十寿辰。” 周元瞧见他神色,以为他对这些不明所以,便是继续解释道: “公主殿下眼下在咱这碧云观里为天子祈福,閒暇之余听闻三清阁道藏丰富,便想手抄一卷经文,作为献给天子的寿礼。” “眼下掌事道长正在上面陪著呢,我等閒杂人自然要迴避。” 陈舟点了点头,心下瞭然。 难怪今日碧云观里这般安静,原来是公主驾临。 “对了,你不是要寻一门武功?” 周元话锋一转,朝他招了招手: “跟我来吧,我知道武学典籍放在哪里。” 陈舟有些迟疑: “这……不会有事吧?” 周元摆了摆手,满不在乎: “公主在最上层,哪里会在意我们这些小人物?” “无妨,跟我来便是。” 说著,便当先往楼梯走去。 陈舟见状,也不再多言,跟在他身后拾级而上。 …… 三清阁共有五层。 一楼存放的多是些寻常典籍,道藏经文、地理方志、医书药典,杂而不精。 二楼则是些珍本孤本,到了三楼才是那些武学秘籍与修行法门。 至於更上面,那就不是寻常人能够上去得了。 寻常时候,便是宫中杂役,只要和管事道人打个招呼也能上三层来挑选武学。 只不过,大多数杂役整日忙於俗物都不可开交了,便是有心怕也无力。 故而这规矩在这里摆著,每年能来这里挑选武学的杂役道童便也一只手数得过来就是。 周元带著陈舟从侧面的小楼梯悄悄上去,倒也没人阻拦。 三楼的格局与一二楼截然不同。 书架更为稀疏,但每一排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架上的书册也明显更为古旧,有些封皮甚至已经斑驳脱落。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 角落里还供著一尊三清神像,香炉中青烟裊裊。 周元带著陈舟穿过几排书架,来到东南角。 “就是这里了。” 他指了指面前的书架,压低声音道: “这一片放的都是武学典籍,功法、拳谱、剑诀,应有尽有。” “你自己慢慢挑,我还有些事要忙,就不陪你了。” “下次有机会,我去找你玩耍……” 陈舟道了声谢,目送他离去。 待周元的身影消失在书架后,他这才收回目光,转向面前的书架。 东南角……第七排…… 守拙道人的话在耳边迴响。 陈舟顺著书架数过去,很快便找到了第七排。 目光在书脊上逐一扫过。 《太乙周天养气法》、《三阳真气》、《先天罡气》…… 一个个名字看得人眼花繚乱,却都不是他要找的。 直到视线落在角落里一本不起眼的薄册上,陈舟的动作才停了下来。 《玄元功》。 三个字古朴端正,墨跡有些褪色。 封皮泛黄,边角磨损,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与周围那些装帧精美的典籍相比,这本册子实在不起眼。 若非守拙道人特意指点,他怕是不会注意到这般存在。 陈舟上前伸手將其取下,翻开第一页。 入目便是一段小序,言明此功源流—— “玄元者,玄之又玄,眾妙之门。” “此功取法天地,效仿阴阳。” “修之可壮內息、固根基,为修行筑基法。” “有成之日,內息充盈,可得先天。” 陈舟眼睛一亮。 先天! 14、尽览,胎息可期 陈舟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先天! 这可是守拙道人口中武道的尽头,仙道之初,胎息境界的另一种称呼。 他原本只以为守拙道人隨手指点,能有一门比导引术强些的功法便已知足。 却不想这玄元功竟是直指先天的筑基法门。 陈舟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那老道平日里虽然冷淡寡言,可这份心意却是实打实的。 若非是真心想要栽培,何必指点这般法门? “道长虽然话不多,但还是面冷心善的……” 心里嘀咕一句,陈舟把这份感激收在心底。 別的不敢多说,给道长送终还是能做到的。 收敛心神,陈舟继续往下翻阅。 玄元功的內容並不繁杂,通篇不过三四千字。 分为上下两卷。 上卷讲的是內息运转之法,如何在体內开闢经脉、壮大內息,共分九重境界。 每重境界都附有详尽的口诀与运功路线图,標註得极为清晰。 下卷则是將內息外放,以內息催动拳脚,发挥出远超寻常的威力。 到了最后一页,还有一段批註: “此功修至大成,內息充盈如海,周流不息。 届时內息由內而外、由隱而显,自可凝成一点胎息,踏足先天。” 陈舟將这段话反覆看了几遍,默默记在心里。 果然如小序所言,这玄元功的的確確是一门直指先天的武道功法。 只不过…… 他又往回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 九重境界,每一重都需要內息翻上一番方能突破。 而按照功法所述,从第一重练到第九重,便是资质上佳者也需十数年苦熬的功夫。 若是资质平庸些的,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练成。 更何况练成九重之后,还要將內息凝成胎息,踏入先天。 这一步看著只有寥寥数语,但其中艰难怕是不知几多。 “不过……” 陈舟心思一定,嘴角微微上扬。 他有古井。 旁人需要十数年的苦功,於他而言未必需要那么久。 只要每日勤勉修行,古井自会给出机缘。 先前便有壮大內息的机缘浮现,往后自也少不了。 一日日加持下来,想来也慢不到哪去。 想到此处,陈舟也不再多做感慨。 三清阁里的规矩他是清楚的。 架上典籍,只许在阁內翻阅,不得带出。 寻常人若想学里面的功夫,要么就得勤跑几趟,要么就只能下笨功夫死记硬背。 可这对陈舟而言,却算不得什么难事。 半年来古井给的机缘虽然大多平平无奇,可那些增益记忆的灵泉却也没少喝。 日积月累下来,他的记性早已今非昔比,足以堪称是过目不忘。 寻常文字只需看上一遍,便能记在脑袋里。 若是多看几遍,那更是能倒背如流。 当下陈舟也不急躁,先是从头到尾將《玄元功》细细翻阅了一遍。 总纲心法、运转法门、注意事项…… 每一处都看得仔仔细细,不敢有丝毫遗漏。 看完一遍后,又从头再来。 如此反覆三遍,直到確认每一个字都深深刻入脑海,这才將册子放回原处。 “剩下的时间……” 陈舟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书架,心思活络起来。 玄元功是有了,可光有內功心法还不够。 这功法练的是內息,走的是水磨工夫。 短时间內怕是难有大成,遇上事情未必能派得上用场。 他还需要几门能防身的功夫。 不求多厉害,至少遇上危险时能有还手之力。 另外,若是遇上实在打不过的,还得有跑路的本事。 三十六计走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道理陈舟懂得很。 神通在身,只要活著就能变强。 可若是把命丟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想到此处,他便开始在书架间搜寻起来。 刀法、剑法之类的直接略过。 他一个杂役道童,平日里连把菜刀都摸不著,练那些兵刃功夫有什么用? 真要遇上事情,难不成还能指望对方等他去找把刀、寻把剑? 拳脚功夫倒是可以考虑。 陈舟一本本翻过去,很快便挑出了几本看著还算靠谱的。 《铁砂掌》《鹰爪功》《八极拳》…… 名字都挺响亮,可翻开一看,却都不太合他的心意。 要么太过刚猛,要么练法繁琐,大多走的都是硬桥硬马,以力服人的路子。 可就算陈舟不大懂,但江湖廝杀哪来的那么多光明正大,练这种功夫的一般都下场不怎么样。 他摇了摇头,目光逐渐从拳法掌法上移开,落在了另一排书架上。 这里摆放的,多是些擒拿缠斗之类的功夫。 《缠丝擒拿手》《分筋错骨手》…… 陈舟简单扫过,觉得这些以技巧出眾的才更適合自己。 却也不急著选定,继续往下翻找。 直到翻见一本名为《锁经拿脉手》的薄册,陈舟的眼睛才亮了起来。 此门武学专攻人体经脉穴位,不以伤人为要,而以制人为先。 招式不多,统共九式,每一式都对应著不同部位的经脉要害。 一旦得手掐住关键经脉穴位,纵是力大如牛者,亦难挣脱。 陈舟越看越觉得合適。 这半年来,古井给的机缘虽说大多平平,可那些增益记忆、清心明目的灵泉却没少服用。 眼力、反应,都比寻常人强出不少。 更妙的是,他在观云水阁里日日翻阅医书药典,对人体经络穴位早已烂熟於心。 这锁经拿脉手讲究的就是精准二字。 旁人或许还要花大把时间去记穴位、辨经脉。 他却是现成的底子,学起来定然事半功倍。 当下陈舟也不犹豫,將九式招法细细默记在心。 同时也不嫌弃,又把方才翻过的那几本擒拿功夫一併记住,准备回去閒来无事的时候相互印证,对比著练。 “防身的有了,接下来就是跑路的……” 陈舟见上面没动静,便安心地继续在书架间搜寻。 轻功身法类的典籍不多,只占了小半个架子。 陈舟挨个翻过去,最终选定了一门名为《踏云步》的轻功。 此功取法云气流转,身法飘逸灵动。 练成之后,脚下生风,来去如电。 虽然远远比不得那些传说中修行者踏波而行、御风飞天的神通,可用来逃命也足够了。 陈舟照例默记了几遍,直到確认无误才作罢。 至此,他今日的收穫已然颇丰。 一门直指先天的內功心法,一门刚柔並济的拳法,外加一门保命的轻功。 三门功夫修行上身,就算往后真遇到什么情况,也有了些自保的底气。 …… 忙完这些,陈舟才注意到时辰已经不早。 从窗欞透进来的日光西斜,算算时辰,怕是已经快要到午时。 楼上始终没有动静,想来那位公主殿下还在抄经。 陈舟也不著急。 左右今日告了假,早回晚回都是一样。 况且他方才还是靠周元那句“公主殿下在阁中寻书”的託辞,方才得以解围。 眼下公主还没走,他若是先行离去,反倒显得可疑。 倒不如就在这里等著,顺便再看看还有什么值得一学的东西。 这般想著,陈舟便又在书架间转悠起来。 这回他也不专门找什么了,只是隨手翻翻,权当消磨时间。 三楼的藏书比他想像的还要丰富。 除了那些武学典籍外,还有不少关於修行的杂记、前人的心得体会之类。 虽说大多是些泛泛之谈,可偶尔也能看到几句颇有见地的论述。 陈舟一边翻一边记,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间,又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 陈舟心头一凛,连忙放下手中书册,在书架旁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又顺手从旁边取了把笤帚,做出一副正在扫洒的模样。 片刻后,楼梯上响起纷沓的脚步声。 甲士开道,宫人隨侍。 一行人簇拥著一道身影缓步而下。 陈舟垂首而立,只用余光匆匆扫了一眼。 那是个身著华服的年轻女子。 二十上下的年纪,容貌端丽,气度雍容。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子养尊处优的矜贵,却又不显得盛气凌人。 其人手里捧著一卷抄好的经文,神態从容地从楼梯上走下。 身旁的宫人侍女小心翼翼地跟著,生怕惊扰了这位金枝玉叶。 想来,这便是那位玄真公主了。 陈舟在心中暗忖,隨即也不敢多看,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做出扫地的姿態。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舟攥紧了手里的笤帚,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好在那一行人似乎並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这个不起眼的杂役。 甲士开道,宫人隨行,前后脚便从他身旁经过。 自始至终,无人多看他一眼。 陈舟暗暗鬆了口气。 待到脚步声渐行渐远,终於消失在一楼的方向,他这才直起身来。 “人走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舟回头望去,只见周元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架后面。 “玄真公主殿下的仪仗已经出了阁门,诸般甲士也已经离去,你现在走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多谢周兄。” 陈舟由衷道谢。 今天若不是周元出手相助,他怕是要在阁外被盘问许久。 就算被顺手以贼人的名义带走,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谁叫他现在依旧还是这碧云宫的一个杂役,真往细了算,卖身契还得算在人家皇庄上面。 “哎,陈兄见外了不是。” 周元摆了摆手,脸上带著几分笑意。 “当日陈兄扶我一把,我可是一直记在心里。” 陈舟闻言,也是一笑。 “往后若是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便是。” 周元点了点头,也不再客套。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告辞。 陈舟出了三清阁,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山道蜿蜒,草木葱蘢。 方才那股紧绷的心弦终於彻底鬆了下来,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今日虽然出了些波折,可收穫却是实打实的。 玄元功、锁经拿脉手、踏云步…… 三门功夫在手,虽说往后时日得抽出时间修行,越发忙碌。 但想来每日的评定也会水涨船高,所得机缘更会丰厚。 “如此一来,胎息於我来说,貌似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如此一想,陈舟的脚步越发轻快起来。 15、进宫,贵客登门 陈舟回到观云水阁时,日头已经到了正中。 推开门,院中空荡荡的,那张躺椅孤零零地摆在廊下,却不见守拙道人的身影。 陈舟也不以为奇。 老道大约又上楼去了。 说起来,他来这观云水阁已有半年光景,却从未踏足过二楼以上。 守拙道人从未明言禁止,可陈舟也识趣地没去触碰。 有些事情,不问比问好。 他抬头望了一眼那道通往上层的楼梯,旋即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眼下的日子他很满意。 有吃有住,有功法可练,有机缘可得。 守拙道人待他也算不错,不必再生什么波折。 收敛心神,陈舟正打算去干活。 眉眼一扫,却忽然发现了些许不对。 角落里原本堆著的那些木匣不见了。 陈舟微微一怔,下意识往楼上望了一眼。 约摸著是守拙道人拿走了。 他也没多想。 这地方能有什么贼人? 况且,又有什么样的贼人能在一个胎息高手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怕不是活腻了。 陈舟摇摇头,取了笤帚,开始洒扫。 一楼的活计不多,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便收拾妥当。 陈舟又去院中翻动了下晾晒的药材,確认无误后,便回屋歇息。 顺手取出方才默记的几门功法,在脑中梳理一遍。 玄元功、锁经拿脉手、踏云步…… 三门功法的口诀与要领在脑海中逐一浮现,清晰如昨。 陈舟暗暗点头,心下满意。 过目不忘的本事,果然好用。 正琢磨著过会得空了要不要试著练一练“玄元功”,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午时到,应是送饭的人来了。 陈舟听见脚步声,习惯性地迎了出去。 却见来人不是往日那个面熟的小道士,而是换了张生面孔。 “师兄,饭来了。” 新来的杂役將食盒递过来,態度倒是恭敬。 陈舟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 饭菜和往常一般无二,没什么变化。 “怎么换人了?” 心头疑惑,隨口问了一句。 “以前那个呢?” 新来的杂役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恍然。 “师兄说的是李福吧?他可是走了大运了!” “大运?” “可不是嘛!” 新来的杂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羡慕。 “就是咱们观里一位从皇宫退下来的大太监,瞧上他了。” “说是他长得清秀,嘴巴又甜,机灵得很。” “那位公公一高兴,直接收他做了干孙子,送进宫里当差去了。” “往后再见,咱们可得叫人家一声李公公了。” 陈舟一时愕然。 进宫? 享福? 这两个词……当真能搭在一起? 他记得那个叫李福的小道士。 年岁不大,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 每日送饭来时,总是笑嘻嘻的,话也多。 有时候还会跟他絮叨几句观里的八卦,是个討喜的性子。 只是没想到,这才一日的功夫没见,人居然就进宫了。 “进宫当太监,也能叫享福?” 陈舟下意识问了一句。 新来的杂役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那可是皇宫啊,师兄!” “能进皇宫当差,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听说里面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罗绸缎,哪像咱们在这观里,成日里粗茶淡饭的……” 陈舟沉默片刻,又问道。 “他自己会愿意?” “愿意啊,怎么不愿意?” 新来的杂役一脸理所当然。 “师兄你想想,咱们在这碧云观里当差,累死累活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可进了宫就不一样了。” “只要伺候好了贵人,將来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 “便是混不出头,那也是在天子脚下当差,比咱们这些泥腿子强到哪去了。” 陈舟听著他说,没有接话。 在碧云观里当差,確实辛苦。 可至少,还是个全乎人。 分配了职司之后,只要老实本分,也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更不需要……挨那一刀。 可换做皇宫里呢? 换做皇宫里呢?官大一级压死人! 宫里的规矩,比观里只多不少。 除了太监、宫女外,能见到的正常人全是贵人。 稍有差池,轻则打骂,重则丟命。 这也叫享福? 分明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討生活。 陈舟觉得那小道士是被人骗了。 或者说,是被那位“干爷爷”画的大饼给晃花了眼。 可眼下人都已经走了,他又能说什么? 总不能追到皇宫里去,把人拽回来。 再说了,他也没这能耐,只能祝他自求多福吧。 “行了,我知道了。” 陈舟摆了摆手,没再多问。 新来的杂役见他神色淡淡的,也不敢多话,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去。 陈舟提著食盒进了楼中,將饭菜摆好。 今日的菜色与往常无异,三菜一汤,清淡素净。 陈舟坐在桌前,却有些食不知味。 脑海里总是浮现李福那张清秀的面孔。 那小子每次来送饭,都会絮絮叨叨说上一通。 观里哪个道士和人吵架了,哪个杂役偷了厨房的馒头被逮住了,诸如此类的琐碎閒话。 陈舟当时只觉得聒噪,如今想来,倒也是这冷清阁里难得的几分热闹。 眼下人走了,怕是再也听不到那些聒噪了。 “唉……” 陈舟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想这些也没用。 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的路。 他管不了別人,只能管好自己。 正想著,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守拙道人缓步走下,在桌前落座。 陈舟连忙起身,將饭菜往老道那边推了推。 “道长,饭菜都热著呢。” 守拙道人嗯了一声,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吃。 老道今日的胃口似乎比往常好些,几碟菜竟吃了大半。 陈舟在一旁看著,心下暗暗奇异。 自打他入了这阁以来,守拙道人的饭量就一直不大,每顿也就动几筷子。 今天这是怎么了? 正想著,守拙道人忽然开口。 “对了,今日下午的时候,咱们这阁里有位贵客要来,贫道提前告知上你一声,免得到时候慌乱。” 陈舟一怔,连忙放下碗筷。 “贵客?” “嗯。” 守拙道人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 “不过,倒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你只需记住,到时候有点眼力,莫要衝撞了贵人便可。” 说到这里,老道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眼。 “不然的话,怕是老夫也保不住你。” 陈舟心头一凛,连连点头。 “弟子明白,弟子明白。” 守拙道人见他识趣,也不再多言,继续埋头吃饭。 陈舟却是心思翻涌,暗暗琢磨。 能让守拙道人特意叮嘱的贵客,想来身份不凡。 莫不是宫里来的人? 16、公主,玄元功入门 饭后,陈舟匆匆收拾了碗筷,便取了笤帚开始打扫庭院。 守拙道人既说贵客將至,这院子总不能太过邋遢。 虽说平日里他也日日洒扫,可今日多少要再仔细些。 一边扫,一边心里头琢磨。 贵客。 而且还是能让守拙道人特意叮嘱的贵客。 他在这观云水阁待了半年有余,除了那个时不时来送木匣的阴柔中年人,便再没见过什么外人。 就连隔壁宫观的道人都甚少踏足此地。 今日这贵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舟脑海中转过几个念头,忽然心中一动。 一个身影浮现出来。 玄真公主。 不想倒还罢,可越想越觉得像。 守拙道人与这位公主殿下本就有旧。 半年前他头一回下山,便是去公主府送丹。 当日公主府门房见了守拙道人的木牌,那態度转变之快,他至今记忆犹新。 比起之前的澹臺明,简直是判若两人。 能让皇家公主府的门房如此上心,守拙道人与玄真公主的关係,想来非同一般。 而今日上午,玄真公主恰好在碧云观內祈福、抄经。 若说顺道来探望一二,倒也合情合理。 正想著,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 紧接著,便由一道尖细却中气十足的唱音响起: “玄真公主驾到——” 陈舟心头一凛,当即扔了手中笤帚,低著头快步往院门那边跑去。 刚到门口,便见守拙道人已经是立在那里。 老道不知何时下了楼,更不知何时换了一身新衣裳。 那是一袭玄青色的宽袍大袖道服。 衣料虽不华贵,却浆洗得极为平整。 领口与袖缘处绣著隱隱的云纹,针脚细密,不显山露水。 腰间繫著一条素色布带,打了个规整的道结。 头上戴著一顶混元巾,將满头白髮拢在其中。 整个人往那里一站,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和往日里那个成天躺在椅上晒太阳的懒散老道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陈舟暗暗咋舌。 老道这一收拾,当真是人模人样。 正想著,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列甲士鱼贯而入,在门两侧列队站定。 甲冑鲜明,刀枪在握,目光如电。 紧隨其后的,是几名身著宫装的侍女。 最后,一道身影缓步跨过门槛。 正是今日上午在三清阁匆匆一瞥的那位玄真公主。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的功夫,她便又换了一身装扮。 淡青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对襟长衫,衣摆处绣著几枝素雅的玉兰。 乌髮挽成流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再无別饰。 周身上下不见半点珠光宝气,却自有一股清贵气息流转。 陈舟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好在永国不兴跪拜之礼,他无需五体投地,只需低头垂手,做出恭顺姿態便是。 饶是如此,他也不敢抬眼去看,生怕惊扰贵人,平白惹来祸事。 只用余光偷偷瞄著前方的动静。 守拙道人上前几步,躬身行了一礼。 “老奴参见殿下。” “道长不必多礼。” 玄真公主的声音清朗悦耳,语气却颇为亲和。 “本宫今日在山中为陛下祈福,閒来无事,便想起道长来。” “算算日子,已有半年不曾登门拜访,实在是疏懒了。” 守拙道人直起身来,嘴角微微上扬。 “殿下日理万机,能拨冗前来,已是老奴的福分。” “快请进,老奴这陋室简朴,怕是要委屈殿下了。” “道长说笑了。” 玄真公主轻轻摇头,目光环顾四周。 “这观云水阁清幽雅致,本宫甚是喜欢。” “比起宫中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这里反倒更合本宫的心意。” 两人寒暄几句,便往楼中走去。 走到门口时,玄真公主脚下步子忽而一顿,回头看向身后的隨从。 “你们就在外面候著,本宫与道长有些话要说。” 为首的侍卫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目光落在守拙道人那满头白髮、佝僂身形上,又想起对方太监的身份,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罢了。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监,能有什么威胁? “是,殿下。” 侍卫躬身应下,领著手下人走出院门,列队站定。 几名侍女也在廊下寻了位置候著。 陈舟自然也不例外。 他老老实实地站在院子角落里,把自己当成个透明人。 眼看著守拙道人和玄真公主一前一后进了楼中,脚步声渐渐往上,消失在楼梯尽头。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甲士们笔直地站著,目不斜视。 侍女们也都低著头,噤若寒蝉。 陈舟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自己,便悄悄挪到一棵树下,背靠树干站定。 既然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倒不如趁这功夫做点正事。 心念一动,脑海中便浮现出《玄元功》的口诀与运转路线。 上卷第一重,开闢丹田,引气入体。 口诀上说,修炼此功需先凝神静气,將意念沉入丹田。 而后以意领气,按照特定的经脉路线运转周天。 如此往復,待內息在丹田中扎下根基,便算是入门了。 陈舟闭上眼,开始尝试。 呼吸渐渐放缓,心神逐渐沉入体內。 他原本就有半年导引术打下的底子,对於內息运转並不陌生。 眼下也只不过是换了一条更为精妙的路线罢了。 意念沉入丹田,那股熟悉的温热感隨之浮现。 陈舟按照玄元功的口诀,开始引导內息沿著经脉运转。 起初还有些生涩。 毕竟玄元功的运转路线比导引术复杂得多,途经的经脉穴位也更为繁多。 稍有不慎,便会走岔了路。 可陈舟胜在记性过人,口诀早已烂熟於心。 加之半年来日日翻阅医书药典,对人体经络穴位了如指掌。 走岔了路,便重新来过。 如此反覆几次,那条运转路线便在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內息顺著既定的轨跡流转,从丹田出发,途经腰脊、后背、肩颈,上行至百会,又从眉心、喉咙、胸口一路向下,重归丹田。 一个小周天,就这么转了下来。 顺畅得出乎意料。 陈舟微微一怔,又运转了几遍。 依旧顺畅。 不仅顺畅,甚至可以说是…行云流水。 那股內息仿佛找到了最契合的轨跡,沿途不见半点滯涩。 伴隨著其每运转一周,丹田中的温热便浓郁几分。 待到第九遍运转完毕,陈舟睁开眼。 只觉丹田处暖洋洋的,仿佛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其中跳动。 第一重。 他入门了。 而且前后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 陈舟有些懵。 《玄元功》上明明白白写著,即便是资质上佳者想要修炼第一重也需三五日光景。 资质平庸些的,三五月都是常事。 可自己这…… 陈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感受了一下丹田中那团跳动的暖意。 没错,確实是入门了。 內息扎根丹田,不再像从前那般飘忽不定。 这是玄元功第一重的標誌,错不了的。 可为什么会这么快? 陈舟琢磨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那滴玄髓玉乳。 洗髓伐骨,去芜存菁。 当时服下之后,他只觉浑身轻盈,仿佛被洗涤了一遍。 彼时他还不太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可眼下看来,这滴玄髓玉乳的功效,怕是远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所谓洗髓伐骨,改易的不仅是筋骨皮肉,更是修行的根基。 寻常人修炼玄元功之所以艰难,便是因为经脉闭塞,內息运转时难免滯涩。 可机缘加身的他不同。 他的经脉当初被那滴玄髓玉乳彻底洗涤过一遍,畅通无阻。 內息运转起来,自然如臂使指,毫无阻碍。 “原来如此……” 陈舟恍然大悟,心头升起喜色。 这算是意外之喜了。 当初服下那滴玄髓玉乳时,他只当是强身健体的好东西。 却没想到,真正的好处竟在这里。 若非有那滴玄髓玉乳打底,他修炼玄元功怕是也要和旁人一样,苦熬上好几个月。 如今倒好,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入了门。 如果照这个速度下去…… 陈舟心头火热,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眼下虽然第一重简简单单的入门了,可后面还有八重。 每一重都需要內息翻上一番方能突破。 越往后,难度只会越大。 眼下修炼的顺遂,也不过是他占了洗髓伐骨的便宜。 往后究竟如何,还得是走一步看一步。 收敛心神,陈舟抬眼望向楼上。 二楼的窗欞处,隱约可见两道人影正在对坐。 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看轮廓,应当是守拙道人和玄真公主无疑。 两人似乎正在交谈什么,偶尔有只言片语顺著风飘下来,却听不真切。 陈舟也没刻意去听。 贵人的事情,与他无关。 知道得越多,麻烦越多。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安安稳稳地待著便是。 双手拢著衣袖靠在树干上,正想著趁热打铁再走几个周天,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陈舟转头望去,便看到几名甲士正与人在对峙。 来人一身锦衣华服,腰悬玉佩,身后还跟著几名隨从。 面容有些眼熟…… 陈舟定睛一看,顿时乐了。 澹臺明。 这位太师之子也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眼下居然是尾隨玄真公主一路追到了这观云水阁。 只可惜,门口的甲士显然不买他的帐。 “澹臺公子,公主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打扰。” 为首的侍卫面无表情,一副不近人情样子。 “还请公子另寻时间拜访。” 澹臺明本来兴冲冲的神色顿时耷拉下来,脸色阴沉。 “本公子只是想给公主殿下请个安,又不是什么歹人,你们何必如此紧张?” “公子见谅,职责所在,不敢通融。” 侍卫纹丝不动。 澹臺明本来还想著直接靠著自己国师次子的身份硬衝进去,可看著那几名甲士冷硬的目光,以及握在腰间刀柄上的手。 想了想,没衝动。 他再怎么跋扈,也不敢真的在玄真公主亲卫面前放肆。 这些人可是天子亲赐的禁军精锐,便是他爹澹臺晟来了,也得给几分薄面。 “罢了,罢了。” 澹臺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临走时,他回头往院中瞥了一眼。 目光从那些侍女身上掠过,又从陈舟身上略过,最终落在二楼的窗欞上,停留了片刻。 眼中闪过一抹阴鷙之色。 隨即转身,带著隨从扬长而去。 陈舟站在树下,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位澹臺公子显然没认出他来。 也是,贵人多忘事。 当初在公主府门前不过匆匆一面,对方眼高於顶,哪里会將一个不起眼的杂役放在心上? 不过这样也好。 省得凭空添些麻烦。 陈舟收回目光,继续靠在树下,闭目养神。 心里却在盘算著接下来的打算。 玄元功第一重入门,接下来便是水磨的功夫,一日日积攒內息就成。 锁经拿脉手和踏云步也得抽空练起来。 三门功法齐头並进,每日的结算评定想来会高上不少。 届时古井给出的机缘,怕是也会更加丰厚。 如此日积月累下去,所谓的胎息先天,当真有如此之难? 怕也不见得吧! 想到此处,陈舟脸上的喜色便也压抑不住。 未来可期。 17、收徒,举荐入宫 太阳西沉,將落未落。 余暉斜斜地洒在观云水阁的青砖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红。 陈舟站在院子的角落里打了个哈气,自午后起,他已经是一直等了大半个下午。 就在他以为今天怕是要一直等到天黑的时候,楼上终於传来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道身影从楼梯上缓缓走下。 玄真公主与守拙道人一前一后。 两人的神情与下午初见时已大不相同。 少了几分许久不见的客套疏离,反倒是多了几分熟稳与自然。 仿佛不是皇室贵人与家奴的关係,倒像是寻常的晚辈在探望长辈。 陈舟垂首立在一旁,耳中却响起两人边走边说的声音。 “道长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玄真公主的声音清朗,带著几分诚恳。 “若是道长答应,本宫在便在府中专门辟一处丹房院落,专供道长炼丹所用。” “丹房、药材、炉火,一应俱全,皆由府中打理。” “往后道长只需安心炼丹便是,其余琐事通通无需费心。” “更有诸般財货奉上,衣食用度,悉听尊便。” 说到这,她的眸光似有似无的在这观云水阁上下扫了一眼,復又说到: “比起眼下这清冷楼阁,岂不是强上百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守拙道人闻言,只是笑著摇了摇头。 “殿下的美意,老奴心领了。” “只是老奴都这把年纪了,要那些身外之物也没什么用处。” “金银財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老奴眼下能有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已是知足。” 老道说著,脚步微微一顿。 “况且……”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萧索。 “老奴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不过。” “这些年来,尤其是今年,一日不如一日了。” “怕是再过不了多久,便要驾鹤西去,追隨道祖了。” “届时若死在公主府中,反倒给殿下添晦气。” “还是不去叨扰的好。” 玄真公主脚步一滯,抬眼看向守拙道人。 那目光中带著几分探究,似乎想要分辨他话中真假。 守拙道人却只是笑著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 片刻后,玄真公主收回视线,轻轻嘆了口气。 “既然道长心意已决,本宫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玄真公主收回目光,语气里带著几分嘆惋。 “只是往后若有什么需要,道长儘管开口。” “本宫能做的,定当竭力相助。” 守拙道人躬身一礼。 “多谢殿下厚爱。” 两人说话间,已然走到了院中。 恰在此时,候在一旁的陈舟映入玄真公主的眼帘。 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陈舟身上,隨口问了一句。 “这是阁里新来的杂役?” 她隨口问了一句。 守拙道人闻言,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 “先前是。” 老道瞥了陈舟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笑意。 “不过老奴前些日子已经打算收他做徒弟了。” “往后时日,就让这小子给老奴养老送终吧。” 本来正低头垂手,一心空空,置身事外的陈舟忽而听到玄真公主点到自己,本来就是心头一惊。 可在往下一听,便又是一震,下意识的便微微抬起头。 收自己做徒弟? 养老送终? 这事……守拙道人可从来没跟他说过。 他愣愣地看向老道,眼神里带著些许惊讶与疑惑。 可转念一想,当下还有玄真公主这位贵人在场。 自己一个小小杂役,哪有资格在这种场合追问? 当下连忙收敛神色,重新垂下头去。 暂且压下心中的疑惑与惊喜,留待日后再说。 不过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期待。 半年苦熬,除了神通机缘上的收穫。 陈舟心心念著的,不就是早日摆脱身上这个杂役的身份,好直起身子来,正儿八经当个人? 要知道,观中杂役一旦被那个道人看重收为门人弟子,那其身份便会自动转变,观里也会把卖身契消掉。 对於这碧云观里的杂役来说,可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陈舟虽然没有其他人那么看重,但如果能有机会做正常人,谁愿意做杂役呢? 一旁的玄真公主闻言,目光重新落在陈舟身上。 这回看得仔细了些。 面前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清瘦,面容普通。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打扮与寻常杂役无异。 可那双眼睛倒是颇为清亮,不见半分浑浊。 举止也还算得体,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能入道长的眼,想来也是有出眾之处。” 玄真公主微微頷首,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 守拙道人却是摆了摆手。 “殿下过誉了。” “这小子也没什么特別的,不过是胜在踏实肯干罢了。” “老奴一个人待在这阁里,总归需要个跑腿打杂的。” “他来了这半年,倒也还算顺眼,便想著留下了。” 玄真公主哦了一声,目光从陈舟身上收回。 似乎对这个话题並没有太大的兴趣。 两人隨即便不再多言,继续往院门走去。 陈舟跟在后面,一路將他们送到门口。 守拙道人在门槛处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老奴就不远送了,殿下慢走。” 玄真公主转过身来,微微頷首。 “道长留步便是。” “本宫过些日子再来探望。” 说罢,她便转身向外走去。 院门外,甲士侍女早已列队等候。 见公主出来,眾人纷纷躬身行礼,隨后簇拥著她往山下走去。 陈舟站在院中,目送那一行人渐渐远去。 甲士开道,侍女隨行。 仪仗铺陈开来,招摇一片。 上午他在三清阁的时候心绪紧绷,不敢多看。 眼下眺望过去,只觉那场面当真是浩浩荡荡,前呼后拥。 单是那些甲士便有二三十人,更遑论侍女、宫人、车马輜重。 如此排场,果然是皇家气派。 “好大的阵仗……” 陈舟喃喃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怎么,心动了?” 身旁忽然响起守拙道人的声音。 “你若是想的话,公主尚未走远,靠这贫道这张老脸,倒也不是不能把你举荐到她身边做事。” 陈舟回过头来,只见老道正斜眼瞧著他,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弟子不敢。” 陈舟连忙摇头。 “那般位置固然风光,可站得太高,摔下来便是粉身碎骨。” “弟子胆子小,怕。” “还是这里好,清净自在。” 守拙道人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你小子倒是看得明白。” 老道转身往楼里走去,陈舟连忙跟上。 “这世上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高处爬,却不知那高处不胜寒。” “尤其是宫里……” 守拙道人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萧索。 “那地方啊,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所在。” “今日你高坐云端,明日便可能身首异处。” “多少聪明人、能干人,都折在里面了。” 陈舟默默听著,没有插话。 18、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乎? 话音在耳边消散,陈舟回过神来。 抬头定睛瞧著守拙道人的背影,忍不住微微摇了摇头。 玄真公主的仪仗方才转过山道拐角,眼前这位方才还腰背挺直、应对如常的老道,便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支撑一般。 整个人一下子佝僂了许多。 脚步也虚浮起来,迈出几步便要晃上一晃。 陈舟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搀住老道的胳膊。 “道长,当心。” 守拙道人也不推辞,任由他搀著往阁里走。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进了一楼,来到那张躺椅旁。 守拙道人这才鬆开陈舟的手,缓缓落座。 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一会儿神。 陈舟站在一旁,也不敢出声打扰。 良久,老道才悠悠睁开眼,隨口开口: “陈小子,你可知道,当今天子是何时继位的?” 陈舟一怔,摇了摇头。 前身的记忆里倒是有些模糊的印象,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天子潜龙日久。” 守拙道人的目光落在院中某处,语气平淡。 “先帝在位四十余年,身子骨硬朗得很,直到驾崩那年都还能力挽三石大弓,箭没巨石。” “当今天子彼时虽为太子,却被先帝压了三十余年。” “年及三十有五之时,方才得以继位。” 陈舟默默听著,心下渐渐有了几分明悟。 三十五岁才继位。 在眼下这个人均寿命不过五六十的古代社会,这个年纪已然算是半截身子入了土。 换做旁人,怕是早就认命了。 可眼前这位天子,显然不是认命的主儿。 “天子执掌大权后,倒也展露手段。” 守拙道人继续说道。 “內平朝野,外御强敌,使得永国承平至今。” “只是这般人物,对权柄抓得紧,对性命便也看得更重。” “这些年来,四处搜罗方士,网罗奇人,为的便是炼製延寿之药。” 说到这里,老道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你道贫道为何能在宫中安稳那么些年?甚至出了宫,也平平安安,没什么往日的仇家找上门?” “靠的便是那点子炼丹的本事。” 陈舟心头一动,隱隱猜到了什么。 只是这些话,他一个杂役可不好接。 当下只是垂首听著,不置一词。 守拙道人也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说了下去。 “天子今年整六十,继位已有二十五年。” “可当今太子殿下,却是在天子二十岁那年便已出生。” “算算年岁,眼下也有四十了。” 四十岁的太子。 陈舟又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若是天子再活个十年八年,那轮到太子继位的时候,他便已是年过五旬。 这还不算,而若是天子当真靠什么延寿丹药多撑上几年…… 那太子怕是要熬到知天命之后,才能坐上那把椅子。 更何况,那椅子上的人,可是他的亲爹。 陈舟脑海里闪过上辈子学过的那些歷史。 古往今来,做了多年太子的,又有几个能善终? 戾太子、废太子、故太子…… 单是这些后人起的名头,便能足够说明问题了。 天子多疑、太子年迈、朝野暗流涌动。 这三样凑在一处,不出事才怪。 “你说,换做谁能甘心?” 守拙道人的声音从旁边悠悠传来。 陈舟回过神,斟酌片刻,开口道: “换做谁,怕是都不甘心。” 守拙道人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陈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只是道长,这些事……和今日玄真公主来访,有什么关联?” 守拙道人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带著几分探究,似乎在掂量他能听多少。 片刻后,老道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陈舟坐下。 “站著作甚,又没外人。” 陈舟依言在旁边的石凳上坐定。 守拙道人这才继续说道: “玄真公主虽与太子並非同母所出,可她的生母早亡。” “打小便被皇后带在身边,悉心照料。” “与太子名义上是兄妹,可关係嘛…嘿……” 话到此处,他哂笑下。 “说句不好听的,比起那位一年见不上一面的陛下,太子倒和这位玄真公主更像是一对父女。” “更何况,你当真以为陛下是真宠爱这位公主殿下。” 陈舟默默听著,心下渐渐有了猜测。 守拙道人瞥了他一眼,问道: “这么说,你可懂了?” 陈舟点点头,又摇摇头。 “弟子隱约猜到了些什么,却又不大清楚。” 他斟酌著措辞,缓缓说道。 “照道长这意思,莫非是太子想联合玄真公主,在天子寿辰时……搞些事情出来?” 说出这话的时候,陈舟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天子寿辰,万眾瞩目。 宫中禁卫层层叠叠,高手如云。 在这种时候动手,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就算侥倖成了,那也是弒君篡位,名不正言不顺。 天下悠悠之口,如何堵得住? 况且,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摆在眼前。 澹臺晟! 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师大人,可是货真价实的修行者。 不比那些凡俗武夫,以他的实力,就算太子联合了玄真公主,又能如何? 一个呼风唤雨、水淹百里的存在,岂是凡夫俗子能够撼动的? 这事,怎么看都不靠谱。 守拙道人把陈舟脸上的神情收入眼底,却也不多解释。 “你小子倒是想得多。” 老道哼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不过这些事,贫道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道士,可没什么本事参合。” “还是叫那些神神叨叨的炼炁士们去互相爭斗的好……” 似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守拙道人的话头戛然而止。 隨后斜眼瞧了陈舟一眼,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转移话题: “倒是你,若想博个出路,贫道倒是可以把你送进去。” “公主殿下对贫道还算敬重,若是开口举荐,想来不会拒绝。” “届时你便是公主身边的近侍,往后的前程……” 话没说完,陈舟已经连连摇头。 “弟子不去!”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开什么玩笑! 这种事情,成功了不见得有多少回报,失败了却是九族消消乐的下场。 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给人当刀使唤。 就算侥倖活下来,往后也是把柄在人手里,一辈子都別想安生。 这种买卖,谁爱干谁干,他陈舟可不去。 守拙道人看著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行了,知道你小子是个惜命的。” 老道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 “贫道就是隨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说罢,他神色一肃,哼了一声。 “既然不想去,那还站著作甚?” “还不去干活!” 陈舟如蒙大赦,连忙起身。 “是是是,弟子这就去。” 如果不是守拙道人今天非要说。 似这般皇家秘闻,打死他陈舟都不想听上半耳朵。 就算永国的天塌下来,那又和他这个小小杂役有什么关係? 自然会有高个子去顶著。 不过…… 陈舟回味了下方才守拙道人没说完的话,琢磨出些味道。 “难道说,玄真公主身边,也有真修士?” 19、三武齐修 心里琢磨著事,干活的动作便有些漫不经心。 若是玄真公主身边当真有修士,那这事便不好说了。 修士对修士,或许真有一搏之力。 可这般惊天大事,守拙道人为何要同自己说? 就不怕自己告密? 陈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不过是个这碧云观无数杂役里面的一个,连正经道士都算不上。 这种牵涉皇权更迭、天家秘辛的事情,便是听上一耳朵,都觉得烫手。 更何况守拙道人说得那般直白,几乎是明著告诉他——太子想上位。 这要是传出去,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不对。 陈舟脚步一顿,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守拙道人既然敢说,便是篤定他不会告密。 或者说,就算他想告密,也没那个门路。 他一个碧云观的杂役,连山门都出不去几次,上哪儿去告? 找谁告? 告了又有谁信? 一个卖身为奴的杂役道童,跑去官府说太子要夺位? 怕不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当成疯子乱棍打出去了。 想通了这一节,陈舟心下稍安。 原来不是守拙道人信任他,而是知道他压根就没有告密的能耐。 这般一想,倒也释然了。 多想无益。 左右他也没什么別的想法,就当没听过就是了。 什么太子、公主、天子寿辰,通通与他无关。 他陈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杂役,每日洒扫庭除、翻晒药材,偶尔帮著守拙道人看顾丹炉。 旁的事情,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 忙完手头的活计,陈舟回到自己住处。 偏房里一灯如豆,光影昏黄。 他在床沿坐下,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守拙道人当著玄真公主的面,说要收他做徒弟。 这话,究竟是场面话,还是真的? 陈舟心里也没个底。 若是场面话,那便只是老道为了应付公主隨口一说。 可若是真的…… 他心头微微一热。 收徒意味著什么,陈舟可再清楚不过。 身份转变,卖身契消除,从此堂堂正正做个人。 这等好事轮到自己,自然是要拍手叫好的。 可眼下守拙道人已经是上楼歇息,他若是再凑上去追问,未免显得太过急切。 万一惹人嫌,反倒不美。 罢了,还是算了。 若是真的,往后自然见分晓。 若是假的,问了也是自討没趣。 抬头望了眼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然落山,暮色四合。 距离子夜还早,正好练功。 陈舟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 脑海中浮现出玄元功的口诀与运转路线。 这门功法他已在回来的路上默默推演过几遍,又趁著等候公主的空档尝试入了门。 內息缓缓流转,比起单练导引术时充盈了不少。 眼下要做的,便是继续壮大这口內息。 陈舟依著口诀,缓缓调整呼吸,意念引导內息行走周天。 每一次转动,都会微微壮大一丝。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舟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身体上的疲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脱。 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一般,让他提不起劲来继续运功。 陈舟心下一凛,连忙停了下来,想起了玄元功上的註解: “初入门者,根基不稳,每日修行不可超过一个时辰……” 入门练习太过顺利,倒是让陈舟忘了这一茬。 眼下想起来,他便也顺势停下,睁开双眼。 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可他也不敢强求。 免得真如书册上面所言,强行运功伤了根基,那可就是不美。 毕竟修行这种事,最忌急功近利。 况且他还有古井在手,每日都有机缘加持。 旁人需要十数年的苦功,於他而言未必需要那么久。 稳扎稳打,方为正道。 內功练罢,陈舟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虽然今天只练了不到一个时辰,可进境却是实打实的。 內息又比方才壮大了不少,按照这个速度,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一重圆满。 “看来,我还真是个武道天才!” 陈舟心头一抹喜色闪过。 旋即从床上起身,在屋內踱了几步。 內功练不了,可另外两门功夫却不受限制。 锁经拿脉手与踏云步。 一攻一避,一个擒人,一个跑路。 配合起来,应付寻常情形应当足够。 陈舟先从锁经拿脉手练起。 这门功夫没有固定的招式套路,全都是散手,共有三十六散手,一百零八种变化。 可无论怎么变,改不了的都是其每一种变化都对应著人体不同部位的经脉要害。 学习难度说难也不难,只需要將这些变化一一在脑海里牢牢记下,然后对敌之时顺畅地组合变招便可。 反正眼下的陈舟没感觉到什么难度,反倒还有一种上辈子解数学题的快感。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聪明人才能学的武功?” 嘴里嘀咕一声。 陈舟站在屋中,比划著名招式。 他这半年来閒来无事就会翻阅阁楼一层里的医书药典,对人体经络穴位烂熟於心。 眼下只需將穴位与路数变化一一对应,便能尝试上手。 第一路变化练了几遍,陈舟便觉得已然掌握了要领。 又接著练第二路、第三路…… 接连演练了九路变化,陈舟只觉手上的感觉越来越顺。 不过终究是没有真人对练,威力究竟有多少尚且不得知。 “对了!” 正练著,陈舟忽然神色一动。 “上辈子的那些古武有刷木人桩来练习的法子,我也可以用木头做一具假人,然后標註出全身穴位,用来练习……” 想著,他便感觉这个想法十分靠谱。 虽然依旧是比不上和真人对战经验积攒得快,但也远胜现在闭门造车。 “等明日有了空閒,便去山里伐上一根大木,做成木人。” 观云水阁左近什么都缺,可最不缺的就是树木。 这对於陈舟来说,也算是一点便利了。 又废了些功夫,把这门手上的武功从头到尾大致熟悉了一遍,心里有数。 陈舟便开始琢磨踏云步。 这门轻功取法云气流转,讲究的是身法飘逸、来去如风。 修炼之法,首要在於脚下的步法。 陈舟依著功法所述,在屋中尝试著迈出第一步。 脚尖点地,重心前移,身形隨之飘动。 只是头几步还有些生涩,脚下不够轻盈。 陈舟也不气馁,继续练了下去。 十几遍过后,步法渐渐顺畅起来。 虽然还远远谈不上来去如流云飘忽,可至少不再磕磕绊绊。 又练了小半个时辰,陈舟方才停下。 屋子太小,施展不开,只能先把基础步法练熟。 至於更高深的身法,往后寻个开阔地方再说。 ……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 陈舟收了功,洗去一身臭汗后,在床沿坐下。 浑身上下酸痛不已,却也带著几分酣畅淋漓的痛快。 今日的收穫著实不小。 玄元功入了门,锁经拿脉手与踏云步也都粗粗练过一遍。 虽然都还只是皮毛,可万事开头难。 只要有了开头,往后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也不知今日的评定会是如何……” 陈舟躺在床上,望著虚空。 今日发生的事情著实不少。 三清阁寻功法、遇见玄真公主、守拙道人透露宫廷秘闻、首次修炼三门武学…… 桩桩件件,都算得上是不同寻常的经歷。 若是古井的判定公允,今日的评价应当不会太低。 这般想著,陈舟闭上眼睛,静候子夜的到来。 20、结算,天生武骨 窗外夜色沉沉,万籟俱寂。 陈舟躺在床上,眼睛半闔,意识却清醒著。 许是练武消磨的时间足够,没等多久,视野里那方熟悉的古井便是再度浮现。 水浪翻卷,將白日种种逐一映照,继而化作一行文字显露眼前。 【每日结算】 【今日入三清阁,得先天武学玄元功,又得擒拿身法各一。归而习之,三法並修,进境可观。復又旁听宫闈秘闻,虽未参与,却得见闻。文武兼修,见识渐长。评价:中中】 中中! 陈舟心头一跳,霍然坐起。 半年了。 自打入了这观云水阁,他日日勤勉,从未懈怠。 可古井给出的评价,最高也不过是得了个中下。 大多数时候都在下中到下上之间徘徊,偶尔能摸到中下的门槛,便已是难得。 他原本还以为,想要再进一步,怕是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才行。 却不想今日,竟是一步跨过了中下,直接到了中中。 这可是他到来此处为止,古井所给出的最高评价!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舟压下心头的激动,目光急切地落向下一行文字。 评价既然提升了这么多,那机缘…… 【得天赋一道,武骨天成。此乃武道根骨,非外物所赐,乃本源所化。纳之,筋骨经脉將与武道相契,自此修武如鱼得水,瓶颈自消,根基自固。】 天赋? 陈舟愣住了。 他盯著那行文字,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先前古井给出的机缘,无论是精气、灵泉、玄髓玉乳,还是那缕残火,说到底都是外物。 服之、饮之、纳之,作用於身体,增益某一方面的能力。 可眼前这个…… 天赋。 却是有些叫人出乎意料了。 “不过,仅仅中等的评价便会有如此机缘,若是再往上呢?” 目光死死盯著眼前古井,陈舟脑海里忍不住思绪翻腾。 上下、上中、上上…… 会给出什么样的机缘? 他一时间有些不敢想,可又忍不住去想。 仙法神通、长生妙道…… 又或者,上上便是尽头了吗? 会不会在上上之上,还有更高的评价? 念头纷涌,难以遏制。 陈舟摇了摇头,强行將这些杂念驱散。 眼下想这些还太早。 他连中中都是头一回得到,距离甲上还不知隔著多少沟壑。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倒不如先把眼前的机缘接了。 念头一动,古井中便有光影浮动。 一道温润的光华自水面升起,缓缓向他飘来。 不似先前的精气灵泉那般有形有质,而是一团朦朧的暖光。 看不清形状,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陈舟伸手触碰。 指尖触及光华的剎那,一股暖意骤然涌入体內。 渗入筋骨,融入经脉。 浑身上下,仿佛被泡进了温泉之中。 酥酥麻麻,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可紧接著,这股舒坦便渐渐变了味道。 骨骼深处传来一阵阵酸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蔓延。 经脉中则是一阵阵灼热,像是有火焰在其中流淌,將那些陈年积弊一点点烧灼殆尽。 陈舟咬紧牙关,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感觉比当初服用玄髓玉乳时还要强烈几分。 那一次是洗髓伐骨,去芜存菁。 这一次却是重塑筋骨,再造经脉。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酸胀灼热终於渐渐消退。 陈舟长舒一口气,只觉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 仿佛卸去了什么沉重的枷锁,整个人都通透了几分。 他试著活动了下手脚,却又察觉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 力气似乎没有增长,速度也没有变快。 可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等待著破土而出。 “这便是…武骨天成?” 陈舟低声自语,眉头微皱。 具体的变化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却是真真切切的。 就好像体內埋下了一颗种子,眼下虽然还未发芽,可只要假以时日,必然会长成参天大树。 罢了,不去想它。 陈舟摇摇头,收敛心神。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身体又经歷了一番改造,著实有些疲惫。 还是先睡一觉,旁的事情明日再说。 这般想著,他便倒头躺下,闭上眼睛。 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 转眼间,便是三个月过去了。 永安城迎来了冬日的第一场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便將整座城池染成了银白。 城墙、屋檐、街道,处处都覆著厚厚一层积雪。 放眼望去,银装素裹,山舞银蛇。 若是往常,在这般大雪下,城中百姓多半会窝在家里猫冬。 可今日却是不同。 街道上人头攒动,甚至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酒楼茶肆里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便是那些平日里紧闭门户的大户人家,今日也都敞开了大门,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概因今日,是当今天子六十寿辰。 普天同庆,与民同乐。 皇宫里的庆典自不必说,便是宫外,天子也特意下旨,赐酒赐肉,与百姓一同欢乐。 整座永安城都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只是这般热闹,终归与碧云观无关。 皇家道观虽说名头响亮,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群出家人外加失意者。 天子寿辰与他们何干? 该洒扫的还是洒扫,该诵经的还是诵经。 日子照旧过,半点波澜也无。 …… 观云水阁。 院中积雪已被清扫乾净,露出青砖本色。 一道身影正在院中游走,身上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短褐。 寒风呼啸,雪花飘零。 那身影却浑然不觉,只管围著院中一具木人桩来回穿梭。 正是陈舟。 三个月的时光,足以让许多事情发生改变。 彼时初入门的玄元功,如今已是接连突破。 內息汩汩流转,绵绵不绝。 而剩下的两门武学,同样进步飞快。 三十六散手、一百零八种变化,纯熟於心,信手拈来。 踏云步的身法也已小成,来去之间当真有了几分流云飘忽的意味。 他眼下这般绕著木人桩不断游走练习的同时,也是在尝试將三门武学融会贯通,用於实战。 只见陈舟身形飘忽,时而左、时而右,围著木人桩画著弧线。 双手则是不时探出,在木人桩身上点、戳、抓、拿。 每一击都精准落在那些標註出来的穴位要害之上,传出沉闷咚咚声响。 木人桩上已是坑坑洼洼,布满了凹痕。 显然在这三个月里,没少受他的摧残。 忽地,陈舟双眸一凝。 身形骤然加速,脚下步伐快到了极致。 整个人仿佛一缕青烟,瞬间绕到了木人桩身后。 右手成爪,电光火石间已然探出。 五指如鉤,精准地扣在木人桩后颈的“哑门穴”位置。 用力一收! 咔嚓—— 一声脆响。 木人桩的后颈处,赫然多出了三道几乎贯穿了整个脖颈的深深指痕。 倘若眼前的是个活人,此刻怕是早已一命呜呼。 一击过后,陈舟收手而立,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这一击,他只用了五成的內息。 若是全力出手,怕是能直接將这木人桩的脑袋拧下来。 “不错。” 正心里得意间。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从楼上响起。 陈舟收敛心神,赶忙抬头望去。 只见守拙道人正站在二楼的窗欞前,目光淡淡地向下打量著他。 “你这一身武功,即便是放在外面江湖上,也算是个好手。” 老道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 “寻常大户护院教头,怕是也就这般水准了。” “谁能想到,你才仅仅练了一年不到的功夫?” 陈舟躬身行礼,口中谦逊。 “道长谬讚了,弟子不过是练了些花架子,当不得真。”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也不与他客套。 “上来吧。” 老道转身往里走去,声音悠悠传来。 “贫道有些话想同你说说。” 陈舟一愣,抬头望向二楼消失不见的身影,神色奇异。 他来这观云水阁已有快要一年。 这些时日以来,他日日洒扫、翻晒药材、看顾丹炉,对於这里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可二楼以上,却是从未曾踏足过半步。 守拙道人没说过允许上去,他便也识趣地没有过问。 却不想今日,老道竟主动邀他上楼。 “却是奇了!” 心头暗道一句,陈舟迈步向前。 21、六重,大限將至 纵然心头千般疑问,但陈舟將其统统压下,快步向前。 走入阁楼,踏上楼梯。 木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阁中格外清晰。 他一步步向上,心头既有几分忐忑,又有几分好奇。 这二楼以及更上面的楼层,陈舟每每在外面仰头看到时,都忍不住在心里遐想,內里又究竟是何光景。 脑海里也曾设想过很多情况,若得守拙道人允许,可以亲自上去见识一番。 可却也从未曾想过,居然会是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踏足。 思绪翻滚,脚步不停。 一路顺著蜿蜒楼梯走到尽头,光线豁然开朗。 二楼的光景出现在眼前。 却与陈舟想像中的大相逕庭。 没有什么珍奇异宝,不见什么华贵陈设。 入目处,四壁皆是书架,其上书册层层叠叠,与一楼那些医书药典相比,更多了几分陈旧厚重。 除此外,便只有一张窄榻靠墙而设,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榻前摆著一方矮几,几上茶具俱全。 仅此而已。 简朴得近乎寒酸。 守拙道人正坐在轩窗前的矮几旁,自斟自饮。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露台,三面临空,正对著西边的天际。 此时夕阳西沉,余暉將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老道侧对著那片霞光,枯瘦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听见脚步声,他也不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陈舟依言在蒲团上落座,目光却忍不住四下打量。 守拙道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斜眼瞧著他。 “怎么?” 老道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 “很奇怪?” 陈舟回过神来,斟酌了下措辞,如实答道: “弟子只是没想到,这楼上居然会如此的…朴素。” 他本以为守拙道人既是从宫里出来的大太监,又是武道先天的高手,这私人居所总归会有些不同寻常的物件。 却不想,比起一楼那些书架药材,二楼反倒更加简陋。 守拙道人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朴素?” 老道放下茶盏,目光悠悠望向窗外。 “贫道当年在宫里,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没享用过?” “说句不中听的,便是天子的吃穿用度,通常也是先经了我们这些太监的手,试过了之后,天子才能用上。” “那些个金的银的、玉的翠的,贫道见得多了,也就不当回事了。” “眼下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热茶喝,便已知足。” 陈舟垂下头,不置一词。 这话他只当没听见。 天子用度先经太监之手,这其中有多少弯弯绕绕,他一个小杂役可不敢妄加揣测。 只是今日的守拙道人,似乎有些怪怪的。 话比往常多了许多,语气里也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守拙道人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方才瞧你在院中练功,进境倒是不小。” 老道將茶盏推到他面前,语气隨意。 “那玄元功,练到几重了?” 陈舟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同处一个屋檐下,更何况对方还是先天境界,练出了胎息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在这阁里的一言一行都瞒不过守拙道人,故而也就没想过要瞒。 当下便坦坦荡荡地直言道: “六重。” 守拙道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六重?” 老道抬眼看向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 陈舟点了点头。 这三个月以来,仗著武骨天成的天赋加持,他的修行进境简直可以用一日千里般的顺滑来形容。 阻碍?没有。 瓶颈?更不存在。 再加上古井的每日结算,时不时便会给出一些增益內息的机缘。 虽然单独几缕的效用有限,可却也架不住日积月累。 短短三个月的功夫,他便从一重跃升到了六重。 体內的內息也从原来的涓涓细流,壮大成了一条宽阔的小河。 奔涌澎湃,绵绵不绝。 身体素质更是大幅提升。 方才在院中练功时,他那一记锁经拿脉手只用了五成內息,便在木人桩的颈部留下了三道几乎贯穿的指痕。 要知道,眼下这个木人桩可不是寻常木头。 而是他在练毁了数个之后,特意从守拙道人炼丹剩下来的枣木挑选而出,製作成型。 枣木质地坚硬,纹理细密,寻常刀斧都难以劈开。 可眼下在他五成內息的指劲下,却如同豆腐一般脆弱。 三道指痕深入木中足有两寸,若是再用力些,怕是能直接將那木人桩的脑袋拧下来。 而这,还只用了一半的实力。 若是全力出手,一掌捏碎都不在话下。 “六重……” 守拙道人放下茶盏,脸上的神色愈发复杂。 有惊讶,有感慨,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贫道看走眼了。” 老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没想到,你还真是个练武奇才。” 陈舟垂首不语。 他知道自己这进境確实快得离谱。 寻常人修炼玄元功,从一重到六重,少说也要七八年的苦功。 资质差些的,十几二十年都未必能做到。 可他只用了三个月。 这其中固然有古井机缘的加持,可天赋才是关键。 自从纳入武骨天成天赋之后,他便明显感觉到练功时的阻碍一扫而空。 每一重境界的突破,都是水到渠成,根本就不需要做太多的努力。 这般进境,便是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守拙道人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渐渐暗淡的晚霞,目光悠远。 此时夕阳已然沉入山后,天边只余一抹淡淡的红。 而远处的永安城中,万家灯火燃起。 点点灯光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將那座雄城装点得如同一片星海。 今日是天子六十寿辰。 便是寻常百姓家中,也会点上几盏灯,沾一沾天家的喜气。 更遑论那些王公贵族、高门大户。 怕是早已张灯结彩,笙歌燕舞。 守拙道人望著那片灯火,喃喃自语: “要是早些时候让贫道遇见你就好了……” 声音极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陈舟没有听清,抬头望去。 “道长,您说什么?” 守拙道人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 老道的神色在暮光中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昔。 却又似乎多了几分…释然? “没什么。”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老道的目光再度落在陈舟身上。 这一次,他看了许久。 久到陈舟都有些不自在了。 “陈小子。” 守拙道人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出奇。 “贫道要死了。” 22、登楼,命自殊途 “贫道要死了。” 这五个字落在耳中,陈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愣在原地,手中茶盏微微一晃,险些倾洒。 事实上,这段时日以来,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守拙道人的身体每况愈下。 老道的步子越来越慢,气息越来越弱,偶尔炼上一炉丹,便要在床上躺上三五日才能缓过劲来。 可陈舟只当是年纪到了,精神不振。 毕竟守拙道人瞧著便是古稀之年,便是寻常老人活到这岁数,也该是风烛残年。 却不曾想,竟是这般…直接。 “道长……” 陈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安慰的话? 他说不出口。 守拙道人待他不薄。 这一年来,教他炼丹,指点他功法,默许他翻阅藏书,甚至在玄真公主面前为他正名。 若说没有半点情分,那是假话。 眼下听闻老道大限將至,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思绪。 “生死有命,贫道早就看开了。” 老道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眼下能活到这把年纪,已是侥天之幸。” “比起那些死在宫里的同僚,贫道算是有福的了。” 陈舟沉默片刻,斟酌了下措辞,小心问道: “道长,您这是因为…胎息的缘故?” 守拙道人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带著几分诧异,旋即又化作了一抹讚许。 “你倒是看得明白。” 老道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胎息这东西,说是武道巔峰,仙道之始。” “可归根结底,也不过是我等凡夫之躯所能达到的极限罢了。” “每用一次,便要消耗一分精元。” “年轻的时候还好,养一养便能恢復。” “可到了贫道这把年纪……” 老道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陈舟默然。 他早就隱隱察觉到胎息並非没有代价,却不曾想竟是这般沉重。 那如此一来,用胎息炼丹,岂不是在透支寿命? 难怪守拙道人一个堂堂先天高手,苍老得如此之快。 每炼一炉丹,便是在燃烧自己的生机。 一年七八炉下来,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行了,不说这些。”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从矮几旁站起身来。 “跟贫道来。” 老道转身向內走去,脚步缓慢,身形摇晃。 陈舟连忙起身跟上。 …… 二楼的內侧,是一道通往上层的楼梯。 守拙道人当先而上,陈舟紧隨其后。 “这二楼的藏书,多是些道家典籍。” 老道一边走,一边隨口介绍。 “道德、南华、黄庭、清静…凡是世间流传的道藏,此处大多都有收录。” “你若有心,日后可以慢慢翻阅。” 陈舟点头应下,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二楼的书架比一楼更为密集,架上的书册也更为古旧。 有些封皮已然泛黄髮脆,看著便知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两人穿过书架,来到三楼。 三楼的格局与二楼相仿,同样是四壁书架。 只是书册的数量明显少了许多,空出来的地方也更大。 “三楼所藏,就是些武学典籍。” 守拙道人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內功心法、拳脚兵刃、轻功身法、暗器下毒……林林总总,约莫有百余部。” “其中大半都是贫道这前半生四处搜罗而来,也有些是宫中旧藏。” “你那玄元功,原本也在此处。是贫道早年发现后,觉得不错,便抄录了一份放去了三清阁。” 陈舟心头一动。 原来玄元功的出处,竟是在这里。 难怪守拙道人能隨口道出其所在,原来根本就是他放过去的。 四楼、五楼、六楼…… 两人一路向上,每一层的藏书都在递减。 可书册的品相却越来越好,封皮上的字跡也越来越陌生。 有些甚至不是寻常的文字,而是一些古怪的符號与图案。 陈舟虽然看不懂,却也能隱隱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不凡。 “越往上面的楼层,书册便越少,可在內容上,就是越与修行相关。” 守拙道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六楼以上,便不再是寻常武学,而是一些真正关乎修行的秘闻了,九州四海、仙山道门的只言片语,以及贫道所收集来的诸多丹房药典。” “只可惜……” 老道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些年下来,哪怕是藉助著皇家便利,贫道也找到了不少相关记载,甚至仙道术法之流。” “可真正能够叫人从武夫蜕变为修士,將胎息化作法力的修行法门,却是半部也无。” 话语间,两人已经是上了第九层。 这是观云水阁的最高处。 与下面几层不同,九楼並无四壁遮挡,亦无它物。 只有几根木柱撑起一方小小的亭阁,四周洞开,清风徐来。 视野豁然开朗。 陈舟站在阁中,放眼望去,只觉天地辽阔。 脚下是碧云观的层层殿宇,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 而更远的地方,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將那座雄城装点得璀璨夺目。 永安城。 今夜是天子六十寿辰,全城张灯结彩。 便是隔著这么远的距离,也能隱隱感受到那片灯海中的喧囂与热闹。 守拙道人站在阁边,背对著陈舟,望著永安城的方向。 老道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寒风拂过,吹动他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贫道姓李,单名一个忠字。” 老道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这名字是入宫后义父给取的,取的是忠心耿耿的意思。” “至於原本叫什么,贫道自己都记不清了。” 陈舟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贫道祖籍青州,家中原本也是耕读人家。” 守拙道人的声音悠悠传来,仿佛在诉说一个久远的故事。 “只可惜,贫道十岁那年,青州大旱,颗粒无收。” “父母相继饿死,贫道也险些没能熬过去。” “后来被人牙子捡了去,辗转卖到了宫里。” “挨了那一刀,便再也不是个完整的人了。” 陈舟心头微微一颤。 青州。 原来守拙道人居然和自己…前身是同乡。 只是前身是因为海啸而家破人亡,守拙道人却是因为大旱。 同一片土地,不同的灾难,却造就了相似的命运。 而比他幸运一点的事,前身尚是个全身。 “在宫里当差,最要紧的是有眼力见。” 守拙道人並不知此刻陈舟心头所想,也並不在意,只是自顾说著: “贫道入宫时年纪小,又没什么靠山,只能靠自己摸爬滚打。” “好在命够硬,磕磕绊绊十几年,总算是熬出了头。” “后来机缘巧合,接触到了武学,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有几分天赋。” “一路练下来,四十岁那年,竟是练成了胎息,踏入了先天。” 四十岁练成胎息。 陈舟心中暗暗咋舌。 这进境虽然比不得自己有古井加持,可放在寻常人中,也算得上是惊才绝艷了。 更何况,他还是个宫里的太监。 他们这般人,在练武上本来就比寻常人要困难许多。 “彼时先帝驾崩不久,当今天子继位已有五年。” 守拙道人的语气渐渐变得复杂。 “天下承平,国库充盈,天子便起了些心思。” “网罗天下奇人异士,搜寻长生不老之法。” “贫道因为有几分武道根基,便被指派去料理此事。” “这一料理,便是十年。” “这十年里,贫道见过太多坑蒙拐骗的假方士。” “也接触过几个有真本事的修行者。” “那些人……” 老道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便也变得越发飘忽、悠远。 仿佛思绪已经飘远,落在了不曾抵达的仙乡彼岸。 “当真是神仙中人。” “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贫道亲眼所见,绝非虚妄。” 陈舟静静听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名字。 澹臺晟。 永国太师。 同样,也是和人斗法,进而引动海啸,使得前身家破人亡的存在。 若非是亲眼见过前身记忆当中那洪水滔天的一幕,他怕是也难以相信世间当真有这般人物。 “见得多了,贫道心里便生出了些念想。” 守拙道人的声音低沉下去。 “既然旁人能修行,贫道为何不能?” “贫道也有胎息,也算是半只脚踏入了仙道的门槛。” “为何不能再进一步?” “於是贫道便开始四处搜罗典籍,寻找修行之法。” “可找来找去,却发现……” 老道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些苦涩。 “入道,需要的不仅仅是胎息。” “还需要完整的法门,需要师承指点,需要天材地宝……” “更重要的是,需要一副完整的身躯。” “而贫道……” 话语戛然而止。 陈舟心头一沉,隱隱明白了什么。 守拙道人是太监。 入宫时便挨了那一刀,身体早已残缺。 这般残缺之躯,纵然有胎息傍身,却也难以踏入真正的仙道。 “后来天子沉迷炼丹,贫道便想了个法子。” 守拙道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变得平淡下来。 “贫道寻遍永国典籍,终於寻到了一个用胎息炼丹的法门。” “以胎息淬炼药性,去芜存菁,化去丹毒。” “如此炼出的丹药,便也不再是世俗坊是骗人的手段,而是真正有了几分仙家丹药的模样。” “天子闻之大喜,贫道也就此平步青云。” “往后几年,贫道权倾內廷,便是那些王公大臣,见了贫道也要客客气气。” 话到此处,老道忽然沉默下来。 良久,才吐出两个字。 “直到……” “澹臺晟的出现。” 这个名字一出,陈舟的心头便是一跳。 守拙道人还同他有纠葛? 旋而再一细想,便又恍然。 是了! 守拙道人靠著胎息炼丹,得以恩宠不断。 可假的就是真不了,他不是真修行,练出来的也不是真仙丹。 同澹臺晟一比,便如泥沙对皓月。 “那一年,澹臺晟不过是个寻常街头混混,家道中落,双亲俱失。” 守拙道人的声音又多了几分感慨。 “可他的运气,却比贫道好太多了。” “也不知是从哪里撞上了天大的机缘,被一个云游人间、扮做乞丐的仙长看中。” “传了他一门真正的仙法。” “从此往后……” 老道双手握在栏杆上,撑著上半身。 似乎方才这番话,已然是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精力。 再说出的声音,便是低沉而又多了些许复杂难言的韵味。 “一朝得法,平步青云。” “不过区区十年光景,便已是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人物。” “天子倚重,朝野敬畏。” “便是贫道这个內廷总管,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螻蚁。” 话音落下,九楼上一片寂静。 唯有寒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翻飞。 陈舟站在一旁,心头百感交集。 他能感受到守拙道人话语中的无奈与苦涩。 一个求道之人,穷尽半生心血,却始终无法踏入那道门槛。 而另一个人,不过是在路上走著,便被高人看中,从此扶摇直上。 这般对比,何其讽刺。 何其残忍。 良久,守拙道人转过身来,望向陈舟。 夜色中,老道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却又似乎带著几分不尽的迷茫。 “陈小子。” 老道的声音低低响起。 “你说,难道没有所谓的命,便真的不能修行吗?” 23、后事,未尽的心愿 陈舟一时无言。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他一个小小杂役根本没有资格去回答。 可守拙道人既然问了,他便也不好沉默。 想了想,陈舟斟酌著开口: “弟子以为,一个人的命固然重要,可后天自身的努力同样不可或缺。” 守拙道人眉头微挑,却没有打断,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舟便继续往下说道: “澹臺晟被仙人看中,是他的命。” “可据弟子打听到的消息,据说那位高人当年遇到澹臺晟时,原本是要將其渡回仙宗,引为真传的。” “只不过是澹臺晟难改混混心思,在考验当中,拿著钱財半道转入青楼,被仙人幻化的艷丽女子所惑,半途而废,仙人便舍其而去,另寻她人。” “澹臺晟虽然侥倖得了修行之法,却也失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这便是他的运。” 守拙道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陈舟垂下头,语气平平,没什么情绪显露: “澹臺晟的事跡並非什么隱秘。” “其人十年前不过是永安街头一偷鸡摸狗的青皮混混,一朝得势,方才扶摇直上。” “弟子来听闻其名,大感好奇之下,便是閒来无事时打听过一些。” 这话只说了一半。 打听是打听过,可目的却也並未好奇。 更多的说来別人恐怕只当他痴心妄想,可若是连想都不敢想,那又和常人何异? 仇,总是要报的。 守拙道人却没有追问。 老道望著远处的夜色,忽然笑了。 带著几分释然,几分自嘲。 “贫道空活了一辈子,临死前才发现,居然还没你这么个毛头小子看得开。” “命也好,运也罢,终归是要靠自己去爭的。” “若是爭不来,那便是天意。” “怨不得旁人。” 话音落下,九重楼上再度陷入沉寂。 天色越发昏暗,夜幕如墨,笼罩四野。 远处的永安城中,万家灯火依旧璀璨。 忽然—— 嘭的一声! 一团流光自城中腾空而起,復而在平静的夜空中炸裂开来。 绚烂的焰火如花绽放,將半边天际都染成了斑斕的彩色。 紧接著,无数焰火接连升空。 红的、绿的、金的、紫的…… 一团接著一团,此起彼伏,將整座永安城笼罩在一片璀璨光华之中。 轰鸣声隱隱传来,震得人心头髮颤。 守拙道人定定望著那个方向,眼中光影明灭。 “开始了。” 老道的声音低沉。 不知说的是那漫天焰火,还是些別的什么。 陈舟同样遥望著那片灯火与焰火交织的盛景。 繁华之下,杀机暗藏。 今夜的永安城,看似歌舞昇平、普天同庆。 可谁又知道,那巍峨宫墙內,此刻正在上演著怎样的刀光剑影? 天子、太子、玄真公主…… 还有那位呼风唤雨的太师澹臺晟。 各方势力角逐,胜负尚未可知。 可无论结果如何,今夜怕是要血流成河。 陈舟心底升起几分旁观者的喟嘆。 儘管远离动盪的中心,可作为知情者,他也很难做到真正的古井无波。 那些素未谋面的人,那些与他毫无关係的爭斗…… 此刻一一牵动著他的心神。 不是担忧,也不是期待。 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焰火越盛,轰鸣越响。 永安城中似乎还有什么盛大的表演开幕,隱隱约约的丝竹声与喝彩声顺著夜风飘来。 热闹得紧。 “你觉得今夜过后,谁会坐在那个位置上?” 守拙道人忽然开口,语气变得隨意起来,声音也越发飘忽。 仿佛只是在閒聊。 陈舟一时没有作答。 不知全貌,他心里也没个准確的答案。 守拙道人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 “贫道在宫里待了一辈子,太子虽然接触不多,却也了解他的性子。” “那位殿下…如何说呢……” 老道斟酌了下措辞。 “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虽有几分才干,却少了那股子杀伐果决的狠劲。” “这般性子,做个守成之君尚可,可若是要在刀光剑影中夺位……” 守拙道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言下之意,已然分明。 “至於玄真公主……” 老道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 “她自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便要请医问药。” “贫道与她打交道多年,从她七八岁起,便是贫道在为她调理身子、炼製丹药。” “看著她从一个病懨懨的小丫头,长成如今的模样。” 守拙道人的目光变得悠远。 “这孩子,骨子里有股子旁人没有的东西。” “自幼与病魔爭斗,生死之间走过无数回。” “旁人怕死,她却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无惧、无畏、果敢、决绝。” “若是此事当真是她在主导……” 老道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 “贫道倒是看好能成。” “可若是太子……” 他再度摇了摇头。 “难说。” 话音落下,守拙道人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 “不过,即便事败,她应当也没有性命之忧。” “那位殿下自有她的手段,贫道倒是不怎么担心。” 陈舟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他能感觉到,守拙道人对玄真公主的情感,远比表面上流露出来的要深得多。 那不仅仅是主僕之情,更像是…… 长辈对晚辈的怜惜与期许。 说话间,守拙道人忽然转过身来。 陈舟抬眼望去,却见老道的面色在这短短片刻的功夫里变化很大。 方才还带著几分红晕的脸庞,此刻已然苍白如纸。 那双眼睛虽然依旧清亮,却明显少了几分神采。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悄然流逝。 “道长!” 陈舟心头一惊,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 守拙道人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不必。” 老道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几分虚弱。 “贫道的时辰,快到了。” 陈舟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前后两辈子加在一起,他都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场景。 无法適从,也难以適从。 守拙道人却仿佛並不在意他,只是缓缓在这一层当中的石凳上坐下。 “贫道有些话,要交代你。” 老道抬眼望著他,语气平淡。 “你来此不到一年,却甚合贫道的胃口。” “不骄不躁,知进退,明事理。” “最难得的是,你的志向不在区区武功,更也在浩渺仙道。” 陈舟心头微微一震。 他从未向守拙道人透露过自己对仙道的嚮往。 却不想,老道竟是早已看透。 “这观云水阁,贫道走后便留给你了。” 守拙道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贫道先前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日后自会有人来与你接洽。” “不过此地也非是长久之地,你日后自当早做考虑,但那也是你的事情了,同贫道无关。” 陈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守拙道人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至於这楼中藏书,你想看便儘管看。” “能学到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对了,还有一样东西……” 老道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楼下某处。 “前些时日送来的那些匣子,你应当知道。” 陈舟点了点头。 他亲自接手拿进来的东西,自然不陌生。 宫里来人,三番五次送来,堆在角落里,守拙道人也从不理会。 直到上一次玄真公主到来之前,他才拿走。 “是谁送来的,贫道懒得去猜。” 守拙道人懒洋洋的,话语越淡。 “说是从一个没落修士后人手里寻来的,里面是他家传的修行法门。” “不过……” 老道嗤笑一声。 “若当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法门,又怎会沦落到被人转卖的地步?” “贫道不大信,故而也没去看。” “日后你若是感兴趣,便自己拆开瞧瞧吧。” “兴许…当真如他所言也说不定。” 听到这里,陈舟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动,有悲伤,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守拙道人这是在交代后事。 將一切能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然后…… 陈舟强忍住心头的翻涌,躬身一礼。 “多谢道长厚爱。” “弟子…弟子定当不负道长所託。” 守拙道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贫道还有一事想问你。” 陈舟抬起头。 “道长请说。” 守拙道人望著他,目光深邃。 “你可还有什么想问贫道的?” 陈舟沉默片刻,斟酌著开口: “道长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弟子若是能做到,定当竭力去办。” 守拙道人闻言,微微一怔。 旋即,老道笑了。 “心愿未了?” 他摇了摇头。 “贫道无父无母,无儿无女。” “孤身一人来到这世上,孤身一人离去,倒也乾净。” “这一生,武道登顶,享过荣华,用过富贵。” “临了还能有个人听贫道絮叨这些陈年旧事…足够了。” “哪里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话音落下,老道的目光却微微一滯。 仿佛想起了什么。 沉默良久,守拙道人才再度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飘远,带著几分悵然。 “若说当真有什么遗憾……” 老道的目光望向远方,看著那片璀璨的灯火,注目灯火之上的浩渺星空。 “只是这一生庸碌,几多尝试,却终究还是没能推开那扇门。” “没能亲眼见一见……” “那传说中的仙家气象。” “青冥浩荡,日月同辉。” “一念山河移,挥手星斗转。” 老道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也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嚮往。 “也不知那般风光,究竟又是何等模样啊……” 话音渐渐低落,消散在夜风中。 守拙道人的身影在星光下愈发单薄,仿佛隨时都会隨风而去。 “陈小子……” 老道忽而唤了一声。 陈舟心头一紧,连忙应道: “弟子在。” 声音落下,却也再无回应。 陈舟抬起头,望向守拙道人。 只见老道依旧坐在石凳上,背脊挺直,面容安详。 只是那双眼睛,却已经缓缓合上。 唇边还带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仿佛只是睡著了一样。 24、谁能长生? 冷风夹杂点点飞雪呼啸而过,吹得高处人影衣袂翻飞。 远处的永安城里,依旧有焰火绽放、鱼龙灯舞、丝竹喧天。 那片璀璨灯火下的光景,美的如同另一个世界,热闹得近乎喧囂。 而在城外山川碧云观一隅的九层高阁上,陈舟独自站在风中。 身前的石凳上,守拙道人依旧保持著方才的姿態。 背脊挺直,面容安详,唇边带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只不过那双往日明亮的双眼,此刻已经永远合上。 再也不会睁开了。 陈舟站在原地,视线从上直下望著那张分外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悲伤,有悵然…… 然而更多的,却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守拙道人终究还是死了。 明明方才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著往事,转眼间的功夫便阴阳两隔。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一年来同处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纵然是陈舟性子再如何的冷淡,也绝不可能没有半分情义。 更何况守拙道人也著实是待他不薄。 就算在临终前也不曾忘,还將这偌大的楼阁、满楼的典籍尽数託付於他。 这份恩情,沉甸甸的压在心头,直叫人无言。 陈舟望著远处那片灯火,思绪翻涌。 “千百年来,生老病死,又有谁能逃过……”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 便是那今夜正在皇宫中大宴群臣、接受万邦朝贺,高高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可过去的六十年岁月,依旧在他曾经强壮的身躯上留下不可消磨的痕跡。 眼下虽然依旧华贵,可再过十年、二十年,那位九五至尊同样要化作一抔黄土。 王侯將相,概莫能外。 便是守拙道人这般武道登顶、修成胎息的先天高手,亦也逃不过这一劫。 “或许……” 陈舟的目光越过那片灯火,望向更远处的夜空。 繁星点点,浩瀚无垠。 “只有传说中的仙人,方才能解脱此厄吧。” 仙人。 长生不死,与天地同寿。 那才是真正的逍遥自在。 念头闪过,陈舟心中的悲伤淡了几分。 伤怀无用。 若不想在几十年后步守拙道人的后尘,唯一的出路便是修行。 好在他有古井神通傍身,每日都有机缘加持。 旁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触及的门槛,於他而言,並没有那般艰难。 这便是希望。 如此想著,陈舟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寒冷夜空里凝成白雾。 收敛心神,低头重新看向石凳上的守拙道人。 “道长。”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 “您既然为我安排好了未来诸事,我这做弟子的自然也要为您安排好后事。” 话音落下,陈舟上前几步,来到守拙道人身旁。 老道的身体尚未僵硬,皮肤依旧保留著几分温热。 想来是刚刚咽气不久。 陈舟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將老道的身躯抱起。 入手轻飘飘的,比他想像中还要轻。 这一年来,守拙道人消瘦了太多。 原本便清癯的身形,眼下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陈舟抱著老道的遗体,一步步向楼下走去。 八层、七层…… 楼梯蜿蜒向下,脚步声在空旷的阁中迴荡。 这楼阁当中的每一层都堆满了书册,每一层也都承载著守拙道人一生的心血。 可如今,这些都成了他的了。 陈舟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高兴,也谈不上悲戚,只是默默往下走,脚步不停。 一路来到二楼。 这里是守拙道人日常的起居之地。 陈舟將老道的遗体轻轻放在那张窄榻上。 被褥早已叠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想来守拙道人今日便已知晓自己大限將至。 先前在叫陈舟上楼之前,他便已经是从头到脚都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道袍,整理好了姿容。 甚至连床铺都收拾得妥妥噹噹。 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等向陈舟交代完一切,然后便安然离去。 陈舟望著榻上的老道以及四周妥帖的环境,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这般周全的安排,这般从容的赴死。 守拙道人这一辈子,活得通透,死得也体面。 唯一的遗憾,大约便是那未能亲见的仙家气象了。 陈舟俯下身,为老道略作整理。 將散落的髮丝拢好,將微微敞开的衣襟掩上。 確保一切都保持著应有的体面。 做完这些后,他才拿起一旁的白色床单,轻轻盖在老道身上。 “道长,您安息著吧。” 陈舟直起身,望著那张被床单覆盖的面孔,低声说道。 “待明日天一亮,我便去通知观里。” “等主事道人为您选上一处风水吉穴,再將您好生安葬。” 碧云观本就是为宫中老太监养老送终的所在。 对於这些老人的身后事,观中自有一套完整的章程。 棺槨、葬地、法事…一应俱全。 倒也不需要陈舟太过操心。 他只需將消息报上去,剩下的自有人来料理。 只是…… 陈舟心中微微一动。 守拙道人生前权倾內廷、武至先天,死后却要与那些普通老太监葬在一处。 这般结局,不知老道会不会觉得委屈。 罢了。 人死如灯灭,哪里还说得上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守拙道人临终前自己都说了,他孤身一人来,眼下孤身一人去,乾乾净净,不染纠葛。 他这个名义上弟子,又何必为他强加些什么。 陈舟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在榻前站了片刻,便转身復又向楼上走去。 …… 脚步沉重,再度来到九楼。 夜风凛冽,雪花纷飞。 远处的永安城里,焰火似乎渐渐稀疏了些,可灯火却是依旧璀璨如故。 天子六十寿辰,通宵达旦。 便是再晚上一些时刻,那片灯海也不会熄灭。 陈舟站在阁边,望著那个方向。 只是目光倒也並未落在那片绚烂灯火上,而是举目眺望向更远处的皇宫所在。 巍峨的宫墙在夜色中若隱若现,殿宇重重,气象万千。 此处是整个永国的权力中心。 同样,也是今夜即將颳起风暴的核心所在。 陈舟凝神细听。 隱隱约约的,似乎有什么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 不像是丝竹悦耳,也不像是人群喧譁。 而是…… 廝杀声。 金属交击、惨叫呼喝,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被夜风送来。 听不真切,却又確確实实存在著。 陈舟心头一凛。 终究…还是开始了。 25、落幕 永兴二十五年,冬月十五。 这一日,註定要被载入永国的史册。 时逢天子六十寿辰大宴,万邦来朝,文武百官齐聚太和殿,共贺圣寿。 觥筹交错间,各国使节献上奇珍异宝,大臣们爭相进献贺礼。 丝竹悠扬,歌舞昇平,气氛被一波波推至高潮。 便在此时,玄真公主身著华服,款款上前,进献手抄道经一卷。 这经文是她亲自在碧云观中一笔一划抄录而成,纸墨精良,字跡端庄。 天子见状龙顏大悦,朕心甚慰。 屏退左右,亲手接过,展卷细观。 只是谁也不曾察觉,就在这泛黄的纸页间,隱隱附著一道无形的波动。 那是玄真公主府中供奉多年的炼炁士,以真炁凝聚而成的惑心咒。 无色无味,无形无质。 便是寻常修士,若不仔细查探,也难以发现端倪。 更何况是不通修行的天子。 符咒入体,悄然生效。 天子只觉一阵睏倦袭来,眼前的灯火歌舞都变得有些模糊。 “朕乏了。” 天子揉了揉眉心,摆手示意。 “今日便到此为止,诸卿散了吧。” 群臣面面相覷,却也不敢多言。 天子年迈,寿宴操劳,早些歇息也是情理之中。 眾人纷纷起身告退,鱼贯而出。 太子立於殿侧,一张儒雅的面容上神色闪烁不定。 按照原定计划,只需再施些小手段,便可让天子臥病在床,无法理政。 届时他这个储君监国,名正言顺。 也用不了多久功夫,上面那把龙椅上的位置便是他的。 可就是在这最后关头,太子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他望著龙椅上那个苍老却依旧威严的身影,双腿竟有些发软。 那是他的父亲! 纵然这些年来父子之间嫌隙渐生,可血脉亲情终究难以割捨,父皇多年在心中牢牢铸就的威严,同样也难以一时打破。 当真要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手吗? 太子的心头乱成一团麻。 而太子的犹豫,玄真公主看在眼里。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却也来不及再做什么。 因为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殿外疾掠而入。 周身气势磅礴,裹挟濛濛金浊光晕,一如山岳临世。 澹臺晟。 当朝太师,呼风唤雨的修行者。 此刻的他本应在別处应酬,可忽然察觉到一墙之隔的宫殿中传来异样的气息波动。 当机立断,即刻返回。 “陛下!” 一声断喝,澹臺晟抬手一挥。 一道浑厚的气劲激射而出,將那捲道经震成齏粉。 与此同时,天子猛然一个激灵,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方才那股昏沉睏倦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 “这是……” 天子低头看著手中的碎屑,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惑心咒。” 澹臺晟的声音冷冽如冰。 “有人在经文上动了手脚,企图迷惑陛下心神。”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譁然。 尚未离去的大臣们面面相覷,惊骇不已。 有人竟敢在天子寿宴上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这是要谋反! 天子的目光缓缓转向玄真公主。 那经文是她所献,若说其中没有蹊蹺,谁人能信? 玄真公主面色如常,並无半分慌乱。 既然敢行此事,她自然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就在这时,一个颤抖的声音忽然响起。 “父皇!” 只见一旁的太子竟然在在什么都未说之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瞬间涕泗横流。 “父皇饶命!” “儿臣……儿臣是被逼的!” “都是玄真!都是她的主意!” “儿臣只是……只是一时糊涂,被她蛊惑……” 太子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哭得声泪俱下。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储君的威仪? 分明就是一个被嚇破了胆的懦夫。 玄真公主的视线落在跪在地上的太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她早该想到的。 自家这个兄长,终究还是那个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性子。 关键时刻,靠不住。 “拿下!” 天子怒极,咆哮当庭。 殿中禁卫蜂拥而上,將太子团团围住。 玄真公主身形一晃,退至殿侧。 两道身影从暗处掠出,挡在她身前。 她虽年幼,可却身具上上慧根,年幼时被游歷人间的上修看中,收为弟子。 只因种种缘由,尚未曾带其归入门墙,而是留在红尘,了结俗缘。 为保其安危,更也是降服了几位散修,作为她的护道之人,隨侍在身旁。 他们虽是世俗散修,比不得澹臺晟那般呼风唤雨,却也各个都是真正的修行者。 上宗仙门弟子不出,俗世当中便是他们称雄。 “公主殿下,请隨我等离去。” 为首一人低声说道。 玄真公主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一行人且战且退,向殿外突围而去。 禁卫们纷纷上前阻拦,却被那几名炼炁士轻鬆击退。 双方实力差距悬殊,普通禁卫根本不是修行者的对手。 眼看玄真公主就要脱身而去。 澹臺晟却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出手。 天子看向他,目光中带著几分疑问。 澹臺晟微微摇头。 “陛下,公主府里的那几位供奉实力不俗,臣若出手,必將是你死我活的下场。” “届时殿中这些大臣,怕是难以倖免。” “况且,她还是那位定下来的弟子,若是……” 天子沉默片刻,终是长嘆一声。 “罢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禁卫们停下。 “传朕旨意。” 天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疲倦。 “玄真公主行为不端,有悖人伦,著即削去封號,褫夺一切权柄。” “即日起,永居公主府,非詔不得外出。” “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旨意传下,玄真公主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回头望向高坐龙椅的天子。 一双皎皎如月般明亮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怨恨不甘。 只存一片平静。 “谢父皇不杀之恩。” 玄真公主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罢,便在两名供奉的护持下,消失在夜色之中。 殿中只剩下瘫软在地的太子,依旧哭喊求饶。 “父皇!父皇饶命!” “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求父皇看在多年父子情分上,饶儿臣一命……” 天子低头看著这个哭得涕泪横流的儿子,说不出有多少愤怒,只是有些失望。 倘若他今天真能狠下心来,第一时间对自己动手。 那这位置,便让他做上又能如何? 如此心性,自然能延绵永国国祚。 可眼下这般姿態,做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確实让天子太失望了。 “父皇……” 太子见天子久久不语,微微抬起头,露出满脸泪痕,眼神里带著一丝侥倖。 “父皇开恩…儿臣…儿臣再也不敢了……” 天子低头看著他,失望愈深。 “不敢了?” “你有什么不敢的?” “朕养了你四十五年,等了你四十五年。” “就等来了这么个东西?” 天子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来人!” “將太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將这个孽障拖下去,给他个体面!” “父皇!” 太子惊恐地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不要!父皇饶命!儿臣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亲生骨肉?” 天子摆摆手,冷笑出声。 “亲生骨肉会对自己的父亲下毒手?” “拖下去!” 几名禁卫硬著头皮上前,將太子架起,往殿外拖去。 太子的哭喊声在走廊中迴荡,渐渐远去,终至消散。 大殿中,一片死寂。 天子颓然靠在龙椅上,呼吸急促。 良久,他才开口。 “传旨。” “太子殿下於今夜寿宴饮酒过量,突发惊厥,不幸薨逝。” “举国哀悼,厚葬之。” …… 翌日。 丧钟鸣响,举国皆惊。 太子薨逝的消息如同惊雷,震动了整个永安城。 街头巷尾,酒肆茶楼,到处都在议论著这件事。 有人说太子是饮酒过量,醉死的。 有人说太子是被人下了毒,害死的。 更有人悄悄议论,说昨夜宫中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禁军调动频繁,杀声震天…… 种种传言,眾说纷紜。 可真相究竟如何,却无人知晓。 或者说,知晓的人都不敢说半点,生怕惹火上身。 喜事转丧事,普天同庆变成了举国哀悼。 永安城中一片縞素,家家闭门,户户熄灯。 昨夜还张灯结彩的街道,今日已换上了白幡灵幔。 那些为天子寿辰准备的庆贺之物,一夜之间都成了祭奠太子的丧葬用品。 何其讽刺,何其荒唐。 …… 然而这些朝堂上的纷爭,註定与陈舟无关。 太子薨逝的消息传到碧云观时,他正在为守拙道人操办后事。 听闻此讯,陈舟只是微微一怔,有些预料,但没想到居然会是以如此结局落幕。 旋而便埋下头,继续手头的事情。 太子也好,公主也罢,都与他没有什么干係。 他只是个小小的杂役。 不,如今怕是杂役都算不上了。 守拙道人已逝,观云水阁名义上的主人没了。 而他这个所谓的弟子,身份也多少变得有些尷尬起来。 一日没有落定,一日便是悬著的事情。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守拙道人入土为安。 …… 冬月十八,停灵三日后。 碧云观后山,真灵苑。 这是道观中专门安葬羽化道人的所在。 苍松翠柏,静謐幽深。 一座座坟塋错落有致,墓碑上刻著一个个陌生的道號。 那些都是曾经在这碧云观中修行、最终在此终老的道人。 如今,守拙道人也要长眠於此了。 新垒的坟塋前,一行人正肃然而立。 当先一个中年道人身著法衣,手持引魂幡,口中诵念著超度经文。 身旁两个年轻道童各执法器,神色恭谨。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门关开,放汝出门。” “三魂受度,七魄朝真。” “披髮仗剑,摄鬼升天。” “……” “急急如律令!” 经文诵毕,中年道人將手中黄纸投入火盆。 火焰腾起,將纸钱化作灰烬,隨风飘散。 陈舟站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切。 他身上穿著一身素白的麻衣,腰间繫著白色的孝带。 面容平静,看不出太多悲戚。 只是那双眼睛里,却带著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 法事完毕,两个道童收拾好法器,默默退到一旁。 中年道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舟身上。 “你就是陈舟吧?” 陈舟微微欠身。 “正是。” 中年道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守拙师兄生前都与我交代过了。” 道人的语气温和,颇有几分长辈的慈祥。 “往后这观云水阁上下,便都由你来打理。” “阁中藏书、器物,也尽归你所有。” 陈舟再度躬身。 “多谢道长。” 那道人摆了摆手,神情隨性。 “不必谢贫道,这些都是守拙师兄的意思。” “他老人家在观里的这些年,虽然平日里不大与人来往,可因为一些炼丹所需药材的事情贫道同他也算有些交情。” “既然师兄他临走前托贫道照应你一二,贫道自当尽力。” 说著,道人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陈舟面前。 “这是观云水阁的地契与房契。” “咱这碧云观虽然掛著个皇家道观的名头,但多是私產,这观云水阁宫里只出了个地,守拙师兄早年出宫时便將其买下,营建宫观。” “如今转到你名下,也算是名正言顺。” “另外,你的卖身契,守拙师兄也已经替你销了。” “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了。” 陈舟双手接过那几张纸契,心头思绪涌动,有些莫名滋味。 地契、房契、自由身…… 守拙道人想的周全,当真是將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让他往后得以安心无忧的待在这楼阁当中。 “多谢道长转交。” 他將纸契收入怀中,郑重道。 “弟子日后若有不懂之处,还望道长不吝指教。” 那道人闻言,微微一笑。 “你这小子,倒是个知礼数的。” “难怪守拙师兄会看重你。” 他拍了拍陈舟的肩膀。 “行了,贫道还有別的事要忙,就不多留了。” “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儘管来寻贫道便是。” “贫道道號清虚,就在前山的太和殿里掛单。” 陈舟连忙道谢。 清虚道人带著两个道童,转身离去。 剩下几个帮忙的杂役也识趣地告退。 不多时,义冢之中便只剩下陈舟一人。 他静静站在坟塋之前,望著那块简朴的墓碑。 忽而笑了。 “成了,道长您就安生再这歇息著吧。” “这往后的路,就让我来替您走一走……” 26、青孚,九州四海 忙完守拙道人的后事,陈舟独自回到观云水阁。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冷清扑面而来。 没了守拙道人,这里愈发安静了。 院中的溪流潺潺,檐角的铜铃隨风轻响。 只是那张躺椅空荡荡地摆在廊下,再也不会有人躺在上面晒太阳、饮茶、看书。 陈舟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心头思绪翻涌 不是悲伤,也算不上惆悵。 只是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这几日忙前忙后,他几乎都没下来停歇的功夫。 通知观里、操办法事、送葬下葬、接收遗產…… 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他亲力亲为。 如今总算是尘埃落定,可陈舟却反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算了。” 陈舟摇了摇头,迈步走向那张躺椅。 躺椅是他亲手做的,当初只是一时兴起,却没想到守拙道人会那般喜欢。 眼下故人已去,这椅子倒是留了下来。 陈舟在椅上坐下,又缓缓躺了下去。 木条与麻绳编织的椅面微微下陷,承托著他的身躯。 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格外舒坦。 他就这么躺著,望著头顶的天空,思绪渐渐放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陈舟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守拙道人临终前曾特意同他提到过宫里来人送来的那些木匣。 据说是送来之人从某个没落的修士后人手中寻得,里面有家传的修行法门。 守拙道人当时不以为然,觉得若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又怎会沦落到被人转卖的地步。 可眼下閒著也是閒著,倒不妨上去瞧一瞧。 万一呢? 如此想著,陈舟来了精神。 豁然从躺椅上起身,迈步向阁楼走去。 …… 二楼。 那些木匣依旧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角落里。 大大小小,约莫有七八只。 陈舟走上前去,將它们一一打开。 第一个匣子里,是几卷泛黄的道经。 纸张陈旧,墨跡斑驳,看著倒是有些年头。 陈舟隨手翻了翻,却发现內容与一楼书架上的那些道藏大同小异。 无非是《道德》《清静》之类的寻常典籍,並无什么特別之处。 第二个匣子当中,则是一摞古捲图画。 画的是山川地理、花鸟虫鱼,笔法倒是颇为精湛。 可陈舟左看右看,也瞧不出与修行有什么关联。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陈舟將木匣一一打开,逐一翻阅。 匣中所藏,多是些道经书册,夹杂著一二古捲图画。 有些內容倒也与修行沾边,记载著一些奇闻异事、方术传说。 可翻遍上下,却始终不见真正的修行功法。 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陈舟摇了摇头,不由失笑。 果然如守拙道人所言。 若是当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修行法门,眼下又怎会沦落到被人转卖的地步? 纵是再没落的修士后人,那也是曾经出过修行者的世家。 断不至於沦落到吃不起饭、靠典当传家之物为生的境地。 真要有那等宝贝,早就自己尝试修行了,又哪里轮得到外人染指? 不过,陈舟倒也不觉有什么。 本就没抱什么希望,自然也就没有失望可言。 权当是翻翻閒书,打发时间罢了。 只是其中几本书册的內容,倒是让他颇感新奇。 其中一本名为《九州山河图志》。 书册不厚,统共也就百余页。 可里面所记载的內容,却是让陈舟大开眼界。 “天地之间,有界名青孚。” “青孚之中,九州四海……” 书上言道—— 此界名为青孚。 內有九州四海,地陆浩瀚无垠。 仙山道统无数,高悬当空,统率亿万万生灵之属。 而陈舟眼下所在的地界,也不过仅仅是九州之一的西玄州一隅。 西玄州广袤辽阔,中央有大万山横亘而过,將整个州域分为南北两半。 大万山当中灵脉广阔,不知藏匿多少洞天福地,又有多少有道真修在內里吞吐灵机,修道成真。 而山脉两侧,则是数不胜数的凡俗国度。 眼下的永国虽强盛一方,號称万国来朝,可却也只是其中较大的一个罢了。 缓缓合上手中书册,陈舟久久不能回神。 九州四海,仙山道统…… 他从前只知道永国地域广袤,疆土万里。 却那曾想到,放在整个天下来看,永国竟也只是沧海一粟。 这世界,远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也比他想像的,更要波澜壮阔得多。 一时间,陈舟心头几多思绪翻涌如潮。 有感慨,有惊嘆,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嚮往。 仙山道统…… 那些传说中的修行宗门,究竟是何等模样? 那些真正的修行者,又是否如同传说中一般神通广大、出入青冥。 陈舟越想,眼中的亮光便也是越来越明亮。 眼下所见种种,更也愈发坚定了他修行的念头。 既然这世界如此广阔,那他就更没有理由困守一隅。 终有一日,他陈舟要走出这碧云观,走出这永安城,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修仙问道,博一世长生! …… 困意渐消,陈舟继续翻阅其余剩下的书册。 其中一本颇为新奇,不同於寻常道经典籍的书册引起了他的注意。 看封面上的描述,像是一本字典之类的工具书。 陈舟翻开一看,便见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各种古怪符號。 而在每一个符號的下面,都附有详尽的注释。 讲述其写法、读音、释义。 陈舟皱著眉头仔细辨认了一番,便发现这些符號与当下世俗的寻常文字大不相同。 其笔画繁复,结构奇特。 有些像是云捲云舒,有些像是雷霆闪电。 形態各异,千变万化。 与其说是写出来,到不说更像是画出来的! 书册开篇有一段序言,第一句便言明此乃:云篆。 乃是从上古传承下来的一种文字。 与凡俗文字不同,云篆往往一字多意。 所处的语境不同,其代表的含义便也截然不同。 甚至同一个字,在不同的组合之下,能够衍生出数十种乃至上百种意涵。 陈舟看得不明所以。 这般繁复的文字,究竟有什么用处? 他隱隱有些猜测。 莫非……这便是修行者所用的文字? 復往下看,心头疑惑顿时消解的同时,更是升起几分无名欢喜。 盖因为,此一云篆乃是道文之基。 凡世间修行功法、符籙丹方,皆都以云篆书就。 不通云篆者,纵然是侥倖得到真经法本,却也难以参悟其中奥妙。 若这记载属实,那这本书的价值可就大了。 虽然不是什么修行功法,却是修行路上必不可少的基础。 就好比识字之於读书。 不识字,纵有满屋子的书册,也不过是废纸一堆。 27、慧光,筹谋往后 心头思绪纷呈,陈舟將那本云篆字典合上,打算日后慢慢研习。 虽说眼下手中並无半部修行真经,可学通此文,便相当於握住了一把钥匙。 日后若有机缘,便能立刻上手。 固然一时间练成也不可能,可却至少不至於看著满篇天书,望而兴嘆。 那种明明宝山在前、却只能空手而归的遗憾,陈舟可不想体会半点。 將书册放到一旁,陈舟又把剩余的木匣逐一整理。 至於那些道经书册,虽然没什么修行法门,却也並非一无是处。 其中有些关於养生、炼丹的內容,与守拙道人留下的典籍互为补充,倒也值得一观。 陈舟將木匣中的东西逐一归类整理,该收的收,该放的放。 等忙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冬日的白昼本就短暂,不知不觉间,便已是黄昏时分。 陈舟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颈,走到窗前。 远处的永安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与前几日的縞素不同,今夜的灯火似乎又恢復了几分往日的热闹。 再远些,便是那巍峨的皇宫。 琉璃瓦顶在夜色中泛著幽光,宫墙绵延,灯火通明。 那处封闭的世界当中,今日死了一个太子,引的朝野震动。 可对於城中芸芸眾生而言,这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桩谈资罢了。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升斗小民为一日三餐奔波,达官贵人为权势富贵周旋。 太子是谁?与他们何干? 陈舟收回目光。 皇宫里的风云变幻,与他同样没什么关係。 他只是碧云观里一个小小的杂役。 不。 从今日起,他便不是杂役了。 守拙道人临终前托人销了他的卖身契,更也將观云水阁的產业尽数相赠。 他陈舟,如今是个自由身了,更是这碧云观里名册上录的正式倒是。 往后十日,这阁中上下便只他一人。 无人管束,无人使唤。 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想学什么,便学什么。 或许再往后些时日,他也可以像是守拙道人一般,寻来几个杂役弟子,做些扫洒之类的杂事。 不过那些,便又是以后的考虑了。 脑海里浅浅想著这些,陈舟嘴角微微扬起,却很快又平復下来。 自由是好事,可也意味著一切都要靠自己。 好在他早就习惯。 …… 儘管如今这观云水阁名义上已是他的產业。 可陈舟眼下,还是习惯性地回到了自己原先住的那间小屋。 守拙道人原先住在二楼,陈舟先前未上去过。 眼下骤然要搬进去,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仿佛那里每一个角落里,都存在著守拙道人的身影。 虽然没什么害怕,但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还是先这么住著吧。 等过些时日,心绪平復了,再做打算不迟。 回了房间,桌上摆著一只食盒。 是下午帮忙操办丧事的杂役临走时送来的。 陈舟打开盖子,里面是两只冷掉的馒头和几盘素菜。 他也不嫌弃,就著凉水,將饭食一口口咽下。 味道寡淡,却也足够果腹。 吃罢,陈舟將食盒收拾乾净,放到桌角。 而后便盘膝坐在床上,静静等待。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清辉。 铜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舟闭上眼睛,调匀呼吸。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子夜三分,熟悉的感觉如约而至。 视野里,古井浮现。 井水翻涌,光影流转。 守拙道人入土为安,他独自站在坟前。 清虚道人交付產业,他双手接过契书。 阁楼之中翻阅木匣,云篆字典、九州图志…… 画面流转,最终定格。 古井水面平復,一行字跡浮现。 【每日结算】 【今日送別故人,尘埃落定。又得山河图志,初窥天下之大;研习云篆释例,略通仙家之文。虽无修行之功,却有见识之增。眼界开阔,心境沉稳。】 【评价:中下】 “中下。” 陈舟微微点头。 这个评价,倒也在他的意料当中。 今日早起便一直忙碌,虽然没什么閒暇练功,可所得的见识却是实打实的。 古井的判定一向公允,並非只看一日忙碌,眼界与心境的提升同样会被纳入考量。 目光落向下一行文字。 【得慧光一缕,色如皓月,清明澄澈。纳之,可开灵台、明心智,於研读典籍、参悟法理时事半功倍。】 陈舟微微一怔。 慧光? 这还是他头一回得到这种机缘奖励。 以往的结算,多是精气、气力之类,偶尔也有增强五感,乃至旁人技艺记忆的。 可似这般增长近乎增长悟性的,却是从未有过。 陈舟定了定神,轻轻探手一招。 嘀嗒—— 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落入眉心。 不同於以往那些精气入体时的温热感,这缕慧光入体的剎那,陈舟只觉脑海中一片清明。 就好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窗户被人擦拭乾净。 又好像混沌的水面渐渐澄澈见底。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却又真真切切。 陈舟闭上眼睛,细细感受著这缕慧光带来的变化。 一柱香的功夫过后,他睁开眼。 眼中的神采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开灵台,明心智……” 陈舟低声喃喃。 眼下这般机缘,却是比他所想的单纯悟性还要更为珍惜。 需知,悟性本就是人与生俱来的稟赋。 有些人天生聪慧,读书过目不忘,学什么都一点就通。 有些人则愚钝木訥,纵然再如何勤勉,也始终难以开窍。 这便是悟性的差距。 而眼下,陈舟所得,却又何至於此? 擦拭灵台,澄明心智。 原本从上辈子繁华世界所带来的浮躁心態,虽然在日復一日的忙碌生活里被消磨的差不多。 可每每夜半十分,他依旧忍不住心头躁动,难以入睡。 而眼下里,那份感觉似被洗去,整个人都感觉变得通透、潺定几分。 “慧光……” 陈舟眼里闪过几分思索神色,心有异动。 按照过往对神通使用的经验来说,既然慧光这东西出现了一次,那往后就应当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只是从今日的结算评语来看,想要获得这种奖励,似乎需要一些特殊的契机。 而现在之所以能得慧光,多半还是因为陈舟翻阅了那些木匣中的书册,知晓了九州四海、云篆道文。 这些,都是从前不曾接触过的神秘知识。 结算给出的评语,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也就是说,想要获得更多的慧光,就不能只是埋头苦干。 还要多读书、多思考,多去探索未知的领域。 “倒是和神通的初衷相合。” 陈舟心下暗忖。 神通结算看的是一日经歷是否充实。 而充实,並不只是体力上的劳作。 精神上的收穫,同样算数。 甚至从今日的奖励来看,后者或许更为重要。 “看来往后得多花些时间读书了。” 陈舟神色一动,心头做下决定。 楼阁里的那些藏书,还有今日新得的云篆字典、九州图志,都是现成的资源。 守拙道人既然允他翻阅,那便是他的东西。 不用白不用。 至於武学和药理,也不能落下。 前者强大自身,后者治病救人。 修行不是小孩过家家,求道路上必然会有磕磕碰碰,乃至打打杀杀。 真到了那个时候,身上的医术就能发挥作用。 况且来说,这些也都是能够充实每日经歷的途径。 整日苦劳做了日久,他也想换个方式,休息休息。 思绪转动间,陈舟已经在心中排出了一个大致的日程。 晨起练功,上午读书,下午閒暇时简单打理下阁中杂务,晚间研习云篆。 如此安排下来,一日的时间便也充实了。 剩下的,便是日復一日的坚持。 至於仙道修行法门…… 等什么时候突破先天,成就胎息之后,再做考虑也不迟。 “左右,也用不了多少功夫就是了。” 28、夜半,不速之客 想罢这些,陈舟往床上一倒。 仰面躺著,望著头顶昏暗的天花板,脑海里思绪纷纷,却没什么睡意。 回想这段时日以来的经歷,零零总总,看似平淡无奇。 可细细想来,却也有几分凶险暗藏其中。 若非神通助力,活著或许不难,可想要像眼下这般安稳度日,却是绝无可能。 单说那导引术。 若非神通结算时得了几缕精气,补足了他三年苦劳吃喝不饱的亏空身体,这套功夫他怕是练上十年也难有小成。 更遑论那些药理知识、炼丹手艺。 若是没有神通带来的机缘,他从一个骤然到来此世的普通人,又如何能在短短十数日的功夫便入了门道。 更別说是守拙道人的青眼了。 这从宫里出来,堪称人精的老道之所以愿意倾囊相授、临终託付,固然有陈舟自身勤勉本分的缘故。 可若非神通让他在武道修行上进展神速,表现得与寻常杂役截然不同,守拙道人又岂会对他另眼相看? 说到底,这一切的根源,都在那口古井上。 “如此看来,往后还是需要更加谨慎才是。” 陈舟心下暗忖。 神通是他在这世道里安身立命的根本,但同样也是最大的隱患。 一旦被人察觉异常,那等待他的便是灭顶之灾。 此世修行者的手段他虽未曾亲眼见过,可光是听闻那些传说,便足以让人心惊胆寒。 搜魂夺魄、扒皮抽筋。 把活人炼成丹药、当作大补之物。 这些事情,在修行者眼中或许稀鬆平常。 可对他陈舟而言,却是万万不能承受之重。 思绪流转间,困意渐渐涌来。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 朦朦朧朧间,陈舟沉入梦乡。 ……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陈舟忽然被一阵细微的动静从睡梦里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浑身绷紧。 却也没有常人那样翻身而起四处搜寻,而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梟啼鸣。 可陈舟却清楚地感知到,方才一定是有什么声音惊扰了他的睡眠。 不是错觉! 这几个月以来,他在玄元功上进展神速,內息洗炼身体,使得五感比之先前敏锐了许多。 加之古井结算时偶尔会出现的增强目力、听觉的机缘,眼下的陈舟对於周遭动静的察觉,远非寻常人可比。 异样思绪一闪而过,他屏住呼吸,侧耳仔细倾听。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后,便又叫陈舟捕捉到了些许异常的动静。 像是脚步踩踏声,又像是翻动书页的哗哗声。 而其传来的方向,正是阁楼所在! 陈舟瞳孔骤然坍缩,手掌不自知地握紧。 自家观云水阁地处偏僻,便是平常白日里都罕有人来。 更何况是深更半夜。 守拙道人才刚下葬一日,便有人按捺不住趁夜潜入? 是来偷东西的? 还是说…… 陈舟心头一凛,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 他没有贸然起身,以免打草惊蛇。 而是继续躺在床上,將呼吸放得又轻又缓,装作熟睡的模样。 与此同时,他的精神却在高度集中,仔细分辨著那边传来的动静。 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 陈舟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那声音始终没有停歇,却也没有往他这边靠近的跡象。 他心下稍安,却也愈发警惕。 来人显然不是衝著他来的。 至少,不是只衝著他来的。 “先出去看看情况。” 心里念头盘旋良久,陈舟终於决定。 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將近一年的武功修行,让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愈发精细。 一举一动,皆能做到轻若狸猫。 陈舟没有点灯,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到了门边。 侧耳倾听,再三確认屋外没有其他蹲守的人后。 这才將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侧身挤了出去。 夜风拂面,带著几分冬日的寒意。 陈舟扫视了一下四周,没发现危险后,旋即身体一闪,紧贴墙根,悄无声息地向阁楼方向摸去。 …… 阁楼三层,一点火光微闪。 一个黑衣人正站在书架前翻找著什么。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显然並不担心被人发现。 或者说,就算被发现了也自觉有把握可以解决一切。 “这守拙老道,东西藏得倒是隱蔽。” 黑衣人一边翻找,一边低声嘀咕。 “公子也是,搞得这么小心干什么?” “不过是看上这老东西的几张丹方罢了,就算那老道还活著,当面去要,他还敢不给?” “偏要等到人死了不说,还要鬼鬼祟祟的做这等事。” 黑衣人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家主子的行事风格颇有些不以为然。 不过抱怨归抱怨,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將书架上的书册一本本取下,快速翻阅几页,便又放回原处。 如此反覆,不知翻了多少本。 终於,他的动作一顿。 “找到了。” 黑衣人將手中的书册凑到月光下,仔细辨认了一番。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陈旧,边角磨损。 看上去像是某人的手札笔记。 “应该就是这个了。” 黑衣人將册子收入怀中,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隨后面上神色一顿,目光微微转向,落在阁楼外的方向。 那里不是其他,正是陈舟住的偏房。 “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要办。” 黑衣人喃喃自语,迈步向外走去。 “不过那小子也就是个寻常的杂役道童罢了,也不知怎么就入了公子的眼?” “居然在临行前还特意叮嘱,要取他性命,当真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虽然心里有些看不上自家主顾这般不光彩的举措,可自己终究只是个做事的。 看在白花花的银子上,也就勉为其难了。 只是心里难免嘀咕,身为太师的澹臺晟何其威风? 怎生就生了这么一个行事暗戳戳的倒霉儿子? 当真是家门不幸…… 摇头间,黑衣人下楼的同时,心里默默为陈舟哀悼: “小子,怪只怪你命不好,招惹谁不好,非得招惹上了澹臺公子。” “日后死了变成厉鬼,也莫来寻我。要找,便去找澹臺明。” “与我无关。” 想著这些,他已经走出了阁楼大门。 夜色沉沉,月光如水。 黑衣人的脚步轻快而平稳,显然是练过功夫的,而且颇为精深,不是寻常看家护院能比。 可就在他心里想著做完这白捡的一单,领了赏钱,又该去哪家楼阁画舫瀟洒一晚,脚步愜意地迈过门槛之时。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暗处探出。 五指如铁钳,迅捷如电般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后颈。 黑衣人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一身苦练多年的內息疯狂运转的同时,试图转身回击。 可这一切,终究都只是徒劳。 黑暗中出现的那只手的力道实在是太大了,同时更是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与颈后要穴。 一股剧痛从后颈处传来,紧接著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黑衣人的意识在剎那间变得模糊。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清袭击者的面容,便已软软瘫倒在地。 29、荒诞,第一滴血 昏昏沉沉,意识回归。 王全费力地睁开眼皮,便感觉到浑身酸软无力。 不是普通的乏力,而是自己的四肢彻底失去了知觉,像是被人从身体上卸下来了一般。 他试著动了动,却发现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半点。 王全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过来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的四肢,恐怕是被人废了。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惧。 王全抬起头,入目处是一张木桌,桌上燃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火摇曳,映出一道坐在桌后的身影。 逆著光,看不清面容。 只能隱约瞧见那人姿態从容,正居高临下地望著自己。 “你是……” 王全喉咙发紧,声音沙哑。 那身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著他。 沉默在昏暗的房屋里蔓延开来,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全心底的凉意越来越重。 他在这一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眼下这般境况,却是头一遭。 对方出手无声无息,自己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已落入此等田地。 而且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坐在自己身前的这个人应当就是他此行的目標,那个姓陈的杂役小子。 可让王全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陈舟分明不过就是个道观里的寻常杂役罢了,又怎会有这般手段? 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竟然连对方是何时出手的都不知道。 就好像…… 就好像对方从一开始,就在暗处等著他。 “姓名,来歷,来这里做什么。” 那道桌后的身影终於开口。 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可正是这种格外的平淡,反而让王全越发心惊胆颤。 他这一生里见过太多人。 那些咋咋呼呼、张牙舞爪的,多半是色厉內荏、不足为惧。 真正可怕的,往往是这种喜怒不形於色,甚至八竿子打不出一声响的闷葫芦。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对他们而言,不过和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分別。 想到这,王全越发確定这陈舟的身份绝对不止一个区区杂役这么简单。 可倒霉的是,偏生让自己给撞上了! 可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无用,想办法活命才是真。 他咽了口唾沫,一时间没有作答。 不是他王全天生就是个硬骨头,寧肯死也不愿意出卖主家,而是在盘算著如何才能矇混过去。 桌后的身影见他沉默,微微抬了抬头。 灯火晃动间,便有一张年轻的面孔若隱若现。 “先前的滋味你也受过了,可我这套擒拿手法一共有三十种套路,一百零八般变化!” “方才只在你身上用了五种,而剩下的套路变化,此前我还从不曾在人身上试验过。” 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说的是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的事情。 “看来今天,会是个好机会。” 王全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方才被扣住的处处要穴以及废掉的四肢,此刻便也隨之隱隱作痛起来。 他毫不怀疑对方会这么做。 能够无声无息地察觉他的到来,甚至在没有反应的时间里將他制住、废掉四肢、封住內息。 这等手段,绝非寻常杂役所能拥有。 眼前这人,分明是个扮猪吃虎的狠角色! “我说!我都说!” 王全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做尝试。 “王全!我叫王全!” “我是城里混江湖的,有人给银子,我就替人办事!” “这次是受人僱佣,来这里拿几本丹方,顺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下头,似乎有些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顺便什么?” “顺便…取阁中之人的性命……” 王全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是谁雇你来的?” “澹…澹臺明。” “谁?” 那人的声音拔高了些,似乎有些惊讶。 “澹臺明。” 王全抬起头,又把这个名字大声重复了一遍。 “太师次子,澹臺明。” …… 正坐在案桌背后,强力压制自己內心的紧张,脑海里回想什么韩老魔、方老魔…努力把自己偽装出一副生冷强硬模样的陈舟神色一顿。 话语不由自主提高了几分,露出了些许本色。 澹臺明?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討人厌的倨傲面容。 公主府门前的无端敌视,观云水阁外被甲士拦下时的阴鷙眼神。 就这样? 只是因为这些? 此人与自己素不相识,连话都不曾说过一句,便要取自己的性命! 念及此处,陈舟只觉得一阵莫名荒诞。 而在荒诞之余,同时又有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升腾而起。 他按捺住情绪,面上不动声色。 “说说他。” 王全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我就是个办事的,知道的不多……” 回想著陈舟方才一闪而逝的惊愕,他试探性地问道。 “您既然已经知道是澹臺公子了,放了我便是。” “日后若是能有用得上的地方,我王全定当……” 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对面那人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露出一双格外澄澈且幽深的眸子。 灯火明灭间,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看不出情绪,看不出波动。 只是静静看著他。 王全被这目光盯得浑身发毛。 一种难以名状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 沉默持续了数息。 “我说!我都说!” 他咬了咬牙,继而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自己所知道的一股脑儿倾泻而出。 澹臺明是太师澹臺晟的次子。 与其兄长澹臺轩不同,澹臺明並无太多修行资质,只是个空有家世的紈絝子弟。 即便是在父兄的不断帮助下,多年以来也未能修成仙法,只勉强得了个武道先天的实力。 但也是花花架子,欺负欺负普通人。 可偏偏此人心高气傲,素来眼高於顶。 这些年来仗著父亲的权势,在永安城中横行无忌,得罪了不知多少人。 只是碍於太师府的威名,无人敢与之计较罢了。 此番之所以盯上观云水阁,缘由有二。 其一,是为了守拙道人的丹方。 据说这老道炼製的养顏丹极为灵验,玄真公主常年服用,肌肤如凝脂,面若桃花。 澹臺明覬覦公主已久,自然也想弄到这丹方,藉此献媚討好。 其二,便是陈舟本人。 前些时日,澹臺明曾在观云水阁外撞见玄真公主的仪仗。 得知公主是来探望守拙道人的,当时便起了心思。 后来又听闻守拙道人临终前收了个关门弟子,將阁中產业尽数相赠。 再一打听,发现这弟子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在公主府门前遇到的那个杂役。 嫉妒之心顿起。 在澹臺明看来,一个卑微的杂役,凭什么能得守拙道人青眼? 凭什么能继承那座阁楼? 凭什么能与玄真公主扯上关係? 他澹臺明堂堂太师之子,追求公主数年,连府门都进不去。 而一个杂役,居然能和公主共处一地? 这口气,他咽不下。 所以,要杀。 不为別的,就为了出这口恶气。 “就这些?” 陈舟听完,声音平静。 “就…就这些。” 王全点头如捣蒜。 “我只是个办事的,真的只知道这么多……” 陈舟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以为,自己与澹臺明之间会有什么深仇大恨。 却不想,仅仅是因为对方的嫉妒与偏执。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可这份荒唐与可笑的背后,却是实实在在的杀意。 若非自己这些时日勤修不輟,武道实力大有长进,今夜怕就要丧命於睡梦当中。 而这些,只是因为一个紈絝子弟的一个念头! 这该死的世道! “谢…谢谢。” 王全见陈舟不说话,以为对方是在考虑放了自己,连忙开口道谢。 “您放心,今日之事,我王全绝不会向任何人……” 话音未落。 眼前一暗。 灯火后的身影站了起来。 王全心头一喜,正要再说些什么。 却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意识消散的剎那,他才恍然间意识到—— 原来那声脆响,居然是来自他自己的脖颈。 30、善后,养元丹方 陈舟鬆开手。 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脖子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具尸体,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手上似乎还残留著刚才那黑衣人骨头断裂时的触感。 温热的,僵硬的,然后就变得软趴趴了。 有些噁心,却也仅此而已。 他原以为自己第一次杀人会有更多的波澜,譬如恐惧、譬如愧疚...如此种种。 可实际上,在心头那股怒火的灼烧下,这些情绪都变得淡薄了许多。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仅凭一个紈絝子弟的一句话,便要取他性命。 都身在这般世道了,还同人讲什么仁义道德? “放了你,然后呢,谁来放过我?” 陈舟埋下头,凝视著脚下的那具瘫软下去的尸体,言辞冷漠: “让你回去告诉澹臺明,我有这等身手?” “让他知道我的底细,再派更厉害的人来?” “亦或是,乾脆请他那位修行者的父亲出手?” 陈舟摇了摇头。 他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穿越至今將近一年,他早就明白了这个世道的道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自己身上有太多秘密,古井、神通,乃至於玄元功的进境…… 任何一项被人知晓,都不是什么好事。 今夜这人既然来了,且被自己发现了,那便不能再活著离开。 “若有来世,去找澹臺明报仇吧。” 陈舟目光从他身上收回,低声一语。 “与我无关。” ...... 平復了一阵心情,陈舟復又蹲下身子,开始喜闻乐见的摸尸活动。 王全怀里只有些许散碎银两加银票,一共约莫二三十两的样子。 除此之外,便是那本从阁楼里顺走的册子。 没有什么杀人必掉落的神功秘籍、藏宝秘图,不过守著观云水阁楼上的武学,陈舟也並不在意这些。 探手將那本自己还没来得及看,便被这人捷足先登的册子取出,借著月光粗粗翻了几页。 果然是守拙道人的手札无疑。 封皮陈旧,墨跡斑驳,上面记载著数种丹方及炼製心得。 不过现在也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陈舟將其隨手放置在桌上。 隨后又在尸体上摸索了一番,確认再无遗漏,这才站起身来。 经常杀人的人都知道。 杀人再简单不过,可想要料理尸体,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好在眼下这个世道,死个人再寻常不过。 若是什么富贵家庭倒也罢,可像黑衣人这般廝混江湖的灰色人物。 死便死了,无人在意。 就算是僱佣他的澹臺明,恐怕也不会太过在意。 即便久久不归,也只会以为此人胆怯,不敢来这碧云观闹事,却不会认为是陈舟將其反杀。 …… 出了观云水阁,一路往外行数百丈,便是一片荒山野岭。 乱石嶙峋,杂草丛生,平日里连观里砍柴的杂役都懒得踏足。 陈舟背著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山林深处。 寻了一处背阴的山坳,四下里打量一番,確认周围无人,这才动手挖坑。 所幸这几个月来机缘不断,外加玄元功修炼有成,气力充沛。 再加上手头还有从阁里寻来的趁手工具,前后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他便挖出了一个足以容纳成人的土坑。 將尸体推入深坑,又把挖出的泥土尽数填回。 末了,还特意在上面堆了些枯枝落叶,將痕跡掩盖得乾乾净净。 做完这一切,陈舟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头望了眼天色。 月已西沉,天光將明。 他在林中待了大半夜,此刻才觉出几分疲惫。 可比起身体上的倦意,心头的烦躁却更甚几分。 澹臺明。 这个名字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掉,也绕不开。 …… 回到屋中,陈舟和衣躺在床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只是眼下的他却是毫无睡意。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方才从王全嘴里问出来的那些事情。 据王全所言,澹臺明此人並无什么修行资质。 澹臺晟为其搜罗奇珍,甚至不惜损耗自身根基,助其修行。 可折腾了这么多年,澹臺明眼下也不过是堪堪迈入先天门槛,於练炁一道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二十有五的年纪便已经是先天之境,放在世俗武夫当中足以称得上一声惊世骇俗。 可对於仙道修行而言,却是实打实的废物。 澹臺晟另有一子,名唤澹臺轩,乃是府中长子。 此人倒是小有天资,早早便隨其父了仙道门墙,眼下已是修行小有所成,不过却也有个好男风的恶习。 只是两相对比之下,澹臺明的处境便是愈发尷尬起来。 久而久之,他便也自暴自弃。 日日流连画舫楼阁,沉溺於温柔乡中,全然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做派。 可就在今年年初,事情却起了变化。 王全说,澹臺明在一次於城外青屏山的踏青中结识了一位散修。 那散修道號玄玄子,据说是个云游四方的野路子修士,不知怎的便与澹臺明攀上了交情。 也不知两人间说了什么,又產生了什么纠葛。 自那以后,澹臺明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收敛了以往的风流浪荡,开始正经做起事来。 追求玄真公主,便是其中一桩。 据说他甚至央求澹臺晟向天子上书,请求赐婚。 只是不知为何,屡屡被拒。 “玄玄子……” 陈舟默念著这个名字,眉头微皱。 一个来歷不明的散修,就能叫澹臺晟都对其束手无策的澹臺明改头换面? 其中若无蹊蹺,恐怕谁都不信。 只是这些,暂且与他陈舟无关。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如何自保。 澹臺明是先天境界,纵然只是个花架子,那也不是他目前能够正面抗衡的存在。 更何况,对方背后还站著一个太师府。 真要是把一切都放在明面上,別说靠守拙道人的余荫了,就算是守拙道人活著,怕也庇护不了他。 “不过……” 陈舟翻了个身,望著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心下稍安。 好消息是,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在澹臺明眼中,不过是一只可以隨手捏死的螻蚁。 派个江湖人士前来料理,多半只是顺口一提的事情,多半会放在心上。 而且从王全的口风来看,澹臺明似乎也有所收敛。 否则以他的身份,何必这般鬼鬼祟祟,非要等到守拙道人下葬之后才来动手? 想来是在顾忌著什么。 或是玄真公主的態度,或是碧云观有什么厉害人物,又或者是其他什么缘故。 总之,他不敢明著来。 这对陈舟而言,便是个好消息。 只要自己不出门,缩在这观云水阁里,短时间內应当无虞。 况且,等澹臺明发现刺客失踪、察觉不对,怕也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这段时间,便是他的机会。 “不急,眼下日日都有长进,且再按捺上一些时间,早晚会有我清算的时候。” 陈舟在心中默默想著,隨后闭上眼睛。 怀揣著满腹心事,浅浅睡去。 …… 翌日。 陈舟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待神思彻底清明,这才起身洗漱。 昨夜发生的事情仿佛一场梦。 可摊开双掌,指缝间残留的泥渍却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陈舟没有急著练功,而是取出昨夜从王全怀里搜出的那本册子。 这是守拙道人的炼丹手札。 陈舟翻开第一页,入目是守拙道人熟悉的笔跡。 清瘦峻拔,力透纸背。 一如其人。 手札中记载的內容颇为详尽。 除去几种常见的养生丹方外,还有两种陈舟从未见过的丹药。 其一,便是玄真公主常年服用的养顏丹。 配方、炮製、火候、禁忌,事无巨细,皆有记录。 陈舟粗粗扫了一眼,便將其略过。 养顏丹对他而言暂时没什么用处,而且炼製需要胎息,眼下的他即便有心也无力。 更何况,胎息用一点便是少一点。 即便到了先天,陈舟怕也捨不得去耗费胎息,炼製这般除了换取钱財之外,一无是处的丹药。 无它,惜命而已。 而真正让他眼前一亮的,却是手札末尾记载的另一种丹药。 养元丹! 31、清虚,药材俸例 养元丹。 陈舟盯著手札上的记载,眼中喜色顿生。 此丹以数味草药入炉,文火慢煎、合而成丸,可温养內息、壮大根基。 最妙的是,丹方中所用药材皆是寻常之物,並无丹砂、雄黄之类的毒物。 无需以胎息淬炼去毒,寻常火候便可炼成。 换言之,眼下的他便能开炉炼製。 陈舟心头一热,隨即又冷静下来。 昨夜之事犹在眼前。 澹臺明派人取他性命,虽是顺手为之,却也足以说明问题。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纵然对方眼下不把他放在眼里,可难保日后不会再起杀心。 太师府的势力,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道观杂役能够抗衡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唯有自身实力足够强大,方才有周旋的余地。 神通在手,日日向前,本是他既定的路子。 可眼下危机当头,这进度却是显得有些慢了。 需得再快些。 早日成就武道先天,得了胎息,那时方才算是有了几分底气。 虽然像这般胎息境界只是仙道起点,放在修行有成的炼炁士眼中或许不值一提。 可对付澹臺明那个花架子先天,却是足够了。 至於澹臺晟…… 陈舟摇了摇头,暂且不去想那么远。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养元丹炼出来。 …… 低下头,陈舟仔细查看丹方上的药材配伍。 黄芪、党参、白朮、茯苓、甘草…… 大多是些温补之物,观云水阁的药房里倒也存了不少。 可还有几味,却是没有。 譬如三七、石斛、天麻之流。 这些药材虽不算稀罕,可观云水阁里却偏偏没有存货。 陈舟皱了皱眉,合上手札。 守拙道人在世时,观里每月都会定时定点送来一批药材俸例。 各色草药、矿石、炭火,应有尽有。 可如今老道已故,这俸例自然也就断了。 他陈舟虽说是继承了观云水阁,可到底也只是个刚从杂役转正的小道士。 若非守拙道人,哪有资格执掌这一方別院。 更別说是去享受什么从前的待遇了。 “得想个法子。” 陈舟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 脑海里转过几个念头,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清虚道人。 此人虽是外来之道,但却颇受倚重,眼下更是身为碧云观的监院,掌管观中庶务。 前几日守拙道人的丧事本来换做其他任意一位道人皆可,却是他在听说之后,放下手中诸多事务,亲自操持。 从头到尾,诸般安排都妥妥帖帖,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而且此人待自己的態度也颇为和善,不似旁人那般冷眼旁观。 若是能走走他的门路,或许能有些转机。 想到此处,陈舟也不再耽搁。 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出了门,往太和殿方向走去。 …… 太和殿陈舟也不陌生,位於碧云观中轴线上,和当初存放藏书的三清殿处於前后位置。 只不过比起后者的清冷,前者却是观中香火最盛之处。 殿前广场宽阔,青石铺地,两侧古柏参天。 陈舟到时,正值晌午。 殿前香客稀疏,只有几个洒扫的杂役在忙活。 他没有直接进殿,而是寻了个杂役问了问清虚道人的去处。 “清虚师叔?” 那杂役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年轻,但穿著打扮却是和自己这般的道童大不相同,眼看像是个有职司的道人。 当下便也不敢怠慢,指了指偏殿所在的方向。 “师叔眼下应当在帐房里,您顺著那边廊子走过去便是。” 陈舟道了声谢,顺著他指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道迴廊,拐过两个弯,便见一处小院。 院门半掩,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陈舟上前叩门。 “谁啊?” 里面传出一个清朗的中年人声音。 “清虚道长,是我,观云水阁的陈舟。” 算盘声顿止。 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 清虚道人站在门口,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是你?” 他上下打量了陈舟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说话吧。” 陈舟跨过门槛,进了屋。 屋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几只书架。 桌上摊著一本厚厚的帐册,旁边放著算盘和笔墨。 清虚道人绕回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舟依言落座。 “说说,今日寻我来是有何事?” 清虚道人笑笑,似也並不意外。 陈舟不兜圈子,直接说明来意。 “道长,我来是想问问,先前观里每月送往观云水阁的药材俸例,眼下可还能继续?” 清虚道人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药材俸例?”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这事…怕是有些难办。” 陈舟心头一沉,却也在意料当中。 “愿闻其详。” 清虚道人瞧著他一脸认真,不似玩笑的模样,心下便也点了点头。 旋而神色一松,整个人颇为鬆弛的靠在椅背上。 “你在阁里待了也有些时日,想必也能知道,先前那批俸例是守拙师叔在时便定下的规矩。” “师叔当年为观里…为宫里做过不少事,观里这才默许,予了这份待遇。” “眼下师叔仙去,这俸例自然也就……”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自然也就没了依据。” 陈舟微微頷首。 这道理他懂。 人走茶凉,自古皆然。 守拙道人在世时,他是宫里大太监出身的先天高手,又与玄真公主有旧。 观里上下,谁敢不给几分薄面? 可如今人没了,那些面子情分自然也就跟著散了。 他陈舟不过一个新晋小道士,看在守拙道人的面上,让他主持观云水阁就已经道爷心善。 还想像以往一样享受诸般俸例,凭什么? “只不过嘛……” 清虚道人话锋一转,看向陈舟的目光多了几分玩味。 “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陈舟抬起头,诚心发问。 “还请道长指点。” 清虚道人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观里有规矩,凡有一技之长者,可向监院申报,经核验后列入名册。” “届时每月可领一份俸禄,虽然定是不及守拙师叔在时那般丰厚,却也足够日常所需。” “你既是守拙师叔的弟子,想来在炼丹一道上也有些根底。” “若是能拿出些真本事,这事便好办得多。” 陈舟心思一动,没想到是这么个说法。 炼丹…那也不是不行! “道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若是能炼出几炉像样的丹药,也不用什么延年益寿,只要能治个跌打损伤、寒暑热症,便可证明自己確有真才实学,这俸例的事情便可以再议。” 清虚道人说著,从桌上翻出一张纸,推到陈舟面前。 “这是观里记录在册的丹方,你且看看,有没有能炼的。” 陈舟也不客气,接过纸张,低头看去。 上面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罗列著十几种丹药的名目,不过大多是些养生补气的寻常货色。 他的目光在纸上扫过,最终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培元丹。 温养元气,固本培元,適宜年老体衰者服用。 陈舟看了看后面標註的药材配伍,居然还和那养元丹有七八分相似。 心下顿时有所猜测,此物或是那养元丹的简化版本。 “这培元丹,我可以试试。” 清虚道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点了点头。 “好,师侄果然果断,颇有守拙师叔之风!“ “药材的事情,你列个单子出来,贫道这便遣人去库房调拨。”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炼废了,这损耗可得你自己担著。” 陈舟闻言心头一定,这事算是成了。 这培元丹所用药材和养元丹相差仿佛,日后只需从中飘没上一点,再寻上其它所需,养元丹便能开炉。 而且还有一桩好事,如此能提升自己在碧云观的地位,同时还能打上一层掩护。 一举多得,甚妙甚妙。 如此想著,陈舟便是站起身,躬身一礼。 “多谢道长。” “对了,你可还需什么扇风烧火的童子?贫道便也给你一道配齐了。” “暂时不需……” 32、再遇,事后余波 出了太和殿,陈舟心绪渐定。 今日来寻清虚道人,所获颇丰,有些出乎意料。 炼製丹药一事是考验,同样也是机会。 毕竟在这碧云观里,一个能炼丹的道人,和靠过去关係余荫庇护的道人,可是两码事。 自古以来有用的人才有地位,眼下就算是放在这般道观清修之地,同样也是如此。 至於炼丹本身,陈舟並不担心。 有著守拙道人的记忆残火在手,那些控火的诀窍早已烙印在脑海当中。 纵然一开始不熟练,可能会失败上一两炉,但最终的结果却是早已註定的。 想著这些,陈舟脚下的步伐不由轻快上了几分。 最近几日坏事一桩接著一桩,眼下却总算是有了转好的势头。 积攒运势日久,却也到了他该转运的时候。 正埋头走著,忽然被人从身后叫住。 “陈兄!” 陈舟抬头望去,便见不远处的迴廊下,周元正朝自己招手。 心下一奇,便也顺势转道迎上前去。 不远处的周元瞧著远远而来的陈舟,目光在他身上崭新的道袍不住打量,眼中闪过一抹惊色。 “几日不见,你小子这就高升了?” 陈舟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守拙道长仙去,承蒙他老人家看重,临终前收我为弟子。” “眼下观云水阁便由我来主持。” 周元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正色道。 “节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这倒也是件好事。” “守拙师叔既然將阁子传给你,想来是对你颇为看重。” “往后你便是观云水阁的主人了,可喜可贺。” 陈舟摆了摆手。 “什么主人不主人的,眼下阁里万般头绪,我这匆匆上任的阁主,连该如何做事都还没搞清楚,无从下手。” “方才便是去请教清虚师叔,討些章程。” 周元闻言,眼神里不禁意间闪过几许羡慕神色。 “清虚师叔可是观里的监院,能得他承认,你这阁主的位子便稳当了。” 陈舟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寻了处僻静的廊下站定,隨意寒暄了几句。 聊了些近况,又说了些观里的琐事。 正说著,周元忽然压低了声音。 “对了,先前的事你知道不?” 陈舟心头一动。 瞧他那副神秘兮兮的神色,便也大致猜到了周元说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太子暴毙,朝野震动。 且不说此时他多少知道些內幕,光是这些天道观里疯传,他便不止一次从送饭的杂役嘴里听说。 只是,却也不知道周元为何眼下忽然提起。 当下便也装作不大知晓,且颇有忌讳的摇了摇头。 “有所耳闻,但也多是道听途说。” 周元见状更来了兴趣,颇有种分享旁人所不知隱秘的快感。 左右瞅了瞅见四下无人,便凑过来,一脸奇色: “你不知道,这里面还另有內情,怕是远远没有传出来的那么简单!” “太子究竟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可玄真公主却也是受了牵连,眼下不知怎地就被天子禁足於府內,不得外出。” “我昨日下山採买,路过公主府时,便看到外面守著的全是禁军。” “那架势,哪里像是什么禁足,分明是……”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那未尽之意,已然溢於言表。 陈舟眸光微闪。 玄真公主涉及到那种事情,功败垂成之后不但没有死,而且只是被禁足? 此般结果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想到当初守拙道人说的话,便也有所明悟。 想来,这便是他话语中玄真公主的手段了吧。 陈舟心中暗自思忖,面上却也不动声色,只是再度讳莫如深的摇了摇头。 “都是大人物的事,和咱们无关,还是少討论些吧,免得惹祸上身。” 露出一副常人胆小怕事的模样。 周元见状,微微点头的同时,却又忍不住感慨。 “话虽如此,可连太子、公主都……”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舟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也话锋一转,略过此般有些敏感的话题。 脸上带笑,半是认真半开玩笑地问道。 “对了,眼下我也算是这碧云观里的正式道人了,阁里也缺人手。” “怎么样,要不要来我这里做事?” “平常也没什么差事,清閒的很,比你在三清阁那边轻鬆多了。” 周元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意动。 想了片刻后,却还是摇头拒绝。 “三清阁里的老道士对我不错,多有关照。” “我若是就这样走了,未免太过忘恩负义。” “况且……”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若是不出意外,我也快了。” 快了? 什么快了? 也快摆脱杂役身份,成为正式道人了? 陈舟看著他自信满满的模样,心下暗自揣度。 不过也没多问。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既然周元不愿多说,他便也不去刨根究底。 “那便恭喜了。” 陈舟拱了拱手,笑道。 “往后时间有空了,常来阁里坐坐,我哪里冷清,时常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一定一定。” 周元回了一礼,由於三清阁里还有事要忙,不比陈舟这个大閒人。 復又简单说了两句后,便是告辞,各自离去。 …… 回观云水阁的路上,陈舟脑海中回想著方才周元说的那番话。 玄真公主被禁足。 太子暴毙。 那天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他无从知晓。 可光从这般结果上来看,她们无疑是失败了。 而那位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也端是个心狠手辣的人物。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他却是把培养了多年的继承人说杀就杀,这般心性,便也无愧是帝王了。 也就是他不能修行,不然但凡是放在个什么魔门里面,保不齐也能廝混出一番成就来。 至於缘何一同谋反,却只死了太子,同谋的玄真公主反倒只是被禁足在府,无关痛痒。 那便又是涉及到另外一个层面的事情了。 “炼炁士之威,便是凡俗帝王,亦不能覆啊……” 靠著所得的只言片语拼凑出最接近事实真相的陈舟遥想著那般画面,不禁发出一声满是嚮往的喟嘆。 “大丈夫,当如是!” 33、开炉,首丹告成 回到观云水阁,陈舟也不耽搁,径直去了丹房。 地下丹房的布置与守拙道人在世时一般无二。 青石为壁,夜明珠照明,三尺丹炉矗立正中。 略一打量,陈舟便开始整理炼丹所需之物。 炭石、竹木、坩堝、研钵…… 诸般辅料一一清点,確认无误后归置妥当。 好在这些事情以往守拙道人在的时候,他也没少做。 故而眼下操持起来便也是熟稳,没用多久功夫便都收拾妥当。 等到做完这些,陈舟重新回返一楼,寻了张椅子坐下。 等待清虚道人那边送药材来的功夫里,他也没閒著。 一边默运玄元功,一边取来守拙道人留下的炼丹手札,开始仔细琢磨。 玄元功修至六重之后,內息运转几乎成了本能。 呼吸吐纳间,陈舟身体里的內息便自行沿著经脉周流不息,无需刻意引导。 不过,若是换作旁人来。 想要做到这般呼吸坐臥皆在修行的境界,没有数年的苦功怕是难以为继。 可对於陈舟而言,却是再简单不过。 半年前那滴玄髓玉乳洗髓伐脉,使得他脱胎换骨。 此后又有古井日日结算,时不时便有壮大內息、增益根骨的机缘落下。 日积月累之下,他的武道根基早已今非昔比。 寻常人眼中的瓶颈,於他而言不过是顺势而为。 不过即便如此,想要更进一步,却也並非易事。 六重之后便是七重。 而此门玄元功每往上修行一重,所需要的內息便会翻上一倍。 到了第九重,所要內息更是几乎前八重內息的总和,方才能圆满。 其中之难,不言而喻。 陈舟閒来无事的时候,也粗略估算过。 以他眼下的进境,纵然日日苦修、机缘不断。 可想要从六重突破到九重圆满,少说也要一两年的功夫。 虽然还没有算上每日机缘的加成,可这般时间算下来也是不久。 他倒不是等不起。 可问题在於,意外不等人。 澹臺明那边虽说暂时没有动静,可保不齐哪天便会再起杀心。 更別说这世道本就凶险,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唯有儘快突破先天、凝练胎息,方才算是勉强有了几分自保之力。 “还是得快些。” 陈舟合上手札,目光落在其中养元丹的那一页。 此丹能温养內息、壮大根基,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只要能炼出几炉来,往后武道修行,便不再是什么难事。 …… 正想著,院外忽然传来动静。 “里面可有人在?” 陈舟心头一顿,讶异於清虚道人那边动作竟是如此之快。 距离他同其说罢,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东西这就送来了? 赶忙起身出门,便见一个年轻道童推著一辆小车站在院门口。 车上堆著几只木箱,想来便是炼丹所需的药材了。 “相必您就是陈师兄了吧?” 道童冲他行了个礼,態度恭敬。 “照清虚师叔的吩咐,眼下药材给您送来了,还请查验接受。” 陈舟朝著道童笑笑,道明自己身份。 隨后也不客气,便是直接上前將木箱逐一打开。 此事关乎到自家未来性命攸关的大事,陈舟不敢有半点轻视。 自是要当面点清,免得出了什么错漏,后续还要扯皮。 麻烦是一回,来回耽搁的时间又是一回,他却是受不起。 脸上收敛笑意,颇带著几分严肃的目光扫落。 黄芪、党参、白朮、茯苓…… 各色药材分门別类,用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 陈舟一一打开清点过目,確认无误后,这在道童递来的册子上签了字画了押。 如此,方才算是交接完毕 “多谢师兄。” 道童收好册子,推著空车离去。 陈舟目送他走远,这才將木箱搬入阁中。 …… 药材到手,时间紧迫。 当天的下午,陈舟便开始著手炮製。 切片的切片,研磨的研磨,该炒的炒,该炙的炙。 每一道工序都严格按照手札上的记录描述,不敢有丝毫马虎。 忙活了大半日,直到日头將落这才把药材炮製完毕。 趁热打铁,简单吃了些乾粮填饱肚子,陈舟便转头进了地下丹房。 丹炉、火塘、蒲扇…… 一切都和守拙道人在世时一般无二。 只是炉前的位置,如今换成了他。 陈舟在蒲团上盘膝坐定,缓缓吐出一口气,平定下心绪。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开炉炼丹。 虽说有先前伴隨守拙道人的经歷以及残火记忆打底,可亲自上手却又是另一回事。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成与不成,且看这一炉。 …… 火摺子点燃,炭火在火塘中缓缓燃起。 陈舟握著蒲扇,开始有节奏地扇风。 火苗舔舐著炉底,渐渐旺盛起来。 待火候稳定,陈舟便开始依次投药。 第一味,黄芪。 切成薄片,文火慢煎。 待药香四溢,再投第二味。 如此往復,不紧不慢。 於此同时间,陈舟一边添药、控火,一边在脑海中回溯著残火记忆中的种种细节。 火候何时该大,何时该小。 药材何时该添,该添多少。 种种诀窍,如同刻在骨子里一般清晰。 时间点滴流逝。 地下丹房中,药香渐渐瀰漫开来。 起初是草木清苦,而后是一丝丝甘甜,最后则是变成一种醇厚味道。 陈舟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那股药香忽然间浓郁了几分,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 陈舟心头一凛,当即减缓了扇风的力道。 火苗应声而落,炉中的温度隨之降了下来。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便停下扇风。 伸手揭开炉盖。 热气蒸腾而出,药香扑面。 待烟气散尽,陈舟低头看去。 炉底铺著一层粘稠的膏状物,色泽微黄,隱隱泛著光泽。 陈舟伸手探了探温度,待其稍稍冷却,便取了出来。 膏体入手温润,质地细腻。 继而取来搓丸的工具,將这膏泥分成小块,逐一搓成圆丸。 片刻后,十余颗圆滚滚的丹丸整齐地排列在石案上。 陈舟取来一颗,凑到鼻端嗅了嗅。 药香醇厚里,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收药时火候大了些。” 陈舟微微皱眉。 这炼丹终究是个精细的经验活,他第一上手,虽然有残火加持,可还是失了些老练。 收火的时候略一分神,便出了些差错。 不过好在只是略有焦糊,並没有彻地毁了这一丹。 丹药的药性应当还在,只是品相差了些。 “第一炉,能成便是好事。” 陈舟將丹丸收入瓷瓶,心头安定。 虽说不甚完美,可好歹是成了。 如此一来,诸事皆定。 34、中上,神异丹火 心里纷纷思绪转过,回过神来再度低头瞧著手里这些圆滚滚的培元丹,陈舟只觉心头一片喜色。 虽然只是一炉培元丹,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可这却是他独立炼成的第一炉丹药。 意义非凡。 纵然品相略有瑕疵,但也终归是成了。 万事开头难,有了这一遭,往后便是坦途。 精神高涨之下,陈舟竟不觉疲倦。 索性趁热打铁,清洗丹炉,又开了第二炉。 这一回有了先前的经验打底,炼製过程顺畅了许多。 投药、控火、收丹,每一步都比方才更加从容。 待到揭开炉盖,入目的膏泥色泽莹润、药香醇厚,不见半点焦糊味。 陈舟將其搓成丹丸,逐一查验。 颗颗圆润饱满,品相比起第一炉强上不少。 见的如此,他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將这炉丹药分装入瓷瓶。 正准备放在一旁,用来应付清虚道人。 可陈舟的手掌刚伸到半空便又顿了下来,凝眉想了想,转而从第一炉中取出数颗略有瑕疵的,单独装了一瓶。 这毕竟是他头一回独自炼丹,若是拿出来的成品过於完美,难免惹人生疑,招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稍有些瑕疵,反倒是更假合户情理。 毕竟他先前只是和守拙道人学了一年不到的杂役道童,纵然守拙道人又意相教。 但眼下能勉强炼出这般带有瑕疵的药物,便已是殊为不易。 相必,清虚道人亦或是碧云观中的主事道人都能理解…的吧? 至於剩下那些品相上佳的,自然是留著自用。 培元丹虽不及养元丹那般直指根基,可温养元气、固本培元的功效也不容小覷。 日后服用,於修行上多少也有些裨益。 另外,此物多多少少也算是个稀罕物,放在外面想来也能值不少银钱。 想来自己练丹往后需要应付观中任务,就算漂没一半,对於陈舟而言所得也是杯水车薪。 若是自己服用效果不佳,或可发卖换成银钱,再购置药物材料炼成丹药...... 如此,便成了一整套的正向循环。 至於如何下山找到主顾,变卖成钱財,这些事便还需要从长计议。 不过唯有一点,在不成胎息前,陈舟却是万万不会自行下山。 免得被澹臺明这小子惦记,糟了毒手。 心里盘算著往后的计划,手头也不停。 三下五除二的將稍显凌乱的丹房收拾乾净,陈舟起身舒展了下僵硬的身躯。 这一番炼丹下来,虽说精神尚可,可一身筋骨却是酸麻得紧。 难怪先前守拙道人炼一炉丹下来,便满身疲倦。 想来除了胎息的消耗外,也有此中因素。 活动了下身躯,陈舟沿著石阶向上,推开石门。 入目处,夜色已深。 阁楼窗外月华如水,铜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陈舟抬头望了眼天色,估摸著时辰,已是亥时过半。 去寻清虚道人的事,只能明日再说了。 …… 回到自家屋里,一旁放在食盒里的饭菜早就凉透。 陈舟也不嫌弃,就著温水,將饭菜囫圇吃下。 填饱肚子后,他靠在椅背上,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打算。 培元丹既然能炼,养元丹自然也不在话下。 两者配伍相近,炼製手法也大同小异。 眼下所缺的,不过是三七、石斛、天麻这几味药材。 只要想法子补齐,便能开炉。 届时养元丹一成,温养內息、壮大根基,修行进度必然大增。 玄元功六重至九重,原本还需要一两年时间的苦功。 可若有是养元丹相助,这时间怕是能缩短大半。 至於凝练胎息…… 陈舟眸光微闪,心头火热。 “指日可待!” …… 思绪纷飞间,陈舟瞥了眼窗外的月色。 距离子夜结算,尚有一段时辰。 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做些正事。 转而起身出门,径直上了楼阁三层,在书架前驻足片刻,隨手取了一本册子下来。 《青萍剑诀》。 陈舟挑了挑眉,倒也没有挑剔。 他眼下所修的锁经拿脉手与踏云步,一攻一守、一擒一逃,已然练得颇为纯熟。 差的只是实战经验,可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弥补的。 眼下多看些旁门武学,就算自己不练,也能长长见识。 日后若遇上使剑的对手,至少不至於两眼一抹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道理,陈舟懂得很。 况且若是往后日了仙道,不也有剑修一说? 届时,或有可能的话,也能顺势转修入了此道,岂不快哉! 毕竟人生在世,谁还没有个仗剑红尘、出入青冥的美梦。 回到屋中,他点上油灯,翻开册子,逐页看去。 青萍剑诀,取意青萍之末,讲究的是以快打快、后发先至。 剑招轻灵飘逸,变化多端,颇有几分道家无为而治的意味。 陈舟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模擬演练。 虽无真剑在手,可那些招式的轨跡、发力的窍门,却已渐渐刻入心中。 武骨加深,诸般世俗武学於他而言不过掌上观纹。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月色愈发清冷。 子夜將至。 陈舟合上册子,闭目养神。 …… 熟悉的感觉如约而至。 视野里,古井浮现,文字显露 【每日结算】 【今日求见监院,应下炼丹之考,以技傍身,谋得立足之基。又开炉炼丹,得成培元。夜读武学,增长见闻。一日之內,进退有据,张弛有度。】 【评价:中上】 中上。 陈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喜色。 这是他身来此时觉醒神通以来,结算评价最高的一次。 以往大多是下中、下上,偶尔能得个中下便已是难上加难。 然而今日竟是一跃至中上,足以见得这一天的经歷究竟是有多充实。 压下心头喜色,目光落向下一行。 【得丹火一缕,色如赤金,温热內敛。纳之,可增益炼丹火候把控,內息、真炁催动,可增成丹药效数分。】 丹火。 陈舟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这机缘倒是与今日的经歷相合。 他方才炼丹时,火候把控上还略有生涩,第一炉便是因此出了些差错。 眼下得了这缕丹火,往后炼丹时的火候拿捏,想来会更加精准。 更重要的是,此物居然还可增益所炼丹药的药性! 如此神异,饶是陈舟不知太多修行事宜,却也能知其珍奇,绝非常理可视。 暂缓下心头越发要隱藏自身,不能暴露丝毫神通痕跡的念头。 陈舟心意一动,古井中便有光影浮动。 一缕赤金色的火焰自水面升起,悠悠向他飘来。 陈舟伸手触碰。 指尖触及火焰的剎那,便径直渗入皮肤,顺著经脉直入丹田,坐落於万千缕內息之间。 紧接著,脑海中便涌入一连串关於火候把控的精妙体悟。 文火、武火、缓急、收放…… 种种诀窍,如同刻印一般烙入神魂深处。 待將种种知识消化,陈舟豁然睁开眼。 眸中精光一闪,喜上眉梢。 “如此一来,炼製养元丹的把握便是更大了!” 35、三日,养元丹成 翌日清晨,陈舟怀里揣著先前准备好的那瓶略有瑕疵的培元丹。 出了观云水阁,一路往太和殿方向走去。 只不过比起往日精神奕奕的样子,眼下他的神色有些萎靡。 倒也不是炼丹累的,而是昨夜得了那缕丹火后。 心头火热,辗转难眠。 索性便起身去了丹房,想要验证一番这丹火的玄妙。 结果这一验证,便是一整夜。 等到回过神来,外面已经是天光大亮。 陈舟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炼了一个晚上的丹,只是有感这丹火玄异,也不觉有所睏倦。 索性简单洗漱了一番,便直奔太和殿而来。 …… 帐房里,清虚道人依旧在清点帐册。 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事务,抬眼打量。 这一打量,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怎生搞成了这般模样?” 清虚道人上下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发白,眼底隱约带著几分乌青,心里便猜测他是从昨天开始炼丹,一直熬到了当下。 眼下前来,莫非都是药材耗尽,却无一丹成? 如此想著,便是不由放下手中活计,皱眉出声。 “贫道虽曾说炼丹这事,若是不成,需你自付盈亏。” ”可毕竟此事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贫道却也没说就一定要你三两天功成,不成的话,此事便做罢。” “头一炉不成,便再试第二炉、第三炉就是了,师侄又何必…唉!” 本想著昨日里告诫下眼前年轻人不要浪费药材,同时试探一下他究竟是诚心要做此事,还是一时兴趣。 可眼下里得见陈舟这般模样出现在眼前,清虚道人心里便是不禁有些后悔。 早知这小子是个如此性子,就也不说那般催促人的话。 嘆了一口气,神色变幻间,语气便也放缓了几分。 “贫道知晓师侄一片心意,不过也无需这般通宵达旦的去逼迫自己。” “毕竟自从守拙师叔故去之后,观中丹药供给便断了大半,眼下正是需要培养人才的时候,观里虽急,却也有耐心等候。” 说著,他从桌上取过纸笔,提笔便要写。 “这样,待会儿你持贫道手书,再去库房支取上一批药材,慢慢来便是。” “多试几次,总能成的。” 陈舟闻言,嘴角微微一扯。 哪里还不知道是自己这般稍显疲倦的形容引起了清虚道人的误会,心头遂也生起气几分无奈。 不过也没有过多解释,將错就错,这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旋而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双手递上。 “清虚师叔,弟子幸不辱命。” “培元丹,成了。” 清虚道人埋头持笔的动作一顿。 附而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瓷瓶上,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成了?” 陈舟点头。 “昨日弟子连开数炉,虽然先前几次因为经验之故,纷纷失败,但几番总结经验下来,却是终於在最后一炉得成!” “眼下便是最终所得之丹丸,还请师叔过目。” 清虚道人將笔搁下,接过瓷瓶。 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药香飘散开来。 他凑近闻了闻,又將瓶中丹丸倒出一颗,用指甲刮下少许粉末,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里先前的神色一扫空,多了几分说不住的讚许。 “药效不差。” 清虚道人將丹丸放回瓶中,看向陈舟的眼神愈发和善。 “师侄果然不愧是守拙师叔的高徒,这般天资,著实难得。” 陈舟闻言,面上露出几分赧然之色,拱手道。 “师叔谬讚了,弟子不过是仗著师父生前的教导,勉强炼成罢了。” “品相粗陋,实在是……” “无妨无妨。” 清虚道人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头一遭便能炼成已是难得,品相什么的,日后慢慢精进便是。” 陈舟心头暗暗鬆了口气。 清虚道人这番话,明显是在替他打掩护。 毕竟他名义上不过是守拙道人临终前才收的弟子,满打满算也就跟在他身边一年不到,就算守拙道人诚心教导,又能学到多少?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独立炼成培元丹,放在哪里都是稀罕事。 清虚道人不做深究,反而顺势帮他圆了过去,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多谢道长。” 陈舟躬身一礼。 清虚道人点了点头,將瓷瓶放到一旁。 “此丹既成,师侄便可凭此技艺领取俸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询问出声: “对了,以师侄眼下的手艺,几日可炼一炉?一炉能成丹多少?” 陈舟略一思忖。 经过他昨夜一番验证过丹火效用,眼下对他而言炼製培元丹已经不是问题。 若是全力以赴,便是一日数炉也不在话下。 可这话却不能说。 太过出眾,反而惹人生疑。 “回师叔,弟子眼下手艺生疏,约莫三日可炼一炉。” “至於成丹……“ 他想了想,给出一个保守的数字。 “一炉八、九枚左右。” “好!好!” 清虚道人脸上笑意愈盛,连连点头。 “三日一炉,一炉八、九枚,已是相当不错了。” 他捋了捋鬍鬚,沉吟片刻,开口道。 “既然如此,贫道便做个主。” “往后观中库房的药材,除却一些特別珍稀之物,其余皆任师侄支取,只需做好凭证便是。” “另外,每炼成一炉培元丹,观里便给师侄十两银子作为酬劳。” “数目虽不多,却也算是……” “多谢道长!” 陈舟没等他说完,便躬身谢道。 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对他而言却是意外之喜。 原本只想著能有个药材来源便已足够,没想到还能额外得些银钱。 虽然对於他日后的计划来说只是个毛毛雨,但也多少算是个进帐。 清虚道人见他如此上道,心下也颇为满意。 两人又细谈了一阵,敲定了诸般细节。 临別时,清虚道人看著陈舟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不由叮嘱道。 “炼丹虽要紧,可身子骨更要紧。” “师侄眼下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切莫急於一时,伤了根本。” 陈舟点头应下,心头却也无奈苦笑。 他今日这般模样,又哪里是炼丹累的? 不过是得了丹火之后太过新奇,一整夜都在丹房里折腾,这才熬成了如今的样子。 不过这话自然不能说,便也只是谢过清虚道人的好意。 …… 出了太和殿,陈舟便径直去了库房。 值守的道人验过手书,便领著他进了药库。 陈舟按照培元丹的配伍,將所需药材一一取齐。 临了,他又顺手拿了几味旁的药材。 三七、石斛、天麻、党参…… 正是养元丹所缺的那几味。 值守道人见状,面露疑惑。 “陈师弟,这几味药材…培元丹的方子里似乎用不上吧?” 陈舟神色如常,淡淡道。 “师兄见谅,师弟是想钻研下其他丹方。” 顿了顿,瞧著值守道人皱起的眉头,便又补上一句。 “此事清虚师叔也已知晓,师兄若是有疑问,过后可去同他问询。” 值守道人闻言,神色立刻缓和下来。 “原来是清虚师叔首肯的,那便无妨。” 神色转晴的同时也不再多言,手脚麻利的將陈舟所需的药材一一取出,包好递上。 陈舟道了声谢,將药材打包妥当,便转身离去。 …… 三日后。 观云水阁,地下丹房。 明珠皎皎,洒落幽光片片。 丹房里热气蒸腾,瀰漫出一片云雾。 年轻道人端坐当中,持扇扇火,好似神仙中人。 良久。 一股清淡药香伴隨著热气从丹炉里徐徐喷涌而出。 陈舟心头一动,当即摇扇的手掌一顿,收敛火候。 一刻钟后,待余温稍退,他伸手揭开炉盖。 热气蒸腾而出,药香扑面。 待烟气散尽,陈舟低头看去。 便见炉底的膏泥色泽暗黄,隱隱泛著一层淡淡的光晕。 比之培元丹,却又不知要莹润多少。 陈舟伸手探了探温度,待其稍稍冷却,便將膏泥取出,搓成丹丸。 片刻后,便由一共九颗圆润饱满的丹丸,整齐地排列在石案上。 陈舟伸手取来一颗,凑到鼻端。 药香清淡,一如守拙道人手札上所书。 “成了!” 36、试药,聘请狸奴 沉凝目光著落,定定打量落在掌心圆滚滚、黄澄澄的丹药,陈舟的脸上难掩欣喜神色。 別看这养元丹看上去比起培元丹来说只多了几味药材,可实际上炼製的难度却是翻了数番不止。 饶是陈舟此刻有著得来的丹火机缘加持在身,头两炉尝试炼製也是纷纷失败。 炉中药材尽数化为焦炭,无法再用。 至於出现的疏漏点,不是火候拿捏不准,便是药性调和不当。 好在陈舟也不是那种遇挫便馁的性子,也不是不管不顾埋头苦练的倔种。 每失败上一次,便是停下来,回过头不断地总结经验教训,不断改正。 如此在前两次的失败后,眼下这第三炉方才成了! “总算是没白费功夫……” 陈舟轻声自语,身上无形的压力便也顿觉轻鬆了几分。 俯身再度坐在蒲团上,把玩著手中尚且温热的丹丸。 他心念一动,內息微微外吐。 便见神奇的一幕发生—— 那丹炉下本已只剩下一点余烬,將要熄灭的火焰竟是陡然升腾跃动而起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橘红色的火舌摇曳,不断舔舐著炉底,就仿佛方才的熄灭只是幻觉一般。 陈舟眼中异色闪动,目光落在那簇火苗上。 这便是那日得来的丹火效用之一。 炼丹时以內息催动,其便会外放融入炼丹的火焰当中。 使得他操控火焰越发得心应手,收放自如。 恍惚间,竟真似叫人有种在御使仙家术法般的恍惚感觉。 不过陈舟心里也清楚,这只是他的错觉罢了。 眼下他修的是世俗武学,练的是玄元功內息。 距离真正的修行者,还差著十万八千里。 可即便如此,这丹火也已是难能可贵。 能在区区三次尝试便將养元丹炼出来,此物居功至伟,关键至极。 “只不过……” 陈舟心下暗自惊嘆。 眼下仅是以世俗武学修出的內息催动便有如此奇效。 而神通註解里曾说,此物不仅可用內息催动,胎息乃至修行者的法力皆可。 届时,又不知是何等效用? 念头一转,陈舟便也不再多想。 现在他连胎息的边都还没摸著,更遑论那玄而又玄的修士法力。 想这些还是为时太早,且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再说。 收回心神,陈舟便也再度將目光落在手心的养元丹上。 色泽微黄,通体晶莹。 诸般特徵都和守拙道人所留下的炼丹手札上所言,一般无二。 而且光从品相上看,此丹已是相当不错了。 可品相好归好,具体药效如何,却还需验证一番。 毕竟这丹是自己头一回炼出来的,成与不成,有没有什么隱患,陈舟心里也没个准数。 贸然服用,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丹没了倒是小事,人没了便是后悔也来不及! 如此念头闪过,陈舟便转头看向丹房角落。 只见那里摆著一只竹编的笼子,內里正蜷缩著一只灰扑扑的老鼠。 此物是他前几日颇费了些辛苦,从外面捉回来的。 目的,自然就是为了试药。 虽说自己练出来的东西自己大致心里有数,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小心无大错,吃进嘴里的东西,陈舟觉得还是要慎之再慎的好。 起身走到笼前,陈舟蹲下身子,打量著笼中的老鼠。 那小东西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透著惊恐。 陈舟也不在意,取来一枚养元丹,掰成两半。 想了想,又將其中一半再掰成两份。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原本四分之一的量。 对於一只老鼠而言,这分量应当是差不多了。 陈舟將那四分之一的丹药塞入笼中。 起初这老鼠还有些抗拒,缩在角落不肯靠近。 可终究是架不住药香诱人,片刻后还是凑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旋即便张口吞下。 陈舟静静看著,等待药效发作。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那老鼠的状態便有了变化。 原本软弱无力的四肢仿佛多了些力气,精神头也足了不少。 先前还瑟瑟发抖的模样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在笼中上躥下跳,活力十足。 “看来,药效应当是没什么问题。“ 陈舟心下瞭然,不多的担忧放下。 虽说老鼠和人的体质不同,药效未必能完全对应。 可至少也能说明这丹药没有毒性,服用之后也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但也不著急下结论,且再观察半日再说。” “若是其到了晚些时候还活著,届时我再服用这养元丹也不迟,左右这么些天都等了,也不差今天一天半天的。” 思绪闪过,陈舟准备再多做观察。 只不过…… 他垂眸看了眼笼中那只上躥下跳的老鼠,微微皱眉。 这法子虽然胜在稳妥,可终归是太费功夫了些。 等候的时间尚且不说,光是他为了抓这么一只老鼠,便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日。 一身武功虽然让他身轻如燕、反应敏捷,可终究他也没练到那种秋风未到蝉先知的地步,在种族优势面前,还是显得笨拙了些。 又是布置陷阱,又是蹲守埋伏,废了些功夫才逮住这么一只。 眼下养元丹虽然炼成了,可往后的路还长。 日后难免要炼更多的丹药,届时若是每回都要如此折腾,那可就太耽误事了。 先前陈舟便想到了此事,故而提前有所准备。 前几日便是抽空又去了趟三清阁,拜託了周元一件事。 让他帮自己寻一只狸奴来。 观云水阁清冷,只他一人,寻个狸奴作伴在常人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並不突兀。 周元也不生疑,当即便拍著胸脯答应下来。 他因为三清阁里差事的缘故,时时可以下山进城。 办起这事来,倒也並不为难。 算算时间,这几日应当就有消息了。 “有了狸奴,往后抓老鼠的事便不用自己费心了……” 陈舟心下暗忖,又解决了一桩紧要事。 狸奴捕鼠,天经地义。 有它在,观云水阁里的老鼠们怕是要遭殃了。 届时自己想要试药,只需从狸奴嘴里討上一只便是,省时省力。 如此想著,陈舟收拾起心神。 將剩余的养元丹收入瓷瓶,又將方才试药用剩的半枚丹药也一併装好。 做完这些,他起身环顾四周。 丹房中的一应器具都已归置妥当,丹炉也已熄火冷却。 想到今日便是观里要向他来验收第一批培元丹的日子,陈舟便也不在此处多做停留。 转身走到一旁的架子前,取了一瓶先前抽空炼好的培元丹。 品相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当然,也没有加持丹火。 倒不是陈舟捨不得,而是不敢。 丹火加持后的丹药,药效远胜寻常。 若是拿出去,难免惹人生疑。 他陈舟虽然披了个守拙道人弟子的名头,但做事也要有个限度。 用寻常的材料炼出寻常的丹药,自是应有之事。 可若是用寻常的材料炼出非同一般的丹药,那可就是祸事了。 届时,纵是清虚道人再如何宽厚,怕也是要起疑心。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舟將瓷瓶揣入怀中,迈步出了丹房。 37、清平,都养院 丹房外,日光正盛。 陈舟眯了眯眼,適应了片刻,方才迈步向前。 穿过迴廊,绕过石桥,他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 推门而入,陈舟做的头一件事便是打水洗漱。 上回去寻清虚道人时,他因为通宵炼丹熬得两眼发青、面色暗淡,著实把那位师叔嚇了一跳。 虽说清虚道人宽厚,不曾多说什么,可陈舟自己心里却是有数。 若是次次都这般邋遢模样示人,难免叫人觉得他不稳重。 届时清虚道人对他的印象打了折扣,往后行事便要多出许多波折。 况且今日是验收培元丹的日子,清虚道人多半会亲自前来。 仪容整洁些,也是应有之礼。 冷水浇面,倦意消散了几分。 陈舟对著铜盆里的水影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脸色,確认没有什么疲態外露,这才擦乾净手脸,换了身乾净的道袍。 做完这些,他也不出门。 只在书架上取了一本道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看起来。 《清静经》。 此经言简意賅,讲的是清心寡欲、守静去躁的道理。 陈舟看得颇为入神。 倒也不是他当真对这些玄之又玄的大道理有多大兴趣,而是因为自家神通的缘故。 古井对於充实二字的判定,並非只看体力上的操劳。 读书明理、增长见闻,同样也算是一日经歷的一部分。 尤其是这些道藏经文,虽说不涉具体功法,可其中蕴含的道理却往往能叫人有所触动。 前些时日他忙於炼丹,旁的事情都疏忽了不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每日结算时的评价虽然大多也不低,都能凑上个中下。 只不过陈舟心里也十分清楚,这多半还是炼丹本身带来的加成。 若是想要更进一步,还是得在其他方面下些功夫才是。 比如这读书。 念头流转间,陈舟的目光落在经文上。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一眼望上去,直叫人不明觉厉。 陈舟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默默咀嚼,琢磨內里深意。 不知不觉间,小半个时辰过去。 他已经翻阅完了此本书册,正要再去寻上一本来,便听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陈舟停下手中动作,起身相迎。 ...... 院门推开,清虚道人当先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著一人。 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道人,留著三缕长须,只是鬚髮稀疏,瞧上去有些滑稽。 一双眼睛不大,却透著几分精明。 此刻正四下打量著观云水阁的景致,目光中带著几分好奇。 “陈师侄。” 清虚道人迈步入內,朝他点了点头。 “今日是验收培元丹的日子,贫道对这方面也是一知半解,故而特地带了位同门来。” 说著,他侧身一让,介绍道: “这位是清平师兄,眼下添为都养院主事。” “往后你炼製的这些培元丹,多半便都是供给都养院所用。” 都养院? 陈舟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 他在这碧云观待了一年有余,对於观中的诸般事务也算是有所了解。 都养院这名字,他倒是听说过。 碧云观作为皇家道观,主持诸多法事之余,更也专门收容那些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太监。 这些人大半辈子都在宫里伺候人,临老了才得以出宫颐养天年。 可太监这行当,多多少少都有些暗疾。 年轻时仗著身子骨还硬朗,撑一撑也就过去了。 可到了迟暮之年,那些年轻时落下的病根便会隨著年龄增长而逐一发作。 轻者腰酸背痛、气虚体弱,重者臥床不起、药石难医。 都养院,便是专门负责照料这些老公公们的地方。 內里设有医者、药师、厨子等诸般人手,日常起居、饮食调养,都归此处打理。 如此一想,清虚道人带这位清平道长前来的用意便也明了了。 培元丹能温养元气、固本培元。 对於那些气虚体弱的老太监们而言,正是对症之药。 心头瞭然,陈舟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依著礼数,朝那清平道人行了一礼。 “见过清平师伯。” 清平道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略有些尖细,带著几分阴柔气。 陈舟见状,心下便有了几分猜测。 这位清平道长,多半也是从宫里出来的。 只是不知是何缘故,这般年纪便早早从宫里出来,还在这碧云观里做到了都养院主事的位置。 不过这些与他无关,陈舟也不多想。 当下从袖中取出那只瓷瓶,双手递上。 “师伯,这便是弟子炼製的培元丹。” “还请师伯过目。” 清平道人大眼一抽,顺手接过瓷瓶,拔开瓶塞。 一股淡淡的药香飘散开来。 其人凑近嗅了嗅,又將瓶中丹丸倒出几枚,在掌心细细端详。 先前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郑重。 “成色不错。” 清平道人將丹丸放回瓶中,抬眼略带几分奇异的望向陈舟。 “品相、药性,都只比从前守拙师叔所炼的差上些许。” “若非是亲眼所见,贫道还真不敢信,这般品质的丹药居然是出自一个入门不过一年的后辈之手。” 说著,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清虚道人,面上多了几分笑意。 “清虚师弟,你这回可是给贫道寻了个好帮手。” “有了这培元丹,贫道往后也能向那些师叔、师伯们交差了。” 清虚捋了捋鬍鬚,笑而不语。 清平道人復又转向陈舟,语气和善了不少。 “陈师侄,这丹贫道就收下了,往后每隔三日自会有都养院之人前来收取,无需你专门跑上一趟。” “另外,往后说是师侄你有什么需要,儘管来都养院寻贫道。” “贫道虽然本事不大,可在这碧云观里待了十数年,多少还算是有些门路。” “能帮上忙的,贫道绝不推辞。” 陈舟连忙躬身道谢。 “多谢师伯抬爱,弟子记下了。” 一旁的清虚道人见状,心下惊奇,面上不表,却也適时开口。 “清平师兄在咱们这碧云观里可是出了名的財大气粗。” “师侄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不必同他客气。”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到陈舟手中。 “这是此番炼丹的报酬,十两银子,师侄收好。” 陈舟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道了声谢。 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对於眼下的他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往后若是需要採买什么东西,心里也能有些底气。 清虚道人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面色红润,不似上回那般憔悴模样,心下便也安定了几分。 看来这小子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知道爱惜身子,不再通宵达旦。 如此甚好。 “行了,事情说完。” 清虚道人起身,朝陈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远送,忙自己的事便好。 “师侄好生休息,往后若有其他炼丹事宜,贫道再来知会你。” “是,弟子恭送两位师叔、师伯。” 陈舟將二人送至院门外,目送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这才转身回了屋內。 38、太师府,服丹练功 “都养院……” 陈舟坐回椅中,手指轻轻叩著扶手,若有所思。 都养院主事,负责照料那些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太监。 这些人虽说已是风烛残年,可当年在宫里时,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眼下虽然退了下来,可人脉关係却不会断。 若是能同都养院搭上关係,往后行事多少能便利些。 更何况,那些老太监们最需要的,便是调养身子的丹药。 培元丹、益气丹…乃至其他各种丹丸。 只要有方子,且不用到胎息的,他陈舟都能炼。 若是经营得当,这倒也是条不错的路子。 只不过…… 陈舟摇了摇头,暂且將这年头按在心底不表。 眼下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他不过是刚刚踏入炼丹这一行,根基尚浅,名声未显。 贸然展露炼丹实力,未必是件好事。 还是等事情发酵一番,若是能让他们自己找上门那就再好不过了。 心念一转,陈舟步入阁楼,復又取了基本书册而下。 这几日忙於炼丹,在读书上的功夫落下了不少。 趁著眼下无事,正好补上。 若是能再得一道慧光加持,那便更好了。 窗外日影西斜,洒落一室金黄。 陈舟埋首书卷,静心研读。 …… 与此同时。 永安城,太师府。 纵是隆冬腊月,此间依旧春日如故。 一处山水景观別致,恍若江南盛景的庭院当中。 澹臺明慵懒的倚靠在水池旁亭台的柱子上,投餵池中游鱼,忽而似是想起什么,疑惑一问: “王全呢?” 声音淡淡,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不就是让他去拿个东西罢了,怎生的过去了这般时日还不曾回来?” 身后的侍从低著头,小心翼翼地答道: “回公子,小的已经派人去寻了。” “可王全他…一直没有消息。” 澹臺明闻声皱了皱眉,旋而將手中饵料往池中尽数一洒,拍了拍手。 “算了,左右一张丹方而已,本公子也不差这些,犯不上因此招惹上那群没根的牛鼻子。” “你且遣人去告诉他,东西本公子不要了,以后也別舔著脸上门求赏,看见就烦。” “是!” 身后侍从应声,正要转身退去。 便见澹臺明忽而转过身,脸上升出几分探究: “对了!” “玄玄子道长可曾有信,对本公子上次送去的佳人可还满意?他答应本公子的事要何时兑现?” 侍从闻言顿下身子,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叫人恐惧的事情,身子微微颤抖。 “回…回公子,道长態度尚可,却还说这些女子艷丽有余、贵气不足……” “贵气?哼哼!” 澹臺明闻言冷笑一声,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侍从如蒙大赦,飞快远去。 诺大庭院里,便也只剩下澹臺明一人静立。 “好你个杂毛老道,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过若是真能让本公子借来命数、破入修行,那允了你又能如何?” 如此轻声自语间,眉眼顿生期许笑意。 ...... 夜色渐深,碧云观万籟俱寂。 陈舟推开地下丹房的石门,提著一盏油灯走了进去。 灯火摇曳,在四壁投下晃动的影子。 入了丹房所在,也不顾其他,径直走到角落,潺潺目光便是落在那只竹笼上。 笼中的老鼠远远就听见动静,此时更是警惕的缩在角落里。 竖起耳朵,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在丹房內里略有些发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 陈舟將手中油灯隨意一放,蹲下身子,仔细打量。 这一看,眉头便微微挑了起来。 “怎么…一会功夫不见,就好像变大了一圈?” 毕竟是自己颇耗费了一些功夫亲手抓来的,对於它陈舟可是记得清楚。 彼时不过寻常家鼠大小,灰扑扑的毛髮,瘦骨嶙峋的身子,一看便知是观中角落里翻找残羹剩饭为生的货色。 可眼下再看,这老鼠的体型分明比先前大了一些。 毛髮也顺滑不少,整个鼠精神头十足。 非但没有半点萎靡神態,反倒还有余力在笼子里左右跳动,活力充沛得过了头。 “难道是错觉?” 陈舟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 不是错觉。 这老鼠確实是长大了。 虽然只是略微的一圈,可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著实有些不寻常。 “是养元丹的效用,还是说丹火神效……” 陈舟心下暗忖。 根据守拙道人留下的炼丹手札上所言,养元丹能温养內息、壮大根基。 对人体的作用便是固本培元、增益气血,再加上丹火的增幅,效用越足。 难道说,正因如此,才会在这老鼠身上显露奇异? 他也说不准,毕竟之前也没有先例可循。 不过有一点可以確定—— 这老鼠活蹦乱跳,半日过去了也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养元丹,显然是无毒无害的。 至於其他的,陈舟眼下也顾不上细究了。 时间不等人,他必须儘快提升实力。 澹臺明那廝虽说暂时没有动静,可谁知道什么时候抽风,突然又想起他,再派个人来看看。 对於这种身家高贵,不拿人当人来看的子弟来说,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念头一定,陈舟便干不再犹豫。 旋而环顾四周,目光在丹房中扫过。 石壁坚固,入口隱蔽。 倘若是要说这观云水阁里哪里最安全?那也就是莫过於此此地了。 经过上夜里差点被人摸到屋子里的事,陈舟愈发觉得住在外面不够稳妥。 虽说那夜他侥倖躲过一劫,仗著武艺反杀来人。 可若是再来一回,未必还能有那般好运。 丹房在地下,隔绝內外,便是有人闯入阁中,一时半会也发现不了这里。 安全有所保障不说,正好用来修行武学。 如此想著,陈舟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 从衣袖里取出那只瓷瓶,倒出一枚养元丹托在掌心。 明珠光芒映照下,丹丸圆润饱满,色泽微黄,表面泛著一层淡淡的光晕。 凑近鼻端,一股清淡的药香钻入鼻腔,带著几分草木的清苦与回甘。 陈舟定了定神,將丹丸送入口中。 吞咽入腹。 一股温热从舌尖蔓延开来,顺著喉咙滑入腹中。 陈舟连忙运转玄元功,以內息包裹那股药力。 丹药在內息的裹挟一点点速消融,继而化作汩汩温热的暖流,自丹田向四肢百骸扩散而去。 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热,却又不觉灼痛。 反倒是有种说不出的舒畅,仿佛久旱逢甘霖,枯木遇春雨。 陈舟闭目凝神,全神贯注地引导著药力按照照玄元功的运行路线流转。 周天循环,一遍又一遍。 每循环一周,体內的內息便壮大一分。 涓涓细流,匯聚成溪。 溪水奔涌,渐成江河。 也不知过了多久。 那股温热的暖流终於消散殆尽,被陈舟彻地消化。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面上难掩喜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內的內息比起服丹之前,足足壮大了近三分有余! 三分! 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按照他如今日日修炼,勤勉不輟的功夫来算。 一日下来,內息的增长也不过一分上下。 而这一枚养元丹,便是能抵得上他三日苦功! 更何况,陈舟一日练功所得可不是寻常武夫能比的。 这一年来古井机缘不断加持,外加武骨天成的天赋在身,他的修行进境本就远超常人。 寻常武夫一日的修行,换到他这里,恐怕连半分的半分都未必有。 如此算来,这一枚养元丹的效用,简直堪称神效! 陈舟压下心头的喜色,沉下心来盘算。 一枚养元丹,大概需要他全力运功一个时辰方能彻底消化。 白日里他还要炼丹、读书、研习云篆,诸事忙碌。 时间本就有些不够用,不可能整日里都用来服丹修炼。 那便只能安排在晚上了。 以打坐代替睡眠,服丹修炼。 一夜按六个时辰算,便是六枚养元丹。 六枚养元丹,相当於十八日的苦功。 而他从六重突破到七重,按照原本的进度,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可若是有了养元丹相助…… 陈舟眼中精光一闪。 “用不了半月,便能破入七重?” 39、 丹毒,葛翁丹经 “半月不到,七重可期!” 下意识的握了握拳,陈舟只觉心头一片火热。 不过隨即念头转动,又想到一事,眉头便也微微皱起。 频繁服丹,会不会有丹毒累积? 这是个问题。 他粗通医理,知道是药三分毒的说法。 而且上辈子讯息发达,诸般小说话本也没少看。 按照它们所言,那些仙家关乎修行的丹药,服用过多便会有丹毒淤积於体內。 长此以往,反受其害。 只是话又说回来…… 自家这养元丹,也不过就是个寻常的世俗丹药罢了。 用的是寻常的药材,炼的也是寻常的丹方。 虽说有丹火加持,药效比旁人炼製的强上几分,可论及品阶,终究还是凡俗之物,远远不敢和修行人家的灵丹妙药相比。 况且莫说是他陈舟了,便是守拙道人復生,怕也不敢夸下这个海口。 眼下这般层次的丹药,应当还没到累积丹毒的地步。 而且就算当真有丹毒累积,那也是往后的事情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成胎息! 不成胎息,自保都无力,更遑论去追求什么仙道了。 现在又岂能因为些许日后的隱患,便裹足不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再说了,日后若是练成仙法,想来也有的是法门化解这般区区小疾。 不然,那般乘云驾雾的仙家人物,他们平常便也不吃丹丸了? 念头一转,陈舟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当即又从瓷瓶中倒出一枚养元丹,送入口中。 温热的暖流再度涌来。 陈舟闭目凝神,全力运功。 时间流逝。 陈舟沉浸在修炼之中,浑然忘我。 直到一道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子夜已至。 古井的虚影在视野中浮现,水浪翻卷,將今日的经歷逐一映照。 陈舟定睛看去。 【每日结算】 【今日练成养元丹,技艺稳固,復又送丹验收,结识都养院主事,广结善缘。服丹修炼,內息长进,根基愈固。日间读书明理,夜间勤修不輟。张弛有度,进退得宜。】 【评价:中下】 中下。 陈舟从內息飞速长进的余韵里回过神,舒畅之余倒也没什么感触。 今日虽说炼丹修行,收穫也算颇丰。 但自家神通所结算规律,似乎是按照首次为先、逐次递减的规律。 故而今日评价有所回落,也是正常。 甚至居然还能有中下,倒是让他少有惊奇。 想罢此事,便將目光下移,查看起今日所得的机缘。 【得炼丹手札一卷,名曰《葛仙翁丹经摘要》。內载丹方五道,皆为世俗常见之丹。】 陈舟心头一动。 葛仙翁? 这名字他上辈子听过。 传说中的神仙人物,精通炼丹之术,著有《抱朴子》等典籍。 不过那都是上古之人,真假难辨。 眼下这手札,多半只是后人託名所著。 可即便如此,能被古井判定为机缘,想来也不会是寻常之物。 陈舟心念一动,古井中便有光影浮起。 一卷泛黄的书册自水面升起,悠悠飘至眼前。 陈舟视线著落,书页光影自行翻动。 “余平生好道,尤精丹术。今將所得丹方,择其要者五道,录於此册,以传后人。” 开头简短一句陈述,道明原由。 陈舟心里谢过这位也不知是不是抱朴子本人的书写著,视线继续往下看去。 五道丹方,分列其后。 第一道,解毒丸。 可解寻常毒物所患,蛇虫鼠蚁之毒皆在其列。 第二道,生肌散。 可消刀剑创伤,加速伤口癒合。 第三道,培元丹。 这个他已经会炼了,配方和观里所传的大同小异,没什么差別。 第四道,固精丹。 可固本培元,益肾填精。 陈舟看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玩意…… 说白了不就是壮阳药吗? 虽说名字起得文雅,可內里的用途却是一目了然。 转念一想,这东西似乎对於那些年迈体衰的老太监们而言,倒也算是对症之药。 毕竟他们身体残缺,肾气亏损本就是常事。 若是能炼出此丹,卖给都养院那边,想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只不过,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陈舟一时也没太多想,只是暗暗记下,往后或可试著炼上两炉,等清平道人再来的时候,同他推销一下。 第五道,寧神香。 可安神定志,助人入眠。 以香料製成,点燃后香气瀰漫,闻之令人心旷神怡,杂念尽消。 五道丹方看罢,陈舟合上书册,心下瞭然。 都是些寻常的世俗丹药,没有什么设计到修行的惊世骇俗之物,也没有类似守拙道人所留的养顏丹一样,需要內息纯化丹毒的。 不过聊胜於无,有总比没有好。 尤其是解毒丸和生肌散,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不说,放出去貌似也有市场。 毕竟按照他目前这个嗑药服丹的速度,光靠从观里薅羊毛,怕是远远不够。 一次两次便也罢了,次数一多,怕是清虚道人的名头也镇不住。 若是捅到他那里,陈舟也不好解释,所以还是得早谋財路。 至於固精丹和寧神香…… 虽然功效不一样,但也和前者同列。 总归都有用处。 陈舟把上面的文字全都记住,机缘消散,古井隱没。 旋而便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身躯。 在蒲团上坐了好几个时辰,感觉浑身骨节都有些酸麻。 不过精神倒是不差,反而因为內息大涨的缘故,愈发觉得神清气爽。 “继续。” 活动一阵,陈舟重新坐回蒲团,再度取出养元丹。 爭取分分秒秒,练功练功! …… 天光渐亮。 陈舟从蒲团上爬起,推开丹房的石门。 清晨的阳光从门缝中洒落,刺得他微微眯眼。 打了个哈欠,陈舟迈步走出。 一夜未眠,虽说以內息代替睡眠不至於太过疲惫,可多少还是有些倦意。 正准备回屋洗漱一番,便听院外传来动静。 “陈师兄!陈师兄可在?” 周元熟悉的声音响起。 陈舟神色一动,快步走到院门前。 打开门,便见周元站在外面,怀里抱著一只竹篓。 竹篓上盖著一块粗布,隱隱有窸窣声传出。 “周兄,这是……” 陈舟看向那竹篓,心下已有了猜测。 周元咧嘴一笑,將竹篓递上。 “陈师兄,你要的狸奴,我给你寻来了!” 40、玄冠,身份转变 “哦,这么快!” 陈舟讶异一声,探手接过竹篓,入手颇轻。 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便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与他对上。 是只小猫。 通体乌黑,毛髮油亮。 唯有四只爪子是雪白的,衬著那一身黑毛,愈发显得分明。 乌云踏雪。 这品相,倒是不错。 瞧著许才两三个月大小,身子骨尚且纤细,却也不怎么怕人。 此刻正蜷缩在竹篓里,仰头打量陈舟,一双眼睛里透著几分好奇。 陈舟伸手进去,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这小东西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几声舒服的呼嚕声。 “这狸奴是从何处寻来的。” 陈舟一边逗弄,一边隨口问道。 周元瞥了这小物一眼,笑道: “说来也巧,是我从菜市口一处老夫人家里聘来的。” “聘来的?“ 陈舟挑了挑眉,不知这说法。 “可不是嘛。” 周元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来。 “这是聘书,师兄且看。” 陈舟接过展开,只见上面写著: “今有狸奴一只,毛色乌玄,四足踏雪,性情温驯,善捕鼠患。 今以盐鱼一斤、小鱼乾二两聘之,愿往观云水阁,与新主相伴。 自此之后,当尽心捕鼠,守护一方。 若有逃逸,原主不究;若有伤病,新主担之。 立此为据,永为凭证。” 末尾还端端正正盖著一方小印,旁边附著原主的画押,以及一只梅花爪印。 陈舟看罢,不禁莞尔。 这聘猫的规矩,倒是有几分意思。 盐鱼、小鱼乾为聘礼,聘书齐全,条款分明。 虽说不过只是只狸奴,却也办得郑重其事,像模像样。 “麻烦周兄了。” 陈舟將聘书收好,朝周元做谢。 周元摆摆手,不以为意。 “陈师兄说的什么话,以你我间的关係,这不过是隨手的事罢了。” 说著,他又补了一句: “况且那老夫人年事已高,独居无依,实在是无力照料这小东西了。” “陈师兄將它接来,倒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 陈舟闻言,目光落在竹篓里的小猫身上。 小东西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仰起头来,冲他喵了一声。 声音奶声奶气,倒是有几分討喜。 “如此甚好。” 陈舟点了点头。 周元见状,便也不再多言,转而问道: “陈师兄可还有其他事。” “若是没有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今日三清阁的老道长要出门做法事,我得隨行伺候。” 陈舟將竹筐放在地上,抬头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做法事。” 周元见他一脸不解模样,便也出声解释道: “师兄也知道,三清阁眼下虽说是藏书之所,可本职却並非如此。” “主事的守静道长可是正儿八经的道士,斋醮科仪、念咒做法,样样精通。” “这些年虽说年事已高,做得少了,可永安城里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出了什么事,还是会来寻他老人家。” “眼下我是这三清阁里唯一的杂役道童,这等场合自然也是要跟著去的。” 陈舟听著,心下瞭然。 碧云观说是皇家道观,可內里门道却也不少。 有守拙道人这般从宫里退下来的,也有守静道长那般正经出家的。 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营生。 三清阁主事的守静道长能在永安城里的富贵人家中有些名头,想来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念头一转,陈舟忽而问道: “最近城里死了很多人。” 周元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戚戚然。 “那可不是嘛……“ 他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继续说道: “还不是因为先前的事。” “唉,这阵子城里头天天都有丧事,观里的道长们都没个清閒的,这不,连守静道长这样的,现在都被人拉出去做活。” 说到这里,周元似是有些怕了,没有像先前那般大肆议论的兴致。 只是摇了摇头,便也不再多言。 陈舟心下瞭然。 这显然还是太子事变的后续。 太子暴毙,天子无恙,那些牵涉其中的太子党羽自然是要遭殃的。 抄家灭族、株连九族,涉及到皇位这种权势爭斗,活下来的人在这种事情上从来都不会有什么手软。 永安城里这几日的丧事,多半便也是因此而起。 陈舟也不多问。 这等天家之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周元稍等片刻。 “周兄稍等片刻,我去取样东西。” 说罢,陈舟便是转身折返阁中,径直去了丹房。 片刻后,从丹房里出来的他,手里多了一只瓷瓶。 走回院门前,將此物递到周元手中。 “这是……” 周元接过,面露疑惑。 “培元丹。” 陈舟笑著同他解释。 “你也知道,守拙道长原先司职炼丹事务。” “如今他老人家故去了,我便是接手了这般差事。” “承蒙清虚师叔的关照,几经失败后,总算是勉强有所小成。” 说著,他朝周元眨了眨眼。 “这些是交了观里之后剩下的,就当是此番的谢礼。” “你平日里应当也在练武,此物多少有些裨益。” 周元闻言,神色微动。 他当然知道培元丹是什么东西。 温养元气、固本培元。 对於普通杂役也就算了,可对於他们这些修习武艺不甘居於人下的存在来说,可是难得的好物。 往常想要弄上一颗,银子什么的便不说,有时候还不一定能买得到。 眼下陈舟一出手便是一瓶,虽然不知道內里有多少,可这份情谊却是著实不轻。 可也正因如此,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收了。 “这…太贵重了。” 周元连连摆手,想要推辞。 “我不过是帮你寻只狸奴罢了,哪里值当这般……” 陈舟打断了他的话。 “对旁人来说或许难得,可对我而言,不过是多开几炉的事情。” 他定睛看向周元,神色认真。 “况且,我还有一事想要拜託周兄。” 周元心思一转,面上推拒的神色便也收了起来。 “请说!” 陈舟转身回屋,取来纸笔。 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串药材的名字。 金银花、连翘、黄芩、梔子、大黄…… 又有三七、石斛、天麻、当归、川芎…… 林林总总,足有二三十味之多。 写罢,他將纸张递给周元。 “这些药材,烦请周兄帮我在城中採买一些。” “头一遭数量不必太多,每样有个几两便够了。” 周元接过纸张,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时间只觉头昏脑涨。 他识字不多,就连所炼的武功还是没办法,一个字一个字的啃下来。 而眼下这些药材名字又大多拗口,周元看了半天,也认不出几个来。 索性也懒得细看,直接將纸张往怀里一揣。 “陈师兄放心,包在我身上就是。” 陈舟点了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囊,一併递了过去。 “这是银钱,应当够用了。” “若是有剩余,周兄便自己留著,权当跑腿的辛苦费。” 周元掂了掂布囊的分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分量,少说也有二三十两。 “放心,这不是什么难事,明日便帮你取来。” 他拍著胸脯保证,隨即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若是有些药材城里的药铺没有,我便去城外的药农那里寻寻。” “总归也是能凑齐的。” 陈舟闻言,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如此,便有劳周兄了。” 周元嘿嘿一笑,將布囊和纸张都仔细收好。 又朝陈舟拱了拱手,便转身告辞离去。 陈舟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收回视线。 方才周元的称呼,已经从前几次见面的陈兄弟变成了陈师兄。 这变化虽然细微,却也说明了些什么。 陈舟並不点破,只是心下暗自点头。 周元这小子,心思玲瓏,倒是个可交之人。 眼下结个善缘,日后或许能有些用处。 …… 关上院门,陈舟低头看向竹篓里的小猫。 小东西不知何时已经从竹篓里爬了出来,此刻正蹲坐在门槛上,仰头望著他。 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透著几分灵性。 陈舟蹲下身子,伸手將它抱起,这猫儿便也顺势埋头躲在他的怀里不露。 “往后你便在这观云水阁里住下吧。” 陈舟轻声道。 “吃喝不愁,只需帮我捉些老鼠便是。” 也不指望它能应答,陈舟抱著它在院中走动。 目光扫过四周的景致,心思却已飘远。 这小东西既然来了,总得有个名字才是。 既然生就一副乌云踏雪的样貌…… 陈舟低头打量著怀中的狸奴。 通体乌黑,四爪雪白。 黑白分明,倒是有几分出尘的意味。 忽而,一句旧诗浮上心头。 “玄冠縹緲凌霄汉,素履逍遥踏雪归。” 玄冠…… 陈舟默念著这两个字,嘴角微微扬起。 玄者,黑也,深远也。 冠者,首也,冕也。 这小东西一身乌黑,且头顶有一簇毛髮微微翘起,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玄冠加冕的意味。 “往后便叫你玄冠吧。” 定下名字,陈舟便抱著它回了屋內,寻了个乾净的角落,铺上一块旧布,权当是它的窝。 又取来一只小碟,倒了些清水放在旁边。 做完这些,他便也不再多管。 转身回到了阁中,上去寻了几本武功书册来看。 昨日看多了道经,今日便换换脑子。 玄冠趴在旧布上,瞧著他离去的背影,伸了个懒腰。 隨即便蜷缩起身子,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41、八重,仙法难求 乌飞兔走,光阴轮转。 三月,春寒料峭。 永安城里已是柳绿花红,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可碧云观地处山中,海拔颇高,此时仍是一片银装素裹。 观云水阁前的那条小溪尚未解冻,冰面上覆著一层薄薄的积雪。 偶有寒鸦飞过,落在枯枝上,发出几声聒噪的鸣叫。 阁內,地下丹房。 明珠光芒朦朧,照得四壁幽幽。 丹炉静默,炉火已熄。 裊裊青烟自炉口逸出,在空中盘旋繚绕,久久不散。 烟雾之后,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正是陈舟。 此刻他闭目凝神,面容在云烟中若隱若现。 周身气息沉凝,却又隱隱透出一股蓬勃之意。 体內,內息如大河奔涌,浩浩荡荡。 较之两月之前,不知雄浑了多少倍。 轰—— 一声闷响在体內炸开。 陈舟周身一震,面上闪过一丝喜色。 又一重关隘,破了! 玄元功,八重!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唯见这口气息在空中凝而不散,宛如一道白练,直射数尺之外,方才渐渐消散。 “八重……” 他低声自语,感受著体內澎湃的內息,嘴角微微扬起。 两个月的苦修,总算是没有白费。 从六重到八重,寻常武夫少说也要三五年的苦功。 而他只用了两个月。 这其中固然有古井机缘的加持,有武骨天成的天赋傍身。 但更重要的,还是那些养元丹。 日日服用,夜夜修炼。 內息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滚越快。 只是隨著服用次数的增多,养元丹的效用也在逐渐衰减。 起初一枚丹药,能抵三日苦功。 如今却只剩下一日半的效用,勉强两日。 虽然仍是难得的助力,却已大不如前。 不过陈舟倒也不甚在意。 养元丹本就只是辅助之物,能有眼下这般效用,已是难得。 况且他眼下的根基,早已今非昔比。 內息浩荡,力量更是深入骨髓。 陈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有一部分骨骼与肺腑正在悄然蜕变。 在內息日復一日的滋养下,那些骨髓变得愈发凝练,隱隱透出几分晶莹之色,仿若铅汞玉髓。 而这番身体当中的变化,同样也给他带来了诸多不同寻常的好处。 五感愈发敏锐。 耳聪目明,纤毫毕现。 观云水阁內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似先前那般被黑衣人悄无声息摸进屋內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半年苦修,总算是到了这一步。” 陈舟自语,目光落在身前丹炉上。 炉中火焰跳动,映照著他的面庞,明暗交替。 眼下的他距离玄元功圆满的九重,只差最后一步。 可这一步,却也是最难的一步。 九重所需的內息,几乎相当於前八重的总和。 以他眼下的进度,纵然日日服丹、夜夜苦修,少说也要三四个月的功夫。 若是养元丹的效用继续减退,这时间怕还要更长些。 “也罢,急也急不来。” 陈舟收敛心神,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筋骨。 在蒲团上坐了大半夜,浑身上下都有些酸麻。 目光扫过丹房四周,最终落在角落里那只竹笼上。 笼中空空如也。 那只曾经用来试药的老鼠,早在一个月前就已寿终正寢。 倒也不是被毒死的,而是老死的。 这倒是让陈舟颇感意外。 没想到这小东西看似瘦瘦小小,却已然是个成年老鼠。 不过在临死前,它的体型已是膨胀到了原先的两倍有余,毛髮油亮,精神抖擞。 若非是寿元耗尽,怕是还能再活上一阵子。 “看来经过丹火加持的养元丹,里面还有些我所不知道的变化……” 陈舟心下暗忖,將此事记在心里。 日后若有时间,倒是可以深入研究一番。 …… 推开丹房的石门,陈舟沿著石阶向上。 甫一出门,便见一道黑影窜了过来,在他的脚边蹭来蹭去。 是玄冠。 两个月的光景,这只小猫已然长大不少。 身形矫健,毛色油亮。 乌黑的皮毛在晨光中泛著缎子般的光泽,四只雪白的爪子愈发分明。 “又来討吃的了?” 陈舟弯腰將它抱起,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玄冠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嚕声。 这两个月里,陈舟手头丹药宽裕,便也没亏待这小东西。 时不时便餵上一两颗培元丹,权当是零嘴。 效果倒也显著。 这猫儿眼下精神得很,双眸炯炯有神,抓起老鼠来更是一把好手。 不过它似也是极懂人性,好似是知道陈舟拿这些老鼠另有它用一般,平日里並不多捉。 若有用时,陈舟招呼一声,不消片刻便能捉来一只倒霉鼠。 却也难为它將这观云水阁里的鼠窝,摸的一清二楚。 “行了,自己去玩。” 陈舟將玄冠放下,迈步向前。 那小东西也不恼,只是甩了甩尾巴,蹲坐在原地,目送他离去。 …… 穿过迴廊,陈舟径直上了阁楼。 这些时日以来,他每日的生活已是逐渐形成了固定的节奏。 白日里炼丹、读书、研习云篆。 夜间便在丹房中服丹修炼,以打坐代替睡眠。 外界的纷纷扰扰,皆都与他无关。 太子事变的余波渐渐平息,永安城里的丧事也少了许多。 那些曾经显赫一时的门庭,如今大半已是人去楼空,只剩下几片残垣断壁,在寒风中诉说著往日的繁华。 澹臺明那边,同样没了动静。 既没有再派人来碧云观,也没有追问那养顏丹方的下落。 仿佛那个阴鷙的年轻公子,当真將他陈舟忘到了九霄云外。 按理说,这该是件好事。 可陈舟心里却总有些不踏实。 那种感觉,就像是背后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明知道没有,却又挥之不去。 如鯁在喉,如芒在背。 不过眼下也无可奈何。 他能做的,便是儘快提升实力,以备不时之需。 “胎息啊胎息……” 陈舟在书架前驻足,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书册,喃喃自语。 两个月来,他將六楼以上的藏书几乎翻了个遍。 守拙道人倾尽一生心血搜罗来的残篇断简,逐一瀏览而过。 其中確有不少玄之又玄的术法记载。 有能以草木製成符咒、绑在身上便能日行百里的甲马法,有能穿壁入室、形骸不碍的透壁法,亦有能聚拢山中虫蚁鸟兽、为己驱使的役虫聚兽法…… 桩桩件件,或真或假。 可无一例外,都直叫陈舟看得心头火热。 可惜的是,这些术法他入门的门槛毫无例外,统统都是—— 胎息。 无有胎息,便无法驱动这些玄妙术法。 说到底,胎息才是世俗武学与仙家修行之间的分水岭。 跨过去,便是另一重天地。 跨不过去,便只能在凡尘中蹉跎一生。 “仙法难求啊……” 陈舟轻嘆一声,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武学典籍。 既然眼下无法触及仙道,那还是先把手头上的武功练至大成。 待玄元功圆满、凝练胎息之后,再做谋求修行法门不迟。 念头一转,他便在窗边的椅子上坐定。 翻开书册,静心研读。 42、射艺,清平来访 时间点点流逝。 直到日影西斜,暮色渐合。 陈舟合上手中书册,目光却仍停留在封皮上那几个字上。 《穿杨射法》。 这是他今日从三楼书架上隨手取下的一本。 原以为不过是寻常的武学典籍,翻开一看,却颇有些出乎意料。 不同於常见的拳脚兵器之类的功夫,此书所载的乃是一门射艺箭法。 观云水阁內里所藏的武学典籍数量足有上百本,尽都是过往守拙道人精心挑选留存而下。 陈舟在其人故去的这几个月时间里,閒暇之余所翻阅过的武学典籍少说也有数十本。 拳法、掌法、腿法、刀法、剑法…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唯独这射艺,却是头一回见到。 “倒是有些意思……” 陈舟將书册放在桌面上,脑海里回忆上面的內容,若有所思。 书中所载的这门射艺,名为穿杨箭法,取自百步穿杨之意。 讲究的是以內息贯注箭矢,辅以诸般技巧,使得洞射而出的箭矢威力倍增,射程更远。 寻常弓箭手拉弓射箭,便是军中的神射,却也最多不过百步之威。 可若是以此法不断练习,再配合深厚的內息,三百步外取人性命,亦非难事。 而若是內息蜕变,一跃而成胎息之境。 便是五百步开外,一箭毙命,也不在话下。 陈舟越看越是心动。 他眼下的处境,说好听些是韜光养晦,说难听些便是龟缩避祸。 澹臺明那廝脑子不大正常,想一出是一出,虽说自打上一次过后便偃旗息鼓,没什么动静。 可谁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又突然抽风,想起他这个小人物来。 况且就算他想不起自己,陈舟可还惦记著他呢。 不说他父亲澹臺晟和前身的深仇大恨,光是澹臺明无缘无故就对自己下杀手,陈舟就得记恨他一辈子! 更遑论,这小子身上还极有可能有自己所需要的修行法门。 “原本是想著修成胎息之后再去想办法找著澹臺明的麻烦,可现在看来……” 陈舟低声自语,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似乎一直走入了一个误区。 总想著提升实力、凝练胎息,以期在正面交锋中不落下风。 可实际上,御敌於千里之外,才是老祖宗们所推崇的上策。 纵然眼下还远远做不到像修行者那般千里飞剑斩人头的超凡神通。 可他完全可以飞箭点杀! 纵是先天胎息又如何? 挡得了一箭两箭,还能挡得了十箭八箭? 念头一转,陈舟只觉豁然开朗。 他的內息本就浑厚异常。 虽然没怎么见过其他武夫,可通过上次和黑衣人的实力比较。 陈舟自认为,以他当下玄元功八重的修为,体內內息浩荡如大河奔涌,比起一般同层次的武夫,怕是要强上不止一筹。 若是將这门射艺练到箭无虚发的地步,再配合自身雄浑的內息…… 陈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届时纵然是胎息高手,也得掂量掂量。 毕竟胎息再强,说到底也还是凡人的范畴。 被射中要害,一样会死。 更何况,澹臺明还是个水货,完全比不了那种从江湖廝杀里出来的先天狠人。 “只是这弓箭…却是有些不好搞。” 陈舟皱了皱眉,心下盘算。 想要练习射艺,总得有张趁手的长弓才行。 寻常猎户所用的竹弓木弓自然是不成的。 那等货色,莫说是贯注內息了,只怕拉上几下就会崩断。 得是精钢为胎、牛筋为弦的上等强弓,方才堪用。 这等好东西,坊间私下里虽然有所售卖,可价格都是不菲。 更何况,但凡是能贯注內息的兵刃弓弩,官府都有管制,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买到的。 “还是得想个法子才是……” 陈舟將书册放回书架,心中有了计较。 自己眼下不方便下山,不过周元那边或许有些门路。 这小子在三清阁当差,时常出入永安城,来来往往认识的人不少。 若是能帮他寻一张趁手的长弓,自然是最好不过。 实在不行,便只能花些银钱,托他去黑市上碰碰运气了。 “唉,若是我能毫无后顾之忧地下山就好了……” 思绪流转间,陈舟往楼下走去。 玄冠正蹲在门檐上晒著落日余暉,自顾舔著爪子上的毛髮。 “你倒是个惯会偷閒的。” 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玄冠喵了一声,转过头来打量他。 陈舟莞尔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耳根一动。 有脚步声。 正从院外传来,由远及近。 步伐轻快,但步履急促,似乎是带著几分急切。 陈舟从玄冠身上收回目光,抬头向院门望去。 同样听到动静的玄冠却是有些警惕,一溜烟便窜上了二楼外的檐角。 身形蜷缩而起,蹲在那里,向下打量。 脚步声越来越近。 紧接著,一道身影出现在院门外。 是清平道人。 这位都养院的主事满脸喜色,人还没进门,声音便已传了进来。 “陈师侄!” “好事,大好事!“ 陈舟见状,也不以为奇。 这两个月以来,他与这位都养院的主事打交道的次数著实不少。 起初只是按例交付培元丹,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公事公办。 可后来,清平道人却是主动凑上来打听。 一问缘由,便也不出陈舟所料。 自是他所炼製的培元丹药效颇佳。 都养院里那些老太监们吃了都说好,不但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身子骨也硬朗了几分。 只是三日一瓶,每瓶不过十余枚,实在是不够分。 清平道人被那些宫里出来的老头们催得著实无奈,这才不得不厚著脸皮找上门来,问陈舟能不能再多炼製些。 陈舟当时便是心中失笑。 不过他没有多给培元丹,而是拿出了那固精丹的方子。 清平道人当时將信將疑的接过去,看罢之后,面色更是有些古怪。 固精丹…益肾填精…… 这名字,这功效…… 怎么看,都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给一群无根之人,吃补肾的药,这不是胡闹嘛! 虽说他清平道人对药理没多大了解,可这方面的常识还是多多少少了解一些的。 只是想到先前培元丹的效用,外加陈舟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清平道人便也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拿了几颗回去。 结果一试之下,效果居然出乎意料。 那些老太监们断根多年,本就肾气亏损、元阳不固,眼下服了固精丹后,竟是一个个精神焕发,走路都带风了。 虽说该没有的还是没有,可比起以往病懨懨的样子却是硬朗了不少。 一来二去,清平道人对陈舟便愈发热络起来。 两人的关係,也从最初的公事公办,渐渐变得熟稔。 后来陈舟无意中提了一嘴,说炼丹的药材有些不够用,清平道人二话不说便拍著胸脯应承下来。 自此之后,陈舟炼丹所需的药材,便也无需再让周元大费周折,而是全都由他一手操办。 如此以后,自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想到这些,陈舟嘴角微微扬起。 迈步迎上前去,拱手行礼。 “清平师伯,您这般急匆匆的,可是有什么要事?“ 43、道號,清明法会 清平道人闻声迈步进了院门,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的同时,却也不回他的问题,只又重复了一遍: “好事,天大的好事!” 一边说,一边还朝陈舟招了招手。 “师侄不妨猜猜,是什么好事?” 陈舟心头玩味,面上却不动声色。 还能有什么好事? 难道说那些老公公们吃了他的壮…固精丹,大感欣慰,决定也送他进宫去当太监? 不过他陈舟可不是当初那个送饭的小道士,没什么进宫发展的想法。 如此好事,还是谢绝不敬。 这般荒唐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陈舟便已收敛心神。 “弟子愚钝,猜不出来。” 他斟酌了下措辞,试探道。 “莫非是丹药用完了,需要补充?” 清平道人闻言,笑著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 他捋了捋下巴上的三缕稀疏长须,目光里透著几分得意。 “丹药的事虽然也要紧,可今日贫道来,却是另有好事相告。”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陈舟面前。 “师侄且看。” 陈舟接过,展开一看。 信笺上的字跡苍劲有力,笔锋俊秀中又带著几分飘逸,一看便知是出自大家之手。 內容却並不多,统共也就寥寥数行。 “兹有杂役道童陈舟,侍奉守拙道人有功,今特准入籍,赐號玄舟,著即日起执掌观云水阁诸般事务。” 自此之后,陈舟便是碧云观正式道人,执掌观云水阁诸般事务。 落款处,盖著一方朱红印章。 碧云观主印。 陈舟看罢,一时竟有些错愕。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守拙道人临终前几月曾当著玄真公主的面说过要收他为徒,虽说后来因为种种事情,此事陈舟也没求个当面確认。 只是后续,清虚道人亲口承认此事,更支持他来炼丹,坐稳此般位置。 如今补上这道手续,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来得这般突然。 “怎么?” 清平道人见他愣在原地,挑了挑眉。 “不乐意?” 陈舟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弟子只是有些惊喜。” 他將书信收好,朝清平道人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师伯相告。” 清平道人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你当之无愧。” 他负手而立,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贫道听清虚师弟言,守拙师叔在世时,便对你颇为看重。眼下他老人家仙逝,你能承继他的衣钵,也算是全了他一桩心愿。” 顿了顿,又补充道。 “况且这些时日以来,你炼製的丹药著实帮了都养院不少忙。” “院中贫道的诸位师叔、师伯们吃了你的培元丹、固精丹,一个个也都一扫以往的颓態,精神不少。” “贫道在他们面前,连带著也沾了不少你的光。” 说到这里,清平道人嘿嘿一笑,面上多了几分促狭。 陈舟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话听著,怎么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是顺势问道。 “对了师伯,这书信为何是您送来?清虚师叔那边……” “哦,清虚师弟啊。” 清平道人嘆了口气,面上的笑意敛去几分。 “他这些时日事务繁多,实在是脱不开身。” “便托贫道將此物转交给你。” 陈舟点了点头,倒也不以为奇。 清虚道人身为监院,掌管观中诸多事务,平日里便够忙碌的了。 眼下又逢多事之秋,想来更是焦头烂额。 只不过,按理来说眼下年后不久,该清理到的帐单也早就清理完毕,清虚道人应该没那般忙碌才是。 “清虚师叔在忙何事?” 陈舟心头奇异,隨口问了句。 清平道人闻言,嗨了一声。 他嘴巴朝皇城的方向努了努,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还不是那位。” “说什么皇城不寧,妖氛繚绕,要在清明时节举行法会,涤盪妖氛。” “不止清虚师弟,观里的一眾道长们这些时日都在为此事忙碌。” 皇城不寧? 妖氛繚绕? 陈舟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 他隱约记得,先前周元曾提过,太子事变之后,永安城里天天都有丧事。 那些丧事里有多少是正常死亡,有多少是被株连抄家,却是不好说。 造下如此多的杀孽,也难怪这位天子要行此般做法。 毕竟若是换了他来,那也得去拜拜道祖,念上两遍度人经,好驱一驱身上的晦气。 纵然那位身份不一般,可也毕竟是个寻常凡人,想来也不能免俗就是。 “清明法会……” 將天子的事拋在一边,陈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若有所思。 清平道人也不在意他的小声嘀咕,继续说道。 “此番法会规模不小,不止咱们碧云观,诸多名山宫观都有派人前来。” “据说还有不少四方奇人异士,闻讯而至。” “届时会在皇城之外,共举法会,。” 说到这里,他看了陈舟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 “上面的事,咱们这些小道士自然是管不著的。” “不过这事却是难得的热闹,眼下你也成了观里的正式道人,自可隨意出入山门,不必再像从前那般被拘在这山上。” “若有兴趣,届时不妨去瞧瞧。” 说著,他还瞥了一眼冷冷清清的观云水阁,嘖嘖嘴。 “这鬼地方……” 他压低了声音,似是有几分恶寒。 “师侄你是怎么待得下去的?” “贫道光是站在这里,便觉得浑身发冷。” 陈舟闻言,也是附和一笑。 “清净有清净的好处,热闹也有热闹的烦忧,弟子倒是还算喜欢这里,没那么多事,省去不少烦扰。” 清平道人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言。 转而又笑道。 “眼下贫道来都来了,师侄应当不会叫你师伯我白跑上一趟吧?” “这几日可有丹药练好,贫道也好顺道拿去,省得再跑一趟。” 陈舟没忍住笑。 他便知道,这位清平道人从不是那般会空手而回的性子。 “师伯稍候,弟子这便去取。” 说罢,他转身折返阁中,不多时便取来两只瓷瓶。 “这是培元丹,这是固精丹。” 陈舟將瓷瓶递上。 “数量与往常一般,还请师伯查验。” 清平道人接过,也不查验,直接揣入怀中。 “师侄办事,贫道放心。” 他拍了拍怀里的瓷瓶,笑道。 “这些丹药的银钱,便先掛在帐上。” “往后你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器具之类的,只管知会一声,都养院便遣人给你送来。” “如此,可比你去找清虚师弟来得快些。” 说著,他朝陈舟眨了眨眼。 陈舟心下会意。 这是在给他开后门呢。 清虚道人掌管观中財务,一应支出都需经他审批。 虽说陈舟眼下已是观里的正式道人,可若是想要支取什么东西,少不得还要走一番流程。 而清平道人这边,却是可以先斩后奏,省去许多麻烦。 况且培元丹算是观中要务,陈舟权当完成任务,也不挣钱,可这固精丹便不一样。 一瓶一粒,多少银两,却是要算的分明。 “多谢师伯。” 陈舟拱手道谢。 “对了,师伯可能为我寻来张强弓?” “我见这山中多鸟兽,閒来无事,或可射猎一二。” “狩猎能用的上强弓……” 清平道人嘀咕了一句,隨后也没多想。 只当陈舟静极思动,实在是閒的无聊。 虽然心里想著有这功夫,倒不如多炼上两炉丹,但这话也就心里想想,可说不出来。 毕竟现下都养院里的那帮大爷们,全都靠这小子的丹药供著呢。 他清平道人捧著还来不及,哪里会主动拆台,区区一张强弓罢了,又不是甲冑,对他来说自是小事一桩。 “成,贫道记得库房里似是丟了几张,回去就遣人翻找出来,届时给陈师侄你送过来。” “多些师伯。” 陈舟面色一喜,清平道人却是来的即时,又省却了自己一番麻烦。 “行了,贫道还有事,便先回去了。” “师侄且好生琢磨琢磨那法会的事,若是想去的话,届时同贫道知会一声便是。” 清平道人摆了摆手,转身迈步出了院门。 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 院中重归寂静。 玄冠从檐角跳下,蹲在陈舟脚边,仰头望著他。 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打量著他手中的书信。 陈舟低头看了它一眼,轻笑一声。 “看什么看,又不是给你的。” 復又將书信重新展开,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 玄舟。 小舟不系,隨遇而安。 无论是否是这名字本意,陈舟都对这道號颇为满意。 “玄舟、玄舟,往后出门在外,便也有了层身份遮掩在身。” “嘿,玄舟道人!倒也不赖……” 旋而默念了两遍,將书信收好。 只是心头却已是飘向了別处。 44、筹谋,易骨换容 清明法会…… 诸多名山宫观、四方奇人异士…… 陈舟立在院中,望著清平道人离去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这段时日以来,他將守拙道人留下的书册几乎翻了个遍。 从那些泛黄的纸页间,以及那些只言片语的记载里,他隱约在脑海里勾勒出了这方天地的真实面貌。 仙道昌隆,有诸多上宗仙门隱於云端。 传道授法,接引有缘。 而在这些仙宗之下,则是无数世俗国度横立於九州四海之间。 它们享受仙宗庇护,承担为仙宗输送灵根仙苗的责任。 仙宗与世俗交织缠绕,共同构成了当下这方世界的表面格局。 修行者並非是如他先前所想的一样,不显於世。 只是先前的陈舟,无论是身份还是眼界,都接触不到那般层次罢了。 而眼下…… “倒或许是个机会。” 陈舟把手里的书信折好收起,口中低声自语。 清明法会,天子主持,各方云集。 遇到什么大宗真修的概率渺茫,可若是能碰上几个旁门左道出身的散修,进而从他们口中打听来一些修行事。 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不见全貌,可对於当下的陈舟而言,也是极大的信息补充。 更何况,眼下胎息將成,世俗武道的路子眼见就要走到尽头。 而且多日钻研云篆也有了些成果,只是苦於没有具体的修行法门。 若是能藉此机会寻得几分线索,那便更好。 念头一转,陈舟便已然是下定决心。 无论情况如何,届时这清明时节的热闹,他定是要去凑上一凑的。 只不过,其中章程,还是需要细细琢磨一番。 这种天子一力主持的盛事,想来澹臺明那廝怕是不会缺席。 而且以他太师之子的身份,届时多半也会在场,甚至借这澹臺晟的名头亲自参与法会诸事。 而让陈舟忌惮的点在於,自己的相貌,澹臺明认得! 若是碰不上倒也罢了。 可若是正巧撞个正著…… “怕是要横生变故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陈舟眉头微蹙,一时便是有些犹豫。 他倒不是怕了那廝。 眼下自己心头的想法已经落定,只待长弓到手,把箭术练好,就要去找这廝的麻烦。 可这般事情,终究是要有个过程、时间。 若是没准备齐全,便在法会上再落入这廝的眼中,引起关注,徒生波折,反倒坏了正事。 “去是肯定要去的,只是决不能顶著眼下这幅容貌去。” 陈舟琢磨了下,心头大致有了想法。 他曾记得,三楼的武学典籍中,似乎有一本关於缩骨易容之类的功夫。 当初翻阅时只是匆匆一瞥,並未放在心上。 眼下想来,或许有用。 若是再配合上辈子见过的一些化妆技巧…… 陈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未必不能达到易容改貌的效果。 “玄冠,走了。” 他朝脚边的黑猫招呼一声,迈步向阁楼走去。 玄冠喵了一声,一溜烟窜上他的肩头,蹲在那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著四周。 …… 三楼。 陈舟穿行於书架之间,目光扫过一排排泛黄的书脊。 拳法、掌法、刀法、剑法…… 这些他先前都已翻阅过,且大多数在脑海里有数,故而此刻只是一扫而过。 脚步不停,径直来到最里侧的一排书架前。 这里摆放的多是些偏门武学。 有专攻暗器机关的,有研习毒术用药的,也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杂学。 陈舟的目光在书脊上逐一扫过,很快便锁定了目標。 《九变易骨功》。 他伸手將其取下,翻开封皮,一行序言落入眼中: “九变者,变形换骨之谓也。 习之日久,可收缩骨骼、改换身形。 高可矮,胖可瘦,面貌亦可隨之略作更易。 然此功伤损根基,不宜久用。 每变一次,需静养多日,方可復原……” 陈舟逐字看去,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这门功夫倒是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通过收缩骨骼来改变身形,再配合一些外在的修饰,確实能达到易容的效果。 只是有些限制。 其一,此功需要內息配合,內息越强悍,变化幅度越大。 以他眼下玄元功八重的修为,大约能將身形缩矮三寸、放宽两寸,面部骨骼亦可做些微调。 其二,变形后不宜久持。 书中言明,每次改换身最多维持两个时辰。 超过这个时限,便会对经脉造成损伤。 最后一点,便是恢復需要时间。 每使用一次,最少需静养三日方可再行使用。 不然的话,若是强行连续使用,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筋骨错位。 “两个时辰……” 陈舟默默盘算。 清明法会虽说盛事,可他也不打算在外面待太久。 去看看热闹,打听些消息,两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了。 至於三日的恢復期,眼下距离清明尚有旬日,时间倒也宽裕,足够他练习几次,然后將其完全掌握了。 “可以一试。” 他將书册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时间,陈舟便將大半精力放在了这门九变易骨功上。 此功入门不难,关键在於对自身骨骼的掌控。 需以內息渗入骨髓,一点点试探每一块骨骼的活动范围。 然后在变形时,將骨骼收缩或舒展到恰当的位置,並以內息固定。 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颇为繁琐。 好在陈舟本就对自身经脉骨骼瞭然於胸。 这一年来日夜修炼,內息早已將周身上下浸透。 如今再来修习这门功夫,倒是事半功倍。 不过短短半日不到的功夫,他就已窥门径。 能將身形缩矮两寸,面部轮廓也可做些许调整。 虽然幅度不大,可配合上一些外在的手段,效果却是出乎意料的好。 陈舟对著铜镜端详自己的新面孔,嘴角微微扬起。 镜中人比他原本的模样矮了些许,颧骨略高,下巴略尖。 再配上他特意留长的鬢髮,以及一顶低压的道冠…… 乍一看去,当真是判若两人。 “不错。” 见著此般样貌,陈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般模样,莫说是澹臺明了。 便是当日朝夕相处的守拙道人復生,怕也是难以一眼认出这就是他陈舟来。 45、强弓,豹猫野兔 翌日午后,清平道人果然派人如约送来了弓。 来的是个眼生的小道童,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生得獐头鼠目,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將一个狭长的木匣递到陈舟手中,转交了清平道人的几句口信后,便是十分好奇也似的在后面的观云水阁里瞅了好几眼,这才转身离去。 陈舟也不做什么遮掩,毕竟这阁里又不是什么看不得的地方。 看上两眼,又少不了什么。 直到等那道童的身影消失在院外,他便转而低头打量起手中木匣。 匣子是寻常的桐木所制,边角处已有些磨损,落了层薄灰。 显然是在库房里搁置许久了。 陈舟將其放在石桌上,轻轻掀开匣盖。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匣中內里,则是静静躺著一张长弓。 弓身以精钢为胎,外裹牛筋,通体呈暗沉的铁灰色。 弓臂修长,线条流畅,一看便知非寻常物件。 只是因年月久远,许久没有人保养的缘故,弓弦已有些鬆弛,弓身上也沾著不少灰尘与油渍。 陈舟伸手將其取出,入手沉甸甸的,约莫有五六斤重。 “好弓。” 他低声赞了一句。 虽然缺乏保养,可这弓的底子摆在这里。 精钢骨架,牛筋缠绕,弓臂弹性十足。 稍加打理,便是一件趁手的利器。 陈舟试著上了弓弦,尝试拉了拉。 弦虽鬆弛,可弓臂的韧劲却是分毫不减。 不过以他眼下的武道实力,轻易拉开倒是不难。 只不过若是换作寻常人来,眼下怕是连拉开一半都难。 “清平道人倒是个信人。” 陈舟將长弓放在桌上,心头暗忖。 且不论观里那些杂役道童的閒言碎语,光是从眼下自己的接触来看。 这人收了好处就能办事,不拖沓,不敷衍。 光是这一点,便不知比旁人强上多少。 这世上从不缺收钱不办事的,也不缺办事拖拉、敷衍了事的。 可像遇上这么一个爽利的,却也是著实难得。 往后时日里,或可多炼上几炉丹药。 念头一转,陈舟便不再多想。 將长弓从匣子里取出,又取来些桐油与软布,仔细將弓身擦拭了一遍。 去除锈跡与尘垢后,这张弓便愈发显出几分不凡来。 弓身乌黑髮亮,隱隱透著一层幽光。 弓弦紧绷如满月,蓄势待发。 陈舟满意地点了点头,將长弓悬掛在墙上。 至於箭矢,清平道人倒是也一併送来了一壶。 共有二十支,皆是精铁打造,箭头锋锐,尾羽齐整。 虽然同样有些陈旧,可打理一番后,也堪用了。 接下来的几日,陈舟便將大半精力放在了射艺上。 《穿杨射法》虽然名头响亮,可入门却並不算难。 开弓、搭箭、瞄准、松弦…… 这些基础的动作,陈舟不过练了两日便已然嫻熟。 真正的难点,在於如何將內息贯注在箭矢之上。 书中所载,內息贯注需循特定的经脉路线,由丹田起,经手太阴肺经,过手厥阴心包经,最终匯聚於指尖,落入手中箭矢。 这一过程说来简单,可做起来却极为繁琐。 內息运转的快慢、多寡、时机…这些通通都需他把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快了则箭矢尚未离弦,內息就已经溃散。 慢了则箭矢已然射出,內息却还滯留体內。 多了则箭杆难以承受,当场崩裂。 少了则威力不足,与寻常羽箭无异。 唯有恰到好处,方能使箭矢如有神助,百步穿杨。 陈舟在院中练习了数日,废掉了七八支箭矢后,才算是勉强掌握了其中诀窍。 眼下他贯注內息后射出的箭矢,穿墙破石不过等閒。 虽然比起书中所载的三百步外取人性命的准头还差了些距离,可作为初学,已算是进境神速了。 毕竟他才练了区区数日而已。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达到书中所言的境界。 …… 接下来几日,陈舟一整日的安排便是越发紧凑起来。 白日里,他將旁的事务暂且放在一旁,专心练习《九变易骨功》以及《穿杨射法》。 前者关乎易容改貌,后者关乎保命杀敌。 两者皆是当下的紧要之事,半点马虎不得。 夜间则照旧在丹房中打坐修炼,以內息温养周身经脉,巩固玄元功的根基。 剩下抽出空閒的时间,方才是给观里炼丹上贡的日子。 如此日夜不輟下,诸般进境倒也颇为喜人。 《九变易骨功》本就入门不难,难的是对骨骼的精微掌控。 而陈舟有武骨天成的根基在,对自身筋骨经脉的掌控远超常人。 加之这半年来內息日夜浸润,周身骨骼早已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眼下修习这门功夫,当真是水到渠成。 短短数日,他便在当初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三寸范围內缩小增高隨心所欲。 至於《穿杨射法》,则需要更多的实战打磨。 书中所载的技巧他已烂熟於心,可从纸面到实战,中间还隔著一道鸿沟。 唯有真刀真枪地练过,方能將其化为本能。 好在观云水阁地处偏僻,周遭山林茂密,飞禽走兽不在少数。 正是练习射艺的绝佳之地。 …… 转眼又是数日。 清明將近,山中的积雪消融,草木渐渐返青。 观云水阁外的山林里,一片生机盎然。 那些在冬日里蛰伏的生灵,也纷纷从沉睡中甦醒。 这一日,晨光熹微。 观云水阁西侧的密林深处,一只花斑豹猫正蹲伏在一块青石上。 它约莫三尺来长,通体布满黄褐色的斑纹,四肢矫健,双目如铜铃般圆睁。 这是山中常见的野物,性情凶悍,善於捕猎。 寻常的野兔山鸡,在它面前都难逃一死。 此刻,这只豹猫正死死盯著不远处的一丛灌木。 那里藏著一只肥硕的野兔。 冬眠初醒的豹猫飢肠轆轆,正需要一顿饱餐来补充气力。 而那只浑然不觉危险的野兔,便是它今日的猎物。 豹猫压低身形,后肢蓄力。 蓬—— 一声轻响,它如离弦之箭般躥出,利爪直取野兔咽喉。 呆蠢的野兔这才惊觉,拔腿便逃。 可哪里来得及? 豹猫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的功夫便將其扑倒在地。 利爪刺入皮肉,野兔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四肢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豹猫收敛爪牙,叼起猎物,正要寻一处隱蔽之地享用。 忽然间—— 嗖! 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豹猫瞳孔一缩,本能地想要闪避。 可那声音来得太快,快到它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噗! 一支羽箭拖拽著烈风,狠狠贯穿了它的脖颈,將其整个身躯钉在了地上。 豹猫的身子剧烈抽搐了几下,口中溢出鲜血,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而它至死都没能明白,这致命的一箭究竟又是从何而来。 46、清明將至 林间一片寂静。 片刻后,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瘦长的身影从密林深处走出。 是个年轻男子,身形頎长,约莫六尺出头。 身著一袭灰色道袍,头戴道冠,面容清瘦,颧骨略高。 乍一看去,像是个寻常的年轻道士。 可若是有人仔细打量,便会发现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目光锐利如鹰。 绝非普通人。 其人迈步走近,低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花斑豹猫和野兔,面上闪过一丝满意。 “五十步外,一箭毙命。” 低声自语间,目光落在那支贯穿豹猫咽喉的羽箭上。 “眼下准头倒是有了,只是这威力…还差些火候。” 若是换作寻常猎户,五十步外能射中这等灵活的猛兽,已算是神射手的本事。 可这人脸上却是一副並不满足的神情。 因为要的不是射中,而是一击必杀。 花斑豹猫不过是寻常野兽,皮糙肉厚有限。 可若是换作胎息高手,区区五十步的距离,怕是连反应的时间都不够人家的。 还得更远,还得更准,还得更狠。 “日后时日,还是要在下功夫苦练。” 年轻人自语一句,闔上双眸,身形微微一晃。 便听周身骨骼顿时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 咔咔咔—— 隨著响声渐息,方才还略显修长的身形便在这响动中缓缓降低。 三寸的差距虽然不算太大,可落在旁人眼中,却已是判若两人。 那张略显陌生的面孔也隨之变化,颧骨回落,下巴圆润,眉眼间的轮廓渐渐柔和。 原本頎长的身形变得敦实了些,肩膀略略放宽,整个人看上去不再那般单薄。 待骨骼调整完毕,年轻人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极为清澈的眼睛。 眸色浅淡,瞳仁漆黑,仿佛两汪深潭。 平静时波澜不惊,可若是细看,便能察觉其中隱隱流转著的幽光。 那是一种很难用言语来描述的锐气与歷尽世事的杂糅。 不张扬,不外露,却让人难以忽视。 正是陈舟。 这几日他將手头上其他的事情暂且放下,专心修习《九变易骨功》。 果然不负他武骨天成的根基。 短短数日,这门功夫便已经让他研习通透。 眼下改换身形,不过是信手拈来。 他活动了下筋骨,感受著体內经脉的状况。 还好。 虽然维持易容的这段时间消耗了不少內息,且经脉有所负担,但也在尚可承受的范围之內。 只需静养一日,便可恢復如初。 “骨骼內相已能改换,剩下的便是面上的功夫了。” 陈舟摩挲著下巴,心头盘算。 九变易骨功能改的是骨骼,却改不了皮肉。 眉眼的形状、鼻樑的高低、唇形的薄厚…… 这些细微之处,单凭骨骼变化是做不到的。 若想彻底改头换面,还需在皮相上下些功夫。 前世他看过一些影视化妆的视频,知道些易容的门道。 无非是用特殊的材料改变面部轮廓,再辅以脂粉遮掩。 只是那些都是上辈子的手段,眼下这个世界能不能做到,他心里也没底。 “过后便寻些东西来尝试尝试,若是不行,再提前做其他思量。” 陈舟摇了摇头,將这些念头暂且按下。 眼下距离清明尚有几日,时间倒也宽裕。 届时若是实在不行,便只能在道袍与道冠上多做些文章,压低帽檐、遮挡面容,儘量减少露面的时间。 思绪转动间,他弯腰拔出钉在地上的箭矢。 箭头上沾著血污,箭杆却是完好无损。 陈舟用衣袖擦拭乾净,收入箭壶之中。 隨后提起那只豹猫以及野兔的尸首,转身向阁楼走去。 前者他没有吃这般猫科动物的习惯,不过这野兔交给伙房炮製一番,也算是难得的调剂,自不可放过。 …… 穿出密林,回到观云水阁的院门前。 远远地,陈舟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候在门外。 倒也不是旁人,而是日日往此地送来饭食的新来道童,俗名唤作王贵。 起初陈舟同这新来的倒也陌生,但后来很快就熟络起来。 由於最近一段时间陈舟练习射术,偶有所获,想著浪费了也是可惜,便时常將些猎物交给他带去伙房处理。 猎物送到伙房里,虽然大部分好处都被掌勺的师傅拿走。 但这小子也能从中分润上些许,日子便也滋润了不少。 故而这些时日,他对陈舟便也是愈发殷勤。 “陈道长!” 王贵远远瞧见陈舟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面上堆满了笑。 “小的来送饭食,可巧道长您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便落在陈舟手中提著的猎物上,眼睛顿时一亮。 “哟!这是…豹猫?” 他凑上前去,伸出大拇指的同时,嘖嘖称奇。 “好傢伙,这畜生可不好对付,凶得很呢!” “道长您当真是神射,这一箭正中咽喉,乾净利落。” 陈舟淡淡一笑,將豹猫和野兔丟给他。 “帮我拿去伙房,让张师傅炮製一番。” “这大猫我不要,兔子肉晚上帮我做好送来就是。至於皮毛……” 他瞥了眉眼里泛起几分喜色的王贵,大方道: “你便看著处置就是。” 王贵闻言,顿时喜上眉梢。 这豹猫的皮毛可是好东西,拿去城里的皮货铺子,少说也能换上几两银子。 对於陈舟这般在观里掛名的道人或许说不上什么,但对於他们这些道童而言,却是一笔不小的钱了。 “多谢道长!” 他连连抱拳作揖,一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小的这就去,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噹噹!” 说罢,他提著两只猎物一溜烟便跑远了。 陈舟望著他的背影,微微摇头。 这王贵倒是个机灵的。 知道陈舟不在意这些小利,便也不做推辞,直接收下。 既不显得矫情,也不惹人厌烦。 这般行事,倒也有几分眼力见。 只是…… “唉!” 想到入宫的李福,陈舟便忍不住嘆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小子当下如何了? 就算他能从那般皇城里脱颖而出,掌握权势,再到几十年后最后安然退出。 可到最后,还不得到了碧云观里养老不是? 这折腾来折腾去的,又何必呢。 47、残火,戒心 打发走王贵,陈舟推门入院。 甫一进门,便见一道黑影如风般窜了过来。 玄冠这黑廝本来正蹲在院门后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晒著太阳。 眼下一见陈舟回来,便欢快地迎了上去,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又长大了些。” 陈舟弯腰將它抱起,打量了一番。 这些时日,他没少拿培元丹餵这小傢伙。 那丹药本是给人服用的,不过鼠吃得,猫自然也是吃得。 这不过十余日的功夫,体型便在原来的基础上又膨胀了一圈。 皮毛油亮,四肢矫健,一双眼睛愈发明亮有神。 將这小东西抓在手里把玩了几分,陈舟忽然一时兴起,想到自从收养了它,好似还有件事一直忘了確认。 伸手翻了翻它的肚皮,確认了某个部位的存在,他的嘴角微微一挑。 “嘖,居然是个公的。” 玄冠似是对他这番肆无忌惮的打量颇为不满,张嘴便咬了他一口。 不疼,却痒得很。 陈舟失笑,轻轻捏了捏它的后颈。 “行了行了,知道你不乐意。” 玄冠这才鬆了口,从他的魔爪里挣扎下来。 …… 逗弄了一阵,陈舟將玄冠放下。 这小傢伙便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蹲在廊下的阳光里,眯著眼睛打盹。 陈舟也不管它,逕自进了阁楼。 將长弓与箭壶掛在墙上,又將身上沾染的泥土草屑打理乾净。 隨后在二楼露台的位置坐下,寻来书册研读。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已是日暮黄昏。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洒落,將室內染上一层暖橙色。 不多时,王贵便將料理好的饭食送了过来。 一碗白粥,三五碟小菜,外加一盆炒制兔肉。 也不知是得了好处的缘故,还是单纯的想要討好陈舟。 食盒里,难得的还装了一壶黄酒。 陈舟浅尝了下,倒也不似前世那般白酒辛辣,別有一番滋味。 就著酒水吃罢饭食,他便是径直去了丹房。 內里一切如旧。 炉火微燃,药香瀰漫。 陈舟在蒲团上坐定,点燃一根凝神香。 裊裊青烟升腾而起,散发出一股有別於寻常香木的气味。 这凝神香是他前些时日按著葛翁丹经里记载的方子配製而成。 用料並不名贵,却有静心凝神之效。 点上一炷,便能使人心神安寧,驱散杂念。 对於內功修行上来说,颇有裨益。 陈舟闭目调息片刻,便將一颗养元丹含入口中。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便自丹田升起,顺著经脉流转周身。 他默运玄元功,將这股气息引导至四肢百骸,一点点化入內息当中。 如此反覆,不知过了多久。 丹房外的天色早已漆黑如墨。 丹房中除了炉火的噼啪声,便只剩下陈舟绵长的呼吸,以及偶尔吞服丹药的动静。 子夜时分。 陈舟被熟悉的感觉唤醒,自然而然地睁开双眼。 隨著古井里的水波翻涌,每日惯例的文字浮现而出。 【每日结算】 【今日习练射艺,穿林猎兽,一箭毙敌;研习易骨之术,形骸变换,已入佳境。评价:中下。】 【得残火一缕,附易容技法。纳之,可增皮相变化之巧。】 陈舟目光微凝。 近些时日所做实在是单调,纵是如此都能得个中下评价,著实让他有些意外。 而所得机缘,便更是叫他心有惊奇。 易容技法。 如此法门,正是他当下急需之物。 九变易骨功能改骨骼,却改不了皮相。 眼下这缕残火所附带的技法,却是恰好弥补了这一缺憾。 陈舟心念一动,那缕残火便自古井中升腾而起。 色泽暗淡,形如萤火,却带著一股奇异的温热。 他伸手將其引入眉心。 剎那间,一股陌生的信息涌入脑海。 关於皮相变化的种种技巧,如同烙印一般刻入记忆深处。 如何用脂粉改变肤色,如何製作各种样式的假须遮掩面容,如何用特製的胶泥改变五官轮廓。 甚至於眉形的描画、眼角的修饰、唇色的调整…… 就像是有人將一个精通易容大师所苦练技艺的场景,在陈舟脑海里徐徐铺陈开来。 代入其中,莫不能忘。 虽然大多只是一些基础的技法,可对於眼下的陈舟而言,却已足够。 “来得却也是及时。” 陈舟心头一语,面带喜色。 有了这门技法,再配合九变易骨功…… 如此一来,过些时日出门,他总算便是无虞有人將自己辨认而出了。 念及此处,陈舟心头一动,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这缕残火的获取,似乎与他此前的猜测有些出入。 先前他曾以为,似这般记忆残火机缘的获取应该是与他接触的人物有关。 一如当时获取控火相关的记忆,是在守拙道人身边,陪同其炼丹。 可今日他並未与任何特殊人物接触,却依然得到了这缕残火。 如此一来的话,前番想法便是要推翻了。 古井所赐机缘的评判標准,或许其中並不曾加有其他人的影响因素,而只是单纯的以自身行为本身为依据。 习射艺、练易骨、猎野兽…… 这些行为本身便是机缘的来源。 至於与何人接触,倒是其次,並不能决定评价的上下,机缘的好坏。 “倒也合理。” 陈舟默默思忖。 每日结算,结算的是一日所为。 既是所为,自然是以自身行动为准。 他此前的猜测,终究还是有些想当然了。 不过这倒也无妨。 弄清楚这一点,对他日后的行事反而更有助益。 思绪流转间,陈舟收敛心神,再度闭目调息。 体內的內息流转不息,温养著周身经脉。 清明將近。 万事俱备。 这一行有无收穫,就看那一天了! …… 五日后。 都养院,清平斜眼瞧著眼前的王贵,手里把玩著两个瓷瓶,语气里带著几分怪异: “我那玄舟师侄除了让你送来此两物外,可曾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贵平日里见的最多便是伙房里的火头道人,哪里见过似清平这样一院主事,心下里紧张的不行。 本来先前陈舟临走前交代的话已经忘了大半,可此时听清平道人这么一说,顿时便又清晰地在脑海里回忆起来。 “有的有的!” “陈道长昨日晚间便叮嘱小人要同您赔个不是,说是今日一早要赶著下山进城,不然去晚了就没好位置。” “故而,这才遣小人同您分说一番。” 清平道人闻言一怔。 回想起那个久居僻静之地,和守拙道人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性格的少年人,摇头笑笑。 “这小子……” 果然还是个年轻人。 纵然平日里装的再如何耐得住寂寞,但遇到这种热闹事,却也不能免俗。 如此想著,那张和煦胖脸下隱藏的些许警惕便也收起。 “看来,倒是贫道想多了。” 48、集会,热闹盛事 清平道人心里的念头,陈舟自然是不知晓的。 昨天晚上,趁著王贵来送饭的功夫,他便將事情一一交代清楚。 让这小子今日一早將丹药送去都养院,顺道捎上几句话。 自己则是天不亮便出了观云水阁,趁著晨雾未散,一路下了山。 碧云观灰扑扑的山门在晨光下难得显露出几分庄严肃穆的架势。 陈舟驻足回望了一眼,便转身迈步离去。 上一次下山,还是数月前刚到观云水阁的时候,下山去公主府送丹药。 彼时的他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杂役道童,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甚至被澹臺明当做隨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眼下再度入城,一切却已是大不相同。 一路行来,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商贾,也有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的百姓。 放眼望去,人人脸上都带著几分兴奋之色,言谈间不时提及“法会”“天子”之类的字眼。 显然都是衝著今日的盛事而来。 得益於永国崇道,道路行人也多道袍打扮,故而眼下陈舟埋头混在人群中,也並不显眼。 约莫行了半个多时辰,永安城巍峨的城墙便已遥遥在望。 城门处人流如织,却並不拥堵。 守城的兵卒只是例行盘查,並未过分刁难。 陈舟隨著人流入了城,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久违的烟火气。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叫卖声、吆喝声、討价还价声,一齐涌入脑海中。 恍惚间,竟有几分恍若隔世之感。 他在观云水阁中待得久了,日日所见不过是青砖灰瓦、古木幽篁。 眼下骤然置身於这般人世喧囂当中,一时间倒有些不大適应。 不过这感慨也只是一闪而过罢了。 很快,陈舟便是收敛起心绪,目光在街道上扫过,锁定了一处成衣铺。 迈步入內。 ……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后,铺门再度打开。 然而走出来的,却已经不是方才的那个灰袍小道士了。 而是一个身著青布短褐、头戴斗笠的中年汉子。 看上去约莫三十余岁年纪,面容粗獷,颧骨高耸,下巴上蓄著一圈短须。 肤色黝黑,仿佛常年饱受风吹日晒。 周身上下更是透著一股子行走江湖的风尘气。 乍一看去,便是个走南闯北的老客。 不是旁人,正是陈舟。 在里面挑选衣物更换的空档里,他便悄然动用了九变易骨功。 躲过伙计掌柜的视线,將身形拔高了两寸,又以易容技法在面上做了些手脚。 眼下再配上这身行头,和之前完全就是判若两人。 陈舟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装扮,满意地点了点头。 將原先的道袍收入包袱,系在背后,便迈步向城中走去。 …… 永安城不愧是永国国都。 纵然陈舟此前来过一回,可眼下再度置身其中,仍是忍不住暗暗称奇。 街道宽阔,可容六马並行。 两旁的店铺鳞次櫛比,招牌幌子五花八门。 茶楼酒肆、绸缎庄、药材铺、当铺…… 应有尽有,不一而足。 许是又因著今日法会盛世的缘故,街上的行人较之往日更是多出数倍。 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陈舟见状心头一定,也不向旁人问路。 只跟著熙攘的人流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皇城外的御街。 甫一踏入此地,眼前的景象便让他微微一愣。 这般场面,哪里像是什么庄严肃穆的法会? 分明就是……赶集。 便见御街两旁,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 有耍刀弄枪的武师、吞剑喷火的杂耍班子、摆摊卖药的江湖郎中,还有支著布幔给人算命的瞎眼道士…… 林林总总,不下百余处。 围观的百姓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儼然一副赶大集的模样。 陈舟驻足环顾四周,心头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只觉意外丛生。 清平道人先前说起这法会时,言语间颇有几分阴森之意。 什么“皇城不寧,妖氛繚绕”,什么“涤盪妖氛”之类的…… 光是听上去便叫人觉得阴惻惻的。 可眼前这般景象,却是与他想像的截然不同。 莫非是天子刻意为之? 以这烟火气、这热闹劲,来冲淡先前那场大清洗留下的血腥与怨气? 陈舟摇了摇头,將这念头按下。 天子心思又哪里是他这个小道士能猜得透的? 不过这样也好,人多了正方便他行事。 眼下时辰尚早,陈舟也不急。 四下张望了一番,目光便落在街边一处小食摊上。 摊子不大,支著一口热气腾腾的铁锅。 锅里咕嘟咕嘟煮著白嫩的豆花,香气四溢。 陈舟为了出门赶早,今儿个连早食都没顾得上吃,外加赶了许久的路,这会儿早已是腹中空空。 闻著飘来的香味,喉头滚动动,当下便是迈步走了过去。 “客官,来碗豆花?” 招呼客人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妇人,生得颇为艷丽。 柳眉杏眼,唇红齿白。 纵然是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却也难掩那几分风韵。 她身旁站著个憨厚汉子,正低头忙著舀豆花,想来是她的丈夫。 夫妻档,倒也常见。 “来一碗,咸的。” 陈舟寻了张空著的条凳坐下,將斗笠往后推了推。 那妇人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豆花端来。 白嫩的豆花上浇著酱油、醋、辣子,再撒上一把葱花香菜。 卖相颇为诱人。 陈舟接过,尝了一口。 豆花细嫩,调料咸香,滋味倒是不错。 那妇人见他是生面孔,便凑上前来攀谈。 “这位客官,瞧您面生,是头一回来咱们永安城吧?” 陈舟点了点头,不多解释。 那妇人却是个自来熟的,也不以为忤,自顾自说了下去。 “客官您来的正巧,可是赶上好时候了。” 她指了指四周的热闹景象,眉飞色舞: “眼下这『法会』,可是咱们永安城难得的盛事!” “天子在宫里头祭拜宗庙,大祭三日。外头这些啊……” 她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兮兮的语气。 “也要大摆三日呢!” “客官您既然来了,可得好好逛逛,莫要错过了。” 陈舟点点头,低头吃豆花的同时,隨意攀谈。 许是眼下还没什么客人,这妇人便也生了谈兴,打开话匣子。 三言两语间,便將帝都最负盛名的地方介绍了一遍。 倒也算是给陈舟涨了些见识。 “多谢老板娘了。” “嗨,谢啥,往来都是客,应该的,应该的。” 老板娘说著,似是瞧他年纪颇大,还是独身一人,便起了心思,开口热情介绍: “我瞧客官也是仪表堂堂,眼下来咱这永安城里可有定居的意思?若是有的话,我三姨家还有个姑娘,年方十八……” 陈舟听得哭笑不得。 就他现在表现的这般年纪,还给他介绍十八的? 那得是有多拿不出手啊…… 而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阵喧譁声。 陈舟循声望去,只见御街尽头处围了一大圈人。 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也不知是在看什么热闹。 49、玄玄子,恶意 陈舟放下手中的碗勺,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御街尽头。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来者踮著脚尖往里张望,嘴里还不忘议论纷纷。 “那位仙长来了!” “快去看,玄玄子真人!” “我家闺女今年刚满十六,也不知够不够格……” 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愈发喧囂。 陈舟眉头微皱。 一旁的老板娘见他面露疑惑,便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解释: “客官您刚来永安,可能有所不知。” “眼下这位玄玄子道长,可是最近永安城里的风云人物!” “听说是从什么海外仙山里来的真人,他修行有正法,是有真本事的!更重要的是,他还和国师家的二子交好。” 她说著,竟是不顾自家丈夫还在一旁忙碌,脸上神色便泛起几分神往。 “前些时日,这位真人放出话来,说是要在永安城里寻上一位道侣,与他一同修行、同参大道。” “还不仅如此,但凡是被选中之人,其还能得纹银千两,以安家事!” 千两纹银。 陈舟心头微动。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寻常百姓之家,一年的嚼用不过十数两银子。 千两纹银,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穿不愁地过上几十年。 如此诱惑下,倒也难怪能吸引来这么多人。 “所以这些人……” 陈舟看向那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若有所悟。 “可不是嘛!” 老板娘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这些人啊,都是上前去推销自家女儿、侄女、外甥女的!” “指望著能被那位真人看中,好能一步登天呢。” 老板娘笑罢,话头一转,压低了几分声音。 “对了,还听说这位玄玄子真人,要入宫面见天子呢!” “能进宫的人物,那可不是一般的身份。” “他们当中若是真有人能被选中,那可就是攀上了高枝儿了……” 话音未落,老板娘余光打量在身旁的客人身上,便发现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客官?” 老板娘试探著唤了一声。 陈舟回过神来,面上恢復如常。 “没什么。” 他將目光从人群中收回,语气淡淡。 玄玄子。 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 先前还以为是同名,可现在看来便也確认无疑。 此前他抓住那个夜闯观云水阁里的黑衣人,从其口中逼问出许多消息,其中便是有个叫玄玄子的散修,和澹臺明走得颇近。 只是那人对此人也是知之甚少,只言其为旁门左道出身。 没想到,这人居然眼下也在永安城中。 而且还要入宫面见天子。 至於这寻道侣的事…… 陈舟心中嗤笑不已。 什么道侣? 他虽然对修行界的规矩知之不多,可也从守拙道人留下的典籍中看过不少相关记载。 真正的修行者择选道侣,那是何等慎重的大事。 需观资质、查根骨、验心性,诸般考量缺一不可。 哪里会像这般,当街吆喝,明码標价? 这玄玄子如此行事,怕是不怀好心。 不过就是借了修行的幌子,外加千两的银子砸下来,哄骗这些无知的市井小民罢了。 “不过,一个野道人花钱公开选妃,其他被选的人也乐此不疲,此事…又与我何干?” 陈舟在心底按捺下这份古怪。 他今日下山,是为了打探修行消息,寻觅法门线索。 又不是真的来当大侠,主持不公的。 至於澹臺明为何没与这玄玄子同行…… 陈舟摇了摇头,將这念头拋开。 没有才好。 虽然他做足了准备,可若是能不与那廝碰面,自然是再好不过。 省得这小子真有什么修行人的手段,看穿他的面貌,横生枝节。 念及此处,他从衣袖里隨手取出块碎银,放在桌上。 “多谢老板娘款待,银钱便放在这里了。” 老板娘低头一看,顿时急了。 “哎,客官!多了多了!” 一碗豆花不过三五文钱,这块碎银少说也有半两。 可当她抬起头寻找时,那戴斗笠的客人早已起身离去,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老板娘愣了愣,將那块碎银拿在手里咬了咬。 是真的无疑! 她收好银子,心头美滋滋喜色泛起的同时。 目光又忍不住飘向那被人群簇拥的玄玄子,心头难免升起几分惋惜。 若是自己晚生上十年,她今日说不得也也要去爭一爭这个机会。 一千两啊! 她起早贪黑卖一辈子豆花,都赚不了那么多银子。 想著,老板娘又转头看了眼身旁正在闷头舀豆花的丈夫,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嘆息。 …… 另一边。 御街尽头,人群正中。 玄玄子缓步而行,面带微笑。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留著长须,容姿不俗。 一身宝蓝色道袍一尘不染,腰间悬著一枚温润的玉佩。 手中持著一柄拂尘搭在另一只手臂上,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派头。 “真人,我家女儿年方二八,生得花容月貌……” “真人,小女虽然姿色平平,但贤良淑德,定能服侍好您……” “真人……” 玄玄子笑吟吟地听著,不时点头,不时寒暄。 那副和煦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气度。 就在人群簇拥著徐徐往前间,他打量向四周的和善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便见一个戴著斗笠的中年汉子正从身前的人群后穿行而过。 那人身形頎长,步履沉稳,看上去不过是个寻常的江湖客。 可玄玄子的眉头却微微皱了皱。 好强悍的气血。 隔著这么远的距离,他竟隱隱能感觉到那人体內蕴藏的一股勃然生机。 这般景象,绝非寻常武夫可有,已经是有几分到了后天极限,逆反先天的架势。 寻常武夫练到这般地步,少说也要数十年苦功。 而那人看上去,不过三十许年纪…… 玄玄子心念一动,暗暗將此人记在心里。 不过也仅此而已。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区区一个江湖客,还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待此间事了,若有机会,倒是可以想办法將此人收入囊中。 练成一枚道兵。 纵是此行不能得手那位公主,也算小有所获,不虚此行。 “诸位乡亲,诸位的拳拳之心,在下心领了。” 玄玄子收回思绪,笑著向四周拱手。 “只是在下尚有要务在身,不可让天家等候。” “待日后得空,再与诸位详谈。” 眾人一听,纵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纠缠。 毕竟是要入宫面见天子的人物,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可不敢耽误人家的正事。 人群渐渐散去。 玄玄子理了理衣衫,朝身后招了招手。 两个背著大包小包的道童连忙跟了上来。 主僕三人,施施然向宫城方向走去。 …… 宫城外,候客处。 玄玄子甫一踏入此地,便见一道身影急匆匆迎了上来。 “玄玄子道兄,你怎么这么久才来?” 澹臺明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埋怨。 “眼看时辰就要到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岔子,正要遣人去外面寻你了都。” 玄玄子拱手行礼,笑意盈盈。 “让公子久候了,实在罪过。” “方才路上遇到些热情之辈,耽搁了些时间。” 说话间,却又是想起那个戴斗笠的江湖客。 倒是有些意思。 近几日这永安法会,想来会吸引不少江湖中人。 若是能从中抓几个像此人一般,有些根骨的,通通炼成道兵……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玄玄子瞥了眼澹臺明的神色,便暂且將此念按下。 眼前这位国师家的公子,才是他此番谋划的关键。 万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了紕漏。 毕竟若是事情败露,他可也挡不住那位太师的雷霆震怒。 “好了好了,走吧。” 澹臺明不耐地挥了挥手。 “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玄玄子心中一凛,面上却是分毫不露。 “公子请。” 两人並肩朝宫城內里走去。 只是没了先前那般从容,多了几分急促。 50、厌火术,奇人异士 离了豆花铺子,陈舟也没去玄玄子那边凑热闹,而是转身沿著御街继续往前走。 就在行走的过程里,他心头莫名的升起几分不適。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了一眼。 不过这感觉转瞬即逝,陈舟余光微微往后瞥了瞥没发现什么异常,便也收回心思。 眼下人多眼杂,被人多看两眼也是寻常。 况且他此番易容改貌,便是原身亲爹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来,遑论旁人? 如此想著,陈舟便將此事拋诸脑后。 沿著御街缓步而行,两旁的摊位热闹依旧。 陈舟一路走一路看,倒也见识了不少新奇玩意。 有个禿头大汉当街表演硬气功,任凭三五个壮汉拿著棍棒往身上招呼,愣是连皮都没破一点。 最后还让人抬来一块青石板,运气之下一掌拍下去,石板应声碎成两半。 围观的百姓叫好声震天,铜钱银角流水般往盘子里扔。 陈舟看了几眼,暗暗点头。 这人確有几分功夫在身上,內息虽不算浑厚,却胜在凝练,应是专修横练一道的江湖客。 只不过这般实力,在他眼中也就那样。 甚至比起那天闯进来的黑衣人,都大有不如。 如此又看了几处。 有吞剑的、有耍猴的,还有表演皮影、捏泥人的…… 花样繁多,却大多是些糊弄人的江湖手段。 真正有些门道的,反倒是一个也没见到。 陈舟心头渐渐有些失望。 今日来此,本是想碰碰运气,看能否遇上几个真有本事的散修。 可眼下看来,这法会上的所谓奇人异士,大多不过是些江湖卖艺的。 难道说,真正有本事的,眼下都进了皇城,给天子办事去了? “算了,来都来了,再看看便是。” 陈舟心头嘆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前方又是一阵喧譁传来。 抬眼望去,只见御街拐角处围了一大圈人。 里三层外三层,比方才那些摊位的围观者还要多上几分。 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呼与喝彩。 陈舟心头微动,迈步走了过去。 挤过人群,好不容易寻了个能看清里面的位置。 就见场中央站著个穿灯笼裤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黝黑,身形精瘦。 少年身后则是站著个鬚髮皆白的老头子,怀里抱著一面小鼓,正打著节拍。 就在陈舟站定的同时,便见那少年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颗黑乎乎的丸子,丟进嘴里嚼了几下。 隨后深吸一口气,仰头朝天—— 呼! 一道火舌从他口中喷薄而出。 火焰炽烈,足有三尺来长,在空中翻卷盘旋,宛如一条小火蛇。 虽然转瞬即逝,却也看得人目眩神迷。 “好!” “彩!” 围观的百姓先是被嚇了一跳,隨即反应过来,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与掌声。 陈舟微微皱眉,面露奇异之色。 自家眼力几经机缘加持,颇为不俗。 故而方才在远处也是看得分明,那少年口中喷出的火焰,绝非寻常的喷火把戏。 市井杂耍班子里的喷火陈舟也见过,多是將火油或其他易燃之物含在口中。 隨后借著火把引燃,看著唬人,实则不过是障眼法。 可这少年嘴里咀嚼的黑丸子,並非是以上任何一种,却能凭空吐出火焰来。 这就叫人有些匪夷所思了。 “让让,让让!” 身后传来嚷嚷声,又有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往里面挤。 陈舟顺势往前走了两步,寻了个更靠近场中的位置。 场中的少年显然还要再表演一轮。 只见他朝四周看客团团抱拳,休息了一阵。 看到人来得差不多了,这才又从袋子里摸出一颗黑丸子,塞进嘴里。 这回嚼得更久了些,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身后的老头子鼓点骤然加急。 咚的隆咚,咚咚咚—— 伴隨著鼓点猛击,少年猛然仰头,张口一吐。 呼! 这一回的火焰比方才更盛,足有五尺来长,不断地在空中伸缩扭曲,看上去竟然是隱隱有了几分龙形的模样。 汹汹火焰热浪扑面而来,陈舟站在数丈外,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好!” “再来一个!” 四周的叫好声更加热烈。 可那少年却是朝眾人抱拳致谢,脸上的笑容里带著几分疲態。 方才连续两口火焰喷出,他脸上的黑里透著红,额头上满是汗珠,显然已是耗费了不少气力。 许是头一回出门买艺,尚还有些拘谨。 此刻被围观群眾的声浪裹挟著,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好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老头子,见对方微微点头,这才转身朝四周的观眾再度抱拳行礼。 “诸位看官捧场,小子感激不尽。” “今日便先到此为止,明日还有表演,还望诸位多多捧场。” 话音落下,顿时便传来一阵叮叮噹噹的响动。 铜钱、银角、甚至还有几块碎银子,纷纷落入场中央的铜盆里。 少年连忙弯腰道谢,脸上的笑容真挚而欢喜。 眼见表演结束,没了热闹可看,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有了散去的趋势。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响起。 “看了这么久,总算是见到个有真本事的。” 眾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个黑衣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面容削瘦,颧骨高耸。 一双三角眼里透著几分倨傲。 “只不过,就这点火候的厌火术,也敢拿到大庭广眾之下表演,是不是有些太过糊弄人了?” 声音落下,四周顿时一静。 陈舟顿下原本准备上前的动作,目光同样微微打量。 那老头子眉头微皱,朝黑衣人拱了拱手。 “这位看官是?” 黑衣人冷笑一声。 “不过江湖一散人罢了,云游四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客气 “此番却也是受天家邀请,前来参加此间法会。” “只是来得晚了些,没了空位,便来瞧瞧抢了我位置的,究竟都有些什么本事。” 话音一落,四周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覷,眼中却多了几分兴味。 自古以来,同行是冤家。 这黑衣人显然来者不善,是来踢馆的。 51、吞火,长龙 看到这般动静,原本准备离开的看客闻言纷纷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人群中议论声渐起。 “踢馆?” “嘿,这下子可有热闹看了!” “这黑脸汉子好大的口气,也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耍嘴皮子……”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却无人散去。 有便宜热闹不看,那才是傻子。 场中,那鬚髮皆白的老头子闻言,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他朝黑衣人拱了拱手,语气温和。 “这位看官说的不假。” “我这孙儿年纪尚小,入门不过三载,这厌火术確实是练得不到家。” “今日拿出来献丑,倒是让诸位看官们见笑了。” 黑衣人冷哼一声,三角眼里透著几分轻蔑。 “知道就好。” “我看啊,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就连这等微末手段都敢拿出来招摇撞骗,当真是不知所谓。” 听得这般直刺刺的讥讽言语,四周的议论声顿时更大了些。 有人觉得黑衣人说得在理,有人则觉得他未免太过刻薄。 毕竟方才那少年喷出的火焰,可不像是作假。 能凭空吐火,这本事放在寻常人眼里,已是神乎其技了。 老头子脸上最后一点和善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看了看四周围观的看客,又低头瞧了眼身旁因为黑衣人的话语而有些局促不安的少年。 缓缓挺直了佝僂的腰板。 “招摇撞骗?” 老头子摇了摇头,语气厚重,多了些不卑不亢。 “看官此言差矣。” “这世间卖艺一道,向来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诸位看官赏脸捧场,给上几文钱,那是瞧得起老朽祖孙。” “若是瞧不上,转身便走,老朽也绝不强求。” “何来誆骗一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 “况且这孩子年幼,懂什么?” “他不过是照著老朽所教,依葫芦画瓢罢了。” “若说手艺不精,那是老朽教得不好,与这孩子何干?” 黑衣人眉头微皱,似是没料到这老头子绵里藏针,几句话便將他架了起来。 一时间倒有些不好接话。 老头子却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著又道: “看官方才说老朽这厌火术是微末手段。” “想来是见多识广,定有高见。” “老朽痴长几岁,这厌火术也练了大半辈子了。” “不知看官可否指点一二?” 话音落下,四周顿时一静。 隨即便是一阵起鬨声。 “指点指点!” “对对对,光说不练假把式,有本事你也来一个!” “就是就是,別只会耍嘴皮子!” 看热闹不嫌事大。 百姓们最爱瞧的就是这种你来我往的爭斗。 陈舟站在人群中,同样来了几分兴致。 方才那老头子几句话绵里藏针,虽然只是个江湖卖艺人,却也有几分风骨在身。 而他口中的厌火术,更是让陈舟颇为在意。 此法颇为不凡,显然不是先前那些江湖把戏可以比擬。 黑衣人被眾人起鬨,面色变得难看了几分。 不过既然敢上前出头,那就自然不会怕事。 “指点?” “也罢,既然你这老头子不知天高地厚,那便让你死心。” 说罢,他袖袍一挥,抱起双臂,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 “你且施展来,我自会品评。” 话音落下。 四周顿时便是响起嘘声一片。 “切,就知道耍嘴皮子!” “说了半天,原来是个银样鑞枪头!” “滚滚滚,別在这丟人现眼了!” 百姓们的嘲讽声此起彼伏。 黑衣人嘴角抽了抽,倒也没和这些看热闹的爭论。 老头子倒是不以为意,只是朝四周的看客抱了抱拳。 “既如此,那老朽便献丑了。” 说罢,他同样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颗黑丸子,塞进嘴里。 旁边原本低著头、神色訥訥的少年见状,连忙跑到后面,抄起那面小鼓。 咚咚咚—— 鼓点骤然响起。 起先还算平缓,隨后便渐渐加急。 老头子闭目凝神,腮帮子微微鼓动,似在咀嚼著什么。 片刻后,他猛然睁眼。 呼! 一道火舌自他口中喷薄而出。 这火焰比方才少年所吐的,足足粗壮了一倍有余。 色泽更是由橘红转为金黄,灼灼其华,耀眼夺目。 火舌冲天而起,足有丈许来长。 在空中翻卷盘旋,宛如一条怒龙腾空。 热浪滚滚,扑面而来。 陈舟站在数丈之外,都能隱约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厉害!” 围观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喧囂的喝彩声。 不管是真心叫好还是单纯看热闹,但凡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出这里面的门道。 这老头子的本事,可比那少年强出太多了。 这才是真本事! 然而老头子却並未停下。 火舌方才消散,他便又从袋中摸出一颗黑丸子,再度塞入口中。 这一回,他甚至都没等鼓点配合。 呼! 又是一道火舌喷出。 这回的火焰更加凝练,不再是漫天飞舞的火舌,而是化作一道笔直的火柱。 火柱激射而出,正中场边堆放的一捆乾柴。 噼里啪啦—— 乾柴瞬间被点燃,火苗躥起老高。 四周的百姓连连后退,生怕被火星溅到身上。 躲闪之余,脸上的神情却是变得愈发兴奋。 “真火!是真火!” “我的天,这老爷子是真有本事在身啊!” “方才那黑脸汉子还说人家是骗子,这下打脸了吧!” 嘲讽声、喝彩声交织在一起,。 “不错不错,比起那少年,你这一手倒是练得小有几分火候了。” 黑衣人此刻脸上神色也平定下来,鼓掌喝彩的同时,话头却又一转,似是好奇发问: “我这些年走江湖的时候,却是听说这厌火术分为上中下三等。” “下等需借外物辅助,以丹丸引火,不过是入门手段。” “中等则不借外物,吞吐之间,火从口出,方才算是登堂入室。” “至於上等……”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上等者,吞火入腹,纳为己用,可隨心所欲,挥洒自如。” “却也不知,我等今日可有机会见识见识?” 此言一出,四周的议论声顿时小了几分。 眾人虽然不懂什么上中下三等,但听这黑衣人的意思,似乎那老头子的本事也不过尔尔? 老头子笑笑,拍拍身上的灰尘。 “看官倒是见多识广。” 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眼中闪过几分洋洋自得。 “不错,这厌火术確有上中下三等之分。” “老朽痴长几十年,下等早已烂熟於心,中等也算勉强入门。” “至於上等……” 他摇了摇头,语气坦然。 “老朽资质愚钝,穷尽一生,也未能窥得门径。” “不过……” 话锋一转,老头子的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 “看官既然知道这三等之分,想必也是此道中人。” “不知看官修的是哪一等?” 黑衣人面色一僵。 这就过分了,之前可没说剧本里还有这茬。 “我……” 他支支吾吾,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四周的百姓见状,顿时又是一阵鬨笑。 “哈哈哈,问住了问住了!” “我就说嘛,这人就是个红眼睛,看到別人手艺出眾,想来砸场子!” “结果嘛,手里半点真本事没有,只会耍嘴皮子。” 嘲讽声如潮水般涌来,黑衣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老头子却是不再理会他,转身朝四周的看客抱拳。 “诸位看官,方才那位说老朽只会下等手段。” “老朽虽然资质愚钝,但这中等的厌火术,倒也勉强能施展一二。” “既然眾位盛情相邀,那老朽便小露一手,还望诸位客官海涵。” 瞧见老头子往前迈了几步,走到场地中央。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眼中满是好奇、期待。 便连陈舟,此刻也是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 中等厌火术,不借外物,吞吐之间火从口出。 如此手段,听起来已经不是寻常的江湖技艺,而像是修行人的术法了。 难道说…… 只见老头子不紧不慢,缓步走向那堆燃烧的乾柴。 火焰熊熊,热浪滚滚。 寻常人靠近几步便觉灼热难当,可他却是面不改色,视灼热於无物。 他俯下身,张口—— 呼! 便是对著那堆火焰猛然一吸。 咕嚕——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原本熊熊燃烧的火焰,竟是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一缕缕地脱离柴堆,涌入老头子的口中。 火光明灭间,老头子的双颊微微鼓起,喉结滚动,竟是將那火焰生生吞入腹中。 转眼间,那堆燃烧的乾柴便已熄灭。 只剩下几缕青烟裊裊升起。 而老头子则是直起身来,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 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吞火! 他竟然把火给吞了! “这…这是仙法吧!”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打破了沉寂。 四周顿时炸开了锅。 “神仙!真是老神仙!” “我的天,这老神仙竟然能吞火!”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等神通,今天算是值了!” 惊呼声、讚嘆声此起彼伏。 陈舟虽然没有加入惊嘆的行列,却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死死落在老头子的身上,片刻也不曾挪开。 而老头子也不给眾人太多惊嘆的时间。 只见他转身面向皇宫所在的方向,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隨后仰头—— 呼! 一道火龙自他口中喷薄而出。 这火龙比之方才的火舌,不知壮大了多少倍。 通体金红,鳞爪分明,双目如炬。 栩栩如生,宛如真龙降世。 火龙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盘旋翻腾,发出阵阵龙吟呼啸。 热浪滚滚,灼得人睁不开眼。 “小人恭祝陛下圣躬康泰,永享遐龄!” 老头子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在火龙的龙吟声中清晰传出。 “愿以此火龙涤盪妖氛,助我永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话音落下,那火龙便在空中炸开。 万千火星四散飞溅,如同一场绚烂的烟火。 光芒璀璨,照亮了半边天空。 围观群眾惊慌下纷纷后退,而陈舟是少数的没有躲闪之人。 只是定定地望著半空中渐渐消散的火龙,看著漫天零星四散的火星。 灼热感从头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凉意。 可他心头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方才那火龙升空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了什么。 那不仅仅是火焰的灼热。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机波动。 很淡,很轻,稍纵即逝。 可陈舟却是捕捉到了,同时也想起类似的画面。 自己当初第一次见到守拙道人开炉炼丹,当时便是这种感觉。 那是—— 胎息! 52、追索,银钱开道 漫天火星散尽,余温犹存。 围观的百姓们这才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老神仙!” “这才是真本事!” 眾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有人往场中央的铜盆里扔钱,有人上前来想要攀谈。 甚至於,还有人直接就跪了下来,口中念念有词,试图求老神仙赐福。 原本黑衣人张了张口,本来还想说些什么,试图挽回尊严。 可抬头一看四周的阵仗,没说出口的话顿时便又咽了下去。 “哼!” 黑衣人冷哼一声,袖袍一甩,转身便走。 只是这一走,却是有些狼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方才他站得太过靠前,火龙升空时溅落的火星將他的衣袍烧出了好几个窟窿。 此刻在眾目睽睽下,那几处破洞便显得格外刺眼。 “哈哈哈。” “跑什么跑,方才不还是挺能耐的吗,老神仙表演完了,你怎么不上来露一手……”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鬨笑。 黑衣人脚步一顿,终究没有回头,只是脚下更快了几分,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眼前发生的这些,对於卖艺的爷孙俩非但没有丝毫损失,反倒是赚了一波名气。 连带著,旁观的观眾也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陈舟站在人群后方,目光从黑衣人的背影上收回,重新落在场中那对老少身上。 老头子此刻正笑眯眯地应付著围上来的人群。 他虽然方才施展了那等惊人手段,可此时面上却是半点疲態也无,依旧是一副精神矍鑠的模样。 身旁的少年则是手脚麻利地收拾著铜盆和家当。 铜盆里的钱幣已经堆成了小山,方才那一手火龙,可是给他们挣了个盆满钵满。 陈舟没有上前。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沉凝,心中却是翻涌不已。 胎息。 那老头子身上,確实有胎息的气机波动。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可陈舟却是看得分明。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老头子,即便不是真箇修行,也是个像是守拙道人一般得了胎息,徘徊在修行大门前的人。 要知道,这世间武夫千千万,但最终能踏入先天、得成胎息的,却也是凤毛麟角。 纵是江湖上那些所谓名门大派的高手,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触摸到那道门槛。 而眼前这老头子不过是个街头卖艺,却是有著胎息傍身。 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更重要的是—— 他方才所施展的厌火术,纵然不是一道修行法门,但至少也適合修行沾边! 陈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此行冒险下山的目的,就是得到些关於修行的信息。 胎息在即,纵是修行法门珍贵轻易不可得,但若能得来一二能用胎息催动的术法,便也是不虚此行。 不管眼下这爷孙俩因何在街头卖艺,可正是这般,方才给了他一些机会。 这种混跡江湖的散修,总没什么法不可轻传的规矩吧? 念头一转,陈舟便已有了决断。 ……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 围观的人群终於渐渐散去。 那老少二人收拾好家当,朝身旁的看客们抱拳致谢,便沿著御街朝城北方向走去。 陈舟远远缀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著。 他的身法极轻,脚步几乎不带声响。 加之御街上人来人往,行人如织,似他这般跟著,倒也不显眼。 老少二人走得不快,边走边聊。 似是周围少了观眾,那少年便回復了此般年纪应有的活力,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对於方才的表演十分兴奋。 而老头子则是时不时点点头,偶尔应上一两句。 如此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两人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两侧是低矮的民房,墙皮斑驳,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此时將近午时,也由於城中大半人都去凑法会盛事热闹的缘故,此刻巷中几乎不见人影。 老头子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转过身,朝背后看了一眼。 “这位看官。” 苍老的声音在巷中响起,带著几分笑意。 “跟了老朽一路,不知有何贵干?” 陈舟脚步一顿。 被发现了。 他倒也不慌,从容地从巷口的阴影中走出。 “老丈好眼力。” 陈舟抱拳一礼,语气平和。 “在下並无恶意,只是方才被老丈的手段所惊,一时好奇,这才冒昧跟来。” “还望老丈莫怪。” 老头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只见眼前这人身材頎长,面容削瘦,头戴著一顶遮阳的斗笠,看不太清面目。 唯独一双露出来的眼睛却是亮得出奇,炯炯有神。 一看便不是什么寻常人。 “原来如此。” 老头子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笑呵呵道。 “老朽还当是什么人,原来是位好奇的看官。” 他摆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方才那点微末伎俩,不过是糊弄人的戏法罢了。” “看官瞧瞧就算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陈舟摇了摇头。 “老丈谦虚了。” 他目光灼灼,直视老头子的双眼。 “在下虽然见识浅薄,可自认也算是有几分眼力,自然能瞧出老丈方才那手段绝非是寻常戏法可比。” “在下冒昧一问,那可是传说中的…仙法?” 此言一出,老头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不过便是转瞬即逝。 他哈哈一笑,摇头道: “仙法?小友说笑了。” “老朽不过是个跑江湖的江湖客,哪里会什么仙法。” “方才那手段,说穿了也就是些吐纳吞吐的门道。” “比起真正的仙家术法,差了十万八千里嘍。” 说著,他又打量了陈舟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怎么,小友莫非是对老朽这点微末手段感兴趣?” 来都来了,陈舟自然也不隱藏,坦然点头。 “不瞒老丈,在下確有此意。” 老头子眯起眼睛,嘿嘿一笑。 “小友倒是直爽。” 他捋著鬍鬚,似是在斟酌什么。 “只不过,这门手艺乃是老朽的家传绝学,轻易不外传的。” 话音未落,陈舟便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 “在下愿出三百两银子,换老丈这门手艺。” 老头子瞥了一眼那叠银票,面上笑意不变,却是摇了摇头。 53、交换,愿者上鉤 “祖传之物,岂能轻授?” “小友的好意,老朽心领了。” 陈舟早有预料。 寻常江湖人的手艺便是吃饭的饭碗,轻易不可传授。 更遑论眼前这老丈技艺非凡,不是寻常江湖客可比。 故而他也不恼,沉吟片刻后,又添上一句。 “五百两。” 老头子的眼皮微微跳了跳。 五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 便是在这景国都城的永安城里,也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穿不愁地过上几十年。 饶是他见惯了银钱,此刻也不由得有些心动。 “这个嘛……” 老头子沉吟著,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陈舟见状,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 “老丈,在下行走江湖,多年来只为追索仙人痕跡,今日总算是有所得,老丈可能全了我这一番拳拳向道之心?” “而除了这五百两银子外,在下这里还有一瓶丹药。” 说话间,他上前一步。 弯腰將瓷瓶放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表示自己诚心交易,无有其他心思。 “此物名为培元丹,想必老丈也有所耳闻,是在下偶然所得。” “虽算不上什么灵丹妙药,却也有培元固本、温养气血的效用。” 陈舟后退几步,同时目光瞥了一眼那被老者护在身后的少年,意有所指。 “若是在下没有看错的话,令徒眼下正是打基础的关键时候。” “这丹药,想来用得上。” 老头子闻言,脸上从容自若的神情停顿了下。 抬头瞥了陈舟一眼,见他双手放空,一身轻鬆,丝毫没有露出什么危险的气息。 这才试探性地往前几步,飞快地探手將地面上瓷瓶一把捞起。 旋而侧开瓶口,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 见没有什么毒气之流喷出,这才彻底放了心。 凑在鼻尖仔细嗅了嗅,又將瓶口朝下,倒出一枚圆润的丹丸。 色泽鲜亮,隱隱透著几分光泽。 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老头子端详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將丹丸放回瓶中,重新盖好。 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 “小哥这丹药…倒是有些意思。” 目光在陈舟身上转了一圈,似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也罢。” 片刻后,老头子嘆了口气,朝身旁的少年使了个眼色。 “把东西拿来。” 少年虽然有些迟疑,但在自家阿爷兼师父的目光注视下,心里的话也不好出口。 只得转过身,在后面的包裹里翻找起来。 不多时,便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匣。 老头子接过木匣,同样放在地面。 “里面是老朽这门【赤精服火术】的法门,以及一些引火的药丸配方。” “小哥既然一腔热诚,老朽便成全了你,只不过……” “这寻仙问道,誒,想来小哥心中也有数,老头子便不多嘴了。” 陈舟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般话。 不过面上却也不表,只是上前再度把银票放在地上,取回木匣。 “多谢老丈。” 老头子示意少年收好银票,復又打量了陈舟一眼。 “对了,小友这丹药…可有出处?” 陈舟面露遗憾,摇了摇头。 “也是偶然所得,来歷在下也不甚清楚。” “这样啊……” 老头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倒也没再过多追问。 “既如此,那便就此別过吧。” “小友,后会有期。” 说罢,他拉著少年转身便走。 陈舟抱拳目送,直到祖孙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收回目光。 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木匣,嘴角微微扬起。 …… 巷口另一头。 老头子拉著少年快步前行,脚下生风。 “阿爷,咱们这是去哪儿?” 少年有些茫然。 “出城。” 老头子头也不回。 “趁著天色还早,赶紧走。” 少年越发不解了。 “可是…咱们不是刚来,您之前不还说要在这儿待几天吗?” “而且,咱们不等孟师叔了?” “等什么等!” 老头子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 “那货怕是老毛病又犯了,咱们可得躲著他远远的,免得惹祸上身!” 少年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只是……” 他回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又想起自家阿爷包袱里那几个同样的木匣,欲言又止。 “阿爷,咱们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大好?” 老头子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好的?” 他哼了一声,理直气壮道。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又没去坑蒙拐骗。” “况且再说了,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又哪来的银子让你去练武?” “你以为那些药材、那些功法,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小子若是不能在三年內练成胎息,还想不想入仙门了!” 少年顿时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头子见状,语气稍稍缓和了些。 “行了,別想那么多。”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做了这一票,银子差不多也凑齐了,还白得了一瓶好丹。” “阿爷我便也金盆洗手,等回头找个小地方藏起来,看护著你好好修炼便是。” 说著,他想起什么,又叮嘱道: “还有,以后不许再叫那人师叔。” “若是旁人找上门问起来,便说咱们只是半路搭伙的,可没什么关係,其他更是一概不知,晓得不!” 少年哦了一声。 老头子不再多言,拉著他加快脚步,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只是临走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方才那人…… 老头子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可那股子气血之盛,著实让他心惊。 分明是个年轻后生的模样,体內气血却浑厚得嚇人。 那架势,怕是比自己这把老骨头都要强上几分。 这等人物,惹不起,惹不起。 想到这里,老头子脚下步子又快了几分。 …… 另一边,怀里揣著重金购来的匣子,陈舟同样快步出了城。 不过,这番交易看似付出不浅。 可实际上,也都是些身外之物罢了。 培元丹自然不用说,药材都是观里的,他都是白嫖,只付出了些炼丹的功夫罢了。 至於银钱,来的就更简单了。 都养院的那些从宫里出来的老太监们,缺关怀、缺健康,几乎什么都缺,可就是不缺钱。 他这两个月以来,每炼上一颗固精丹交交给清平道人,便能有十两银子的进帐。 虽然陈舟怀疑这老小子从中吃了不少回扣,但也懒得计较。 毕竟,做人嘛,难得糊涂。 他也不靠这个发財,既然清平道人为他解决了药材的问题,那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不求是什么神功妙法,但至少不是什么虚文假经,能达到那老丈的本事便成。” 拍了拍了怀里的物件,陈舟心头升起几分期待。 方才检查的时候只是简略瞧了瞧,確认不假。 至於更多的,还得回了观里再做细看。 这般想著,他脚下的步伐便又快了几分。 下了官道,转入一行山野小径。 可便在此时,陈舟双耳忽而微微一动。 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脚步声,从身后远处遥遥传来。 “这是……” “被盯上了?!” 54、拦路,送货上门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陈舟没有回头。 依旧保持著方才的行进速度,面上神色如常,心中却已经是在飞速转动起来。 方才在城中,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极为谨慎。 易容改貌、更换衣衫不提。 进城时走的更是人流最密的城门,出城时特意绕了一段路。 纵然有人盯梢,也不该这么快就被发现才是。 除非…… 陈舟眯了眯眼。 除非跟来的人並不是因为发现了自己的身份,而是盯著別的什么。 难道是自己方才的交易露了財? 念头一转,陈舟心头暗暗猜测。 是那老头子? 见財起意,因为城中不便动手,故而一路尾隨至此? 陈舟微微皱眉,旋即又摇了摇头。 不像。 那老丈虽然是个江湖人,行事也未必光明磊落,可方才在巷中交易时,他瞧得分明。 对方在察觉到自己故意露出的內息气势后,眼中分明是闪过一丝惊讶忌惮的。 俗话说人老成精。 似他这般的老江湖,断不至於明知强敌还要强行出手。 况且他们一番交易,双方显然都是十分满意。 犯不著时候反悔,冒这个风险。 那会是谁? 陈舟心头闪过几个念头,却都一一否定。 不是那老丈,也不大可能是澹臺明的人。 若真是澹臺明派人盯梢,察觉到了什么。 以那廝一惯的性子,怕是早就直接动手了,断不会这般鬼鬼祟祟地跟在后头。 更何况,自己今日的易容十分完美。 骨骼调整、皮相改换,便是面对面站著,澹臺明怕也是认不出来来。 如此一来…… 陈舟心下稍安。 许是城中小贼,无意间撞到了他和那老丈的交易过程,见財起意。 不过不管身后是谁,只要不是澹臺明,那便一切好说。 如此想著,陈舟脚下的步子不动声色地加快了几分。 沿著山野小径,越走越深。 两旁的草木渐渐茂密起来,遮天蔽日,將阳光割裂成斑驳的碎影。 鸟鸣虫吟声此起彼伏,愈发显得四周寂静。 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著。 对方显然也是个老手,知道在这种地方动手比城里要方便得多。 陈舟脸上渐渐升起一抹笑意。 如此,正合他意。 …… 就这般一直行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 前方出现一处山坳,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 陈舟脚步一顿,在路中央停了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隨之一滯。 片刻后,一道黑影从林间闪出,稳稳落在十余丈外。 “小子,怎么不跑了?” 沙哑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戏謔。 “这荒山野岭的,可不是停下来休息的好地界?” 陈舟转过身,视线落在来人身上。 愣了一下。 心头有些意外。 只见这人不是旁的,正是先前在御街上挑衅不成反被打脸的黑衣中年人。 身上的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先前被火星烧出的几个窟窿有些扎眼。 “是你?” 陈舟眉头微挑,语气里生出几分诧异。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想到会是此人。 这黑衣人被那老丈羞辱得灰头土脸,按理说该去找老丈的麻烦才是。 怎么反倒跟上了自己? 黑衣人嘿嘿一笑,抱臂而立。 “怎么,贵人多忘事?” 他歪著脑袋打量陈舟,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方才在城里,我可是瞧得真真切切。” “你小子跟那老东西做了笔买卖,出手便是几百两银票,还外加一瓶上好的丹药。” “嘖嘖,手笔不小啊!” 陈舟神色不变,心头对於他缘何盯上自己已是有了几分猜测。 许是这黑衣人被那老丈当中打脸,心中燥怒。 故而一直尾隨在后,想要报復回来。 结果,误打误撞的看到了自己和那老丈的交易。 於事乎,便將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 毕竟在旁人眼中,能拿出几百两银子做买卖的,必然是个肥羊。 而这只肥羊又是孤身一人,身边既无隨从护卫,看模样打扮也就是一个江湖客。 正是下手的好对象! 想通了这一节,陈舟心头反倒彻底安定下来。 不过是个见財起意的蟊贼罢了。 “所以呢。” 陈舟目光毫无波澜的和他对视,语气淡淡。 黑衣人被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弄得有些恼火。 “所以?” 他冷笑一声,朝前迈了一步。 “所以,既然你小子买得起那老头的传家宝,想来也是个不缺钱的主。” “不妨再资助在下一二,权当是……”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透出几分戏謔。 “交个朋友?” 陈舟笑了。 见过脸大的,没见过脸这么大的。 “交朋友。” 陈舟反问一句,语气玩味。 “阁下这交朋友的方式,倒是別具一格。” “拦路打劫这恶事,眼下到了阁下嘴里,居然也能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黑衣人脸色一沉,心生不耐。 姓孙的老头假模假样,他早就看得十分不爽。 既然都下手了,那就要吃干抹净,只骗上一点钱財算什么? 以往忌惮那老东西的实力,不敢做些小动作,可眼下…… “少废话!“ 他喝了一声,语气转冷。 “你若是识相,就赶紧把银子和那木匣乖乖交出来。” “本大爷我今日心情好,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若是不识相……” 黑衣人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 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陈舟听著脸上都浮出几分浅笑,心道自己太过谨慎,把人想的太厉害,自己想的太弱。 就这般没脑子的江湖客,也能在这世上大摇大摆的活到现在? 却是奇了。 “银钱倒是不少。” 陈舟敞开衣袖,露出里面的银票一角。 “不过嘛,我这人有个毛病。” “就是旁人越是想要的东西,我便越是捨不得给。” “阁下若当真想要……” 陈舟抬起手,朝黑衣人勾了勾。 “不妨自己来拿。” 黑衣人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如何不知道年少这小子在戏耍自己。 “找死!“ 眸光一凝,厉呵出声。 同时间,脚下猛然一蹬,整个人便如同一头扑食的猛虎,朝陈舟直扑而去。 黑衣人自问虽然远不是那个成就先天多年的孙老头对手,可好歹也是纵横江湖多年的黑道人物。 习武二十载,內息浑厚,距离先天也不过一步之遥。 拿捏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三十许年纪的年轻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风声呼啸。 黑衣人的身形快如闪电,转眼间便已逼近陈舟身前。 右掌在阳光照射著隱隱泛红的同时,更是蒸腾起丝丝缕缕的轻烟。 这是炼铁手,他在江湖上的成名绝技。 一掌落下,削骨磨肉,可使人五內俱焚。 往些年里,他靠著这一手功夫闯下了不小的名头,人称血手人屠是也! 只不过眼下这一掌,黑衣人只使了七成力道。 所存的目的,无非就是既要將眼前这小子打趴下,又要留上几分余地。 免得一拳打死了,反倒找不到银子藏在哪里。 然而—— 就在下一刻,黑衣人的瞳孔骤然坍缩。 他看到对面那年轻人面对著自己的凌厉一击,非但没有丝毫惧怕的模样。 反而嘴角微微扬起,勾出一抹玩味的弧度。 同时间,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两汪深潭,没有半分慌乱。 仿佛…… 就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愚蠢猎物。 陈舟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快到黑衣人几乎捕捉不到他的轨跡。 明明是后发,却在电光火石间便已抢占先机。 啪! 一掌拍在黑衣人的胸口。 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震散了他蓄势待发的內息。 黑衣人胸口一闷,跃在半空的身形顿时一滯。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见一只手如同仙鹤探首般探出,两指併拢,点在他的肩井穴上。 咔嚓—— 一声脆响。 黑衣人只觉右肩一麻,整条手臂便再也使不上力。 “你!” 惊骇的话语才吐出一个字,便被强行打断。 陈舟的另一只手已然按上他的后颈,指尖在几处穴位上连点数下。 快、准、狠。 每一下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咚! 黑衣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整个过程,从黑衣人出手到倒地,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 快得令人窒息。 …… 山坳中一片寂静。 黑衣人侧躺在地上,一双三角眼瞪得滚圆,满是不可置信。 他想动,却发现浑身上下除了眼珠子之外,再无一处能够动弹。 浑身关节被卸,诸多穴道…被封了! 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黑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看走眼了。 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傢伙,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肥羊。 分明就是一头披著羊皮的猛虎! “你、你到底是谁……” 他费劲吃奶的力气,方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陈舟居高临下地望著他,神情淡漠。 “我是谁,与你已经没什么关係了。” 他蹲下身,从黑衣人腰间摸出一只钱袋,掂了掂重量。 “呦,居然倒还有些分量。” 黑衣人的眼中满是惊恐,嘴唇哆嗦著想要求饶。 可话还没说出口,便觉脖颈处一凉。 然后便是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动。 视线陡然倾斜,翻滚,然后—— 陷入永恆的黑暗。 陈舟站起身,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然是双眼无神的尸首,嘴里嘀咕一句。 “难道我这副打扮,看上去就真有那么好欺负?” 他摇了摇头,有些莫名其妙。 隨后又仔细摸索了下,从黑衣人身上找出本小册子。 也没多看,顺手塞进衣袖里,转身飞速离去。 55、赤精服火术 碧云观山门前。 守门的年轻道人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柱上。 日头西斜,山风渐凉。 今日永安城里有法会盛事,观中不少师兄师长都告了假,下山凑热闹去了。 唯独他,被安排在此处守门。 “倒霉催的……” 年轻道人低声嘟囔著,满心不忿。 正暗自发著牢骚,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山道上有人影走来。 他下意识抬起头,打眼一瞧,顿时精神一振。 那是个身著灰色道袍的年轻道人,身形修长,面容但是平平。 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正是近来在这观中颇有些名气的陈舟,也就是玄舟道人。。 守门道人赶忙站直身子,堆起一脸笑意。 “陈师兄,您回来了。” 陈舟脚步不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守门道人望著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收回目光。 “呸!”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不就是走了狗屎运,跟了个好师傅,会炼一手丹嘛。” “神气个什么劲儿?” 近几个月来,守拙道人羽化的消息渐渐在观中传开。 起初眾人都在看热闹,暗暗猜测那个被分配过去的杂役道童什么时候会被扫地出门。 毕竟守拙道人虽然地位超然,可人死灯灭,他一个区区杂役出身的道童,又能有什么依仗?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么长时间过去,陈舟非但没有被逐出观云水阁,反但是把屁股下的位置越坐越稳。 不仅如此,还从火房那里传出来他与都养院的主事清平道人关係匪浅的消息。 甚至连监院清虚道人,对他也颇为照拂。 如此一来,观中的年轻道人们顿时大为失色。 只是不管心中有多少不忿,正当著他的面,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能在背后嚼些舌根,聊以自慰。 这些议论纷纷,陈舟自然无从知晓。 便是知晓了,怕也懒得理会。 眼下他满心满念,都在怀中那只木匣上。 …… 一路急行,穿过重重殿宇,陈舟很快便回到了观云水阁。 推门而入。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檐角的铜铃似的被他带起的风吹动,发出泠泠脆响。 一道黑影从廊下窜出,欢快地迎了上来。 陈舟弯腰摸了摸玄冠的脑袋。 “自己玩去,晚些时候来陪你逗乐。” 笑说了一句,他便迈步向阁楼走去。 玄冠喵了一声,微微歪著头想了想,也没走开,而是摇著尾巴跟在后头。 …… 二楼,露台。 陈舟快步上前,径直在书桌前坐下。 將怀中的木匣取出,放在桌上。 匣子不大,巴掌见方,木头上纹理交错,一时也看不出什么年头。 陈舟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期待。 旋而搓了搓手,打开盖子。 视线顺著缝隙朝里面往过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卷展开羊皮。 其表面泛黄,边角处有些捲曲,光是看外表倒是像有些年头的样子。 陈舟在心头略微评价了下,便將其取出,平铺在桌上。 入目的是一行行墨色字跡,细嗅之下仿佛还有几分墨水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总感觉这玩意不像是正经老东西的样子。 不过陈舟也並不在意这个。 老也好,新也罢。 只要上面写的东西是真的,那这五百两就花的值当。 可若是上面的东西不真,那可就要说道说道了…… 心里想法一闪而过,陈舟定睛看去。 只见上面记载著一道叫做【赤精服火术】的法门,颇为不凡。 “赤精者,火之精华也。 日为太阳,火之宗主。 此术取法祝融遗意,养赤精于丹田,吞吐之间,可驱火如臂使指……” 视线在开头序言上一扫而过,陈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果然如他所料,这法门不是什么简单江湖把戏。 纵然不是能叫人成为修行者的法门,可也相差不远矣! 按捺住心头雀跃喜色,垂眸继续往下看。 羊皮卷上剩下的文字则是详细记载了此术的修习法门。 一共分为下品与中品两重境界。 下品为引火,需借外物辅助。 卷中附有一种引火丹的丹丸配方,以硫磺、硝石、硃砂等物炮製而成。 使用时,方入口中拒绝,再以特定的內息以及吐纳节奏牵连,便可口吐火焰。 此般下等法入门简单,但威力有限,且需依赖外物,算不得什么高明手段。 中品则是服火。 需要修行之人先成先天、凝练胎息,口吞火焰,在丹田里温养出一缕火种。 此火种名为赤精火,乃是吞纳外火后,以胎息炼化而成。 养得越久,火种越壮,威力便越强。 修成此境,便可吞火入腹、吐火伤敌,不假外物,隨心所欲。 至於上品…… 陈舟皱了皱眉。 羊皮卷上只是寥寥数语带过,说是赤精圆满,可凝火成形、聚火成兵,却並无具体的修习法门。 想来估计也是那老丈自己也並未练成,故而便將这部分的法门隱去。 虽说是人之常情,可陈舟心头略感失望。 不过转念一想,能得此中下两品的法门,已是意外之喜。 总不能指望区区五百两银子,就能买来什么惊天动地的仙道神通。 那未免太过贪心了些。 想想守拙道人,一生权倾內廷,多少权势钱財握在手中。 可这么多年下来,搜罗到的修行典籍里,也不过是些只言片语、残章断句。 真正完整的法门,却是半部也无。 自己能以五百两银子换来这卷羊皮,已然是天大的运气。 “知足常乐。” 陈舟念叨一句,探手便將羊皮卷重新捲起。 下等法门只是世俗戏法与他无用,至於中等则需要胎息方能练习。 所以眼下此物便也只能收起来,束之高阁。 等待自家得成胎息之后,再来联繫。 “日后多了个手段,倒也不算是白忙乎一场。” 陈舟安慰自己一句。 正准备把这羊皮卷收入匣中,手指却忽然一顿。 方才拿出来的时候,羊皮卷便是展开。 故而他只顾著看正面的內容,却忽略了背面。 眼下里隨手一翻,赫然发现羊皮卷的背面竟然也有字跡。 不,不是字跡。 而是一些奇怪的符號。 陈舟眉眼一凝,抬手便將此物翻转过来,平铺在桌上。 凝神看去,只见背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繁复的纹路。 那些纹路乍一看像是云纹,细看却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篆文。 笔画曲折蜿蜒,勾连盘绕,繁复至极。 可偏偏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和谐与优美。 仿佛天然生成,浑然一体。 这是…… 云篆! 很重要,求追读! 这本书写到现在,已经到了要上架的关键时刻。 感谢好兄弟们的一路追读、投票、打赏,萌新作者万分感谢。 由於兄弟们的给力,这本书目前成绩还不错,所以今天可以尝试pk一下三江推荐。 求养书的兄弟们进来点个追读! 萌新作者无以为报,上架最少爆更十章,且上架后每天五章更新,不少於一万字。 另外,一百月票加一更,上架开始还。 56、养火法,炼铁手 云篆繁复,笔画勾连。 陈舟凝神细看,目光在那些蜿蜒曲折的符號上逐一扫过。 这些时日以来,哪怕一天再多事情,他也会抽出时间来钻研这云篆。 可这文字实在太过繁复。 哪怕有得来的字典照著看,学起来也是颇为费力。 而且光是单纯的记住字形也没用,还得结合上下字意不断揣摩,方才能解读出一句话的真正含义。 这十分考量经验与悟性。 好在陈舟於此道上,倒也算有几分天赋。 加之古井机缘的不断加持,这段时间下来,倒也勉强算是入了门。 眼下里,定睛细细打量这羊皮卷上的云篆。 虽然仍有不少生僻的地方,却也不再像是先前那般两眼一抹黑。 时间一点点流逝。 陈舟时而皱眉沉思,时而翻阅手边的云篆书册比对。 將那些陌生的符號一一拆解、辨认、串联。 几刻钟后。 他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眉心。 心神消磨,疲倦难掩。 他那张脸上,却是带著明显的喜意。 “天助我也!” 陈舟低声自语,声音里流转出几分压抑不住的奇色。 经过方才的辨认,他已然大致弄清了开头几行云篆文字的含义。 不是其他,正是赤精服火术缺少的上等法门。 唤作养火法。 或者说,养气法。 此法的核心,在於吞纳外火,在丹田中凝聚出一点赤精火种。 日夜温养,使其壮大。 待火种圆满,便可隨心所欲,驱火如臂使指。 这与先前羊皮卷正面所载的中等服火法,看似相近,实则有著本质上的区別。 中等服火,是吞外火入腹,与体內胎息相合,继而再吐出。 虽然威力不俗,却终究是“借”火而非是“养”火。 每次施展都需要先吞纳外火,否则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而上等的养火法则不同。 此法是在丹田中真正孕育出一缕属於自己的火种。 这火种一旦养成,便与修行者浑然一体。 不假外物,不需吞纳,隨时隨地皆可催动。 且养得越久,火种越壮,威力便越强。 真正到了大成之境,据说可凝火成形、聚火成兵,端的是玄妙无方。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最让陈舟心动的,是另一点。 此法…不拘胎息有无。 有胎息自是极好。 胎息浑厚,便可更快地温养火种,使其壮大。 可若是没有胎息,却也並非不能修行。 只是开头凶险了些,过程也十分艰难。 但终归还是能修。 光是这一点,便和先前的中等法之间產生了天壤之別。 中品服火,必须有胎息为根基,否则根本无法在吞入外火时,护住自身。 而上品养火法,却是从一开始便在丹田中孕育火种。 胎息的作用,只是给这个过程加上一点保障,但並非是必要条件。 陈舟身子微微往后仰,一双眸子半开半闔,心里思绪转个不停。 眼下自家玄元功已至八重,距离大成只差一步。 按照他的修行进度,最多半年便能跨过这一关,顺理成章地成就胎息。 按理说,等突破先天后再修习此法,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毕竟火焰这玩意,光是接触的都凶险的很。 更遑论说是要吞到自己的肚子里。 可…… 陈舟却是想到了自己的丹火。 此物是他的机缘,落于丹田,加持於外。 虽非真火,却同样也带著几分灼热之意。 若是这样来说,显然也是符合修行此养火法的要求。 若是能以此为基,將其炼为赤精火种,岂不是省时省力? 陈舟眼睛豁然睁开,內里精光闪烁。 他越想,便越觉得这个路数越发可行。 而且说不定,自己便可以直接跳过这最凶险、最难熬的“吞火”一步。 以丹火为种,在丹田中温养。 待火种初成,再设法吞纳外火將其壮大。 如此一来,岂不是事半功倍? “想法可行,但最终如何还得亲自尝试……” 陈舟嘀咕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在桌面的羊皮卷上。 毕竟这些终究也只是他的猜测。 真正可行与否,还是得等他把这养火法的全部內容都解读出来,方才能做尝试。 若是贸然行动,出了什么岔子,那可就不是简单的失败了事,会要命的! “不急,慢慢来。” 陈舟徐徐吐出一口气,將心头那点迫不及待的思绪一一按捺下去。 小心翼翼地將羊皮卷收好,重新放入木匣当中。 此物干係重大,须得妥善保管。 往后重心,当是要放在此物身上。 …… 收好羊皮卷,陈舟又取出另一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书册。 封皮是红色的,四下还泛著毛边,一看就知道原主人曾时时翻阅。 此物正是他方才从那黑衣人身上一併搜索而来的。 彼时时间匆忙,只是隨手一翻,確认不是什么无用之物后便收入怀里带走。 眼下里,正好细看。 陈舟翻开封皮,入目的是几个古拙的大字。 《炼铁手》。 他眉头微挑,继续往下看。 “此功以內息淬炼双手,久而久之,可使掌心生出灼热之力。大成之境,融金锻铁,不在话下……” 陈舟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书上所言,这是一门专修双手的江湖秘传横练功夫。 修习此法,可將体內內息转化为具有灼热特性的异种內息。 运於双掌之间,可使手掌温度骤升。 初成时,不过是掌心发烫,触之灼人。 小成时,便可隔空传热,数尺之內皆可感其炽烈。 大成之境,更是能以掌间热力融化金铁,端的是霸道无匹。 “倒是个意外之喜!” 陈舟不断翻看书页,將上面的文字图画一一收入心中,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早在先前读书练武的閒暇时分,他就曾想过一个问题。 自家若是往后遇上了那等专修横练的武夫,皮糙肉厚、刀枪不入,那该如何应对? 擒拿上手、拳打脚踢,怕是连人家的皮都破不了。 纵然他內息浑厚、招式精妙,可若是破不了防,一切都是白搭。 观云水阁中的藏书虽多,却偏偏没有这类功夫。 陈舟一直有些警惕,想著抽空再去三清阁一趟,看能否找到一门此类武学,弥补缺陷。 只是没想到,今日却是天降惊喜。 这炼铁手虽然算不上什么上乘武学,可用来对付横练武夫,却是再合適不过。 “不错,不错。” 如此想著,陈舟垂下目光,仔细打量。 同时间,丹田內息转动,一点燥热凭空而生。 不过呼吸的功夫,已然入门矣。 57、轻重缓急,灵脉 一点燥热自丹田升起,顺著经脉流转至双掌。 陈舟垂目打量。 只见掌心处隱隱泛起一层薄红,触之微烫,却还远未到灼人的地步。 不过这已是炼铁手入门的徵兆。 区区一个呼吸的功夫便能做到这般地步,这般天分放在外面绝对会叫无数江湖客惊掉下巴。 可陈舟却也淡淡,应有之事罢了。 正当他要收了內息,丹田深处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 那是丹火。 自从古井降下这般机缘后,丹火便一直静静蛰伏在丹田一隅。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只在炼丹时方才有所感应。 可眼下,当那一缕燥热內息流转而过时,丹火竟是微微颤动了一下。 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牵引。 陈舟心头一动,立刻敛息凝神,仔细感知。 然而那颤动却只是一闪而逝。 待他再去探查时,丹火已然恢復了往日的平静,仿佛方才的异动只是他的错觉。 “错觉?” 陈舟皱了皱眉,心中却並不这般认为。 一年以降,每日所得的机缘当中有关加强五感之类的並不在少数。 外加武功练到眼下这个程度,早已可以內视己身,故而他对自身的感知向来敏锐,方才那一瞬的悸动绝非虚妄。 炼铁手是以独特的运行法门引导內息,使其带有一丝灼热。 而丹火虽然玄异,却也不能逃脱火的本质。 两者之间,或许真有些微妙的关联。 只是眼下初学乍练,內息变化尚不明显,难以引动丹火產生更大的反应。 “这倒又是个意外情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陈舟低声自语,暗暗將此事记在心中。 往后免不了深入练习这门武学,届时倒是可以深入研究一番。 说不定这炼铁手与养火法之间,还真能有些相辅相成的效用。 不过眼下,还是先试试这门功夫的效果。 陈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盏上。 茶是昨晚泡的,搁置了一日的功夫,早已凉透。 伸出右掌,覆在茶盏之上,运转內息。 一缕燥热自丹田升起,顺著经脉流入掌心。 掌心微微发烫,热力透过瓷壁,缓缓渗入茶水之中。 一刻钟后。 陈舟收回手掌,低头看去。 只见茶盏中原本冰凉的茶水,此刻已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热气。 虽然算不得滚烫,却也有了几分温热。 “初学乍练,便能有这般效果……” 陈舟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炼铁手看起来只是寻常江湖武学,在黑衣人手中也平平无奇,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便见效用,也著实不俗了。 只不过若是他这般想法传入先前那黑衣人耳中,怕是他死也不能瞑目。 此炼铁手是他耗费无数心力,拜入一家传承百年的武道大宗,从杂役一路坐起,方才偷学而来的秘传。 正是靠著此门武功,方才使得他在江湖闯下赫赫威名。 眼下竟然沦落为陈舟嘴里的寻常江湖武学? “我还是见识少了。” 陈舟摇了摇头,心中暗暗感慨。 先前他总以为,武道不过是修行的基石。 江湖武夫们纵然练到先天胎息的境界,也不过是凡人中的极致。 比起那些呼风唤雨的修行者,终究是云泥之別。 可如今看来,这想法未免有些偏颇。 武道之中,同样有诸多玄妙法门。 似这炼铁手,不过是江湖散传,便已有融金化铁的潜力。 若是那些真正的大派秘传,又该是何等光景? 由此可见,武道绝非如所想一般寻常,怕也是另有出奇之处。 不过…… 陈舟垂下眼帘,心中却並无太多波澜。 武道再如何玄妙,终究只是通往修行的一条路径。 於他而言,眼下所掌握的这些,已然足够。 玄元功筑基培元,擒拿功夫护身,穿杨箭法远程杀敌,九变易骨功易容隱匿,如今再添上一门炼铁手用以克制横练…… 林林总总,尽都精通一身,足以应对寻常局面。 毕竟武道於他而言,不过当下无奈自保的手段罢了。 真正的追求,还是在那浩渺仙途之上。 “倒也足够了。” 陈舟將手中的炼铁手册子放下,不再多作研习。 此功法门已尽数记在心中,日后得空时慢慢打磨便是。 眼下,当务之急是另外两件事。 其一,是將羊皮卷上的养火法彻底解读出来,验证能否以丹火为种直接修习。 其二,便是儘快將玄元功修至九重圆满。 只要跨过这一关,胎息便是水到渠成。 届时无论是进一步修习赤精服火术,还是寻求炼炁法门踏入修行,都將多出无数可能。 至於先天这道门槛…… 陈舟脸上神色鬆弛,露出几分不言而喻的自信。 他有武骨的根基在身,外加周身骨骼经脉早已被诸般古井机缘打磨得圆融通透。 这一关於旁人而言或许是天堑,於他却不过是顺势而为。 只要內息积累足够,自然而然便能破关。 想到此处,陈舟心中便是一片通透。 至於观里的那些杂务。 炼丹、供奉、应酬种种之流…… 比起上述两个关键,都不过是些许细枝末节而已。 只要不耽误正事,隨他去便是。 另外那些道人们的閒言碎语、明枪暗箭,更是不值一提。 待他成就胎息、踏入修行,这碧云观中的蝇营狗苟,又与他何干? 毕竟陈舟可没忘了,自己是怎么到了这宫观里。 想到这,陈舟才想起还有一桩事被他忘在身后。 前身心心念去投奔父亲故交,结果转头被丟在此处。 若不是他附身而来,眼下能否活到现在还是两说。 “日后无所顾忌了,免不了要做一番计较……” 理清思绪,陈舟便从榻上起身。 双手撑在露台栏杆上,放眼望去,入目便是庭院中的景象。 夕阳西斜,余暉洒落。 院中老树的枝椏上,几只不知名的雀鸟正嘰嘰喳喳地跳跃著。 而树下,一道黑色的身影正伏在草丛中,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枝头。 一身玄黑的狸奴蓄势待发,尾巴微微摇摆,显然是打起了那几只雀鸟的主意。 只可惜它的身形暴露得太过明显,那几只雀鸟虽然蠢笨,却也不至於蠢到自投罗网。 一见它有所动作,便扑稜稜飞走了。 玄冠扑了个空,在原地转了几圈,一脸茫然。 陈舟看著这一幕,不由失笑。 “这笨猫。” 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向丹房走去。 …… 丹房之中,炉火微燃。 陈舟在蒲团上盘膝坐定,闭目调息。 体內內息流转,温养著周身经脉。 玄元功八重的修为在他日夜不輟的苦修下,正一点一滴地朝著九重迈进。 虽然进度比起先前的突飞猛进慢上了不少,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 比起其他武夫,又何至是快了一筹?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子夜的钟声从远处隱隱传来。 陈舟睁开双眼。 【每日结算】 【今日赴永安,观法会盛景,识奇人换异术;归途遇劫,一击毙敌,得武学法门,补全缺陷。诸事繁杂,却条理分明。评价:中上。】 【得丙火残脉一缕,细若游丝,色如暗焰,蛰伏不动。纳之,可开灵脉,容火灵之机,修行之门由此而启。】 58、寻解,周元的喜事 “灵脉。” 陈舟合拢手中的书册,轻声念出这两个字。 书页泛黄,墨跡晕散。 封皮上写著《山川地理志》几个字,是三清阁藏书中一本不起眼的杂书。 方才他翻阅时,仔细看过其中一段记载: “天地之间,有灵脉蕴焉。 或隱於深山,或藏於大泽,或伏於古洞,皆为地气匯聚之所。 灵脉所在,草木繁茂,禽兽聚集,久居其侧,可延年益寿,祛病消灾……” 紧跟著,后面还有一段標註小字,似是后人批註而上: “上古仙真择地开宗,必寻灵脉而居。 盖因灵脉能生灵机,灵机可养道体。 无灵脉则无灵机,无灵机则修行难成。 故灵脉者,仙道之根基也。” 寥寥数语,將灵脉的重要性道了个七七八八。 只可惜,这书中所载的灵脉,指的是山川土地中的灵脉,而非人身上的灵脉。 与先前古井机缘中所得灵脉相比,恐怕不是一回事。 陈舟將书册放回架上,目光在四周扫过。 三清阁共有五层。 前三层所藏多是些道经、武学,又或是些地理杂谈,陈舟上一次前来时便早已知晓。 至於再往上…… 陈舟抬头望了一眼通往上层的楼梯。 那里存放的便是些碧云关里先前诸多道人所批註的经文,以及一些不便示人的珍贵经册。 往日里,自家不过是个小小杂役道童,自然没有资格踏足此处。 可现在自然大为不同了。 道號已定,身份已明。 他陈舟如今是碧云观正式的道人,执掌观云水阁诸般事务。 这三清阁以往不对他开放的地方,他自然也有资格上去看看。 只不过…… 陈舟摇了摇头,脸上也遂升起几分感慨。 距离清明法会已经过去了十余日。 这些天里,他翻遍了观云水阁中守拙道人留下的藏书,却始终没能找到任何关於灵脉的只言片语。 今日特意来三清阁碰碰运气,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四、五层的那些手札他也翻了个遍,多是些对於前人道经的註解。 虽然偶有提及修行,却都是些雾里观花、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根本没有系统性的论述。 更遑论是灵脉一说。 “也是,若是连灵脉这般关要都能记载於世俗道观的藏书中,那修行一道又岂会如此艰难?” 陈舟自嘲一笑。 他原本也只是抱著试一试的心態,倒也谈不上多失望。 古井所赐的丙火残脉,说是能开灵脉,容火灵之机。 只是当他容纳之后,隱约感觉身体当中好像是多了些什么东西。 可具体多了什么,又有什么作用,却是一概不知。 哪怕这些天他在閒暇之余尝试过许多法子: 以內息牵引、以丹火催动,甚至冒险尝试了下初步解析出来的养火法…… 可依旧是一无所得。 “罢了,急也急不来。” 陈舟收敛心神,不再多想。 不过他隱约间觉得,想要搞清楚灵脉的作用,还是得等自己真正得了门修行法后,或许才能有所发现。 既然眼下无从下手,那便暂且搁置。 待日后法门在握,一试便知了。 正当陈舟准备归还书册,起身离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 脚步声由远及近,隱约里透著几分按捺不住的欢快。 陈舟闻声转过头,便见周元从楼梯口窜了上来。 这小子此刻满面红光,眉飞色舞,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整个人仿佛是喝了蜜一般,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喜气。 他的目光在阁中扫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陈舟的身影。 “陈师兄!” 周元快步走来,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途中余光在陈舟手边的书册上瞥了一眼,却也没太在意。 一本《山川地理志》罢了,想来是陈师兄閒来无事隨手翻阅。 “周兄。” 陈舟微微点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眉头微挑。 “瞧你这般模样,可是有什么喜事?” “哈哈哈!叫师兄你看出来了!” 周元压抑不住激动,声音都高了几分。 他凑近陈舟,灿烂说道: “陈师兄,你猜猜看,前些时日法会的时候,守静道长缘何带我入宫旁观?” 陈舟瞧著他那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心头意动,已是有几分猜测。 “莫非是……” “没错!” 周元迫不及待地打断他,喜色洋溢。 “我拜师了! 经过上一次的考校过后,守静道长终於收我为徒,如今我已不再是观中杂役,而是正式的道人了!” 话音落下,周元挺起胸膛,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陈舟闻言,暗暗点头。 守静道长作为三清阁的主事,虽然这些年在观里不声不响,看起来没什么名气, 甚至比不得清虚道人这般下一辈的位高权重,却也是监院之下的几位首座之一。 周元先前能找门路从这三清阁进来便是让陈舟奇异不已。 眼下里,却不曾想居然真叫他拜师得成! “恭喜师弟,这可是大喜事。” 陈舟拱手道贺,悄然间转换了称谓。 周元似也没听出来,嘿嘿一笑,脸上的得意更浓了几分。 不过很快,他便收敛了笑意,神色间多了几分感慨。 “陈师兄,这一路走来,当真是不容易啊。”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唏嘘。 “想当初,咱们都是杂役院里的苦哈哈,每日里扫洒庭除、挑水劈柴,连饭都吃不饱。 谁能想到,如今居然都熬出头了。” 陈舟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虽然不知周元因何沦落到这碧云观里,但回想自家遭遇,便能窥见一二。 一路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端茶倒水、洒扫庭除,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苦熬三年,好不容易熬到了头,却又被分去十八头中最苦的地方。 若非是周元另有手段,暗中打点了管事道人,怕是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如今能拜入守静道长门下,其中的辛酸曲折,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过……” 周元的眼底闪过一抹深邃之色。 “这也只是刚刚迈出一小步罢了。” 心头思绪纷呈,想到自家不惜进入此间的缘由,他心头那点熬出头的喜色便也淡上几分。 “距离我想要的结果,眼下不过是刚刚启了个头罢了,往后还远著呢……” 脑海思绪一转,周元很快便收拾心情,脸上重新堆满了笑意。 “不说这些。” 他一把拉住陈舟的袖子,眉飞色舞道: “今日我做东,还请师兄务必赏脸,咱们一道去山下喝上一杯,好生庆祝庆祝!” 说著,他还朝陈舟挤了挤眼睛,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陈舟见状,不由失笑。 碧云观虽是道家宫观,却並无太过严苛的戒律清规。 酒肉穿肠过,道祖心中留。 更何况这里本就是皇家养老的所在,那些从宫中退下来的老太监们,哪个不是喝著小酒、吃著精细菜餚度日? 便是当初守拙道人,也是日日饮酒,从不避讳。 火房里每回送饭,还要顺带帮他温上一壶。 只是眼下看著周元这般模样,陈舟莫名有种此人像是被关在牢房里几多年月,一朝释放后想要狠狠弥补回来的既视感。 想了想,他便笑著摇头。 “下山就算了,一来一回太费功夫。 我那丹房里还烧著丹,不能离得太远。” 周元闻言,面露遗憾。 陈舟却是话锋一转。 “不过,庆祝还是要庆祝的。” 他拍了拍周元的肩膀,笑道: “我与火房的张头儿相熟,花些银钱买些酒菜不难。 不如就去我那观云水阁,咱们小聚一番,也算是为师弟道贺。 如何?” 周元眼睛一亮,当即点头。 “那敢情好! “我老早就想去师兄那里好生参观一番,只可惜以往来去匆匆,今日总算是有了机会……” 两人相视一笑,並肩朝楼下走去。 59、秘闻,酒后吐真言 观云水阁,清风徐来。 院中老树枝叶婆娑,在暮色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陈舟与周元在露台的矮几旁相对而坐。 先前两人下山途中,隨意寻了个杂役道童,让他代为去火房跑一趟。 陈舟塞了几十文钱过去,那道童眼睛顿时亮了,连声应下,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王贵便带著两个帮手,將一应酒菜送了过来。 食盒打开,热气腾腾。 虽然没什么大鱼大肉,可菜色却是精致得很。 一碟滷鸭掌,一碟香酥鵪鶉,一碟素炒时蔬,另有一小坛竹叶青。 观里掌勺的张头是宫中御膳房退下来的人物,手艺了得。 哪怕只是些寻常食材,经他一番料理,便也色香味俱全,叫人食指大动。 饶是周元这些时日天天能跟著守静道人一同下山开小灶,可眼下瞧著这一桌子菜餚,都不免有些眼睛发直。 “师兄,你这小日子过得,可比我在三清阁里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夹起一块滷鸭掌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 陈舟失笑,提起酒罈为两人斟满。 “你如今拜了师,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区区口腹之慾,又算得了什么?” 周元闻言,嘿嘿一笑,却也不反驳。 他端起酒盏,朝陈舟遥遥一举。 “师兄,我先敬你一杯。” 不待陈舟反应,周元便率先將盏中酒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著几分甘冽。 他抹了抹嘴角,目光落在陈舟脸上,神色间多了几分感慨。 “师兄可还记得,咱们当初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 陈舟略一思索,脑海里便闪过当日画面。 彼时他刚刚穿越而来,正隨著一眾杂役道童前往太和殿广场听候分配。 那管事道人性子急躁,挥鞭便打。 周元恰好撞在枪口上,挨了一鞭子,痛得直不起腰来。 若非陈舟顺手扶了他一把,怕是他连分配都要误了。 “自然记得。” 陈舟点了点头,不知道他眼下说这些何意。 周元却是郑重其事地再度举杯。 “师兄那一扶之恩,周元铭记於心。”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庆幸。 “若非师兄当日伸手,我怕是要被那管事道人发配去后山砍树。 那等苦差,十年八年都熬不出头。 更遑论有今日之机遇?” 陈舟摇了摇头,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陈年旧事,何必掛怀。” 轻轻抿了一口,比起这种辛辣口感,他倒是更喜欢温热黄酒的那种醇厚。 不过眼下凑个热闹,小酌几口,不坏了兴致便是。 只是听他这般说起来,心头似也莫名多了些感触,幽幽一语: “当年一同分配的道童有几多? 可眼下还能坐在这里喝酒的,却也只有你我二人罢了。” 话音落下,露台上一时沉默。 周元愣了愣,旋即定定地看向眼前之人。 暮色渐浓,余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陈舟的脸上投下几许斑驳的光影。 他的面容年轻得过分,可那双眼睛却是沉静得出奇,仿佛一汪深潭,波澜不惊。 明明不过是个年方十六岁的少年人,身上却隱隱透出几分超尘脱俗的淡然。 这种气度,周元只在自家师父守静道人身上见过。 可他的年岁不说,其人还是…… 周元心头微微一动,压下心头的异样。 隨后哈哈一笑,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 “师兄说得是!来来来,吃菜吃菜,再不吃就凉了。” 陈舟淡淡一笑,执起筷箸,陪他吃喝。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两人的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 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周元在说,陈舟在听。 周元说起了前些时日法会上的种种见闻。 他隨师父守静道长入宫旁观,亲眼见识了那场盛事。 “师兄你是不知道,那场面当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周元的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双手比划著名。 “国师大人外出东巡不在京中,天子便招来了许多奇人异士,在宴上各显神通。 有能吞剑喷火的、有能隔空取物的、还有能驱使虫蚁排列成字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陈舟只是静静听著,偶尔点头应和。 这些人的本事听起来比在御街上的江湖客高上一筹,但实则也就那样,並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別。 最多是像守拙道人炼丹,又或是那老者吐火一般,用胎息驱使仙道术法。 距离真正的修行者,差的不止一点半点。 “不过要说最出彩的……” 周元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抹神秘。 “还得是那位玄玄子道长!” 陈舟端著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又是这个名字。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著周元,等他继续说下去。 周元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白日法会祭祀里的事不提,都是些寻常流程手段。 可到了夜宴之时……”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神往。 “师兄你猜怎么著? 那玄玄子道长抬手一招,天上的月亮竟然……竟然就这么落了下来!” “落下来?” 陈舟眉头微皱。 “嗯!” 周元重重点头,神色飘忽,好似心神又回到了当日的夜宴场景,流连忘返。 “那轮明月从天上缓缓降落,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最后就悬在御花园的上空,照得四下里亮如白昼! 那光芒柔和得很,不刺眼,却叫人移不开目光。” 他顿了顿,又道: “这还不算完! 那玄玄子道长隨手將筷子往空中一掷,你道如何? 那筷子竟然化作了一个婀娜女子! 身著霓裳,面若皎月,在那明月之下翩翩起舞。 那舞姿、那身段……嘖嘖,便是宫中最出色的舞姬,怕也是比不得。” 周元说到此处,忍不住咂了咂嘴。 “后来那道长又指了指御案上的酒罈,那酒罈便化作一个大肚汉子。 袒胸露乳,拍著肚皮高歌,唱的是什么太白醉月、嫦娥奔月的曲子。 引得天子龙顏大悦,开怀大笑,奖赏如同流水般地赐下。 好傢伙,金银珠宝、綾罗绸缎,堆满大道,遍地珍宝……” 周元说得眉飞色舞,浑然不觉对面陈舟的神色已经渐渐凝重起来。 招月落宴、掷筷成人、点物化形…… 这些手段,绝非寻常江湖把戏可以做到的。 便是那老丈的赤精服火术练到大成,怕也难以企及。 此人……当真是有修行在身! 陈舟眸光一闪,將这个信息深深记在心底。 同时暗暗警醒,自家日后若是要去寻那澹臺明的麻烦,务必要避开此人才是。 至少在自己真正踏入修行前,万万不可与之正面衝突。 “师兄?” 周元的声音將陈舟从沉思中唤醒。 “师兄在想什么?” 陈舟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只是在想,这玄玄子道长当真是神通广大。” “可不是嘛!” 周元连连点头,端起酒盏又灌了一大口。 许是第一次接触酒水,酒量不济。 眼下一番吃喝间,已是不知不觉喝了不少。 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 可他嘴上却还不肯停,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忽然间,他放下酒盏,直直地望著陈舟。 “师兄。” 周元的声音有些含混,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认真。 “你如此年纪,难道就甘愿在这道观里终老一生?” 陈舟眼中异彩一闪,却是不动声色。 “不如此,又当如何?” 周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来,酒意上涌,身形微微摇晃。 可他却挺直了胸膛,挥舞衣袖,做出一副指点江山的姿態。 “当如那玄玄子!” 声音骤然拔高,迷濛的眼神忽然清亮了几分,同时闪烁起灼热的光。 “习仙家异术,出入王侯之门! 招月为灯照前路,掷豆成兵扫不平!” 话音落下,余韵悠长。 周元自己似乎也被这番豪言壮语所感染,脸上满是意气风发之色。 陈舟望著他这副模样,心头若有所思。 “你倒是敢想。” 话头一转,便是凭空带上了几分无奈。 “我何尝又不想如此? 只是仙人传说虽近在咫尺,可仙法却常在天涯。 似你我这等凡夫俗子,又该去何处寻仙问道?” 周元闻言,脸上的意气风发之色渐渐消退。 他重重地坐回原位,神色也沉了几分,被压下去的酒劲重新上头。 “师兄说得是。” 周元端起酒盏,又灌了一大口,声音没了先前的激昂,低沉几分。 “便是寻到了仙法,又能如何? 没有灵脉,一切都是枉然。” 陈舟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灵脉! 这小子从何而知?! 陈舟强压下心头骤然翻起的波涛,面上不动声色,信手为其斟酒的同时,隨意问道: “哦?此话怎讲?” 周元埋头接过酒碗,却是没有注意到陈舟脸上一闪而逝的异样。 眼下酒意上头,眼皮都在打架,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师兄你有所不知…… 这修行一道,光有法门还不够! 还得…还需所修之人身具灵脉才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混。 陈舟见状,心里顿时生了几分焦急。 正要出声追问,却只听得扑通一声闷响。 周元一头栽倒在桌案上,沉沉睡去。 鼾声隨即响起,震天动地。 陈舟愣在原地,满腔的疑问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就在这时,似是醉后梦囈般,周元的嘴里忽而喃喃自语起来。 声音含混不清,却隱约能听出几个字来: “金木水火土,五灵定根骨……” “灵脉通,道可修……” “灵脉塞,仙难求……” 60、月露,身份迷雾 翌日清晨。 天色微明,鸟雀啁啾。 观云水阁的院门前,陈舟负手而立。 身旁,周元正揉著太阳穴,一脸痛苦之色。 “头疼死了……” 他齜牙咧嘴,神情狼狈。 “这酒可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以后可万万不能再喝了。” 陈舟闻言失笑。 “昨日可是你自己嚷著要庆祝的。” 周元闻言,面上闪过一丝訕訕。 他挠了挠头,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师兄莫怪,实在是头一回喝酒,不知深浅,失態了。” 说著,他又试探性地问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对了师兄,我昨晚喝醉了,应当…没说什么胡话吧?” 陈舟斜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 “胡话?” “你可不止是说了胡话。” 周元面色一变。 “我、我说什么了?” 陈舟摇了摇头,一副无奈的模样。 “你先是站在露台上,扯著嗓子高喊什么我周元一生不弱於人。” “喊完了还不过癮,又抱著酒罈子嚷嚷说要去找守静道长比划比划,看看到底是他的拂尘厉害,还是你的拳头硬。” “我好说歹说才把你拦下来。” “结果你转头又跑到院子里,追著玄冠满院子跑,非说它偷吃了你的鵪鶉。” “那猫被你嚇得窜上房檐,到现在都没敢下来……” 周元听得目瞪口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我当真做了这些事?” 陈舟一本正经地点头。 “千真万確。” 周元顿时满脸懊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完了完了,这要是传出去,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陈舟看著他这副模样,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元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顿时又羞又恼。 “师兄你誆我!” 陈舟摆了摆手,笑道: “你昨晚喝醉了便倒头就睡,连梦话都没说几句,哪来的什么胡话?” “我不过是瞧你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顺嘴调侃几句罢了。” 周元闻言,这才鬆了口气。 他拍了拍胸口,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嚇死我了……” 旋即又瞪了陈舟一眼,没好气道: “师兄你可真是…促狭得很!” 陈舟但笑不语。 周元也不再纠缠,摇了摇还有些发沉的脑袋,拱手道別。 “行了,我也该回去了。” “眼下刚拜师,守静师父那边还有不少事要交代。” “而且先前在观外还有些法事要收尾,这几日怕是要忙上一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等过些时日閒下来,我再来叨扰师兄。” 陈舟点头。 “隨时欢迎。” 周元嘿嘿一笑,转身迈步向前。 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师兄保重!” “去吧。” 陈舟挥了挥手。 周元这才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山道当中 …… 院门前,陈舟负手而立。 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脸上的笑意也隨之一点点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的思索。 玄冠不知何时已窜到他脚边,乖巧地蹲坐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同样望向远方。 一人一猫,就这般静静站了片刻。 “这小子……” 陈舟面上神色流转,低声自语。 “来歷怕是绝非寻常。” 昨夜周元醉后吐露的那几句话,他一晚上都没睡著,反覆咀嚼了无数遍。 金木水火土,五灵定根骨。 灵脉通,道可修。 灵脉塞,仙难求。 短短几句世俗俚语般的话,却是一语道破了修行的关窍。 守拙道人穷尽一生心血,遍搜天下典籍,临终之际却仍不知灵脉为何物。 而周元一个小小杂役道童,却能將此事脱口而出。 纵然是酒后失言,可这般隱秘之事,若非早已知晓,又岂能隨口道来? 常言道,酒后吐真言。 醉中之语,往往比清醒时更为真实。 陈舟昨夜试探过几次,確认周元並非装醉。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这小子的身份来歷,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说不得便是什么破败修行家族唯一传承者之类的戏码…… “算了算了。” 陈舟摇了摇头,將纷乱的思绪压下。 眼下人都走远了,自己一个人在背地里嘀咕,显然也嘀咕不出什么真相来。 当然了,当面质问更不是什么好法子。 且不说周元未必会如实相告,便是真的看在往日关係的份上说了什么,往后这层关係怕也是就此淡了。 倒不如装作不知,日后寻机旁敲侧击。 说不定还能从其口中,打探到更多与修行相关的隱秘。 更何况…… 陈舟往观中主殿所在的方向瞅了瞅。 核查观中道人身份来歷这等事情,本就该是观中主事道人们该操心的。 与他这个只能靠这炼丹勉强维持生计的边缘小人物,又有什么关係? 他如今要紧的,是儘快將玄元功修至九重,凝练胎息。 而后获取修行法门,真正踏入修行。 至於周元真正身份如何,甘愿吃这般苦头在这观中隱姓埋名又有什么深仇大恨或是理想抱负。 这些,便不是他陈舟应当关心的事情了。 “走了,回家。” 陈舟弯腰將脚下的玄冠抱起,转身向院中走去。 “不过,眼下我手里要是有什么听话水、迷魂大法之类的玩意就好了……”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嘀咕。 “直接迷晕了问话了事,也省得我在这里胡乱瞎猜。” 玄冠在他怀中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嚕声。 显然是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当两脚兽是在同自己说话,便也配合地適时发出回应。 陈舟失笑,抬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就是可惜,没有。” …… 用过早饭,陈舟便进了丹房。 炉火微燃,照得四壁幽幽。 熟稔的在內里投入诸般药材,等炉下火焰平稳。 趁著烧炼的功夫,他从怀里取出记载赤精服火术的羊皮卷。 经过最近一段时间的不懈努力。 如今整卷的內容,陈舟已经解读了七七八八。 剩下的部分虽然仍有些晦涩,但在上文贯通下,显然已不是什么难题。 再有几日的功夫,便能將其彻底解读出来。 “而且昨夜的机缘,倒是来得正好。” 陈舟心中暗忖。 昨夜古井结算,评价中下。 虽然不算高,却也给出了一道颇为实用的机缘。 月露三滴。 据古井所言,此物可增智慧、长悟性,於参悟功法、推演术数皆有裨益。 陈舟纳入体內之后,並未感到什么立竿见影的变化。 不似先前那道慧光一般,入体之后便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可眼下再观这羊皮卷上的云篆时,他却隱隱察觉到了几分不同。 脑海似是比往常清明了几分。 先前那些十分晦涩的文字,如今再看,竟也不觉得那般艰深了。 许多原本模稜两可的地方,此刻居然豁然开朗。 虽然不及慧光那般显著,可日积月累之下,想来也是一份不小的助力。 “慧光是顿悟,月露是渐修。” 陈舟心中有了计较。 “两者各有所长,倒也不必分个高下。” 收敛心神,他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羊皮卷上。 云纹流转,一个个文字所代表的引申之意涌入脑海。 丹房中一片寂静,唯有炉火微微跳动间,映照出少年人分外沉静的面容。 61、旁门,玄牝采元 永安城,祥云观。 此观地处城南坊市,虽不及皇家道观那般气派,但由於地理位置的原因,香火却是十分鼎盛。 尤其是清明法会之后,那位玄玄子道长的名头传遍京城,便更是引得无数善男信女爭相入观。 眼下正值午后,观中香客络绎不绝。 青烟裊裊,钟磬悠扬。 一顶四人抬的青布小轿自坊间驶来,在观门前落下。 轿帘掀开,一名锦衣青年迈步而出。 正是澹臺明。 他抬眼望了望观门上方那块匾额,眉头微微皱起。 四周人声嘈杂,香火气息浓郁得呛人。 “让开让开!” 两名隨从当先开路,驱散挡在前面的香客。 澹臺明捂住口鼻,快步穿过人群,径直往观中后院而去。 一路上,不少香客认出了他的身份,纷纷避让。 澹臺太师之子的名头,在这永安城里分量不浅,当然更多的还是其人本身的恶名。 虽然人人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这样的终归是少数。 对於这位澹臺公子,眾人避之不及。 穿过前殿、中庭,绕过一道月门,便到了后院。 此处与前面的喧囂截然不同,清幽静謐,花木扶疏。 一座小巧的精舍隱於竹林之后,隱隱有笑语声传来。 澹臺明脚步一顿,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 他挥了挥手,示意隨从退后,自己迈步上前,推门而入。 屋內,身著玄色道袍的玄玄子正斜倚在软榻上。 此刻他身侧还坐著一名女冠,年约二十出头,容貌姣好。 两人挨得极近,女冠正低眉浅笑,手中端著一盏香茗,正欲递上。 见澹臺明推门而入,女冠面色微变,连忙起身整理衣衫。 玄玄子倒是不慌不忙,施施然从榻上坐起,朝那女冠摆了摆手。 “退下吧。” 女冠低头应是,快步从侧门离去。 经过澹臺明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却也不敢抬头,径直去了。 澹臺明目送她离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道长好兴致。” 玄玄子起身整了整衣袍,面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公子说笑了。” “不过是观中弟子,前来奉茶罢了。” 澹臺明嗤笑一声,也不戳破。 他环顾四周,神色间带著几分嫌弃。 “道长怎么寻了这么个地方落脚?” “我澹臺府中別院广大,难道还容不下你玄玄子?” 玄玄子闻言,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公子好意,贫道心领了。” “只是太师府邸,贫道可不敢轻易踏足。” 澹臺明眉头一挑。 “我都允许了,你怕什么?”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 “东荒復叛,父亲眼下正领兵在外,府中不过是些家僕护院,又没什么外人。” “你堂堂一个能呼风唤雨的修行中人,还怕这个?” 玄玄子笑了笑,却是没有多做解释。 他自然不会告诉眼前这位不学无术的澹臺二公子,这其中的门道。 对於他们这些修行人而言,长久居住、采摄灵机修行之地,往往便是自家道场所在。 而道场之於修士,如同洞府之於野兽。 主人家若是允许,登门做客自无不可。 可若是不请自来…… 那便是挑衅。 澹臺晟虽是凡人,可那位国师大人却是货真价实的修行高手。 自己不过是个刚刚炼炁的野路子,在人家面前连给人提鞋都不配。 若是贸然踏入太师府邸,叫那位察觉到了什么。 別看他玄玄子在天子面前十分威风,也是个修行中人,可在这位面前便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更何况,他眼下来还正在谋划人家子嗣,更是要避得远远的。 只是这些,同眼前这位显然也说不清楚。 玄玄子便抬手示意澹臺明落座,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公子此番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澹臺明见状,也不著急回答。 而是先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沉声道: “你们几个,去门口守著,没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几名隨从应声退去,脚步声渐渐远离。 待四下里彻底安静下来,澹臺明才收回目光,脸色阴沉了几分。 “天子那边,还是不肯鬆口。” 玄玄子眉头微微一动。 “玄真公主之事?” “不然还能是什么?” 澹臺明冷哼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恼怒。 “本公子这半年多来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可那老东西就是油盐不进。” “说什么公主金枝玉叶,岂能轻许?还要等我父亲凯旋之后再议。” “哼,我看分明就是看不起我澹臺明!” 玄玄子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遗憾。 玄真公主…… 他至今仍记得,当初他初到这永安城,无意间见到那位公主时的情景。 仅仅只是一眼,便是让他的心狂跳不止。 非是美貌,更非是地位。 而是因为…资质。 他玄玄子所修行的法门,名为【玄牝采元术】。 乃是他机缘巧合之下,偶然得来。 而此法也不是什么名门正道,是旁门中的旁门,邪道中的邪道。 修炼之法说来也简单,不过采阴补阳而已。 以男女双修之法,夺取女子体內的精元气血,化为己用。 寻常女子精元有限,采之不过聊胜於无。 可若是那女子身具灵脉…… 玄玄子眼中精光一闪。 灵脉者,天生道体,修行之根基也。 这等人身上的精元气血,远非寻常庸脂俗粉可比。 若能与之双修,一夜之间,便可抵得上他苦修数年! 而那位玄真公主,恰恰便是身具灵脉之人。 玄玄子阅女无数,一眼便看出了这一点。 只可惜…… 图谋多日,哪怕费尽心思攀附上眼前这个蠢货,却也是久久不曾得手。 “公子也莫要太过忧心。” 玄玄子压下心头的火焰,面上堆起宽慰的笑意。 “太师大人此番出征,不过区区东荒蛮夷再掀波浪罢了,想来大军一至,便会土崩瓦解。” “届时挟大胜之威归来,再向天子替公子您求娶公主,想来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澹臺明闻言,脸色稍霽。 他斜了玄玄子一眼,冷笑道: “道长倒是惯会说话的。”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讥笑。 “玄真公主那边虽然暂时没什么进展,但却有另外一人自己送上了门来。” “哦?” 玄玄子眼中光芒微动。 “是谁?” 澹臺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神色。 “大理寺少卿周慎行之女。” “此番听闻道长道法玄奇、神通广大,特来求见,说是想要拜师学道。” 大理寺少卿? 玄玄子心头微动。 正四品的官身,虽然比不得澹臺家的权势滔天,却也算是朝中重臣了。 如此人家之女,显然要比那些农妇商户之女要好的多。 “拜师学道?” 玄玄子抚了抚頜下长须,面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道途艰难,非有大毅力、大恆心者不可为之。” “贫道收徒向来严苛,需得考验一番才是。” 澹臺明会意,两人相视一笑。 “那便有劳道长了。” “只不过!” 澹臺明站起身来,目光落在玄玄子脸上,语气幽幽。 “道长可莫要忘了,先前应承本公子的事情。” 玄玄子面色微微一僵。 他自然知道澹臺明说的是什么。 当初为了攀附上这棵大树,他可是下了不少功夫。 先是前后仔细勘察,以偶遇相结识。 而后又投其所好,以“夺人灵脉、移植己身”的说辞,將这位不学无术的公子哥钓入瓮中。 说实话,澹臺明自身对於修行並没太多嚮往。 身为太师之子,偌大永安几乎没有敢招惹他的人。 横行无忌,肆意妄为。 如此生活,岂不比修什么劳子仙来的痛快? 可是打小因为澹臺晟的压力,以及自家兄长的对比,让他心里一直憋了一口气。 既然人人都不看好,那他非要修出个模样来! 一听世间竟有这等神通异术,顿时心动。 在玄玄子的攛掇下,他便將目光落在了那位身具灵脉的玄真公主身上。 只是他哪里知道,所谓的夺人灵脉,不过是玄玄子编造出来的谎言。 灵脉乃是天生之物,与生俱来,岂是说夺便能夺的? 即便有,也不是玄玄这等勉强炼炁的小修能够做到之事。 此般说法,不过是玄玄子想借他之手,將那位公主弄到手罢了。 届时他这边先行採补一番,將公主体內的精元气血尽数夺取。 而后再將这副被榨乾的空壳交给澹臺明。 至於澹臺明能不能从中夺取灵脉…… 那便不关他玄玄子的事了。 反正到时候人都已经废了,澹臺明便是想要追究,也无从追究起。 况且那个时候,他玄玄子早就是拍拍屁股走人,换个地方继续逍遥了。 “公子且放心。” 玄玄子收起笑意,神色肃然。 “贫道既然应承了公子,便绝不会食言。” “只是此事眼下看来需得从长计议,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澹臺明冷哼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 拂袖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 “过上一些时日后,本公子会亲自將那周家女送去你那野外山头。” “既然玄真公主轻易到不了手,便且先拿此人一试!” 说话间,锐利目光落在玄玄子身上。 “还望到时,道长莫要让本公子失望才是。” 话音落下,人已去远。 玄玄子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远去的背影,神色渐渐阴沉下来。 “难得,这蠢物竟然长脑子了。” “不过仙家法门奇妙,又岂是你一个凡俗武夫能堪破的?呵……” 冷笑一声,復也起身出门。 …… 三日后。 观云水阁,二层露台。 陈舟缓缓放下手中的羊皮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厚厚一摞纸张之上,面上终於露出几分轻鬆之色。 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皆是他这些时日推演解读的成果。 半月苦功。 此刻,终於得成! 62、火种成! 陈舟將羊皮卷搁在一旁,拿起面前那一摞纸张,逐页翻看。 云篆虽然繁复,却也通篇上下不过三百文而已。 可当他將其中蕴含的意思逐一拆解、推演,以世俗文字重新梳理之后,洋洋洒洒写下来,却是足足三千余言。 如此,还是陈舟三番五次仔细揣摩,几经刪减过后的结果。 有些地方原本可以再多展开些,却因他拿不准云篆的確切引申之意,便只取了其中最核心的脉络,將模稜两可之处统统削去。 寧缺毋滥。 修行之事,一字之差便可能谬以千里。 与其將似是而非的东西留在里面,日后修行时误入歧途,倒不如眼下便乾乾净净地剔除掉。 不过,陈舟虽然不敢说尽得云篆真意,但主体的修行脉络已然整理清楚。 仰仗此法修行,当是无碍了。 如此想著,陈舟將纸张一页页翻回原处,依次码好。 目光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停留了片刻。 那里写著他方才总结出的几行字: “养火法要义有三。 其一,引火入体。 需修行者以丹田为炉,以內息为薪,吞纳外火入腹,令其在丹田中生根。此步最险,火性暴烈,稍有不慎便要焚毁经脉、灼伤臟腑。 其二,养火成种。 在火入丹田后,须以內息日夜温养,使其由暴转柔,由散转凝。待火气与內息彼此交融,不分你我,方为火种初成。 其三,炼种为精。 火种既成,便要以吞纳更多外火的方式不断壮大。赤精愈壮,威力愈强,直至大成。” 简明扼要,一目了然。 陈舟盯著这几行字看了许久,心神舒缓,几分轻鬆愉悦之意涌上心头。 半月苦功,总算是没有白费。 …… 法门既得,却也没有急著立即开始修行。 陈舟將纸张收拢整齐,连同羊皮卷一併锁入木匣当中,藏於书架暗格。 而后起身下楼。 先是在院中活动了一番筋骨。 拉弓、站桩,打了一趟拳。 隨后去井边打了桶水,简单洗漱。 恰好此时王贵也將饭食送来,陈舟便是不紧不慢地吃了。 饭食一如往常,清淡寡味。 一碗浓稠米粥,三碟素菜,一只白馒头。 陈舟吃得乾乾净净,连粥碗底的米粒都没剩下。 吃罢饭,他也没急著做什么。 將碗筷收拾好搁在一旁,便踱步到院中那棵老树下。 树下摆著一张竹製躺椅,是他先前给守拙道人专门製作的,眼下便也自用。 陈舟仰面躺下,双手交叠枕在脑后。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就这般闭著眼睛,听著风声鸟鸣,放空心神。 头顶枝叶婆娑,日光透过叶隙洒落,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明明暗暗,忽来忽去。 不多时,一团黑色的毛球便轻手轻脚地跳上躺椅。 混熟了的玄冠在他身侧寻了个空处趴下来,前爪併拢,下巴搁在爪子上,眯起眼睛。 一人一猫,就这般在春日的暖阳下静静休息著。 偶有微风拂过,带来几缕淡淡的花草清香。 院外山林间,不知名的鸟雀叫了几声,又归於沉寂。 陈舟就这般半梦半醒地躺了一整个下午。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似什么都想了。 前世今生,恍如隔世。 这种什么都不做的閒暇,於他而言实在难得。 半年多来,日日不是炼丹便是修炼,不是读书便是习武。 弦绷得太紧,总要有松下来的时候。 就像射箭。 满弓不可久持,否则弓弦会断。 …… 不知过了多久。 日头西斜,暮色渐合。 院中的光影从金黄变作了橘红,又从橘红转为暗紫。 陈舟睁开双眼。 视线越过枝叶的缝隙,望见半轮残阳正掛在远山之巔。 天边云霞如烧,绚烂至极。 身旁的玄冠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眼下正蹲坐在躺椅扶手上,一双眼睛也望著那轮落日。 瞳孔在夕照中收缩成一条细线,倒映著漫天霞光。 陈舟瞧著这一幕,怔了片刻。 而后缓缓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骨节噼啪作响,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浮生偷得半日閒。”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嘴角微微扬起。 旋即收起那点难得的惫懒之意,目光重归沉静。 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低头看了玄冠一眼。 “我且去做事,你留在外面好生看家。” 玄冠喵了一声,似是听懂了。 继而从扶手上跳下,蹲在树下目送他离去。 …… 丹房。 石门合拢,隔绝了外间最后一丝天光。 幽室之中,唯有明珠发出的朦朧光芒照亮四壁。 陈舟在蒲团上盘膝坐定。 没有急於动手,而是先闭目凝神,將养火法的修行步骤再度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按照他解读出的法门,修行者须先在丹田中以內息构筑一座炉鼎。 所谓炉鼎,並非实物,而是以內息在丹田中凝聚出一个稳固的旋涡。 此旋涡的作用,便是约束吞入体內的火气,使其不至於四处乱窜、焚毁经脉。 炉鼎既成,方可尝试引火。 最初只能引入微弱的火气—— 譬如烛火、炉火散逸出的那一丝热意。 令其在炉鼎中缓缓盘旋,与內息渐渐相融。 如此反覆,日积月累。 直到身体彻底適应了火气的存在,便可逐步加大吞纳的质与量。 从火气,到火苗。 从火苗,再到火焰。 最终得以將一缕真正的火焰吞入丹田,炼而为赤精火种。 整个过程循序渐进,急不得,也快不了。 稍有冒进,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五臟俱焚。 纵是先前与他交换法门的老丈,炼了一辈子,却也不得其法,只能靠著胎息耍出些吞吐火龙的把戏。 再多了,却是半点也不成。 至於养气法云篆原文,虽言修行时不拘胎息有无。 可陈舟在反覆推敲后,心里则是有著自己的判断。 所谓不拘胎息,並非是说没有胎息也能轻鬆修成。 而是说——理论上存在这个可能。 但代价极大,风险极高。 没有胎息护体,直接吞纳外火入丹田,那就是拿自己的五臟六腑去硬扛火焰的灼烧。 而寻常人的肉体凡胎如何能抵得过烈焰灼烧? 妄想以此一步登天的,下场往往就是五內俱焚,化作乾柴一捧,灰灰了事。 故而此法修行条件看似简单,实则暗藏凶险,不可不防。 如此一番沉思过后,陈舟睁开眼睛。 若是没有丹火…… 他绝不会在此时冒这个险。 纵然他体魄强横、內息浑厚,可在真实燃烧的火焰面前,血肉之躯终究是血肉之躯。 更何况,接触的还不是外面的皮肤,而是更加柔弱的五臟六腑。 那般凶险的事情,怎么著也得等胎息功成以后,有了护体的根基,再做尝试。 只是眼下的情况,却又有所不同。 自己有丹火在身! 丹火蛰伏于丹田深处,虽非真火,却自有一股灼热之意。 更重要的是,此物乃是古井机缘所赐,与他的丹田经脉早已浑然一体。 既不伤身,亦不损脉。 若是能以丹火为种…… 便可省去最凶险的“吞纳外火”一步。 直接从养火成种开始。 如此一来,风险骤降,却又不失法门的根本。 “想法可行与否,最终还是得试过方知。” 陈舟轻语一声,心念渐沉。 隨后再度闔上双眸,意识向內收敛。 …… 丹田当中,內息如潮。 玄元功八重的修为所积蓄的浩荡內息,在经脉中循环往復,川流不息。 而在这片內息汪洋的深处,一点暗红的微光静静蛰伏。 自陈舟得来丹火至今,已有將近半年的光景。 平日里它安安静静,不显山不露水。 唯有在炼丹时,方才会隨著他的心念而动,掌控火力,淬炼药性。 眼下里,陈舟將心念缓缓落在那一点暗红微光上。 丹火微微颤动,如同沉睡的烛焰被风吹了一下。 陈舟见状心头一喜,暗道此事有门。 旋而也不急不躁,先是按照养火法中所载的法门,以內息在丹田中缓缓凝聚,构筑炉鼎。 內息旋转、匯聚、压实。 一圈,两圈,三圈…… 渐渐地,一个拳头大小的內息旋涡在丹田中成形。 旋涡平稳运转,不疾不徐,恰好將那一点丹火包裹在正中央。 “容纳火焰的炉鼎成了。” 陈舟心念微动,暗暗鬆了口气。 这一步倒是不难。 以他眼下內息的浑厚程度,以及对內息的掌控程度,构筑这样一个简单的炉鼎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而难的,却是接下来一步。 按照正常的修行路数,此刻应当从外界引入火气,注入炉鼎当中,徐徐炼化。 但毕竟陈舟不走寻常路,固然早就不知道在心里把这步骤预演了多少遍。 可真到了亲手施为的时候,难免还是有些忐忑。 “若是丹火不应,便到此为止,不可强求。” 陈舟给自己定下底线,而后心念轻轻一催。 內息旋涡隨之微微收紧,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拂过那一点暗红微光。 丹火颤了颤。 又颤了颤。 尔后—— 一缕极其细微的热意,便是自然而然的从那暗红微光中丝丝缕缕地溢出。 如同冰封之下涌出的第一缕温泉。 虽然微弱,却是十分的真切。 陈舟心头猛然一震。 成了! 丹火有回应! 外界面容上喜色一闪,隨后又变得肃然。 心意內视,不放过丹田当中每时每刻的变化。 便见那一缕热意极其微弱,甫一溢出便被周遭浩荡的內息所冲淡。 若非陈舟感知敏锐至极,怕是连这一丝变化都察觉不到。 他没有急於催动更多。 而是小心翼翼地调整旋涡转速,使其恰好能將那一缕热意兜住,不至於散去。 內息裹挟著热意,缓缓旋转。 一圈。 两圈。 热意虽微,却在旋转中渐渐与內息交缠在一处。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彼此不再排斥,反而隱隱有了几分水乳交融的趋势。 陈舟看在眼里,心头愈发篤定。 丹火本就蛰伏於他的丹田当中,与他的经脉气血早已相互熟悉。 此刻以炉鼎为媒,引导其释放火气,果然比直接吞纳外火要温和太多。 没有灼烧之痛,没有火性衝撞。 有的只是一点温热,缓缓柔柔地渗入內息中。 好似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陈舟心念再度微催。 这一回,丹火的回应更加明显。 又一缕热意溢出,比方才的要浓郁了几分。 两缕热意在炉鼎中匯合,凝聚,渐渐化作一丝极细极淡的火线。 盘旋在內息旋涡的中心,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却又真真切切地存在著。 陈舟盯著那丝火线,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 这便是…赤精火种的雏形? 虽然微弱得像是隨时都会熄灭。 可它確確实实地在那里。 想法得以印证,陈舟没有就此停手,反倒是趁热打铁。 不断地將丹火一缕缕剥离而出,进而融入到火种当中。 万事开头难。 在度过开头第一步之后,剩下的不过就是重复性的水磨工夫。 一刻钟,半个时辰,再到一个时辰之后。 陈舟豁然睁开双眼。 “成了。” 只见他轻轻抬手打了个响指,同时弹出右手食指指尖。 便见指尖上骤然迸出一点火光。 极小,极微,不过是寻常烛火光焰大小。 色泽暗红,摇曳不定,像是隨时都会被风吹灭。 可它就那般安静的燃烧在陈舟指尖之上,不借外物,不假丹药。 纯粹是从丹田中的火种借著內息催发而生。 陈舟目光炯炯,凝视著那一点微弱的火光,瞳孔里映出的暗红色光芒隱隱跳动。 连同那张素来沉静的面孔上,也在这一瞬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片刻之后。 他收回內息,火光无声熄灭。 指尖余温尚在,丹田深处那抹吸收了整道丹火,变得如同蜡烛上跳跃光焰般的火种仍在。 安安静静,不增不减。 “这道法门,眼下算是成了!” “日后只需再观察上一二日,若是没有异状,且火种稳固后,便可尝试吞纳外火將其壮大。” “届时有火种为根,纵是吞纳真火,也就没了先前的那般凶险。” 陈舟在心中默默盘算,將后续的修行路径一一理清。 而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面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算多么张扬,却是由衷的舒畅。 时来一载,三百多个日夜苦功。 而到今时今日,终於身具异力,距离彻底踏入那个玄奇世界,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胎息……” 63、感察灵机之变 心头那股激盪来得快,去得也快。 陈舟向来不是什么耽於情绪之人。 短暂的畅意过后,他便將心绪收回,重新落到了实处。 火种虽成,可眼下究竟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总得心里有个数。 念及此处,陈舟抬起右手,目光落在指尖。 心念一动,內息自丹田中牵引出一缕火种的热力,沿经脉上行,匯於食指之端。 指尖上再度浮现出那一点暗红的微光。 比烛火还小,摇摇曳曳,仿佛一口气便能將其吹灭。 陈舟默默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仅是维持这么一点微弱的火光,丹田中的內息便如退潮般以一个极为明显的速度在消减。 他默数了三息。 而后收回內息,火光熄灭。 丹田中一阵空落落的虚乏感传来。 陈舟闭目內视,稍加估算,眉头便微微蹙起。 短短三息,便耗去了近一成內息。 若是全力催发,將这点火光维持到內息耗竭,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息而已。 三十息。 在真正的生死搏杀当中,这时间倒也算不上短。 只不过若说能有多少杀伤威力,那便是奢求了。 “眼下想指望用火种来克敌制胜,怕还是差得远。” 陈舟摇了摇头,心中却也不曾失望。 方才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火星,与羊皮卷正面所记的赤精大成之象相比,不啻萤火之於皓月。 大成之时,赤精喷吐而出,可化三丈烈焰,焚金裂石。 那是何等威势? 眼下这颗连烛火都不如的火种,不过是刚刚落地的种子,离开花结果还早得很。 急不来。 往后数月乃至数年,日日吞纳火气、壮大火种,才是正途。 不过,倒也並非全无所获。 最起码,火种一成,便多了一种旁人不知底细的暗手。 纵是这一点火星大小的东西,若是在不防备的情况下,打在对手面门眼眶之上…… 也不失为一记出其不意的杀招。 陈舟將这个念头记下,暂且按住不表。 心绪渐沉,思路却是忽然拐到了另一件事上。 方才修行养火法、凝聚火种的那一刻。 他的意识似乎…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彼时火种初成的剎那,丹田中的火光乍亮。 陈舟的內视意识不知怎的,竟在那一瞬间穿透了身体。 或者说,並非穿透。 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知延伸。 好似原本关闭的某扇窗户,在那一刻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透过这条缝隙,他隱隱约约地“看见”了些光怪陆离的画面。 身体外面的空气当中,似乎零零星星地飘散著一些极其细小的红色光点。 稀疏、微弱、若有若无。 像是暮春夜色里飘浮的萤火碎屑。 纷纷扬散落在天地之间,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那些光点给陈舟的感觉,却是十分奇异。 冥冥之中,身体仿佛对那些光点有一种天然的渴求。 就好比长途跋涉后渴极了的旅人,远远望见了一汪清泉。 本能地想要靠近、汲取。 可偏偏就是看得见、摸不著。 光点就飘在那里,近在咫尺,陈舟的感知能够触及,身体却没有任何摄取的手段。 方才火种初成,满心都是欣喜与验证的念头,这件事便被他暂时搁下了。 可此刻静下心来回想,却觉得此事颇多蹊蹺。 陈舟摩挲著下巴,目光微微眯起。 红色光点…… 与火有关。 飘散在天地之间,稀薄到几乎无法察觉。 身体本能地渴求,却又无从汲取。 沉吟片刻,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灵机!” 此二字从口中崩出,陈舟心中便是一定。 旋即,周元醉后说过的那番话便是再度在耳边迴响而起。 “金木水火土,五灵定根骨。” “灵脉通,道可修。灵脉塞,仙难求。” 五灵。 金木水火土。 而自己从古井中所得的机缘,是为丙火残脉。 丙者,火也。 方才那些暗红色的光点…莫非便是天地间游散的火行灵机? “若是果真如此的话,那倒是说得通了。” 思忖间,陈舟不自主的頷首,同时也多了些更多的猜测。 自己先前之所以能感知到这些光点,恐怕多半並非全然仰仗养火法。 养火法只是一个契机。 而真正让他“看见”的,怕是那道丙火残脉。 灵脉开而不得其用,眼下虽然不能摄取灵机,却已然具备了感知的能力。 就如同一个天生耳聋之人,忽然间被治好了耳疾。 虽然能听见声响了,可若是没有人教他说话、认字,他依旧无法理解那些声音的含义。 能听见,却听不懂。 能看见,却抓不住。 这两者虽然不同,但道理是一样的。 陈舟想到此处,对於修行的理解认知便也越发清晰起来。 当下自己欠缺的,除了胎息之外,还有一道能摄取灵机、运转灵脉的法门。 “法门的事情已经有些头绪,就看后续能否落实。” 陈舟默默想著,希望澹臺大公子可千万別叫他失望。 不过话说回来,这残脉二字倒是值得琢磨。 既然称之为残,便说明这灵脉有高下之分。 自家这残脉,多半就是最次的一等。 好比经脉有宽有窄,灵脉想来也是如此。 可即便如此,若没有古井机缘,他连这条细渠都没有。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自己又有什么好嫌弃的! 只要能踏上修行路,往后的光景,谁又说得准? 摇头笑笑,暗道自己贪心不足。 转过头陈舟便也不再多想,转而將心思落回眼前。 养火法修成之后,要想壮大火种,便须时时吞吐火气。 法门中说得明白: 天地自然之异火为上,世俗薪炭灯油之火为下。 最好的选择自然是异火。 只不过这种只能在誌异话本上见到的东西,陈舟自然无处去寻。 至於世俗之火,倒是隨处可得。 丹房里的炼丹炉火便是现成的。 问题就在於,他不可能整日整夜地待在丹房之中。 观云阁的日常事务需要打理,武学是当下护身之本不能落下,炼丹有炼丹的时辰,修炼有修炼的安排。 一天之中能待在丹房里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是三四个时辰。 其余时间若是白白荒废了,未免可惜。 陈舟思索片刻,灵光一闪。 灯火也是火。 油灯、烛火,虽然微弱,可本质上和其他世俗之火併没有区別。 自己何不寻一盏油灯,日常隨身携带? 白天搁在案头,夜间置於床畔。 如此一来,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可一面做事,一面以火种缓缓吸纳灯火中的那一丝火气。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思绪定下,陈舟便放鬆了几分。 此事回头便办。 眼下么……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面前的丹炉。 还有一件事,需得验证。 64、最大的机缘 丹炉中炭火微燃,橘红的光焰舔舐著炉壁,將幽室映得明暗交错。 陈舟依照往常的步骤投入药材,盖上炉盖。 隨后盘膝坐於炉前,闭目凝神,將心念沉入丹田。 火种安安静静地蛰伏在那里。 暗红的微光一明一灭,与周遭流转的內息相安无事。 陈舟试著以心念牵引火种,如同从前操控丹火时那般,將一缕火力向外延伸,透过丹田,沿经脉蔓延至掌心,再隔空探向炉中。 起初並无反应。 火种只是微微颤了颤,便又归於沉寂。 陈舟不急不躁,换了个法子。 先前的丹火是蛰伏在丹田一隅的死物,他以心念驱使,丹火便动。 不过眼下的火种又有不同。 此物是丹火与內息交融后凝炼而成,已然和他的经脉气血浑然一体。 既然是一体,那便不能再像以往一样简单的当作外物来驱策。 得像运使自家手脚一般,自然而然。 陈舟调整心念,不再刻意牵引,而是將意识轻轻贴在火种之上。 不拉,不拽,只是贴著。 如同將手掌覆在水面,感受水流的方向,而后顺势引导。 这一回,火种有了动静。 一缕极细极淡的热力,循著他的心意,自丹田缓缓溢出。 沿经脉上行,过胸腹,经臂膀,抵达掌心。 陈舟便觉掌心一热,隨即將这缕热力投向丹炉。 炉中火焰倏忽一颤。 原本平稳燃烧的炭火骤然窜高了寸许。 火色从橘红微微转深,隱隱带了几分暗赤。 药材在炉中翻滚,淡淡药物的清苦味道从中徐徐逸散开来。 陈舟心头大定。 成为火种后丹火的效用並未消失,而且还大有长进。 先前的丹火虽能增益炼丹火候的掌控,可说到底,那时候的丹火与他之间终究隔了一层,驱使的时候做不到隨心所欲。 而眼下火种已与內息合一,心念所至,火力便至。 如臂使指,浑然无间。 “果然如此。” 陈舟面色一喜,却也没有太多意外。 此前他便隱隱有此猜测,眼下不过是验证落实。 不过变化归变化,最终还是要落在实处—— 丹药的成色! …… 一个时辰后。 丹房中药香愈发馥郁,已是到了开炉的时候。 陈舟起身,来到炉前。 炉盖揭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他右掌內息一转,炼铁手隨之催动。 掌心泛起一层薄红,热力隔绝了炉口蒸腾而上的灼气。 自打修成火种之后,这门功夫施展起来倒是比先前又顺手了几分。 先前入门时,掌心不过是微微发烫。 眼下却是一层均匀的热力覆於掌面,触之有实感,温度也更高了些。 想来是火种在丹田中的存在,暗暗改变了內息本质,阴差阳错下倒是增益了炼铁手。 不过陈舟此刻心思並不在此。 向前探手入炉,指尖在药膏表面轻轻一抓。 便有一团滚烫黏稠的药膏落在掌心。 陈舟垂目看去,眉头先是微微一动,旋即便是倏然定住。 只见掌中的药膏色泽金润,质地细腻绵密,这些都与往日无异。 可不同的是,眼下的药膏表面竟是隱隱浮动起一层极淡的莹光。 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可一旦注意到了,便再难忽视。 那层光泽不似油脂的反光,而是从药膏內里透出来的。 莹莹润润,好似清水下的暖玉。 陈舟炼了近小半年的丹,什么成色的药膏见过,什么火候的差异也心中有数。 而眼前这一炉,分明是他发挥最佳时也不曾达到过的品相。 “果然。” 陈舟轻声一语,心头万千的思绪猜测便也在此刻通通落定。 丹火本就不是寻常的世俗之火。 古井所赐,机缘天成。 先前它蛰伏在丹田中时,便已能增益炼丹时对火候的掌控,连带著所炼丹药的效用也比寻常丹师要好上一线。 这一线之差,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他自己心里清楚。 而眼下,丹火被炼作赤精火种,与內息合一,效用更强了不止一分。 不但操控更加精微自如,便连丹药本身的品质,也因此而水涨船高。 而且…… 陈舟目光微微一闪。 方才炼丹的过程中,他隱隱察觉到火种似乎在吞吐间汲取了些什么。 炉中药材在高温下蒸腾出的药气,其中有一部分並未隨著炉烟散去,而是被火种默默摄入。 极少,微乎其微。 可確確实实存在。 並且丹田內里的火种同样也在炼丹的过程里,悄然壮大。 虽然增幅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却也昭示了一件事。 意味著他日后除了从火焰中汲取火力,壮大火种外。 其余每一次开炉炼丹,火种便能从中汲取一丝养分。 炼丹养火,养火益丹。 如此循环往復,日积月累。 “以丹养火,以火炼丹……” 陈舟眸光闪烁如星也似的明光,低声念了一句,心头清明。 这丹火,怕才是自己来到此间一年以来,所得最为珍贵的一桩机缘。 古井赐下诸般好处,武骨天成奠定根基,丙火残脉让他日后能得以修行。 可若论实打实的、能伴他走得最远的…… 还得是这团看似不起眼的火! “可成长性,嘿……” 轻笑一声,陈舟按下心头那点少见的热切,旋即將掌中药膏搓成丸状,直接送入口中。 丹丸入腹,温热的药力自胃腑散开,顺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陈舟闭目运功,以玄元功引导药力化入內息。 片刻之后,他的眉心微微一动。 药力比往常猛了不少。 先前的养元丹对他而言,效用已经大不如前。 毕竟服用日久,身体早已產生了几分耐受。 同样一颗丹药,初服时能顶三五日的苦功,眼下却是只剩一两日的效用。 可此刻这颗丹丸入腹,那股久违的充盈之感竟再度涌了上来。 內息运转之间,经脉中的气机饱满而活跃,每一次周天循环都比平日里多推进了几分。 吸收的速度也快了。 往常一颗养元丹的药力,他需要小半个时辰方能彻底炼化。 可眼下不过百余息的功夫,药力便已然消化了大半。 像是经脉被火种的热力微微烘开,变得更加通畅。 药力流经之处,畅行无阻。 陈舟心中默默盘算。 若是日后每一炉丹药都能达到这般品相,那他玄元功的修行进度,怕是要比先前的预估快上不止一筹。 原本他估摸著还需数月苦功,方能將玄元功推至九重圆满。 可眼下这般丹药精进、吸收加速的態势之下…… 时间怕是要缩短到月余功夫! 陈舟睁开双眼。 幽暗的丹房中,炉火映著他的面容,明灭不定。 笑意內敛,只有几分隨著时日越发沉淀的从容。 好半晌后,陈舟收了思绪,正打算起身將炉子里凉下来的药膏搓製成丸。 眼前光影闪过,古井水浪翻滚。 直到这时候他才恍惚间反应过来。 原来,午夜已至。 【每日结算】 【今日验丹成火,以种驭炉,丹药精进一等。评价:中上。】 【得精元一道,凝若朝露,性温而固。纳之,可壮精气、实根基,培本固元。】 …… 两日后,天色微明。 精神抖擞的陈舟早起练完武功、射艺,换了身乾净的道袍。 又下了丹房,从架上取了两只瓷瓶揣入怀中,便是径直出了院门。 一路穿过后山的石径,绕过几道殿墙,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便到了都养院外。 64、求灯,爭吵 都养院的门前守著两个杂役道童。 年纪都不大,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穿著灰扑扑的短褐,正百无聊赖地蹲在门槛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拿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见有人来,两个道童连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打眼一瞧,见来人是个面生的年轻道士,身形不高不矮,面容清秀平平,並不是他们日常见惯的几位道长。 便下意识拦了一步。 “这位师兄,请问您找谁?” 语气倒也算客气。 只是眼神里的打量却毫不遮掩,上下一转,將陈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陈舟也不以为忤,拱了拱手。 “在下陈舟,道號玄舟,观云水阁的。” “今日来寻清平师伯,有些事要说。” 两个道童闻言,对视了一眼。 观云水阁? 这名字倒是听过,山后头那个阴森森的没人地方。 那…眼前的这个年轻道士岂不是就是自家主事道长嘴里天天掛著的那位? 年纪稍长的那个率先回过神来,面色顿时一变。 这些时日,清平道长隔三差五便要提上一嘴“玄舟师侄”如何如何。 他们这些在都养院当差的杂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只是素未谋面,方才一时没对上號。 “原来是玄舟师兄当面!” 道童连忙赔笑,侧身让出路来。 “师兄您先请进,小的这就去稟报主事。” “您先在里面稍坐片刻,喝碗茶。” 陈舟笑著应了一声。 迈步进了门。 甫一入內,他便微微一怔。 都养院比他想像的要大出许多。 原先在他的想法里,这地方无外乎就是几排屋舍围成一个大院子,把人往里一塞,集中看管。 类似於前世那些设施简陋、门可罗雀的养老院。 可眼下一看,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白墙黛瓦之间,一栋栋雅致的小別院星罗棋布,错落有致。 院与院之间以青石小径相连,两旁栽著修剪得当的花木。 迴廊曲折,假山嶙峋,竟是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意趣。 讶异只是一闪而过,隨即便也释然。 倒也是,这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能做太监做到能从宫里退出来养老的,哪个不是曾经在天子身边侍奉、手眼通天的人物? 纵然眼下没了权柄,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家底在那里摆著,临了退休的一应赏赐也不会少。 这些人但凡稍稍使些银钱打点,住处自然不会寒酸。 况且清虚道人身为监院,也不至於在这事上为难他们。 毕竟都养院每年上缴给观里的供奉银子,可是碧云观最大的一笔进项。 花钱的人住得舒心,才能给得痛快。 “倒是我格局小了。” 陈舟摇头自嘲一句,便寻了处迴廊下的石凳坐下。 剩下的道童知晓陈舟和自家院里主事关係匪浅,自然不会没个眼力劲。 招呼他坐下同时,没多久就端了碗热茶奉上。 陈舟接过,道了声谢。 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在院中隨意一扫,心思却已飘向了別处。 此行除了送丹药,另有一事需要著落。 便是先前所想,为了能够隨时修行养火法儿准备的油灯。 这两日功夫里,陈舟也多有尝试。 寻常的铜灯铁盏自然也能凑合,可终究不够妥帖。 一来太过粗笨,携带不便。 二来若是日日带著这这么一盏铜灯在身边,叫外人看了多多少少都有些奇怪。 故而陈舟便想寻一件既能燃火,却又不显眼的物什。 最好是玉石为表,中空藏油,外观看上去只是个寻常的文房摆件。 搁在案头便是玉器,放在榻边便是灯台。 只是这样的物件,不是隨处能找到的。 他原本打算得空下山去城里寻访,可一想便是诸多繁琐。 与其如此,倒不如再麻烦麻烦清平道人。 ……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一道中气十足的笑声便从院子深处传了过来。 “哎呀呀,今日一早喜鹊便在枝头叫个不停,贫道还纳闷是哪路贵客要来。” “原来是玄舟师侄大驾光临!” 陈舟循声望去,便见清平道人那张圆润的胖脸正从月门后探了出来。 一身暗色绸缎的水亮道袍,走起路来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脸上笑的得跟弥勒佛似的,老远便朝他招手。 陈舟放下茶碗,起身迎上前去。 “师伯说笑了,弟子一个看守水阁的小道士,哪里当得起什么贵客。” “那可不成!” 清平道人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亲热得很。 “满观上下,能让贫道亲自出门迎的,还真没几位。” “师侄你可是头一份!” 陈舟嘴角微抽。 这清平道人果然不愧像是以前在宫里混过了,这张嘴上的功夫端是厉害。 若是换做个旁的小年轻,说不得还真让他哄的找不著北。 不过他嘛,听听就得了。 “弟子今日冒昧登门,先给师伯赔个不是。” 陈舟说著,从怀里取出两只瓷瓶递了过去。 “培元丹与固精丹各一瓶,数量一如往常。” 清平道人接过瓷瓶,习惯性地掂了掂,神色微微一动。 不过也没多说什么,隨手揣入怀中。 “师侄办事,贫道什么时候不放心过?” 笑了笑,他上下打量了陈舟一眼,忽然问道。 “对了,前些时日法会盛事,师侄下山可有所得?” “见识了不少奇人异士,涨了些见识。” 陈舟笑了笑,答得四平八稳。 清平道人闻言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 “你小子也就是第一次,瞧个新鲜劲儿。”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点习以为常。 “咱们这位陛下的性子想来你也多有耳闻,贫道在这观里待了也有些年头了,年年都能看到城里有这种热闹。” “不过来来去去的,都也是些江湖杂耍,骗些散碎银两的把戏罢了。” “真正有本事的高人,岂会跑到那大街上去拋头露面?” 陈舟不置可否,只是笑笑。 心想著那位吞火吐龙的老丈,可不止他说的这般简单,不过也没辩解就是。 清平道人见他这般模样,倒也不甚在意。 领著他沿迴廊往里走了几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亭中坐下。 “师侄今日登门,总不至於只是为了送丹药吧?” 他坐在亭中石椅上,一边烧水泡茶,一边笑眯眯地看著陈舟。 “平日里不都是时间到了,等贫道遣人去取嘛。” “今日亲自跑这一趟,想来是有旁的事?” 陈舟也不兜圈子,直言道。 “弟子確有一事相求。” “想托师伯帮忙寻一盏灯。” “灯?” 清平道人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能让陈舟亲自登门的,居然是这么个简单要求。 “对,就是灯。” “不过不是寻常那种油灯,我想寻上一盏精致些的,最好是玉石为表,下面中空,可藏灯油的那种。” “搁在案头既能照明,也可当个摆件。” 清平道人眨了眨眼。 “嚯。” 他上下打量了陈舟两眼,话语打趣。 “师侄这要求可是有些刁钻。” “玉表中空、可藏灯油?这可不是寻常匠人能做的活计。” 陈舟倒也知道自家確实是要求多了些,面上生起几分羞赧。 犹豫了下,便退一步道: “若是实在麻烦的话,弟子便自己下山去城里寻访一趟就是,左右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嗨,小瞧你师伯我了不是?” 清平道人瞥了他一眼,面带不虞。 “城里有个姓孙的老匠人,手艺不错,从前宫里好些物件都是他经手的。” “只是年纪大了才退了出来,这会子正在永安城开著间铺子。” “贫道和他有些交情,这种活计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回头贫道传个信过去,叫他按你说的样式做上一盏,旬日之內保管送到。” 陈舟闻言心头一笑。 他便知道,像这种能在观里做一院主事的老江湖,哪里没个人脉? 像这种事对自己而言还要亲自跑腿打听,忙到头也不见得能寻到心仪。 可对清平道人而言,也就一句话的功夫。 “多谢师伯。” 想了想,便又抬头试探问道。 “价钱几何?弟子先……” “行了行了。” 清平道人大手一挥,给他添茶。 “多大点事,还提什么银钱。” 他摸了摸下巴,眼珠一转。 “不过师侄若是实在过意不去呢,往后便多炼上几瓶丹,也算给你师伯我分忧了。” 陈舟笑著点头应下。 这倒也是两人之间的惯例了。 银钱俗气,丹药实惠。 双方心知肚明,各取所需。 “不过话说回来……” 清平道人啜了一口滚烫茶水,投来好奇目光。 “师侄近来可有再炼上什么新丹?” 陈舟抬头应上,心头翻了个白眼。 他倒是想炼,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算他眼下自詡炼丹技艺不在当初的守拙道人之下,可一无丹方,二无胎息。 如此一来,许多奇异丹丸便也暂时同他无缘就是了。 “不瞒师伯,弟子技艺浅薄,眼下也就只会养元丹、培元丹、固精丹这几样了。” “至於其他…暂时还没什么头绪。” 清平道人微微頷首,话头似是欲言又止。 可还不等他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脚步纷乱,夹杂著几道尖锐的女子叫嚷声。 “我不去!” “你便是今日打死我,我也不去!” “你自己想要討好圣上,那便自己去拜那玄玄子为师就是……” 65、薄凉多是读书辈 尖锐刺耳的叫嚷声穿过花木迴廊,在亭中迴荡不止。 清平道人的笑容微微一僵,面上隨之浮出几分无奈。 陈舟闻得玄玄子的名目,心头也顿生好奇,便也不语,侧耳去听。 声音不远,约莫就在都养院的前院外面的方向,隔著一道门墙。 女子的声音尖利却清亮,带著几分未脱的稚气,听上去年纪不大,至多也就十五六岁模样。 而夹杂在其中的另一道声音则低沉了许多,应是个中年男子无疑。 话语间吐露的情绪急切,却好似又顾忌著什么,不敢太过放肆。 只不过那听来尚且年幼的女子却是全然不管不顾,越说越激动。 “不说旁的,就是眼下这碧云观不也是皇家宫观,观中道长们哪个不是道法精深?” “我若是当真有心向道,在此处拜师岂不远胜过去寻那什么劳子野道人?” “你、你这孩子!” 中年男子的声音被噎得一滯,旋即急得直跺脚。 “谁让你真箇去出家了!你…你懂个什么!” “我不管,反正我不去!” “你……” 陈舟端著茶碗,面上不显。 嚷声虽然嘈杂,而且似乎涉及到那个拥有超凡之力的修士玄玄子,可他却没打算过多关注。 都养院是清平道人的地盘,牵扯在此间的人和事,主人家尚且没开口,他这个做客人的也不便插话。 只是隱约间觉得远处那中年男子的声音有几分耳熟。 似曾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大约是记岔了。 这般念头一闪而过,陈舟便不再留意。 倒是身旁的清平道人面色颇为精彩。 他放下茶盏,朝嚷声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倒是让师侄见笑了。” “这这吵吵闹闹的,实在是有碍观瞻。” 陈舟笑笑,表示理解的同时,顺势问道。 “弟子倒是有些不解。” “碧云观素来清净,这都养院更非寻常人可入之地,怎的……” 他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到了。 清平道人嘆了口气,捋了捋下巴上那几缕稀疏的长须,脸上露出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说起来,也是桩无奈事。” 他压低了声音,朝陈舟凑近了几分。 “外头那位,官居大理寺少卿。” “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又同咱们观里的几位管事素有些往来。” “先前他家中孩童身弱,便时常来观中祈福,一来二去的,也就和观里几位道长混了个脸熟。” “故而此番入观,门上的人也不好拦阻。” 说到这里,清平道人嗤笑出声,身子往后一靠,露出几分玩味笑意。 “至於他缘何闹成这般模样,嘿!” “师侄方才也听见了吧,这位周少卿想把自家女儿送去给那玄玄子道人做弟子。” “他女儿不乐意,就一路跑进了咱们观里来,闹著说要在碧云观出家。” “这位说又说不过,又不敢在观里头动粗,可不就急得直跳脚嘛。” “这……” 陈舟面上做出几分诧异,心头生起荒谬的感觉。 大理寺少卿的女儿,要去给那玄玄子做弟子? 此事他倒是不知,可先前在法会上却是听卖豆花的老板娘提过一嘴,说此人公开择取道侣。 眼下这位少卿把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送过去当弟子,其中如何用意,便也足够叫人玩味了。 清平道人见他没有追问,便自顾自又说了下去。 “依贫道看,这周慎行打的什么算盘,明眼人一看就看明白了。” 他撇了撇嘴,语气讥讽起来。 “前些时日那法会上,玄玄子道人在天子面前大出风头。” “法会之后,光是要邀请他登门做客的公侯將相的家僕就是排成了长队。” “別看此人四品的官职放在外面也算一方大员,可在永安城里,也就不过寻常罢了。想要力压一眾权贵,从中攀附上去,没点门路可走不通。” 陈舟闻言一顿,放下手中茶杯。 脸面抬起的同时,朝清平道人投落几分好奇的目光。 “那他又是走的谁的路子?” “嗨。” 清平道人嗨了一声,食指朝某个方向虚虚点了点。 “还能有谁?” “那玄玄子是怎么来的永安城?又是谁把他引荐到天子面前的?” “澹臺明唄。” 说到这里,清平道人似也有些感同身受,话语里多了几分唏嘘。 “寻常灾年活不下去,卖儿卖女的事常见,不满师侄你笑话,贫道当年便也是这般进的宫,心甘情愿。” “可像这老小子这样,花重金走门路,然后上赶著把自家亲闺女往外送的荒唐事,这些年虽然在宫里也没少见。” “只是,这种见不得光的事由一个做爹的亲自操办,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这周慎行,当真不是个东西!” 说话间,清平道人摇了摇头。 面上虽然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可语气里的那点对谈及之人的嫌恶意味却是半分没遮。 可眼下里,陈舟却是对他说了什么毫无在意。 只有周慎行这三个大字不断地在脑海里迴响个不停。 与此同时,前身刻骨铭心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出来。 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陈舟错愕的同时,心头顿生出几分明悟。 他就说,方才那道声音怎么听著耳熟的很。 搞了半天,原来还真是老熟人! 周慎行。 大理寺少卿。 前身父亲的至交好友。 同样也是將前身送进碧云观卖为杂役的罪魁祸首。 彼时前身家里遭灾,前身年幼无依,孤身一人从老家赶赴京城投奔父亲生前故交。 千里迢迢,风餐露宿。 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怀揣著一封旧信,跋涉数月才到了这永安城。 好不容易打听到周府所在,结果就见了正主一面,反手就被丟进了碧云观,当了杂役。 苦熬三年,经由陈舟接手,方才有了眼下局面。 若是换做前身…… 陈舟心里摇了摇头,低头看著茶盏中浮沉的茶叶,心头思绪徐徐平定,神色如常。 这些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不算什么新鲜事。 前身记忆里的那点苦楚与怨恨,他初来乍到时便已一一翻阅过。 彼时心中虽有气,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直到前不久自觉自身有了些实力,方才重新念起此人。 想著此般大“恩”,总该有所回报才是。 却不曾想,这不过是心里念叨几日的功夫,居然就叫他给撞上了。 陈舟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水。 心里涌起几分看乐子的心態。 这老小子平时不修善果,眼下父女反目,却也是活该。 就是不知,后续又当如何? 66、一丘之貉 “师侄?” 清平道人见他半晌没吭声,有些诧异地唤了一声。 陈舟回过神来,笑了笑。 放下茶碗,面上浮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 “弟子只是在想,世间竟还有这等荒唐事。” 他摇了摇头,话语神色里多了几分不忍的茫然。 “亲生骨肉,如何捨得?” 清平道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 脸上涌出的笑意里生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怜悯,又像是不屑。 最后都化作一声长嘆。 “师侄啊,你是年少便入了观,在咱这山上待久了,不知山下人心。” 他抬手给自己续了盏茶,动作不紧不慢。 “不说旁处,便是这永安偌大的朝堂上,什么样的人没有?” “卖儿卖女的虽不多见,但以骨血铺路的,却是前仆后继。” “说穿了,在这些人眼里,所谓亲眷也只是筹码罢了,只要有合適的利益,妻女也可当作买卖来做。” “投进去的是血肉至亲,换回来的是官位银钱。” “划算不划算,他们心里头有本帐。” 清平道人这般说著,语气平淡到一种近乎无情的冷漠。 没什么波澜,对於他而言仿佛不过寻常。 “当年贫道在宫里的时候,这等事见得多了。” “有些人家里日子过不下去,卖了孩子换一口吃的,那是实在没法子的事。” “可有些人,明明锦衣玉食,偏偏还要拿儿女去做筹码。” “前者是不得已,后者便是不得了。” “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眼帘微微耷拉下来,悠悠出声: “眼前这位周少卿嘛,显然是后者。” “不过,师侄你只管当看个热闹便是,犯不著往心里去。” 陈舟点了点头,將茶碗放下。 “师伯说得是。” “弟子也不多叨扰了,丹房那头还有一炉药在候著,这便先回了。” 清平道人也不挽留。 跟著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笑道。 “那灯的事师侄且放心就是,旬日之內必有结果。” 说著,他似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这灯的样式,师侄可有什么讲究?” 陈舟顿足,想了想。 “不必太大,能托在掌中便好。” “玉色以白为佳,不要太过显眼,简素些便行。” “成。” 清平道人爽快应下,也不多问他要来这东西做什么。 两人沿来时的迴廊往外走。 一路上,清平道人隨口说著些观里近来的琐事。 陈舟听著,偶尔应上一两句。 到了院门前,清平道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侄且去忙,往后丹药的事便不必再亲自跑一趟了,还是老规矩,等贫道遣人过去取便是了。” 陈舟拱手道谢,转身迈步出了都养院。 …… 甫一出门,便撞上了两道身影。 就在都养院外的青石径旁。 一男一女,相隔数步而立。 男子看上去约莫有四十五六岁的年纪,身著一袭藏青色的直裰,料子考究,绣工细密。 头戴乌纱软巾,腰间悬著一枚成色上佳的青玉佩。 通身上下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显然是有心打理过的,出门在外是个讲究人。 只是这会儿,那张保养得当的面孔上却是全无半分体面可言。 两颊涨红,额角的青筋隱隱浮起,胸膛更是急促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活脱脱像是只斗红眼了的鸡,气鼓鼓的满地打转。 而在这人对面站著的,则是个身量尚未长足的少女。 一袭鹅黄色的窄袖短襦,下著月白长裙。 料子也是好料子,月白纱裙轻薄如烟。 衣裳上的绣纹细密繁复,衬著她纤细的身形,倒有几分不符年纪的素雅。 只不过也同对面的中年人一样,她眼下的情况也说不上什么体面。 一身寻常人家买不上、穿不起的上好衣裳已经有些凌乱,衣襟皱褶,髮髻上一支玉簪歪斜,碎发散落在耳侧。 少女面容尚稚,五官倒也清秀。 只是眼下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眼眶微红,泪痕犹在。 可泪是泪,眼神却是一点也不见软。 下巴昂起,梗著脖子,一双透亮眸子死死盯著对面的男子。 浑身上下自有一股从骨子里散出来的不低头的执拗劲。 陈舟將这一幕收入眼底,脚步未停。 心头肆意笑了笑。 活该这老狗著急上火。 当年买故交子嗣毫不留情,眼下却是轮到自己家眷身上。 可谓是风水轮流转。 至於那女子么…… 陈舟视线里的余光淡淡从她面上掠过,没有多做停留。 丝毫不同情,也没什么感触。 既然享了这老狗正四品少卿家千金的身份便利,锦衣玉食地长到这般年纪,那自然也是受了此般身份的好处。 现如今轮到被摆在桌上叫人拿去做筹码了,便哭天抹泪、死活不从。 可若是被送去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旁人家的女儿呢? 她会有所动容? 怕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吧。 说到底,同其父也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眼下的反抗,无非是刀子割到了自己身上,知道疼了。 仅此而已。 陈舟轻笑一声,目不斜视,沿著石径从旁走过。 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 另一边。 周慎行犹在原地,苦口婆心。 “寧儿,为父也是为了你好。” 似也听到有人脚步传来,便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急躁勉强克制了几分。 “玄玄子道长乃是海外仙山来的真修,被天子亲自接见且多有赏赐。” “就算比之澹臺太师多有不如,可那也是活脱脱的神仙中人!” “你若是能拜在他门下,修得一二仙法,那从此往后便是平步青云的造化!”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偏偏落在了你头上。” “你怎就这般不知好歹!” 少女充耳不闻。 只是偏过头去,死死望著都养院的院墙,嘴唇紧抿。 不言不语。 周慎行见状,胸膛再度剧烈起伏。 一股气血上涌,猛地抬起右掌。 巴掌悬在半空,青筋暴起。 然而就在落下的前一瞬,视野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正从十余步外的石径上走过。 67、天赐良机 那是个年轻道人。 灰色道袍,道冠端正,步履不疾不徐。 面容算不上多出眾,搁在人堆里大约也就是那么回事。 可不知怎的,周慎行的目光却在那道身影上多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容貌。 而是一种说不太清的东西。 周慎行常年游走於朝堂权贵当中,若说他旁的能力没多少,可这可观人的本事却是刻在了骨子里。 什么人有几斤几两,什么人是草包绣枕,他自詡一眼便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眼前这年轻道人虽然穿著寻常、面目普通,可身上那股子浑然天成的沉稳气度,却像是打骨头里透出来的。 步子不急,眼不斜视。 从父女二人身旁走过的时候,既无好奇窥探,亦无刻意迴避。 就那么自自然然地走过去了。 像是压根就没把这场父女爭执放在眼里。 寻常道观里的小道士,哪里会有这般沉稳气度? 见了热闹,又哪能不好奇的抽上两眼? 此人是谁! 先前怎不曾在观里见过…… 周慎行眯了眯眼,心头转过一个念头。 可也就那么一闪的功夫。 等他回过神来,那年轻道人的背影已行出了十余步开外,眼看便要拐过前面的迴廊。 周慎行收回目光。 到底也不过是个稍微有些反常的道士罢了,也不值得他过多关注。 何况自家眼下这摊子事还没了结,便也没那个心思多想。 念头一闪,周慎行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在自家女儿身上。 少女仍是先前那副模样。 侧过脸去,不去看自家老父亲。 犹豫了片刻,周慎行悬在半空里的巴掌终究是没落下。 倒也不是捨不得。 而是方才那一瞬的分神,將他那股冲头的火气卸去了几分。 同时也叫他想起,眼下毕竟不是在自家府中,而是在外面。 说不定,隔著一堵墙,便不知有多少人在等著听动静,看笑话呢。 眼下当著这观里道士的面动手打女儿,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他周慎行自詡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丟不起这个脸。 犹豫半晌,手掌落下来。 不过片刻后又猛地抬起,食指遥遥指著少女的面门。 “周淑寧!” 周慎行刻意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再给你几日时间。” “你不是要待在这碧云观里吗?为父便答应你,这些时日你便在这里好生待著,哪也不许去,给我好好的清心静思。” “权当…权当是提前修身养性了,免得往后去了玄玄子道长那里,丟了我周家的脸!” 少女的睫毛微微一颤。 却仍是不说话,不回头。 周慎行见状,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翻涌上来,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好悬才把涌到嗓子眼的怒骂给咽回去。 深吸一口气,拂袖转身。 走出两步,又猛地顿住。 回过头,目光居高临下,冷冷地盯著自家女儿的侧脸。 “周淑寧,你且给我听好了!” “届时可是澹臺家的二公子亲自送你出城,前往仙师道场。” “澹臺公子什么身份,眼下屈尊亲自送行,你知道这是什么分量?” “满永安城多少人家的女儿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殊荣,偏偏落到了你头上。” 周慎行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你若是再不知好歹,便休怪为父不念父女之情!” 话音掷地,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急促而沉重,隱隱还带著几分恼羞成怒的狼狈。 只不过他身后的少女始终一动未动。 唯有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水无声滑落,溅在青石地上,摔成八瓣,却也无人在意。 …… 石径尽头。 陈舟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並未回头观望,面上更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可身后那父女俩交谈的几句话,却是字字不落的听进了耳朵里。 “届时会由澹臺公子亲自送你出城……” “前往仙师道场……” 陈舟垂下眼帘,脚步缓行。 心绪如何自是难以分说,但见面上嘴角却是不自觉地微微勾了一下。 这可,当真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先前他便已打定了主意,要去寻澹臺明的麻烦。 那廝仗著太师之子的名头横行无忌,视人命如草芥。 可这倒也罢了,天下乌鸦一般黑,那个权贵人家不是这般模样? 若是霉头落不到他陈舟的头上,他自然也就冷眼旁观。 可偏生的,这小子好死不死居然遣人来暗算自己。 儘管澹臺公子家大业大,或许转头间就忘了还有这事。 可他陈舟小人物一个,心眼比铜钱眼还小,这事能记恨他一辈子。 再加上还有澹臺晟干的好事,那更是新仇旧恨一起算。 只是报仇归报仇,时机和方式却得细细斟酌。 永安城乃景国都城,城防守备本就森严。 澹臺府更是太师府邸,且不提那位声名远扬的真修行太师本人。 便是府中的护院家丁,也不是什么人隨隨便便就能闯得进去的。 况且在城中动手,无论成与不成,事后若是追索起来都极为棘手。 故而陈舟此前虽然一直关注著澹臺明的动向,可由於自身不好时时下山,始终便是隔著一层。。 不过王贵那小子嘴碎,日常送饭时閒聊倒也透出过不少观外的消息。 其中一桩便是太师澹臺晟再度领兵东征的消息。 东荒蛮夷復叛,太师奉旨率军亲往。 换言之,眼下永安城中的澹臺府,主人家不在。 澹臺家的大公子忙著当家做主,而那位二公子,便像是脱了韁的野马,越发肆无忌惮。 而眼下方才周慎行丟在身后的那几句话更是让陈舟眼前一亮。 永安城內不便动手,可若是出了城呢? 城外的官道、山野、林间…… 那可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况且亲自给一道人送女这事,虽然有个拜师的名头在,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这种不光彩的事情,纵然是澹臺明怕也不会大张旗鼓,最多不过三五亲侍隨行。 如此一来—— “岂不是,天赐良机!” 陈舟眼中精光一闪,原本向前的步子一顿,转而往另一处走去。 68、界外武道 另一边。 都养院外的石径上,周慎行本来已经走出了数十步。 只不过內心也不平静,反倒是越想越气。 他锦衣玉食荣养了周淑寧十六年,眼下里轮到她稍稍奉献的时候,便是百般不愿。 可却也不曾想想,她过往的那些富贵又是靠谁得来的? 官场如战场,不进则退。 若是他周慎行不抓住这个机会再向前一步,往后落魄了,作为家眷子女的她可还能保持今日的优渥生活? “真真是不知所谓!” 怒其不爭的暗骂一句,周慎行脚步不由顿了顿,回头朝身后望了一眼。 只是他眼中那不爭气的东西已经不见了踪影,想是又缩回了都养院里头去了。 “孽障。“ 没忍住又呵骂一句,他攥了攥袖口。 可骂归骂,到底也骂不出个结果来。 左右澹臺公子那边还要和玄玄子道长接洽,加上诸般准备,少说也要月余光阴。 这些时日,便让她在这里好生反省反省。 若能想明白,自是皆大欢喜,可若是想不明白…… “哼!” 周慎行从鼻子里发出一道冷哼。 正要收回目光继续走路,视野里忽然又捕到一抹灰色。 便见先前那个年轻道人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正沿著另一条岔路,不紧不慢地朝碧云观的中轴方向走去。 下意识地偏过头,盯著那张侧脸看了几息,他忽然眉心微微一蹙。 说不上来是哪里,可就是觉著…有那么一点眼熟。 这种感觉很淡,像是隔了几层纱的旧影。 明明不曾在观中见过此人,可偏偏那张面孔在某一个角度上,在他心底深处轻轻颳了一下。 周慎行下意识地在记忆里翻找起来。 片刻后,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浮了上来。 好些年前了。 似乎…是有过那么一个小子? 灰头土脸,衣衫襤褸,拿著一封皱巴巴的旧信,在周府门房前可怜巴巴地杵了小半日。 说是什么故交之子,千里来投。 彼时周慎行正忙著大理寺中的差事,对这等微末之事压根儿没有多少上心。 哦,依稀记得了。 那小子的父亲姓陈,在世时同他有过几年的交情。 后来外放出京,一场水患没了音讯。 再后来么…… 对了,就是把人扔到这碧云观来了。 说是安置,实则也就是打发了事。 收了卖身的十两银子,做了此间的杂役。 至於此后那小子是死是活…… 周慎行微微眯眼,在心底算了算。 这大约都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彼时那小子十岁出头,若是眼下还活著的话,的確也差不多是眼前年轻人这般的年岁。 只不过—— 一个没什么背景逃荒而来的穷小子罢了,又能在这碧云观里的杂役院里撑过几天? 怕不是早就不知道埋了哪去,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又如何能摆脱杂役身份的束缚,一跃成为这观里的正式弟子? “真是被气昏头了,这种事情居然也能想出来……” 周慎行摇摇头,把这荒唐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也不再关注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比起外人来,他还是更关心自己的前程。 玄玄子此人先前虽然名不见经传,可在先前法会上一举成名,手段非凡,颇受天子恩宠。 虽然即便如此,周慎行也不大能看得上这些方外野道。 可一码归一码,旁人拉不下脸来做的事情他做了,那在天子眼中便是加分项。 只要淑寧那丫头识趣些…… 有了玄玄子这层关係在,入了天子眼中。 他屁股下面多年没动的位置,未尝不能再往上挪一挪。 升官发財! 几个大字像是一团火,转瞬便將周慎行胸口那点鬱气烧得一乾二净。 抬手整了整衣冠,復归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应有的风度。 迈步朝山门所在方向,从容不迫而去。 …… 三清阁。 三层临窗处。 一位老道人负手而立,视线越过半开的窗欞,落在楼下院中。 此人看上去年岁已高,少说也在花甲往上。 满头银髮束在莲花道观里,面上皱纹深刻如刀削斧凿,两颊瘦削,皮肤上儘是岁月风霜留下的斑痕。 单看这张脸,任谁来说那也是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样。 然而若是目光从面容往下移去,就会发现一桩极不协调的事。 这老道的身形非但不显得佝僂,反而挺拔得有些过分。 宽大的道袍下,肩背宽阔如山。 两臂自然垂落,袖口处隱约可见小臂上虬结的筋肉,青筋盘曲如老藤。 腰间虽繫著一条松垮的布带,可布带以下,两条腿站得像是铁桩入地,纹丝不动。 这般体魄,莫说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便是壮年武夫中,也不多见。 若非头顶的道冠和身上的道袍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任谁见了,怕都要以为这是那个歷经风霜的老江湖。 但此人偏生的就是个道士,更是眼下这三清阁的主事:守静道人。 眼下里,守静道人的目光正落在楼下院角的一处花墙旁边。 那里站著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他新收不久的弟子周元,另一个则是听自家徒弟提起过,说是在观云水阁当差。 守静道人初听时也是嘖嘖称奇,没想到还真能有人被守拙那个挑剔的老鬼看上眼,也是奇了! 下面的两人正在閒聊,声音有一搭没一搭的,倒也听不大真切。 守静道人也不在意这个,只是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移过。 先是扫了周元一眼,没甚么特別,依旧是那副机灵但沉不住气的样子。 心想这便宜徒弟还得打磨,想学他的真法还差些功夫。 略一打量,视线便横挪在陈舟身上。 这一落,便停住了。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目光不自主地凝沉,视线定定而望,像是透过了那身灰色道袍,看到了衣袍下的骨架与肌理。 “这年轻人的骨骼……” 守静道人微微眯起双眼。 他沉吟武道多年,甚至另有传承自此方界域之外的武修妙法,他的眼力非同小可。 旁人观人,看的是面相身量。 而守静道人看的却是骨架、筋络、步態。 一个人有没有练过功夫,练到了什么火候,从站姿上打眼一瞧便瞒不过他的眼睛。 而眼前这个年轻道人。 骨架匀称而坚实,站立间步伐沉稳扎实,重心极低。 肩背舒展而不僵硬,腰胯活而不散。 这是下过苦功的底子。 而且越是打量,守静道人的目光便是愈发凝重。 这小子的筋骨气血旺盛,远非像是周元所说自己瞎琢磨练了一年不到的样子。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沛然感,像是生来便该练武的材料。 “武骨天成?“ 守静道人瞪大眼,低低讶异惊呼一声。 好一副练武的骨头! 碧云观里居然还有这等好苗子? “我就说,难怪守拙那老东西会忍不住动心,原来是这般缘由……” 守静道人沉吟了片刻,手指在窗欞上轻轻叩了两下。 只不过神色里那点伴隨著惊讶一同浮起的点点欣赏,旋即又被一层若有若无的惋惜所取代。 “可惜了。” “跟了守拙那老鬼,显然也是上了他的鬼当,一心寻仙问道。” 守静道人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所谓修仙问道,古往今来千万人前仆后继,可到头来又几人得成? 百年修行,还不如他十年苦功来得踏实。 世人皆知仙道玄奇,又有几人知晓武道神妙! 所谓先天胎息,不光是仙道之始,同样是武道启蒙。 尔后通九窍,成外景…… 虽然同样艰难,可不比仙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来得更有希望? “如此一副好骨头,却是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守静道人摇了摇头,没再多想。 至於什么苦口婆心劝他走上征途,他却是没那个閒工夫。 毕竟—— “武骨天成虽是把罕见的练武好骨头,可周元那小子天赋也不见得会差多少就是了。” 69、磨牙利爪 楼下花墙旁边,日光斜照,落了一地碎金。 陈舟靠在墙边,双手笼在袖中,面上带著几分閒適。 周元就站在他对面,手里还攥著半块酥饼。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说的无非是些观中琐事。 陈舟听周元讲了几桩近来观里的趣闻,偶尔接上一两句。 等话头告一段落,他才状似不经意地將话锋一转。 “对了,你可知那玄玄子道人在城外的道场在何处?” 周元嚼著酥饼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了他一眼。 “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陈舟笑了笑,面上浮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自从跟了守拙师父修习丹道以来,对这修行之事便是生了几分神往。” “毕竟眼下我这点炼丹手艺好听些叫炼丹,可实际上什么成色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却也仅仅只是世俗熬药的手段罢了。” “真正的仙家手段,还得是那等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神通。” “所以我便寻思著…既然师弟你也说这玄玄子道长手段不俗,是个有真修为在身的,那我能不能寻个机会前去拜访一二?” “不求拜师,便是远远瞧上一眼,见识见识真修的气象,也是好的。” 周元闻言,先是一愣。 旋即咧嘴笑了起来,一巴掌拍在陈舟肩上。 “嚯!陈师兄你也动了仙心?” “我还当你整日闷在那水阁里炼丹,是个六根清净的主儿呢。” 陈舟被他拍得晃了一下,脸上笑笑。 “世人谁能免俗?” “你就说,你自己不心动?” 周元嘿嘿一笑,倒也没否认。 只是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多了几分正经。 “不过说实话,我劝师兄你还是別去。” “那位道长的道场我倒是知道在哪儿,就在城外西南方向的赤峰岭上。” “出了永安城的安定门,沿官道一路往西南走,过了三岔河的石桥,再翻一道矮岭便是。” “脚程快的话,从咱们碧云观过去,大半日也就到了。” “只不过就是……” 周元双手一摊,面上隨之浮出几分无奈。 “那地方我听人说过,自打玄玄子道长入驻之后,山脚下便设了关卡。” “似我等这样的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莫说是进去拜访了,便是在山下稍微多逗留一会儿,都会被人驱赶走。” “也不知是那位道长不喜外人打扰,还是另有什么缘故。” 陈舟听罢,心头越发感觉这道人有鬼。 所谓结识道侣,怕也只是为了某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打圆场。 但眼下也不表露,只在面上做出一副遗憾的模样。 “竟是这般难以接近?” “那倒实在是可惜了,真修行近在身侧,却是不能拜访……” 心头却是將方才的信息一一收好,丝毫不漏。 赤峰岭、小半日的脚程…… 有这些就足够了。 他本来的目的就不是真箇进这道场当中,同那玄玄子拜师学道,所要的不过是这条路线罢了。 只要將其尽数瞭然於胸,自家心头的筹谋便算是成了一半。 “对了,说起来,我方才在都养院那边倒是撞见了一桩奇事。” 话到此处,陈舟便顺势將话头引开,不再就此事多做纠缠。 免得问得太细,反倒惹人生疑。 本来见陈舟脸上失望神色正想张口说些什么的周元顿时把话头压在心里,顺口一问。 “哦,什么稀奇事?” 陈舟便將那周慎行父女在院外爭执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 自然是略去了自身与周慎行的旧怨不提,只当是道听途说的新鲜事来讲。 周元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到最后整张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大理寺少卿亲手把自家闺女往外送?” 他嘖嘖连声,满面荒唐。 “就算那玄玄子是天子身前的红人,可这…这也太……” “奇了不是?” 陈舟轻声附和。 周元摇著头,嘴里嘟囔了几句“世上竟有这等人”之类的话,又八卦了几句便也放下。 毕竟说到底,旁人家的事情,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山上的小道士操心。 閒话既罢,陈舟正准备告辞,临了临了忽然又想起件事。 “怎么样,上回给你的那瓶培元丹,可还好用?” 一提起这个,周元的眼神当即便亮了几分。 “好用、好用!” 他重重点头,神色里难得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就是…就是少了些。” 说著,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上回那一瓶统共也就七八颗的样子,我这一日早晚吃上一颗,没几天就见了底。” “师兄你也知道我如今正跟师父学功夫,日日打熬筋骨,消耗不小,能不能……” 陈舟瞅了他一眼,这小子神色躲闪,似有些言不尽其实。 不过东西送出去,如何处置都是別人的事,他也懒得过问。 眼下既然周元开口了,他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这事好说。” “近来我炼丹的功夫略有长进,培元丹的出丹率比先前高了不少,倒是攒下了几分结余。” “得空了你到观云水阁来取便是,不必同我客气。” 周元闻言,脸上立时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当真?” “自是当真。” 周元当即一喜,嘿嘿笑著应下。 陈舟瞧著他的笑脸,心头也自有一番盘算。 炼製培元丹对眼下的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对於周元这种正打基础的武夫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一来二去,交情自然越发牢靠。 说完这事,陈舟便是告辞。 正要转头往外面走的时候,余光一抬,忽然瞥见头顶上方的三清阁三楼窗口处,有一道身影正负手而立,隔著半开的窗欞朝下面望著。 头髮花白,一张脸上沟壑纵横。 “这便是周元的师父,那位守静道长?” “看上去倒是年岁不浅的样子……” 心里念了一句,陈舟躬身持礼,权当是是晚辈见了长辈的问候。 楼上的老道人似也是个和善性子,朝他笑笑,旋即便收回视线,转身没入了阁中的幽暗里。 …… 回程的山路上,陈舟独行。 上午的碧云观格外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风穿过松林,带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陈舟走在石径上,脚步不急。 可若是有心人细看,便会发觉他今日的步子比往常要轻上几分。 不是刻意为之。 而是心中舒畅时,连脚底都会跟著鬆快。 赤峰岭。 安定门,官道西南,三岔河石桥,矮岭。 大半日脚程。 这条路他已经牢牢记在了心里。 剩下的,便是选上一个合適的地方,作为澹臺公子的埋骨地。 毕竟此人送人出城,那他便是別无他选,必定是要走安定门。 届时官道两侧的地形、林木、视野,都需要陈舟亲自去踩上一遍。 此事不急,但也不能拖。 周慎行口中说过些时日才来接那少女,听上去倒是不急的样子。 原本事不关己乐得看戏,可眼下里陈舟反倒希望那少女能多坚持上几日。 若是能一直拖到他玄元功圆满,成了胎息,那就再好不过。 可惜事情未必会按照他所设想的道路走,陈舟自然不会完全寄希望於此。 脑海里绪翻涌,诸多事情穿成一条线。 眼下火种初成,炼丹技艺精进,所炼出的丹药药力更胜从前。 若是舍了其他事务一心练功,玄元功的进度显然又会增长几分。 “更何况,还有前些时日的那道精元加身,底蕴充足下,胎息增长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陈舟心头越盘算,自信便是越足。 而澹臺明此人,身为太师之子,自幼在太师府中长大。 澹臺晟作为景国官面上唯一的真修行,执掌一国气运十数年。 这般人物的嫡子,身上怎么可能没有些好东西? 纵是澹臺明本人於修行一途没天分,可太师府中积攒多年的修行典籍、诸般资粮,总不至於一样也没给这位二公子留下吧? 若是运气好的话…… 说不得,自己日思夜想的那道炼炁法门,便藏在此人身上。 想到这里,陈舟的心臟便是不由噗通急促了几分。 胎息將成。 羽翼渐丰。 结仇的对手自己送上门来。 心心念念的修行法门,说不得也会一併入手。 桩桩件件,当真是柳暗花明。 不过…… 嘴角的弧度刚刚浮起,便也隨之敛去。 陈舟摇了摇头,將那点飘起来的心绪按了回去。 路还没走完,獠牙也还没磨利。 猎物的动向、隨行的人数、沿途的地形。 这些全都还是一片空白。 一切还只是设想,离真正落地尚有不少功夫要做。 未饮先醉,是兵家大忌。 念头收束,步子重归沉稳。 陈舟负手走在斜阳里,面色恢復了惯常的平淡。 远处的清风吹开山雾,碧云观的飞檐翘角在天光中隱约可见。 面前石径蜿蜒向前,通往后山深处观云水阁的方向。 天光笼罩,平淡的眉眼飞扬起些微少年豪情。 “霜刃初成,当要与君试!” 70、远不如他 三清阁。 守静道人负手站在窗前,望了一会儿楼下那道渐渐远去的灰色身影。 直到人转过迴廊拐角消失不见,这才收回目光,慢慢转过身来。 阁中光线昏沉,几架书柜靠墙而立,当中摆著一桌案。 守静道人慢悠悠走到案前坐下,从上面摸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颗丹丸。 丸身<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色泽暗黄。 从大小上看,它比寻常药铺里售卖的成药稍微小一圈,但质地却细腻了不少。 守静道人捏著这颗丹丸,指腹轻轻搓了搓,鼻端凑近,嗅了嗅。 药香不浓,却也不散。 沉在丸中,內敛而绵长。 此物是前些日子周元拿过来,说是观云水阁里的陈师兄送的,叫培元丹。 自己拿不准,便让他来瞧瞧。 別看周元这小子看上去没什么出奇,可性子里自有一股机警劲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別人送的东西,嘴上说著好好好、谢谢谢,可转头第一件事就是揣来给自家师长过目。 话说白了,就是不放心。 守静道人倒也没觉著这有什么不妥。 世上什么药都有,来路不明的丹丸往嘴里送,那不叫豪爽,叫蠢。 自家这便宜徒弟在这件事上倒是不糊涂。 当初他拿到这丹药,信手查验了一番,也就隨口说了句无碍。 药性纯正温和,配伍中规中矩,確实是一颗实打实的培元丹。 没什么问题。 唯一可以说道的,便是这丹丸的品相。 比守静道人先前见过的都要好。 而且还好不少。 他虽然不通丹道,可作为老吃家的他,自然也能分得个好坏。 只是彼时守静道人虽然略有惊异,但也没怎么当回事。 只当是守拙那老鬼临死前留下来的遗產,被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肆意挥霍。 可眼下里…… 守静道人將丹丸放回案上,十指交叉,抵在下頜处。 目光落在那颗暗黄的小丸上,神色渐渐凝重几分。 若是其他蠢笨的货色不懂这丹药便也罢了,可年纪轻轻就把武功练到这种程度的,又如何能不知晓其好处? 唯一的解释,便是此物对那陈舟已经没了用处。 而想要做到这般,光靠守拙道人留下的那点遗泽,可是远远不够的。 脑子里飘过一些观里近些时日的传言,守静道人若有所思。 “这小子,不光是有一副好骨头,居然连炼丹的手艺也拿得出手。” 而且据周元此前所言,此人原是观里一介杂役出身,后来被守拙收入门下,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出头。 一年。 从杂役到正式弟子,再到独掌一阁、自行炼丹、武功扎实…… 这种事若是说给外人听,只怕没几个信的。 守静道人身子往后一靠,思绪里生出几分莫名的情绪。 守拙那老鬼在宫里待的时间太长,已经精神有些变態,哪怕是出了宫,既不收徒也不交友。 没想到,临了临了居然破了例? 当初听闻此事的时候,守静还曾暗暗纳罕过,以为不过是这老鬼人之將死、一时心软罢了。 可眼下看来—— “难怪那老东西能混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这看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些门门道道。” 守静道人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不忿。 不过感慨归感慨,他忽然又想起方才在窗口的那一刻。 那年轻人仰头望来时,虽只是一瞬,可却也叫他瞧出些东西来。 那种眼神,不是惊惧、諂媚,更不是寻常小辈见了长辈时的忐忑。 而是一种…很沉的东西。 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道藏著什么。 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哪来的这般老成? 话虽如此,守静道人到底也只是在心头转了几圈念头,便將这事儿暂且搁下了。 终究不是自己门下的弟子,能看一眼已经是缘分,犯不著多费心神。 ……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守静道人的目光自案上移开,瞥向门口。 周元的身影出现在门框处。 许是跑得急了,稍有些气喘,嘴角上沾了几粒芝麻碎,一副刚偷吃完的模样。 “师父。” 周元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探头往里张望了一眼。 守静道人嗯了一声,面上不见什么特別的表情。 只是等周元走近了,他才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方才楼下那个年轻道人,便是你常常掛在嘴边的那位陈师兄?” “啊?” 周元一愣。 守静道人从前对他的事除了练功之外,其他的一概都不过问,今日里却是反常。 “对、对,就是陈师兄。” 念头一闪,他连忙点头。 “师父怎么忽然问起他了?” 守静道人没答话,只是靠在椅背上,视线在周元脸上慢慢扫了一圈。 “你同此人往来有些时日了,应该也有些了解了吧!” “说说看,他是个什么来路?” 周元挠了挠头,回忆了一下。 “来路么,这我倒是不大清楚,他也从来没提起过。” “您也知道,像我们这样沦落到卖身做杂役的,谁身上没点故事?” “等到分配职司的时候,他便被分到观云水阁,再后来守拙道长过世,他便接了那里的差事,一个人在后山打理炼丹,到现在也有个大半年了吧。” 说到这里,周元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不过他人是不错,就是有时候吧,怎么说呢…性子寡淡了点。” “寡淡?” “嗯,怎么说呢,就是让人摸不太透。” 周元皱了皱鼻子,似乎在斟酌用词。 “平时看著挺好说话的,有什么忙也愿意帮。可你要是仔细琢磨,就觉得这人好像什么事情都是不大在意的。” “也说不上冷,就是…好像总隔著一层。” 守静道人不置可否,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杂役、性子古怪……” 他语气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一年出头便有如今的手艺和武功,倒也是奇了。” 周元瞪了瞪眼,隱约觉得师父话里有话,忍不住开口。 “师父,陈师兄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 守静道人嘿了一声。 视线抬起来,横了自家便宜弟子一眼。 “不对的是你。” “平日里叫你用心练功你不用心,叫你多看多悟你嫌烦。” “眼下到了用的时候,两眼抓瞎了吧!” 周元被训得一缩脖子。 满脸莫名其妙。 “什么用的时候?陈师兄不是刚才练武没多久,那时候还是我带著他在咱这三清阁里挑的武功……” 守静道人瞥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那位陈师兄,在武道上的修为,就算三个你加起来都拍马比不上人家。” “就这光景,还一天天的和人家傻乐呵呢。” 周元一愣。 “哈?” 守静道人也懒得重复第二遍,便是直接说道。 “你有我指点,少说练了也有数月的功夫,进度倒也不算差,马马虎虎。可比起姓陈的那个小子来说……” 说到此处,守静道人斜睨了他一眼。 “依贫道看,此子用不了太久,便能成就胎息了。” 话音一落,阁中安静了一瞬。 周元眉毛鬍子缩成一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新闻。 “胎…胎息?”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走调。 “师父您说的是,先天胎息?” “贫道难道还会说旁的胎息?” 守静道人白了他一眼。 周元的嘴巴合不拢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努力將陈舟和胎息这两个词搁到一块儿。 可怎么拼,都觉得不像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事情。 那个平日里笑眯眯的、整天窝在后山炼丹的陈师兄? 那个从不显山露水、说话慢条斯理的年轻道人? 居然一声不吭就把武功练到这种程度了! 亏他先前还想著等自己炼成了,怎么说也要拉陈舟一把。 可现在,谁拉谁还不一定呢。 “这…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周元脸上惊愕的表情收了收,可打心底里还是有些发愣。 守静道人將他那副呆滯的样子收入眼底,嘴角一撇。 “你小子看不出来的事还多著呢。” 说罢,老道挥了挥手,语气转冷。 “愣著做什么?还不赶紧去练功!” “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头閒逛嚼吃食,你以为贫道收你做徒弟就是为了养个閒人?” “去!” 周元被劈头盖脸一顿训,訕訕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 守静道人端坐案后,目光落在窗外的一角天光上。 面上那点训徒时的凌厉渐渐收敛,露出底下几分若有所思来。 “这小子,怕是身上有秘密。” 旋即又摇了摇头,不做多想。 他这一大把年纪了,倒不至於贪图一些小辈的便宜。 …… 观云水阁。 午后的阳光从窗欞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柵。 陈舟推门而入。 甫一进门,黑色毛髮顺滑若绸缎的玄冠便从案角窜了过来。 陈舟弯腰將其捞起,抱在怀中。 一手托著猫身,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著脊背往下捋。 玄冠舒服得眯起了眼,前爪搭在他小臂上,脑袋枕著袖口,咕嚕声愈发响亮。 陈舟就这么上了楼,在榻边坐了下来。 院中很静。 偶有风从半开的窗户吹入,拂动案头上搁著的一卷翻到一半的旧书。 日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映出几分难得的鬆弛。 只不过那双眸子虽然半闔,里头的光却没有真正散去。 脑中正在回放著今日所见所闻。 从去清平道人那里求灯,到偶然撞见周慎行父女,再到三清阁…… 一桩桩一件件,如翻牌般在心头翻过。 手底下擼猫的动作不停。 直到最后,所有的思绪、念头归拢一处,陈舟豁然睁开双眼。 视线洞穿眼前光景,落於观外一地—— 赤峰岭! 立即阅读71、远不如他:,开启今日精彩。 71、临崖观路 十日后。 在碧云观西北方向,有一处无名山崖。 崖顶不大,不过丈余见方。 三面临壑,独留下一道窄径通往山腰。 上有几株老松虬曲横生,枝干苍劲,松针墨绿如铁。 而在崖缘处有块突出的青石,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圆润,大小恰好能坐下一人。 陈舟眼下便坐在那石头上。 面前的石面上搁著一盏灯。 灯体不大,大小恰可托放在掌心当中。 通体以羊脂白玉雕就,造型极简,没什么装饰。 只在灯盏口沿处刻了一圈细细的捲云纹,若是不细看,几乎都以为是素麵无饰。 灯身下半部微微鼓出,似一段竹节,內里中空,里面存放著灯油。 顶上一截指头粗细的灯芯从玉口中探出,此刻正燃著一点豆大的火苗。 山风拂来,火苗微微摇晃。 但火苗始终不灭。 若是有心人在旁细看,便会发觉一桩古怪的地方。 眼下这火苗的跳动,似乎並非是隨著风来的方向摇晃。 反倒像是有一种另外的隱秘节律在左右著它。 一起一伏,一吞一吐。 与坐在石头上的陈舟的呼吸频次,丝丝合扣。 人息绵长时,火苗便沉敛內收,焰尖低垂。 人息短促时,火苗便微微一窜,如舌舔唇。 一人一灯,合若一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 眸子深处,一点淡淡的火红之色一闪而逝。 似烛火映水,倏忽即灭。 一番修行落罢,他倒也没著急起身,待將气息归拢后,復又闭目內视。 丹田之中,那团火种正静静蛰伏著。 比起十日前初成时那点摇摇欲坠的烛光,眼下的火种已然大了不止一圈。 若说先前不过是一点將灭的火苗,那么此刻便已有了枣核大小。 暗红的光焰凝实了许多,不再如先前那般飘摇不定。 甚至隱约间,那团暗红之中似乎多了一抹极淡的金色。 像是炉火烧到最旺时,焰心处透出的那一丝白热之光。 陈舟暗暗点头。 十日的功夫,丹房炉火每日吞吐三四个时辰,其余时间便以玉灯隨身,日夜不輟。 再加上每一炉丹药炼成时,火种从药气中攫取的那一丝养分。 积少成多,效果显著。 视线收回,睁开闭拢的双眼,陈舟的目光重新落在身前的白玉盏上。 清平道人办事利落,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许多。 说好的旬日之期,可不过七八天后,便已遣人將灯送到了观云水阁。 至於价值几何虽未多说,可陈舟却也在养院的弟子每三日前来取丹时,多送了一瓶。 有来有往是交流也是交易,可若是单纯的受礼,那可就是人情了。 对於这一点,他自然是心知肚明。 而自那以后,这盏玉灯便几乎未曾离过陈舟的身边。 白日搁在案头,夜间置於榻旁。 出门探查山野道路便揣在怀里,休息时隨时都能寻个避风处取出来点上。 收回思绪,陈舟的注意力转向自身。 这十日以来,除了射艺与养火法的日常修习外,他將其余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玄元功上。 所为之事,自也不用多提。 而这十日的苦功,效果更是远远超过他的预期。 其中最大的惊喜,便是来自於先前从古井中所获的那道精元机缘。 此物初得时不显山露水。 可隨著日子一天天过去,它却是潜移默化地融入了他的筋骨血肉当中,变作无形的底蕴。 就好比一块乾涸已久的田地,忽然间被一道地下暗泉浸润。 表面看不出什么,可土壤深处的情况却是在一日日不断改善。 而所谓武夫的內息,说到底也不过就是炼精化气的產物。 此前陈舟以丹药之力催动修行,药力虽好,可终究是外来之物,自然是远远比不得以自身修行来得纯粹。 此刻得了进补,平日里来提炼內息更加顺畅不说,效率更是悄无声息地提高。 眼下丹田当中的內息汩汩运行如奔涌的大河。 浩荡、厚实、绵绵不绝。 比起十日前,內息又充盈了不止一筹 只是最近的每一次周天循环,內息虽然依旧如同往日一样不断增长,可增长的幅度却是在一次次减少。 陈舟隱隱有种感觉,眼下的自己正处於一个极为微妙的关口。 內息已至临界。 精气充盈<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 就差最后一口气,那层薄如蝉翼的屏障便会被推开。 而屏障后面,就是胎息。 “快了。” 陈舟默默吐出两个字,面上没什么波澜。 心头却是沉甸甸的。 倒也不是紧张。 而是一种猎人在出手前,將弓弦拉满到极限时的那种感觉。 弦满而不发,因为时机未至。 可一旦发出—— 便是贯日长虹。 诸般思绪按下,陈舟长身而起。 山风猎猎,扑面而来。 站在崖缘,居高临下,目光越过身侧的松涛嵐雾,落在远处山脚的一条土蛇也似的东西上。 那是一条官道。 从此处望下去,道路在山峦间蜿蜒连绵,时隱时现。 右侧远方可以看到一座石桥横跨溪流。 桥不大,单拱,桥面大约可容两辆马车並行。 这里便是周元口中的三岔河石桥。 而在石桥与前方矮岭之间,有一段约莫二三里长的山野路。 两侧山崖延绵,草木葱鬱。 官道从中穿行而过,如同一条细线被夹在两面青翠的屏风之间。 视野受限,声音也不易传远。 陈舟的目光在这段路上缓缓扫过,將每一处道路变化都尽收眼底。 十日以来,陈舟前前后后来过此处三回。 不过每一回都是费了些周折从观赛者后山绕路而出,並没有经过前门。 第一回看地形。 第二回测距离。 今日第三回,则是从不同的方位重新审视一遍,確保自己没有遗漏之处。 而从眼下的崖顶到官道,有一条隱蔽的山径可以快速下去。 路程不远,脚程快的话,百余息便能抵达道旁。 官道两侧有好几处天然的遮蔽点。 有的是巨石后的凹陷,有的是灌木丛生的低洼。 最好的一处,是过了石桥约莫半里地的一个弯道外侧。 那里有一片杂树林,林子不深,但足够密。 从林中望向弯道,视野开阔,可以將来人的动向一览无余。 而从官道上往林中看,却因角度与光线的缘故,只能见到一片浓荫。 “届时,我可站在崖顶上先做观察,察觉到澹臺明的人马之后,便可从小道飞速下山。” “或藏於林中,或隱於石后,以逸待劳,务求一击必杀……” 在脑海里儘可能地將到时会发生的场景预演一遍后,陈舟心中便是有数。 如果不出意外地话,此处便是最为合適的伏杀之地了。 只不过…… 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合適归合適,但也不必太早下定论,山崖对面还有些地界他没来得及去亲自去看。 等过后一一详细探查,再做最终的决定也不迟。 目光从山下收回,陈舟俯身拾起那盏白玉灯。 灯焰尚未熄,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燃著,像一只蜷缩的小兽。 陈舟伸手以指尖將灯芯捻灭。 一缕青烟裊裊升起,很快便被山风吹散。 他將玉灯揣入衣袖里,转身便沿著窄径下了山崖。 …… 几趟走下来,陈舟对於这条路线已经十分熟悉。 儘管大多时候是翻山越岭不走官道,可归程的脚力却也不慢。 翻过道山脊,穿过一片竹林,碧云观后山的轮廓便渐渐显露在视野里。 他熟门熟路地从险峻的山岳穿过,一路往自家住处而行。 快到观云水阁时,远远便望见王贵那道熟悉的身影在院门前晃悠。 只不过和先前惯有的鬆弛有所不同,此时的他好似有些紧张。 就像是院门里有什么恶兽在同他对峙一般。 “玄冠?” 《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正在引发阅读狂潮,你还没看? 72、狸奴与线人 陈舟心头微讶,加快了几步。 走近院门,便瞧见了端倪。 便见玄冠正蹲在门槛正中,尾巴卷在前爪旁边,身子压得低低的。 一双琥珀色竖瞳死死盯著门外的王贵,喉间发出“呜呜”低吼。 声音不大,却连绵不绝。 那架势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据门自守的小兽。 王贵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前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僵在原地。 陈舟瞧著这一幕,不由得失笑。 这狸奴。 估摸著是他不在家时,听见有陌生人在门前徘徊,便自作主张地守起了门来。 好好一只玄猫儿,怎么还做起看家犬的活来了? “玄冠。” 陈舟上前,凝眉唤了一声。 声音不重,却是猫儿熟悉的调子。 玄冠的耳朵当即一竖,偏过头来望了他一眼。 確认来人是自家熟悉的两脚兽后,那股子凶巴巴的劲头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了似的,转瞬消散得乾乾净净。 它收了喉咙里的低吼,身子一松,炸起来的毛髮也鬆弛下来。 旋而从门槛上轻轻一跃,不紧不慢地踱到陈舟脚边,蹲坐下来。 抬起一只前爪,旁若无人地舔起了毛。 只是那双竖瞳偶尔还会朝王贵的方向瞥上一眼,尾巴尖不安分地轻轻一甩。 似乎也在向陈舟邀功一般。 王贵如释重负。 若是旁的野猫也就算了,拼著受些抓伤三拳两脚下来也能赶走。 可这水阁里的猫儿,他却是瞧得分明,那是有主的贵物。 莫说打杀了,便是伤著点毛髮,主人家追究起来,似他这般杂役都吃不了兜著走。 “还好、还好。” 一口气松出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矮了半寸。 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王贵脸上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道长您可算回来了!” “您这狸奴可真……” “凶”字刚到嘴边,忽然意识到什么,硬生生剎住了车。 舌头在嘴里打了个弯儿,改口道。 “…灵敏!真是灵敏!” “通人性,认得自家人,看得住家门。” “道长您养得可真好!”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諂媚中余光瞥见懒得搭理的玄冠,又带著几分真诚的夸奖。 好吃惫懒、奸猾捣蛋的狸奴见多了,何曾见过还会主动看家护院的? 却也是奇了! 陈舟哑然,目光落在王贵的脸上,眉头微微动了动。 只见王贵左脸颊上赫然掛著三道鲜红的爪痕。 不深,但也破了皮,渗出了几颗细小的血珠,看著倒像是被小號的铁耙子挠了一把。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陈舟看了看脚边那只正悠哉舔毛的罪魁祸首,摇了摇头。 “倒是我管教无方,叫你受委屈了。” 说著,便从袖中摸出几颗碎银,递了过去。 “权当赔个不是,拿去抹些药吧。” 王贵一见银子,眼睛当即一亮。 心里那点对玄冠的愤恨、委屈瞬间便被冲淡了大半。 连忙伸手接过,又矛盾似的一个劲摆手。 “道长太客气了,小小擦伤不碍事的,不碍事……” 嘴上推辞著,手底下却是攥得牢牢的,生怕陈舟反悔似的。 陈舟也不揭穿他,瞧著他那副又喜又窘的模样,心头暗觉好笑。 不过好笑归好笑,正事还是要问的。 “今日怎的这个时辰过来?” “可是有什么事?” 王贵闻言,脸上的嬉笑敛了几分。 “道长,您先前交待小的留心的那桩事,有信了。” 陈舟面色不变,可眼底却是极细微地一沉。 “说说看。” “您先前不是交代小人打听一下那位玄玄子道长的动向吗,现在却是有了结果。” 王贵搓了搓手,话语说得仔细。 “先前这位道长一直住在城里的祥云观,但也时常不在,听说是这家宴请那家做客的,好不风光。” “可今日一早,火房那边有个专跑城里菜市的老吴回来,说是天还没亮的时候,亲眼瞧见安定门开了,有一队人打著灯笼出了城。” “队伍不大,四五个人的样子,当先一人穿著件鹤氅,骑在马上,前后有隨从跟著。” “老吴多嘴问了旁边早起做买卖的摊贩几句,人家说那便是近来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玄玄子道长。” “说是城里住腻了,回他那山上的道场去了。” 陈舟默默听完,目光微微一闪。 “好!” 低声道了一句,倒也不显波澜。 沉吟片刻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搁在王贵掌心里。 “辛苦了。” 王贵一手攥著先前的赔偿银,一手捧著刚到手的这块,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两块碎银加在一起,怕是顶得上他以往大半个月的刨弄。 眼下里,也不过就是传了几句话的功夫而已。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他抬起头,连连说了两句感谢的话。 可转过头一想,眼前这位玄舟小道长往日里待自己本就不错,更不像其他道人那样动輒喝骂,不把自己当人看。 眼下里说的这些感激言语,却是有些浮於表面了。 乾脆一咬牙,直接说道: “道长您往后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小的跑腿打听的,您儘管吩咐!” 话一出口,王贵便又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唐突,赶忙添了一句。 “小的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可在这碧云观里进进出出,消息灵通著呢,火房那边每日採买的人不少,城里的动静要打听个七七八八不算难事。” 陈舟看著他。 目光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他自然清楚王贵打的什么算盘。 固然有些感激的意思,可却也少不了算计。 毕竟自己托人办事银钱给得爽快,事情又简单。 更要紧的是,他还和观里其他那些颐指气使的道长们不太一样,把他们这些杂役也当个人看。 不呵斥,不打骂,做了活儿还给赏钱。 这对於一个自幼在碧云观里討生活的杂役道童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体面。 而这人啊,一旦尝到了体面的滋味,便很难再甘心缩回从前。 说白了,王贵是想把这条线攥在手里,细水长流。 陈舟心下瞭然。 不过此事於他而言倒也不亏。 自己有所顾忌,轻易不好频繁下山去城里走动。 能有一个在火房里混跡、天然接触各路消息的跑腿,省去的麻烦远比几块碎银值钱。 念头一转,他便笑了笑。 “倒不必刻意去打听什么。” “你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便是,若是平日里听到些什么有趣的消息,得便时来说上一嘴就成。” “犯不著刻意。” 王贵连连点头,面上喜色难掩。 虽然陈舟说的是“犯不著刻意”,可这话在他听来,分明就是准了。 往后只要有什么新奇消息递过来,银钱自然少不了。 心头美滋滋地盘算了一番,正要告辞,忽然又想起什么。 王贵转回头,踌躇了一瞬,到底还是没忍住。 “对了道长,您先前托小的打听那道长的行踪,可是想去拜访?” “若是的话,小的倒可以帮您再探探路上的情况——” 陈舟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不重不轻的。 王贵立时噤了声。 不知怎的,那道目光虽然瞧不出什么情绪来,可就是叫他嘴里的话自己收住了。 脖子一缩,咧嘴乾笑了一声。 “嘿嘿,多嘴了多嘴了。” “小的这就走,道长您忙!” 说罢,匆匆抬手行了个礼,转身便溜。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转眼间便拐过院墙不见了踪影。 …… 院中恢復了安静。 陈舟在门前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玄冠。 这狸奴眼下已经舔完了毛,正仰起脑袋望著他。 琥珀色的眸子里映著天光,表情无辜得很。 仿佛方才那个凶巴巴拦门挠人的小恶霸不是自己似的。 “就你能耐。” 陈舟弯腰將它捞起来,上下掂了掂。 约莫著比十天前又重了些。 这些日子丹房里的炉火烧得旺,阁中暖和,加上吃食不缺。 这小东西被养得愈髮油光水滑,连身上的毛髮都比先前更鲜亮了许多。 整个一小豹子似的。 “不过,却是不差!” “喏,作为你看门得力的奖励。” 陈舟拍拍玄冠的小脑袋,將一枚养元丹丟入它的嘴里。 73、赤峰岭 探索仙侠小说的无限可能,尽在分类导航。 赤峰岭在永安城外西南十余里的地界。 说是岭,其实也不过是一座寻常的矮山。 山高不足百丈,方圆不过数里。 没有奇峰怪石,更没有飞瀑流泉。 漫山遍野长的都是些杂树灌丛,入目儘是不起眼的灰绿。 莫说同那些誌异话本里描绘的仙家福地相提並论了,便是搁在永安城周遭的一眾山岭之中,此山也排不上號。 只不过很早之前,此处倒也有过一桩不寻常的事。 山里曾有一窝奇异山蜂。 数量极多,少说也有上万之眾。 据山下早年间的老人讲述,那窝蜂早在他们记事的时候就在了。 年深日久,仿佛通了灵性,平素里只在山间採花酿蜜,从不蜇人伤畜。 逢著花季,漫山遍野的野花开了,蜂群便铺天盖地飞出来,远远望去像是一片金色的薄雾笼在山腰。 產出的蜂蜜也是一绝。 色泽金黄如琥珀,入口清甜回甘,据说比城中药铺里卖的上品蜂蜜还要好出几分。 附近的山民世代与这蜂群相安无事,偶尔有胆子大的人也会上山去取些蜜来。 只是取的时候总要留上大半,不敢贪多。 一来是怕取的多了惹恼蜂群,二来嘛,也多少存著几分敬畏。 毕竟是住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蜂群,万物有灵,谁说得准呢? 然而好景不长。 大约是七八年前,当时还不是太师的澹臺晟不知从何处听闻了此事。 也不知他是探访玄奇而来,还是眼馋那老蜂所產的蜂蜜。 总之某日带著几人上了山。 据说仅半日功夫。 火烧蜂巢,烟燻蜂窝。 上万蜂群死伤殆尽。 蜂蜜被一坛一坛地装车运走。 自那之后,赤峰岭上便再没了蜂群的踪跡。 彻底成了座死山。 山民们心里虽有怨言,可那时的澹臺晟便有凶名在外,谁也不敢吱声。 久而久之,这桩事也就渐渐没了人提。 赤峰岭默默荒废了数年,直到去年冬天,忽然来了个道人。 领著一个童子,在山腰处辟了块地,支起帐子住了下来。 不多久,又有人运来砖石木料,在山腰背风处建起了几间屋舍。 前后不过月余光景,这赤峰岭上便多了一处简素的道场。 而那道人,便是玄玄子。 …… 山腰处。 穿过几道粗石垒就的矮墙,绕过一片被修剪过的杂树,便到了道场的正中。 並非什么了不得的建筑。 三间正屋,两间偏舍,一座柴房。 屋顶铺的是粗瓦,墙面刷了层石灰,勉强算得上整洁。 若是同碧云观那等皇家宫观比起来,寒酸得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这些屋舍不过是面子上的东西。 真正要紧的地方,在山壁里头。 正屋后面的山崖之下,有一处天然的石洞。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平身而入。 从外面望去,杂草遮掩之下几乎看不出端倪。 可一旦进了洞口,內里却別有洞天。 內里纵深倒也没多少,前后不过四五丈。 但胜在洞壁乾燥,四季恆温。 地面铺了一层粗毡,角落处堆著几只木箱。 洞中並无灯火,只在最深处的石壁凹陷中嵌了一只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著幽幽的青白光芒。 照出一室冷清。 也照出个身著灰色道袍的中年道人盘坐在蒲团上。 面目清瘦,颧骨略高,三缕长须垂在胸前。 双目紧闭,呼吸绵长。 若只看这副模样,倒也有几分方外高人的派头。 可若是目光往下移。 便见蒲团前方不过三尺的石地上,横陈著一具人体。 是个女子。 年纪不大,至多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赤身<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肌肤惨白如纸。 双目大睁,瞳孔涣散,面容僵滯在了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茫然的表情上。 胸口不见起伏。 显然,已是没了气息。 视线向上望去,会发现她身上没有丝毫外伤。 既无刀痕,也无瘀青。 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一般。 只是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以及四肢末端隱隱泛起的青灰。 昭示著这具躯体的死因,並没有那么简单。 …… 也不知过了多久。 盘坐的道人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高深莫测的光芒,只是一片淡漠。 以及掩映在淡漠底下,薄薄一层不加遮掩的嫌弃。 玄玄子低下头,看了一眼面前已经僵硬的尸身。 嘴角微微一撇。 “废物东西。”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怒意,倒是只有一种对无用之物的惯常厌弃。 说话间,抬起手掌,催发真气。 便见有一团幽暗的气机在掌心缓缓凝聚。 灰濛濛,像是冬日的阴云。 在他的掌心不住盘旋片刻后,又渐渐淡去。 玄玄子面无表情地看著掌心的变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满。 “五穀浊气不净,灵窍蒙塞。” “给贫道塞来的儘是些这般不堪货色,纵使费尽功夫却连一缕清炁都榨不出来。” “若是往后寻来的全都是这等废料的话,贫道何年何月才能圆满真炁,铸就道基?” 喃喃自语间,似也带著几分无能狂怒的暴躁。 …… 此世修行者高高在上,不履凡尘。 纵有一二个別,却也是身负要名,出入王侯將相之门,不为凡俗所见。 故而世人只知修行玄妙,修至巔处,更可得与天地同光之妙,享长春不老之寿。 却不知其中艰辛,更不知內里繁复。 自悟得胎息始,先天一炁初生,便算是踏入了修行的门槛。 可跨过这门槛后,方才是真正的漫漫长路。 胎息之后,需得寻一门炼炁之法。 以自身灵脉为引,进而采摄天地间游散的灵机,日夜吞吐。 將初生的先天之炁,一点一点地壮大,进而衍化为真炁。 真炁充盈至一定境地,便可尝试铸就道基。 道基一成,方才算是在修行路上真正站稳了脚跟。 此前种种,皆不过筑基前的准备罢了。 而这个过程中,炼炁法门的优劣,直接决定了修士日后的高度。 大宗正法,根基扎实,步步为营。 虽然进境缓慢,可一旦有成,真炁纯净无暇,道基稳固如山。 日后再往上走,后劲绵长。 而那些旁门左道的速成之法,虽然见效极快,可练出的真炁往往驳杂不纯。 根基有亏,日后想要再进一步,便是千难万难。 故只能退而求其次,在斗法杀伐手段上作些文章,可却也仅限於此,登不上大雅之堂。 74、正道修来多艰难 此般道理,在修行界里廝混了好些年的玄玄子自然心头门清。 毕竟,他又不是什么不学无术的野路子。 恰恰相反,他早年间也是有过一番正经际遇的。 青孚浩土漫漫无边,纵然经过上宗道门几千载开拓,可所探索而来的界域也不过其中十之五六。 故而此中道门不吝门户之见,时常广传门中炼炁法门。 为的便是遴选乡野之才,引渡入宗。 彼时玄玄子年少,机缘巧合下曾得了一卷从玄都道门里流传出来的炼炁法。 虽非是原本,只是不知经了多少手的残篇抄录,但其中的法理脉络却是货真价实的大宗正法。 若是循此法门定心念、养真炁,一步一个脚印修行下去, 纵然进境极慢,可几十年后未尝不能铸就一个中上之资的道基。 只是,几十年啊! 玄玄子光是想到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漫长光阴,便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受不了。 年復一年地打坐吐纳,日復一日地采摄那点稀薄得近乎可怜的灵机。 像是蚂蚁搬家一般,一寸一寸地壮大真炁。 光是想想,便让人头皮发麻。 所以他耐不住寂寞,也恰巧又有际遇,得了【玄牝采元术】这道双修秘法。 於是乎,便就在旁门左道的路上一去不復返了。 而这也是纵使此间玄门上宗一扫门户之见,广传妙法,可世间的旁门左道依旧如同雨后春笋,又似田间野草一般。 岁岁枯荣,却又岁岁新生的缘由所在了。 无它,耐不住性子罢了。 玄玄子早些年正也是靠著这道法门以及一手精妙的幻术,方才在龙蛇山这地界,混得风生水起。 而龙蛇山这地方说来也简单。 地处景国以东,背靠十万山,旁边又有几个世俗国度的边境与其接壤。 各路劫修、野道、旁门左道匯聚一处。 乃至於妖修鬼修,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没有宗门的规矩约束,也没有王朝的律法管辖。 全靠一尊紫府的大修坐镇,方才维持著表面上的平静,几多年下来,也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规则。 而玄玄子之所以放著好好的龙蛇山不待,跑到这景国地界来,就是因为闯了祸。 確切地说,是栽在了一个自己看走了眼的对象身上。 那女子看著不过是个看似寻常散修的道侣,姿色不错,灵脉也还算过得去。 甲木並壬水,二脉通行。 他本以为是自己时来运转,吞了此人,功行大进不在话下。 可没想到,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这女修的道侣是个即將筑基的修士,两人行走江湖,专门以出卖女子姿色,誆骗无知散修劫掠为生计。 这番,玄玄子却是遭了劫! 不过好在他向来为人机紧,纵使办事的时候也是留了一手。 靠著幻术阻拦,总算是光著屁股逃了一条命。 慌不择路下跑到了景国地界,而龙蛇山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索性便暂时在此安家落户。 此后辗转了大半年,借著一副好口才和一身幻术,竟还是真叫他攀上了澹臺明的路子。 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可惜了。” 玄玄子垂下眼帘,掌心的那团灰濛真炁彻底消散。 眼下他的修为,距离真炁圆满,铸就道基还早著呢。 况且离了龙蛇山之后,他便也轻易誆骗不到女修,只能用世俗女子来解解渴。 可这般人往往五穀浊气深重,灵窍蒙塞不通。 她们的精气,对於玄玄子而言无异於饮鴆止渴。 量是有的,可质地太差,练出来的真炁也是难以入眼,事后还得花费大量功夫去熬炼。 若是一味强行采摄,非但进境有限,反倒还可能坏了原本的修行。 这便也是他眼下盯著玄真公主不放的原因了。 无外乎她灵脉通透、元阴充盈,属实是玄玄子这般旁门修士的上等鼎炉了。 “都怪澹臺明这廝嘴上没毛,呼吹大气说的好听,什么不过区区公主罢了,顷刻间拿下。” “可眼下都快蹉跎了一年光景,结果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念及此处,玄玄子的脸色便是不由沉了下来。 正想著一不做二不休,趁著此番澹臺晟那个老东西不在的机会,教唆澹臺明这蠢货用些手段,直接把人绑来了事…… 洞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旋即,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旋即,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师、师父……” 是他路上捡来的道童。 玄玄子的眉头微微一皱。 “何事?” 声音不重,可由於洞中回音的缘故却是凭白添了几分压迫。 道童在外头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道。 “外头来了人,是城里澹臺府上的。” “说是二公子遣来问一声,师父那头…可是准备妥当了?” 洞中沉默了一瞬。 玄玄子的面色阴了下来。 眼皮耷拉,眉心拧出一道深纹。 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耐著什么。 “催、催、催!” 他语调一沉,冷冷一哼。 “一天到晚催个没完,他当贫道是什么?” “街边代写书信的先生,催一催便能磨出墨来?” 道童在外面嚇得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洞中又静了片刻。 玄玄子闭了闭眼,將那股不耐按了下去。 面色重新恢復了往日那副仙风道骨的骗子模样。 他缓缓开口,声音也变得从容起来。 “你去回他,就说……” “就说神通玄妙,不可轻启,需得诸般准备齐全,方可施行。” “九日之后,恰逢丙午吉时,天火相应,最宜行法。” “届时请澹臺公子亲自將人送来赤峰岭便是。”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道。 “另外告诉他,贫道届时施法,最忌外人气机干扰。” “澹臺公子来时,隨行之人不可过多,三五人足矣。” “多了,若是到时坏了法事,贫道可概不负责。” 洞口外的道童连忙应下。 “是,是。小的这就去回话。” 脚步声窸窣而去。 洞中重新安静下来。 玄玄子低垂著眼帘,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九日。 这个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 长到足够让他將自身状態调整到最佳。 短到不至於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毕竟澹臺晟还在东征。 据他所知,太师此番平叛少说还要两三个月才能班师。 可天下的事,谁说得准呢? 万一那位太师大人提前回了朝,自己可万万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此事宜早不宜迟。 九日之后,先用幻术稳住澹臺明,然后让他想方设法拿到玄真公主。 施术采元,闭关铸基。 等大事一成,到那时天高海阔,谁也拿他没辙。 思绪落定,玄玄子回过神来。 目光落在面前那具已经冰凉僵硬的尸身上,神色里的嫌恶不加掩饰。 “对了。” 他朝洞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声音不大,却恰好落在那尚未走远的道童耳中。 “你稍后再去同他等分说,且先进来。” “把这腌臢东西给抬出去。” “远远地埋了,別污了贫道这里的清净。” 75、我欲今日成胎息 欢迎来到仙侠小说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p> 坊內深处有一座宅院,门头不高,匾额上只题了“清雅居”三个字。 看著不起眼。 可但凡在这永安城中稍有些根脚的人都知道,这地方从来不是寻常人进得去的。 无名帖,不入门。 但凡能递得上帖子的,都非富即贵。 宅门內,前院花木扶疏,迴廊曲折,中庭引了活水造了一方小池,池畔几株垂柳拂水。 一派清幽雅致。 可穿过前院再往深里走,格局便截然不同。 后厢是一处极阔朗的厅堂。 堂中铺著猩红的绒毯,四角各立一座铜鹤香炉,燃著龙涎。 烟气氤氳,灯火曖昧。 纱帷半垂,將偌大的厅堂隔出了数个半封半敞的隔间。 丝竹雅乐延绵而起。 堂中央的低台上,四五个衣衫轻薄的舞姬正隨著乐声曼舞。 薄纱之下,肌肤若隱若现,身段绰约。 一顰一笑皆是精心调教过的。 而在堂中最深处靠墙的一处隔间里,澹臺明斜靠在锦榻上。 一袭墨紫色锦袍,腰束玉带。 右手懒洋洋地搭在案上,指间把玩著一颗珠子。 左手端著酒盏,却没怎么喝,由著身旁的侍女一下一下地替他续著温酒。 目光也不在那些舞姬身上。 而是落在下首跪坐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家僕打扮的中年人,此刻正恭恭敬敬地伏在地上,將方才从赤峰岭带回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著。 “……玄玄子道长说,神通玄妙,不可轻启,需得诸般准备齐全方成。而九日之后恰逢丙午吉时,天火相应,最宜行法。” “另外,道长说施法时最忌外人气机干扰,请公子届时莫带太多隨从,三五人足矣。” 家僕说完,將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 厅堂中丝竹不绝,舞姬犹在旋转。 澹臺明慢慢將手中酒盏搁下。 “九日。”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调不辨喜怒。 “他玄玄子好大的排场。” 家僕的身子又矮了三分。 “好多的讲究。” 澹臺明唇角微扯,似笑非笑。 不悦只在面上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 伸手拈起案上一颗葡萄送入口中,咬破时汁水溢出,他漫不经心地咀嚼了两下,吐了皮。 “行。” “那便依他就是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家僕顿时如蒙大赦,叩了个头,无声退了下去。 隔间里安静了一瞬。 舞姬的裙摆从纱帷缝隙间旋过,带起一缕幽香。 澹臺明见多了这样的綺丽景象,早就腻了。 此刻,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右手指间那颗珠子上。 珠子不大,只有鸽子卵大小。 色泽却是极为奇异,通体近乎透明,却在某些角度下会泛起一缕极淡的青幽水色。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珠子內里,只在光线折转时偶露端倪。 “下品符器,水元珠。” 他嘴里念叨著这个名字,目光却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此物是澹臺晟临行前予他之物,炼形一次,祭炼有九道禁制。 使用时心念一催,胎息便可化作水元灵光,护持己身。 这本该是他的一片苦心。 可在澹臺明心里,这四个字的意味却与他的想法相去甚远。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护命的玩意。 他想要的,是修行。 是向澹臺晟证明自己,兄长能做到的事情,他澹臺明同样也行! 所以当初玄玄子出现在他面前,说出那番话时,澹臺明便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试一试。 当然,他也没天真到全盘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野道士。 可他同样也不在乎此事的真假。 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他也要赌。 赌贏了,他从此往后便能在父亲和兄长面前抬起头。 至於赌输了? 不过是损失一个公主罢了。 天子的女儿死了,关他澹臺家什么事? 推到玄玄子头上便是。 一个来歷不明的野道士害死了公主,天子震怒,下旨诛杀。 他澹臺明非但无罪,反倒还能藉此表一回忠心。 怎么算,都不亏。 至於玄玄子本人? 澹臺明將水元珠攥在掌中,缓缓合上了眼。 此人有用,便用。 无用了,或者用完了,他从来不介意让一个没用的人彻底消失。 他从来不介意让一个没用的人彻底消失。 思绪翻涌了片刻,澹臺明睁开眼来。 面上的阴沉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惯常的从容倨傲。 他將水元珠放入腰间的香囊里,端起酒盏。 目光越过纱帷,落在厅堂另一侧一个正襟危坐的中年男子身上。 “周少卿。” 澹臺明扬了扬手中的酒盏,声音不高不低。 “且过来坐。” 周慎行闻言,连忙起身。 趋步上前,在下首的位置跪坐下来。 身形微躬,双手捧著酒盏,姿態放得极低。 一个堂堂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公子哥面前如此卑躬屈膝。 若是搁在朝堂上叫人看到,只怕传出去都嫌丟人。 可在这间灯火曖昧的厅堂里,周慎行却做得坦然。 脸上甚至还带著几分受宠若惊的笑意。 “公子有何吩咐?” 澹臺明打量著他,嘴角微微一弯。 “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 “九日之后,便是行法之期。” 周慎行连忙点头。 “下官都听见了,一字不差。” “那便好。” 澹臺明端起酒盏,虚虚一举。 “令千金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妥当了、妥当了!” 周慎行赔笑点头,身子又矮了两分。 “小女现如今正在碧云观中吃斋读经,清心静念,就等公子一声令下,便可隨时出发。”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满是討好。 话语里將自己的亲生女儿说得像是一件早已打包好的货物,只等买家来提。 澹臺明看著他这副嘴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打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见过不少攀附权贵的人。 送金银的,送古玩的,送美妾的。 什么花样都有。 可谈笑间就把自家亲生骨肉拿出来当筹码的,周慎行还真是他见过的头一个。 登门做客,妾来作陪,这在权贵圈子里不算什么新鲜事。 可將自己的女儿,一个正正经经大理寺少卿的嫡女,主动送到一个野道士手里去,任人玩弄,图的还不过是一个飘渺的仕途前程。 这份狠辣,著实叫人侧目。 澹臺明垂了垂眼眸,心下不悦。 他不喜欢比自己还狠、还能忍的人出现在面前。 一个对自家骨肉都能下得去手的人,你又怎么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对你也下同样的手? 不过眼下这人还有用。 杀意只在眼底一闪,便被掩了下去。 “好。” 澹臺明扬起酒盏。 笑容和煦得像是春风拂面。 “周少卿为此事费心了,本公子记在心里。” “来,满饮此杯。” 周慎行受宠若惊,连忙举盏。 只是举杯时刻意低了三分,盏口不敢与澹臺明齐平。 “公子请。” 两盏相碰,清脆一声。 酒液入喉,周慎行的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热切。 九日。 只需再等九日。 他的仕途,便將迎来转机。 …… 碧云观。 观云水阁,丹房。 热雾腾腾,药香满室。 品相一如既往的丹丸陈列在木盘上,散发淡淡热气。 “不出意外,药效果然又弱了些。” 陈舟睁开双眼,心下一语。 同十日前那颗令他惊喜的药丸相比,眼下的效用至少又打了个七折。 倒也並非丹药本身品质下降。 恰恰相反,眼下每一炉丹药的品相都是他炼丹以来的巔峰。 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 吃得太多了。 服用日久,身体对养元丹的药性已经產生了极强的抗性。 哪怕是火种增益后品质大为精进的丹药,也抵不过身体日復一日的適应。 说到底,养元丹的配伍再好,药材再精,终究不过是凡俗之物。 不涉灵材,不经胎息洗炼。 能推著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已是殊为难得。 再往前,便推不动了。 不过—— 陈舟將丹丸的残余药力徐徐炼化,脸上阴晴一扫,忽而浮跃起几分明媚而开朗的笑意。 也足够了。 如今的他,已经不再需要养元丹来推了。 “今日之日,胎息將成!” 76、一窍初开天地变,从今山月不寻常 葱香牛肉麵诚意奉献《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可乐小说独家首发! 丹房的门从里面閂上了。 若是不从里面打开,一时半会无人可进。 丹炉下的火焰渐熄。 待药香渐渐散尽后,幽暗的石室里便也只余下头顶明珠徐徐撒下的幽光,照得四下冥冥。 陈舟在蒲团坐定。 闭著眼,將脑海里纷杂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按了下去。 澹臺明、玄玄子、赤蜂岭、练炁法…… 一桩桩、一件件。 就像是散乱在案头的书册,被他一本本伸手合上,整整齐齐地码放到一旁。 念头收束,心湖渐平。 最后的一丝杂念似也沉入水底,了无痕跡。 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一个。 以及,丹田中那团浩荡奔涌的气机。 …… 玄元功运转。 內息从丹田涌出,循经脉而行。 起於气海,过关元,经中脘,上膻中,入百会。 復下行,过夹脊,沿督脉而落,归于丹田。 如此,便是一个完整的周天。 气机走了一圈回来,浩荡如潮。 丹田被撑得生出满溢的感觉,像是装满了。 陈舟也不见停。 第二个周天紧隨其后。 內息再度涌出丹田,沿著同样的路径运行。 只是这一回,速度更快了几分。 气机冲刷处,经脉微微发胀,隱隱有一种酸麻的感觉。 不是痛,而是到了临界。 第三个周天。 內息如脱韁的洪水,在经脉中浩荡奔流。 陈舟只感觉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充盈,继而思绪也逐渐变得混沌,过往无数清晰的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 明明身体里並没有什么所谓的关卡、壁障,可就在当下,他却也在冥冥中察觉到了这样一种存在。 “先天关吗……” 心头一语,意识沉入丹田深处。 火种安静蛰伏在丹田一角。 枣核大小,暗红凝实。 焰心处那一缕极淡的金色若隱若现,像是一颗微小的星子藏在红云之后。 陈舟的心念轻轻贴了上去。 感受它的温度,它的脉动。 火种似有所应。 暗红的光焰微微一颤,隨即安静下来。 却是不知不觉间,那一缕金色,亮了几分。 陈舟却已经没有注意到了。 他眼下的心神已经完全沉入到了一种极为奇异的状態当中。 很难用言语来形容。 若是非要勉强去说的话,就像是人站在一扇门前。 门虚掩著,透出一线光亮。 陈舟知道门后是什么。 可他也不伸手去推。 只是站在那里。 安安静静地,等著那扇门自己打开。 …… 时间在这种状態下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丹田中的气机仍在运转,可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倒也不是力竭,而是渐渐趋於某种平衡。 內息不再奔涌如潮,而是渐渐沉淀、收束。 像是沸腾的水慢慢平静下来,由翻滚变为微澜,由微澜变为静止。 可静止的水面下,温度却在不断攀升。 越来越热,越来越沉。 直到某一个剎那。 水面轰然升腾而起,化作云雾弥散。 与此同时,笼罩整个身体,好似存在於梢节微末,无处不在的那道无形关节。 於悄无声息间,消融不见。 像是清晨第一缕日光照在窗纸上的薄霜。 光来,霜便不在了。 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 杳杳冥冥间,陈舟的意识里的混沌褪去,忽而变得无比清明。 像是从一间幽暗的屋子里走了出来,推开了门,立在了天光之下。 丹田內里的景象骤然一变。 先前那团浩荡如潮的內息,在先天关洞开的一剎那,便开始了剧烈的蜕变。 浑厚浩荡的气机似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碎、研磨、淬炼。 又如水雾在烈日下蒸腾升散。 粗糲的部分一层一层地剥落,浑浊的杂质一点一点地消融。 浩荡变为精微,厚重变为凝练。 千军万马的洪流,渐渐收束为一泓清泉。 直到最后。 丹田里再无先前那股奔涌汹涌的气潮。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团安安静静的东西。 光耀耀,明灼灼。 澄澈如清水,温润似暖玉。 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 比起先前填满丹田的浩荡內息,眼下这团东西的体量不足其十之一二。 可它给陈舟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如果说先前的內息是一条宽阔却浅薄的大河。 那么眼下这一团,便是一口极深极窄的古井。 水面不见波澜,可底下深不见底。 每一滴都凝实得近乎实质。 而这,便是先天一炁! 暗红的光焰不再是先前那样孤零零悬在一旁。 而是自然而然地向那团清澈之物靠拢,最终贴附在了它的表面。 像是一层薄薄而温热的膜。 红与清交融,却不混淆。 火种包裹著胎息,胎息又反过来滋养著火种。 两者仿若融为一体,却又涇渭分明。 陈舟不语,只是默默感受著这一切。 很难说他现在的心情如何,有激动,也有无法言喻的悵惘。 可更多的,却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里透出来的踏实感。 一如在大海上游荡了许久许久的旅人,终有一日,踩到了实地。 先天胎息。 成了。 ……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 幽暗的丹房中,一如既往被明珠的幽幽冷光所笼罩。 可在他的眼中,这间丹房已经同先前不太一样了。 倒不是光线变了,也不是陈设变了。 而是他能看见一些先前看不见的东西。 空气中。 极其稀薄,且若有若无的红色光点,並著无数绚烂的顏色,铺陈在视野尽头。 比先前火种初成时所感知到的还要清晰了几分。 虽然依旧看得著,却抓不住。 可光是“看见”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和以往截然不同了。 先前是恍惚间的一瞥。 而此刻,是睁著眼睛便能感知到的真实。 天地灵机。 它们就在那里,一直都在。 陈舟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 心念一动,丹田中那团清澈之物微微一颤。 一缕极细极纯的气机自丹田涌出,循经脉上行,抵达掌心。 一点微光浮现。 不是先前那种暗红的火星。 而是一团极小的、近乎透明的清光。 清光之外,覆著一层淡淡的暗红火色。 两色交叠,静静燃烧。 无声,无热,无风,亦是无有什么波澜。 可就在平静的外表下,却又蕴藏著一种叫人为之心悸的力量。 “可惜,此处不是实验的地方。” 目光环顾了下四周,陈舟略带遗憾地摇头轻说了一句。 旋而收回胎息,清光敛灭。 起身。 骨节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陈舟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丹房门前。 拉开石閂,循著阶梯而出。 夜色已深。 月光如水,洒了满地清辉。 几株老竹在墙角投下斑驳的影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玄冠不知何时蜷在了门槛旁边,听到动静,抬起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把脑袋埋回了爪子里。 陈舟站在门前,仰起头来。 夜空辽阔,星河横陈。 月色清冷地铺在碧云观的飞檐翘角上,远处的松涛声隱隱传来。 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呼吸之间,他感觉著夜风里夹带著的那些极其细微、寻常人无法察觉的东西。 稀薄如尘,瀰漫似霞。 就如同一张孔隙颇大且肉眼看不到的巨网,覆盖在这方天地之上。 飘飘荡荡,若有若无。 又像是暮春夜色里的萤火碎屑,散落在月光、松风与夜色之间。 近在咫尺,触手不及。 陈舟看了许久。 月光照在他的面上,映出一双极静的眼,內里泛著一种说不清的通透。 像是刚刚被擦拭过的铜镜。 先前蒙著的那层雾,散了。 良久。 陈舟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翻转,握拳,鬆开。 先前那一缕胎息早已被他收回丹田,可残留的温热仿佛依旧在告诉著他,一切非虚。 一载苦熬,终成胎息。 陈舟脸上浮起一丝浅薄的清笑,抬头再望了一眼那片星河。 心头里忽而闪过一句话: “一窍初开天地变,从今山月不寻常。” 77、有舍有得 碧云观山门外,一片开阔的石坪。 平日里此处颇为冷清,不过是些早起下山採买的杂役进出。 可今日却是格外热闹。 石坪的东侧停著一顶青帷小轿。 轿帘垂著,四角坠著铜铃,抬轿的两个脚夫蹲在路旁歇脚。 轿子旁围了四五个家丁打扮的汉子,腰间带刀,虽然站得鬆散,可眼神里的警惕意味却是不假。 再往前数十步,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拴在石坪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 马鞍精良,韁绳上缀著铜环银扣,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 马旁站著两个青衣隨从,垂手而立。 而在石坪中间的空地上,另有一帮子人。 五六个护卫围著一顶更大些的暖轿,轿帘半挑,露出里头一角绣垫。 在轿子与远处石坪边的一段石阶上,周慎行正来回踱著步。 藏青直裰换成了更正式的玄色圆领袍,腰间依旧悬著那枚青玉佩。 脸面上倒是收拾得体体面面,可那双眼睛里的烦躁却是藏都藏不住。 嘴唇紧抿,两颊上的肌肉微微绷著。 时不时朝暖轿方向瞪上一眼。 都等了快一刻钟了! 这不爭气的东西怎么还没出来。 …… 暖轿当中。 周淑寧坐在绣垫上,双手攥著衣角,指节发白。 一身素净的鸦青色襦裙,髮髻梳得整整齐齐,面上甚至还敷了薄薄一层粉。 看上去比前些日子在都养院里头闹腾时的狼狈模样好了太多。 可若是细看她的眼睛,便能瞧出端倪来。 眼眶微红,睫毛上掛著未乾的泪珠。 鼻尖也是红的。 一双本该清亮的眸子,此刻被一层水雾蒙得不成样子。 嘴唇抿著,死死咬住,像是怕一鬆口便再也止不住。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面容端庄,柳叶眉,皮肤保养得不错,一看便是做夫人做惯了的人。 一身靛蓝色褙子,头上戴著一对素银簪。 不张扬,却也不寒酸。 此人自也不是旁人,而是周慎行的正室,周淑寧的母亲—— 周夫人沈氏。 沈氏侧身坐在女儿对面,双手握著周淑寧冰凉的手指,低声细语。 “寧儿,你听为娘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轿中二人听见。 语气温和,可话里的內容却是经过了一番仔细斟酌的。 “你莫要只往坏处想。” “此番出行,又不是不回来了,不过是在那山上小住几日罢了。” “那道长再怎么说也是天子面前的红人,你父亲既然已经同人家打了招呼,人家便也不会亏待了你。” “说白了,就是掛个名,做个样子。” 本来还没什么,可一听这话,周淑寧绷著的脸顿时垮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哑著嗓子道 “做个样子?” “若当真只是做个样子,他为何逼我逼得这般紧?” 沈氏的手紧了紧。 心里何尝不知道女儿说的有理? 可有些话,在这轿子里面说得,到了外面便说不得了。 她深吸一口气,凑近了些。 “寧儿,你听我说。” “你爹打的什么算盘,娘心里清楚。无非就是借著这桩事在那位公子面前卖个好,同样也是邀个名。” “可你也想想,他为何要卖这个好?” “还不是为了仕途!” “等太师从东边班师回朝,朝堂上论功行赏,他若能藉此攀上几分关係,到了那个时候,位子一挪,还愁什么?” “届时,他自己都怕是迫不及待地要把你接回来的。” “接回来!” 周淑寧抬起头,小兽也似地望著自己的母亲。 “当真吗?” 沈氏看著女儿的眼睛,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她將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目光诚恳而篤定。 “你是娘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你爹不管你,娘还能看著你在山上一直待著不成?” “娘在家等你,等你爹的事成了,第一件事便是接你回来。” “这话,娘对天起誓。” 周淑寧死死地盯著母亲的眼睛。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明知道这根浮木未必靠得住,可除了抓住它,她又还能怎样呢? 泪水又涌了出来。 这一回,她没有再拗著。 只是伸手抹了一把脸,深深地吸了口气。 又吸了一口。 直到那股子哽咽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沈氏见状,赶忙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替女儿拭去脸上的泪痕。 又伸手將她鬢角散落的碎发拢好,仔细端详了一番。 “好了,莫哭了。” “哭花了眼,出去叫人瞧见不好看。” 说著,替她理了理衣领,扯平了裙摆上的褶皱。 说著,替她理了理衣领,扯平了裙摆上的褶皱。 手法利落,动作却轻。 像是在打理一件即將送出门去的、自己最心爱的物什。 理完了衣裳,沈氏双手捧著女儿的脸,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 “去吧。” “记著娘的话。” 周淑寧点了点头。 没再言语。 低下头,拎起裙角,从暖轿中下来。 换乘到了前面那顶青帷小轿里。 轿帘放下的一瞬,她回头望了一眼。 母亲站在暖轿旁边,朝她点了点头。 面上还掛著笑。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被日光一照,亮闪闪的。 轿帘落下。 …… 沈氏站了片刻。 转过身,迈步走出了石坪。 迎面便撞上了周慎行那张阴沉的脸。 “说完了?” 他一脸不耐地瞥了妇人一眼,语气里的斥责都懒得掩饰。 “磨磨蹭蹭这许久,澹臺公子那边都等急了。” “就是你太惯著她,才惯出这一副脾性来。” 沈氏狠狠白了他一眼,没吭声。 只是在经过他身旁的时候,伸手在他胳膊的<i class=“icon icon-unie0fc“></i><i class=“icon icon-unie019“></i>上狠狠掐了一把。 周慎行闷哼了一声,差点没蹦起来。 强忍著没叫出声,偏头去瞪自家夫人。 却见沈氏面色冷得像一块铁。 “就信你这一回。”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 “若是事情不成,你立刻、马上给我把寧儿接回来。” “不然的话,老娘和你没完!” 这虎娘们儿…… 周慎行嘴角抽了抽。 到嘴的硬话不知怎的就软了下去,闷声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像是应了,又像是没应。 沈氏看了他一眼。 不再多说,转身上了暖轿,吩咐脚夫起轿回府。 周慎行站在原地,目送暖轿远去。 待那顶轿子消失在山道拐角之后,他才收回目光。 长出一口气。 抬手整了整衣冠,理了理腰间的玉佩。 面上的烦躁一扫而空,重新换上了一副从容恭谨的面孔。 转身快步朝石坪东侧走去。 那棵老槐树下,枣红大马旁边。 澹臺明正歪靠在马身上,一手搭著韁绳,一手无所事事地把玩著什么。 神色间倒也没见多少怒意。 只是那双眼睛里,蕴著一层薄薄的不耐烦。 周慎行快步上前,躬身拱手。 “公子久等了!” “小女…小女方才是在同她母亲道別,耽搁了些时辰。” “还望公子见谅。” 澹臺明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远处那顶青帷小轿上。 方才的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母女抱头痛哭,妇人千叮万嘱。 做父亲的在外头跺脚催促,做母亲的心疼得掐丈夫的肉。 一家子的人间百態,尽收眼底。 换了旁人,或许还会生出几分感慨。 可落在澹臺明眼里,也不过是一出拙劣的把戏。 做娘的哄女儿,做爹的哄妻子。 层层嵌套,自欺欺人。 而这一切的根子上—— 不都是为了討好他澹臺明? 呵。 澹臺明轻笑下,將手头把玩的东西攥紧,收入袖中,翻身上马。 “无妨。” 声音淡淡的。 “既然令千金准备妥当了,那便启程吧。” 说罢,他也不等周慎行再多寒暄,一带韁绳,枣红马长嘶一声,调转头去。 两个青衣隨从无声跟上。 前面带刀的家丁亦是应声而动,抬起青帷小轿,缀在马后。 一行人沿山道往下,不多时便拐过弯道,没入了树影之中。 周慎行站在石坪上,目送队伍远去。 直到最后一个家丁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指节微微发颤。 不知是紧张,还是某种更深处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鬆开了手指,理了理衣袍。 抬起头,面上已是一派平静。 转身,朝山门另一侧的马道走去。 有舍有得,有舍才有得。 不是吗? 78、赤火灵犀,仙鹤排空 无名峰顶,山风猎猎。 陈舟盘坐在那块青石上,掌心里托著一只小小的箭矢。 箭身不过三寸,通体赤红,乍看像是一截打磨过的玛瑙。 可若是凑近了细瞧,便能发觉那红色並非实质。 而是流动的。 赤光在箭身表面缓缓游走,明灭不定,如同一层极薄的火焰被某种力量约束在了形体之內。 箭簇锐利,箭尾处甚至凝出了三片纤薄的羽翎。 每一片都纹理分明,边缘微微捲曲,仿佛真有飞禽的翎羽被烈火淬炼后定了形。 然而此物並非实体。 既非金铁,也非草木。 通体上下,皆是由陈舟丹田中的胎息凝聚而成。 或者更確切地说,是胎息和赤精火种交融后,所化生的產物。 陈舟將这只赤色箭矢举至眼前,目光在其表面缓缓扫过。 那日成就胎息,古井子夜结算。 评价:上下。 所得机缘,不是什么具体的功法秘术。 而是一种…说不太清的东西。 古井给出的名目,唤作【赤火灵犀】。 描述太过繁复,按照陈舟的理解,就相当於是一种更加高明的控火法。 同时,他自己本身也对於火焰本身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繫。 容纳这道机缘之后,陈舟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牵引那缕赤色的热力。 只要心念所至,火种便已先一步做出了回应。 凝形、塑体、释放。 一气呵成,毫无迟滯。 於是便有了掌心这只东西。 以胎息为骨,以火种为表。 心念一凝,便可塑形。 而箭矢之形不过是顺手为之,毕竟当下陈舟最熟悉的远程手段便是射艺。 以胎息铸箭,以长弓为引。 不过代价也不小。 凝聚眼下这样一只赤羽箭矢,要耗去他约莫三成的胎息。 换言之,一场交锋斗法里,他满打满算也就只能凝出三支。 第三支凝完,丹田便快要见了底,只剩下一成胎息勉强用以自保。 这个消耗,却是著实不浅。 可威力…… 陈舟的目光从箭矢上移开,侧著落在十余丈外的一面断崖石壁上。 便见那里赫然有一个人头大小的坑洞。 边缘焦黑,碎石崩裂。 洞口往里延伸了將近两尺深,內壁光滑如被烧灼融化过一般。 这是他前些时日试射的结果。 一箭射出,洞穿山石。 箭矢在击中石壁的剎那就已经炸散,而火种的灼热与胎息的凝重叠加一处,形成了一次极其集中的爆破。 山石尚且如此,若是换做血肉之躯…… 陈舟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有数。 別说是血肉之躯了,便是身穿三层甲冑的世俗精锐,在这一箭之下也得饮恨当场。 只不过,三箭之限终究是个硬伤。 不可用作常態,需要在关键时破局。 思忖片刻,陈舟將手中箭矢轻轻一松。 心念一收,赤光敛灭。 箭矢无声消散,化作一缕温热回归丹田。 不过除了这几日对自身变化的摸索收穫外,陈舟心头始终还悬著一桩疑惑。 守拙道人不止一次同他说,胎息乃是人身本源精华,总量恆定。 用一点便少一点,非是外物轻易可补。 而且每一次催发动用,虽然后续可缓缓自行恢復,但消耗的终究是自家本源。 一次两次尚可,若是短时间內过度透支,便会產生明显的亏空之感。 轻则气虚体弱,重则消减寿元。 陈舟是信这话的。 守拙道人虽然到死也没成了真正的修行者,可毕竟也在胎息徘徊了大半辈子,这些切身的体会显然做不了假。 然而—— 这几日下来,陈舟前前后后凝聚了数支箭矢,又做了不少其他方面的测试。 胎息的消耗著实不少。 可那种守拙道人所言的“亏空感”,他却始终没有体会到。 每次消耗过后,只需静坐调息一两个时辰,先天一炁便能恢復如初。 丹田充盈,经脉畅达。 不见半分气虚,更没什么苍老的跡象。 这就有些奇怪了。 是守拙道人说错了? 陈舟微微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 守拙道人或许对修行一知半解,可对胎息本身的了解却是实打实的经验之谈。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不是他说错了,而是自己不一样。 念头一闪,陈舟的脑海里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过去一年来那一幕幕古井结算的画面。 一年三百余日,日日结算,日日赐下机缘。 这些东西一点一滴地融入他的身体,渗入他的骨髓、血肉、经脉。 日积月累,潜移默化。 或许…… 正是这些机缘在不知不觉间,將他的根基补充得远比寻常武夫要深厚得多。 如同一口井。 寻常人的井,蓄水有限,舀多了便见了底。 而他的这口井,井底似乎连著一道暗泉。 水舀走了,过不多时,便又涌了上来。 源源不绝。 “倒也不必急著弄清楚。” 陈舟轻轻吐出一口气,將这份疑惑暂且搁在一旁。 眼下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便够了。 自己的先天一炁,远比旁人更充盈、更耐用。 如此,便足矣。 …… 正思忖间。 突然远处遥遥有一阵车马滚滚声,顺著清风徐徐而来。 纵目望去,便见零星几个小人簇拥著一驾车马正往三岔河石桥而来。 “来了吗?” 早已將自己换作陌生人面孔,退去道袍,一身猎户打扮的陈舟心头似也敲响急促的鼓点。 催人奋进,顿起激昂。 心头一道的同时,陈舟伸手將铁胎长弓负在背上、提起箭囊,隨之挥散去掌中方才那道赤羽箭矢残留的余温。 身形一纵,便是往山下疾行而去。 …… 约莫一刻钟后,简单的队伍过了石桥,沿官道继续西行。 澹臺明行在路前,一马当先。 身后轿子里出发时传来的隱隱啜泣声眼下已经停歇,沉默一片。 也不知是內里的人儿哭累了,还是彻底心寒。 澹臺明也不大在意,左右就是个將死之人罢了。 他看到过被玄玄子採补之人过后的惨状,但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比起那些玩的更加变態的世家子,玄玄子的手段在他眼中反倒还显得有几分难得温和。 却也是个叫人不寒而慄的笑话了。 有一搭没一搭的隨意想著事情,澹臺明微微仰起脸,目光越过道旁的树梢,望向西南方向的天际。 似在等什么。 …… 远处杂树林里,人影悄然落定。 压下略有些喘息的呼吸,第一时间纵目观察而去的陈舟便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的眉心微微一动,疑惑的视线顺著澹臺明的目光向远处天空扫去。 却什么也没发现。 只有几片薄云懒洋洋地掛在山峦上方,被午后的日头照得发白。 陈舟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视线在队伍里的其他人身上一扫而过,没什么波澜。 一如先前所想,都是些寻常家丁护院罢了,够不上什么威胁。 念头转动的片刻功夫,一行队伍又往前走上百余步,很快便要进入弯道。 那里便是陈舟再三斟酌后选定的动手之地。 其他之处虽也各有优劣,可终究是比不上此地来的最为直接,故而他也没多犹豫,定下此处。 弓弦无声上扣。 一支铁簇箭搭在弦上。 手指贴著箭尾的白羽,触感冰凉。 陈舟心跳再沉一分,胎息悄然涌动,附著在箭矢之上。 车队更近了,他的呼吸平缓下来,近乎凝滯。 弯道在即。 可就在这时,天际忽变。 陈舟瞳孔骤缩。 只见西南方向方才还空无一物的云层当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团异样的光。 起先只是一点。 像是有人在云层背后点了一盏灯。 光芒极淡,若不是陈舟的感知远超常人,怕是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那光却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云头涌动,翻卷不已。 原本鬆散懒淡的薄云像是被什么力量搅动了,从內向外地裂开一道缝隙。 金白色的光芒自缝隙中倾泻而下。 不似阳光。 阳光是暖的、散的。 而这道光是凝的、冷的。 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肃穆与威压。 “这是……?” 陈舟的心臟重重一跳。 紧接著,便听云缝中隱隱传来一声嘹唳的鹤鸣。 悠长,清越,穿云裂石。 尾音在山峦间迴荡不绝。 便见有一只白鹤自云层中探出身形。 翼展极广,通体雪白,羽尖处隱隱透著一层淡金色的辉光。 而在打头白鹤身后,又是一只,两只,三只…… 前后共七只白鹤排成雁阵,自云层中鱼贯而出,拱卫著一道身影。 那人立於最前方一只白鹤的背上。 玄色道袍,广袖当风。 三缕长须飘在胸前,面目清癯。 远远望去,当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正是—— 玄玄子。 …… 官道上,澹臺明勒住了马。 枣红马似也是受了仙鹤气势所迫,前蹄刨地,不安地打著响鼻。 几个带刀家丁已然看得呆了,抬著轿子的手都在发抖。 便是那两个平素沉稳的青衣隨从,此刻也是面面相覷,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撼。 几个带刀家丁已然看得呆了,抬著轿子的手都在发抖。 便是那两个平素沉稳的青衣隨从,此刻也是面面相覷,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撼。 唯独澹臺明的神色,却是平静得出奇。 他仰著头,目光落在那道踏鹤凌空的身影上。 眉眼微微耷拉下来。 “哼。” 澹臺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好大的排场啊。” 而在那冷哼之下,心口却不由自主地烫了一瞬。 仙鹤排空,仙光拂地。 世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画面,此刻就在他头顶。 而不久之后,自己亦当如此。 …… 杂树林中。 陈舟握著长弓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目光死死锁在那道自云端徐徐而来的身影上。 心中虽已是翻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只是下頜线微微绷紧了几分。 “玄玄子。” 无声吐出三个字。 “他怎生出来了?!” 79、不过幻术尔(十更完毕,求订阅) 收藏,隨时隨地继续阅读《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 按照先前搜集到的消息,玄玄子此人出行排场架子颇大。 既然是同澹臺明说好,那便断然没有亲自出迎的道理。 可眼下里,他偏偏就出来了,同时更是如此的张扬煊赫,仿佛生怕人不知道他是练炁修士一般。 这是陈舟绝对没有料到的变数。 搭在弦上的铁鏃箭依旧纹丝不动。 可握弓拿弦的双手却已是在悄然间张开几分,用力更甚。 不远处。 仙鹤排空而来,距地面约莫十余丈。 陈舟整个人藏匿在密林当中,目光落在那道踏鹤凌空的身影上。 眼神微眯,小心打量。 风从林间穿过,拂动他鬢角碎发。 他的呼吸失了先前平和,渐渐急促。 倘若说此刻没有丝毫忌惮,那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场面话。 毕竟这人修行者身份无疑。 是真真正正能够驾驭世间灵机的练炁士。 自己纵然是成就了胎息,在仙路上终於迈出一步,可比起眼前人来说,还是有所差距。 若是真斗起来,自己恐怕胜算不大。 陈舟微微俯下身子,心头升起退意。 澹臺明什么时候都能杀,就算错过眼前的机会,亦可以等他返程之时,再做埋伏。 可若是…… “不对!” 心神一紧,豁然抬起双眸。 陈舟的视线在那七只白鹤的身上缓缓扫过。 而后又落在鹤背上那人的衣袍、广袖、长须。 金白色的光芒笼罩周身,仙气流溢,真箇恍若是天上下凡的真仙人一般。 自打陈舟成就胎息之后,从此便打开了新的视野,能够窥见天地间游荡的种种灵机。 而且,往更深入里去发散。 陈舟发现自己能察觉到一些较为明显的灵机波动。 一如前些天试验火羽箭时,箭矢在山石崖壁上炸开,就引起了周遭灵机的变化。 然而此刻就算他聚集心神,將全部的感知都覆在那一方天际的浩大排场上。 可奇怪的是,那些白鹤附近的灵机,几乎没什么变化。 一个驾驭七只仙鹤,周身异象相隨的练炁士,周身竟然没有多少灵机波动? 陈舟的瞳孔微微一缩。 倒不是全然没有。 那人身上確实有类似胎息之物流转的痕跡。 可那股气机的波动,远远不及他想像中的那般资深修行者的深厚。 薄。 很薄。 就如同一层看似厚实的锦袍,里头却只絮了一把稀疏的棉。 撑得起样子,却经不住人细看。 更要紧的是,那七只白鹤身上的灵机气息,也是一样的单薄。 甚至比那道人本身还要淡上几分。 像是…… 陈舟的眼睛忽然亮了。 像是只有一层壳子。 “招月落宴、掷筷<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 周元在酒宴上亲眼所见的那些手段描述,此刻便同一道闪电似的划过他的脑海。 幻术! 是了,这白鹤、这金光、这仙气…… 眼下看来,怕是统统都是幻术擬造而成! 念头落定的一剎那,陈舟的心跳沉了下去。 略略起伏的呼吸重新归於绵长。 方才那股忌惮之意,瞬间消退了大半。 剩下的那点,不是对幻象的畏惧,而是对施术之人本身的警惕。 就算眼前的场景是假的,可施术的人也是真的。 玄玄子是炼炁修士,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一个炼炁修士,居然需要靠幻术来给自己撑场面…… “这说明,他在演戏,同时也是对自己的实力没有那么的自信!” 陈舟心头升起念头,原本微微伏下来隨时准备遁走的身形缓缓挺直。 弓弦依旧满张,可铁簇箭却是不知何时被他插在一旁。 一道火红色的光影,在弓与弦的空挡上,缓缓拉长身形。 与此同时,他的想法也转了一个弯。 原本的计划是只除澹臺明,绝不碰玄玄子。 可眼下。 这想法,似乎可以变一变了。 …… 官道上。 玄玄子的身影自半空徐徐而落。 说是落,其实更像是飘。 七只白鹤振翅盘旋,鹤翎上金光明灭。 而他立在鹤背上,广袖猎猎,三缕长须隨风飘拂。 面上一派从容自若,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一副仙家气象。 只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维持这幅排场,已经耗去了他小半成的真炁。 仙云是假的,金光也是假的。 那几只所谓的白鹤不过是他前些日子在山中捉来的乌鸦,以幻术裹了一层皮相。 至於脚下仙光繚绕的云团,更是不值一提,烧的也全是他的真炁。 可没法子。 排场这东西,对付世俗中人最是好用。 尤其是对付澹臺明这种虽然出身修行家庭,但却又对修行一知半解,心里又憋著一口气想要攀上仙途的蠢货。 越是声势浩大,便越是能叫他信服。 而越是信服,便越好拿捏。 “道长好大的阵仗。” 澹臺明仰著头,语气里不咸不淡。 可握著韁绳的手却攥得很紧。 玄玄子在鹤背上欠了欠身,面上笑意不改。 “公子见笑了。” “不过是些雕虫小技,撑个门面罢了。” 澹臺明的嘴角微微一勾,没有接话。 他打量著半空中那道被仙光笼罩的身影,心口又烫了一下。 不管这是不是雕虫小技,至少他做不到。 心里遂也安定几分。 “人呢?” 玄玄子的目光越过澹臺明,遥遥落在队伍后方的青帷小轿上。 “在后头。” 澹臺明侧身一让,抬手向后一指。 轿帘垂著,看不见里头。 可玄玄子的目光却也不止於此。 一缕极细的真炁悄然间匯聚在双眼之上,隔著十余丈的距离,穿过轿帘,落定在轿中人。 由上至下,缓缓扫过。 …… 轿中。 周淑寧原本低著头,双手绞著衣角,一抽一抽的。 泪早就哭干了,眼下只剩一片麻木。 可就在这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忽然从头顶蔓延而下。 像是有什么目光…… 不,比目光更实,更重。 如同一只冰冷的手,隔著衣裳在她身上缓缓游走。 从发顶,到面颊,到颈项,再往下…… 周淑寧浑身汗毛竖起。 一阵剧烈的恶寒自脊柱深处炸开,传遍四肢百骸。 先前那些委屈、愤懣、绝望,在这一刻统统退到了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本能的、纯粹的恐惧。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判断。 危险。 很危险。 周淑寧死死咬住下唇,整个人缩成一团,指甲嵌入掌心。 不敢动。 连呼吸都不敢。 …… 轿外。 玄玄子收回真炁,轻笑了下。 “嗯,倒也尚可。” 他也丝毫不顾忌自己此番话是否会被当事人听见,隨意点评。 “灵窍虽蒙,但根骨还算乾净。” “比起那些……” 说到此处,他口中的话陡地戛然而止。 面上的从容瞬间凝固,升起几分莫名。 与此同时,玄玄子的背后生凉,汗毛泛起。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身后某个方向汹涌而来,直上脑海。 “谁?!” “谁要害我!” 玄玄子猛然转过头,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野兽,怒火汹汹。 而后—— 嗡! 便听一道声响穿越长空。 不是风声。 也不是弦鸣。 而是一种极其沉闷,像是空气被什么无比灼热之物硬生生撕裂的厚重声音,同时还伴著一股焦糊味儿。 玄玄子脸上的怒火凝固,视野里一点寒芒越放越大。 那是一道赤光。 赤光的前端是一枚寒光闪闪的箭头。 通体流焰,灼灼如火鸟展翅。 三片纤薄的赤色羽翎在气流中微微颤动,拖曳出一条笔直的火线。 极快。 快到他甚至来不及辨清那东西的形状。 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嗡嗡炸响! “吾命休矣!” 玄玄子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什么仙风道骨,什么从容自若,统统碎了个一乾二净。 求生的本能如同决堤的洪水,將他所有的偽装冲刷殆尽。 他甚至都来不及去想那支箭从何而来,又究竟是何人所发。 全身上下仅存的真炁在一瞬间暴涌而出,凝成一团灰濛濛的灵光裹住周身。 同时脚下猛然一蹬,整个人向前窜出。 与此同时,幻术崩了。 没有了真炁维持,那层绚烂的假象便如同被烈日晒透的薄冰,瞬间碎裂。 金白色的仙光一闪而灭。 翻卷的祥云散作灰烟。 七只通体雪白的仙鹤在光芒褪去的剎那,露出了它们本来的面目。 是七只乌鸦。 眼下失了幻术的裹挟以及人为的操控后,乌鸦们顿时便是惊恐地四散扑棱而去,嘎嘎乱叫,黑羽纷飞。 而方才那位凌空踏鹤的仙人,此刻正被一团灰濛濛的雾气包裹著,狼狈地往前急窜。 他快。 可箭更快。 赤羽箭撕开空气,尾端的流火在高速飞行中被拉成一条长线。 箭尖触及灰雾的剎那,火种的灼热便如沸油入水。 轰。 灰濛濛的灵光在接触点上猛然一凹。 紧接著便是灼烧。 赤色的焰光沿著灵光表面蔓延开来,像是一只火手撕开一层布帘。 真炁凝聚的护体灵光在陈舟这发加了量的赤羽箭面前,竟也只撑了不到半息功夫。 顷刻后。 灰雾崩散,箭矢洞入。 仓皇逃窜的玄玄子只来得及从口中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 那声音甚至没能传出多远,便被箭矢穿体而过时炸开的气浪所吞没。 赤羽箭从他前胸穿入,后背穿出。 穿身而过的一瞬,箭身炸散。 火种与胎息力量叠加在一起爆发,继而在他胸腔里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空洞。 边缘焦黑,骨肉碎裂。 空洞的內壁光滑如被烧灼融化过一般。 玄玄子的身形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双目圆睁。 面上的惊慌、痛苦来不及消散,便是化作了一种纯粹的、无头苍蝇般的茫然。 旋即,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 直直地坠了下去。 噗通—— 尘土扬起,又徐徐飘散。 80、杀便杀了,那又如何 尘土飘散。 官道上静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连马蹄刨地的声响都没来得及停下。 可就是这兔起鹊落的一瞬间功夫里,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见了。 方才还仙光拂地、鹤唳穿云。 眨眼后,金白色的光芒便如碎了一地的琉璃盏,散得乾乾净净。 七只仙气飘飘的白鹤变做吵闹的乌鸦扑棱著翅膀嘎嘎乱叫,四散而逃。 而那位片刻前还踏鹤凌空的仙长,此刻正面朝下趴在官道的黄土里。 那件先前还猎猎生风的玄色道袍此刻皱成一团,沾满了泥尘与血渍。 胸口处一个碗大的空洞触目惊心,边缘焦黑,碎骨外翻。 方才仙风道骨、踏鹤凌空的人物,眼下却像是一条被车轮碾过的死狗,歪七扭八地陷在泥里。 只剩下一只手还在微微抽搐,指尖抠著泥土,像是临死前想要抓住些什么。 微微颤动了几下,便也不动了。 ...... 官道上,死一般的沉默。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澹臺明身侧一个上了年纪的青衣隨从。 此人跟了澹臺家十余年,见过些场面,反应也比旁人快上半拍。 “保护公子!” 几个带刀家丁如梦初醒,下意识地抽刀在手,慌慌张张围拢到澹臺明马前。 刀刃反著日光,可握刀人的手都在不住地打颤。 “哪里来的贼人,爷爷我看到你了!” 一个胆子稍大些的家丁嘶声叫喊,手中朴刀指向左侧的杂树林。 “那边!方才那箭就是从那边来的!” 眾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那片林子。 林木幽深,枝叶摇晃。 好似是有什么东西,眼下正在其中穿行。 澹臺明吸了一口气,僵在马上的身形渐渐活泛。 他的脸上还残留著方才溅上的血点子。 枣红马受了惊,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他却浑然不觉。 一双眼睛直直地盯著道旁那具尸体。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不是害怕死人。 他澹臺明虽然骄纵跋扈,可自幼在太师府中长大,这辈子见过的死人不在少数。 可真正叫他僵在当场的,是另一件事。 澹臺明方才在后面看的分明。 那支箭。 那只通体缠绕著流焰的赤色箭矢,从林中激射而出。 仅仅是这么简单的一箭,便轻易穿透了玄玄子的护体灵光,又穿透了他的胸膛,在他身体当中炸开。 一个堂堂炼炁士。 眼下居然被一箭射杀。 来人是谁? 玄玄子的仇家? 可是…… 此人关乎到他的大计,眼下还尚未开始,便眼睁睁的死在了他的面前。 这如何能不让澹臺明生怒?! “你,怎么敢的啊!” 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声响还未曾落定,林中枝叶倏然大动。 一道身影便从树丛间走了出来。 不急不缓,步履沉稳。 身形修长,头戴斗笠,面目隱在笠檐的阴影下。 一张铁胎长弓被不松不紧地握在手里,腰间掛著个满满当当的箭囊。 通身上下一副山野猎户的打扮,看不出什么来路。 唯独不寻常的,是他手里的弓。 铁胎。 寻常猎户拉不开,也绝对没渠道和能力拥有的铁胎硬弓。 几个家丁看清来人模样,一时间竟有些发怔。 就这么个猎户一样的人,杀了那位神仙般的道长? 在场的没人信。 可那道人此刻也確確实实趴在泥地里,背上的窟窿还在冒烟。 “拿下他!” 青衣隨从咬了咬牙,数十年如一日被灌输的忠心护主理念压过了心头疑惑恐惧。 伴隨著一声厉呵,率先拔刀衝出。 两个家丁见状紧隨其后,呼喝著朝树林方向扑去。 陈舟站在林缘,看著衝过来的三人。 右手自腰间的箭囊中拈出一支铁簇箭,搭弦,拉弓。 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多余。 弦响。 铁簇箭破空而去。 黑沉沉的箭头精准地钻入当先那青衣隨从的面门,从后脑穿出。 红白之物迸溅开来,洒了身后两人一头一脸。 尸身向前栽了两步,扑倒在地,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在地上弹了两下。 后头那两个家丁脚步一滯,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乾净。 其中一人当即丟了刀,掉头就跑。 另一人愣了一息,也跟著转身。 跑出三步。 弦响。 又一支铁簇箭追上了丟刀那人的后心。 箭矢贯穿前胸,大半截箭身透体而出,带著一蓬血雾。 那人闷声栽倒,双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剩下那个转身便跑的家丁听见身后动静,骇得连滚带爬。 才爬出去丈许。 第三支箭射穿了他的脖子。 人扑在地上,血从断口里涌出来,在黄土地上洇开一摊暗红。 前后不过数息。 三具尸体横在官道与树林之间的空地上。 余下的两个家丁没了胆气,丟下手中的刀,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好汉饶命!” “饶命!” 抬轿的两个脚夫更是早就躲到了轿子后头,抱著头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喘。 陈舟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视线越过那几具尸体,越过跪地求饶的家丁,落在十余丈外的枣红马上。 马上那人还维持著怒喝的姿態,腰背挺得笔直。 好似澹臺二字,赋予了他无与伦比的勇气,以及刀枪不入的神功。 “嘖,澹臺明……” “却也不知哪来的自信。” 陈舟低念了一句,不轻不重。 说来可笑。 谋划了这许久,踩了三次点,计算了无数种可能。 可谁能想到,到头来,最难的那一关反倒是最先解决的。 而真正要杀的人,此刻就在眼前。 连逃都没逃。 陈舟再度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铁簇箭,搭在弦上。 心头那些翻涌激宕的情绪在方才三箭之间已经平定下来。 只不过还有一桩事,犹在心底迴荡。 他的余光扫了一眼身侧不远处那道趴在黄土里的尸体。 作为一个真真正正能够驾驭灵机的练炁士。 似玄玄子这般的存在,在世人眼中,那是寻常高不可攀的存在。 可眼下在他陈舟一发赤羽箭下,照样变成了一具死尸。 “看来,即便是所谓的练炁士,也並非个个都是强横不可撼动。” “一如同样是读书人,但也会分个高下,即便同样是叫做练炁士,可却也不能一概而论。” 心里念头划过,伴隨著陈舟对於练炁士这个群体的了解越深,心里原本蒙上的那层面纱便也一点点揭开。 除了掌握一些玄奇手段、异於常人外。 练炁士同样也是人,被杀也会死。 陈舟收回视线,心头对於自己现在的实力隱隱有了个认知。 像玄玄子这样的散修,只要出其不意,一箭可杀! 如此想著,手中箭尖便是遥遥指向澹臺明。 “杀便杀了。” 清朗的声音穿过百余步的距离,不高不低。 “你能奈我何?” …… 话音落下。 陈舟挽弓。 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弦上,三指併拢,稳如磐石。 铁胎长弓被轻易拉成满月,弓臂弯曲到了极限,弦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弓满不颤,双臂不动。 与此同时,一缕莹莹火色自他掌心蔓延而出。 赤光流转,缠绕在箭身之上。 箭簇锐利,箭尾处凝出纤薄的赤色羽翎。 杀鸡焉用牛刀? 对付他,如此足够了。 手指脱弦,箭成流火。 伴隨著一道穿破长空的曳曳清虹呼啸而起,百步外的马匹上,一道嚎叫声响起。 噗通。 81、你话太多了 本章82、你话太多了有惊喜,点我立即解锁。 澹臺明从马上摔了下来。 却也不是如同先前那几个护卫一般,直接被箭矢贯穿身体,当场倒亡。 箭矢到时,他只觉腰间一热。 便有一层幽幽水色光华自腰间香囊中透出,在身前凝成一面薄薄的光幕。 铁簇箭撞在光幕上,附著的胎息与光幕碰撞,箭身弯曲,隨即被弹飞出去。 而箭矢虽飞,可其上所附著的那股巨力却是顺著光幕传到澹臺明的身上,犹如被壮汉一脚狠狠踹在胸口。 他整个人倒飞而出,后背重重砸在官道上,摔得七荤八素。 可除了脸色难看、嘴角磕破了一点皮外,竟是没什么旁的伤势。 需知,武夫成就先天,凝练胎息之后。 光是肉体的力量,便是蜕变超凡。 以这般超脱寻常的悍然力道引弓射箭,一箭之威,便是巨石,也要深入三分。 这般巨力落在人身上,绝无倖存之理。 往往能留上一具全尸,都是陈舟刻意收了力气,免得浪费。 眼下地上躺著的那几具尸体,便是最好的作证。 可澹臺明…… 远处,陈舟微微垂下眼帘。 一直著落在远处身影上的视线方才瞧的分明。 就在箭矢著落的一瞬,澹臺明身上有层幽幽光华一闪而逝。 通体淡青色,表面上荡漾著水纹般的涟漪,在挡下他那一箭后,只存了不到半息便消散无踪。 “这是……” “练炁士的法器么?” 陈舟低声自语。 他对修行中事知之甚少。 只在那捲记载有养火术的羊皮卷里见到过只言片语。 修行有成的修士往往会以真炁洗炼隨身器物,继而在其上铭刻种种禁制。 练成之后,可御敌、可护身,端是妙用无穷。 可至於究竟是如何炼製,又到底分个什么等阶,那便是无从知晓了。 不过…… 陈舟微微眯起眼。 一个勉强成就胎息的紈絝子弟,即便身上带著如此宝物,但又能如何? 胎息用一道,便少一道。 他倒要瞧瞧,究竟是澹臺明的胎息厚,还是自己的箭矢多! 陈舟心念一转,手中已摸出第二支铁簇箭。 …… 澹臺明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磕在硬土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一只手撑著地面,另一只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香囊。 还在。 手指触到香囊的一瞬,他感觉到囊中那枚珠子微微发烫。 方才那一箭的力道何其骇人,他虽然炼成胎息,可平素里瞧不上那些世俗武艺,故而一点不曾练过。 眼下里便是吃了大亏,即便有水元珠將这一箭挡下,可光是那股透过护体灵光所传来的余力便已是叫他五臟翻涌。 当下若是无水元珠护身…… 澹臺明不敢往下想。 他豁然抬起头,目光看向百余步外那个戴斗笠的身影。 恐惧像是一条蛇,从尾椎骨一个劲儿地往上爬。 可紧跟著恐惧涌上来的,还有无法抑制的怒意。 是那种自幼在太师府中被豢养出来,不被触犯,目空一切的高高在上。 “你!” 澹臺明压下心头的惊惶,色厉內敛。 “你这野人疯了不成,你可知我是何人!” “我父澹臺晟,炼炁大成,距筑基不过一步之遥!我兄澹臺轩,炼炁有成,神通玄妙!” “你杀了玄玄子,此事尚可说道,本公子或可不做计较。可你若敢动我分毫,澹臺府上下绝不会——” 话音未落。 弦声忽而再响。 又一支铁簇箭携著破空的火色锐啸飞来。 澹臺明下意识往后一缩,那层水色光华再度从香囊中涌出。 光幕成型。 箭矢撞上。 这一次,水色的光华明显比方才黯淡了几分。 箭矢依旧被弹飞,可传来的衝力更猛了。 澹臺明被推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身后一块凸起的土坷垃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你……” 远处,陈舟的声音淡淡而来。 “说实话,我很好奇。” 居高临下的目光投落而下,神色审视: “以你勉强成就先天所得胎息,纵是能驱动的了这般器物,可又能使得了几次?” 陈舟眸光闪动,也不多言,只是一味地拉开强弓,倾注胎息。 破空声接连而起,空气中的血腥味里燃起一阵焦糊。 第三支铁簇箭射来时,澹臺明身前的水色光华只闪了一闪,便有些不支的黯淡下去。 箭矢穿透光幕的残影,力道已衰减大半,歪歪斜斜地擦过澹臺明的肩头。 继而在他左肩袍服上割开一道口子,带出一缕血丝。 抬头间渗出的眸光里带著一抹沉沉的惊恐。 正如陈舟所言。 哪怕澹臺晟用百般灵材栽培,將他推到了先天之境,让他修成了胎息。 可此般成就的胎息如何,便也不言而喻。 松松垮垮,寡淡稀薄。 眼下不过是勉强激活此般符器三次,便已然是消耗一空。 可眼下里容不得澹臺明再多想,甚至都反应不过来躲闪。 第四箭紧隨而至。 这一回,那层水色光华挣扎著亮了一下。 终究是没能成型。 光华一闪即灭,如同溺水之人最后伸出水面的手指,只是徒劳的挣扎。 裹挟著焰光的铁簇箭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左腿。 箭头自大腿前方钻入,穿透小腿,连带著半截箭身没入身下的泥土中,將他死死钉在原地。 “啊啊啊啊啊!” 强烈到如同撕裂魂灵的痛苦让澹臺明发出一声尖锐到变了调的嚎叫。 他这辈子何曾受过这般苦楚? 伤口处鲜血汩汩而出,浸透了豪贵的袍角,在黄土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陈舟对他这般哀嚎充耳不闻,不紧不慢地又取了一支箭。 搭弦,拉弓。 这一箭射在了他的左手上。 箭矢贯穿手掌,从手背透出,將那只手牢牢钉在身侧的地面上。 澹臺明的嚎叫声猛地拔高,隨即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变成了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呜咽。 涕泗横流。 再无半点方才怒喝时的贵公子气派。 “等、等等…你要什么……” 他仰著头,浑身止不住地哆嗦、汗水淅沥沥直流,声音断断续续。 “你开口,你说话啊!” “我父澹臺晟…你要什么…他都会答应……” 远处,陈舟將最后一支铁簇箭搭在弓上。 纵然双臂因为连射数箭,而微微发酸。 可此刻做起这拉弓的动作来,依旧行云流水。 “哦?” 他缓缓开口。 “我要你澹臺家的修行功法。你也能给?” 澹臺明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向那个斗笠下的面孔。 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看,这不就是成了。” 陈舟笑了笑,鬆手。 箭矢飞出。 这一次是右腿。 铁簇箭穿过膝盖下方三寸,箭头从另一侧透出。 澹臺明的身子猛然一弹,隨即彻底<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去。 两条腿都被钉在地上,半条命都在疼痛里散了。 他终於崩溃了。 “给!我给!都给你!” “我父所修之法,名为…名为【沧澜引】!” “出自无量山浩瀚海一脉,行壬水灵脉,采摄诸般灵机,成中品水元道基。” 澹臺明语无伦次地往外倒,唯恐说得慢了,下一箭便射在更要命的地方。 “只是…只是我没有灵脉,不能修行。” “故而父亲从未传我功法原文。可我兄长那里有!” “你放过我,我过后便让兄长將这门功法双手奉上——” 见前面那人影依旧不言语,他忙不迭用尚能动弹的右手摸去腰间。 旋而哆哆嗦嗦地扯下那只香囊,高高举起。 “这里面,还有一枚下品符器,名唤水元珠…一炼成形,九道禁制……” “虽然我方才催用,可却无损根基,依旧是件宝贝……” “在下愿做见面之礼,只求…只求好汉能饶我一条性命!” 陈舟眉眼微动。 下品符器,九道禁制。 “原来如此。” “看来方才挡了他数箭的,便应是此物无疑了。” 心中记下,面上不动声色,缓缓又道。 “这些不急。” “你且说说,灵脉是怎么回事。” 澹臺明一愣,旋即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竹筒倒豆子般往外说。 “灵脉…灵脉者,乃先天而生、沟通天地灵机之脉络。” “人为万灵之长,秉天地灵机而生者,天生便具灵脉以通造化。” “脉者有九,诸般灵属,各有归分。或壬水,或甲木,或申金,或丙火,或戊土……” “金木水火土,五行各分正、偏二脉,再加一条混元脉,如此便是灵脉分属,而灵脉之数九者为极。” “有灵脉者方能修行炼炁之法,引天地灵机入体,化为己用。无灵脉者,纵有再好的功法,也不过是……” 说到此处,他豁然一顿。 脸上的惶恐之色忽然凝住了。 一双眼睛瞪大,死死盯著远处那个持弓的身影。 “等等……” 回过神来,鬆散惶恐的声音一凝,生出几分狐疑。 “你…你不明明已经是练炁士了么!” “方才那一箭上所附著的灵焰,分明是修行后,方才可肆意驱使之物。” “你…你又怎会不知灵脉?” “难道说……” 话头到此,澹臺明甚至都將剧烈的疼痛拋在脑后,豁然抬起头。 双目大睁,定定的看向百余步外的身影。 “你只是一个——” “胎息?!”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澹臺明瞪大了眼。 那只举著香囊的右手倏然攥紧。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 胎息。 仅仅只是胎息而已。 方才一箭射杀玄玄子,后来又不断消磨自己的水元珠所生的灵光。 那岂不是说,此人眼下的胎息不也是所剩无几? 可这般念头才刚刚起了个头。 澹臺明的眼里便也只剩下一样东西。 一根箭矢。 一根箭身上缠绕著流淌的赤色火焰,箭尾处凝著纤薄如蝉翼的赤色羽翎。 洞穿长空,裹挟著气焰与风浪直直朝他眉心而来。 澹臺明目光呆滯,此刻心头万千的念头都已经消失了,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死! 挡不住,就会死! 澹臺明感觉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心神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无边的恐惧与悔恨像是浪潮般將他所有的思绪填满。 早知如此,遣人將那女子送来便好,何苦自己亲至。 早知如此,將玄玄子绑在澹臺府中炼法便好,何苦放他在外。 早知如此……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早知如此。 他怎会想到,自己堂堂太师之子,竟会死在一个江湖胎息武夫,且不通修行的雏儿手上。 “我恨哪……!” 崩。 弦声清冽。 赤羽箭直直扎入眉心。 箭头没入颅骨,赤焰在体內炸开,从后脑轰出一蓬焦黑的碎骨与血雾。 澹臺明的脑袋猛然后仰。 一双眼睛圆睁著,瞳孔中最后映出的是头顶苍白的天光。 尸身向后仰倒,砸在身后那顶小轿的轿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手中的香囊滚落在地,沾满了血泥。 轿內传来一声尖叫—— 旋即又被死死咽了回去,只剩下压抑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 82、打扫,替罪羊 “你话太多了。” 陈舟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弓弦鬆弛,余温尚存。 他將铁胎长弓重新负在背上,目光在澹臺明那具尸体上停了一瞬。 仰面朝天,双目圆睁。 眉心处一个焦黑的窟窿,箭矢插在当中,尾羽还在一颤一颤。 边缘的碎骨和血肉向外翻卷著,像是一朵开败了的花。 先前那些个耀武扬威的言语、临死求生的嘴脸,眼下都成了黄土地上的一摊烂肉。 陈舟心头升起几分微澜。 不算痛快,也说不上有多解恨。 只是觉得有一桩横亘在心头许久的事总算是落了地,仅此而已。 无论如何,总归是出了口恶气。 替前身,也替自己。 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扫过周遭。 官道上横七竖八躺著几具尸首。 青衣隨从面门穿了个对穿,后脑勺碎了大半,红白之物洒了一地。 丟刀逃跑的那个家丁趴在地上,后背的箭孔还在往外渗血,身下一大片暗红洇入黄土。 最后那个被射穿脖子的,整个人扑在路边,头歪向一侧,断口处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暗沉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 三具尸体,加上先前的玄玄子,一共四个。 而活著的…… 两个家丁跪在道旁,浑身筛糠似的抖。 一个额头紧紧贴著泥地,连抬都不敢抬。另一个稍好些,但也是面如土色,嘴唇哆嗦得说不出整句话来。 再远处,轿子后头缩著两个脚夫,抱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陈舟的目光在这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没有停留太久。 这些人不过是些跑腿卖力气的,杀与不杀,其实都无关紧要。 他们看见的,不过是一个戴斗笠、背铁弓的猎户。 永安城周遭的山野猎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光凭这点模糊的印象,除非来了能够倒流时间的大罗神仙,不然任谁也查不出什么。 况且,多杀无益。 眼下官道上已经够招眼了,若是再多添几具尸体,反倒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念头转过,陈舟不再看他们。 目光越过那几人,落在十余步外的青帷小轿上。 轿帘低垂,纹丝不动。 可隱隱约约,还是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细碎呜咽声。 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陈舟没有走过去。 在距离小轿约莫二十步远的地方便停了脚步,站定。 斗笠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顶轿子上。 “里面的姑娘。” 他开口朝里面喊了一句,不冷不热。 “且出来,帮在下一个忙。” 轿中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沉默。 像是里面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住了,又像是在拼命地压抑著什么。 陈舟站在十余步外的地方,也不靠前,耐心等著。 过了几息的功夫。 轿帘的一角微微掀起了一线缝隙。 一双眼睛从那缝隙里怯怯地望了出来。 眼眶通红,泪痕未乾。 瞳孔里满是惊惧,像是受了惊的幼鹿。 然而那双眼睛方一探出,便撞上了轿外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在轿杆旁的澹臺明。 仰面朝天。 眉心一个碗大的窟窿。 双目圆睁,瞳孔涣散,面上残留的惊恐与茫然凝固成了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 而距离,同她不过三尺之余。 若是再靠近一点,都能看清他脸上的容貌,以及那种不可言喻的惊恐。 周淑寧的呼吸骤然一窒。 帘子从指间滑落,重新垂下。 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乾呕声。 隨后又安静了。 陈舟站在原地,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也不催促。 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卿千金,头一回见到这般场景,吐了才是正常。 若是不吐,那反倒该提防了。 又等了片刻。 轿帘再度掀开。 这一回开得大了些。 一只纤细的手攥著帘边,指节发白,却没有松。 周淑寧从轿中走了出来。 脚步发虚,身子微微摇晃。 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上还沾著方才呕吐后残留的几分狼狈。 不过她到底还是站住了。 没有再缩回去。 一双眼睛虽然还带著惊惧,可总算没有失了神智。 只是有些不敢去看地上那些尸体,目光只死死盯著面前那个戴斗笠的身影。 陈舟打量了她一眼。 比起先前在都养院外见到时又瘦了几分,脸上的婴儿肥消减了不少。 鸦青色的襦裙倒还整齐,只是衣角被自己攥出了一团皱褶。 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雀儿。 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 若是旁人见了,说不得就会生起几分怜惜,可陈舟心底却也没什么波动。 唤她出来,不过是怕澹臺明这廝没死透,或是身上残留著什么手段罢了。 而之所以不叫其他人,偏偏是她。 那就要等周淑寧此番安然无恙之后,回去问她的好爹爹了。 “去。”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澹臺明的方向。 “搜搜他的身上,所有东西都取下来。” 周淑寧瞧著面前陌生人的面孔,微微怔住。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旋而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澹臺明的尸体,目光在那张已然僵硬的面孔上只停了不到一息便猛地移开。 喉头又是一阵翻涌。 可这一回她忍住了。 犹豫了数息的功夫,终究还是咬了咬牙。 挪著碎步走到澹臺明的尸身旁。 蹲下来,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洇开的那一摊暗血。 一只手伸向尸体的腰间,指尖刚触到衣袍,便像是碰到了烧红的铁,猛地缩了回来。 深吸一口气。 再伸手。 这一回倒是没有缩。 颤抖著翻找了一阵,却也没翻出什么来。 衣袍里空空荡荡,腰带上只系了一块玉佩。 至於先前那只关键的香囊,早在他被最后一箭射杀之时便已脱手滚落。 眼下正在不远处的泥地里,沾满了血污。 周淑寧扫了一眼,回想著方才在轿子里听到的话。 將那只香囊拾起,又解下腰间玉佩,一併捧在手里挪步上前。 “恩…恩公,便只有这些。” 她哑著嗓子说了一句,声音细得像是蚊蚋。 陈舟点点头,隨手接过。 手指在香囊上捏了捏,触感微硬,里面果然有一颗圆珠。 也没有当场打开,而是將其直接收入怀中。 玉佩倒是没什么用处,不过此物价值不菲,带著也不碍事。 虽然眼下出手可能难了点,但也隨手揣了。 “再去搜那个。” 陈舟偏了偏头,示意官道另一侧趴在泥里的那具尸体。 玄玄子。 周淑寧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 就这么一眼。 她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那个人。 不,那具尸体。 方才在轿子里的时候,从门帘缝隙里一闪而逝的光景。 鹤唳仙光、踏空凌云的道人。 还有先前在轿子里的时候,那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在她身上游走的目光。 就是他,没错了! 方才那种本能,发自骨髓的恐惧再度涌上来。 可紧隨其后的,却又是另一种东西。 周淑寧定定看著那具趴在泥地里、后背一个碗大窟窿的尸首,喉头滚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从胸腔深处翻涌而上。 不是恐惧,也不全然是快意。 倒是像一种坠落绝望深渊,却忽然被人拽住衣领、猛地拖上岸来后,那种劫后余生的心悸与茫然。 死了。 那个被自家好父亲,用来当做升官发財的门路的道人,眼下死了…… 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周淑寧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入掌心,借著那点刺痛將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 转过身,朝玄玄子的尸体走过去。 不过这一回,脚步却是比先前稳当了不少。 俯身蹲在尸体旁边,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僵死的面孔。 只是埋著头,强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不断摸索。 玄色道袍的衣襟內侧有一个暗兜,里面塞著几样东西。 一卷泛黄的兽皮书。 一只巴掌大的布囊,里面似是碎银和几颗品相不错的宝石。 另有一枚铜令牌,正面刻著两个古怪的符文,背面光滑无字。 除此之外,便再无旁的了。 周淑寧將这些东西一样样取出来,小心地放在身前的空地上。 做完这些,她缓缓站起身,退后两步。 抬起头来,望向那个始终站在十余步外的斗笠身影。 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了口。 “敢问…恩公尊姓?” 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只不过语气里的惶恐现在已经是淡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极力克制著的郑重。 “今日若非恩公出手,小女子怕是……” 话没说完,对面那人忽然笑了一声。 不大,很轻,甚至有些说不上来的意味。 不像是因为被感谢而高兴。 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 “恩公。” 陈舟將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觉得颇为可笑。 他杀玄玄子是因为此人挡在了猎物面前,杀澹臺明是为了报仇加劫掠。 从头到尾,没有哪一箭是为了救谁。 她能活下来,也只是因为她没挡路罢了。 可这话没必要同一个局外人解释。 陈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走上前去,逐一將这些东西拿了起来。 先拿起那捲兽皮书,略一掂量,没有当场展开。 又將布囊打开缝隙瞧了一眼,碎银不少,宝石成色也还行。 不过对眼下的他而言,这些俗物倒也不算什么。 铜令牌入手,正面那两枚歪曲文字倒是不陌生。 云篆书就,应是两个字…… “龙蛇?” 陈舟琢磨了下这两个字,不明所以。 不过拿都拿了,也不妨碍一併收起来。 旋即他便站起来,转身就走。 只是在这个过程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上一眼周淑寧。 “等……” 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 陈舟脚步不停。 “等等!” 她追了两步,又停住了。 不敢再追。 “多谢恩公!” 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官道上倒也传出了些距离。 陈舟没有回头。 不过脚步微微慢了半拍。 倒不是被这句感谢绊住了什么。 而是听著她这句话,心头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澹臺明死了。 玄玄子也死了。 眼下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那几个嚇破了胆的家丁脚夫之外,便只剩下轿中这一个。 家丁脚夫是澹臺府的人,回去之后自有人追问。 而这个周淑寧…… 她是周慎行的女儿。 而周慎行,是此事的穿针引线之人。 澹臺晟回朝追查此事时,头一个要找的便是周慎行。 届时周淑寧作为唯一的当事人,必然会被反覆盘问。 她见过自己。 虽然隔著斗笠看不清面目,可身形、体態、用弓的习惯…… 这些东西在有心人眼中,都是线索。 不过—— 陈舟微微垂下眼帘,脚步重新恢復了先前的节奏。 也仅此而已了。 他不打算为此灭口。 不是不忍,而是不值。 杀她容易,可周慎行那老东西显然对这女儿没什么感情。 杀了她,说不得还能让这老小子逃过一劫。 不如留著。 往后澹臺家要查凶手,周家女儿作为倖存者,周慎行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如此,反倒是省下我一番手段。” 心头一笑而过。 陈舟再不迟疑,大步迈入道旁的杂树林中。 枝叶合拢,身影没入浓荫。 …… 官道上。 周淑寧定定地望著那片密林。 山风穿过树梢,吹动层层叠叠的枝叶,沙沙作响。 可那道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这里一地狼藉。 几个倖存下来的倒霉蛋回过神,连滚带爬的往永安城的方向跑。 周淑寧下意识的也迈动步子,跟了两步。 可很快,她就停了下来。 目光落在永安城的方向,神色犹豫。 回去? 回到哪里! 难道回到周府,再被自己的父亲卖上一回? 眼下澹臺明死了。 作为这件事的参与者,她的父亲肯定脱不了干係。 等消息传回去,等那位太师回朝…… 周淑寧的脊背一阵发凉。 她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可有些事不用懂,光凭本能也猜得到。 她若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不是被父亲拿去当第二次筹码,就是被澹臺家拿去泄愤。 左右都是死路。 周淑寧低下头,看著自己沾了血泥的裙角。 手指攥紧,又鬆开。 反覆了几回。 最后,她走到最近的那具家丁尸体旁。 蹲下来,从腰间解下一只钱袋。 里面碎银不多,约莫二三两的样子。 又从另一具尸体上摸到一把匕首。 刀鞘磨得发亮,刀刃倒还锋利。 掂了掂,割下碍事的裙子,又从家丁身上拔下来一些简单的衣服和鞋子,自己换上。 等做完这一切,周淑寧这才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永安城所在的方向。 转过头。 一咬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了那片林子。 83、兽皮书,夹层之物(月票加更一) 永安城。 澹臺府。 正午艷阳当空,照得此地一片通明。 远处里,忽而有一骑快马自东城门方向疾驰而入。 马上之人衣著端庄,面容清俊而冷峻。 年纪看上去约莫二十四五,眉目间同澹臺明有三四分相似,可气度却是截然不同。 若说澹臺明是一把没开刃的金刀,中看不中用。 那么此人便是一柄藏在鞘中的铁剑,不露锋芒,却叫人不敢轻忽。 此人便是澹臺轩。 太师府长子,澹臺晟嫡出。 身具灵脉,炼炁有成的修为在身。 他近些时日得了自家父亲的差事,外出忙碌,直到眼下方才匆匆归来。 胯下快马堪堪停在府门前的石阶下,澹臺轩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迎上来的马夫。 隨后大步迈入府中。 穿过照壁,过前院,直入中堂。 一路上遇著的僕从丫鬟纷纷垂首避让,没人敢多看一眼。 中堂空无一人。 澹臺轩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饮了一口。 等了许久,也没看到往日里那个不爭气的身影。 眉头皱了皱,张口朝身边的管家问话。 “澹臺明人呢,怎不见他?”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可落在一旁候著的管家耳朵里,却比厉声呵斥还叫人心里发紧。 管家是府中的老人了,跟了澹臺家十余年。 论资歷老道,可在这位大公子面前,从来不敢有半分拿捏。 毕竟往日里澹臺晟忙著修行,府中诸事都是由大公子搭理,可以说澹臺轩便是这府邸实际上的主人。 闻言,他的身子微微矮了两分。 “回大公子的话,二公子他…今日一早便出了门。” “出门?” 澹臺轩看了他一眼。 “他又去哪里廝混去了?” 管家的嘴角抽了一下。 犹豫了一瞬,到底没敢隱瞒。 “去了城外赤峰岭。” “给那位…玄玄子道长送女人去了。” 后半句话说得极轻极快,像是烫嘴一般。 中堂安静了一息。 澹臺轩端茶的手顿在了半空。 “送女人。” 他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送的谁?” 管家硬著头皮,声若蚊蚋。 “周、周府的小姐。” “大理寺少卿周慎行家的千金。” 中堂里又静了一阵。 比方才更长。 澹臺轩坐在主位上,面色淡得几乎不见什么表情。 可管家却注意到,大公子搭在案面上的手指,已经深深按进了桌面三寸。 好一会儿后。 澹臺轩站起身来,瞥了眼管家,怒其不爭。 “我澹臺家的脸面,都叫他给丟尽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拂袖转身,径直朝府门外走去。 管家一愣,赶忙追了几步。 “大公子!您这是……” “去平章阁。” 澹臺轩头也不回地丟下两个字。 管家的脚步滯了一瞬。 平章阁。 那是永安城中一处极为隱秘的私人玩乐之地。 外人知之甚少,便是朝中大员,也未必人人都有门路进去。 此处不设女眷,不备歌舞,只有清茶博弈,诗酒风月。 至於那风月二字里究竟是何等风月…… 京中上流圈子里心照不宣。 管家低下头,將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面上的神色古怪了一瞬。 心里却是嘆了口气。 暗道一声。 老爷的脸面,怕也不独是被二公子一个人丟尽的。 …… 山林深处。 陈舟已经换了一身装束。 猎户的短褐连同斗笠一併团在一起,塞进了路旁一处岩缝中,用碎石掩了。 面容也早已在入林后的第一时间就又换了一副容貌。 眼下的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腰间繫著布带,铁胎弓收在一只狭长的布囊里背在身后。 乍一看,不过是个下山办事的寻常道人。 任谁见了,也不会將他同方才那个在官道上连杀数人的持弓猎户联繫在一起。 穿行在林间的脚步不急不缓。 呼吸绵长匀净,身上看不出半分疲態。 方才那一场伏杀,前前后后加在一起不过百余息的功夫。 全力应对玄玄子,赤羽箭射了一支,消耗五成胎息。 后面的铁簇箭虽然也附了些许胎息增强穿透力,但每一支的消耗也並不多。 满打满算下来,眼下丹田中的胎息约莫还剩三成上下。 不算充盈,但也远远谈不上空虚。 更何况,以他的底蕴,眼下里还在不断恢復著,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復到半数。 脚下不停,手上也没閒著。 陈舟从怀中取出那只沾了血泥的香囊。 拇指与食指捏住囊口的系带,將其解开。 一颗珠子咕嚕嚕滚入掌心。 一颗珠子咕嚕嚕滚入掌心。 鸽卵大小,通体近乎透明。 可在此刻的天光下,珠身內里隱隱泛起一抹极淡的青幽水色。 像是有一缕水汽被封在了琉璃珠中,只在光线折转时偶露端倪。 水元珠。 下品符器,九道禁制。 先前澹臺明以胎息催动此物,曾接连挡下他三箭。 若不是他胎息耗尽、灵光崩散,以那几支铁簇箭的力道,怕是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陈舟將珠子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隨后心念微动,引了一缕胎息探入其中。 胎息甫一触及珠体,便有一丝极微弱的感应传了回来。 像是水面上泛起的涟漪,浅浅淡淡。 紧接著,一层幽幽的水色灵光自珠身表面浮现。 极薄,极淡,只有一层若有若无的轮廓。 比起澹臺明方才催动的时候,效用明显浅薄了不止一筹。 “听闻传说中的法器之流,即便得来,也需要用真炁细细洗炼,方才能如臂指使。” “想来这符器之流,应该也是如此。” 陈舟心头念了句,也不嫌弃,眼下能用便好。 哪怕效果打了折扣,可这也是一件实打实的修行器物。 关键时刻,便是多挡一箭的功夫,也足够在生死之间拉开差距。 收回胎息,灵光消散。 陈舟將水元珠重新放回香囊中,妥帖地系好囊口,贴身收了。 隨后取出从玄玄子身上搜来的几样东西。 铜令不多言,日后得空了再做打听。 布囊里的碎银和宝石他也没有细看,一併揣了。 最后取出那捲兽皮书。 入手有些沉,书页也很厚 陈舟將其缓缓展开。 入目第一行字,他的眉头便是微微一动。 【玄牝采元术】 字跡潦草但尚可辨认,通篇以一种他不太熟悉的行文方式写就。 陈舟的目光快速掠过前面几行总纲。 旋即面色便是微妙地一变。 先是一红。 继而变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弃。 此法的核心要义在他看来简直邪恶无比,需夺人精元,化为己用。 所谓采元,采的是同修之人的先天元阴或元阳。 再白些说,就是通过男女间的那点事,强行摄取对方体內的精气神华,纳为己有,以壮大自身真炁。 手段之下作,目的之卑劣,简直令人髮指。 便是陈舟这等心性冷硬之人,一时之间也生出了几分不適。 先前玄玄子在法会时曾言要找寻道侣之事,以及澹臺明费尽心机要將周淑寧送上门去的缘由…… 眼下,却是一一都串了起来。 “难怪。” 陈舟低声说了一句。 心头的厌弃之感愈发明晰。 且不说此法有违人性,单论实际利弊便也是得不偿失。 即便没有亲自上手修行,可从先前同玄玄子交手时的光景,便也能猜出一二。 若是以此法练出的真炁,能够上的了什么台面。 玄玄子又岂会这般中看不中用?! 炼炁修士的名头何等唬人,可落到实处,不也被他这个胎息,一箭便给射穿了。 陈舟匆匆將这东西翻完,正要合起来,忽然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兽皮书前面的装订起来的部分,似乎…有些太厚了。 陈舟的动作顿了一下。 探手拨开上面的兽皮,隨即神色微微一动。 夹层……? 84、龙蛇山、涤尘市 或者更为確切地说,是此兽皮书函脊处的缝合夹层。 先前只顾著翻看正文,陈舟並未留意此处。 可眼下合上书页后,指腹无意间沿著函脊一抹,顿时便察觉出一些端倪。 缝合用的羊肠线走了两道。 外面一道缝的是整册兽皮,粗针大线,针脚潦草,同书中那手潦草字跡倒是一脉相承。 可举起书卷放到眼前仔细看,就发现里面那道有所不同了。 针脚极细极密,几乎同兽皮本身融为一体,若不是陈舟方才用指腹摸到缝线的微小凸起感,光用肉眼怕是极难察觉。 而两道缝线间,便是一个扁平的夹层。 里面显然是藏著些东西。 陈舟见状,也没多犹豫。 以指甲沿著內层缝线一寸寸地剔开,羊肠线顿时断裂的同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片刻后,缝线尽去。 他眼神微微一亮,很快便从中抽出一片叠成数折的丝绢。 丝绢不大,展开后约莫一尺见方。 可质地却是极好,触手滑腻如水,泛著一层淡淡的象牙色光泽。 虽不知在这夹层里藏了多少年月,可既无虫蛀,亦无霉斑。 陈舟压下心头讶然,將其摊在掌中。 入目处的纹路字样也不陌生,正是他先前已经钻研了许久的云篆。 逐字辨去,那几枚云篆缓缓在心头化作读音。 “玄都…清虚…妙法…真一炼炁经。” 念完最后一个字,陈舟的呼吸微微一滯。 目光在这行篆文上停了数息之久,方才缓缓移向下方。 云篆之下,便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字跡细如蚊足,却工整有序,一笔一画都不含糊。 显然是抄录之人极为用心,生怕漏去半个字。 陈舟將丝绢凑近了些。 小楷排布极为紧凑,前面数行似是总纲,后面则密布批註释义,以朱墨两色分列。 黑字为正文,朱字为註解。 註解的笔跡同正文並非同一人所书,字形潦草了许多,当中还夹杂著几处涂改。 像是有人在反覆研读此法之余,將自己的心得感悟一併记了上去。 陈舟的目光快速掠过前面几行总纲。 “采天地清灵之机,纳于丹田,以先天胎息温养蕴化,渐壮真元……” “行功时当秉心虚静,绝虑忘情,使灵台空明,不著一物……” “灵机入体,循脉而行,一周天为一息,百息为一候,十二候为一转……” “日积月累,真炁乃生。” 陈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眸中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却被他很快压了下去。 他没有急著往后看。 而是將目光从丝绢上移开,闭了一瞬眼。 直到胸口处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臟重新归於平缓后,方才復又睁眼,重新看向绢上文字。 目光一点点往下移动,逐行扫过正文。 不求甚解,只是先將通篇瀏览一遍。 ……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 陈舟將手头丝绢合拢。 张口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面色虽然看上去倒也还算平静,可掌心里却已经是沁上了一层薄汗。 “炼炁法。” 口中低低念叨著这几个字,眼底里的喜色几乎已经是无法掩盖。 先前翻看【玄牝采元术】,见识到这般无有人性法门的他几乎已经是断了从玄玄子身上找到正经练炁法的念头。 一个靠著採补女子精元修行的邪道,身上又能有什么好东西? 可没曾想到,山重水复之下竟还藏著这样一桩机缘。 此法的核心要义同那【玄牝采元术】简直是天壤之別。 不取外物,不夺人元。 讲究的是采摄天地间游散的灵机,以自身灵脉为媒,將灵机引入丹田,同胎息交融温养。 日积月累,缓缓壮大,最终凝炼为真炁。 真炁充盈圆满之日,便可铸就道基。 过程极慢,却极稳。 一步一个脚印,如春雨润物,不急不躁。 法理清正,脉络分明。 纵然陈舟眼下除这一正一邪两道法门外,再无有见到其他炼炁法门的机会。 可两相比较之下,高下立判。 【玄牝采元术】纵然修行极快,可练出的真炁都是花架子,不堪大用。 玄玄子便是最好的例证。 而眼前这门【玄都清虚妙法真一炼炁经】,虽说只是残篇抄录,批註里也有不少语焉不详之处。 可单论法理根基,便已远非旁门左道可比。 “就也不知这般堂皇正道的法门是出自何等门第,而又是如何落在这玄玄子手中的?” 陈舟眉头微微皱了皱,显然有些想不大通。 而且。 既然手里有这般正途妙法,玄玄子此人缘何又偏偏走上了那条邪路? 若是能循此法门日益修持,先前自己遇到时,断不会轻易出手。 说不得,今日的结局便要改变。 不过转念一想,许是他嫌弃这般正经法门修来太过缓慢,远不比邪法进境快速? 可却也不动动脑子想想,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走捷径得来的,能有什么正经东西? 陈舟轻轻摇头。 说不上理解,更谈不上同情。 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的事,嫌慢便走捷径,走了捷径便要承受代价。 况且眼下玄玄子都死人一个了,再纠结这些事也无用。 他只知道一件事。 玄玄子看不上的东西,他陈舟却是要了。 “倒是要多谢你將此物隨身携带了。” 陈舟唇角微微一勾,打趣一句。 旋即將丝绢仔细折好,贴身收入怀中最內层的衣襟里。 至於那捲兽皮书,犹豫了一下,也没有丟弃。 虽说那门采元术於他而言形同废纸,可此物毕竟也是一门修行法门的载体。 日后或许有別的用处,留著也不碍事。 將东西尽数收好,陈舟抬头辨了辨方向。 日头偏西,从林间树冠的缝隙里透下来的光斑已经拉长了不少。 他此刻身处的位置距赤峰岭並不算远。 先前踩点时走过数遍的路线还记得清楚,翻过眼前这道矮岭便是。 官道上的事情已了。 可赤峰岭上的道场里,或许还有些残余值得去看看。 玄玄子此人身为散修,年余前方才到来此地,立下道场。 眼下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不算多,可道场里头呢? 陈舟想了想,迈步朝西南方向行去。 脚下轻快,身形穿行於树影之间,没入林中深处。 …… 赤峰岭。 午后的日头从山脊上方斜照下来,將半面山坡晒得发白。 山腰处那几间简素的屋舍安静地立在那里,灰瓦白墙,了无生气。 往日里但凡有外人靠近,山脚下便会有人出面驱赶。 可今日里,却是格外的安静。 山脚无人把守,上山的小径也空空荡荡的。 连只鸟都懒得落在这片死山上。 陈舟沿著山脊线横切过去,从侧面绕到了道场的后方。 他没有莽撞地直接去走正门。 虽说眼下玄玄子已死,可万事留个心眼总没什么坏处。 谁知道这道场里还有没有別的什么手段布置? 一路小心摸过去,最后陈舟在距离屋舍约莫三十步的一处灌木丛后停下脚步。 凝神侧耳去听里面细微动静的同时。 也在辨別此地的灵机波动。 …… 片刻后,陈舟微微皱眉。 此处虽然名为道场,可灵机却也並不丰厚,几乎与寻常山野无异。 同样没察觉到什么像是传说中阵法、禁制的存在,也更不见任何异常的灵机聚散。 与其说是道场,倒不如说就是一个简单的山野院落,没什么出奇。 不过倒也在意料当中。 以玄玄子那点修为道行,怕是也布置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陈舟收回心神,起身向前。 先是穿过几道粗石矮墙,绕过正屋,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发现了后面的石洞。 並非是它不够隱蔽,而是眼下里平日遮掩的草木被人拨开,分在两旁,露出內里洞穴。 这般光景,想要不让人发现也难。 放轻脚步,陈舟继续往前的同时,眼神打量。 便发现洞口处的泥土上,眼下还留著几道“新鲜的脚印”。 有人进出过。 而且不止一次。 脚印不大,像是个半大少年的。 “半大少年,那便应该是道童了。” 想到先前法会初次见到玄玄子,跟在他身后的道童,陈舟心头有数。 而眼下玄玄子外出被他一箭射杀,道童留守。 那这些进出的脚印,便是有些让人玩味了。 陈舟心头一动,也不急著进洞。 侧耳过去,仔细听了听。 便听內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以及一道隱约的嘀咕声。 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 陈舟站在洞口旁的阴影里,一手搭在腰间箭囊上,静静地听了几息。 声音渐渐清晰了些。 “都怪那杂毛老道,不当人子的东西……” “用完了人便丟,像是对待牲口一般,眼下看著小爷我还有些用,可往后谁能说得定?” “今日那老杂毛弄出好大的排场,驾著乌鸦扮仙鹤,一路招摇过去。” “来回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就算是接了人回来,还得忙著张罗什么行功运法,头几日也没工夫搭理小爷。” “眼下若是再不跑,往后可就更没机会了……” 嘀咕声伴著翻箱倒柜的动静。 显然是在找什么要紧的东西。 陈舟闻言面色一松,心头戒备放鬆了几分,不过摸在箭囊上的手也没放下。 只是无声地往后退了两步,便在洞口旁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靠了下来。 不急。 里面的人迟早要出来,等等就是了。 …… 果然。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洞口处的杂草一阵窸窣晃动。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中钻了出来,看上去约莫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面色白皙,生得清秀非常,相貌倒是长得十分不俗。 眼下也没穿道袍,反倒是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灰色短褐,显然是为了方便跑路,提前换上。 怀里揣著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双手死死护在胸前。 脸上却也带著几分和年少不符的精明、狡黠。 这少年钻出洞口,先是心虚地左右看了看。 確认四下无人,方才鬆了一口气。 將怀中布袋解开一角,低头朝里面瞥了一眼。 “嘿!” 看到里面的物件,顿时便是笑出声。 只见布袋里装著的是数十枚铜钱大小的东西。 不过顏色却並非像寻常铜钱那般暗黄,而是剔透如玉,表面泛著一层幽幽的緋色暖光。 正面光华无瑕,背面则是铸有一枚篆字,只不过少年识字不多,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玩意叫做法钱,据说是炼气士采摄天地间的灵机炼製而成,相当於世俗的金银钱財。 玄玄子平日里对这些东西看得极紧,平素便收在石洞深处一个暗格里。 而他跟在玄玄子身边这些时日,被呼来喝去,挨打受骂。 可到底也不是全然白挨。 耳濡目染听来的修行知识自不多说。 那暗格的位置,他更是趁著以前往来打扫的功夫,偷偷记在心里。 “可惜那老杂毛把法门看得比命还紧,时时揣著,根本不离身。” 少年嘀咕了一句,面上闪过一丝遗憾。 “若是有法门在手,小爷我往后自己说不得也能练出些名堂来。” “不过也罢了。” 他將布袋繫紧,重新揣入怀中。 拍了拍胸口,自我宽慰。 “有这些法钱在手,再加上从老杂毛嘴里听来的龙蛇山、涤尘市的路子,只要能到了地方,少说也可以换上一门寻常功法。” “虽比不得那老杂毛的法子,可好歹也是个入门路子。” “总比在这鬼地方等死强……” 话说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也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 而是有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龙蛇山、涤尘市?” 少年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炸了开来。 他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入目便是一道靠在岩石上的身影。 灰色道袍,面容普通。 腰间繫著布带,一只狭长的布囊斜背在身后。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就那么隨隨便便地站著。 双手笼在袖中,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眼下里,他面上还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有些调侃,也有些玩味。 “可否同贫道展开说说?” 85、心怀利器,杀心自起 “如此说来,这玄玄子是在那龙蛇山招惹到了敌人,所以才逃命到这里?” 洞穴前,陈舟站定。 手指间捻著一枚铜钱大小的物什,漫不经心地翻转。 緋色的暖光在指缝间明灭,映得掌心一片柔红。 入手微沉,触感温润细腻,比之寻常玉石更多了一分说不清的温热。 面前的少年蹲在地上,双手抱著脑袋,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 此刻的他已然是没了方才那股偷摸跑路时的精明劲儿。 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是一只被猫叼住了后颈皮的耗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至於他为何这般乖觉…… 说来倒也不必多言。 先前陈舟现身之时,这小子的第一反应倒也算机灵,撒腿便跑。 可惜方向选得不好,正正地朝著陈舟的方向冲。 陈舟甚至都没怎么动弹,只是隨手从指尖上凝出了一缕火焰。 暗红的火光在指尖跳了跳,映亮了那张年少的面孔。 少年的脚步顿时便是僵在了原地。 脸上那股子机灵劲儿瞬间碎了个乾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惊恐。 此后便顺当多了。 人也不跑了,老老实实蹲在地上。 问什么说什么,半个磕巴都不打。 “回、回道爷的话。” 少年咽了口唾沫,努力地理清思绪。 “那道…那人平时嘴紧得很,自己的事从不会同我提起半个字。” “可他有个毛病,独处的时候喜欢自言自语。” “尤其是每日修行过后,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 “小的就是在那些时候听他自己说出来的,可具体的內里情由也並不尽知。” 说到这里,他的眼珠子转了转。 似乎觉得已经说了这么多了,索性也就不再藏掖。 “他的確是从龙蛇山那边逃过来的。” “好像是在那边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人,差点被打死,捡了一条命才逃到这地界来。” 陈舟眉头微微一动。 这却又是他不知道的事情了,倒是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般故事,但也没多少意外就是。 就以玄玄子炼的这法门,不被人寻仇就奇了。 “还有呢?” 少年咽了口口水,继续说。 “他逃到景国之后,心里一直不甘。” “总想著要找到什么法子將修为补回来。” “有一回半夜里他在洞里嘀咕,小的刚好在外面还没睡著。” “便听到他说什么…什么玄真公主,灵窍天通,元阴充盈,是上等的鼎……” 说到这里,少年面上浮起一丝不自在,含含糊糊地將那个字咽了回去。 “总之就是说,若能得了那位公主,吞了她……” “对,原话便是吞了。” “吞了之后便能功行大进,说不得便能真炁圆满,得成道基。” “届时再回龙蛇山,去寻那对狗男女报仇。” 陈舟听罢,指间的法钱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若有所思。 此前他便隱隱猜测澹臺明求娶那位玄真公主的事里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但一直缺少佐证。 眼下从这道童口中听到的这些话,倒是將先前诸多零碎的线索一一串了起来。 澹臺明费心费力,不惜让他的国师好父亲去向天子求亲。 先前他只当那紈絝子弟是<i class=“icon icon-unie03b“></i><i class=“icon icon-unie045“></i>蒙心,或是想做个乘龙快婿。 可眼下看来,事情恐怕不止於此。 並不是澹臺明想要玄真公主,而是玄玄子想要! 而澹臺明在其中,或许只是扮演一个中间人的身份。 作为交换,玄玄子也许曾许诺了澹臺明什么? 陈舟微微摇了摇头,懒得多想。 左右都不过是两个躺在泥地里的死人罢了。 就算活著的时候有什么算计,眼下一切也都成空了。 至於玄真公主身具灵脉…… “倒也难怪!” 陈舟眼睛微眯,若有所思。 虽然不知道这位公主所具灵脉多寡,品质是高是下。 可不论如何,那也是有望修行的好根骨! 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何当日宫变时,太子被赐死了,可玄真公主却是毫髮无伤。 或许其中另有出入,但想来也绝对逃不开灵脉这两字的关係。 不过此事同他眼下关係不大,权当解了心头的一番好奇,便也不再多想。 念头一转,陈舟將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面前的少年身上。 “另外,你方才嘴里的龙蛇山、涤尘市,这两处你再详细同我说说。” 徐徐开口,倒也没什么冷厉威胁的样子。 少年一听这语气,僵著的身子倒是微微鬆快了些,扭动了几下,才略微鬆了口气。 “这个,小的也知道的不多。” “只晓得从这永安城往东,过了白莽江之后进入十万山的外围地界,沿著山脉南麓走,约莫月余脚程,便能到龙蛇山的外围。” “不过外围只是散修聚居的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真正的龙蛇山在更深处,寻常人进不去,得有门路。” “至於涤尘市……” 少年挠了挠头,面上露出几分心虚。 “这个小的就不太清楚了。只听那位道长提过一嘴,说是龙蛇山外围最大的一处坊市。” “里面什么都有得卖,功法、丹药、符器、灵材……” “只要有法钱,便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说完这些,少年偷偷抬眼覷了覷陈舟的神色。 见这位道爷面上並无不悦之色,心头这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可紧跟著又是一阵叫苦。 好不容易等到玄玄子出门,自己寻了机会偷了法钱,正要跑路。 结果前脚刚出洞,后脚便撞上了这么一位煞星。 而且看此人大刺刺闯入这道场如入无人之境的架势,保不齐那老杂毛已经死在了他的手上。 少年心头一凛,可旋即又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快意来。 死了? 死得好! 那老东西平日里对他非打即骂,呼来喝去,动輒以修士手段恐嚇。 若非他机灵乖觉,处处伏低做小,只怕早就成了洞中那些女子一般的下场。 想到先前亲眼所见的那些惨状,少年便觉脊背发寒。 眼前这位虽然来路不明,可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要杀他的意思。 就凭这一点,便比那老杂毛强出百倍。 陈舟將少年脸上那些一闪而过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下倒也不觉意外。 这小子虽然年纪不大,可在玄玄子身边能活到现在,本身就说明了些问题。 能屈能伸,懂得看人下菜碟。 倒是个机灵种子。 “所以。” 陈舟將手中法钱往上一拋,又稳稳接住。 眉眼微斜过去。 “你眼下的打算,便是带上这些法钱,然后跑到那龙蛇山的涤尘市里,换上一门修行功法,从此踏上仙途?” 少年被他这话说得有些赧然,乾笑了一声。 旋即也不知哪来的一股伶俐劲儿,双手一摊,嘿嘿笑道。 “道爷说笑了,什么小的的法钱。” “这不都是道爷您的嘛!” “小的不过是替道爷保管一时半刻,断断没有据为己有的念头。” 说著,他便看向陈舟另一只手里握著的布袋,一副和自己没什么关係的模样。 陈舟看著他这副作態,一时竟是微微失语。 这小子…… 倒也难怪能在玄玄子手下活这么久。 旋即抬起手,掂了掂手中布袋的分量。 沉甸甸的,有些压手。 眼下一晃,里面的法钱碰撞在一起,便发出细碎声响。 总数约莫有四五十枚的样子。 至於这些东西在修行界里到底值多少,他眼下也无从判断,且先收著便是。 將布袋收入怀中,陈舟的目光再度落在少年身上。 心思却已经转了几转。 远在十万山南麓,距离当下所在月余脚程的龙蛇山。 以及供修行者相互交易的涤尘市。 这些信息对眼下的他而言,价值不菲。 景国太小了。 一国之中,修行者屈指可数,修行资源更是近乎荒芜。 纵然他眼下得了卷练炁真法,可日后想要真正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 光窝在景国这一亩三分地上,怕也是不大现实。 丹药、灵材、功法、见识…… 这些东西,都需要到更大的天地里去寻。 毕竟陈舟心里也有数,就靠自己这样子,想要拜入什么大宗仙门,怕也是奢望。 想要在修行一途上走得顺畅些,往后之际,免不了要同其他人接触。 而龙蛇山虽然鱼龙混杂,可对於眼下的他来说,反倒是个合適的去处。 不过这些都是往后的事了,却也不急。 如此考量著,陈舟的目光在面前的少年身上停了片刻,尤其是他那张格外清秀的面容上。 忽然思绪一转,多了些別的考量。 眼下澹臺明虽然死了,可这事却也不算完。 澹臺晟以及他那个兄长知晓了,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若是换做以往,报了恩怨,出了恶气,又得了心心念的练炁法。 陈舟说不得便要趁澹臺晟一家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机会,远走高飞,遁入此般龙蛇山中。 可当下里,他的心头却又升起几分跃跃欲试的衝动。 貌似、好像、大概…… 这些所谓的练炁士,他们也並没有想像当中那般不可战胜。 而他们同自己间的差距,也未必有先前所想的那般,隔著一条鸿沟。 “若是这样的话……” 清亮的眼神动了动,陈舟再看向当前少年,神色里便多了几分其他的思绪。 而少年人察觉到他的打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里泛起嘀咕。 眼前这位爷,不会也是个有特殊癖好的吧? “那眼下呢,你可还要往那龙蛇山去?” 陈舟也不知他心头那点担忧想法,淡淡问了句。 旋即也不待他回答,便又自顾说道: “容贫道多嘴问一句。” “你不通武艺,亦不明修行,眼下更是连兜里的法钱都没了。” “莫说那群修盘踞的龙蛇山了,便是这一路上的山水林莽、豺狼虎豹、盗匪流寇,你一个半大的少年,当真能淌得过去?” 正胡思乱想的少年神色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著。 可想了半天,终究也只是闭上。 因为陈舟这说的是大实话! 他確实过不去。 先前揣著法钱的时候还能自欺欺人,觉著好歹有几个钱傍身,总能想想办法。 可眼下钱也没了…… 少年人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面上那股子精明劲儿一下子便蔫了不少。 像是被人抽去了骨架的布偶,软塌塌的。 “道爷说的是。” 他低著头,声音闷闷的。 “小的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哪也去不了。” “不过……” 陈舟忽然接口,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 少年抬起头。 便见面前这位道长靠在石头上,双手笼在袖中,面上带著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不像是取笑,倒像是在端详一件还算合眼缘的物什。 “贫道这里,倒是有个机会。” 少年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陈舟瞧著他,越看越是合適。 这般清秀的少年郎,若是能扮成女儿家,那定然也是极好的。 如此一来…… “有桩事需要你配合贫道一番。” “事情或许有些风险,但最多也就丟点东西,不至於要了你的命。” “若是办成了,或许还能得上一门炼炁法。” “就也不知,你愿不愿意?” 最后一句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陈舟也著实没有欺骗他。 周元曾言澹臺家两个少爷各有癖好,澹臺明好女色,而其兄长却是好男风。 眼下这少年人若是打扮一番,那也是个雌雄莫辨的绝色。 届时陈舟自会在近处关注,若是有机会,便趁机了结了这澹臺轩。 若是不成,那也没什么。 这少年最多也就丟些东西罢了,又不致命。 话音飘落,少年抬起头怔怔地看著面前这个灰袍道人。 心头五味杂陈,翻涌了好一阵。 他自然听得出来,这话虽是包装成机会的模样递过来的,可骨子里是什么性质,傻子都品得出。 自己眼下身无长物、命悬一线,面前这位来歷不明的道人手里显然握著自己的生死。 所谓愿不愿意,不过是给他一个台阶下罢了。 自己若说不愿意,那才是真的活腻了。 可话又说回来…… 少年心头一转。 即便是被迫的,可这也確实是条路。 而且怎么看都比自己单枪匹马闯龙蛇山靠谱得多。 虽然不知道此人到底是个什么来歷,可练炁士的身份绝对跑不了。 眼下跟著这样的人走,至少命能保住。 至於日后如何,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他从小到大、沿街乞討,再到被玄玄子看上,哪一步不是走一步看一步过来的? 念头到此,少年不再犹豫。 “愿意!” 他利利索索地一拱手,腰弯得很低。 “道爷但有差遣,小的万死不辞!” 陈舟瞧著他这副快得几乎不过脑子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勾。 “善。” 也没多说什么。 直起身来,拍了拍道袍上的土。 转身便朝山下走去。 “对了!” 陈舟转过头,又问了一句: “先前倒是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的少年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道爷还关注他们这些微末道童的名姓。 平日不是呼来喝去,只用一个你字便了事。 再和睦些的,那也是叫个童儿就算难得好人,可眼下里…… 心头里思绪翻涌,可再抬头,便见那道人身影已经远去。 哪里还顾上再想其他,连忙爬起追上去的同时,嘴里大喊: “阿蛮!” “道长,我叫阿蛮……” 86、东荒蛮人,澹臺晟(月票加更二) 书荒?来看看仙侠小说小说推荐吧! 时间稍稍回拨。 就在赤峰岭方向的官道上,玄玄子身披仙光,刚刚亮相的时候。 碧云观,三清阁。 三楼的窗欞半开,上午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阁中陈设一如往常。 几架靠墙的书柜,一张老旧的桌案,案上搁著半盏凉透了的茶。 守静道人窝在窗边的一张藤椅里,身子往后靠著,两条腿交叠搭在窗台上。 姿態散漫得很,像是个晒太阳打盹的老农。 可若是有人能凑过来细看,便能发现那双半闔的眼皮底下,目光始终都没有真正鬆懈下来过。 他在看人。 阁中靠墙处的一处空地,周元正光著膀子在练功。 说是练功,可眼下这番模样倒是有些更像是在受刑。 便见他眼下赤裸著上半身,肩膀上横搭著一根碗口粗的铁木棍。 棍的两端则是各吊著一只沙袋,沉甸甸地坠在身侧。 每只怕不得有三四十斤的分量。 而周元眼下在做的,便是负著这般重量,按照守静道人所授的桩步,在这方寸之地间来回行走。 一步一桩。 每一步落下,都要將全身的力道沉至脚底。 脚掌贴地,膝盖微屈,腰胯下沉,脊背挺直。 看似简单至极的动作,可在这般负重下,却是快要了人半条命。 周元咬著后槽牙,汗水沿著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后背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走一步都在发颤。 面色涨红。 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嘴里大口大口喘著粗气,像是一只被拉磨拉到快断气的驴。 他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了。 守静道人就这么半眯著眼看著他。 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不催促,也不叫停。 只是偶尔在周元的步子出了偏差时,隨口指点几句,任由周元忙不迭地自己纠正。 然后哗啦一下跌倒在地,齜牙咧嘴地爬起来。 守静道人也不管,就在那自顾自地晒著太阳。 过了好半晌。 忽然没头没脑地开了口。 “贫道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周元正咬牙走桩,乍一听没反应过来。 等过了两息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可腾不出嘴来接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嗯。 守静道人也不在意他回不回,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贫道也不管你小子当初是从哪儿打听到贫道的底细,又是费了多少心思辗转混到贫道面前来的。” 周元脚步一顿,肩上的沙袋晃了一下。 额角沁出的汗水似乎又多了几分。 不过也不全都是累的。 守静道人的语气虽然平淡,可话里的意思却分明如一把剃刀。 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 你那点小心思,老子门儿清。 周元咬了咬牙,没敢接话。 难道还真箇道出自己的来歷,说出费劲心思混进这碧云观里,就是为了你老道手里的传承? 他却也不傻,有些事情大家可以心知肚明。 但若是真摆在檯面上,那可就又不是一回事了。 守静道人也不看他,只是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不过,既然眼下贫道收了你,这些事便也懒得计较。” “来路不乾净的人,贫道这辈子见得多了。” “乾净不乾净的,进了贫道的门,都一样。” 这话说得倒是难得的直白。 周元心头一松,嘴角扯了扯,可实在是笑不出来。 肩上那两袋沙实在是太沉了。 守静道人不以为意,话锋微微一转。 “但有一桩事,贫道得同你说明白。” “这武道修行,可不比炼炁。” “那些个练炁的,打打坐、采採气,只消灵脉在身上长著,便是头猪,也能修出些门道来。” “无非是快慢之分罢了。” “可我这武道……” 守静道人將那两个字咬得极重,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罕见的认真。 “嘿,可没有那般好事。” “想要人前显圣,便得人后遭罪。” “就像是外面唱戏的,台下十年苦功,方才能换台上片刻风光。” “咱们练武的虽然还没到那般地步,可个中艰难却是远胜数筹。” “没有人能跳过这一步,贫道不能,你更不能。” 说到此处,他抬起眼皮,目光从周元身上缓缓扫过。 先是落在打颤的双腿上,隨后往上到紧绷的肩膀,再到他咬得死紧的牙关。 撇了撇嘴,嘀咕一句。 “瞧你这副模样,这才哪到哪?” 周元眼下哪里还有力气搭话,只能在心底里暗暗叫苦。 他此刻浑身上下就像是散了架一样,每走一步都觉得骨头缝里在冒火。 两条腿抖得像是筛糠,膝盖以下几乎全然失去了知觉。 若不是靠著一口气硬撑著,怕是早就瘫在地上了。 守静道人也没打算等他回话。 目光重新移回窗外,语气幽幽地又念叨了起来。 “而且你也別看那姓陈的小子在你面前什么也不显。” “闷声不吭的,整日窝在那后山的水阁里头,像个没脾气的麵团。” “但能有眼下的这番实力,他背后流的汗水,可……” 话说到这里,忽然间就没了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嗓子。 下一刻,便见守静道人的身子猛地从藤椅上弹起。 像是一只打盹的老豹被什么声响惊醒,浑身的鬆散在剎那间绷成了铁。 霍然间转过头,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欞,越过层层殿宇屋脊,直直望向西南方向。 同时间,守静道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视线好似是跨越了时间、空间的距离,將那里发生的一切收在眼底。 他就那般站在窗前,定定看了许久。 这才微微眯起双眼,面上的神色逐渐从惊疑转为玩味。 “可真了不得啊。” 守静道人收回视线,再度往藤椅上一躺,口中幽幽地吐出这几个字。 语气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调侃,又或者兼而有之。 身后的周元正好走完最后一步,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连人带棍瘫在了地上。 铁木棍咕嚕嚕滚到一旁,沙袋砸在地板上发出闷闷两声。 周元人则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在身下洇出了一大片。 好不容易喘匀了些,他才抬起头,一脸茫然的看向守静道人。 “师父…什么了不得?” 守静道人低下头。 看了眼自家趴在地上像条死狗似的便宜弟子,露出几分嫌弃的神色。 原来还觉得这小子还算不错,虽然性子油滑了点,但骨子里也有股狠劲,是个能成事的。 可这人啊,就怕比。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没什么。” 他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復了先前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歇够了就別赖著,赶紧起来继续。” “你小子可別忘了,今日里还差四圈……” 周元顿时面色一沉,想死的心都有了。 …… 与此同时。 景国以东,万里之外。 东荒。 此地乃是景国边境之外的蛮荒地界。 山峦连绵不绝,密林遮天蔽日。 蛇虫走兽出没其间。 世代居住於此的蛮夷部族以渔猎为生,不通礼教,不识文字。 可骨子里的彪悍却是刻在了血脉里的。 每隔几年便要犯上一回景国边境,劫掠人畜粮草,闹得边关不得安寧。 朝廷屡屡发兵征討,却也只是將其打退了事,从未真正根除。 蛮夷退入深山,凭著地利游走不定,待王师班还,便捲土重来。 如此循环反覆,从景国立国之始一直持续至今,两国已是几百年的老对手了。 直到十年前,澹臺晟横空出世,以练炁士的手段引动潮汐,招来浪潮,水淹东荒。 东蛮部落方才在天威之下,无奈臣服。 只不过好景不长,伴隨著老蛮王的故去,眼下新蛮王却是迫不及待地重新反叛。 而作为自家崛起的根本功绩,澹臺晟自然容不得有人动摇他的根基。 因此在得知消息的当日,他便向天子上书,请求再度东征,天子欣然应允。 大军东出,月余之间,连拔蛮夷三十七寨。 铁骑踏遍东荒西南腹地,兵锋所向,蛮夷各部溃不成军。 而在旬日前,澹臺晟更是在枯骨岭一役中亲自出手,以练炁大成修士的手段,一人独破蛮王的苍狼铁卫。 三百精锐蛮兵,不到几刻钟便被屠了个乾净。 蛮王被生擒活捉,东荒叛乱就此平定。 …… 东荒,蛮王宫。 说是宫殿,其实不过是一座用巨木与粗石垒起来的寨堡。 四面高墙由整根整根的原木插地而成,顶上覆著兽皮与茅草。 寨內的正殿倒是有几分气势。 三丈高的穹顶下,立著两排粗壮的木柱。 柱身上刻满了蛮族的图腾纹饰,以硃砂与兽血涂就,叫人望而生畏。 殿中正中,一座由整块黑石凿就的王座赫然矗立。 石座粗糲,不事雕琢。 扶手处镶著两颗泛黄的兽牙,椅背上绷著一张斑驳的虎皮。 而此刻坐在这张王座上的,却並非是这王座原来的主人。 澹臺晟端坐其上。 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青大氅。 头束玉冠,面容清矍。 年逾四旬的面孔上看不出几分老態,反倒是有一种经年累月修行所沉淀出来的、不怒自威的沉凝之气。 双目平视前方,眼神淡得近乎漠然。 而在王座下方。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被两名甲士按跪在地上。 此人便是蛮王。 即便是被擒获了十日有余,期间未曾进食,只饮了些清水,可此人的体魄依旧惊人。 虎背熊腰,筋骨虬结。 一身横肉即便是跪在那里,也给人一种厚重如山的压迫感。 只不过面容却已是憔悴了许多。 原本铜色的皮肤灰败下来,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双手被铁链缚在身后,链环磨得手腕处皮肉翻卷,血跡斑斑。 饶是如此,这蛮王依旧不见几分屈服的模样。 一张与景国人迥异的面孔紧贴在冰冷的石地上,动弹不能。 可一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向上瞪著,直直地盯著王座上的人。 口中更是用一种粗糲嘶哑的声音,不住地痛骂。 “澹臺晟…汝不得好死!” “我东荒子民与你景人井水不犯河水……” “汝引兵屠我部眾、焚我寨堡、掳我妇孺……” “天地鬼神在上,必有报应加身!” 殿中的几个景国將领面色各异,有的皱眉不语,有的冷笑不屑。 只是王座上的澹臺晟,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蛮夷之怒,如蚊蚋嗡鸣,不值一哂。 他端坐在上,手心缠绕著惯有的真炁,同时目光虚虚地落在殿中某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恰在此时。 胸口忽而一悸。 极轻,极短。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被人从极远处轻轻拨了一下。 旁人若是有此感觉,或许只当是心悸失神,转眼便会忘却。 可澹臺晟终归不是旁人。 练炁大成,掌控五感,气机內敛,念头极度敏锐。 在这般修为加持下,他身体上的任何一丝异样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 澹臺晟的眉心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手指轻轻动了动。 身旁候立的亲卫见状,当即会意。 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太师?” “將这人带出去。” 亲卫也不多问,果断挥了挥手。 两名甲士便架起蛮王,连拖带拽地往殿外去了。 蛮王犹在挣扎嘶吼,声音渐远渐弱。 殿中的將领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也识趣地行了礼,鱼贯退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 偌大的正殿里,便只剩下了澹臺晟一个人。 即便眼下里驱赶走了噪音的源头,可他的神色却也不见丝毫舒缓,反而更沉凝了几分。 方才那一瞬的心悸虽然极轻极短,但他能分辨得出,这並不是寻常的心神不寧。 而是一种来自於血脉深处的感应。 修行有成之人,气机內敛,神识通明。 对至亲之人的生死祸福,冥冥中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牵繫。 寻常时候感觉不到,可若是至亲之人遭逢变故…… 澹臺晟垂下眼帘。 “明儿?”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语调里说不上是担忧还是旁的什么。 知子莫若父。 自家那个小儿子是什么德行,澹臺晟比任何人都清楚。 骄纵、跋扈、不学无术。 於修行一途更是连半点天分也无,灵脉不显,资质平庸。 偏偏心比天高,不甘人后。 澹臺晟闭了闭眼。 他自然知道澹臺明同那个叫玄玄子的野道士之间的勾当。 什么求亲问道、什么转移灵脉,鬼话连篇罢了。 那不过是个真炁驳杂、道行低劣的散修而已。 在他澹臺晟眼中,此等人物不过是翻掌可灭的螻蚁。 之所以一直不曾出手干预,一来是不屑。 一个连真炁都练不纯的野道士,能翻出什么浪来? 二来…… 他也確实存了几分让澹臺明碰壁的心思。 让他去折腾。 等到碰得头破血流了,便也能死心。 往后老老实实做他的太师府二公子,享他的荣华富贵,莫再痴心妄想什么修行不修行的。 更何况,临行前他已將水元珠留予澹臺明。 以那玄玄子的修为,倒也不是他看不起对方。 而是纵使此人存了害人的心思,但也绝无可能穿透此宝的护持。 这便是他给自家小儿子留下的最后一道保命底牌。 足够了。 应当足够了。 可眼下…… 澹臺晟睁开双眼。 眸中的光沉沉的,像是深冬的湖面。 不见波澜,却冷得彻骨。 方才的那一丝悸动虽然转瞬即逝。 可越是回想,便越觉得不对。 若只是寻常的变故,以他同澹臺明的血脉关联,不至於在千里之外感应到这般波动。 可他的理智却不容许他迴避。 修行者最忌自欺。 沉默了片刻。 澹臺晟缓缓站起身来。 动作不快,却有一种汪洋涌动的沉重感。 “来人。” 声音不高。 可殿外候著的亲兵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提了起来,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已经闪身入殿,单膝跪地。 “太师!” 澹臺晟的面色已经恢復了惯常的平淡。 “班师。” 亲兵猛地抬头。 “太…太师,蛮王虽已就擒,可残部尚有……” “班师回朝。” 同样的话,他又说了一遍。 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可就是这种没有变化本身,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亲兵的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不敢再提分毫。 垂下身子,额头触地。 “末將领命!”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殿中重归寂静。 澹臺晟独立殿门前,背影映在赤红的天日里。 一只手负在身后,时时缠绕在掌心间的一缕幽蓝真气不知何时已经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五指缓缓握紧时分,骨节间发出的细微声响。 87、发酵,一张好顏 永安城外。 出了三岔河石桥以西,约莫二里不到的官道上。 日头已经过了午后,渐渐偏西。 方才有一辆牛车吱呀吱呀地从东面缓缓驶来。 赶车的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老汉,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腰间繫著根草绳。 车上现下堆著几捆新砍的柴禾,码得齐齐整整,用麻绳拢了两道。 瞧上去,应是个去临近村子收柴火的小贩。 眼下这老汉正一手持鞭,一手搁在膝上,半眯著眼,身子隨著牛车的顛簸一摇一晃的。 嘴里哼著调子,也不知是哪里学来的乡间小曲,有一搭没一搭的唱著。 绕过一道矮岭之后,道路便在两侧山崖间蜿蜒而行。 草木葱鬱,挡住了不少视线。 老汉也没在意,这条路他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年了,就算闭著眼都能摸到家门口。 只不过今日,却是出了些状况。 就在牛车又拐过一处弯道时,拉车的牛儿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只听牛鼻子里喷出一声闷哼,两只前蹄原地踏了踏,却是死活都不肯再往前迈半步。 老汉摇晃的身子一顿,嘴里的调子也没了声。 睁开眼,拿鞭子敲了敲车辕。 “咋了?走啊。” 牛不动弹。 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前方,尾巴不安地抖了两下。 老汉心里称奇,暗道今儿怎么了这是。 好奇之下,便是顺著牛的视线看去。 一片灌木丛遮掩,什么也看不到。 然后,他就闻到了一点味道。 铁锈味。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极其浓烈,且混著泥土和某种焦糊气息的铁锈味。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心下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拍了拍牛背,自己先从车上下来,躡手躡脚地往前走了十来步。 绕过一丛灌木,官道上的景象便毫无遮掩地摊开在了眼前。 …… 视线里的光景印在眼底的一瞬间,老汉的脸色顿时就变得煞白。 首先入目的是地上的血。 不是一处两处,而是一片一片。 在黄土地上洇开的暗红已经发黑髮干,一群蚊蝇嗡嗡绕著盘旋。 几具尸体横陈在道旁。 衣著各异,死状不一。 老汉的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他这辈子杀鸡都嫌血腥,下不去手,又哪里见过这般骇人的阵仗! 一双手止不住地发抖,胃里一阵翻涌,险些把中午吃的乾粮给吐出来。 可他到底也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 在这永安城外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强人劫道、路匪截杀的传闻也听过不少。 虽说从来没遇到过,但总归知道碰著了这种事,万万不能靠前。 强压著恐惧,老汉转身便要退。 可退了两步,余光却又不受控制地扫了一眼。 这一扫,便落在了那具被钉在地上的尸体的腰间。 一条玉带。 玉带上的玉片莹润发光,纵然沾了血污,可那质地却是一看便知非凡物。 不是寻常人家配得起的东西。 老汉的身子一僵。 他虽然识不得什么王侯將相,可在这永安城外跑了几十年的车,替各府送过柴薪菜蔬,耳朵里也灌了不少閒话。 什么样的人家用什么样的物件,多多少少也有些分辨。 能佩这般玉带的人,在永安城里头,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老汉的目光又往上移了几寸。 一张年轻的脸。 面目已然僵硬变形,可五官的底子却是端正的。 墨紫色的锦袍,虽然凌乱了,可那料子的光泽在夕阳底下依旧扎眼。 老汉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不认得澹臺明。 可他已经想起来了这条玉带。 三个月前,他替太师府送过一车上好的枣木炭。 管家领著他走侧门进去的时候,恰好瞧见中庭里一个锦衣公子翻身上马,腰间便繫著一条一模一样的白玉带。 旁边的僕从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二公子。 老汉记性不算好,可那条玉带太过扎眼,他当时便多看了两眼,心里头还暗暗咋舌。 光是这一条带子,怕是顶得上自己卖一辈子柴的银钱了。 而眼下…… 同样的带子。 大差不差的华贵锦袍。 老汉的嘴唇哆嗦了起来。 “太师府的……” 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声音都走了调。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脚跟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可跌倒的疼痛反倒让他回过了神。 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双腿虽然还在打颤,但脑子里已经亮堂了。 “得去太师府上报!” 老汉虽然嚇得还在打颤,可心里面却是已经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喜色。 “这一次,合该我老汉发利是了……” 三两步跑回牛车旁,一把扯下拴牛的绳子,翻身骑上了老牛。 也顾不上那一车柴禾了。 鞭子抽得啪啪作响,老牛吃了疼,撒开蹄子便往永安城的方向奔去。 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渐渐走远。 只留下那几具尸体静静地躺在暖洋洋的光里。 蚊蝇的嗡鸣声愈发响了。 …… 永安城。 东华坊深处。 日光收到了屋脊以下,巷弄间的光线暗了几分。 一条不宽不窄的青石巷子弯弯曲曲地延伸进去,两侧是素净的白墙灰瓦。 墙头偶有几枝海棠探出来,花期已过,只余枝叶扶疏。 巷子尽头,一扇乌木大门半掩。 门楣上无匾,只在门扉正中嵌了一枚铜环,磨得鋥亮。 门旁立著两盏石灯,造型古雅,像是早年间官窑里的样式。 未点灯,可石灯本身的质感便已足够说明此处的格调。 若是寻常路人从巷口经过,多半只当这里是哪家致仕老臣的私宅,压根不会多看一眼。 可若是对永安城上流圈子稍有了解的人,一见这巷子的位置,便能猜出几分端倪。 东华坊。 紧邻皇城东墙根儿,方圆二里之內住的不是宗室便是勛贵。 寸土寸金的地界,能在此处占下一处宅院的,无一不是有来头的。 而这扇不掛匾额的乌木门后面,便是平章阁。 …… 一日到头都门可罗雀的乌木门前。 现下里,居然罕见地站著两道一高一低的人影。 高的那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绸衫,腰间束了条墨玉带。 头上则是戴著个乌纱软帽,帽檐压得略低,遮去了大半面目。 露出的下半张脸轮廓端正,唇线略薄。 倒也说不上多俊朗,但搭配上周身衣著显露出来的沉稳气度,看上去便不像是个年少之人。 若有见过些世面的人来看,多半要猜上一句: 这位又怕不是哪家的旁支公子,又或是外地来的大户子弟? 反正没人会將他同碧云观里的那个年轻道人联繫在一起。 此人自是陈舟。 自打成就胎息之后,根骨强健远甚往昔。 眼下施展起来【九变易骨功】自然更是得心应手,同时维持的时间也大有延长。 眼下身形拔高了约莫一寸,眉骨稍稍压低,颧骨的线条柔和了些许,下頜则收窄了两分。 再配上这身隨便从某个富户家里借来的衣衫,一同打扮上。 乍一看,还真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模样。 只是他如此,可旁边站著的那个少年就更加惹眼了。 跟著陈舟一路从山上下来进城,片刻都来不及歇息的阿蛮,眼下正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衫。 腰间系了根银白丝絛,把少年人吃不饱的纤细腰身一掐,显得纤纤一握。 头髮挽了个松松的髻,用一根木簪別住,几缕碎发垂在鬢角。 脸上描了一线极淡的远山黛,眉尾微微上挑。 再配上那张过分清秀的面孔,以及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 说是少年吧,可偏偏眉目间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綺丽。 说是姑娘吧,又在身前找不见什么高低起伏。 总之就是那种叫人多看两眼便要恍惚一下的长相。 唯一有些煞风景的,便是他那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 两只手都不知该往哪搁,一会儿揪衣角,一会儿拽丝絛。 肩膀缩著,脖子也缩著,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硬塞进笼子里的猫。 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嘟囔囔。 “道爷,这衣裳也太<i class=“icon icon-unie0ea“></i><i class=“icon icon-unie058“></i>些,腰上这根带子勒得小的喘不上气……” “还有这眉毛,您到底给小的画的是什么?总觉著痒得慌……” 陈舟充耳不闻,目光打量向面前的高墙院落里。 嘴角微微一动。 “那平章阁,便是在此处了?” 阿蛮的嘟囔声一滯,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那扇门。 面上的抱怨还没收乾净,便嘆了口气,闷闷地应了一句。 “便是这里了。” “先前跟著玄…跟著那杂毛老道也来过几次。” 倒也不用多猜,这杂毛老道显然就是玄玄子无疑了。 “不过此地规矩大得很,若是没有熟客引荐的话,外人根本就別想进去。” 陈舟点了点头,也没有因此困扰。 “若是换做往常时分,贫道自己来,那自然要费些手脚。” 说话间,他偏过头。 目光越过阿蛮的肩膀,落在巷子深处某个方向。 “可现在嘛——” “你瞧,带我们进去的人来了。” 阿蛮闻声一愣,旋即顺著他的视线转过头。 便见巷子另一端,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身量中等,肩窄腰细。 一身石青色的交领长袍,外面罩了件半透的纱褂,衣角处绣著几朵暗纹海棠。 面容还算端正,只不过身为男子,却是描眉画粉,指甲上还染了豆蔻,显得有些花枝招展。 此人走到近前,先是瞅了陈舟一眼。 容貌平平,可衣料考究,玉佩成色不俗。 再看那通身的气度,沉稳內敛,不像是暴发户的做派。 旧家子弟?外地来的? 来人心里转了个弯,还没下定论,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滑向了旁边。 然后,便挪不开了。 阿蛮见到来人顿时有些不自在,便低著头揪丝絛。 长睫垂下来,在眼底投了一小片阴影。 侧脸的线条柔和得过了分,下頜尖尖的,衬著那根木簪和几缕散落的碎发。 像是一幅还没画完的仕女图。 偏生的,又带著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清冽气韵。 来人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 隨即便是极快地眨了两下眼,將面上的惊艷收拾乾净,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殷勤。 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柔和。 “这位公子,可是头一回来?” 陈舟微微往后退了半步,屏住呼吸,不闻此人身上浓重的脂粉味。 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大致已经有了数。 此人大约便是平章阁里负责迎送宾客的执事之流。 便也微微頷首,露出几分笑意,语气隨意。 “正是,慕名而来,想见识见识。” 来人面上的笑意更浓了些,可姿態却也不卑不亢。 “公子有心,只不过小阁素来有些规矩。” “若无相熟之人引荐,倒也不好贸然……” 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没有门路,进不去。 陈舟也不为难,更不急躁。 他只是偏了偏头,目光示意了一下身侧的阿蛮。 “这位,你觉著如何?” 来人的视线再度落在阿蛮身上。 这一回看得更仔细了些。 从发顶看到足尖,又从足尖看回面目。 目光里的审视越来越细,到最后,那双描过眉的眼睛里便浮上了一层掩饰不住的亮色。 “这位……” 他迟疑了一瞬,似是在斟酌用词。 “好一副神清骨秀的模样。” “眉若远山含黛,目如秋水凝烟。” “寻常脂粉堆出来的顏色同这位一比,便如同瓦砾之於璞玉,不可同日而语。”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里甚至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讚嘆。 “恕小的多嘴,京中阁里这些年来来去去那许多人物,似这般天生的样貌,当真是少见了。” 阿蛮被说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却是万万没想到,这位道爷口中小小的帮助,居然是要他做这般事。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就再商量商量,能不能多要些好处…… 陈舟撇他一眼,心道这还用你复述? 若非是如此,他又会特意將这小子带来此处。 来人赞完了阿蛮,復又转过头来。 面上的殷勤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试探的精明。 目光在陈舟和阿蛮之间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客官的意思,莫非是……” 陈舟回过神,收了心头嘀咕。 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来人的眼睛顿时便亮了。 先前那点对於生客没有熟人引路的顾虑,在这一瞬间便被冲淡了大半。 倒不是说他不讲规矩了。 而是眼下的情况,实在有些特殊。 阁中今日来了一位极难伺候的贵客。 此人也是阁中的老主顾了,身份显赫,简直叫他们又爱又恨。 爱的是此人出手阔绰,毫不手软。 可恨的,便是此人偏偏眼界奇高,阁中备著的那些个人物竟无一入得了他的眼。 今日更甚,一连挑了几个都摇头。 弄得执事们一个个如坐针毡,生怕怠慢了贵人,砸了自家的招牌。 眼下忽然撞上这么一位品貌出眾的少年,那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至於来歷…… 来人偷偷瞥了陈舟一眼。 衣著不俗,气度沉稳,多半是哪家公府的旁系子弟。 带著个如此品相的宠人来此处,无非是两种可能。 一来就是自家玩腻了,眼下特意前来,是想换个新鲜的法子。 二来嘛,就是手头紧了,想要拿人换钱。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在这平章阁里都不算什么稀罕事。 迎来往送这么多年,他什么稀奇罕见的没见过? 迎来往送这么多年,他什么稀奇罕见的没见过? 心思转了几转,来人面上便堆起了十二分的热络。 “公子,这边请。” 说著便侧身让开,一手虚引,做了个极標准的迎客手势。 脚下已然转向那扇乌木门。 不过在转身的间隙,他忍不住又多看了阿蛮一眼。 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心里头暗暗嫌弃,穿的这是个什么? 虽说是中规中矩倒也还算乾净,可实在是埋没了这副好皮囊。 若是换他来打理…… 一身素白薄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一线。 眉间不必多施脂粉,只点一枚硃砂便足。 髮髻高挽,以银冠束之,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那般模样,便如同深秋溪畔一枝將开未开的白梅。 清冷、矜贵,又带著一丝令人心痒的脆弱。 嘖。 来人在心底嘆了一声,將这些不著调的念头按下。 引著二人,推开了那扇乌木大门。 88、平章阁里客,修行不拘时 乌木门开,便又是另外一番天地。 前院不大,胜在精巧。 一道影壁迎面挡住视线,壁上不画山水不题诗,只嵌了一块整料的太湖石。 形如臥云,眼下在稀薄光线的照射下湿漉漉地泛著水光。 绕过影壁,脚下便换成了鹅卵石铺就的曲径。 石子大小均匀,颗颗圆润,踩上去不硌脚,反倒有几分按揉的舒適。 小径两侧栽著修竹,竹竿纤细,叶片青翠欲滴。 引路的执事走在前头,虽然心里急的很,但也没催促,反倒还有一搭没一搭地介绍著阁中的布局。 什么东院清净、西院热闹,说得头头是道。 陈舟装作听懂地附和点头,心思却是放在四周布置以及道路上。 心想著若是一会儿被人叫破,总该有个逃脱的路线。 阿蛮则是跟在他身侧半步后,似也想清楚认命,便也少了些先前的那种瑟缩。 几人穿过一道月洞门,视野忽然开阔了些。 一方不大的水面横在眼前,水色碧沉,浮著几片残荷。 池畔错落著三四座小楼,以廊桥相连。 楼不高,至多两层,可每一座都收拾得极为齐整。 飞檐翘角,窗欞雕花,檐下掛著素纱灯笼,虽是白日,也已经点了。 隔著水面,隱约能听见丝竹声和低低的说笑声从对面某座楼中传出。 执事將二人引至池畔东侧的一座小楼前,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劳烦公子且先在此处歇著,容小的去安排。” 说著,目光又往阿蛮身上瞟了一眼。 “这位…便容小的先带去梳洗打扮一番,公子意下如何?” 陈舟点了点头,语气隨意。 “去吧。” 阿蛮闻言,面上那点不情不愿又冒了出来。 嘴巴张了张,可对上陈舟不咸不淡的一瞥,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乖乖地跟著执事出了门。 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颇有几分被送上砧板的鱼的意味。 陈舟也没理他。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既然贪图澹臺明身上的练炁法,那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毕竟,这天下又哪有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略一嘀咕,便也不再多想,转头打量四周。 小楼布置得倒也精致。 一楼是会客的厅堂,条案、矮榻、茶具一应俱全。 窗子半开著,对著池水。 陈舟在窗边的矮榻上落座,也不急著做什么,只是端起案上备好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便知不凡。 只是他眼下的心思显然不在品茗上。 不多时,便有人领著几个少年陆续登门。 说是引荐,其实便是挨个儿过来给客人瞧瞧。 这些少年容貌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收拾得乾乾净净,衣衫齐整,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 有的温婉,有的灵动,有的故作羞涩。 陈舟端坐不动,目光在每人身上淡淡扫过。 动作不多,只是偶尔端起茶盏,或轻轻摇一摇头。 虽然心里嫌弃得紧,暗道一个个大好男儿搔首弄姿的算什么样子。 可做戏做全套,便也装作个挑剔的买主,这个看不上,那个也不行。 约莫过了小半刻钟,四五个少年来了又走了。 陈舟放下茶盏,面上露出几分不甚满意的神色。 “儘是些寻常货色。” 语气故作平淡,听不出多少嫌弃,可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算了算了,都先退下。且让我自个清静待会儿。” 引荐之人面上虽有些訕訕,可倒也不见怎么埋怨。 毕竟来此间享乐的主顾十个里有九个都是这副做派,挑三拣四本就是常態。 况且方才那位执事已经递过话来,说要好生伺候著这位,万万不可怠慢了。 既如此,那便让这位公子先歇著便是。 左右也不亏什么。 诸人退去后,小楼里彻底安静下来。 楼外只留了一二隨侍,远远地候在廊下,並不往跟前凑。 陈舟独坐窗前,面上那点做出来的倦怠之色隨即便收了。 目光不经意间穿过窗欞,落在池水对面的另一座小楼上。 那座楼比他所在的这座稍大一些。 二层的窗户半敞著,纱帘低垂,隱约能看到里面灯火的暖光。 旁人看来,不过如此。 只是在陈舟的双眼当中,那座楼宇所在的方向,却是生出些不一样的波动。 极淡,极薄。 像是冬日清晨水面上升腾的一缕雾气。 若不是他成就胎息后对於天地灵机有所感知,怕是根本察觉不到。 可一旦看到了,便就无法將其忽视。 那灵机並非天地间自然游散的杂流。 反倒像是从某人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引力,將四周的灵机牵引而来。 虽然牵引的幅度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落在有心人的视野里,便是足以说明一切了。 那座楼里,有修行者! 陈舟微微眯起眼,进一步观望而去。 片刻后,他暗暗定下心来。 灵机的波动不算强。 怎么说呢,比起先前在官道上感知到的玄玄子,大约也就高出那么一筹。 倒也並非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压迫感,反倒像是一汪不算太深的潭水。 有些底蕴,但远远谈不上浩瀚。 “如此,便是澹臺明口中那位炼炁有成的兄长?” 陈舟將目光从那座楼上收回,垂下眼帘。 心头里反倒是鬆弛了几分。 此前他最担心的事情,便是澹臺轩的修为远超预期。 毕竟他对炼炁有成这四个字究竟是意味著什么,心里並没有一个直观的参照。 可眼下感知到的这番气象,虽说確实是比玄玄子要强上不少,但也著实没有到那种叫人望而生畏的地步。 不过,却也轻视不得。 若是正面交手的话,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但按照他本来的打算,却也並没有硬碰硬的想法。 思绪按下,陈舟便又多了几分信心。 眼下阿蛮被那位执事带去梳妆打扮,估摸著还要有一段功夫。 与其干坐著,倒不如趁这难得的清净做些正经事。 陈舟从怀中最內层的衣襟里取出那片叠成数折的丝绢。 展开,铺在膝上。 【玄都清虚妙法真一炼炁经】 虽然先前在山林赶路的时候,简单的通读过一遍,但也仅限於此了。 彼时心神未定,又有诸多杂事缠身,读得匆忙。 眼下难得有这片刻安寧,正好可以细细研读。 “灵脉为桥,沟通內外。” “行功之时,当以胎息为引,循灵脉而动,感应天地间游散之灵机。” “灵机入体,当以虚静之心迎之,如水就下,如烟入隙,自然而然……” 陈舟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每看一段,便在心中默默推演一遍。 將文字中的描述同自身的感知相互印证。 “所谓灵脉,放在我自己身上,便应是那道丙火残脉了。” 陈舟顺理成章地將其联繫起来。 自成就胎息以来,他便隱约察觉到体內似有道若有若无的通路。 不是经脉,经脉他太熟悉了。 玄元功练了一年有余,每一条经脉的走向他都瞭然於胸。 可这个通路不同。 它更细,更隱,似乎扎根在身体的更深处。 平日里几乎感觉不到,可每当他凝神感知周遭灵机的时候,它便会隱隱浮现。 像是乾涸河床底下的暗沟,水来了便有,水退了便无。 先前陈舟虽然有所猜测,但终归无法確定。 但眼下对照著绢上的文字,便是心里有数了。 “就算还有几分不確定的地方,眼下简单验证一番也就是了。” 如此想著,陈舟闭上双眼。 呼吸渐缓。 丹田里那团清澈凝实的胎息微微一颤,隨即有一缕自其中分出。 也不走胎息,而是寻著似有似无的感应,缓缓渗入身体深处。 一刻钟,两刻钟…… 变化生出。 那缕胎息似是找到了归处,落定后便缓缓向外延伸。 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体內探出,伸向周遭的虚空。 陈舟心头一喜,自己的猜测无误。 “看来只要有灵脉便是能修行?” “而並不会拘泥於灵脉分属、多寡,亦或是全乎与否……” 心头念头一闪,陈舟不急不躁。 只是按照绢上所述,將心神沉入虚静之中。 念头化作一张无形的大手,对著四野里萤火也似的光点探手一握。 然后,他便感觉到了。 一丝极其细微,且来自外界的东西。 便是顺著那根无形的丝线,缓缓地流入体內。 很轻。 轻到几乎可以忽略。 像是春夜里落在窗纸上的第一滴雨,无声无息,却又分明是真实的。 那东西入体之后,並没有如洪水般涌入丹田。 而是沿著无形的通路,不疾不徐地向內渗透。 最终落入丹田深处,被那团清澈的胎息轻轻裹住。 徐徐散发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温热。 仅此而已。 陈舟洞开双眸。 目光平静,面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別的表情。 可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旋而便又恢復平定。 拿起茶杯嘬了一口,掩去心头的笑意。 “成了!” 不过陈舟也只是浅尝即止,偏爱仙侠小说?点击p> 有了先前一番实验的结果,便足够了。 灵脉,他是有的。 炼炁之路,走得通。 如此一想,陈舟便將丝绢仔细折好,重新贴身收入怀中。 抬起头来时,窗外的日光似乎比方才明亮了几分。 池水粼粼,竹影摇摇。 映照的心头情绪,便也隨之明媚了几分。 当然了。 若是不久后的谋算同样不出错漏,那便更妙了。 “咦,这便来了?” 视线往外一挑,便见丛木掩映间的鹅卵石小道上,一前一后,两道人影徐徐而来。 “那便看阿蛮表演了……” 陈舟心道一句,也没什么惧意。 纵然不知道澹臺轩的底色,但也大多有了个瞭然。 若是一时没有合適的出手机会,那便转身离去就是。 苦一苦阿蛮,好日子还在后头。 如此想著,起身从窗户中迈了出去。 …… 池水对面。 那座稍大些的小楼二层。 澹臺轩斜倚在榻上,一手撑著额角。 身前的矮案上摆著半壶温酒和几碟精致的果子点心,只是眼下他一样也没动。 眉目间的那股冷厉气色,比先前在自家府邸中更浓了几分。 方才的功夫已经不下三四批少年被引来过了。 虽说容貌、气度各有千秋,可在他面前站了不到几息,便被一个接一个地赶走。 有的是眉眼不够清正,有的是气质太过扭捏。 更有一个分明是脂粉涂得太厚,远看尚可,凑近了便露了底,被他一眼看破,当即面色便冷了下来。 “堂堂平章阁,全永安最出名的地方,就只有这些货色了。” 澹臺轩的目光扫向一旁候著的嬤嬤,语气不重,可那股子不耐烦已经掛在了面上。 那嬤嬤也算是阁中的老人了,什么样的主顾没伺候过,可在这位爷面前还是忍不住矮了两分身子。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 “实在是您今日来得太过突然,阁中一时来不及准备。” 说著,面上便又堆起討好的笑来。 “不过好叫公子安心,方才前头通知,说是新到了一位,品貌著实不俗。” “眼下正在后头梳妆,不消多久便能送到公子面前。” 澹臺轩的眉梢微微一挑。 “新到的?” “是,方才门口的执事亲自引进来的,说还是人生头一遭登门。” 嬤嬤见这位爷终於生了几分兴致。 便是赶忙凑上前,语气里多了几分卖弄。 “小的虽只远远瞥了一眼,可那般样貌,著实是头一遭见。” 澹臺轩没接话,只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面上的不耐稍稍收了些,却也说不上多期待。 这种话他听得多了,可十次里面有九次都是言过其实。 不过既然都这样说了,且看看便是。 他將酒盏搁下,身子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可就在这时! 澹臺轩眉心忽地一蹙,心头升起一抹极其微妙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感知的边缘轻轻掠过。 不是风,不是声音。 而倒像是灵机。 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机波动。 方向是…… “池水对面所在的楼阁?!” 澹臺轩豁然睁开眼。 眸光沉沉,目中有冷电闪过。 “莫非,是有人在采摄灵机?” 他低声喃喃,声音压得极轻。 永安城中的修行者,他心里有数。 父亲不在,自己是一个。 除此之外,便只有那个不入流的玄玄子了。 可近日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不是出城去寻他,眼下里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么方才那一缕波动,又是何人所为! 澹臺轩缓缓坐直身子,目光穿过半敞的窗户,越过纱帘,落在池水对面的那座小楼上。 眉头凝著,似要起身。 “公子,来了、来了!” 嬤嬤掩不住惊奇的声音恰在此时从门外传来。 “人给您送来了。” 澹臺轩的动作顿了一下。 目光不由得从窗外收回,落向门口。 便见一道身影从廊桥那头缓缓走来。 月白薄衫,领口微敞。 髮髻高挽,以一枚银冠束之。 几缕碎发垂在颊侧,隨著步履轻轻晃动。 眉间一点硃砂,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衬著那张清得近乎透明的面孔,像是深秋溪畔一枝白梅上落了一点胭脂。 而这平章阁里的嬤嬤不愧是此中老手,阿蛮不过是在她们手中走了一遭。 也没什么刻意打扮,涂抹胭脂。 不过是换了身衣裳,束了个发,点了颗硃砂。 可眼下再看,便和先前判若两人。 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了。 澹臺轩的目光瞬间定在来人身上。 方才想要起身查探那股微淼灵机的念头,在这一刻被拦腰截断。 方才想要起身查探那股微淼灵机的念头,在这一刻被拦腰截断。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不错,不错。” 自语间,目光里闪烁过几分邪淫。 同时,语调当中那股冷厉也不知何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满意。 至於方才那一缕灵机波动…… 倒也不急於一时就是了。 左右这永安城也就这巴掌大的地方。 纵然当真来了个新面孔,又如何? 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父亲是练炁大成的修士,距筑基不过一步之遥。 这般人物,莫说一两个散修了,便是来上十个八个,也不过是父亲掌中的螻蚁。 有什么好担心的? 况且等自己享受完这般绝色,腾出手来,再去一探究竟也不迟。 若是个同道中人,或可也交流一二? 倘若不是,那就隨意打杀了就是。 念头一转便按了下去。 澹臺轩挥了挥手,將楼中閒杂人等悉数屏退。 而后起身,迎上前去。 面上也浮起了一丝难得的笑意,言语轻轻,却也不容人有拒绝的余地。 “来,同我饮一杯。” …… 一刻钟后。 似也吃腻了酒,澹臺轩便有些急不可耐。 上前从里面閂上暖阁的房门。 抬手用力,伴隨著一阵惊呼,便將那瘦小人影拦腰扛在肩头。 踏上楼梯,急匆匆往二楼的床榻而去。 等越过漫长楼梯,撩开素白遮掩在门口的帷幕。 澹臺寻忍不住心头一盪。 正要將人从肩膀上放下,做那好事。 可忽然间,余光里掠过一抹不属於这间暖阁的顏色。 是一抹暗红。 就在纱帐与窗欞的缝隙间,有一点暗红色的光,正安安静静地跳动著。 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猩红眼眸。 澹臺轩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 便见在纱帐后方,窗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搭在窗框外,手里一转一转的把玩著一个东西。 那是一支三寸来长的小箭。 通体赤红,流焰缠绕,先前澹臺轩看到的暗红光芒便是它发出来的。 此刻间,那小箭身上的火光映在那人的面上,倏的便照出一双极静的眼。 那双眼正看著他。 不冷不热。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澹臺轩的脊背在一瞬间炸起了一层极其细密的寒慄。 身为练炁士的敏锐直觉顿时让他感到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直叫人心头髮寒。 他猛地把肩膀上的人往身前一甩,手猛地缩回,然后往腰间摸去。 空的。 原本以暗扣死死系在腰带上的香囊不见了踪影。 澹臺轩的瞳孔骤缩,视线猛地扫向身前。 便见方才还同他眉来眼去的少年,此刻被他从身上丟下来,一个軲轆便藏到了桌子底下。 浑身蜷缩起来,仿佛预见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然而让澹臺轩恨得直咬牙的是,对方手里却死死攥著一个不大的香囊。 那是他的! 里面存放著父亲所赐符器,为了方便取用,方才悬在腰间。 可谁曾想到,眼下居然落入了这小贼之手。 “你——” 一个字刚刚出口。 曳曳赤光已至。 但见那人鬆开指尖。 掌中凝聚的赤羽箭无声脱手,裹挟著胎息与火种交融的灼热,化作一道赫赫流火。 两人前后间的距离不过两丈有余。 箭矢穿透纱帐,刺透衣袍。 从前胸没入,於后背透出,消散半空。 澹臺轩的身形僵在原地。 双目圆睁,面上那抹错愕还没来得及消散。 旋而视线缓缓低落,看到了自己胸口那个还在冒烟的窟窿。 又挣扎著,用最后一份力气抬起头,看向蜷缩在桌子下,攥著他香囊的绝色少年。 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 声音极低极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然后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磕在榻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双目仍睁著。 可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 89、玉简沧澜,杀人得宝(月票加更三) 陈舟从窗台上落下来。 脚步很轻,落在地板上几乎听不出声响。 往前几步,先看了一眼那个冒烟的窟窿,心头暗自出声: “好险!” “若非没有托大,將方才堪堪恢復到半数的胎息尽数灌注於这一箭,结果怕是不好说。” 相比较起先前射杀玄玄子时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眼前这个窟窿也就寻常鸡蛋粗细。 边缘虽然焦黑,可深处的骨肉却也没有完全炸散,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贯穿伤。 但凡是这一箭偏上三寸射在肩胛,又或者偏下两寸落在腹部 怕是一时间还真未必能要了他的命。 届时等他反应过来,那结局可就不好说了。 陈舟微微皱眉,心头里多有庆幸。 此番却是有些行险了,没有考虑完全。 这般状况,反倒是给陈舟本来生出几分自得的心虚浇上了一盆冷水。 正如先前所想,这练炁士与练炁士之间的差距,不可谓不大。 同样是一支赤羽箭,射在玄玄子身上是穿胸而过、炸碎半个胸腔。 可落在澹臺轩的身上,威力却是打了不止一个折扣。 光是以体魄而言,这两人便不在同一个层次。 只不过…… “却也不知在修行界中,似这般练炁的修为,有没有个高低上下的划分?不然的话,便是有些不便了……” 心头掠过一丝疑问,不过这些也不是眼下该深究的。 摇了摇头,陈舟便將这些念头按下,动手翻检起尸身来。 澹臺轩的衣袍料子极好,入手便知不凡。 外袍的暗兜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腰带上原本繫著的那只香囊已经被阿蛮摸走了,此刻只剩一截断了的系带垂在一旁。 陈舟往里翻了翻,在贴身中衣的夹层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指尖触到的一瞬,便是叫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温润,细腻。 有一种极其內敛的、不外溢的温热感。 陈舟面色微变,探手將其取出。 放眼看去,是一枚玉。 通体呈长条形,约莫有五寸来长,两指宽窄。 通体莹白如脂,表面光洁无瑕,不见半个刻字。 可入手却微微发沉,比寻常玉石重了不止一筹。 更奇异的是,那温热並非来自体温的传导。 而是玉身自发的。 像是內里藏著一点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向外散发著余温。 陈舟心头讶异,便將它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正打量著,心头忽而一动。 先前在翻阅守拙道人在水阁里藏书的时候,他曾在某卷杂记里看到过只言片语的描述。 说是修行者记录功法秘术时,除却竹简帛书外,另有一种以灵材炼就的玉简可用。 灵机灌注其中,文字便隱於玉內。 没有修行的普通人拿在手里,就是一块温润些的石头。 可若以胎息或真炁探入,便可使其中內容显露出来。 “玉简……” 陈舟低声念了一句。 若真是此物,那里面存放的东西,便也不言而喻。 念头未落,他便已迫不及待地引了一缕胎息探入其中。 胎息甫一接触玉身,变化便即刻生出。 莹白的玉面上,光华氤氳而起。 不似先前水元珠那般生出实质的灵光护罩,而是一层极薄且透明的萤光。 萤光在玉面上缓缓流转,片刻后便凝定下来。 化作一行一行细密的文字,悬浮在玉简表面约莫一寸之处。 字跡清晰,笔画端正。 不是云篆,而是寻常的楷书。 “倒是玄奇。” 陈舟眼底亮了几分。 目光落在最上方的一行大字上。 【沧澜引】 果然。 同先前澹臺明临死前供出的信息完全吻合。 出自无量山、浩瀚海一脉的练炁法,行壬水灵脉,采摄天地灵机,成中品水元道基。 如此,这便是澹臺家的修行根本了。 同样也是当年那位真修行在考验澹臺晟失败后,又不耐其纠缠,方才隨手赐下的练炁法门。 陈舟快速瀏览了一些。 虽说法门和自家先前所得的玄都炼炁经大有不同,可大体的修行脉络却是相通的。 都是循灵脉而动,采摄灵机,以胎息温养,渐壮真炁。 法理相通,路径各异。 至於孰优孰劣,眼下看来倒也不好一概而论。 不过有一点他却是注意到了。 沧澜引的行文当中,也是数次提及中品道基这四个字。 由此可以推测,这所谓的道基,当也分品秩高下。 虽不知具体如何划分,可单从字面上看,中品显然不是顶尖。 就也不知那份玄都炼炁经若是修行有成,铸就的道基又是什么品秩? “日后有机会再做比较便是。” 陈舟將玉简的光华收敛,胎息一撤,文字便如潮水般退去,玉面重新恢復了先前那副莹白无字的模样。 正要將其收入怀中,余光忽然瞥见一旁的桌案底下,那团缩成一球的身影。 阿蛮蹲在桌脚后面,双手捂著嘴。 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细碎的乾呕声,可到底什么也没吐出来。 陈舟瞧了他一眼。 “怎么,眼下还是头一回见死人?” 阿蛮闻言,嘴角抽了抽。 乾呕的动作停了,只不过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些。 “死人倒不是……”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还没从方才的经歷里回过神来。 “死人我在那杂毛老道手底下见得多了,可……” 说到此处,他的面色忽然又是一阵发青。 “这廝方才…方才抓我手了。” “还摸了。” “更……” 阿蛮的喉结猛地上下一滚。 旋即,又是一阵剧烈的乾呕。 这回倒是真呕出了些东西,可也不过是先前喝下去的半盏酒水罢了。 酸水涌到嘴边,他用袖子一抹,整个人缩在那里,颇有几分劫后余生的狼狈。 陈舟看著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牵了牵。 细细一想,身上便也有几分恶寒,没好意思笑出声。 “行了。” 他收回目光,將玉简捏在手里。 “把东西给我。” 阿蛮闻言也不眷恋,果断地將手头的香囊递了过去。 陈舟接过,拇指捏了捏囊身。 触感同先前从澹臺明身上得来的那只如出一辙。 解开系带,往掌心一倒。 咕嚕嚕滚出两颗珠子。 不出意外,和之前的那个水元珠一模一样。 陈舟一手托著两颗珠子,眉头微微一挑。 “这澹臺家……” 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莫非这水元珠是论筐来的不成? 不过转念一想,管他呢,这般保命的物件,自然多多益善。 他陈舟来者不拒,通通收下。 如此一来,,你的隨身图书馆,不止万卷。加上先前从澹臺明身上所得的那一枚,他手里便已有了三颗。 逐一洗炼过,往后便是个压箱底的保命手段,却是不错! 收好东西,陈舟朝阿蛮偏了偏头。 “你此番做得不错。” 打量的目光里,带著几分满意。 “若非你提前將此物摸走,方才那一箭落下去,是个什么结果,还真不好说。” 阿蛮呆了一呆。 旋即面上浮起几分不解。 “怎么可能,道爷的这般手段小的见所未见,比起玄玄子那杂毛老道更是高了一层山那么高。” 他比划了一下,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胸口的窟窿。 “都射成这样了,还怕他不死?” “我看方才倒不如直接上门来將其打杀了,何苦叫小的糟这般罪……” 说到后半截,他又想起方才的遭遇,面色一苦,后面的话便咽了回去。 陈舟瞥了他一眼,心里冷笑。 “又不是你同他交手,自然觉著轻而易举。” 声音淡淡的。 “况且能抢占先手,一击杀敌,何苦正面廝杀,即便胜了,也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阿蛮瞧著眼前道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张了张嘴。 这人的做派,怎么眼瞅著也不像是什么好人呢? “行了,也別愣著了。” 陈舟懒得和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道童多解释,翻手亮出玉简。 “去寻些纸笔来。” 阿蛮一怔。 “纸笔?” “贫道可不是旁人,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 说话间,陈舟扫了一眼四周陈设。 这二楼的暖阁虽说是用於那般事的,可布置上却也颇为讲究。 窗下有条案,案上搁著笔架、砚台,旁边还摆著一只青瓷水注。 文房之物一应俱全。 倒也不奇怪。 此处本就是风月之地,来此消遣的非富即贵。 酒后乘兴题诗泼墨的,想来也不在少数。 阿蛮顿时眼睛一亮,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这位难道真得了练炁法,还愿意分享给我? 他赶忙收回先前心里的话。 这位道爷可真是大好人,天大的好人! 也顾不上想方才的噁心事了,身子也不软了,赶忙爬起身。 三两步窜到条案前,翻出宣纸、研好墨,又从笔架上取了支狼毫,一併捧了过来。 陈舟信手接过,在案上铺开纸张。 復又引出一缕胎息探入玉简。 莹白的光华再度浮起,【沧澜引】的法门一行行显现在玉面上。 他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一边看,一边抄。 下笔极快,字跡却不潦草。 一年多来研读云篆、翻阅典籍所练就的笔力眼下倒是派上了用场。 阿蛮蹲在旁边,眼珠子不自觉地往玉简上瞟。 虽然看不懂,可那悬浮在玉面上的荧荧文字著实稀奇,叫他移不开眼。 陈舟余光瞥见,也没理会。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 最后一个字落下,墨跡未乾。 陈舟搁下笔,將宣纸拎起来吹了吹。 確认无误后,折好,递给阿蛮。 “拿著吧。” 阿蛮下意识伸手接过。 “先前答应你的练炁法门现在你也拿到了。” 陈舟把玉简收到怀里,又扫了眼地上的尸体。 “现在你我两清了。” “不过这地界可是不大安全,不想一会儿就被人绑起来送到澹臺府去,我劝你还是快点跑才是。” 阿蛮眨了眨眼,道长这意思是…… 再一抬头,便见面前那道身影已经转身走到了窗前。 一条腿跨上窗框,身形一纵,便从窗外消失不见。 “等……” 阿蛮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伸手向前抓了抓。 可也只是徒劳,那头早就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他僵在原地好一会儿,这才慢慢收回手。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张。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排列其上,笔画虽然有几分潦草,可却也字字分明。 可问题是—— “小爷我,不识字啊……” 阿蛮的面色顿时比方才干呕时还要难看三分。 话音未落,余光却又扫到了地板上那具仰面朝天的尸体。 澹臺轩眼下正瞪著一双涣散的死鱼眼,直直地望著天花板。 阿蛮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位煞星杀完人说走就走了,可自己还在这里! 一旦被人发现…… 什么两清不两清的,到时候一问三不知的他就是明晃晃的替罪羊! 来不及多想。 阿蛮將纸张往怀里一塞,弯腰在尸体上胡乱摸了两把,也不知摸了些什么。 然后便以一种堪称矫捷的身手翻上窗台。 攀著窗外的廊柱爬到屋檐,又沿著檐角溜到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上。 枝叶遮掩之下,身形一闪。 便消失在了天色渐沉的巷弄深处。 …… 永安城。 日头已经偏西,路上都是些往来归家的人。 陈舟换了身衣裳,面容也早已在翻墙出阁的第一时间便重新调换过。 眼下的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腰间繫著布带。 乍一看,便是个赶了晚路、匆匆回山的年轻道人。 脚步不急不缓,穿过几条巷弄,上了通往碧云观方向的官道。 道旁偶有行人擦肩而过,也没人多看他一眼。 快到城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陈舟不动声色地侧身让到路旁。 便见一队人马从身后疾驰而过。 为首的是个骑著快马的中年男子,脸色铁青,焦急一片。 后面跟著十余骑,人人面带急色,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陈舟一脸。 队伍呼啸著出了城门,沿官道往西南方向绝尘而去。 陈舟站在路旁,目送那队人马远去。 面上不见什么波澜,心头却是有所猜测。 “往西南方向去了?” “看起来,澹臺明的死讯终於是传回来了。” 倒也比他预想的晚了些。 如果没猜错的话,方才那几骑便是太师傅赶著去收尸的人了。 而平章阁那边的事情,一时半会还没人知晓。 可若是等他们確认了澹臺明的死讯之后。 再回过头来,忽然发现澹臺轩也没了…… 陈舟的嘴角微微牵了牵。 却也不知到时候会是如何光景? “当真是有些好奇的紧。” 不过那些,也同他这个碧云观里的小道士没什么关係了就是。 想到此处,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只是走出十来步后,面上那点笑意便渐渐收了。 眸光沉下来,落在官道尽头那渐渐被霞光吞没的天色里。 “还剩下个澹臺晟,是走还是留……” 90、是走是留 时序渐晚,夕阳沉入山脊。 官道上的人影渐渐稀落,暮色从两侧的山峦间漫上来,將天地染成一片曖昧灰青。 陈舟行走在归途的山野小途,脚步慢慢,倒也不急。 只是方才出城门时那点轻快的意头,眼下已经徐徐消退,不见多少。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近乎於寡淡的平静。 一日奔波,游走在生死边缘。 了结恩怨,取人性命。 得了不少东西。 若是只从利害上算,今日这一趟可谓是大获丰收。 水元珠三枚,沧澜引玉简一方,法钱数十,外加一门已经验证可行的炼炁法门。 这些东西换做是放在任何一个初入修行的散修面前,都足够叫人眼红到发疯。 只不过,却也並非没有丝毫隱患。 作为澹臺明口中炼炁大成的修士,澹臺晟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 虽非天子,可却也掌握一国兴衰多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名为太师,实则已有隱君之实。 眼下里,两个亲子於一日间前后陨落。 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一桩可以被轻描淡写揭过去的事情。 陈舟自然没有天真到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 诚然,两番动手都是换了面目、改了身形。 可他也不敢保证,修行界里就没有什么循著蛛丝马跡倒溯追查的手段。 旁的不说,光是自家偶然从市井里得来的一门养火法,便成了眼下手头最凌厉的杀伐法。 更遑论,此界修行浩渺,奇功异法层出不穷。 旁人不见的有,可似澹臺晟这般积年炼气士,难说便没有掌握有一二。 陈舟说不准。 正因如此,便不能心存侥倖。 不过眼下唯一可以確定的好消息,便是澹臺晟当下远在东荒。 纵然他身为炼炁大成的修士,可从东荒到永安城,路途何止千里。 哪怕他同自家的亲子间有什么特殊的联繫,第一时间察觉死讯后。 当即便是放下手中一切,即刻启程。 但这般路途也不是一二日时间能够回返的。 若是他还要安置手下大军,以及对东荒的善后处理,只怕时间还要更久些。 如此一来,便给了陈舟些腾挪思虑的空间。 至於这段时间够不够…… “起码这一二日里,还是暂且无虑的。” 陈舟跃身而上一处陡崖,嘴里轻快一句。 至於是走,还是留。 这个问题在他方才了结了澹臺轩性命,从平章阁里出来的时候,心头就已经开始盘算了。 若是走的话,目前也就只有一条路。 往龙蛇山去! 虽然陈舟对於那边也没太多了解,但此地作为诸方散修匯聚之地。 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或许有些潜藏风险在当中,但对他这般修行新人而言,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毕竟得益於玄玄子的贡献,陈舟此刻手头也有不少法钱,外加炼炁法门傍身,也无需像旁人一样为了门炼炁法四处奔走。 眼下远走高飞,从此天高海阔,確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倘若要是暂且留下来,那便又是另一番考虑了。 最起码也要得做好將来要同澹臺晟正面相对的准备。 甚至於,决出个生死的地步。 陈舟心头渐渐沉了下去。 澹臺晟纵横景国十数年,修为深厚。 倘若正面对上,现在的自己胜算渺茫。 可若是不走正面呢? 念头刚一生出,又有另一个想法从心底深处冒了上来。 “这偌大景国当中,想要澹臺晟死的人,便是只有我一个?!” 此念一起,陈舟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澹臺晟把持朝政,独揽军权。 天子被架空,宗室被压制,朝堂上下噤若寒蝉。 这样一个人物,在明面上自然是一呼百应、权倾朝野。 可暗地里呢? 有多少人在暗处磨著刀,等著他露出破绽? 太子虽死,可天子还在。 宗室虽弱,可血脉未绝。 朝中那些被压了多年的文武百官,又有几个是真心臣服? 更何况…… 还有那位被拘禁在府的玄真公主! 陈舟目光微微一闪。 这些念头在心头转了几圈,却也没有急著往深里想。 毕竟眼下所知太少,贸然揣测无益。 且先將手头的东西理清楚,把修行的事情安顿好。 往后的路怎么走,容他再想想。 倒也不急这一时半会。 …… 思绪按下,山道便也走到了尽头。 碧云观后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显露。 陈舟从熟悉的小路翻过山脊,穿过林木,很快便望见了观云水阁的院墙。 陈舟从熟悉的小路翻过山脊,穿过林木,很快便望见了观云水阁的院墙。 推门而入。 甫一进院,忽听一声短促的低吼从门槛方向传来。 “呜——” 喉音沉闷,带著几分说不出的警惕。 陈舟低头一看。 便见玄冠正蹲在门槛內侧,浑身的毛髮微微炸起。 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著他,耳朵往后压平了,尾巴绷得笔直。 那架势,同先前对王贵时的凶悍如出一辙。 陈舟微微一怔,旋即便也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低下头,同那双竖瞳对视了一息。 玄冠的喉咙里仍旧发著低吼,倒是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到最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一截一截断掉。 尾巴也从绷直慢慢鬆弛,不確定地晃了两下。 “嗯?终於认出来了。” 陈舟侧目,迈步入內。 玄冠的耳朵动了动,竖瞳中的戒备终於一点点消散。 炸起的毛髮服帖下来,身子也从紧绷转为鬆弛。 只是鼻子仍在微微翕动,似是在辨別他身上那股不大对劲的气息。 陈舟也没去理它。 一日辗转,两番斗法杀伐。 身上究竟沾了什么,自己最为清楚不过。 见过血的人,气息上总归是和往日有些不同的。 什么杀气之流的或许太过玄虚,可精气、血腥、紧绷的余韵混在一处。 眼下落在这狸奴灵敏的鼻子里,自然便是另一种味道了。 玄冠大约也就是被这股陌生给嚇住了。 “这蠢物。” 陈舟瞥了它一眼,倒也没计较这点小插曲。 入了院中,便是径直向当中的躺椅走去。 脚步到了跟前,整个人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似的,往上一倒。 后背贴上竹编的椅面,身体里绷了整整一日的那根弦,终於在这一刻彻底鬆了下来。 倦意便如同开了闸的水,从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里涌上来。 倒也不是困。 而是有种精神被绞尽了最后一丝余裕后的空落落、茫茫然。 提不起什么劲头,只想懒洋洋的躺著。 陈舟徐徐闭上眼。 呼吸渐缓。 玄冠在门槛处观望了许久。 先是歪著头看了一会儿,又试探地迈出一步,停下。 再迈一步,再停。 如此反覆了数息,方才一小步一小步地蹭到了躺椅旁边。 蹲坐下来,前爪搭在椅腿上。 仰头望了望闭目不动的人影,终究还是有些惧色,缩了缩脖子,没有往上跳。 身子往后退了几步,安静伏在陈舟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闔。 院外的暮色寸寸地沉下去。 最后一缕霞光从屋脊上滑落,坠入山后不见。 天色暗透。 远处的松涛声隱隱传来,和著晚风穿林的沙沙声响。 星子从天幕深处一颗一颗浮现。 先是零星几点,继而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头顶。 皎月从乌云里显露出头,清辉极淡,像是被水洗过一遍似的。 洒在院中的石板上、竹叶上,以及躺椅上那人的衣袍上。 万籟都寂。 …… 月升当空。 虚空当中一点光影翻转。 无声无息,亦无光亦无影。 只是在陈舟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使得他的眉心微微一动。 尚在沉睡的意识被一股熟悉的牵引所唤醒,双眼洞开。 便见那口独属於他的虚冥当中,熟悉的古井浮现而出。 井口青苔如故,石壁斑驳如旧。 可今夜的井中的水浪,却是和往日大为不同。 水面不再像往常大多数时候是那般平静无波的幽碧。 一起一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井底深处向上升腾。 每一道涌起的波纹里,都映著一抹淡淡的红光。 红光不烈,却极其沉凝。 像是暮色沉入水底后残留的最后一缕余烬。 与水浪交融,明灭不定。 继而映出一片红彤彤的文字。 【每日结算】 【今日诛二敌於朝暮间,更引灵机入体,是为炼炁之先声。评价:上上。】 上上。 尚且还没彻底从先前放鬆里回过神的陈舟顿也心神一滯,松松垮垮的身子挺直,整个人豁然坐起来。 “居然是上上!” 这却是自他身来此世,晓得神通玄妙之后,头一遭见到这般最上评定。 此前最高的一次,也不过是胎息初成那日时的上下。 而今日,连跃两阶。 可还未让他来得及细想,井水便再度泛起涟漪。 那团凝聚於水面正中的红光缓缓散开,化作第二行文字。 【得乙木青华一缕。此物性属东方生发之气,温厚绵远,润物无声。纳之,可添寿元、塑根骨,养脉固本,徐生不息。】 91、炼法,灵脉洞开天地桥 井水涟漪平復。 红光散尽,文字亦隨之隱去。 陈舟默念了两遍方才那行描述,將效用默认记在心头。 乙木青华。 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名目。 不过他也早就习惯了这些玄玄说法。 毕竟自打来到此世之后,从古今里所得的机缘哪一样不是叫人摸不著头脑的? 赤精火种如此,赤火灵犀亦如此。 知其然,用其实,如此也就够用了。 至於其他的,倒是显得无关紧要。 念头落定,陈舟探手入井。 一如往昔般,指尖触及井水的剎那,那缕机缘便顺著掌心渗入体內。 旋而便有一种极其温和,且几乎察觉不到的东西,从掌心沿著身体脉络向內蔓延。 就像是初春时节里,在尚未化冻土地下某一处不知名的地方,有一粒种子破了壳。 没有声响,更没有动静。 但生发之力已经在其中了。 那缕气机入体,便也径直沉入丹田深处。 不与胎息相融,亦不同火种接触。 而是绕过二者,继续往著更幽微的地方渗去。 同时间,丹田里的胎息也在悄然间生出了变化。 那团清澈凝实的先天一炁,不知何时竟又充盈了不少。 陈舟心头微动。 “添寿元、塑根骨、养脉固本……” 毕竟寿元这种东西,寻常人看不见摸不著,就算是增了那一时半会也无法发现。 可相比於此,胎息的充盈却是实打实的。 至於自家的那道丙火残脉。 陈舟凝神细细打量了一番。 先前的那种一线天的感觉仍旧在,並没什么天翻地覆的改变。 “塑造根骨这事,估摸著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陈舟心里念了一句,缓缓睁开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月色如水。 院中一片清辉。 身上先前的疲倦在一番休息后消散得乾乾净净。 筋骨舒展,气血畅达。 从躺椅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 低头去看脚边,空空荡荡。 先前还伏在那里的玄冠不知何时跑了,大约是趁他入定时溜回了屋里。 陈舟也不在意。 起身走到院中井台旁净了手,回到转屋內。 点了那盏白玉灯,在案前坐定。 从怀中最內层取出那片叠成数折的丝绢,铺展於案上。 灯火摇曳,映得绢面上的蝇头小楷明明灭灭。 便也是那门练炁法无疑。 他先前在平章阁里等候时机的时候匆匆试了一试,已经初步验证了灵脉可通,可以练炁修行。 但也不过是浅尝輒止的一探罢了。 真正想要修成此法,光是知晓如何分辨灵机、进而采摄,不过是刚摸到到皮毛。 还需得参透真意,凝出真炁。 收拢了诸多杂乱的心思,陈舟埋头逐字逐句地从头开始细读。 不同先前两次的粗粗一扫而过,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拆解、推演。 法门的正文以黑字小楷抄就,行文古雅,上面则是对照著的云篆文字。 自守拙道人故去后,半年光景里陈舟从来都没放鬆过对云篆的钻研。 虽然眼下里远远不敢说上一声精通,但多少也有了几分见解。 眼下看起来,便也不难。 而除过这两者外,还有些朱色的批註散落在正文两侧。 有些批註浅白直率,有些则晦涩难懂,偶有相互矛盾之处。 陈舟一一看过,取其可用,存其存疑,不做强解。 如此读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渐渐摸到了些门径。 此法的核心,果然如先前通读时所判断的那般,讲究的是一个清虚。 “道生一炁,一炁化三清。” “清者,虚也;虚者,无也。无中生有,有归於无,周流不殆,是谓真一。” 陈舟將这段话在心中默默转了几遍,忽而有些明白这篇法门同那捲玄牝采元术的根本区別在何处了。 采元术说的是夺。 以人为粮,从其人身上硬生生攫取精元,纳为己有。 所得虽快,可本质上是在以外力填充一个空壳子。 灌进去多少便是多少,灌不进去的便溢出来,驳杂不纯,根基有亏。 而这篇玄都正法,却是讲究个引。 不为强取豪夺,而是以自身心性为媒,以灵脉架设天地桥,將天地间游散的灵机引渡入体。 看似繁复,可所得每一点灵机都是实打实而来,不见不点虚浮。 只是这个“引”字,却也没有那般简单。 因为心越急,窍门便越紧。 像是一道虚掩著的门。 你不去推它,风来了,自然会盪开。 可你若是伸手去推,门閂反而就落了。 “无欲以观其妙,有欲以观其徼……” 可你若是伸手去推,门閂反而就落了。 “无欲以观其妙,有欲以观其徼……” 这般法理看似玄虚,可落到实处,其实同他先前修习玄元功衝击胎息时的那段经歷竟隱有相通之处。 不强求,得了顺其自然。 復而往下看,文中深处便更有一段令陈舟反覆咀嚼的文字。 批註中以朱墨写道: “诸般炼炁旁门,不可殫述。或服饵金石,烧炼草木,是为外丹小术,徒耗光阴;或闭息守窍,存神出壳,终不免形衰气竭之厄。至於采战双修,窃人精元以壮己身,实为炁道之末流,不足论也。” “惟玄都真一,不取於外物,不夺於旁人。炁从虚无中来,归於虚无中去。来而不执,去而不留。周流六虚,遍歷四时,无所从来,亦无所去。” “故曰:真一者,不二之炁也。” 这段话读来颇有几分高深莫测的味道。 可落在陈舟此刻这般心神通明的状態里,便也非是全然不可解。 前半段虽然拗口,但所言不过是驳斥旁门,抬举自己。 而后半段所言的真一之炁,若是他没有理解错的话,便该是这篇玄都正法修成后所凝练的真炁本质。 不取外,不夺人。 虚中来,虚中去。 不二,不坏。 “……身与道合,炁同天参。” 陈舟將这八个字在舌尖上默默转了一遍,越感奇妙。 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他的心神便悄然沉入了一种极为奇妙的状態。 不是刻意入定,也不是强行收束念头。 而是读著读著,那些文字便不再仅仅是绢面上的墨跡了。 一行行法理像是化作了流水,从他的眼底流过,流入心田。 呼吸自然而然地绵长下来。 丹田中的胎息微微一颤,那缕清澈的先天一炁便自行循著体內灵脉缓缓运转。 不是陈舟在刻意引导它。 而是它自己走的。 就像是找到了一条早该走却一直没走通的路,眼下路面被人清扫过了,便自然而然地流淌过去。 周遭的天地灵机被一股极其柔和的力量牵引。 灵机入体,循脉而行,落入丹田。 被胎息轻轻裹住,温养,沉淀。 一丝,两丝。 极慢,极少。 可它在动。 陈舟浑然不觉。 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片法理的汪洋当中,心湖如镜,不见一纹。 只是身后的虚空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凝聚。 起先只是一点暗红色的微光,从他后背的位置浮现。 不大,像是黑暗中一颗將熄未熄的炭火。 继而那点暗红渐渐扩散、凝聚,隱隱约约地勾勒出一座山的轮廓。 不是什么秀丽的青峰。 而是一座沉沉压在大地上的火山。 赤色的光焰在山体深处明灭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腹里酝酿著。 而就在火山的下半部分,却不知在何时攀上了一层苍青色的枝条。 青色极淡,像是早春时节枝头冒出的第一层嫩芽。 沿著山体蜿蜒而上,与赤色的焰光交融在一起。 火不灼木,木不掩火。 两色相生相依,呼吸起伏间,那座虚幻的火山竟像是活了过来。 山体一胀一缩,仿佛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缓缓呼吸。 每一次吸气,山口处便有一道无形的牵引向外弥散。 周遭游散的灵机被这股牵引所动,徐徐匯聚而来,自山口涌入。 灵机入山,赤色与苍青便更亮了几分。 如此反覆,周而復始。 陈舟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他的脑海里只有绢上的文字。 法理如流水般淌过心田,先前读来生涩的段落此刻在一次次通读中渐渐通透。 云篆原文偶尔在意识深处闪现,同小楷正文两相映照,非但不觉迷茫,反倒是越看越觉明朗。 就在这般渐入妙境之际。 火山口中的赤光与苍青之上,忽而又有一缕別样的光色悄然凝聚。 极淡。 淡到几乎看不出顏色。 若是非要形容,便似是月色落在清泉里映出的那一层光。 无色而有质,无形而有韵。 那光色在火山口缓缓旋转,不与赤色和苍青相混,却又丝丝缕缕地交织其间。 三色共转,渐成一枚光轮。 光轮不大,仅有拳头大小。 却在这方寸之间,映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玄妙气象来。 …… 碧云观,三清阁。 守静道人今夜本已睡下了。 竹榻上铺著薄薄一床粗布被褥,老道盘腿打坐了一阵,便预备合衣躺下。 周元练了一日的功,早已累得四仰八叉呼呼大睡,鼾声从楼下屋舍里隱隱传上来。 他的眼睛忽然猛的睁开,一双平日里显得有些浑浊的老目在一瞬间多了几分神光。 身子从竹榻上无声坐起,两步便到了窗前。 推开窗欞,夜风扑面。 视线越过层层殿宇飞檐,径直落在后山观云水阁的方向。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树影婆娑,月色如常。 可在守静道人的感知里,那片寻常的月色下面,正有火山呼啸,树木扎根。 “以木生火,修补灵脉。” “这般手段……” 守静道人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修补灵脉的法门,他不是没有听闻过。 可那些法门无一不是什么仙门上宗的不传之秘。 兼之施展所需的灵材,更是世间罕有。 非是上宗胜地里的仙田中方能孕育外,便是要等到那些万年难遇的洞天福地自天而落,方有一线机缘在其中搜寻。 眼下区区一个碧云观的后山小道士,如何能有此等手笔? 守静道人的眉头越皱越深。 他对陈舟的身份本就存有疑虑。 先前是武道根骨过人,后来是炼丹手艺精湛。 再后来白日里西南官道上那一场惊天杀伐他虽然没有亲眼去看,可灵机变故逃不过他这个外景武道大修士的眼睛。 一桩桩、一件件,此刻叠在一起,便已经是远远超出了一个杂役出身的年轻道人所该有的范畴。 可眼下这一遭,便又是另一个层次了。 “莫非……” 守静道人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练炁修行並非一帆风顺,莫说千万人里方有机会出上一位的金丹真人。 便是筑基、紫府之修,一路修来那也是千磨万阻。 稍有不慎,便是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可百年苦工一朝化乌有,便是性命也不得存,试问又有几人能接受? 故而,种种转世重修的法门便是应运而生。 其中有一类,便是在寿元大限將至之时,兵解转世,以期重修。 而此等人物托生转世后,虽然根骨、天资之类无有定数。 但宿慧觉醒,便可洞明前世今生。 一旦入道,修行起来便是一日千里,旁人数十年方能走完的路,他们或许只需三五载。 “难不成…这小子便是个兵解转世的老东西?” 念头刚起,守静道人自己便又摇了摇头。 太过武断了些。 仅凭眼下这些,还不足以下定论。 可不管此子究竟是什么来歷,却也都不大可能是什么普通杂役可以定论的。 念头尚未转完。 守静道人思绪便被打断,目光被吸引。 便见遥遥天幕上,不知何时有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不,不是光柱。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象。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处炸开了一般。 光华从那一点喷涌而出,铺陈天际。 继而又化作点点星屑,自高处坠落。 如银河倾泻,浩瀚一片。 那光色清冷、通透,不染纤尘。 在这一剎那间,守静道人的瞳孔骤然缩成了两点。 “玄都真一炁!” 但见其人面上神情转动,惊奇出声。 面上的凝重、疑虑、惊异—— 在这一刻统统碎了个乾净。 转而浮现的,便是一种无比郑重的神情。 “果然是个老东西!” “难不成,也是为了那方地界的机缘而来……?” 强力推荐《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点击直达故事世界。 92、真炁始成,大快人心(月票加更四) 陈舟並不知道就在方才时刻,某个深藏不漏的老道长將他认作了不可描述的存在。 他只知道,从某一刻开始,那些写在绢步上的文字便不仅仅只是文字了。 法理化作潮水,漫过心田。 本来在之前还隔著一层的东西,在这一刻便也顺理成章的薄透。 丹田深处,那团清澈凝实的胎息开始產生极其细微的蜕变,润物无声。 胎息的底色仍是澄澈如水。 可在那澄澈之中,正缓缓地渗入一种新的质地。 更凝,更沉,更透。 同时,更也泛起一层浩浩冥冥的光。 灵机蜂拥入体,继而与胎息交融。 胎息温养灵机,灵机又反过来淬炼著胎息。 一进一出,一吐一纳。 两者之间逐渐生出一种极其微妙的循环。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三个。 变化终於渐渐平息了下来。 丹田当中,先前那团清澈的胎息已不復旧貌。 復而出现的是一团质地全然不同的东西。 仍旧是澄澈的,可那澄澈里却多了一层几乎看不出的清冷光华。 无色,却有质。 不耀眼,但通透。 而在这团清冷光华的外缘,火种不离开,仍旧安静地贴附其上。 暗红的焰色与那通透的光华相映下,便如同一枚被火焰托举著的冰珠。 如此,便是真炁了。 真炁始成,陈舟顿有感应,双眼豁然开闔。 便见窗外天色已近黎明。 夜幕將褪未褪,东方的天际浮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而身后的火山虚影不知何时变的完全,枝叶悄然褪去的同时,却又在旁边远处聚拢出一座新的火山雏形。 旋即在陈舟睁开双眼的剎那,消弭无踪,不留痕跡。 而此刻的院中一切如常。 案上那片丝绢铺展著,墨跡在晨曦里泛著淡淡的光。 陈舟心头万千思绪涌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抬起右掌,心念一动。 一缕气机自丹田涌出,循经脉而上,匯聚於掌心。 光芒浮现於指尖。 通透如水,清冷似月。 而在那清冷的光华外层,贴著一圈极薄的暗红。 火色不烈,却將那清冷映衬得愈发沉凝。 可就是这般不起眼的一缕气机,给陈舟的感觉却同先前的胎息又是有所不同。 若说胎息是一柄尚未开刃的铁坯。 那么眼下指尖这缕真炁,便是淬过火、见过水的刀锋。 锋芒不露,可那锐利已在其中了。 陈舟默默感受了片刻,將真炁收回丹田。 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別的表情。 只是眉眼里的笑色,却也难以压抑。 “如此看来,这修行一途……” 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片丝绢上。 “倒也完全没有我想像中的那般遥不可及就是,却也不知旁人如何?” 淡笑一语。 真炁初成,踏入炼炁之门。 前后不过一载有余。 这般速度比起当初守拙道人在胎息蹉跎了大半辈子,可谓是快到了极点。 若是老道长尚且在世,怕也要惊为天人! 只是现在…… “倒也不足自夸就是了。” 陈舟摇头笑笑,没將自己这点成绩放在眼中。 只是略一思忖,便从怀里取出了那三枚水元珠。 三颗鸽卵大小的珠子在掌心里滚了滚,碰撞间发出极其轻微的脆响。 通体近乎透明,可在某些角度下仍能看到內里那一缕极淡的青幽水色。 先前未经洗炼,用胎息催动时多有勉强。 眼下里真炁既成,倒是正好可以试上一试。 陈舟先拈起一颗,以一缕真炁探入其中。 真炁甫一接触珠体,便有一种极为明显的牴触感传来。 水元珠似有一道道门閂,將外来的气机通通拒之门外。 陈舟面色一动,心道这兴许便是澹臺明口中的禁制了、 也不急躁,只是缓缓加力,以自家真炁一道道地浸润那些禁制。 如同以温水化冰。 快不了,也急不得。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后。 掌心里的水元珠终於生出了变化。 原本那抹淡淡的青幽水色一点点消散、褪去。 隨之浮现的却是一缕极细的火焰状光芒。 静静悬浮在珠心深处,通体水色清冷里泛著一抹耀耀火光。 与陈舟丹田里真炁如出一辙。 “成了!” 而就在光色转换的一剎那,一股信息便是从珠体深处涌入了陈舟的心神之中。 不是文字,也不是声音。 更像是一种直觉层面的了悟。 水元珠的用法,在这一瞬间尽数浮现於心头。 陈舟的眉头先是微微一挑,继而渐渐扬了起来。 原来此物远不止护体灵光那般简单。 先前澹臺明催动此珠,升起一面水色灵光挡箭。 那不过是最粗浅的用法。 真正以真炁灌注驱使,一珠掷出,当有千钧巨力。 攻守兼备,远近皆宜。 更令陈舟侧目的是,此珠虽只是炼形一次的下品符器。 可它並非孤品。 九道禁制,三十六枚为一套。 若能集齐,一同祭起,其威不逊於寻常法器。 “三十六枚……” 陈舟低声念了一句,將手中这枚收好。 心头反倒是对於澹臺晟的实力又多了几分预估,若是其人手中掌握有剩下的三十三枚水元珠…… “那也难怪他当年能够引动汪洋,水淹东荒了。” 陈舟眉头一紧,心里的天平往离去的那头更也偏了偏。 不过当下也不急著下定论。 比起自己来说,这永安城里更有一人对於澹臺晟的了解远胜於他。 待见过她之后,再做决断也来得及。 当下陈舟便取出余下两枚,如法炮製。 有了头一颗的经验,后两枚洗炼起来便快了不少。 每颗约莫两刻多钟便告完成。 等三枚珠子尽数洗炼妥当,陈舟心念一催。 三点暗红的光芒自掌中升起,绕指飞旋。 灵光呼啸间,竟也有了几分练炁真修的模样。 只是真炁的消耗同样也不可小覷。 若是用於实战,还需仔细盘算。 不过陈舟对此倒也並不如何忧虑。 同先前以胎息勉强驱使术法、符器不同,眼下既已炼成真炁,便无需只靠自身徐徐恢復了。 天地灵机就在那里,时时刻刻都可采摄。 用了多少,补回来便是。 这便是炼炁士同胎息武夫间最根本的分野。 武夫的胎息是一潭死水,用一点便少一点。 纵然他陈舟因古井机缘的缘故,恢復远胜常人。 可终究也只是在有限的池子里腾挪,算的还是老本。 而今日真炁一成,便等於凿开了一条通往外界的活水渠。 池子还是那个池子,可有了源头活水,便再无枯竭之虞。 从此以后,胎息透支损耗寿元的隱患,便也算是彻底甩脱了。 念及此处,陈舟心头微松。 不管怎么说,此事都是件不大不小的隱患,眼下扫清了,便也算是桩难得好事。 收回心神,陈舟顺手將三枚水元珠置入衣袖里收好,確保不会掉出,又能隨时取用。 眼见外面天光大亮,正要起身作些布置,忽而心念微动。 凝神一探,便察觉自家采摄灵机的速度,似乎比先前在平章阁中初试时快了不止一筹。 “乙木青华的功效?” 陈舟默默想了一息,没有急於下结论。 不过单从眼下的采摄效率来看,倒也不差了。 “倘若是残脉尚且如此……” 他微微眯起眼。 “那若是那些天生九脉俱通之辈,又该是何等光景?” 心头羡艷一闪而过,便也不觉。 神通在手,便是旁人万万羡慕不来的事。 …… 永安城。 太师府。 天色將明未明,府中却是灯火通亮。 偌大的正厅里,两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槨並排而置。 棺盖合拢,白綾覆顶。 满室縞素。 厅中跪著十余人,个个面色灰败。 为首的是太师府管家。 原本精神大好的中年人此刻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石砖。 他的身后,一个甲冑在身的侍卫正低声稟报著什么。 “……二公子一行在三岔河石桥以西约莫二里处遇袭。” “那个玄玄子道人当场身亡,胸口被一箭洞穿。” “二公子生前似乎遭受了许多折磨,整个人的四肢被箭矢钉在地上,最后一箭射穿眉心。” “隨行护卫死四人,余者纷纷逃遁在家,现下都已经捉拿而回。” “而轿中的周家小姐,目前则是下落不明。” 管家的身子微微往起直了直,像是要凑近些,听得更清楚。 侍卫顿了顿,又道。 “大公子死於东华坊平章阁二层暖阁。” “胸口同样是一处贯穿之伤,手法与二公子之死如出一辙。” “身上的符器香囊被人摘走,玉简亦不知所踪。” “在场的嬤嬤与执事供述,大公子赴阁后不久,阁中新到了一名容貌极为出眾的少年。” “大公子见后甚为满意,將閒杂人等悉数屏退。” “此后约莫一刻钟,暖阁中便再无动静。” “等阁中之人察觉不对,破门而入时,大公子已然身亡。” “那少年亦不见了踪影。” 侍卫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贴著管家的耳朵在说。 “那少年亦不见了踪影。” 侍卫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贴著管家的耳朵在说。 可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是一块冰碴子砸在滚烫的油锅里。 管家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不是悲伤,而是恐惧。 两位公子千金之躯,一日之內前后殞命。 凶手手段如出一辙,且行事乾净利落,不留痕跡。 这般骇人的消息,眼下还只是府中少数人知晓。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等到消息传开,等到老爷班师归来…… 管家不敢往下想。 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直起身来。 面色灰败一片,声音里也带著颤。 “去查!” “將两桩案子的所有线索全部理出来。” “先从那个猎户模样的刺客查起,再查平章阁里那个少年的来路。” “在老爷回来之前,务必要有个眉目!有个交代!” “不然你我的小命,就一定要交代在这里了!” 侍卫心有戚戚,抱拳应了下,转身正要退下。 忽又停住脚步,回头犹豫了片刻。 “管家,还有一事。” “那周家……” 管家豁然转过身,眼睛瞪的极大,定定看著眼前侍卫。 “二公子赴赤峰岭一事,便是周慎行从中牵线。那周家小姐更是此行中人。” “眼下二公子身亡,周家小姐不知所踪。” “此事恐怕同周家脱不开干係……” 管家沉默了一息。 旋即恨恨开口,满是激愤: “两位公子千金之躯,又岂是区区一个四品少卿可比!” “眼下两位公子先后亡故,又岂能让此人独活!” “给我拿下,送他们全家下去在二公子面前懺悔……” 本来在此刻提起周慎行,就是想先找个替罪羊,免得等到太师回返,自己遭受无妄之灾的侍卫闻言当即转身。 没有丝毫犹豫的带人离去。 至於朝廷正四品的命官? 那又能如何,谁不知道,在景国里真正说了算的是他们家的太师!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正厅里重归死寂。 管家重新跪在两口棺槨间,面对著满室白綾。 脑海里光是想到澹臺晟回来后知晓两位公子身死消息的神情,便觉得一股子寒意从脚底板一直往上躥,躥到头顶。 浑身的骨头缝,更都在往外冒冷气。 …… 天色將明。 永安城西北角,一处被高墙围拢的院落。 院门紧閂,门楣上无匾。 若非是永安老人,寻常外地人路过只当是座荒宅。 可这里,却是玄真公主的幽居之所。 四面高墙,出入皆有人看守。 说好听了是清修,说难听了便是软禁。 自太子被赐死后,这位曾一同参与宫变的当朝公主便被安置在此处。 不杀,不放,不闻,不问。 像是天子的宽恕,但实则却是无奈之举。 后院深处,一道急促的声音打破了晨间的寂静。 一个中年男子周身裹挟著一阵蒙蒙灵光,猛地冲入此间院落 人未至,声先到。 “殿下,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93、方外玄真,道藏机缘 此方院里不大。 可一步入其中,却有种豁然开阔的感觉。 不设假山,不筑亭阁。 只在墙根下面散著几株老梅,枝干虬曲。 不见花,只余叶。 而在靠东墙的位置上则是引了道活水,以青石垒渠,水声汩汩,蜿蜒穿过半个院子,最终匯入墙角一方浅池。 水池丈余见方,底铺著卵石,清可见底,几尾赤鲤在其间悠悠游弋。 若是不知底细的人走进来,怕是只当这里是哪个隱士在这闹市里的隱居之地。 而非是什么天家公主的幽闭场所了。 而在那方浅池旁侧,修了一处平整的石坪。 坪上只摆了一张蒲团,上坐一人。 素白直领道袍,广袖收束於腕。 腰间系一条青灰丝絛,其上並无玉佩环珮之属。 虽则宫变之后削爵禁足,可眼下这位玄真公主的模样,却是半分都不像个落难的天家贵女。 面容清淡,眉目舒展。 倒像是在这四面高墙內住了许多年的方外之人。 晨光从东墙上方斜斜照下来,將她半边面颊映得通透。 她的双眼原本是闔著的。 可在那道急促声响穿破长空而来的剎那,她便缓缓睁开了眼。 目光清湛,不见波澜。 只是微微侧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去一瞥。 …… 灵光落定。 来人身影显露出来。 是个约莫有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 面容寻常,颧骨稍高,下頜处蓄了一圈短须。 一身灰褐色袍服並不起眼。 可周身那层尚未收敛乾净的灵光余韵,便已是道明了此人炼炁士的身份。 此人在玄真公主面前落定身形,匆匆拱了拱手,也顾不上多少礼数。 便是將嘴里那口气一松,急切道。 “殿下,属下方才探得消息——” “那澹臺晟的两个儿子,就於昨日一日间,前后俱亡!” 话音落下。 池中赤鲤摆了摆尾,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蒲团上的玄真面色倒也未生多少波澜,只將眉眼微微一斜。 “俱亡?”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也平。 但这两个字落在中年男子耳中,分明是带了几分认真的。 “没错!” 中年男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畅快盖都盖不住。 “好叫殿下知晓,那澹臺明,死在了城外三岔河石桥以西的官道上。与他一道的那个玄玄子道人也未能倖免,被人一箭洞穿胸口,当场毙命。” “而澹臺轩则是死在东华坊平章阁二层暖阁当中,同样是一处贯穿胸口之伤,手法如出一辙。” “一个在城外,一个在城內。” “前后相隔也就不过半日光景而已!却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强人,又是同那澹臺家有甚恩怨,出手如此果决、狠辣!”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 面上那层喜色浓了几分,嘴角几乎是压不住地往上翘。 “殿下,澹臺晟这老东西这些年来屡屡同您作对,更是数次向天子为其儿子请婚。虽然屡次不应,可属实是噁心的紧!” “眼下里,却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玄真公主倒也没有接他的话。 只也安静的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池水中某处,若有所思。 过了数息。 如此方才轻启朱唇。 “那澹臺明便也罢了。” 声音淡淡,完全没將此人先前的种种纠葛放在眼中。 “其人不过是澹臺晟以灵材硬堆,方才勉强成了个胎息罢了。” “便是隨便一个有心的江湖老手,趁其不备,也未必没有一击得手的可能。” “可澹臺轩……” 玄真公主微微蹙了蹙眉。 “此人继承了澹臺晟的几分天分,行壬水灵脉,修的是浩瀚海一脉法门。所炼的碧水沧澜虽非上品,可到底是货真价实的真炁。” “即便眼下积累不足,比不得那些真炁圆满炼出玄光的上层炼炁士,可在这永安城里,乃至整个景国,也算是数得著的了。” “这般人物,寻常手段可杀不了。” 中年男子闻言,面上那层因为宿怨子嗣身死而起的热切喜色渐渐褪了几分。 他毕竟是护持在玄真身旁多年的真修士,眼下经他这么一点,心思便也隨之沉了下来。 思索片刻后,语气也比方才稳当了不少。 “殿下说的是,属下此番打探消息时也格外留了些心。” “那两人虽说死在不同地方,可身上所受之伤却极度吻合。” “乍一看都似是箭伤,然而都是以颇为精巧的火行术法附之。”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里又添了几分凝重。 “只是有一桩蹊蹺。” “前后两人的死亡时间不过半日之隔。” “可从那两处伤口上来看,杀澹臺明时手段虽利落,却尚有几分生涩。对方的火行术法驾驭还不够纯熟,倒像是初上手的路数。” “然而到了澹臺轩那里——” 中年男子的目光闪了闪。 “一箭贯穿,乾净利落。” “而且是以美色为饵,暗藏於侧,趁其解了防备,一击毙命。” “前后不过半日功夫,术法精进不说,杀伐手段更是胆大心细到了极处。”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嘖了一声。 面上那几分忌惮下,似也流露出一丝由衷讚嘆。 蒲团上,玄真亦是微微頷首。 先前的清淡里,也渐渐浮上了几分正色。 “火法精妙,且斗法手段又成长极快……”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特徵,目光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思索。 “这般模样听来,倒像是从哪家大宗里出来歷练的弟子。”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显然也想到了一处。 可旋即又摇头。 “属下也曾想过这一层。可近些年来,从未听闻有哪家上宗弟子涉足此地。” “此间偏远,既无洞天福地,又无什么上好的灵材產出。那些大宗的弟子,便是出门游歷,也多是往十万山去。” “跑来咱这西玄州的偏僻一隅做些什么?” 话音甫落,他的面色忽然一变。 “殿下。” 他声音压低,语气里忽而多了几分凝重。 “此人…莫非也是为了那处地界而来的!” “对上澹臺晟家的两人,只是恰逢其会?” 院中一时无声。 只剩下池水淌过青石,发出极其细微的汩汩声响。 玄真也没有立刻作答,思绪微妙。 …… 她早些年被青玄道真人收为记名弟子,传下修行法门。 之所以未曾隨师长同归山门,一来是师长身上还有桩要事需要料理。 便暂留她在这凡尘里感悟胎息,同时斩断俗缘。 二来,则是因为恩师临行前曾推演天机,算出此间地界將有一桩道藏出世。 留她在此地,便也是为了在那道藏现世时,求上一份机缘。 而这般道藏的事情,在一些大宗里也並非是什么隱秘。 九州道门虽大都秉持各扫门前雪的惯例,可既然涉及道藏出世,便难保没有旁人嗅到风声。 若来人当真是某家宗门的弟子,为此机缘而来,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不过…… “照师傅所言,眼下距离那处地界出世,尚还有一年不到光景。” 玄真轻声道了一句,泛起些疑惑。 “又非是如你我或是那位老前辈一般,特意等候,若是当真是为此而来,倒也太早了些。” 中年男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他跟隨玄真多年,知道有些事殿下自有考量,不便多言。 玄真沉默了片刻后,话锋一转。 “澹臺晟虽然当年过仙门而不入,但终究也算有些跟脚的人物。” “先前那位浩瀚海出身的前辈也没將话语说绝,曾同其人许下约定,若澹臺晟有朝一日能铸就道基,便可归入门墙。” “故而这些年,我与他虽多有碰撞,却也始终不曾真正撕破了麵皮。” 说到此处,她唇角微微一动。 不是笑,只是一种极淡的从容。 “至於眼下嘛,管他是大宗门人,还是偶然路过得见不平的世间散修。” “大事在即,我等安心旁观就是。” “况且,那澹臺晟修出玄光多年,却迟迟不成道基,为的便那道藏,可不是那般好相与的。” 中年男子闻言,微微頷首。 面上那点激动和看乐子的神情已然尽数褪尽。 眉眼沉沉里,却是渐渐生出些压抑了多年的期待。 只等那般道藏出世,玄真归入上宗。 届时,他们自可得了自由。 “对了,齐叔那边如何了?” 玄真忽而问了一句。 中年男子闻言又是一喜,赶忙说道: “齐师兄前些日子便一直暗中缀在那澹臺轩后面,小心跟隨。” “而以他的修为,自也不会他这般小修所察觉。眼下至今没有归来,想来应是有所发现了。” 旋而他的语气里又添了几分可惜。 “只是那澹臺轩就这般死了。若他还活著,定能从他身上套出更多的线索来。” 玄真頷首,正要再说些什么。 便见一道遁光忽从远处而来,中年人顿一拍手,兴奋道: “殿下你看,齐师兄回来了!” …… 碧云观,观云水阁。 陈舟二层的露台,面前的矮案上搁著那盏白玉灯。 灯芯燃著,火苗安安静静地跳动。 风从山间来,拂过灯焰,可那一点豆大的光却依旧不灭不摇。 呼吸之间,陈舟心念微动。 一吸。 灯焰上,一线极其纤细的火气被一股无形的牵引所动,自焰尖处抽离而出。 徐徐从口鼻间入,没入肺腑,沉入丹田,融入真炁焰火当中。 隨而一呼。 便又有一点真炁自丹田涌出,循经脉而上,从口中微微吐出。 落在灯盏之上。 剎那间灯火微微一亮,灯盏的玉质表面也明媚了一瞬,削弱渗入內里,消散不见。 可就在那消逝的一瞬间里,整盏灯都仿佛活了过来似的。 油色更亮,灯芯更稳。 火焰也好似是又凝实了几分。 一吸一呼,一纳一吐。 陈舟將这套功课反覆了不知多少遍,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略一感应。 体內真炁较之昨夜又增长了不少。 而采摄灵机的效率,也的確比先前在平章阁中初试时快上了几番。 “果然是乙木青华之功。” 陈舟心头默念。 就是也不知道自己眼下的灵脉有没有变化,可还是残缺? 毕竟眼下虽然是能在炼炁修行时察觉到灵脉的存在,但对於其状態却依旧是一头雾水。 “也不知道其他的修士又是如何分辨灵脉的……” “算了,终归是自己身上的东西,好坏变化一试便知,至於外在旁人给的评定,倒是次要了。” 陈舟摇了摇头,不做多想。 日后有机会或可再去试著测验一番,眼下倒是没必要多做纠结。 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白玉灯上。 养火法作为他眼下唯一掌握的修行术法。 同样是赖以杀伐的根本手段,自然不能有所鬆懈。 而在今日这一番修习当中,他倒是生出了些新的想法。 先前洗炼那三枚水元珠时,以真炁一道道地浸润其上的禁制。 那过程虽然枯燥,可给了他些启发。 想来炼炁士们所驱使的诸般法器之流,便是这般祭炼而来的。 虽然眼下陈舟缺了具体的法子,也不知所谓的禁制如何。 但以真炁洗炼器物的路数显然也是大差不差。 作为修行养火法的器物,这盏灯显然是要陪伴陈舟许久的。 既然如此,倒是可以先拿来试试手。 日后若是得了祭炼法器的门路,便可上手尝试將其祭炼为简单符器。 如此想著,略作休息了会儿。 陈舟便再度闔上双眼,行法炼器。 …… 不知不觉间,日头又沉了下去。 暮色从山峦间漫上来,將天地染成一片灰青。 陈舟坐在露台上,感受著身周渐渐凉下来的晚风。 一日光景,便这般隨著修行消磨过去了。 而陪伴他的,便也只有面前一盏灯,脚边一只猫。 玄冠许是忘了昨天的不快,眼下不知在何时蹭了过来,蜷在他脚边,半睡半醒。 琥珀色的眼睛偶尔睁开一线,看上陈舟一眼,又懒洋洋地合上。 明明昨日还在生死搏杀,可眼下便在此閒適的观云沐日。 一夜之隔,恍如隔世。 陈舟望著远处渐沉的暮色。 心头掠过一丝说不太清的东西。 不是感慨,也没什么唏嘘。 只是像站在一道分水岭上,回头扫了一眼来路,又转过身去,望了望前面的山。 旋即就坚定不移的迈步,往前走去了。 念头转过,便也收了。 陈舟起身,俯身拾起那盏白玉灯。 灯焰在晚风里晃了晃,隨之暗了下来。 他將灯揣入袖中,迈步走下露台。 去留之事,总该是有个决断了。 急!剧情重大转折!速看。 94、夜访,你可是上宗传人? 入夜。 永安城一隅,高墙围拢的院落里不见几盏灯火。 自天子一道旨意下来后,公主府中的下人便散了大半。 留下的不过三五个自幼跟在身边的亲隨侍女,再加上几个看门护院的粗使僕役。 门口的官差倒还在,日夜值守,从不曾缺过。 只是这些人看的是门,管的是出入。 至於里头的人是死是活,过得好不好,他们並不关心。 原本院落里庞大的宫闕,眼下大多閒置落了灰,门扉上了锁。 用不著的庭院也不再点灯。 入了夜便是一片昏沉沉的暗。 只有处於深处的一处殿宇当中,能从窗欞的缝隙间看到些微光。 …… 殿宇进深颇广。 可內里的陈设简素,一几一榻,几卷经书,一炉沉香。 四面垂著素色帷幕,將內里同外间隔开。 帷幕里头,烛火微摇。 玄真公主刚刚沐浴过,眼下正披散著一头长髮,只著一件宽大的月白寢袍。 髮丝半湿,贴在肩头,水汽尚未散尽。 盘膝坐在榻上,手中捧著一卷帛书,目光缓缓移动。 读得很慢。 倒也不是因为其上文字晦涩难懂,而是其上每一行字她都要在心底默诵一遍。 旋而用灵台去印证,去体悟。 这般法门,便是她先前恩师所传下来的修行法。 白日里静坐观想,晚间读经养心。 三五年来日日都是如此,从未有过一日中断。 片刻后。 玄真微微侧首,也不多做抬头,便张口朝帷幕外说了一声。 “秋芜,香该燃上了。” 半晌,帷幕外不见回应。 玄真眉头一挑,目光从帛书上抬起,静静等了数息。 “秋芜?” 她轻唤了一声,外面依旧没有动静传来。 玄真心头微奇放下帛书,赤足落地,伸手掀开帷幕。 入眼先是那座铜炉。 炉子里不见往日烟气,內里也是清冷一片,不见光热。 而再往外看去,便见自家那个侍女正侧倒在厅堂一侧的地面上。 身子蜷起,眼睛闔著,呼吸匀净绵长。 看起来倒像是睡著了。 可秋芜自幼跟在她身边,从来不曾在当值时犯过这等差错。 玄真的目光沉了一瞬。 隨即越过侍女的身影,朝外间看去。 屋中昏暗。 几上的烛台只燃了一支,光线极弱。 可就在那片昏暗当中,有一道身影正安静地站在屋子正中。 灰色道袍,束髮木簪。 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下看不太真切,只有一双眼睛在暗中微微发亮。 不冷不热。 像是在等什么人开口。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玄真心头一紧,但也没有动。 先是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屋中四角,没看到什么打斗的痕跡,侍女也不曾受伤。 只是被什么手段弄得沉沉睡去了而已。 確认了这些之后,她方才收回视线,平静看向来人。 便见那道身影微微欠了欠身。 “在下深夜造访,多有唐突。” 陈舟打量著这位第二次见面的公主,语气淡淡。 只是心里微微评价,较之先前所见的那一面,眼下里的她倒是没有当初那般雍容华贵,多了几分清修士的感觉。 “还望殿下恕罪。” 心头一念闪过,陈舟按下不表。 玄真没有立刻说话。 倒也不愧是出身天家,没有寻常人遇事的那种慌乱,神態自若。 只是目光凝聚,微微思量间,忽然一亮! “想必,道友便是昨日里那位手刃澹臺家两位公子的高修了吧?” 陈舟眉心一跳,这位公主倒是警觉。 如此简单的便就识出自己的身份了? 但转念一想,也就不以为奇。 方才进城的时候没听到澹臺明、澹臺轩的死讯,显然是澹臺家严防死守,没有叫这般消息传出去。 不过嘛,显然也是相对而言。 对於玄真公主这般身边有修士驱使的人物来讲,探听到这些消息自是十分轻鬆。 如此一来的话,將自己这位深夜闯入者同那位杀人者联繫起来便也不是件难事了。 只是,她隨后说的话让陈舟心头动了动。 “就是我有些好奇,道友此刻不忙著远遁避祸,倒反来了小女子这方寸之地。” “就也不知所为何事?” 帷幕外的烛火跳了跳。 陈舟站在原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位公主倒是个妙人。 若是换做旁人遇到这般情况,就算勉强能定下心神,怕也不敢说出这般言语,免得激怒来人。 可她偏偏就这样说了。 “也不知是真底气,还是虚张声势……” 心念转过,陈舟也不遮掩。 心念转过,陈舟也不遮掩。 “贫道此来,是为了打听一桩事。” “不知殿下对那位国师大人的底细,可否赐教一二?” 玄真闻言,垂了垂眼帘。 这人倒是凶厉的很…… 前脚杀了人家两个儿子仍还嫌不够,眼下里居然还要再追索其父! 这般杀性,可有些非同寻常了。 “难道是结有宿冤?” 思绪动了动,她反问一句: “道友可是景国之人?” 陈舟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的面容原本就在昏暗的烛火下有些看不真切,这一笑便更显得更有几分晦暗了。 倒不是刻意为之。 而是在眼前这等的光线下,任是谁笑起来,都难免会添上几分不可捉摸的意味。 玄真也不追问,似乎对他的沉默早有预料。 便在此时—— 殿外忽而涌来两道灵光。 一前一后,速度极快。 灵光落地,化作两道人影。 当先那老者身形瘦削,鬚髮皆白,面容倒是不显苍老,时刻带著一抹和善的笑。 而他身后的中年人,正是白日里在院中报信的那人。 两人进了屋,先是目光齐齐扫向玄真。 见她此刻站在帷幕边上,安然无恙。 方才各自鬆了一口气。 旋即两道目光同时落在了陈舟身上,毫不遮掩的打量过去。 中年男子的面色当即便沉了下来。 “什么人!” 他抢先一步,厉声喝问。 “鬼鬼祟祟,深夜闯入殿下寢居,你安的什么心!” 语气冲得很,身上更是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灵光,显然是做好了隨时出手的准备。 可那白髮老者在看了眼陈舟后脸上就泛起莫名的惊异,隨后一把扯著正要上前的中年人。 “若是老道猜的不错的话,道友想必便是前日里除了那两个祸害的有道之修当面了。” 他微微拱手,声音倒是平和的很。 “老朽齐远山,散修出身,不成气候,蒙殿下不弃,在此护道。” 说著,侧身朝中年人一让。 “这位是何师弟,何良弼。” “他早年炼法时伤了肝气,以至於性子急躁了些,道友莫怪。” 何良弼闻言嘴角抽了一下。 面上的戒备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可被齐远山这么一说,语气也不好再如先前那般冲了。 只是仍旧盯著陈舟不放,眼里的戒备之色不减。 齐远山却是不管他,只是朝陈舟笑了笑,语气里透著几分亲近。 “不瞒道友说,那澹臺家的两个嫌恶小辈,同我家殿下素有嫌隙。” “此番道友仗义出手,替天行道,老朽虽不知內中缘由,可在心底里,却也是感佩的。” 说到此处,他目光微微一定,像是不经意一般。 “只是不知道友是那方仙门下山的弟子,仗义行侠至此?” “我家殿下师承青玄棲霞真人,也是道门正统。” “若道友也是出自哪家上宗,许也熟识也不一定。” 这话落出,殿中便静了一瞬。 …… 玄真瞧了齐远山一眼。 倒也没有介意他当著外人的面道出自己的师承。 这般事本也不算什么隱秘。 况且她更在意的,是另一桩事。 她师傅所出身的青玄道统是为此界青孚道门正溯,修行路数自也是最为纯正。 入门修士澄净心念,虚得以观想得悟胎息。 虽然此法最重悟性,可以此入道之人的灵觉却是比之那些武夫成就胎息而来的,要敏锐上不少。 方才两人初一眼落下时,便觉场中那修士极其不凡。 此刻里齐、何两人俱在,全然安心下来的同时,便更有余力去细细观察来人。 便见其人周身气机轻灵清正,如月辉澄明。 其间又夹杂著一丝极其內敛的火气,好似天外炽火流星,克制却又灼然在內。 光是泠泠站在那里,便有种拔尘而去、直上九霄的通透感。 这般气象,打眼一瞧,便知绝非旁门左道所能修持。 非出自道门,修持正法,绝不可能有此般清正浑然的真炁! …… 在齐远山的一番话语落下后,殿中一静,场中诸人神色各异。 便连场中的陈舟,此刻也是一阵讶然,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他不过是趁夜登门,打听个消息而已。 怎么就凭空多了个身份? 心念一转,便品过味来。 应是自己今日初成真炁,气机外溢所致。 被那老道人察觉到自家的真炁不俗,方才有此一说。 “只不过……” “能让此人將我同出身青玄道门的玄真公主相提並论,岂非正说明自家这身真炁绝非凡品?” “若真如此,那玄玄子又是如何得来?” “若真如此,那玄玄子又是如何得来?” “对了,这青玄道门在修行界域中又是个何等门第,听起来倒像是十分不俗的样子……” 诸多疑惑在心头流转而过,陈舟面上反倒一点也不显。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只是清清淡淡的站在那里,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 毕竟,他可没见过什么大派弟子。 不知道那些人该是什么做派、什么口吻。 眼下里若是开口,万一露了马脚,反倒不美。 索性便什么也不说。 正好还想著光靠一张嘴,如何能从玄真公主口中得来自己想要的消息。 可眼下里既然被错认,那倒不妨將错就错。 见陈舟潺潺站定,不作回应。 齐远山心头反倒更篤定了几分。 几多修行年月里,他亦曾远远见过些许大宗弟子的光影,可此辈中人大多孤高自傲,轻易不会透露自家门庭。 此番对方不愿明言,正合乎此理。 若是个没什么根底的散修,怕是早就攀附上来了。 何良弼的眼底虽仍有几分疑狐。 可见齐远山面带笑意,玄真也不曾出言喝止,似是默认了此人的身份。 便也將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只是仍旧上下打量著陈舟。 目光里带著几分不服气。 “两位长者莫要慌。” 玄真见此间气氛稍有不对,展顏一笑。 “这位道友先前除了澹臺家两子,此番登门是来打听那位国师底细的。” 何良弼一听,冷哼了一声。 “殿下莫要亲信,他说是他杀的便是他杀的了?” “空口白话,谁又做得了准?” 话音方落。 便见当中那道人袖口一抖。 三枚珠子从袖中骨碌碌滚落而出。 悬在半空,缓缓旋转。 幽幽火色沁在莹莹真炁光华里,夺人眼球。 何良弼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只觉面前仿佛横亘著三座无形的山,其內更有烈烈焰光吞吐流转,顷刻间便要碾压下来。 呼吸一滯,喉结上下一滚。 “这是……”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矮了几分。 “澹臺晟的水元珠?” 陈舟笑了笑,信手一收。 三枚珠子乖乖落回掌心,灵光敛去,重归通透无色。 “有此物作证的话……” 说话间,他把珠子揣入袖里,淡淡看了何良弼一眼,冷声轻笑。 “应是可以取信了吧。” 何良弼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面上那层戒备和不服气在方才这三枚水元珠的面前,消散了大半。 隨埋下头,脸上露出一抹不大自在的赧然。 虽然也没出口认错,但也垂手不再说话。 齐远山在一旁看得分明,笑呵呵地上前一步。 “何师弟性子直,道友莫怪,莫怪。” 说著,他朝陈舟拱了拱手,姿態谦和。 “道友既是来打听那位国师的底细,想必是心有丘壑。” “不若坐下说话,总比站著来得畅快。” 玄真同样微微頷首,侧身朝屋中一让。 “道友请。” …… 陈舟也不客气。 在几案旁的蒲团上落座。 玄真公主束起披髮,赤著一双裸足,亲自动手从案下取出一只白瓷壶,斟了三盏茶。 各自分落在三人身前,便也自顾在陈舟面前坐定。 两人隔著一张窄桌,相对而视。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然后抬起眼来,看向陈舟。 目光平静,语气从容。 可说出来的话,却让陈舟的动作微微一顿。 “道友,恕我直言。” “那澹臺晟修行多年,一身真炁早已圆满、炼就玄光,便是筑就道基也在旦夕之间,只不过是为了那处道藏秘地,方才一直压著。” “道友若是同样为此而来,眼下倒也不妨暂避锋芒。” 95、六十年一沉降,半载之约 道藏。 陈舟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这两个字他从未听过。 可落在眼下的语境里,心头几番转动,大致便也有了个猜测。 前人坐化,遗泽后世。 修行界中这类机缘之说,他虽然孤陋寡闻,却也並非全然不知。 守拙道人留下的藏书里,正经本事没多少。 可一些似是而非的修行传闻,却也並不少见。 当中一些杂谈上便曾说古来炼炁士寿元终时,即將道化。 可也不愿將一身所学所悟带入黄泉,故而便以大法力凝为洞天福地,留待有缘。 大抵便是此意了。 只是比起这两个字本身,玄真公主方才话里透出的信息更叫陈舟在意。 澹臺晟真炁圆满,玄光已成,道基旦夕可就。 想来玄光的说法,便是炼炁这一修行境界当中的另一种划分。 而这般修为放在眼下这景国一隅,足以是当之无愧的头一號人物。 可偏偏此人在景国恋栈十余年,把持朝政,不曾离去。 先前陈舟只当是此人贪恋权势,又或是不愿去修行界域里廝杀爭斗。 眼下听了这番话,方才心头恍然。 原来不是走不了,或者不愿意走。 而是不捨得走! 或者说,不愿意在走之前放弃这桩天大的机缘。 念头往下一转,另一桩盘桓已久的疑惑也跟著解开了。 眼前这位玄真公主身具灵脉,且早年便被仙门真人看中收为弟子。 似这般人物话本小说里主人翁一般的人物,本该也是早早归入山门,潜心修行。 可她偏偏也留在永安城中,哪怕是近来一直都被软禁在高墙內里也依旧不曾动身。 先前陈舟听来坊间传闻,只觉有几分蹊蹺,如今方知根源所在。 其人恋栈不去,为的也是道藏。 只也不知,先前其主动掀起的那场宫变,是否又是与此事有关。 还是说,在以此事在试探澹臺晟…… “原来如此。” 陈舟心头暗暗感慨了一句。 暗道这外面的世界果然复杂错乱,万事万物不能光看表面上的东西。 自己今日前来,本意不过是以炼炁士之身,前来打探一下澹臺晟的修为深浅。 继而,好为日后的去留做些参详。 却不想一番閒谈,竟牵出了这般隱秘。 只是转念一想,陈舟便又有些啼笑皆非。 玄真公主眼下如此坦然相告,怕也不是全然出於信任。 说到底,还是先前將错就错的误会。 毕竟若是换做其他一个初来乍到没什么背景的修士,又怎敢连斩在景国积威日久的澹臺晟两子? 换了对方的立场来想想,若非是背后有所倚仗,谁会这般行事? 倘若眼前是个寻常散修坐在此地,怕是连这位殿下的面都见不著。 直接就被这齐、何两人联手,直接打发了事了。 陈舟將这层想明白了,面上自然也不会去说破。 反倒是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哪怕是这般修行昌隆的大世,可出门在外身份归属同样重要! 上宗仙门子弟和旁门左道之辈,就是有著本质上的不同。 “若有机会,日后还是需得找个大宗靠上,即便不为这般身份便利,却也要为自己修行考虑。” 这些宗门子弟,旁的不说,关於修行的脉络困惑,自有师长解惑。 不像是眼下陈舟,万事只能靠自己摸索。 “但这几人口中的上宗入门条件显然苛刻,却也不知我有无机会……” 念头落定,陈舟只是含笑不语,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茶是好茶。 可眼下里,他的心思便也早就不在茶上了。 而陈舟越是这般不动声色,坐在侧首的齐远山心头便越发篤定。 眼下此人听了道藏二字,半点惊容也无。 既不追问,也不急切。 若是换做其他出身的散修,光是听了这等消息,恐怕眼珠子都要红。 可眼前这位只是淡淡笑著,从容饮茶。 这般气度,断然不是什么寻常门第能够养出来的。 齐远山心下暗定,將场间一时沉默,便也主动接过话头,替玄真公主详加解释。 “道友有所不知。” 他放下杯盏,正色道。 “约莫在三百余年前,景国出了一位散修。” “此人虽是无门无派,可天资却是极高,福源亦是上乘。歷经百载,凭一己之力炼就金丹,证得真人道果。” “只是此人性情孤僻,且缺少正途指引,虽成金丹,但修行走上歧途,止步於此不说,寿元也是大为缩减。” “自觉修行无望后,晚年便是归於景国故土,寿尽坐化。” “临近道化之际,將毕生所学、所藏、所悟,尽数演化为一方小洞天,隱於天宇,伏於虚空。” 说到此处,齐远山顿了顿。 见玄真公主只在那里静静品茶,没什么情绪变化的样子,復又继续道: “此洞天並非凡物。乃是金丹真人遗蜕所化,同天地灵机的升降沉浮有著极为微妙的关联。” “每逢甲子更替、灵机升落之际,便会受牵引自虚空坠入此间。” “而此番,便是其第一次出世。” “故而我家殿下的师长在推算出其出世时间后,便让殿下留驻景国,以待此机缘。” 齐远山说完,便不再多言,端起茶盏自顾自饮了一口。 陈舟听罢,心头震动。 金丹真人道化遗蜕所成的洞天。 隨著灵机沉浮,六十年才在现世显露一次。 而且眼下是头一遭现世! 这三桩信息叠在一起,哪怕他並不因此而来,可骤然听闻,亦是难言心头震动。 虽然以他眼下方方炼炁的修为,实在是难以揣测金丹真人的神通术法。 可其中玄妙,光是在脑海里想想,便叫人目眩神移。 然而面上却也只是眉梢微动,不置可否。 “原来如此。” “倒是在下孤陋寡闻了,竟不知景国还有这般渊源。” 陈舟话说得坦然。 毕竟在这种事上,不懂装懂极容易被戳破。 与其打肿脸硬装,倒不如老实承认自己確实不知此事,只是恰逢其会。 这话出口,齐远山微微一怔。 何良弼更是抬起了头,原本已经压下的狐疑再度抬头。 反倒是玄真闻言点了点头,面上不见什么意外。 这与她先前的想法不谋而合,应也自是恰逢其会,而非是特意前来。 “原来如此。” “不过…道友同澹臺晟之间,可是有些过节?” 她想了想,没在此事上多纠结,转而隨口一问。 陈舟斜眸瞧了她一眼。 “是有些积年宿怨,尚需要做个了结。” 没什么多余的话。 玄真公主微微頷首,心头暗道果然。 接连杀其二子,本就不像是寻常的路见不平。 能叫一个修行之人不惜暴露自身,一日之內连取两条性命,这份仇怨怕是不浅。 她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 “澹臺晟此人,道友切不可等閒视之。” “其人多年前被浩瀚海的广渡真人看重,虽无师徒之缘,但也定下了记名弟子的名分。” “除过赐下一门炼炁法外,更是予了宝囊一只,內含水元珠三十六枚,法钱资粮无数。” “其人心性虽差,可在修行上的天赋著实不俗。不过十余年光景,便已炼就玄光,道基將成。” 说著,她微微偏过头来。 烛火映在那双极淡的瞳仁里,幽幽沉沉,像是深秋山涧中一汪见了底的清潭。 “而且,若是我看得不差的话——” “道友应是方才炼就真炁不久才是吧。” 语气虽是问,可那平静的眸光里分明已经有了答案。 陈舟眉梢微微一挑。 “殿下好眼力。” 坦然认下,面上不见窘迫。 心头却是又暗暗记下了一笔。 自家昨夜方才炼成真炁,气机收摄不稳。 先前那齐姓修士只看出不凡,却没看出更深处的变化,眼下却是被这位玄真公主洞察。 其人一身灵觉,倒是不差。 可今日倒也罢了,对面是友非敌。 但若是换了旁的场合,叫心怀不善之辈一眼看破根底,那便是极凶险的事。 九变易骨功能改面容,改体態,却改不了真炁的波动与本质。 外皮再怎么换,里子若是藏不住,那一切偽装便如纸糊。 “此番过后去了龙蛇山,定要寻上一门敛息之法。” 思绪在心头转了一圈,陈舟心头已经有了答案。 暂避锋芒的念头其实在更早之前便已生出。 自己修行日短,真炁初成。 外加有神通傍身,假以时日之下,道途必然不是区区一澹臺晟可比。 眼下便搭上性命去同一个炼就玄光、道基將成,且手持剩余三十三枚水元珠的老修分个生死。 那便不是勇武了,而是不知死活。 此番前来,陈舟本意就是为了打探消息。 可若是能借来这几位同为炼炁士之力,一同对付澹臺晟,陈舟自是乐见。 只是眼下看来,这几位虽然对澹臺晟同样没什么好感,甚至衝突不断。 却也仅限於此,没有刀枪相向、生死相搏的想法。 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盘算。 倒也是人之常情。 正在心中权衡之际,玄真公主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 “既如此,道友何必爭一时长短。” 她端起茶盏,轻轻转了转。 “道藏出世在即,不出半年光景,此间天地便会生出异象。” “届时洞天门户大开,凡练炁有成、不铸道基者,皆可入內。” “道友不妨暂缓些许时日,待此番机缘过后,你我实力皆有所进。” “届时,我同两位同道亦可隨道友一同,与那澹臺晟分个高低。” “哦?” 陈舟轻轻一笑。 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 对於这位公主许下的承诺,他心里自然不会全然当真。 此等话说来好听,可真到了那一步,究竟如何,谁也说不准。 不过他在意的也不是这个。 “殿下好意,贫道心领。” 他笑了笑,语气里却也带著几分直截。 “只是这等天大的机缘,殿下当真捨得同在下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分享?” 玄真公主闻言,嘴角微微一弯。 那张平日里素来清淡如霜的面容上,这一笑便也透出了几分明媚来。 不似刻意。 像是薄云忽散,底下原来是有日光的。 只是平日里藏得太深,叫人几乎忘了。 “此洞天也非我一人独有。” 她的声音仍旧清淡,却也多了几分从容。 “据师傅所言,当年那位前辈道化之际,所愿便是泽被景国修行之人。” “故而洞天出世之际,但凡有缘者皆可入內。” “道友既然撞上了,那便是机缘到了,我又怎会夺人机缘?” “况且洞天广大,虽有诸般好处,却亦非全无凶险。能得一二同道相互照应,也是多些把握。” 陈舟瞧她的眼神变了变,多了几分欣赏。 这番话,倒也不愧是上宗门人,说的大气堂皇。 自己眼下虽然已经决定离了此地,去外面见识一番,积蓄实力。 但又並非远遁万里,去国长离。 “半年时间…倒也等得起就是了。” 陈舟心头定计,便也不做什么推辞。 “殿下盛情难却。” 拱了拱手,语气坦然。 “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玄真公主面上笑意盈盈,举起茶盏。 “以茶代酒,先贺道友入道,仙路昌隆。” 陈舟含笑举盏。 两只精致茶盏在烛火映照下相向而行,將碰未碰。 便在这一剎那—— 侧首忽然响起一声布匹摩擦声响。 一直沉默坐在末席的何良弼昂然起身。 双手捧盏,面上浮著一抹极为恳切的笑。 “道友且慢!” “何某素来最为敬仰大宗弟子,今日能在此间得遇道友,实是三生有幸。” “这一杯,容我先敬!” 话音刚落。 其人手腕忽地一翻,灵光一闪即逝。 便见何良弼手中的茶盏裹挟著一层薄薄的光晕,朝著陈舟呼啸掷去。 奇的是,这盏中茶汤竟是不溢一滴,仿佛被某种力量凝固在了杯中。 风声呼啸,桌案上的杯碟碗盏齐齐震颤。 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灭去。 与此同时,整间空荡荡殿宇里的灵机便在这一瞬间剧烈翻涌起来。 96、九道十二显,玄都玄都 何良弼掷出的茶盏裹挟著灵光,破空而至。 陈舟的身子微微一绷,眉眼凝沉。 心念电转间,空閒的左手已然是探向袖中水元珠。 可就在那茶盏即將逼近身前三尺之际,他忽然察觉出一些端倪来。 那茶盏之上所附著的真炁並不剧烈浓厚,反倒是—— 薄。 很薄。 薄到似乎只像是在茶盏杯壁的外面裹上了一层极其细微的轻纱。 如此一来的话,此番看起来便不像是什么暴起偷袭的手段了。 而且那层真炁所附著的方式,极为刻意地避开了杯中茶汤。 只將盏壁与盏底箍住,使茶水凝而不溢,却丝毫没有伤人的意思。 陈舟心头一动,探向水元珠的手悄然收回。 而后在眨眼间的极短功夫里,便將此中关窍想了个透彻。 此人若是当真想要动手,以方才那般激盪灵机的声势,断然不会用一只茶盏来做起手。 况且眼下玄真公主尚在自家对面,若是悍然以术法袭来,保不齐便会波及此人。 以这两位言行间对玄真公主的恭敬而言,断然不会做出这种事。 如此一来的话,答案便只剩一个了。 这位何姓的修士,当是要试他的深浅。 想必茶盏上的那层薄薄真炁,必然会是一触即散。 届时失了凭依的杯盏必然倾倒,继而將满盏的茶汤泼人一身。 於修行者而言,倒也算不上什么伤害。 可於顏面而言,却足以叫人下不来台。 若是陈舟当下接不住,应对失措,出了丑。 那先前种种因为误认而生的敬重、信服,便是要大打折扣。 往后这诸般合作之事,自也休提了。 陈舟心下瞭然。 面上不见半分慌乱,甚至连身下的坐姿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变动。 只是在那茶盏飞至身前三尺的一剎那,微微张口。 一缕焰光自唇齿间吐出。 不烈,不猛。 像是冬日夜里从炉膛中飘出的第一缕暖烟。 可这缕焰光甫一离口,便在掌前三寸处骤然铺展开来。 赤色的火焰化作一团薄薄的云霞。 没有那种杀伐时裹挟真炁的凌厉灼热,反而格外的內敛控制。 火云平铺,如掌似托。 飞来的茶盏落在火云上,便如同落在了一面无形的案台。 稳稳噹噹。 不颤不晃,茶盏当中的茶水纹丝未动。 何良弼附在杯壁上的那层真炁在接触到火云的剎那,果然如同陈舟所料,一触即散。 可茶盏並没有倾倒,而是妥妥帖帖的落在那片赤色霞光上。 殿中一静。 齐远山正暗暗打量过来的神色凝滯。 他同何良弼大半辈子的交情,默契十足,都不需言语,光是一个眼神便足以瞭然对方心头所想。 方才他呵斥对方,却是故意如此,便是为了眼下这一个试探做铺垫。 想要试探这位道友的深浅,再度验证自家想法。 可眼下…… 面前这位陈道友的应对,不但从容,而且漂亮。 张口吐焰,火化云霞,托盏於掌。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那般火法的运使方式尤其叫齐远山侧目。 不比那些世俗散修之流大开大合的粗獷御使,却是深入微里,聚散由心。 这般手段,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为。 便是换做一些浸淫火法多年的积年老修,眼下也未必能做到此般轻描淡写。 齐远山心头最后那点疑惑,便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了。 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能將真炁御使到如此隨心所欲之境的修士,若不是出身大宗,师承有序,又能是什么? 侧首的玄真公主同样在看。 只是她看到的东西,比齐远山更多了一层。 那缕焰光的底色,是赤。 可赤色下,却隱隱透出一抹近乎无色的清冷光华。 虽然看上去极其通透,却又有一种近乎凝滯的流动感。 玄真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抹光华的质地,她並不陌生。 不,应当说,自幼年时被师傅收入门下后,她便那些古卷典籍里见过无数次对这种真炁性质的描述。 只是从未亲眼见到过,但今日却是看到了。 “玄都……” 如此两个字在心底无声掠过,旋即又被她按了下去。 …… 陈舟將掌前火云微微一收。 赤色光焰的声势敛去大半,只余一点温热托著那只茶盏。 他伸出举著自家茶盏的右手,向前轻轻一碰。 “何道友却是太过客气了些,便是奉茶,也无需如此。” 陈舟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茶盏,落在对面那张面色有些僵住了的脸上。 语气不重不轻。 “只不过嘛……” 探眸向前打量了下。 茶色仍旧澄碧,热气却早已散尽。 “这茶水,倒是有些凉了。” 话音落时,陈舟的眸光里忽而有什么东西一闪。 没有什么寒光、杀意,但却比这两种东西更为叫人心底发寒。 像是行在路上,目光混不经意的扫过身旁的陌生人。 可偏偏就是这种注视,叫何良弼的后背骤然升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寒慄。 他心头一紧,后悔之意登时涌了上来。 倒也没有说后悔出手试探,而是后悔惹了不该惹的人。 方才齐远山一番话点到了他心头,他自知那是暗示,要他配合著试上一试。 两人在玄真公主身边共事多年,这般默契自也不必言说。 齐远山话语间將气氛烘到那个份上,他便顺势而为。 可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纵然已经足够高看此人,却依旧低估了他。 那团火云看似轻飘飘的,可何良弼是修行中人,岂会看不出其中暗含的压制之意? 对方若是真愿意,那团火焰完全可以將这只茶盏连同上面的真炁一併吞没,而非是等其消散。 而他之所以没那么做,不过是留了面子罢了。 何良弼的喉结上下一滚,正想开口找补几句。 便见面前那被火云托举的茶盏忽动,朝这来时方向而去。 可也不是朝著何良弼的面门而去。 而是倏而升高,悬在了两人间的半空。 就在它停顿在最高点的时候,陈舟动了。 五指虚张。 一团赤色的焰光自掌心涌出。 这一回,便不再是先前那般內敛温和的火云了。 焰光在离手的一瞬间猛然膨胀,裹挟著灼灼热浪席捲而出。 赤色的火焰如同一条倒卷的绸缎,呼啸著將半空中那只茶盏整个吞没。 火舌翻卷,热浪生灼。 殿中的温度在这一刻骤然攀升了几分。 隱隱的焦热之意朝著四面八方弥散开来。 何良弼瞳孔一缩。 身为炼炁修士,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团火焰里蕴含的真炁几何。 虽不至於伤人性命,可这般灼热裹挟著硬邦邦的瓷盏砸落身上,便是修士,躲闪不及也要出个大丑。 更何况那火焰里的热量也不是摆设。 而是真真正正的灼人之力。 若是再多蕴上一分,落在肉身上便是一道道灼伤。 思绪电转,已是明了了眼前修士的想法。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你用茶盏试我,我便用茶盏还你。 何良弼的面色一白。 他倒不是怕了。 可方才出手在前,此番若是被这般打回来,那便是自討苦吃,怪不得旁人。 更要命的是,自己和齐远山配合这一出,本就没得了自家殿下的允许。 倘若眼下对方这般酷烈回敬自己没有接下,那丟的便不止是自己的面子了,更是殿下的顏面。 若是坏了殿下方才好不容易同此人建立的交情,那才是真正的大祸! 何良弼心中暗暗叫苦。 一旁的齐远山面色同样变了。 虽然以他的修为来说,挡下这等明显收著劲的焰火併不为难。 可问题是,他若出手替何良弼解围,那便等於是公然同面前这位道友过不去了。 你挑衅在先,人家还你一招,情理当中。 旁观的人先前不拦,眼下见到自己人要吃亏便动手去拦了? 这道理放在哪里都说不通。 就在两人心头各自焦灼的一瞬间。 那团呼啸而下的赤焰却在逼近何良弼不到五尺时,骤然一收。 火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尾巴,猛然勒停。 翻涌的焰舌齐齐內缩,声势浩大的灼热转瞬间化作一点熊熊烈火,烧灼在茶盏四周。 极度的高温升腾,瞬间茶盏当中那些本就微微沸腾的茶汤化作缕缕水汽,自盏口升腾而起。 不散不乱。 在半空中凝成一片淡淡的云烟,裊裊瀰漫开来。 殿中诸人的视野在这一刻被那片温热的云雾所笼。 何良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可紧接著便是一阵馥郁的暖意涌入口鼻。 是茶香。 方才那盏凉透了的茶水,在烈焰的灼蒸之下,非但没有化为焦气,反倒將茶叶深处的余韵尽数逼了出来。 氤氳成一片瀰漫四周的温热茶烟。 吸入肺腑,竟比直饮入口还要浓郁几分。 何良弼愣在原地。 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手里忽然一沉。 低头一看,那只茶盏不知何时已经落入了他的掌中。 盏壁滚烫。 刺得他掌心一阵火辣辣的疼,却又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何良弼埋下头,视线看著掌中的空杯,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此人的火候拿捏…… 方才那团焰光,来时声势凛然,去时却又点到为止。 茶盏烫了他的手,却又不曾真正伤他半分。 蒸乾了茶汤,化作满室云雾,既回了礼,又留了面。 这般进退有度,叫何良弼心头那点不忿也好,试探也好,一併熄了个乾净。 取而代之的,便是一阵实实在在的信服。 是了。 上宗门人,虽有脾性,可亦有分寸。 若是真动了怒,方才那团焰光大可直接糊在自己脸上。 以那火气的灼烈程度,纵是他运功抵御,怕也要脱一层皮。 可此人偏偏在最后关头收了手。 杀鸡儆猴也好,敲山震虎也罢,终归是给了台阶。 何良弼吐出一口气,闷声道了一句。 “道友好手段。” “是何某莽撞了。” 陈舟没有接话。 他已经从蒲团上起了身。 云雾尚未散尽,在殿中缓缓流淌著,將烛光映得朦朦朧朧。 他站在雾中,面容隱约。 朝玄真公主坐立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多谢殿下今夜款待。” “贫道此来叨扰已久,便不再多留了。” “若有来日,定当回报。” 声音不高不低,在薄雾里听来添了几分空远。 说罢,陈舟转身。 身形没入殿门外的夜色中。 只留下那片淡淡的云雾,在烛火里慢慢地打著旋儿。 以及一缕极淡的、夹杂著茶香与火气的温热余韵。 …… 殿中的云雾缓缓消散。 茶香渐淡。 可方才那股馥郁的暖意却仍旧残留在三人的口鼻之间,迟迟不去。 齐远山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方才发生的一切,从何良弼掷盏到陈舟离去,前后不过数十息的功夫。 可这数十息之间的种种变化,却叫这个在修行路上辗转了大半辈子的散修老道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先是火云托盏,举重若轻。 后是烈焰卷茶,收放由心。 最后化火为雾,蒸茶成烟,以茶烟作別。 手段之精妙,心性之从容,进退之得体。 这些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著两个字。 底蕴! 而这种东西,可不是光靠天赋就能有的。 齐远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面上的悵惘之色几乎掩都掩不住。 “此辈中人……”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一种带著酸涩的欣羡。 “我等可望而不可及啊。” 一旁的何良弼此刻也回了神。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手里还攥著那只滚烫的茶盏。 半天才嘶了一声,將盏放下,两只手互相搓了搓泛红的掌心。 他看了看掌心的烫痕,又看了看殿门方向的黑暗。 嘴巴张了几回,到底没忍住,瓮声开口。 “殿下,此人…当真是非常人。” 末了又补了一句。 “……是何某唐突了。” 玄真公主坐在蒲团上,没有理会这两人的唏嘘与自省。 她的目光仍旧停在殿门外的那片黑暗处。 似是仍在回味著什么。 “殿下。” 何良弼的声音又从旁边响起来,带著几分急切。 “殿下可曾瞧出此人的根底?” 玄真沉默了数息。 方才开口,声音仍旧是那般清淡的调子。 可语气里,却多了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郑重。 “玄都真一。” 四个字落在殿中,轻飘飘的。 可效果却足以媲美三月里惊蛰夜里的一声闷雷,唤醒万物。 齐远山的身子猛然一僵。 何良弼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痛意也顾不上了 “什么?” 两人几乎是同时失声。 齐远山率先回过神,可面上的震动却远远没有消退。 “殿下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 “此人修的,是玄都一脉的真炁?” 玄真脸上亦有几分戚戚然,点头道: “方才那缕真炁外溢时,我瞧的七七八八。” “虚中来,虚中去。无色而有质,清正而不二。” 说到此处,她停了一停。 目光落在面前半盏凉茶的水面上,像是在看自己的倒影。 “师傅留给我的道经上说,玄都真一者,不二之炁也。身与道合,炁同天参。” “世间诸般炼炁法门,唯此一脉,最近於道。” 殿中安静了片刻。 齐远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虽是散修出身,可在修行界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对於九道十二显的名头自然不会陌生。 所谓九道,乃是青孚道域当中根基最深、传承最久的九家道统正脉。 所谓九道,乃是青孚道域当中根基最深、传承最久的九家道统正脉。 十二显,则是仅次於九道的十二宗显赫门庭。 九道之首,太上。 九道之末,玉宸。 而其中最为神秘莫测,也最叫世人心生神往的。 便是玄都。 此脉高举大罗玉京天於青孚三十三天外,虽广传法门,可却是非有道缘者不得其门而入。 千百年来,鲜有弟子行走人间。 便是同为九道中人,也多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世间散修穷一生之力,便是连那洞天的门户都无缘望见。 齐远山只觉口乾舌燥。 先前他虽已篤定此人出身大宗,可心里想的至多也就是到寻常上宗十二显一流。 万没想到,竟是那个。 “难怪……” 97、离山,你居然有灵脉?(月票加更五) 三清阁。 入夜。 周元趴在地上,四肢摊成大字,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沿著下頜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一天的苦练到此刻,眼下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肌肉不在发颤。 腰腿酸胀,两条手臂更像是被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 他歪著脑袋,视线越过地面,看向窗边负手而立的老道。 喘匀了一口气,忍不住开口。 “师父。” “弟子有个事想不明白。” “嗯?” 守静道人也不回头。 “您老人家在这碧云观里待了多少年了?” 守静道人的背影微微一顿。 “怎么?” “弟子就是好奇。” 周元翻了个身,仰面躺著,盯著楼上漆黑的横樑。 “您的武功那么高,肯定不是这小地方能留得住的人,为什么一直守在这地方?” 守静道人这才慢慢转过身来。 目光在自家弟子躺在地上的狼狈模样上扫了一圈,嘴角撇了撇。 “自然有原因的。” “至於什么原因,你小子也不用打听那么多。” 守静道人走到案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 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等过段时间,自然有用得著你小子的地方。” 周元支起半个身子,拍了拍胸脯。 “瞧您说的,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说,咱师徒不讲这个。” 守静道人瞥他一眼,也不说话。 周元的好奇心被吊得高高的,正想继续追问。 便见老道忽然將茶盏搁下,面上浮起一抹极为少见的笑意。 不像是往日里那种训徒时的皮笑肉不笑,而是一种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事情的舒畅。 “你小子倒也提醒我了。” 守静道人自顾自地说了一句。 “光是闷著头苦练能练出个什么东西?终归还是得加些料才是。” 周元眨了眨眼,一时没明白。 守静道人看著他,忽然一拍案子。 “收拾东西。” “啊?” “等明日一早咱们便走。” 周元整个人瞬间就被嚇得弹了起来。 “走…走?去哪儿?” “问那么多干什么,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守静道人瞥了他一眼,脸上笑意不去。 隨后迈过周元,径直往楼上去了。 留周元一个人怔在原地。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了自己脸上。 “该打,好好的非要多什么嘴……” …… 同一片夜色下。 景国以东,千里之外。 一支绵延数里的兵马正在官道上缓缓行进。 大军班师回朝,旌旗猎猎,车辙深碾。 队列的最中央是一座由六匹异兽牵拉的庞大车輦。 輦身通体漆黑,唯有四角挑著的铜灯在夜风里摇曳。 厚重的帷帐垂落,將輦中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輦內。 澹臺晟端坐其间。 自那日以来,心头的那股不安便一直没有消散。 反倒是隨著时间的一天天流逝,越来越盛。 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心臟的某个位置。 血脉感应这种东西,玄而又玄。 先前在东荒蛮王宫中的那一瞬心悸,若说是意外便也罢了。 可隨之而来的第二次,便是让他认定这绝非是什么意外,而是真出了什么事! “明儿、轩儿……” 澹臺晟的面色在輦中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阴沉。 如果两个儿子都出了事…… 那便意味著,永安城里发生了他预料之外的变故。 而能在他布下的种种后手当中,仍然將他们两个一日之间杀死。 这般手段,绝非是寻常人能够有的。 澹臺晟的思绪运转。 那位玄真公主? 不像。 这小娘子他也知晓,一心就是想著不久后出世的那方道藏,其他的事情根本就不在意。 即便澹臺明先前几番骚扰其人,可也並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影响,断不至於此。 那是碧云观的老东西? 澹臺晟微微眯起眼。 守静道人的名字在他心头停留了片刻。 此人的实力高深莫测,他多年前同其有过一次衝突,却是狼狈而回。 自那往后,碧云观便成了澹臺晟心头的禁忌。 非但自己不再前往,便是门下两子也是严令他们不要涉足此地。 只是此人在碧云观里蛰伏多年,一副閒云野鹤的样子。 自家虽然同他有些衝突,但犯不上如此。 澹臺晟的眉头越拧越紧。 还有一种可能。 外来的修士! 只是又如何同澹臺明两人纠葛上,难道是澹臺明得罪了他? 还是说,別有目的! 此念一起,澹臺晟的心头顿时一紧。 苦等十余年的机缘即將到来,可若是此刻被人摘了桃子…… 此时此刻,哪怕澹臺晟的养气功夫再好,在这一刻也维持不下去了。 猛然抬手一掌拍在案上。 案面上的行军图、茶盏、烛台齐齐弹起。 烛火在气劲中摇了两摇,灭了。 輦中陷入黑暗。 “来人。” “太师!” 门外亲兵顿时掀起帘子走了进来。 黑暗中,澹臺晟的声音冷冷传来。 “传令全军,按既定路线自行返回。不必等我。” 亲兵一愣。 “太师,您这是……” 话没说完,便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压得噤了声。 抬头间,澹臺晟的身影已经从輦中掠出。 大袖一挥。 一道幽蓝光华自袖口倾泻而出,在身前半丈处倏忽展开成型。 抬眼望去,赫然就是一只丈许长短的小舟。 通体幽蓝,质若琉璃。 此是一艘法船。 澹臺晟纵身一跃,足尖在船头轻轻一点。 法船微微一颤,旋即稳稳悬浮於半空。 而后。 就见一道浩浩荡荡的遁光自法船底部升腾而起。 幽蓝的光柱冲天而起,撕裂夜幕。 法船裹挟著遁光,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朝著西方疾掠而去。 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深处。 留下一道长长的幽蓝光尾,在天际线上缓缓消散。 …… 翌日。 天色微明。 碧云观的后山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三清阁的院门被人叩响。 正在屋里手忙脚乱收拾包袱的周元抬起头来。 顺著窗户往外一瞧,便见院门口站著一道身影。 头戴斗笠,手持竹杖。 一身出行打扮,乾净利落。 身后背著一只方方正正的书箱。 晨雾里,斗笠的边缘微微下压,遮住了大半张面孔。 可露出的那段下頜,周元一眼便认了出来。 “陈师兄?” 他快步下楼,迎了出去。 走近了才发现,陈舟今日的打扮同往日大为不同。 灰色的道袍换了一身,虽仍是素净顏色,可剪裁合身了不少。 腰间束著一条皂色布带,背后的书箱以牛皮扣带固定在肩上。 一副要出门长途跋涉的架势。 周元瞧了瞧他的行头,再看看他手里的竹杖,脸上便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师兄你这是……” 陈舟抬手將斗笠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带著笑意的面容。 “前番去拜访那位玄玄子道长,虽未得见,可心中寻仙问道的念头却是越发按捺不住了。” 他的语气平和,同往常一般无二。 “回来之后,几经思虑,便想著眼下年纪还轻,留在观里日復一日也不是长法。” “倒不如趁著还走得动,出去闯一闯。山高路远,兴许还真能有些际遇也说不定。” 周元愣了愣,两眼茫然。 怎么跟说好了似的,一个两个都要出门? “出去闯闯?” “没错。” 陈舟点点头。 “我先前已经同观中的清虚道长说明了,他也允了。眼下来此处,便是来同你道个別。” 周元的嘴巴动了动。 脑子里一时间涌上许多念头。 他是知道些事情的。 守拙道人当年收陈舟入门,教的並非寻常道术,而是武功。 后来守拙过世,陈舟便一个人窝在后山的观云水阁里,炼丹、练功、养猫。 日子过得清净,可也孤寂得紧。 他心里一直觉得,陈舟这个人虽然面上不显,可骨子里是有一股子劲的。 不甘心只做一辈子的观中杂役。 只是…… 寻仙问道。 这四个字说出来好听,可放在一个没有灵脉的凡人身上,那便只是一场註定落空的执念。 世间没有灵脉之辈,纵然寻得真仙,也修不成。 这道理他懂,但陈舟…… 周元很想把这些事情同他说清了,打消他不切实际的念头,甚至嘴巴都已经张开了。 可看著面前这人含笑的面容,视线对上那双平静而坦然的眸子。 话到了舌尖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人生不同,各自有志。 他一个外人罢了,又有什么资格去浇灭旁人的念想呢? 况且他自己也没有灵脉,但眼下也不是同样没绝了修行之途。 世事难料,谁能说陈舟就没有一番际遇。 周元搓了搓鼻子,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那师兄…一路顺风。” 顿了顿,又认真说道。 “若是在外头不顺遂,便早些回来。” “回头我隨师父练武有成了,总归能在这景国里说上几分话。” “到时候了,一定不叫人欺负你。” 这话说得朴实。 可陈舟听在耳中,眉眼间的笑意便深了几分。 “成,我若是不成,就一定回来找你。” 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说定了。” 说罢,陈舟伸手在书箱上轻轻拍了拍。 书箱的盖子微微掀开一角。 一颗黑色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书箱的盖子微微掀开一角。 一颗黑色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毛髮顺滑如绸,一双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懒洋洋地眯著。 玄冠打了个哈欠,前爪搭在箱沿上,尾巴在箱中轻轻甩了两下,便又缩了回去。 仿佛外头的一切与它无关。 周元看著那只猫,不由得衝散了几分告別的情绪。 “师兄连它也带上了?” “出门在外总归是放心不下,便也就一併带上了。” 陈舟將箱盖掩好,抬手扶了扶斗笠。 “好了,就此別过。” “下次再见,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保重。” “保重。” 周元目送著他转身。 灰色的身影踏入晨雾,竹杖点地的声音在青石板路上篤篤作响。 渐行渐远,渐渐模糊。 直到那道身影在雾气中彻底消失不见。 周元仍旧站在院门口。 他也说不清此刻心头是什么滋味。 有几分惆悵,有几分不舍。 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感慨。 自己这碧云观里,又少了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马上要走了,便没了太多想法。 正出神间。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沉喝。 “还看什么看!” 周元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守静道人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楼上的窗口。 老道的面色说不上好看,一双老目里带著几分催促和不耐。 “人家都已经是炼炁有成的炼炁士了。” “你呢?连个胎息都还磨磨蹭蹭修不出来!” “还不赶紧收拾东西!早点上路,早点修行……” 周元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嗡的一声。 炼炁有成。 炼炁士,陈舟!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著晨雾中那条早已空无一人的石板路。 “什么?” 人蹦了个高,声音从嗓子里出来都有些变调。 “师父您说什么?” “陈师兄他…他是炼炁士?” “他有灵脉!?” 守静道人从窗口处瞥了他一眼。 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大惊小怪的傻子。 “贫道还能誆你?” 周元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整个人神不守舍的,像是丟了魂儿。 98、白莽江,擦肩而过 莽莽山林,草木深秀。 一条被行人踩踏出来的土路在林间蜿蜒,时隱时现。 两旁的树冠遮天蔽日,偶有几缕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碎成一地斑驳。 陈舟手持竹杖,独行其间。 杖头悬著那盏白玉灯,眼下徐徐燃著,便是一盏素净的小灯笼。 隨著步伐起落,灯身在竹杖末端轻轻晃荡。 日头已过了正午。 算算脚程,自清晨离了碧云观,至此已走了大半日。 步伐倒也说不上慢。 真炁初成后,这具身体便同先前又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筋骨间那股子绵长悠远的力道较以往更为充沛,行走起来脚下生风,几乎察觉不到什么疲倦。 若换了从前只有胎息时的脚力,这大半日山路走下来,便是他的体魄,也少不了要歇上两三回。 可眼下倒是一口气走到了此刻,仍旧气息平稳。 心头有了决断,陈舟便不会拖泥带水。 昨夜自玄真公主处归来之后,他便开始收拾行装。 没什么可带的东西。 除过一些修行上的事务外,便是水阁中的一些比较重要的书册。 要紧的物件一向贴身存放,不大要紧的便放在背后书箱里。 反倒是在观云水阁里留下了几样东西。 近来所炼製的一批丹药,连同之前积攒下来的存货,以及一些药材余料。 陈舟一併归拢起来,搁在了水阁一楼案头显眼处。 算是留给清平道人的。 此人虽然同他之间的关係说不上有多深厚,可自陈舟执掌水阁以来,炼丹上的诸般事宜便多亏其人照应。 炉火柴薪、药材採买、观中上下的打点…… 零零碎碎的事情不少,清平道人从未推脱。 陈舟不是个不懂人情的人。 只是他素来不善言辞,往日里也从未开口致谢。 眼下一走了之,这些丹药便算是他心头的那份谢意。 至於同清虚道人的道別,便更简单了。 陈舟只是在早间找上门去,说了句想出去走走。 道人先是一愣,隨后沉默了片刻。 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看著陈舟已然收拾妥当的行装,到底也只是嘆了口气。 “去吧。” “出门在外,自己当心些。” 仅此而已。 碧云观於陈舟而言,是个安身之所,却从来不是归处。 自守拙道人过世后,真正將他同这座道观联繫在一起的那根线,便已经断了。 留下来的日子,不过是等一个时机。 眼下时机到了。 他便走了。 孑然一身,飘然远去。 …… 林中的路越走越窄。 到后来已经算不上是路了,只是草木间勉强分辨得出有人曾经走过的痕跡。 不过陈舟並不在意。 灵觉覆盖四周,方圆数丈內的风吹草动尽在感知之中。 林中的走兽多半在他靠近前便已远遁。 偶有不长眼的山蛇拦路,一杖挑开便是。 倒是背后书箱里的玄冠,此刻已经熟悉了这般顛簸,仍旧蜷在箱底酣睡。 透过牛皮扣带的缝隙,隱约能听到极为细微的呼嚕声。 陈舟步伐不停,心思却也没閒著。 昨夜从玄真公主那里得来的消息,远比他预想的要多。 道藏洞天一事姑且不提。 单是澹臺晟的修为底细,便足以叫他將先前的种种计划重新盘算一遍。 真炁圆满,玄光已就,道基旦夕可成。 金丹真人的记名弟子。 更別说,这人手中还有三十三枚水元珠。 这些信息一条条叠在一起,此人便是一座他目前绝对翻不过去的大山。 先前杀澹臺明、杀澹臺轩,靠的是出其不意。 对方一个不通武艺的紈絝,一个贪恋男色没有半分警惕心的炼炁士,再加上一个装腔弄事的玄玄子。 这才叫他以弱胜强,连下三城。 可若是换了澹臺晟本人…… 怕是就没那般好运道了。 所以眼下,他走得比预想中还要快些。 这般半日的脚程,若放在先前胎息时期,至少也要走上一日有余。 可眼下真炁在体內周流不殆,源源不断地滋养著筋骨经脉。 脚力不衰,气息不乱。 便也就这般一口气走到了此刻。 正走著,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声响。 是河流激盪的回音。 流水声从远处传来,浑厚且持续,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翻涌。 陈舟心头一动,脚下步子更快了几分。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的林木渐渐稀疏,光线豁然开朗。 待到最后一片遮眼的枝叶从视线中退去,眼前的景象便是猛然一开。 滔滔大江,横亘眼前。 江面宽约数十丈,水色浑黄,浪花翻卷。 一条自西向东奔涌的大江,將南北两岸的山林截然分作两片天地。 江风扑面而来,裹挟著水气与泥腥味。 远处的江面上,依稀能看到几只水鸟掠过浪尖,旋即被风吹得偏了方向。 而在陈舟所站的这处崖岸前方,一道简易的绳桥自此岸延伸出去。 两根粗麻绳为栏,底下铺著参差不齐的木板。 木板已被风雨侵蚀得发灰发黑,间或有几处缺失,只剩下绳索悬空。 整道桥在江风中不停摇晃,吱嘎作响。 看上去隨时都有可能散架。 “这便是白莽江了。” 陈舟在崖岸前站定,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浩荡的江面。 来此世一年有余。 日日夜夜不是在碧云观的后山里,便是在永安城中来回。 所见所闻,不过是一隅之地的人与事。 此刻站在这大江之畔,看著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水面。 天高地阔,水天相接。 胸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翻涌上来,似乎想要抒发些什么。 可话到临头,满腔的感慨便都变成了几个字: “这江水,可当真是长啊。” 先前困在碧云观那方寸之地,纵使心中有再多谋算,眼界终归是有限的。 而今日一步踏出,便是再无牵掛。 按照阿蛮先前所说,过了白莽江,便进入了十万山的外围地界。 沿著山脉南麓一路往东,约莫月余脚程,便能抵达龙蛇山的外围。 只是这月余脚程四个字,陈舟心头却也不是没有疑虑。 阿蛮说这话时,用的到底是世俗凡人的脚程,还是修行者御使遁光的速度? 若是前者,那倒还好。 他眼下有真炁在身,体魄又远胜常人,走起来只快不慢。 月余的路,兴许二十来天便能赶到。 可若是后者的话…… 陈舟想起先前所见玄玄子那般驾御遁光的模样。 虽然不知道速度如何,但肯定不是双脚可比的。 自己怕是要走上一段时间了。 好在陈舟也从来不是个什么万事都要规划齐整,再出行的人。 来都来了,走著再说吧。 陈舟收回目光,抬脚向前踏上了绳桥。 脚下的木板一沉,整道桥身立时左右晃荡起来。 绳索被风吹得绷紧又鬆弛,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江面的水汽涌上来,將脚下的木板浸得湿漉漉的。 陈舟一手持杖,一手攥著侧边的麻绳。 步子不快不慢,踩得稳当。 行至桥中时,往下一望。 翻涌白浪的江水翻滚著从脚下奔流而过,浪花拍击桥柱,溅起丈余高的水沫。 呼啸的水声在此处格外震耳。 风更大了。 斗笠的边沿被吹得直晃,陈舟伸手按了按。 就在这一低头的瞬间。 陈舟的瞳孔倏地收紧。 身体里传来一种极为强烈的感应。 不是来自脚下的大江,也不是来自两岸的山林。 而是来自—— 上方。 陈舟猛然抬头。 便见高远的天穹之上,一道烈烈的幽蓝光华正自东方天际划过。 那道光极快。 快到甚至来不及看清全貌,便已经从头顶掠过,朝著西方疾驰而去。 光尾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幽蓝轨跡,在天际线上缓缓消散。 沿途所过处,空中的云层竟被那道光华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裂口处的云丝翻卷,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刃劈开。 而那道光华所裹挟的气机,纵然隔了数千丈的高空。 仍有一丝余韵如细针般刺入了陈舟的灵觉之中。 冷、沉。 厚重得仿佛一片汪洋大海压在心头。 陈舟的手指骤然攥紧了身侧的麻绳,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凝重。 “这方向…怕是去永安。” 心头电转,答案几乎不需要思索便已浮上心头。 澹臺晟! 心头惊意一闪,旋即便被陈舟压了下去。 方才那道遁光的形貌不同於寻常修士的御风飞遁,分明是一件法器。 某种可以承载人身、凌空飞行的代步法器。 以澹臺晟的身价与修为,购置上一件这般物件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初时的紧张过后,陈舟很快便安下心来。 虽然澹臺晟归来的速度快极,可也没出乎他的意料。 两三日的光景,本就是他给自己设置的安全时间。 眼下看来,虽然有些出入,但也大差不差。 而且看他那般遁光急促,一心往永安里去的模样,显然也只是知晓生了变故。 至於又是何人造成,那便是两眼一抹黑了。 如此想著,陈舟轻轻吸一口气,將攥紧的手指缓缓鬆开。 面上的凝重神色一点点退去。 继而低下头,不再看天上。 沉稳而不疾不徐地迈开步子,一步步朝著对岸走去。 …… 天穹之上。 法船裹挟著遁光,如一枚幽蓝的流星,划破长空。 船中。 澹臺晟盘膝端坐。 距离永安越来越近,他心头先前的那股急躁反倒是渐渐沉淀下来。 修行之人,不可自欺。 这是他修行数十年来始终奉行的准则。 儿子没了便没了。 心痛是有的。 可心痛归心痛,似他这般的炼炁士寿元悠长,有两百之数。 更遑论若是铸就道基之后,更可得四九大限,足足有三百六十年的岁月可活。 区区一些子嗣罢了,来日方长,再生便是。 眼下真正要紧的事只有一桩。 道藏! 那方金丹真人遗蜕所化的洞天,是他苦候了十余年的机缘。 筑基之路已在眼前。 真炁圆满,玄光凝就,只差临门一脚。 可这一脚迈出去之后,所铸的道基品秩如何,便直接决定了他往后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道途高度。 寻常修士筑基,以自身修行的功法品秩为基,合以诸般煞气,便可成就道基。 所修真炁越好、所合煞气越妙,往后道基品秩越高。 可他手中的沧澜引虽出自金丹真人之手,却仅仅是中品功法。 手中的灵煞之气,也不过中乘。 若是以此两者筑基,至多也就是个中品道基。 中品道基,说出去倒也不算差。 可他澹臺晟想以记名弟子之身重列无量山门墙,光靠中品不够! 他要求个上品。 而方道藏中,想来定然不会缺少诸般上乘煞气…… 如此,便是他这十余年苦候的全部意义所在。 故而此事绝不容有失。 澹臺晟也不怕有人来爭。 道藏出世,有缘者皆可入內,这道理当年真人离开时便同他说的分明。 可他求的是先机。 十余年的布局,从控扼朝政到广布耳目,为的就是在洞天出世的第一时间,率先入內。 旁人可以来。 但他必须是第一个。 正沉思间,灵觉忽然有所感应。 从下方的山川河流里传来一点真炁的波动,並不多,十分微弱。 澹臺晟的目光微微下移。 透过法船底部流转的幽蓝遁光,他的灵觉向下方铺展开去。 一条大江横亘在下方。 而在那大江上的一道摇摇晃晃的绳桥中段,有一个人影正在缓缓前行。 头戴斗笠,手持竹杖。 身后背著一只方正的书箱。 澹臺晟的灵觉在这道人影上轻轻一扫。 “难得,倒是个如此年轻的炼炁士。” “不过看起模样,却也仅仅是个真炁方成,初入修行的光景。” 澹臺晟的目光停顿了不到一息的功夫,便收了回来。 面上没什么情绪起伏。 这般人物,还杀不了他的两个儿子。 一个初入修行的年轻炼炁士罢了,虽然少见了些,但也不是没有。 若是换了往常,自家来了兴致,或许还会下去问问师承,笼络一番。 可眼下里…… 澹臺晟摇摇头,完全没有那个閒情逸致。 一念作罢,他再催真炁,法船的遁光便又快了上几分。 幽蓝光华划破长空,朝著西方永安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天际。 99、依鹿行千山,取死之道 ——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 直到那道幽蓝的遁光在天际尽头彻底消散,陈舟方才將一直默默关注的余光收回。 绳桥仍在江风中吱嘎摇晃。 脚下的木板因水汽浸润而有些打滑,他稳了稳步子,一手攥著侧边的麻绳,不紧不慢地走完了最后一段。 双脚落上对岸实地的一剎那,心头那根绷著的弦才算是真正鬆了下来。 方才那道遁光所裹挟的气机,虽只是从数千丈的高空掠过,可落在心头的那丝余韵却不是虚的。 冷沉如海,厚重如山。 不得不说这般威势压下来,陈舟心里没点负担那是假的。 可也仅限於此了。 转而回头望上一眼。 白莽江浪涛依旧翻涌,江面上空空荡荡,方才那道幽蓝的痕跡早已彻底消弭。 陈舟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大江在前,永安在后。 今日过后,自是海阔凭鱼跃。 至於和澹臺晟的那些恩怨,先前已经结算了一些。 剩下的,且等自家修行上一段年月,到时候再做分晓也不迟。 如此想著,陈舟辨认了一下方位。 重新將斗笠压低,持杖转身,便朝著东南方向的山林钻了进去。 …… 十万山的外围地界,远比碧云观后山那片林子要广袤得多。 山势连绵起伏,沟壑纵横,林木蔽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沿途多是密不透风的原始老林。 古木参天,藤萝盘结。 日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冠间漏下来,碎成满地明灭不定的光斑。 林间的空气潮湿而闷热,带著一股子腐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头几日赶路,陈舟走得颇急。 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会浮现出那道幽蓝遁光的影子,以及遁光下那股叫人心悸的气机。 眼下澹臺晟回了永安。 等到归去后亲眼看到两口棺槨,会做什么、会查什么,陈舟虽没办法亲眼看到,可大致也猜得出几分。 以此人的手段和修为,调查两桩命案不过是翻掌间的事。 只是线索能追到哪里,便不好说了。 赤峰岭的那桩,他用的是猎户的面容。 而平章阁那桩,换了另一张脸。 两桩案子虽然没什么明面上的共性,但光是伤口痕跡就瞒不过有心人。 玄真公主都能瞧出来的事情,澹臺晟没道理看不出来。 但看出来又能如何?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用本来面目,见到自己的也都是些凡俗,认不清自己的真炁。 往后换一张麵皮,谁还认得出? 如此一来,只要他不再以那两副面孔示人,线索便是断了的。 当然,这些都只是推断。 陈舟从来不敢把安危寄托在这些猜测上面。 所以头几日的脚程才压得格外紧。 直到过了白莽江后的第三日,想像中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 天上没有再出现那道叫人心悸的遁光,身后的山林里也没追兵的跡象。 灵觉覆盖四周,方圆数丈內除了飞禽走兽,便只有风声与虫鸣。 陈舟的步伐这才渐渐放缓了下来。 该走的路还长得很。 若是一直绷著这根弦,等到了龙蛇山人怕是也要精神耗干了。 况且单只赶路,著实是浪费光阴。 这般想著,陈舟便在第四日傍晚寻了一处背风的岩窝扎下歇脚。 卸下书箱,解开扣带。 玄冠从箱底躥出来,黑色的身影在岩石上一蹬,便窜到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也不知是去捉虫还是撒野,片刻间便没了动静。 陈舟也不管它。 从书箱底层翻出一卷薄册来。 也不是什么旁的杂书,却是守拙道人生前四处搜罗放在水阁藏书中的一本杂术抄录。 说是术法,倒也不算恰当。 依照陈舟看来,更接近於一些在世俗中流传甚广的实用小法门。 门槛极低,只要有胎息在身便可习练,真炁驱使则效果更佳。 先前在碧云观时,陈舟虽然早就翻看过,也知晓其中记载了数门小术。 可彼时诸事缠身,又是炼丹又是谋划,始终抽不出空来细细研习。 眼下山林独行,正好有了这个閒暇。 陈舟在岩壁下生了一小堆篝火,就著火光,將册子从头到尾重新通读了一遍。 册中所录,拢共五门小术。 第一门,甲马术。 以真炁为引,祭炼甲马符牌。 赶路时绑在双腿上,催动真炁,便可日行百里。 且只要驱使者的胎息或真炁不绝,便可一直维持。 “好。” 陈舟將此页翻过,心头记下。 此术正合他眼下所需。 十万山地势崎嶇,自己眼下虽然脚力不俗,可能更快些自然是更好的。 翻到第二门的驭兽术。 此术说来也简单,以真炁凝聚出一道类似云篆的字诀,凝成一道无形的命令。 若是对著灵智未开的寻常走兽施展,便可令其短暂驯服,听从驱使。 灵智越低者越容易驯服,持续越久。 反之,若是灵智已开的妖兽灵禽,此术便不大管用了。 “这法子也好!” 陈舟眼睛一亮。 甲马术虽好,可总归是要自己双腿赶路。 若是行至山野间,能就地驯服一头走兽为坐骑,那才是齐全了。 至於剩下的聚烟、洁尘、引火三法,虽是各有用途,但比起前两门,便显得没那么出眾了。 不过陈舟也不嫌弃,逐一瀏览过去。 等到通读一遍后,陈舟便把册子合上,闭目默坐了一阵。 將五门小术的法理在脑中各自推演了一遍,心头便有了底。 以他眼下的真炁修为和悟性而言,学习这些小术的门槛极低。 难的不是学会,而是用得精熟。 不过眼下赶路时间漫长,倒是正好可以用来练习。 一举两得。 …… 次日清晨。 陈舟收拾行装,唤回玄冠,继续上路。 行至午间,穿过一片稀疏的杂木林时,前方灌木丛忽然一阵晃动。 陈舟脚步一顿,视线戒备看去。 枝叶分开,露出一头正低著脑袋啃食灌木嫩叶的青鹿。 体型健壮,四肢修长。 毛色青灰间杂著几缕浅白,在斑驳的林光下泛著一层温润的光泽。 鹿角尚短,不过两三寸,像是刚刚冒出来的新茬。 这头鹿也不知是胆子大还是见识短。 见了陈舟这个明晃晃的活人,居然也不跑。 只是將脑袋从灌木里抬起来,一双圆滚滚的黑眼珠瞪著他看了两息。 嘴里还嚼著没来得及咽下的叶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呆得有些可爱。 陈舟打量了它两眼。 身量不小,腿脚壮实,背脊平阔。 是一头上好的脚力。 当下便是心头一喜,暗道声赶巧了。 旋即便是右手微抬,一缕真炁自指尖涌出,凝作一道无形的文字,朝那青鹿当头罩了过去。 青鹿不过是一头寻常的山中野物。 灵智未开,神魂懵懂。 如何能抵挡得了这般仙家手段? 蕴含真炁神意的字诀一入身,便开始迷糊起来。 陈舟也是第一次施展,不知效用如何,接连打了九道上去。 便见那青鹿的身子微微一僵,四肢打了个颤。 隨后那双圆滚滚的黑眼珠里便渐渐浮起了一层温顺的神色。 嘴里的嫩叶掉了下来,也不再嚼了。 只是垂著脑袋,乖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舟走上前,伸手在鹿颈上轻轻拍了拍。 掌下的皮毛滑顺而温热,能感觉到底下筋肉的结实。 “好鹿儿。” 陈舟拍了两下,翻身上去。 青鹿的背脊比他想像的还要宽阔些,坐上去倒也稳当。 只是没有鞍具,骑著略有些硌。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双腿轻轻一夹,青鹿便乖顺地迈开四蹄,朝著东南方向行去。 身后书箱里的玄冠探出半个脑袋,竖瞳盯著身下那头正在慢悠悠走路的青鹿看了一阵。 目光里带著几分困惑。 似乎不大明白自家的这位两脚兽为何突然骑上了一头鹿。 打量了片刻,大约也觉得无趣,便又將脑袋缩了回去。 尾巴在箱中甩了一下,重新蜷起来睡觉。 …… 此后数日,陈舟便以这般方式在十万山的外围缓行。 每日骑鹿赶路,炼法修行。 不过青鹿终究是个凡物,脚力到底有限。 一日下来,穿山过岭能走个六七十里已是极限。 再多便要气喘吁吁,四蹄发颤。 比陈舟自己用双脚赶路也快不到哪里去。 但也有一桩好处就是了。 骑在鹿背上,双手空了出来,心思也空了出来。 白日里坐在鹿背上研读册中小术,运转真炁默默推演。 夜间歇脚时便打坐炼法,采摄天地灵机,温养真炁。 如此日夜不輟,进境倒是比先前只顾赶路时快了不少。 五门小术中,最先练成的是净体术和引火术。 这两门术法最是简单直白,不过是真炁外放的基础运用。 前者是以真炁引动清风洁尘,后者则是鉤动天地间的火形灵机。 这对於眼下的陈舟而言,委实算不上什么难事。 不过两日功夫,便已然纯熟。 聚烟术也不难,只多花了一日。 不过两日功夫,便已然纯熟。 聚烟术也不难,只多花了一日。 真正花了些心思的,是驭兽术的精细运用。 第一次施展时虽然成功驯服了青鹿,可那不过是最粗浅的用法。 等於是一锤子买卖,將灵觉灌进去,把野物的心智压住。 管用是管用,却有些粗暴。 时间一长,鹿的精神便会疲惫。 陈舟便在之后的日子里反覆琢磨,將驭兽术的法理同自己对真炁精微运用的体会相互印证。 渐渐摸索出了一套更为柔和的驱使手法。 也不一味的强行压制,而是以一缕极细的真炁维持在青鹿的意志边缘。 像是牧人手中一根看不见的韁绳。 鹿照样走它的路,吃它的草。 只不过在该转弯时转弯,该停步时停步。 如此一来,鹿也轻鬆,人也省心。 而最后练成的甲马术,则是在第十二日上。 此术的原理不复杂,却需要一些外物配合。 陈舟按照册中所载,在途经溪涧时挑了几片厚实的竹片,削成寸许长短的小牌。 继而在牌面上刻下简单的符纹,以真炁温养数日,便算是成了。 只不过眼下都有脚力代步,陈舟自然不愿意亲自动身赶路。 灵光一闪,便是从书箱里取出一块薄毯。 將四枚洗炼好的甲马竹牌系在毯子的四角。 製成之后,將毯子铺在青鹿背上,自己端坐其间。 旋即尝试性的用真炁一催。 身下的青鹿猛然一颤,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灌注了一股莫名的力量般。 四蹄之下竟生出一层极薄的灵光,迈步如飞! 两侧的树木枝叶如同退潮的浪花般朝后倒卷。 风声从耳畔呼啸掠过,吹得陈舟头上的斗笠几乎要飞脱。 青鹿的四蹄落地极快,蹄声密如骤雨,可每一步踩下去都稳稳噹噹。 甲马术附著在鞍毯上的灵光將顛簸削去了大半,坐在上面竟也不觉得如何难受。 陈舟一手按住斗笠,一手抓著鞍毯的前沿。 看著两侧飞速后退的山林,忍不住畅快地笑了一声。 “哈哈哈,痛快!” “如此手段,方才能称得上有几分仙家模样了!” 声音被风吹散,飘进了林子深处。 身后书箱里传来玄冠一声不满的闷叫,大抵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速度顛得不轻。 试了约莫半刻钟的功夫,陈舟便將真炁散去。 不是他自己撑不住。 而是身下的青鹿已经跑得舌头都快耷下来了。 四条腿打著颤,鼻息粗重如风箱。 著甲马术虽好,赶起路来也快,可消耗的终归是坐骑自身的体力。 灵光只是加持了一层灵光使得它跑的更快一些,却不能凭空造出气力来。 能跑上一刻钟,都是这头青鹿天赋异稟了。 陈舟翻身下来,拍了拍青鹿的脖子。 “辛苦了。” 青鹿喘著粗气,脑袋一歪,便往路边的草丛里拱去,大口大口地嚼起草来。 陈舟瞧它一眼,不由得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若是有朝一日能习得遁法,御光飞行,那便自是另一番光景了。 届时骑乘坐驾这种事,倒也用不著了。 便是要骑,也该是那种能够腾云驾雾的灵兽才是。 不过这都是没影子的事,暂时奢望不得。 …… 就这般走走停停。 日子一天天过去。 十万山南麓的山林仿佛没有尽头。 可陈舟也並不焦躁。 每日的节奏渐渐固定了下来。 清晨起身,打坐炼法,采摄灵机。 日间骑鹿赶路,途中参研术法,运转真炁。 傍晚扎营歇脚,温养真炁,打磨根基。 等到了子夜时分,便是每日结算。 只是想到这段日子的评定,便是叫陈舟不由失笑。 连日赶路下,既无斗法之事,也没什么意外的波澜。 每日所做的不过是行路、练功,以及采摄灵机诸般早就做熟的事。 故而古井给出的评定,便也只是中规中矩的下中之流。 所得的机缘,多半是些零零散散的灵机增益。 不痛不痒,聊胜於无。 不过陈舟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自从踏入炼炁大门,古井所赐的机缘便也相应的水涨船高。 哪怕是下中评定,所得的灵机增益落在丹田里,也是实打实的东西。 日积月累下,也不见得会比什么灵丹妙药差到哪里去。 经过先前一年光景的磨礪,陈舟早就对自家的神通熟悉,故而也不急。 一路走来,也並非全是荒无人烟的山野。 偶尔穿过某个山坳,便能撞上一两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落。 几十户人家,茅屋竹篱,鸡犬相闻。 世代与山林为伴,过著刀耕火种的日子。 陈舟便趁歇脚时进去走走,用碎银换上一些乾粮清水。 山民们见他身骑青鹿、头戴斗笠、背著书箱竹杖,一副行走江湖的道人模样。 又见他气度不凡、面容清俊。 村中的老人家便拉著孙儿指给他看,说这是山外来的神仙爷。 陈舟闻言也只是笑笑,不否认,也不解释。 换了乾粮便走。 不留名,不多话。 如此又行了十余日。 自离开碧云观至此,算来已有二十来日的光景。 这段日子里,陈舟的收穫远比单纯赶路要丰厚得多。 五门小术尽数练成,其中甲马术与驭兽术配合使用,尤为得心应手。 而真炁修为的进境,同样也不可小覷。 日日打坐采摄,夜夜温养根基。 丹田中那团清冷通透的真炁较之出发时又充盈了不少。 虽然距离真炁圆满还远得很,但也算是有所长进。 这一日午后。 天色微阴。 山间的风比往日大了些,裹著一股子<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凉意。 像是要落雨的前兆。 陈舟唤停青鹿,翻身下来。 放玄冠从书箱中出来活动筋骨。 他自己则在一棵老松下寻了块乾净的石面坐下。 取出水囊灌了两口,啃了半块乾粮。 歇息小半个时辰后,便是收拾东西,照例铺开甲马鞍毯,检查了一下四角竹牌上的符纹。 连日使用下来,符纹有些许磨损。 不过暂时还能撑得住。 將鞍毯重新铺回鹿背,系好扣带。 翻身上去,真炁一催。 青鹿四蹄生光,迈步而行。 风声又起。 两侧山林向后退去。 陈舟坐在鹿背上,目光扫过前方的地势,心头默默估算著距离。 按这些日子的脚程来推算,龙蛇山的外围所在应当已经不远了。 若是一切顺利,至多再有个四五日的功夫,便该能望见龙蛇山的轮廓。 正想著。 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忽然闪过一片异样的色彩。 隨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灵光闪烁,以及惊呼声响。 “好孽畜!” “道爷看上了你那一身鳞甲,不主动献上来便罢,居然胆敢反抗?贫道观你已有取死之道!” 100、萍水相逢,终至龙蛇 陈舟催动青鹿上前,偏头往山坡下望去。 入目的是一方环山凹地。 三面石壁合围,中间低洼处有一潭碧水,水面不大,约莫丈许见方。 潭水顏色却不寻常,碧沉沉的,在日光下泛著一层极薄的萤光。 隱约能闻见一股清冽的水气自下方涌上来,沁人心脾。 而凹地里面的景象,便有些不大好看了。 可以说是一片狼藉。 碧潭旁边的草地被翻得稀烂,泥水横流。 几棵杂木拦腰折断,断口处的木茬白刺刺的。 两个年轻人蜷缩在碧潭边上。 一男一女,看打扮都不过十四五的年岁。 男的面色发青,捂著左臂,袖口处洇了一大片暗红。 女的稍好些,眼下只是脸色惨白,整个人缩在男子身后,两只手死死攥著身前的衣襟,眼底一片惶恐。 而在凹地的另一端,便是方才那片光影以及动静的来处。 便见一个身形精瘦的青年正持剑同一条碧色大蟒缠斗。 那蟒约莫有水桶粗细,通体覆著一层碧绿的细鳞。 蟒身翻搅间带起泥水碎石,动静不小。 而那青年人的身法倒也不俗,真炁加持下,一柄长剑舞得灵光飞溅。 陈舟眉头微动。 那青年身上的气机凭空给人一种颇为炽烈的感觉,到没什么想像中散修的阴邪诡譎,反倒堂皇大气。 甚至光论气机,较之自己还要隱隱强上几分。 应是修行日久,真炁积蓄更为深厚的资深炼炁士了。 只不过这般人物,眼下却是被一条山中水蟒精怪缠住了手脚。 不免显得有些狼狈。 陈舟將这番景象收入眼底,眉梢微动,却也没什么上前动手的想法。 自家头一遭出门,路遇到这种事,最好的做法便是装作没看见。 毕竟修行界里的是非可远比世俗里来的更为凶险。 且不说此间因果来由不明,光是贸然插手这桩事,便有可能引出种种麻烦。 万一对方不领情,反倒把自己当成来抢夺机缘,又或是那水蟒背后还有什么纠葛牵扯…… 这些都是说不准的。 陈舟收回目光,正要拨转鹿头。 可就在这短短的片刻功夫,下方那个持剑青年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还是战斗间无意一瞥。 视线骤然朝山坡上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使得战局发生了变故。 那碧色水蟒身为山中精怪,廝杀经验何其丰富? 更何况,蛇类本就以敏锐见长。 当下里便是蟒头一摆,趁那青年注意力偏移的一剎那猛然窜出。 只是它的方向却不是朝著那青年而去,而是直衝山坡—— 朝著陈舟所在的方向,极速而来! 蟒身暴起,碧鳞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粗重的身躯翻山越石,速度快得出奇。 同时间,那双闪烁著凶光的竖瞳,更是直直锁在了鹿背上的陈舟身上。 显然是將他当成了更好下嘴的软柿子。 陈舟的面色沉了下来。 眸光一定,也来不及多想。 心念电转间,右手衣袖中三点暗光倏忽飞出。 三枚水元珠脱袖而出,滴溜溜在身前三尺处旋转个不停。 真炁灌注下,三珠间骤然升起一面浩浩灵光。 其表面通透如水,外缘却附著一层极薄的火色,此刻在日光下明灭不定。 而这灵光甫一成型,便见碧蟒已冲至近前。 粗重的蟒躯裹挟著叫人作呕的腥风径直撞上灵光。 轰! 灵光抖了一抖,不见有损。 反倒是碧蟒的身形猛然一顿,像是高速衝撞中一头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壁障。 蟒头被弹了回去,碧鳞上有几片被灵光外层的火色灼得翻捲起来,露出底下浅红的嫩肉。 到了此刻,这孽畜一双竖瞳中的凶光终於变成了几分警惕的审视。 可这个时候再想逃遁,却已经是太晚了。 强压下心头的无名怒火,陈舟心念一催。 便见三枚水元珠中分出一枚,裹挟著一团灼灼火光,呼啸著便朝那碧蟒的蟒头砸去。 这孽畜眼见如此,本能地就想要侧头躲避。 可想归想,然而方才在陈舟护身灵光前碰壁后的那一下短暂僵滯还没缓过来。 水元珠便已轰然砸中蟒身七寸。 伴隨著“轰”的一声闷响。 碧蟒庞大的身躯被这一击生生掀飞出去,翻滚著砸落在数丈外的乱石间。 碧鳞碎裂,蟒身痉挛,可还未断气。 而也就是在同时。 一道白光从侧面疾掠而至。 是那持剑青年。 显然在方才陈舟与这孽畜爭斗的功夫里,他也没有看戏。 而是在碧蟒脱离缠斗冲向山坡的一瞬间,便已然是提剑追了上来。 眼见此刻陈舟一击將此物击飞,他便也毫不犹豫地欺身而上。 长剑横斩。 蟒头横空。 碧色的蟒躯在地上又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青年一剑得手,收剑而立。 旋即转过身来,面朝山坡上端坐鹿背的陈舟,目光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畅快。 “哈哈哈!” 他仰头朗声大笑。 “道友好手段!” “在下柳长庚,多谢先前援手!” 声音中气十足,颇为爽朗。 陈舟骑在鹿背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只见此人面容方正,眉目开阔,皮肤被日头晒得微黑。 笑起来的时候,一口白牙在黝黑的麵皮上格外显眼。 倒不像是什么奸邪之辈的样子。 不过陈舟也没打算因此便同对方攀交情。 出门在外,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断定其人便不是装的? 故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淡淡道。 “只是恰逢其会罢了,不足掛齿。” 说罢便拱了拱手,问道。 “敢问兄台,在下一路远行,初来此地,也不知当下距离龙蛇山所在,还有几日脚程?” 柳长庚一愣。 方才还在笑著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意外。 显然是没想到对方如此乾脆利落,出手便出手,问完路便要走。 居然是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不过他倒也不是什么拘泥之人。 微微一怔后便反应过来,抬手朝东南方向一指。 “道友沿此山脉往东南再行上三两日功夫,便能到了龙蛇山的山脚了。” “只不过若是晚上时分到了,怕是要候上一会儿,等到天明方才能入內了。” 陈舟暗暗点头,便是感谢道: “多谢兄台指点。” 说罢也不多留,真炁微催。 身下的青鹿便是乖顺地转过方向,迈步朝东南行去。 催动甲马术,鹿蹄上带起一层薄薄灵光,转眼间便掠出了十余丈。 载著陈舟很快便隱入了前方的山林当中。 柳长庚站在原地,看著那头青鹿消失的方向,怔了一息。 旋即摇了摇头,失笑道。 “倒也是个有趣的人。” 一旁,那两个先前蜷缩在碧潭旁的少年人已经齜牙咧嘴地站了起来。 其中那个负伤的男子捂著左臂,脸上虽然疼得直抽气,可看向陈舟远去方向的眼神里却带著几分警惕。 “柳师兄,此人出手帮忙却什么都不求,便直接走了。” “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一旁的女子也点了点头,怯生生地附和道。 “师兄,外头的散修什么人都有,万一他是看上了咱们的灵泉……” 柳长庚瞥了两人一眼。 “做你们的事就是!” “若此人当真是劫修,眼下里还能有尔等说话的份?” 两人埋头不语。 …… 陈舟催鹿而行,离了那方凹地后便不再回头。 对於方才那桩事,他没有放在心上。 若非是那碧蟒自己撞上来,他本就不会出手。 修行者之间的恩怨因果,他虽然涉世尚浅,可道理却是明白的。 不相干的事情,少碰为妙。 尤其是在这龙蛇山外围的地界上。 按阿蛮先前所说,此处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自己初来乍到,底细不明,行事自然是越低调越好。 不过方才同那柳长庚的短暂照面,倒也不是全无收穫。 至少確认了龙蛇山的方向与距离。 两三日的路程,眼下再加上甲马术的辅助,兴许还能再快些。 如此一想,便又拍了拍身下青鹿。 而回应他的。 则是一道有气无力的嘶鸣。 …… 此后两日,一路无事。 山林渐渐稀疏,地势也较先前平坦了许多。 沿途开始出现一些人为开闢的小径,杂木被砍出了通道,偶有石块垒成的简易路標。 显然是有人经常出入的地方。 而在这些小径上,陈舟也越来越频繁地遇到其他行人,不再像是先前十万山深处那般荒无人烟的模样了。 来往的人形形色色。 有背著药篓的採药人,有牵著驮兽的行商。 也有一些衣著打扮同寻常山民截然不同的人物。 或腰悬长剑,或手持拂尘,或身著道袍,或负笈而行。 气机或强或弱,但无一例外,都是修士。 陈舟还是头一回在这般开阔的场合见到如此多修行者。 先前在景国里,所遇所知的修士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人。 先前在景国里,所遇所知的修士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人。 可到了此间,时不时便能撞上一位。 许是临近龙蛇山,这些人便是多有顾忌,收敛了在外面的脾气。 即便是行至窄路擦肩而过时,居然连一个眼神都不会施捨,逕自赶路。 有些则会是多上看他两眼,目光在他身下的青鹿和背后的书箱上扫过,便又移开。 旁若无人,各行其是。 这般景象倒是叫陈舟暗暗新奇了一阵。 而更叫他留意的,则是一些路旁偶尔遇到,背著大包小包的人。 行色匆匆,四下警惕。 偶尔遇到相熟的人,便会私下里碰头,窃窃私语一番过后,各自满意离去。 显然,这些人虽然同样是炼炁士,可却也兼著另一重身份,应是去那龙蛇山售卖货物的小贩…… 如此人物一路见的不少,可这般氛围却是陈舟此前从未体验过的。 修行者的世界。 同世俗有些相似,又有些截然不同。 陈舟骑在鹿背上,目光从这些形形色色的人身旁路过,也並不停留。 只是在心头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 …… 又过了一日。 暮色四合之际,陈舟终於远远望见了一片山峦的轮廓。 群峰连绵,层叠如蟒。 最高处的几座山头在昏昏夜色里只剩下一道深黑色的剪影,嵯峨嶙峋,气势不凡。 山脚处隱隱有灯火闪烁。 远望过去,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山麓间的萤火。 龙蛇山。 应是终於到了。 陈舟在鹿背上直起身子,目光从那片山峦上缓缓扫过。 眼下里,这片山脚下已经匯聚了很多人,正在等候天明,好进入山中。 十余日的功夫都过来了,陈舟也不在意多等上这一日。 便在距山脚约莫数百丈外的一处空地上停了下来。 翻身下鹿,卸下书箱。 放玄冠出来活动了一阵。 又给青鹿餵了些草料,拍了拍它的脖子以示安抚。 旋即在一棵老树下盘膝坐定,闭目养神。 …… 月上中天。 山脚下的空地上,陈舟睁开了眼。 前半夜时间过去,此地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三三两两齣现在空地各处。 陈舟粗粗一扫,少说也聚了二三十人。 除了一些人带了隨行的童子外,大都是炼炁士。 气机有强有弱,但多半在他自己上下浮动的层次。 偶有几个气息沉稳浑厚些的,大约便是修行更久的老手。 这些人之间大多互不相识,各自寻了一处角落歇脚。 彼此之间保持著一种微妙的距离。 不亲近,也不敌视。 只是偶尔有目光交匯,便各自移开。 陈舟將这些细节收入眼中,心想这应该便是散修间的相处之道了。 各人自扫门前雪。 环顾下自己身周,玄冠已经钻进了书箱。 但显然没什么睏倦之意,一双眼睛滴溜溜观察著四周人群,尾巴不自主的摇晃著。 而那青鹿许是白日里赶路累著,眼下已经躺下沉沉睡去。 陈舟也不在意,想著距离天明还有些时间。 便索性闭目默运真炁,借著夜间天地灵机稍盛之际采摄几分。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微微泛白。 空地上的人又多了些。 陈舟睁开眼时,四下里已经有了些许嘈杂的响动。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整理行装。 而前方那片山峦根部一处被巨石笼罩的隘口处,正缓缓发生著变化。 那些原本紧紧贴合在一起的巨石,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一点一点地向两侧分开。 石壁移动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大地在打哈欠。 碎石簌簌落下,扬起一片细密的灰尘。 待到巨石完全分开,便露出了一条可容三四人並行的谷道。 內里深处幽暗,隱约能看到更远处的灯火微光。 人群便簇拥著朝前涌去。 有些急切的已经快步走在了前面,有些从容的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陈舟看了看,倒也不急。 他素来不喜拥挤,也不差那一会功夫,索性便唤醒青鹿,背上书箱在原地等候。 只是还没等前面的人群少了多少,却听身后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紧跟著,便有一道带著几分惊喜的声音响起。 “哎,是他!” 101、柳长庚,先到先得 陈舟微微挑眉,往身后看去。 山道上,三道身影正朝著这边走来。 当先一人正是柳长庚。 身上的衣袍换了,想来先前那件在同碧蟒缠斗时便已破损不堪。 眼下换了一身灰青色的短褐,倒也乾净利落。 身后跟著的,便是那一男一女两个少年。 男子的左臂已经包扎妥当,缠了厚厚一圈白布,行动间还略有些僵硬。 女子倒是看著恢復了几分气色,只是见到陈舟后,目光仍旧带著些许说不清的警惕。 柳长庚远远便瞧见了陈舟,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来。 面上的笑意半点不作掩饰。 “道友!” “巧了不是,这又撞上了!” 他走到近前,拱手作了个揖,语气里的那股热切倒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陈舟瞧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还有些拘谨的少年。 心头微微一动,却也没觉得有多意外。 先前在凹地一別时,柳长庚便曾为他指点过龙蛇山所在,而能知道这点,他显然也是在此中廝混的。 眼下回返此地,自然也是正常之事。 不过…… 陈舟心底也不禁生出一缕无奈。 他倒不是对此人有什么恶感。 只是方才在碧蟒那桩事上已经讲得很清楚了,自己不过是恰逢其会。 眼下又撞上,对方若是再要道谢一番,著实叫人有些不自在。 果然。 柳长庚的话匣子便打开了。 “道友,柳某这一路回来,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他挠了挠后脑勺,面上浮起几分訕訕。 “那日若非道友出手,柳某怕是真要栽了个大跟头。” “莫说是完成这桩託付了,便是身后这两个孩子的性命,也得赔进去。” 说到此处,他转过头来,朝身后两个少年努了努嘴。 那负伤的男子先是犹豫了一息,旋即低下头,向陈舟拱手一礼。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声音略有些彆扭,可態度倒也恳切。 一旁的女子也跟著福了一福,声音细细的。 “多谢前辈。” 陈舟瞧著著两人诚恳施礼的模样,心头那点不耐便也散了些。 到底都是十四五的少年,而且还是打小在这般修行地界里廝混的,警惕些倒也正常。 虽然前辈二字叫在自己头上有些滑稽,不过也犯不著同他们计较。 “举手之劳罢了。” 他淡淡点头,並不多言。 柳长庚见他仍旧是这般清淡的做派,也不见什么恼色。 反倒是耐著性子,笑眯眯上前解释。 “道友,此事说来也是柳某疏忽的原因。” “此番外出,我本来是受了山中炎炎洞主人苗道友的託付。” “他膝下没有趁手弟子,便请我带著他这两个道童,去山外一处灵泉取些泉水回来,以作炼丹之用。” “这桩事这些年下来我已做了不下十数回,向来轻车熟路,从没出过岔子。” “只是没料到,眼下不过是月余光景不曾去,那处灵泉的地界竟被一头碧蟒精怪给占了。” 说到这里,柳长庚面上便显出几分倒霉透顶的神色来。 “先前轻心大意,一时不察,被那孽畜伤了人。” “等回过头来要除了这祸害,偏偏那孽畜又油滑得紧,缠斗起来没完没了。” “若不是后来它自己起了贪心,朝道友那边衝过去,只怕我一时还真拿它没辙。” 陈舟听著他一番讲述,將事情的前因后果拼凑了个大概。 暗道一声这人倒是个有几分侠义心肠的,若是换做旁人遇到这般事情,怕是早就丟下两个道童跑了。 哪里会像他这般,廝杀爭斗。 这般想著,心头倒是生出几分好奇来。 “兄台,似这般妖物占据灵泉一事,以往可是常见?“ “哪里有。” 柳长庚摇了摇头。 “这方圆百里都是靠近龙蛇山的地界,经常有似你我这般的炼炁士出没,便是有些山中精怪,也早被清剿得乾乾净净了。” “寻常不开眼的东西,断然不敢往这边凑。” “这头碧蟒也不知是从十万山深处的哪个犄角旮旯里窜出来的,占了灵泉还不肯挪窝。” “只能说柳某运道不好,赶了个正著。” 说罢,面上的那些许晦气便一扫而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爽朗的神色。 “不过嘛,此事终归是了了。” “柳某向来有恩必报,过两日便是涤尘市逢集了,届时我在清风楼设席,以此答谢道友的恩义。” 他说著拍了拍腰间的剑鞘,面上洋溢著由衷而发的豪爽。 “清风楼便在涤尘市的东街尽头,道友入了山一打听便知。” “届时还望赏脸!” 陈舟闻言,便摇了摇头。 “柳兄太客气了。” “以兄台的修为身手,即便是没有在下路过,想来料理那孽畜也不过是费些功夫罢了。” “何来恩义一说。” “况且陈某入山之后诸事缠身,怕是无暇分身。” “兄台的好意,心领了便是。” 说完拱了拱手,便是转身驱鹿离去。 身后两个少年见状,下意识地抬手欲拦。 可还没开口,便被柳长庚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两人訥訥缩手,不敢再多嘴。 柳长庚独自站在原地。 瞧著陈舟牵鹿转身的背影,面上倒也没什么恼怒之色。 反而是若有所思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一下下巴。 方才这一番对话,他倒是隱隱品出些滋味来。 眼前这位,可並非是那种故作清高、挟恩以待之人的做派。 似那种人身上自有一股拿腔拿调的劲头在里面,你一递话,他便顺著杆子上。 可眼前这位道友不是。 从头到尾,他的態度都很平淡。 不是装出来的平淡,而是打心底里就没把那桩事当回事。 出手是因为碧蟒撞上来了,所以不得不將其打发。 至於旁的,他確实不在意。 柳长庚在龙蛇山里混跡多年,形形色色的修士见过不知多少。 可这般坦然的,倒当真是不多见。 “坏了!” 正思忖间,柳长庚忽然一拍大腿。 “光顾著感谢,居然忘了问道友名姓如何……” 心头懊恼自是不说,可那份想要结交的念头非但没因对方的冷淡而消退,反倒是更浓了几分。 况且以他柳长庚在这龙蛇山廝混了多年的经验,打听一个新来的,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柳师兄……” 一旁负伤的男子凑了上来,压低声音。 “这人也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吧?“ 柳长庚瞥了他一眼。 “你小小年纪,懂个什么?“ “这位道友啊,他不一般……” 男子被说得一愣。 自己怎么就没看出来,他有什么不一般? 不就是装一些,傲一些…… 柳长庚也懒得再同他解释,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陈舟远去的方向。 旋即拍了拍手,招呼两人。 “走了,赶紧回去,好叫我同你家老爷叫差去。” “这事闹的,先前那些东西可不成了,非得让他给我报些损失才成……” 两个道童一听这个,顿时埋头不说话了。 炼炁士间的事情,可不是他们这些道童能够掺和的。 …… 前方隘口处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先前一窝蜂涌进去的那些人都已消失在了谷道深处,只零零散散还剩下几人。 陈舟同柳长庚告辞后,便是牵著青鹿徐徐走到隘口前。 抬眼细细一打量,便见两面石壁分列两侧,中间的谷道约摸丈许宽窄,倒也开阔。 可走到近处才发现,谷道的入口並非畅通无阻。 一道简陋的木柵栏横亘在谷口处,將通路拦截了大半。 只在最右侧留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缺口。 缺口旁搁著一张矮桌,桌后坐著一个人。 看打扮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男子,面色蜡黄,眼皮微垂。 手边搁著一壶茶,茶水大约早就凉透了,也不见他去碰。 整个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像是在此处坐了不知多久。 陈舟走上前时,前面恰好还有两人正在通过。 那两人到了缺口前,各自从怀中取出了什么东西,朝桌后的男子晃了晃。 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挥了挥手,便放行了。 陈舟將这一幕看在眼里,眼神一亮。 他们拿出的东西,自己好像有些眼熟。 可还不等陈舟细想,身前的人便已经走进去,轮到自己。 陈舟上前一步。 可那男子也不看人,只是有气无力地伸出一只手。 “信物。” 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懒洋洋的味道。 陈舟也不以为奇,虚心求教: “什么信物?“ 那人闻言,这才將视线从桌面上移开,朝陈舟脸上扫了一眼。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青鹿和书箱。 “头一回来?“ 陈舟点了点头。 那人的面色便鬆弛了些,似乎对於这种情况已经见惯不怪。 “入龙蛇山需要龙蛇令。” “有此令者,方可入山择地开闢洞府,在山中长住。” “若是没有……” 他用手指点了点矮桌的一角。 那里搁著一摞薄薄的竹籤。 “那便只能领一张暂住牌。” “暂住者可在涤尘市內逗留、採买,但不得入深山,不得占据无主之地。” “逢集日一过,便需离山。” 说完,他便又將视线收了回去,继续盯著桌面上的某个点出神。 说完,他便又將视线收了回去,继续盯著桌面上的某个点出神。 显然是把该说的都说完了,下面便等陈舟自行决断。 陈舟听罢,当下便是心头一动。 他想起先前的那种熟悉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了。 也不犹豫。 直接反手探向身后书箱,在最底层的一个布囊里摸索了片刻。 隨后便是抬手取出一枚铜色的令牌来。 此物是他当初从玄玄子那杂毛老道身上搜来的,当时不知有何用处。 却是实在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排上用场。 想著,陈舟便將铜牌往前一递。 那精瘦男子的视线往铜牌上一扫,先前那副百无聊赖的神態便收了几分。 伸手接过,翻了翻正背两面。 旋即嘴角微微一弯,將铜牌递还回来。 “正是此物。” 他的態度较方才客气了些许,声音也不再是那般有气无力的调子。 “道友既然持有龙蛇令,便可入山长住。” “山中无主之地皆可闢地建府,但凡已有主的洞府、灵脉、灵泉,切莫擅闯。” “若是不小心踩了旁人的地界,起了衝突,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说到此处,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隨口补了一句。 “涤尘市在山腹通道往里走,约莫半个时辰的脚程便到。” “不过当下距离开市还有几日的光景,道友不妨先去转转,先择一地住下。” 陈舟接回铜牌,將其妥善收入怀中。 “多谢告知。” 他拱了拱手。 那人摆摆手,又恢復了先前那副懒散的样子,眼皮重新垂了下去。 陈舟转过身来,牵著青鹿迈步走入了谷道。 同时间,心头未免升起几分好笑。 “这山里的规矩,怎么跟开荒闢土似的,一股子先来后到的味道……” 但旋即摇头,没多在意。 既然来了,那就遵守人家的规矩就是。 就是也不知道,当下有没有什么尚可的地界,能给自家剩下来? “且去看看就是。” 心下升起几分跃跃衝动,脚步快了几分。 102、安定,涤尘市 谷道幽深,两壁夹峙。 暗暗青苔爬满两侧岩石,裹著一股子潮湿气的冷风自甬道深处徐徐吹来,叫人有些发冷。 陈舟牵著青鹿,沿谷道行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 脚下的路面从碎石渐转为平整的石板。 石板上有些许磨损的痕跡,显然是长年累月被人踩踏出来的。 越往里走,头顶的天光便越是昏暗。 到后来已经几乎看不见日光了,取而代之的是嵌在两侧石壁上的一些拳头大小的萤石。 石色幽绿,散发出一种清冷而微弱的光芒。 虽不及日光明亮,却也足够照清脚下的路面。 这般布置在两壁上的萤石也並非天然生长。 间距匀称,高低齐整,显然是有人刻意安放。 陈舟走在其中,心里琢磨著这谷道究竟还有多深的时候,前方的光线忽然一亮。 大片大片的天光从前方涌入甬道,刺得人眼前一白。 陈舟微微眯起眼,放缓步子,走出了谷道的末端。 而后。 视线骤然开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涌入视线里的是一片层层叠叠的山川丘陵。 群峰环抱,溪涧纵横。 远处的山头被一层淡薄的嵐气笼著,若隱若现。 近处的坡地上草木繁茂,林间有鸟雀鸣囀,偶尔还能瞧见一两只灵巧的松鼠沿著树干窜上窜下。 乍一看去,同山外的风光似乎並无太大分別。 可站在谷口细细感受了一息,陈舟便觉出了不同。 空气里的灵机比外面浓了些许。 说不上多少,但確实是有的。 就像是入秋后空气里多了那么一层薄薄的凉意。 但你要说它浓烈到什么地步,那也不至於。 可若是同十万山外围的那种稀薄相比,差別便出来了。 怪不得这四面八方的许多散修都要想办法到这龙蛇山里,定居下来。 光是这一层灵机的差异,日积月累下来,修行的进境便不可同日而语。 陈舟將这份感触收入心底,四下打量了一番。 谷口外是一条沿山而行的小径。 小径旁竖著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上刻著两行字。 左边写的是“涤尘市”三个字,下行则是一个箭头,指向左边那条更为宽阔的路。 而右边的路不见標识,蜿蜒著往山中更深处延伸。 陈舟瞧了一眼,便朝右边走去。 涤尘市还有些段时间才开市,不急著去。 眼下头一桩,是先寻个落脚之处。 …… 山中的地势比外面看著要复杂得多。 丘陵起伏,溪涧切割,一座山头翻过去便是另一道山谷。 陈舟牵鹿而行,循著灵机的浓淡走走停停。 约莫行了两三里地,前方林木渐稀,露出一片依山而建的屋舍来。 三间竹楼,错落有致,掩映在一丛老桂与修竹之间。 屋前开了一方小小的药圃,里面种著几株陈舟叫不上名字的草药。 药圃边还搭了一座简易的凉棚,棚下架著一口石炉,炉中尚有余烬。 这片居所虽说不上精美,可处处透著一股子安逸閒適的气息。 而真正叫陈舟留意的,是脚下那股灵机。 自进入这片地界后,灵机的浓度便又比方才在谷口时厚了一层。 不大明显,可確实在涨。 抬头远望,便见竹楼的后方有一道极细的泉流,自山壁的石缝间淌出来,匯入屋前的一个小小石池。 水色清亮,水面上浮著几片落叶。 灵机便是从那泉眼处散逸出来的。 “又是一口灵泉。” 陈舟心头一动,心想这里便应是龙蛇山中那些被人占据的好地界了。 有灵泉在侧,日常采摄灵机便要比旁处快上几分。 长年累月下来,便是一笔极为可观的进帐。 只可惜,这里已然有主了。 竹楼中有灵机波动在內,虽不浓烈,却也稳定。 显然是有人正在屋中修行或是休憩。 先到先得,山里的规矩坏不得。 陈舟在原地站了一息,便收回目光,转身循著另一条小路继续往前走。 初来乍到之下,还是不要多事的好。 又行了约莫半里地,翻过一座矮丘,前方地势忽然开阔了些。 一片缓坡上生著几棵枝干虬结的老松,松下是一方平整的空地。 尽头接著一面断崖,崖壁上爬满了藤萝。 目光细细打量而去,便是不禁叫人眼前一亮,暗道一声好景致。 陈舟停下脚步,细细感应了一番。 此处的灵机虽不如方才那片灵泉旁的地界充裕,可也比谷口处要好上些许。 倘若在此处闢地建府,日常修行倒也凑合。 正这般想著,心里已经在盘算著如何布置。 忽然间。 面前的空地上骤然腾起一阵青烟。 烟雾不浓不淡,缓缓旋转了两圈,便在原地凝聚出一道人影来。 身形枯瘦,麵皮黝黑。 一头花白的头髮隨意束在脑后,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 腰间掛著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也不知装著什么。 老头现身之后,一双精光闪烁的小眼睛便是直勾勾盯著陈舟。 神色也算不上和善。 “你这年轻人。” 他开口问道。 “来我这翠屏崖有何贵干?” 陈舟心头一凛。 暗道此处果然也是有主的。 方才还以为是块无人的空地,不想底下竟藏著人。 那阵青烟难道也是某种遁法? 在其出现前自己灵觉不曾察觉,可见此人的手段比寻常散修要高出不止一筹。 不过既已撞上,陈舟也不慌张。 当即拱手一礼,姿態恭谨。 “前辈见谅。” “晚辈眼下初入龙蛇山,不识地界,正在择地安居。” “不知此处已有主人在先,多有叨扰,还望前辈恕罪。” 话说得客气,態度也摆得端正。 老头的目光在陈舟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 从头上的斗笠,到身后的书箱,再到脚边的青鹿。 最后落在陈舟周身的气机上,稍稍停了一停。 “倒像是个刚入道的……” 老头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的警惕便消退了几分。 面色缓了缓,抬手朝东北方向指了指。 “你且沿著这条路往东北走上一里多地,过了落石滩,再翻一道山樑,那边有几处无主之地。” “虽说灵机稍薄了些,可胜在清净,也无人爭抢。” “你若是不挑的话,寻上一处落脚倒也使得。” 陈舟连忙道谢。 “多谢前辈指点。” 老头摆了摆手,似乎不大在意这些客套。 正要转身隱入那阵青烟当中,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那双精光闪烁的小眼睛又在陈舟身上转了一圈。 “你这后生。” “往后在这山里修行,若是有符籙方面的需求……” 他伸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张薄薄的黄纸来,在陈舟眼前晃了晃。 黄纸上隱约有硃砂勾画的符纹,灵光流转。 “届时尽可来寻我,价钱好说。” “贫道苻离,在这翠屏崖住了二十多年了。” “山里识路的人都知道。” 说完,也不等陈舟回应,身形便往后一退。 那阵青烟重又涌起,將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片刻间,青烟散尽。 空地上又恢復了先前的模样。 老松、断崖、藤萝。 风过处,连一丝多余的气息都没留下来。 陈舟在原地站了一息。 心下瞭然。 此人应是个符师了。 先前叫自己灵觉全无察觉的青烟怕也不是什么玄奇遁法,而是某种符籙的手段。 而他方才有意无意的那番推销,倒也在情理之中。 修行人在山中独居,除了日常修炼外,总也需要些进项。 炼丹的卖丹,炼器的卖器。 而符师自然便也是卖符。 陈舟將此人的名號与住所默默记在心头。 符籙一道,虽非他眼下所急需。 可往后出门在外,总有用得著的时候。 尤其是方才那手遮蔽之术,倒是叫陈舟颇为上心。 待日后手头宽裕了,此类符籙怕是要备上几张才好。 “等晚辈需要符籙时定来叨扰。” 陈舟对著那片空地拱了拱手,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否还在。 旋即转身,朝著老头指点的方向行去。 …… 此后一路上,陈舟又陆续路过了三五处已被占据的洞府。 有些是依山而建的竹屋石舍,有些是天然岩洞经过简单修葺而成。 规模大小不一,布置各有不同。 但有一点是相通的,但凡灵机稍微充裕之处,必有人居。 陈舟倒也不觉意外,毕竟好东西人人想要。 自己作为后来者,寻不到好地界才是常理。 倒不如权当是拜访邻居了。 每到一处,他便上前见礼,说明来意。 各家洞主的態度也各有不同。 有些热络些的,远远瞧见他便招呼一声,指点一番附近无主之地的方位。 有些冷淡的,隔著几丈远便是一句此地有主了,旋即闭门不见。 不过也没有谁对他面露凶色,更不曾有人刁难驱赶。 陈舟一路走来,心中原先对於这般散修聚居之地的那些个凶险想像,便也渐渐淡了些。 他又不是什么天真之人,心里自然存著几分保留。 只是面上不显,一路谦和有礼地走过来。 两日的光景,走走停停,问问探探。 对龙蛇山內部的地界也算是有了个大致的认知。 山中地势以涤尘市所在的山腹为核心,越往外走,灵机越薄,人也越少。 那些占了好地界的修士,多半是在山中经营多年的老资格。 新来的如陈舟这般,要么是运气好赶上某处原有居民搬迁或陨落,捡个现成。 要么便只能往偏远之处去,自己动手。 陈舟倒也不挑。 他初入修行不久,真炁初成。 比起灵机的浓薄,眼下更要紧的反倒是安定下来,有一处可以安心打坐修行的地方。 再者说了,每日的机缘方才是他修行最大的倚仗。 否则光靠自家这点根骨,日日采摄灵机,得修到什么年月才能炼出点名头。 …… 一日午后,陈舟终於在龙蛇山东北一隅,寻到了一处尚且合意的地方。 此是一片较为狭长的山谷。 谷口窄,內里宽。 两侧山壁不高,被一层翠绿的竹林从谷底一直覆到了半山腰。 竹影婆娑,风过处沙沙作响。 谷中地势平缓,有一条溪涧从山壁间的石缝里渗出来,蜿蜒流过谷底,匯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浅潭。 溪涧的尽头有一道小小的飞瀑。 说是飞瀑,其实不过是几丈高的落差。 水流从崖壁上跌落下来,溅起一片白沫,声响不大,却胜在绵绵不绝。 日夜不休的水声在谷中迴荡,反倒添了几分清幽之意。 而飞瀑后面的崖壁上有个仅容得下一人出入的石洞,可內里却是另有洞天。 石壁天然拱起,形成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厅。 地面虽有些坑洼不平,可稍加整理便可使用。 石厅深处还有一条更窄的缝隙,通向更里面的暗室。 空气乾燥,不见潮气。 用来打坐修行或是存放物件,都是极好的。 陈舟在石厅里转了一圈,又沿著那条窄缝摸到了暗室。 仔细打量一番,十分满意。 唯一感觉有些不足的地方,便是进出只有瀑布后这一条路。 万一若是遇上些什么意外,进退便是极为不便。 不过这一点也不算什么,往后久居下来,自己大可再凿上一条。 算不上什么大碍。 至於灵机,当然也比不上先前看过的那些灵泉旁的上佳地界,这是实话。 可也不算太差。 至少比十万山外围的荒野要强出不少。 在此处打坐采摄,效率虽不及那些老资格们的灵地,可日积月累,也不是不能用的。 何况此地还有旁的好处。 谷中竹林茂密,野物不少。 方才进来的路上便瞧见了几只竹鼠在林子上窜来窜去,溪涧里更有银亮的小鱼游弋。 不缺吃食,不缺清水。 环境清幽,又足够隱蔽。 对於眼下的陈舟来说,已经足够了。 “便是此处了。” 陈舟心下落定,便不再犹豫。 当即將书箱卸下,青鹿解了韁绳,任它在谷中自行觅食。 玄冠从书箱里窜出来,围著浅潭转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转完一圈后,大约也觉得满意。 跳上了一块溪边的暖石,趴下来,眯著眼晒起了太阳。 陈舟看了它一眼,也不管。 伐木为梁,砍竹为墙,再搜集一些茅草作为屋顶。 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便搭起了几间竹屋,虽然里面还有些简陋。 但山中修行又不是在世俗里享福,如此也足够了。 甚至余,陈舟还有閒情雅致在竹舍侧面搭了个矮矮的鹿舍。 三面竹墙,一面敞口。 里头铺了一层厚厚的乾草。 青鹿在谷中转悠了一圈后自己便钻了进去,臥下来,嚼著嘴边的草叶,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陈舟站在竹舍前,环顾四周。 竹舍在左,鹿舍在右。 面前是浅潭与溪涧,背后是飞瀑与石洞。 竹林环抱,山鸟鸣囀。 虽简陋了些,可看著倒也有几分安居的模样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桩事要做。 陈舟在谷口处转了一圈,寻到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石面平整,正对来路。 旋而取出一枚水元珠,激发真炁,在上面写出三个大字—— 听泉谷。 刻罢,退后两步看了看。 字跡端正,谈不上什么书法可言,但也算工整。 往后旁人路过此地,一眼便知此处有主了。 山里的规矩,立碑便是划界。 做完这些,才算是真正地安顿下来。 …… 新居落成当晚,陈舟在竹舍前生了一堆篝火。 晚间从溪涧中摸了几尾鱼,又在林子里打了两只竹鼠。 当然了,这还要多谢玄冠大人的出力。 他也不做什么精细烹飪,只是简单收拾了,架在火上烤熟。 撒了些隨身带的粗盐,便算是一顿。 鱼肉鲜嫩,竹鼠香气四溢。 二十多天赶路的日子吃的都是乾粮冷水,眼下里这一顿热食入腹,五臟六腑都舒坦了。 玄冠凑过来,陈舟便也不小气,分了它一尾小鱼,吃得满嘴油光。 吃的累了,陈舟便坐在门口抬头望天。 群星璀璨,银河横陈。 山谷里看星空,比平地上要近得多。 那些光点仿佛伸手便能够到。 收拾了残余,灭了篝火。 又打了一遍拳,活动了筋骨。 便回到竹舍內,盘膝坐定。 闭目调息,采摄灵机,温养真炁。 修持了一阵,困意上来。 陈舟也不强撑,收了功,裹上薄毯便躺了下去。 自打来了此世,每日子夜的结算便从未间断。 只是近来这一路赶路,日日都是行路、练功、采摄灵机这些个寻常事。 既无斗法之事,也无什么出人意料的际遇。 古井给出的评定便也是中规中矩的下中之流。 所得的机缘多半是些零散的灵机增益,不痛不痒。 久而久之,陈舟便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特意守到子夜去等结算了。 反正该来的会来。 与其乾熬著,不如踏踏实实修持一夜,等来日清晨睡醒了再看。 这般想著,一夜无梦。 …… 翌日。 天色微明。 陈舟醒来时,谷中的晨雾尚未散尽。 青鹿已经自己从鹿舍里出来了,正在潭边低头饮水。 玄冠则不知去了哪里,大约是趁著晨间出去捕猎了。 陈舟从竹舍中起身,先在溪涧边净了手脸。 而后盘膝在浅潭旁的一块平石上坐定。 闭目凝神,心神沉入那方熟悉的虚冥当中。 古井浮现。 【每日结算】 【今日远涉千里,终有棲止之所。开山立碑,终有立身之所。评价:中下。】 陈舟一乐,倒还是个惊喜。 许是乔迁新居的缘故? 他也懒得多想,垂眸继续往下看去。 【得得山嵐静气一缕。色若青烟,入体无声,沉於灵台。纳之,可令心神凝定,杂念自消。】 陈舟视线在这一行字上停顿了片刻,便也不觉。 一概的机缘阐述方式,虽然有些拗口,但效用总归是不会差。 抬手接了,思绪里便多了些別样的感觉,像是被一缕清风拂过。 那些往日里在脑海中来来去去的杂念,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 虽然依旧存在,但似乎不那么叫人在意了。 “倒也有些意思……” 低低念了一句,陈舟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叶,回到竹舍简单收拾了一番。 从书箱底层取出那只装著法钱的布囊掂了掂,又將三枚水元珠照旧收入袖中。 想了想,还是將龙蛇令也揣在了怀里。 值钱的傢伙什都带在身上,至於旁的不大要紧,便放在水瀑后面的石洞里。 至於青鹿,便留在谷中自便。 玄冠更不必操心,那猫向来是自己的主子,爱去哪去哪。 收拾停当,陈舟便戴上斗笠,持杖出谷。 行过谷口时,目光在那块刻了听泉谷三字的青石上扫了一眼。 嘴角微微一弯。 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若是没记错的话,今日便该是涤尘市开市的日子了。 103、炼炁路途,理念之爭 从听泉谷下来,过了两道山樑,地势便开始朝著低处走。 沿途的竹林渐渐被杂木取代,小径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陈舟跟在几个背著包袱的修士后面,不紧不慢地走著。 翻过最后一道矮丘时,视线骤然开阔。 前方的山谷深处,一条宽阔的河流蜿蜒横亘。 河面不窄,少说也有十余丈。 水色碧沉,流速不快,带著一股子沉稳的气度。 而在那河流的正中,兀自浮著一座偌大的岛。 岛上屋舍鳞次櫛比,高低错落。 远远望去,也看不清有几条街巷。 只觉得密密麻麻,颇有几分规模。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数道石桥自两岸伸出,架在河面之上,將河中岛与四方山麓相连。 眼下时分,桥面上已有不少行人在走动了。 只不过当下更叫陈舟留意的,则是河中的景致。 也不知是何人的手笔,沿著河流两岸乃至河中岛的四围,种著数不清的花卉。 恰此时正值春夏交接之际,本就是花卉正盛时。 一簇簇、一丛丛,沿著水面铺展开来。 花色繁复,错落有致。 水面上浮著些零星的花瓣,隨著水流缓缓打转,一路漂向下游。 陈舟站在矮丘上看了一阵,倒也没觉得有多惊艷。 只是游走在这般和煦暖风里,心绪便不由得舒畅,步子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行到桥头时,身旁恰好有几个修士拄著拂尘,靠在石栏上赏花閒谈。 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无非是些灵材行情、洞府琐事之类。 陈舟也不刻意去听,只踩著石桥往里走。 入了岛上,便更是热闹了。 涤尘市的街道並不算宽,可胜在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主街两侧搭著大大小小的棚子和摊位。 有些是用木板搭的简易台面,上面铺一块粗布,便把物件摆了出来。 有些则讲究一些,撑了油布遮阳的伞棚,下面还摆著矮桌和蒲团,似乎是打算久坐。 而摊上售卖的东西,更是叫陈舟大开眼界。 灵材草药是最常见的。 各色叶茎根须铺了满满一摊,有些他认得出,有些连名字都叫不上。 旁边另一摊更为扎眼。 一只巴掌大的竹笼里,关著一条通体赤红的小蛇。 蛇身盘成一团,偶尔吐一下信子,一双豆粒大的眼珠子滴溜溜转。 瞧著倒也没什么攻击性,只是那赤红的鳞片在日光下泛著一层幽幽的光泽,显然不是什么寻常物种。 摊主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妇人,见陈舟驻足多看了一眼,便热络地招呼起来。 “这位小道长,这可是十万山深处的赤鳞蛇。” “蛇胆可入药,蛇皮可炼器,蛇血更是上好的画符之料。” “你要是有兴致,价钱好商量。” 陈舟微微摇头,笑了笑,迈步走开了。 再往前走,又见一个摊子上摆著几件造型古怪的物件。 有个铜绿斑驳的小鼎,有一面缺了半边的铜镜,还有几块说不清是石头还是铁块的东西。 摊上的人是个年轻修士,手里正把玩著个泛黄的把件,看著像玉但又有很多细密的黑色纹路。 见有人驻足,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 “都是些旧货,自己看,合眼缘就拿走。” 陈舟蹲下身扫了一圈。 这些东西上面泥土都还没干透,灵光也无,多半是从哪处荒废的遗址里挖出来的。 有没有好东西不好说,可以自己眼下的见识,著实看不出个名堂来。 万一花了法钱买回去一堆废铜烂铁,那才叫冤枉。 陈舟收回目光,站起身来。 那年轻修士也不失望,继续盘他手里的把件。 如此一路看下去,陈舟只觉得这修行界里的坊市和世俗里的跳蚤市场也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世俗里的集市卖的是柴米油盐、綾罗绸缎。 而此间卖的,却是灵材、精怪、古物、符籙、丹药,乃至於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摊主里有炼炁士,也有不少是服侍修士的凡俗僕从。 买家亦然,修士和凡人混在一起,倒也相安无事。 不过陈舟也注意到,此间的买卖並无什么宗门或行会居中调停。 交易全凭双方自愿,看货论价。 至於买了假货、吃了亏,那便是自己眼拙,怪不得旁人。 这般三不管的做派,倒是叫陈舟又想起这里是个三不管的散修聚集地。 而他一路走来,虽说走马观花见识了不少。 可右手始终搁在怀里,捂著那只装法钱的布囊。 看得多,问得少,一文未花。 初来乍到,行情不明,还是莫要轻易开口。 更何况,这四十多枚法钱听来不少,可真能禁得住花? “怕也不见得就是了。” 如此閒逛了约莫有一个时辰,陈舟心头的那股新鲜劲渐渐过去,腹中倒是有些饿了。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身上微微发烫。 他便打算先寻个吃食的地界,填了肚子再说。 顺道也可以听听旁人说话,打探些消息。 出门在外,酒楼茶肆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这道理不管是在世俗还是修行界,想来都差不多。 抬脚朝一条岔道走去,便见两旁的铺面比起方才的地摊要整齐了不少。 有药铺、有器铺,还有两三间掛著“丹”字招牌的门面。 再往里走,一排二层小楼临街而立。 楼上的窗欞半掩著纱帘,帘后隱约能见到些身影晃动。 而更叫陈舟注意的,却是楼上那些露台。 上面倚栏坐著几个女子。 或浓妆,或素麵。 有的穿著极薄的纱裙,有的则是一身紧窄的短衫。 有些面容清冷如霜,有些则媚態横生,总的来说,各有各的风致,能满足不同人的口味。 陈舟从楼下走过时,上头便有几道目光落了下来。 继而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娇声。 “道爷,进来坐坐呀。” “好俊的小道长,来嘛来嘛。” 陈舟脚下的步子驀然快了三分。 右手不自觉地將怀里的法钱布囊又往里塞了塞。 倒也不是怕了什么,人伦大欲,莫不能除。 只是这等地方,他著实不想沾。 修行之人消遣也好,消磨也罢,各有各的缘法。 可他眼下穷得叮噹响,来此间是有正事的。 至於旁的…… 留待日后手头宽裕了再说,不过这约莫也是句空话。 更何况比起这些销魂蚀骨的娇娘子,陈舟还是更愿意寻上个志同道合的道侣,方是为妙。 也不知怎的,脑海里忽闪过那天夜晚里玄真公主的模样,生出几分异样。 但旋而便又自嘲一笑,微微摇头。 “人家出身显贵,又是上宗门人,如何能看上我这尘世散修?” 出门在外,装装架势便也罢了。 陈舟可没把自个正当做是什么大派弟子。 “只是这玄都法到底是个什么来歷……” “先前不好也没处打听,眼下里倒是可以找机会问问。” 念头一闪而过,陈舟將那些娇呼一概忽略。 快步穿过这条街,拐了个弯,前方的景象便正经了不少。 一溜儿的酒楼饭庄沿河排开,门前挑著幡子,上面写著各家的字號。 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街尾一间占地颇大的三层楼阁。 抬头往牌匾上望了望,原是清风楼。 作为柳长庚口中涤尘市里最出名的酒楼,清风楼自是热闹非凡。 眼下正值每月一度的大市,往来之人自是络绎不绝。 不过好在占地宽广,少不了陈舟吃饭的空地。 进了楼,被伙计引著上了二层。 陈舟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正对著河面,能看到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以及水面上漂浮的花瓣。 伙计递上一张木牌,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菜名与价格。 陈舟扫了一眼,面色便微微一变。 上面的吃食分了两栏。 左边一栏写的是什么聚灵三鲜羹、五行培元酒、灵芝燉雪蛤之类。 无一例外,价格一律以法钱计。 最便宜的一道素菜都要三枚法钱。 至於那道什么培元酒,一壶便是十二枚。 陈舟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帐。独家!葱香牛肉麵专访及《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创作幕后,仅限。 自己怀里满打满算四五十枚法钱。 若是照著这个价目来吃,怕是敞开一顿,便要破產了。 目光移向右边一栏,悬著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右边写的都是些寻常的世俗吃食,米饭、炒菜、麵食、汤羹。 价格以铜银计,同寻常酒楼也差不了多少。 好在此间往来的也不全是修士,凡俗有背景的客商同样不少。 清风楼做的是两头的生意,倒也周全。 他便也不装阔,径直点了一碗麵、两碟小菜、一壶粗茶。 伙计倒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应了声便下去了。 吃食上来的速度不慢。 面是手擀的宽面,浇了一勺浓稠的肉臊。 两碟小菜一荤一素,量虽不大,可味道著实不错。 陈舟一边吃著,一边竖著耳朵听四周人的閒谈。 二楼上的客人以修士居多,说话也不大避讳。 声音不高不低,正好飘进耳朵。 “……听说了么,赤云峰那边又有人斗法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爭修行灵地唄。前些日子老洪头寿元尽了,那处灵地一空出来,登时便有四五个人抢破了头。” “最后是谁拿下了?” “好像是南坡那个姓杜的,据说炼炁有成,养出玄光了,老一辈不出手,旁人哪里是他对手。” 陈舟耳朵动了动。 又是玄光!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这说法了。 眼下这两人似也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大倒苦水,说什么修行艰难,道途难成。 陈舟侧耳细听去,多多少少对於炼炁一道的修行也有了些了解。 眾所周知,生出胎息后,便需择一法门采摄灵机,炼做真炁。 而达成这一步后,不管真炁品诣高低、积蓄多寡,便都算是入了门,可以称上一声炼炁士。 往后的修行,说来也是简单,便是不断炼化灵机,充盈真炁。 至於这当中过程,却是没个具体境界的划分。 毕竟人生而有异,身就多少灵脉、修行的炼炁法门高低,这些都会造就一人所能积蓄真炁的数量多寡。 但大体上来说,都是有个定数,不会无休止的往上增长。 而真炁一旦积蓄到了头,下一步便是凝练玄光了。 有毅力、有恆心者,可使得玄光纯净、力道坚韧,能拔石摄云,便算有成。 如此往后,就可寻得真煞,铸就道基了。 “真炁、玄光、真煞……” 陈舟瞅著身旁愁然敘说的身影,心头也不禁是生出几分感慨。 光是炼炁一境,便是划分出如此门道。 却也不知往后光景,又是几多艰难。 可即便如此,几多年来也不见仙道这条崎嶇路上的行人少上几分。 “长生久视,纵只有一线渺茫之念,又有谁能舍之?” 心头暗语一句,陈舟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正准备唤来伙计,结了饭钱。 便听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起先只是有人提高了嗓门说话。 继而便有几个声音交叠在一起,爭执的味道越来越浓。 二楼的食客们纷纷朝楼梯口和窗口张望。 陈舟也不例外。 便见一楼大堂的中央处,三张桌子拼在一起,围坐著七八个人。 看打扮都是修士,其中几个面前还摆著酒罈子,多半是喝了不少。 爭执的声音便是从这一桌传出来的。 確切地说,是三个人在爭。 三人各据一方,其余几人在旁围坐,作壁上观。 当先一人,陈舟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柳长庚。 今日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袍,腰间仍旧悬著那柄长剑。 面色微红,显然已喝了些酒。 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声震四座。 “修行之人持超凡之力,自当行侠仗义,济世度人!” 他一掌拍在桌上,酒罈里的酒液飞溅了几滴出来。 “你我既已入了修途,便是异於凡俗之辈。” “手中有了这般力量,若不以之行善除恶,那同那些为祸世间的劫修恶徒又有何异?” 柳长庚的正对面坐著一个穿著灰色对襟短衫的瘦削修士。 此人面容平淡,手里端著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声音不高,却也不低。 “柳兄此言差矣,似我等这般炼炁士,修的终归还是自己。” “天地之大,眾生如蚁。旁人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我修我道,你走你路。你死你活,你生你灭,皆是各人造化。” “何必將自己的一身修行搭进旁人的因果里去?” 此言一出,柳长庚面色一沉,正要反驳。 第三个声音却抢先插了进来。 “哈!” 一声冷笑。 说话的是坐在另一侧的一个青年。 此人年纪不大,生得白净,唇角微微上翘,眉梢间自带一股子冷峻不屑的味道。 手里转著一枚法钱,翻来覆去地拨弄著。 “照我来看,你二人说的都不对。” 他將那枚法钱往桌上一弹,落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天道无情,以万物为芻狗。” “强者食弱,天经地义。” “我等跎跎岁月,碌碌苦修,到头来修的是什么?修的是凌驾於天地万物之上的力量!” “有了这般力量在手,自然便该损天下而利自身。旁人的死活不是与我无关,而是他们的命本就该为我所用。” “如此,方才是修行的正道。” 堂中一静。 连旁桌的食客们都放下了碗筷,纷纷侧目。 心道这小子说的话,却是邪门到了极点。 纵然这龙蛇山可谓是群英薈萃,什么样的人都不少见,但也有个鄙视链。 纵然这龙蛇山可谓是群英薈萃,什么样的人都不少见,但也有个鄙视链。 出身宗门的看不起散修,有些传承的散修瞧不上左道旁门。 而巧了不是,左道旁门更也看不上那些歪门邪道。 以往里也不是没有这般人,可大都是夹著尾巴做人,和外面的劫修坐一桌,哪敢大放厥词? 眼下这小子,却是这些年来头一遭! “你——” 柳长庚腾地站了起来,浑身酒意被一股怒气冲得荡然无存。 “这般不当人子之言也是能堂而皇之说出来的?” 他一手按在剑柄上,面上的凛然锋芒几乎压都压不住。 “我辈炼炁士以天地为师,以道为尊。” “你却满口杀伐掠夺之词,以旁人之命充自家修行资粮,此等想法同那些采战双修、窃人精元的邪道败类有何分別?” “安敢在此妖言惑眾!” 白净青年闻言也不恼,反倒是笑了笑。 那股子不屑的味道更浓了几分。 “柳兄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你说你的道,我说我的理。这本就是三杯酒后的閒谈,何至於纠缠不休?” “况且……” 他微微压低声音,脸上却又更多了几分自得。 “你当这龙蛇山里,又有几人不是这般想的?” “只不过…他们都是明面上不说罢了。” 柳长庚的双目猛然一瞪。 “放屁!” 他一声断喝,酒罈子险些被这一嗓子震翻。 “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天下人之腹!” “此间同道但凡有一个不耻你这等想法,今日柳某便敢拍著胸口说一句——” “修行人的脊樑,弯不得!” 白净青年將手从桌上收回,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目光在柳长庚面上转了一圈。 “柳兄既然不服……” 他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反倒是带上了几分冰冷。 “你我三番五次论道不合。口舌之爭终究是空对空,不如便在此间比试一二。” “生死不论,如何?” 一楼大堂里登时鸦雀无声。 所有食客的目光齐刷刷地匯聚过来。 “好!” 柳长庚毫不犹豫,一字吐出,掷地有声。 “今日柳某便遂了你的愿!” “在场诸位同道……” 柳长庚环顾四周,声如洪钟。 “且为我二人做个公道!” 104、修行人多多少少要当个人 欢迎来到仙侠小说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p> 这就要打生打死了? 他靠在窗边,低头看著一楼大堂里那两个剑拔弩张的身影,一时有些恍惚。 今日自己不过是来涤尘市逛个集,填一填肚子,顺道探探行情。 不曾想眼下一碗麵刚吃罢,就叫他撞上了这般荒唐事。 三杯黄汤下肚,说了几句各自的修行理念。 一言不合,便要分个生死。 这也未免太儿戏了些。 可比起这荒唐事而言,更叫陈舟意外的则是四周食客的反应。 他本以为这般事情一出,堂中之人多少该有些紧张,或是劝阻。 然而环顾左右,却见二楼的食客们虽然纷纷起身张望,可面上的神情却远谈不上什么惊骇。 有些搁下碗筷凑到栏杆前,倒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有些甚至端著酒碗踱到了楼梯口,嘴角还掛著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整个清风楼上上下下,没有上百,也有数十修士,眼下居然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 “这地方…不愧是三教九流匯聚之所,当真邪性!” 陈舟心头不由嘀咕了一声。 先前他初入龙蛇山时,只觉得此间散修聚居,虽说鱼龙混杂,可规矩也在那里摆著,倒也不至於如何凶险。 可眼下看来,这地界邪门的地方却是半点也不少。 这般想著,陈舟本不欲凑这个热闹。 修行人间的恩怨,他素来的態度就是少碰为妙。 更何况此事同自己也没有半点关係,再掺和进去,无端惹了一身因果。 可目光往下面一扫,落在柳长庚那张酒意上涌、面色胀红的脸上,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一停。 到底还是看了一眼。 柳长庚此人虽然性子急了些,嘴也碎了些。 可那股子侠义劲,確实不是装出来的。 先前碧蟒那桩事里,护著两个不相干的道童同精怪拼命。 眼下又为了一句话,便要同人分个生死。 这种人,在世俗里叫做仗义。 可换做这修行界里,人们往往都要称他一句:短命鬼。 陈舟略微沉默了一息。 旋即便是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从座上起身,往前凑了凑。 楼下的对峙还在继续。 那灰衣瘦削修士见另外两人当真要掐起来,却也不拦。 反倒是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柳道友果真侠义之辈!” “既如此,在此间决一生死,以全心中道理,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在下同场间诸位道友,皆可为此二位做个见证。” 对面那白净青年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既然要比,那咱们便把规矩摆在前头。” “在下诚信问道,自不惜命。眼下若是身死,这一身资粮便散於在场诸位,全了在下的道理。” 此言一出,堂中的气氛登时又微妙了几分。 有些原本还带著看戏心態的食客,面上的笑意便也收了几分。 他这话听来大气,可同其人先前的言语放在一起瞧,那便不是什么好话了。 明里暗里,都在说场间眾人同他都是一丘之貉罢了。 只不过他恶的光明磊落,而他们却是遮遮掩掩。 柳长庚面色铁青,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可就在他忍不住要拔剑狠狠试一试这人的嘴是否能像说的一样硬时,目光一抬,忽然就瞥见了二楼栏杆后面的一道身影。 柳长庚的眼睛顿时一亮。 “道兄!” 他仰起头来,扯著嗓子高声喊道。 “道兄你来的正好!” 堂中诸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便见二楼栏杆后面,一个头戴斗笠的年轻道人正微微探著身子往下看。 面容清雋,眉目沉静。 倒也不像是被这般场面嚇到了的样子。 柳长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今日一战,柳某若是不幸身死。” “还请道兄帮忙收敛骸骨,择一处青山葬了便是!” 这一嗓子喊得声如洪钟。 整个清风楼里但凡长了耳朵的都听见了。 二楼的食客们纷纷朝陈舟投来目光。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几分看好戏的味道。 陈舟的面色淡淡。 心头却是一阵难言的尷尬。 自己不过是在楼上多看了两眼,连话都没说一句呢。 便被这位柳兄当著满堂人的面,一口一个道兄地叫上了。 还託付了后事。 这般做派,叫他想装不认识都没法装了。 低头看了看楼下酒劲上头、脸红脖子粗的柳长庚,又看了看旁边正笑眯眯准备做见证人的消瘦修士。 脸皮抽动几分,思绪电转。 旋而便是朗然一笑,迈步向前,不紧不慢地踩著木阶走了下来。 眾人的目光隨著他的脚步移动。 待到陈舟走到一楼大堂,在柳长庚同白净青年间的空地上站定。 他也不看两人,反倒是先环顾了一圈四周的食客。 旋即朝著堂中眾人微微拱了拱手。 “诸位道友,在下方才在楼上吃麵,有一耳无一耳地听了几句。” “三位道友论道,各执其理,颇有见地。” “只是在下心中有些浅见,不吐不快,还望诸位海涵。” 柳长庚、白净青年听了,都不由向他投来视线,或疑惑、或审视。 “哦?” 倒是那个抽身而出的消瘦修士生出几分好奇,抬眸问道: “这位小友有何高见?” 陈舟笑了笑。 “高见谈不上。” “方才三位论的是修行人该以何种心性立身处世,对於这些在下也没个什么研究,自然说不上什么,只不过……” 话语一顿,他的目光在白净青年的面上绕了一瞬。 “道行归道行,理念归理念。” “可不管走的是什么路子,咱们这些修士总归要持著基本的人性在。” “若连这点东西都没了——” 陈舟的声音很淡。 “那又同畜生又有什么分別?” 最后这句话落地,堂中一下子静了下来。 不少人在心里暗暗点了头,可碍於种种缘由,不便出声附和。 但那些或垂下的眸子、或微微点动的头颅,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消瘦修士率先打破了这片沉默。 “畜生么……” “道友此言虽然直率了些,可倒也算得上鞭辟入里。” “人之为人,总归还是要有別於禽兽的。” “这一点上,在下不能不认。” 他的態度始终如一,不偏不倚。 他这般,其他人便不能保持冷静了。 白净青年先前那股子自得的笑意僵在了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目光投向陈舟,冷了下来。 “畜生?”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低声重复了一遍。 “道友这话,说的可是在下?” 陈舟也没退缩,双眼同其对视,平静说道: “在下也只是就事论事而已,说的是理,不是人。” “若是这位道友觉得被冒犯了,那在下便在这里赔个不是,不小心將你一起骂进去了,见谅。” 白净青年的麵皮微微抽了一下。 一旁围观的食客当中,有几个没忍住,闷声笑了出来。 只不过眼下,眾人也没把他先前放的狠话当回事了就是。 而经过这么一打岔,柳长庚仿佛也酒醒了。 鬆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也绝口不提方才决斗的事情了。 只是转头看著陈舟,嘿嘿笑了两声。 “道兄,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陈舟面色平静。 “只是听闻今日山里开市,便来瞧瞧。” “也没想到一碗麵的功夫,就遇了这般热闹。” 柳长庚挠了挠脑袋,多少有些訕訕。 方才拍案而起时的豪气这会儿过了,回过头来想想,自己確实有些衝动。 对面那小子嘴是欠了些,可因为几句酒后之言便要拼命,著实不太值当。 灰衣修士將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从座上起身,朝陈舟拱了拱手。 “道友这番道论倒是颇有见解。” “在下邱如海,不知道友如何称呼?仙乡何处?” 陈舟回了一礼。 “在下道號玄舟,目前在听泉谷里落脚。” 邱如海微微一怔。 “听泉谷?” 他想了想,面上浮起几分困惑。 “恕在下孤陋寡闻,在这山里住了也有些年头了,倒是从未听闻此地。” 陈舟闻言,便將方位大致说了。 过了翠屏崖往东北,翻过落石滩和一道山樑,再行上数百丈便是。 邱如海这才恍然。 “原来是那边。” 他微微点头,像是在脑中对上了位置。 “那一片確实清净,落脚倒也使得,只不过就是灵机稀薄了些。” 说到此处,他看了陈舟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瞭然。 “道友可是初来龙蛇山不久?” 陈舟点了点头,也不隱瞒。 “不才到此不过数日光景,初来乍到,人地两生,倒叫邱兄见笑了。” 邱如海笑了笑,面上的审视之色又淡了几分。 正要再说什么,一旁的柳长庚已经凑了上来。 多多少少他也了解了些陈舟的性子。 此人不是不近人情,而是性子当真冷淡。 先前几番婉拒自己的好意,並非看不起他,也只是当真没把这当回事。 可今日在这般场面上出声替自己解围,说到底还是念著那点交情。 柳长庚便也不纠结此事了,顺著话头插了进来。 “邱兄有所不知。” “这位玄舟道友前不久方才至山中,路上还救了我一命。” 陈舟微微侧目,也懒得推辞。 邱如海闻言,看向陈舟的眼神便又多了几分和善。 虽然他自己一向待人冷漠,主打一个各人自扫门前雪。 可道理归道理,人情归人情。 又有谁会不愿意自己身边多上一个像柳长庚这般颇有侠义之气的朋友呢? 而能叫柳长庚如此上心的人,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正说著话,白净青年在那头冷冷地开了口。 “柳兄,今日的事,便这般算了?” 柳长庚转过身来,面色一正。 先前的酒意已经彻底醒了大半。 眼下回过头来细想,方才的確是上了头。 可此人话里话外那股子不阴不阳的味道,终归还是叫他不痛快。 正要开口,邱如海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行了,今日论道,不过是我等酒后一言罢了,当不得真。” “况且这清风楼里人来人往,若是真动起手来,伤了旁人倒也不好。” “若是掛怀不下,完后里出了山,再做分晓就是了。” 白净青年闻言盯著邱如海看了两息。 脸上神色变幻,似也料到自家先前那番话说出去,眼下怕也是不受待见。 若是强行坚持,恐怕也没个好结果,当即便是冷笑一声: “也罢。” “今日便给邱道友一个面子。” 说罢,他从桌上拿起那枚先前弹出去的法钱,攥在掌心,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 目光在陈舟身上停了一停。 “你叫玄舟?” “在下记下了。” 然后也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 …… 等到那白净青年走后,清风楼里的氛围便也恢復了往常的嘈杂。 至於方才那场险些引发生死斗的口角,在食客们口中不过是多了一桩可供閒谈的下酒菜罢了。 毕竟这样的事情,在这山里也不罕见,隔三差五的总会来上一遭。 可真正当场能动起手来的,却也少之又少。 大多数,不过是像眼前这般吵吵一番,没了下文。 毕竟,打输了活不了。 可打贏了,山里坊市的规矩在这里摆著,也是吃不了什么好果子,何苦来哉。 青年走了没多久,邱如海便也顺势告辞。 只剩下陈舟和柳长庚两个,耐不住他苦磨,加上陈舟也有些消息想同他打听,便也同其坐下来。 閒聊间隙,柳长庚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玄舟道友。” 他放下茶盏,面上带著几分好奇。 “你今日入市,可是有什么东西要採买?” “灵丹、法器、还是灵材之类?” 陈舟想了想。 打听玄都法来歷是他当下颇为上心的事情。 只是涉及自家修行的法门,总归不好轻易同外人分说。 倒不如先从旁的事情入手,循序渐进。 而眼下里,灵丹便是个极好的切入口。 一来自己修行需要,二来若能得来些丹方,或许自己也可尝试开炉炼製。 如此的话,便也是条开源的路子。 这般想著,陈舟便开口道。 “灵丹!” “我等炼炁士在修行上少不了此物辅助,况且近来在下颇感一日三餐进食多为耽搁时间,若能购置些可以辟穀的丹药,自是最好不过。” 柳长庚一听这话,双眼顿时一亮。 “丹药?” 他一拍大腿,面上的笑意几乎遮都遮不住。 “巧了不是!” “道友可还记得先前同我一道的那两个小傢伙?” 陈舟微微点头。 “他们的师父便是炎炎洞的苗道友。” 柳长庚说著比了个大拇指。 “这位苗道友在咱们龙蛇山里,那可是数一数二的丹师。” “先前我回去交差的时候,便同他提了道友先前出手相助之事。” “苗道友听了,便同我说定要好好谢你一番。” “他炼了一辈子的丹,什么灵丹没见过?” “道友若是对丹道有兴致,何必在外头的集市上挑挑拣拣?” “直接去他那里,不比什么都强!” 陈舟微微一怔,下意识的便想要拒绝。 可柳长庚已然是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走走走!我且带你去!” “苗道友这几日正好在洞中,去晚了怕是又要闭关炼丹了……” 105、炎炎洞,苗九龄 葱香牛肉麵力作《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点击立即阅读! 出了清风楼,日头正盛。 涤尘市的主街上人流如织,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舟被柳长庚半拉半拽地穿过几条街巷,过了石桥,便朝著山中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柳长庚的嘴就没停过。 “道兄你刚来,不大知晓。” 他一面走,一面朝陈舟比划著名。 “这位苗道友,姓苗名九龄,道號无咎,真要说起的话在龙蛇山里也算不上是什么老资格。” “满打满算入山不过七八年光景,论年头的话,比起许多住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修可差远了。” “不过此人著实有些本事。” 柳长庚说到此处,面上的神色便多了几分由衷的佩服。 “他来山中不到两年,便寻到了一处地脉火口,这往常里旁人瞧都懒得瞧的地方。” “他倒好,硬生生凿出一条火脉来,引了地火入洞。” “又在洞中立了丹炉,以地火为炉火,炼起丹来。” “这般手笔,怕是满山上下都找不出第二个。” 陈舟这般听著,心头也不禁生起几分佩服。 以地火为炉火。 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可其中所需的本事却是不小。 他过往在碧云观里炼丹,虽然不过是些寻常丹药,可对於火候的要求却深有体会。 寻常的柴火、炭火,温度不稳,火力不匀。 炼丹时需得丹师时刻留心,稍有差池便是满炉皆废。 而地火天生地养,火力绵长且恆定。 若能將其引入丹炉,炼丹时最为棘手的火候问题便能解决大半。 可地火性烈,绝非是寻常手段可以驾驭的。 眼下此人能引动地火,乃至於收为己用,这般手段以及毅力怕是不俗。 “而且苗道友这一手炼丹术,在咱们这山里可以说是头一號的。” 柳长庚接著道。 “山里这么多修士,不敢说个个都买过他的丹,可至少七八成是有的。” “道兄你要求丹,找他准没错。” 说著,他朝身后的涤尘市方向努了努嘴。 “別看市里面看著热闹,可你仔细瞧瞧,那些个摆摊卖丹的都是什么人?” “不过大多是些走南闯北的游商之辈罢了。” “今日逢集来了,明日集散了便走,下个月还来不来都两说。” “他们卖的东西,且不说品质如何,光是那个价钱就要比山里的行价高出三四成。” “更何况,万一买了回去吃出个好歹来,你想回头去找人,人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陈舟眉头微微一动。 他先前在市里逛了一遭,也不是没有打量过那些丹药铺子。 只是自己初来乍到,不识行情,又不愿贸然出手,便一直没有开口。 眼下听柳长庚这般一说,方才觉得自己那份谨慎倒也不算多余。 “故而我同你说。” 柳长庚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篤定。 “似我们这些在山里长住的修士,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去市里买东西的。” “你说真要置办什么,多半都是同一二个相熟的道友交易。” “知根知底,价钱公道,品质也有保障。” 陈舟心底暗暗点了点头。 修行界里的买卖不比世俗。 世俗里好歹有官府和行会居中调停。 可此间全凭个人信誉与交情。 信誉是什么? 说白了,便是长年累月相处出来的熟人关係。 游商再怎么花言巧语,终归比不上一个同你在山里住了好几年的邻居。 此中道理,放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同时间,陈舟心里却也生出几分庆幸来。 眼下若不是遇到柳长庚,自己恐怕还要在涤尘市里摸索一阵子。 说不定就稀里糊涂地掏了法钱,买回一堆品质参差的东西。 方才在清风楼里替他解了围,眼下看来,倒也不算白费力气。 “柳兄在山中久待,这些门道著实比在下清楚。” 陈舟笑了笑,语气也较先前松泛了些。 “多承指教了。” 柳长庚摆摆手,豪爽笑笑。 “嗨,道兄你同我说这些就见外了不是。” …… 两人沿著山间小逕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 地势渐渐抬升,脚下的泥路也变成了碎石小道。 沿途的草木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赭红色岩石。 石面上寸草不生,有些地方还能看到一丝丝细微的热气从缝隙间蒸腾而出。 空气也变得乾燥起来,带著一股隱隱的硫磺味道。 “道兄,前面就是了。” 带路在前的柳长庚终於停下脚步。 陈舟抬眼望去。 边间前方的山壁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洞口。 洞口的四沿被人用赭色的条石重新砌过一遍,整整齐齐,使得洞门看著端正了不少。 门楣上嵌著一块平整的石板,上面刻著炎炎洞三个字。 洞口两侧各栽著一株矮松,也不知是如何在这般燥热的地界存活下来的。 柳长庚也不去叩门,径直仰起脖子朝洞里吼了一嗓子。 “苗道兄!” “在不在?” “柳某又来叨扰了!” 声音在洞中迴荡了几个来回,渐渐远去。 静了一息。 洞內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著便有一道烈烈的火光自洞中呼啸而出。 火光来势极快,裹挟著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陈舟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便见那团火光在洞口处骤然一收,声势减去大半。 继而凭空化作一道人影。 一个中年人从火光中显出身形来。 身材不高,偏瘦。 一张国字脸上带著几分被炉火常年燻烤出来的暗红之色。 两道眉毛极浓,几乎连在了一起。 下頜蓄著一把短须,修剪得极为整齐。 穿一件褐红色的短褂,袖口挽到了小臂处,露出结实精干的两条胳膊。 此人出来后的第一反应,便是朝柳长庚瞪了一眼。 “又是你!” 苗九龄收回目光,没好气的说道: “每回你小子来,贫道都遇不到什么好事!” “上回惯用的灵泉叫精怪占了去,上上回是采来铸炉的矿石认错了……” 柳长庚却是半点也不恼。 面上嘻嘻哈哈的,显然同这位田道人的脾性早已摸得烂熟。 “苗道兄你这话说的,柳某哪回不是为你办事?” “不过吗,我这回可不是来给你添乱的。” 说著,他便朝身后一让,將陈舟的身形从自己背后露了出来。 “给你引荐一位贵客。” 苗九龄的目光从柳长庚身上移开,落到了陈舟面上。 上下打量了一眼。 也没露出什么特別的反应。 “贵客?”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 “苗道兄先前不还说那灵泉的事情?” 柳长庚旧事重提。 “眼下,这正主来了!” 苗九龄闻言,面上的神色登时便变了。 先前那副被人打搅的不耐之色一扫而尽,落在陈舟的目光便多了几分珍重。 “原来是道友救了我那两个道童。” “此事柳小子先前便同我说过,苗某一直未曾得机面谢,著实失礼了。” 说著,他朝陈舟拱手一礼。 陈舟连忙还礼。 “苗道兄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况且那碧蟒也是它自己撞上来的,同在下並无多少干係。” 苗九龄听了这话,面色便更是和缓了些。 將手一让。 “道友既然来了,便请进来坐。” “这洞外燥热了些,里面倒还凉快。” 陈舟也不再推辞。 同柳长庚一起,跟著苗九龄迈步走入了炎炎洞中。 …… 入了洞,陈舟便察觉出不同来。 外间虽然燥热,可洞中的温度反倒没有想像中那般难耐。 只是空气里瀰漫著一层乾燥而温热的气息,像是冬日里靠近灶台时的感觉。 不至於叫人冒汗,却也绝算不上凉爽。 洞中甬道不长,走了十余步便豁然开朗。 內里是一方约莫四五丈见方的石厅。 四壁被炉火长年燻烤,呈现出一种深赭的顏色。 当中放著一张矮桌和几只蒲团。 桌上搁著茶具,旁边还摞著几卷竹简。 苗九龄招呼两人在蒲团上坐了。 自己走到一旁,敲了敲石壁。 片刻后,先前陈舟见过的那个负伤少年便从后面的侧洞里钻了出来。 左臂上的白布还缠著,不过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一见到陈舟,脸上先是一愣。 旋即想起什么来,忙不迭地低头行礼。 “见过前辈。” 苗九龄瞥了他一眼。 “去沏壶茶来。”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 落座后,柳长庚便也没再多嘴。 他虽然外表看起来有些张扬,但却也是个知道分寸的,此刻將人引到了,自家便退到一旁喝茶。 正经的买卖,还是得当事人自己来谈。 陈舟也不绕弯子,直接说了自家所需。 “苗道兄,在下此来,一为辟穀之丹,二为精炼真炁的灵丹。” “不知道兄这里可有?” 苗九龄闻言,面上先是浮起一抹笑意。 旋即便又变成了几分可惜。 “辟穀丹倒是有的。” “可精炼真炁的灵丹么……” 他摇了摇头。 “不瞒道友,此月的丹都已经定出去了。” “道友来得不巧。” 陈舟微微一怔。 “这月的?” 一旁的柳长庚闻声,插了一句嘴。 “道兄,咱们苗道友的丹药在这龙蛇山里可是紧俏货。” “道兄,咱们苗道友的丹药在这龙蛇山里可是紧俏货。” “每月开炉一次,炉还没点呢,丹就已经被山中的同道们预定光了。” “若不是提前打了招呼,寻常人还真等不到。” “原来如此。” 陈舟虽觉得有些可惜,但这是人家一贯的规矩,自也不好厚著脸皮叫起將旁人的份额挪个自家。 便也不再多提此事,转口一问: “那辟穀丹可否先看一看?” “自然。” 苗九龄转头朝后面的侧洞喊了一声。 不大一会儿,那少年道童便抱著一只木匣走了出来。 匣中分作数格,每格里搁著一只白瓷小瓶。 瓶身小巧,拇指粗细,以蜡封口。 苗九龄將木匣往陈舟面前一推,伸手逐一拿起来说道。 “此间辟穀丹拢共三种,分別是以五穀、五精、五气炼製而成,虽然路数一样,但功效略有区別。” “道友且看看,需要那种。” 说罢,他將三只瓶子一字排开,静等陈舟定夺。 陈舟也不客气,打开来各自闻了闻,仔细辨別。 可修行界的灵丹和他所炼製的世俗丹药大有不同,光靠闻著实分辨不了多少。 而他的这番举动,落在对面苗九龄的眼中,便多了几分別样的意味。 其人目光微微一闪,不著痕跡地看了柳长庚一眼。 柳长庚同样也留意到了。 辨別丹药以闻其香为主,这般做法在世俗药铺里倒是寻常。 可换了修行界中,似他们这般炼炁士辨別灵丹,向来都是以真炁探入丹丸当中。 由此摄来丹气,辨明药性与品质。 此法虽说不上有多高明,可胜在精准。 便是最粗浅的运用,也远比鼻子去闻要强上许多。 这般入门的小术法,但凡在外面闯荡过一阵子的炼炁士,多半都是会的。 可眼前这位玄舟道友…… 难道是未曾学过? 柳长庚脑中转了一圈。 忽然间便想起了先前在碧蟒那桩事上,此人打退这恶物时的那手精妙功夫。 以及方才在清风楼里那番侃侃而谈的气度。 若说此人是个没来歷的散修出身,那他是万万不信的。 可若说此人当真是什么大派出身,眼下居然连这等入门的小术都不会使,那也著实说不过去。 除非…… 一个念头在他心头浮过。 难不成这位道兄是哪家世家里偷偷出门闯荡的子弟? 年纪轻轻,修行上有些天赋,可实际经验却不足。 那些个在外头行走的实用小术,还没来得及学? 柳长庚暗暗將这个猜测记在心里,面上倒是不显。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隨后像是不经意地开口。 “对了,道兄。” “说来也是我疏忽,方才该提醒你的。” 他的语气隨意得很,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辨丹这桩事,其实有个小术法,比你这般闻来闻去的要管用得多。” “以真炁探入丹丸之中,便可摄来丹气,一眼便知药性好坏。” “此法不难,便是初入门的炼炁士都能学会。” 陈舟抬起头来。 没察觉到柳长庚话外的意思,反倒生出几分好奇来。 “哦?居然还有这般术法。” “在下此前修行时,多半是独自苦练,同道间的往来甚少。” “这般在外行走的术法,確实知之不多。” 柳长庚闻言,心头暗暗点了点头。 倒是和自家先前的猜测能对得上了。 旋而也不提,只从怀里摸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来。 “道兄你瞧。” 他將册子递了过来。 “此书里头便收录了数十门在外面行走时常用的小术,以及简单祭炼符器的步骤。” “方才我说的那辨丹之法,便也在其中。” “这等东西不是什么珍贵之物,市里面到处都有卖的,用不了一枚法钱便能买来一本。” “我这本是早些年自己买的,眼下里头的术法也都学会了,搁在身上也是白占地方。” “道兄若是不嫌弃,拿去用便是了。” 陈舟看了看他手中的册子,心头微微一动。 若是换了先前,他多半是要推辞的。 可眼下方才被人当面看出了这般短处,若还死撑著不肯接受旁人的好意。 那便不是谨慎,而是有些矫情了。 况且柳长庚也说了,此物並非什么稀罕物件。 不过一枚法钱的东西,收便也收了就是。 “那便多谢柳兄了。” 106、小术小法,玄光透顶 约莫两刻钟后。 陈舟放下手中的书册,手指一勾,掐了个诀,从丹瓶里摄来一点丹气。 旋而又在空中绘了个特殊的云篆文字,將丹气往里面一置。 隨著变化,便將一些药性洞悉而出。 三种辟穀丹药各有所长,五穀著重饱腹,五精可蕴养五臟,五气则可充盈精神。 “这入了修行门道的灵丹果然奇妙,且门道眾多。” 陈舟放下手里的丹瓶,抬起头来。 便见对面苗九龄正端著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自己手上。 那双浓眉下的眸子里,有几分不大掩饰的讶异。 方才才过去多久? 这个年轻人从翻开册子到学会这辨丹术,前后怕是连两刻钟的时间都没用上吧! 而且此刻施展起来毫无滯涩不说,勾画云篆更是乾净利落。 苗九龄修行多年,於云篆一道也是小有造诣,非是寻常散修可比。 正也因为如此,他方才比旁人看得更为清楚。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几笔云篆虽然简单,可眼前这位玄舟道友下笔时的运势走法,看著不像是临时照本宣科。 反倒有几分根底在里面。 寻常散修便是三五日光景,照本学科都不一定能把此术完整的施展出来。 可此人前后也不过两刻钟罢了。 如此想著,苗九龄不动声色地將视线从陈舟手上收了回来。 先前在外面助拳,救下自家两个道童的事情自不必多说,恩情记在心里。 可眼前这般在修法上的天赋悟性,便是足以叫他生出结交之心了。 在这龙蛇山里混跡的散修,哪个不是在修行路上磕磕绊绊多年的人物? 可有几个能做到不过两刻钟便將一门从未接触过的小术学会,且运用自如? 如此看来,此人怕也不是个寻常来歷的。 不过苗九龄也不是什么好探人隱私的性子。 心头虽有疑惑,面上却不显露。 放下茶盏,笑了笑。 “道友好手段。” 略一称讚,便继而將话头引回了正题。 也不等陈舟主动发问,便主动介绍起了这些辟穀之物的价格所需。 “贫道这三种辟穀丹都不是什么金贵之物,炼製起来也不费多少灵材,三瓶作一枚法钱便是。” “道友若是觉得合適,儘管拿去。” 陈舟收手的动作微微一怔。 三瓶一枚法钱? 先前在涤尘市的集市上,他虽没细问过此般丹药的行价,但怎么也不至於便宜到这般地步才是。 苗九龄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摆了摆手。 “道友不必多想。” “辟穀丹原就是贫道隨手一练的东西,用来每次开炉试手的。” “市面上卖得贵,那是游商赚差价。” “你我道友之间,便没什么好计较的。” 话说到这份上,陈舟也不好再推辞。 从怀中取出布囊,数了一枚法钱递过去。 苗九龄接过,隨手搁在桌上。 交易既毕,几人便也松泛了下来。 茶续了一壶,话头也不再拘在买卖上。 苗九龄虽看著是个闷头炼丹的性子,可一旦同人坐下来閒聊,倒也並非无话可说。 只不过他说的多是些山中近来的琐事。 无外乎就是哪家洞主又同邻居起了爭执,哪家散修出山采灵材时被精怪伤了。 又或者是涤尘市的某家铺子换了掌柜,据说是老掌柜寿元將近,回家安享晚年去了。 听著都是些家长里短,可陈舟却也不觉得无趣。 这些琐碎的细节拼凑在一起,恰好勾勒出了龙蛇山中散修们的真实日常。 修行之人的日子,远不是只有打坐炼法、斗法爭锋。 更多的时候,却也同世俗里的邻里间並无太大区別。 鸡毛蒜皮,柴米油盐。 只不过世俗里爭的是田亩和银钱,此间爭的是灵地和法钱罢了。 閒谈一阵后,陈舟便不动声色地將话头引到了炼丹上面。 “苗道兄,在下对丹道一途向来有几分兴致。” “只是此前独自修行,既无名师指点,也缺同道交流。” “今日得见道兄的丹室,心中实是好奇得紧。” “不知可否请教几句?” 苗九龄一听此言,面上便浮起一抹笑意来。 到底是提到了自己的看家本事。 先前那副不咸不淡的態度登时便有了变化,坐直了身子,语气也多了几分兴致。 “道友也对丹道感兴趣?” “那倒是难得。”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从何说起。 “要说这炼丹一道,归根结底就四个字。” “火候、药性。” “火候是手段,药性是根基。” “手段再高明,若是对药性一窍不通,那也是白搭。” “反之,药理再精通,可火候拿捏不住,一样炼不出好丹来。” “二者缺一不可。” 陈舟点了点头,这同自己在碧云观时的体会倒也相合。 苗九龄见他態度诚恳,便又多说了些。 从灵材的品类讲到辨识,从炉火的粗细讲到丹炉的选用。 甚至还提了几句他当年凿开地火脉时遇到的麻烦事。 只不过说到后面,话锋便渐渐收了。 涉及具体的丹方配伍、火候节点这些核心的东西时,苗九龄便是一笔带过。 语气不变,面上也不见什么防备之色。 可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他便很自然地绕了过去。 陈舟心头瞭然。 也不意外。 炼丹术是此人在这龙蛇山中安身立命的根本,又怎会轻易同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分说? 换了自己在对方的位置上,大约也是这般做派。 所以陈舟也不追问,更不露出半分失望神色。 只是將苗九龄愿意说的那些东西,一句不落地记在心里。 等回过头来,或许可以去市里搜集些常见的丹方,尝试开炉炼上一炼。 先前他將修行事看的太高、太上,以为甭管什么,只要涉及到修行,就便宜不了。 可柳长庚却是给他上了一课,隨手掏出一本记载数十门术法的册子,居然只要一枚法钱不到。 而且陈舟先前也看了,册子上同样亦有甲马术之类的术法。 想来这几门从前被守拙道人珍藏的术法之流,便是从此中流传而出。 术法如此,想来丹药、符籙之流同样如此。 或许珍惜难得,但入门的怕是不难。 如此念头在心头闪过,陈舟淡淡应和著两人。 閒聊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苗九龄的话头渐渐少了。 后洞里隱约传来丹炉吞吐的声响,想来是炉中正在炼製什么东西。 陈舟適时起身,拱手告辞。 “今日叨扰道兄许久,著实过意不去。” “道兄关於炼丹的指教直叫人茅塞顿开,往后若有机会,定当再来討教。” 苗九龄也不强留,將他送到洞口处。 临了又看了陈舟一眼。 “道友若是还需其他灵丹之类,下月之前尽可来同贫道说就是,但凡是贫道能够开炉炼製的,定为道友留下一二份额。” “承道兄好意了。” 陈舟拱手。 …… 出了炎炎洞,日头已经偏西。 光线暗淡几分不说,热气也较先前消退了不少。 柳长庚前后脚同陈舟从洞里出来,伸了个懒腰。 “道兄,苗道友就是这般性子。” “说到炼丹上面便话多起来,可一涉及到正经的门道,嘴巴便又扎紧了,跟个闷葫芦似的。” “道兄莫要在意就是。” 陈舟摇了摇头。 “哪里的话。” “苗道兄肯同我说这许多,已是难得的情分了。” “不过在下对炼丹一道也颇有几分志趣,往后若有机会,倒当真还要常来叨扰。” “哦?” 柳长庚闻言,倒是一怔。 剧情白热化:更新,速来围观! 他原以为陈舟不过是客套几句,不曾想当真对此道感兴趣。 “道兄你还想学炼丹?” 他上下打量了陈舟两眼,面上浮起一丝调侃的笑意。 “炼丹可不是轻易能学的。” “光是灵材辨识、丹方记诵便是一门大学问,更別提火候拿捏、丹炉祭炼那些个讲究了。” “多少人入了这行,十年八年下来也不过是个半吊子。” 说著,他拍了拍腰间的剑鞘,面上那点调侃变成了认真。 “依我说,道兄你这般身手,倒不如同我来学剑。” “你瞧!” 说话间,柳长庚顺手解下自己腰间的长剑,横在掌中。 剑身三尺有余,通体铁灰,无甚装饰。 可细看之下,能瞧见剑脊上隱约流转著一层极淡的灵光。 “虽说不是什么名剑利器,可只要人在,剑便在。” “不受外物牵绊,不仰仗旁人施捨。” “一柄剑走天涯,多痛快!” 话说到后面,眉飞色舞的架势比先前在清风楼里喝了酒时还要张扬几分。 陈舟瞥了他一眼,心头失笑。 这位方才还说那位苗道友性子古怪,可眼下看来,他自己却也是不遑多让。 “柳兄好意在下心领了。” “往后若有机会,定当向你討教。” 柳长庚见他虽是这般说,可心里大概没什么想法,便也不纠缠,嘿嘿一笑作罢。 正说间,柳长庚忽然朝前方一指。 “道兄你看!” 陈舟循声抬头。 便见斜前方的天空中,一道光华自西面的山头上拔地而起。 在这傍晚橙黄色的天幕上划出了一道极为醒目的痕跡。 所过之处,山鸟惊飞,林梢摇晃。 还没等陈舟看清其全貌,远处的另一座山头上便传来了一声沉喝。 “姓赵的!你小子还敢来!” “上个月的帐老娘还没跟你算清,今天还敢登门?” 紧跟著便是一阵叱骂之声。 语气里带著几分暴怒,又夹杂著几分无奈。 显然不是头一回了。 柳长庚听了,倒也不意外。 嗤了一声,摆摆手。 “此人叫做赵重光。” “也不知是看那位道友是个女修好欺负还是怎地,三天两头往人家洞府上门挑战。” “说是切磋,实则就是看人家那处灵地不错,想要连人带地一起拿到手。” “偏生那位洞主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其人远不是对手。” “若换了你我这般,落败了断然没有顏面段日再来,可这人倒好,养好了伤便捲土重来。” “如此往復,也不知折腾多少回了。” 陈舟微微一怔,面上露出几分诧异。 抬头间,疑惑的问向柳长庚: “这般强夺洞府灵地的事,山中规矩也是允的?” “规矩嘛……” 柳长庚歪了歪脑袋。 “怎么说呢。” “咱这山里的规矩是,坊市里禁止一切斗法,山里则是禁止恶斗出人命。” “在山里面,只要是不牵连旁人,不祸及无辜,你情我愿的比斗便没人管。” “当然了,若是落了败,输家也不至於丟了姓名。” “大不了让出灵地,再去寻一处便是。” “也就是这般规矩束缚著,不然这赵重光早就坟头几丈高了,那容得下他在这里蹦躂,还有早间那白面小子……” 似乎是对先前的在酒楼里生的事耿耿於怀,临了临了,柳长庚还提了一嘴。 陈舟暗暗一笑,心道这位柳道友却也是个记仇的,不过也没多说,只是將他说的事记在心里。 眼下来看,自己在那道藏开启之前,怕是要在这山里待上一段时间的。 如此一来,打听些消息也不是什么坏事。 正想著,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远去的光华而去。 只是这一看,便又叫他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那赵重光的顶上,有一片光华。 就如同一顶无形的华盖,笼罩在那修士的头顶。 色泽偏暗,不甚明亮。 可却有一种极为凝实的质感。 仿佛將那修士周身的真炁压缩、淬炼,最终凝聚成了这么一片实实在在的东西。 陈舟的目光在那片光华上停住了。 同事间,他心头也大抵猜到了此物的名目—— 玄光! 真炁积蓄至满,凝练如一,外溢而成。 可以说是炼炁一境中,真正具有標誌性意义的一道门槛。 跨过此槛,方可称得上是炼炁有成。 往后寻得真煞,铸就道基,才算是正式在修行路上站稳了脚跟。 此前虽多次耳闻,可陈舟从未亲眼见过。 澹臺晟的修为太高,那日法船从头顶掠过时,他感知到的只是一股令人心悸的庞大气机,根本分辨不出什么玄光。 眼下倒是头一回。 这个叫赵重光的修士大约是存心炫耀,又或者是方才挑战失利,心中不忿,索性將玄光催至外显。 就这么大咧咧地顶著一片光华在半空中飞来飞去。 虽说品相不怎么样,可对陈舟而言,却也算是开了眼界。 他盯著那片暗淡的光华看了好一阵。 心中將先前那些零散的信息逐一对照。 真炁积蓄至满后凝练而成,继而外溢於顶。 根据先前听来的消息,据说玄光的色泽、明暗、厚薄,皆可反映修士真炁的品质与积蓄的深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玄光便是一个修士修为的外在標尺。 正因如此,但凡稍有些心眼的修士,都不会轻易將自家的玄光展露出来。 然而此人却是个例外。 堂而皇之地顶著玄光满天飞。 也不知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蠢的不自知。 不过也不知为何,陈舟瞧著此人,心里总有种感觉: “这个人就算是炼就了玄光…可也就那样,没有多强的样子。” 一旁的柳长庚也在看。 只不过不同於陈舟的探究,他的神色有些轻蔑。 “嘖。” 他嘬了嘬牙花子,撇了撇嘴。 “就这点微末道行,也好意思拿出来现眼?” 陈舟將目光从那道远去的灵光上收回来,看了柳长庚一眼。 柳长庚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 “道兄你有所不知。” 他嘟囔著开口。 “似咱们这般炼炁士的玄光,但凡是有些修为底子的,都能透顶高冲个三五丈。” “若是所修道法品秩再高些,真炁品质再上乘些,那玄光更是煌煌烈烈,常人不可直视。” “光是瞧上一眼,便有可能心神俱损,受了神伤。” 说到此处,他朝著赵重光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 “可你瞧瞧这位。” “三尺有余的玄光,色泽暗淡,便是初凝玄光的修士,也不至於差到这般地步。” “说白了,此人所修的道法品秩不高,真炁品质也就那样。” “炼出这么一团玄光来,也就是在山里唬唬那些不明就里的新手罢了。” 柳长庚顿了顿,脸上忽而洋溢起一抹自信的光芒。 “也就是我眼下还差些功夫,真炁还没积蓄到圆满的地步,不然的话……” 他拍了拍腰间的长剑。 “祭起剑胎,一剑便能斩了他这玄光!” 陈舟瞧著他这般评头论足的摸样,虽然心头认同他的说法,可这般满话向来也不是自己的风格。 故而也只是符合一声,表示认可柳长庚的实力,隨后便是辞別。 “柳兄,今日多承照拂,在下便先回去了。” “改日得閒,再来登门拜访。” 柳长庚也回了神,敛了脸上洋溢出的锋芒。 拍了拍陈舟的肩膀,哈哈一笑。 “道兄客气!” “我住南坡那边,过了涤尘市再往南走上半个时辰,一问便知。” “道兄得空来坐坐,你我定要喝两杯!” 107、照夜灯,动盪 此后数日。 陈舟便將自己关在了听泉谷中,再未出门。 辟穀丹省去了生火做饭的功夫。 每日清晨服下一枚五精丹,一整日便无飢馁之感。 且此丹侧重蕴养五臟、凝神静虑,对於日常打坐修炼颇有裨益。 多出来的时间,他便一头扎进了柳长庚所赠的那本薄册里。 辨丹术自不必说,早在苗九龄洞中便已当场学会。 余下的驱虫术、辟尘术、净水术、御物术等等,於他而言也不算吃力。 有此前在十万山中赶路时修成的那几门小术打下了底子,触类旁通之下,后面这些便顺手了许多。 真正叫他花了些功夫的,是后半部分將寻常器物祭炼为符器的法门。 这才是此书的分量所在。 …… 三日后。 听泉谷,水瀑后。 此刻夜色已深,山间万籟俱寂。 山中石窟中唯有水瀑跌落的声响从外面隱隱透进来,绵绵不绝。 陈舟今夜罕见地没有採气炼法,而是静坐石头雕刻的蒲团之上。 徐徐燃烧的白玉灯搁在身前不远处。 灯身温润,莹白如脂。 灯中焰火幽幽跳动,映得整间石厅忽明忽暗。 双膝上摊开的书册翻到了靠后的位置。 硃砂勾画的繁复纹路图样铺展在纸面上,旁边则是密密麻麻地標註著行法的要诀与步骤。 其上所述之事,正是炼製符器的法门。 符器者,以禁制为骨,以真炁为血,使得凡物蜕变为可供修士驱使的器物。 品秩虽远不及法器、灵器、道器之流,却是寻常炼炁士最为常见的隨身之物。 將行法的步骤再度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陈舟拿起灯盏,全神贯注地举起两指,缓缓落在灯身之上。 而伴隨著他的动作,便有一点淡淡火色流光浮现,使得他以真炁贯灯盏,在其上留下一团繁复的纹路。 如此,便是在其上铭刻禁制纹路,使其最终得成符器。 柳长庚所予的册子上写得很清楚。 铭刻禁制的关键,在於全程心无旁騖、神与气合。 所绘製的禁制纹路必须一气呵成,从起笔到收笔,中间不能有半分差错。 直到整个禁制完全绘製出来,方才算是功成。 否则的话,不仅会前功尽弃不说。 而更为要紧的是,一件器物所能接受的铭刻禁制次数是有限的。 每一次铭刻失败,都会在器物表面留下暗伤。 当暗伤累积到一定程度,器物便再也无法承受禁制的力量,彻底沦为废物。 不过陈舟眼下也並非是仓促行事,前几日他便从册子上所记载的几道禁制里挑选出最为適合玉灯的一个,默默熟记。 此时此刻,却已然是烂熟於心。 陈舟正小心翼翼地施为,唯恐一时不慎坏了自家这件器物的根底。 可就在这时,石窟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莫名动静。 先是鸟兽惊飞的扑棱声。 紧跟著便是几声尖锐的呵骂,隱隱约约从远处的山头上传来。 虽然隔著水瀑和石壁,可那声响依旧清晰得很,显然外面的动静不小。 陈舟心头驀的一惊,险些破了他全神贯注的定境。 “哪里来的蠢货……” 饶是以他向来极好的养气功夫,也没忍住在心底暗暗骂了一句。 大半夜不好好修行炼法,跑出来斗法扰人清净。 好在这几天陈舟已经做了足够多的预演,哪怕此时突发状况,却也只是心头一惊。 隨著將散乱的念头收束,便是手指丝毫不颤,稳稳噹噹的將整个禁制的最后一笔勾勒而出。 灵光流转,一道完整的禁制纹路就在白玉灯的灯身表面彻底成形。 纹路金光一闪,旋即隱入玉质之中,不见了踪影。 而灯中的火焰却在这一瞬间猛地一跳。 焰火的顏色从原本的橙黄变得更为明亮通透,像是被什么东西洗涤了一遍似的。 光芒较之先前,也分明亮了几分。 陈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鬆弛了下来。 “经此一遭后,这道光明禁,便算是彻底铭刻上了。” 將白玉灯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灯身上看不见任何纹路的痕跡。 可当他以真炁探入其中时,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禁制正安安稳稳地铭刻在玉质深处。 陈舟心头甚慰,只觉几日辛苦不算白费。 只是面上喜色没有持续多久,便又升起几分思索。 “但此般符器虽成,可却时时需要修士以真炁洗炼,方能维持禁制不失。” “不然些许时日过去,禁制效用便会逐渐衰减,直到失去效用。” 也就是说,眼下这道光明禁虽然铭刻成功,但並不稳固。 好比在沙地上刻了一个字,若不以物固之,风吹日晒下,字跡便会褪去。 而想要將禁制永固下来,就需要以诸般灵药洗炼灯身,蜕形去质,完成一次炼形方可。 ——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 册上也说了,炼形一次,可固九道禁制。 当经过三次炼形,永固二十七道禁制之后,此般符器便也可称上一声法器了。 只不过这般境地,却不是眼下的陈舟所能做到的了。 灵药的事情且不说,光是蜕形去质四个字,便涉及到炼器一道的诸般讲究。 以目前的修为和见识,还差得远。 不过也不急。 先將这道光明禁维持住便是。 日常修行时顺手以真炁洗炼一番,倒也不费什么功夫。 这般想著,陈舟合上书册,搁在一旁。 重新拿起白玉灯。 真炁一催。 灯焰倏忽一涨,光芒大盛。 整间石厅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光明禁之於此灯,可谓是天作之合。 灯者,以光照暗。 而光明禁正是以修士真炁催动,使器物绽放光明的基础禁制。 有了此禁的加持,灯中火焰的亮度、稳定性、乃至於火力的凝聚程度,都较先前更上了一个台阶。 而后陈舟鬆开手指。 便见此灯脱手而起,悬浮在面前三尺处的半空当中。 灯焰跳动,光华流转。 莹白的灯身在火光映照下温润如玉。 悬在那里,稳稳噹噹,纹丝不动。 陈舟心念一动。 白玉灯便缓缓升高了几寸,旋即又朝左平移了一尺。 再一动念,灯身转了个方向,火光照向了石厅深处。 指哪照哪,隨心所欲。 这是这几日里修成的御物术与浮空术,眼下用在这灯上,便是凭空添了几分神异。 虽说这般能耐还远远比不得那些真正的仙家器物。 可对於眼下的陈舟而言,倒也是完全够用了。 如此想著,他將白玉灯收回掌中,灯焰一敛,光华內蕴。 端详了片刻。 此灯自碧云观相伴至今。 本是一盏世俗工匠仔细雕琢而出的灯具,虽然较之寻常精良了不少,可却也仅仅只是一盏普通的灯,永远不会有名字。 然而眼下,这盏灯已经被他祭成了符器,也是他往后修行乃至於护道之物。 “须得起个名字才是。” 陈舟沉吟了片刻。 目光落在灯中那一点安静而坚定的火焰上。 此灯以光照暗,以火驱寒。 灯火虽微,却能长明不灭。 便如这条修行之路。 纵然前途莫测,可只要心头那一点光不灭,便总能照见前方。 “照夜。” 陈舟轻声念出这两个字。 “往后便唤你作照夜灯。” 话音落下。 他张口一吐。 一缕真炁裹挟著心念,穿入灯中。 灯焰骤然一涨! 继而便见一道赤色的火光自灯口腾跃而出。 火光不散不灭,在半空中蜿蜒盘旋了一圈。 形如游龙,气势灼人。 火龙裹挟著灼热的气浪,呼啸著掠过石厅上空,照得四壁赤红一片。 声势之盛,竟已胜过了当日在永安城里所见那位老丈所施展的火法! 陈舟心念一收。 火龙便化作漫天火星,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落在石地上,无声消散。 石厅重归安寧。 “成矣。” 陈舟面上露出几分喜色。 隨后又仔细端详了片刻,这才一收真炁,將其重新置於地下。 敛了心头思绪,陈舟正打算趁著余下的夜色采摄几分灵机,忽然便觉不对。 方才铭刻禁制时被惊扰的那阵动静,到了现在非但没有消停,反倒是愈演愈烈了。 原先只是远处山头上隱隱约约的呵骂声。 可此刻从水瀑外面传进来的声响,已经变成了沉闷的轰鸣与尖锐的啸声交织在一处。 大地似乎都在轻微地颤动。 陈舟面色一凝。 起身小心翼翼地穿过石厅,走到了瀑布后方的洞口处。 水幕从头顶倾泻而下,溅起漫天水雾。 他侧身避开水流,探出半个身子,朝著谷外望去。 入目的一幕,叫他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远处的天穹之上,灵光大盛。 数道顏色各异的光华在夜空中来回穿梭、碰撞、交错。 每一次碰撞都会炸出一团刺目的光团,伴隨著沉闷的轰鸣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灵光的亮度极高,几乎將半边天幕都照得如同白昼。 而比灵光更叫人心惊的,是伴隨著那些碰撞而来的气机波动。 即便是隔著数里之遥,陈舟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阵阵如潮汐般的灵机衝击。 “这是……” 108、紫府之威,一至於斯 大神葱香牛肉麵携新作《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入驻! 陈舟心头觉得古怪。 眼下外面的这般动静,绝非是寻常比斗所能造成。 思忖间,他便微微凝神,將一缕真炁引入双目。 视野登时一清。 原本模糊的远景变得锐利了几分,那些在夜色中翻涌的灵光也不再是含混的一片。 这一次,他看了个真切。 便见数十里外的天穹上,十数道身影腾跃在夜色当空中。 灵光交错,术法横飞。 有人催动火法,焰浪翻涌如同浇了油的篝火,呼啸著朝对手席捲而去。 有人祭出飞剑,剑光如电,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更有人催动厉害的符器,激射出一连串爆裂的雷光,劈得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十数人混战成一团,彼此纠缠,难分难解。 可在这十数人的最当中—— 陈舟打量过去的的目光陡然在那里凝住了。 那里有一个人。 不同於周围那些翻涌搏杀的身影,此人凌空而立,横曳在战场的正中央。 一身金色衣袍在灵光的映照下闪耀夺目,猎猎飞扬。 仿佛一轮烈日悬於当空。 那人背对著陈舟的方向,根本看不清面容。 身形也不过是寻常修士的高矮。 可他身上散发而出的那股煌煌烈烈的气势,却是如同骄阳般將皓月的明光都暂且压制。 而且从其人身上所传来的那种感觉,也並不是压迫。 压迫还有重量、有方向,更有来处。 然而眼下陈舟眼中的此人气势便是如同天穹本身。 无处不在,无所不包。 站在那里便仿佛是天地的中心。 一切灵光、术法、攻杀,在他身前都像是稚童的把戏。 陈舟心头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这般气势,绝非炼炁士所能有。 哪怕是筑基修士…… 不对。 先前询问阿蛮的时候他便说过,这龙蛇山之所以能在这十万山里立足,成为散修的乐园。 一切,皆都是因为一个人! “紫府!” 这两个字在陈舟的脑海中浮起。 修行一途,在炼炁、筑基之上,便是紫府。 对於眼下的他而言,那已经是仰望都觉得脖子酸的高度了。 可先前传言里不是说这位山主常年闭关,已经有许久不曾出现在眾人面前了? 眼下是生了什么乱子,竟叫这等人物亲自出手。 陈舟不禁陷入了沉思。 目光却没有从那片战场上挪开。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盯著那片地界看了许久。 忽地,远处半空当中,那金袍人似是意识到了什么,驀然回过头来。 动作极慢。 或者说,在陈舟的感知中极慢。 金袍人侧过半边身子,头微微偏了偏。 然后,就朝著陈舟以及他所在的这个方向,淡淡扫了一眼。 “不好!” 陈舟后背的汗毛在同一瞬间齐齐竖了起来,只觉心惊肉跳。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闪,整个人缩回了山洞之中。 可即便如此,那道目光依然穿了进来。 穿过水幕,穿过石壁,穿过一切物质的阻隔。 如同普照世间的大日光芒,精准地笼罩在了他的心头。 陈舟只觉眉心处一阵剧烈的灼热,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皮肤下方燃烧。 紧跟著便是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从那个方向倾泻而来。 陈舟的身体便僵住了。 三颗水元珠自袖中自动飞出,在他身前升腾起一片水色灵光。 周身的真炁更是在本能的驱使下疯狂运转,涌向体表,在皮肤外围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光幕。 可这些,全都无济於事。 陈舟的面色白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脖颈。 呼吸停滯,心跳骤缓。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拉得极长,乃至於整个世界都变得死寂无声。 陈舟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以及血液在血管中缓缓流动的声响。 整个人就像是被拋入了一片无底的深渊,四面八方都是黑暗与沉默。 直叫人分辨不清外面的时间流逝,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经过去了一夜。 就在陈舟觉得自己快要永久沉沦在这死寂当中的时候,那种凝固的感觉忽然消失了。 像是潮水退去,又像是攥紧的拳头鬆开了。 来的突然,消失的无踪。 “嘶……” 陈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贴著的石壁上不知何时留下了一片濡湿的痕跡。 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这就是紫府上修?” 陈舟喃喃自语,大量脱水之下,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一目之威,何至於斯!” 他在石壁上又靠了好一阵,直到心跳恢復了正常的节律,方才缓缓站直身子。 而在此时,外面的动静已经彻底消散了。 轰鸣声不见了,气机的波动也完全察觉不到了。 整座龙蛇山恢復了先前的寧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在前车之鑑下,陈舟眼下再也不敢贸然的出去,对著自己未知的东西投去目光了。 经歷过此事,他忽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眼下这个世道里,目光,是当真能杀人的! 转身回到石厅深处,在照夜灯旁盘膝坐下。 灯焰安静地跳动著,映出一小圈暖黄的光。 陈舟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可脑海中那个金袍人凌空而立的身影,久久不去。 …… 这一夜,陈舟没有再睡。 也不是不想,而是睡不著。 索性便在石厅中修行了一整夜。 采摄灵机、温养真炁。 將照夜灯当中那道新铭的光明禁以真炁再度洗炼了数遍,又將书册中尚未练熟的两门小术反覆演练了几回。 忙忙碌碌间,天色渐渐泛白。 晨光透过水瀑的间隙,在石厅中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斑。 陈舟睁开眼,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换了身乾净衣裳,將湿透的那件搭在石壁上晾著。 正打算出去看看谷中的情况,忽然便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呼唤。 “道友?” “玄舟道友?” 声音从谷口的方向传来。 带著几分急切,又有几分小心翼翼。 陈舟心头一动。 听声音,像是柳长庚。 当即便是穿过水幕,沿著溪边的小径走出了山谷。 绕过竹舍,便见柳长庚风尘僕僕地站在谷口的界石旁边。 衣衫上有几处被撕裂的痕跡,左手的袖子乾脆少了一截。 脸上沾著些许灰尘和乾涸的血跡,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腰间那柄长剑眼下倒是还在,只是剑鞘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 此刻一见陈舟从里面出来,柳长庚脸上本来带著的焦虑登时便是消退了大半。 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在他身上不住的打量了一番。 “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一连说了两遍。 语气里的担忧不似作偽。 陈舟拱了拱手。 “柳兄放心,在下无碍。” 说罢,目光在柳长庚身上扫了一遍。 “倒是柳兄你……” “嗐!” 柳长庚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咧嘴一笑。 “些许小伤罢了,算不得什么事。” 说话间,他抬起右手,翻了翻手掌,似是在给陈舟展示。 掌心处有一道寸许长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不深,但看著也不算轻。 “那贼人倒也有几分手段,差点叫他给跑了。” 柳长庚將手收回,拍了拍腰间的剑鞘。 “不过到底是被我追上了,一剑了结。” 陈舟微微挑眉,对於昨夜发生的事情越发疑惑。 先是常年不出的山主现身,眼下里,居然连柳长庚都遭遇了贼人! “昨夜到底出了何事?” 柳长庚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道兄,还不是那些胆大包天的劫修!” “劫修?” 陈舟心头一怔。 “就是劫修。” 柳长庚面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愤然。 “这伙人也不知打哪来的,趁著月初开市的当口混进了山中。” “先是装模作样地在涤尘市里逛了一圈,摸清了山中几处富裕洞府的位置。” “然后便是在昨晚趁著夜色动了手。” “分成了好几拨,同时下手,又快又狠。” “等到山中修士反应过来的时候,好几家洞府已经被洗劫一空了,那里的道友也遭了劫。” 陈舟听到此处,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荒谬之感。 似是劫修这类修士他先前不知道,可入了这山里后,便是有些耳闻。 正如世俗间有山贼草寇,修行界中自也有劫道之人。 这些人平日里各有身份,或扮作游商,或装成散修,混跡於各处坊市集镇当中。 一旦瞅准了目標,在修为高深且素有威望的头领一声令下。 便会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趁夜下手,劫掠一方。 等到赚够了修行资粮,便又四散而去,如鸟兽散。 由於来去如风且身份各异,苦主事后便是极难追索,只能吞了苦果。 故而此类修士最是为人所恶。 只是陈舟万万没想到,这帮人眼下居然把目標放在了龙蛇山上。 这里虽然说不上什么仙门大派的地盘,可好歹有一位紫府山主坐镇。 “这……” 他一时有些不好评说。 只能在心头暗暗佩服这些劫修,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要钱不要命。 顿了顿,还是没压下心头的好奇,小心问道: “昨夜那般动静,可是山主亲自出手了?” “可不是嘛!” 柳长庚提高了嗓门,话语间有几分兴奋。 “这伙人可是倒了大霉,正巧撞在了风头上。” “若是搁在半年前,他们或许还真能得手。” “但哪知道,山主前阵子方才出关。” 柳长庚摇了摇头,面上浮出几分解气的快意。 “山主一出手,那些个贼首直接便被镇住了。” “据说领头的几个都是筑基有成的积年老修,可在山主面前,连三招都没挡过,当场便被拿下了两个。” “剩下的见势不妙,四散而逃。” “可既然入了咱这龙蛇山,又是那般好跑的?” “大部分都被赶来的诸多同道合力击毙,余下的那些小鱼小虾们,便散落在山中各处。” “我昨夜便是碰上了一个。” 话到此处,柳长庚面上的快意更甚了几分。 甚至手脚摆动间,似是要给陈舟演示当时的场面。 “说来也是巧了,那贼人昨夜里受了伤,正朝南坡方向逃窜,却叫我给撞了个正著。” “那廝忒小瞧人,似是想我不会拦截,可哪曾想到我柳长庚又岂是怕事的人?仓皇之下便是被我一剑伤了手臂。” “可此人终究是个积年的老手,挨了一剑不但没慌,反倒回身一剑刺了过来。” “若非是我反应得快,我这条胳膊怕是就要不保了。” 柳长庚说著,又亮了亮手掌上的那道伤口。 “最后还是我仗著他伤在先,又追了半刻钟,方才將他逼入了一处死角。” “一剑毕了。” 陈舟看著他脸上那副虽然掛了彩却依旧神气活现的模样,心头不免摇头失笑。 虽然先前见著正气凌然,颇有几分侠义心肠。 可眼下里,怎么瞧著像是个活宝! 但瞅见他尚在兴头上,便也没浇他的兴致,只是道: “既是斩了贼人,柳兄何以又寻到此处来?” 柳长庚的表情顿时收敛了几分。 “我这不是担心你么。” 他挠了挠头,难得有几分赧色。 “道兄你初来山中,人生地不熟的,又住得这般偏远。” “那些散落的贼人走投无路之下,保不齐就会朝深山里逃。” “你这听泉谷偏偏就在东北深处,万一叫人摸过来了……” 话没说完,自己先摆了摆手。 “好在没事。” “我方才一路过来的时候也仔细探过了,你这周遭没有外人的痕跡。” “大约是那伙人跑的时候没往这个方向来。” 陈舟点了点头。 同时间,心头也多了几分暖意 昨夜才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杀,今早天刚亮便赶来查看自己的安危。 这般举动,要说是因为什么深厚的交情,倒也言过其实。 两人不过就是先前那点浅薄的缘分,几面之缘。 可就是这么点缘分,柳长庚便记在了心里。 急公好义四个字,放在此人身上,倒也是当得起。 “多谢柳兄掛心了。” 陈舟郑重地拱了拱手。 “在下虽无大碍,可昨夜那般动静,確实不小。” “柳兄若非赶来,在下怕是还要在洞里再躲上半日。” 柳长庚闻言哈哈一笑,方才那点赧色便又被豪爽劲盖了过去。 “怕什么!” “那伙贼人大半已经被山主拿下了,余下的也不成气候。” “今日山中各处的修士多半都会出来巡查,一来是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二来也是彼此知会一声。” “我跑你这一趟,也是这个意思。” 陈舟又问了几句细节,不过柳长庚知道的也不算多。 只说那伙劫修约莫有二十余人,为首的几个確实是筑基有成的老修。 其余的则多是炼炁士中水准参差不齐的散修,充当打手和搬运之用。 被山主镇杀的是领头的那几个,擒下的则是来不及跑的中坚。 散落在山中的多是些底层的嘍囉,修为有限,破坏力不大,却也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道兄这几日便还是要多心些。” 柳长庚本来见他无恙,就准备离开。 可似也想到了什么,迈动的步子又顿了下来,摇了摇头: “算了,我还是留在这里,同道兄你待上一日,也算互相有个照应。” “好!” 陈舟点了点头,没再拒绝。 109、原是劫修一伙,买三赠一 柳长庚说到做到。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天。 白日里两人各自盘膝打坐,偶尔搭上几句话,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閒谈。 只不过柳长庚这人终究不是那种坐得住的性子,半日下来便浑身不自在。 可话都说出去了,当下就算再不適,也不能半途而废了。 倒是中间实在按捺不住,便出去巡了两回。 一回是沿著谷外的山樑转了一圈,另一回是攀上谷口旁的高石,朝著四面八方张望了一阵。 回来后则是一脸失望的摇了摇头。 “没什么异样。” “昨夜那般动静闹完了,眼下反倒是安安静静的。” 陈舟点了点头,也未多言。 入夜后,两人轮流值守。 前半夜陈舟打坐,柳长庚靠在竹舍外的老松底下,抱著剑闭目假寐。 后半夜则是换了过来。 柳长庚裹著一条薄毯,呼嚕声没一会便响了起来。 陈舟独坐在飞瀑前的石台上,灵觉铺展开去,將听泉谷方圆內的一切动静尽数收入感知。 山风拂竹,溪涧淙淙。 四下里寂然无声,连只夜鸟都不曾惊飞。 一夜平安无事。 …… 翌日清晨,天色方白。 柳长庚站在谷口处,將腰间的长剑重新系好,转过身来。 “道兄,看来你我是虚惊一场。” 他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叶,面上的神色比昨日鬆快了许多。 “想来是那些贼人知晓了我等的厉害,不敢再冒出头来了。” 陈舟点点头,他心头也是这般想的。 虽然不知道那些劫修究竟是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想不开要来劫龙蛇山。 可眼下里既然事败,那想要苟活一条小命,最好的方式就是多多藏起来,等到下次开市的时候再一併混出去。 “柳兄这一日辛苦了。” 陈舟拱了拱手。 “哪里的话。” 柳长庚摆摆手,嘿然一笑。 “道兄你也太客气了些,我不过是在此处白吃白住了一夜。” 说著,他朝谷中看了一眼。 竹舍、鹿舍、浅潭、飞瀑。 日光从竹林的缝隙间漏下来,碎在溪水上,波光粼粼。 “更何况道兄这处地界虽然偏了些,可景致当真不赖。” “往后得空了,我还来叨扰。” 陈舟笑了笑,送他至谷外小径。 目送著那道石青色的身影翻过山樑,渐行渐远。 他这才转过身来,心下里鬆了口气。 旋而抬头看了一眼自家这方小小的听泉谷。 青鹿正懒洋洋地臥在鹿舍中,半闭著眼嚼著嘴边一撮乾草,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著。 玄冠则趴在竹舍门廊前的一块日照石上,前爪交叠,正自顾自地舔著爪子上的毛髮。 金色竖瞳微微眯起,一副天塌下来也与它无乾的神態。 前夜半边天幕都叫灵光照得如同白昼,那般动静但凡是个人都不可能无动於衷。 可对这一鹿一猫而言,却是毫无影响。 陈舟摇了摇头,心下有些羡慕。 “倒是无知者心宽。” 低低说了一句,也没再多感慨。 收拾了一番心绪,他便回到竹舍內取了法钱布囊 今日他打算再去一趟涤尘市。 …… 出了谷,沿小逕往山下走。 涤尘市虽说是每月一度大集,届时才有四面八方的游商匯聚。 可平日里坊市也並非是闭门不开。 山中常驻的那些商户、铺面,日常照旧经营。 只是较之逢集时的熙攘,要冷清上不少。 然而今日,陈舟还没走到石桥上,便已察觉出不同来。 人比往日多了。 但也和以往那种赶集时摩肩接踵的热闹不同,眼下里是一种紧绷的忙碌。 路上所见的行人步子都快了几分,面上也少了往日里那种閒散。 三两成群的修士行色匆匆,或低声交谈,或四下张望。 有些人腰间悬著的法器灵光內敛,显然是刻意收束了气机。 放眼望去,甚至还能在人群里看到几个玄光透顶的人物出没。 陈舟暗暗琢磨,前夜的那番动静也不知道炸出了多少在山里潜修的人。 心里想著事,又走了几步,对面迎头便有两个修士並肩而行。 其中一人的头顶同样有光华浮动,较之方才看到的那位更为明亮几分。 两人一面走,一面低声说著什么。 只听到零星几个字眼飘了过来。 “……劫修…胆子也忒大了些……” “……山主亲自出手……” 陈舟將这些零碎收入耳中,脚步不停,心头却在默默盘算。 “经此一遭,这龙蛇山怕是要紧张一些时日了。” 一念至此,陈舟心头不由升起一丝犹疑。 “经此一遭,这龙蛇山怕是要紧张一些时日了。” 一念至此,陈舟心头不由升起一丝犹疑。 山里生了如此变故,自己眼下是否该离开此地? 龙蛇山虽然是个落脚的好去处,可若是真出了什么大乱子,自己这点修为在其中未免太过单薄。 可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来,他眼下不知还能去哪里。 十万山广袤无边,可似龙蛇山这般有坊市、有灵机、有同道可以交流的地方,却不是隨处都有的。 二来,道藏洞天出世在即。 若是因为一场来歷不明的变故便仓皇出逃,到头来怕是什么也捞不著。 “且再看看。” 陈舟在心头做了决断。 劫修为財拼命,可他一个刚入道的散修,全部身家也不过四十几枚法钱,几件符器。 纵使这些人捲土重来,也犯不上盯上自己。 …… 过了石桥,入了岛上。 涤尘市的主街上依旧是往来不断的人流。 只是同前番逛集时的那种松泛气氛大为不同。 摊贩少了许多,两旁的铺面虽然照常开著,可门口都多了一两个面带警惕的伙计。 陈舟沿著主街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便见前方聚了不少人。 黑压压一片,將街面堵了大半。 人群的中心是一处临河的空地。 空地上搭著一座简易的高台。 台上站著三个人。 当中一人身著深青道袍,面容方正,两鬢微白。 此人正朝著台下的人群朗声说话,声音不高,可凭藉真炁催动,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诸位道友不必惊慌。” “好叫大家知晓,前番之事,乃是一伙流窜至龙蛇山的劫修趁夜偷袭所致。” “贼首已被山主当场擒下,余眾也尽数伏诛。” “只剩些许漏网之鱼还在山中流窜,不足为惧。” “山中诸位同道且安心修行,涤尘市照常开市,诸般事务一切如旧。” 说到此处,那人微微顿了一顿。 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面上的神色多了几分凝肃。 “不过也请诸位道友近日里莫要独自在山中僻远处走动。” “若是遇上什么可疑之人,速来涤尘市通报便是。” 台下的修士们听了,面上的紧张便缓和了不少。 確认了是山主亲自出手后,那股如临大敌的氛围便也散了几分。 陈舟倒也没多在意他们说的话,只是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层层人头,落在了高台后面。 那里竖著几根木桿。 而在杆上,则是悬掛著七八颗人头。 血跡已经凝固发黑,面目狰狞。 有几颗尚能辨出生前的模样,有几颗已被法术的余波毁得不<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 陈舟的视线从左至右逐一扫过。 扫到其中一颗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颗人头虽然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可五官轮廓却极为清晰。 白净的麵皮,上翘的唇角。 纵然是死了,那股子冷峻不屑的味道仍旧残留在僵硬的面容上。 正是那日在清风楼里,扬言要同柳长庚分个生死的白净青年。 陈舟面色不变,目光在那颗人头上只停了一息,旋即移开。 “难怪了。” 他心头低低嘀咕了一声。 “若是劫修的话,倒也能解释得通了。” 先前在清风楼里,那白净青年满口损天下以利自身的言论,彼时陈舟只道是酒后狂言。 可眼下眼下看来,此人恐怕並非只是说说而已。 劫修者,以劫掠同道修行资粮为业。 杀人夺宝,害命取物。 是修行界中最为人不齿的一类。 便是那日在清风楼里,堂中那般鱼龙混杂的食客们,听了他那番话也是面色不善。 却不想,此人当真便是个劫修。 只是没想到没拿捏到柳长庚这个相对比较软的柿子,反倒踢到了铁板上。 能有眼下这般下场,却也是他咎由自取了。 陈舟如此想著,便收回目光,没有在此处多作停留。 转身沿著人群的边缘绕开走,朝著坊市的內街而去。 “还记得,当日此人临走前曾说记下了我的名號。” “虽然当时也没放在心上,可事后回想起来也有几分忌惮,怕他记恨在心,往日寻仇上门,可眼下里……” 念头一闪而过,並不在心上多放。 死人是记不住什么的。 …… 离了高台前那片嘈杂地,越往里走,街面便渐渐恢復了几分日常的模样。 铺面开著,伙计们在门口招呼著零星的客人。 虽然较之逢集时冷清了不少,可该有的买卖也还是在做。 陈舟沿著一条岔街拐了进去,在上一次逛集时便曾留意过的一间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此铺名唤拾遗斋。 门面不大,两间开阔,门楣上掛著一块旧木匾。 匾上的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可拾遗二字仍旧依稀可辨。 铺內的布置同寻常的书铺相仿,四面墙壁上钉著层层的木架子,架上搁满了各色册子、捲轴、竹简。 有些装帧齐整,有些则只是几页黄纸用麻线粗粗缝在一起。 角落里还搁著几只木匣,匣盖半掩,里面隱约能看到一些刻著符纹的竹牌和玉片。 这间铺子主营的,便是修行界中诸般典籍、丹方、术法册录、制符术要之类的东西。 说白了,便是卖知识的。 陈舟迈步进去。 便见柜檯后面坐著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老者。 身形微胖,面相和善。 此刻正低著头,手里捏著一支细笔,在一册薄本上勾勾画画。 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道友自便,看上什么了同老夫说一声便是。” 声音不紧不慢,带著几分匠气。 陈舟也不拘礼,径直走到了柜檯前面。 “掌柜,在下想问一问,店中可有丹方出售?” “丹方?” 掌柜这才將视线从薄本上抬起来。 透过鼻樑上那副薄片,將陈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在他身上的气机处微微一停。 “自是有的。” 他將手中的细笔搁在一旁,从柜檯下面抽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来。 匣盖揭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余卷薄薄的纸册。 每一卷的封面上都写著名目。 “道友可是初来?” “正是。” “那便先说说规矩。” 掌柜將木匣往前推了推。 “丹方这东西,同术法册子不一样。” “术法册子可以誊抄、可以传阅,市面上流传的多了去了,一枚法钱上下便能买到,可丹方就不大一样了。” “但凡是正经出路的丹方,从灵材配伍到炉火调控,再到成丹时的种种关窍,皆是炼丹师呕心沥血积攒出来的心得。” “故而价钱上,自然要比术法贵上不少。” 陈舟点了点头,作为一个半吊子丹师,这些规矩他倒也算是懂。 所以来之前,他就没打算买什么高深的方子。 “敢问掌柜,最便宜的丹方有哪些?” 掌柜闻言,面上便浮起一丝笑意。 “你这年轻人倒是直爽。” 如此说著,他伸手从匣中拣出几捲来,一一摊开在柜檯上。 “眼下店中最便宜的,有这么几道。” 他一面指点,一面逐一介绍。 “五气辟穀丹方。” “以天地五行灵机为引,炼製辟穀之用。” “此方最是常见,几乎但凡有些底子的丹师都能炼成,做价十枚法钱。” 陈舟暗暗咋舌。 十枚法钱,便是最便宜的了? 先前在苗九龄那里买丹,三瓶不一样的辟穀丹也不过一枚法钱。 可一张丹方,却是十枚。 只不过……这差价倒也在情理当中。 毕竟丹药是消耗品,用完了便没有了。 可丹方却是个一劳永逸的东西,买来后只要灵材凑得齐,便能反覆炼製。 从长远来看,当然是买丹方更划算。 掌柜见他面色不变,便继续往下说。 “蕴养真炁的培元丹方,还有回覆损耗真炁的培元丹方……这些一样,都是作价十法钱。” “哦对了,差点忘了这个……” 掌柜又从匣底又拣出一卷更薄的册子,在手中掂了掂。 “这是开灵丹方,不过此丹较之前面几道略有不同,並非给修士自己服用的,也不知小友是否需要。” 陈舟神色一动,生出几分奇异。 “不是给修士服用的?” “没错。” 掌柜將册子推过来。 “此丹是给坐骑灵兽之类服用的。” “毕竟我等修行之人常有豢养兽类的习惯,可寻常走兽灵智不开,驯服起来费力不说,也做不了什么。” “开灵丹便是专为此而设。” “服下之后,可使灵智未开的走兽渐渐开慧,心窍通明。” “虽说比不得天生灵兽的悟性,可日积月累下来,至少能听懂主人的简单指令,不至於一味地蠢著。”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 “此方同样也是十枚法钱。” 陈舟的目光在那捲开灵丹方上停了一停。 脑海里浮现出谷中那头青鹿懒洋洋嚼草的模样,以及玄冠自顾舔爪子的神態。 心念微动。 青鹿眼下虽是凡物,可脚力壮实,性子也温顺。 若能以开灵丹逐步开其心窍,往后驭兽术的驱使便能省去大半气力。 至於玄冠…… 陈舟想了想,虽然这狸奴聪明是聪明,但也可一用。 辟穀丹方是必须买的。 自己虽然从苗九龄那里购得了几瓶辟穀丹,可终归是有限的。 若能自己炼製,便可省去这笔长期开支,甚至日后还能以此作为进项。 復元丹方也不可少。 身处龙蛇山这般鱼龙混杂之地,昨夜的劫修便是个前车之鑑。 往后若是同人起了衝突,真炁损耗后能有丹药及时补充,那便是多了一重保障。 开灵丹方则是锦上添花,可若手头还有余裕,也值得入手。 至於培元丹方…… 陈舟在心中默算了一下布囊里的法钱,倒也勉强够用。 只不过炼丹需要的耗材,却是要想办法自己去寻了。 “掌柜,这三张丹方在下要了。” 陈舟伸手点了五气辟穀丹方、復元丹方和开灵丹方。 掌柜看了他一眼,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三张丹方,一共作价三十枚法钱。” “小友好魄力!” 他一面说著,一面从柜檯底下摸出一只布袋来。 將三卷丹方依次放入其中,又仔细扎好了袋口。 可就在递过来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目光打量著陈舟的面容,神色里忽而便是多了几分无由来的品味。 “小友这般年纪,买丹方……” 掌柜略一思索,斟酌了一下措辞。 “眼下里,是打算自己开炉炼丹?” 陈舟点了点头。 “正有此意。” 掌柜的面上便浮起一种很少见的表情来。 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慨。 “丹方常见,可有志于丹道的年轻道友,却是罕见得紧。” 他將布袋推到陈舟面前,旋即又从匣底翻出一卷薄册。 “这一张培元丹方,便算是老夫送你的。” 陈舟微微一怔,感到些意外。 “掌柜,这——” “莫要推辞。” 掌柜摆了摆手,面色坦然。 “虽说这培元丹方也值上十枚法钱,可此方在老夫这铺子里搁了好些年了也没卖出去过一张。” “说到底,还是这些方子太过寻常,似那些个有本事的丹师多半都是烂熟於心的,哪里还需要买?” “而换做没本事的,买了也炼不出来。” “眼下难得有个年轻人有这份志气,老夫便索性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话说到这般直白的份上,陈舟便也不矫情了。 “多谢掌柜。” 他拱手致谢,將四卷丹方一併收入怀中。 三十枚法钱当面数清,搁在柜檯上。 掌柜一枚枚捡起来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收入钱匣。 交易既毕,陈舟本打算直接告辞。 可目光在铺中四壁的架子上扫了一圈,脚步便又停了下来。 他想到了另一桩事。 “掌柜,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教。” 110、玄都广度,二手丹炉 闻言,方才低下头准备忙碌的掌柜復又抬起眼来。 “小友请说。” 陈舟在心头斟酌了一下措辞,同时面上浮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憧憬神色。 “不瞒掌柜,在下也是初入修途不久,所修炼炁法门品秩不高,根基浅薄,日后道途怕是艰难。” “故而眼下里便是想问上一问,掌柜这里可是有上乘的炼炁法门出售?” 话到此处,他又补上一句。 “当然…最好是能便宜些的。” 掌柜看了他一眼,神色里浮现出几分瞭然。 不过,倒也不感意外。 来他这拾遗斋里的有心採买的,十个里头有七八个都是这般开口的。 毕竟修行路漫漫,谁人不想求上一门上乘法? 可这上乘二字说来轻巧,落在实处却是万斤之重啊。 如此想著,掌柜便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好叫小友知晓,似那般上乘炼炁法多是九道十二显的上宗真法。” “这般东西,要么是宗门秘传,非入室弟子不得修习。” “要么便是某位真人道君的自创之法,人亡法绝,根本流传不到外头来。” “即便偶有一鳞半爪泄露於世,流落到我等手中……” 说话间,他用手指敲了敲柜檯。 “那却也是完全和『便宜』二字沾不到边。” 陈舟心道果然。 便如他所想的一般,上乘修行法都是被所谓的上宗高门垄断。 似他这等的散修,想要得上一门,却是难之有难。 “只不过,这九道十二显又是什么?难道便是此方界域最为上乘的修行宗门?” 心里一念闪过,面上便也故作出几分遗憾神情。 掌柜眼下瞧著他的神色变化,却没急著把话说死。 顿了一顿,话锋一转。 “不过嘛。” “凡事都有例外。” 陈舟的眉头微微一动,赶忙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態。 掌柜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变得不紧不慢起来,像是在閒话家常。 “九道上宗虽然门规森严,可终归不是什么闭门造车不知变通的腐朽老古董。” “道友可曾听闻,九道之中有几家上宗,素来便有广度有缘的传统?” 陈舟面上奇异,心头更也一紧。 难道说…… “广度有缘?” “正是。” 掌柜点了点头。 “这般上宗收徒不类寻常、不开山门,讲究的是道缘与根骨。” “可天底下的好苗子,又不是都长在上宗家门口的。” “有些天赋卓绝之辈,生在偏远之地,终其一生也不曾见过上宗门人。” “如此一来,这些道材岂不是白白埋没了?” “故而九道当中,便有几家上宗將自家真法广布於世。” “不设门槛,不问出身。” “只要有缘得之,便可修习。” “若是当真修有所成,铸就上品道基,交感洞天……” 掌柜说到此处,面上的笑意便深了几分。 “那所功法所对应的上宗洞天便会有感而开,降下仙门,接引其人入宗。” “如此一来,便等於是不拘一格遴选天下英才。” 陈舟听著心头奇异,更也生出几分悵然。 此界上宗收取门人的方式居然…… 竟非是他上辈子在话本小说中得见,广开山门,检测根骨后加以考验之流。 反而是是这般玄之又玄,叫人无法捉摸的方式。 前者他尚有几分可能想方设法抵达山门去试上一试,可这后者,却是未免叫人有些绝望了。 只是转念一想。 如此做派,方才更显仙家本色。 压下內里的思绪,陈舟便是赶忙追问: “掌柜,可当真有这般事?” “自然是真的!” 掌柜见他一脸狐疑,便也不多解释。 笑著从柜檯底下的一个单独的小匣中,取出了两卷封装齐整的册子来。 这两卷册子的装帧明显不同於方才那些丹方。 封面以蜡封固,外层又裹了一道薄薄的灵光,显然是经过特殊手段保存的。 掌柜將这两卷册子並排搁在柜檯上,伸手在其上一一点过。 “小友且看,这里便有两门。” “一门出自九道中的太乙,唤作【太乙含章诀】。” “另一门出自九道上首的玄都,唤作【玄都清虚妙法真一炼炁经】。” 陈舟的瞳孔骤然一缩。 玄都。 这两个字落在耳中的一剎那,心臟便是猛地一跳。 可面上却是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没乱上半分。 只是握著手中装有丹方布袋的手指却是微微收紧了几分,一抹无由来的紧张情绪涌上心头。 眼下掌柜所言的第二道法门—— 岂非是自家所修之法! 这个念头骤一出现,便如同一道闪电,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直叫人不敢置信。 同时间,陈舟思绪里便又升起几分恍然。 “难怪!” “难怪当初在玄真公主府上,那两人会將我认作是大派子弟!我只当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错认了人。” “可眼下来看,反倒却是我身在宝山而不自知了!” 而且此事若真,那自己往后岂不是亦有了攀上玄都这条高枝的可能? 儘管眼下里还不知这玄都在此般界域又是何等地位。 可从眼前掌柜的话语里,便能猜测出几分不凡。 陈舟心臟怦怦的跳,连真炁都微微有了波动。 旋而死死咬了咬牙根,將这股骤然涌起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眼下还不能確定。 更也不该在此时此地显露出半分异样。 “这两门真法……” 他用一种儘量平淡的语气问道。 “作价几何?” “都一样。” 掌柜竖起一根手指。 “只需一千法钱。” 陈舟的面色便一僵。 这个倒不用装了,是真的僵了。 一千法钱。 自己怀里满打满算还剩十来枚。 这价钱,做梦都梦不到。 - 专注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掌柜瞧见他的反应,便也不以为异。 往日登门来问上乘法门的,大多是便也只是问一问罢了,真正有这財力购买的却是少之又少。 不过来者皆是客,他也不吝多说两句。 “若是小友有朝一日当真攒够了法钱,老夫倒是建议你先考量这门【太乙含章诀】。” 陈舟从自家的思绪里挣扎出来。 听到他这话,下意识的问了句。 “为何?” 掌柜似是说累了,端起一旁的茶盏喝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唏嘘。 “小友有所不知。” “这两门上宗广度的真法在老夫这铺子里搁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而这些年下来,能攒够一千法钱来换取此法的散修虽然不多,可也不是没有。” “其中选了太乙【太乙含章诀】的,到底还是有几个修出了些名堂来。” “虽说未必能铸得了上品道基,可中品总归是有的。” 说到此处,他又看了一眼左边那捲。 目光里的情绪便是变得复杂了些。 “可这门【玄都清虚妙法真一炼炁经】……” 掌柜摇了摇头。 “嗐。” 兀兀一声长嘆。 “玄都真法,品秩之高,世所共知。” “上宗九道当中,若论道法之精纯、真炁之玄妙,便是连太上一脉都要让其三分。” “可这般好法就有一个天大的毛病!” “难。” “太难了。” 他伸出手,掰著指头数了数。 “这些年里,前前后后,老夫经手卖出去的玄都真法也有七八份了。” “可修成的又有几个?” 掌柜面上浮出一丝苦笑。 “一个也无。” “竟然是这般……?” 陈舟这回倒是真的怔了一下。 按照他的切身体验来看,此法虽然繁复,可修来却也並非有多艰难就是。 难道说,自己修的和其当下所言並非一物,只是凑巧同名? 他眉头皱了皱,復又重新问了句: “果真一个都没有?” “正是。” 掌柜点了点头,面上的唏嘘之色更浓了。 “有的修了三五年,始终都无法入门,不得已弃了改修旁的法门。有的炼了十余年,真炁倒是勉强炼出来了,可死活凝不了玄光,道基更是无从谈起。” “说起来,咱们山里还有一位修此法的老修……” 说到此人时,他语气里忽而多了几分感慨。 “此人在这山里苦修了二十余年,一心修的便是这玄都真法。” “真炁倒是炼得极为精纯,在山里也颇有些名气。” “可偏偏便是过不了那道坎,玄光无法凝聚,往后自也是休提。” “末了,人的寿元熬干了,便这般悄无声息地去了。” “占据洞府空了出来,被旁人接了手。” “也没几个人还记得他。” 掌柜说完,將左边那捲玄都真法轻轻拍了拍。 “所以老夫方才说,若是道友来日有了余钱,选那太乙便是。” “稳妥,实在。” “至於玄都嘛……” 他摇了摇头,一脸过来人的劝诫。 “固然品秩高绝,可若修不成,再好的法门也不过是一卷废纸。” “道友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舟听完这番话,面上沉默了一息。 心头的那股翻涌反倒是渐渐沉淀了下来。 毕竟自家修的到底是不是这门玄都真法,眼下还不能完全確定。 可若当真是的话…… 自己如今真炁已成,而且从玄真公主等几人的反应来看,品诣不低,远超同儕。 那么自己之所以能修成此法,究竟是天赋使然,还是古井之功? 陈舟想来,应也还是后者的功劳。 这些念头在心底翻涌了片刻,旋即被他逐一按下。 至於更多的,往后时日里慢慢打听就是了。 如此想著,陈舟已经恢復了那副初出茅庐的散修模样,苦笑著朝面前的老者摆了摆手。 “掌柜说笑了。” “在下眼下就连出这三十枚法钱都心痛得不行,至於一千……” 他摇摇头,也不看桌上两卷法门一眼。 “只是隨口问问,隨口问问。” 掌柜闻言,面上便也露出一丝善意的笑。 “无妨。” “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 “眼下里虽说手头紧了些,可来日方长,说不定哪天便攒够了也未可知。” 陈舟再度拱手称谢。 將先前购下的丹方妥善收入怀中,转身出了拾遗斋。 …… 回到市里,陈舟也没著急离开。 眼下丹方是有了,可想要开炉却还是差个炉子。 只不过眼下他囊中羞涩,符器丹炉自是不敢肖想,寻个普通的也能合用。 一路去了专门贩卖器物的铺子,仔细探寻了几多时间,倒也还真让他找到个不错的丹鼎。 据卖家说,此物当年也曾是一桩符器,铭刻有三五道禁制。 只是隨著主人家故去后,禁制无人蕴养,就此荒废下来,渐渐退为俗物。 到了他手里也没功夫弥补,就一直这么摆著。 陈舟仔细查验过后,確认其所说不假。 一番討价还价之后,以五枚法钱的价格,购来了此物。 只是由於此物太过庞大且重逾上百斤,陈舟若是扛著它,一时半会怕是別想回听泉谷去了。 没办法,便也只能又花了一枚法钱购置了三张储物符。 此物储物空间,收放也简单,只需以真炁激活就是。 唯一缺点,就是不可重复使用,存放其中的物体取出之后,效用便会失去。 自然比不了那些隨时取用的储物法器之类来的方便。 可比起动輒数百法钱的储物器具而言,这储物符却是胜在个物美价廉。 此般之后,陈舟又採买了些生活必须之物,便也没再多停留。 出了涤尘市,確认无人尾隨,便是回返了自家居所。 心里却是打定主意,这劫修的风波一日不过,便是一日不出门。 111、灵丹初成,炎炎洞中话难处 是日。 崖瀑石窟,子夜时分。 【每日结算】 【今日初涉灵丹之道,以凡火淬灵药,终有所成。虽经蹉跎,而不废功。评价:中中。】 苦熬了多日的陈舟见状,微微一喜。 自入龙蛇山以来,每日结算所得的评定几乎都在下中上下浮动,日復一日,不见出奇。 今日却是难得,居然突破了下等大关,得了个中中。 旋而喜色一敛,目光继续往下看去。 【得药鼻一窍。自此嗅觉通灵,可辨寻常丹药气息中所蕴药性,闻其味而知其材。】 机缘入体的一剎那,陈舟的鼻尖微微一痒。 那种感觉稍纵即逝,像是有一缕极细的清风钻入了鼻腔深处,在某个此前从未被触及的地方轻轻拨动了一下。 隨后便没了动静。 陈舟揉了揉鼻子,一时没觉出什么异样来。 可就在下一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股气味忽而从身前案上那只陶盏里涌入了鼻端。 先前他炼丹完毕时,也曾凑近闻过。 可在不使用辨丹术下,鼻子里嗅到的不过是一团混沌的药气,分辨不出什么名堂。 但眼下再闻,便截然不同了。 那股原本混为一体的药气,在他的感知中竟是被一层层地剥开了。 最先涌上来的,是一缕乾燥而温厚的气味。 带著几分土腥与草木的焦香。 “这…便应该是黄精了吧?” 陈舟眼中明光一亮。 黄精正是这道五气辟穀丹中,用作承载药性的引子。 至於再往后,便闻不大清楚了。 倒也不是此般机缘太过粗糙,而是此丹主材都是取天地间无形无质的灵机,自然也无有味道。 “药鼻……” 陈舟脑海里重复了一遍这般机缘的作用,眸中精光越发明亮起来。 若是此般机缘落在旁人身上,或许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大造化。 可对於他这般励志在丹道上走出些名堂的人而言,却是妙极! 非但对於他往后炼丹时多有增益,同时也意味著往后若是得来些寻常的灵丹,便可以无需花费財货购买丹方,而是能尝试自己破解。 “此一机缘,甚妙啊!” 陈舟忍不住合掌称快。 但旋而回过味来,心头又生出几分懊恼来。 “如此说来,先前我那几张丹方不是白买了!” 一念及此,顿也生出些哭笑不得的神情。 只是转念一想,若无此丹方,他怕也得不到如此评定、机缘。 一啄一饮,皆是命定。 摇头苦笑下,陈舟便也不再多想此事,权当破財换来此般机缘。 如此一想,便顿时舒服起来。 旋即將心神自古井中抽出,目光落回到身前。 照夜灯安静地悬在石案上方,灯焰跳动,映出一小圈暖黄。 而在灯光所照之处,石案上搁著一只粗朴的陶盏。 盏中,静静躺著一枚丹丸。 丹成五色,轮转交织。 只是表面略有些粗糙,远不如先前从苗九龄那里购得的那般圆润光洁。 看品相,著实是不大好看。 可陈舟盯著它看了一阵,面上却渐渐浮出几分满意的笑来。 別看眼下这枚丹丸卖相不佳,可药效却是实打实的。 先前炼成后,他便以方才从柳长庚处学来的辨丹之法探入其中,取了一缕丹气细细分辨。 结果叫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此丹的药效,竟是比先前在苗九龄处购来的同款辟穀丹还要强上一筹。 虽不至於强到哪里去,可差別是真切的。 自家的丹火果然一如既往,哪怕是换做炼製灵丹,效用不曾消失。 只不过满意归满意,可陈舟心里也清楚得很。 眼下这炉丹之所以能成,靠的可不全是自己本事,其中运气成分更要占上大半。 若是现在再让他復刻一炉出来,成功与失败怕也只在五五之间,他並没有完全的把握。 翻手將丹丸收入瓷瓶当中,陈舟不由心里轻嘆一声。 这供给炼炁士所用的灵丹,和他以往所炼的世俗丹丸果然不可同日而语。 其中诸般手法,简直闻所未闻。 世俗丹药的炼製,说到底不过是水火烹煮、控温投料的功夫。 只要药材配伍得当,火候拿捏到位,成丹便也是水到渠成。 但眼下所炼的灵丹不同。 从灵材料理投炉,再到真炁引导药<i class=“icon icon-unie01b“></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融的手法…… 一步步看似和先前炼製世俗丹丸相差不大,可內里差距却是天差地別。 哪怕丹方上已经將诸般步骤写得分明,然而纸面上的文字同实际操作之间的差距,又何止千里。 光是火候两个字,便能叫庸人琢磨上一辈子! 也得亏陈舟首个炼製的是五气辟穀丹,所需主材是天地五气灵机。 除了采摄要花些功夫外,几乎都是白来的。 不然的话,光是这旬日里浪费掉的灵材,怕是都要把陈舟最后的钱囊掏空。 “好在最终是成了。” 陈舟鬆了口气,將手中瓷瓶搁在案上。 整个人往后面靠了靠,放鬆躯体的同时,脑海里总结著此番炼丹的经歷。 成是成了,这一炉下来暴露出的问题也著实不少。 最大的一桩,便是他对灵材药<i class=“icon icon-unie01b“></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融过程的理解还远远不够。 五行相生相剋,灵机清浊变化。 光是单个拿出来便足以叫人头痛,更別说眼下里还混杂一处,更是叫人头痛无比。 如此情况下,若是光靠自己闷著头琢磨,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此念一生,陈舟心头便涌出几分静极思动的意味来。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听泉谷中,日夜不輟地炼丹修行。 谷中清净倒是清净,可也安静得叫人有些发闷了。 况且眼下距离先前劫修那桩事已经过去了有不少时日。 自那之后,外面也再没什么动静传来。 先前柳长庚中途来过一回,说山中的清剿已近尾声,漏网的几条小鱼陆续被拿下了。 涤尘市也恢復了往日的光景,甚至因为此番紫府山主亲自出手的缘故,山中的秩序反倒比以往更紧了几分。 如此看来,前番事情的余波应当是已经平息了。 “这个时候出门,应当没什么风险才是。” 想到此处,陈舟便是定下念头。 既然自己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便去找能指点自己的人。 而放眼当下,龙蛇山里最合適的人选,自然便是炎炎洞的苗九龄了。 拿著丹方上门求教自然是冒昧了些,可若是以后学的姿態討论些炼丹经验,想来便也无虞。 “便如此定了,明日一早就去寻苗道友探討一番。” 陈舟熄了丹鼎下的炉火,吞下一枚自家炼製的辟穀丹。 丹丸入腹,一股温热绵绵的气息便自腹中散开。 很快便有饱腹感油然而生,而且较之先前服用苗九龄所炼的辟穀丹,饱腹感更为强烈些许。 虽然差的不多,可落在口中的感受却是极为明显的。 陈舟点了点头,暗暗將此般体会记在心底。 而后闭目盘膝,采摄灵机,温养真炁。 对如今的他而言,每日修行已成了定例。 身后灵脉气机交织吞吐,不知不觉间,已积蓄得盈盈一片。 真炁在经脉中周流不殆,较之初入龙蛇山时,无论是总量还是质地,都精进了不少。 这般日夜不輟的苦功,到底还是有回报的。 一夜无话。 …… 翌日清晨。 天色方白,谷中晨雾尚浓。 陈舟收拾停当,將照夜灯收入袖中,照例把贵重的东西带在身上。 最近他思来想去平白养著这青鹿也费事,索性便想放它离去。 可这畜生好似是吃惯了白食,就算陈舟解了术法束缚,却也赖著不走。 没法之下,便也任它如此。 眼下来,这惫懒货色正躺在里面打著酣。 玄冠则是趴在鹿舍顶上,懒洋洋的目送他离去,尾巴甩了一下,便又闔上了眼。 出了听泉谷,过落石滩,翻过山樑。 一路脚程不慢,约莫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便到了炎炎洞外。 洞口两侧的矮松还是那副模样,赭红色的岩石地面上热气蒸腾,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 陈舟走到洞口前,朝里面扬声通报了一句。 “在下玄舟,前来拜访苗道兄。” 不多时,便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来的不是苗九龄,而是先前那个负过伤的少年道童。 左臂上的白布已经拆了,想来是已经痊癒。 许是因为自家老爷和陈舟有过交流的缘故,此刻里见到他,面上的神情便是比上回要自然了许多。 当先便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见过玄舟前辈。” “我家老爷眼下正在前厅待客,一时间怕是脱不开身。” “不过老爷先前便有过交代,若是前辈来访,万万不可怠慢。” “还请前辈隨我入內稍坐,老爷应客过后便会出来。” 陈舟点了点头,也不在意。 一路隨那道童入了洞,穿过甬道,到了一间比上回来时更靠里面的偏厅。 陈舟在內里坐下,道童为他斟上茶,便是告退。 陈舟在內里坐下,道童为他斟上茶,便是告退。 洞中安静,只有深处传来的炉火吞吐声隱隱可闻。 陈舟端著茶盏,也不著急。 正好借著这份清静,將先前炼丹时遇到的诸般困惑在脑中重新理了一遍。 就这般过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 偏厅外的甬道里,终於是响起了脚步声。 陈舟抬眼望去,便见苗九龄的身影从转角处出现,一如既往。 只是面色较上回见时略有些倦意,两道浓眉紧拧著,嘴角微微下压,像是被什么事情扰了心神。 不过一见到陈舟,面上便浮起了一丝笑。 “玄舟道友。” “先前柳道友来时曾说你深居简出,一心修行。” 他走到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怎生今日却是有空,来老夫这里做客?” 陈舟同其笑著打过招呼,说了自家近来为了炼丹忙碌。 旋而便从怀中取出那只装有自家炼製辟穀丹的瓷瓶,搁在案上,朝前推了推。 “苗道兄,在下前番自你处討教了些炼丹上的道理,回去之后便寻来了一道辟穀丹方,想著自己试上一试。” “这些日子闭门不出,倒也不全是为了躲那劫修的风波。”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瓶子上。 “而是在家里折腾这个。” “今日得了空,便是来向道兄请教来了。” 苗九龄闻言,面上先是一怔。 大约是没想到对方当真说到做到,回去便开了炉。 不过也並未太过在意。 毕竟囊中羞涩吃不起丹,便想著自己动手来炼的散修多的是。 可最终能成的,却是少之又少。 大多数,不过是空耗了资粮与时间,结果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罢了。 如此想著,苗九龄便是隨手拿起瓷瓶,拔了瓶塞,將內里丹丸倒在掌心。 探眼往上一瞅,神色变了变。 继而手中掐诀,从丹药上摄来一缕丹气,仔细分辨了良久后,这才抬起头来。 只是先前的隨意尽去,变成一片审视的凝重。 “道友,这当真是你炼的?” 陈舟点了点头,这种事他自然是没什么好作假的。 不过倒也能理解他的质疑,便是换做自己,那也是要多问两句才是。 得了答案,便见苗九龄又低下头去,將丹丸在掌中翻了翻。 嘴里喃喃自语了两句什么,声音压的很低,陈舟也没大听清。 半晌,他方才將丹丸搁回了瓷瓶中。 抬起头来,神色恢復如常。 “道友应当不是第一次接触炼製丹药吧?” “瞒不过道兄的慧眼。” 陈舟笑著同他解释: “不过在下先前在俗世里待过一段日子,跟著师父炼过几年寻常丹药。” “算是有些底子在,却也仅此而已了。” 苗九龄闻言,沉默了一息。 旋即缓缓点了点头。 “即便如此,能在旬日功夫里炼出此丹,也著实是不容易。” 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实在。 “寻常散修初涉灵丹之道,便是有丹方在手、名师教导,没个一年半载的磨礪也休想出成品。” “道友能走到这一步,天赋占了一半。” 说到此处,他又將目光落在瓷瓶上。 “而且此丹的药效……” 苗九龄微微眯了眯眼。 “老夫说句不怕道友笑话的话。” “比贫道自己炼的,还要好上一线。” 陈舟心头生笑,更也多出几分得意。 但眼下登门请教別人,又非是踢馆打擂,自是不好太过张扬。 便只是摆摆手,虚心推辞: “道兄过奖了。” 苗九龄摇了摇头。 “並非过奖,是事实。” 他將瓷瓶推回到陈舟面前,隨之有几分疑惑的看向陈舟: “道兄眼下这炉丹虽然卖相有些不好,可药性已成,便是贫道也做不到更好了。” “既是如此,不知道兄还有何疑问呢?” “道兄有所不知……” 眼见绕了几多弯,终於点到了正题上。 陈舟顿时精神一震,將自己的困惑道明: “在下眼下虽说是侥倖有成一炉,可实则在炼丹一道上的困惑著实太多太多。” “今日冒昧登门,便是想厚著脸皮,向道兄討教一番。” 此言一出,苗九龄却没有像上回那般爽快地应承下来。 反倒是面上浮起了几分难色。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似是在斟酌措辞。 “道友,若是寻常时候,你来问,老夫自然不吝指点。” “只不过眼下里……” 苗九龄的眉头蹙了起来。 先前那股子像被什么事情扰了心神的倦意又隱隱浮了上来。 “著实生了些事情,叫老夫静不下心来,更也坐不住同人探討炼丹之法。” 112、余波不止,寒鸦道人 陈舟闻言,心头倒是生出几分好奇来。 虽然他来这龙蛇山不过月余光景,可据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苗九龄在山中的地位著实不低。 光论炼丹一道的造诣,此人敢说第二,怕也没几个人敢说第一。 山里七八成的修士都买过他的丹,这般人脉与根基摆在那里,能叫他为难的事,当真不多。 眼下这是出了什么岔子? “道兄若是不介意的话,可否同在下说上一说?” 陈舟试探著问了一句。 “虽然在下帮不上什么忙,可多个人知晓,也好有个参详。” 苗九龄脸上的晦气之色更浓了几分。 端著茶盏沉默了一息,到底还是嘆了口气。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说来说去,还不是那帮劫修坏事!” 陈舟微微一怔,却是万万没想到。 他本以为苗九龄所忧之事是同炼丹相关,可没曾想居然是会同前番的劫修扯上干係。 可那桩事眼下不是早已平息了么? 紫府的山主出手,还敢有不知死活的劫修顶风作案?! 听他这么一问,苗九龄神色里的怒气更多了几分。 抬手將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面色沉沉。 “道友有所不知。” “前番那些贼人在山中折了不少人手,可除却被山主拿下的和被山中同道击毙的,还有一些在外面等候接应。” “这些人得知了里面的消息后,非但没有远遁,反倒是聚在了山外,伺机报復。” 这…… 陈舟面色微凝,心头讶然。 只能说不愧是修行界里的蝗虫,都是些要钱不要命的主。 苗九龄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不待陈舟多问,便是自顾自说开来: “这些人忌惮山主的修为,不敢再攻入山中。” “可咱这龙蛇山的出入隘口就那么几处,进进出出的修士络绎不绝。” “这帮贼人便盯上了那些出山办事以及进山赶赴下月开市的同道,或是杀人害命,或是劫掠货物。” “短短旬日的功夫,便已有数十起遭劫的案子传了回来。” 陈舟听到此处,心头那点看乐子的心態渐渐消失,眉头不由得紧锁了起来。 如此说来的话,岂非是任何一个出山之人,都有可能成为那些劫修报復的目標? 而更叫人不安的是,这些劫修杀不进去山里,便拿出入山门的人开刀。 这般手段虽然下作,却著实恶毒的紧。 若是长此以往,龙蛇山同外界的物资往来便要受阻。 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在山中长住修行的诸位同道。 同时间,他心里更也有些疑惑,既然都被人打上门了,山中缘何没有组织反抗? 还有山主又去哪了? 不过眼下他也没有多提此事。 此间牵涉颇广,他一个初入山中的新人,自也没有那个分量去说三道四,只是问道 “道兄忧心的事情,可是同此有关?” 苗九龄恨恨一拍案面。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 “道友也知晓,老夫炼丹每月都需大量灵材。” “这山里的东西虽然也有一些,可品类有限,不够用。” “许多灵材都要从山外採买,托相熟的同道代为运送回来。” “先前老夫便同一位相识多年的道友说定了,这月由他出山採买。” 说到此处,苗九龄的面色便沉了下去。 “可谁成想,出山的时候好好的,回来的时候便撞上了那帮贼人。” “灵材被劫了个乾净不说,人也叫他们给扣下了。” “那贼首还放出话来,叫老夫拿丹药去赎人。” 苗九龄冷笑一声,往日里颇为和善的面容也凭空多了几分冷厉。 “若是就这般算了,你叫贫道往后如何在这山里立足?” 陈舟看著他那张因为怒意而冷得发寒的脸,心头瞭然。 苗九龄恼的不仅仅是灵材被劫、同道被扣。 更恼的是那贼人的做派,要他丹去赎人。 这话说出来,便是赤裸裸的要挟。 他苗九龄若是答应了,便等於是向一帮劫修低了头。 日后人人都知苗九龄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谁都能上来咬一口。 这般名声一旦传出去,他在龙蛇山里经营多年的根基便要动摇大半。 可若不答应,被扣的同道如何是好? 人情债最是难还。 不管怎么选,苗九龄都免不了要吃一个大亏。 “好在贫道炼丹多年,在这山里也积攒了不少人脉。” “眼下已然邀了几位相熟的同道,誓要將这恶贼討伐了去,好出胸口这口恶气!” 说到此处,他看了陈舟一眼。 面色缓了缓,拱手致歉。 “只是如此一来,老夫近日便是要將心思都放在此事上面了。” “道友所求关於探討炼丹一事,怕是要稍待一些时日。” “等老夫料理了这桩麻烦,救回同道,將这月的丹药赶炼出来。” “届时道友再来,贫道定当为你细说其中关窍。” 陈舟点了点头,面上並无不悦之色。 此事比他来求教要紧得多,自是要当先。 只是想了想,到底还是多问了一句。 “道兄可曾有打探清楚,那贼修究竟是个什么来路?修为如何?又有何惯用的手段?,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苗九龄闻言,冷哼一声。 “哪里有什么跟脚,也不知究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恶修,自號寒鸦道人。” “修为么,倒也是个炼就了玄光的人物。而且还用手段养了一群寒鸦,吐气伤人,颇有些说道之处。” “可他若以为凭这些就能欺到贫道的头上耀武扬威,怕是找错了人了!” “此事不难料理。” 苗九龄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 “纵是玄光又如何?这山里炼就玄光的同道何止一二?” “此人有的不过是一身野路子的修为和一群畜生帮衬,真要论斗法的手段,未必有多高明。” 苗九龄其实真没太把此人当回事。 此般劫修但凡是有点胆色,实力不俗的,早就在前番混入山里,叫人关门打狗一锅端了。 如今剩下的,又能有些什么货色? 叫他气急的不过是此人行事著实叫人生厌,不当人子。 若非是他眼下手里还有一炉灵丹要看顾,早就提著炉子衝杀出去了,哪里会容得下此人狺狺狂吠? 不过他出不了手,不意味没了法子。 他这些年散出去的丹也都不是白散的,那都是人情。 就是人有亲疏,人情也有多有寡。 所以几番斟酌下,苗九龄还是没捨得动用那些叫他也心痛的人情,只是在相熟之人当中邀了几位信得过的同道来。 “道兄既然已有安排,那在下便不多置喙了。” 陈舟拱手说道: “只是道兄此番出手,可有几分把握?那寒鸦道人既然敢公然叫囂,未必没有些依仗。” 苗九龄听他这般关切,面上的怒色便稍稍消退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底气十足的自信。 “道友且放心就是。” 他摆了摆手。 “老夫此番邀来的道友里,同样有一位是炼就玄光的人物,对上那寒鸦道人绝不落下风。” “除此之外,还另请了两位身手不俗的同道,也不求有多少建树,只需由他们来料理那些碍事的寒鸦便可。” “如此一来,以三敌一,便是那贼人有些底牌,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陈舟听著他这番布置,暗暗点了点头。 苗九龄果然不愧是积年的老修行,这般布置算是稳妥。 只要那寒鸦道人没有援手,想来此行便也会如他所想。 故而只是点了点头。 “道兄既然有了把握,在下也就放心了。” 苗九龄將茶盏中的残茶一饮而尽。 面色比方才舒展了些许。 “道友,既是来都来了,正好为你引荐一番。” 他站起身来,朝外面一让。 “算算时辰,想来此番邀来助拳的几位道友眼下应也都到了,道友可隨我去,待我將他们介绍与你相识。” 陈舟想了想,也没推辞。 既然是苗九龄的道友,见上一面,打个照面,也算是为日后在山里行走多积攒些人脉。 於是便跟了上去。 出了偏厅,穿过一段短短的甬道。 空气里的硫磺味较方才浓了些,夹杂著一缕极淡的药香。 不多时,前方便显出一片明亮来。 正厅比偏厅宽敞了不少。 四壁嵌著的萤石也更多更亮,將整间石厅照得明明亮亮。 而正厅当中,两人正坐在案前。 一个,陈舟看到便笑了。 正是柳长庚。 这位仁兄今日倒是收拾得齐整了些,一身洗得乾净的灰青短褐,腰间悬著那柄惯用的长剑。 面上神色飞扬,看著便知是听了苗九龄的邀请后心气正高。 此人生来便是这般脾性。 但凡有出手帮助朋友的机会,他便比谁都要积极。 至於另外一人。 陈舟的目光在那人面上停了一停,微微怔住。 “居然是他。” 心头暗道了一声。 坐在柳长庚对面的,却正是那日在清风楼里参与爭论的灰衣修士,邱如海。 此人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做派。 一身灰色对襟短衫,面容平淡,手边搁著一盏茶。 同那日初见时並无什么两样。 可若是仔细看去,在那平淡的外表下,此人周身的气机却比陈舟先前感知到的要沉稳凝练了不少。 陈舟心头微微一动。 那日在清风楼里,邱如海始终是一副旁观者的姿態。 不偏不倚,不温不火。 无论是柳长庚的慷慨激昂,还是那白净青年的偏激狂妄,他都以一种极为淡然的態度居中化解。 彼时陈舟只觉此人城府颇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可也仅止於此。 万没想到,此人竟不显山不露水,是个炼就了玄光的修士。 旋即想到些什么,他便自嘲地笑了笑。 想来也是自己少见多怪了。 先前在外面看赵重光那般將玄光顶在头上到处飞的做派,一来二去,便下意识觉得凡是炼就了玄光之人,都该是那般张扬的模样。 可实际上,在修行界中似那种人才是少数。 將自家修为好生藏起来不叫旁人知晓的,方才是个正常人该有的做派。 念头转过,陈舟便迈步上前。 “柳道友,邱道友。” “许久不见。” 113、缺席,顶替 柳长庚一见陈舟,当即便是站了起来。 “道兄!”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面上顿生些许惊诧。 “你怎生也在这里?” 陈舟朝其笑了笑,隨口解释: “来向苗道兄请教些炼丹上的事情,不想赶了个巧。” 邱如海坐在对面,闻声將目光投了过来。 眸中闪过一抹讶异,但也只是极短暂的一瞬。 旋即便恢復了那副惯常的淡然神色,微微点了点头。 “玄舟道友。” 苗九龄从陈舟身后走出来,目光在三人之间扫了一圈。 见此般景象,面上倒是浮出几分省事的笑意。 “哦?你们倒是认得?” “那便是省了老夫一番口舌了。” 邱如海闻言也不接茬,只將手中茶盏搁在案上,身子也顿从椅子上站起。 “苗道友,既然眼下人到齐了,不妨便出发吧。” “以免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苗九龄闻言怔了下,反应过来却是不禁连连摆手,面露苦笑。 “邱道友误会了。” 他朝陈舟的方向努了努嘴。 “玄舟道友是恰逢其会,来此处寻老夫论丹的,並非我此番请来的人。” “老夫另请了一位道友同行,此人手段不俗,与柳道友配合起来正好互补。” 说著,苗九龄的目光便朝正厅通道的方向看了看。 面上浮起一丝疑惑。 “只是倒也奇了,明明已经到了约好的时辰,此人却是至今未至。” 邱如海皱了皱眉。 “我到时,这正厅里便只有柳道友一人。” “先前也不曾见到有旁人来过的痕跡。” 柳长庚也是同样站起身来,抬手挠了挠头。 “我来的算是早了,已经是坐了有好一会儿,確实没见著其他人。” 几人面面相覷。 苗九龄的眉头越拧越紧,心头暗道了一声不对。 以那位道友的性子,断不该是失约之人。 正思忖间,甬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声。 紧跟著,一道微弱的灵光自通道口飞射而入。 光华不盛,约莫指肚大小,在正厅中盘旋了两圈。 旋即便径直朝著苗九龄的方向飞去。 苗九龄伸手一接。 那团灵光在他掌心处骤然一散,化作一张薄薄的纸笺,妥帖地落在了掌中。 传讯寻踪类的术法。 这种东西陈舟虽然眼下还不曾用过,可在柳长庚先前赠给他的那本杂术册子里也有记载 乃是修行界中常见的远程通讯之物。 只消在符纸上以真炁写下字跡,再以术法激发,便可將讯息送至远方之人手中。 只不过这般手段也並不保险,极容易被其他修为高深之辈拦截。 苗九龄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纸筏上的字跡。 面色登时一变。 先是一怔。 继而便是一阵肉眼可见的失望与懊恼交织在一起。 他抬起头来,面上的神色变化几乎遮都遮不住。 “那位道友家中突逢急事,来不了了。” 一句话落在厅中,满堂皆静。 “什么?” 柳长庚这人向来情绪都写在脸上,不加掩饰。 此刻一听这话,顿时生出几分怒气。 “不是说好了的么?怎能临期失约!” “这般关头掉了链子,叫咱们怎么办?” 苗九龄將纸筏攥在掌心,面色阴晴不定。 “此人也是情非得已。” 他到底没把怨怪的话说出口。 人家有急事是真,又不是故意推脱,总不好背后非议。 可眼下这般局面,著实是叫他棘手。 少了一个人,力量便弱了一截。 那寒鸦道人好歹也是炼就了玄光的修士,手下还圈养著一群畜生。 若只邱如海同柳长庚两人前去,虽说不至於落败,可把握便没有先前那般十足了。 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差池…… “那寒鸦道人手段颇为不俗。” 苗九龄斟酌著开口,目光在邱如海与柳长庚之间来回。 “若只二位道友同往,怕是不够保险。” “不若…请两位再等上两日,容老夫另寻他人?” 话音未落,邱如海便开了口。 “倒也大可不必。” 其人语气平淡,却乾脆得很。 “不过一劫修罢了,少他一个也不少。” “况且苗道兄你也说了,被扣的那位道友眼下还在贼人手中。” “若是再耽搁下去,灵药之事且不提,那位道友此番能不能保住性命,却还是个未知。”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 可落在苗九龄耳中,却是重若千钧。 同道生死悬於一线,自然是一刻也拖不得。 若是人手不足便贸然出击,万一折了邱如海或是柳长庚在里面,那便不是救人,而是赔人了。 苗九龄一时间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苗九龄一时间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面上的神色阴晴不定,额角隱约冒出了一层细汗。 就在这当口。 邱如海的目光忽然偏了偏,落在了一旁束手站定的陈舟身上。 一双平静的眸子里,悄然闪过了一丝光亮。 “苗道兄何需再等?” “眼前这位道友,岂不也是现成的人选?” 苗九龄一愣,顺著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劫修自有在下来对付。” 邱如海接著说道,语气从容。 “只要柳道友同玄舟道友联手,拿下那些寒鸦便是。” “如此便也算齐活了。” 苗九龄面上的神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一方面,邱如海所言確有道理,此刻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助力。 而且按柳长庚先前所说,这位玄舟道友的手段似乎著实不弱。 可另一方面…… “这怎能行?” 苗九龄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 “玄舟道友是来寻老夫论丹的客人,又哪里有叫人家替我奔波犯险的道理……” “不行不行。” 他连说了两遍,可最后那个“行“字的尾音,却不自觉地拖长了些。 目光也悄悄地在陈舟面上多停留了一息。 陈舟將这般情景看在眼中。 苗九龄嘴上说著不行,可那双眼睛里的期许之色却是遮都遮不住的。 也难怪他为难。 眼下被扣的同道性命攸关,拖不得。 可人手不足又是实打实的。 自己若是主动开口,便是替他解了这个围。 陈舟心头一念转过,旋即微微一笑。 “苗道兄太见外了。” 他拱了拱手,语气淡然。 “道友有难,岂能旁观坐视?” “既然约定好的道友有事未至,那在下便走上一趟就是。” 说著,他朝邱如海那边看了一眼。 “正如邱道友所言,左右不过牵扯一二畜生,也无太多风险。” 苗九龄的面色动了动,像是想再推辞几句。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是看不出来,此事於陈舟而言,也並非全然是出於仗义。 世间的人情往来,哪有什么纯粹的好心? 自己手里有他想要的丹道指教,他便替自己跑一趟腿。 一来一回,倒也算是公道。 这般想著,苗九龄心头那点不好意思便也淡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由衷的感念。 不管出於什么缘由,在这般节骨眼上愿意出手的,就不是一般人。 况且,陈舟的修为与手段虽然他没有亲眼见识过,可柳长庚是个什么样的人,苗九龄心里清楚得很。 那小子嘴虽然碎,可看人的眼光不差。 能叫他心悦诚服、一口一个道兄地叫著的人,能差到哪里去? “……如今之计,也只好如此了!” 苗九龄到底是应了下来,旋即正色拱手。 “不过还请诸位万望小心。” “若是事有不虞,尽可退走便是,莫要强撑。” “贫道在山中另想办法,搭救那位道友便是。” 柳长庚同他相熟的久了,自然是不大愿意听他这些絮叨言语。 眼下大手一摆,便是率先往外走去,同时嘴里还嚷嚷个不停。 “行了行了,你这也忒囉嗦了些!” “我等又不是傻子,怎会不懂这般道理?” “放宽心,就冲那劫修害了你的事,今日这趟柳某也是非去不可!” 说罢便一马当先地朝著通道大步而去。 脚步踩在石面上,篤篤作响,声势倒是不小。 苗九龄望著他的背影,嘴角抽了两下。 似乎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摇了摇头,没再开口。 陈舟看了看邱如海。 两人目光交匯了一瞬。 邱如海微微頷首,率先起身。 陈舟便也跟了上去。 三人前后出了正厅,穿过炎炎洞的甬道。 苗九龄一直送到了洞口外。 目送著三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赭红色的山石之间。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阵。 最后低低嘆了口气。 “但愿顺遂。” …… 出了炎炎洞。 柳长庚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急。 一边走一边回头同陈舟说著话,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道兄你来得真是时候!” “我方才还在想,这趟若是只有我同邱道友两个,虽说也未必不成。” “可有你一道同行,柳某这心里便踏实了不少。” 陈舟笑了笑,没有接这茬。 他不过一方方踏入修行不久的微末小修,可不敢大包大揽。 三人沿著一条偏僻的山间小路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过了一处同样有人值守的洞道,便是出了山,重新踏入了十万山外围的莽莽山林之中。 山风扑面而来,裹著一股子生涩的草木气息。 便在这时,前方的邱如海忽然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来,面朝陈舟与柳长庚。 “二位道友。” 他拱了拱手,面色平静。 “我等出行虽是受了苗道友之託,可灵药在后,救人在先,却是不能小覷了此人。” “况且那劫修如此猖狂,恐怕其中有诈,在下便先走一步,去前方探查一番。” 说罢,也不等两人回话。 忽有灵光骤然一涨,一道清冷的白色光华自他身下升腾而起,裹挟著他的身形拔地而起。 衣袂翻飞间,人已悬在了数丈高的半空。 紧跟著,那道白光猛然一伸,化作一线长虹,破空而去。 转瞬间的功夫便消失在了东南方向的山林上空。 “誒,你——” 柳长庚伸手便想去拦。 可手才抬到一半,人已经不见了影子。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张了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方才將手放下。 转过头来看了陈舟一眼。 “这什么人……” 一张脸上写满了无奈。 陈舟的眼皮同样抽了抽。 邱如海先行探路,这做法本身倒也说得通。 他修为最高,遁光最快,由他去打前站,再合理不过。 可问题是,你好歹也同他两人商量一声再走不迟。 说完便走,拉都拉不住。 这般做派,著实是…… 陈舟心头暗嘆了口气。 苗九龄安排的这位主力,修为是不错。 可这性子,属实有些不大靠谱。 “此行怕是要生些波折了。” 陈舟心头暗暗嘆上一声,还好自己今日歪打正著撞上,跟了上来。 不然的话,要想靠此人全了此事,怕是难了。 柳长庚自是不知他心头如何作想,眼下还在那自顾骂著邱如海这人不靠谱。 陈舟也不去理会他。 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衣袖。 三枚水元珠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处,照夜灯同样贴身收著。 好在自家当下有这几样东西傍身,总也不算全然没有护身之力。 退一万步说,万一当真情势不妙,带著柳长庚跑路便是。 这般想著,陈舟將心底的那丝不安略略按下。 转头看了看日头的方位,又辨了辨方向。 拍了拍柳长庚的肩膀。 “走吧。” “在此处干站著也不是个事。” “邱道友既然说了先行去探路,那想来也不会舍了我等而去就是。” 柳长庚收了嘴里的牢骚,面色一正。 “也是。” “走便走了,难不成还能半道回去?” 他拍了拍腰间的长剑,面上的豪气又回来了几分。 “区区一个劫修罢了,有什么可怕的!” 陈舟摇了摇头,也懒得同他爭这口气。 只是心道也不愧是他,如此时候居然也还有这般激情。 心念一闪而过,当下两人便辨明方向,朝著东南一路行去。 十万山的外围地界,山势连绵,林木蔽天。 陈舟走在前面,灵觉铺展开去,覆盖四周。 柳长庚跟在半步之后,一手按著剑柄,目光警惕地左右扫视。 两人一路无话,脚步不停。 急!剧情重大转折!速看。 114、九寒山上,群鸦送亲 九寒山。 此山位於龙蛇山东南方向,算不上什么名头响亮的去处。 山势不高,方圆也不过数里。 唯有山中散布著九处寒潭,常年雾气氤氳,周遭林木又生得极为茂密,遮天蔽日的,倒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眼下那寒鸦道人,便是占了此山,盘踞不肯去。 邱如海独来独往,一道遁光便先行去了,只留下陈舟和柳长庚两个在后面慢慢赶路。 好在此间地界离龙蛇山並不算远。 而柳长庚常年在十万山一带廝混,对周遭的山势地貌颇为熟悉。 有他在前面引路,两人倒也不至於迷了方向。 一路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 前方的山势渐渐变了模样。 先前那些高耸入云的峰峦渐次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起伏和缓的低丘。 而在那些低丘的尽头,一座林木葱蘢、独独耸起的小山映入了眼帘。 柳长庚停下脚步,抬手朝前一指。 “道友,过了这处溪涧,前面那处便是了。” 陈舟点了点头。 目光在那座小山上打量了一圈。 山不高,至多一二百丈的样子。 只是通体都被极为茂密的林木覆盖著,层层叠叠,几乎看不见<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山石。 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团蓬乱的绿毛堆在那里。 林间隱隱有薄雾流动,想来便是那九处寒潭蒸腾出的水汽。 正放眼打量间。 陈舟忽而竖起了耳朵。 便听得远处传来隱隱约约传来一阵阵吵闹的声响。 吹吹打打的,虽然隔了好远传来已是模糊得紧,可那节奏分明是人为奏乐的声响。 陈舟不由面露奇色。 柳长庚同样也听见了。 脚步一顿,眉头不由的皱了起来。 “眼下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锣鼓声?” 他侧耳听了片刻,面上的疑惑更浓。 同时间,更也缩了缩脖子,神色里多了几分悚然。 “莫非…是山中灵异作怪?” “我却是听说,似这般山野老林当中极易生出荒诞怪譎之类的物种,便是我等炼气士见了,轻易也甩脱不得。” 陈舟瞅了他一眼,心道这小子堂堂一个炼气士,还怕这些游魂怪类? 但人各有所惧,便也不多提。 只是视线復又往山上瞧去,却被那层层叠叠的密林遮了个严实,什么都看不见。 而声响时断时续,忽远忽近,仿佛是从山的另一侧传过来的。 陈舟沉吟了一息,脑海里找寻出个答案。 “许是附近山民娶亲也未可知。” “毕竟这十万山里散居的百姓不少,此间又不算太过荒僻。” “咱们眼下正事要紧,便也无需理睬,自上山就是。” 柳长庚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他虽然生就一颗侠义心,可行走江湖多年,也自有分寸。 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出门在外,若是管得太多的话,容易死得快。 各自按下心中的疑虑,便朝著山上行去。 虽然两人都未曾积蓄满真炁、炼就玄光,可毕竟也是入了修行门径的炼炁士。 寻常的崎嶇山势,自是阻不住他们。 手攀岩石,脚踏虬根,身形在密林间穿行,比之寻常猎户上山也要轻快了许多。 没过多久功夫,便是顺利攀上了半山。 拐过一道嶙峋的石坎,正待继续往上。 忽而头顶响起衣衫飘动的声响,下一刻,便见一道身影从头顶的山崖上飘落而下。 柳长庚反应极快,手按剑柄便要拔出。 只是在看清来人面目的一剎那,拔剑的动作便又收了回去。 “……” 邱如海稳稳落在两人面前的一块平石上。 衣衫不乱,面色如常。 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两位道友总算来了。” “可是叫我一番好等。” 柳长庚本就有些不忿他拋下自己两人肚子前行,眼下听到这话更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不是你自己先跑了么,倒还埋怨起我们来了。” 邱如海瞅他一眼,当下也不与其置气。 话头一转,直接说起了正事。 “好叫两位道友知晓,眼下山上的情形我已探查过了。” “此山顶上有一处空地,那恶人便是在那空地上结了一间屋舍,独居其中,不见什么帮手隨侍左右。” “只不过……” 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了一下。 “我方才暗暗瞧去时,却是发现周遭山崖石壁上有不少洞穴。” “远远望过去,里面隱隱约约能瞧见一些活物穿行。” “那些东西,想来便是此人豢养的寒鸦了。” 陈舟听著默默点头。 此人虽然先前举动不大靠谱,可在正事上,倒也还算灵光,不见马虎。 陈舟听著默默点头。 此人虽然先前举动不大靠谱,可在正事上,倒也还算灵光,不见马虎。 “也就这些事了。” 邱如海將自己探查到的尽数说完,隨后转而问道: “敢问两位道友,若是不动用真炁,纯以脚力攀行上到山顶,需要多久功夫?” 不动用真炁,就是要让他们隱藏气机,不要暴露痕跡。 如此一来,即便那劫修圈养的寒鸦有探知灵机波动的能耐,也未必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他们的接近。 眼下看来,此人虽然做派不太靠谱,可这般安排倒也不算莽撞。 只不过陈舟先前虽有一些行在山野的经歷,可那时都是有青鹿代步,更也不曾翻山越岭,哪里知晓这般事情? 正想著该如何回答,旁边的柳长庚想了想,便道: “至多两刻钟。” 邱如海点了点头。 “那便以两刻钟为约。” 他负手而立,目光往山顶方向望了一眼。 “我有一道术法需提前积蓄真炁,方才能施展最大威力,故而眼下不与你们一道上去。” “免得灵机外泄,被那妖人提前察觉。” “届时两刻钟一到,我等齐齐攻上山顶。” “由我来应对那寒鸦道人,两位料理那些畜生便可。” “如此,可行?” 陈舟与柳长庚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頷首。 虽然心中对此人先前独自离去之事仍有几分芥蒂,可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的安排在道理上说得通。 邱如海见两人应了,便不再多言。 身形一纵,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山崖上方的密林中,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又跑了。” 柳长庚小声嘀咕了一句。 陈舟也无心多说,抬眼望了望山顶的方向。 半山到顶,目测还有百余丈的距离。 不用真炁纯以脚力和体魄攀行的话,两刻钟应该也足够,柳长庚倒是没说大话。 “走罢。” 两人不出声。 压低身形,平復真炁。 在密林间无声地攀行起来。 此山虽不算高峻,可越往上走,林木越密,地势也越发崎嶇。 有几处地方近乎垂直的石壁,若非两人都有些真炁淬体的底子在,单凭臂力怕是难以攀附。 如此约莫过了一刻多钟的功夫。 头顶的林木忽然稀疏了下来。 透过枝叶的缝隙,隱约能看见一片开阔的天光。 快到了。 两人放慢了速度。 攀上最后一道石崖,藏身在崖沿的一丛灌木后面。 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打量。 便见山顶的空地不大,方圆也就十余丈出头。 空地正中央,果然立著间简陋的屋舍。 不过说是屋舍,其实不过是几根粗木搭了个架子,上面铺了些茅草和兽皮,勉强能遮风挡雨罢了。 屋舍的门掩著,里面不见人影。 而在空地的另一侧,山崖的石壁上正如邱如海所言,密密麻麻地分布著大大小小的洞穴。 少说也有数十个。 有些洞口不过拳头大小,有些却足以容一人屈身钻入。 而那些洞穴深处,偶尔能瞧见黑影窜动。 陈舟打量著那些洞穴,心中暗暗盘算著待会儿动手时该从何处入手。 忽而。 远处传来一阵扇动翅膀的声响。 不是一只两只。 而是一片。 那声响由远及近,密如急雨。 陈舟和柳长庚同时抬起了头,满心疑惑的向前打量而去。 下一瞬,便是见两人的瞳孔齐齐一缩。 只见山的另一侧,一片黑压压的鸦群正从林梢上方掠过来。 数目极多,遮云蔽日。 可叫两人心头大骇的並非是那些寒鸦的数量。 而是在那鸦群的正中央,被数十只寒鸦簇拥拱卫著的—— 三头妖物! 那三头东西,大约有寻常十余岁孩童高低。 鸦头人身。 面目漆黑,喙尖如鉤。 背上生著一对乌黑的羽翅,翅膀展开足有丈余宽。 浑身上下覆著一层隱隱泛光的黑色羽毛。 一双圆瞪的鸦目之中,竟有精光闪烁。 不像是凡俗蠢物,倒像是开了灵智的妖物。 “这是……?” 陈舟眯了眯眼,苗九龄只说这人圈养有一群寒鸦。 可从来没说,这寒鸦当中竟然还有三头成了精的妖物! “看起来,苗道友的情报有误,这寒鸦道人虽只一人,却有著另外的帮手。” “不好!” 柳长庚眼下也是反应过来,语气已经变得急切。 “我等两人料理一群寒鸦尚可,可若加上这三头妖物,又如何能拖得住!” 须知这方天地之间,並非只有人能修行。 世间万物,凡身具灵脉者,皆可采天地灵机入体,踏上修行之路。 称呼虽异,可本质却是相同—— 都是与人之炼炁士一般无二的修行之辈! 眼前那三头鸦头人身的东西,分明便是寒鸦修行有成之后所化的精怪妖类。 虽然看体型不过十余岁孩童大小,修为应当也不算太高。 可哪怕只是相当於炼炁初成的层次,三头加在一起,再配上那一大群寒鸦帮衬。 这般事情,便是同苗九龄先前所说的完全变成了两回事! 想到此般,眼下那位素来胆大包天的剑修,此刻面上也是一片骇然。 “此行有变!” “有此精怪妖物聚拢在侧,此人的实力远超苗道兄的预估!” 柳长庚心有惊惶,可也还是强行冷静道: “快,我等两人先下山,同邱道友分说清楚再做定夺。” “不然晚了,莫说救出那位沦陷的道友,便是你我二人都要沦为阶下囚了!” 陈舟眉头已经深深拧起,目光往另一侧寒鸦到来的方向看去,语气幽幽: “眼下想走,怕是有些晚了。” 柳长庚一愣,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面色瞬间又是一变,多了几分白色。 便见山的另一侧。 一条蜿蜒的山道上,一行人正吹吹打打地往山顶而来。 打头的是两个吹嗩吶的,后面跟著敲锣打鼓的。 再后面,就是四个人抬著一顶扎了红绸的小轿。 轿子不大,晃晃悠悠地往上行著。 而那些抬轿的、吹打的,每一个人的胸口都戴著一朵大红花。 衣著虽然粗陋,人也长得奇奇怪怪,不说好看吧,也只能说勉强是有个人样。 唯独胸口上的红花,却是扎得齐齐整整的。 远远望去,倒当真像是一场山民娶亲的队伍。 可陈舟却感觉有些不对,这些人太僵硬了,不似生人。 只是眼下的他却已经顾不上去想这些事了,因为在他的感知当中,在山顶下方不远处。 正有一道煌煌烈烈的气机波动,从半山腰往山顶所在的方向呼啸而来。 与此同时。 半空中空,好似是护卫著下方娶亲队伍的鸦群忽然躁动了起来。 数十只寒鸦齐齐转头,更有数十对漆黑的圆目,齐刷刷望向了陈舟和柳长庚藏身的方向。 嘎、嘎、嘎! 嘈杂无比的鸦鸣声骤然在山顶炸开,陡然撕裂了此间的寂静。 似也被这般动静惊动,那间简陋屋舍的门被猛的叫人推开了。 一人从中大步走出。 此人身形瘦高,一袭墨黑长袍,面色灰败,两颊凹陷。 一双细长的眼睛里精光乍现。 其人方一露头,便循著鸦群注视的方向望来。 目光隔著十余丈的距离,精准无比的落在陈舟和柳长庚所藏身的那丛灌木之上。 眉眼一横,恶声喝道: “何方宵小之辈!” 声如铁石相击,在山顶的空地上轰然炸开。 那些盘旋在空中的寒鸦闻声,登时便如潮水一般朝著两人的方向涌了过来。 柳长庚此刻也不再说什么暂且退走的话了,双眼一瞪,把心一横。 登时抽出长剑,豁然站起身形。 “道兄,藏不住了!” 葱香牛肉麵说:阅读本书! 115、南山大王,符器显威 柳长庚豁然起身,长剑早已出鞘,横在胸前。 清亮的剑锋映出灰沉沉的天光,一片寒意凛然。 眼下,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算是过后不敌,也要在此拦上一拦,一尽心力,好叫身旁的陈舟得以趁机遁走。 可这般念头刚一闪过。 天空中便陡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呼啸。 嗡—— 那声音来得极骤。 仿佛有人在高天上猛然撕开了一道口子,將一股浩浩狂风从中倾泻了下来。 柳长庚下意识地抬头一望。 便见一道裹挟著山石草木的狂风,骤然从山腰方向席捲而至。 恍若早些年听那些海边跑船之人所言,横曳在海天之间的狂暴天象。 所过之处,枝折叶飞,碎石横飞。 那些方才还如潮水般涌来的寒鸦群登时就被这股狂风拍散了开去。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数十上百只寒鸦被风势裹挟,歪歪斜斜翻滚跌落,嘎嘎惊鸣著四散逃窜。 而山顶那间简陋的屋舍更是首当其衝。 几根粗木搭成的架子在狂风中咔嚓嚓地碎裂开来,茅草兽皮漫天飞舞。 眨眼间,整间屋舍便被摧成了一地狼藉。 与此同时。 就在那狂风中,更有一抹青色的锐光乍现。 穿行风中,如同鱼入水中,无声无息,却又凌厉至极。 每一道青芒所掠过的地方,空气中便多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 排散寒鸦、卷散屋舍,这些不过是这股浩大声势的余波罢了,而它真正的目的,却是山顶空地当中那道人。 “区区藏头露尾之辈!” 狂风瀰漫里,一声冷哼炸响。 “也敢来袭我寒鸦道人?” 下一刻,便见有一道乌漆漆的光芒骤然从一片混沌的狂风当中亮起。 那光芒顏色极深,黑得几乎要將周遭的天光都吞噬进去。 不似寻常真炁那般流转通透,反倒像是一团凝稠的墨汁在半空中铺展开来。 乌光如柱,冲天而起。 轰然撞上了狂风中的数道青芒。 鏗—— 金铁交鸣般的脆响在山顶炸开。 青芒与乌光在半空中猛烈碰撞,迸射出一片刺目的光花。 狂风为之一滯,呼啸扑面的青芒被阻拦。 可紧跟著,便有更多的青芒便从风中钻了出来,变换著角度,朝那寒鸦道人身上各处要害斩去。 寒鸦道人冷哼连连,双手翻飞,乌光织成一面幕障,將自己护在当中。 每一道青芒斩至,便有一股乌光迎上。 两者交击,轰鸣不绝。 眨眼间的功夫,便已经碰撞了不下数十次。 一时间,竟也难分伯仲。 柳长庚看得眉头深深纠结起来,不由暗自出声喃喃。 “这寒鸦道人究竟是何来路?” “我们这位邱道友可谓是蓄势已久,以有心算无心,先手突袭。 “这般情形下,若是换做寻常的玄光修士纵然不被当场拿下,也该狼狈不堪才是。” “可此人非但硬生生接住了不说,居然还打得有来有往!” 只不过此刻却也容不得他再多想了。 狂风虽然吹散了那些寻常的寒鸦,可对那三头鸦首妖物却是收效甚微。 那三头东西身形虽不算大,可通体覆羽之下,一身灰濛濛妖气流转不休。 狂风吹在它们身上,像是拍在了一堵厚墙上。 只能叫那些黑羽微微抖动了几下,隨即便是消弭无形。 三头妖物稳住了身形后,也不看后面的廝杀爭斗,而是齐齐將目光投向了陈舟和柳长庚的方位。 六只漆黑如墨的圆目里精光闪烁,凶戾之意毕露无遗。 当先那头体型最大的妖物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铁叉。 叉尖乌黑,隱隱有寒气外溢。 三头妖物一声长啸,振翅而起,便朝著两人呼啸扑来。 “我等乃南山——” 当先那持叉妖物鸟喙张开,竟是吐露人言,可还不等它说罢一段完整的话。 转瞬间的功夫里,整个妖已是浑然变色。 “杀!” 不知何时已经同柳长庚並肩而起的陈舟没有听它们废话的意思,衣袖烈烈一阵。 三道流光顿也从袖中激射而出。 一剎那,浩浩光华连碧,剎那便铺陈开来,將三头妖物的视线尽数吞没。 三枚水元珠,尽出而去。 此间事端不比寻常,是修士斗法,更也是生死搏杀。 若是真箇计较起来,怕是比当初陈舟埋伏於山野,射杀澹臺明之时,都要更加凶险数分。 而在这般关乎性命的要务面前,自是容不得他有半点迟疑,更也容不得留手的余地。 故而,陈舟从未想过要同这些妖物对话。 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给。 从他在崖沿看清那三头精怪的一剎那起,知道此行怕是横生波折后,心里便已经有了定计。 与其仓皇退走,不如先下手为强。 三枚水元珠裹挟著纯厚的真炁席捲而出。 珠光连碧,如海浪捲起。 带著一股泰山压顶、海渊倾覆般的沛然气势,瞬间杀到了三头妖物跟前。 这三枚水元珠,乃是先前从澹臺二子身上得来的。 虽然仅仅是为符器,却也並不寻常。 九道禁制,炼形一次。 光是这般规格,便不是寻常散修能够肖想之物。 更难得的是,其上所铭刻的禁制並非寻常货色。 此禁唤做:无量。 效用也极为简单直接,一珠落下,便如大海无量,重不可挡。 当然,以陈舟眼下的真炁修为以及这般符器的祭炼程度,想要做到这般威势,最新章节《》已更新,速来追更!无异於痴人说梦。 可即便如此。 三珠齐发,真炁灌注之下。 便是寻常炼就玄光的人物当面,一时不察下,也要饮恨当场。 更遑论是三头邀天之倖得了灵机的精怪? 当先那头最大的妖物,方才还在张口欲要说些什么。 只是此刻里,那只漆黑的鸦喙便僵在了半张半合的位置上。 未见两只黑眸当中,先是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骇色。 旋即便被那铺天盖地的碧色光华所吞没。 这三头妖物往日里在这九寒山上耀武扬威惯了。 寻常散修见了它们,不是嚇得两腿发软,便是跪地求饶。 通常情况下,纵有廝杀爭斗,那也都是它们先动手。 哪里见过有人二话不说,照面便杀的? 而且还是这般不留丝毫余地的凶猛打法。 登时便愣在了当场。 可毕竟是兽类成精,野性求生的本能在那里摆著,比之人类修士只多不少。 那头最大的妖物在愣了不过半息后,便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嘶鸣。 与此同时,身形猛然朝一侧扑闪而去。 另外两头较小的妖物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三头妖物各朝一个方向仓皇散去,企图以分散之势来规避那铺天盖地的珠光。 陈舟的面色不变,目光冷冽。 只是手中真炁一引,三枚水元珠便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隨即晃动间,陡然分开身形。 其中骤然变向,一左一右,如同两道碧色的闪电,追著左边的一头较小妖物而去,將其去路封死。 而剩下的一枚。 光华骤盛,速度猛提。 便是直直朝著那头体型最大,且手持铁叉的妖物头顶砸落下去。 那妖物似是感知到了头顶骤然降临的死劫。 黑眸中爆出一抹疯狂凶光,手中铁叉猛然朝上一挡。 叉尖上方,一团阴寒气雾凝聚成形,化作一面薄薄的寒冰盾障。 可水元珠上所透出来的那股子重压,又岂是这般仓促凝聚而成的冰障所能抵御的? 碧色珠光落下的一剎那。 寒冰盾障连半息都不曾撑住,便如同薄纸一般被碾碎崩裂。 紧跟著,铁叉脱手。 水元珠毫无阻滯地落在了那妖物的头顶。 砰。 像是一只西瓜从高处跌落在了石板上。 那头鸦首妖物连一声惨叫都不曾发出,脑袋便在水元珠的碾压下,四分五裂的炸裂开来。 红的白的飞溅一片。 显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而另外两头妖物在那一声闷响传入耳中的一刻,身子驀然一抖。 余光扫去,便看到了自家同伴无头坠地的一幕。 登时惊不可遏。 两双黑眸里的凶戾神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发自骨髓的纯粹恐惧。 先前那股子居高临下、来势汹汹的气焰荡然无存。 脑海里,便也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此时此刻里,两头妖物早就把此行的目的拋在脑后,一双翅膀疯狂扑扇,只想离这凶人远上一点。 来的时候有多囂张,眼下逃的就有多狼狈。 其中一个倒是走运,陈舟顾之不及,可另一个便没这般好运了。 眼见自家前后退路都被两个水莹莹、光耀耀的珠子堵死。 那妖物惊恐下回头喷出一口阴寒黑气。 黑气在半空中凝成一团,企图阻挡珠光。 可水元珠连顿都不曾顿上一下。 碧光直穿黑气而过,重重地砸在了那妖物的后背上。 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一直干看著陈舟同这三妖斗法,却苦於没有遁法飞不到那般高地界的柳长庚顿时眼睛一亮。 儘管两人间没什么交流,可柳长庚已经是知道了自己眼下该做什么。 纵身一跃,手中长剑就是如瀑斩落。 他用的也並非什么修行界的剑术,而是一路地地道道的世俗剑法。 可动作之快,招式之简练,却是妙到了巔峰。 一剑斩落下去,就像是提前丈量过这妖物脖子上的骨头缝隙般,游刃有余的划过。 咔嚓。 一声脆响。 鸦首飞起,黑血飆射。 无头的躯体扑棱著翅膀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柳长庚稳稳落地。 长剑上犹自滴著黑色的血珠。 陈舟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称奇。 先前便觉这位柳道友的实力不差。 碧蟒一事中,他那一手剑法便给陈舟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可眼下再看,方才那一剑所展露出来的东西,似乎比同那碧蟒相斗时更胜一筹。 世俗剑法练到这般境地,纵然是以陈舟的眼光来看,却也是浑然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没有花哨,更没有多余的动作。 有的只是千百次磨练后,刻入骨血里的精准果断。 这位柳道友在剑术上的造诣,怕是要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深上几分。 不过眼下也容不得他多想。 兔起鶻落的功夫里,三头妖物已去其二。 可仍旧有一头从两人合围中逃出升天,仓惶遁走。 其妖早已嚇破了胆,纵然同伴惨死身前却也不敢回头看上一眼,只是一味地振翅高飞。 一边跑地同时,还带著几分责问哭腔般的话语朝远处天上呼喊出声: “寒鸦道人!” “你同我家大王约定在先,我等助你行事,你保我等安寧!” “如今你却伙同外人来害我性命,是何道理!” 116、惊名而走,险诛 半空当中,风声呼啸、乌光游转。 邱如海人借风势呼啸而上,本想一举便杀此恶修。 其人法诀连变,周身青芒如怒海狂涛,化作千百道锐利风刃,每一道都带著撕裂金石的尖啸,將那一方天幕切割得支离破碎。 可他未曾想到,这恶修一身实力著实不俗,一时间竟是僵持下来。 风刃呼啸来回翻飞,可始终就是突破不了寒鸦道人的近身。 那道凝稠如墨的乌光,看似只是一层薄薄的光晕,实则坚韧异常。 风刃斩在其上,如同泥牛入海,只盪起层层细密的涟漪,便被其中蕴含的阴寒真炁消磨殆尽。 本来即便是如此,邱如海也不致惧怕。 他乃是炼就玄光多年的修士,真炁绵长,只要拖上些时间,待这寒鸦道人真炁流转出现滯涩,他自问也能寻得破绽,取其性命。 只是就在这般僵持之际,那恶修身后不知何处,竟是忽然多了些怪譎乐声。 或嗩吶高亢,或敲锣沉闷。 声音断断续续,隨风飘入云端,落在耳中,便叫人心神猛地一晃。 纵然是头一遭听闻此般事务,可邱如海心头却是清明,此声绝非寻常的丝竹之音。 乐声中夹杂著一种直透神魂的诡异阴冷,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拉扯著修士的灵觉,生出几多恍惚。 邱如海先前便是在这诡音初现时不慎中招,真炁运转慢了半拍,便挨了寒鸦道人一记乌光。 若非他本就修持风属法门,身法奇快。 继而在千钧一髮之际强行扭转身躯躲开了要害,眼下怕就也不是受些外伤这么简单了。 眼下里,他悬立风中,压下胸腔內翻涌的气血,余光瞥向下方那支在山道上若隱若现的送亲队伍。 那些胸口扎著红花、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般的人影,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难说的邪性。 如此一来,邱如海却也不敢再硬上。 毕竟那乐声如同跗骨之蛆,每响一声便叫他心烦意乱,几番下来已经叫他心头已然生出了几分退意。 而他对面的寒鸦道人,此刻更是心头恼火至极。 他眼下盘踞在九寒山恋栈不去,本就是为了討好这十万山深处的一尊大妖—— 南山大王! 那老妖素来好美人、好丹药。 寒鸦道人特意设下此计,劫了苗九龄的同道作为诱饵,准备吊那苗九龄上鉤。 好將这炼丹宗师,连同自己半路劫掠来的一名貌美女子当做添头,一併当做礼物给那老妖送过去。 可谁曾想到,半路居然出了这档子事,叫人好生恼火。 就在他强压怒火,准备先同眼前这修斗出个高低胜负之时,耳边却突兀地响起阵阵带著哭腔的呼救与责问声。 寒鸦道人猛地低头转目一瞧。 只见下方山腰处,原本气焰囂张的三头鸦首妖物,眼下竟是死得就剩一个! 一头脑袋炸裂如烂泥,一头身首异处黑血横流。 而那仅剩的一头,正像只没头苍蝇般疯狂逃窜,还张著个嘴胡咧咧不停。 寒鸦道人只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隨之而来的便是数分几乎將理智燃烧殆尽的狂怒。 別看这三头鸦使修为不怎么样,他抬手的功夫就能尽数碾死。 可它们却是南山大王的亲信使者,別管死在那,也绝不能死在自家这里。 可偏生的,这般事情就是发生了。 哪怕事后自己浑身是嘴,可那喜怒无常的老妖也绝不会听他半句解释。 逢迎之事休提不说,怕不是要赶紧拔腿跑路…… “小贼!安敢如此!” 寒鸦道人发出一声悽厉大喝,难言心头悲愤。 旋即竟是完全舍了面前纠缠的邱如海,周身那层凝稠的乌光猛然暴涨,將他整个人包裹成一颗巨大的黑色陨石。 挟著排山倒海的威压,自半空中轰然坠下,直直朝陈舟与柳长庚所在的山腰砸来。 狂风撕裂,气机锁定。 一位炼就玄光的修士含怒一击,其声势已然引得周遭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道兄小心!” 柳长庚见状大呼,他方才一剑斩首,剑势未收,此刻眼见寒鸦道人捨弃高空对手直扑而下,根本顾不上理睬那只逃窜的妖物。 脚下发力,踩碎了半方岩石,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飞身朝陈舟身前挡来。 只是,他终究未曾圆满,单凭脚力肉身,速度却是远远比不得驾驭玄光遁法含怒而下的寒鸦道人。 眨眼的功夫,那团骇人的乌光便已逼近了陈舟头顶三丈之內。 狂风压面,吹得陈舟髮丝狂舞,衣衫猎猎作响。 他却反常地立在原地不动,一双双沉静的眸子里映出当头砸下的乌光,不见有半分波动。 陈舟早在那妖物呼喊、寒鸦道人转身的剎那,便是在心头暗道不妙。 心念一动间,便將先前立下赫赫功劳的水元珠召回。 正当时,便见他袖袍一震。 三枚水元珠瞬间成阵,碧色灵光顿起,化作一道浑厚的水幕將其牢牢护住。 同时间,陈舟左手平举,掌心之中,照夜灯赫然在握。 真炁灌注下,温润的白玉灯身內,那一点幽幽灯火瞬间大放光明。 光芒刺破了周遭被乌光压迫出的昏暗,洞见明光。 陈舟便在此时深吸一口气,胸腹鼓胀,玄都真炁如大江决堤般涌入喉头,张口猛地一吐。 “呼——” 一道赤红色的火龙挟著燎原之势,自灯焰中呼啸而出。 继而带著极其灼热的高温,迎著那团坠下的乌光悍然撞去。 “哼!” “雕虫小技罢了。” 寒鸦道人身在半空,轻蔑一笑。 自詡玄光有成,也不將下面小修的术法放在心上。 不闪不避,单手成刀。 就见其人身上那凝稠的乌光顺著掌锋延伸而出,化作一柄丈许长的黑色气刃。 乌光一闪,气刃劈落。 那条凶焰灼灼的火龙,竟如同被利刃剖开的布帛一般,被硬生生从中劈散,化作漫天流萤崩散开来。 寒鸦道人去势不减,乌光气刃带著斩断火龙余威,顺势往陈舟的头顶劈去。 只不过灵光消散大半,一时没有打破面前防护,僵持下来。 而另一边,高空之上。 邱如海本欲抓住寒鸦道人背身的机会,给予其重创。 可当他脑子里回味过来这妖物口中所言的南山大王是为何物时,他那张素来淡然的面色登时大变,神情轮转。 旁人不知此妖厉害便也罢了,可他邱如海在这龙蛇山里摸爬滚打十多年,如何能不知? 其可是十万山深处赫赫有名的大妖,位列紫府,据地一方。 便是此间山主当年,纵有百般不愿,那也得口称上一声道友,以示尊敬。 他邱如海不过一介玄光散修,在这龙蛇山周边打混,哪里敢沾染这等恐怖存在的事端? 难怪那怪譎乐声如此邪门,原来是那老妖的娶亲仪仗! 心头一紧,在看向那妖物的眼神就变得寒光灼灼起来。 忽而抬手猛然一握,半空中便有一道无形风手瞬间成型,將那残存著正欲遁入林中的鸦首妖物一把攥住,生生碾成了一团粉碎的血沫,连惨叫都未能传出半声。 事情眼下都发生了,纵然他邱如海说他於此事没有半点关係,可你猜那老妖信还是不信? 为今之计,只有拖延几番,好叫自己有足够的时间远遁而去。 至於旁人…… “死道友不死贫道,对不住了二位。” 邱如海目光在二人身上看了一眼,隨即一提真炁。 风刃呼啸,將周身积蓄的青芒尽数匯聚,化作万千道寒风利刃,如一场青色的暴雨般,浩浩荡荡朝寒鸦道人的背后涌去。 但这番作罢后,其人居然看也不看这声势浩大的一击。 身形在风中扭转,青芒托底,竟是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长虹,朝著龙蛇山的反方向夺路而逃。 唯有一道义正辞严的声音,裹挟著真炁,遥遥传向陈舟与柳长庚的耳中: “此人与南山老妖有关,事关重大!” “二位道友,我暂且施展全力將其拖住,你二人修为尚浅,速速退去!” 声音迴荡在山谷间,人却早已在百丈之外。 等到再一眨眼,已经是並不见了身形。 寒鸦道人闻言,脸上轻笑一闪。 不过虽然此人拋弃同伴中途退走於他而言是件轻鬆事,但此人临走一击,还是叫他得不回身认真应对。 下坠的身形一顿,乌光幕障再度撑开,挡住了那道风刃洪流的衝击。 而邱如海的声音入耳,使得陈舟心头一紧。 只不过此刻却也来不及多想,提起体內真炁,灌入三枚水元珠中。 灵光屏障顿时便又坚韧几分,寒鸦道人分心之下,更难轻易突破。 但陈舟想要伤他,却也是不大可能之事。 寒鸦道人消磨著风刃,只觉胜券在握,脸上的怒火非但不见丝毫消减,反倒变得越发狰狞了几分。 心头光火之下,没有注意到自己因对邱如海残余一击时真炁消耗颇多,缓了灵光。 也没注意到在这电光火石的功夫里,柳长庚已然杀到近前。 “老贼受死!” 陈舟站在两人身后不见全貌,只能隱隱约约瞥见柳长庚手中那柄原本平凡无奇的铁灰长剑,此刻竟爆发出令人心悸的锋芒。 剑身之上,金白色的锐气升腾而起,凝而不散。 便见一道剑光有如天外太白星光,划过当空。 寒鸦道人方才將那残余的风刃清理一空,视野中便倒映出了这抹冰冷的金白锐气。 “庚金剑气?” “什么时候剑修也这般寻常了,隨便一个炼炁小修,便能將这等杀伐之气炼入骨髓?” 一念错愕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但他已无力躲避。 玄光已尽,新力未生。 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入肉声响起,剑刃毫无阻滯地劈落在他身上。 寒鸦道人身上的灵光只闪烁了一瞬,便黯淡下来,无力阻止剑器对於身体的摧毁。 鲜血狂飆,骨骼断裂。 一条左臂连带著大半个左胸的肋骨和皮肉,被这一剑生生削落。 “啊——!!” 寒鸦道人口中顿时发出一声非人的悽厉惨叫,轰然跌落在地,砸出一个浅坑。 陈舟见此情形,目中明光一闪,冷锐如刀。 机会二字並著趁他病要他命的想法一同闪过心头,便是强行一催剩余的真炁。 指诀一变,悬於半空的三枚水元珠在真炁的牵引下,瞬间改变轨跡。 顿成连珠之势,首尾相接,快得叫人分辨不清究竟有几颗珠子轰然朝地下之人砸落。 但玄光期修士的底蕴,终究超乎了常人的想像。 陈舟却不曾想到,这寒鸦道人著实凶悍如斯。 即便受了这般足以让凡人死上十次的致命伤势,他竟硬是咬碎了牙关,强行榨乾了丹田內最后一丝潜能。 “小儿辈安敢欺我!” 伴隨著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寒鸦道人拖拽著残缺不全的身躯,竟硬生生从血泊中飞腾而起。 一层比此前暗淡了许多,却更加狂暴混乱的乌光玄光再次升腾而出。 其人单手挥舞,仅存的右臂覆盖著浓如实质的乌光,竟如拍打苍蝇般,將接连砸下的水元珠生生拍开。 水元珠被巨力震飞,撞进旁边的崖壁,炸出个巨大的石坑。 陈舟只觉牵引的真炁一滯,胸口微闷。 “死来!” 寒鸦道人张口狞笑,满嘴鲜血淋漓。 他借著拍飞水元珠的反震之力,如同一头濒死的凶兽,直直朝著陈舟扑来。 同时间,伸出那只布满乌光的右手,直取陈舟的咽喉。 以他玄光期修士的肉身强度和真炁修为,面对一个未能凝结玄光的小修,根本无需任何精妙的术法或法器。 只消近了身,真炁一催,便能將其骨骼经脉捏成粉碎! 可不知为何,寒鸦道人见这贼人的眼神,心头竟是闪过一丝难言的慌乱。 陈舟见著此人的猝死挣扎,努力保持平淡的神色里勾勒起一点浅薄笑意。 忽而右侧衣袖猛然一震。 一点微不可察的灵光自袖口深处闪过。 却是方才他只驱使出了两枚水元珠,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然藏下一枚。 “著!” 寒鸦道人那颗还掛著狰狞笑意的头颅,就像是被千斤巨锤正中靶心的西瓜,瞬间炸裂开来。 红白之物呈扇形向后喷洒,化作一阵悽厉的血雨。 无头的残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支撑,凭著惯性向前扑倒,重重地砸在陈舟脚下两尺处。 那只伸向陈舟咽喉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尘埃中,手指还保持著扭曲抓取的姿態。 周遭的山风忽然停歇。 陈舟静静地站在原地,衣不染血。 他面色平淡,只是微微翻转手掌。 远处被拍飞的两枚珠子,以及那枚刚刚立下奇功的一枚,光华一闪。 如同乳燕归巢般,一颗颗轻盈地落入他的手心,隨即便被他从容地收入衣袖当中。 117、惊魂一刻 ——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 山风停歇后的九寒山顶,死寂如坟。 落地后喘过气来的柳长庚提著剑跨过两具鸦首妖物的残躯,三步並两步走到陈舟身前不远处。 低头垂眸,视线不由得飘在寒鸦道人的尸首上。 那颗人身上的脑袋,眼下已经完全不能再称作是脑袋了。 颈腔以上的部分呈放射状炸裂开来,红白之物糊了一地,与周遭的碎石泥土混在一起,面目全非。 唯有那具无头的残躯还保持著向前扑击的姿態。 单手前探,五指扭曲,仿佛直到死的最后一刻,仍在试图够到什么东西。 柳长庚的嘴巴张了张。 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环顾了一圈这片狼藉的山顶,又看看不远处身上毫无血跡、面色平静如渊的陈舟。 到底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只是抬起头,朝著陈舟抱了抱拳,重重一拱。 眼神里是遮掩不住的讚嘆与佩服。 他柳长庚自詡胆色过人,自打入道以来便在这龙蛇山地界里廝混多年,形形色色的恶斗曾经也不是没见过。 可设身处地,若是自己方才置於陈舟那般境地。 他实在是想不出来,要如何面对一个倾命扑杀的玄光修士,乃至以弱胜强,將其斩杀当场。 莫说沉著冷静的应对了,怕是连剑都未必拿得稳。 可眼前这位道兄不仅稳得叫人害怕,甚至还在那般千钧一髮的险峻场面里游刃有余,暗藏一枚拿手器物在手。 直到寒鸦道人自以为得手的最后一刻,方才一击毙命。 这般心性,回想一番著实是有些骇人。 而一旁的陈舟收了水元珠,察觉著自己空荡荡几近耗干真炁,心底也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方才这场斗法从开端到收尾,前后加在一起怕也不过数十余息的功夫。 可其中的凶险,却绝非旁人所能想像。 尤其是邱如海那人中途弃他二人而去的一刻。 设身处地地去想,若非其人临走前还算有些良知,倾力一击缠住了寒鸦道人。 再加上柳长庚果断出手,倾力一剑斩断了其人半条臂膀,使其重伤垂危。 纵然是他陈舟有水元珠在手,怕也未必能拿下此人。 届时又是个如何光景,怕是也难以言说。 毕竟一个炼就玄光多年的修士,其底蕴之深厚,远非他这般炼气士能够轻易逾越。 眼下能有这般结果,並非是他陈舟独力能做到的。 三人合力,缺一不可。 只不过此番斗法过后,他对自身修为倒是多了几分切实的体悟。 先前还不甚清楚,经过方才那般真刀真枪的生死搏杀,他却是越发明白了一件事。 自家这一身真炁的精纯与醇厚,当真远非寻常炼炁士可比。 且不说御使水元珠的消耗,光是后面以照夜灯吐火、又撑起珠光屏障硬扛寒鸦道人含怒一击,再到最后暗藏一珠伏杀…… 这般连续不断的真炁输出,若是换做旁人,怕是在水元珠第一次祭出之后便是要消耗大半了。 可他却是经歷一番轮战,直到此刻方才见底。 若非所修之法品秩高远、自身真炁醇厚异常,断然做不到这般地步。 “玄都真法么……” 陈舟心底轻轻念了一句,旋即將这些念头按下。 眼下里,他却是有些相信自家从那玄玄子手中得来之法,便是那传说中的玄都正法了。 只是其人已逝,想要探究这般法门是如何到其手中的,怕是不大可能了。 如此想著,他转头看了柳长庚一眼。 “眼下能有如此结果,也是仰赖道友果断出手,一击见功。” “若非那一剑,在下怕是也拿他不下。” 柳长庚闻言,只是嘿然一笑,也不矫情。 他这人性子直,旁人夸他便受了就是。 眼下也不囉嗦,转身迈步到寒鸦道人的无头尸首前蹲了下来。 翻找了片刻,先是从此人腰间的一个暗囊里摸出一枚柳叶状的乌黑薄片。 薄片约莫三寸长短,通体漆黑,边缘薄得近乎透光。 表面上隱隱有几道纤细的灵纹流转,虽然此时灵光已极为暗淡,可触手之间仍能感知到一股森森寒意。 柳长庚將那薄片在手中翻了翻,面上生出几分奇异。 “这便是此人方才使用的符器?倒是有几分像是飞剑的模样!” 他想起先前寒鸦道人以乌光化作气刃,一刀劈散了陈舟的火龙,声势骇人。 可眼下看这东西的模样,不过指头大小的一片薄铁。 “小小一个,竟能有那般威力?” 陈舟接过去瞧了一眼。 以真炁探入其中,稍稍感知了一番。 “不可貌相。” 他將薄片收回,感嘆出声。 此物上的灵光虽然因为主人身死而变得杂乱不堪,可方才粗略一扫,其上禁制却是层层叠叠,繁复非常。 细究其品质,怕是比之水元珠,都要更甚上几分了。 柳长庚虽然好奇,却也没討要此物的想法,只是埋头搜索间便又从尸首的腰间翻出一只灰扑扑的储物袋来。 此物较之先前那些一次性的储物符可谓是天上地下,非但內里空间稳固,可容纳之物也多上数倍。 灵觉往里头略略一扫,柳长庚便面露欢喜。 “果然!” “苗道兄被劫的灵材都在这里面!” 他復又將这储物袋往前递过来。 “道兄是击杀此人之人,这些东西自也该归你所有。” 陈舟这会儿却是没伸手去接,正要开口同他分说几句。 毕竟方才若不是柳长庚那一剑,此人未必死得了。 眼下独占战利,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然而柳长庚却是摇了摇头,先一步开了口。 “灵材是苗道友的东西,往后交还於他便是。” “至於旁的,道兄且收著。” “往后如何分配再说,眼下里却是顾不上这些。” 说话间,他的目光便已经朝著山顶四周扫去。 “也不知那位被此人扣押的道友如今被藏在何处,可千万不要是被其害了性命……” 陈舟拗不过他,便也只好先將此物收起。 等过后回返了龙蛇山里,再同他商量分配。 至於眼下,柳长庚说的却是不错,还是先搜寻那位被扣押的道友罢。 既然受了苗九龄的嘱託而来,两人又不是邱如海那般临阵脱逃的性子,那便总要找到人,无论是死还是活。 思忖间,陈舟抬头正要仔细搜寻, 可灵觉里忽而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诡譎的波动。 与此同时。 先前一度消弭的吹打乐声,又响了起来。 断断续续,由远及近。 每一个音符落在耳中,便叫人心神微微一晃。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顺著声波,朝著人的脑袋深处一寸寸地钻。 陈舟的面色骤然一变。 方才在崖沿上远眺时,他曾看到过那支送亲的队伍。 彼时隔得远,只当是山民娶亲。 可眼下细细感知之下,那些抬轿吹打之人身上的气息,分明不是活人该有的东西! 而更叫他心头大骇的,是那乐声之中隱约夹带著的某种东西,恍若蛮荒兽类,叫人不寒而慄。 念及此处,陈舟再无半分犹豫。 “快走!” 他厉声低喝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急切得近乎失了平日里的淡然。 柳长庚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激灵。 虽然一时不明所以,可方才並肩斗法所建立起的信任,叫他在这一刻连想都不曾多想。 当即將诸般念头收起,便是提剑跟上。 可下一瞬,柳长庚便愣在了当场。 因为陈舟根本就没有沿著原路返回的意思,而是纵身一跃,便往山崖下跳了下去。 柳长庚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们二人眼下都未凝玄光,更不曾修有遁法。 不能离地腾空,更不能纵空飞行。 眼下贸然这般高处跳下去,纵是不死也要落个半残! 可纵然如此,陈舟跳的都没有半分犹豫,甚至生怕自己慢了半分。 如此情况之下,自也是叫柳长庚察觉到了事態的危机。 可想归想,身子在面对这般山崖时依旧是下意识的顿了片刻。 而就是这片刻功夫的耽搁,身后的乐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嗩吶声尖得刺耳,锣鼓声震得人胸腔里的心臟都要跟著一起颤。 那种渗入神魂的寒意更像是一盆冰水,从他天灵盖上直直浇了下来。 柳长庚感觉自己的思绪在那一剎那变得迟钝了几分,眼前的景物似乎都变得慢了下来。 脑海中一片空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將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抽走。 “柳兄!” 一声呼喝自崖下传来,如同一柄利锥刺入了那层包裹著他心神的迷雾当中。 柳长庚猛地回过神来。 牙关一咬,心头把死字往后一摆。 翻身便跳。 山风呼啸灌耳,身形急速下坠。 两旁的崖壁飞速倒退,视线里只能看到下方一条银白色的湍流越来越近。 而身后那阵吹拉弹唱的声音也在同一时间涌上了山顶。 声势骤然大盛。 嗩吶、锣鼓、笙簫齐鸣,喜庆到了极点。 可落在耳中,却叫人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彷徨与茫然来。 心神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缓缓往上提。 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淡去,思绪变得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棉絮,松鬆散散,再也抓不住。 柳长庚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模糊下去。 手里的剑似乎变得极重,又似乎变得极轻。 甚至连正在下坠这件事本身,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就在他快要彻底沉入那片虚无的一刻…… “起!” 一声断喝炸响在耳畔。 紧跟著,一股外力猛然托住了他急坠的身形。 柳长庚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震,如梦初醒。 茫然间抬起头来,便见陈舟就在身侧不远处。 手指掐诀,一道御物术撑起的无形托力正將两人坠落的趋势一缓再缓。 虽然此术的承重远不足以让两个成年人凭空悬停,可用来在极短的时间內削减一部分衝击力,却也勉强够用。 柳长庚到底不是什么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被唤醒的一剎那,不用陈舟再行提醒,当即便是一催周身残存的真炁,调整身形。 旋即,两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跃入了崖下的溪流当中。 水花炸溅,寒意刺骨。 溪涧虽非深潭,可水下也有丈许来深。 柳长庚在水中滚了一滚,踩到了底部的河床碎石,正要弹身而起,寻找陈舟的身影。 忽然便觉身后传来一股拉力。 心头猛地一惊,下意识便要挣脱。 可转过头一看,便见水下昏暗的视线里,陈舟的身影就在身后。 同时伸手拽住了自己的衣衫,阻拦了向上的动作。 “咕嚕嚕……” 柳长庚刚想张口问话,就被灌了一股子的水。 旋而看到陈舟一副慎之又慎的神情,心念一转,当即便是按下了浮出水面的想法。 屏住呼吸,沉入水底。 水面之上,山顶的乐声仍在响。 穿过水层传入耳中,声音变得含混模糊,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可即便如此,那种渗入神魂的诡异蛊惑感仍旧未曾完全消失。 只是较之方才在崖上时,已经弱了许多许多。 陈舟沉在水底,一手扣著崖壁上的一块凸石,另一手朝柳长庚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水流湍急,將两人的衣袍冲得猎猎翻涌。 柳长庚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 陈舟只是摇了摇头。 不作声,也不动。 只一个字—— 等! …… 水上的乐声持续了许久。 久到柳长庚的肺腑里已经开始发胀,后背也沁出了一层层的热汗,被冰凉的溪水一激,又变成了黏腻的冷意。 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 只是在水底沉著,默默运转著仅剩不多的真炁,维持著身体不至於窒息。 水下静极,仿佛处於一片无声的世界。 可偏生的外面的动静並不停歇,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 某一瞬间,柳长庚都感觉到那些吹拉弹唱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响起,不由叫人转头四顾,可却也什么都没发现。 正当心有惴惴,暗道就这么等下去也不叫事,总不能坐以待毙的时候。 头顶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像是两片生涩纸张摩擦般的声响: “新娘子失期?!” “坏矣!坏矣!” “宴席已开,宾客將至,若无新娘子,这宴席如何开……” 118、穷途水尽见劫余 深挖仙侠小说精品,是您的淘书宝地。 水面之下,一片幽暗死寂。 陈舟一手死死扣住河床底部一块粗糙的岩石,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按在柳长庚的肩膀上。 两人隔著昏暗的水波对视。 柳长庚那一双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居然渐渐涣散。 就在前番听到那般诡异的喃喃自语声后,他脸上的惊恐与茫然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抹极其诡异且不合时宜的欢喜痴笑。 几串细碎的气泡从他无意识张开的嘴唇间溢出,咕嚕嚕地向上浮去。 同时间,柳长庚像是失了魂般。 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划动,甚至试图挣脱陈舟的钳制,本能地想要朝著水面上方游去。 陈舟心头渐渐沉了下去。 儘管知道眼下都不知道这鬼东西究竟为何物,但那种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恶寒感觉,却是叫他生出本能的躲避之意。 可声音无形无质,又岂是他想躲就能躲开? 当下里,便也只能勉力维持著自己的神志不失,也不去听那般吹拉弹唱的声响。 可当那几句话语响起时,他还是忍不住心头升起好奇,將其听入耳中。 没多久功夫,陈舟便感觉到自己的思绪也开始变得飘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脑海中,毫无徵兆地涌动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一种铺天盖地、无有来由且近乎癲狂的欢喜。 仿佛天底下最叫人高兴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耳边也似乎有人在轻声说著: 来嘛,来嘛,吃席去。 陈舟甚至能隔著水层,在模糊的感知中看到那支送亲队伍的影子。 红绸扎轿,花鼓齐鸣。 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似乎只要自己浮出水面,朝那队伍走上几步,便能入座饮酒、把盏言欢。 那般快活,那般自在。 多好。 …… “嗡——” 就在这心神即將彻底失守的剎那,陈舟体內那一口玄都真炁猛然在灵台处一撞,发出一声无形的轰鸣。 精神陡然一震! 陈舟瞬间回过神来,只觉后背在一瞬间渗出了一层白毛汗。 即便身处冰冷的溪水中,依然叫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但恐惧的同时,却是在极力摒弃杂念,丝毫不敢多做细想。 这等能够直接扭曲人心智,篡改活人认知的鼓乐,以及上方那支抬轿迎亲的队伍,著实古怪到了极点。 如此情况下,活命尚且不易,绝非是他眼下这点微末修为能够去窥探分毫的。 眼见柳长庚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大,陈舟眼神一厉,也顾不上其他。 猛地抬起膝盖,毫不留情地顶在柳长庚的胸腹间。 同时手上真炁微吐,强行压住他浑身的经脉大穴,將其死死按在河床的淤泥与乱石当中,不叫他露出一丝一毫的异动。 外面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 那摩擦纸张般乾涩的声音,伴隨著吹吹打打的诡异乐曲,在水面上方忽高忽低地盘旋。 嘴里不住地唤著新娘子几个字,像是在叫魂,又似是在极为仔细地搜寻著什么遗漏的物事。 水下,窒息的痛苦开始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陈舟尚能依靠精纯的玄都真炁闭气內循环,可柳长庚本就心神失守,此刻在窒息与神魂震慑的双重折磨下,整个人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抽搐,眼白逐渐翻起。 如此长时间闭气,就算是炼气士,也难以坚持下去。 “再不走…今日怕是真要溺死在这涧水里了。” 陈舟仰起头也不敢正视,只是用余光打量上方隨著水波扭曲的光影,心中默默估算著时间。 就在柳长庚彻底停止挣扎,即將陷入死寂的最后一刻。 水面上方那几欲令人失去神志的乐声,终於毫无徵兆地拔高了一阶,陡然炸响。 隨后便是顺著山风,渐渐向著九寒山的深处远去、消散。 再度按捺了几息,直到那股如芒在背的压迫感彻底从灵觉感知中褪去。 陈舟这才猛地一蹬河床,拖著犹如死尸般的柳长庚,如同一尾脱弦的利箭般朝著水面疾浮而去。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 “咳咳咳…哇!” 柳长庚接触到新鲜空气的瞬间,猛地如同虾米般弓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 大口大口呕出腹中呛入的寒水,同时贪婪的呼吸著此刻山涧里那並不算温暖的空气。 陈舟见他无恙,便也没有多管他。 在破水而出的第一件事,便是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四周的崖壁与林梢。 不见妖物,不见红花,也不见那顶诡异的小轿。 入目所及,只有九寒山下荒芜静謐的溪谷,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直到確信周遭再无任何异状,陈舟这才胸腔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白雾的浊气。 “道…道兄……” 柳长庚虚弱地扒著河滩边缘的浅水石块,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 他抬起头,眼神中犹自带著无法掩饰的惊悸,惨惨看向陈舟: “方才…那究竟是……?” 儘管他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处於浑浑噩噩、被诡音夺取心智的状態,不知岸上到底发生了何等具体的变故。 但那股直逼神魂深处的极致危险感,却做不了半点假。 眼下的他心有戚戚,甚至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这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哪怕是先前同那炼就玄光的寒鸦道人斗法时,他都不曾有过。 即便身为炼气士,可当面对到这种无法言说的恐惧事物时,依旧和凡俗中人也並没有什么两样。 陈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身从水中跃出,足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便是轻灵落在河滩的乱石堆上。 待到站定之后,体內真炁一鼓。 “哧——” 伴隨著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陈舟浑身上下骤然升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那些浸透了青衫、冰冷刺骨的水珠,在纯厚的真炁催逼下,瞬间被蒸发逼出体外。 不过弹指间的功夫,他一身衣袍便恢復了乾爽,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从未落过水一般。 做完这一切,陈舟这才转过身,面色凝重地看著还在水中瑟瑟发抖的柳长庚,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 声音很轻,带著几分劫后余生虚弱的同时也多了些许说不出的疑惑: “但…方才那般诡譎事物,怕是同那寒鸦妖物口中呼喊的『南山大王』,脱不开联繫。” 如此说著,陈舟目光直刺柳长庚: “柳兄在这十万山周边廝混多年,可知这南山大王,究竟是何方神圣?” 柳长庚正拖著湿漉漉的沉重身躯从浅水里爬上岸。 听到这话,他本就有些发白的脸色不由得一赧,露出几分难堪的尷尬。 “这…我当真是不知。” 柳长庚一边拧著滴水的袖口,一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我平日里来来往往,为人做事,忙著赚取修行资粮,这般修行界里奇人异事,著实关注不多。” 陈舟想到他的性子,便也不出意外的点点头。 他若是能知道,那才是奇了。 不过就连邱如海这等炼就玄光的修士在听到南山大王四个字时,都嚇得二话不说,不过通道之託当场逃之夭夭。 如此一想,便也能猜测出绝非是寻常人物。 兴许便是什么修为高绝的凶厉妖物…… “也罢。” 陈舟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扫过这片幽深的溪涧: “不管那南山大王是何等通天的妖邪,眼下你我算是保住了一条性命。” “至於其他內情,且待我等安全回返龙蛇山后,再去慢慢打听分说也不迟。”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柳长庚抹了一把脸上的溪水,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地望向了身后的九寒山顶。 本以为此行有邱如海打头,外加陈舟相助,拿下一个区区劫修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 却不曾想到,竟是凭空生出这般多的波折。 况且就算是两人险死还生下来,可苗九龄的託付,却也只是堪堪完成了一半,剩下还有…… “至於苗道友所託付我等救助的那位同道……” 陈舟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同样仰起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崖顶,隨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等连玄光修士闻之色变的恐怖阵仗,非我等所能干预。” “那位道友…怕也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他本来就是恰逢其会,为了交换些许人情方才应下此事。 做到眼下这个地步,陈舟自詡已经仁至义尽。 若是换了旁人来,似邱如海那般的作风,方才是散修常態。 交情归交情,可若是为此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他却是万万不会如此。 闻言,柳长庚的面色便又黯淡了下来。 想到回山后就要见到苗九龄,他便不禁是一阵头皮发麻。 如此结果,怎么同老友交代?! 心头种种挫败、愧疚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让这位向来豪爽的汉子此刻便如霜打了的茄子般,无比颓然的跌坐在乱石堆上,一言不发。 “哗啦——” 可就在这逐渐沉闷的气氛中,不远处的溪流水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极大的水花翻涌声。 陈舟原本放鬆的脊背瞬间绷紧! 右手如同闪电般缩入袖中,修长的手指直接扣住了那三枚冰冷沉重的水元珠。 体內刚刚恢復了些许的真炁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灵蛇,瞬间抬头。 只要那水底冒出的有半点不对。 迎头击来的,便只能是此般符器! 柳长庚也是一惊,瞬间站起抽出即便是经歷方才诸多事情却依旧不曾脱手的长剑。 两人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那片剧烈翻滚的水花。 几息过后,水面破开。 一个男子的脑袋从湍急的溪流中钻了出来。 只见其人头髮披散,面容惨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而在他的左臂臂弯里,此刻还死死拖拽著一个陷入昏迷的女子。 两人显然是顺著溪流从上游被冲刷下来的,此刻正借著一块浅滩的礁石,艰难地想要爬上岸。 陈舟如刀的眸光先是在男子身上一扫,没见什么威胁波动,便是顺势往下一看,瞳孔骤缩。 虽然手里的真炁依旧含而不发,可心里却是下意识的鬆了几分。 而一旁的柳长庚在看清那男人的面容后,先是一惊,隨后便有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喜瞬间衝散了他脸上的颓唐。 “钱道友?!” “你…你居然还活著!你居然无事……” 119、世事奇妙,再见故人 山道蜿蜒,天色渐沉。 一行四人沿著十万山外围的山脊小路快步穿行。 柳长庚走在最前面,手中长剑归鞘,脚步轻快得不像是方才才在生死边缘里徘徊的人。 不过此人心性向来如此,天大的事情过了便是过了,不会在心头反覆去嚼。 眼下九寒山早就被远远甩到了身后,那诡异的乐声也彻底听不见。 既然劫后余生,那便就说说笑笑,好好活著。 “钱道友你是不知道,方才那寒鸦道人何等凶悍!” 他一面走,一面回头朝身后那人比划著名。 面上神采飞扬,比起当初在清风楼里喝多了酒时还要张扬几分。 “那廝借著符器之力,將一身玄光凝练如墨,刀劈火龙,势若雷霆。” “可玄舟道友呢?” 柳长庚朝著队伍后方的陈舟方向努了努嘴,竖起大拇指。 “先是以独家手段瞬杀两头妖物,然后又与此人斗智斗勇,一击定乾坤……” 说著,他在自己脑袋旁边比了个炸裂的手势。 “砰!一下子就没了!” “你若是亲眼瞧见了,定然也要嚇一跳。” 走在他身后半步处,肩上还扛著一个女子身影的男人闻言,面上的神色颇为复杂。 此人便是苗九龄口中那位被寒鸦道人扣押的同道,姓钱。 年约四旬上下,中等身量,面容清瘦。 眼下里衣衫凌乱、面色苍白,显然是被关押了不短的时日。 只是一双眼睛却仍旧清亮有神,並无太多颓靡之態。 眼下听了柳长庚这番绘声绘色的描述,钱道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队伍末尾看了一眼。 便见那样貌寻常,但却格外年轻修士正默默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面色平淡,一言不发。 从方才碰面到现在,此人似乎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钱道人收回目光,转向柳长庚。 “柳道友,这位玄舟道友当真是以炼炁之身,斩了那寒鸦道人?” “那还有假!” 柳长庚拍了拍腰间的剑鞘,面上的自豪之色仿佛说的人是他自己一般。 “当然了,若不是在下那一剑恰到好处,砍了那廝半条胳膊……” 他话说到一半,嘿嘿一笑,倒也不居功。 “总归是合力才成的事。” 钱道人点了点头,心中的惊异却没有消退多少。 他被寒鸦道人关押多日,对於此人的修为深浅自然是有所了解的。 炼就玄光多年,手段阴毒,又有一群寒鸦帮衬。 纵然是龙蛇山里那些个积年的老修来了,要拿下此人也非易事。 却不曾想到,这人最后竟然倒在两个炼炁修士手上。 只不过钱道人心头又有些纳闷,若是苗九龄呼朋唤友,来的怎么也不该仅此两位才是。 倒不是他看轻这两位道友,而是以苗九龄的稳妥,起码也应有一位玄光同行才是。 可现在…… 钱道人目光不经意的从二人身上扫过,心头总觉得有点奇怪。 但思来想去,却也没多说。 “对了,钱道友。” 柳长庚的话头一转,好奇心又冒了上来。 “你方才说是趁乱逃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钱道人闻言,面上便浮出几分苦笑来。 “说来也是侥倖。” 他略微放慢了脚步,將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 “我被那恶修擒下之后,便一直叫他关在九寒山腹里的一处石洞当中,四肢经脉都被他以真炁封了。” “浑身上下使不出半点力气,同废人无异。” “洞穴昏暗没有光亮,也分不清在里头究竟是待了多少日子了。” “直到方才不久,才忽然间觉得身上一松。” “封脉的真炁不知怎地回事,瞬间便散了个乾净。” “我那时虽然不知外面出了什么事,可隱约间能听到石洞外头有轰鸣声传来,震得碎石簌簌直落,便想这定是有人来救了。” “只是那石洞出口被巨石堵著,我纵然恢復了几分真炁,一时也搬不开。” 说到此处,钱道人微微一顿,面上生出几分庆幸来。 “好在那洞里有一处水潭。” “水面不大,可我先前被关在里面时便留意到了,这潭水下面似乎连接著地下水道。” “当时便也顾不上许多,带上旁边这位,便一头扎了进去。” “在水下摸索了好一阵子,才算是找到了出路,从山的另一侧钻了出来。” 柳长庚听得连连咂嘴,新奇不已。 “钱道友颇有勇智啊!” “换做是我,怕是一时间想不到这一层。” 钱道人摆了摆手,苦笑更甚。 “哪里是什么勇智,不过是走投无路下的无奈之举罢了。” “好在两位道友料理了那寒鸦道人,又寻回了苗兄被劫走的灵材。” “不然的话,纵然我这条命侥倖保住了……” 他嘆了口气。 “苗兄託付之事办砸了不说,连累他损失了大批灵材。” “这般回去,我钱某人的顏面也是丟尽了。” “钱道友太谦了。” 柳长庚正要再宽慰几句,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扫。 便落在了他肩上扛著的那女子身上,不由又多了几分探究。 此女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 一身衣裳倒是並不华丽,只是寻常便於行走的劲装。 眼下头髮散乱,面色惨白一片。 不过此刻虽然是昏迷未醒,但呼吸倒也均匀,不像是出了事的样子。 瞧著,柳长庚努了努嘴,朝那女子的方向一指。 “这位是……” 钱道人也顺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肩膀上,隨即摇了摇头。 “此事我也不大清楚。” “只知道是那寒鸦道人前两日亲自带进来的,与我一同关在洞中。” “先前我被封了真炁,动弹不得,也无暇顾及旁人。” “方才逃出来时,见她就在水潭边上,无论如何也不好把一个昏迷之人丟在那里不管,索性便是一併带了出来。” 说著,他又仔细打量了那女子几眼。 “可我怎么瞧,此女身上也无半分修行的痕跡。” “虽然瞧上去颇有几分灵韵,想来是有些许灵脉在身的,可终究是不曾入道修行,眼下就是个寻常的凡俗人罢了。” “就也不知那寒鸦道人抓她来到底是有何用处。” 柳长庚闻言,心头不由得一跳。 脑海里霎时间便浮现出方才在九寒山顶上的诸般经歷。 心头暗道,这个女子怕就是那寒鸦道人为了討好南山大王,给其送上去的新娘子罢。 一念及此,柳长庚的面色便又沉了下来。 此人当真真是可恶至极! 纵然是做些劫修的勾当,你去抢同样身为修士之人,还能有几分说法。 可眼下居然把魔爪伸到寻常凡俗人手上,这般行径简直叫人不齿至极。 柳长庚只觉心头一阵火起,手掌不自觉地又按上了剑柄。 可转念想到那恶修已经死了,且死得颇为痛快,便又將手鬆了开来。 “死的便宜他了!” 心头啐了一句。 不过柳长庚也没有將此中详情同钱道人分说。 毕竟涉及南山大王一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钱道人毕竟是走的水道逃脱,既没有看到那支送亲的仪仗,也没有听到摄人心魂的诡音。 若是平白將这些说了出来,徒增恐惧不说,万一传了出去,反而麻烦。 如此想著,柳长庚便压下了话头,只是转而问道: “钱道友,你是好心了,可眼下此女该又如何处置?” “总不能丟在路上不管吧?” 钱道人闻言,面上便生出几分犹豫来。 他自己方才还是被关押的苦主,好容易保住一条命。 而且他素来也是独来独往惯了,没有照料人的习惯,带她回了山里也是个麻烦。 可若是就这般弃之不顾,良心上也过不去。 正踌躇间,便见柳长庚大手一挥。 “这样罢。” 他拍了拍胸口。 “待到此女醒来,我问清她家在何处,到时候由我送她回去便是了。” “山外头那些个村镇我也熟。” “区区一趟脚程的事,也不费什么功夫。” 话音方落。 还不等钱道友张口应下,一直走在后面默然不语的陈舟忽然开口了。 “这人离家甚远,道友若是没有飞天遁地的本领,怕是一时半会送不回去了。” 声音不高,可却叫行走的两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闻言,柳长庚和钱道人同时转过头来。 “道友这话怎讲?” 柳长庚一怔,旋即面色微变。 “难道说,道友可是认得此人?” 陈舟低下头,目光在前面女子的身上的停了停,心头不由泛起几分无奈来。 没曾想,自家都远遁景国千里之外了,居然还能同周淑寧此女以这样的方式再遇。 虽然一路来心里几分犹豫是否要言明此点,毕竟当日所用面容和今日不同。 可几经思索一番,陈舟还是决定救下她。 无它。 只想趁机打听一番景国旧况,以及澹臺晟的动向。 “曾经见过一面。” 陈舟点了点头,声音平淡。 “勉强说来的话,倒也算是个旧识。” 却也没有多做解释。 柳长庚等了一息,见他果然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同他相交至此,已然是有些摸清了这位道友的脾性。 想要告诉你的自然会说,可若是不想告诉的,就是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也得不出个结论来。 钱道人不明就里,看了柳长庚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询问。 柳长庚便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无非是陈舟为人如何,性情如何,可以信得过之类的话。 钱道人听罢,面上的犹疑便消散了些。 转向陈舟,拱了拱手。 “既然玄舟道友认得此女,那此人便交由道友照看罢。” “我眼下这般模样,怕也顾不周全。” “道友若是不嫌麻烦的话……” “交给我便是。” 陈舟探手从钱道人肩膀上提下此女,神色轻鬆。 钱道人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 面上的神色鬆弛了几分,显然是卸下了一桩心事。 ……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龙蛇山的轮廓终於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一行三人鱼贯而入,直到重新踏入山里,这才不约而同的鬆了口气,旋而各自道別。 钱道人的落脚处在涤尘市附近,方向同陈舟和柳长庚不同。 分別之际,他郑重地朝陈舟与柳长庚各施一礼。 “此番大恩,钱某铭记在心。” “往后若是道友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来寻便是。” 柳长庚大咧咧地摆了摆手,只叫他好生歇息,旁的不必多说。 钱道人苦笑一声,抱拳而去。 待其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后,柳长庚这才转过身来,看了陈舟一眼。 目光往他怀中的女子身上扫了扫,嘴角微微一动。 似乎想问什么。可最终还是没开口。 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笑容里透著一股子意味深长的味道。 陈舟瞧见他揶揄的神色,但也懒得理。 这种事情,越描越黑,任他去想就是了。 “灵材都在储物袋里,我未曾翻动。你先去炎炎洞寻苗道友,將东西交还於他,我今日便不去了。” 他將先前从寒鸦道人身上搜来的储物袋取出,递了过去。 “至於这个……” 陈舟顿了一下,又从怀中取出那枚柳叶状的乌黑符器。 “我留此物,旁的你且收著,过后再分说。” 柳长庚接过储物袋,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那符器。 反而朝著陈舟挥了挥手。 “分什么分,此间之事你出力最多,东西便该你拿大头。” “眼下天色也不早了,道友快些回去歇息罢。” “至於旁的事情,等我见过苗道友之后,明日里再来同你分说也不迟。” 陈舟点点头,也不急著和他爭论。 转身便朝著听泉谷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柳长庚的声音。 “道友!” “明日上午,我便来寻你……” 陈舟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应了。 …… 半个时辰后。 听泉谷內,水瀑轰鸣依旧,几间竹舍在夕阳的余暉下显得格外清幽。 摸了摸迎来的玄冠,陈舟推开竹舍的门,將浑身冰冷、仍在昏迷中的周淑寧丟在榻上。 隨即退后两步,目光复杂地打量著这位父辈故旧之交的女儿。 这世间因果,当真是诡譎莫测。 “不过瞧她这般吃了不少苦头的模样,许是当初那天,便没有回返永安,而是直接如我一般遁入了山野?” 陈舟摸了摸下巴,感觉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等待她转醒的同时,也不閒著。 从衣袖里取出照夜灯点亮,吞吐火气运转灵机。 同时,手里把玩著那枚小巧的器物。 最新更新,已在上线,等待您的解读。 120、问询,永安旧事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仙侠小说小说,那可能是《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 灯火明亮,映照著指尖那枚乌黑的柳叶状器物越发深邃。 陈舟安稳坐定在桌旁竹椅上,一边吐纳照夜灯里渡来的精纯火气,一边在脑海中细细復盘今日这趟九寒山之行的得失。 而在丹田当中,原本因为前番一番斗法而几近乾涸的玄都真炁,正宛若涓涓细流般重新匯聚。 每一次周天运转,那真炁便凝练一分。 生死搏杀之间有大恐怖,可同样有大潜能。 这就仿佛是一块绝佳的磨刀石,將陈舟这身初成不久的真炁打磨得越发圆融如意。 体內的空虚感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韧的充实。 虽说此前真炁透支了些许,但玄都正法到底是中正平和,底蕴深厚。 眼下里,也並未伤及根本,反倒破而后立,算是一桩切切实实的好事。 念及今日经歷,固然凶险异常,却也大获全胜。 苗九龄所嘱託之事,虽说中途生出这般那般的波折,甚至险些连命都搭进去。 但灵材寻回,被扣下的钱道人也全须全尾地带了回来,总算没有辜负所託。 只是除了这些勉强算是好事的斩获外,却也实打实地招惹了一桩天大的祸事。 “南山大王?” 陈舟心头默默咀嚼著这四个字,面上原本因为真炁恢復而舒展的线条,再度一寸寸绷紧,神色凝重了几分。 那股隔著深潭水面依旧能穿透神魂的诡异乐声,以及邱如海那等玄光老修听闻其名后毫不犹豫地抽身亡命的做派。 如此种种,无一不在昭示著此般不知是人是妖存在的凶厉。 儘管此前陈舟对这个名號闻所未闻,可经此一遭,他却是將此辈的名字死死刻在了心底最深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倒也无关什么斩妖除魔的善恶好坏,或是仗义出手的侠客情怀,仅仅只是关乎自家项上人头的身家性命罢了。 就这般暗暗想著,陈舟修长的手指微微翻转,一抹乌光在指缝间灵活地跳跃游走。 忽而深吸一口气,强行將关於南山大王的万千思绪暂且压下。 自家在这里胡乱猜想除了凭空增添几分压力之外,別无用处。 倒不如暂且放空思绪,且等明日柳长庚上门后,看其如何分说。 思绪落定,陈舟的注意力终於完全匯聚在手中之物上,垂眸细细把玩。 毫无意外,此物是一件杀伐法器。 而更確切地说,是一桩正儿八经的飞剑! 没有形制的约束,只为了杀伐而生的凶器。 世俗武夫用剑,讲究剑柄、护手、剑格。 只不过那般也是为了贴合廝杀发力,保护肉躯腕骨。 可修行中人祭炼此等杀伐之物,乃是以真炁温养,以玄光御使,进而隔空取人首级。 既不提在手中劈砍,又何须那累赘的剑柄与护手? 多一寸不必要的形制,便多一分御空时的阻碍。 自然是怎么方便隱蔽、怎么迅捷如雷、怎么杀敌凌厉,便怎么来。 是以,这柳叶状便是最常见的飞剑之形。 而炼气士当中更是有些极端之辈,会彻底拋却剑的形制。 选择將诸般灵材洗炼成<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如一的剑丸,抑或是细如牛毛的飞针,只为了追究极致的杀伐。 只是由於祭炼这般法器所需的矿石之精、五行灵物往往颇为珍稀,寻常散修倾家荡產也未必能凑齐一炉材料。 故而这飞剑的体积,往往也都不会过大。 陈舟感受著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心头抑不住的升起几分喜色。 这枚不足三寸的柳叶飞剑,通体乌黑,不反半点微光。 即便眼下在照夜灯的明火照耀下,也宛如一截死寂的暗影。 感觉自家气海內的真炁已然是恢復了三五成有余,足以支撑突发之事。 陈舟便也不压著自家的新奇,心念一动间。 便有一缕极为精纯的玄都真炁自指尖吐出,探入此般飞剑內部。 “嗡——” 飞剑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哀鸣,剑身表面瞬间浮现出一层驳杂暗淡的乌光,试图抵御这外来的侵入。 这倒也不是飞剑有灵,而是上一任主人残留在其中的真炁烙印罢了。 若是寒鸦道人活著,玄光修士所留下来的烙印想要彻底清除,自不是一两日便能成的事。 可如今人死如灯灭,这点残存真炁便成了无源之水。 不过数息功夫,那一抹阴寒驳杂的乌光便在一阵细碎的灵气崩解声中彻底溃散,被涤盪得乾乾净净。 而在將飞剑上旧主的痕跡祛除掉瞬间,陈舟的真炁便如水银泻地般铺陈开来,没什么阻碍的渗入到此般器物最核心处。 开始祭炼这件眼下已然无主的飞剑符器。 时间悄然流逝,竹舍內唯有照夜灯的明光岿然不动,偶尔爆出一朵细小的火花。 良久,不断在此间把玩此剑辅以真炁祭炼的陈舟动作一滯: “折柳。” 眸光微动,道出隨著禁制铭刻在此般器物当中名目。 以柳叶为形,以折柳为名。 在红尘世俗当中,折柳本是长亭送別、期盼故人归之意。 只是眼下落在这等通体乌黑、阴寒凌厉的杀伐符器上,送的自然不是远行客,而是黄泉鬼魂。 “倒是个雅致的凶名。” “只不过想来以那寒鸦道人的粗鄙底蕴,断然是炼不出此等器物,也起不出如此名目,怕是多般也是其杀人越货得来的横財。” 陈舟心中暗忖,將这几分因果思绪按下。 而隨著祭炼的初步完成,飞剑內部的虚实已然便是在陈舟心头洞若观火般呈现。 炼形两次,一十五道禁制! 探清这等底细的瞬间,使得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滯了半拍。 光论品质与杀伐上限而言,这柄名为折柳的飞剑,却是要比他手里那三枚水元珠更胜一筹。 水元珠不过是炼形一次,九道禁制的符器。 而这折柳飞剑內部,足足铭刻了十五道禁制。 锋锐、破风、敛息、坚固…… 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极为精密的杀戮法阵。 而在內里当中,更也铭刻有一门名为分光化影的法术。 待到將此般器物祭炼到九重禁制之后,便可以真炁催动,分化剑光,妙用无穷。 “难怪那寒鸦道人能凭此物抵挡邱如海而不落下风,想来便是仰仗了此般妙法!” 旋而,陈舟心头涌起一阵莫名感慨。 果然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自己在这龙蛇山听泉谷里,没日没夜的苦修、研习丹方,便是成功炼出一炉辟穀丹也不过至多能换上几枚法钱而已。 若非是今日发了这等横財,全靠自家老老实实地打拼积累的话。 究竟要熬到猴年马月,才能攒够法钱,买得起这般成色的飞剑? 更遑论那寒鸦道人的储物袋里,还装著苗九龄被劫去的一大批珍稀灵材,以及其自身多年的积蓄。 念及此处,陈舟就有那么一丝理解,缘何修行界中会有那般多的人放著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去刀口舐血做那人人喊打的劫修了。 无它,唯来钱快罢了。 掠夺他人百年苦功於一旦,这种一夜暴富的毒癮,一旦沾染,便再也戒不掉。 只要能够活下来,道行便能如滚雪球般壮大。 直至遇到一个更狠、更硬的茬子,身死道消。 继而將自己的一身资粮再作为遗產,肥了下一个杀人者。 眼下里。 这寒鸦道人不正是便宜了他和柳长庚? 陈舟默默想著,心头一时倒也说不上是该喜悦还是该悲哀。 可忽然间,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手指间的折柳飞剑,似也感应到了新主人心底泛起的那一丝冷意。 “哧——” 没有半点预兆,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便见陈舟指间的器物顿时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骤然朝前方床榻所在的方向遁出。 继而就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几乎是贴著床上躺著的那人鼻翼上方不足半寸的虚空一擦而过。 凌厉的剑气甚至斩断了那人鬢角垂落的一根髮丝。 紧接著,伴隨著噗的一声轻响。 那道乌光便像是热刀入冷油一般,毫无阻碍地洞破了坚韧的竹屋墙壁,没入外面的黑夜当中。 隨后又在真炁的牵引下,悄无声息地自另一个孔洞飞回,稳稳停在陈舟的掌心。 陈舟心头暗暗称奇,此物著实锋利无匹。 方才他根本未曾全力催动,只动用了零星一点真炁,便有如此威势。 然而就这般切金断玉的锋利,却也只是这等飞剑微不足道的一点威力罢了。 其真正玄奇之处,眼下的他尚且无法运用。 念头落定,陈舟没有转头,只那般隨意的坐在竹木椅子上。 於此同时,面上的骨骼咔咔作响。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便换了一副容貌。 这正是他当初在官道伏杀玄玄子与澹臺明时,所使用的偽装身份。 待做完了这些,陈舟这才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向床上那个紧绷的身体。 “周姑娘。” “既然醒了,又何必装睡?” 话音落下,竹榻上的周淑寧豁然睁开了眼睛。 唯见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初醒的迷濛,却满是无法压抑的惊骇与讶然。 其人猛地坐起身子,如同受惊的麋鹿般本能地往后缩去,直到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竹壁,这才颤抖著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坐在灯影里的陈舟。 而当周淑寧看清那张粗獷的猎户面容时,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彻底怔在当场。 “你……” 她嘴唇哆嗦著,手指颤巍巍的指向著陈舟,一脸不可思议。 直到半晌之后,方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是你!” 陈舟也不起身,只是静静看她表演。 虽然说实话,心里也对此番相见感到几分荒谬。 可人在异乡难得见到一个相熟之人,固然此辈是前身仇视之人的女儿,眼下看起来也是没那般面目可憎了。 “是我。” 他笑了笑,话语玩味。 “却是没曾想到,你我居然还有这般缘分。” “居然能在这距离永安城数千里外的十万山里,再度相逢。” 认出陈舟便是当日悍然袭杀太师之子,並且导致自己沦落到眼下这般状况的罪魁祸首,周淑寧脸上的神情百转千回。 只是最终,这般情绪很快又都收敛去。 那双向来清丽的眼眸里,书友都在討论区,畅聊仙侠小说小说的魅力。多了几分幽怨复杂。 “道长…害我好苦!” 她咬著下唇,声音里带著些压抑的哭腔。 陈舟闻言,面色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十分冷淡地摇了摇头。 “你的遭遇又与我何干?” “况且,那日若非是我出手射杀了那玄玄子,你最后落在那妖道手里的结果如何、生死如何,却又是未定之数了。” 陈舟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刮过周淑寧苍白的脸颊。 “若是这般细论,再算上前番,你却是要欠我两条命了,是也不是?” 周淑寧叫他这番话说的脸色一白,顿时语塞。 她虽是温室里的花朵,但遭逢大变,也不是不明事理的蠢物,自然也明白陈舟眼下所言怕是不假。 当初若非自己早就对玄玄子其人有所猜测,又怎会百般不愿前往其道场所在? 说来道去,还是得怨自家的父亲。 见她沉默不语,戒备的姿態也软化成了委屈,陈舟便也不再在这毫无意义的口舌之爭上纠缠,直接切入正题。 “不过,我眼下倒是好奇的紧。” “你又是如何知晓龙蛇山所在,又是如何跨越千里之遥,来到这般地界?最后又是如何落到了那寒鸦道人的手里的?” 说起这个,周淑寧的眼眶顿时红了,神色变了又变,似回想起了一路所来的艰难。 深吸一口气,抬手在眼角摸了摸。 將心头情绪换了几分,这才勉强镇定的讲述起来: “那日……那日道长您了结了那澹臺明与妖道后,飘然远去。” “我一个人留在那血泊官道上,心中知晓,太师之子死在送我出城的路上,我若是就这般回返永安城,断然无有丝毫生路可言。” “所以,我没敢回去。” “在那些尸体上搜寻了些財物,便胡乱选了个方向,遁入了荒山老林,只想著逃得越远越好。” “可我一个弱女子,在山林里很快便迷了路,乾粮吃尽,甚至遭遇了野兽袭击……” 周淑寧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命丧兽口之时,若非是一位有道高修恰巧路过,隨手斩了猛兽搭救於我,我怕是早就成了一堆白骨了。” “我见那高人能够腾云驾雾、手段通天,便跪地磕头乞求他收我为徒。”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黯淡了下去。 “只是高人说我天生只一道残脉,入道艰难,修行难成。” “纵然他此刻收下我,可日后若是没有天大的机缘填补,也熬不过炼炁的门槛,最后反而是害了我白白蹉跎岁月。” 残脉? 陈舟听到这两个字,看向此女的神色便又多了几分怜悯。 一路走来至今,他早已非是当初那个对於修行一脉不同的世俗道士。 残脉意味著什么,自然是心头一清二楚。 自己有机缘修补,方才能有眼下,可她有什么? 想到这里,陈舟却是有些可怜她了。 若是没有希望便罢,择一地安居,嫁人生子也是一世安稳。 可世情险恶,却莫过於给了希望,却又狠狠掐断。 有这一线残脉吊著,此人不撞南墙绝不会绝了修行的念头。 只不过旁人命运又於自家何干? “既然拒绝了你,你又怎会走到这里?” 陈舟敛了心神,继续平静地追问。 “我心有不甘,便一路死死跟在那高人身后苦苦纠缠。” “那高人被我缠得烦了,却也怜悯我的遭遇,便隨手指明了十万山中龙蛇山的方位。说此处龙蛇混杂,散修聚集,或许有適合我这等残脉的旁门左道之法。” 周淑寧苦笑一声,似也想不通她自己怎就这般命苦。 “只是我好不容易一路寻到这龙蛇山,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便叫人掳了去,神志全无。” “再醒来,看到了便是……” 听完周淑寧的讲述,陈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於这番说辞,他心中自有计较,自然不会尽信。 一个凡俗女子,仅仅凭藉一个方位指引,就能安然无恙地跨越数千里地界,穿过妖兽横行的荒野来到十万山? 他却是万万不信的。 不过此中隱情陈舟也懒得细究,和自己无关。 从钱道人手中將其討要过来,不过却也是为了自己罢了。 “救你的並非是我,而是一位姓钱的道友。” “彼时我恰好同几位同道在九寒山料理了那个掳走你的寒鸦道人,便在钱道友身边见到了昏迷的你。” “我念在昔日也算有一面之缘的份上,道明了相识,便做主將你带回了这听泉谷。” 陈舟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係的事情。 说话间他微微抬起头,带著几分询问神色的视线落在周淑寧身上。 “你若是不愿留在这荒山野岭,眼下既已醒来,自可离去,毕竟此地便是龙蛇山所在。” 周淑寧闻言,顿时大慌失色。 她这一路却是吃够了苦,眼下得遇故识,更也是个修行中人,哪里愿意轻易撒手? 便见其人连滚带爬的翻下竹榻,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连连衝著陈舟叩首。 “小女子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多谢道长收留!” “淑寧不离开,唯愿做牛做马,结草衔环,绝不离开!” 陈舟心头暗道一声此人想的倒是美! 自己不过收暂且收留她一日,其人居然想缠上自己一辈子,当真是无赖至极。 不过眼下里,陈舟本来也没打算真赶她走,只道留她在自家这里暂住一段时日也並无不可。 毕竟在这龙蛇山中,自己也缺个能打理些琐碎杂事的僕从。 但最关键的,是需要向她打听一些远在千里之外的情报。 “做牛做马就不必了,留你在此暂住也可。” 陈舟抬手虚扶了一下,示意她站起来。 “但我有几件事要问你,你需如实作答,不得有半句虚言。” 周淑寧连忙擦乾眼泪,站起身来拘谨地立在一旁,如捣蒜般点头。 “道长请问,淑寧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舟微微眯起眼睛,拋出了他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澹臺明身死后不过两日,太师澹臺晟便归来永安城,之后他都做了些什么?” 听到澹臺晟三字,周淑寧的身子猛地一颤。 显然对於此人,她同样是无比害怕。 继而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將心头惧色压下,缓缓思考了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时我满心只想著逃跑,生怕被太师府的鹰犬追上灭口,根本不敢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停留。” “只是偶尔在偏远的城镇里落脚討食时,方才从那些走南闯北的商客嘴里听到了一鳞半爪的消息。知道的,实在不多……” 陈舟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我只听说……” 周淑寧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 “太师澹臺晟星夜兼程回返永安之后,震怒当场。” “第一时间遣人封锁四城大肆搜捕的同时,而他自己却是单人杀上了城外的碧云观!” “碧云观?” 陈舟心头一沉,升起几分微妙的感觉。 澹臺晟去了碧云观? 难道说此人真有什么玄奇术法,能够回溯光阴,並且看破他的偽装,准確將杀人者的身份洞察而出! 如此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便很快又被他丟去。 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那澹臺晟眼下便已经杀来龙蛇山,寻他陈舟了。 陈舟装作寻常地问道。 周淑寧回忆著听来的传闻,有些不確定地说道: “传闻说,太师硬闯三清阁,似乎是同观里的一位老道长起了极大的爭执。” “两人甚至在观里大打出手,闹出了好大的动静。但最终的结果如何,那些商客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太师最后是黑著脸离开碧云观的。” 起了爭执?大打出手? 陈舟心头电转,一个身影顿时在脑海里浮现。 “守静道人?” 儘管在离山之前,陈舟仅仅只是与这位三清阁的主事遥遥对视过一眼。 但陈舟当时就本能地感觉到这位老道长绝不简单,绝非常人。 眼下来看,自己当初的感觉却是不假。 能叫澹臺晟这般练炁有成的修士黑著脸离开的人,又岂非寻常之辈? 此人,怕也是某个隱藏极深的练炁士了,就也不知道修为如何。 但肯定比澹臺晟要高就是了,筑基、紫府,亦或是……? “周元这小子,倒是不声不响地拜了个好师傅。” 想到周元莫名其妙的便有了这般靠山,陈舟的心底无由来地升起几分酸涩与嫉妒。 不过,却也仅仅而已罢了。 恩师固然重要,但修行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同时,陈舟也终於解开了心中的一个疑惑。 难怪当初澹臺明只敢在深夜偷偷派遣一个江湖刺客潜入阁中。 眼下看来,澹臺家怕是早就知晓守静道人的不凡,不敢惊扰。 理清了这层逻辑,陈舟便也鬆了口气,不是找自己的就好。 “还有……” 正想著,便见周淑寧说著说著却是垂了泪。 “还有便是…我周家,除了我这个在逃的女儿之外。” “上至我的父亲、母亲,下至府里的家丁丫鬟,共计一百七十三口人…被那澹臺晟罗织了一个『私通东蛮,意图谋反』的罪名。” “满门抄斩,全家处死。” 陈舟闻言,瞥了她一眼。 “节哀。” 他对周家没有任何好感,周慎行当初背弃故交,將前身卖入碧云观为奴,这笔帐他故意没去清算,等的便是如此。 眼下看来,澹臺晟倒也没叫他失望。 见周淑寧再说不出什么,而自己也问到了想问的东西。 陈舟便站起身,將折柳收入袖中,隨后拂了拂衣摆,径直朝著竹舍外走去。 行到门槛处,他忽而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拋下了一句话。 “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受惊初醒,便算你在我这屋內借宿一宿。” “往后你若是真想在这听泉谷留下来,顺道在这山里谋个生计,明日天亮,便自己去谷外的竹林里砍柴造屋。” “我这里,却是没有多余的空房留给閒人住的。” 说罢,陈舟推门而出。 竹舍內,泪流满面的周淑寧猛地愣住了。 121、先天剑窍,炼丹手册 陈舟並不在乎周淑寧的死活。 这世间诸般因果纷扰,犹如一团乱麻。 前身与大理寺少卿周慎行之间的恩怨,早在澹臺晟因为丧子之痛而將其满门抄斩时,便已然是藉由那位太师的屠刀,替他了结得乾乾净净。 陈舟性子里並没有落井下石的癖好,却也绝无以德报怨的慈悲。 同时,他也不想亲手沾染这等毫无意义的血腥。 当然了,为了保险起见,陈舟也绝不会在此时放任见过知晓自家所在的此辈离开。 虽说这十万山外围除了豺狼虎豹外,几乎没什么妖类侵扰。 可也绝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俗女子能够轻易生还的,周淑寧的好运能够庇佑其一次,却是难有第二次。 退一万步讲,就算周淑寧真有那等逆天气运,再度顺利走出十万山。 但她又哪里来的胆量敢回永安城向澹臺晟告密? 只怕方一露面,便会被太师府的鹰犬暗中沉了井。 可世事无常,人心难测,陈舟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不得不防。 左右自己在这龙蛇山听泉谷里,多不过再待上三五个月的功夫。 待到那处道藏开启,且真炁打磨圆满后,便会寻机回返景国地界,了结剩下的首尾。 这段蛰伏的时日里,便暂且將这周淑寧收留在谷中就是。 至於等他离开之后,这位失去庇护的娇弱千金是死是活,是沦为其他修士里的奴僕,还是在这险恶的修行界里挣扎出一条活路。 这些,便是与他陈舟再无半块铜板的关係了。 如此想著,他便收回了那略显淡漠的目光。 转过身,视线隨意地扫过廊道。 玄冠正一如既往的趴在竹木栏杆上,身子蜷缩成一团,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口中尖锐的细牙。 一双金黄的猫瞳在夜色中泛著幽光,对竹舍內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一副昏昏欲睡的惫懒模样。 陈舟也没去搭理它,径直走到竹舍前院不远处的一方平坦青石上。 撩起衣摆,盘膝坐下。 夜风拂过山谷,带来水瀑飞溅的细密水汽。 陈舟將折柳托於掌心,双目微闔。 体內玄都真炁便如潺潺溪水般平稳流转,一丝一缕地渗入剑身之中。 进而继续洗炼其內部残存的驳杂气机,一点点將其上铭刻的十五道禁制彻底染上自己的烙印。 时间悄然流逝。 当一轮孤月攀上听泉谷正上方的夜空,將清冷的银辉洒满整个山谷时,子时已至。 【每日结算】 【今日受友託付,逆斩玄光;遭遇诡乐,幸得全身而退。临危不乱,心如平湖。评价:上中。】 看到久违的上中二字,饶是陈舟已经在这年余光景里练出了几分安然静若、波澜不兴的炼气士气度。 可眼下来,却依旧是难掩心头几分期许。 前番上上评定所得之机缘增补根骨,受益至今。 纵然眼下此般评定略逊一手,可却也同样值得期待。 按压思绪,视线落定,便见又一行文字在瀲灩水色中激盪而起。 【得清光一缕,色如冥极,纳之可於肉身炉鼎当中,洞开无形一窍。此窍不落五臟,不拘经络,乃气血神魂与天地灵机交匯之极渊。可纳杀伐剑器入体温养,真炁交感,念起剑至。】 视线循著文字逐一將其念罢,可还不待陈舟思忖深意。 便从古井深处涌出一团纯粹至极的蒙蒙清光,直接没入陈舟体內。 机缘入体的剎那。 陈舟並未感觉到有任何撕裂血肉的痛楚。 相反,倒是生出一种极其玄妙的通透感,自四肢百骸向內急速坍缩。 內视下,只见体內原本循规蹈矩奔涌的玄都真炁,在运转至某个无法以皮肉骨骼定论的极深、极虚无之处时,忽然產生了微妙的共振。 在这千百道真炁与灵机交织匯聚的无形节点上,悄无声息地“豁”开了一处空窍。 看不见,摸不著。 非金非木,亦非血肉。 然而此时此刻,却真实无比的存在於陈舟一身气机所运转的最核心之处。 “这便是先天剑窍?” 陈舟茫然的同时,更也顿感新奇。 需知世俗剑客以鞘藏剑,修行中人以囊纳物。 只有那些將一身道行修持到极高深境界的大修士,方能以绝强的法力洞开丹田,纳无无形,將这般器物收入丹田当中蕴养。 而陈舟如今不过区区炼炁境界,竟然凭有这般机缘,毫无烟火气地在体內洞开了这等无形剑窍。 而陈舟如今不过区区炼炁境界,竟然凭有这般机缘,毫无烟火气地在体內洞开了这等无形剑窍。 “收。” 暗喜之余,陈舟心念微转,试探性地以真炁牵引。 掌心之上,折柳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清鸣。 下一息,便是化作一抹乌黑的流光,径直没入他的胸腹。 继而顺著真炁的牵引,瞬间沉入那处无形的剑窍当中。 灵机交匯,水<i class=“icon icon-unie00f“></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融。 好似一片柳叶的飞剑静静悬浮於这无形剑窍內里。 陈舟体內的玄都真炁每一次周天运转,都会自发地途经此地,化作一丝丝精纯的灵雾,將飞剑紧紧包裹,时刻不停地进行著冲刷与温养。 而飞剑上那股阴寒凌厉的杀机,便也被这灵机交匯的无形窍穴彻底锁死,没有半缕外泄。 “好宝贝,好机缘!” 陈舟心头大畅。 有了这等无形的先天剑窍,再加上飞剑之利,好似如虎添翼。 折柳藏於此中,不仅温养祭炼的速度远超寻常。 且出剑之时,更也是省去了从袖中或者储物袋中取出的微小间隙。 而修士间的生死搏杀,胜败往往就在那一毫一厘之间。 可对於陈舟而言,往后心念一动,飞剑便可自无形窍穴中喷薄而出。 似这等暴起发难的隱蔽与迅捷,足以让任何小覷他的敌人饮恨当场。 如此反覆试验了几次將飞剑吞吐入窍,直到確认这过程如臂使指、毫无凝滯后。 陈舟这才心满意足地收敛了心神,重新闭上双眼,沉浸在以玄都正法采摄灵机,凝练真炁的修行当中。 月落乌升,斗转星移。 山谷中的寒露凝结在青石的边缘,又在晨曦的微光中悄然蒸发。 一夜光阴,便在这静謐的打坐中悄然而逝。 清晨的听泉谷,水汽瀰漫。 青石之上,陈舟盘膝而坐,一身气机伴隨著他绵长深邃的呼吸,呈现出一种极其惊人的沉落与升涨。 沉落时,周遭的天地灵机被其鯨吞,气机似是藏气於九幽深渊,深不见底,连带著他整个人都仿佛要融入这方坚硬的青石之中,气息晦暗难明。 而当升涨时,他体內当中被打磨得极其精纯的真炁便会顺著周天经络奔涌倒卷,腾腾而起,仿若是要直跃九天。 若此时有一位境界高深的炼炁士站在他旁边,以灵觉去观照。 便会骇然地发现,在陈舟的头顶上方三尺处,隱隱有一股瀲灩流转的无形光气正充盈而出。 那光气中似乎蕴含著水火交融的玄妙,又带著丝丝缕缕坚不可摧的厚重,映照得周遭气象万千,宛如传说中上宗嫡传门人修行时方才能显露的异象。 只是这一切光景,都隨著其人意识的转醒,而如同退潮的海水般,在极短的时间內尽数收敛回体內,归於绝对的平静。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中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讶异的异色。 旋而心念只是微微一弹,体內那股玄都真炁便如同脱韁的野马般在宽阔坚韧的经脉中奔涌冲刷。 那般动静,竟是隱隱在耳膜深处,响起了几分大江大河席捲两岸的浪涛轰鸣声! “哗啦——哗啦——” 察觉到体內这等骇人的状况,陈舟不由得微微扬了扬眉,平淡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抹惊愕。 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这身修行的进境,竟然会快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满打满算,眼下距离他修成这一口玄都真炁,不过才过去了区区几个月的光景而已。 可就是这几个月,他体內的真炁积蓄,已然是超过了气海容量的一半有余! 陈舟甚至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至多再有三五个月的光景,自己便能彻底將一身真炁修持圆满。 届时,便可尝试凝聚玄光,乃至於期冀筑基之道。 不到一年时间,从一介毫无修为的凡俗之人,便有望飆升至炼炁圆满。 这等修行速度若是传扬出去,怕是整个龙蛇山,亦或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大派中人,都要投来另眼。 “这等进境…却是有些太快了。” 陈舟压下心头惊奇,暗自思索。 若是他生来便如那些传说中的仙门道子一般,是万中无一的修行道体,底蕴深厚如海,那这般修炼速度倒也说得过去。 可他心知肚明,自家能够修行,不过是仰仗从机缘中所得的一道残脉罢了。 想到前番上上评定所得的乙木青华,陈舟心底渐渐有所猜测。 “想来能有此般境地,怕也还是此物之功了。” “就也不知道,我眼下这幅身体的根骨,又是身具灵脉几何了……?” 正思忖间,陈舟敏锐的灵觉忽然微微一动。 有修从正听泉谷口而入,並且径直朝此而来。 陈舟面色如常地从青石上站起身来,宽大的青衫衣袖自然地垂落在身侧。 看似毫无防备,但实际上,他左手的手指已然是暗扣住了几枚水元珠。 而同时间,方得来的先天剑窍微微翕动,折柳蓄势待发,隨时可化作一道乌光呼啸而出。 儘管对於来人身份已经有所预料,但小心无大错,该提防的还是要提防。 不过片刻,来人的身影便从谷口的迷雾中显现出来。 正也如陈舟所想,並非其他什么怀有恶意的修士,而是一身灰青短褐的柳长庚。 其人脚步轻快,一扫昨日遇险时的颓然慌乱。 此刻看到站在青石旁的陈舟,他便隔著老远抬手打了个招呼,大步走近后,目光在陈舟身上一扫,面上顿时露出了几分新奇与讚嘆之色。 “玄舟道友!” 柳长庚上下打量著陈舟,口中嘖嘖称奇: “我方才踏入谷中,便远远感觉到你这处气机吞吐犹如潮汐,凝练浑厚,便是猜到你在苦修。” “眼下凑近了一看,好傢伙!道友你这精气神,又比昨日拔高了一筹。” 说话间,他由衷地竖起大拇指,称讚出声: “难怪道友年纪轻轻,就能有那等不可思议的手段与修为。” “昨日方才经歷一番生死恶斗,眼下便能收拾心情修行如故,这方面,柳某当真是自愧不如。” 陈舟微微一笑,左手鬆开了水元珠,只是淡淡地应和一句。 “柳兄说笑了,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似我这等如同无根浮萍般的散修,若是再不勤勉些,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柳长庚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但旋即,他那张直来直去的脸上又浮现出几分明显的疑惑。 他看著陈舟那张年轻的脸庞,忍不住问道: “玄舟道友,我有一事一直不解。” “以你当下这般年纪便就有如此扎实深厚的道行,就算是放在那些名门大派里,也绝对能混个內门弟子噹噹。” 柳长庚挠了挠头,神色里好奇难掩: “你难道就没想著去拜上个一方仙门,求个安稳的大道正统?” 陈舟听他这般言语,心头只道站著说话不腰疼。 名门大派,寻常人等莫说是拜入其中里,怕是连山门往哪里开都不知道。 只不过他也知道柳长庚眼下並无恶意,便是摇头道: “柳兄却是高看我了,在下不过是早年间机缘巧合得了一册不知名讳的前辈遗卷,这才懵懵懂懂的入了修行。” 半真半假的说著善意的谎言。 “就连这龙蛇山的地界,也是在山外偶尔听別的同道提起,说这里是散修的聚集地,才一路摸索著寻来的。” “至於什么名门大派、仙门道统,我这等乡野出身的粗人,知晓名目已是不易,哪里敢奢求拜入当中。” 柳长庚听著陈舟的这番自白,顿时明白过来,暗道自己又是犯蠢了。 却是由於之前和陈舟的接触,下意识地没將他当做寻常散修。 可仔细想想,作者葱香牛肉麵最新作品《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独家首发!他这般经歷便也是这龙蛇山里七八成散修的真实过往写照了。 如此念头一闪而过,柳长庚也不提这些伤心事,反倒似是想起什么,兴冲冲道 “既然如此,玄舟道友不若和我一同去闯一闯天河的山门!” 天河? 九道之一的天河上宗! 陈舟心头一惊,眸子里神光亮了几分。 上下打量柳长庚的同时,不由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有此门路? “道友或许知,天河上宗以剑闻名,且不像九道其它仙门一般,不可琢磨。” “每隔上六十年,天河剑宗便会对外广开一次山门。” “凡是世间自问在剑道上还有那么几分门道,且胸中尚存一丝剑气锐意的修士,皆可前往其山门所在去闯上一闯。” “只要能在那千里剑河里守住心神,劈开风浪,活著走到对岸,便能列入门墙。” 柳长庚越说越是激动,神色里的那股子神往之意几乎难以掩饰。 “玄舟道友!眼下距离这天河剑宗一甲子一次的开山之期,已然不足一年光景。” “我看道友手段高绝,心志坚毅,若是你对这仙门感兴趣,不妨与我同去闯一闯那千里剑海。” “届时你我兄弟联手,说不定真能在那仙门之中,谋得一个长生大道!” 陈舟听完他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一时沉默。 天河剑宗,甲子一开,千里剑海。 这倒是又叫他涨了些见识。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叫他去闯又是一回事。 况且来说,陈舟对於剑道虽然嚮往,可却也没有非他不可的那般念头。 若是没有玄都这个念想,豁出去闯上一闯倒也不妨事。 可眼下…… 念头转了转,陈舟斟酌言语: “仙门大派,自然是令人心嚮往之。能有机会去见识一番仙家气象,固然是极好的。” “只不过,柳兄你也知晓,我修行的路子偏向水火阴阳之属,对於剑道一途…著实是了解不深,只怕去了也是徒增笑耳,甚至白白丟了性命。” 对於自己昨日才刚把玩飞剑、今日又开闢了剑窍之事,陈舟只字未提。 柳长庚见他拒绝得如此乾脆,脸上虽然闪过一丝遗憾,但也並未多做强求。 修行之路,本就是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道友既然志不在此,那便罢了。” “一年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届时再说也不迟。” 陈舟便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直接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柳兄今日一早便来寻我,可是昨日苗九龄道兄那边的事情,已经有了分晓?” 听到陈舟问起正事,柳长庚脸上的遗憾与憧憬瞬间收敛,神色变得正经肃然起来。 他伸手入怀,从贴身的衣袍里摸出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 “正是为了此事。” 柳长庚將得自寒鸦道人的储物袋托在掌心,言简意賅地將昨晚回山后的经歷说了一遍。 “昨夜我回返龙蛇山后,便直接去了炎炎洞,將钱道人脱险的消息,以及袋中灵药一併交还给了苗道兄。” “我当时也没隱瞒,將咱们在九寒山上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同苗道兄分说了一遍。” 说到这里,柳长庚的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冷笑。 “苗道兄听完,当场便气得摔碎了两个茶盏,指著洞门外將那邱如海的祖宗十八代都痛骂了一顿。” “直言此人枉为玄光修士,往后在这龙蛇山,他邱如海別想再买到一粒丹药!” 陈舟静静听著,对此倒也並不意外。 苗九龄是龙蛇山的炼丹大师,人脉极广,邱如海得罪了他,除非铁了心不在山里待著,不然的话以后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而为了表达对道友你的谢意,苗道兄特意托我务必將此物送来,交予道友。” 说著,柳长庚將手探入储物袋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本略显陈旧的线装书册。 其人挠了挠头,將书册递向陈舟,十分坦荡地说道: “这书是苗道兄亲手封好交给我的,里面的內容我一页也没看,全须全尾地带过来了。道友你且收好,等过后再自行查看便是。” 陈舟目光落在那本兽皮书册上,心头微微一动,並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柳长庚见状,也不以为意,继续絮絮叨叨地分配著剩下的战利品。 “至於这储物袋里剩下的东西,我昨夜也清点过了。刨除那些交还给苗道兄的灵药外,还有那寒鸦道人自家积攒的一些杂物,以及大约六百多枚法钱。” 柳长庚的语气十分公允,甚至带著几分不好意思。 “昨日那场廝杀,道友出力最大,这分配本该由你来定。” “但我这人穷惯了,便厚著脸皮先给自己留了三百枚法钱,另外几件看得过眼的杂碎丹药、器物我也拿了,权当是换些修行资粮。” 他將储物袋和那本兽皮书册一起,直接塞到了陈舟的手里。 “道友若是觉得吃亏,我柳长庚往后拼了命再去凑钱补给你!” 陈舟明显有些意外,寒鸦道人是他二人合力斩杀,他自己取了折柳便觉得已经占尽便宜。 眼下柳长庚此举,倒是让他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占人便宜。 似也瞧出他心里的想法,柳长庚摆摆手: “道友也莫觉得占了便宜,昨日若非有你,我怕是同样也要陷在那寒鸦道人手中,死活尚且两可,更別说这般收穫了,切莫推辞。” “这…好罢。” 陈舟想了想,终究是没再推辞。 两人分赃完毕,气氛也轻鬆了不少。 隨意在院中坐下,閒聊几句,话题便不由自主落在昨日遇险的事上。 “苗道兄听我说起这四个字时,脸色当场就白了。可他事后在洞府里来回踱步了许久,什么具体的名堂都没跟我细说。” 柳长庚也有些纳。 不知道这四个字究竟是有什么魔力,居然叫苗九龄都闭口不提。 “他只说此事干係极大,绝非是我们这些炼炁修士能够插手的。” “苗道友还让我转告道友,就当昨日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至於事后会不会牵扯下来,苗道兄说他在这龙蛇山经营多年,自会去想办法打点周旋,断然不会让此事牵连到我们二人身上。” 陈舟静静听著,心里越发忌惮之余,也不由得多了些好奇。 能让苗九龄都这般慎之又慎的存在,绝对非是等閒! “如此…我知晓了。” “既然苗道兄愿意出面周旋,那我们便权当做了一场噩梦,將其忘在脑后便是。” 他现在也不追问,无非是因为在这种层次的人物面前,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眼下既然苗九龄愿意把这事情揽过去,陈舟自然乐得清閒。 不过,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別人的周旋上,从来都不是陈舟的作风。 他心里已然有了计较,眼下暂且观望上一段时间。 若是正如苗九岭所言不会牵扯到二人身上自是最好,可若是出了些什么意外的话,却也要早做打算才是。 两人心头各有思量,一时沉默。 便在此时,身后的竹舍里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似乎是里面的人听到了外面的交谈声,大著胆子將门拉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想要偷偷打量一下外面的光景。 可又怕被外面的人发现,唰一下子便又缩回去了。 柳长庚自然也听到了这动静,他眼角的余光隨意地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竹门,神色如常,也不提昨天那女子的事情。 正事说完,他便也不再多做逗留。 他朝著陈舟郑重地抱了抱拳,做道別状。 临行前,他抬头看了看这四周高耸入云的山峰,脸上带著几分后怕与戚戚然。 “玄舟道友,经歷昨日九寒山这一番生死恶战,我才真正知晓了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柳长庚拍了拍腰间的剑柄,语气中透著一股昂扬向上的志气。 “待我此番回返之后,便是要暂且拒了其他杂事,刻苦修行,爭取早日炼就玄光。” “理应如此。” 陈舟微微一笑,拱手还礼。 看来是前番在寒鸦道人那里受了刺激,眼下却是奋发图强,想著提升修为了。 不过嘛,倒也不是件坏事就是了。 送走了柳长庚,听泉谷內再次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陈舟转过身,往那紧闭大门的竹舍里瞥了一眼。 “周姑娘,这院里的诸般用具,柴刀、石锅,都在屋后的棚子里。” “你是想生火做饭填饱肚子,还是去外头砍竹子建你自己的屋舍,全隨你自己的心意,没人会伺候你。” 停顿了片刻后,原本平和的声音再度响起时便多了几分郑重。 “往后时日,我大多时间都会在那瀑布后的洞府里修行,寻常若无关乎生死的紧要之事,莫要来搅我。” 如此叮嘱一番完毕,陈舟也不去等屋里那个落难千金作何回应,便是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轰鸣震耳的飞瀑。 “哗啦!” 其人如电,周身玄都真炁一盪,將那飞流直下的水流生生逼开一线。 旋而整个人穿过水幕,进入了那幽深隱秘的飞瀑洞穴当中。 直到陈舟离开,飞瀑的水声重新掩盖了一切动静。 过了足足有十几息的功夫。 竹舍的那扇木门,才被人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推开。 周淑寧那张恢復了几分血色的面孔,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目光从空荡荡的院子里扫过,最后又落在不远处的那方飞瀑上。 神色里生出几分不馁,嘟囔出声: “自己来就自己来!” …… 飞瀑內里的山洞。 厚重的山体隔绝了外界的喧囂,只剩下水滴落在钟乳石上的滴答声,格外幽静。 陈舟在洞穴深处的石台上稳稳坐定,思忖了下方才同柳长庚的对话並无什么疏漏后。 便从衣袖里取出那本柳长庚代为转交的书册,小心翻开。 视线滑落,便见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字跡苍劲有力,虽然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都能看出书写之人的认真。 这赫然是一本关於炼丹之道的私人註解。 而且看字跡的模样,以及字里行间那种充满个人风格的论述口吻,显然是苗九龄亲笔书就的炼丹心得。 察觉到这一点,陈舟的心头隱隱有所触动。 虽然他当初答应跟柳长庚走这一趟九寒山的初衷,本就是想以此换来苗九龄这位炼丹大师对自己在这个领域的指点,进而少走些弯路。 可眼下所得之物的分量,却是远远超出了陈舟最初预期。 他原本以为此事过后,苗九龄最多也就是会抽个时间,在口头上点拨几句火候、药理之类的常识。 毕竟修行之人大多敝帚自珍,寧愿自家的独门秘法烂在手里,也轻易不会教出去。 然而眼下里的苗九龄,纵然是没把他压箱底的绝密丹方全部倾囊相授。 可光是这本阐述其炼丹理念的心得手札,却也相差不大了。 当然了,此物也不是什么仙家典籍。 可以让对炼丹之道一窍不通的凡夫俗子立地顿悟,顷刻间就成为苗九龄那般精通丹道的炼丹大师。 修行百艺,最重实操与天赋。 可对於陈舟而言,此物的珍贵却是不亚於先前得来的飞剑,甚至犹有过之。 “这苗道兄,也当真是下了血本了。” 陈舟手指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粗糙的书页,心头念头飞转。 他並不觉得这是自己的人格魅力折服了对方,或是先前付出能够换来此物。 “莫非…是那南山大王的凶戾之名实在太过恐怖,叫苗道友心存了莫大的愧疚,方才拿出这等压箱底的传承之物来作为补偿?” 陈舟心头转了转,將事情往坏处里想了些。 不过事情眼下已经发生,猜忌再多也是无用。 他向来是个实用主义者,送上门的机缘,断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故而也不再多做无谓的深究,只是在心底默默地向远在炎炎洞的苗九龄道了一声谢。 旋即便是深吸了一口气,屏除脑海里的杂念。 就著身前照夜灯火,陈舟坦然翻开了这本厚重书册。 静心观摩,好生研习。 122、小丹师,肥羊 涤尘市,又是一月一度大开市的日子。 距离前番九寒山那一场险死还生的劫修风波,已然过去了两月有余。 最初时,这龙蛇山中尚且瀰漫著几分风声鹤唳的草木皆兵的感觉,诸多散修出入皆是成群结队,生怕触了霉头。 可隨著时日推移,盘旋在十万山外围的那些残余劫修,眼见紫府山主雷霆威压不减,加之山中修士同仇敌愾,自觉事不可为之下,便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再无了半点声息。 如是乎,这偌大的龙蛇山,便也徐徐恢復了以往那般繁荣的市井气象。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確是如此。 涤尘市东南角,一处略显偏僻的青石摊位前。 陈舟整个人深陷在一张打磨得极为光滑的竹製摺叠躺椅中,头顶上方斜插著一把宽大的青油纸伞,將大半个身子都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阴影里。 双目微闭,呼吸绵长,仿佛周遭那熙熙攘攘的动静都被一线隔绝在外。 宽大的道袍衣袖垂落在身侧,袖口深处,三枚圆润温润的水元珠正隨著他修长手指的拨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一如他此刻平波无澜的心境。 而在他身前那方不过三尺见方的摊位上,仅有寥寥七八个样式古朴的玉瓶,错落有致地摆放著。 每个玉瓶前方,皆立著一块两指宽的削薄木牌,上面写著丹药的名目、功效,以及价格。 辟穀丹、培元丹、復元丹。 种类不多,却皆是炼炁士日常修行、斗法廝杀所需要之物。 陈舟坐在这摊位后头,也没个正经买货的样子。 有人来买留下对应的法钱拿了丹药便走,若有人討价还价,他则是眼皮都懒得抬,理也不理。 可就算是这般,他这生意却也不差。 午后方才来,不过一二时辰的光景,所带来的丹药便是全部售尽。 见得此状,陈舟便是微微坐起身来,衣袖在摊位上一拂。 十几枚散落在地的法钱便如倦鸟归巢般,尽数收入袖袍深处的储物袋中。 顺势將那几个空空如也的玉瓶和木牌一併收起,踢开躺椅,收了青伞。 陈舟站在原地,略微在心头盘算了一番今日的进项。 也不算多,满打满算不过十余枚法钱的盈余。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於那些一穷二白的底层散修而言,这或许已是一笔不错收入。 但对於如今身家已然丰厚不少的陈舟来说,却也只能算作是聊胜於无进帐罢了。 只不过,求的便是个细水长流。 收拾停当后,他迈开步子,顺著人流向著清风楼走去。 今日难得清閒,且有了几分进项,倒也不妨稍作奢侈。 入了当中,陈舟径直走向柜檯。 要了一壶以上乘灵果酿製的“醉春风”,又点了几样烹製得颇为精细的妖兽肉食,让伙计仔细地用食盒装了,提在手中。 出了清风楼,陈舟却並未沿著那条熟悉的山道回返听泉谷,而是脚步一折,朝著龙蛇山另一侧的一处幽静地界行去。 早在晨间採气修行之时,他便收到了柳长庚传来的传讯符筏。 那张薄薄的纸筏上,字跡张狂肆意,透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喜。 並无多余赘述,只道是他已然破关而出,修为小有所进,特意设宴邀陈舟前去吃酒敘旧。 陈舟心知肚明,这所谓的小有所进怕是小不了。 说不得这小子便是经过此番闭关后,成功將体內真炁凝练如一,化作了玄光。 而既然是这等堪称脱胎换骨的修行大喜事,以柳长庚那等按捺不住性子,自然是要寻个熟人好生显摆一番的。 陈舟倒也不以为忤,自家同此人相交虽不算深,但经歷过九寒山那一场生死同行的考量后。 以他对柳长庚心性品性的了解,倒也確实当得起一句道友称呼。 不过眼下既然是去登门贺喜,那空著手上门总归是有些不成体统的。 手中提著的这壶价值不菲的“醉春风”和灵食,便是极好的心意。 山风拂过,带来几分凉意。 陈舟走在静謐的山道上,周遭除了偶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外,再无杂音。 一路瞧著黄昏日暮的光景,他一边不徐不疾地赶路,一边在脑海中细细回溯著这两个月来的诸般光景。 南山大王的名號好似只是一场幻梦,梦醒之后便再也不见踪影 足足两个月的时间,无论是在这龙蛇山里也好,还是山外地界也罢。 都是风平浪静,没听到丝毫相关此般名號的动静,更也无人登门討要个说法,陈舟乐得如此。 至於究竟是那南山大王高高在上,根本就未曾將他们这两个微不足道的炼炁小修放在眼里。 还是苗九龄动用了其在十万山中盘根错节的深厚人脉,付出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惨痛代价,成功將这段因果抹平…… 诸事繁多,陈舟也没有多费心思去胡乱猜想。 这两个月以来,他每日除了雷打不动地采摄天地灵机,打磨体內那口越发浩荡纯粹的玄都真炁外。 余下的绝大部分精力,便全都倾注在了钻研苗九龄赠予的那捲炼丹手札上。 儘管上內容写的有些跳脱,经常衔接不上。 可陈舟同样也不是对炼丹一知半解的门外汉,细细琢磨之下自也是大有收穫。 加之神通傍身,每日机缘不断。 短短月余光景不到,便彻底吃透了手中那几张基础丹方,將其一一炼製而出。 只不过终日闭门炼丹修行,进度固然喜人,却也殊为烦闷了些。 静极思动下,陈舟便也想著是该换换心境,沾染些烟火气。 於是乎,便有了涤尘市中那个沉默寡言、不重叫卖的青石摊位。 况且陈舟行事素来谨慎,他眼下所售卖的这几种丹药通通都是炼炁士最为寻常的消耗品。 所需灵材也並非什么稀世奇珍,大多能在十万山外围轻易採摘或收购。 这等低端且薄利的丹药市场,在龙蛇山中本就如同一片红海,无数散修都在其中分一杯羹。 故而似他这般小打小闹的散货,根本就触及不到苗九龄那等炼丹大师所垄断的高端灵丹份额。 自然,也就不虞有什么因为抢占了市场,进而坏了与苗九龄间交情的担忧。 甚至为了匹配自家闭世面同类丹药更上一层药性的价格,陈舟还刻意提了一层价格。 如此一来,最开始的时候確实人烟寥寥。 但酒香不怕巷子深,在一个急需培元丹修行的炼气士咬牙买了一瓶,体验到功效之后,口碑便慢慢建立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 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山里又多了个技艺精湛小丹师,专精培元丹一类,可谓是造福广大散修。 只不过…… 回想起方才清点法钱时那不过寥寥十余枚的盈余,陈舟便是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炼丹一途,在外人眼中看起来风光。 实则內里的心酸苦楚与耗费,唯有真箇尝试过的方能体味。 “便是我这等诸般机缘加身,成丹率已然远超寻常丹师的存在,扣除购买灵材的本钱以及炼丹时损耗的真炁和那些不可避免的废丹折损后,到头来落在口袋里的纯利却也寥寥,更遑论旁人?” 陈舟在心头暗自腹誹了一句。 寻常散修若是没有深厚的家底支撑,想要一门心思地靠著自己摸索炼丹来发家致富,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怕是还没等到技艺精湛到能够稳定出丹得那个程度,整个人就已经被那恐怖的灵材消耗给拖得倾家荡產、道心崩溃了。 故而,这炼丹一道属实不是散修能玩得起的修行技艺。 可念及此处,陈舟的脑海里便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苗九龄的影子。 那他这一身精湛至极且能独步龙蛇山的炼丹手艺,又究竟是如何练就的? 陈舟的眸光闪烁了几下,心头不禁生出几分好奇。 “怕是此人来歷也不简单……” 思绪闪过,升起几分猜测。 但终究也没有太多怪异,毕竟这龙蛇山本就是三教九流杂融之所。 无门无派的散修只是其中大多数,却也不是全部,保不齐当中便藏著什么大宗弃徒、魔道传人之流。 陈舟有一搭没一搭的想著,权当赶路时的调剂。 只是念头转到此处时,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隨后极为自然地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路边一丛长势颇佳的灵草。 可实际上却是借著余光朝身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视线所及之处,暮色昏沉的山道上,两个身影正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两人並肩而行,一人著褐、一人著灰。 面上有说有笑,像极了两个下了坊市、结伴归家的寻常修士。 可陈舟的灵觉里,却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那两道落在自己背上若有若无的视线。 他也不当场揭破,只是转回头去,脚步依旧不徐不疾。 面色平淡如常,甚至还抬手打了个哈欠。 可存於身体虚无一处的剑窍里,折柳微微一跃。 这柄飞剑经过两月来不间断的真炁洗炼,眼下已然是被陈舟祭炼至了九道禁制。 先前覆於剑身上的那层阴寒驳杂的乌色玄光,早已被涤盪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同陈舟自身真炁一般无二的清澈光芒。 修士法器之属的外在表象,本就同掌控其人的真炁属相息息相关。 先前此剑通体乌黑,乃是受了寒鸦道人那一身阴寒真炁长年累月的浸染所致。 眼下主人更替,真炁换血,自然便也染上了陈舟的模样。 察觉到剑窍中传来的那股跃跃欲试的锋芒,陈舟心底微微一哂,復而將其按捺下去。 身后那两人的修为波动,他方才扫过的一眼便已看出了个大概。 儘管修行年月看不大出来,可那般灵机波动却也仅仅比刚入修行的人强不到哪去。 这等货色莫说是同那寒鸦道人比较了,最多不过也就是同玄玄子坐一桌。 先前陈舟未曾练就真炁时便无惧这般人等,眼下里更也不会惧怕就是。 只是他虽有轻视,却並无轻慢。 龙山里禁私斗,纵然这两人此刻有什么想法,在山中也不敢轻举妄动,自是要一路尾隨直到他某日出山之后,方才会露出獠牙。 但以他们的修为,便是真箇跟出了山去,怕也不够看就是了。 然而此事本身,却是在陈舟心头敲响了一记警钟。 他微微眯了眯眼,將方才还有些鬆散的心弦重新绷紧了几分。 看来即便自己进来已经是儘可能的低调,可在坊市里摆摊卖丹的这个行为终究简单不到哪去,到底还是引来了有心人的窥伺。 听泉谷偏远,平日里少有人至。 他又从来不在人前施展什么了不起的手段,出入坊市时也只是一副寻常散修模样。 这般做派固然低调,可在旁人眼中,便也成了好拿捏的软柿子。 陈舟心头冷笑了一声,倒也不恼。 只是暗暗记下了这桩事。 之前两月的安稳日子,叫他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个事实。 此处终归是散修恶物聚集之地,並非什么清修的仙门道场。 龙蛇山中固然禁了私斗,可出了山,那便是法外之地。 长久留在山中倒也还好,可若是一离了此处,怕是免不了要生出些波折。 眼下这两个跟屁虫不过是小疥小癩,不足为虑。 可若是再引来些旁的修士覬覦,却也是一桩麻烦。 如此想著,陈舟的灵觉不著痕跡地朝储物袋里探了一探。 一枚质地温润的玉简静静躺在袋中。 这是他前些日子,以卖丹攒来的法钱加上从寒鸦道人处所得的余財,凑了三百五十余枚,在拾遗斋里购来的一门遁法。 名为【纵光遁形术】。 品秩不高,胜在修习门槛低、入门快,最是適合普通炼炁士不过。 毕竟法钱放在身上便只是法钱,唯有花出去变成实力,才是真正的保命资粮。 参悟至今已有月余,眼下虽然尚未完全入门,可以他的根基和悟性,至多再有旬日的功夫,便可初窥门径。 届时纵然不能如邱如海那般遁空无形,至少也能穿行空中,不被山川地形所缚了。 念头一闪而过,陈舟没有再理会身后那两小贼投来的目光。 脚步骤然加快了两分,身形在暮色中几个起落,便顺著山道的弯折处消失不见。 身后。 两人见他忽然提速,身影转瞬便没入了苍茫的山色里,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方才刻意掛在脸上的嬉笑之色一收,露出各自眼底的几分寒光。 “我盯著这小子也有段时间了!” 著褐衣的修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 “此人住在那什么听泉谷,地方偏得邪乎,平日里深居简出,这般行事,確非什么有来头的修士。” 灰衣修士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修为看上去也就那般模样,炼炁初成、真炁不显,放在这山里头,一抓一大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偏生有几分炼丹本事。你瞧他摊上那几种丹药的成色,药效不俗,回头客不少。” “每月少说也有十来枚法钱入帐,加上丹师手里的灵材存货……” 灰衣修士搓了搓手指,面上的贪婪之色毫不掩饰。 “这一票,值当。” 褐衣修士闻言,也是嘿嘿一笑。 “那便再候上一候。” “我就不信此人能在山里待一辈子,总有出山的时候,届时便是你我的机会!” “区区一个偏远地界的小修,又没什么来头,料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两人相顾而笑,旋即並肩转身,没入了渐浓的暮色当中。 123、玄光,此去无归 ,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 另一头,没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的陈舟沿著北麓的山道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如此,便是到了柳长庚的住处所在。 说出来也不怕叫人笑话,自打他入了龙蛇山这许多日子,同柳长庚相识相交也有了一段时间,可眼下还是他头一遭登门造访。 此前要么是柳长庚主动跑来听泉谷寻他,要么便是两人在炎炎洞或涤尘市碰面。 至於柳长庚的住处究竟是何等模样,陈舟竟是一直不曾亲眼见过。 眼下来了,倒也不免多看了两眼。 便见这小子的洞府坐落在北麓断崖的半腰处。 说是洞府,其实不过是一间依著崖壁搭建的石屋。 屋顶以片岩层叠搭盖,四壁粗糲,连门板都是几块厚木拼凑的,缝隙间塞著乾草用来保暖。 这般模样看上去,简直比陈舟那听泉谷里的竹舍,还要简陋上几分。 只是石屋前方倒有一处颇为开阔的平坦场地。 石面磨得平整光滑,怕是天长日久踩踏练武所致。 陈舟的目光在那片场地上缓缓扫过,便见青灰色的石面上遍布纵横交错的划痕。 有深有浅,有长有短。 深的几乎要將整块石板劈裂,浅的不过是蜻蜓点水般掠过一道白印。 可每一道划痕的走势都极为凌厉,带著一种毫不拖泥带水的乾脆。 想来,这些便也是柳长庚日日练剑时留下的痕跡了。 陈舟站在空地边沿,凝神打量著这些密如蛛网的剑痕,心头暗暗称奇。 光看这些痕跡,便能想见其人挥剑时的气势。 一剑一痕,不重复,不犹豫。 千万次的斩击叠加在同一片石面上,竟也隱隱生出了几分独属於剑修的气象来。 “这般剑痴,说不得倒也真能让他得偿所愿了……” 陈舟摇了摇头,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旋即目光从场地上收回,转向那间紧闭著门板的粗陋石屋,眉眼里生出几分疑惑。 按理来说,柳长庚既然传讯邀他来吃酒,眼下也是到了约定的时辰,该是出来迎客才对。 可这石屋里却静悄悄的,门板紧合,不见半点动静。 陈舟也不催促,只是负手而立,等著便是。 他这人素来耐得住性子。 况且想来柳长庚估摸也是刚刚破关不久,若是此事正在收束功行,他出言打搅反倒不美。 如此又等了片刻。 忽而。 石屋內陡然传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嗡鸣。 紧跟著便又一道光芒骤然自石屋的屋顶上方冲天而起。 清亮、金白、凛冽。 光柱直衝而上,高逾三丈有余,將暮色昏沉的崖壁照得如同白昼一般通明。 而在那道光芒当中,更夹裹著一股叫人心头髮紧的锋锐气息。 恍若有千百把利刃齐齐出鞘,直指自己。 同时间,那光柱边缘泠泠作响,不断发出细碎的金石交击声,恍若一柄绝世长剑在天地间低低吟啸。 得见此状,陈舟面色一凝。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双眼被那金白色的光芒刺得微微发痛,不由得眯缝起了双目,以手遮额。 继而从指缝间细细打量著那道高悬在石屋上方的煌煌光柱,心头暗道了一声。 “这便是柳凶的玄光了。” 比之先前在九寒山上所见的寒鸦道人那一身阴沉浑浊的乌色玄光,此般光芒却是截然不同。 清正、刚直,堂堂皇皇。 如同一柄从熔炉中新铸而出的无暇利剑,淬火未冷,锋芒毕露。 正当陈舟凝目观望之际。 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便是骤然一缩。 如同涨潮的海水骤然退去一般,金白色的光芒裹卷著那股叫人心悸的锐气,呼啦啦地尽数退回了石屋当中。 眨眼间,天地復暗。 崖壁上方重归暮色沉沉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番惊天动地的异象从未发生过。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淡淡的金石气息,昭示著先前並非幻觉。 未过片刻。 石屋当中忽然传出一阵爽朗至极的笑声。 “哈哈哈,好!好极了!” 紧接著,便听见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屋中放声高吟: “十年磨剑无人识,一朝玄光耀此身!” 话音未落,厚重的木门便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柳长庚大步跨出门槛,衣袂翻飞,面上的神采简直要亮过方才那道冲天的金白光柱。 陈舟看著他,便觉与先前有了几分不同。 若是仔细端详,柳长庚的五官眉眼还是那副样子,身形气度也没什么明显的变化。 可人的精气神这东西,却是实打实地拔升了一个层次。 就像是一柄原本被布帛裹著的长剑,眼下终於被人撤去了遮掩。 剑还是那柄剑,可锋芒却是再也藏不住了。 “恭喜柳兄。” 陈舟拱了拱手,面上浮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眼下的得以凝练玄光,道途更进一步。” “如此一来,怕是距离筑基之境,亦也不远了。” 柳长庚闻言,面上的得意之色竟是难得地收敛了两分。 学著那些积年老修的模样,故作沉稳地摆了摆手。 “哪里哪里,不过是侥倖有所长进罢了。” “筑基之事,更是不敢奢望,眼下里能將这玄光稳固下来,不至於走了岔子,便也就心满意足了。” 只是这般谦虚的话说出来,配上他那张压都压不住笑的脸,著实是没什么说服力。 陈舟瞧著他这副模样,心底便暗暗好笑了一下。 果然如他所料。 这小子就是凝了玄光之后急著找人显摆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凝炼玄光於修行中人而言,的確是一道极为重要的关隘。 迈过此关,方才真正算是两只脚都踏入了修行界,得以见到更为广阔的风采。 往后无论是斗法、御空、炼器、设阵,比之先前都將有质的飞跃。 如此大喜之事,换做旁人,怕是要比柳长庚更加张扬十倍。 正想著,柳长庚的目光便落在了陈舟手中提著的竹筒与油纸包上。 当即眼睛一亮,三步並两步走上前来,一把便將东西接了过去。 “道兄你来便来了,何必如此破费?” 嘴上这般说著,手里却已经利索地拆开了油纸包,低头凑上去嗅了嗅。 “清风楼的滷肉?” “还有酒……” 他又拔了竹筒的木塞,闻了一口,面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好酒!” 说著便也不推辞,一手提酒一手拎菜,大步往院中走去。 “快快快,坐坐坐。” 院中有一方石桌,两个石墩。 桌面上的凿痕粗獷,像是柳长庚自己从山里搬来的原石,隨意凿了个平面便充作了桌子。 两人分坐石墩之上。 柳长庚將酒菜摊开,也不讲究什么杯盏,直接以竹筒对口,仰头便是一大口。 “痛快!” 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將竹筒递向陈舟。 陈舟接过来,也饮了一口。 暮色渐深,山风送凉。 两人就著一壶浊酒、几样菜食,在这粗陋的崖壁院落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起来。 先是说了些修行上的事情。 柳长庚一改往常的大大咧咧,难得正经了一回,將自己这两月闭关的体悟简略说了几句。 又问了些陈舟近来炼丹的进展。 陈舟也不藏掖,捡了些无伤大雅的事情说与他听。 如此酒过三巡,气氛渐浓。 陈舟放下竹筒,神色平淡,忽而开口: “柳兄。” “嗯?” 柳长庚正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滷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不日之后,我便要离开龙蛇山了。” 柳长庚的咀嚼动作骤然一顿。 抬起头来,面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离山?” “去哪里?做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酒肉,神色变得认真: “若是路途凶险,可需要我一同前往?” 说话间,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剑柄。 “眼下我既已炼就了玄光,自问在这片地界里,多少也算是个拿得出手的人物了。” “道兄但凡有用得上柳某之处,只管开口便是。” 陈舟看著他那副急切的模样,心头微微一暖。 这人確是交得的。 只是此行回返景国,牵涉澹臺晟与道藏洞天两桩旧事,其中种种纠葛,委实不便牵连外人。 况且柳长庚玄光初成,根基尚不稳固,若是带上他,反倒多了一份顾虑。 “是私事。” 陈舟摇了摇头,语气平和。 “多谢柳兄好意,只是此行牵扯了些我过往的旧事,不好叫道友涉险。” 柳长庚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 可看到陈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便也知道此人素来主意极正,既然开口说了不必,那便是真的不必。 沉默了片刻,又端起竹筒喝了一口,算是將话头岔了过去。 “也罢。” 柳长庚將竹筒搁在石桌上,面上的神色复杂了几分。 “道兄你既是要走……” 他顿了一顿,目光往远处的山峦上扫了一圈。 “我怕也留不了多久了。” 陈舟瞧他一眼。 “天河?” 柳长庚点了点头,面上浮出一层薄薄的憧憬。 “甲子一次的开山之期,眼下算来也只剩下不到一年光景。” “天河所在跨两州,越十万山,长路漫漫,想要不错过此番机缘,怕是眼下就要准备起来了。”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面上那层意气风发的光彩也缓缓褪去,露出底下一点淡淡的悵然。 “如此说来……” 柳长庚端著竹筒,盯著里面晃荡的浊酒看了半晌。 “你我这一別,再见便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山风从崖壁的缝隙间灌入,吹得石桌上的油纸轻轻翻卷。 陈舟听了这话,手中酒筒的动作微微一滯。 旋即便是轻轻笑了一下。 他也没说什么往后修行有成自会相见的大话,也不曾用什么天涯何处不相逢的场面话来搪塞。 那种东西说出来固然好听,可落在修行界的现实里面,却是轻飘飘落不到实处。 像他们这般散修间的离別,从来都不是话本里写的那样洒脱。 一別之后,或生或死,或沉或浮。 再要相见,当真是难之又难。 “若是柳兄当真拜入了天河剑宗。” 陈舟端著酒,话里带笑。 “那往后,我说不得便要厚著脸皮去登门拜访了。” “倒也不为別的。” 他看了柳长庚一眼,神色里带著些打趣。 “只是想著,日后若是同旁人吹嘘时,也能说上句我有一位仙门真传的故交,那也算是不枉你我相识一场了。” 柳长庚怔了一息,旋即仰头大笑起来。 “好!” 他一把端起竹筒,朝陈舟遥遥一举。 “道兄这话说得,倒叫柳某非得拜入那天河不可了!” “不然的话,日后何以给你长面子?” 说罢,仰头將竹筒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今夜不醉不归!” …… 三日后。 清晨。 听泉谷中,水瀑一如既往地轰鸣著。 陈舟穿戴齐整,一身洗净的青衫,腰间繫著储物袋,左手持一根削得光滑的竹杖。 休息了大半年,吃的心宽体胖的青鹿叫他牵到了谷口。 这惫懒畜生倒也像是知道了什么,难得抖擞起了几分精神。 四条长腿在碎石地上轻轻踏著,偶尔低头啃两口路边的野草。 玄冠更是利索。 黑猫几个起落,便从竹舍的顶上跳到了陈舟的肩头,蜷成一团臥了下来。 金黄的猫瞳半睁半闭,一副隨时准备睡过去的模样。 陈舟翻身骑上青鹿,目光在这方住了数月之久的山谷中缓缓扫过。 飞瀑、竹舍、青石……。 一切都还是来时的模样,但也有些不同了。 扫了眼站在竹舍门口、神色变化不定的周淑寧。 略一頷首,没有多做停留。 轻轻一夹鹿腹,青鹿便迈开了步子,沿著谷中的石逕往外行去。 头也不回。 身后,周淑寧望著陈舟骑鹿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神色几度翻转。 最开始,先是一抹极淡的如释重负。 毕竟这两个月来在听泉谷中的日子,陈舟对她虽然谈不上什么虐待。 可那种叫人忽视,且寄人篱下、不得不低眉顺眼的滋味,终究不是好受的。 眼下这人走了,她便也算是鬆了一口气。 可紧跟著,那点轻鬆便被一股更大的彷徨所淹没。 此人一走,她眼下便是孤身一人了。 这龙蛇山中鱼龙混杂,她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俗女子,又能撑得了多久? 神色几番明暗交替间,周淑寧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里的一块玉石。 此物是陈舟临行前交给她的,说是自己虽然给了她一席安身之地。 但这两个月以来,也多谢其操持诸般杂物,此物便当做是谢礼。 从此往后,此是恩怨两清。 “炼炁法……” 周淑寧攥著那块灵玉,感受著掌心传来的丝丝温凉,眸子里渐渐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光亮。 直到陈舟远去的身影再也不见,她这才收回目光。 转身回了竹舍,关上了门。 …… 时隔数月,再一次踏出龙蛇山的山门,陈舟倒也没有什么太过別样的感触。 青鹿驮著他沿著十万山外围的山脊缓行,玄冠在肩头酣睡,竹杖横搁在膝上。 秋风渐凉,天高云淡。 山林间的草木已然染上了几分枯黄的顏色,不似来时那般苍翠欲滴。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飘远。 道藏洞天、玄真公主、澹臺晟…… 诸多事务搅缠在一起,便也註定了此行绝非坦途。 只是道藏开启在即,诸方云动,少不了有许多闻讯而来的修士参与其中。 如此一来,那般地界便也不是澹臺晟能一人作威作福之所了。 如此一来,那般地界便也不是澹臺晟能一人作威作福之所了。 “我倒是希望人越多越好,毕竟…浑水方才好摸鱼。” 陈舟垂下眼帘,心中一念默默闪过。 旋即隨手自储物袋中取出那枚记载遁法的玉简。 参悟至今月余,他已將其中法理吃透了大半。 眼下差的,不过是最后临门一脚的实操融匯罢了。 此番离山路远,正好借著赶路的功夫,將这门遁法彻底练熟。 青鹿不紧不慢地驮著他行走在山路,步履悠然。 陈舟骑在鹿背,一手持简,一手虚虚搭在膝上,目光落在玉简的文字之间,神色专注而平和。 肩头玄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青鹿踏枯叶,道人观仙书。 悠悠然如同一幅山间閒居的水墨画卷。 此般景象远远望去,倒也当真有几分仙家中人的意趣了。 只是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却出现煞风景的一幕。 两道身影正也快速穿行於山林当中。 偶尔抬头间眸光一闪,露出內里嗜血的快意凶光。 124、白玉法舟,何必招惹 与此同时。 极远处的天穹尽头,忽而有一道长虹自云层深处破出。 光华璀璨,拖曳出一条绵延数里的流光尾跡,將原本灰濛濛的天际映照得霞彩流转,煞是好看。 这道虹光行速极快,可若是有人能凌空近观,便会发现此物並非什么天象奇观,而是一座通体以白玉为骨、灵木为架的飞舟楼船。 船身修长,约莫十余丈出头。 前窄后阔,形制颇似世俗中人常见的画舫,可气象却是迥然不同。 船首昂扬如鹤颈,一根独柱桅杆从甲板中央拔地而起,其上並未悬掛风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垂落而下的云纹法幡。 幡面以不知名的灵蚕丝通体织就,迎风不动,却有淡淡的灵光自纹路间流淌而出,裹住船身上下,將周遭的狂风云气尽数隔绝在外。 舟身两侧的栏杆以暖玉雕就,触目温润,栏外更悬了一圈拳头大小的鸞铃。 舟行云中,铃声清越,隱隱可闻。 船尾高起的楼阁不过两层,门窗皆以綾绢遮覆,透出隱约的灯火暖意。 眼下里,整座飞舟悬行在云海半腰,时而没入云层,时而探出船首,宛若一头游弋在天地间的白鱼。 便是远远望去,也能叫人辨出这绝非散修之物,而是正儿八经的仙家手段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舟首的空旷甲板上,正有几人或坐或立。 一面容白净,身穿月牙色道袍的年轻修士盘腿坐在船头的矮几后面,手边搁著一壶茶,正百无聊赖地往杯里续水。 而他对面还站著一名身材高挑的青年,穿著一袭暗青色的锦袍,腰间佩著一柄式样古朴的短刀。 此人眉目生得倒是端正,只可惜一张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如此便是平白带出了几分刻薄的味道来。 除了此二人外,还有一名女子正依在甲板另一侧的栏杆旁。 此女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霜白色的窄袖衫裙,外罩一件极薄的流云纹披帛,髮髻高綰,簪了一根素银釵,別无其余饰物。 模样算不上绝色倾城,可周身气度却是清冽沉静,叫人不敢轻慢。 “赵师弟。” 那佩刀青年左右打量了好半晌,终於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 “我等自中州出发至今,日夜兼程。你不妨猜上一猜,眼下已经是过了有多少时日了?” 被唤作赵师弟的白净修士头也不抬,语气淡淡。 “孟师兄若是閒得无聊,大可以去船尾练功,不必来此处寻我的开心。” 佩刀青年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对方的冷淡。 伸出一只手来,掰著指头作数。 “半月。” “足足半月有余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夹杂著几分怨气、不耐。 “你且说说,我等走了这般日子,这景国的地界倒是何在?” “至於师门里提及的什么道藏机缘,此时更是连个影子都不曾瞧见。” 说话间,便是拿手朝下方云层外的莽莽山峦一指。 “你可是瞧瞧,你再定睛好生瞧瞧!” “眼下入目所及的俱是些荒山野岭的破烂光景,你確定没有把路走岔了?” 赵姓修士闻言,这才將手中茶盏搁下,面上浮出几分不悦。 “孟师兄你若是有什么不快,大可下去寻些山精野怪廝杀一番,何必同我阴阳怪气!” “此番路线乃是诸位师长亲自推算测定而出,又岂能有错?”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无奈。 “只是此去景国地处偏远,我等实力不济,无法长时间全力驱使这法舟,这才走得慢了些许罢了。” 佩刀青年翻了个白眼,显然不太买帐。 “走得慢?” “我看是走得不知道往哪走才是。” 赵姓修士面色一僵,似是有些忍不了此人话语里的讥讽。 眼看两人又要爭执起来,一旁始终沉默的女子终於是微微皱了皱眉。 “够了。” 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叫人不好违逆的沉稳。 两人的声音当即便矮了下去。 那佩刀青年虽然嘴上不饶人,可在这位师姐面前,倒也颇为收敛。 只是嘟嘟囔囔地小声嘀咕了两句什么,便也把话头咽了回去。 女子瞪了二人一眼,见两人各自收了话头,便將目光收回,顺道隨意地往甲板下方的山野间扫了一眼。 原本只是无心的一瞥,可视线落下去的一剎那,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咦?” 她直起身子,凑到船栏前,探出半个身子朝下方仔细打量了片刻。 旋即转过头来,面上的百无聊赖之色竟是散了几分,隱约浮出一丝意外的光亮。 “与其在此爭论不休,倒不如寻个本地的同道问上一问。” 她抬手朝下方一指。 “你们且看。” 闻言,两人循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便见下方极远处的山林小道上,隱约有一点青色的影子在林梢间若隱若现地移动。 佩刀青年眯了眯眼,神色里多了几分蔑视。 “似这等蛮荒之地,又哪来的什么同道?” 他嘴角微微一撇。 “怕不是哪个山里的野修,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骑头鹿便到处晃悠的那种货色?” 说到此处,他脸上的不屑之色更浓了些。 “郑师姐你也太高看这里了,似此般穷山恶水的偏远地界……” 话还没说完,赵姓修士的声音便也插了进来。 只是他的语气与佩刀青年截然不同,眉头微微蹙起,面上多了几分凝重。 “郑师姐!” “那位道友怕是遇到了些麻烦。” 佩刀青年一愣,顺著他的目光再次望去。 这才注意到那道青色身影的后方不远处,另有两道鬼祟的人影正在林间快速穿行,其间距不过百余丈,分明是一副尾隨跟踪的做派。 甲板上一时安静了片刻。 郑姓女子看了看下方的光景,面色如常,並未多言。 只是微微偏过头去,视线落在了那道缓缓前行的青色身影上,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且看看罢。” …… 下方山道。 陈舟乘鹿而行,心神大半沉浸在玉简的法理当中。 纵光遁形术的核心要义,在於以真炁化形、以光託身。 听来简单,可落到实处,却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精细功夫。 先要將体內真炁外放化为灵光,继而以灵觉为引、意念为轡,將这般光华裹住肉身,方才能脱地腾空,遁行虚空。 陈舟此前参悟月余,法理已然吃透了大半,唯独最后这真炁化光的临门一脚,始终差了一丝火候。 眼下骑在鹿背上,他便是索性一边赶路,一边反覆尝试。 体內那口浩荡纯厚的玄都真炁,在他的<i class=“icon icon-unie009“></i><i class=“icon icon-unie0ae“></i>下一次次地涌起,试探性地朝著体表溢出。 每一次尝试,那股真炁都会在皮肤表层凝出一层极薄的光膜,隱隱泛出莹莹光华。 持续不过两三息,便又黯淡下去,復归於体內。 反反覆覆,循环往復。 在旁人看来,便是这青衫修士周身的气机时而一亮、时而一灭,忽隱忽现,如同一盏风中的残灯。 可若是有识货的人在侧,便会发现那每一次溢出体表的光华虽然短暂,品质却是精纯得骇人。 清澈、温润、浑厚。 隱隱有种下一刻便要將人托起、乘光而去的意味。 又是一次尝试。 这一回,那层光膜维持的时间似乎比先前更久了些。 陈舟的眉头微微舒展,体內的真炁运转速度也隨之加快了几分。 光华渐盛,周身的灵机开始產生微妙的共振。 一股拔地而起的轻盈感从脚底升腾而来,遍及四肢百骸,仿佛下一刻便真要凌空而起了。 然而就在这关键的节骨眼上。 诸般气机陡然一定。 陈舟眸中的专注之色霎时收敛,眉眼低垂,灵觉扫向四方。 身下的青鹿似也是觉察到了什么,行著的脚步猛然一顿。 四条长腿如同被钉在了地上,浑身的皮毛炸起了一层,驯服之后再不曾有过的瑟缩之態此刻毕露无遗。 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长颈缩进两肩当中,四只蹄子在碎石地面上不安地刨动著。 陈舟的手从玉简上移开,缓缓抬起头来。 面上不见惊慌,只是平平淡淡地將视线往前方投去。 山道两侧的林木遮天蔽日,暮色渐深,光线越发昏暗。 可就在这昏暗当中,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几乎是同时从路旁的密林里闪了出来。 一人著褐,一人著灰。 正是先前在涤尘市的山道上尾隨过他的那两个修士。 褐衣修士抢先一步站定在山道正中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前番见时,故作嬉笑的面容此刻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麵皮阴沉,两道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盯住了鹿背上的陈舟。 “小丹师。”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眼下出了山,那可就不比山里了。” “若是识相,便赶紧將身上的储物袋、灵材、丹药,尽数留下来。”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手脚利索些,大爷今日心情好,还能放你一条生路;若是不然……” 话语间,他的真炁微微外放,在身遭凝出一片灵光,用以威慑。 灰衣修士则不像他的同伴那般多费唇舌。 此人在褐衣修士开口说话的同时,便已经无声无息地绕到了陈舟的侧后方位置。 双手掐诀,两道灰濛濛的灵光在指尖凝聚成形。 分明是一门提前蓄势的攻伐术法,只等陈舟的注意力被正面的褐衣修士吸引住,便要从侧后方施以雷霆一击。 他们这对搭档做这勾当也並非一次两次了,套路早已是烂熟於心。 一人在前叫囂,吸引目標註意。 一人在侧蓄势,伺机暗算。 寻常方成炼炁的修士,一时不察之下,往往便要吃大亏! 灰衣修士目光一厉。 法术脱手而出。 同时双眼紧盯著那两道灵光疾射而去的轨跡,嘴角已然勾起了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可下一瞬。 那冷笑便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两道术法灵光精准地轰在了陈舟的侧身。 可预想中的血肉横飞、惨叫哀嚎,却是半点都没有发生。 灵光触及陈舟周身那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大出来的真炁护体之际,便如同一汪浊水泼在了一面铁壁上。 悄无声息地崩散、溃灭。 连那层光膜都不曾叫其摇晃分毫。 反倒是灰衣修士自己被那股反震之力激得双臂一麻,脚下踉蹌后退了两步,险些跌了个趔趄。 脸上更是露出几分见了鬼一般的神情。 这…怎么可能! 区区一个初成炼炁修士,怎会有这般浑厚的护体灵光? “不对!此人绝非炼炁初成!” 念头如闪电般在灰衣男子的脑海里炸开。 然而这个念头到来得太晚了。 而在他前面的褐衣修士反应比他还要慢上半拍。 直到灰衣修士的惨叫入耳,他那张带著肆笑的面孔上方才浮现出几分困惑与惊疑。 可就在他凝神想要去看同伴到底是哪里出了什么岔子的一剎那。 视野里忽然多了一点光。 一点极小的、乌黑的光。 褐衣修士甚至来不及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嗤—— 一声极轻的破风声响过。 乌光洞穿了他的咽喉,从后颈飞出。 而那柄名为折柳的飞剑,在刺穿第一个目標之后,去势不减。 乌光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像是一片被风捲起的柳叶般轻盈翻转,径直朝著灰衣修士的方向掠去。 “快退!” 他发出一声悽厉的呼喊。 可这声喊叫不是在唤同伴,而是在催自己。 双腿猛然发力,身形暴退。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里,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逃。 哪怕再蠢,他也知道自己今日碰到了什么东西。 这人的修为,绝不是他们先前所窥探的那般炼炁初成。 一颗心被悔恨塞得满满当当。 可逃跑的念头方才升起。 视线里那道乌光便已经到了眼前。 越来越近。 越来越大。 一种奇怪的失重感骤然从脖颈处传来。 灰衣修士觉得自己好像飞了起来,周遭的树梢、暮色、山风,都在急速旋转。 等到旋转停止,他的视线往下一落。 便看到了一具无头的身躯正跪倒在碎石地面上。 那身灰色的对襟短衫,是他自己的。 “完了。” 意识开始模糊。 在失去一切感知的最后一息里,他的脑海中飘过一个念头。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若非当初他同师兄两个眼红旁人做劫修发了財,也跟著下了水,又岂至於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什么龙蛇山里的小丹师,什么住在偏远听泉谷的好拿捏的软柿子。 笑话。 这分明是一头藏在羊皮里的吃人虎。 他甚至来不及生出后悔二字,意识便如同被风吹灭的灯焰,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125、十二显之三 砰。 砰。 前后两声闷响,两具无头的身躯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轰然栽倒。 褐衣的那个面朝下扑在碎石地上,脖腔里涌出的血水洇湿了一小片泥土。 灰衣的则是跪倒的姿態,身子晃了两晃,方才歪歪斜斜地朝一侧倒去,砸在路旁的草丛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山道上重归寂静。 陈舟端坐在鹿背上,自始至终不曾动过分毫。 甚至连姿势都同方才一般无二。 左手搭在膝上,右手虚虚握著玉简,腰背挺直,面色平淡。 仿佛先前那道一息连杀两人的飞剑,不过是他隨手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微尘。 “无知蠢类。” 目光从前方那两具尸首上缓缓扫过,极低极轻地吐出四个字来。 语气里没有什么杀意凌然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也没有半分怜悯。 只是一句事实的陈述。 诚然如此。 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又岂是虚度了光阴? 炼丹之余,采摄灵机、打磨真炁的功课从不曾拉下半日。 眼下一身玄都真炁充盈浩荡,若以水论之,已是满了七八成的水缸。 纵然距离真正凝练玄光尚差半步火候,可无论是质地还是总量,都早已是今非昔比。 似这两个真炁虚浮、根底寡薄的蠢物,便是来上十个八个,也就是那般,不过是多出几剑的事罢了。 念头一闪而过,陈舟便也不再在这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多费心思。 目光从那两具尸首上收回,右手轻轻向前一探。 折柳当即便从那灰衣修士尸首旁的半空中折返而回。 流光在当空划出一道流畅至极的弧线,如同一片被晚风捲起的柳叶般轻盈无声,径直落入他摊开的掌心。 剑身清亮如故,不见半点血色。 三寸柳叶,一尘不染。 陈舟將折柳在指间翻了一翻,隨即翻掌一收。 飞剑便是当下化作一缕幽光,没入身体当中那处无形的先天剑窍,悄然隱去。 做完这些,他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肩后蹲著的那团黑色毛球上面。 玄冠蜷在他的肩头,一双金黄色的猫瞳半眯著,好似方才眨眼间的那一场杀戮未曾惊扰到它半分。 陈舟朝前面那两具尸首的方向点了点下巴。 “去。” 玄冠的猫瞳睁了睁,抬起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循著他示意的方向瞅了一眼。 旋即身形轻巧一纵,从肩头跳下。 四只白爪落地无声,如同一团流动的墨影,几个起落便窜到了那两具尸首跟前。 前爪翻翻拣拣,先是从褐衣修士的腰间扒拉出一只灰扑扑的布袋,叼在嘴里丟到一旁。 隨即又窜到灰衣修士身上,如法炮製。 不过片刻功夫,两只寻常散修装物的袋子便是齐齐整整地摆在了陈舟的鹿背之前。 陈舟也不多看,伸手將两只袋子收入自家的储物袋中。 毕竟区区两个修为没什么亮眼之处的散修,身上能有什么值钱东西?怕是能凑上百八十法钱便是多了。 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既然送上了门来,不收白不收。 收拾停当后,他从衣袖里取出一枚圆润小巧的丹丸,朝著已经蹲坐在鹿头上,正用一双圆溜溜金瞳打量自己的玄冠晃了晃。 黑猫一见那丹丸,浑身的皮毛都顺溜了几分。 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嚕嚕的细响,尾巴竖得笔直,两只前爪在地上轻轻踏了踏。 陈舟將丹丸朝下一拋。 玄冠脖子一伸,张嘴便精准无误地叼住,咕咚一声吞入腹中。 连嚼都不曾嚼上一下。 自打前番陈舟炼成灵丹后,偶尔也会拿些品相不佳的开灵丹丟给这黑猫餵食。 本意不过是瞧瞧灵丹对於此类灵兽有无效用,权当是试药罢了。 倒不曾想,这狸奴服食了几枚之后,竟当真是越发聪慧了许多。 不但能听懂陈舟的大半言语,似这般翻找搜尸的活计也能做得有模有样,比起那些下等的驭兽术操控之下的灵禽走兽来,只强不差。 可唯有一桩,这狸奴开智之后,却是越发惫懒奸猾。 每番差事做完,必要討赏。 若是不给便赖在地上不走,一副撒泼打滚的模样。 眼下这颗丹丸入腹后,玄冠果然是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几个起落跳回陈舟肩头,蜷成一团臥了下来,低头舔了舔爪子上沾著的泥土,便又是闔上了那双金黄的猫眼。 从头到尾,不曾多搭理他半分,那副理所应当的做派,活像是此间的主人而非坐骑。 “你这贪嘴的惫懒货。” 陈舟看著它那副吃了就睡的模样,不由摇了摇头。 “也就是命好,摊上了我。” “换做旁人家养著的小兽,怕是早就被丟出去自生自灭了。” 玄冠的耳朵动了动,算是回应。 隨即尾巴一卷,彻底將脑袋埋进了蓬鬆的肚皮里,全然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陈舟也无心同一只猫置气。 料理完这桩不值一提的小事,他此刻却是没有催动青鹿继续赶路。 反倒是微微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四周密林的树冠,望向了远处高天上一个方向。 面上那副方才杀人时的漠然神色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凝重。 先前他便察觉到了有人在窥探自己。 最开始,他只当是身后这两个不开眼的蠢贼。 毕竟这两人尾隨了他有一段距离,灵觉扫过去时感知到的窥视感,同他们方位吻合得上。 可在折柳出鞘、那两人伏诛之后,那股若有若无的窥探感却並未隨之消散。 反倒是依旧悬在极高极远的天穹某处,不远不近地笼罩著他。 “先前怕是想差了,那般如芒在背的感觉,恐怕並非此二人所能带来……” 陈舟暗暗想著,有所猜测。 目光便那般落在空无一物的天际上,同时手指在膝上不住的轻叩,一副等候什么东西到来的模样。 不多时。 头顶的云层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嗡响。 紧跟著,便有一道灵光从层云深处陡然穿破而出,如同一颗流星般拖著长长的尾跡,以极快的速度朝著陈舟所在的方向坠落而来。 光华极盛,將四周暮色沉沉的山林都映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陈舟眯了眯眼。 灵光渐近,那股方才还模糊不清的气息便也越发清晰起来。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而且气机波动都不弱。 那道灵光在距离陈舟约莫五六丈远的山道上方骤然一顿,光华散去。 便见一座通体白玉骨架的精致法舟悬停在了半空当中。 “法舟。” 陈舟心头暗道了一声。 先前隔得太远只是感知到了一股灵机波动,眼下近了才看清其全貌。 白玉为骨、灵木为架,形制精雅,灵光护体…… 这等手笔,恐非寻常。 正打量间,法舟的船栏一侧,已有三道人影前后跃下。 足尖在半空中轻轻一点,各自以遁光託身,飘然落在了不远处的山道上。 为首的是一名年约二十出头的女子。 面容不算绝色,可气度沉静清冽,落地时衣袂翩然,连带著带起了一缕极淡的花香。 其身后左右各站一位男修。 此番三人落定后,那佩刀青年的目光先是扫了一眼山道上那两具倒伏的无头尸首。 眼角抽了一下,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可面色却是变得比方才凝重了几分。 白净男子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落在陈舟身上的神色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轻描淡写了。 为首的女子倒是比那两人都要来得自然大方。 她看了一眼陈舟那副坐在鹿背,肩头还趴著一只酣睡黑猫的悠然模样,嘴角便是微微弯了弯。 旋即拱了拱手,先行开口。 “道友不必戒备,我等三人並无恶意。” 说话间,她的视线不著痕跡地从地上那两具尸首上掠过。 心头暗道了一声,好利落的剑,好重的杀伐心思。 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温和依旧。 “方才我等在空中乘舟路过此间,远远瞧见这两人似有不轨之举,本想出手助道友一臂之力。” 她顿了一顿,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只是不曾想到,还未等我等落下来,事情便已了了。” “倒是我等少见多怪,不识道友手段了。” 陈舟抬眸,淡淡瞧了她一眼。 此女说话条理分明,语气不卑不亢。 开口便先自报来意、解释缘由,既不摆架子,也不刻意討好。 是个做事有章法的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 加之先前观其灵机波动与法舟规格,此三人的来路显然非同寻常,犯不著平白开罪。 如此想著,陈舟面上那层淡淡的戒备神色便收了几分。 微微頷首,朝三人拱了拱手。 “道友客气了。” “不过是两个不开眼的蠢物罢了,倒是叫几位见笑了。” 语气平和,不远不近。 既算是回了礼数,也算是给了台阶。 只是谢过好意,陈舟便也不想同这些来歷非同寻常的人產生什么纠葛。 淡淡笑笑,便是轻轻一拍青鹿的脖颈,其当下就是乖乖迈开了步子。 转身便要走。 “道友且慢。” 女子快走了一步,出声唤住了他。 陈舟控著青鹿停了下来,偏过头去,目光淡淡。 女子见他愿意驻足,面上便多了几分诚意。 她先是朝著自己的方向比了比手,继而分別指向身后的两人。 “在下郑如玉,乃万象山弟子。” “此二位分別是承天宗的孟长卿孟师兄,以及青阳宗的赵慎之赵师弟。” 万象门。 承天宗。 青阳宗。 十二显之三。 陈舟听闻此般来歷,心头一动,暗道果然。 先前同那拾遗斋的老掌柜交谈时他便听到过这些个称谓,后面又特意搜寻了些这般信息,此刻已然有所了解。 九道十二显,乃是此方界域中最为顶尖的修行宗门序列。 九道在上,执牛耳者。 十二显在下,却也同样是不可忽视的庞然巨擘。 眼前这三人,虽然只是各自宗门的年轻弟子,可光是这份出身,便足以叫龙蛇山里那些散修仰望一辈子了。 念头转过,陈舟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计较。 可面上却只是微微拱手。 “原来是三位仙门道友,失敬。” “在下玄舟,只是这山里的一个散修罢了。” 不提来歷,不述跟脚,只一个散修便打发了过去。 郑如玉闻言放眼瞧他,显然是不信的。 但也不追问,只是继续说道。 “不瞒道友,我等三人此番受各自师门派遣,由中州远道而来,欲往景国永安城一行。” 说到此处,她的面上便浮出一丝不好意思的苦笑。 “只是初来乍到,於此间地界实在是两眼一抹黑。” “出门时师长虽也提了一嘴路线,可实在是这十万山的山势纵横交错,我等在里面转了数日,反而越走越偏了。” “故而见到道友这位本地的同道,便冒昧前来,想问上一声。” 说话间,其人双目直直望向陈舟,语气诚恳。 “不知道友可知永安城的方位?” 本来即便是见得这般大派弟子也心头平静的陈舟,此刻却是驀然一动。 转过身来,目光在三人的面上缓缓扫过。 万象门、承天宗、青阳宗。 十二显中的三家宗门,各遣弟子,远赴景国永安。 这般阵仗,若说只是寻常的游歷採风,他自己都不信。 三家各出其一,联袂同行,必有要事。 而景国永安城附近,眼下能叫十二显弟子不远万里跑来的要事,掰著指头数也就那一桩。 道藏洞天。 此念一起,陈舟心头便也暗暗生出几分紧迫来。 便如当初那位玄真公主所言,此地虽在散修当中是绝密,可对於那些玄奇手段层出不穷的上宗而言,也不是什么秘密。 “若是如此说来的话,那般地界怕是要比我先前预想当中的要更加热闹了。” 陈舟心底默默盘算著。 热闹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在人多眼杂之处,澹臺晟纵然修为高深,也不敢肆无忌惮。 坏在鱼龙混杂之下,什么样的角色都可能冒出来,变数亦將成倍增长。 不过无论怎样,自己此行的目的不会变。 几番念头在心底转了一圈,面上那点思索的痕跡便也收得乾乾净净。 陈舟看著面前的三人,改了主意。 “倒是巧了。”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隨和,不似先前那般疏离。 “在下眼下,恰好也是要往景国去的。” 126、云水上人,尚龙女 郑如玉眸光微闪,眼底那丝恰到好处的讶异被迅速收敛。 “那便当真是巧了。” 她微微一笑,语气也跟著鬆快了几分。 “我等正愁在这十万山里迷了方向不知如何是好,既然道友同路,不若…与我等同行如何?” 说著,她朝那艘悬停在半空中的白玉法舟示意了一下。 “毕竟此去景国路途遥远,道友的坐骑虽也神骏,可终究只是个凡胎,脚力有限。” “眼下我这艘法舟虽不算什么顶尖的飞遁法器,但日行千里却也不在话下,且能避风遮雨。道友若是愿意指点一二路径,我等便捎带道友一程,也算结个善缘,如何?” 陈舟听罢,面上的神色未变,心头却是飞快盘算开来。 若是能有免费的法舟代步,自然比他骑著青鹿在荒山野岭里跋涉要快上不知多少。 更何况,此凡前去景国,他本就是存了浑水摸鱼的心思。 眼下既然机缘巧合下能同这些大宗弟子结识一番,对於往后行事,自是百利而无一害。 “既然郑道友盛情相邀,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种种思绪略过,陈舟略一沉吟,装出几分思量后才开口应下。 隨后,他便也是轻巧的翻身下鹿,伸手在青鹿的脖颈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青鹿跟了他大半年,倒也养得膘肥体壮。 只是此去景国山高水长,自己走便也罢了,可若借他人之光,法舟上自然容不下这么个凡物。 他解了青鹿颈间的韁绳,一股极淡的真炁送入鹿体,为其疏通了一番经络。 “且去罢。” 青鹿似懂非懂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一声低鸣。 隨后才转过身,撒开四蹄,几个纵跃便没入了路旁的密林深处,再也不见。 唯有那只惫懒的狸奴,当下依旧稳稳噹噹地趴在他的肩头,尾巴甩了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郑如玉见他行事这般洒脱,眼中笑意便也更多了几分。 倒像是个同道中人了。 “道友,请了。” 她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舟也不客气。 倏忽间,一道莹莹光华拔地而起,直入云上。 郑如玉目光偏过,看了孟长卿一眼,似是有些玩味。 念及他方才所言的话语,却是不由叫人失笑。 能在炼就玄光前,便能掌握遁法的,又有几人是寻常之辈? 隨即也不言语刺激孟长卿,只是笑笑,便也跟了上去。 顿了片刻后。 身后两道长虹,接连而去。 …… 片刻后,白玉法舟再度破空而起。 船身周围那层云纹法幡散发出淡淡的灵光,將迎面而来的凛冽罡风尽数排开。 舟內温暖如春,连一丝顛簸都感觉不到。 陈舟是头一遭乘坐这般仙家器物,脚踏在温润的玉质甲板上,看著两旁飞速倒退的云海,心头难免升起几分奇异。 这等能够凌空飞渡的大型法器,炼製之繁复、耗费之靡巨,怕是远非他手里的折柳或水元珠这般区区符器可比。 不过此般器物,也就胜在个舒適。 若是以遁形速度来说,自然没有那般遁法来得直接迅捷。 如此微微打量著,陈舟面上倒也纹丝不动。 毕竟除了这般会飞的船让他略感新奇外,船上的装饰便也不过尔尔。 上辈子比这般繁复华贵的,却也不是未曾见过。 甚至於仙女,亦有謫落凡尘的时候。 心头哂笑几声,陈舟便在郑如玉的指引下落座甲板上的矮榻。 姿態放鬆,不拘不束。 肩头的玄冠顺势滑落,环顾了下四周后,便復又蜷缩在他的腿边,继续呼呼大睡。 郑如玉、孟长卿、赵慎之三人分坐在矮几的另外三面。 三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在陈舟落座的片刻间短暂地交匯了一下。 儘管各人心绪不同,可联想起方才那般简洁凌厉到近乎冷酷的杀伐手段,心头却是浮现出了大差不差的念头—— 此人,怕非是寻常散修出身。 毕竟若是寻常散修见了他们这等上宗出身的弟子,哪个不是唯唯诺诺、诚惶诚恐? 有幸登上了这等法舟,哪个不是左顾右盼、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侷促模样? 可眼前这人,杀人如拔草,上船如归家。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漠与从容,装是装不出来的。 郑如玉也不理睬其他两人,自顾从矮几上取过一只青瓷茶壶。 壶身不大,通体施了一层极薄的冰裂釉,在法舟灯火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壶嘴微微冒出一缕极淡的白气,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清冽气息。 “玄舟道友远道劳顿,且先饮一盏茶解解乏罢。” 她执壶为陈舟斟了一杯,动作从容不迫。 “此茶唤作洗尘露,以灵山上的露华草为引,採集清晨露气,再辅以三两种安神清灵的灵药,以文火慢煎而成。” “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可饮来能洗涤灵台、安定心神,我等赶路时常备著。” 陈舟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盏茶。 盏中的茶汤色泽清浅,近乎透明,唯有微微一盪间才能瞧见里面飘著几粒极细的银色绒毫。 凑近一闻,药鼻的机缘便不由自主地被触动了几分。 那股清冽的气息在他的感知中如同被层层剥开一般,先是一缕极淡的草木清香,隨后才是几味灵药性温味甘的底蕴。 配伍简单,可胜在取材精当,火候恰到好处。 陈舟端盏饮了一口。 入口温润,不苦不涩,顺著喉咙滑入腹中后,確有一股极为柔和的清凉感自丹田处漫散开来。 似有几缕微弱的灵气隨著茶汤渗入经脉,在灵台处轻轻地拂了一下。 倒也確如其人所言,此茶不凡。 只不过,对於陈舟这一身浩荡精纯的玄都真炁而言,这点微末灵气却也实在是杯水车薪了些。 聊胜於无。 “好茶。” 他放下玉盏,淡淡赞了一句。 神色间却不见半分惊艷,甚至还百无聊赖地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著腿边玄冠那缎子般的黑毛。 郑如玉见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头的猜测更確定了几分。 连这般灵茶都入不了此人的法眼,这等眼界,最差也是个同他们一般的十二显出身了。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起来。 “玄舟道友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手段,著实叫人钦佩。” 郑如玉的话语里带著几分试探。 “就也不知道友此番只身前往景国,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修行之事?” 陈舟抚摸黑猫的手指微微一顿。 抬起目光,视线从郑如玉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旁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竖起耳朵的孟长卿和赵慎之。 眸光清亮,神色幽幽。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要紧之事嘛…说来自是有的。” 他微微頷首,语气忽而篤定。 “难道三位道友不远万里,从中州赶赴景国那等偏远之地,不正是为了那方即將现世的道藏而来?” 此言一出。 郑如玉手中斟茶的动作停了一瞬。 赵慎之端著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便是一旁始终露出副不在意模样的孟长卿,此刻也不由得挑了挑眉,面色变了变。 三人的目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交匯。 片刻间,无数念头便在各人心底翻涌了一遭。 道藏洞天之事,虽不至於是什么天底下绝无仅有的隱秘,可知晓其详情的人也绝非泛泛。 似他们这般出身十二显的弟子,是受了各自师门长辈的指点方才得悉消息,千里迢迢赶赴景国。 可眼前这位自称散修的年轻道人,却是对这桩事知之甚详,张口便说了出来。 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三人搜肠刮肚,暗暗盘算。 此人究竟是哪家上宗里出来的核心弟子? 若是先前还有几分將信將疑,可眼下对他的身份却是有些篤定了。 必然是九道十二显中的某一家! 至於是哪一家,一时半会却是看不大出来。 只是回想起方才折柳出鞘时那道簌簌冥冥的乌光,以及其人周身真炁所透出的浩荡清正之气,似乎又可以排除掉几家以阴寒邪厉见长的魔道宗门。 只要不是魔道中人,那便有同行的余地。 更何况,眼下能意外结识如此一位实力不俗、底细深不可测的同道。 於他们而言,日后入了那变数横生的道藏洞天当中,多一个强援,总归是件好事。 心思电转间,郑如玉的反应最快。 她面上的惊愕不过一闪而逝,旋即又恢復了那副盈盈笑意,丝毫不显被戳破心事的尷尬。 “玄舟道友慧眼如炬。” 她放下茶壶,坦然承认。 “瞒不过道友,我等此番確是为了那方机缘而来。” 似也怕陈舟误会他们大宗弟子仗势欺人,孟长卿虽然性子高傲,此刻也是破天荒地在旁边补了一句解释。 “道友莫要多想。” 他鬆开了握著刀柄的手,语气放缓。 “道友莫要多想。” 他鬆开了握著刀柄的手,语气放缓。 “我等虽然结伴,但也別无他意。” “这道藏机缘本就是天地孕育,有德者居之。我等断没有那种仗著人多势眾,就要垄断此地的霸道想法。” “大家各凭本事,结个善缘便是。” 赵慎之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陈舟看著他们三人的反应,心头暗道这大派弟子倒也实诚。 他不过是隨口一诈,这三人便是傻傻的全盘道出。 甚至於,看他们那般眼神,显然又是在心里脑补一番,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出身…… 陈舟心头无奈笑笑,但也不做纠正。 “孟道友言重了。” “在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机缘天定,非人力可强求。” 似也確认了目的相同,大家都是同路人,更是同等层次的“同道”后, 场间那股若有若无的拘谨与防备,便也如冰雪消融般散去了大半。 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几人开始就著那杯灵茶,言说起那方即將现世的道藏来。 交谈中,陈舟虽然话不多,只是偶尔附和几句,不过收穫却是不小。 这三人既然是为了道藏而来,宗门长辈自然是做足了功课,给的信息远比玄真公主那等没有师长在侧日日提点之辈要详尽得多。 据他们所言那位留下遗藏的前辈,名號唤作“云水上人”。 其人本是一介毫无跟脚的散修,天分虽高,可修行之路也是磕磕绊绊。 直到其早年间出海闯荡,机缘巧合下偶入龙宫。 非但没有被龙族生吞活剥,反而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得了一位龙女的青睞,招了駙马。 在那龙女丰厚到令人髮指的嫁妆支撑下,这云水上人各种天材地宝当饭吃,硬生生地堆出了一个金丹大道! “唉……” 话到此处,赵慎之忍不住嘆了口气,面上满是感慨与艷羡。 “这位云水前辈,当真是好造化。”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我等在宗门內苦熬苦修,功行修为也如老牛拉磨,增长缓慢。” “可这位前辈倒好,不过是娶了个老婆,便什么都有了。这等软饭硬吃的本事,著实叫人望尘莫及。” 孟长卿也是罕见地没有出言讥讽,反而是一脸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谁说不是呢。” 他摸了摸下巴。 “若是能有这等机缘,莫说是龙女了,便是个母夜叉,我也认了。” 瞧著这两个男修一副恨不能以身代之的艷羡模样,郑如玉却是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两位怕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放下玉盏,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讽。 “你们当真以为那龙女又是那般好求的?” “龙族本就高傲至极,非同类不婚。你们又不是九道里那些万载难逢的天骄道材,身上既无惊天气运,又无绝世根骨。” “想叫那些心比天高、眼高於顶的老龙鬆口,把自家闺女连同半座龙宫的家底都白送给你?” 她嗤笑一声。 “怕是难如登天!” 赵慎之被她这一番抢白,面上有些掛不住,忍不住出言反驳。 “郑师姐此言差矣。” 他梗著脖子说道。 “那位云水前辈,当初不也仅仅只是一介散修?” “他既无背景,也无师门,不照样抱得龙女归,成就了金丹大道?” “可见这缘分一事,妙不可言,也非全是看出身跟脚的。” 郑如玉闻言,不仅没有被驳倒,脸上的讥誚之意反而更浓了。 “缘分?” 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赵师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只知晓这位云水前辈在成就金丹后,不过区区数十年的光景,便是身死道消,只空留下这一座道藏洞天。” 郑如玉目光灼灼地盯著赵慎之。 “但你可曾知晓,在他身死之际,那位当初助他成道的龙女何在?” “龙族寿元何其漫长,难道会眼睁睁看著自家夫君陨落而无动於衷?” 赵慎之和孟长卿都是一愣,显然先前未曾注意到这一点。 “我倒是曾听门中长辈閒谈时提起过一嘴。” 郑如玉瞧见他们的神色变化,眉眼一松,幽幽出声: “这云水上人陨落后不久,那方龙宫里,便又出了一位金丹期的高修。而且其所修的道途,与那云水上人颇有几分类似。” “这其中的猫腻,谁又能说得清呢?”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的浮叶。 “说不定,这所谓的『嫁妆』,从一开始,便是人家龙宫圈养的一炉大药罢了。” “待到瓜熟蒂落,自然有人来连本带利地收割。” 若是真如郑如玉所言,那这位云水上人的一生,未免也太过悲哀了些。 两人顿时没了谈兴,默默地喝著闷茶。 陈舟在一旁听著这般前人隱秘,却也没多少触动,只当听个乐呵。 毕竟他又没指望娶龙女,那般事情自然也落不到自家身上。 郑如玉见两人都陷入沉思不语,便也不再理睬他们。 她站起身来,朝著陈舟微微一笑,语气又恢復了先前的温和。 “天色已晚,这法舟要在云海中穿行一夜方能抵达景国。” 说话间,其人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舟上空间狭小,屋舍简陋,比不得道友在名山大川中的仙府洞天。” “若有怠慢处,还望道友莫要见怪。我且引道友去客房歇息罢。” 陈舟也顺势站起身来,抱起还在酣睡的玄冠。 “郑道友客气了。” 他语气平平,微微頷首。 “出门在外,能有一地避风遮雨,已是幸事。何谈见怪之说。” 127、青野泽,洞天启 景国。 永安城西北方向百余里处。 有一片占地颇广的湖泊,形如弯月,水色澄澈。 此湖名唤青野泽。 因其水色常年泛著一层淡淡的青碧之光,又地处荒僻,四周不见人烟村落,故而在景国的舆图上也只是极不起眼的一处標註罢了。 寻常时候,除却偶有猎户途经此地汲水饮马外,便是连附近的山民都少有踏足。 可眼下里,这青野泽畔的光景,却是同往日大有不同了。 只见湖泊东岸十余里外的一处缓坡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片建筑。 虽是临时搭建,可用料却也考究,形制精雅,远远望去不失华贵气象。 飞檐翘角的楼阁嵌在山石与林木之间,以林木为柱、玉石为阶,四周更悬著数十盏灵灯,將整片驻地映照得如同一方微缩的仙家府邸。 夜色已深。 层楼最高处的露台上,一道身影迎风而立。 玄真公主素还真一袭青玄色的道袍,衣袂在夜风中轻轻翻卷。 其人静静望著远处那片弯月似的湖面,目光悠远,不知在看些什么。 湖水在夜色里泛著幽幽的青碧微光,波纹隨风漾动,如同一面巨大的铜镜被人轻轻拂过。 而在那湖面的尽头,远山如黛,隱入夜幕深处,只余一片灯火憧憧的模糊轮廓。 素还真看了许久。 面上的神色平静如水,可眸子深处,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光亮在不断明灭。 忽而。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破风声响。 紧跟著,便有一道灵光自夜空中骤然坠下,落在露台边缘。 光华散去,何良弼的身形从中显露而出。 只是眼下里,此人面色铁青,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死结。 甫一落定,便是重重一顿足,语气里压抑著几分说不出的怒火。 “殿下。” 他拱了拱手,声音沉闷。 “那澹臺晟…当真是好生霸道!好生威风!” 素还真没有转身。 “又是如何了。” 声音淡淡的,也没什么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说什么一般。 何良弼闻言,恨恨一哼。 旋而,便是抬手朝著青野泽所在的方向一指。 “此处本就是一方无主野地,可眼下里却好似成了他澹臺家的私產。” “方圆数十里內,他布下了不下七八道禁製法阵,更是遣了数百上千名甲士日夜巡守,说是什么太师清修之地,不可打扰。” 他越说越是光火,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呸!这偌大一片青野泽,何曾姓过澹臺?” “此人把持门户,分明是……” “不足为奇。” 素还真平静地接过了他的话头。 声音不高,却轻而易举地將何良弼后面那些愤懣之词截断。 “道藏出世在即,异象渐显。” “澹臺晟为此苦苦等候了十余年光阴,耗尽心力,前番更是因此丧了两子。” 话到此处,她忽而转过头,目光玩味地看向何良弼 “你说,这般代价之下,其人又怎能不把此地看做心头禁忌,不容外人染指。” 何良弼闻言,胸口的那股子闷气虽然消了些,可心头的不忿却並未全然退去。 嘀嘀咕咕的声音便又从嘴边冒了出来。 “殿下说得固然有理,可难道咱们就这般任由此人把持著门户?” “届时道藏开启,岂不是被他一人掌控了出入?想让谁进便让谁进,想拦谁便拦谁?” “那这般千载难逢的机缘,还同我等有何干係?” 素还真听著他这番牢骚,微微摇了摇头。 “你想多了。” “恩师所留典籍上曾言,洞天福地之属,隱於青孚之外,故世人不见。” “有主洞天,自可洞开门户,接引入內,来去隨心。” “可似这般无主之洞天却不同,其只会隨灵机涨落而沉降人间,显露门户所在。” “届时天地灵机牵引下,方圆百里內但凡修行有成者,皆可感应其所在,趋而入之。” “如此光景之下,又岂是澹臺晟一人便能独占?” 言说中,她伸出一根手指,朝著远处轻轻点了点。 “莫说他不过区区一个玄光修士了,便是筑基、紫府的上修来了,同样也拦不住。” “洞天彻底沉降至青孚当中时,天地灵机自会裂开门户,非常人可逆。” “眼下他澹臺晟所做的一切,却也不过是抢个先机罢了。” 素还真的语气平淡至极,似乎全然不在意澹臺晟眼下的所作所为。 “且让他去就是了。” 何良弼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爭辩两句。 可看到素还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明明到了嘴边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只是恨恨地看了一眼青野泽的方向,终究是將心头不快按捺下去,不再多提。 沉默了片刻后,忽而又想到了什么。 面上的神色微微一变,带上了几分別样的意味。 “对了,殿下。” “在下倒是想起一桩事来。” 何良弼语气里既有些可惜,又有些幸灾乐祸。 “眼下时日將近,可怎也不见当初那位小……” 话到嘴边,大约是觉得直呼旁人的称谓太过不敬,便是改了口。 “…那位道友的踪跡。” “莫不是当我等所言是假,並未放在心上?” “若果真如此的话,那可是要白白错过一桩天大的机缘了。” 说话间,他的面上浮出一抹微妙的神色。 似乎在可惜对方无缘此等造化,可又隱隱觉得少了一个分薄机缘的竞爭者,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素还真闻言,神色动了动。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一夜闯入自家寢宫之人的身影,以及那一身至纯至精的真炁。 念头到此处便是一顿。 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片刻之后,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將那些翻涌的思绪轻轻按下,面色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旁人之事,与我等无关。” 她的语气不咸不淡。 “若是来了,或可同行,他日在洞天里撞见,也可谓援助。” “若是不来,却也是其人自家错失机缘,怨不得旁人。” 何良弼点了点头,也不再追问。 此般事情確如殿下所言,他人来不来,到底与自家无甚干係。 可正当他准备告退之际。 素还真忽又开口。 “何叔。” “殿下还有何吩咐?” 素还真彻底转过身来,面朝著他,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 “此番洞天开启,你与齐老便不要入內了。” 何良弼面色骤变。 “殿下,这怎能行?”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一脸急切。 “当初真人可是亲<i class=“icon icon-unie02f“></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代,叫我二人寸步不离护持殿下安危。” “如今道藏出世在即,殿下却叫我等留在外面?这……” 他连连摇头,一张脸上满是拒绝。 “如此之事,属下怕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素还真也不动怒,只是颇为平静地解释道: “此一时,彼一时。” “洞天內里情形不明,开启之时或还会吸引诸多散修恶类蜂拥而入。” “那等地界不比外面,人人皆是为了机缘而来,红了眼的疯子比比皆是。” “我晓你二人忠心,可毕竟修为有限,跟在我身边反而会成为……” 话到此处,她没有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可何良弼的脸色已经变得更加难看了。 “殿下的意思是,我二人进去了,反而会成为拖累?” 素还真没有否认。 “洞天之中,各自分散,身不由己。” “我若要护你二人周全,便要分心旁顾,届时反倒自身难保。” “若是不护……” 她微微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忍。 “我却是怕你二人遭劫。” 何良弼张了张嘴,满腔的反驳之辞涌到了嘴边。 可终究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不是不明事理的蠢人。 殿下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也正因为听清楚了,才更加难以接受。 正当何良弼心头五味杂陈、颇感失落之际。 素还真眼见言语无法劝说其人,终究是失了几分耐心,眉眼一凝。 便见身后的夜空中,骤然亮起了一片光华。 无声无息,却煌煌如昼。 一道玄光自她背后呼啸涌出,直衝而上。 不辨其高,仿佛接连天地。 那光华之色,青青如洗。 明而不混,显而不浊。 沛然如大河奔涌,又凝练似千锤百炼之精钢,当空立在那里,將整座层楼都笼罩在了一片青碧的光幕之下。 何良弼的瞳孔在那一剎那骤然放大。 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当场。 嘴巴张得老大,半晌合不拢。 “殿…殿下,您……”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您这是,成就玄光了?” 玄光一展即收,瞧著他这般模样,素还真面上微微含笑,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 忽而眉头一皱,笑意骤收。 其人猛地转过身去,目光如刀子般朝远处的湖面上刺去。 何良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本能地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下一刻。 他的面色也变了。 便见那原本被沉沉夜色笼罩的湖泊上空,陡然间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明光! 而且那光芒远远看上去也並非是什么月色星光,而是一种带著几分苍茫古意的惨白。 与此同时。 更有一阵宛如怒海狂涛般的水浪轰鸣声,毫无徵兆地在群山万壑间炸响。 伴隨著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股带著浓重水汽与腥咸味道的海风,不知从哪处无名之地狂刮而来。 吹得观景台上的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紧接著。 便在两人分外惊奇且震撼的目光注视下。 青野泽上方的天际,仿佛被人用一柄无形的利刃,生生撕裂开了一条巨大的黑色口子。 无穷无尽的幽蓝色水浪,如同天河倒灌般,从那裂口处倾泻而下,轰然砸入湖水当中。 素还真凝望著此般浩然如天地倾覆般的场景,初见时的惊惧消散。 旋即,双眸里的明光便是渐次升跃而起,越来越亮。 “天门开一线,洞天倒悬海。” “云水上人的道藏…终於显世了!” …… 而在距离此地还有一段距离的地界。 白玉法舟穿行在夜色沉沉的云海当中。 鸞铃声声,舟身平稳。 原本盘膝坐在客房矮榻上闭目打坐的陈舟。 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瞳孔深处,一道锐利的精光转瞬即逝。 他感觉到就在不远处的前方,在法舟行进的方向上,天地间的灵机忽然產生了一阵剧烈的波动。 浩大如潮汐翻涌,发生时却又无声无息。 陈舟的指尖微微一紧。 剑窍中的折柳也无声翕动了一下,似是感应到了主人心境的变化。 陈舟按下心神,站起身来,推开厢房的门。 夜风扑面而来。 甲板上,郑如玉已然站在了船首。 赵慎之与孟长卿一左一右,三人皆是仰头望向前方的天际。 面上的神色,俱是一片凝重。 陈舟的目光越过三人的肩头,落在了极远处的天幕边缘。 便见那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深处,隱隱约约透出了一抹极淡的青白之光。 虽然隔著不知多少里的距离,可那股灵机波动的浩大与磅礴,却依旧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 “那是……” 128、一点点打死 ,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郑如玉率先转过身来。 夜风將她鬢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起,面上的凝重尚未完全退去,可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却已经是多了几分遮掩不住的明亮。 “玄舟道友也察觉到了。” 她朝陈舟微微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確认的意味。 “洞天显世,內外灵机衝撞,异象便也由此而生。” 说著,其人又转回头去,目光越过茫茫云海,落在了极远处那抹正在缓缓扩大的青白光芒之上。 旋即,极为肯定地点了点头。 “云水上人的道藏,要开启了。” 陈舟没有接话。 只是再度向前走了几步,站定在几人身前,目光远眺,径直投向了法舟前方那片正在发生剧变的天际。 如此—— 便见那漆黑如墨的夜空深处,不知何时已然裂开了一道狭长的缝隙。 裂隙不算大,站在此地远远望去不过几丈宽窄。 可从那缝隙当中倾泻而出的景象,却是叫陈舟的瞳孔微微一缩。 水。 无穷无尽的水。 幽蓝色的水流仿佛自九天倾盆而落,从那道裂隙中奔涌而出,在夜幕里拖曳出一条宽阔无比的垂瀑。 其水势之盛、声势之骇,纵然是隔了不知多少里的距离,可在此刻陈舟的灵觉感知当中,依旧如同近在咫尺。 轰隆隆的水浪声穿越云海,传入耳中时已化作一片沉闷的低吟。 天河倒灌。 此时此刻,陈舟的脑海里,只浮起了这四个字。 浩乎哉,巍巍哉。 此般手笔,又是何等造化? 他站在三人身旁,夜风猎猎灌入衣袖,面上不动声色。 可心底却是翻涌起了一阵难以言说的震动。 这便是洞天了! 纵然先前同郑如玉等人口中听闻过些许描述,也在心里有过种种设想。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当此刻亲眼见到天穹破裂、倒悬之海从中倾泻而出的一幕时, 陈舟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那些旁人口中的寥寥数语,同眼前这般浩大的天地异象间,究竟差著多大的距离。 这等造物,已非人力所能企及。 难怪九道十二显都要遣人前来爭夺。 而在震撼之余,他心底却也隨之升起了另一番想法。 若非昨日途中碰到了郑如玉这三人,眼下这般光景里,他怕是仍旧骑著青鹿在深山老林子里赶路。 纵然修成遁法,可当他到来之时,能否赶上此地开启怕也说之不定。 如此一想,陈舟心头便对这三人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谢意。 念头转过,目光便也从那道天裂上收回,落在郑如玉身上。 “此番洞天气象,当真殊丽。” 陈舟语气平静,却也不吝讚嘆。 旋而微微拱手,面上带了几分诚恳。 “若非三位道友捎带一程,在下此刻怕是还在十万山的某处荒岭上仰头看月亮。” “此番便道之恩,某记在心里了。” 郑如玉闻言,嘴角便弯了弯。 面上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切。 “道友这话可就见外了。” 她摆了摆手,语气轻快。 “若非道友一路指点方位路径,我等三人此刻怕也还在那十万山的云海里打转,不知东西南北。” “万一错过了此番机缘,那才是追悔莫及。” “如此说来,是我等要感谢道友才对。” 赵慎之也从那道仍在不断扩大的天裂异象上收回了视线。 面上的震撼之色尚未完全褪去,可更多的却是一种压抑著的兴奋。 “说来惭愧。” 白净修士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由衷的感慨。 “我等各自宗门当中,虽然也有洞天福地之属。” “可似我等这般资质寻常的弟子,又哪有资格得窥其內?” 他笑了笑,脸上生出几分神往。 “今日方才是生平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般洞天降世的光景。” 孟长卿难得没有出言讥讽。 其人站在船栏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仍旧停留在远方那道天裂之上。 面上的倨傲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肃然。 “確实是头一遭。” 他的声音低了不少。 似也是被那般天地异象慑住了几分心神,没了先前那般趾高气昂的调门。 半晌后,他方才將目光从天际收回。 看了陈舟一眼,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 “不过我等倒也不必太过急切就是。” 孟长卿努了努嘴,朝著远方那道天裂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看此般情形,应当是洞天方才显世,触入青孚。” “距离彻底洞开门户、可供人出入的程度,恐怕还需要一段时日。” “况且以这郑师姐法舟的脚程来算,剩下的时间足够我等游刃有余地赶感到景国地界。” 赵慎之点了点头,附和道。 “所言不差。” “洞天沉降乃是循序渐进之事,非一蹴而就。” “依门中的记载来看,从初显异象到门户大开,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皆有可能。” “眼下里要紧的,倒也非是赶路。” 他看了看在场的几人,语气沉稳。 “而是趁著这段时日,各自养精蓄锐,將状態调整到最佳。” “入了洞天之后,里面是何等情形谁也说不准。” “若是仓促入內、真炁不继,反倒得不偿失。” 郑如玉微微頷首。 “两位说的在理,既然如此,诸位且各自回房修行便是,余下的路程交给法舟。” “待到抵近景国地界,再做计议不迟。” 几人各自应了,便也不再多言。 孟长卿率先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舱房。 赵慎之也朝陈舟点了点头,转身自去。 甲板上很快便只剩了郑如玉与陈舟两人。 夜风从云层间灌过来,吹得法幡上的灵纹流光明灭不定。 郑如玉没有急著走。 站在船首,背对著陈舟,目光仍旧落在远处那片泛著青白光芒的天际线上。 沉默了两息。 “玄舟道友。” 其人转过头,略显凝重的看向陈舟: “洞天之中,变数横生。” “若是入內之后各自走散,还望道友多加小心。” 说完这句,她没再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便径直朝著自己的舱房走去。 陈舟看著她离去的背影,面上无甚表情。 一时间,却也没想到她是个什么意思? 旋即也不多想,转身回了客房。 掩上房门,重新在矮榻上盘膝坐定。 方才见到洞天降世的异象后,心中虽有震动,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越发清晰的紧迫感。 道藏显世在即。 留给他打磨修为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陈舟闭上双眼,將心神沉入体內。 …… 同一时间。 距此千里之外。 十万山深处。 连绵起伏的群峰当中,一片老林遮天蔽日。 林中某处。 一头体型骇人的黑毛巨熊仰面倒毙在碎石与断木之间。 腹部被利器贯穿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血水与臟腑混在一起,淌了满地。 浓烈的腥臭气味在夜风中弥散开来,引得四周林木间不知名的虫蛇噤若寒蝉。 而在这头巨熊的尸体上,眼下正仰面瘫倒著一个年轻人。 此人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瘦削,面容黝黑。 一身粗布短褐早已被血水和泥浆糊得不辨顏色。 左臂上还缠著一条被撕成布条的內衫,隱约能看到下面渗出的暗红。 显然是在先前的搏杀当中负了不轻的伤。 眼下里,其人嘴巴微张,呼吸粗重,一双眼睛紧闭,竟是就这般靠在此兽尸体上沉沉睡了过去。 似乎就是连那满身的血腥与伤痛,都不足以抵消这场恶斗之后的精疲力竭。 而此人不是其他,正是周元。 自那日同陈舟前后脚离了碧云观后,他便是跟在守静道人身侧,一路行入了十万山中。 这些日子以来,守静道人也不曾教他什么惊天动地的法门。 只是叫他在这山林当中,同各种妖兽精怪日夜廝杀。 活下来,便是修行。 活不下来…自是一切休提。 周元起先被嚇得魂飞魄散,可在经歷过数回被守静道人从阎王殿门口拎回来的经歷后,倒也渐渐磨出了几分凶悍。 眼下这头黑熊精怪,便是他今日的第三场廝杀了。 此刻总算是將其打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往熊尸上一躺,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这一觉没能睡上多久。 “小子,別睡了。” 自家师傅的声音便在耳朵旁炸响。 周元哼唧了一声,本能地想要翻个身继续睡。 可下一刻,一只乾枯有力的手便直接揪住了他后领。 仿佛提溜小鸡崽子一般,將他整个人从熊尸上提了起来。 “哎哎哎……” 周元吃痛之下连忙睁开了眼,手脚乱蹬。 却见一张清癯乾瘦的老脸正凑在面前,两只清亮的眼珠子里泛著一点明明神光。 “师父,您老人家又嚇我。” 周元一脸委屈,可话到一半便被守静道人用力晃了一下,晃得他牙齿都磕在了一起。 “闭嘴。” 守静道人瞪了他一眼,旋而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林木,径直望向了极远处的天际。 “你小子不是天天都问老夫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吗?” “你小子不是天天都问老夫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吗?” “现在,时候到了。” 周元闻言一愣,下意识地顺著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就见群山万壑的尽头,夜幕被一线青白之光撕开。 一道长长的裂隙横亘在天际线上,隱约有水光从中泄出。 周元看了两息,瞳孔骤然放大。 嘴巴越张越大,困意与疲惫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天…天裂了?” 守静道人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说不上是嫌弃还是无奈,大约是两者兼有。 也懒得同他解释什么。 只是乾枯的手掌在周元后领上又紧了几分。 脚下猛然一蹬。 碎石崩裂,地面塌陷出一个浅坑。 两道身影便如一支离弦的利箭般,从这片老林中腾空而起。 周元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 便觉耳边罡风如刀,呼啸灌入。 眼前的山峦林木化作一道道飞速倒退的残影。 脚下的大地越来越远,头顶的星辰越来越近。 守静道人提著他,以肉身横渡虚空。 一步跨出,便是数里之遥。 …… 青野泽,太师清修所在的营地。 就在天裂方方生出的一刻,整片临时驻地便陷入了一片仓皇。 数百上千名巡守的甲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变惊得阵脚大乱。 有的拔刀四顾,有的仰头愣看,更有甚者直接跪在地上磕起了头来。 军令传递声、呼喝声以及杂乱跑动声混成一片,嘈杂不堪。 更远处,那些布置在方圆数十里內的禁製法阵,在这股浩大无比的天地灵机衝击之下,竟是隱隱有了不稳的跡象。 阵纹明灭闪烁,灵光时断时续,一副將要崩灭的样子。 然而在这一片混乱当中,有一人却是不同。 澹臺晟立在营地的最高处,负手面朝天裂所在。 水浪从天而降,轰鸣震耳,激起的浪花与水汽铺天盖地地扑涌而来。 可还未曾至他周身丈许之內,便有一层玄光自发亮起。 那光芒不算浓烈,却极为凝实。 周遭的水花碎沫在触及这层光幕的一剎那,便如遇无形壁障,纷纷被弹开,四散飞溅。 风不能侵,雨不能加。 玄光有成,便是如此。 而澹臺晟的面容此刻在那层淡淡的灵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 似也因为接连丧子,原本乌黑的头髮在两鬢处生出几许斑白,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此时此刻,澹臺晟就那般仰起头来,视线穿过漫天飞溅的水雾,直直落在当空那道裂隙之上。 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两侧的頜骨微微凸起,颧骨下的肌肉绷得死紧。 是在极力压制著什么。 十数年了。 整整十数年的苦候。 从最初在便宜师尊口里得来这消息的半信半疑,到后来不惜倾尽景国的財力物力,在这荒僻野地苦苦经营布局。 从明儿的死,到轩儿的死。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刀子般刻在他心头的代价,终於在今夜有了迴响。 天裂水悬,洞天將开。 他澹臺晟苦候十多年,等的,便是这一刻。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腔深处涌起,撞在喉头。 使得他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可也仅仅只是几分而已。 下一息。 那股翻涌的激越便被他叫他以强横的修为强行压了回去,面色恢復了惯常的冷肃。 只有那双因为极度亢奋而微微发红的眼底,泄露了几分真实的心绪。 “洞天沉降。” 澹臺晟低语出声。 “好。” “好极了。” 说著,他缓缓抬起右手,对向当空。 同时间,面色沉了下来,眼中的光芒变得幽冷而锋利。 “明儿,轩儿。” “你们不会白死。” “为父一定会取了此间机缘,奠定道基。” “而后——” 其人五指朝著半空骤然一握,一身碧色玄光忽动。 铺陈夜幕,与那漫天水色交相呼应。 “定要找出害死你二人的小贼,然后將其……” “一点点,打死!” 129、还说你不是大派弟子?! 一夜倏忽,天光微亮。 法舟尾楼舱室內,灯火通明。 陈舟盘膝端坐於矮榻上,双目微闔。 身前的照夜灯悬在半空,灯焰跃动间,吐出一缕极为精纯的火气,將整间舱室映照得暖意融融。 而在他散落於榻侧的衣袖旁边,三只瓷质丹瓶东倒西歪地搁著。 瓶塞皆已拔去,內里空空如也。 这几瓶丹药乃是他离开龙蛇山前,花费了身上为数不多的法钱,专程从苗九龄处换购而来。 名为增真丹,功效说来简单。 佐以炼炁法门服食,便可將丹中蕴含的精纯药性化作真炁,充盈气海。 虽比不得那些上宗秘制的天材灵丹,可对於眼下真炁將满、只差临门一脚的陈舟而言,却也恰到好处。 此刻里,他正处於炼化药性的最后关头。 体內浩荡的玄都真炁如大河奔流,裹挟著最后一缕从丹药中萃取而出的精纯药力,在经脉当中徐徐转运。 每一次周天循环,那缕药力便被碾磨得更细、更纯。 如同大浪淘沙般,將其中驳杂的部分逐一剔除,只留下最精华的一丝,缓缓沉入气海深处。 呼吸之间,吐故纳新。 一层极薄的光晕自陈舟周身蒸腾而起,在照夜灯的映照下,恍若霞光浮动。 而这般自发升腾而起的光晕里所蕴含的气机波动,不知比寻常炼炁士修行时的气象要凝练浑厚了多少。 若是有旁人此刻在侧,怕是会惊讶於一个尚未凝练玄光的炼炁修士,竟能在修行时呈现出如此气象来。 可此般景象也只维持了不过几刻钟的光景。 便见那层光晕忽然一滯。 像是大河入海般,所有翻涌的灵机在一瞬间尽数沉落,光华散尽,再不可见。 丹药之中最后一丝药性,已然被彻底炼化殆尽。 陈舟浑身一松。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重担卸去了一般,从头到脚,通体舒泰。 內视之下,气海当中的真炁较之方才又充盈了一分。 那种接近圆满的饱胀感愈发清晰,仿佛一汪深潭,水面已经涨到了离潭口只差毫釐的位置。 只差最后一线,便可尝试凝练玄光。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一口如箭浊气叫他从口中吐出,久久不散。 “真炁將满了。” 內视己身,自语一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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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亘在苍穹当中,如同一只半睁半闔的巨目,將蔚蓝色的天光从中劈作两半。 裂隙內里,幽蓝色的水光不断涌动。 大股大股的水流自裂口边缘倾泻而下,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宽瀑。 轰隆隆的水声震盪於群山万壑间,即便隔著十数里的距离,仍旧能叫人胸腔里的心臟跟著一起发颤。 而在那道天瀑的正下方,便是一方弯月似的湖泊。 只不过眼下里此地已然是面目全非。 原本澄澈泛著青碧微光的湖面,眼下被天水灌入后早就翻涌成了一片汪洋。 水位暴涨,漫出湖岸,將周遭低洼地带尽数淹没。 远远望去,波涛翻滚间,竟有几分汪洋大海的架势。 “仅仅一道门户便是如此……” 压下眼中闪烁的明光,陈舟心底暗自低语了一句。 “那內里的洞天光景,又该是何等模样?” 此般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按了下去。 目光从天裂上收回,落在了前方三人身上。 却见三人站在崖沿,神色已无先前那般急切。 反倒是面色各异,隱隱有几分不豫的意味。 陈舟感到几分奇怪,迈步走到三人身旁。 视线顺著他们的目光往下一瞧。 顿时便也瞭然了。 只见崖石下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 而在那丘陵与湖水间的开阔地界上,此刻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人。 营帐、篝火、甲士、旗幡。 更有数十道隱隱约约的灵光在大地上交织成网,构成了一道道层次分明的禁製法阵。 那些法阵將青野泽方圆数十里的地界牢牢封锁,进出之路尽数被堵。 每隔百步便有甲士值守,寒光闪闪的兵刃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儼然是摆出一副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的架势。 “澹臺晟。” 陈舟心中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面上不显。 赵慎之率先冷哼出声,面容上浮出一层薄薄的怒意。 “洞天降世,天道有常。” “灵机自运,万物归藏。” “此般造化本是先辈所成,岂容一家独占?”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那片封锁的地界。 “况且我辈修行眾人讲求道缘天定,各凭造化。” “似此般以世俗兵甲禁錮天机的做派,便是放在我等宗门內里,怕也是闻所未闻。” 孟长卿的面色同样沉了下来。 “莫说我等了,纵是往日那些小家气概的魔道宗门,在这般前人遗泽面前,也断不会做出此等下作行径。” 他嗤笑一声。 “还打出什么太师旗號?” “修行中人不在山中清修,或於世俗斩妖除魔便罢,眼下居然窃据世俗高位,更以凡俗甲兵封锁这等机缘之地。” “端的是不知天高地厚。” 郑如玉一时间也不曾开口说话,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目光在下方那片密密麻麻的封锁线上扫了一圈。 显然也是有几分不喜。 不过她的城府终究比那两人深些。 略一思忖后,面上的不悦便收了去,语气平缓地开了口。 “虽说此般洞天只是一方小天,可其降世之时,天地灵机裂门而出,方圆百里但凡练炁有成皆可感应。” “如此宽广的地界,又岂是区区几道禁製法阵以及凡俗甲士便能封锁得住的?” 郑如玉摇了摇头,笑意遂生: “虽不知此人出身何等门第,师长管教不严,竟是做出如此不耻行为。” “但也不过是些小丑行径罢了,何必与之斗气。” 赵慎之和孟长卿闻言,面色稍缓了几分。 郑如玉所言不差。 一方洞天的灵机之浩大,远非凡俗手段所能封堵。 陈舟听著他们三言两语,心道此方世界里的修行宗门听来倒也和善,没那般囂张跋扈气度。 不过不知全貌下,也並不插嘴。 只是立在崖沿,目光沉沉地望著下方那片人来人往的景象。 衣袖深处,三枚水元珠微微颤动了一下。 衣袖深处,三枚水元珠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將手从袖中抽出,面色如常。 …… 就在陈舟四人立於崖石上远眺之际。 距此数里外的另一处山峦上,那片临时建造的华贵驻地中,同样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 素还真站在层楼露台,晨风拂过她的衣角,送来了几缕远处水汽瀰漫的潮湿气息。 自从昨夜异动发生之后,她一夜未眠,只以打坐静心。 方才不久醒来,便又再度来到此地,本意是在观望洞天异象,推测其洞开时机。 可方一登上,便亲眼看到了不远处那方法舟降落,也看到从其上徐徐走下了几道身影。 远观而去,那几道气机虽不算太过强盛,可品质却各有特色,怕也不是寻常散修能有,恐是出身非同一般。 “殿下。” 正这般想著,身后忽而传来何良弼的声音,以及两道脚步声。 齐远山正隨其一同登上此间,向前而来。 两人眼神交换,眉眼里带著几分喜色,似是正要同素还真稟告什么好消息。 可方一抬头,视线往前望去,便瞧见不远处的变故。 “那是…法舟?” 齐远山眯起眼,仔细打量了片刻。 旋即又將目光落在崖石上那几道人影身上。 经年老修的眼力终究还是在的。 虽然隔了数里之遥,可那几人周身的气机波动,他多少还是感知得出几分门道来。 “此几人气度不凡。” 何良弼隨在一旁,也是附和出声: “能驾驭这等白玉法舟出行的,恐怕绝非寻常修士,想来应是和殿下一般的上宗门人弟子了。” “殿下若是有兴致,倒也不妨前去结……。” 说到此处,他打量的目光忽而一转,落在了那个立在稍后位置的青衫身影上。 先是一愣。 旋即双眼便是猛然一瞪,面色骤变。 “那人——” 何良弼的嘴巴张了张,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转过头来,看向素还真,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不是当初那修!” “这廝眼下同这般修士混跡一处,当初还说自己不是大派弟子?!” 130、相见故人,此恨延绵 这般人,素还真自然也是瞧见了。 甚至於早在何良弼开口之前,她的目光便已经落在了那道青衫身影上。 只是不同於何良弼的惊奇失態,素还真的面容始终是平平淡淡的。 至多不过是眸光微微一凝,似有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在眼底浮动了一瞬。 隨后,这点波澜便也如水面涟漪一般,顷刻归於平静。 “不足为奇。” 她收回目光,语气悠然。 “那位道友一身真炁超拔精纯,远非寻常炼炁士可比。当初你我初见其人时,便该有所体悟才是。” “眼下其同这般上宗门人的修士同行一处,更也是在情理当中了。” 何良弼闻言,张了张嘴,原本涌到嘴边的那些芸芸词汇便也咽了回去。 仔细回想一番,其人修为如何自己当初不就亲自体验过? 那般感觉至今回想起来,都叫人不寒而慄。 但凡当时其人有几分恶意,他何良弼都万万活不到当下时分。 如今回过头来再看,此人同那等上宗弟子並肩而立,气度相衬,不见半分违和。 反倒像是先前不加解释叫他以为是散修那会儿,才是在刻意遮掩。 如此一想,心头那股子惊诧便也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恍然大悟的瞭然。 “我就知道……” 这般想著,何良弼便也升起几分庆幸来。 一旁的齐远山虽然不曾开口,可面上的神色变化也同何良弼大同小异。 从惊愕到思索,从思索到释然。 这两人都是跟隨素还真多年的修士,见识虽不算顶尖,可也绝非愚鲁之辈。 当初的种种蛛丝马跡如今串联起来,便也越发觉得此人绝非表面上那般简单。 只不过两人心中虽有诸多揣测,可眼下自家殿下定了调子,他们自也不会再多插嘴。 另外,他们也自觉不必有什么担忧。 毕竟在两人心目中,这般道藏对於世俗散修虽然是桩天大机缘,但终究也不过是一位散修金丹所遗。 对於那些真正的上宗嫡传而言,怕是根本就不把此物放在眼里。 来的这些弟子,多半也只是师门长辈藉此让门下后辈出来歷练罢了。 若非如此的话,那位真人也不会放心素还真留下独闯此地。 …… 另一边,崖石之上。 郑如玉三人虽然同素还真几人隔著些距离,但真炁加持之下,目力增长,自也不难注意到对面山峦上那片颇为讲究的临时驻地。 不过几人从外州远道而来,对景国地界上的人事並不熟悉。 只凭远距离的灵觉感知,大约判出对面有几道修为不弱的气机波动,为首一人,便是他们眼下瞧去一时也有些辨认不清。 只不过他们身为十二显弟子,自有一份矜持在身。 既不会主动凑上去攀附结交,也不至於无端生出敌意。 只是隔著这般距离,略略頷首,算是见过了礼数。 郑如玉的目光在对面那片驻地上停留了片刻。 旋即不经意地转回来,落在了身旁静立不语的陈舟身上。 “玄舟道友。” 她的语气隨意,像是閒聊。 “对面那些人,道友可是相识?” 陈舟微微偏了偏头,视线从青野泽上方那道骇人的天裂上收回。 面色平淡,轻轻頷首。 “不瞒道友,是有过一面之缘。” 郑如玉瞭然。 她也没追问是哪家宗门、什么来歷,微微点了点头,便將话头转了回去。 “我观那天裂走势与灵机涨落,此番洞天怕是还需几日方才彻底洞开门户。” 说话间,她抬手在那道幽蓝天瀑上虚虚一指。 “眼下水势虽盛,可那裂隙边缘的灵机尚未完全定型,內外气脉仍在相互牵引。” “待到裂口不再扩张、水流自行消退之时,便也是门户洞开可以入內之际了。” “在此之前,我等不妨便在此处修行养精蓄锐,静候天时。” 如此一般见解落罢,郑如玉便是看向陈舟。 “也不知道友作何打算?” 陈舟想了一想。 “诸位请便。” 他朝著三人拱了拱手。 “在下同对面那位故交有些旧事要敘,便先行一步了。” 郑如玉点了点头,面上笑意温和。 “道友自便就是,我等就在此间落脚,回来时循著法舟便可。” 赵慎之也適时开口。 “道友若有需要,儘管来寻我等。” 孟长卿倒是难得没有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只是摆了摆手,算是道別。 陈舟逐一頷首谢过,遂也不再多言。 陈舟逐一頷首谢过,遂也不再多言。 双足一点崖沿,真炁外放,化作一层薄薄的莹莹光晕將周身裹住。 灵光託身,身形拔地而起。 继而在三人的注视下,化作一道淡淡流光,绕过前方那片被澹臺晟甲兵封锁的地界,朝著素还真所在的方向掠去。 …… 驻地所在,楼阁高处。 素还真站在露台上,目光远远地看著那道掠空而来的流光,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身后的何良弼与齐远山也看见了。 山中诸般杂役僕从见此情景也不大意外,毕竟往日里也见多了齐、何二人高来高去。 心知自家留著也是碍事,眼下便也各自退下,不来打搅。 片刻后。 遁光落定。 陈舟稳稳地踏在了层楼前的平台上,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人。 “道友!” 何良弼终究是按捺不住,率先拱手出声。 只是这一回,这般道友二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味道却同半年前截然不同了。 先前照面他以道友称呼陈舟,心底却是暗含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试探。 毕竟彼时在他看来,一个藏头露尾的无名小辈,想也不过是误打误撞得了一册法门,侥倖修出了些成色罢了。 似这般人物,给他一个道友的称呼已是高看。 然而眼下再见,情形却是天差地別。 此人同那些个上宗弟子谈笑风生,同乘一艘白玉法舟而来。 那等气度、那等手段,又岂是区区散修能有的? 如此一来,这一声道友便也多出了几分真切的敬重,尾音里甚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微妙的熏然。 似他这般炼炁散修,平日里哪有资格同上宗门人称呼道友的? 便是此间能隨侍在自家殿下身旁,那也是仰仗了当初那位真人的光,方才堪堪提了几分门面。 而此刻里能同这般人物平等论交,仔细想想,他何良弼竟也算是高攀了。 齐远山的反应比何良弼沉稳些,只是微微拱手,面上笑容含蓄。 “许久未见,道友风采更胜往昔。” 陈舟也不矫情,逐一同二人还了礼。 神色自然,恰到好处。 而他的目光最终自也是停留在了正中间的素还真身上。 半年不见,此女较之先前却也有了些变化。 具体变在何处,陈舟一时也说不大清。 面容眉目还是那副样子,清丽端雅,不见老態。 可周身气度却沉凝了许多,隱隱有种被什么东西淬炼过后留下的锋锐,想来自己长进的同时,旁人也不曾落下。 “许久不见,道友一身功行却是大有长进。” 素还真也在打量著他。 语气是她惯常的那副清清淡淡,好似在閒话家常。 “彼此彼此。” 一番客套过后,素还真也不再多绕弯子。 只见她微微侧身,右手轻轻一抬。 陈舟便见得一层极为细腻的灵光自她掌中散溢而出,无声无息间將几人所在的这一方露台尽数笼罩在內。 灵光成罩,悄然隔绝了內外。 声息不漏。 这般手段陈舟虽是第一次亲眼得见,可先前在柳长庚赠的杂术册子里曾有记载,知道此物便是修士间交谈时常用的隔音术法。 “道友请坐。” 素还真在露台的石栏旁坐了下来,朝陈舟微微一让。 何良弼与齐远山则很自觉地退到了灵光边缘,给二人留出了说话的空间。 虽然眼下那层灵罩將他们也一併笼在当中,可两人识趣得很,各自低头整理衣袍,一副心无旁騖的模样。 陈舟落座。 “先说正事。” 素还真目光直视陈舟,语速不快不慢。 “澹臺晟修得炼炁大成、玄光凝聚,虽不知其具体道行如何,可数十年打磨之下,自也非同小可。” “我等先前在侧远观其气机,便见其人真炁浑厚沉凝,玄光圆融如匹。” “先前那些时日,还听说他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扬言,若是寻得贼人,定要將其拆骨剥皮,以祭二子在天之灵。” 陈舟听到拆骨剥皮四字,面上的神色也没什么波动。 毕竟事情是他做的,自然对於结果心头都早有预料。 若是倘真落到其人手里,能得个这般结果怕也都是善终。 只不过,他若是怕的话,当初便也不会悍然出手了。 些许口角之利,便由他说去就是。 “此外。” 素还真见其无有什么反应,也不以为奇。 她都不曾对澹臺晟有多少惧意,眼下这班人,便更也如此了,只是该说的事情自是要说。 “此人修行无量山的法门,一身真炁浩瀚如海,最擅以势压人。再加上隨身法器不止一二,寻常玄光修士在其面前根本走不出两个回合。” “道友若是入了洞天遇上其人,倒也……” 她抬起头,毫不避讳地望向陈舟的双眼。 “倒也暂且不妨避上一二。” “还有道友手里的那几样法器,最好也是能不用便不用的为妙,人多眼杂,难免生出些什么意外。” 陈舟听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心头微微一动。 只不过这些信息於他而言虽然確是有用,可大多也在他意料之中。 唯独叫他略感意外的,却是素还真的態度。 此女同他不过两面之缘,严格说来算不上什么深交。 然而眼下再见,对方却一上来便將澹臺晟的底细尽数倾囊相告。 这般做派,显然已经超出了寻常交易的范畴。 “难道这便是上宗门人间的惺惺相惜?互通有无?” 陈舟心头暗道一声,却也凭空浮出几分冷汗。 倒也不是认为自家受不得,只是怕往后若是身份曝光,生出几多尷尬来。 但那终究也只是往后的事,眼下倒也没那个顾虑。 微微頷首,双手合於胸前,拱了一拱。 “多谢道友提点,我记下了。” 素还真见他应了,便也闭口不语。 该说的都说了。 至於听进去多少、又会如何做,那便是此人自己的事了。 她也不是那等絮叨再三之辈。 沉默了一息后,素还真忽而轻轻扬了扬下巴。 “道友道友的叫著,未免太过生分了些。” 她语气鬆弛了下来,不似方才那般正色。 “我本名素还真,道友唤我还真便可。” 素还真。 陈舟眸光微微一闪。 当朝天子出自景国皇室,並非素姓。 他虽非这方界域土生土长,可在碧云观里待了近一年的时间,对於景国皇室的基本情况多少也有些了解。 这点疑惑怕是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便叫素还真看了个真切。 “隨母姓罢了。” 她像是习以为常,几个字便揭了过去。 陈舟瞭然。 皇室中人的內情,他本无心去探究,便不多问。 “在下道號玄舟。” 他微微頷首。 “素道友往后称呼在下玄舟便是。” 素还真点了点头,面色平和。 “玄舟。” 她轻轻自语了一句,似是在加深记忆。 旋即也不再纠缠於称谓之事,目光自然而然地望向了远处那道横亘天际的幽蓝裂隙。 天水倾泻,翻涌的波涛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青白色泽。 “此番洞天將启。” 素还真的声音在灵光禁制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我各有各的机缘要寻。入了那方天地后,怕是很难再像眼下这般从容敘话了。” 陈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頷首。 心头只是一一归拢方才所得的信息,先前的想法便越发坚定。 “先不急著寻机缘,了结宿仇什么更也非是必要。” 入了洞天之后,先寻一处灵机浓郁之所突破玄光,才是正途。 至於往后…… 陈舟眸底深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冷光一闪即逝。 且待他炼就了玄光,再做个分晓也不迟。 晨风拂过露台。 灵光无声隔绝著一切。 两人对坐无言,远处天瀑轰鸣,近处寂静如水。 各怀心事,却也各自安稳。 而在那道天裂之下,青野泽上空的灵机仍在一刻不停地翻涌激盪。 却是叫此地灵机充盈,成了一时修行妙境。 光是吸上一口,便胜过往时一日苦修。 想来日后便是洞天高去,此般匯聚而来的灵机一时半会却也不会消散。 说不得,亦也会成就龙蛇山那般散修匯聚之地也说不定。 131、小儿愚蠢至极! 青野泽大营。 层层叠叠的帷幔將主帐隔成了內外两重。 外帐甲士环列,寒刃出鞘,肃穆无声。 而內帐当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焚琴半张,横搁在乌木矮几上,弦上犹有余音未散。 一炉沉水香裊裊升腾,將帐中氤氳出一片朦朧的青白雾气。 澹臺晟背对帐门,盘膝端坐於蒲团之上。 此人身形修长,一袭玄青色宽袍,两鬢霜白,面容削瘦而威严。 两道长眉斜飞入鬢,即便是闭著双目,眉宇间也自有一股叫人不敢逼视的沉沉威压。 而在他的身后,一片碧色的玄光正如潮水般铺陈开来。 如同一方微缩的碧海,从其身后漫溢而出,徐徐平铺在身后方圆丈许的虚空当中。 水波粼粼,涟漪自生。 而若是眼下有人身在旁列,仔细打量而去,便能在那碧色的光海当中,寻到点点白色灵光起伏游弋。 或聚或散,忽沉忽浮。 远远望去,宛若一条条通体晶莹的游鱼,在水波深处穿行翻转。 浪涛声隱隱约约,如大海远潮,时有时无。 帐中无风,可那玄光碧海却自有吞吐。 似与天地灵机交感呼吸,此消彼长。 澹臺晟便在这般异象当中,一动不动地枯坐著,像是一尊有著呼吸的石雕。 忽而。 他身后那片碧色光海骤然一滯。 原本悠然游弋的白色灵光如同受惊的鱼群,齐齐顿住了身形。 隨后,便是猛然激越了起来。 点点白光不再似先前那般慵懒地穿行於碧波深处,而是纷纷浮出水面,化作一颗颗莹莹发亮的明珠,在光海表层急速旋转。 每一颗明珠的內里,都映照著一缕极为细微却又灼灼闪耀的碧色光晕。 当是时,澹臺晟的双眼猛然睁开。 黑沉沉的瞳仁里顿也升腾起三分讶然、三分惊疑,以及剩下的四分狂怒。 水元珠。 他的水元珠。 他亲手祭炼而出,赐予两个儿子使其用来防身之物。 当初隔了不知多远地界且当中的真炁烙印叫人洗炼了去,他澹臺晟纵然有通天的能耐,自也无法追索。 可眼下,此物近在眼前,又如何能感知不到? “好,好啊!” 澹臺晟的嗓音从喉咙深处碾了出来。 轰隆隆的,像是大海上说来就来的轰鸣雷暴,透著一股子叫人心悸的味道。 “果真是好胆!” 说话间,其人缓缓站起身来。 身后那片碧色光海隨著他的动作翻涌了一下,水浪拍击著无形的边界,发出阵阵闷响。 “害了明儿、轩儿,夺我宝物。” “不远遁千里以求苟活便罢了,眼下居然还敢胆大包天的重返此处,覬覦道藏机缘!” 这番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怒火在澹臺晟的胸腔里翻涌,如同被人在心口浇了一瓢滚油。 身后的碧色玄光隨之骤然变色。 原本平静如镜的碧海陡然翻起了滔天巨浪,光华的顏色从清澈的碧绿转为深沉的墨青。 浪头拍击间,帐中的空气都为之一紧。 那炉沉水香的烟柱被无形的气压生生截断,碎成了满天的灰白粉尘。 帐外的甲士们只觉一股无形的重压从帐中透了出来。 呼吸一窒,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面面相覷间,谁也不敢出声。 可这般暴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数息之间。 澹臺晟便將那股险些失控的怒意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碧色玄光的浪涛渐渐平息,恢復了此前那般风平浪静的模样。 点点白色灵珠重新沉入碧海深处,化作游鱼,悠然穿行。 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怒火虽去,却涌上了一层比怒火更叫人胆寒的东西。 “且不急。” 澹臺晟在营帐中踱步而行,嘴角忽而微微一动,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轻笑。 “小贼自恃胆色,却蠢不自知。”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著一种猎人审视猎物般的从容。 “殊不知我这般宝物,又岂是那般好拿的?” 澹臺晟所祭炼的这般器物,本就是用当初那位便宜师尊所留的胚子,依照法门施为而来。 其聚为一套,可衍无量阵法,散开来,同样是一桩顶尖符器。 况且此般成套器物间自有微妙联繫,纵使旁人夺了去炼化,只要靠的近了些,本来主人亦能察觉痕跡! “且让你再得意上几日。” 念头闪过,澹臺晟缓缓坐回蒲团上,重新闭上双眼。 身后碧海无波,游鱼悠然。 仿佛方才那番几乎掀翻大帐的暴怒,从不曾存在过。 “待日后入了那洞天內里,再做分晓便是。” 一语落定,便再无声息。 沉默了片刻后,澹臺晟便又微微抬了抬下頜,朝著帐门外扬声一句。 “来人。” 帐帘一掀,一名鎧甲在身的侍卫快步入內。 单膝跪定,低头候令。 “此间地界除却那玄真公主一行人外,今日周遭可还有旁的生面孔到来?” 侍卫闻言,面上微微一怔。 旋即抬起头来,面色恭敬。 “回稟太师,正要向您稟告此事。” “今晨卯时前后,有一艘白玉法舟自西北方向破空而至,降落在了青野泽西侧的一处山崖上。” “舟上下来了四人,一女三男。” “属下远远观察过,此四人皆非寻常之辈,凭虚御空,恐都是炼炁士无疑。” 澹臺晟闭著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四人?还有法舟傍身?” 他略一沉吟。 方才从自家水元珠上激发的动静来看,自家丟失的那三枚珠子应也俱在一人手里才是。 可来的却是四个人。 那另外三人又是什么来路? 不过这疑问也只是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便不再深究。 “知道了。” 澹臺晟淡淡应了一声。 “继续盯著其动向就是,不必惊扰。” 侍卫领命而退。 帐帘重新落下,遮住了外头的天光。 澹臺晟重新沉入了那片碧海玄光当中。 面上的神色归於平静。 可那双闭合的眼皮底下,目光却是冰冷到了极点。 不论来的是四个人还是四十个人,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害了他两个儿子的凶手,就在其中。 若是识相,不来招惹他便罢。 可若是非要覬覦那道藏机缘,硬要同他撞上…… 那便不过是送其一死罢了。 …… 离了素还真所在的峰头,陈舟驾遁光在天色里穿行了一阵。 倒也没有回去寻郑如玉等人。 虽说那三人同他相处倒也愉快,颇有上宗门人的风采,搭舟同行之谊也是实打实的。 可先前自己以指路为由搭乘人家的法舟,说到底还是占了人情。 热门分类仙侠小说榜单一周更新,点击查看排名变化。 眼下既已到了景国地界,该还的路也还了。 若是再赖著不走,反倒显得自己这人太过不知进退。 况且如此一来,也平白叫人看清了自家。 不过陈舟也並非那般迂腐拘泥之辈。 素还真的驻地在东侧,郑如玉等人在西侧的崖石上落脚。 而澹臺晟的大营则占据了最核心的青野泽畔。 三方遥遥相望,彼此间隔数里。 陈舟便在东侧与西侧之间的一处无名山峰上停了下来。 如此一来,无论哪方有变,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內做出应对。 既不会距离素还真太远而失了联络,也不至於同郑如玉等人过於紧密而叫人厌恶。 落定山巔后,陈舟环顾了一圈四周。 此峰不高,约莫百余丈。 却胜在地势陡峭,三面皆是绝壁,唯有一面有窄径可通。 山巔一方平台,方圆数丈,恰好够他落脚修行。 放眼望去,青野泽上方那道横贯天际的幽蓝裂隙清晰可见。 天水倾泻,轰隆隆的声响不绝於耳,震得脚下石面都微微发颤。 而更叫他在意的,是那从裂隙中源源不断溢出的浓郁灵机。 即便隔了数里之遥,那股灵机的浓度依旧浓烈得叫人咋舌。 光是站在此处呼吸几口,便能感觉到体內的玄都真炁自发地活跃了起来,运转的速度较之平日快了不止一筹。 陈舟心头微动,暗暗点了点头。 此地虽不比洞天之內,可光凭这等外溢的灵机浓度,便已然是一时之间难寻的修行妙境了。 “便在此处落脚。” 他定下念头,也不耽搁。 心念一引,先天剑窍微微翕动。 折柳自无形的窍穴当中无声飞出,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 嗤嗤几声轻响,坚硬的崖壁便如同豆腐一般被利刃划开了口子。 碎石簌簌滚落。 不过几十息的功夫,一方足以容身的石窟便已在崖壁中成型。 洞口不大,仅够一人弓身出入。 可里面却是別有洞天。 丈许见方的空间,头顶离地六尺有余,不至於侷促,也无多余。 折柳回归剑窍,陈舟略作打量一番,便是翻身而去。 往郑如玉那里行了一遭,同他们说明情况后,又从法舟上把玄冠隨手拎了下来,搁在洞口的一块平石上。 黑猫打了个哈欠,金黄的猫瞳扫了一圈这间简陋到了极点的新住所,面上浮出几分嫌弃的神色。 可到底还是懒洋洋地趴了下去,蜷成一团,权当了门神。 陈舟瞥它一眼,也不多理会。 在石窟深处盘膝坐定,取出照夜灯悬於身前,灯焰跳动,映出一方暖黄。 炼炁法行来,采摄周天灵机。 天地灵机裹挟著从那道天裂中外溢而出的磅礴之力,顺著呼吸涌入体內。 玄都真炁登时便活跃了起来,炼化效率比之先前快了数分。 陈舟闭上双眼,沉入修行。 …… 两日后。 青野泽的天裂已然扩张到了极限。 那道横亘天际的幽蓝裂隙不再继续撕裂,而是稳稳地停在了半空当中。 裂隙的边缘不再有新的灵机涌出,天水倾泻的势头也较之前两日减缓了许多。 这一切正如郑如玉与素还真所言。 裂口不再扩张,水流渐弱。 门户洞开之时,便在眼前了。 而在这两日光景里,此地的情形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洞天降临时外泄的灵机波动,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外扩,传遍了方圆百里之地。 但凡是炼炁有成的修士,无论远近,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浩大得近乎骇人的灵机异动。 消息不脛而走。 景国地界上零星分布的散修、游方道人,以及不知从何处闻讯而来的各色修士。 在这短短两日之內,便如溪流归海般匯聚到了青野泽四周的山野当中。 远远望去,原本荒僻寂寥的山岭丘壑间,此刻已是处处可见人影绰绰。 有三五成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的,有独来独往择一高处远眺观望的,更有按捺不住性子、试图接近青野泽的。 只是这最后一类人,下场却是不大好看。 陈舟便亲眼见到了。 在他辟出石窟静修的第二日清晨,便有三名看上去修为不弱的散修,自青野泽的东北方向潜行而入。 大约是想趁著天色未亮,摸到那天裂的正下方去,抢占一个进入洞天的有利位置。 三人身法不慢,遮掩气机的手段也算可圈可点。 可当他们刚刚踏入澹臺晟所布下的禁製法阵外围不过百余丈。 一道碧色的灵光便从青野泽大营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掠出。 紧跟著,三声几乎连在一起的闷响后便再没了生息动静。 等到天光大亮,山野间的修士们朝那个方向望去。 便见三具横七竖八的尸首倒在禁制外围的荒草地上。 形状各异,可死因都是眉心深深凹陷下去。 一击毙命。 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敢贸然靠近青野泽了。 那几具尸首至今横陈在荒野上,无人收殮。 仿佛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陈舟站在山崖边缘,远远望著那片荒草地上的几个黑点。 面色平静,可眸底深处的光却微微沉了沉。 “水元珠么。”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方才那道碧色灵光掠出的剎那,他正巧在山崖上眺望四周,看了真切。 而那般灵光气机旁人或许陌生,可他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同他手里的水元珠,如出一辙。 “好凶辣的威势,好果决的手段。” 陈舟目光幽幽地注视著那几具倒在荒野间的尸首,心头警惕之意更甚了几分。 从前只从旁人言语描述中听闻澹臺晟凶名,可眼下亲眼得见,便更觉此人出手毫不拖泥带水。 不问来由,不分良莠。 胆敢贸然靠近的,一律杀无赦。 这般做派,倒也配得上其人那太师二字的凶名。 不过在惊觉之余,陈舟心底同时也涌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他目光从那片荒野上收回,落在了自己左手的衣袖上。 袖中三枚水元珠静静无声。 “这便是所谓练炁有成、玄光凝沉,横压景国十数年的太师吗?” 陈舟微微蹙了蹙眉。 方才那道灵光掠出时,他便以灵觉仔细感知过。 那碧色光华看起来凝练精纯、威势浩大,可若是就以此推断为是澹臺晟的全部实力,陈舟却觉得有些不对。 如何说呢。 那玄光固然远非寻常炼炁可比。 可威势…却也不过是仅仅比那寒鸦道人更强上一些罢了。 甚至於,光看那一击的声势与气象,竟不如柳长庚凝炼玄光时所给他带来的压迫感来得强烈。 “许是其人收敛著,未尽全貌,倒也不好就此评判……” 陈舟將心头疑惑按下,也不再多做揣度。 旋即抬起头,目光凝视著那道渐趋平静的天裂,心头里一念翻涌。 “此地开启之时,便在一二时辰了。” 132、这便是洞天 “太师,都探查清了。” 大营帐帘掀起,贴身的侍卫快步入內,单膝跪地。 澹臺晟依旧背对帐门,枯坐在蒲团上,双目闭合。 仿佛过去的两日光景里,一动都不曾动。 “说。” 侍卫低著头,將这两日所探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那法舟上的三人,属下已经查明来路了。” “一女二男,俱是出身上宗。” “那女子姓郑,两名男修一姓孟,一姓赵。三人分属十二显当中的三家,此番是受了各自师门长辈的差遣,千里赶赴景国来撞一撞眼下这般仙家机缘。” “其中那姓孟的性子颇为张扬,这两日不乏有旁的炼炁修士前去攀附拜访。属下便是从那些人口中,得知了这些。” 侍卫顿了一顿。 “至於另外那人……” “却是有些知之不详。” “此人似与那三位上宗弟子並非同路,自家寻了一处山崖辟了洞府独居,深居简出,不同旁人往来。” “另外。” 侍卫说到此处似有些犹豫,顿了片刻后方才道: “此人好像是同玄真公主颇为熟识的模样。” “到来当日,便曾独自一人前去其驻地,待了不短的功夫方才离开。” 嗯? 一直不曾有所动静的澹臺晟,在听闻到这最后几句话时,闭合的双眸骤然一睁。 帐中的空气一瞬间便沉凝下来,如若有无形的重压以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陈而去。 饶是侍卫有著武道先天的实力,此时间脊背亦是不由自主地弯得更低了些。 额头上更是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澹臺晟並不在乎他的反应。 眼下他的脑海当中,念头正如潮水般翻涌。 那三人既然是十二显的门人,受师长差遣远道而来。 既然如此的话,那显然是同他澹臺家素不相识,更无半点瓜葛纠纷在身,断无害了自家子嗣的缘由。 既如此。 那真相便也只剩了一个。 澹臺晟的瞳孔微微一缩,碧色的玄光在身后无声地翻涌了一下。 此人能同十二显的弟子同乘一舟而来,说明至少在那三人眼中,他的身份不至於太过低微。 可他偏偏又不是同路之人,说明交情並不深。 而最重要的是,其人同那玄真公主素还真相识! “素还真,当真是你!” 澹臺晟低道一声,几若咬牙切齿。 当初两个儿子的死,他便始终不曾完全排除素还真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可能。 毕竟澹臺明生前同其人间的纠葛,他澹臺晟看在眼里,又不是不知道。 只是没有实证,加之此人身后还有上宗道门的名头撑著,便也暂时不曾对其动手。 眼下这般情况…… 澹臺晟心头残缺的拼图,便是彻底合拢。 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站在帐中的侍卫犹豫了片刻,终於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太师。” 他压著嗓子,语气极为斟酌。 “属下斗胆揣测…说不得此人便是玄真公主在外头豢养的暗手。” “当初两位公子遇害之事,或许便与此人脱不开干係。” “先前此人远遁不知所踪,故而我等搜捕不得。可眼下却是胆大包天地重返,意欲沾染此般仙缘。” “殊不知,这般举动在太师您的面前便是如若掩耳盗铃。” 澹臺晟微微頷首。 倒不是因为这侍卫的揣测有多精闢。 而是此人所言,恰好同他自己心底的判断暗合了八九分。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可眼下道藏机缘將启,爭先之机不可错失,自然不能在此刻花费心力在一个小贼身上。 可等到入了洞天內里,了结了要事。 届时再费些功夫將其寻到,一珠子砸死便是。 挫骨扬灰,以祭亡儿。 念头闪过,澹臺晟心头便不由涌起几分快意,只觉在胸口堵了半年之久的鬱气终於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不由得,气血也舒畅了些许。 也就在此时,又听到耳边声音响起。 “只是太师……” “除去此人倒也不难。” “可若是其人当真得了那位玄真公主的看重,此事怕是就有些麻烦了。” 可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到帐中那股无形的压迫又重了几分。 侍卫当即闭了嘴,额头低垂,不敢再多言半句。 “尽忠。” 澹臺晟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不见怒色,不见杀机。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侍卫微微一怔,旋即低头抱拳。 “回太师,十二年有余。” 他的声音沉稳,带著几分感恩。 “当年是太师將属下从死人堆里捡了回来,传授武艺,从一阶乞儿提拔至今。” “属下此身此命,皆是太师所赐。” 澹臺晟点了点头,不欲多言。 “且做事去吧。” 侍卫张了张口,起身行礼,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 澹臺晟独坐在內帐里,沉默了片刻。 呵。 素还真,青玄道,好大的名头! 但那又如何? 修行中人杀人於无形,洞天內里山高水远,谁能查到他头上来? 便是真死了,那也是机缘爭夺、各安天命,其身后的上宗也得认。 收敛了心头诸般念头,澹臺晟深吸一口气。 此番洞天他等待了多年。 其中有一物,志在必得,万不可失。 相较於此,杀了那贼子之事便也是顺手为之了。 如此想著,他推开帐帘,大步走出营帐。 天光刺目。 澹臺晟抬起头,目光径直望向当空那道幽蓝的天裂。 那道天瀑不再轰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滯的静謐。 悬在半空中的水帘仿若被人施了定身之法,一动不动。 阳光从裂隙的边缘漏进来,穿过那层薄薄的水幕,折射出一片琉璃般的光彩。 而在那水幕之后,隱隱约约,似能窥见另一方天地的影子。 山岳岛屿,浩渺如烟。 大浪滔天,白浪接云。 澹臺晟的眸光灼灼而亮,神采焕发。 多年等待。 时机终至矣。 旋即修持多年的浩荡玄光往外一激,便是包裹著其人拔地而起。 同时间,整个营地四周更也升腾起一片禁制灵光,与其交相辉映。 高悬於空,目光在四周环绕而过,瞥见那些神色各异但却俱都瑟缩不前的炼炁散修,澹臺晟轻蔑一笑。 此般犬类,並不入他之眼。 纵是郑如玉那三人,在他看来却也不过如此,徒有其表罢了。 故而…… “此行,当是势在必得!” 种种念头正在心中激盪而起,澹臺晟好似是已然看到了自家成就上乘道基,归入山门叫师长另眼的光景。 余光里,却是赫然有一道遁光划过。 眉眼一定,极好的心情便无由来坏了几分。 “此女既然敢冒犯我之忌讳,同那贼子眉来眼去……” “如此,便是已有取死之道!” …… 素还真驾著遁光一路穿行,也无有去衝击澹臺晟的想法。 只是將其绕过后,落在了一方崖石之上。 而在其旁边,亦是早有一人站定,目光遥望远方。 “洞天开启,道友可曾做好准备了?” 正也眺望前方天际裂隙变故的陈舟闻言,抬眸轻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在下一身襤褸,倒也无甚好准备的。” 素还真闻言,略略偏过头来。 目光便从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扫过,眉梢间浮出一丝极淡的笑。 究竟是为人简朴至此,还是故作此態,遮掩身份…… 如此种种,她倒也不做评说。 “不过。” 陈舟忽而话头一转。 “倒是有一事想要麻烦道友一番。” “就也不知,还真道友可能遣人帮我照看此物一二?” 他抬手朝脚下一指。 素还真垂眸看去。 便见那块平石上面,一团黑黢黢毛茸茸的东西正蜷缩成一团,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见了来人,也不害怕。 睁开眼瞧了她一眼,便又合拢,只是身子悄悄的往陈舟脚边挪了挪。 素还真一怔。 隨即嘴角微微翘了翘。 故有对此人一身冷厉,却还带著如此之物的反差,却也有几分说不出的嗔怒。 用得著时候就是还真道友,用不著便是素道友是吧……? 不过此般心绪一闪,自也不会表露而出。 “这是…道友驯养之物?瞧著倒也非是灵兽之属。” 陈舟面色不改,微微点了点头。 “非是精怪,只不过是跟了在下许久,不忍弃之,便一直带在身侧。” “眼下这洞天之內里情形不明,带著它反倒不便。” 素还真頷首,也不打趣了。 “此事易耳。” 便见她微微抬手,真炁在指尖凝出一道传讯灵光,朝著远处弹出。 几息后,何良弼乘著遁光从驻地方向掠来,稳稳落定。 同素还真及陈舟见礼,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陈舟脚下那团黑毛上。 “就是这小东西了?” 陈舟点了点头。 何良弼嘿了一声。 弯腰便要去抱那猫,可手还没碰著,玄冠便嗖地炸了毛,一对金黄猫瞳瞪得溜圆,齜出了一嘴细小的尖牙。 何良弼的手悬在半空中,瞧了瞧不远处的陈舟,眼下主人家在场他一时也不敢下手。 “放心施为,只要保它一条性命便是。” 陈舟淡淡丟下一句。 得了主人许可,又瞥了瞥自家殿下见无有阻止,这才放下心来。 灵光一卷,便是將这小兽带入怀里。 “道友儘管放心。” 何良弼抱著那团不安分的黑毛,朝陈舟拱了拱手。 “你只管去便是了,此物由何某来看顾,断然不会亏待半分。” 说罢,便是同二人告別,乘遁光离去。 將唯一有些记掛的点交代出去,陈舟的目光便也重新望向前方。 只见在这般短短的功夫里,又生出了新的变化。 远处的青野泽上空,那道凝滯的水幕忽然开始震颤。 先是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抖动。 隨后,抖动迅速扩大,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剧烈摇晃。 同时间,更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从那裂隙当中传出,席捲四方。 便在此刻,青野泽四周所在的山野间,数道遁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拔地而起。 那些蛰伏了数日的散修们终於坐不住了。 眼见洞天即將洞开,再不动手便要失了先机。 於是不管不顾地朝著天裂的方向衝去,可当他们方才掠过澹臺晟所布下的禁制边缘时。 碧光忽闪。 一道、两道,乃至於更多。 每一道碧色灵光都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精准地砸在那些冲在最前面的身影上。 闷响连连,惨叫短促。 数道身影从半空中跌落,砸在荒野上,溅起一蓬蓬的泥土与碎石。 再不动弹。 却是澹臺晟铁了心要爭先。 在洞天彻底洞开前,任何试图越过他闯入此方洞天的存在,都是死路一条。 陈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儘管心底有些纳闷缘何非要爭个第一,毕竟进入此般洞天后各自位置不一,先入后入似乎並无太大区別。 但这般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没有去同他爭辩一番的想法。 而似郑如玉那般上宗弟子,眼下也只是隔著远远的旁观,並不同澹臺晟斗气。 又是数十息过后。 伴隨著一道悠扬至极的钟鸣声迴响,当空那道裂隙骤然一缩。 紧跟著,那道一缩的裂隙便不再是一条线了。 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朝著內里扭曲、翻转、摺叠。 好似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將天幕上那道裂口攥在手心,使劲一拧。 旋即,那裂隙便是彻底坍缩,在虚空中化作了一口浑浑大洞。 而从那洞口深处,一股浩然至极的灵机便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倾泻而出,將整片青野泽上空的天光都染成了一片苍茫的青蓝。 澹臺晟等的便是这一刻。 得见此状,其人顿收身后那片碧海玄光。 所有灵光尽数匯聚,裹住周身,化作一道碧色长虹。 倏忽间冲向前去,如同一柄利剑般直直刺入了那口大洞当中。 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 而在他身后,阻碍了一眾修士多日的禁製法阵失去主人真炁供给后。 灵光明灭了几下,便也渐次黯淡了去。 封锁解除! 此般光景一出,那些散修顿也失了束缚。 数十道遁光拔地而起,如倦鸟投林般朝著那口浑浑大洞蜂拥而去。 更有些修为不足、不会遁法的,便是靠著脚力与轻身术法,在地面上飞速奔行。 一时间,整片青野泽上空遁光交错,人影纷飞,乱作一团。 “洞天开启,玄舟道友,请了。” 崖石之上,素还真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说话同时,其人侧过身,微微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舟也不同她客套。 只是送了一身真炁,不再抵抗那门户当中所传来的吸力。 遁光升起,真炁裹身。 淡淡流光与身旁素还真的遁光几乎並驾齐驱,一同朝著那口浑浑大洞掠去。 速度越来越快。 周遭的天光急速退去,风声呼啸灌耳。 而距离那口大洞越来越近,诸多光景便也在眼中逐渐放大。 直至最后一刻,陈舟只觉眼前一暗。 一股巨大的牵引力骤然將他吞入其中。 天旋地转。 灵觉紊乱。 上下不分,左右莫辨。 仿佛整个人被丟进了一台巨大的石磨当中,被碾来碾去。 不知过了多久。 当那股天旋地转的错乱感终於消退之时。 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带著浓重水汽与咸腥味道的海风。 陈舟將遁光散去,双足踏在了一方坚实的地面上。 体內翻涌的真炁在灵台处一撞,重新归於稳定。 隨后他缓缓抬起头,举目四望。 面上的平淡神色里,终於浮出了几分遮掩不住的讶然。 “这便是…洞天?” 133、接连,修行福地 外界。 青野泽上空,那口浑浑大洞敞开著,幽蓝色的灵光在洞口边缘流转不休。 在先前陈舟与素还真的遁光先后没入其中后,后面便也有一拨接一拨的散修蜂拥而入。 有些修为尚可的,驾著遁光直衝而上,毫不犹豫。 有些底蕴不足的,则是咬了咬牙,借著洞口那股吸力的牵引,连滚带爬地扎入了进去。 甚至於,还有几个修为更低些,看上去方方才是炼就真炁的,竟也是凑上前来。 因为真炁不够充盈的缘故,在洞口边缘被那股灵机洪流冲得打了几个转,差点被甩出来。 但最终,也还是挣扎著没入了其中。 毕竟似这般六十年方才一现的道藏机缘,对於他们在修行路上苦苦挣扎的散修而言,便是一生中难以復遇的渡口。 眼下纵是冒著九死一生的风险,也绝无放手的道理。 远处崖石上。 郑如玉三人並肩而立,好整以暇地旁观著这番乱象。 神情鬆弛,却也並不急切。 说到底不过是一方散修金丹所遗的小洞天罢了,在他们看来远不至於让人爭得头破血流。 待到那些散修涌入得差不多了,洞口前的天空重归空旷。 赵慎之这才抱著双臂活动了一下筋骨,嘴角噙著一丝笑,朝著那口大洞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位玄舟道友倒是急切得紧。” 他话里话外带著几分打趣的意味。 “一声招呼都不打,便先行一步了。” 孟长卿闻言也是微微一笑,但也没多做评价。 人各有志,修行中人素来独行惯了,此般事情並不稀奇。 更何况似他们这般上宗出身的门人,也大多是独来独往的性子,若真箇说起来,他们三个能凑在一起却也是门中师长的缘故。 眼下能有一程法舟的交情在,便已算是缘分。 郑如玉也不回头,更不去评价陈舟的去留。 只是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口大洞上,眸中神色沉静,似在推敲著什么。 略一沉吟后,方才开口。 “临行前家师曾也提点过几句,眼前这方洞天內里情形,或有特殊之处。” “两位入了当中,还是要小心为妙。” 语气不重,却也带著几分少见的郑重。 孟长卿和赵慎之对视了一眼。 两人虽然在意了一下,可到底也没太过放在心上。 赵慎之反问了一句: “怎么,师姐可是怕了那位景国太师?” 闻言,郑如玉这才转过头来。 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似带几分凝重。 “炼炁大成、玄光凝练的修为。” “而且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此人使的符器还是无量山的水元珠。” “若是一颗两颗便也罢了,可其手中非是少数,並且布成了一番阵势。” “如此人物,你们或许不怕……” 郑如玉微微一顿。 “我郑如玉,却还是有几分忌惮的。” 无量山这几个字落在耳中的一剎那,孟长卿和赵慎之面上的轻鬆之色便同时敛去了大半。 虽说同为十二显道宗门人,谁也不见得比谁高贵。 可修行有先后,道行有高低。 这澹臺晟和他们之间,毕竟是差著不短年岁,真箇爭斗起来,胜负却也不好说。 “无量山……” 孟长卿嘴角抽了抽,面色变得不大好看。 “这囂张跋扈的景国太师,居然是无量山的门人?” 旋即心头暗骂了一句。 就也不知是哪位上修收的好徒儿,不带回山门好生训诫,居然叫其窝在这等偏远小国里做什么太师,委实是丟了师门的脸面! 不过话虽如此,忌惮到底还是有了。 赵慎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我等来此也不过是奉师长之意,涨涨见识,碰一碰机缘。” “若是在当中遇上其人,大不了退避三舍就是了。” 他看了看郑如玉。 “难不成他还要对我等出手不成?” 郑如玉微微頷首。 显然心里也是这般想法。 同为上宗传人,总归各家之间少不得各种齟齬,但总体上也还说的过去,尚不至於到大打出手的地步。 “也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她转过身,衣袖一拂。 “我等也该动身了。” 话音落下,三道遁光几乎同时冲天而起。 一青一白一灰,交错而行,没入那口浑浑大洞之中。 转瞬,便也消失不见了。 …… 而在三人离去之后。 原本喧囂了数日的青野泽,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方门户依旧敞著,幽蓝灵光流转如故。 可四周再无遁光升起,也不见人影走动。 该入的都入了。 不敢入的、不能入的,或是已然远远退去,或是缩在山野的角落里观望著这道仍旧悬在天上的奇异大洞,心中百味杂陈。 远处的大营里,失去主人的甲士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拢輜重器物。 如此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忽然。 远处的天边骤然闪耀起一团火光。 不像是修士所掌遁光那般井然有序,而是一团真正的、裹挟著灼热气息的赤红火球。 且此物来势极猛,速度快得惊人。 在天际划出一道长长的烟尾后,便直直朝著青野泽方向坠落下来。 轰——! 一声巨响炸开。 火球砸落在青野泽东侧的一片空地上,登时炸出一个数丈方圆的深坑。 泥土飞溅,烟尘瀰漫。 震波传出数里之外,连远处大营中正在收拾輜重的甲士们都被惊得如临大敌,纷纷拔刀戒备。 只不过没了主心骨,谁人也不敢轻易上前查看。 “咳咳咳……嗬!” 远处深坑传来一阵咳嗽声。 烟尘当中,一个年轻的声音带著几分狼狈的怨气响了起来。 “师父!” “您老人家就不能来点平和些的手段?!” “就算是赶路心急,您倒也好歹护一护弟子!” “我这骨头架子都快被您老顛散了……” 话音未落,又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烟尘中不紧不慢地飘了出来。 “是你小子自己太脆弱,又怪得了谁?” “况且这一路上,老夫若不是顾忌你,又怎会耽搁那许久的功夫?” “还好你师父我宝刀未老,不然等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烟尘渐散。 两道身影从深坑里显露身形,却正是匆匆赶回来的周元师徒两。 守静道人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迈步出了深坑。 旋而便是仰起头,目光径直望向了当空那口依旧敞开著的幽蓝大洞。 看了几息后,便是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门都开了。” 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但也还好,不算太晚。” 周元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巴,也跟著抬起了头。 儘管先前赶路的时候就已经远远观望到了那条仿若割裂的天空的裂隙,可眼下亲临这般洞开的门户之后,却也仍旧在心头升起几分震撼。 暗道仙法瑰丽,终究不是武夫可比的。 “师父……” 旋即,周元咽了口唾沫,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这…这便是您要让我去的地方?” 守静道人点点头,脸上也不见什么波澜,好似寻常。 “先前叮嘱你的事情都记好了?” 周元赶忙收敛了面上的震撼之色,正了正神情。 “都记住了。” 守静道人嗯了一声。 目光从那口大洞上收回,落在了周元身上。 “別看水元这老东西是个短命鬼,可这老小子一身运道好到出奇,这么多年积攒下来,可好东西可是不少。”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对故人的不咸不淡。 “老夫也不叫你多爭。” “能在那里面得个一二样適合你这等根骨修行的宝贝,便受用无穷了。” 周元咧了咧嘴。 心里暗道自家师父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一个刚刚入了武道大门,度过胎息,开了几窍的武夫,也不知相比於那些炼炁士来说孰强孰弱。 进了那里面,能保住性命不被人隨手捏死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还得一二样好东西? 可还不待他开口分说两句,便觉后领一紧。 守静道人不知何时已然伸出了枯瘦的手掌,一把將周元的后领攥住,像提溜小鸡崽子一般將他拎了起来。 “走了。” 周元张了张嘴,“啊“字刚吐出来半个。 灵光骤起,天地倒转。 便觉整个人飞了起来,化作一线流光,嗖的一声没入了当空那口幽蓝的大洞当中。 深坑旁,只余一阵尘土缓缓落定。 …… 洞天之內。 陈舟站在一座礁石小岛的边缘,举目四望。 入目所见的,是一片浩瀚无际的汪洋大海。 水天一色,碧波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 头顶没有明月星辰,却有一轮大日高悬在东方天际,將这方天地照得通透明亮,如同覆了一层极薄的琉璃。 而他脚下所踏的这座礁石,方圆大小不过数丈,四面皆是海水。 浪涛拍击在粗糲的石面上,激起层层白沫,咸腥的水汽瀰漫在鼻端。 更远处的海面上,则是大大小小的岛屿星罗棋布。 有些不过巴掌大小的礁石,如同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落叶。 有些不过巴掌大小的礁石,如同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落叶。 有些却极为广袤,山峦起伏,林木葱蘢,云雾缠绕在半腰之处,远望如同一座座微缩的仙山。 更远处的海天交际之地,一座遮天蔽日的巨大山岳横亘其间。 如同一头匍匐在世界尽头的远古巨兽。 山顶白雪皑皑,山腰处瀑布飞泻。 轰隆隆的水声即便隔了不知多远,依旧清晰可闻,混著海浪的轰鸣,此起彼伏。 而在这般辽阔的海面之下,更有无数影子在水底穿行游弋。 陈舟低头望去,便见那碧蓝的海水並不浑浊,透过海面往下看去,能隱约瞧见数丈深处的水底光景。 有鳞甲闪烁的鱼群成百上千地游过。 有体型巨大的水兽在深处缓缓滑行,偶尔翻转一下身躯,便激起一片水波。 更远处的海面下,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正在缓缓移动。 那阴影大到了近乎荒诞的程度。 光是露出的一小截身躯,便有数十丈之长。 它从水底深处悠然游过时,海面上便泛起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 而它所到之处,那些成群结队的鱼虾便如同秋风扫落叶般被一口吞入,激起一团浑浊的水雾。 万类霜天竞自由。 陈舟將这般光景略略扫过,惊讶之余,便也暂且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此方洞天虽然光景壮阔、精怪繁多,可他此行的目的却不在这些上面。 眼下於他而言,这当中最要紧的却是另外一桩了。 如此想著,陈舟运转炼炁法,尝试采摄灵机。 而当四周灵机蜂拥而至之时,陈舟便也確认了方才登岛时的感知並非错觉。 此间洞天当中的灵机浓度,当真是远超外界。 不止三五倍,怕是更甚於此。 每一次采摄而来的灵机,便如同潮水武器般深入身体,沿著经脉自行散布全身。 浓郁到了近乎於实质的地步。 而更叫陈舟感到惊奇的,是这般灵机的属相。 此间虽是一片汪洋,可內里的灵机却也並非儘是水属。 在那<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水汽深处,更也有一缕极其隱秘的炽烈气息暗暗流淌。 水与火,阴与阳。 两种截然相反的灵机属性,在这方洞天之中竟是和谐共存,交融一处。 不相衝突,不相牴牾。 反而如同阴阳鱼一般,彼此依存,此消彼长。 “水火交融?” 陈舟心头暗道了一声,眸中明光愈盛。 想到那位云水上人发家的来歷,入龙宫、娶龙女。 龙族本就是水属至尊。 而金丹之道,又讲究阴阳调和、水火既济。 如此推想,此间洞天之中水火併存的灵机格局,便也说得通了。 更叫他欣喜的是,这般水火交融的灵机,却是分外合適他修行。 毕竟他陈舟身上的灵脉,便是丙火之属。 虽说玄都真法以中正平和见长,无论水火风雷,皆可纳之,可终归采摄与自家灵脉属相相合的灵机,修行起来自是事半功倍。 眼下这洞天內的灵机纯粹到只余水火二属,对於修习玄都法的他而言,便是一桩天大的便利。 若能在此中安稳修行上一段时日,练炁得以圆满不过轻而易举。 纵是凝练玄光,亦也非是什么难事了。 134、此间规矩,念念不忘 一番探查,心满意足之余,陈舟又在这礁石上多站了一息。 目光从远处的岛屿山岳上收回,落在了脚下那片波光瀲灩的碧蓝海面上。 暗道不愧是洞天之属,殊为玄奇,不是他们这等寻常修士所能想像。 光是这般灵机浓度,便已远非外界可比。 更难得的是水火交融、阴阳並济的格局,仿佛天然便为他这般炼炁士量身打造。 只不过。 在这番欣喜过后,陈舟心头又浮起了几分怪异。 似此般洞天,纵然主人已然道解,魂归冥冥。 可按照素还真以及郑如玉等人此前所言,这位云水真人是有意將此地留作提携后辈修行之用的。 既然如此,那断然不应当全无章程才是。 总不能当真就这般將人扔进来,任其在这茫茫汪洋里四处乱窜,自求多福罢? 儘管不知此间海域究竟有多辽阔,可眼下放眼望去便是茫茫然一片。 就算不如外界的一方州域,怕也是不小了。 若是没有个明確的方向指引,別说是什么道藏机缘了,怕是在这里头转上三五月的光阴,也是徒劳。 陈舟感到几分疑虑。 不过转念一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他此行本也不是为了什么道藏机缘而来。 似是旁人难以企及的机缘之属,他每日都可得,纵然可能比之金丹真人遗留差上很多。 但胜在个日积月累,却是足够叫他心满意足,並无何旁人爭抢的想法。 而眼下里之所以入了这般洞天,一来是为了藉助此中丰沛灵机,儘早圆满炼炁,好得以凝练玄光。 二来嘛,他对寻常的机缘並无想法,但若是玄光在即,那自然也要展望一下筑基,进而谋求合煞之气,便也是必须。 或能从此间里,寻到一二踪跡。 但这也並非是太过迫切紧要之事,往后时日还长,自有机会追觅。 如此思绪划过,此间洞天里有无章程於他而言便也没多重要了。 遂也不再多纠结於此事,目光一转,便是锁定了不远处那座林木苍翠的海岛。 正欲催动遁光过去,寻一地开闢洞府,闭关修行。 可就也在此时。 脚下的海面忽然微微荡漾了一下。 陈舟的神色霎时一凝。 体內的先天剑窍无声翕动,折柳在窍穴深处微微一跃,蓄势待发。 同时间,三枚水元珠也在袖中被他以真炁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一下,隨时可以祭出。 双眸如刀,低垂间,落在了脚下那片正在分开的海水上。 波浪左右分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拨开了一条通道。 碧蓝的海水翻涌间,一道身影从中缓缓升了上来。 陈舟凝沉的神色一滯,多出几分疑虑。 便见浮出的並非是什么海妖精怪,而是一个女子。 其人面容秀美,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上身著一件薄如蝉翼的水蓝色短衫,从腰部以下却並非是人的双腿。 而是一条覆满了细密鳞片的鱼尾。 鳞片呈淡淡的银蓝色,在那不知来由的天光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尾鰭轻轻摆动间,水花点点飞溅。 鮫人! 陈舟瞳孔微缩,此般名目飞快在脑海中闪过。 此物他在龙蛇山时便曾在一些关乎修行的杂书奇谈上见过描述。 据书中所言,鮫人乃是上古水族遗脉,生於深海,性情温和。 能吐珠泣泪,善织鮫綃。 传说中龙宫的僕从和侍女当中,便有大量的鮫人族裔。 而以云水上人曾入赘龙宫的来歷来看,在其洞天內里存在鮫人,倒也不足为奇。 陈舟也是头一遭亲眼见到这般奇异种属。 虽说心头好奇难掩,可也只是多打量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 同时间,体內蓄势的折柳也微微一沉,復归安静。 此女灵机波动平和,不见有什么恶意。 且出现的方式也颇为讲究,並无偷袭暗算的痕跡。 如此想来,便是此间秩序维持之辈?亦或是那位云水上人留下的后手? 心头升起几个猜测,陈舟也不急著问,就那般静静站在那里,瞧著她接下来的举止。 而那鮫女从海面升起后,便悬停在了陈舟面前不远处的水面之上。 鱼尾没入海中,上身直立。 一双浅碧色的眸子平静地看著陈舟,面无多少表情,也不寒暄。 双手向前托举,露出手心一物。 却是一颗鸡卵大小的圆润珠子,通体透明,莹莹发亮。 “那修士。” 却是一颗鸡卵大小的圆润珠子,通体透明,莹莹发亮。 “那修士。” 鮫女朝著陈舟开口,声音清冷,如同泉水击石。 “我家老主人已逝,但不忍一身积蓄以及道法四散天地,故而留此方天地予后来有缘之人,同时命我等向进来之修传递此间规矩。” “须知此间汪洋当中,孕育水族精怪无数。” “尔等外来之修,在这进入的三月光景当中,每击杀一头,此珠便会自行摄取其精气。” 说话间,她將掌中那枚白珠又往高抬了抬。 “待到洞天关闭时,你手中此珠內所积蓄的精气,便是评判所得机缘高下的凭证。” “精气越多,所得机缘便越上。” “反之亦然。” 说完,她便將掌中的白珠朝陈舟的方向一递。 面上始终不见什么多余的神色。 像是已经將这番话重复了无数遍,早就习以为常了。 陈舟闻言,心头一顿。 倒也不是因为这番话本身有多复杂。 而是从这鮫女口中得到了一个颇为重要的讯息,似他们这等外来闯入之修,在此间洞天所停留的时间只有三月光景。 “不过…三月,却也足够用了。” 心道一声,陈舟倒也觉得理所当然。 能进入此般洞天便是好运眷顾,难道还真箇能奢求在其中赖著不走? 那怕是便有些想当然了。 莫说其他,光是眼前这鮫女的修为,便是叫他看不透。 届时若是赖著不走,恐怕此般存在也不是那般好说话的就是了。 旋即,陈舟心头又升起了几分明悟。 难怪澹臺晟先前不惜露出一副难看吃相,也要爭个先机。 原来根由是在这里。 显然他是早就对此般洞天里的评判规则有所了解。 抢占先机,便能先得此珠,进而便也能先动手猎杀水族,积攒精气。 后来之辈非但得知內里规则迟了,更也要面临猎物被先行者抢占的窘境。 此消彼长之下,自然是越早入內越好。 如此想来,澹臺晟的种种暴行倒也不算毫无道理了。 陈舟將此番想法在心头过了一遍。 忽又想起了一桩事来。 嘴角微微一动,竟是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笑意。 “这位云水前辈,却也是极有意思。” 陈舟心道一声。 先前在法舟上同郑如玉等人閒谈时,对方曾提到过那位云水上人的死因,说是同龙属有些不清不楚的关係。 若是此言不是空穴来风的话。 那眼下这位云水真人在自家洞天中留下的这般规则安排,便著实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入洞天后的机缘评判,不是炼丹、不是参悟、不是闯阵。 而是猎杀水族。 水族者,龙宫之属也。 一个因为尚龙女,得嫁妆之助方才得以证道金丹的真人,眼下在临终留下的遗泽里,设下了一个以猎杀水族来评定所得机缘高下的规矩。 这其中的心思,细品起来著实叫人有些感慨。 “这得该是有多恨啊。” 陈舟心头嘀咕了一句。 “即便身死道消了,却也不忘叫旁人在自家洞天里屠戮水族,嘖嘖……” 不过此般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人的恩怨情仇同自家无涉,他也没有多做感怀的习惯。 当下里微微頷首,朝那鮫女拱了拱手。 “多谢告知。” 说著,將真炁一催,使了个摄物的小术法,便將那枚悬在鮫女掌心的白珠摄入手中。 入手一试,鸡子大小的圆润珠子倒也压手得很,约莫比寻常石子要沉上不少。 陈舟以真炁往里一探,登时便知此物同样也是一件符器。 而且非是寻常之物。 珠內禁制层层叠叠,一如崭新。 不消说,自是经过一次炼形。 具体的禁制数目虽然看不太清,可光凭內里的精妙布置,便知此物不凡了。 “不愧是金丹真人。” 陈舟暗暗感嘆了一声。 “隨手做出、用来收纳精气的物件,便能有这般成色,却是叫人艷羡的紧。” 他將白珠翻转了两下,收入袖中妥善存放。 面前的鮫女见他收了珠子,便也不再多言。 只是又补了一句。 “方才我也提过,眼下再同你说上一声,此间洞天开启时长三月。” “评定会在最后三日前结束。” 她微微偏了偏头,浅碧色的目光朝著极远处的海天交际之地望了一眼。 “不过唯有一点。” “诸般机缘,却是要去此间汪洋的尽头方才能得。” 汪洋尽头? 陈舟闻言,目光不由自主地顺著鮫女所望的方向看了过去。 “多谢。” 陈舟拱了拱手。 鮫女微微頷首,算是回了个礼。 隨后身形一沉,鱼尾轻摆间便没入了海面之下。 碧蓝的海水在她消失之处荡漾了几圈涟漪,便很快归於平静。 陈舟目光落在她消失的地方,神色流转。 方才从头至尾,他都不曾察觉到这鮫女是如何来的。 那阵海面分开的异动,虽说提前了一两息让他有所警觉。 可在此之前,他的灵觉里却是半点痕跡都不曾捕捉到。 而眼下对方离去时,那般没入海面的动作同样乾净利落,不留半缕气机余痕。 来无踪,去无影。 “筑基的鮫人作为使者嘛……” 陈舟更进一步感受到了金丹真人的底蕴实力,却是不禁叫人咋舌。 纵是一散修,便有如此气象,那那些上宗仙门出身的金丹真人又是何等光景? 不禁是叫人浮想联翩了。 诸般遐想念头一闪,陈舟想到方才鮫女所言的规则,心底便有了个大致的判断。 此般之事,等往后炼成了玄光,閒来无事顺手为之也自无不可。 至於现在…… “倒也没那个必要就是了。” 自语一声,陈舟目光从身前海面下隱隱绰绰的阴影上收回。 身形一震,真炁倒卷而出,排开水浪。 整个人便也朝著先前看好的一处海岛而去。 135、久蛰孤岛磨心剑,一寸玄光动海天。 爱上阅读,从可乐小说开始。。 海岛不大。 方圆至多二三里,却生得甚是齐整。 岛上林木苍翠,遮天蔽日,间或有几块嶙峋的青石从泥土中探出头来,被盐风吹得圆润光滑。 岛心处有一方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不过五尺见方,却是冬暖夏凉,灵机匯聚。 陈舟抵达此地时,不过略作打量,便也选定了此处。 以折柳將洞口稍作扩修,又在其余之处切割来石板,充做门户,遮挡野兽。 如此一番折腾罢,他便是在洞中坐定,取出照夜灯悬於身前。 隨后运转炼炁法,采摄此间丰沛灵机。 …… 修行之事,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在碧云观时如此,在龙蛇山时如此,眼下亦然。 陈舟原以为,凭著此间洞天远超外界的灵机浓度,加之自身真炁本就將满,至多十日半月便可圆满气海,著手凝练玄光。 可当真坐下来修行时才发觉,事情並非他所想的那般顺遂。 欲要一举炼就玄光,免不了上上下下的好生打磨。 而这一磨,便是旬日光景。 所幸此间洞天灵机之丰沛远超外界,以此般灵机修行,效率自不是往日寻常可比。 而自家神通亦不曾辜负了陈舟。 虽说这些日子以来因为闭关修行的缘故,评定大多稳定,没有什么叫人眼前一亮的大机缘落下。 可日日打磨的恆心与精进,自也换来了些许颇为实用的小小助益。 或是灵机感知更胜,或是目力更清晰几分…… 诸般种种,不一而足。 如此这般。 不知不觉间,一月光景悄然而逝。 而已然在洞穴內坐定三十日有余的陈舟,所携辟穀丹也尽数耗尽,若是再不能成,便要破关而出,寻觅果腹之物了。 这一日。 照常搬运真炁,打熬根基的陈舟忽而心头一动,福至心灵。 变化遂生。 …… 韩益严格意义上来说並不完全是一个纯粹的散修。 他曾经也有师门。 虽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宗名派,可到底也有个传承、有块牌匾,也有几间像样的道舍。 坐落在景国边陲一座不知名的小山上,师徒上下统共也就不过六人。 师父姓孙,单名一个朴字。 是个不善言辞的老实人,虽然是个修士,可一辈子没出过那座小山方圆百里的地界。 但祖传炼丹的手艺不错,偶尔替山下的乡民治些疑难杂症,收几斗粗粮作为报酬。 韩朴收徒也不挑出身。 只要是真心想学的,身居灵脉的,来了那便收,管饭管住。 作为村子里没了爹娘的孤儿,韩益便是这般被收下来的。 洗了澡,吃了饭,便算是入了门。 从此在那座小山上,跟著师父学认字、学药理,更也学炼炁术。 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 直到有一天,一个自称先天道的修士路过那座小山。 说是看上了山下那片灵脉,要征为己用。 师父拒绝了。 然后整座小山便在一夜之间化为了灰烬。 师父死了,师兄师姐也死了。 只有他韩益,因为那日恰好被师父打发去山下替人送药,侥倖逃过了一劫。 等他闻讯赶回来时,看到的只有一片残垣断壁和几具烧焦的尸骸。 那一年,他十六岁。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韩益有时候都会觉得,那座小山、那个老实巴交的师父,以及那些围坐在火堆旁打趣说笑的师兄师姐,都只是他年少时做过的一场梦。 报仇什么的,从前不知道的时候还咬牙切齿。 可自从打听到九道十二显里面先天道的鼎鼎大名之后,那点念想早就叫他拋在脑后了。 他韩益不过区区一介炼炁修士,修为也只是堪堪凝了玄光,拿什么去和人家这大派弟子报仇? 难不成,拿自己的小命去填? 虽说死了倒也乾净,一了百了,可师父的传承总归不能在他这里断了。 所以韩益给自己定了个不算太大的目標。 铸一个不好不坏的道基,寻个偏僻的乡野之地。 然后把师门的牌匾重新立起来。 收几个徒弟,教他们认字、学药理、学炼炁。 如此一来,也算是不负恩师教养之功了。 本来就算是这般愿景,对於他一个门户破落,和散修没什么两样的修士来说,也有些异想天开了。 在山野里廝混了几十年的韩益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了,炼炁也不错,也不是不能收徒。 永安城外青野泽,有机缘降世! 於是,他便来了。 …… 此刻的韩益,正持著遁光在海面上空穿行。 脚下数丈处的碧蓝水面里,一头体型约莫四丈来长的青灰色水兽正在拼命向前游窜。 此物像是一条放大了不知多少倍的鰻鱼,浑身覆满了青灰色的硬鳞。 两只突出的鱼目呆滯无神,看上去蠢笨得很。 韩益眼下已经追了它有小半个时辰了。 此兽在水中的速度极快,有好几次就差点被它甩脱了。 好在韩益近年来苦修不輟,玄光虽不算有多精纯凝练,可维持遁法追击一头水兽,倒也还勉强支撑得住。 “这一月以来,积攒下来的精气,总也有那么几百缕之多了。” 追逐之余,韩益在心底默默盘算著。 先前在还没入洞天的时候,他便远远观望过那些同行的散修。 比不上的自然少不了,那位囂张跋扈的景国太师就不提,还有那几个乘著白玉法舟而来一看就出身不凡的修士,同样也不是他能招惹的存在。 可除了上述这几位之外,韩益自詡他在这些散修当中,怎么著也能排个上游才是。 如此一来,往后两月再努努力,未尝不能求上一道中乘真煞,合炼筑基。 这般想著,韩益整个人便也再度提起了几分干劲。 遁光一催,与那水兽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 他只想快快了结了此物,好去寻下一头猎物。 別耽搁了筑基大计! 可他未曾注意到的是。 水面之下,那头他追了小半个时辰的青灰色水兽,一双呆滯的鱼目里忽而闪过了一道极不相称的狡黠。 它的身形非但没有继续加速逃窜,反而悄然放缓了下来。 游弋的姿態也变得有气无力,仿佛当真是被追得精疲力竭了一般。 甚至还时不时地歪斜一下身子,露出几分不支的颓態。 韩益果然中了计。 他见那水兽速度骤降,心头一喜。 暗道这孽畜终於是被自己耗尽了气力。 当下也不再犹豫,遁光往下一压。 周身玄光运转而起,凝成一只虚虚的大手,朝著水面中那头奄奄一息的水兽抓了下去。 可就在他的灵光大手即將触及水面的一剎那。剧情白热化:更新,速来可乐小说围观! 水下深处,陡然闪过了一抹金色的幽光。 极其短暂。 短到韩益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可紧跟著,他体內的灵觉便如同被人狠狠扯了一下,发出了一阵近乎撕裂的警示。 韩益的面色霎时间惨白如纸,心跳如雷。 一种难以言说的危机感,顿时在脑海里涌现。 “好孽畜!” 痛骂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隨后他便是当机立断的放弃了已经到手的猎物,整个人飞快朝后爆退。 可即便如此,也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水面在韩益面前怦然炸开。 便见一道金色的光影破水而出,周身裹挟著滔天的水浪以及骇人的灵机波动,直直朝他当胸撞来。 那是一条蛟龙之属! 海碗粗细的蛟躯,通体覆满了淡金色的鳞甲,在天光下灿然生辉。 头生独角,角尖上匯聚著一团浓稠的金色灵光。 两只竖瞳冰冷如渊,瞳仁里映照出韩益有些苍白的面容。 “蛟!” 韩益惊诧的话语脱口而出。 声音里再也不见方才追逐猎物时的从容与干劲,有的只是一种惊慌茫然。 蛟者,龙属也。 纵是血脉最为稀薄的蛟种,那也是超出寻常水族不知多少倍的凶厉存在。 以他韩益的修为,別说是眼下一身真炁消耗大半了,就是全盛时期,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如此一想,先前那头他追了半天的水兽,怕就是这蛟用来吊人的诱饵。 亏他还自己沾沾自喜,以为占了便宜。 殊不知,一开始就上了这恶兽的当! “这恶兽,好生奸诈。” “吾命休矣……” 韩益心头一片死灰。 只是求生的本能驱使著他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玄光猛然暴涨,护住周身。 同时双手掐诀,一道灵光屏障仓皇间凝聚成形,挡在身前。 可这般匆促间施展出来的防御,在那头蓄势已久的蛟龙之属面前显然不值一提。 就见此恶兽裹挟著骇人的衝击力,只一撞便將韩益身前的灵光屏障崩碎。 紧跟著,那股余势不减的衝力便轰在了他护体玄光之上。 咔嚓。 玄光碎裂的声响清晰入耳。 韩益口中喷出一蓬血雾,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鳶般被撞飞了出去。 在半空中翻滚了数圈,重重坠向海面。 而那蛟非但不肯罢休,更是头角一转,蛟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它便要朝著坠落中的韩益再度扑杀而去。 韩益在半空中挣扎著稳住身形,满嘴的血腥气叫他几欲作呕。 抬眸而望,一双眼里满是绝望。 “完了。” 一念闪过,他绝望的闭上双眼,准备迎接死亡。 可就在此时,变故升起。 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平平无奇的海岛上,忽然绽放了一道光。 光华初时极微。 如同清晨第一缕穿透云层的日色,隱约而柔和。 可紧跟著。 那光便以一种骇人的速度暴涨了起来。 清清耀耀,煌煌如日。 却又不似寻常的日光那般灼目刺眼。 反而带著几分温润的火色,柔和中透著一股叫人心安的暖意。 那光芒广耀此间海域,充塞了韩益的整个视野。 连那头正在半空中呼啸扑杀的蛟龙,也在这光芒绽放的一剎那顿了一下。 一双冰冷的竖瞳里闪过一道疑惑。 但也仅仅只是一顿。 蛟者凶性,岂会因为一道来歷不明的光就停下杀戮? 金色的独角灵光再度匯聚,它的身形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凶猛地朝著韩益撞了过去。 “好个孽畜!” 一道清朗中带著几分厉色的声音骤然在海面上炸响。 紧跟著,满天光色骤然一收。 方才那道瀰漫了半片海域的煌煌光华,在一瞬间尽数坍缩回了那座海岛之中。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里,便见一道灵光从岛上飞出。 透亮、纤细,小得几乎叫人看不见。 可速度却快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它从岛上飞出的那一刻,便同先前那道收敛回去的光华撞在了一处。 两相交融,速度激增。 如同一线清光,划破碧空。 快。 快到听闻变故方才豁然睁开双眼的韩益根本来不及捕捉它的轨跡。 也快到那头蛟龙的竖瞳里甚至来不及映出它的影子。 嗤——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响过。 然后便没了。 一条血线从那头蛟龙的头角根部开始,沿著蛟躯的正中线,一路延伸到了尾鰭的最末端。 笔直、精准。 仿佛是有人用一把至锋至利的刃,沿著一条预先画好的线,从头到尾地划了一刀。 这恶兽一双冰冷的竖瞳骤然失去了神采,腾越在半空的庞大躯体凝滯了一息。 隨后。 啪嗒一声。 蛟躯从那条血线处裂开两半。 金色的鳞甲、赤红的血肉、苍白的骨骼。 一切都沿著那条笔直得近乎完美的切割线,整整齐齐地分作了两半。 两片蛟躯歪歪斜斜地朝两侧倒去,重重砸落在海面上。 激起了两蓬丈余高的血浪。 韩益惊魂未定地悬在半空中。 双眼瞪得滚圆,嘴巴张著,半晌合不拢。 他怔怔地瞧著那两片正在缓缓沉入海中的蛟龙残躯。 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哪里来的剑修…好生厉害!” …… 海岛內里,简陋洞府。 一击建功的折柳折返而回,悬停在一道身影的半空。 灼灼光华虽也收敛而去,可眼下里却是在此人身上所激盪而起的光晕映衬下,却也更加闪耀。 无声无息,无风也无浪。 好似方才惊人的一击並非是从此间而发,不知所起。 一刻、两刻……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舟的躯壳里好似发出一阵玉节击罄般的声响。 如此重复九次之后,便见笼在其身上的诸般光华尽数敛去,只在体表浮现出浅浅一层,不再大方光华。 顷刻间,陈舟只觉身上好像是落去了把枷锁,通体舒泰,无所不及。 这种感觉便是忽而將其惊醒。 “玄光,成矣!” 原地,陈舟徐徐睁开双眼。 双瞳似也蒙上了一层瀲灩水色,更燃著点点火光。 眉眼生笑,自信沛然。 却正是—— 久蛰孤岛磨心剑,一寸玄光动海天。 136、再非禹禹凡俗 您喜欢的仙侠小说类型,我们都有,欢迎访问p> 光是这四个字在心底转了一遭,陈舟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倒也不是那种如何激越难抑的欢喜,而是一种积压了许久的鬱结忽然被人挪去了石头后,胸腔里自然而然涌出来的舒坦。 说来也是。 自从穿越至此方界域以来,他便一直在某种紧迫之下过活。 碧云观里寄人篱下时如此,復仇杀人时如此,远赴龙蛇山亦是如此。 一路行来,虽说有神通傍身,可说到底,他陈舟始终只是个小小炼炁修士,朝不保夕。 遇上个寒鸦道人之流的,便是要拼尽全力,方才勉强胜了一筹。 若是对上澹臺晟那般的,更是避之不及。 可眼下,不同了。 玄光既成,便也意味著他终於跨过了炼炁一途中最为紧要的那道关隘。 往后出门行走在外,虽不远至於说横行无忌,可也终归多了几分底气。 不再是那等隨便什么人都能拿捏一番的炼炁小修了。 种种思绪翻涌了一阵,旋即便也如潮水退去。 陈舟到底不是那般喜形於色的浪荡人。 片刻功夫,心绪便已归于澄明。 深深目光从略显昏暗的静室里收回,水火二色敛去,视线便也重新落在了自家身上。 微微吐息。 体內的真炁应念而动,自气海深处升腾而起,便在丹田处凝聚成了一缕极为精纯的光华。 那光华的顏色轻渺,近乎透明。 可若是仔细去看,便能在那近乎於无的光色当中,隱隱窥见一抹极淡的火色。 温润、柔和,如同黎明前天际线上那第一缕將明未明的曦光。 如此,便是他的玄光了。 陈舟默默感受著那缕光华隨心意流转的感觉,忽而念头一动。 体表浮现的那层浅浅光晕便应声而变。 玄光轻轻一吐,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朝著洞府角落里那块他此前用以充作坐具的山石探了过去。 此物少说也有两三百斤。 在炼就玄光之前,陈舟虽然也能以真炁摄物,可大抵也就是搬弄些寻常小物件的程度,做起来还颇为吃力。 可眼下玄光一出。 只听得石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响动,那两三百斤的石块便稳稳噹噹地离了地面,悬在半空。 不见丝毫颤抖,更无半分生涩。 仿若此物生来便该悬在那里一般,安稳得当。 陈舟目光微亮,又试著將那石块左右移了移,上下顛了顛。 一切俱是隨心所欲,毫无滯碍。 那种对於自家一身真炁的掌控感相较於炼炁初成时,不啻有天壤之別。 “妙。” 低低赞了一声,眉间隱有笑意。 “妙、妙、妙。” 一连三个妙字,方才將心头那股子难以言表的舒畅给宣泄了出来。 一月苦修,值了。 將那石块轻轻放回原处,陈舟收敛了玄光。 细细回想这一月以来的修行过程,却也只能说个时候到了。 实则在闭关的第七日上,自家一身玄都真炁便已然是圆满了。 此间洞天灵机之丰沛远超外界,加之水火交融的灵机格局又与他一身灵脉极为相合,采摄炼化的效率比之龙蛇山时不知快了多少。 原本他预想的十日半月期限,竟是缩短到了七日便已將气海填满,进无可进。 只不过气海圆满並不等同於玄光可成。 真炁满了,那只是原料备齐。 如何將那满溢的真炁凝而不散、炼而归一,最终在气海中诞出那一缕玄之又玄的玄光来,却又是另一番功夫。 剩下的二十余日光景,他便都耗在了这一步上。 日復一日地打磨,一遍又一遍地凝练。 將气海中那汪浩荡的真炁反覆淬洗、去芜存菁。 如同大浪淘沙般,將其中一切驳杂的、浮浅的,以及外来药性尚未彻底融合的杂质逐一剔除。 只留下最精纯的一缕,反覆碾压,不断凝聚。 如此周而復始,直至方才那一刻,福至心灵。 那缕被他打磨了不知多少遍的精纯真炁,终於在气海深处骤然一亮,化作了一点微茫的光。 玄光,便由此而生。 而在突破的同一剎那,先天剑窍中蓄势已久的折柳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自行飞射而出。 那一剑,陈舟自己都不曾刻意为之。 只是在玄光初成之际,体內真炁暴涨,折柳受主人灵机催动,本能地以最为凌厉的姿態宣泄了出去。 非要说是他好心出手救了外面那倒霉修,倒不如说是歪打正著、顺手为之。 不过如此也好,无心之举,胜过刻意。 想到此处,陈舟眸光一转。 此事倒是正好提醒了他。 那洞府外头,好似还有一个人在等著。 方才突破前那一击虽是无心,可既然救了人,对方若是有些心思的,便多半也不会就此离去。 少不得要出去照个面。 心念一定,陈舟也不多耽搁。 先是运转了一个祛尘的小术法,將这一月枯坐不动所沾染的尘垢清理乾净。 隨后心念一引,折柳便从悬停在头顶半空的位置化作一缕幽光,无声没入了他的先天剑窍当中。 玄关流转间,温养之力自是更胜往昔。 做完这些,陈舟这才整了整衣襟,起身朝著洞口行去。 石板充作的门户被他以玄光一推,向两侧无声滑开。 海风夹著咸腥的水汽扑面灌入。 午后的天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刺得人微微眯眼。 陈舟跨出洞口,立在岛岸的礁石上,目光朝著海面上扫了一圈。 …… 海岛外。 韩益落著遁光,悬停在距离岛岸不远的一方浮礁上。 身前的海面上,那条被一剑劈成两半的蛟龙残躯尚未完全沉入水底。 两片蛟身歪歪斜斜地漂在碧色波涛上方,金色的鳞甲在天光映照下闪烁著暗淡的光泽。 切口处的血肉眼下已经是被海水泡得有些发白。 从中流淌、渗出的血水也將周遭一片海域都染成了浅浅的淡红。 韩益站在那里,低头看著那两片蛟龙残躯,心绪仍旧有些难以平定。 回想起方才的那一幕,后背便有一阵阵发凉的感觉涌上来。 当真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若非那位不知名的道友出手相救,他韩益今日便要命丧蛟口。 什么重立师门的牌匾,什么收几个徒弟教他们认字学药理。 什么梦,什么愿。 如此种种,便都要隨著他这副血肉躯壳沉入这茫茫的海底。 不…怕也是想多了。 若是叫这恶兽得逞,自家身上这几斤血肉,又如何能落得空? 到头来,不过是被其吞入腹中的下场罢了。 念及此处,韩益心头便又多了几分后怕,以及几分不好分说的惊奇。 细细回想而来,先前那位救了他性命的道友,从出手到了结此物,前后不过一息不到的光景。 一息! 韩益想到此处,仍旧有几分不敢置信。 脑海里再度闪过那惊魂一幕。 先是那道瀰漫了半片海域的煌煌光华,清清耀耀,温润如日。 紧跟著光华骤收,一线清光飞出。 他甚至没能看清那道灵光的轨跡,便只闻一声极轻极细的破空声响。 然后…… 然后那头把他追得满天跑,更也险些要了他半条命的蛟龙之属,就这般从头到尾被劈成了两半。 “堂堂炼炁有成的的龙种,在其面前竟是如同砍怪切菜一般被简单料理,可控可怖……” 韩益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等手段,寻常修士断然不可能办到。 甚至於,便是那些凝光多年、玄光精纯如匹的老牌炼炁大成之修,想要一剑劈开这般龙种,恐怕也不是一件轻鬆的事。 毕竟蛟者龙属,天生体魄强横,鳞甲坚韧远非寻常水族可比。 更何况此物正处於全力衝击扑杀的姿態,速度与衝劲都在巔峰。 在那般情形下还能一剑毙命…… “难不成还是筑基修士?” 韩益心底浮出了一个猜测,可旋即又摇了摇头。 不对。 虽然他也是听別人说才知晓此般洞天机缘的,但大致情况也多少了解一些。 此次虽对於进入修士的身份没有丝毫限制,但修为却是万万不能超过炼炁,筑基一说便更是无稽之谈。 可若不是筑基修士,那又如何解释那般一剑劈蛟的骇人手段? 除非…… 除非此人是在那一刻,恰好凝成了玄光。 一念至此,韩益不由得又是嘶了一声。 凝成玄光的一剎那,体內真炁暴涨、灵机沛然,那种从內到外的淬炼激盪之下,確实能在极短的瞬间爆发出远超平日的战力。 若是再赶上此人本身便是个手段出眾的剑修。 那在凝光之际、一剑劈蛟…… 说不得,当真也不是什么办不到的事。 只是如此一来,此人的天分与底蕴便也著实叫人心惊了。 毕竟凝光之际所附带的提升,却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能在那极短的剎那间便精准驾驭飞剑,將蛟龙一剑劈开。 这等对真炁的掌控力以及剑术上的造诣,也不是他韩益能够想像的了。 “如此人物,难道是那艘白玉飞舟中的一位?” 韩益心头翻涌了一阵,倒也不再强自猜度。 左右不过是等上一等的事罢了。 他韩益虽然师门破败了,但终究不是什么没教养的散修,做人的道理还是懂得的。 人家救了你的命,你总得当面道一声谢。 便是这位道友不愿理会他,那他在此地等上一等,也算是了了自己心里的那份过不去。 如此想著,韩益便也在那方浮礁上耐心地站著。 时不时地將目光朝海岛上那座简陋的石窟望一望,余光里偶尔还会扫过海面上那道盘旋在龙种上的精气灵光。 有心先收起来,可一想入了珠子內里便是不能轻易取出。 若是叫那位道友生了恶感,却是不美,索性便也不做动作。 如此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过去。 日头偏了偏,天光依旧亮堂。 就在韩益正琢磨著那位道友是不是突破后还需要一段时间稳固修为,自己是不是再多等一会儿的时候。 那座海岛上,忽然有了动静。 嚓。 石板滑开的轻响传来。 韩益精神一振,连忙转过头去。 便见一道身影从那石窟中缓步走出。 此人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身形不算魁梧却也挺拔,一袭崭新青衫在海风里轻轻翻卷。 面容清瘦,眉目疏朗。 周身上下並无什么华贵的装饰或耀眼的法器在身。 瞧著倒也朴素得很,同那些个出身名门、一身灵宝叮噹作响的上宗弟子全然不同。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年轻人,眼下其周身所弥散而出的一层极淡极薄的光晕,却是叫韩益的瞳孔不自觉地微微一缩。 倒也非是玄光。 而是玄光初成后,所残留的一点气机。 可儘管如此,却也能叫人从中瞧出几分端倪来。 儘管这点气机看上去很淡、很薄,甚至称得上是稀疏。 可其品质却纯净得近乎透明,隱隱约约间更能窥见一丝温润的火色流转。 不见丝毫的驳杂与浮躁,圆融內敛,卓尔不群。 韩益心头顿时一震。 他自己好歹也是凝了玄光的修士,对於此道自是有些心得。 玄光初成之际,大多数炼炁修士的玄光都带著或多或少的杂质。 那是因为凝光之前积攒的真炁来源各异,难免有些驳杂之处在凝光时无法完全剔除。 这本是常理。 便是他韩益当年凝光时,玄光里也带著不少毛刺。 后来又花了两三年的功夫慢慢打磨,方才勉强將那些杂质去了个七七八八。 可眼前此人的玄光…… 初成之际,便已是精纯至此。 这他娘的又是什么路数? 难道还真是个有些来歷的修? 韩益心里暗暗咋舌,本来他见了来人的衣著打扮后心头已经散去了此人是那玉舟上几人的念头。 可眼下里,却是难免叫他升起几分狐疑揣测。 旋即压下心头的种种惊嘆,也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身上沾染了些血跡的衣衫。 朝著走出石窟的陈舟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深深弯下腰去。 “青柏山门下韩益,见过道友!” “万谢道友出手相救之恩……” 137、劫道恶修,探测灵脉的法子 “青柏山?” 陈舟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对面那道躬身行礼的身影上。 心头倒是生出了几分意外。 还是个宗门出身的修士。 在这般散修遍地的洞天里头,倒也少见。 只不过青柏山这名头,他著实是不曾听过。 先前在龙蛇山的拾遗斋里陈舟翻阅过不少杂书典录,对於此方界域中稍有名气的修行宗门,多少也有了个粗略的印象。 九道执牛耳、十二显居次席,这是最顶上的一层。 再往下,大大小小的宗门派系如同繁星一般不可胜数。 有些坐拥灵脉、传承数千载,虽未能躋身九道十二显之列,却也是一方霸主。 有些则不过是三五同道聚在一处,掛个山门的名头,实则同散修也没什么两样。 这青柏山,听上去怕也多半是后者那一列的。 不过此事也无所谓紧要。 心念一转间,陈舟反倒是生出了另一番想法。 先前同郑如玉等人同行数日,虽然也有言语往来,可他到底是端著装神秘,处处谨言慎行。 毕竟那三人出身十二显,见识广博,若是自己问出什么太过浅显的常识之说,便难免要叫人生疑。 故而有许多他想了解的东西,一直不曾开口。 可眼前这位就不同了。 一个小门派出身,且修为也不甚高的炼炁老修。 在此人面前,他便也不必端著什么架子,大可隨意攀谈几句。 有些先前不便问出口的东西,说不得正好能从此人口中打听上一二。 如此想著,陈舟面上的神色和缓了几分。 虽谈不上多热络,可较之方才那副淡淡的做派,却是明显多了一丝可以亲近的气度。 “道友不必如此。” 他微微抬手,示意韩益不必再拘著礼数。 “在下玄舟,散修出身,无甚来歷可言。” “先前那一剑,说来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散修? 韩益闻言一怔。 抬起头来,面上那种恭谨的神色里便也多了几分不大掩饰的错愕。 但心底里却是一万个不相信。 你能见得谁家散修乍一凝练玄光,便有那般威势? 许是另有身份,亦或是不想同自己分说吧。 “原来是玄舟道友。” 韩益定了定神色,拱手一礼。 旋即目光自然而然地往身侧海面上一偏。 便见那两片妖物残躯仍旧歪歪斜斜地漂在波涛之间,金色鳞甲上的光泽已然黯淡了许多。 而在那龙属残躯上,一缕带著淡淡血色的灵光正在缓缓盘旋。 此间洞天毕竟是那位水元上人一手开闢,规则有异於外。 诸般水族被斩杀后,体內精气便会溢散而出,化作灵光浮悬在残躯上方。 “玄舟道友。” 韩益朝著那缕灵光的方向努了努嘴。 “此物…道友当儘早收了才是。” “眼下这头蛟龙之属非是寻常水族,精气充沛,若放任不管,怕是不出半日便要自行消散殆尽了。” “如此白白浪费了,却也可惜。” 陈舟顺著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说来也是可惜,先前从鮫女手中取得的那枚白珠,他一直收在袖中,之后便是闭关修行,著实不曾有过用武之地。 眼下既然被人提醒了,倒也不妨试上一试。 “多谢道友提点。” 陈舟頷首谢过。 隨即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了那枚鸡卵大小的白珠。 以真炁往內轻轻一催。 便觉珠內的禁制应声而动,发出一道无声的牵引。 而那盘旋在蛟龙残躯上方的血色灵光霎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般,猛然一颤。 隨后便化作一道细长的流光,嗖的一声,径直朝著白珠飞射而来。 没入珠身的一剎那,白珠內里隱隱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暗红色泽,旋即归於无形。 入手的分量似乎比方才又沉了些许。 陈舟低头端详了一下。 以灵觉朝珠內一探,感知到了那缕被收纳其中精气的同时,心头微微一动。 他的真炁在触动到內里精气的时候,像是触发了什么反应般。 隱约间便有一股极其细微的温热之意,顺著珠子传入了他的身体当中,而那缕精气也微不可查的消失了几许。 “有意思。” 陈舟心底暗暗记下了这一桩。 那鮫女当初只说了此珠可以积攒精气,继而用於评定机缘高下。 却不曾提及这精气入珠之后,竟还能以真炁炼化补益肉身。 不过由於眼下还有旁人在场,陈舟便也没多做尝试。 將白珠翻转两下,重新收入袖中。 抬起头来,视线落回了对面的韩益身上。 韩益方才一直在旁边瞧著。 当他看到陈舟手里的珠子空空如也时,面上的神色便也变得有几分古怪起来。 按理来说,这等洞天中的机缘多寡与此等精气掛鉤。 旁人入了此地,恨不得日日不歇地在这片汪洋里搜寻猎杀水族,积攒精气。 他韩益自己这一个月来也是如此,风里来浪里去地拼命猎杀,方才勉强攒下了那些不多不少的数目。 可眼前这位倒好,居然像是从来都没有做过这般事一样。 若非是方才凝光时附带的那一剑恰好劈了头蛟龙,怕是珠子里到眼下还是空空如也。 韩益心中暗暗咋舌。 此人要么是底气足到了不屑於同旁人爭抢这些,要么便是真真切切地將修行看得比什么机缘造化都重。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非是寻常人的心性了。 正想著,便听得对面那道平淡的嗓音传来。 “叫道友见笑了。” 陈舟將韩益面上那点古怪的神色看在眼里,倒也坦然。 “在下入了此间后便寻了地界闭关修行,直到方才方才出关。” “此物先前一直不曾有机会尝试,倒是慢了旁人一步。” 韩益连忙摆手。 “道友这番话可就折煞韩某了。” 他面上浮出几分由衷的佩服。 “世人爭先恐后,汲汲於修行机缘者多如牛毛,可似道友这般,身处此般之地却依旧沉心修行且不为外物所动的,却是少之又少。” “韩某虽不才,可也知晓根基为本、道行为要的道理。” “道友此番闭关凝光,所得之益,又岂是区区精气机缘可比?” 这番话说得中肯,也说得诚恳。 並非刻意奉承,而是韩益当真觉得如此。 以他在散修堆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经验来看,能在这等诱惑环绕下还坐得住的人,日后的成就多半不会低。 陈舟微微頷首,既不谦辞,也不自得。 面色如常。 不过说话归说话,两人自始至终谁也没有靠近一步的意思。 一个站在岛岸礁石上,一个站在十数丈外的浮礁上。 隔著一小片海面,远远地说话。 固然陈舟先前救了韩益一命,可两人毕竟是初识。 修行中人,尤其是散修之间,在尚未建立起足够的信任前,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乃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陈舟自不必说,他骨子里的戒备心便不曾放鬆过。 而韩益虽然感恩,可也是个明白人。 知道这等时候若是贸然凑近,反倒可能適得其反。 两人便也就这般隔著那段距离,不远不近地攀谈,简单说了些此间的事。 略一熟悉后,陈舟顺势將话头引了过去。 “韩道友在此间修行了月余,不知这段时日里,可曾遇到过旁的同道?” 此番问出,却也是顺理成章。 他闭关一月,对洞天內里的情形可谓是两眼一抹黑。 眼下既然碰上了个先来的活人,自然要打听些消息。 韩益闻言,略一思忖后便开了口。 “遇倒是遇到过几个。” 他脸上露出几分回忆的神色: “只不过此间地域著实广阔,韩某这一月来忙於猎杀水族、积攒精气,也无暇四处走动。” “故而便是偶有遇到一两个同道,也不过是远远打个照面便各走各路了。” “倒是不曾同谁有什么深入的交往。” 陈舟点了点头。 此间洞天汪洋辽阔,岛屿星罗棋布。 散修们各有各的领地和路线,若非刻意寻找,想要碰面確实不易。 “不过……” 韩益说到此处,面色却是微微一变。 原本还算鬆快的语气也沉了几分。 “此间同道里面,倒是出了一个…颇为叫人头疼的恶人。” 陈舟眉梢微微一动。 “哦?” “怎么说。” 韩益组织了一下言辞,方才缓缓道来。 “韩某也是从先后遇到的两三个同道口中听来的。” “据说那人不修寻常法术,似是练体一脉的武修。” “体魄极为强横,且手段凶悍。” 说著,他抬起手,朝著自己的双眼指了指。 “更叫人棘手的是,此人偏生长了一双法眼,可据说能见宝光。” “凡是身上带了值钱法器或灵物的同道,在其眼中便无所遁形。” “这一月来,不少同道被其拦路抢劫,法器灵物被抢夺一空。” 韩益说到此处,面上也是隱隱带上了几分忌惮。 “不过话又说回来,此人倒也不算是那种见人便杀的穷凶极恶之辈。” “不过话又说回来,此人倒也不算是那种见人便杀的穷凶极恶之辈。” “但凡被他盯上的,也只是取宝物,不伤性命。” “这样……” 陈舟低念了句,却也並不意外。 散修之中什么样的角色都有,修行界里更不缺这种以力欺人的恶类。 况且此般洞天內里天高水远,又无什么秩序可言。 似这般打家劫舍的勾当,自也有人做得出来。 不过对陈舟而言,此事倒也谈不上多紧要。 他身上虽有折柳、水元珠、照夜灯等物,可这些东西平日里都收在剑窍和储物袋中,並不外露。 退一万步讲。 便是当真碰上了,如今他已是玄光在身,谁抢谁还犹未可知呢。 “多谢道友相告。” 陈舟面色平静,浅浅將此人记在心里。 “在下记下了,往后自会留心。” 韩益瞧他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倒也不觉得意外了。 一个初炼玄光的修士便能將他都感觉万分棘手的恶兽一剑斩杀,又岂会將一个拦路的恶修放在心上? 他心底暗自苦笑,果然是同人不同命。 同样是在这洞天里爭机缘,有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有人却是閒庭信步不以为意。 说到底,不过是实力不同罢了。 正想著,便见陈舟的目光又落了回来。 似是还有话要说。 “倒是还有一事想请教道友。” 陈舟面上带著几分和善的笑意。 “不知道友可曾知晓,似我等这般修士该如何自测自身灵脉?” 韩益闻言一愣。 眼中的神色顿时变得颇为微妙。 这…… 测灵脉? 此等事情,但凡是个有师门传承的修士,在入门之初便该由师长一一教授才是。 纵是散修出身,只要修行到了一定层次,也断然不会对此一无所知。 可眼前这位…… 一时间,韩意真有些摸不清眼前此人的来歷了。 不过这般念头也只是一闪,救命恩人当面,这般小事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说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就是有个前提。” 韩益伸出一根手指,朝著自己的丹田处点了点。 “须得先有玄光在身。” “概因灵脉之属,乃是先天种在修士体內的一方天赋根骨。” “其与天地灵机相合,却也隱於五臟六腑、经脉窍穴当中,寻常手段察知不得。” “唯有修至玄光,以自身玄光沟通天地灵机,在內外交感之际,灵脉方才会自行显现。” 说到此处,韩益顿了一顿。 “具体做法倒也简单。” “道友只需寻一处灵机充沛之地,运转玄光,以自身为桥引天地灵机入体。” “待到內外灵机交感共鸣之际,便可瞧见灵脉显化了。” 陈舟將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以玄光沟通天地,灵脉自显。 原来如此。 难怪此前他无论如何內视丹田,都只能隱约感知到自家灵脉的存在,却始终看不清其全貌。 原来是修为不够的缘故。 但眼下既已凝光,那此事便也顺理成章了。 陈舟微微頷首,露出几分谢意。 “多谢道友指点了。” 韩益连忙摆手。 “道友客气了,此等小事,何足掛齿。” 正想再说些什么,试图感谢先前施以援手的恩情。 可抬头再一看,便见对面的陈舟已是微微拱手,做出了告辞的姿態。 “今日同道友一敘,颇有所得。” 陈舟语气平淡,却也不失礼数。 “往后在此间若有缘再见,还望道友多多关照了。” 话音刚落,人便已经转了身去。 脚下遁光升起,周身玄光微微流转。 整个人化作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流光,径直朝著远处的海面掠去。 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已消失在了天际线上。 从搭话到离去,乾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韩益站在浮礁上,望著那道远去的流光,嘴巴张了张,到底是没能来得及再说上什么。 片刻后,流光消失在了茫茫碧波的尽头。 韩益这才收回目光。 愣愣地站了一会儿。 心底忽然升起了一种说不大清楚的感觉,好像是错失了些什么。 旋即摇了摇头,將这些无用的念头拋开。 低头看了看自家溅了血的衣裳,以及周身上下七零八落的伤痕。苦笑了一声。 “也罢。” “既然人家不当回事,那也不用上赶著贴上去,还是先寻个地界养伤才是正经。” 自语一声,韩益催动遁光,便也朝另一个方向飞去。 138、三脉,精气之助,界外武修 救人之事,陈舟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那一剑本就是凝光之际自发宣泄而出,算不得什么有心为之。 至於那青柏山的韩益在机缘巧合之下捡了一条命回来,往后是死是活,却也同他没什么干係了。 遁光掠过碧波万顷,海风灌入衣袖,带著咸腥的潮意。 陈舟没有明確的方向。 洞天辽阔,四面皆是汪洋。 远处的岛屿星罗棋布,大大小小散落在海天当中,有些不过礁石一块,有些却绵延数里,林木苍翠。 更远处,那座横亘在海天交际的巨大山岳依旧沉默地匍匐在天际线上。 白雪覆顶,瀑布如练。 按那鮫女所言,诸般机缘要去汪洋尽头方才能得。 不过眼下里,陈舟倒也不急於去那地界凑热闹。 他此行最要紧之事,说到底也只有一桩不过—— 打磨玄光! 像什么积攒精气之类,自也可以顺手为之,却也並未紧要了。 只是除此之外,方才同韩益那番交谈里提及的灵脉一事,此刻却也不知怎的,忽然在陈舟脑海中浮了上来。 遁光微微一缓。 陈舟垂眸,略作思忖。 按照韩益先前所言,灵脉隱於五臟六腑、经脉窍穴当中,寻常手段察知不得。 唯有修至玄光,以自身玄光沟通天地灵机,在內外交感之际,灵脉方才会自行显现。 “寻一处灵机充沛之地,运转玄光,以自身为桥,引天地灵机入体……“ 陈舟默念著那番话,环顾了一圈四周。 此间洞天本就灵机浓郁远超外界,隨处皆是修行福地。 若说灵机充沛的地界,眼下此地却是俯仰皆是,根本无需刻意寻找。 念头转过,陈舟便不再有什么犹豫。 遁光一收,身形从半空中径直落向下方一座仅有数丈见方的礁石小岛。 双足踏在粗糲的石面上,海浪拍击著四周的岩壁,激起层层白沫。 四面无遮无拦,海风猎猎灌来,天光正好。 陈舟盘膝坐定。 心念一引,体內那缕方才凝就不久的玄光应声而动。 自气海深处升腾而起,沿著经脉缓缓运转,继而透体而出,在周身形成了一层极薄极淡的光晕。 而当玄光外放的一剎那,四周的天地灵机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开始自发地朝著他所在的方位匯聚而来。 先是极其细微的、如同涓涓细流般的灵机波动。 隨后便愈来愈盛。 陈舟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 一吸一吐间,天地灵机便隨之涌入体內,如同潮汐般此起彼伏。 以自身为桥,引天地灵机入体。 玄光是桥,灵机是水。 而灵脉…… 便是深藏在桥墩之下的河床。 待到水流漫过桥面的那一刻,河床的形状便再无所遁形。 陈舟闭目內视。 体內的光景,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此前无论他如何以灵觉探查,丹田深处始终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 隱约能感知到有什么东西盘踞其中,却看不真切。 可眼下,当玄光与天地灵机在体內交感共鸣的一瞬间。 那片模糊的光影便如同被人拂去了一层厚厚的尘埃般,骤然亮了起来。 陈舟的瞳孔在紧闭的眼皮下微微一缩。 火。 他看到了火。 唯见身躯內里微妙之处,三座火山拔地而起。 不,並非真正的火山。 而是三条形如火山般的灵脉,扎根在他的一身血肉之中,矗立於一片混沌朦朧的內景当中。 每一条灵脉的山体都呈深沉的赤褐色,山巔处却是炽白的焰光翻涌不休。 三座並立,如同三根擎天的火柱,將整个冥冥处的根底映照得一片赤金。 而更叫陈舟心神震动的,却是这三条灵脉仿佛非是死物,而像是活著的生命一般。 三座火山的山腹深处,隱隱可见赤红的光流在不断翻涌、流转。 似是岩浆奔腾,又似是地火潜行。 每一次翻涌,便有一股极为精纯的灵机从根底喷薄而出,匯入气海,与他的玄都真炁交融一处。 浑然天成,不见半分滯涩。 而当外界的天地灵机涌入体內时,那三条灵脉更是齐齐震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了许久的巨兽骤然甦醒,张开了饥渴的大口。 下一刻。 陈舟便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股叫人头皮发麻的吸力。 四周的天地灵机仿佛不再是被他主动采摄,而是被那三条灵脉自发地鯨吞而入。 如呼吸般自然,胜似潮汐般不可逆。 浩浩荡荡的灵机从天地间涌来,穿过他的经脉,灌入气海,继而被三条灵脉吞纳、碾磨、炼化。 只留下最精纯的灵机沉入灵脉深处,其余的则被剔除而出,化作温润的暖流散布周身。 如此反覆,周而復始。 不知过了多久。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的那抹火色还未曾完全褪去,在海天的青蓝映照下,格外灼目。 他看著自己的双手,又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胸腹。 “三条灵脉。“ 低声自语出来的那一刻,声音里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地带上了几分异样。 他一直以来所知道的、所以为的,便是自家只是靠著神通之助,侥倖得了这般勉强修行的天分。 然而眼下亲眼所见的景象,却与那般认知相去甚远。 三座熊熊燃烧的火山,並立於气海深处。 灵机鯨吞,气象恢宏。 这般光景,无论如何也不是一条残脉所能有的气象。 陈舟沉默了片刻,便也隨之瞭然。 乙木青华。 彼时他只从描述上得知此物能增寿元、塑根骨,收纳之后確也觉得灵脉处有了些许变化。 可具体变了多少、变成了什么模样,在凝光之前他始终无法內视清楚。 眼下看来,答案已然瞭然。 “看来能有眼下之功,全都是仰仗此般机缘了!“ 陈舟在心底彻底確认了这个想法。 一道乙木青华,便將他从一介丙火残脉,生生塑成了三条完整的丙火灵脉。 由残转全,由一化三。 自此一身资质根骨,天翻地覆。 若是换做旁人,穷尽一生的修行,耗尽无数天材地宝,怕也求不来这般造化。 那些上宗弟子苦苦追求的灵根天赋,那些散修拼却性命也想搏上一搏的逆天机缘,在他这里,却不过是某一日的一道结算罢了。 而这道结算的评定,若他没记错的话,是上上。 陈舟闭了闭眼。 久久不语。 纵然不大知晓三条灵脉在炼炁修士当中究竟算是什么样的资质,可光是回想方才灵脉鯨吞灵机时的恢宏气象,便也足以叫人明白,此般天赋绝不算低下。 “不可斗量啊……“ 陈舟喉头微动,伴隨著一口浊气,分外感慨的吐出这几个字。 说的倒也不是眼下这般灵脉变化,而是神通。 更改资质,塑造根骨,此般威能无异於逆天改命。 便是那九道十二显中的真人上修知晓,怕也是要动容。 然而这等改命之力,却不过是他陈舟每日结算中诸多机缘的一道而已。 上上评定固然难得,却也並非不可再得。 只要他不曾懈怠,往后的岁月里,谁又说得准不会再落下第二道、第三道这般造化? 比起那些修行中人用尽心机乃至性命去爭夺一桩机缘,他陈舟所拥有的,何止强上万倍。 念及此处,陈舟心头升起的却不是什么得意忘形的快慰。 而是一种越发沉甸甸的凝重。 “此般隱秘,无论是何人,都不能分说。“ 陈舟在心底极为郑重地告诫了自己一句。 虽然这句话,从身来此世至今他已经对自己说过不止一次了。 可每一次有了新的体悟,这份告诫便也愈发沉重几分。 先前只是炼丹、习武时的小有助益,尚且还在可以遮掩的范畴之內。 可如今…更改灵脉、塑造根骨。 此般事情若是传扬了出去,纵他陈舟有十条命怕也是不够死的。 “只是如此一来,我怕是不大適合拜入那些宗门了。“ 一念转过,一念又起。 陈舟眉头微微皱起,却是又想到了一桩坏处。 世俗间的师徒关係尚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而在此般修行盛世下,师徒间的关係自也非比寻常。 朝夕相处的漫长时间里,身为徒儿的自己种种变化绝难瞒过一位长年累月观察弟子的师长之眼。 今日灵脉残缺,明日灵脉完整。 今日真炁平平,明日真炁暴涨。 纵然陈舟再如何善於遮掩,可日日机缘加身下,那等累积起来的变化量,又岂是寻常的修行精进所能解释的? 一日两日或许无人察觉。 一月两月,便要生出疑竇。 一年半载之后,怕是连傻子都能看出端倪来了。 陈舟眉头微蹙。 可散修之路,终究不是什么长久计。 虽然眼下他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卷玄都法,炼炁一途上倒是暂时无忧。 可筑基之后呢? 届时若无后续法门可修,纵使再多的机缘,也不过是在筑基一境上蹉跎光阴罢了。 而那些上宗仙门之所以能代代传承、高修辈出,靠的便是一套从炼炁到筑基、乃至更高层次的完整法脉。 缺了这一环,便如同断了一条腿走路,走得再快,也终归是跛的。 如此想来,拜师入门几乎是必经之路。 可偏偏他的神通又註定了轻易拜不得师长,这当中的矛盾,一时间著实是叫人头疼不已。 “也罢。“ 陈舟揉了揉眉心,將这些暂时无解的念头按下。 “此事还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筑基尚远,往后再说。“ “眼下里,先把玄光打磨扎实了才是正途。“ 思绪归拢,心念重回正轨。 而说到打磨玄光,便不得不提另一桩事来。 合煞。 先前在龙蛇山的拾遗斋里翻阅杂书时,陈舟便对炼炁之后的修行路径有了个粗略的了解。 炼炁、凝光、合煞、筑基。 四步走完,方才算是在修行一途上立住了脚跟。 而合煞一关,乃是其中最为凶险的一步。 煞气不同於天地灵机。 灵机温和,可采摄,可炼化,如水入渠,顺势而为。 煞气却是暴烈狂躁,桀驁不驯,似野马脱韁,稍有不慎便要反噬其身。 想要以自身真炁降伏煞气、纳入体內、与之交融合一,考验的不仅仅是真炁的精纯与玄光的凝练。 更有一桩不可忽视的要素。 肉身。 陈舟微微低头,目光从自己的双手上缓缓扫过。 寻常修士在炼就玄光之后,打磨修为的同时,大多也会找寻一门炼体法门兼修。 以此增强体魄、淬炼筋骨,好叫肉身能够承受得住合煞之际那股暴烈至极的煞气衝击。 否则纵然真炁修为再高,玄光再如何精纯,合煞时一个不慎,煞气反噬下,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形神俱灭。 他本也是打算在往后的日子里寻上一门合適的炼体术来修习的。 可眼下里…… 陈舟的目光从双手上收回,落在了衣袖当中那枚鮫女所赐的白珠之上。 先前在收取蛟龙精气时,他便已经注意到了,此般精怪兽类的精气居然可以真炁炼化,补益肉身。 虽然先前只是试了一下,量微效薄,可这等效用若是能够持续累积…… 如此想著,陈舟眸光一亮。 手指在白珠的表面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一下,心头便也有了计较。 “若有如此好事,又何必去寻什么炼体术?“ 自语一句,陈舟嘴角微微一动。 此间洞天当中水族精怪无穷无尽,三月光景,日日狩猎下,所能积攒的精气只怕是个不小的数目。 纵然此法的效用会隨著肉身强度的提升而逐渐递减,可眼下他的肉身根底不过是个凡胎武夫的底子。 提升的空间大得很。 如此一来,打磨玄光与淬炼肉身,便可双管齐下。 待到出了此方洞天,便是玄光稳固、肉身强横,等到往后合煞之时,底气便也就更足了。 心念一定,陈舟也不再磨蹭。 从礁石上站起身来,目光环顾四周海面。 碧蓝的海水下方,隱隱约约能瞧见数道游弋的暗影。 有大有小,有快有慢。 最近的一头,不过在水面下五六丈深处,体型约莫两丈来长,鳞甲泛著暗绿色的微光。 陈舟看了它一眼。 心念微动,先天剑窍无声翕动。 记住我们的域名:,精彩隨时可读。 折柳从窍穴中跃出,化作一线乌光,破空而去。 噗。 闷声入水,碧波裂开一道极细的口子。 海面下,那道暗绿色的身影猛然一颤,隨即便不再游动了。 折柳的回程比去时更快。 乌光一闪,便已没入了陈舟的剑窍当中。 而那头水兽的尸首在海水中缓缓翻转了一下,腹部朝天。 一缕淡淡的灵光自其体內溢散而出,在残躯上方盘旋不去。 陈舟取出白珠,真炁一催。 那缕灵光便如受了牵引般,化作一道细流,嗖的一声没入珠內。 入手微沉。 “一头。“ 自语一声,遁光拔起,掠向下一个目標。 …… 此后三日。 陈舟便在这片汪洋当中,过起了白日狩猎、夜间炼化的日子。 白日里驾著遁光在海面上穿行,遇到落单的水兽便以折柳一剑了结,收取精气。 待到入夜后,便寻一处偏僻的小岛落脚,盘坐洞中,以白珠內的精气淬炼肉身。 说来简单,做来却也繁琐。 此间洞天的水族虽多,可其中大多数不过是些寻常鱼虾之属,体內精气微薄。 需得猎上数十头,方才能攒出一夜堪堪够用的分量。 且那些稍有些修为的水兽,灵智也不算低。 被猎杀的动静一多,附近的同类便会远遁而去,不再轻易靠近。 以至於陈舟往往要变换著位置四处游猎,方才能维持住每日的收穫。 不过此般辛苦倒也不是白费。 三日下来,陈舟所收纳的精气已有了颇为可观的积累。 而每夜里以精气淬炼肉身时,那种切实可感的变化更是叫他颇为满意。 …… 第三日夜。 一处狭小海岛上的天然石洞內。 陈舟盘膝端坐,照夜灯悬在身侧,灯焰跳动,映出一方暖黄。 而在他的胸前半空处,那枚白珠正静静悬浮著。 珠身內里,由数十头海兽精气所匯聚而成的血红灵光正在缓缓流转。 陈舟双目微闔,呼吸绵长。 体內的真炁缓缓运转,在丹田处匯成一道暖流,继而朝著胸前的白珠延伸而去。 真炁触及珠身的一剎那,內里的血红光晕便如同被点燃了一般,骤然活跃起来。 一缕极细的血色灵光自珠中渗出,顺著真炁的引导,丝丝缕缕地没入了陈舟的体內。 肌肉、筋骨、经络仿佛齐齐被一层火焰灼烧,微微痛楚中,却也不断变得更为坚韧、更为致密。 陈舟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放得更缓了。 一吸一吐之间,白珠內的血色光晕便一点一点地变淡。 不知过了多久。 珠中最后一点血色灵光消散殆尽。 白珠復归莹莹通透,悬在胸前,空空如也。 而在同一时刻。 陈舟周身的皮肤表面,忽然亮起了一层极薄极淡的晶莹光晕。 那光晕带著几分微不可察的猩红之色,在照夜灯的映照下,莹莹如玉。 仿佛他整个人的肌肤在这一刻都被一层无形的琉璃所覆盖,泛著珠玉般的温润光泽。 此般异象持续了约莫十数息的光景。 隨后便如潮水退去般缓缓敛去,不留痕跡。 只是同三日前相比,肉眼虽不可见什么明显的变化,可陈舟自家心里却是清楚得很。 陈舟睁开双眼,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握拢成拳。 骨节间发出几声细微的咯咯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指骨深处被压实了一般。 而隨著这一握,一股同先前截然不同的力量感,便从掌心当中明明白白地传了上来。 沉、实、稳。 如同握住了一块铸铁。 “不过数十头寻常海兽的精气,便可叫肉身强上三分。“ 陈舟微微眯眼,语气里带著几分嘖嘖称奇的意味。 此般精气淬体的法门虽不是什么正经的炼体术传承,可胜在直截了当、立竿见影。 且取材方便,此间洞天遍地都是。 唯一的问题便是量。 第一日时,哪怕只是十来头海兽的精气便能叫他感受到明显的变化。 可到了第三日,同等分量的精气所带来的提升便已经微弱了不少。 不出意外的话,这等递减的趋势还会继续。 到了后面,怕是要猎上数百头才能勉强感受到一丝改变。 可即便如此,也足够了。 此方洞天尚有近两月的光景。 日积月累下,纵是蚊子腿上的肉也能攒成一盘菜。 更何况,他又不是只能猎那些寻常的小鱼小虾。 那些修为更高、体型更大的水族精怪,体內的精气浓度自然也不是寻常之物可比。 若能猎上几头那般大傢伙,怕是顶得过百头小鱼了。 思忖至此,陈舟將白珠收入袖中,微微頷首。 “比起那些不知所踪的机缘造化,此般能够切实握在手中、日日精进的东西,与我而言,方才是此间洞天里最大的收穫。“ 心念落定,不再多想。 闭目养息了一个时辰后,陈舟便於天光微亮时睁开了双眼。 先是照例以神通结算了昨日的修行所得。 评定落下——中下。 同先前几日无甚差別。 毕竟他这些时日做的事情大同小异,无非是猎杀海兽、收取精气、淬炼肉身。 日日如此,评定自也不会有太大的波动。 不过今日的机缘倒也並非全然乏善可陈,而是一滴增益灵觉的灵水。 接纳之后,变化顿生。 陈舟能感觉到自己感知的范围略有扩展,辨识的精度略有提升,对灵机波动的敏锐度也较之昨日更清晰了一线。 提升虽小,却也胜在俱全,陈舟倒也满意就是。 適应了片刻后他便也很快恢復过来,毕竟此般机缘也不是头一次得了。 提升虽小,却也胜在俱全,陈舟倒也满意就是。 適应了片刻后他便也很快恢復过来,毕竟此般机缘也不是头一次得了。 灵觉增进的好处不必多言,於修行斗法上皆有裨益。 不过说起近几日的评定,倒也有一桩事叫陈舟多少记掛了些。 连日来的结算大多在中下到中等之间徘徊,唯独前几日遇到韩益的那一次,得了个中上。 那一日的机缘,罕见的不是一些单纯的增益之物,而是一道秘法。 只不过,想到其上的內容,陈舟的面色便是微微一沉。 旋而就將翻涌而起的些许念头轻轻按下,不露於色。 “却不是个什么好法子,若非万不得已……“ 几个字在心底一闪而过,便再无声息。 陈舟起身,往洞外行去。 精气虽好,只是有些不大经用。 一整日狩猎的所得,也不过勉强支撑一夜的淬体修行。 想要更快地积攒起来,便要去猎那些更大、更凶的傢伙。 而那些傢伙往往不是善茬,少不得要费一番手脚。 “不过,眼下有了玄光傍身,倒也不至於像先前那般束手束脚了。“ 陈舟想著,嘴角微微一动。 念头一转,又想到了另一事。 “却也不知,修士间的白珠,是否可以通用?“ 先前那鮫女说过,每位进入洞天的修士都会得到一枚白珠。 若是旁人珠中的精气也能为自家所用…… 念头方起,陈舟便摇了摇头。 他没有那般劫修的心思。 若是有人撞在手里也就罢了,正好拿来试上一试。 但若是为此去主动狩猎他人,那却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他陈舟的底线虽不高,但总归还在。 想到此处,脑海里便也不由自主地浮过了几道身影。 素还真、郑如玉、孟长卿、赵慎之。 不知这些人眼下各自处境如何。 还有…那澹臺晟! 此般念头一转,陈舟眸底深处便闪过一丝极快的冷意。 倏忽即逝。 面上却是半分不露。 “走了。“ 低声一句,遁光乍起。 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掠向远处的海面。 同时间,先天剑窍无声翕动。 折柳从中飞出,裹著一缕泠泠火色的光华,如一线寒芒般没入海面之下。 身后的海水骤然翻涌了一下。 数息后,几具水兽的尸首翻著白肚皮浮了上来,漂在碎浪之间。 一缕缕精气从残躯上方溢散而出,在天光下闪烁了几下,便追著远去的遁光飞掠而去。 …… 距离陈舟所在不知多远的另一处海域。 一座颇为广阔的海岛上,林木苍翠,山石嶙峋。 然而此刻却是变成一片狼藉。 原本长势极好的灌木丛似是被狂风吹过,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几块人高的礁石上面更是裂痕交错,碎屑四溅。 像是被什么人抡著锤子狠狠砸了一通。 而製造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岛心的一块平石上,胸膛剧烈起伏著。 眼下孟长卿的模样,已经不足以用狼狈二字形容。 一头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乌髮此刻散乱得像是鸡窝,几缕髮丝黏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横七竖八。 身上那件出门时颇为体面的修士袍子更是不知所踪,只余一件贴身的短衫裤衩还掛在身上,堪堪遮了个体面。 面色铁青,眼底通红。 怒火几乎是要从那双被血丝充满的眼珠子里喷出来。 “竖子!“ 孟长卿咬著牙,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来。 他堂堂承天宗弟子,十二显道的正传门人,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自入了这方洞天以来,他原本也是按部就班地猎杀水族,积攒精气。 虽说身手比不得郑如玉那般,可凭著宗门的底蕴和自家不算差的修为,精气积攒的倒也不算慢。 可就在昨日,却是叫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蛮子当空拦下,叫囂让自己交出身上全部之物。 身为大宗子弟的孟长卿自然不会惯著这般劫修恶徒,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成了他一辈子都不想回想的噩梦! 此人体魄之强横、手段之蛮横,简直就是叫人瞠目结舌。 根本就不像是寻常炼气士,倒是像青孚之外其他界域的那种那种武道修士! 他孟长卿祭出法器、催动术法,那蛮子竟是一拳一拳硬接了下来。 最终他耗尽真炁,被其人擒下。 等到再醒来之时,孟长卿便是在了此般海岛上,可身上所携之物尽数丟了乾净,只剩下一条短裤。 身前最后一块还算完整的礁石应声炸裂,碎石纷飞。 孟长卿喘著粗气,浑身上下的真炁也在这一通发泄之后消耗了个七七八八。 可胸口的那股子闷气却依旧是没能散去半分。 “哼!“ “好一个界外武修!” 孟长卿冷哼一声,眼底的怒意渐渐被一层阴鷙所取代。 “此间洞天总有关闭之时。“ “出了这方地界,你最好別再叫我撞上。“ “否则——“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我孟长卿纵然拼了性命不要,也定叫师门长辈为我做主!“ 恨恨一声落罢,孟长卿到底还是不甘心地四处扫视一眼,可却是半点那恶人的踪跡也不曾发现。 隨即一甩散乱的头髮,忍著浑身的酸痛,盘膝坐下,开始恢復真炁。 眼下被人劫了个精光,连件像样的衣衫都没剩下。 此般模样若是被郑如玉瞧见了,怕也是丟人丟到了祖宗坟头上去了,更不必说那位从始至终就和他不怎么对付的赵慎之了。 孟长卿一想到这里,脸色便又黑了几分。 …… 同一时刻。 碧波无际的海面上方,一道淡若无物的流光正在飞速掠行。 陈舟方才將折柳从一头庞大海兽的尸体上收回。 其体型足有五六丈之长,周身覆满了厚重的灰黑色甲壳,看上去颇为凶悍。 先前搏杀时確实也颇耗了他一番功夫。 此物皮粗肉厚,寻常的剑气砍在甲壳上面只能留下一道白痕,根本破不了防。 最终还是以玄光裹住折柳,將一身真炁灌注剑身,方才觅得其腹甲下的破绽,一剑刺入,了结了性命。 不过所得也是丰厚。 此物体內的精气浓度,远非那些寻常的小鱼小虾可比。 光是一头,便抵得上先前两日的猎获总和了。 陈舟將白珠中涌入的精气稍稍感知了一番,微微点了点头。 按这般进度,再有个十日半月,他的肉身便能增益到一个叫他满意的程度。 正打算结束今日的狩猎,寻一处小岛安顿下来修行。 忽然间。 陈舟的神情一动,沉凝起来。 139、人生何处不相逢 陈舟面色微凝,遁光不减,目光却已朝著下方的海面沉了下去。 方才那一丝异样极其细微。 若非他这些时日以来灵觉日益精进,加之成就玄光后感知愈发敏锐了几分,怕是当真要错过了。 可一旦察觉到,便再难忽视。 在那头方才被他了结的灰甲海兽尸首往南约莫三五百丈远的海面之下,有一头体型颇为庞大的水兽正在缓缓游弋。 此物行动迟缓,鳞甲间隱约透出几分暗沉的光泽,看上去不过是这片海域中隨处可见的寻常大鱼罢了。 可问题在於。 那水兽的腹下,还藏著一个东西。 陈舟的灵觉在扫过那片海域时,最初也只当是水兽本身的灵机波动。 可稍一凝神细辨,便觉出了不对。 那道气机虽然隱匿得极深,刻意压制在了一个极低的幅度內,可其本质却同寻常水族精怪的灵机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他从不曾在此方界域中感知过的怪异存在。 落在灵觉感应当中,仿佛是一团被压缩到了极致的炽热火球,气血旺盛浑厚,远超世俗中人。 可偏偏又不见半点真炁的痕跡。 就好像此人一身修为,全然不是靠著灵机真炁在支撑,而是以纯粹的肉身血气在驱动。 陈舟眯了眯眼。 心底的某段记忆被这般异样触动了一下。 先前同韩益交谈时,对方曾提过此间洞天中出了一个颇为叫人头疼的劫道恶修。 据说此人不通寻常法术,乃是练体一脉的武修,体魄强横,手段蛮横,更生了一双能见宝光的法眼。 一个月时间下来,有不少人载在他手里。 “洞天这么大,真就这么不巧让我撞上了?” 心道一声,陈舟却也不惊,反倒是在嘴角处浮出了一丝极淡的玩味。 此人潜伏在水兽下方,借其庞大的躯体遮蔽自家气机。 若非灵觉格外敏锐的修士,恐怕当真会被瞒了过去。 待到猎物从上方掠过时,只消暴起出手,趁其不备便可一举得逞。 不得不说,这法子倒也確实狡猾。 只不过…… 陈舟的目光在那片海面上停留了一息,旋即收回,不著痕跡。 换做半月前刚成就玄光时撞上这等角色,他或许还要多掂量几分。 可眼下里,玄光已经过了数日的打磨,诸般手段御使起来,自是更上一层楼。 况且眼下折柳在手,其內里禁制更是被自己尽数炼化,锋芒更胜往昔。 纵是那人肉身再如何强横、手段再如何蛮不讲理,可纵剑一道,讲求的便是一个“快”字。 只要不使其第一时间接近到自家,纵使其有万般手段也是难以施展而出。 如此想著,陈舟面上的戒备反倒是褪去了大半。 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入袖中,指尖在三枚水元珠的表面轻轻一拂。 继而又顿了一下。 沉吟片刻后,手指还是从水元珠上挪开了。 自打进了此方洞天且和澹臺晟共处一地之后,陈舟便不曾再动用过这三枚水元珠。 倒非是觉得此物不堪用。 而是先前素还真在露台上提点过的那番话,叫他心头一直存著一桩隱忧。 此物本是澹臺晟亲手祭炼,赐予两子防身之物。 纵然陈舟事后將其烙印炼去重新祭炼了一遍,可修行之道奇妙万端。 成套的法器间若有同源之妙,那主人在近处是否能循著某种暗合的感应察觉到蛛丝马跡,却也犹未可知。 先前在外面时,便隱隱察觉到此物有些许异动。 眼下虽说是洞天內里,地域辽阔,但到底是在同一方天地当中。 若是贸然祭出,万一果真被那老贼以什么手段循跡而至,却也又是一桩麻烦。 “暂且不用就是。” 指尖从水元珠上收回,陈舟心头已有了决断。 眼下已有玄光傍身,区区一个劫道的武修,尚不至於要他把底牌都掀了出来。 单凭摺柳一剑,足矣。 如此想著,陈舟便也不再理会那廝,遁光不减,依旧朝著方才看好的一处落脚小岛掠去。 姿態从容,不疾不徐。 仿佛全然不曾察觉到水面下那道隱匿的气机一般。 …… 水面之下。 一道身影正紧紧贴伏在那头大鱼的腹下,四肢死死扣住鱼腹两侧的甲缝,周身气血压制到了极致。 若是旁人在此,必然认不出这副模样来。 一身粗布短褐早已被海水泡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袖口更是撕开了一大截,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臂。 面上糊著一层不知是泥还是海藻的污渍,遮去了大半容貌。 唯有一双眼睛在这般狼狈当中依旧亮得出奇。 黑白分明,精光四溢。 此人,便正是被守静道人丟入此中的周元。 头几日,周元几乎寸步难行。 他不会遁法,不能凌空,甚至连在海面上长久站立都做不到。 只能凭著一身武夫的本事,在礁石岛屿间跳来跳去,饿了便徒手捉鱼充飢,渴了便以武道真气滤去海水中的盐分,勉强餬口。 那般日子说来也是窘迫到了极点,比先前在原始丛林里廝杀的时候都要差上几分。 可也恰恰是这般极端的境遇下,周元被师父在十万山中磨出来的那几分凶悍和韧性,便也派上了用场。 他很快便摸清了此间洞天的门道。 水族精怪虽多,可大多数都不过是些没什么灵智的蠢物。 只要摸准了它们的习性与活动规律,避开那些实在招惹不起的大傢伙,靠著一身气血和武道手段,猎杀些中小型的水兽倒也並非不可能。 加之那枚鮫女所赐的白珠入手后,他便明白了此间的规矩。 於是日日狩猎,积攒精气。 可好景不长。 很快他便发觉,以他眼下活动不便的能力,光靠猎杀那些水族海兽,收益著实寥寥。 想要依靠精气强化肉身,自己弄来的那点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於是乎,周元的歪脑筋便动了起来。 既然自己猎不够,那別人猎够了的,不也是一样的么? 反正此间洞天內又没有什么王法规矩,修行中人各凭本事,天经地义。 况且周元本人对此事也完全没什么心理负担。 毕竟他打劫归打劫,从不伤人性命。 至多就是把人打晕了扒光家当,顺道还会好心把人放在最近的海岛上,不至於让他们餵了鱼。 在周元眼里,这已经算是盗亦有道,比那些劫修之类可是好上太多。 只不过眼下里这一单生意,周元的心头却是多了几分不寻常的凝重。 先前他从远处便瞧见了这道遁光。 其人速度极快,灵光內敛,周身气机凝练浑厚,一看便知不是什么软柿子。 若是寻常时候,周元大抵也就放过了。 可偏偏他方才以武道法眼远远扫过一眼,便看到了一桩叫他心头火热的东西。 那人身上,有一缕极为精纯的玄光流转。 品质之高,隱隱竟是叫他的法眼都有些刺目。 而更叫他在意的,是那人气海深处隱藏著的一件器物。 灵光沉凝,锋芒暗蕴。 虽看不清全貌,可光是那一缕透出来的灵机波动,便知是件相当不凡的飞剑。 “一口好剑……” 周元在心底嘀咕了一句,眼睛愈发亮了。 若是能弄到那口剑,怎么说也能换上几百法钱…… 念头一动,周元便也顾不得对方看起来不大好惹了。 毕竟他这一个月来打劫的修士又不是一个两个,其中也不乏几个炼就玄光多年的资深炼炁士,甚至还有个大宗弟子呢。 可那又如何? 还不是叫他得手,一身財货乖乖交出来。 如此想著,周元死死盯著上方那道掠过海面的遁光,等著时机。 可等著等著,却是渐渐觉出了不对。 那人的遁光始终不曾靠近自家所在的这片水域。 速度不减,方向也不偏。 就好像是压根不打算在此处逗留一般,直直朝著远处掠去。 周元心头一急。 再不动手,这人便要飞走了! 错过这般好的猎物,下一个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却是不能再等了! 念头一定,周元的眸中便是精光大盛。 气血在胸腹间猛然一涌,双臂暴涨一圈。 他猛地鬆开扣住鱼腹的双手,两脚在大鱼的腹甲上重重一蹬。 轰! 那头充当他遮掩的大鱼被这一脚蹬得周身甲壳皆裂,庞大的躯体直接被从水下踹飞了出去。 数千斤重的水兽如同一枚被人投掷而出的巨石,裹挟著翻涌的水浪,直直朝著上方那道遁光激射而去。 其势猛烈至极,飞溅的水浪更是在半空中炸开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將数丈方圆的视野尽数遮蔽。 而周元本人便是紧隨其后。 整个人如同一柄叫人投掷而出的铁枪般从海面下激射而出,浑身气血鼓盪,目中精光暴涨,直取那道遁光所在。 借势偷袭,声东击西。 先以水兽充当拋物遮蔽视线,自家再趁对方分神应对之际贴身近战。 此法在先前一个月里屡试不爽,至今不曾失手。 可这一回,他却失算了。 …… 陈舟早便在等著了。 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可对待这般人物,他自不会得意自满轻视对方。 灵觉更是一直都牢牢锁著水下那道隱匿的气机。 从其人收拢气血到骤然暴起,中间每一个细微的波动变化,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他的感知当中。 故而当那头水兽破水飞出的一剎那,陈舟便也动了。 遁光骤停。 玄光外放,將自身稳稳悬在半空。 与此同时,心念一引,先天剑窍无声翕动。 继而折柳化作一道几近於无形的火色光线,从窍穴中迸射而出。 嗤——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响过。 那头被踹飞而来的水兽尚在半空中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便从头到尾被一线光芒贯穿而过。 两半残躯在惯性下继续朝前飞了半丈,方才歪歪斜斜地朝两侧裂开。 腥红的血水如同瓢泼大雨般当空洒落。 一个字—— 快! 快到那蓬炸开的水雾还来不及遮蔽视线,便已连同水兽本身一道被折柳的剑气蒸透、劈散。 而那道贴身杀来的身影,也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在了陈舟的视野当中。 腥红的兽血迎面兜头浇下来,將那人满头满脸都淋了个通透。 污血顺著额头淌入眼眶,模糊了视线。 可那人却压根不管。 一双亮得骇人的眸子在血色当中圆瞪著,精光暴射。 摆明了哪怕被血糊了眼,也要靠著一股蛮劲衝到近处。 然而下一刻,他整个人前冲的架势却是硬生生一滯。 折柳劈开水兽后去势不减,更是带著一阵锋芒朝咽喉而去。 在这关键时刻,周元勉强一动,用肩膀撞上此物。 伴隨著一阵叫人牙酸的生硬刺啦作响,折柳终究是没有將其血<i class=“icon icon-unie019“></i><i class=“ic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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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见那柄三寸柳叶般的飞剑静静悬在面前,剑身清亮如水,映出了自己那张被海兽血污糊得半遮半掩的脸。 而剑尖微微动了动。 缓缓地、从容地,朝著上方点了一点。 似是在示意他转过头去。 周元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心下暗暗骂了一句娘。 “今个怕是要栽了,若是求財小爷我就自认倒霉,可若……” 脑海里一念迴转,周元眼下也熄了逃走的心思。 毕竟从方才那一剑斩开海兽、再到眼下这般精准至极的截路封喉,前后不过两三息的光景罢了。 可偏偏就是这两三息,便將他所有的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足以见得此人一身手段,自家著实应付不了。 毕竟他周元再怎么善於潜匿遁逃,在这般凌厉飞剑下,怕也只有挨削的份。 只不过叫人万分费解,心头惊诧万分的却是—— “他怎会知晓我的真名?” 一连串的疑问在心底翻涌。 周元的身体僵在原地,脑子却飞速转动著。 此人能够叫破自家名姓,显然不是素未谋面。 可早在当初家道中落,祖传的练炁法门亦也叫人夺走后,他周元在那些人眼中便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虽说后来在碧云观里为奴为役,倒也结识了几个人。 可那些人,要么是不通修行的凡俗杂役,要么便是观中的寻常道人。 入道修行都是千难万难,更遑论能隨他一同入了此般洞天,还能一口叫破他的身份? 莫不是…… “师父所结下的仇人,循著什么蛛丝马跡追到了此处?” 周元心头一紧,暗骂守静道人真不是个东西。 自己这徒弟跟著他受苦受累不说,眼下好不容易进来博了机缘,还要被其牵连,这找谁说理去!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浑身紧绷,隨时准备拼死一搏之时。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笑声。 “转过身来。”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可这一回,语气里的味道同方才截然不同了。 先前那两个字虽也不见什么杀意,可到底还带著几分冷冰冰的质疑味道 而此刻这句话里面,却是分明多了一种熟人间的打趣以及玩味。 周元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声音…… 莫名的,有些耳熟。 “你且再看,眼下我又是谁?” 周元身子微微一颤。 这句话里的戏謔之意已经浓到了藏不住的地步。 眼下便是傻子当面都能听得出来,此人对他周元绝对没什么杀意。 可若不是仇家…… 那究竟是谁? 心头惊疑不定间,更升起了几分按捺不住的茫然。 周元浑身僵硬地悬在半空,面前的飞剑依旧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不进不退,不催不逼。 像是当真只在等著他转过头去。 周元绷了数息,终究还是敌不过心底那份翻涌的疑惑。 脖子僵硬地、缓缓地转动,像是生了锈的门轴,发出嘎吱的声响。 余光先是扫到了一角青衫衣袂。 再转几分,便瞧见了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掌。 掌指修长,指节分明。 最后。 当他彻底转过身来,抬起头去。 一张不算陌生但却已经有几分生疏的面孔便这般轻飘飘的落入了他的眼中。 清瘦的轮廓,疏朗的眉目,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身上下並无什么华贵的装饰,一袭青衫在海风里轻轻翻卷。 周元的眼珠子定住了。 血污遮掩下的面孔上,那双原本精光四溢的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此刻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 嘴巴缓缓张开。 又合拢。 再张开。 “陈……” 浑身一颤,满面不可思议。 “陈师兄?” 陈舟立在半空中,面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玄光微微流转间,海风將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而在他身后的天光映照下,那层极淡极薄的光晕將他周身笼罩在內,远远望去倒有几分飘然出尘的意味。 “如假包换。” 他微微頷首,语气里不见什么久別重逢的激动。 只是说完这三个字后,陈舟的目光便是不由自主地在周元身上打量了一圈。 先前隔得远时,他只勉强凭著感觉认出此人像是周元。 眼下近了,便是更加確信无疑。 只不过此刻的周元,同他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却是大有改变。 身形虽说仍旧不算魁梧,可却比往日结实了许多。 一身粗布短褐之下,筋骨的轮廓清晰可辨,周身的气血更是浑厚到了一种叫人侧目的程度。 炽热如炉,汹汹若焰。 陈舟心头暗暗称奇。 而更叫他在意的,却是方才那一剑的结果。 先前折柳斩开海兽之后去势不减,直取周元咽喉。 虽说千钧一髮之际,陈舟认出故人,將折柳偏转几分,收了几分气势。 可即便如此,却也绝非寻常炼炁士能够挡下的。 陈舟有信心,便是叫他重新面对那寒鸦道人,此人在自家剑下也走不过三合。 可周元偏偏挡了下来。 飞剑传回的那种感觉,也不似寻常血肉之躯该有的。 反倒像是一剑划在了一块韧性极高的牛皮上面。 錚然有声,却不曾破开分毫。 “却是奇了。” 陈舟心道一声,打量在周元身上的目光便也更深邃了几分。 不过两人眼下初逢,陈舟也没那般无趣,去打听人的修行奥秘。 心念一引,折柳便从周元身前无声地收了回来,化作一缕幽光没入先天剑窍当中。 剑气一散,周元绷紧了许久的身躯这才鬆了下来。 悬在半空中的身形也跟著往下沉了一截,脚尖堪堪没入了海面,溅起几朵细碎的水花。 只是眼下里,他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陈舟,嘴巴开开合合了好几回,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良久。 “陈师兄,果真是你?” 周元咽了口唾沫。 “不是鬼?” 陈舟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大白日头的,哪来的鬼。” 周元这才缓缓回过了神。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陈舟的面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像是生怕多眨一下便会叫这张面孔消失不见一般。 旋即,他的脸色就变得十分精彩。 从方才的发懵,到讶异,到確认,最后定格在了一种极为古怪的表情上。 “你说这…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周元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呲牙咧嘴地低吼了一声。 满脸都写著痛心疾首四个大字。 “我说怎的今日出师不利,蹲了半天好不容易等来一条大鱼,结果打到了自家人头上!” 陈舟看著他那副又痛又恨又不甘的模样,不禁摇头失笑。 “我先前还道在这洞天里恶名昭著的拦路打劫的修士是何人呢,却不曾想到竟然是你。” 周元闻言,脸上的晦气倒是去了些,转而生出几分理直气壮。 “这也不是没办法了,不然谁愿意当这劫修?” 他摊了摊手,朝著四周那片茫茫汪洋一比划。 “似我们这般武修,九窍俱通凝练外景之前,便不能抵御元磁之力凌空而起,连在海面上站久了都费劲。” 系统为您匹配了仙侠小说分类,点击查看详情。 “反倒是那些炼炁士,一道遁法飞来飞去,捞起精气又快又轻省。” 说到此处,周元的神色理所当然。 “所以我思前想后,便给他们匀一点过来,也算是…劫富济贫了。” “而且我向来都是盗亦有道的,取財不伤命,打完了还好心把人搁到岛上,保管饿不死。” 陈舟听著他这番一本正经的强辩之词,竟也不知说什么好。 “那你这一月来,到底劫了多少人?” 周元下意识转了转眼珠子。 “倒也不多就是。” “七八个罢了。” 陈舟眸光微动。 “七八个玄光修士?” 周元点了点头,又连忙补了一句。 “不过大多都是些根底浮薄的散修,真正有些手段的就那么一两个。” 说著,他面上闪过一丝不忿。 “其中有一个最是气人,脾气又大又臭。不过本事嘛…也就那样。” “我一拳打在他护体玄光上,便连人带玄光一同打散了,就是此人也不知道什么出身,一身身家却是不菲。” 陈舟听了对其实力更有了解的同时,倒也没多在意那些被他劫了的倒霉蛋,只是道: “行了,眼下先找个地方落脚再说罢。” 陈舟收起心思,没有同其畅谈。 此地经过一番斗法,虽然结束的很快,但保不齐便会被什么路过的修士察觉到。 虽也不惧,但他不想多惹麻烦。 身上遁光一催,便是朝远处而去。 周元见状也不耽搁。 深吸一口气,一身气血猛然鼓盪而起。 两腿在海面上交替踏水,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激起一蓬丈余高的水花。 虽说速度比不得陈舟的遁光,可论起在海面上狂奔的架势来,却也不输一匹放开了蹄子的烈马。 只不过跑了几步后,周元便朝著远处陈舟的背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师兄!慢著点!我又不会飞!” 前方的遁光微微一顿。 旋即慢了几分。 …… 半日光景之后。 一片山林岛屿前的海面上。 一头形状殊异的怪物正傲立其上,此物通体覆满了暗青色的粗糙皮甲,身躯比之寻常水牛大上了不止三倍。 头生独角,角尖处隱隱缠绕著几缕跳跃不定的紫色电弧。 而更叫人侧目的,是这怪物竟只有一条腿。 此时此刻,这般怪物一双眸子死死盯著不远处海岛上的两人,双眸里忽而紫色的电光一闪,便是有几道雷霆凭空显露。 轰隆——! 一块块高大的山石被击碎,树木轰然倒塌,更有两三道雷霆朝著当中一处空地上身影劈落。 而面对此般汹涌的一击,陈舟却也不闪不避。 只是心念一动,便有一层淡淡灵光升腾,將二人整个笼罩当中。 雷霆炸开,声势倒是浩荡,却也破不开此般玄光的防护之能。 “瞧其形貌,倒是和传说中的夔牛有一二神似之处。” 陈舟凝眉注视此物良久,有些疑惑的出声。 一旁周元闻言,却是嘟囔著嘴隨口道了句: “真要是夔牛,莫说是笼在其周身的雷霆了。” “便是叫你看上一眼,你我二人都得乖乖趴在地上抖了,眼下此物充其量不过是沾了几分夔牛血脉的杂种罢了。” 陈舟微微頷首,倒也觉得此言在理。 真正的上古凶兽岂是他们眼下这般层次能够触及的? 不过纵是杂种,那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光是周身那几缕紫色电弧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便叫人不敢掉以轻心。 只不过遇到此般之物的经歷却也是叫人大感晦气。 他二人离了那处海域后赶了大半天的路,好不容易方才遇到一个可堪落脚之地,却不曾想,居然是个有主的。 道理说不通之下,便也只能刀剑相向,分出个生死了。 “你且退后些,我来试试。” 陈舟见此物一副不愿善罢甘休的样子,便也微微偏头朝周元低声丟下一句。 旋即心念一引,折柳无声无息的朝那夔牛激射而去。 速度极快,如同一线寒芒划破碧空。 可那怪物的反应却也出乎了陈舟的意料。 折柳尚在半途,其便是已然有了反应。 一双眼珠子里电光闪烁,精光暴射。 紧跟著,粗壮的独腿猛地一蹬身下礁石。 其庞大身躯便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从原地弹射而起,从容躲闪开。 陈舟眉头微蹙。 此物的速度远比他预想的要快,且那单腿蹬踏之间的灵敏程度,著实同其笨重的外表不符。 而更叫他在意的,是这怪物在躲过一击之后竟也不逃。 反倒是从海浪中重新跃起,那根独角上又凝聚起了一团更为浓稠的紫色电弧。 嗤啦! 又是一道雷霆。 这一回来得更猛,不止朝著陈舟,更分出一缕朝著周元的方向劈去。 周元早就习惯了在搏杀中滚来滚去的日子,一见雷光劈下便本能地翻身躲过。 倒是陈舟这边,玄光再度將雷霆挡下。 倒是陈舟这边,玄光再度將雷霆挡下。 “有点意思。” 陈舟自语一声,眉眼里闪过精光。 折柳在半空中盘旋迴转,如同一只盘旋的鹰隼,死死锁著那头夔牛的身形。 而此物也是吃了一次亏后学了乖。 知道折柳的厉害,再也不敢硬接,而是凭著那根独腿在海面上左蹦右跳,以一种极不合理的灵活同折柳周旋。 每一次蹬踏都能在海面上激起一蓬丈余高的水浪。 闪避的间隙里,更是时不时地从独角上射出一两道紫色的雷霆,朝著陈舟和周元招呼过来。 虽说不至於构成什么致命的威胁,可也著实叫人分心。 一旁的周元看著远处那道乌光同那头怪物你来我往、不断缠斗的场景。 先前的紧张渐渐退去,面上反倒升出了几分奇异的神色。 “师兄。” 他忽而开口。 “你这般剑术暗含剑道真意,却是我生平所见了。” “师父说青孚九道中有天河剑道,此般道门中人浑然不类寻常炼炁士,专在生死搏杀中磨练剑道,端是凶厉!” “你这路子,倒和师父说的那些天河剑道有些……” 话音未落。 那头怪物似也是察觉到了自家同那飞剑纠缠之际,陈舟的注意力微微分散了些许。 一双混浊的兽瞳里陡然精光一闪。 独角上的紫色电弧在这一刻猛然暴涨到了极致,浓稠得几乎化为了实质。 嗤啦——! 一道远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粗壮凶猛的晴天霹雳凭空凝聚,裹挟著灼目的紫色光芒,朝著陈舟当头劈来。 此番雷霆,当真有几分气象了。 方圆数丈內的空气在其经过的一剎那尽数被电离,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嘶声。 海面上更是被那股余波震得翻涌了起来,浪头足有丈许之高。 周元的眼睛猛然睁大。 “小心!” 他脱口而出,可声音刚出嘴便自知多余。 却见那道凶猛至极的紫色霹雳轰在陈舟周身的玄光之上。 光幕破碎。 可下一刻,便在那道裂开的玄光下方,陈舟的体表又悄然浮出了一层灵光,稳稳噹噹地將那道霹雳的余势尽数拦了下来。 与此同时,折柳无声飞回。 剑身上裹著一层温润的火色光华,在陈舟身前盘旋了一匝。 那缕缕火色的光晕与残留的紫色雷光相触,便如同烈日蒸霜般,不消片刻便將那雷霆的余威消磨得乾乾净净。 到了此时,那头怪物方才升起了几分真正的惧色。 独腿猛然一蹬海面,庞大的身躯朝著远处的深海方向拼命逃去,就连被人抢了去的老巢也不管不顾了。 只是都到了这个时候,陈舟又岂能叫它如愿。 心念微引,折柳化作一道裹著淡淡火色的流光,径直追去。 几个闪烁间,便將此夔牛当空拦下。 旋而剑光接连挑动,纵然这夔牛皮糙肉厚,可眼下却也难以抵挡飞剑之威。 几息之后,便见眼前像是亮起了一道曳曳天虹。 夔牛只感觉脖子一轻,剧痛袭来。 旋即。 便是天旋地转,身首两分。 见此情景,陈舟心头暗暗出了一口气的同时,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探手一抓,便將那缕足有拇指粗细的精气摄回。 翻手取出那枚白珠,便见那缕精气灵光如受了鯨吞般,化作一道粗壮的流光没入珠中。 入手一沉。 分量之重,较之先前数日所积攒的总和还要更胜几分。 陈舟微微頷首,將白珠收回袖中。 “果然。” “此般精怪的精气浓度,远非寻常水族可比。” 身后。 一直在远处旁观的周元也跟了上来,只是面上表情有些呆滯。 怔怔无言的看了好半晌,方才缓缓伸出一只手来。 竖起了大拇指。 “师兄,好本事!” 141、先天道,金书玉录 此方洞天当中,最为庞大的岛屿陆地所在。 远远望去,山峦叠嶂,林木遮天,连绵起伏间竟也不逊於外界的一方山野地界。 不同於那些散布在汪洋中的小岛礁石,此地山势高耸,最高处的一座主峰直入云中,隱约可见峰顶白练穿云而下。 水声如雷,震盪迴响在四周密林当中,经久不息。 瀑布下方是一方深不见底的碧潭。 內里潭水本应澄澈如玉,可此刻,那原本的碧色却已被一层淡淡的血色所浸染。 潭面上浮著层层叠叠的血沫,在天光映照下泛出几分令人不適的猩红。 而在那血色漫漫的水面中央,正有一条足有七八丈长的庞大鱼躯仰面翻浮在波涛之间。 此物形似鲤,却生有四爪。 头顶隱隱有一处凸起,似是將生未生的角骨。 周身覆满了青金色的鳞甲,即便此刻已然气绝身死,那鳞甲上的光泽仍旧灿灿如金,在血水与天光的交映下,折射出一种近乎瑰丽的辉色。 赫然是龙鱼! 若是放在外界的汪洋大海当中,这般龙鱼便已算得上是一方水域的霸主了。 且其头顶那处角骨的隆起表明,此物距离化蛟已然不远。 假以时日,若是当真叫它跃过了那道飞瀑,蜕去鱼身化为蛟,那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只可惜,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人。 潭边的一块青石上,澹臺晟负手而立。 一袭玄青色宽袍上不染半点水渍,面容冷峻如常。 两鬢的霜白在飞瀑水雾的映照下更显苍凉,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锋芒內敛又外溢,叫人不敢直视。 身后的碧色玄光已经收敛了大半,只余一层极薄的光晕笼在体表,如水波微澜,將那从头到尾不停飞溅而来的水珠尽数隔绝在外。 目光淡淡扫了眼潭中龙鱼尸首,便是翻手取出白珠。 真炁一催,那缕从龙鱼残躯上方升腾而出的精气便应声而入,没入珠中。 入手一沉。 澹臺晟微微眯起双目,將珠中的积蓄感知了一番。 眉梢微挑,面上却並无多少满意之色。 经过月余的积攒,此珠之內的精气已然颇为充沛。 血红的灵光几乎將珠体填满,浓郁到了快要溢出来的地步。 换做旁的修士见了这般积蓄,怕是要喜不自胜了。 可澹臺晟却只是嗤笑一声,便將此物隨手收回袖中。 在他看来,此般精气虽多,却也不过尔尔罢了。 一位金丹真人的大半辈子的积累何其丰厚? 纵然这位水元真人是个散修,可其身家也不是眼下的澹臺晟能够想像的。 欲要取其私藏当中最为上乘之物,又岂是眼下这点精气可够? 只是此间大海汪洋,茫茫无际。 日日在海面上搜捕水族,一天下来又能猎杀几头?得多少精气? 埋头操劳此间的,却都不过都是些下修思维罢了。 同那些世俗里日日在田亩间刨食的老农,实则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別。 猎兽不过下下。 猎人,方才是上上之选。 此间洞天里有多少修士? 少说也有数十上百之眾。 每一个人的手中都有一枚白珠,也都知晓此般换取机缘的规则。 眼下辛辛苦苦一月有余,珠中的精气想来已然颇为可观。 与其自己在这茫茫大海里一头一头地搜捕水族,倒不如等到最终时机,將那些散修手中的白珠尽数夺来便是。 一人之力有限。 可数十人的积攒匯聚一处,那便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数目了。 至於旁人的机缘如何? 呵,那又同他澹臺晟何干。 况且自家一心向道,若是能藉此般成就一番道途,这当中自也有他们一番功劳了。 此般念头在澹臺晟心底並非头一回浮起。 事实上,从他踏入这方洞天的第一日起,便已经在心底盘算著这桩事了。 只不过时机未至,故而按兵不动。 眼下他要做的,不过是如同钓鱼人般耐心等候罢了。 待到洞天关闭前的最后那几日,方是收网的时候。 届时那些散修在三个月的光景里辛辛苦苦猎杀水族、积攒精气,到头来不过是替他澹臺晟做了嫁衣裳。 想到此处,心头便也多了几分从容。 目光悠悠地落在了面前那方深不见底的碧潭上面。 正这般思忖间。 忽然。 深潭之中,水面剧烈翻涌了一下。 一道比方才那头龙鱼体型更大、鳞甲更亮的庞大身影从碧潭深处骤然衝出。 此物同方才被他击杀的那条龙鱼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体型更甚,头顶那处角骨的凸起也更为明显了几分。 此物从深潭中一跃而出,裹挟著漫天的水花,便是径直朝著头顶那道数百丈的飞瀑衝去。 鱼跃龙门。 显然此物是欲要以此般飞瀑作为考验,逆流而上,蜕变为蛟。 澹臺晟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抬手便是一道碧色灵光呼啸,正要將其一击了结。 可就在这一剎那间,其人神情忽而一变。 凝聚半空的灵光骤然停滯,继而无声消散。 原本冰冷沉凝的面容上,也骤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 似惊,似疑。 更也夹杂著一缕难以遏制的阴寒。 在他的感知当中,冥冥中有一股极其细微的波动与自家的水元珠呼应,从不知多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作为一套同源的器物,此般水元珠间自有微妙联繫。 纵使旁人將其烙印炼去重新祭炼了一遍,只消在某一个范围当中对方以真炁触动了珠体、亦或是珠子受外力激发而自行反应,身为原主便能循著那一缕冥冥中的感应察觉到蛛丝马跡。 先前在洞天外面时,澹臺晟便隱隱有过一次感应。 只是当时要事在身,没有过多理会。 眼下里…… 澹臺晟的双眸微微眯起。 而那头龙鱼则是趁他失神的功夫,一头撞入了飞瀑,不见了踪跡。 如此景象发生在眼前,澹臺晟却也浑然不顾。 就那般站在潭边的青石上,一动不动。 面上的神色几经变幻。 先是阴寒,继而是一丝冰冷的快意,最后渐渐归於平静。 “我道你还是什么千年的乌龟、万年的王八!” 澹臺晟脸色忽而舒展,浮现出一抹笑意。 “却是终究是没能忍住,漏出了马脚。” 此前一个月里,那三枚水元珠始终毫无动静。 澹臺晟甚至一度以为,那小贼要么是心存警觉不敢动用此物,要么便是已经死在了什么犄角旮旯里,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若是后者的话,他心头的那股子杀子之恨便再无处可泄了。 那可比什么都叫人难受。 可眼下看来,却是他想多了。 “可一定要活到老夫腾出手来寻你的时候啊!” 澹臺晟將一身翻涌的心绪缓缓按下。 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几声细微的咯咯声响。 目光从东南方向收回,重新落在了面前的飞瀑之上。 …… 可正当他准备收拾心神,继续在这里守株待兔、狩猎龙鱼之际。 又一桩意料之外的变故骤然发生。 无由来的,一直叫他拢在衣袖暗袋里的储物袋忽然自行洞开。 一道极其细微的灵光从袋口处飞射而出,速度之快,竟是连澹臺晟都来不及阻拦。 他的面色霎时黑了下来。 “什么东西——” 话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双目冷冷盯著眼前那物,脸上的笑意骤消。 便见那是一颗菩提子大小的珠子。 浑身骨白色,形状极为古怪。 不似寻常的圆珠,倒像是被人將一颗骷髏头缩小了几十倍后精心打磨而成。 眼窝、鼻孔、頜骨,五官俱全。 只是那些细节都缩得极小极小,不凑近了细看根本辨认不清。 此物甫一脱出储物袋,便在半空中定住了身形。 旋而,骨白色的珠体深处便有一缕琉璃般深黯的浊雾缓缓溢散而出,倏忽间便在那白骨珠子的上方凝聚成了一道朦朧不清的人影。 人影模糊,五官不辨。 唯有一双眼睛在那层浊雾当中若隱若现。 寡淡得如同两口枯井。 无波,无澜。 看不出喜怒,亦辨不出年岁。 只是那般目光在澹臺晟身上一扫而过的时候,后者的面色便是连变了三变。 一身碧色玄光更是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下。 一颗颗水元珠自袖中浮越而起,环绕在周身。 碧色的光华將整座飞瀑潭边映得明灭闪烁,声势惊人。 可即便如此。 澹臺晟眉眼间的那股子沉凝与警惕依旧不见减少有半分。 “厉无恤!”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来。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著几分茫然失措的愤怒与惊惧。 “说好的你我合作,你居然在我身上做了手脚!” 那朦朧的人影闻言,却也不答。 只是见其一双眼眸微微一动,便落在了澹臺晟身上。 微微一撇,不见什么波澜。 可偏偏就是这般不咸不淡地一瞥。 便叫澹臺晟原本色厉內敛的气势如同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不自觉地矮了三分。 沉默两息过后。 那人影方才开口。 声音不大,隔著一层浊雾传来,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澹臺晟的耳中。 “金书玉录。” 四个字。 不多不少。 澹臺晟闻言,面色又变了一变。 “你——” 似也想到什么厉害关键,想说的话被其硬生生吞咽进去,同时身周翻涌的碧色玄光缓缓敛去。 胸膛起伏了几下,方才沉声道。 “我在此间搜索了月余,並未发现此有关此而二物的踪跡。” 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情不愿继续描述: “此间洞天虽说不算太大,可海域辽阔,岛屿无数。那般东西若是藏在了某处隱秘之地,以我一人之力又如何搜得过来?” 闻言,被叫做厉无恤的身影也没什么反应。 只是淡淡道。 “金书承法,玉录载术。” “此般天地生衍之物,自不会是那般好寻的。” 说话间,厉无恤微微抬了抬头,像是在眺望身侧的高峰顶端。 “不过这水元上人一身气运非同寻常,其人身有一书二录。” “虽说叫当年那龙女取走了一书一录……” 他顿了一顿。 “眼下,却也还剩有一篇。” 儘管先前叫此人找上门来以莫大法力压制使自己为其寻此物时,澹臺晟並不知晓此般名目究竟为何。 可经过此后一段时间的探索,却也是有了些名目。 所谓金书玉录,则是天地间灵性升腾,持道衍生之道术。 金书承法,玉录载术。 其上法门非人力可铸,玄之又玄,不可尽言。 据说世俗修士无论得二者中那一篇,都受用无穷。 而当年那水元上人竟是尽得其三,此般福源之深厚,却是到了任谁见了都要眼红的程度。 先前澹臺晟迫於此人修为、出身无奈应下,可自打知晓此般灵物玄奇后,便也多出些另外的心思。 “至於踪跡……” 厉无恤並不在意澹臺晟的想法,目光渐渐从远方收回,重新落在此人身上。 “能不能寻得到,那便是看你的本事了。” “好。” 澹臺晟下意识的极快应了一句。 旋而反应过来,脸色便又拉了下来,不去看眼前身影。 厉无恤似也有所满意,一双寡淡的眼睛微微一合,像是笑了一下。 “若是寻到,便拿此录来十万山的九煞岭寻我。” “你想要的,自会得到。” 话音落下。 那层浊雾便如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倏忽间消弭殆尽。 失去了支撑的白骨珠子在半空中晃了两晃,旋即啪嗒一声,坠落在水潭边的青石上。 滚了两圈,停在了澹臺晟的脚边。 澹臺晟低头望著脚边那颗骨白色的珠子。 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厉无恤,先天道真传弟子。 据闻其人年不过三十便已筑就上乘道基、开闢上品紫府,被先天道上下视为百年来最具天资的魔子。 此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晓有一篇玉录存在此般洞天洞中。 不久之前,寻到永安,找上他澹臺晟府上大门,同其做一桩交易,叫他找寻此般玉录。 作为交换,厉无恤可以给澹臺晟提供一道洗炼真炁品质的秘法。 “哼。” 澹臺晟冷哼一声,弯腰將那颗白骨珠子捡了起来。 在指间翻转了两下,旋即塞回了储物袋最深处。 “先天道……” 低声念了一句,面色阴晴不定。 若是换了旁人这般对他颐指气使,他早就一珠子砸过去了。 可偏偏此人是厉无恤。 纵然澹臺晟心头再如何不忿,也断然不敢同此人撕破了脸面。 修为上的差距不说,他所求的那桩事情,离了先天道,便再无著落。 “金书玉录。” 將这四个字在心底又默念了一遍。 “此事…当需变一变法子了。” 自语一声,便再无赘言。 先前只顾著在这座大岛上猎杀水族,不曾仔细搜索过。 可眼下厉无恤既然开了口催促,便也不能再这般悠哉了。 得把那篇玉录的踪跡,儘快寻出来才是。 至於那小贼…… 澹臺晟眼底闪过一丝冰冷寒光,若是遇到,顺手將其拍死就是! …… 小半个时辰之后。 先前那头夔牛盘踞的那方岛屿上空。 几道遁光前后落下,降在了被雷霆轰得满目疮痍的岛岸上。 当先的是一个身著血红衣袍的少年。 此人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端正,五官生得颇为俊朗。 只是一身血红色的袍子委实张扬到了极致,大袖飘飘间,袍角上更是以金线绣著几缕古怪的纹路。 似蛇似龙,意態凶恶。 在这般碧波白浪的海天之间,便如同一团招摇的烈火,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而跟在他身后落下的,还有四五道身影。 只不过这几人的模样便远远比不上这少年了。 个个面色灰败,神情惶恐不安,遁光也是歪歪扭扭、参差不齐。 有的衣袍破损,有的面色苍白,周身气机紊乱,一副被人重伤后尚未痊癒的模样。 更有一人,左臂竟是空空荡荡地垂在身侧,齐肩而断。 伤口处虽已被某种术法封住了血脉,可那白森森的断骨截面仍旧清晰可见,触目惊心。 而这些人望向那血袍少年的目光里,除却恐惧外,更夹杂著一种深深的屈辱与不甘。 只是这般不甘深深藏在眼底,连流露都不敢流露半分。 血袍少年落在岛上,目光一扫,眉头便是不禁皱起。 “嗯?” 他偏过头,瞧向身后那几个瑟缩著的散修。 “尔等不是说此地有一头堪比合煞乃至初步筑基的妖物?” “眼下小爷来了,怎生不见踪跡?” 眉眼一挑,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视线落在身后几人身上: “莫不是,尔等为了活命,誆骗我等?” “稟…稟道爷,小的们绝不敢欺瞒!” 为首那人闻言,额上顿时冷汗涔涔。 “小修先前確確实实是在此地瞧见过那般恶兽的!” “独角、独腿,周身缠著雷光,叫声如牛,声震数里,绝不会认错!” “只是眼下不知为何不见了,许是……许是叫什么人捷足先登了……” 说话间,那人一双眼睛偷偷摸摸地覷著血袍少年的脸色。 旁边几人更是连头都不敢抬,恨不能把脑袋埋进地里去。 一个个弓腰低首,諂媚之態溢於言表,便是同行的同伴瞧了,都忍不住偏开了脸去。 血袍少年见此情景,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不见怒色,倒有几分真切的开怀。 “你们这些个散修啊,最是会见风使舵。” 他抱著双臂,笑吟吟地瞧著脚下那几个跪著的人。 “先前不还是欺我年弱,联起手来说要叫我俯首称臣、上贡身上法器来著?” 说到此处,其人的笑意忽地一收。 头颅微微昂起,一双眸子里闪过几分凶厉。 “怎么眼下身家性命都落在我手上了,便全变了个人了?” 几名散修的脸色更白了几分,跪在地上的两人磕头如捣蒜。 血袍少年却也不为难他们。 哈哈一笑,便將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挪开了去。 视线在岛上转了一圈,便落在海面上的某个方向。 “倒也是有些手段,居然敢抢小爷看重的猎物!” 血袍少年扬了扬下巴,朝著那几个散修一挥手。 “且隨我追去。” 几道歪斜的遁光率先升起,爭先恐后朝著东方掠去。 血袍少年看著他们那副狼狈模样,面上笑意愈发明显了。 旋即衣袍一振,脚下一蹬。 血红色的遁光冲天而起,如同一道炽烈的火线,没入碧空。 …… 广阔海面。 陈舟驾著遁光在前,周元踩著水浪在后。 两人离了那方被夔牛盘踞的岛屿已有好一会儿了。 天光渐渐偏斜,海面上泛著一层金红色的余暉。 陈舟的遁光速度放得不快,刻意迁就著身后那个只能在水面上狂奔的武夫。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著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周元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说话。 先前半日同行间,他虽已大致听了陈舟这半年来的经歷,可修为道行不曾亲眼见到,终究缺了个具体概念。 可眼下方才那一番斗法落在眼中,自也是叫他在又惊又奇中开了眼界。 “师兄!” 他的声音隔著海风传来,倒也清楚。 “我先前以法眼好生瞧过那头夔牛,此物虽是个杂种,可其一身气机却也煊赫非常。” “观那般威势与手段,应是不弱於那些合煞入体、初成筑基的修士了。” “你竟能將其在剑下了结,这一身修为手段,却是叫人汗顏得紧!” 堪比筑基? 陈舟遁光微微一顿,脸上升起几分讶异。 他倒是不曾想到,那头夔牛的实力在周元看来竟已到了这般程度。 须知先前一番斗法,他却也只用了折柳同其周旋,並未使出多大手段。 虽也一时不察被雷霆打碎了护体灵光,可水元珠自发升起护体灵光,对方自也奈何不了他。 也就是那夔牛生性谨慎不敢抵到近处同他肉搏廝杀,不然的话,又何需用到折柳同其周旋? 张口一吐,便能將其化为灰灰。 “不过,即便这夔牛当真是有堪比筑基的实力,可到底是兽类之属,不通术法之妙,只凭本能斗法,怕是远远比不上真正的筑基修士。” 陈舟心头思量,浮起几多想法。 更遑论炼炁士尚且分出三六九等,筑基修士间的差距更是有若鸿沟。 那些以上乘道基筑基的修士,同下乘道基的筑基修士之间,实力不啻云泥。 他眼下虽有这般手段,可若是真箇面对上一位铸就中乘道基以上的筑基修士,怕也远非其对手。 不过多多少少,经此一战,也算是对自家的实力多了些许定位。 此间洞天不禁修士间的杀伐。 先前他虽然不惧,但到底多少有些迟疑。 可眼下里经此一遭,再在此般洞天里遇到事,陈舟已然是可以自信出手了。 当然,话虽如此,谨慎却不可少。 修行之道上从不缺以弱胜强的先例,更不缺那些表面修为平平、暗藏杀手鐧的阴毒角色。 轻敌大意,向来都是取死之道。 念头几度转过,便朝周元回了一句。 “高看我了。” 语气平淡。 周元在后面却也不信他的谦虚,嘀嘀咕咕地说著。 “却也不知你这一身真炁是如何炼成的,光是品质上怕是比那些大宗门人也不遑多让了。” 陈舟笑了笑,正欲再答。 可忽而眉眼一动,便是转过头,往身后看去。 面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便见远处天边,几道遁光一前数后,从极远处的海天交界处呼啸而来。 正在阅读:142、先天道,金书玉录,最新章节尽在。 142、兀那妖人 远处遁光来势不慢。 一前数后,当先那道血红色的灵光尤为扎眼。 浓烈、张扬,在暮色將至的碧海间如同一团烧得正旺的炭火,肆无忌惮地灼烧著四周的空气。 而跟在其后的几道灵光则明显弱了不止一筹,歪歪斜斜地缀在后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绳索牵著。 陈舟的目光在那几道遁光上停留了两息。 灵觉微微一展,便將来者的气机波动大致摸了个清楚。 当先那道血红遁光中的气机浑厚而炽烈,品质不低,隱隱还夹带著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道,叫他眉头皱了皱。 至於后面几道…… 修为参差不齐,气机紊乱。 一看便知不是什么齐心协力的同道,倒更像是被人裹挟著不得不跟来的。 “这般不加掩饰的动静,怕是来者不善啊!” 陈舟心头念头一闪。 却也猜到这些人多半没带著什么好心思,极有可能就是奔著杀人劫宝而来。 只不过…… “却也不过寥寥罢了。” 念头转过,陈舟的面色便也恢復了惯常的平淡。 倒是微微偏过头去,朝著身后也察觉到些动静,停了身形的周元打趣道: “周兄你瞧,应是你的同道中人来了。” 周元正也心里嘀咕,闻言一愣。 下意识的便转过头去,顺著陈舟的目光望向了远处那几道正在迫近的遁光。 片刻后反应过来,顿时吹鬍子瞪眼。 “什么叫我的同道!” 他一脸不忿。 “我周元盗亦有道,做的是拦路打劫的买卖,可从来不害人性命!” “这些个一看就是杀人夺宝的恶修,同我可不是一路人!” 说著,他踩在水面上的步子不由得缓了几分。 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珠子不由眯了起来,远处那几道遁光在他的视野当中便也清晰了许多。 “红衣赤遁……” 周元喃喃了一句,面上浮出了几分辨认的神色。 同守静道人在十万山中廝混的那半年时光里,他可不全是在和精怪妖物搏杀。 閒暇之余,守静道人也同他讲述了不少修行界中的门道。 虽然大多只是听了一耳朵,可多少也在心里有些底子。 “一身血袍,遁光赤红如火……” 周元搜肠刮肚,从记忆里翻出了些零碎的印象。 “这般打扮,倒是和师父先前提过的赤煞门有些相似。” “赤煞门?” 陈舟微微偏头。 此般名目,他倒是不曾听过。 周元站定身形,解释出声: “是个魔道宗门,盘踞在十万山里某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师父说此门上下行事乖张,素来以凶残好杀闻名。” “门中弟子出门在外,便好似饿了三天的野狗一般,见什么都要咬上一口。” “不过说到底也就是个三流的货色,囂张是囂张了些,真箇遇到那些上宗弟子,也是夹著尾巴逃跑的货色。” 陈舟听罢,微微頷首。 三流魔道宗门,凶残好杀。 如此的话,倒也说得通了。 先前他们在那座岛屿上停留的时间虽短,但动静显然是不小。 此些人等,显然就是循著味道追踪而来。 而能做出这般举动的,多半不是什么善茬。 而身后那几个散修被其裹挟驱使的模样,更也印证了此人的行事风格。 只是话又说回来。 不是陈舟太过狂妄,这般修为道行的人纵是魔道宗门出身的修士,他也並不曾太过放在心上。 纵是有些手段,一剑斩不得。 可却也不过就是多来几剑的事了,算不得多费事。 …… 说话间的功夫,那几道遁光已然到了近前。 血红色的灵光率先停住,悬在了距离陈舟与周元约莫十数丈远的半空。 光华散去,便露出了那血袍少年的身形来。 此人当空而立,一袭血红衣袍在海风中猎猎翻卷。 袍角上的金线龙蛇纹在暮色的映照下流光闪烁,衬得其人愈发张扬跋扈。 一双眼睛先是在陈舟身上扫了一圈,旋即又落在了水面上的周元身上。 眸光流转间,面上浮出了一抹玩味。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四五名散修也纷纷停了下来,歪歪斜斜地悬在更远处的半空中。 一个个见到陈舟二人便是眼前一亮,旋即便是爭先恐后的出声: “道爷!便是此二人了!” “那头夔牛八成便是叫这两人捷足先登,坏了道爷您的好事!” 七嘴八舌间,更有一人挤到前面来,笑著朝那血袍少年拱手道。 “道爷您瞧,这两个傢伙一个驾著遁光,一个在水面上跑,模样好生寒酸。” “那夔牛虽然远不是您的对手,可也有几分不俗,能斩杀了此物怕是有几分手段。” “只是眼下呆傻般地一动不动,小的若是料想不差的话,定是这二人见了道爷的威势,被嚇破胆了。” “……” 一眾身家性命叫人捏在手里的散修七嘴八舌,极尽攀附。 血袍少年听著这些话,非但没有不耐,反倒是笑得愈发开心了几分。 “嗯,说的不差。” 他眯著眼,一副享受其中的模样。 “这二人还算有些本事,能將那般恶兽了结。” “不过既然叫本道爷撞上了,那便也是他们的造化。” 说话间,他那一双眸子又在陈舟身上转了一圈。 似是在打量,似是在估量。 而陈舟这边,却始终不曾开口。 只是负手立在遁光之上,面色平淡地看著对面这般聒噪的景象。 既不惊慌,也不急切。 就那般静静看著他,似也在瞧他们究竟想做些什么。 他不言语,身旁的周元便也更不著急了。 两只眼珠子在那几个聒噪的散修脸上转了一圈,嘴角便是微微一撇。 心底暗道了一句。 “却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 便在此时。 那几名散修当中,有一人似是言语吹捧犹觉不够,当下便想在其人面前多表现一番。 顿时便是双手掐诀,一道歪歪扭扭的灵光便在掌间凝形而出。 只是还未能来得及將此般灵光打出。 忽有一道几近於无形的火色流光从虚空中迸射而出,瞬息便是穿过靄靄云霞,横跨了数十丈的距离。 那出手的散修大约自己都没弄明白髮生了什么事,脸上还带著几分得意窃喜。 可那般神情,便也是陡然凝滯了。 那那血袍少年脸上的笑意一凝,陡然回过头,眼皮便是狠狠颤了一下。 在其转过头的瞬间,就见一道火色如闪电划过双眸。 紧接著,便有一条极细的血线从那动手散修的脖颈处浮现。 先是极淡、极浅。 旋即便如同被人拿刀子拉开了一般,豁然裂开。 好大一颗头颅带著一脸尚未来得及变化的神色,从脖腔上滑落下去,直直坠入了下方的海水当中。 溅起一朵不大不小的水花。 血如泉涌。 无头的尸身在半空中晃了一晃,玄光溃散,遁法崩解,同样掉落海面。 “好快的飞剑!” 这一番动作几乎是出现在眨眼的功夫里,一个出神的功夫便是好大一颗头颅掉落。 少年出身宗门,也见识过不少所谓的剑修。 可如眼前这般快到叫他难以反应的,却还是头一遭。 不过他到底不是那些散修蠢物。 惊愕仅仅只是一瞬。 下一刻,其人周身的真炁便是猛然暴涌。 赤红色的炽烈玄光如同被点燃的火油般轰然铺开,將他整个人笼罩在了一层翻涌的火焰当中。 可他身后的那几名散修就没有这般好的本事了。 方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 快到他们的脑子尚未从諂媚的惯性中转过弯来。 等到反应过来时,那颗头颅已经在海面上溅起了水花。 恐惧这才如同潮水般涌上了心头。 “快跑!” “散…散开!” 惊叫声乱作一团。 几人各施手段,有的催动遁光就要远遁,有的慌忙祭出护体法器,更有一人居然嚇得一屁股从遁光上跌了下去,直直朝著海面坠去。 只是,他们的动作又如何能快得过剑光? 折柳斩了那出头之人后去势不减。 火色的流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几近不可见的弧线,折返、再折返。 如同一只穿花蝴蝶般在那几道慌乱的身影间轻灵穿梭。 只是这只蝴蝶每一次穿过一道身影,身后便会留下一蓬飞溅的鲜血与一具歪斜坠落的残躯。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的光景。 天空中便如同下饺子般,一段段身影接连跌落。 砸在海面上,激起大大小小的水花。 血水扩散开来,將碧蓝的海面染出了好几团触目惊心的猩红。 这时候。 陈舟却也並不乘胜追击,反而念头一催,便將折柳收回,护在身前。 旋而双手背负,就那般神色平平的打量著头顶远处少年,不见接下来动作,也不出声。 同时对於先前的杀伐,更是心头毫无波澜。 此间洞天內里不禁廝杀斗法。 面对这般来者不善之人,自是要先下手为强。 而此时,血袍少年的面色已然变得铁青。 他被那层赤红色的炽烈玄光紧紧包裹著,整个人如同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球。 他被那层赤红色的炽烈玄光紧紧包裹著,整个人如同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球。 可那双原本还带著几分戏謔的眸子里,此刻已经找不到半点笑意了。 “好狠辣的手段。” 他的声音从那层翻涌的火光中透了出来。 那几个散修虽说在他手里不过是些驱使来充当跑腿的螻蚁,死了倒也不心疼。 可被人当著面如此乾净利落地杀了个精光,却也著实叫他面子上掛不住。 只不过对於其人那柄神出鬼没,快到看不清的飞剑却是著实心头又有些忌惮。 一时间,心头犹豫,拿不定该斗还是该退。 只是接下来陈舟束手而立的举动,却是叫其一怔。 什么意思? 杀了他的人,却不趁势追击?难道是瞧不起他! 一种被人小覷了的恼怒从心底窜了上来。 可正当他心底燃起怒火,要好生教训一番此般不知天高地厚之人时。 海面之下,忽然传来了一阵低声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踩踏在水面上,两者碰撞发出动静。 咚、咚 一道身影从海面上奔跑而来。 脚下踩著的不是遁光,而是实实在在的水面。 一身鼓盪的气血將脚下的海水生生踏成了一方平台,纹丝不动。 周元昂首挺胸,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那层血污与海水的映衬下亮得骇人。 先前同陈舟敘旧时的那般吊儿郎当的神情此刻已然一扫而空,变作一身叫人侧目的飞扬。 气血鼓盪,如炉如焰。 周身的空气都被那股炽烈的气机烤得微微扭曲了起来。 他目光从陈舟身上扫过,嘴角咧了咧。 旋即面朝那血袍少年,声音洪亮。 “陈师兄!” “好叫你知晓,我周元这半年来却也不是吃乾饭的!” “隨恩师修行、搏杀百兽,亦也练就了一身武艺。” “虽不如你,却也不差!”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陡然一厉。 目光如刀,锁定了对面那团赤红色的火光。 “兀那妖人!” “且来受死!” 一声断喝,气血如潮。 周元周身的气机在这一刻猛然暴涨了一截。 一身血气鼓盪到了极致,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骤然甦醒,张开了血盆大口。 血袍少年的眉眼一沉,生出几分意外。 “武道修士?!” 他失声叫了出来。 面上的阴鷙在这一刻被一种不加掩饰的惊异所取代。 修行此般多年,他见过的炼炁士不尽其数,正道的、同门的,乃至於茫茫多的散修。 可这般武道修士…… 少年还当真是头一回碰上。 “你修的是天外的……” 话到一半,一道炽烈的拳风已然呼啸而至。 周元出手的速度同其看上去的体型完全不成正比。 方才还在两丈开外。 话音未落,人便已经到了面前。 一步踏在海面上,水浪被那一脚蹬踏之力生生炸开了一个数丈方圆的凹陷。 水花炸裂,海水翻涌。 便见周元右腿弓步一沉,整副身躯的重心下压到了极低。 一身气血在这个瞬间从四肢百骸匯聚至右拳之上。 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空气都像是被撕裂了一般。 拳风呼啸,炽热如岩浆。 沸腾气血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赤金色光晕,笼在了他的拳面上。 “著!” 143、诸界天宇,神魔武道 “神魔武道。” 四个字从那一片炽烈的光芒与拳风呼啸带起的浪花当中,一字一句,生冷坚硬的吐露出来。 而除了道出周元底细之外,那少年在他那一拳迫近的剎那,终於是做出了反应。 双手猛然前推,一身血色玄光陡然暴涨。 翻涌的赤红灵光如同被人点燃的火油般轰然铺开,在他身前凝作了一面巨大的灵光掌印。 足有丈许见方,血色翻涌,更有几道暗红的纹路在其上攒动游走。 似蛇似龙,意態凶恶。 轰——! 拳掌相交。 一声闷响炸开在碧海之上。 以两人交匯处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骤然向四面八方轰然推开。 海面被这股余波生生压出了一个数丈方圆的凹陷,碎浪白沫激射四方。 赤金的拳光与血红的掌印在交击的一剎那迸射出漫天的碎屑灵光。 红与金,两色交融碾压,如同两头猛兽在半空中廝咬。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那面看似厚重的灵光掌印便率先承受不住。 从中央处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继而,如同被重锤击碎的冰面般,裂痕朝著四周蔓延。 噼啪作响间,整面掌印轰然崩碎。 血袍少年闷哼一声,周身玄光剧烈摇曳了一下。 一股不可抗的巨力沿著碎裂的灵光传至臂上。 其人身形被这股力道生生撞得向后倒退了好几丈远,双脚在半空中接连踩踏了数下,方才勉强稳住了步子。 可口中还是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一线血丝。 而周元那一边却也未占得全功。 拳上的赤金光晕在击碎掌印后便已消散了大半。 一身气血虽然仍旧滚滚,可到底也消耗了不少。 脚下一沉,整个人便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双脚重新踩在海面上,气血一压,水面被其踏成了一方平台,纹丝不动。 周元站定身形。 偏过头去,下巴微微抬起,瞧著远处那个被自己一拳撞退了数丈、正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的血袍少年。 嘴角咧了咧。 面上竟然浮出了几分真切的讚许。 “眼力不差。” 周元甩了甩髮麻的右拳,语气里带著几分痛快。 “我在此间洞天里也同好些人交过手了,有散修出身,亦有名门上宗的。” “可要说能一眼瞧出我这一身武道根底来歷的……” 他伸出一根指头,朝著血袍少年遥遥一点。 “你倒是头一个。” 血袍少年在半空中站定,面上的神色变幻了数轮。 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恍然,再到眼下的凝重。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那一抹血丝,目光在周元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神魔武道……” 低声念了一句,面上的表情愈发晦暗了几分。 此般名目,他在宗门当中並非不曾听闻过。 虽说赤煞门不过是个盘踞在十万山中的三流魔门,可门中到底也有传承、有典籍、有一些关於诸天百道的杂闻记载。 其中便有一卷【诸天志】,记述了此方天宇之外的诸多修行大道。 仙道、佛道、魔道、神道……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而神魔武道,便是其中被单独列出的一门极为偏僻、却又极为可怖的修行之道。 虽说那书卷上的记载不过寥寥数行,可少年那时候却也读得仔细。 大抵是说此道修士不假灵机外物,纯以肉身血气为根基,淬体炼骨,开窍成象。 一身武道若是修至极处,体魄之强横便已臻至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至於究竟有多不可思议,书上倒也没多写。 只是在末尾处留了一句批註,笔跡潦草,像是那抢来此书的前辈隨手添上的。 “若遇此道中人,不可力敌,速遁!” 血袍少年先前读到这一句的时候,还觉得颇为好笑。 什么速遁? 区区一群不通灵机的莽夫,纵是体魄强横些,又能强到哪里去? 一道玄光拍下去还不是照样灰飞烟灭? 可眼下里,方才那一拳落在身上时的感觉却叫他脊背发凉。 这般肉身力量…… 少年人此刻已然是信了三分。 …… 陈舟站在远处半空的遁光之上,將这一切看在眼底。 既然周元想要展示实力,他自然不会强出风头,掠阵便是。 只是眼下听到那少年口中吐出的四个字,落在周元背影上的视线便是不由多了几分审视与奇异。 神魔武道。 先前同周元重逢,陈舟便已隱隱察觉到这小子的修行路数怕是非同寻常。 一身气血浑厚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却没有炼炁士的真炁。 可偏生的,一身实力却是让他也不能小瞧。 这些种种,早已是在陈舟心底积下了不少疑惑。 只是涉及旁人修行根底,便是再好的朋友,却也不方便多问。 故而一路行来閒聊许多,可此般关窍之处,陈舟却从未主动提及过一星半点。 但眼下却不曾想到,居然叫对面这血袍少年一语道破。 就是…… “这神魔武道,又是个什么说法?” 自打陈舟炼了真炁,入了修行之门后,便对武道的事不怎么上心了。 毕竟与他而言,当初在碧云观中修习的武艺虽说是打下了底子,叫他得了胎息,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他登临仙道之前的踏脚石罢了。 却不曾想到,原来武道竟也能修到这般地步。 方才那一拳同血光掌印碰撞的场面他看得清清楚楚。 周元的气血之力虽说在灵活变化上远不如炼炁之术,可那股纯粹磅礴的力道,却也实实在在不比寻常炼炁士差到哪里去了。 此般念头翻涌了一遭,陈舟心底便又多了几分对周元身上那一身本事的好奇。 只不过他到底不是那般沉不住气的性子。 好奇归好奇,面上仍旧不见多少波澜。 负手立在遁光之上,安安静静地瞧著周元的背影。 他也想看看,这周元在那守静道人手底下半年,究竟练出了多大的本事来。 …… 海面之上。 周元昂首挺胸,面色傲然。 瞧著远处那血袍少年凝重了许多的面色,他非但不见丝毫怯意,反而愈发来了兴致。 “你既然识得此般名目,我且问你。” 周元站在水面上,语气里透著几分自得。 “在你们仙道中人看来,这天底下的修行大道,是不是就只有你们这一条路?” 血袍少年眉眼微沉,不答。 周元也不在乎他答不答。 一个人站在海浪上面,自顾自地说开了。 “我先前不晓得,如今却是知道些了。” “诸天广阔,天宇无数。你们仙道修行虽是浩浩荡荡,占了这青孚泰半,可此间之外天外有天,却非是仙道独占鰲头!” “说来道去,仙道到底也不过是成道法的一种罢了。” “除其之外,佛魔神妖…百花齐放,各有各的修行法门,各有各的登顶之路。” 说到此处,周元的语气里不知不觉地带上了一种叫陈舟都觉得有些陌生的豪迈。 好似不再是那个碧云观里偷懒奸猾、嬉皮笑脸的杂役少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壮气。 仿佛这半年不见,就连脊樑都挺直了几分。 “至於我所修的武道,便也在这百道之中。” “师父说了,武道者,以身为炉,以血为薪,熔炼天地,再铸己身。” “不假灵机外物,不仰仗天地灵脉,只凭一副血肉之躯,便要同这天地间一切大道爭出个高下来。” “开九窍,成外景…乃至得造化,证传说。” “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处,那便是……” 周元微微仰起了头,目光朝著这方洞天的穹顶望了一眼。 “一身气血之磅礴,隨意溢散一缕便能震碎群星、覆压天陆。更甚至,一拳出便可打碎地水风火,重塑一界。” “而到了那般境界,便是同你们仙道的道君、佛门的佛陀、魔道的天魔、人道的至圣,站在了同一处。” 这番话一出,莫说血袍少年面色变了几变,就连远处的陈舟,心头也不由微微一震。 道君! 须知,练炁之路,需先成气、后筑基,再成紫府炼金丹,直到五气朝元、元神出窍,如此方才算是超脱凡类,可称真君。 可道君,却是又在其上,是真真正正度过三灾五劫,成就仙人果位的玄奇存在。 这神魔武道竟如此煊赫,最高成就居然能媲美道君一般的人物? 念头闪过,陈舟心底对武道一途的认知便也悄然刷新了几分。 只是这番感慨也只在心底一闪而过。 旋而目光微动,重新落在了前方的战局上面。 …… 血袍少年听罢周元这番话,面色深沉了好一截。 青孚乃是仙道浩土,炼炁之乡。 虽说此方天宇並不禁绝其余外道在此修行,可仙氛浓郁之下,旁的修行法脉在此间却也委实少见。 寻常散修终其一生,怕也难以碰上一个真正的武道修士。 可反过来说。 能在这般仙氛浓郁的环境之下依旧得存、且修行不輟的武道中人,显然也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 血袍少年心头暗暗盘算了一番。 先前那一拳的交手已经叫他明白,此人的肉身之强横远超他的预料。 纵是全力施为,想要在正面搏杀中占到便宜,怕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更何况,那人身后还站著个叫他也捉摸不透的狠辣剑修。 一个对一个已然勉强。 一对二的话…… 念头一转,血袍少年的面色便又变了。 先前的凶厉与张扬不知不觉间便褪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时度势的冷静。 身在魔门修行多年,若说他当真是个只知道横衝直撞的莽夫,那自也是叫人笑话了。 能活到眼下,乃至抓住机会入了此般洞天的,脑子总归还是好使的。 “在下赤煞门,燕归。” 血袍少年忽而收了那副凶厉之態,竟是抱拳一礼,报了自家名姓。 语气也比方才平和了不少。 “先前不知两位道友的本事,多有冒犯。” “此间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 “在下这便告辞,绝不再多生枝节。” 话音落下,自称燕归的少年一身赤红玄光便已开始缓缓內收。 一副要就此罢手、拱手离去的模样。 远处的陈舟微微挑了挑眉。 此人倒也算得上能屈能伸。 只不过眼下要走,却也未必走得了。 陈舟的目光从燕归身上扫过,落在了海面上周元的背影上。 心底微微一动。 果不其然。 海面上,周元的面色压根不曾因为对方这番示弱的言语有半分鬆动。 一双亮得骇人的眸子死死盯著面前这血袍少年,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几分。 “切!” 周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旋即嗤笑一声。 “不过是下三滥魔门的腌臢货色罢了,也配同我二人称兄道友?” “更何况,我家师兄还不曾开口,你眼下倒是先要走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海面被那一步踏得轰然下陷了一截。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谁给你的胆气!” 周元的语气陡然一厉。 一身气血在这一刻萌动,滚滚的气血热浪从他的体表翻涌而出。 琉璃琥珀般的气焰自其肉身深处升腾起来。 赤金、暗红,两色交织。 在这暮色的海天之间,仿佛又点燃了一团灼目的大火。 此般气焰之盛,竟是將周元脚下数丈方圆的海面都蒸得白汽升腾。 远处的碧浪在这股气机的压迫下,更是一波接一波地向外推去。 好似整片海域都在为他这一身气血而颤。 “死来!” 周元一声爆喝。 脚下顿也猛的一蹬,整个人便如同一颗被弹射而出的铁弹丸般,倏忽一下跨出数丈距离,朝著那血袍少年激射而去。 同时气血翻腾,在体內奔涌之间好似也勾连了天地。 五指合拢,一拳打出。 不比先前那一拳的试探。 此刻这一拳上面,分明施了一门武法。 那赤金色的光晕在拳面上凝聚得更为厚实、更为璀璨。 映在那血袍少年眼中,竟如一轮小日般耀目。 叫他不由微微眯眼,不能直视。 “这疯子……” 燕归心头大骂一声。 低个头都不行是吧?! 他本以为报了名號、服了软,此事便能就此揭过。 可不曾想到这武道修士竟是半点顏面都不给,说打就打! 事已至此,避无可避。 燕归面上最后那点客气顿时也没了。 眸光一厉,抬手便是掐了一个法诀。 一身血色玄光轰然轮转,在他身前凝聚成了一道圆形的血色锋刃。 直径不过三尺,可边缘处却薄得近乎透明。 这是赤煞门的看家法术:斩魄轮! 嗖——! 血色锋刃脱手飞出,直直朝著迎面衝来的周元咽喉斩去。 与先前那面掌印截然不同,此物小巧锋利,来势迅猛。 寻常炼炁士若是被此物迎面斩中,怕是要连人带著玄光通通被当场割开。 可落在周元眼里。 却也不过如此。 便见其人高速前冲的身形在这般关键时刻忽然一歪,脊柱如同一条游蛇般微微扭转,做出一个常人根本无法做出的动作。 只见血色锋刃带著尖啸擦著他的耳侧飞过。 近到几乎割断了几根散落的髮丝。 可偏偏就差了那么一线。 堪堪错过。 而周元的拳锋却也未因此般闪避有半分迟滯。 身形在歪过的同一瞬间便已重新校正了方向,继续轰出。 拳到! 赤金色的拳光裹挟著排山倒海般的气血之力,硬生生轰在了燕归身前凝起多时的护体玄光上。 咔嚓! 便见此般灵光仿佛是玻璃做的一般,裂纹从拳头落点处骤然蔓延开去,轰然崩碎。 拳势不减。 透过了碎裂的灵光,直直撞在了燕归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燕归口中猛地喷出了一蓬血雾。 整个人如同被一头奔牛撞中了胸膛般,身形不受控制地朝后猛退。 一身血色玄光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周身的气机更是在这一拳之下紊乱到了极点。 內腑翻涌,筋骨酸痛。 可他到底也是有些出身,一身底蕴绝非寻常散修可比。 眼下纵是受到这般重创,可却依旧咬牙稳住了身形。 血光翻涌,双手猛然掐诀。 真炁游转,正欲拼死一搏。 可冷不丁的。 头顶一暗。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然从上方暴掠而下,在他尚未反应过来的一剎那间,便已抵到了面前。 铁做般的大手猛然探出。 五指如同铁钳般扣在了他的喉咙上。 气管被收紧的声响从咽喉里压抑而出,嗬嗬作响。 燕归的眸子骤然放大。 便见那张距离自己不过一拳之遥的面孔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同时间,咽喉上的手掌越发缩紧,叫人喘不上气。 “等……” 144、糊涂,杀了你,这些都是我的 章节更新提醒:145、糊涂,杀了你,这些都是我的,阅读地址。 “等……” 燕归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可只吐出了一个字,剩下的话便叫那只铁钳般的手掌生生截断在了咽喉深处。 嗬嗬—— 燕归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一双原本还带著几分凶厉的眸子此刻瞪得滚圆,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了出来,一身玄光散了大半。 双手无力的扒拉著扣在咽喉上的五指,却也无济於事。 周元垂下头,俯瞰著这个方才还站在云端的人物,面上倒也不见什么多余神色。 毕竟话说起来,这般场景他却也並没有太多陌生感觉。 从前在十万山里同那些精怪廝杀时,有些个皮糙肉厚的玩意儿打不死又跑不掉,便是被他这般一把掐住脖子,硬生生勒到断气的。 眼下换成了个活人,手感倒也是大差不差。 甚至还更软了些。 “等什么等,难道还指望有人来救你不成?” 周元嘀咕了一声,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他本也没打算同这血袍少年多费什么口舌。 此人携眾前来,先杀后抢的架势摆得明明白白。 若非是陈师兄手段了得,先前那一剑及时斩了出头的蠢物,只怕这些人一拥而上之下,也是一番麻烦。 既然事已至此,倒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杀了乾净,还省心。 念头转过,周元手指便要再度收紧。 “周师弟,且先绕他片刻。” 一道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元动作一顿。 偏过头去,便见陈舟正负手站在几丈开外的遁光上。 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心思。 “不妨听听他要说什么。” 陈舟说完这句,视线方才落在了被周元掐住咽喉的燕归身上。 周元愣了一下。 虽然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可陈舟既然开了口,他自也不会驳了面子。 手指微微一松,將其放开。 “说。” 周元低头瞥了他一眼,吐出一个字。 手掌鬆开的一瞬间,燕归便如同一条被拎上岸后又被拋回水中的鱼一般,猛地张开了嘴。 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呼吸声粗重且紊乱。 整个人的身形也跟著朝下沉了一截,险些从半空中直直坠入海面。 还好在最后关头勉强以一身残余的真炁稳住了身形,歪歪斜斜地悬在波涛上方,狼狈至极。 脖颈上五道深红的指痕清晰可见,印在那白皙的皮肤上面,触目惊心。 燕归一手扶住自家咽喉,弓著身子大口喘气。 面容扭曲,双眼赤红。 便在那剧烈喘息间的几道起伏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意从眼底深处悄然浮了上来。 只是很快,便被他用力眨了两下眼后强行按了回去。 死中得活,他当然不会蠢到在这般时候流露什么復仇的心思,眼下活命才是要紧。 如此暗暗想著,燕归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抬起头时,目光先是落在了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陈舟身上。 只瞧了一眼,便不著痕跡地移开了。 旋即又看向周元。 思绪便是翻涌起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他自问自家在门里也算出眾,以年幼之躯后来居上,压著一眾蛇蝎心肠的师兄姐妹抬不起头。 纵然手段远比不上那些大宗门人,可在这偏僻地界里,多少也算是一方人物。 只是谁能想到,不过头一遭出山门、爭机缘,便撞到了铁板上。 不是一块,还是两块! 想明白了这一层,燕归心头那些不甘和暗恨便也只能生生咽了下去。 嗓音虽然仍旧嘶哑,但说出话语已经是条理分明了许多。 “两位道友。” “今日確是燕某有眼无珠,衝撞了二位。” “此番不过是误会一场,燕某愿以財物赔罪,万望二位道友高抬贵手。” 周元嗤了一声,面上满是不耐。 赔罪? 先前率领一群人杀气腾腾追来时,你可没说什么赔罪不赔罪。 可还未等他开口讥讽,燕归的话却没有停。 “不过有一桩事,燕某不得不同两位道友说清楚。”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面上的狼狈之色也收敛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颇为微妙的郑重。 “燕某此番入此方洞天,並非是来爭什么精气机缘的。” “在下乃是受人差遣,来此间寻一样东西。” 说到此处,他的视线在陈舟与周元之间缓缓扫过。 “差遣在下之人,出身非凡,绝非在下这般宗门弟子所能比擬。” “我身卑微死不足惜,可若是坏了那位的事…想来,他必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话说到这里,燕归面上的那点卑微之色便也彻底去了。 倒不是突然硬了骨头。 而是搬出了自以为能够镇住场子的靠山后,便也多少多了几分底气。 这些话说得不清不楚。 既没有明说那位大人物究竟是谁,也没有点破自己到底是来寻什么东西。 可字里行间的意思却也表露得明明白白: 我身后有人! 能不能招惹得起,你们两个最好掂量掂量。 毕竟,修行界里可不止是打打杀杀。 纵然他身为魔门中人,但同所谓正道间却也非是见面就要打生打死的仇敌。 魔道亦是道,不过是修行理念的不同阐述罢了。 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想来这般道理,能有如此修为的人,不会不懂的吧! 空气安静了片刻。 海风从远处灌来,吹得周元那身被血水与海水泡得发硬的粗布短褐猎猎作响。 周元微微侧目,朝著陈舟的方向看了一眼。 按照他一贯的想法,管他背后站著什么大人物。 此人挑衅在先,追杀上门,那便已是有了取死之道。 只是,陈舟毕竟同他不一样。 他周元之所以有这般底气,说到底,还是因为身后还有守静道人在。 那老头纵然脾气差了些、说话冲了些,可一身修为实力,那却是没得说。 但凡有人找上门来,自家师父便是他最大的靠山。 可陈师兄…… 念头转到此处,周元到嘴边的话便也咽了回去。 倒也没有急著做什么决断,而是將目光递向了陈舟,等待他的决断。 …… 陈舟负手立在遁光上,面上不见什么波澜。 燕归的那番话他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的,也確实从中捕捉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受人差遣,来此间寻物。” “出身非凡。” 这两句话勾连在一处,便叫陈舟心底升起了几分微妙的联想。 说来也是,此方洞天听起来只是一位散修金丹所遗,规格不算太高。 可此间降世以来,却也先后引来了几多十二显门人弟子,乃至於此人口中所谓的大人物。 一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散修真人所留的遗泽,竟能引得各方势力竞相角逐至此。 这洞天內里,怕是当真有些不为人知的贵重东西。 想到此处,陈舟心头虽有些许兴味,面上却也不显半分。 只是將目光淡淡地落在了燕归身上。 “说完了?” 燕归闻言,嘴角动了动。 似是还想再添上几句恫嚇之辞。 可对上陈舟那双平静得近乎於冷漠的眸子后,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从那目光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既没有被嚇住的惊惧,也没有犹豫不决的踟躕,反倒一如既往般的坚定如一。 燕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心头某处隱隱约约升起了一种不大妙的预感。 可紧跟著,他便又將这预感强行按了下去。 “既然两位道友不追究,那便当燕某欠了一个人情。” 燕归压下心头的惴惴,面上挤出一丝笑。 “此番冒犯,燕某愿以財物赔礼。” 说著,其人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了一物。 是一方人头大小的珍珠贝母壳,內里排列著一粒粒龙眼大小的圆润珠子。 那些珠子通体莹白,可不似寻常珍珠那般死气沉沉。 细细看去,每一颗珠子的深处都流转著一缕极淡的月色华光。 明而不耀,柔而不散。 如同一轮被缩微了无数倍的弦月,安安静静地藏在了珠体最深处。 此物一出,一股极为清冽的灵机便自贝壳中悠然溢散而出,如泉似雾,悄然瀰漫在了四周数丈方圆之內。 几乎在同一时刻,陈舟初才凝成的玄光便是不自主的跳动一下。 陈舟瞳孔微微一缩,心头当即便有了几分计较。 而在他身后,踩在水面上的周元同样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虽不修炼炁之术,可一身气血之敏锐却也不遑多让。 方才那股灵机弥散开来的一剎那,他便觉胸腹间的气血微微涌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算强烈,可却实实在在地叫他浑身上下都舒泰了几分。 此物不凡。 这一点,两人心中俱是瞭然。 “此乃月华素光珠。” 燕归將那只珍珠贝母托在掌心,缓缓开口。 “炼炁士凝练玄光之后,若以此珠佐以修行,可使玄光更为凝练精纯、品质大增。” 说到此处,他刻意停了一停。 “此间一斛,合计三十六枚。” “以市价来论,怎么著也值上千枚法钱了。” “燕某以此赔礼,两位道友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燕归便將那只贝母往前递了递。 手臂伸得不远不近,恰好停在了两人之间的位置。 可他的目光却不曾落在贝母上。 而是不著痕跡地在陈舟与周元的面上各自扫了一遍。 先看的是周元。 入目所见,是一双精光微闪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著那些月色流转的珠子。 然后又看了陈舟。 落在眼里的,却是一张波澜不惊、不辨喜怒的面孔。 燕归心头暗暗一动。 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將那只贝母在半空中虚虚悬了一悬。 既不递向陈舟,也不递向周元。 就那般搁在当中,让两人自己来取。 此般举动看似隨意,可实则却是显露出他心底暗暗打著的算盘。 一斛月华素光珠,分量不轻。 可搁在两个人面前,便也就成了一道选择。 谁先伸手,谁便弱了三分。 而另一个人的心头,或多或少便会生出些芥蒂来。 毕竟修行中人,谁不贪財好利? 身在魔门当中,燕归见惯了尔虞我诈,纵使再好的师兄弟,最新更新,已在可乐小说上线,等待您的解读。为了修行资粮、大道前途,那也会丝毫不手软的背后捅刀子。 如此宝材当前,谁能放过? 若是这两人为此物起了爭执,那时便是他燕归的生路所在了。 此般离间之术虽不算高明,可在这等生死关头,却也不失为一步保命的閒棋。 只要此二人之间生出了哪怕一丝裂隙,他便有了脱身的余地。 …… 周元的眉头挑了一下。 视线从那只贝母上收回来,落在了燕归的脸上。 心底暗暗骂了一声。 这该死的魔门妖人,死到临头了还在玩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一斛月华素光珠搁在当中,不说给谁,分明就是要挑拨他与陈师兄的关係。 纵使他周元相信陈舟绝非那等见利忘义之辈,可有那么一个极短的瞬间,他的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朝陈舟的方向偏了偏。 旋即还没等看到,便又收了回来。 正在心里暗骂自己愚蠢之时,身前忽然响起一道带著几分淡淡的、叫人分辨不出喜怒的笑意。 “糊涂。” 陈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在场两人的耳中。 “杀了你,这些……” 他微微偏头,目光在那只贝母及其身上轻轻一掠。 “都是我的。” 话音未落。 便见一道火色的纤细光线从虚空中迸射而出。 倏忽即至。 燕归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缩成了两个针尖。 他看到了那道光! 不对,他甚至不能说是看到了。 因为那道光从出现到抵达他身前的距离,前后不过半息。 比他的念头还快,比他的恐惧还快。 嗤。 伴隨著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便见折柳从燕归的颈侧一绕。 如同一片被晚风捲起的柳叶般,倏忽划过。 继而便见燕归面上那点暗暗浮现出来的窃笑,便是骤然凝固在了那里。 嘴唇翕动了两下。 “安…安敢杀我……” 声音从被割裂开半的喉管里挤出来,嗬嗬作响。 “厉…厉无恤不……” 话到一半。 话语戛然而止,没了生息。 一双赤红的眸子里最后的那点光彩,如同被人拔去了灯芯的油灯一般,缓缓黯淡下去。 身形晃了两晃。 便是无声无息地朝后仰倒。 而在其人仰倒的同一刻,陈舟右手已然探出。 一道玄光自掌心铺展而出,轻轻卷过半空。 將燕归手中那只珍珠贝母以及其人腰间的储物袋一併摄来。 燕归的尸身砸入海面,溅起一蓬不大不小的水花。 尸首在波涛中翻转了一下,隨即缓缓沉入了水面之下。 不过几息的功夫,便再也不见了踪影。 …… 周元的眼皮跳了跳。 方才那一幕,从陈舟开口到折柳出鞘,再到燕归身首异处,前后不过眨眼功夫。 一条人命就这般轻描淡写地了结了。 说来他周元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在十万山的半年里,他的手上也未必乾净。 可陈舟这般杀人不眨眼的架势,却是叫他在心底暗暗嘀咕不已。 心道也不知这半年来,陈师兄在外面到底经歷了些什么。 修出这么一身叫他也看不透的修为道行便罢了。 这杀伐果断的性子,却又是从哪里磨练出来的? “怎么?” 陈舟將江折柳收回剑窍,转过头看了周元一眼,脸上生出些许玩味。 “周师弟莫不是还想为此人求情?” 周元闻声,顿时连连摇头。 “你看我像是那般菩萨心肠的人么?” 他撇了撇嘴。 “只是本想再从他口中多打听些消息罢了。” 周元说著,面上浮出几分认真的神色。 “师兄可曾听清?” “他说的那个名字似是叫做…厉无恤?” 陈舟微微頷首。 燕归的声音很轻,但也逃不过他这般炼炁士的耳朵。 只是陈舟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搜寻了好几遍,却也没什么印象,从来未曾听过。 不过不认得,也不代表就不值得在意。 毕竟他陈舟一介散修,见识终究有限。 此方界域之广袤、修行宗门之繁多,远不是他在龙蛇山那点浅薄的阅歷便能尽数囊括的。 “不认得。” 陈舟坦然回了一句。 “不过此事倒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就是了。” “眼下此事都闹这般局面了,难不成还要將其放走不成?” “既然早晚都要杀,又何必多问那么多。” 说著,他微微一顿。 “多想无意,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周元旋即咂了咂嘴,面上那点纠结之色便也散去了。 “也是。” 倒也是这个理。 杀都杀了,再去琢磨死人嘴里吐出来的那几个字又有什么用? 要来的自然会来,要生的事端也不是他多问一句少问一句就能避免的。 念头转过,周元便也痛快地將此事搁下了。 陈舟见他想通,也不多言。 翻手將方才从燕归身上摄来的储物袋朝周元拋了过去。 周元本能地伸手接住,低头打量了一眼。 这储物袋的做工比他之前从那些散修身上顺来的要精致不少,袋口处还绣著一条赤色的小蛇纹路,显然是赤煞门的標识。 “先前此人是师弟你擒下的,这储物袋便由你来处置。” 陈舟瞧著周元,脸上笑笑。 顺手的功夫,便將那只装著宝材的珍珠贝母收入了自家袖中。 “倒是此物於我而言正是有用,我便不同你客气了。” 周元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句什么。 可看了看手里的储物袋,又看了看陈舟已然转过去的背影,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从前在碧元观同陈舟打了不少交道,多多少少自然也知道他的性子。 却是个心有主意,旁人说不动的。 眼下这月华素光珠对於方才凝就玄光的炼炁士而言,確是正当其用的好东西。 而这储物袋里的东西嘛…… 周元掂了掂手中的分量,嘿嘿笑了一声。 既然陈舟给了,他便拿著就是了,也算是今天没有空手而归了。 “走罢。” 陈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已是催动遁光。 “省得再过些时候,又叫人拦下了。” …… 外界。 十万山深处。 群峰连绵之间,有一片寸草不生的黑色山岭,独立於万山之中。 此地山体漆黑如墨,石质粗糲,表面遍布著一道道如同被利器刮过的深深沟壑。 不见半棵树木,不生一根杂草。 唯有满天的煞风呼啸而过,颳起漫漫的黑色沙尘,如同一头困兽在这片死地当中来回撕咬。 此地,便是九煞岭。 便是那些常年在十万山中討生活的散修,也鲜少有人愿意踏足此地半步。 概因此间煞气之浓郁、狂躁,已非寻常修士所能承受。 而在九煞岭最高处的黑色山巔之上。 一张以不知名妖骨拼接而成的阔大座椅横亘其间。 椅身惨白,骨节粗壮。 远远望去如同一具被人放大了无数倍的白骨巨掌,五指攥合,恰好形成了一个可供人坐臥的凹陷。 一名男子高臥其间,姿態慵懒至极。 此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美,五官精致得几乎不似凡人。 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樑高挺,唇线冷峻。 一头乌髮未束,散落在肩后,隨著煞风轻轻飘拂。 而他四周,赫然侍立著七八名女子。 一个个面容姣好,身段玲瓏。 有的捧著玉盘,有的执著羽扇,有的跪在一旁替其捶腿揉肩。 乍一看去,倒像是哪位世家子弟出游时的排场。 可若是凑近了仔细端详,便会发觉其中的诡异之处。 那些女子的面容虽然姣好,可肌肤之下的血色却淡得近乎透明。 若非面颊上还留有几分生前的胭脂痕跡,怕是要同白纸无异。 而更骇人的是,她们颈部以下、被衣衫遮掩的身躯之中,竟是看不到半分血肉的踪跡。 一具具白骨撑著完好无损的头颅与麵皮,维持著生前的姿態,无声地侍奉著座上之人。 这般诡异骇人的光景,那男子却是视若无睹。 微闔著双目,手指在骨椅的扶手上不紧不慢地轻叩著。 篤、篤、篤。 节奏缓慢,悠然自得。 似在思索什么,又似什么都没想。 而在这骨椅下方,则有一头体型硕大的斑斕巨虎伏臥其间。 此虎通体斑纹流转,双目赤红如血,一身妖气浓得几乎化为了实质。 从头到尾足有两丈余长。 仅是伏臥著不动,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机便已叫那些侍立的白骨女子微微颤动了几下。 可这般凶厉的妖物,此刻却是乖乖趴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此时此刻里,南山君正心里暗暗叫苦。 想他堂堂一方妖王。 平日里在这十万山中逍遥快活,呼风唤雨,何等自在。 可谁成想飞来横祸,遇上了这么个煞星。 不但被下了禁,收成了坐骑。 还被驱使著做这做那,稍有怠慢便是一通不堪忍受的惩戒。 唉! 南山君心里长嘆了一口气。 自打那寒鸦道人死了以后,手头做事的人便少了一个。 座上那位又叫他去搜罗些女修来充作侍从。 可这十万山里的女修本就不多,往日里寒鸦道人还在的时候尚且还能勉强供应,眼下那蠢货一死…… 南山君正自怨自艾间。 座上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动静。 那只一直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著的手指,倏忽间停了下来。 南山君浑身一颤,本能地將头埋得更低了些。 便见座上的厉无恤缓缓睁开了双眸。 微微仰起头,目光穿过漫天煞风与黑色沙尘,径直投向了极高极远的天穹。 便见有一道灿烂至极的玄光正在极高的云层中呼啸飞掠而过。 速度极快,如同一线流星横跨天际。 光华內敛却又璀璨夺目,散溢而出的灵机气息浩荡精纯、清正无比。 如大日悬空,远远扫过便叫人不敢直视。 厉无恤的双眸微微眯缝起来,一抹极淡的异色从寡淡的瞳仁深处浮了上来。 “玄都的九霄清明大遁?” 145、得法,砥礪玄光 得见天穹上跡象,厉无恤轻声冷笑了一下。 旋即身形微动,身影从骨椅上飘然而起,周身霎时涌出一团幽黯至极的光华。 那光华並不如何刺目,却暗沉得好似將夜幕凝作了实质。 深处隱隱可见无数星屑明灭,如一方倒悬的苍穹。 光华裹身,倏忽间便冲天而起。 座下的南山君只觉头顶一轻,风压骤失。 抬眼间,便见那道幽黯流光已然是没入极高处的云层,不见踪影。 一双明黄竖瞳里映出那抹远去的暗色,南山君本能地低头,可却又无法按捺心头的好奇朝著更高处天穹上那道灿灿遁光望了一眼。 一明一暗,两道光华在云海深处骤然交匯。 下一刻。 天穹上便响起了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 南山君的虎躯猛然一伏,四爪死死扣住了脚下的山石。 …… 极高处的云层上方。 那道一路呼啸东行的灿灿遁光在这一刻骤然受阻。 一道幽黯的光幕如同从虚无中铺展开来的渔网,无声无息地张开在了那道遁光的前路上。 光华相撞的一剎那,天地间便响起了一声闷雷般的轰鸣。 可这仅仅也只是开始罢了。 转瞬一闪,厉无恤的身形便是从幽黯光华中显露而出。 悬在万丈高空之上,衣袍猎猎,乌髮飞扬。 一双寡淡的眸子此刻微微亮了几分,却也只是那么几分而已。 他也不曾多说什么,只是右手往前一推。 法力呼啸而出,在他掌前凝作了一只巨大的手掌虚影。 漆黑如墨,五指张开,指缝间有无数星屑飘落。 更有无穷黯光自掌心铺陈而出,如同夜幕倾泻,顷刻间便將四周数里方圆的天穹尽数笼罩。 天光隱去,大日不见。 苍茫云海在这一刻仿佛被人从中间揭去了一层,露出了底下混混沌沌、不辨四方的无名空间。 那道灿灿遁光被困在了这方幽暗当中,如同一盏孤灯悬在无尽的黑夜里。 明亮,却也孤立。 遁光內的身影似乎並无意同他爭斗。 光华闪烁,只是不断腾挪转向,在此瀰漫的暗色当中左突右冲,意欲將这层笼罩甩脱。 可那只法力凝成的巨掌来得太急,也铺得太广。 五指从虚空的五个方向渐次合拢,每一根手指的阴影落下来,都好似一道遮天蔽日的山岭横亘在前。 遁光的腾挪空间被一寸一寸地收窄。 终於,那只巨掌合拢。 遁光如囚入笼,无法得出。 见得如此,那遁光似也不再躲避了。 光华骤然一盛,直直往上衝撞而去。 一道响动轰然而起,犹若无数山峦齐齐崩碎。 那灿灿光华撞在巨掌上,激盪出一片刺目的明暗交错光晕,波纹向四面八方轰然推开。 可即便如此,那法力巨掌却是依旧纹丝不动。 便如同一只蜉蝣撞在了一面铜墙上,声势虽大,却不曾留下半点痕跡。 厉无恤立在暗色穹顶,居高而下望著那道被困在掌心当中的遁光,嘴角微微一勾。 “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说著,也不去管那遁光在搞什么名堂,只是將自家法力再度略略一催。 掌下那只漆黑的巨手骤然变了形貌。 黑色的外表就如同鸡子褪壳一般层层剥落,露出了內里一副森森然的白骨之相。 骨指粗壮如柱,指节处的骨刺锋利如剑。 整只手掌在剥去了那层黑暗的偽饰后,竟是一只货真价实的白骨巨手。 瞬息间,白骨膨胀。 十倍、百倍。 霎时间,仿佛有一头不可名状的白骨魔神从这方暗色穹顶外探下手来。 骨指遮天,节节生风。 而那道遁光在这般骇人的光景当中,便如同汪洋上的一叶孤舟,在滔天巨浪间摇摇欲坠,眼看便要倾覆。 可就在那白骨巨手即將彻底合拢的一剎那。 遁光深处。 骤然绽放出了一点光。 初时不过米粒大小,甚至淹没在那满天的白骨巨影以及风雷呼啸当中,几近於无。 可下一瞬,那一点光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绽放了开来。 皓皓如月,皎皎如玉。 不似先前那道遁光的灿灿夺目,却更为內敛、更为沉凝。 仿佛將世间最纯粹的一缕清辉凝在了那方寸之间。 顷刻之后,那光点便是迎上了白骨巨手。 横在半空,微渺如尘。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点几近於无的微光,在同那铺天盖地的白骨巨手相对的一刻里,却生出了一种叫人难以言说的气魄来。 仿佛面前纵是地水风火齐齐倾覆而下,此光亦可一念镇玄冥。 厉无恤的眉头在这一刻骤然一凝,那双寡淡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认真。 “这是……”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 可白骨巨手已然收势不住。 或者说,他本也没打算收。 骨指合拢的速度非但不减,反倒更快了几分。 旋而只无声一响,这白骨巨手同那点明光便是一齐消弭不见。 厉无恤立在当空,面色不见什么波动。 目光落在前方那道重新显露出来的遁光上,嘴角处浮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道是谁这般胆大包天。”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懒洋洋地飘在风中。 “竟然敢从我厉无恤的头上明目张胆地飞过,惊扰我清修。” 说到此处,那丝弧度便又深了几分。 “原来是你,许无衣?” “难怪,难怪!” …… 厉无恤对面。 那道遁光缓缓收敛,一道身影从中显露而出。 是一名女子。 身形頎长,亭亭而立。 面上笼著一层如月色般的轻纱,不见面容。 唯有一双清冷寧静的眸子从纱帘后方透了出来,明亮灼灼。 而在她周身,一层极薄极淡的清光自发地流转著。 不浓不烈,如晨露微凝。 可那光华所散溢而出的气机,却叫人不敢直视。 清正浩然,堂皇肃肃。 犹如站在一座万仞高峰的绝顶上,仰头望著头顶那轮亘古不灭的皓月。 巍巍然,浩浩乎。 陈无衣立定身形,也不曾观望四周昏暗无光的场景,只是將目光落在远处厉无恤身上。 “你厉无恤好大的杀性!” 语气不急不缓,却也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意。 “此刻也就是我了,若是换做旁人,方才那一手白骨大擒拿之下,怕是已然身死道消了。” 厉无恤闻言也不恼,只是更为懒散的將双臂一抱,斜倚在半空中的虚无上,一副不以为意的做派。 “陈无衣,你莫要同我阴阳怪气。” 他一甩衣袖。 “旁人若知我厉无恤在此修行,谁敢如此大摇大摆地从头上照耀过去?” “此番我出手拦你,不过是小惩大诫罢了。倒是你……” 说话间,厉无恤微微偏头,一双寡淡的眸子里浮出几分玩味神色。 “堂堂玄都传人,不在自家道场里静诵黄庭,怎生閒来无事,非要从本座头上过去,以此讥讽?” 许无衣不置可否,神情只是在那轻纱后微微一哂。 “难道此般广阔天宇,便都通通姓了厉?” 声音清淡。 “便是旁人路经此地,竟也要同你报备不成?” “况且……”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厉无恤身上移开,朝著脚下那片黑色山岭扫了一眼。 “你一先天道的真传,不守著渊海求个成丹大药,却是窝在这等偏僻荒山里,做些过家家把戏,却也叫人可笑。” 厉无恤失笑,却也不同她爭个口舌之利。 “有事说事,我却是不信你无事来此閒逛。” 白衣女子沉默了一息。 似是在掂量要不要同他多费口舌。 片刻后,方才淡声开口。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去寻一个有缘之辈而已。” “有缘?” 厉无恤眉梢微挑。 “哦。” 他嘴角一撇,旋即想到了什么。 “又是有人修成了你家那难为人的炼炁法?” 白衣女子微微頷首。 “也只是如此而已,具体能否渡入山门,却是犹未可知之事。” 厉无恤闻言倒也不觉得意外。 玄都法门难修,这是修行界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虽说皓首穷经下,总有那么几个幸运儿能误打误撞將此法修行入门。 可若是凭藉这个就想叩入玄都山门? 那却是想当然了。 能修成是一回事,能入门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中间差著的距离,大得很呢。 如此人物,自也不值当他这般人物垂眸就是。 这般想著,厉无恤忽而心念一转,面上的神色便又生出了几分旁的味道。 “此人……” 他微微眯眼。 “可是在那水元子的洞天当中?” 白衣女子不曾作答。 只是纱帘后的那双眸子微微一动,落在了厉无恤身上,似在审视,又似在询问。 厉无恤也不避让,只是笑了笑。 “大可不必这般看我。” “说来凑巧,我也有事要等那洞天当中的一个人。” “眼下既然撞上了,不妨……” 他往前微微迈了一步。 “同行如何?” 白衣女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息。 旋即移开。 “道不同,不相为谋。” 声音清清淡淡的,似是在陈述一桩不言自明的道理。 “告辞了。” 话音落定的同一刻,她的衣袖轻轻一拂。 便见袖中飘荡而出一座精巧至极的宫闕虚影。 通体莹白如玉,檐角处掛著几缕流苏般的灵光,在清风中轻轻摇曳。 不过巴掌大小,悬在半空中却自有一番气象。 白衣女子的身影在那宫闕浮现的一剎那间便遁入了其中。 灵光一闪,宫闕化作一道白虹,倏忽远去。 眨眼间,便已消失在了天际尽头。 只余一缕极淡的清香在高空中盘桓了片刻,旋即也被煞风吹散了。 …… 厉无恤站在原地,望著那道白虹消失的方向。 面上那抹懒散的笑意缓缓收起。 “还说不是来试探我。” 他冷笑了一声。 “玄都中人,向来如此虚偽。” 自语了两句,便也懒得再多想。 身形一晃,重新落回了九煞岭巔的骨椅之上。 高臥如故,慵懒如故。 只是在目光朝下扫去的时候,便见座下的南山君已经伏趴在了地上,四肢大张,浑身的斑纹都在细细发颤。 方才那番天上的交手,虽然只是极短的一触即退。 可那股溢散而下的余波,却也著实不是它这般一个不知走了什么运道才勉强成就紫府的妖王所能扛得住的。 厉无恤皱了皱眉。 “废物东西。” …… 洞天之內。 一处不知名的小岛上。 將周元打发去休息,陈舟盘膝坐在临时开闢的洞府当中。 照夜灯散发而出的暖光映著陈舟清瘦的面容,显露眉目间一片安寧。 而眼下里,他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当中,正拈著一颗龙眼大小的莹白珠子。 正是先前从燕归手中得来的月华素光珠。 此物一斛当中有三十六枚,此刻尽数搁在身旁的贝母壳內。 通体圆润,大小如一。 且每一枚当中都似流转著一缕极淡的月色华光,清辉內蕴,殊为不凡。 光是拈在指间,便能感受到一股极为柔和的清灵之气自珠体中悠然溢散,与陈舟一身玄光遥遥呼应。 按照先前那燕归的说法,此物乃是炼炁修士用来打磨玄光之用的外药。 凝光之后以此佐修,可使玄光越发精纯。 陈舟虽然不知此人的话里有几分水分,可这珠子入手后玄光自发跳动的感应做不了假。 念到此处,他也不再犹豫,拇指与食指微微一合。 咔。 伴隨著极轻的一声脆响,珠壳碎裂,一点清光脱颖而出。 此物无色无相,却清冽得如同深冬里第一缕破云而出的月色。 不灼目,不刺眼。 只是悬在陈舟的指尖上方寸许处,安安静静地明灭著。 果然如此。 陈舟微微頷首,肯定了自家先前的猜测。 此珠的外壳並无效用,只不过是为了封存这般清光罢了。 而此光亦非是內服入体之物,而是要以玄光將其包裹,借著清光中的一点清灵之气以此来砥礪自家玄光。 如同磨刀石之於刃。 石非刀,却可令刀更利。 念头一转,体內玄光应心而动,呼啸而出。 一层极薄极淡、隱含火色的光晕在从陈舟囟门出浮沉,將那一点悬浮的清光轻轻地包裹进去。 陈舟闭上双眼,將心神沉入体內,专注於那一点交融之处。 清灵之气磨礪玄光,玄光在打磨中被碾去了一层极其细微的浮华。 如同锻铁者一锤一锤地將粗坯上的杂质敲落,每敲一下,铁便纯上一分。 此过程不疾不徐。 一吸一吐间,清光便薄上一线。 一个时辰过后。 那点清光已然被消磨殆尽,一身玄光也较之前清亮几许。 陈舟徐徐吐出一口气,也不歇息,正正欲再拈碎一颗,继续修行。 心头忽而一动,熟悉的感觉涌起。 【每日结算】 【今日斗法爭锋,多取財货,得月华素光珠一斛。猎杀海兽,砥礪玄光……评价:上下】 【得法一道,可炼玄光……】 146、结绳成网,玄光如匹 法门? 陈舟微微一怔。 自家依靠神通傍身,每日所得的机缘种类繁多。 或是增益灵觉的灵水,或是淬炼肉身的精元,或是强化某一窍穴的丹气。 只不过大多都是直接作用於己身之物,落下来便能用,用了便有效,乾脆利落。 可似这般得来一桩关乎修行的,虽然不是没有,却也罕见。 陈舟凝神细查。 而这一看,面上便是不由得生出了几分遮掩不住的讶然。 此法无名无姓,亦也不知究竟是出於何人之手。 但其內容却是极为独到。 通篇不过寥寥数百字,阐述了两桩锤炼玄光的法门。 第一桩,叫做缠结法。 以法念驾驭玄光,不断打结,然后解开,以此锤炼修士对於玄光的控制。 第二桩,则是叫做编绳法。 在缠结法的根基之上更进一步,將玄光搓製成绳,最终再將绳织成网。 待到整副玄光由散光化为织网之时,便是玄光锤炼有成。 如此而已。 陈舟將这番法门在脑海中反覆过了数遍。 初时觉得简单。 可越品越觉著其中的门道极深。 寻常修士炼光,讲究的无非是一个纯字。 以灵机反覆淘洗,將真炁中的杂质逐层剥离,直至玄光精纯到了极致。 此法本身並无错处,只是说到底,终究是在做减法。 去芜存菁,虽可使玄光品质更高,可其本身的结构却始终是鬆散的。 如同一捧上好的丝线。 纵然每一根都是极品的蚕丝,可若只是一团散乱地搁在那里,其韧性便远远比不上將其编织成绳索乃至织成锦绣时的样子。 而眼前这门法诀所能做的,恰恰便是后者。 “原来,法还能这般练。” 陈舟在心底嘆了一声。 此法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土气。 可若是无人点破,纵使他在修行路上再走十年二十年,怕也想不到这一层上面来。 世间散修修法,往往无有头绪,靠著打听来的零散消息,拼凑出自身的根基。 能够得个玄光,將其炼的有声有色便已是殊为不易。 至於其他,却是奢求了。 “好一个缠结编绳。” 陈舟嘴角微微一动,心头涌出几分难得的快意。 月华素光珠固然珍稀,可用完便没了,是一锤子的买卖。 而此法却不同。 只要他日日修习、时时锤炼,玄光便能日復一日地变得更为凝练强韧。 细水长流,受用无穷。 如此一来,打磨玄光之事,倒也不必再全然仰仗外药了。 念头转过,陈舟也不耽搁。 当下便是一边琢磨著这门法诀中的种种要诀,一边伸手拈起贝壳中的第二颗珠子,碾碎放出玄光。 与此前不同的是,这一回在以清灵之气打磨玄光的同时,陈舟开始尝试著以法念驱使那缕被打磨过后的光华朝內拧转。 起初极为生涩。 法念一催,玄光便如同一条不驯服的泥鰍一般,滑溜溜地从法念的控制中挣脱了出去。 拧了半天,连个像样的弯都没能打出来。 陈舟也不恼。 静下心来,调匀呼吸,重新来过。 这一回,他不再急著去拧转整条光华,而是先以法念捏住玄光的一小段,缓缓用力。 如同手指捻线一般,先从极细极短的一截开始。 一点一点地搓,一丝一丝地拧。 果然,当施力的范围缩小到了极致后,法念的控制力便也精准了许多。 那一小截光华在法念的碾压下,终於是极不情愿地朝內捲曲了几分。 陈舟心头微喜。 继续以法念施力,一寸一寸地將那截光华朝內拧去。 直到两头对摺,交叉缠绕,终於打了一个极为鬆散、极为粗糙的结。 “成了。” 陈舟在心底念了一句。 打量了一下那个颇为丑陋的小结,非但不觉失望,反倒是愈发来了兴致。 万事开头难。 第一个结打出来了,后面的便也只是熟能生巧的功夫。 如此想著,陈舟便一边以素月珠打磨玄光,一边在打磨的间隙里抽出法念来练习缠结之法。 两桩事交替进行,倒也不衝突。 打磨是打磨,缠结是缠结。 一个除杂,一个聚形。 如同锻铁者一边用锤子敲去铁坯上的杂质渣滓,一边又將敲净的部分摺叠锻打,使铁质愈发致密。 两相配合下,效用竟也比单独施为要好上不少。 陈舟心无旁騖地沉入了这般修行当中。 也不知外头日月几何。 …… 十日匆匆而过。 这一日,海岛外最高处的山崖上。 一道玄光驀的冲天而起。 初时不过一缕。 可在升空的一剎那间,那缕光华便如同一条被挣脱了束缚的游鱼般,猛然舒展了开来,在碧蓝的海天之间拉出了一道极为醒目的光痕。 继而如同一道匹练般,直直坠入不远处的海面上。 嗡—— 伴隨一声低沉的轰鸣。 便见方圆数丈的海水便在那道光华的笼罩下被凭空摄起。 浩浩荡荡的一大片碧蓝,离了海面,悬在半空。 水珠在光华的映照下折射出万千碎芒,如同一面被风吹皱了的琉璃镜。 如此光景,持续了数息之久。 而后玄光一散。 那片被摄起的海水便如同失了支撑的水幕般轰然坠落。 哗啦啦的声响连绵不绝,碎浪白沫激盪数丈之远。 海面翻涌了好一阵子,方才渐渐平復。 上方。 陈舟睁开双眼。 身前那只被他搁在膝上的贝壳已是空空如也。 三十六枚月华素光珠,一颗不剩。 陈舟低头打量了一眼空空的贝壳,旋即又將目光移向自家周身那层薄薄的光晕。 同十日前相比,这层光晕的变化肉眼便可分辨。 先前初凝玄光时,那缕光华虽已精纯,可终究是有些鬆散。 可眼下经过十日间的外药打磨以及缠结法的反覆锤炼后,其凝练与纯粹又何止胜过先前一筹? 方才那一手摄水之法便是明证。 先前初成玄光之际,陈舟至多也就能提起两三百斤的石块。 可眼下,方圆数丈的海水…… 那可不远止两三百斤了。 “不愧是叫宗门子弟都万分珍惜的外药!” 体味著自家变化,陈舟心底颇为满意。 素月珠使得玄光越发纯粹,而缠结编绳法则將这份纯粹消化成实实在在的增长。 两者相辅相成,效用远胜於单一手段。 只是满意之余,陈舟心头也略有几分遗憾。 素月珠却是已经消耗殆尽。 往后想要继续以外药佐修,便要自己去想法子了。 “此般灵材对於修行助益之大,著实叫人咋舌。” 陈舟感慨了一声。 先前在龙蛇山时,他虽也知晓修行需要大量资粮。 可到底是散修出身,又有神通傍身,故而对资粮之事一向不甚在意。 可眼下亲身经歷了一回,方才深切体会到那些炼炁修士为何处处要爭、事事要抢。 非是天性贪婪,实在是这般灵材对於修行的助益,远远不是苦修能弥补的。 不过是区区一斛的灵材外药消耗,便使得他一身玄光强了这许多。 若是没有此物,光靠自己日夜苦修,同样的提升恐怕要半年乃至更久。 半年同十日,天壤之別。 难怪那些大宗门人行走在外时,一个个都是一身法器叮噹、灵丹满袋。 不是他们奢靡,而是资粮充足与否,当真能决定修行的快慢。 而修行的快慢,往往又能决定生死。 此间道理,说来便也不过如此。 陈舟將这番感慨在心底过了一遍。 旋即便也不再多想,將空了的贝壳隨手搁在一旁。 眼下素月珠虽然用完了,可锤炼的法门在手,倒也不虞修行就此凝滯就是了。 “急不来的。” 念头一转,心绪归於平定。 正欲起身寻些精怪海兽活动活动手脚,再顺道积些精气淬炼肉身。 忽而。 就听远处海面上传来一阵熟悉的动静。 轰、轰、轰。 沉闷的水声有节奏地响起,如同有人在敲著一面巨大的牛皮鼓。 同时间,海浪被什么重物反覆踩踏,溅起一蓬蓬丈余高的白沫。 陈舟嘴角微微一扯。 片刻后,一道身影踩著翻涌的水浪衝到了海岛边缘。 周元一脚踏上礁石,整个人带著满身的海水咸腥气,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一身粗布短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显露出紧实的肌肉轮廓。 面上虽有几分疲態,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却是亮得骇人,精神头十足。 “师兄!” 他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嘿嘿一笑。 陈舟瞥了他一眼。 目光在周元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上一扫而过,不著痕跡。 “瞧你这模样,今日又有收穫?” 周元闻言咧开一张嘴,笑得越发灿烂了几分。 “嘿,小有收穫罢了。” 他一屁股坐在陈舟身旁的礁石上。 双腿大剌剌地伸开,脚尖还泡在海水里,一副不拘小节的做派。 “就是今日遇上个难缠的女人。” 周元挠了挠后脑勺,面上浮出几分既无奈又忿忿的神色。 周元挠了挠后脑勺,面上浮出几分既无奈又忿忿的神色。 “我周元好歹也是知道怜香惜玉的,连手都没动呢,她自个儿就嚷嚷著冲了上来。” “什么剑光术法一股脑地往我头上招呼,好似我抢了她什么宝贝一般。” “偏生这女人法器不少,打又不好真打,跑又甩不利索。” “折腾了好大一阵子,才算是脱了身。” 说到最后,他的面色便也多了几分感慨。 “却也怪了,这女人一身符器层出不穷,瞧著就这不像是寻常散修出身的。” 陈舟听著他这番描述,心里大致已有了底。 手段眾多,兼有诸多符器操使用,又是女子。 此间洞天中符合这般条件的人並不多。 十之八九,便是郑如玉了。 不过瞧著周元一脸愤愤神色,陈舟便也没有点破。 “除了这桩事之外,可还有旁的情况?” 陈舟顺嘴问了一句。 周元闻言,面上的嬉笑之色便是敛去了大半。 双腿从海水里抽了回来,盘坐在礁石上,语气也沉了几分。 “倒还真有。” “这几日我劫了几拨人下来,多多少少也从他们口中打听到了些消息。” “眼下这洞天里面,比咱们刚进来时乱了不止一筹。” “大伙儿见了面,几乎就是先掂量一下对方实力,觉著打得过便直接动手。” “想方设法要抢旁人白珠里的精气。” 周元说到这里,便是伸出一根手指,朝天点了点。 “其中最凶的,便是先前拦在洞天门口的那位。” “那些散修提到此人,一个比一个哆嗦,说远远看见其人那碧色玄光,便要绕著走。” “据说已有不下十来號人撞在了他手的手上,別说是什么浮財了,就连性命都受守不住了。” “澹臺晟?” 陈舟瞥他一眼,倒也不怎么意外。 以澹臺晟对此行志在必得的模样,又兼著一身远超寻常炼炁修士的修为实力,在此方洞天里横行无忌自是寻常。 猎杀海中精怪妖物是猎杀,猎杀同行修士也是猎杀。 於他而言,不过顺手而为罢了。 甚至於,猎修比猎兽更为省时省力。 毕竟海兽在水中穿行,追逐起来颇为费神,而那些修为远逊於他的散修,在其手下怕是连还手的余地都不曾有。 “可不就是这老狗!” 周元嘟囔一句,面上也是带了几分不忿。 “此人什么都要抢,害得我这些日子的生意都少了好几桩。” “好些个散修叫他杀怕了,成天里钻在小岛上头不敢出来,我想……” 说到此处,似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连忙住了嘴。 心虚地瞥了陈舟一眼。 陈舟不去揭他,嘴角微微一动,便算是揭过了。 沉默了片刻后,周元甩了甩手上的水渍,似是把那些不快的念头一併甩开了。 “不说这晦气人了。” 他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了陈舟几眼。 “师兄,你在这岛上待了十日吧?” “当真不去想法子多搞些精气回来?” “还有个把月洞天便要关了,到时候精气不够,可就什么都拿不著了。” 陈舟闻言,微微摇了摇头。 “我便不同他们爭了。” 他的语气很淡。 “此间灵机丰盛,是个修行的好地界。” “与其日日顶著海风烈日猎杀海兽、积攒精气,还要时时提防有旁人下手,倒不如安心修行。” 周元瞪大眼睛看他一眼,却是对他这番话十万个不信。 就以前些天陈舟所展露出来的实力以及那般杀伐果断的性子,他又岂是会怕那些寻常宵小之辈上来挑衅? 真遇到了,谁倒霉还不一定了。 眼下这般藏拙,怕是心里另有算计。 “难道说……” 瞧著陈舟那副嘴角带著淡淡笑意的平静神色,周元心里忽然冒出个骇人想法! 旋即又摇了摇头,將其从脑海里甩去。 纵然陈舟一身实力自家都远不是对手,可想要在这洞天里做个渔翁怕也是不大可能。 那个澹臺晟便不说了,自家先前遇到的那个女修就不是好相予的。 “师兄倒是个坐的住的,我就没那个好耐性。” 敛了心思,周元也不多疑神疑鬼,只訕訕笑笑便道出心头想法。 “师兄,这般地界的海兽却是尽数被你的威风嚇走了,师弟我不比你,若是再不出去走走,怕是最后连口汤都喝不到了!” 瞧著周元那副模样,陈舟不由冷冷看了他一眼。 他那是再说海兽吗? 分明就是在说四周的修士都叫他陈舟先前连著那燕归一同杀乾净,叫他抓不到肥羊了! “去去去,洞天广大,我还能强留你不成?” “往后修行深了,自有再见面的机会。” 周元闻声顿也抱拳,大笑出声: “哈哈哈!” “师兄说的极是,那师弟我就告辞了!” 说罢也不等陈舟反应,便是飞速转过身。 脚下在礁石上一蹬。 整个人顿时踩著水浪化作一道激流远去。 “后会有期,陈师兄!” 147、要死了,才来攀关係? 周元的身影踩著水浪,在碧波之间几个起落,便已远得只余一个黑点。 陈舟立在礁石上,目送著那道渐行渐远的激流,面上那点被周元磨出来的不耐烦也隨之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沉凝。 倒也不是为了周元的离去而生出什么离愁別绪来。 两世为人,陈舟见惯了生离死別,眼下不过一二好友暂別,尚不到那种多愁善感的程度。 只是一想到当初碧云观里的两个少年,居然前后脚踏入了修行之途。 便莫名生出些世事奇妙、叫人无法捉摸的错觉。 况且眼下既然已经是踏上了这修行路,那其上的聚散离合本就是寻常之事。 別说只是两个有些交情的故人了。 便是血脉至亲,也不能日日相守在一处。 更何况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亦是有各自的造化要爭。 若是不死,天地虽大,终有再见之日。 念头一闪,陈舟便也不再多想。 只是將周元的名字在心头放下,却又有另一人浮越而起。 “澹臺晟……” 陈舟微微蹙了蹙眉,目光落在远处茫茫碧波的尽头。 方才周元说那老狗现身,在这洞天里大肆猎杀修士,见人便抢,无人敢攖其锋。 此事本身並不叫陈舟意外。 毕竟以澹臺晟的修为和对这方洞天里机缘的志在必得,能有这般横行无忌的作態自是寻常。 只是让陈舟有所疑虑的,是他做出这般行为的时机,这让人生出些异样的感觉。 若是澹臺晟一心为了那些散修手中积攒的精气,那眼下动手岂非是杀鸡取卵? 待等到洞天即將关闭之时,眾修齐齐匯聚在那方庞然岛屿上再动手,不是更加稳妥?! “却是有些反常古怪了。” 陈舟心头翻涌了一阵,直觉告诉他,澹臺晟眼下这般按捺不住在洞天里搅动风雨,恐怕並非仅仅是为了精气那般简单。 或许是另有目的。 一念至此,陈舟的眸光骤然沉了几分。 不过此般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按了下去。 既然想不透,便也不必强去猜度了。 横竖他也不惧就是。 早在先前未成玄光时,陈舟多多少少还心有忌惮,想著若是真在这方洞天里撞上了澹臺晟,自家確实是得避上一避。 可眼下,便是不同了。 玄光在身,折柳在窍。 纵然在真箇动手之前,谁胜谁负尚且犹未可知,可陈舟却也不会像以往一样忌惮此人。 更何况修行界里的斗法高下,从来便不是靠谁修行得久来分的。 若当真是修行年岁长的便一定能贏,那各人照面也不必比个高低了,直接亮出年纪便好。 小的给老的磕头认输就是了。 哪有这般道理? 况且…… 陈舟脑海里又浮现出先前在外界洞天开启时所见的一幕一幕。 澹臺晟展露玄光,封闭洞天开口。 碧色凝练、威势浩大,看上去著实不凡,叫人惊惧。 可若要他陈舟说一句心里话,那般气象虽强,可却也仅此而已,远不至於叫他生出什么望之绝望,不敢生出对抗心思的地步。 虽说远观不如近察,隔著数里的距离去揣度一个人的真正实力,难免失之偏颇。 可这般比较终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至少叫他心头有了几分底。 “若是没撞上便也罢了。” 陈舟低声自语,嘴角微微一动。 “那便多候些时候,等到洞天关闭时分,届时再去算算这笔因果纠缠。” 虽然他已经灭了澹臺晟二子。 可前身一家上下百余口人尽数丧身其手的恩怨,又岂能这般简单的了结? 此仇不了,此事不休。 只不过陈舟先前修为不济、能避便避,求的是个来日方长。 可眼下玄光得成,自觉实力初有所成,若是机缘凑巧当真提前同这老狗撞了个对脸…… 陈舟口鼻间吐出一道极轻的冷哼。 提前了结了,也无不可。 念头落定,他便不再於此事上多费心神。 回头瞥了一眼身下这座住了十数日的海岛,並无留恋。 真炁一催,遁光拔地而起。 同时飞遁之间,心头思绪转动。 先前他同周元所言说的什么安心修行不去同人爭抢的说法,不过是推辞罢了。 此间水族精怪所蕴含的精气对於淬炼肉身確有奇效,他陈舟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白白放过。 只不过他取精气的目的同旁人不同。 旁人为了那枚白珠里的评定机缘,拼了命地积攒。 他却是为了一身肉身。 合煞在即,肉身若是不够强韧,纵使玄光再精纯、真炁再浩荡,那也熬不过煞气入体那一关。 若是如此的话,別说筑基了,便是能留一条命都是奢望。 遁光掠过碧波,如一线淡痕划过天际。 海风灌入衣袖,咸腥的水汽扑在面上。 陈舟的目光扫过下方海面,灵觉铺陈而去。 很快,便有了动静。 …… 一处海湾。 半没在浅滩中的一头水猿兀然从水里暴起,通体赤红的毛髮在海风里炸开。 双臂撑著礁石,怒目圆睁,仰天便是一声暴喝。 可下一息。 一线火光从高空无声坠落,贯穿了它的天灵。 三丈高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仆倒在了浅滩上,溅起满天的碎浪与泥沙。 …… 广阔海面上,一方狭小海岛。 密林深处,一条十余丈长的水蟒盘踞在寒潭当中。 蛇信吞吐,阴冷的竖瞳中映出一道掠空而来的遁光。 尚不及反应。 剑光往復三过。 水蟒庞大的身躯便已断作了数截,散落在林间腐叶上,腥血淌了满地。 …… 某处波澜壮阔的海面。 一头体型骇人的巨鯨从深水处缓缓上浮,血色从深海里翻涌而出。 清冽的遁光在高空微微一顿。 白珠从袖中探出,精气便如飞蛾扑火般没入其中。 陈舟连看都不曾多看一眼,遁光一转,掠向了下一个方向。 如此往復。 日復一日。 白日狩猎,夜间淬体、锤炼玄光。 周而復始,不曾间断。 …… 光阴在这般枯燥的重复中飞速流转。 海上日月不辨,可洞天內的天光却有著自己的晨昏。 一月又过。 陈舟已记不清自己猎杀了多少头水族精怪。 数百头?上千头? 他不曾去数。 只知道白珠满了又空,空了又满,如此循环往復,已是有数十番。 而他一身肉身的变化,更是叫他自己都暗暗咋舌。 筋骨坚韧、气血充盈。 拳头握拢时,骨节间传来的力量感已非先前那种留於表面的力量感可比。 而玄光的进益便更不用说了。 在秘法日夜不輟的锤炼下,陈舟一身方才炼成月余的玄光,眼下已然不是什么鬆散的一团了。 从最初的搓线打结,到后来的编绳成股。 眼下里,陈舟的玄光已然可以做到將数十股光华编织成一条极为致密的绳索。 虽然距离结成一张大网还有些距离,但也日日长进,从未停歇。 …… 而在陈舟埋头修行的这段日子里。 洞天之中的光景,却也在悄然间发生著变化。 最直观的,便是海面上的遁光越来越少了。 先前那些天里,时不时便能在天际处瞧见一道两道遁光掠过。 虽然陈舟从不主动同人往来,可终归还是能感知到同行者的存在。 可近半月以来,这般痕跡却是越来越稀。 有时候他驾著遁光在海面上穿行大半日,都不曾见到过一个活人。 空旷得有些不太寻常。 至於缘由…… 陈舟心中大致也有了猜测。 不外乎两桩。 其一,三月之期过去大半,洞天关闭在即。 那些散修们大多已攒了不少精气,开始寻著那座海天尽头的巨大山岳而去。 毕竟按照鮫女所言,诸般机缘须得去汪洋尽头方才能得。 眼下时日无多,自然要早做准备。 其二嘛…… 周元先前提过的那番话,此刻想来便也印证了几分。 澹臺晟在洞天中的横行,怕是已经叫不少人失了性命。 能跑的跑了,不能跑的…… 便也只剩沉在海底餵了鱼了。 陈舟將这些念头一一翻过,面上不见什么波澜。 可心底却是暗暗將某些事情更为仔细地盘算了一遍。 三月之期將满。 他也该往那座巨大的山岳动身了。 不为机缘,只为在洞天关闭之前抵达出口。 毕竟若是被困在了此间,那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念头既定,陈舟也不迟疑。 將最后一夜淬体修行的精气炼化殆尽后,收了照夜灯,推开石板。 远处那座横亘在海天交际的巨大山岳,在晨曦中显露出一片苍茫的轮廓。 较之两月前初入洞天时远远眺望到的模样,眼下近了不少。 这些天来他一边狩猎一边赶路,已然离那座山岳近了许多。 陈舟目光在那座巨岳上停留了片刻。 旋即遁光升起,朝著那个方向掠去。 …… 中央岛屿东端,临海一面的断崖之上。 …… 中央岛屿东端,临海一面的断崖之上。 素还真一身道袍的衣角已被撕裂了数处,左肩以下更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渗透了出来,將那青玄色的衣料洇成了一团暗沉的紫。 其人面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呼吸急促间,一口青色玄光裹著周身,正以遁法沿著断崖急速掠行。 可这遁光较之此前的明亮凝练,已是黯淡了许多。 一看便知是真炁大量消耗后的颓势。 而在她身后不到十丈的距离。 一片碧色的光海正不紧不慢地追逐著她。 光海铺陈开来,方圆数丈。 碧波涌动间,隱约可见点点白光如游鱼般在波涛深处穿行。 不疾不徐,好似猫戏鼠。 那般从容的姿態之下,分明是篤定了猎物已然插翅难飞。 光海之后。 澹臺晟一袭玄青色宽袍,负手而行。 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悠然。 每一步踏出,脚下便有一朵碧色的灵光托住鞋底,无声无息。 两鬢霜白的面容上,此刻带著一抹说不出的笑意。 “跑。” 他的声音不高,却隔著碧色光海清清楚楚地传入了素还真的耳中。 “继续跑便是了。” “此般洞天虽广,可终也有尽头。” “你素还真的真炁再精纯,总也有耗尽的时候。” 说话间,其人右手轻轻一抬。 碧色光海当中,一点白光骤然从波涛深处跃起。 如同一尾跳出水面的鱼。 可那不是鱼。 而是一枚莹莹发亮的水元珠。 珠身碧光流转,灵机浩荡。 仅仅是浮出光海的一剎那,便有一股沛然的灵压从中倾泻而出。 裹挟著尖锐的破空声,朝著前方疾退中的素还真激射而去。 素还真感知到身后的凶厉气机逼近,面色更白了几分。 可双眸中却不见半分慌乱。 咬牙运转玄光,右掌翻出。 一道青色的灵光在身后骤然凝聚成形,迎上了那枚呼啸而至的水元珠。 可灵光在接触到水元珠的剎那间便是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紧跟著,便如同被重锤砸碎的薄冰般,轰然崩裂。 素还真的身形打了个趔趄,险些从断崖上坠落。 勉强以残余的真炁稳住了身形后,嘴角便有一线殷红渗出。 她伸手拭去唇角的血跡,缓缓转过身来,面朝著那片不紧不慢压来的碧色光海。 一副淡然面孔上,满腔怒意终是再也无法掩藏。 “澹臺晟!你疯了不成?青玄与无量两宗世代结好,你当真要冒如此大不韙,在此地杀了我?” 碧色光海在她面前数丈处停了下来。 光波涌动,澹臺晟的身影从那片碧色当中缓缓走出。 面上笑意不增不减。 “世代结好?” 他將这四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 旋即,笑了。 “素还真,你眼下同我说你我两宗世代结好。好,我澹臺晟认了!” “那我且问你。” 他朝前迈了一步。 碧色光海隨之涌动,白色灵珠在波涛中跳跃不休。 “明儿死时,你在何处?” “轩儿死时,你又在何处?”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碾出来的。 “你素还真同那小贼暗通款曲,莫非以为我当真不知?” “哼。” 澹臺晟冷冷一哂。 “什么世代结好,从前怎么不见你认我这个无量山弟子的身份?” “眼下知道自己要死了,方才想起这般?” “晚了!” 148、仇人见面,斗法不饶 可乐小说,好书永不断更,等您来品鑑。 素还真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著。 澹臺晟的话一字一句砸在耳中,一时间竟然是叫她无从反驳。 说来也是可笑。 先前在同陈舟言说起时,她素还真又何曾將这个景国太师放在心上过? 一个稍有几分天赋,却心性难以造就度不过真人考验,勉强不过说是个无量山外门弟子的存在,又如何同自己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纵然此人玄光精湛、手段不弱,可那又如何? 不过是在修行路上先走一步,靠著年岁压她素还真一头罢了。 故而先前种种,她確实不曾將此人当做什么值得以礼相待的同道。 可眼下…… 素还真银牙暗咬,心头恨恨。 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说的不差。 从前不认,眼下攀交情,確是叫人齿冷了些。 只是这老狗口口声声说什么杀子之仇,將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之死一股脑地丟在自己头上,这便是不分青红皂白了。 她素还真虽说同那玄舟道人见过两面,也说了些澹臺晟的老底,可杀人的事却是其一人为之,自己何时同他暗通款曲了? 只是转念再一想,素还真心头忽而升起几分瞭然。 怕也寻仇是假。 而是这老狗借题发挥,要灭自家的口。 神色抽动,脑海里回闪过早先无意间见到的一幕。 彼时她从远处海外抵至这方中央海岛,偶然路过一方山谷当中,远远就瞥见了一道碧色玄光落在一方大湖之上。 瞧那般玄光声势,就知是澹臺晟无疑了。 只是当时她只匆匆一瞥便察收回目光,无意同其起衝突。 可到底还是被此人发觉了。 而在那一瞥当中,素还真也只是看到澹臺晟守在那方大湖边上,似在等待什么。 至於等的究竟是什么,说实话,却是一点跡象都未曾看出。 仅仅如此,澹臺晟便是要不惜冒著得罪青玄的风险,也要將自家置於死地? “缘何……” 素还真心头愤恨,更是有些无法理解。 然而不管她如何作想,澹臺晟却是半分给她思量的功夫都不肯留。 “素还真,你既不肯应我这话,那你我之间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澹臺晟的声音彻底冷下来。 脸上那抹虚偽的笑容敛去,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杀意。 与此同时,右手掐诀。 碧色光海翻涌间,一颗水元珠从波涛深处跃起。 珠身碧光流转,灵机沛然。 在半空中凝滯了一息后,便裹挟著尖锐至极的破空声,朝著素还真当胸激射而去。 素还真心头一紧,强提残余真炁,双掌交叠。 青色灵光在身前仓促凝聚,化作一面薄薄的灵光屏障。 砰! 水元珠撞在其上,灵光登时碎裂。 素还真闷哼一声,口中又涌出一缕血丝。 身形趔趄著朝后退了半步,脚下碎石滚落悬崖。 澹臺晟见状,丝毫不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 真炁一催,便又是一颗水元珠从光海中飞出。 紧接著,第三颗、第四颗。 三珠齐出,呈品字排列,將素还真的退路封了个严严实实。 珠光闪烁间,沛然的灵压如同三座小山般从三个方向碾压而来。 素还真面色惨白,一身青色玄光在这般压迫下摇曳如烛。 心头不禁生出万分后悔,早知如此,就应该將自家老师留下的两位护道之人带入此地。 如此,纵使不敌此人,却也万万不会落到此般危险境地。 “有什么手段尽可施展而来,本太师接著就是!” “可若是没有,那…便要止步於此了。” 澹臺晟凝视面前女子,语气里甚至多了几分大仇得报的悵然。 可就在那三颗水元珠即將合围轰杀的一剎那。 一道火色光线从虚空中凭空迸射而出。 恰如一线流火划破天际,灼灼然裹著温润却不容小覷的锋芒,不偏不倚,直取澹臺晟的面门。 澹臺晟的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甚至都没能看清来物的形状。 只觉灵觉深处猛然一扯,仿佛有人用铁鉤子勾住了他的心臟,狠狠一拽。 “谁!” 怒喝脱口而出,控制三颗水元珠的法念在这一刻不得不骤然回撤。 碧色光海翻涌,数颗水元珠应声而起,在身前织成一片碧光屏障。 可那道火色光线来得太快。 快到水元珠的碧光才刚铺展开半面,剑光便已穿过了间隙。 澹臺晟只觉右肩处一凉。 澹臺晟只觉右肩处一凉。 起初不觉疼痛。 只是低头的一剎那,便见一条笔直的血线从右肩肩头浮现,沿著臂骨的走向一路延伸下去。 血线裂开。 鲜血喷涌而出。 半条臂膀连著衣袖,无声无息的矮了下去。 “啊!” 伴隨著一阵难以压抑的痛呼,澹臺晟的面容在这一刻扭曲到了极致。 原本从容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剧痛、惊惧与难以置信的狰狞。 自他练炁有成以来,何曾受过此般创伤? 可比起肉体上的痛楚,更叫他万分惊怒的则是那口飞剑上附著的气息。 “是你!” 澹臺晟猛地转过头去。 便见断崖下方的密林边缘处,一道身影正从树影间缓步走出。 一袭青衫在暮色的海风里轻轻翻卷。 面容清瘦,眉目疏朗。 周身弥散著一层极淡的光晕,隱含火色,温润而內敛。 折柳悬在其人头顶半空,剑身上残留著一缕尚未褪去的血色,在天光映照下泠泠作响。 同样惊愕於在这短短一瞬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的素还真顺著澹臺晟的视线往过一望,面上神情凝滯。 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脱口而出: “玄舟道友!” 陈舟闻声,朝她微微頷首,算是打了个照面。 旋即目光便从素还真身上收回,转而落在了断崖上方那道被碧色玄光笼罩著的身影上。 “太师。” 陈舟平和的声音在这灵光飞舞、杀意凛然的场合里,显得格格不入。 “一別日宽,近来无恙否?” 澹臺晟的面色在这一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断臂处的鲜血仍旧止不住地往外涌,將那玄青色的宽袍浸透了大半。 痛楚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衝击著他的心神。 可此刻的他,已然顾不上伤势了。 双目死死盯著面前这道年轻的身影,瞳孔里翻涌著太多太多的东西。 惊怒、骇然、疑惑、杀意。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处,几乎要將他的理智衝垮。 “是你杀了明儿和轩儿。” 篤定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碾了出来。 闻言,陈舟微微偏了偏头。 “正是在下所为了。” 澹臺晟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好、好,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小贼!” 澹臺晟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上一个咬得更重。 “老夫翻遍了永安城,掘地三尺。原以为你已经夹著尾巴逃到了天涯海角再不敢露面。” “却不成想——” 他忽而笑了。 “眼下里,你居然亲自送上门来。” 陈舟瞧著他的神色,面色却也不变。 “太师说错了。” 往前一步,话语徐徐。 “倒不是我送上门来。” “而是你我二人之间有笔帐已经拖了太久,久到便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叫我今日撞见了你。” 话音落定。 折柳在头顶无声一震,泠泠火色骤然一盛。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澹臺晟身后那片碧色光海也轰然暴涨了起来。 纵然此刻心头万分恼怒,自家还没和这小儿算他们之间的血仇,他反倒是先咬一口上来。 可如此光景之下,却也容不得他再多言。 无非爭个高低上下,你死我活。 “给我——” “死来!” 澹臺晟猛地一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身前的碧色光海上。 碧光骤染几分暗沉血色,水元珠在翻涌的光波中跳跃不休,嗡鸣作响。 一股远比先前更为凶猛浑厚的灵压从中倾泻而出。 素还真面色一白,连忙朝后急退了数丈。 她眼下真炁消耗殆尽,若是被这等余波波及,怕是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可退开的同时,她的目光却死死锁著场中的两人。 陈舟面对此般情景,亦也不语。 只是心念一引,折柳便是化作一道火色流光,倏忽迎了上去。 剑光与珠光在断崖上方猛然相撞。 碧色与火色交织碾压,余波轰然四散。 崖面上的碎石被震得纷纷滚落,坠入下方的碧波之中。 澹臺晟以血催法后的水元珠確实凶悍了许多。 三十三颗碧珠在光海中游走呼啸,或三五成群齐齐轰出,或一颗独行专取要害。 每一击的力道都沉重到了叫人牙酸的地步。 折柳在剑光闪烁间將一颗颗珠子逐一拦住,击偏,盪开。 可每一次碰撞,陈舟都能感受到那股透过飞剑传来的沉重力道。 “好生厚实的法力!” 纵然眼下其人断去一臂,且以血催法、消耗甚多。 如此思绪在陈舟心头划过,折柳在半空中猛然一顿。 继而剑身微微一颤,数十道璀璨剑光从中绽放开来,如同一朵骤然盛开的火莲。 剑光分散,每一道都精准无比地缠上了一枚水元珠。 將那些灵珠拦住,逼得它们无法合力。 “该死的!” “这小儿一身真炁怎么比老夫的看起来还要浑厚几分,玄光灵蕴更是非凡,此人究竟修的什么炼炁法?又是那家的来歷……” 时到此刻,澹臺晟已经隱隱察觉到了一些不对。 可还来不及多想,便听一道清越剑鸣在耳边骤响,抬头望,灼灼光耀著火色的剑芒跨长空、吐锋芒。 被逼到绝路的澹臺晟只得从袖中取出了两物,一面土黄小旗,以及一枚银白铃鐺。 旗帜不过巴掌大小,上绣著几道古怪的符纹。 铃鐺更是不起眼,拇指粗细,掛著一根暗红色的穗子。 这两物叫做飞沙旗、落魂铃,皆都是澹臺晟早些年来利用各种手段得来的符器。 两者分开来看,都是下品之物,没什么出奇之处。 可若是像眼前这般搭配上使用,却是能在关键之时起到扭转战局的关键作用。 澹臺晟玄光未成之时便依靠此二物不知度过了多少难关,虽说成就玄光后用的少了,却也是一桩压箱底的手段。 而这两件符器甫一出现,陈舟的灵觉便微微一跳,略有所察。 可思忖的念头方起,便见澹臺晟一手摇铃、一手挥旗。 一道震盪神魂的波纹伴隨著铃声向著陈舟所在飞速扩散而去。 与此同时。 那面土黄小旗猛然胀大数倍,凌空一卷。 便见方圆数丈之內的碎石砂砾在旗风的裹挟下骤然升空,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沙暴。 视线被飞沙走石遮蔽,灵觉被铃音干扰。 眼下陈舟视听皆<i class=“icon icon-unie07f“></i><i class=“icon icon-unie080“></i>扰,此般情况之下,便是那几十颗水元珠趁势围杀的最佳时机! 若是换做旁人面临此般围杀,怕是已然陷入生死绝境。 但陈舟,终究非是一般人等。 洞射而出的折柳一转而归,继而分出道道剑光轮转,將周身围的水泼不入。 任由外界狂乱的飞沙走石撞在剑光上,却也岿然不动,不被影响丝毫。 而那摄人心魄的铃音刺入到陈舟的灵觉深处时,便如同一滴水落在了滚烫的铁板上。 嗤的一声,便被陈舟沉稳如渊的心神化解於无形。 他这些时日以来灵觉几度增强,心神之坚韧早非昔日可比。 此般符器虽有些门道,可也仅仅只是叫他心神一晃的程度罢了,远不足以动摇根本。 折柳剑光闪烁,有条不紊的將衝来的水元珠一一击偏。 碧色与火色在断崖上方交错纵横,明灭不定。 一旁的素还真看得目瞪口呆。 她眼下已然退到了崖壁一侧的凹陷处,一身真炁消耗殆尽,连护体的玄光都维持不住了。 可其人的目光却一刻都不曾从场中移开过,心底里更是翻涌著难以言说的奇异骇然。 虽说她不大瞧得上澹臺晟为人,可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一身实力绝非寻常。 便是在那些大宗当中,亦也能排在前列。 可眼下,眼下…… “我倘若没记错的话,这位玄舟道友半年之前,方才练就真炁吧!” “这可真是……” 素还真一口气憋在胸口,久久不散。 “叫人,嘆为观止!” 眼见自家压箱底的手段没有生效,反倒是叫人轻易破去,澹臺晟的脸色一变再变。 而更叫他骇然的是,在这般僵持苦斗当中,他竟能察觉到此子对於飞剑的掌控越发纯熟。 甚至於,其人身上居然还徐徐升腾起一股凛然杀蕴,仿佛时刻都要同那柄滑不溜丟的飞剑相合,一剑斩下自己的大好头颅! “这小儿…居然在拿我炼法?” 澹臺晟心头一沉,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涌了上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形形色色的炁炼术也没少见? 可像此般,在眼下这种棋差一招便要殞命的斗法当中,还能拿生死敌人演法,更有精进的,却是头一遭! “此人,难不成是什么怪物变作人身?” 澹臺晟心头的惊愕惧色如同海浪,一波接著一波。 而在这般情绪左右之下,先前那种誓要杀此人的恨意,却也是渐渐消散。 心念电闪,澹臺晟张口再度吐出一口精血,催著三十三颗水元珠倾力往前一砸。 眨眼的功夫,便是要没入云层当中。 “不好!” 旁观斗法的素还真面色一急。 今日若是叫澹臺晟走脱,日后必成祸害! 正当她不顾伤势,咬牙运转一身残余真炁,要將此人留下之时。 便见一道火色的剑光已然先她一步飞天而上。 “著!“ 149、青州旧债,血偿於此 下一章更精彩:150、青州旧债,血偿於此,期待您的光临。 高空之上,折柳裹著一线火色破入云层。 几乎是同一息的功夫,便听得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从云中炸响。 素还真猛地抬头。 便见云层翻涌处,两条染血的断肢先后坠落。 紧跟著。 剑光在云中再度一闪。 便有道染血的身影从那片翻涌的云层当中直直跌落下来。 碧色玄光已然崩碎殆尽,再也不见先前那般声势浩大的光海护持。 只余一缕残破到了极点的灵光还在周身苟延残喘般地明灭著,可也只是叫那坠落的速度稍缓了几分而已。 砰—— 身躯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断崖的岩面上。 碎石崩飞,尘土扬起。 摔落的凹陷处,澹臺晟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双臂齐齐断去,肩头处的创口翻涌著触目惊心的鲜红。 浑身上下筋骨寸折,那件玄青色的宽袍更是被血浸透了大半,贴在扭曲变形的躯壳上,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 一口接一口的血沫从口鼻间涌出。 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却仍旧睁著。 浑浊、赤红,却还带著一丝顽固到了极点的凶光。 如同一头被猎人射穿了四肢的老狼,倒在血泊之中,犹然不肯闭眼。 素还真怔怔看著这一幕。 方才还耀武扬威、势要取自家性命的人,不过转眼的功夫,便成了地上一具残破不堪的血肉之躯。 眼下里,心头自是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一口先前被澹臺晟追得快要喘不过来的浊气,在这一刻终於是彻彻底底地吐了出来。 只是这份快意尚不及回味几分,视线落在了正从林间缓步走来的陈舟身上。 素还真的神情,便也隨之变了。 方才斗法正酣之际,她只顾著惊骇於陈舟的手段,不曾腾出心思去多想旁的。 可眼下尘埃落定,许多先前来不及细想的念头便也一一浮了上来。 “玄舟道友一身修为精进之速,简直骇人听闻。“ 素还真心底暗暗思忖。 半年之前,此人方才炼成真炁。 而眼下里,便已是凝就了玄光。 “怪道能修成那玄都法。“ “此般人物若非有大机缘傍身,便是那万中无一的绝顶天资了。“ 念头一转,素还真目光又落在了地上那具残躯上面。 陈舟出手的狠辣果决,亦也叫她心底微微一凛。 说杀便杀,不留半分余地。 先前她只以为陈舟是恰逢其会,撞见了自己遭遇险境,这才出手相助。 可眼下回过味来,便觉恐怕不是如此简单了。 她素还真同此人不过仅仅两面之缘。 纵是先前谈得多有投契,却也算不得多深的交情。 旁人缘何要为了她去同澹臺晟死斗? 这当中,怕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纠葛在。 且不说旁的。 先前澹臺晟两个儿子便死在此人手里。 眼下这做父亲的,也落到了此般田地。 灭门之仇,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种种念头翻涌了一遭,素还真面上的神色便也复杂了许多。 快意之外,更添了几分审慎。 陈舟已然走到了近前。 面上不见什么杀伐之后的快意,只是神色平平。 素还真瞧著他这副模样,心底暗暗嘀咕了一声,旋即苦笑著拱手。 “多谢道友施以援手了。“ “若非道友今日赶到,在下这条性命怕是便要交代在此处了。“ 陈舟微微摇了摇头。 “道友客气了。“ “在下一路狩猎海兽,走走停停,今日方才赶到此间岛屿。“ “却不成想,方一踏上便遇著了这般阵仗。“ 素还真闻言,便也不多言。 …… 崖上归於暂时的安静。 海风灌入,將方才斗法时扬起的碎屑尘沙吹散了几分。 而在那满目疮痍的崖面凹陷处,澹臺晟的身躯仍旧蜷缩在那里。 双臂齐断,筋骨寸折,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痛得他浑身直抽搐,分不出丝毫力气来谩骂。 只是將一身所余不多的真炁在体內勉力运转,堪堪止住了断臂处的血涌。 “小贼。“ 澹臺晟勉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正朝自己走来的青衫身影。 “老夫若是没有记错,眼下同你不过是第一次相见。“ “却也不知,何时…何时多了你这么个仇家?“ 落在此般境地,澹臺晟却也没有半分求饶之意。 一双浑浊的眸子里不见哀求,不见恐惧。 有的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疑惑,以及几分至死不悟的固执。 低头看著地上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面色淡淡。 “太师却是贵人多忘事。“ 他语气极为平静。 “五年前,拜太师所赐,青州大水,某侥倖逃得一条生路,眼下却是来报恩了。“ 这般话语落在澹臺晟耳中,却好似一道道闷雷,使得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双浑浊眸子里,疑惑神色骤然消散,变做一种恍然。 可旋即。 那种恍然便又被一种混杂著鄙夷与懊恼的复杂神色所取代。 “青州……“ 他嗬嗬笑了一声,嗓音如同破风箱般呼哧作响。 “原是个螻蚁余孽。“ 澹臺晟唇角勾了勾,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可那笑里不见半分悔改,反倒是透出几许刻薄至极的嘲弄。 “若非是老夫当年真炁不济,便该叫那场大水將尔等尽数淹没才是。“ “也省得遗祸至今,倒是叫你一只螻蚁翻了天。“。 陈舟静静瞧著他。 倒也没什么被激怒的神色,只像是在看一个舞台上表演的丑角。 一旁的素还真將这番话听在耳中,眉眼却是不由一跳。 五年前青州大水之事,她自然有所知晓。 青州一带海水倒灌,死伤无数。 彼时她也不过是当做一桩祸事听了,不曾多想。 眼下听到澹臺晟这般言语,再看看陈舟那张不动声色的面孔,素还真心头便隱隱约约拼出了些什么。 那场水,怕不是什么天灾,而是澹臺晟掀起的人祸。 如此一来,种种疑问便也都说得通了。 一场大水之下,全家尽丧。 如此之仇,也就不难怪这位玄舟道友要同此人不死不休了。 想明白了这些,素还真便默默將目光从陈舟身上收回,不再开口。 而澹臺晟见陈舟听了自己这番话后毫无所动,心头的那点负隅顽抗的气焰便也跟著矮了下去。 可即便到了此时此刻,他依旧不肯服软。 不是不怕死。 而是他这一辈子走到今日,从一介市井青皮,到景国太师,再到如今修为有成、只差一步便要踏入合煞之境的修士。 一路行来,踩了多少人,害了多少命? 若是要为了那些人而低头求饶,那他澹臺晟便不是澹臺晟了。 只是想到自己此番死在了一个螻蚁余孽的手中,心底深处便还是忍不住涌出了几分说不出的不甘。 “你纵使杀了老夫,又能如何?“ 澹臺晟嗬嗬笑著,血沫从嘴角溢出。 “你以为走出此间洞天之后,便能天高海阔、逍遥自在了?“ 他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毒。 “不怕告诉你,老夫此番入这洞天, 是替厉无恤做事。此人筑基有成,紫府已开,端是一等一的修为在身!“ “你纵是有几分手段斗得过老夫,可在那等人物面前……“ 澹臺晟怪笑一声。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陈舟不见反应。 可素还真的面色便是骤然一变。 “厉无恤?“ 她眉眼一凝,瞳孔骤然收缩了几分。 “先天道的厉无恤?!“ 素还真话语里的惊诧意味几乎是难以掩饰。 澹臺晟闻见素还真这般反应,嘴角便是扯出了一个更为扭曲的弧度。 “怎么,怕了?“ 他將目光从陈舟身上移开,转而落在了素还真那张惨白的面孔上。 “素还真啊素还真,你当真以为你那青玄道的名头便能护你一世周全了?“ “老夫今日便是死了也便罢了。“ “可那厉无恤的差事没人办了,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 他笑得愈发刺耳。 “他若是来寻你我二人的麻烦,呵……“ 话到此处,澹臺晟便也不再说了。 只是將两眼一瞪,死死看著陈舟,仿佛是死也要將他的面容死死记在脑子里。 陈舟神色动了动。 厉无恤这名字对他而言倒也不是第一次听闻了,眼下再度从澹臺晟口中说出,虽然有些奇异,但更多倒是有几分好奇。 不过方才看到素还真那般失態的反应,便也知晓这厉无恤怕是个比他先前所预想的还要棘手几分的角色。 但即便这样又如何,该杀的人总是要杀的。 “这些……“ 陈舟垂眸瞥了他一眼。 “便是不劳烦太师多虑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素还真身上收回,重新落在了地上的澹臺晟身上。 “且送太师先走一步。“ “你——“ 澹臺晟顿也错愕,一个字方才出口,便戛然而止。 折柳无声无息飞出,瞬息便已是抵到了澹臺晟的面门之前。 剑尖在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映出一点泠泠的火色,隨后从澹臺晟的眉心处穿入,旋即抽出。 一道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剑痕浮现在那张扭曲的面孔正中。 澹臺晟挣扎著抬起的头颅在这一刻豁然倒落。 眸中最后那点凶光缓缓黯淡,如同被人掐灭了灯芯的油灯。 身躯抽搐了两下,旋即归於彻底的寂静。 陈舟收回折柳。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然没了生息的尸首。 沉默了片刻后,微微吐出一口气。 时隔多年,前身一家数十人的血债,至此终於是有了个了断。 可说来也怪。 他原以为这一刻到来的时候,自己心头多少会生出些什么。 快慰也好,悲慟也罢。 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觉得一桩拖了很久的事情终於办完了。 如此而已。 念头一闪而过,便也不再於此事上多费心神。 转过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素还真身上,其人正看著地上那具残躯出神。 面上的神色比方才更为复杂了几分。 快意、沉思之外,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凛然。 陈舟的杀伐之果决,较之她此前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同辈修士都要狠辣上许多。 从出手到了结,从不曾有过半息的犹豫。 甚至连澹臺晟那番临死前意图搅乱心神的言语,都不曾在此人面上掀起过一丝波澜。 此般心性,著实不像是一个修行不过数载的年轻人该有的。 正想著,便听陈舟的声音传来。 “道友伤势如何?“ 素还真回过神来,苦笑了一声。 “死不了。“ 她摇了摇头,面色虽仍苍白,可气息较之方才已然平稳了些许。 “只是真炁消耗殆尽,短时间內是恢復不了了。“ 陈舟微微頷首。 从袖中取出一枚自家炼製的培元丹递了过去。 “先服下此丹稳住气机,旁的事往后再说。“ 素还真接过丹药,道了声谢便径直吞服了下去。 丹力入腹、药力发散,便將那些紊乱的气机一点一点地抚平。 虽说远谈不上什么立竿见影,可到底是好过方才那种隨时可能脱力昏厥的窘境。 待到气息稍稳之后,素还真便也靠著崖壁缓缓坐了下来。 这一坐,便又忍不住朝地上那具尸首看了一眼。 旋即目光一转,重新落回了陈舟身上。 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微微开口。 “道友同澹臺晟之间的恩怨,比我先前所想的要深上许多。“ 陈舟闻言也不隱瞒,微微頷首。 “旧事了。“ 素还真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多问。 短暂的沉默过后,素还真面色便是严肃了几分。 “道友。“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著陈舟。 “方才澹臺晟说的那个名字,你可听清了?“ 陈舟微微一顿。 “厉无恤。“ “是他。“ 素还真缓缓点头,语气沉了下来。 “先天道真传,紫府修为。此人凶名在外,手段残忍,且最是个睚眥必报的性子。“ “澹臺晟既是替他做事的,那此人同这方洞天多半脱不了干係。“ “你杀了澹臺晟,便等於是断了他的棋子。“ “以此人的心性,出了此间洞天之后,定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舟闻言,面上也多了几分思量。 紫府修士这四个字的分量,他还是掂量得出的。 莫说是眼下他这般方才凝就玄光不久的修为了,便是再给他三年五载的打磨,在那等层次的修士面前,怕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只是…… “此事,確实棘手了些。“ 陈舟坦然应了一声。 眼下里能想到的应对之策有限,多想无益,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素还真见他这般模样,倒也不觉得意外了。 同此人接触了两回,多少也摸到了些他的脾性。 沉得住气,拿得起也放得下。 此般心性,倒確实同那些毛毛躁躁的年轻修士不大一样。 念头转过,素还真面上的凝重神色便褪去了几分,换做一种颇为微妙的自信。 “不过道友也无需太过忧虑。“ 她微微一笑。 “你我皆非无根之萍,倒也无需担忧此辈。“ “况且在下恩师届时必在洞天之外接我归宗,等我將此间原委同他老人家说清,以他老人家的修为,想来便是那厉无恤再如何跋扈,也要掂量三分。“ 陈舟闻言,面上笑了一笑,只是心底却是在暗暗叫苦。 你素还真是有来歷的,恩师在上,宗门在后。 可他陈舟只是靠著一身沛然真炁装模作样…… 真箇出去遇到此人,怕是当场便要叫人拆穿。 思绪百转间,方才大仇得报的那点痛快之意便也淡了不少。 思绪百转间,方才大仇得报的那点痛快之意便也淡了不少。 正此时。 素还真忽而微微倾身,面上浮出一种颇为意味深长的神色。 “道友可想知道,澹臺晟在此间洞天中替那厉无恤做的是何事?“ 陈舟微微侧眸,视线落在她身上。 “道友难道知晓?“ 素还真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家狼狈的模样苦笑出声。 “在下这一身伤势便是拜其所赐了!“ 150、堪比法器,探寻 陈舟瞧著她一副无奈苦涩手指著自己的样子,心头已经是隱隱约约有了些猜测。 “愿闻其详。“ 素还真將手收回,靠著崖壁缓了一口气,方才徐徐说了起来。 “说来却也是我倒霉。“ 她苦笑了一声,说话间带著几分说不出的自嘲。 “自打入了此般洞天,除过借著此地灵机修行之外,便是一直猎杀海兽,逐渐朝此方中央岛屿靠近。直到前几日方才彻底抵达此处,想要一探究竟。“ “只是不曾想到,就在今日早些时候行经一处山谷时,远远便瞧见了那老狗的碧色玄光笼在一方湖泊之上。“ “我平日里同他素无交集,也不想惹这麻烦。便只匆匆扫了一眼,收了气机调头就走。“ 说到此处,素还真的面色又沉了几分。 “可到底还是被此人察觉了。“ “自那之后,便是一路追杀至此。“ 她摇了摇头。 “起先我还有些想不明白,只当是此人心性偏执,见人便咬。” “可眼下回过头来再想,结合方才他临死前提到的那些话……“ 素还真微微顿了一顿,目光与陈舟对上。 “怕就不是那般简单了。“ 陈舟缓缓点了点头,心里已然將这桩事理出了个大致的脉络。 澹臺晟受厉无恤差遣,在此间洞天中寻觅某物。 而那方湖泊,多半便是同此物有关的紧要之地。 素还真无意间路过瞥了一眼,在澹臺晟看来便是撞破了他的隱秘。 以此人多疑狠辣的性子,自然不会放任一个可能泄露消息的活口离去。 至於什么杀子之仇、暗通款曲,说到底不过是隨便找个杀人的理由罢了。 纵然没有这些藉口,也还是会有其他的理由出现。 “如此说来。“ 陈舟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苍茫的林海上。 “道友口中的那方湖泊,便是澹臺晟先前万分在意的地方了?“ “不错。“ 素还真正色点头。 “先前我虽然只是远远一瞥,不曾看出什么端倪。” “可澹臺晟为了我这一眼便是不惜追杀至此,足以见得那地方必有蹊蹺。“ 说话间,她抬眸同陈舟对视。 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往日一双带著几分出身天家的冷淡眸子里,竟也多了些柔弱水色。 “说不得,他替那厉无恤所寻之物,便是在那湖里了。“ 陈舟闻言,心底便也升起了几分异样的感觉。 世事当真奇妙。 他此番赶往中央岛屿,不过是为了在洞天关闭之前抵达出口。 半途中撞见澹臺晟追杀素还真,出手了结了此人,便已经是一桩天大的意外。 可万万不曾想到,在这一番因果牵扯下,竟是阴差阳错地扯出了另一桩更大的事端来。 澹臺晟为厉无恤做事。 厉无恤差遣燕归入洞天搜寻。 眼下燕归与澹臺晟两人先后好巧不巧都倒在他手下。 这般事情传出去,怕是连厉无恤本人都要觉得荒唐了,定会疑惑是有人在刻意算计他了。 可就是这般种种巧合撞在一处,方才造就了眼下这般局面。 世事弄人,一言难尽。 念头转了一遭,陈舟便也不再感慨。 微微偏过头去,看著靠在崖壁上的素还真,嘴角忽而浮出一丝笑。 “道友倒是看得开。“ 他素来平淡的话语里多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此事若真,你我二人可算是正正经经地触了那位先天道真传的眉头了。“ “道友便不怕?“ 素还真闻言一怔,旋即便也笑了。 只不过那笑里面,多少也带著几分无奈。 “怕。“ 她坦然应了一声。 “怎会不怕?“ “先天道真传,以先天万妙真炁铸就上等道基,再辟上乘紫府,无论修为还是才情,都是此世年轻一辈中的佼佼。” “在下虽是青玄门人,可眼下却也不过是个炼炁小修,同那等人物之间差著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说不怕,那是假话。“ 可话说到此,素还真的语气却是一转。 “只是道友也瞧见了,澹臺晟今日亡於你我之手。“ “而以厉无恤一向的为人手段来看,此人既然敢將差事交託出去,断然不会不在澹臺晟身上留些后手布置。“ 素还真抬手朝那具尸首的方向一指。 “届时通过什么不为人知的法子,知晓你我便是坏了他好事的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既然无论如何都逃不过,那这梁子便算是结下了。“ 如此说著,她的目光便也隨之明亮了几分。 “而既然梁子已结,此般因果断然也不能白背。“ “而既然梁子已结,此般因果断然也不能白背。“ “其人所寻之物,若是当真藏在那方湖泊里,你我何不先去看上一看?“ “能弄到手里,自是最好。“ “便是弄不到,至少也可知晓那厉无恤在图谋什么。往后应对起来,也不至於两眼一抹黑。“ 陈舟闻言,不由莞尔。 此话说得通透。 怕归怕,可怕也不能白怕。 既然横竖是得罪了,那便先把好处拿到手,往后再论其余。 这道理同他的做事路数倒也殊途同归了。 “道友既然都如此说了,那在下便也没什么异议了。“ 陈舟頷首。 旋即起身,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具尸首上。 方才斗法了结得急,还不曾来得及搜检。 眼下既然要往那方湖泊一探,自也不好留著此人的身家在这里平白糟蹋了。 心念一引,玄光自掌心铺展而出。 轻轻卷过澹臺晟的残躯。 衣袍、储物袋、以及散落在四周的种种物件,一一被摄入手中。 而其中最为紧要的,自然是那三十三颗水元珠。 珠身碧光流转,虽经了方才那番以血催法的折腾,却仍旧灵光充沛。 陈舟將它们一颗不落地收拢在掌中。 手指在珠面上轻轻拂过,灵觉朝內一探。 三十三颗。 加上他先前从澹臺明与澹臺轩身上得来的三颗。 三十六枚水元珠,齐了。 而就在这三十六颗珠子聚拢在一处的一剎那,陈舟的灵觉便察觉到了一桩微妙的变化。 此前他手中只有三枚时,虽也能感知到珠子之间隱隱存在的某种关联,可那感觉极其淡薄,若非刻意去查探,几乎察觉不到。 可眼下三十六枚齐聚,那种同源共振的感觉便陡然清晰了起来。 珠与珠之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相连,灵机互通,气息共鸣。 三十六枚珠子合在一处所散溢而出的灵压,远不是简单的三十六倍叠加。 而是一种浑然一体、几近於质变的凝聚。 若说单个一颗水元珠只是下品符器,可眼下这三十六颗齐聚,却是远远超过了符器所能囊括的范畴。 便是法器之流,怕也不遑多让了。 这般体味著,陈舟面上微微露出几分怪异之色。 “一套三十六枚,合则蜕变。“ “如此厉害要紧之物,竟也能捨得分发而出?” “如此看来,澹臺晟对他那两个儿子,倒当真是看护有加的紧。“ 他心底暗暗感嘆了一声。 若非此人先前一时大意,將其中三枚赐予两子防身,使得此般器物不得齐全。 要是眼下三十六枚齐出,將全部威力发挥出来…… 今日这场斗法的胜负,怕也还是个未知数。 想到此处,陈舟面上的那点怪异之色便也化作了一丝庆幸。 “可说来倒去,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既如此,此般器物却也是便宜在下了……” 自语一句,便是毫不客气的將此三十三颗水元珠尽数收起。 身后的素还真將他这番举动看在眼里,面上不见丝毫异色。 她眼下能站在这里说话,全仰仗面前此人出手相救。 若是还贪图澹臺晟所遗之物,便是有些不知所谓了。 更何况以她的眼光来看,这些器物虽好,却也没放在她心上。 陈舟收好了东西,转过身去看了素还真一眼。 “道友可曾歇好了?“ 素还真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身上的伤处虽仍旧隱隱作痛,可方才那枚丹药多少也叫她恢復了些真炁,虽然依旧无法施展什么厉害术法,但遁行已经是没问题了。 “带路无虞。“ 她应了一声。 旋而便是抬手朝岛屿腹地的方向一指。 “那方湖泊在此岛西南面一处山谷当中,离此地约莫半个时辰的脚程。“ 陈舟頷首,不再多言。 素还真率先升起遁光,青色的灵华虽比全盛时黯淡了大半,可支撑著遁法行路倒也勉强够用。 陈舟跟在后面,遁光不疾不徐。 两人一前一后,掠过苍翠连绵的林海,朝著岛屿深处飞去。 …… 几刻钟后。 两道遁光前后落下,降在了一片被密林环抱的山谷边缘。 谷中地势平缓,草木丛生。 而在那片苍翠的林木掩映之下,一方湖泊静静臥在山谷的正中。 湖面不算太大,方圆至多百余丈。 水色澄碧,清可见底。 几簇不知名的水草在湖底轻轻摇曳,偶有几尾小鱼穿行其间。 四周山壁围合,飞瀑从高处的岩壁上垂落,化作一道白练,注入湖中。 乍一看去,此地不过是这方中央岛屿上隨处可见的寻常湖泊罢了。 並无什么出奇之处。 陈舟收了遁光,立在谷口的一方青石上,放眼打量了一圈。 微微皱眉。 此地確实平平无奇。 灵机浓度虽然不低,可那也是整个洞天的底子所致。 同先前他修行过的那些海岛相比,並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异。 “便是此地了?“ 他侧眸看向身旁的素还真。 素还真同样在打量著这片湖泊,面上也有几分疑虑。 “不曾记错的话,便是此处了。“ 她微微皱眉。 “先前在下正是从这谷口处路过,远远便瞥见了那老狗的碧色玄光笼在这湖面之上。“ “只是眼下看来……“ 她目光扫了一圈四周。 “却也瞧不出什么名堂。“ 陈舟沉吟了片刻。 眼下素还真瞧不出,却未见得是当真没有。 修行界中的隱秘之物,往往便是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何况此间洞天乃是一位金丹真人遗留,其人若是留有机缘在外,又岂会是能叫他俩这个炼炁小修一眼看破的? 念头转过,陈舟叫素还真稍等片刻。 旋即便是上前一步,站定在湖水面前。 闭目凝神,將一身玄光缓缓外放。 灵觉如同一片无形的潮水,从他所在之处向著四面八方徐徐铺展而去。 先是脚下的青石、周遭的草木,继而是谷中的泥土、岩壁上的苔蘚。 最后,方才轮到那片澄碧如镜的湖面。 灵觉掠过湖面,水波纹丝不动。 不见半分异样。 陈舟也不急。 灵觉继续下沉,穿过湖面,探入水中。 一丈、两丈、三丈。 湖底的淤泥、碎石、水草,一一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浮现。 五丈、七丈、十丈。 仍旧不见异样。 一旁的素还真也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隱隱察觉到他那般伴隨著玄光铺陈而出的浩荡灵觉,心头讶异更胜以往。 修为便也罢了,可这灵觉修持素来艰难。 此人又是如何在区区半年的功夫里,得成如此? “难道说,这世间便真是有这般天生的修行种子不曾?” 素还真心头思绪辗转,百念顿生。 反倒是对於此般湖泊里所藏的隱秘,不那么放在心上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一炷香,两炷香。 陈舟的呼吸绵长,灵觉铺展的范围也越来越广。 整个湖底的每一寸泥沙、每一块碎石,都在他的感知中被翻来覆去地扫了个遍。 可始终不见什么特殊之处。 就在素还真也有些耐不住性子,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 陈舟的神情忽然一动,紧闭的双眸微微颤了一下。 “咦?“ 极轻的一声从喉间溢出。 素还真精神一振,连忙止了话头。 陈舟的灵觉在这一刻停在了湖底角落的一个不起眼位置上,看上去也同旁的地方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淤泥,一样的碎石,一样的寻常。 只是当他的灵觉无意间扫过那片区域时,却是察觉到一丝丝异样的地方。 虽说这点异常波动极其细微。 若非他这些时日以来灵觉几度增强,这点异常波动怕是当真就要错过了。 “道友。” 陈舟睁眼,转过头,笑吟吟的看向素还真。 “却是叫你一言中的了!” 151、天一真水,玉录剑决 可乐小说,追更,从未如此畅快。 素还真闻言精神一振,面上的疲色都淡了几分。 “当真寻到了?” 陈舟微微頷首,目光仍旧落在那方湖面上。 “湖底角落处有细微的灵机异动,旁处不曾见到。” 素还真深吸一口气,旋即收敛了面上的惊喜之色。 沉默了一息后,她方才开口。 “一事不劳二主。” 她抬了抬手,坦然得很。 “道友你看我眼下这副模样,便是下了水怕也是添乱。此事还要再麻烦道友一趟,想法子將其取出来。” 说著,嘴角微微一弯。 “至於此物归属,道友儘管先取了便是。” “你我既然已经结了这般因果在身上,往后总有商量的时候。” 陈舟闻言,微微侧眸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 也不知此人是当真心大,对这般机缘並不贪心。 还是性子里头生来便有几分疏朗大气,不介意同旁人分享。 但无论是哪一种,此般做派倒都叫人生不出什么恶感来。 这位出身景国天家的公主,看著却是个可交之人。 只不过…… 想到自家先前佯装的那副大宗弟子的身份,陈舟心头便也不由笑了一笑。 从前同郑如玉等人初识时,此般身份倒是占了些便宜,省去了不少麻烦。 可往后再看,怕是有些弄巧成拙的意味了。 素还真眼下分明已將他当做了某位大宗门的真传弟子来对待。 言语间的信赖与坦然,多多少少也同这层身份有关。 若是日后叫人知晓他不过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 心头笑笑,倒也不曾太过在意。 说来道去,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罢了。 若无这一身真炁玄光、一口折柳飞剑,便是想冒充也冒充不来的。 根底在此,旁的都是虚的。 念头一闪,陈舟又想到了玄都这两个字。 若是当真有一日能拜入那般道门…… 不过此念也只是一闪而过。 眼下且先取了面前之物,再想法子过了厉无恤那一关,方才是正经。 “那便暂且一试。” 陈舟收拾了心思,朝素还真頷首。 旋即转过身去,重新面向湖面。 灵觉再度铺展而出,锁定了先前所探知到的那处湖底角落。 这一回凝神更甚。 方才那番粗略的扫查只是確认了异样的存在,眼下要做的便是將其精確定位。 灵觉沉入水底,穿过淤泥与碎石,在那片角落处缓缓游移。 陈舟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有些不对劲。” 方才他灵觉扫过时,那丝异样明明是在此处。 可眼下再来,却好像挪了个位置。 偏了约莫半丈远。 陈舟的灵觉跟了过去。 锁定。 可才过了数息,那点异样又动了,这回是往南偏了两尺。 陈舟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东西竟然不是固定的。” 低声自语了一句。 那丝极其细微的灵机异动並非扎根在湖底某一处不动,而是在缓缓移动著。 而在那处异动的周围,既无游鱼经过,亦不见什么活物的踪跡。 淤泥之上,水草之间,空空荡荡。 能够造成这般灵机异动,又能在水中无声游移的…… 陈舟的脑海里飞速翻过了诸般可能。 忽而眼神一亮。 “是湖中水。” 陈舟心头一定,已然是有了计较。 旋即並指成剑,真炁灌注指尖。 一道极为纤细的剑气从指端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湖面。 水波纹丝不动。 那道剑气径直穿过水体,直抵湖底,破开淤泥。 素还真站在岸边,瞧著陈舟朝湖面凭空打出一道剑气的举动,微微一怔。 有些不明所以。 可她到底也是有几分眼力的人,知道此刻不是问话的时候,便也按下了心中的疑惑,只静静看著。 陈舟则是全副心神都沉在了灵觉的感知当中。 第一道剑气入水后,他便清晰地感知到了那处异样之地的反应。 微微一颤,猛的向后移动了几许,就像是被水波推动造成位移。 “果然。” 陈舟脸上浮现一点笑意,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想。 那点异常之处,很可能不是其它,就是一滴水! 以水藏水,方才隱於无形。 这水元上人,却是有些意思了。 不得不说,陈舟心头里的好奇被这般状况提了起来。 旋即先后又是数道剑气激射而出,从不同方位没入湖面,不断的缩小范围。 “道友这是在驱赶什么东西?” 素还真终是忍不住出了声。 “如果我想的不差的话,应该是一滴水。” 陈舟言简意賅,手上的动作不曾停歇。 素还真一愣。 一滴水? 可还没来得及容她多想,便见陈舟面色微微一凝。 指尖最后一道剑气迸射而出,力道较先前更重了几分。 轰—— 湖底闷响。 一蓬清水从湖面下涌起,翻出几朵浑浊的水花。 紧跟著,陈舟右手往前一探,玄光自掌心铺展。 一股摄物之力透过水体,径直朝著湖底某处锁去。 片刻后。 水面微微一盪。 一点光华从碧蓝的湖水深处缓缓浮升而起。 初时不过米粒大小,莹莹发亮。 可隨著距离水面越来越近,那点光华便也越来越清晰了。 是一滴水。 一滴通体晶莹剔透的水珠。 不过黄豆大小,悬浮在湖面上方寸许处。 乍一看去同寻常水珠无异。 可若是凝神细观,便能发觉此物同寻常之水截然不同。 其表面不见一丝波纹,<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得如同一颗被人精心打磨过的微型琉璃珠。 光泽內蕴,澄澈到了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地步。 仿佛將世间最纯净的一缕天光凝在了这一滴水中。 而更叫人侧目的,是此物悬停在半空之后,周遭的空气便也跟著起了变化。 一股极为清冽的灵机从那滴水珠中悠悠溢散而出,瀰漫在方圆数丈之內。 所过之处,连湖面上的水波都静了下来。 四周的草木、泥土、碎石,仿佛都在这股灵机的润泽下变得更为鲜活了几分。 陈舟凝视著掌前的这滴水珠,面上浮出几分异色。 此物灵蕴之深厚,远超他的预想。 光是这般自然溢散出来的灵机品质,便已不是寻常灵材可比了。 而就在他端详之际。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惊呼。 “这是!” 素还真的声音骤然生变。 陈舟转过头去。 便见素还真一脸著实不可思议的神情,视线落在他掌心中的那滴水珠上。 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 “玄…玄明天一真水?” 陈舟眉头微动。 “什么?” 素还真微微吐出一口气,再看陈舟的眸光便是有些莫名起来。 “天地间有九种灵水,古称九天真水。” 一时惊讶过后,她便也平静下来。 “其每一种都是天地灵蕴自生自化、非人力可铸之物。” “其中这玄明天一真水居九种真水之三,稟太一之精,含玄明之德。一滴入体,可洗炼真炁杂质,淬炼经脉窍穴,更可增益修士对天地灵机的感应。” “而对於修水元之法的修士而言,此物更是无上至宝。一滴在手,便可使水行法术的威能倍增不止,甚至有助於凝练水行煞气,合炼筑基。” 说到此处,素还真的目光从那滴水珠上移开,落在了陈舟面上。 “此物据闻只在水元极度充沛之地偶有凝结,便是掌控四海的龙属当中,却也罕见。” “我也是在恩师所留的典籍当中读到过相关记载,方才识得。” “可万万不曾想到,竟会在此间洞天当中见到实物。” 陈舟听罢,低头又看了一眼掌前那滴不起眼的水珠。 面上的异色更深了几分。 素还真说的东西他自然不曾知晓,只是转念一想,此间洞天的主人是以水行证道的金丹真人。 旁人得不来此物,对於他而言或许並非如此了。 只是缘何要大张旗鼓將其隱於此地? “此物固然珍贵。” 陈舟沉吟了一息,面上浮出几分不解。 “可对於厉无恤那般人物而言,一滴真水虽好,却也未必值得他费这般周折差遣旁人来此搜寻。” 素还真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道友所言甚是。” “此物虽珍,可对於先天道那般底蕴的宗门而言,便也如此了。” 她皱了皱眉。 “除非…此处不仅仅只有这一滴真水。” 话音方落。 便见掌前那滴悬浮的水珠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陈舟面色一凝。 只见那滴玄明天一真水的表面泛起了一层极其细密的涟漪。 涟漪扩散间,珠体內部竟有一缕微光缓缓亮了起来。 那微光起初极淡。 如同清晨薄雾中透出的第一缕天色。 可隨著涟漪的持续扩散,那缕光便越来越亮,直到整滴水珠都变成了一颗莹莹发光的明珠。 而在那光芒最盛之处。 水珠的底部忽然显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缝隙。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滴真水的內里缓缓往外推出来。 陈舟与素还真同时一怔,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其上。 一角玉石质地的稜角从水珠底部的缝隙中探出了头来。 色泽温润,微微泛著一层冷冽的青白光泽。 表面上隱隱约约能看到几道极细的纹路,笔画古拙,似文非文。 那物事缓缓而出,像是从极深极窄的甬道中被一寸一寸地挤压出来一般。 水珠在这过程中非但不见缩小,反倒是以一种不合常理的方式包容著其內里之物的体积变化。 一寸、两寸、三寸。 直到整个物事彻底脱离了水珠。 玄明天一真水在完成了这番孕育后,光华倏然一敛,重新恢復了先前那般不起眼的模样。 悠悠悬在半空,莹莹然如旧。 而在它的下方,一件陈舟从未见过的事物正静静悬浮著。 通体以不知名的玉石所成,长不过一尺,宽约四寸,薄如蝉翼。 质地温润,触目所见便有一种浑然天成、绝非人力可铸的观感。 其上以一种古拙至极的云篆书就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笔画如刀似剑,锋芒毕露。 入目之际,陈舟只觉一股凛冽到了极点的锋芒扑面而来。 仿佛那些文字本身便是一柄柄出鞘的利剑。 不是在读字,而是在直面万剑。 他不由微微眯了眯眼,將灵觉朝那页玉册上轻轻一探。 可灵觉方才触及表面,便被一股浑然天成的力量温和地弹了回来。 不痛,不伤。 只是一种近乎於礼貌的拒绝。 可光是这般外象,便已足够叫人心神震盪了。 “这是……” 陈舟微微皱眉,心头翻涌著万分疑惑。 此物看上去浑然天成,毫无人造痕跡。 可其上文字,却也绝非是天然可以造就之物。 两者矛盾並存於同一件器物之上,玄之又玄,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而就在他百般思量之际。 身后传来了素还真的声音。 同先前的惊呼不同,这一回她的声音出奇地轻。 轻到像是怕声音大了一些,便会惊碎眼前的梦一般。 “传闻广布无穷界域,得其一便可受用无穷的金书玉录当中……” 她的嗓音微微发颤。 “载术玉录?” 陈舟转过头去。 便见素还真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怔怔地看著那页悬浮在半空中的玉册。 一双眸子里映著玉册表面的青白光泽,瞳孔微微扩散。 神色说不上有多欢喜,反倒是有种无法言说的错愕。 “道友方才说什么?” 陈舟的声音將她从那种近乎於失神的状態中拉了回来。 素还真猛地回过神,目光幽幽的看向陈舟,直叫他心里都有些打鼓。 “此物为金书玉录当中的玉录。” 她郑重其是的重复了一遍这般话语。 “金书承法,玉录载术。” “法为玄玄妙法,术为上上奇术!” “且此二者乃为天地灵性升腾,持道衍生之物。聚散隨行,非大机缘、大福运之辈不可见得、所有。” 如此万分感嘆的说著,她的目光復又不可抑制地落回了那页玉册之上。 “道友你看那上头的云篆,笔画如剑,锋芒逼人。” “此般气象,绝非是什么丹诀药方之流,我若是没有猜错的话,其上所录,当是一门……” “剑诀!” 152、非一般之法 剑诀两个字落入耳中,陈舟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页悬浮在面前的玉册上。 方才只是粗略一扫,便被那股扑面而来的凛冽锋芒所慑,不曾细看。 眼下定下心神,再度凝目望去。 玉册表面的云篆在暮色的映衬下泛著一层冷冽的青白光泽。 笔画古拙,似文非文。 可若是將目光放缓沉下,一笔一划地去辨认,那些看似繁复的云篆便也渐渐在陈舟的脑海中显露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来。 云篆这种在修行界中承载法门传承的文字陈舟並不陌生,早在还不曾炼炁得法前,他便多有钻研。 眼下里,早已是极为精深。 眼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过去,同时嘴唇微微翕动,极轻极缓地念出了声。 “太初…阴符…天杀…剑录!” 八个有些莫名深意的大字联合在一起,便就匯成了一种浩荡难掩的煌煌大气。 同时间,当这八个字在心底完整地连成一串时,陈舟的瞳孔微微一缩。 就在他心里完整的念出这般名目之时,那页玉册上的云篆仿佛受了某种感召般,微微亮了一下,一闪而逝。 可就在这般一闪而逝的光华里,陈舟却是隱隱约约窥见了一些东西。 山洪倾泻,万木折断。 雷霆劈下,孤峰碎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大雪封山,生机断绝。 赤地千里,枯骨遍野。 种种天地交伐、生发杀机的景象如同走马灯般在陈舟眼前逐一一闪而过。 快得不及细看,却每一幕都清晰得叫人心悸。 而这些景象看似万千,毫无共同之处,但却有一个潜藏极深的东西將它们串联起来—— 杀机! 不是人为的杀意,也不是兵刃的锋芒。 而是天地运转之间,万物生灭枯荣时所自然生发的那一缕至为本源的力量。 秋风扫落叶,大雪灭生机…… 如此种种意象,皆可为剑。 此般剑诀所要驾驭的,便不是什么飞剑本身。 而是这股瀰漫在天地之间、无处不在却又无形无相的生杀之理。 陈舟怔了片刻。 “阴符。” 他回味这两个字,越发感觉奇妙。 【阴符经】有云: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此剑诀的名目便是由此而来。 而它的修行精要,亦如其名:观劫采机,以神铸剑。 修行者不必枯坐练气,不必吞吐五金之炁,不必纵剑横行,而是要亲歷自然万景。 在天地伟力爆发之时,抽离出一缕无形无相的天地交伐之炁,纳入神魂。 继而在识海深处以神念为炉火,反覆锻打。 最终凝练出一道阴符天杀无形剑籙。 而此般剑籙一旦炼成,举手抬足间便可挥洒蕴含天地杀机的无形剑气。 此气不伤皮肉,不破护体。 它所斩断的是修士真炁与天地灵机间的关联,中剑者如同被天地所厌弃。 灵机枯萎,玄光瓦解。 纵你一身法器叮噹、护体玄光厚如城墙,在此剑面前亦如纸糊。 更甚至,修成此法之后,剑籙高悬识海。 手中无论有无剑气,都可被赋予天发杀机之意,化为破法斩灵的凶器。 飞剑不过是承载杀机的载体,而非根本。 且此般剑诀发动时,无惊天剑气,无耀目剑光。 如季节更替般无声无息。 直到敌人大难临头、生机断绝的那一刻,方才惊觉杀机已至。 无穷的信息在脑海里翻涌,不曾见识过其他剑诀光景的陈舟只觉坠入一片无垠天地,尽数是剑道横陈,叫人流连忘返。 而在一旁的素还真同样凝眉而视,只是越看面上神情便越是沉凝。 倒也不是因为失望。 恰恰相反。 此般法门的玄妙高远,已然远远超出了她此前对於剑诀二字的所有认知。 世俗间的剑修讲求的是什么? 练气养剑,以真炁洗炼剑身,求的是飞剑本身的坚不可摧与锋芒无匹。 可这门太初阴符天杀剑录,却是从根子上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它不在乎飞剑是什么品质,也不在乎真炁有多浑厚。 它只在乎一桩事—— 你能不能看见天地间那柄无形的剑。 看见了,便是此道中人。 看不见,纵有万般资质,也是枉然。 此般法门不落窠臼、超脱凡俗,却也不是常人能修成的。 光是那抽取天地交伐之炁一关,便已叫人两眼茫然,不知何从下手了。 更遑论还要在识海中凝结无形剑籙。 此中的艰难凶险,怕是远非寻常剑诀可比。 此中的艰难凶险,怕是远非寻常剑诀可比。 素还真心底暗暗思量著,面上却也不动声色。 將视线从玉册上收回,转向身旁的陈舟。 见其一副心神完全陶醉其中的模样,念及先前他那一手御使飞剑之术,便也不多出言打扰。 抽离目光,不再观望此玉录上的內容。 剑诀虽好,却也並不適合她这般青玄之修。 纵然心头有所失望,但素还真也丝毫没有修行此法的念头。 无它,路不同而已。 徐徐理气,休整自家的伤势。 “好一个太初阴符天杀剑录。” 半晌过后,陈舟豁然回神,语气里带著几分由衷的讚嘆。 “此般剑诀法门不同於世俗寻常之法,不以剑丸锋芒为根基,反以天地生杀之理为刃,御的不是剑而是杀机。” “在亲眼见到之前,我根本无法想像剑诀还能是这般模样。”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微微一转。 “只是……” “此法玄奇、杀伐无双是真。可修行之难,怕也是真。” 陈舟的面上多了几分感慨。 “想要修有所成,怕不是三两日功夫能成的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尽皆无言。 唯有那页玉册仍旧静静悬在半空。 陈舟看了素还真一眼,心底微微一动。 此物虽是他寻来取出,可却也是素还真点明方位。 若是没有她,他陈舟压根便不会来这方湖泊。 如此一来,此物的归属便也不是那般理所当然的事了。 而且他陈舟也不是什么贪得无厌之辈,毕竟此间得来的东西已然足够丰厚了 如此想想,这两物的归属便是要做一番度量了。 可他的念头方才转到此处,素还真便已先一步开了口。 “道友不必同我客气。” 从那般感嘆里脱神而出,素还真一双眸子直直看向陈舟。 “道友想来也知晓,我青玄虽说是九道之一,诸般法门繁复,传承有序。” “可当中,並无剑道传承在列。” “我道修士,也不行此路。” 说著,她微微摇了摇头。 “此法虽好,但却与我不合。” “纵是勉强拿去,也不过是束之高阁,平白糟蹋了。” 素还真语气认真。 “倒是道友……” 目光在陈舟身上停留了一息。 “一身剑术已是有了几分气象,与其將此法在我手中蒙尘,倒不如叫道友彰显威名。” 陈舟沉默片刻。 虽然他不大知晓青玄底细,但也能想到这般说法不过是素还真的推辞罢了。 纵使再不相合,此般上上玄妙法门得来自己修不得,亦可当做修行资源同旁人换取资粮。 金书玉录,天地奇珍,又岂是轻易可得? 只是对於自家而言,这剑诀著实契合,便也无法相让就是了。 念头转过,陈舟也不再推辞,微微頷首。 “那便却之不恭了。” 素还真见他应了,面上舒展了几分,露出笑意。 旋即又想起了什么,出声道。 “只是有一桩事,还是要提醒道友。” 她抬手朝那页玉册指了指。 “我观当年水元上人事跡,却是未曾记载过其人通晓剑道手段。” “想来此法也只是藏於他手,並未修行有成。” 她看著陈舟,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道友若是要修行此法,怕是要做好准备了。” “依在下浅见,眼下的要紧之事,却是先合煞筑基。” “此法倒是可以放上一放,待到筑基有成,根基稳固了,再著手修行也不迟。” 旁人诚心实意、一片热诚,陈舟自不会拂去了她的好意。 “道友所言极是,受教了。” 而且此话倒也不是客套,素还真说的確实在理。 合煞筑基才是自家眼下的当务之急。 这门太初阴符天杀剑录修行艰难,且非得天时地利相合不可,想要上手却也不是一时半会之功。 祛了骤得此般法门的浮躁心思,陈舟便是抬手指了指面前那滴仍旧莹莹悬浮著的玄明天一真水。 “既然道友不愿取此法,便將这真水取了罢。” “不然让道友白跑一遭,在下心里著实过意不去,还望不要推辞。” 话说出口,便见素还真面上浮出了一种颇为玩味的表情。 她斜斜看了陈舟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玄舟道友,你当真不知?” “此物除过先前我所提的那般用法之外,同样亦是洗炼法器的上上外药宝材。” 素还真说著心里升起几分狭促笑意,却也能理解他不通晓这般修行知识。 毕竟眼前这位道友那般身世出身,想来先前被那玄都上真收入门下之后,便是日日苦修,方得眼下修为。 如此一来,自然没什么多余时间去瀏览那些浩如烟海的灵材外药典籍。 “我若是没记错的话,道友眼下手中可是有三十六颗水元珠,此番若是能以此真水洗炼一遍,怕是足够使其炼形两次有余了。” 陈舟的动作顿住,面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先前还当真不曾想到这一层。 三十六枚水元珠合一之后的威势,方才他亲身体会过。 若是再以玄明天一真水再度炼形一遍,成就中品符器…… 那般提升,怕是不敢细想。 此物於他,何止是有用…… 只是方才话都说出去了,眼下要反悔,面子上倒是有些过不去了。 素还真將他这副表情看在眼里,终是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一笑间,方才一身狼狈伤重的倦色也消散了不少,倒显出几分明丽来。 “瞧道友这般模样,我便也不夺人所爱了。” 她收了笑,面色恢復了往日的平淡。 “不过道友若是方便,先前你手中那枚积攒精气的白珠,可否匀在下一些?” “我眼下伤势不轻,想要尽数復原怕是要些时日,届时再去猎杀海兽积攒精气,怕是有些来不及了。” 陈舟闻言微微点头,这般交换倒也可行,不至於显得自己平白占了天大便宜。 “好说。” 他也不多做思量,直接从衣袖里摸出先前从澹臺晟身上所得的储物袋,也不曾打开查看里面有什么,便直接搁在了素还真手上。 “眼下在下得了这两物,此间洞天之行便已是远超所望了。” 陈舟语气诚恳,没什么作假的味道。 “至於旁的机缘,便也无心再去爭了。” “此番过后,我就去寻个僻静海岛闭关修行,静候洞天关闭便是。” 说罢,他朝素还真抱拳行了个道揖。 “还望道友多多保重。” 素还真一怔。 一时间,倒也没料到陈舟会如此乾脆。 將澹臺晟的整个储物袋连看都不看一眼便全部让了出来。 虽说他已经拿了水元珠、真水和玉录这三桩大头,可那储物袋里的东西也绝不会少。 澹臺晟经营数十载的家底,法钱灵材、丹药符器,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也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数目。 说不要就不要了? 正想著,便见陈舟已然升起遁光,破空而去。 火色的灵华在天际拉出一道极淡极轻尾跡,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远处连绵的林海上方。 “等——” 素还真伸出手,嘴巴张了张。 可声音方出,人已不见。 她的手臂在半空中僵了一息,旋即缓缓放了下来。 低头看著手中那只绣著玄青暗纹的储物袋,又看了看陈舟消失的方向。 颇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 “此般利落法,倒是同他那一身杀伐手段一脉相承。” 苦笑了一句,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面色一变。 “不对——” 素还真似也想到什么,平淡面容上头一遭生出些许无奈至极的神情。 方才光顾著同陈舟分说这般物件来歷,居然是忘了一桩极为要紧的事。 “此般玉录乃是天地灵性所衍,並非寻常之物。” 她的嘴角微微一抽。 “是收不进储物法器里面的……” 153、雷池得气,洞天將闭 最新更新,已在可乐小说上线,等待您的解读。 陈舟背岛而行,遁光掠过碧波,朝著远离中央岛屿的外围海域飞去。 而他的右手里,则是稳稳托著那页玉册以及一滴真水。 方才走得利落,一抱拳便升了遁光。 只是遁形出数里远后,他才想起自己还不曾將这两样东西收起。 如此想著,陈舟心念一动,左手探入袖中,取出储物袋。 袋口朝著玉册一送。 可那页薄如蝉翼的玉石书册悬在袋口处,纹丝不动。 就好像袋口处横了一堵无形的墙,任凭他如何以真炁催推,此物便是不肯进去。 陈舟又换了个角度,竖著塞、斜著塞,甚至將储物袋的口子撑到了最大,但结果仍旧一般。 玉册安安静静悬在掌中,不见半分动摇。 “倒也是个有脾气的。” 陈舟嘀咕了一声,面上露出几分古怪神色。 旋而也不再强行去试,目光从玉册上移开,落在另外那滴莹莹悬浮的玄明天一真水之上。 念头转了几转,心头便是浮出几分恍然。 难怪先前那位水元上人要將此物藏在真水之中。 並非是刻意为之,而是此般天地衍生之物根本不入诸般储物法器。 想要收纳,就只能以同样超乎寻常的天地灵物来承载。 而眼前这滴玄明天一真水,便是最好的容器。 想到此处,陈舟也不觉得奇怪了。 天地奇物,自有殊异之处。 若是什么储物袋都能收得进去,那反倒是叫人怀疑其真偽了。 只不过如此一来,此物便有些不易隱藏了。 自家又没有水元上人那般上乘本事,想要將此物重新封入真水当中,那纯是奢望。 陈舟想了想,翻手將玉册塞入衣袖內侧的夹层里。 贴身而放,外头瞧不出来。 虽说不甚稳妥,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不过转念再一想,此物便是叫人瞧见了,旁人也未必认得出是什么来路。 此间洞天里的修士大多是散修出身,又有几个能听说过金书玉录的传说,更遑论是亲眼辨认出来? 况且,自家大不了日后將此法牢牢记下,然后把这页玉册丟进海里便是。 他陈舟要的是法门本身,又不是这块玉石。 难道那厉无恤还能读心不成?能看出他陈舟將此般法门背在了心里,不曾留下原本…… 如此想著,陈舟心头便也踏实了不少。 一路朝外飞去。 途中偶有几道遁光从远处掠过,皆是朝著中央岛屿的方向而去。 显然是三月之期將满,那些积攒了精气的散修们开始朝著鮫女所言的汪洋尽头匯聚了。 其中有一两道遁光在掠过陈舟时微微一顿,似是对他这个反其道而行之的方向有些好奇。 可也仅仅只是目光交错了一息,便各自散去了。 修行中人,各有各的路。 旁人如何行事,自也不是什么需要操心的事情。 陈舟懒得理会那些好奇的目光,遁光不减。 一路不曾停歇,直至月上中天。 远处那座横亘在海天交界的巨大山岳已然退到了极远处,只余一道隱约的轮廓。 “差不多了。” 陈舟低声自语。 环顾四周,茫茫汪洋,不见一道遁光。 三月期限將近,洞天里剩下的修士大多都往那岛屿匯聚去了。 此间外围海域,怕是再难遇到什么人了。 如此一来,自是正合他意。 旋而遁光一收,陈舟的身形便从半空中径直落向下方一座狭小的孤岛。 岛上不过数丈见方,几块嶙峋礁石从泥土中探出,被盐风吹得圆润光滑。 一方天然形成的石洞隱在礁石背后,洞口不过三尺见方,虽然不算大,但容身也足够了。 陈舟轻车熟路。 以折柳將洞口稍作扩修,切割来几块石板充作门户。 如此折腾了一番后,便在洞中盘膝坐定。 取出照夜灯悬於身侧,灯火摇曳。 陈舟甫一坐定,那股子熟悉的感觉便悄然涌了上来。 闭上双眼。 心底深处,神通浮现。 【每日结算】 【今日了结旧仇,得偿所愿。探获天地奇珍,收玄明天一真水,载术玉录。评价:上中。】 陈舟微微挑了挑眉。 但得来此般神通日久,怎么变化自也是早有倒也不奇,想来是斩杀澹臺晟、获取玉录这两桩事的功劳。 於此同时,相应的机缘也隨之落下。 【得旧日倒映一道,生雷光、衍电火,观之可入雷域,见万千雷霆。】 水与雷交缠,明灭不定。 看上去便如同一条被雷光裹挟著的溪流,在他的神魂当中蜿蜒流淌。 陈舟凝神一探。 那道光影便在他的灵觉触及下轰然绽放开来。 下一刻。 无穷无尽的雷光將他的整个感知淹没。 陈舟的身躯猛然一颤,只觉自己整个人被这雷光裹缠,朝著不知名之地跌落而去。 坠。 坠。 坠。 直到那片无穷的雷光在某一刻骤然撕裂开来,露出了底下的真正面目。 那是一片天地。 苍茫无际的天穹下,铅云滚滚,厚重得几乎要將天地压成一线。 而在层层叠叠的铅云最深处,一道道比山岳还要粗壮的雷柱无声凝聚成形。 紫、金、白三色雷光交织碾压,在云层深处翻涌搅动,如同一口被烧到了极致的洪炉。 而在那洪炉的正下方则是一方深不见底的大泽。 泽水浑浊,翻涌著滔天的浪涛。 无穷的雷霆从天而降,砸入大泽之中。 水与雷相撞,爆发出骇人至极的毁灭之力。 方圆数百里的天地都在这般交伐之下颤抖不休。 天雷劈水,水柱迎雷。 此般光景循环往復,不知已经持续了多少岁月。 水不退,雷不止。 雷不止,水不退。 天地间最为暴烈的两种伟力便这般你来我往,彼此碾压、彼此吞噬、彼此消磨。 而在这般吞噬消磨之间,一股极为特殊的气机便从中诞生了出来。 那气机无形无相,不属於雷,也不属於水。 而是在雷与水相互毁灭的瞬间,从二者的交匯处自然溢散而出的一缕…… 杀机。 天地交伐之炁。 陈舟悬浮在这片天地的上空,將眼前的一切尽数收入感知。 一时之间便也顾不得这番光影是他的神通所化还是真实存在。 只是將全副心神都沉入了那股杀机的感悟当中。 双目怔怔,好若失魂。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仿佛是数十年光景,又好似是一剎那间。 就在雷柱又一次劈入泽水,水柱迎雷而碎的那一剎那。 两者的力量在某一个极其微小的点上彼此抵消湮灭。 而在湮灭的同一瞬间,那一点空间里便诞出了一缕无形无相的炁。 陈舟的神念猛然一探,將那缕炁牢牢攫住,收入识海。 而在此刻,他眼前那片雷池天地的光影便也隨之缓缓消散了。 双眸洞开,神思便也再度回到了先前那般的海岛洞穴当中。 “不曾想到……” 陈舟在心底轻轻吐出一口气。 本以为这般法门晦涩高深,想要顺利修行入门,怕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想来便是那些上宗弟子得到此法,想要找到一处合適的天地异景来修行此法,怕也不知要花上多少年月。 “今日结算所得机缘,居然恰巧便是此般助力修行之物。” “最关键的天地杀伐之气叫我收摄在身,后续凝结剑籙,便也是顺理成章了。” “至於再往后,收束其他天地异景完善剑籙,便是可遇而不可求之时了……” 陈舟心底暗暗盘算著。 同时取出玉录,心神沉入。 …… 十余日过去。 广阔海域碧波万顷,一头体型足有七八丈长的水兽正在水面下数丈处悠然游弋。 此物通体覆满了暗青色的甲壳,头颅扁平,一双浑浊的兽瞳里不见什么灵智。 只是凭著本能,在这片海域中觅食巡游。 忽然。 水面之上,天光一暗。 一道几近於无形的东西从高空坠落,无声无息地穿过了海面。 那水兽浑然不觉。 可就在下一个瞬间,它的整个身躯猛然一僵。 一双浑浊的兽瞳里那点微弱的神光骤然消散。 庞大的身躯在水中晃了两晃,旋即缓缓翻转。 腹部朝天,浮出了水面。 通体上下不见一处伤口,可却又一股说不出的焦糊味道从其身上无法抑制的逸散而出。 不远处,一道遁光悬停在半空。 陈舟面无表情地朝著那具浮上水面的尸首探手一摄。 白珠从袖中探出,精气便如飞蛾扑火般没入其中。 他也不多看,遁光一转,掠向了下一个方向。 而在他的识海最深处。 一道有些模糊的东西正在无声地悬浮著。 形如一道蜿蜒雷霆,在扭曲缠绕中凝结成了一柄三寸来长的微型剑形,剑身上有细密的雷弧在跳跃闪烁。 噼啪作响不断。 虽说此刻远远称不上什么凝练圆满,甚至连轮廓都还有些模糊不清。 可那確確实实是一道剑籙。 阴符天杀无形剑籙! 遁形在空的同时,陈舟分心体味著识海中那道剑籙所散溢而出的微妙气机,心头颇有些奇妙光景。 在素还真口中,此法艰难仿若什么天堑,常人绝难修成。 可在自家神通助力之下,不过区区十余日光景,便是將剑籙初具其形。 这般进度,说出去足以叫人骇然。 儘管无法同人分享喜悦,但此般炼法小有所成却是足以叫陈舟暗自意满。 虽说自家所锤炼出的剑籙眼下还极为粗糙,威能也有限得很。 可方才那一剑,已然足以证明它的效用。 那头水兽的甲壳厚实,寻常修士的剑气砍上去也不过留下一道白痕。 可在剑籙所含雷霆杀机的一缕剑光之下,当场气绝,没有丝毫反抗余地。 水兽如此,何况乎人? “这门剑录,当真是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陈舟收回心神,脸上生出些许感嘆。 此般杀伐手段,確实同寻常的飞剑之术截然不同。 若是日后剑籙凝练圆满,又不知是何等光景。 不过那都是往后的事了。 眼下里,这道剑籙还远远称不上什么大成。 想要更进一步,免不了日日修持锤炼。 急不来。 念头转过,陈舟从衣袖里取出了那页玉册。 此物这些时日以来一直被他贴身收著,每日得閒时便取出来研读一番。 只是今日取出时,陈舟的目光落在玉册表面,微微一怔。 那上头的云篆,变了。 先前那些笔画如刀似剑、锋芒毕露的文字,眼下看去竟是模糊了许多。 仿佛在这短短十余日的光景里,歷经了无数岁月的风蚀雨打。 笔画斑驳,稜角消磨。 原本清晰可辨的一个个云篆,此刻已然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 陈舟心头微微一动。 而就在他凝目细看的同一刻。 玉册上最后那一点尚还可辨的笔画痕跡,也缓缓消散。 就如同冬日里最后一缕残雪在春风中悄然化去,无声亦无息。 原本璀璨莹润的玉石表面褪去了所有光彩,变成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灰扑扑的普通石片。 拿在手中掂了掂,轻飘飘的。 同先前那种沉甸甸的份量判若两物。 陈舟看著手中这块已然变成废石的东西,默然无言。 一时间眉头皱起,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才生出这般变故 沉思良久,灵觉无意间划过识海里的剑籙,顿时便是如有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难不成,此般剑录只能有一人修持,一旦有人修成,法门便会自动隱没?” 此般念头一闪而过,陈舟越想越觉得合理。 金书玉录乃是天地灵性所衍。 非大机缘、大福运之辈不可见得。 而此般造化之物既然是天地持道衍生,想来便也是有著种种规矩束缚。 就好比一人得法,无论是金章也好,还是玉录也罢,皆都会消散无形。 “不过仔细说来,此般变化对我而言也是件好事情!” 眉眼里闪过几许思忖的神光,陈舟將手中那块废石翻转了两下,旋即隨手丟入了脚下的海水里。 伴隨著扑通一声,石片沉入碧波,片刻后就不见了踪影。 如此一来,便是省了他处理此物的功夫。 正消化著这般事情,想著往后若有机会还能再得一二此物,到时再细细观察一番,陈舟神色忽而微微一动。 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抬眸朝著头顶的天穹望去。 便见那片连月以来都不曾有过半点变化的洞天苍穹,此刻正在发生著一种极为微妙的动静。 天幕边缘处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波纹,如同一面平静的水面被人从远处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从天边朝著四面八方缓缓扩散,海浪隨之翻涌。 “这是……” 陈舟双眸一凝,整个人的心神不由提起: “洞天关闭的时日要到了?” 154、师尊救我! 预告:即將更新,请密切关注! 中央岛屿,一座险峰之巔。 素还真盘坐於崖顶一方平石上,周身青色玄光微微流转。 十余日的休养调息下来,先前拜澹臺晟所赐的那些伤势早已尽数復原。 虽说距离最巔峰的状態还相差上些许,但也足以应对剩下的场面了。 此时此刻,素还真也是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天穹上的异变。 其人豁然睁开双眼,抬眸望向天际。 只见碧蓝的天幕边缘处,涟漪正从极远处缓缓扩散而来。 无声无息,却叫整片海域都跟著微微荡漾了一下。 “终於,是要结束了。” 她低声自语。 旋即起身,纵身下了山峰。 遁光掠过连绵的林海,直直朝著岛屿中央的方向而去。 …… 岛屿腹地。 一方深不见底的碧潭臥在群山环抱当中。 潭水幽碧,静如明镜。 身后是高可穿云的孤峰,一道悬瀑飞流而下。 此般地界,便是鮫女先前所言中可以用精气换取机缘的地方。 素还真抵达时,潭边已然有人在了。 郑如玉一袭青白道袍,立在潭边。 面容清丽,神態自若。 身旁的赵慎之与孟长卿亦在列。 只不过这两人的模样较之三月前初入洞天时便是差了许多了。 赵慎之面色多了几分沉凝,脸颊上多了道划痕,显然是在此间同人动过手。 而孟长卿就更不必说了。 虽说眼下寻了件像样的衣袍穿上了,可那般叫人打劫的屈辱记忆自是不可能就这般轻易抹消的。 三人见素还真独自一人从远处遁光落下,面上各自闪过一丝不同的神色。 郑如玉先开了口。 “道友安好。” 她朝著素还真微微頷首,旋即目光在其身后扫了一圈。 “玄舟道友不曾与道友同行?” 素还真闻言笑了笑,面色如常。 “在下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其人坦然应了一声,倒也没做多余的解释。 郑如玉深深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素还真那张已然是恢復了大半元气的面孔上停留了一息。 前番澹臺晟追杀素还真之事,此间洞天中不乏有人远远瞧见过。 彼时碧色玄光裹挟著沛然灵压一路碾过半座岛屿,声势之大,方圆数十里內都能察觉到。 可眼下再见,澹臺晟不知所踪,而素还真却是一副毫髮无伤的模样。 结果如何,便也不言而喻了。 至於其人究竟是靠怎样的手段反败为胜,那就不为人所知了。 郑如玉將这些念头在心底转了一遭,旋即便也按了下去。 “道友既然来了,便先请罢。” 她不再纠缠前事,微微侧身,朝那方深潭一指。 素还真也不同她客气。 上前一步,立在潭边。 旋即便从储物袋中取出几颗白珠,其中有她自己的,但大多数却是从澹臺晟那里得来的。 一颗颗珠子精气充沛,血红的灵光几乎將整颗珠体填满。 手腕一翻。 白珠脱手而出,直直落入了碧潭之中。 伴隨著噗通几声,水花微溅。 珠子没入水中的一剎那,潭底深处便泛起了一阵微光。 隱约可见数十尾银白色的游鱼在碧潭最深处穿行,循著白珠坠落的方位匯聚而来,將珠子团团围住。 旋即一尾衔珠,沉入更深处,不见了踪影。 素还真闭上双眼,似在感应著什么。 片刻后。 潭底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盪。 那群银鱼从暗处重新浮现,队列整齐。 而在它们的正中,一只古朴的玉匣被数尾游鱼合力托著,缓缓上浮。 玉匣不过巴掌大小,通体以青玉雕成。 匣面上刻著几道极为简洁的纹路,灵光內蕴,不见华彩,却也辨不清丝毫灵机。 若非知晓內里存放之物,素还真还真不会瞧它半眼。 面上不动声色,抬手一摄。 玉匣稳稳飞入掌中,旋即被她毫不犹豫地收入了储物袋最深处。 自始至终,不曾打开看过一眼。 自己亲自挑选的机缘如何,自己心头最清楚不过,自然不必再打开確认一番,免得引起些意外的事情。 做完了这些,素还真转过身来。 朝著郑如玉三人抱了抱拳。 “三位道友,此间一別,后会有期。” 说罢,遁光升起,径直朝著潭外掠去。 郑如玉三人目送著那道青色遁光远去的背影,面上各有各的神色。 孟长卿撇了撇嘴,面上满是不忿。 “神气什么。” 赵慎之闻言,倒是笑了一声。 “人家青玄门人,自然有神气的底气。”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换了我,我也神气。” 孟长卿瞪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可到底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青玄九道之一,此般出身搁在哪里都是金字招牌。 他孟长卿纵是万般不服,可在这桩事上却也当真没什么底气去同人家叫板。 “行了,別闹了。” 郑如玉淡淡出声,將两人的插科打諢一併按下。 她的目光从素还真消失的方向收回,面上浮出几分少见的舒缓之意。 “此番出门日久,可也总算是结束了。有惊无险,各有收穫。” “且先来挑选机缘,早日回宗才是正经。” 赵慎之与孟长卿闻言对视一眼,倒也不再多话。 各自上前,將白珠投入深潭。 只不过在等候的间隙里,孟长卿忽而想起了什么,面色便又阴沉了下来。 牙关暗暗一咬。 “那个打劫了小爷的混帐东西……” 他在心底恨恨骂了一句。 “出了此间洞天,迟早要把你揪出来!” …… 外界。 十万山东麓,青野泽上空。 浩渺云海,一方法坐高悬半空。 法坐以不知名的黑色玉石铸就,四角处各悬著一盏幽暗的灵灯,灯焰跳动间,將周遭数丈的云雾都染上了一层幽冷的暗色。 厉无恤高臥其上。 一条腿搭在法坐的扶手上,姿態慵懒至极。 一头乌髮散落在肩后,隨著云海间的气流轻轻飘拂。 面容俊美如故,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而在其所处之地的遥遥远处,像是不愿同其並立一方天闕般,站著一道亭亭而立的身影。 面上笼著一层如月色般的轻纱,不见面容。 唯有一双清冷寧静的眸子从纱帘后方透了出来。 周身清光流转,堂皇肃肃。 正是先前赶赴此间的玄都门人,许无衣。 此刻的她如同一尊不染纤尘的玉雕般立在云海之畔,目光直视著脚下那片正在微微震盪著的青野泽。 对於那道响在耳边的聒噪声音,充耳不闻。 “我说许道友,你这般冷冰冰的模样,当真是叫人好生扫兴。” 厉无恤半躺在法坐上,一手支著脑袋,面朝著许无衣的方向,兴致勃勃地说著。 “你我同在此间候著,好歹也算是同道。彼此说上几句话,权当解闷,又有何不可?” 许无衣纹丝不动,不看也不应。 仿佛身旁的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厉无恤也不觉得尷尬,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正欲再说些什么。 忽而,脚下的青野泽猛然震盪了一下。 厉无恤的话语戛然而止。 搭在扶手上的那条腿倏然收回。 整个人从慵懒姿態里抽离,稍稍坐直了身子,显露出几分认真。 一双寡淡的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径直朝下方看去。 青野泽的水面正在翻涌。 浑浊的泽水被某种自下而上的力量搅动著,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从泽心处向四面八方扩散。 而在那涟漪最中央,一道光华正从深水处缓缓升起。 先是极其微弱的一点,如同夜海中的一盏渔灯。 可隨著那点光华越来越近,便像是有一双无形大手將湖水朝两边推开,露出一道狭长门户也似的空洞。 见得如此,厉无恤的面上浮出了几许期待之色。 “好一番苦等,终於是出来了。” …… 洞天之內。 天穹的波纹越来越密。 涟漪层层叠叠地向中央匯聚,在苍穹的正中凝聚成了一个极为醒目的光点。 光点由小及大,由暗转明。 片刻间,便化作了一道直径数丈的光门。 光门之后,是外界的天空。 素还真驾著遁光,率先抵达了这道光门下方。 三月前与她一同入洞的修士,眼下已然折损了大半,剩下那些散修或三两结伴、或形单影只地从各个方向匯聚而来。 个个面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素还真不曾去看那些人。 目光只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 不见陈舟的身影。 其人微微皱了皱眉,不过也並未多想。 此间洞天辽阔,陈舟那般性子,说不得还是在观望,不会先做那出头鸟。 又或者是仍在外围海域修行,打算最后一刻再走。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她眼下需要操心的事。 念头一转,素还真便也不再耽搁。 真炁遁光一催,率先没入了那道光门之中。 …… 光芒大盛。 素还真只觉眼前一白,旋即便有一股温暖的天地灵机扑面灌来。 同洞天內里那种浓郁到了近乎黏稠的灵机不同,外界的灵机清冽稀薄,却带著一种久违的、叫人心安的真实感。 久別重逢的天日照在面上,素还真不由微微眯了眯眼。 旋而深吸一口气。 三月洞天光景恍如隔世。 “终於是出来了。” 素还真低低念上一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多年等待,终於等来此般机缘。 眼下揣著这枚玉匣里的机缘平安而出,此行所获已然远超所望。 有了此物,日后回返青玄,筑基之前的修行一路畅通无阻。 便是铸就上乘道基,也非是什么难事。 大道通途就在眼前,如何能不叫人喜悦。 素还真深吸一口气,將心头的快意缓缓按下。 旋即又想起了陈舟。 若是此番他无有师长在外接应,自家便同恩师说上一声,替他拦下那厉无恤。 玄都、青玄同为九道,都是同道。 这点小事,恩师想来也不会介意。 如此想著,素还真的遁光划过青野泽上空的天际。 四下里已有不少散修先后从洞天光门中飞出,各自辨別方向后便朝四面八方散去。 素还真正欲先回返自家行宫,等待恩师传信。 可就在这一剎那。 她的心神陡然一悚。 便觉一股无穷的危机感如同万丈寒冰般从脊椎骨的最底端猛然窜了上来。 劈头盖脸,毫无徵兆。 素还真的面色陡变,周身青色玄光几乎是本能的呼啸而出。 可还不等她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藏在衣袖当中的储物袋里生出异变。 一道幽暗至极的灵光从袋口处自行飞射而出,速度之快,竟是连素还真的灵觉都来不及捕捉。 那灵光在半空中凝滯了一息。 显露出一颗菩提子大小的骨白色珠子。 浑身骨白,形状古怪。 不似寻常圆珠,倒像是被人將一颗骷髏头缩小了几十倍后精心打磨而成。 素还真的瞳孔骤缩。 此物她在收拾澹臺晟储物袋时曾经翻到过,只当是个不知来路的杂物,便也没多在意。 可眼下此物自行飞出,內里更有一缕深黯的浊雾翻涌不休。 素还真的心便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一停之后,此物像是辨认到了方向,微微一颤便是径直朝天穹上方迸射而去。 素还真的眸光隨之抬高,凝眉向上而望。 便见,一片无法言说的混沌浊物铺陈一方天闕。 混混沌沌,杳杳冥冥。 “嗯?” 正惊疑间,一声极其轻淡的疑音从浊雾中传出。 素还真便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居高临下落在自家身上,將她通体上下看了个一乾二净。 旋即。 便有一道冰冷到了骨子里的声音在素还真的耳畔炸响。 “澹臺晟竟是让你杀了?” “嘖嘖,倒是好一个青玄门人。” 浊雾之后,那道人影微微偏头,寡淡的目光里终於浮出了几分旁的东西。 像是疑惑,又像是斟酌。 而此时此刻,素还真的面色已然苍白到了极致。 一身青色玄光在这般目光的注视下疯狂跳动,如烛火遇颶风,摇摇欲灭。 厉无恤完全没有动用任何手段,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眼看下来,那视线便如同有重量般,叫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起来。 “厉无恤!” 素还真咬著牙將这三个字从嘴里挤了出来。 可话音方落。 眼前便是一黯,天穹上的浊雾骤然翻卷。 铺天盖地般席捲而来。 下一刻,便见一只黑色大手从浊雾中探出,当空朝著素还真捏了下来。 五指张开,骨节嶙峋。 一掌之下,方圆数丈的天光都被遮蔽殆尽。 “师傅…救我……!” 素还真僵硬在原地,周身的空间仿佛被凝固,动弹不了分毫。 唯一能转动的思绪里,只来得及浮现出这几个字。 155、欲往何处去? 素还真此刻只觉万念俱灰,根本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反抗心思。 眼前那只朝她不断覆压而下的大手遮天蔽日,五指合拢间风声如泣。 掌心深处更有森森白骨之相隱约浮现,骨刺锋利如剑,尚未落到近前,便已將她一身青色玄光压得溃不成形。 她甚至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家真炁在这般巨掌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如同薄冰之於烈火。 就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此般修为差距,便是她將一身手段尽数施展出来,怕也就连叫对方多看上一眼的功夫也做不到。 “好歹也是九道之一的门人……” 心头浮出这般念头,素还真的嘴角反倒是扯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青玄之名搁在外头,確是响噹噹的金字招牌。 可搁在厉无恤这般人物面前,却也不过如此了。 先天道门人素来行事乖戾,毫无情面可言,故而世人方才说其作风好比魔道,甚至更甚一筹。 在这般人眼中,怕也是根本没有什么九道情谊可言的。 念头翻转之间,素还真忽而便又想起了陈舟。 先前在岛上分別之际,她还满心以为出了洞天便能同恩师说上一声,替那位玄舟道友拦下厉无恤。 可眼下里,她竟是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更可笑的是,引来此般大祸的根由,追溯到底,竟是出在那只她自己主动討来的储物袋上。 当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罢了。” 心底嘆了一声,素还真闭上了眼。 但凡是有一丁点的希望,她都会去挣扎一番,求个出路。 只是眼下这般局面,除了等死之外,她当真也做不了什么了。 黑色大手的阴影已然將她整个人笼罩在了其中,那股子叫人骨髓发寒的阴厉气息已然贴到了她的头顶。 近在咫尺。 再有半息功夫,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定。” 便在此时,一声极平极淡的声音从天际远处而来。 也就是在这个字落下去的一剎那间。 天地一震。 那只轰轰烈烈、以不可阻挡之势负压而下的黑色大手顷刻间就被定在了原地。 法力凝固,掌风消散。 就连瀰漫在四周数里方圆的浊雾都在这一瞬间静止了下来。 仿佛天地间一切的流转运行,都在这一个字里头停了下来。 灵机不动。 风不动,云亦不动。 便连素还真周身那些濒临溃散的青色玄光,也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如同被人用手轻轻按住了一般,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 素还真猛然睁眼。 入目所见,是那只黑色大手定在自家头顶上方不过三尺处。 五指微张,骨刺森然。 如此近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楚掌心深处那些白骨纹路上攀附著的一缕缕幽黯灵光。 可那只手,纹丝不动了。 “散。” 又是一个字,和先前一样轻描淡写的语调。 仿佛说这话的人,根本不曾將眼前这般庞然的法术放在心上。 话音方落。 便见那只定在半空的黑色大手便如同被晨风吹散的薄雾一般,从指尖处开始寸寸崩解。 骨刺化烟,掌心溃散。 黑雾翻卷了两下,旋即也跟著一併消弭於无形。 乾乾净净,不留半点痕跡。 好似方才那般遮天蔽日的白骨大手,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把戏罢了。 …… 高空之上。 厉无恤的身形骤然一僵。 那双向来寡淡从容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了一丝凝重。 他这一手先天一气白骨大擒拿,乃是先天道秘传神通之一。 此法修至他眼下这般境界,便是与他一般境界的紫府修士,只要不是同为九道出身,一掌之下也要被他擒拿而下。 虽说能破此术的人大有人在,前番那许无衣便是其中之一。 可破是一回事。 想要像方才那般,近乎言出隨法般將其三言两语呵散…… 能有这般修为道行的修士,怕也万万不是他厉无恤能够招惹得起的。 念头电转间,他豁然起身。 法坐上慵懒的姿態一扫而空,整个人的气机在这一刻收敛到了极致。 目光如鹰隼般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骤然投去。 便见远处原本空无一物的天际,忽而有一缕青光自虚空中辟立而出。 似晴空里无端生出的一线天光,又似春雨后山嵐间偶然透出的一抹青色。 自然而然,毫无烟火气。 片刻后,便在那青光辟立处,有一道身影从中缓缓而出。 是一名中年女子。 面容端方,眉目疏朗。 算不得倾城之貌,可周身的气度却清正雍容,如同一株扎根於深山古崖上的老松。 不见华彩,无有锋芒。 只是那般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便叫人觉得,天地之间似乎宽阔了几分。 一身素青道袍不染纤尘,袍角处绣著几缕云纹,髮髻以一根青玉簪挽起,余发垂肩,隨风轻拂。 也不持有法器,只是双手背负,凭虚立在半空。 见到来人出现的方式以及所展露的面容,厉无恤本就凝沉的面容更是一肃,阴沉到了极点。 而在远处。 原本已然暗中提起法力隨时准备出手救下素还真的许无衣,在看到那道青光辟立的一瞬间,动作便停了下来。 提起的法力缓缓收回。 纱帘后的那双清冷眸子里闪过一丝恍然。 旋即明了。 “原来是这位真人的弟子。” 心念转过,许无衣便將那副凛然备战的姿態彻底放下了。 身形微动,朝著那名中年女子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晚辈之礼,双手合於身前,躬身一拜。 “晚辈玄都许无衣,见过棲霞真人。” 声音清冽,恭敬而不卑怯。 棲霞真人眉眼微微偏转,朝许无衣看了一眼。 目光在其身上停留了一息,旋即微微頷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却也並不同她多言。 只是將目光从许无衣身上收回,径直落在了对面那个方才还高臥法坐、此刻却已然站得笔直的厉无恤身上。 面上倒也不见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眸子里不加掩饰的透出一层薄薄的寒意。 “好一个先天道中人。” 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 “好一个厉无恤。” 两句话说完,那层寒意便又深了几分。 “竟是如此不知廉耻,以紫府之修为,截杀贫道的徒儿。” 棲霞真人的话语说来倒也平淡,没什么波澜。 可落在在场几人耳中,却是各有各的滋味。 “既然你不讲规矩——” 棲霞真人的眸光略有沉下,倏而一凝。 “那也就別怪贫道以大欺小了。” 话音落定的同一刻,厉无恤的面色倏然一沉。 心头一阵翻涌,本能地便要开口说些什么,想要辩解一番。 毕竟他厉无恤虽是骄横惯了的性子,可在这等金丹真人面前,却也放肆不起来。 棲霞真人作为青玄上一辈当中有名的女修,金丹有成,道行深厚。 此般存在,同他之间的差距,比他同素还真之间的差距还要大上不知多少倍。 可想说的话还不曾出口,眼前便是猛然一花。 一只手掌不知何时已然到了面前。 掌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纤细。 可偏生的,便是厉无恤如何运转一身法力,如何想要控制身体躲闪开来。 他的身子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只纤细手掌在眼中越放越大。 啪。 就见厉无恤那张俊美到了近乎不似凡人的面孔在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掌下猛然歪向了一侧。 同时间,更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沛然大力从中传递而下。 厉无恤整个人顿时便如一颗被人挥棒击出的石子般,倒飞而出。 几息过后,伴隨著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极远处传来,厉无恤的身形狠狠砸在了数十里外的一座山峦之上。 山体从中崩裂,碎石飞溅。 浓烟与沙尘腾起数十丈高,裹著一道狼狈至极的身影深深嵌入了山壁当中。 余波盪开,方圆数里的林木都被这股气浪摧折了大半。 一时间沙尘瀰漫,遮天蔽日。 …… 也不知过了多久。 素还真才从那般如坠深渊般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回过头,入目便见那道素青身影负手立在云海之上。 道袍无风自动,青玉簪微微摇晃。 面容还是那般端方沉静的模样,好似十多载的光阴对其而言只不过是一瞬,在她身上留不下丝毫痕跡。 素还真的眼眶骤然一热。 满腹的惊惧、委屈、劫后余生的庆幸,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师傅!” 满心委屈的唤了一声,素还真飞身而上,落在棲霞真人身侧不远处,目中水光微微闪动。 棲霞真人却是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只是微微偏头,白了她一下。 “你这丫头,什么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揣。” 说话间,语气里头带著几分明显的嫌弃。 “纵然是斗法得胜,可旁人的储物袋,也不知道先查验清楚了再收?” “那两人这些年,便是这般教你的?!” 素还真张了张嘴,可到底是没敢辩驳半个字,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受了这顿训斥。 “此番吃了教训,往后该长些记性了。” 棲霞真人说完这句,也不理会素还真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许无衣身上。 面上的寒意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见晚辈时的和煦之意。 “玄都的后辈?” 她打量了许无衣两眼,语气里多了几分隨和。 “澄微真人可还安好?” 许无衣微微頷首。 “劳真人掛怀。澄微师叔金丹圆满,眼下正在天外採药,纯炼阳神。” “哦?” 棲霞真人眉梢一挑,面上浮出几分讶然。 “看来你家真人,倒是比我等快上一步了。” 说到此处,棲霞真人嘴角微微一弯。 “如此说来,贫道日后倒是可以候著,等他的元神之会了。” 许无衣闻言,纱帘后的嘴角也跟著微微弯了弯。 只是笑了笑,並不曾接这话茬。 元神之事玄之又玄,又岂是她这个连金丹都不曾成就的小辈可以隨口论定的? 纵是澄微真人修得金丹圆满,可从金丹到元神之间的距离,又何止千山万水。 此般话语说来轻巧,可真正要走到那一步,却是万般艰难。 棲霞真人也不介意她不接茬,只是目光在许无衣身上又停留了一息。 旋即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转过身去看了看仍旧低著头乖乖站在自己身后的素还真。 面上浮出一丝不甚明显的无奈。 “还杵著做什么?” 轻斥了一声。 “过来。” 素还真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连忙升起遁光,紧跟在棲霞真人身侧。 只是在跟上前的同时,其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许无衣身上多看了两眼。 玄都弟子。 她心头微微一动。 先前在洞天之中,她一直以为玄舟道友出了洞天后无人接应,才想著要替他拦下厉无恤。 可眼下看来,人家却是早有准备,却是显得她有些自作多情了。 此般念头一转,素还真心头反倒是鬆了口气。 不必再掛念此事,也算了了一桩心结。 棲霞真人见她跟上来了,也不再耽搁。 右手袖袍轻轻一挥。 一道青光自袖中铺展而出,裹住了师徒二人的身形。 下一刻,两道身影便如同融入了天光一般,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来去无踪,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 许无衣立在原地,目送著那缕青光消散,倒也不见什么波澜。 只是心头难免思绪翩翩,本以为此行只是简单的验证一番修成玄都法之修的成色,没想到竟也生出这般多的波折。 “也罢,好事多磨。” 许无衣轻轻摇头,心里倒是不自觉生出几分期许。 “希望此番之人,莫要让我失望就是……” 旋即侧目,朝著厉无恤砸入山体的方向瞥了一眼。 碎石沙尘里不见动静,也不知是真伤了还是在装死。 许无衣並不关心。 不过以棲霞真人的身份而言,倒也不至於將其一巴掌拍死就是。 但想来也不会轻到哪去,一时半会此人怕是再生不了什么乱子了。 念头闪过,她便也不再关注此人,將目光移回,看向下方湖面上。 视线就也顺理成章的落在一道不知何时从那湖面裂隙中走出,眼下正悄摸往远处遁走的身影上。 许无衣眉梢一跳,神色顿时一亮,生出几分意外喜色。 旋而便是法力一凝,束音成线,直直没入那人身形当中。 “你欲往何处去?” 独家!葱香牛肉麵专访及《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创作幕后,仅限可乐小说。 156、玄都道师,许无衣 陈舟並不是头一批出来的。 虽然早在洞天內里天穹涌现波澜之时,他便是有所察觉。 可彼时身在外围海域,距离那道门户尚有不短的路程。 好在遁光足够快,赶到时,光门尚在。 只不过他也没有急著衝进去。 而是在光门下方的高空中顿住了遁光,静静观望了片刻。 此番在洞天中的收穫已然远超所望。 水元珠、真水、剑录,再加上一身打磨有成的玄光与初具其形的剑籙。 如此丰厚的家当揣在身上,自然是越低调越好。 先让旁人走在前面,自家殿后,方是稳妥之策。 况且他一个散修,出去之后既无宗门接应,也无师长护持。 若是头一个衝出去,撞上什么不该撞上的人或事,便是自討苦吃了。 如此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接连有人从光门当中而出,且不见什么异样传来。 陈舟这才催动遁光,朝著那道光门掠去。 …… 光芒骤盛。 眼前一白,旋即便有一股清冽稀薄的灵机扑面而来。 天光照面,风从四方来。 陈舟微微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三月光景,恍如隔世。 只是这口气尚不曾吐尽,他的灵觉便在这一刻猛然一紧。 周遭的空气里,残留著一股极为淡薄却又分明是真炁交锋后的余韵。 虽说这种感觉算不上有多强烈,但对於陈舟这般灵觉敏锐之辈而言,却也足以叫人心头一凛了。 纵目而去,便见方圆数里之內的草木都有一种被大力碾过后的狼狈模样。 远处的某座山体更是从中崩裂了一半,碎石沙尘尚未散尽,在暮色中显出几分惨澹的灰。 很显然。 就在他出来之前不久,此间发生过一场斗法。 而且以余波的声势来看,出手之人的修为绝非泛泛。 陈舟的面色微微一沉。 不知是谁同谁动了手,可眼下也不是他该去深究的时候。 此间不宜久留。 念头一转,陈舟当即便收敛了一身气机,將玄光压至最低。 遁光也不敢催得太盛,只是贴著泽面低低掠行,不声不响地朝著远处的山林方向遁去。 动静极小,身形极低。 如同一尾在水面下穿行的游鱼。 可就在他自以为已然远离了是非之地,遁光渐渐提速的时候。 一道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不高不低,却一字不差地落在了他的脑海最深处。 “你要往何处去?” 陈舟的身形猛然一顿。 遁光骤停,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 背后,那道声音所裹挟著的法力余韵如同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扎在了他的后心之上。 不痛。 却叫人动弹不得。 陈舟周身绷紧,真炁本能地在经脉中加速游走。 “难道说…是厉无恤!” 一个名字几乎是本能地浮了上来,同时心绪顿也沉到了谷底。 “若当真是此人……” 陈舟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冷了下来。 可就在他心底翻涌著该如何应对的种种盘算时,又忍不住在心里升起几多愁意。 听此人的声音,像是个女子。 可比起男修来说,陈舟反倒更忌惮同女修打交道。 男修尚且还能靠著三分顏面、几句话语周旋一二。 可若是换了女修…怕是难以如此了。 但旋而便又有诱惑不断,若此人当真是厉无恤,那又是如何这般准確就认到自家身上的? 难倒是先前出来的素还真,此刻已经是落在此人手中,没有经受得住种种手段,已然是將他交代! 如此想著,陈舟的心绪又沉了几分。 可正当他咬牙准备硬著头皮转过身去,好歹也要面对之时。 那道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我为玄都门人。” 陈舟的动作,便是硬生生顿住了。 “此番前来寻你,缘由想必你心头也清楚,便不多言。” “眼下你既已是修成了玄都法,那便展露玄光,叫我一观。” 玄都二字落在耳中,陈舟原本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所有的戒备、所有的盘算,乃至於所有的最坏打算,通通在这两个字面前凝滯了下来。 不是厉无恤,而是玄都。 大起大落之间,陈舟一时间竟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只得缓缓吐出一口气,舒缓心绪。 片刻功夫后,他缓缓转过身来。 目光抬起的瞬间,便见一道身影正立在约莫十余丈远的半空之上。 亭亭而立,居高望下。 面上笼著一层如月色般的轻纱,不见面容。 唯有一双清冷寧静的眸子从纱帘后方透了出来,正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身上。 打量审视中,更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考较意味。 周身有一层极薄极淡的清光自发流转著,不浓不烈,如晨露微凝。 可那清光所散溢而出的灵压,却叫人不敢直视。 清正浩然,堂皇肃肃。 陈舟在心底默默打量了一番。 旁的不说,光是瞧这般气度,倒也確实同魔门中人沾不上什么边。 先天道那厉无恤虽说不曾照面,可光是从旁人口中拼凑出来的画面,便能知晓此人不是个什么善类。 只不过,人不可貌相,衣著气度只能参考,却也做不得准。 如此想著,陈舟心念一引,体內那一道锤炼了月余的玄光便是应心而动,自囟门徐徐升腾而起。 与此同时。 陈舟朝著面前这位自称玄都门人的女修拱了拱手,语气恭谨。 “在下不过散修微末,此前不曾有缘见识过玄都上修的风采。” 话说得客气,可內里隱约的质疑意味却也清晰。 许无衣自也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含义。 纱帘后的眸子微微一动,却也並不著恼,反倒是將目光落在了陈舟囟门上方那缕徐徐升腾的玄光上。 起初不过寻常一瞥。 可当目光真正接触到那缕光华的一剎那间,她的瞳仁便是微微一缩。 眸底深处,一抹极淡却分明的亮色悄然浮了上来。 “好一道玄光。” 许无衣目中湛然,涌出几分欣然之意,轻声开口。 “凝炼合度,不溢不竭。一丝一缕,编织如匹。” 她微微偏了偏头,似是在品鑑一件出人意料的珍物。 “你能以一介散修之身將玄光锤炼至此等地步,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 说罢,她也不再多言。 右手袖袍轻轻一振。 下一刻。 陈舟便见到了一幕叫他心神骤然一震的景象。 只见一片霞光自许无衣的周身铺陈而出。 不急不缓,却浩浩荡荡。 霞光初时不过一缕,可在铺展开来的一剎那间,便如同一匹不知从何处取来的天锦,轰然在这方天穹间洒落了开来。 皎皎如月,皓皓如霜。 霞光所过之处,天穹的顏色都为之一变。 如同有人在天幕上泼洒了一片澄净的月色,氤氳出万千气象。 陈舟看得一时失了神。 而同时间,当那片霞光溢散而出的灵蕴同自家玄光在这方天地间交匯共鸣的时候。 陈舟的心神猛然一跳,升起一种莫名的清切感觉。 他一身玄光虽远远比不上眼前之人高远浑厚,可两者的根基脉络,却是一脉相承、別无二致。 这般本质上的感觉,无论如何也做不了假。 陈舟的呼吸微微一滯。 这一刻,心头的疑虑终於是彻底放了下来。 此人…… 当真是玄都门人! 心绪翻涌了一遭,陈舟强行按下那股激盪之意。 面上也不曾流露太多。 只是微微躬身,態度较之先前又恭敬了几分。 许无衣亦也將玄光收了回去,天穹上的那层清辉也隨之缓缓消散,暮色復归。 “我为许无衣。”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仍旧是那般清冷沉定的调子。 “此代玄都山门行走,眼下来寻,却是要问你一句,可愿隨我入玄都修行?” 陈舟浑身一震,目中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虽说方才在察觉到两缕玄光同源的一瞬间,心底便已经隱隱约约有了些猜测。 可当眼下亲自听闻到这般事实时,仍旧是有几分魂飞九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飘飘然之感。 玄都。 青孚九道之一。 多少修士穷其一生不曾窥得其山门半分影踪。 可眼下,一位玄都行走就这般站在面前,开口便是收他入门。 世事之荒诞离奇,便也不过如此了。 陈舟在原地站了数息方才平稳心神,旋即艰难地拱了拱手,声音微微有些不稳。 “弟子不过一介微末散修,此前偶然得法,误打误撞方才修行入门。” “如此菲薄根底,怎敢攀附高门。” 许无衣瞥了他一眼。 “虽说玄都收徒,非铸就上乘道基者不入。” 陈舟身形瞬间僵住,心里暗生悔意。 “不过眼下玄都另有变化,状况不同,我既然来此,便是已有计较。” “我且只问你一句。” 许无衣似也装作没看到陈舟的变化,只是慨然出声: “眼下,你可愿意?” 陈舟深吸了一口气,再不做丝毫犹豫。 当即便是撩袍弯膝,一个大礼拜了下去。 “弟子陈舟,拜见师……” 话到此处,却是戛然而止,再也说不下去。 陈舟讶然地微微抬头侧目,便见许无衣正神色平平的从上而下地看著他。 话到此处,却是戛然而止,再也说不下去。 陈舟讶然地微微抬头侧目,便见许无衣正神色平平的从上而下地看著他。 右手袖袍轻轻一拂,一缕柔和的法力便从虚空中铺展而出,托在了陈舟的双臂之下,將他从地上稳稳抬了起来。 “好叫你知晓,玄都向来不设座师之位。” 她淡淡开口解释。 “山门当中,只分诸门讲法道师之列。道师授法,弟子习道,不拘於一师一门。” “其中规矩因果,往后你入了山门,自可知晓。” “眼下里——” 许无衣微微偏了偏头。 “唤我一声道师便可。” 陈舟在法力的托举下站定身形,心思百转。 此般规矩倒是他不曾想到的。 不设座师,只有道师。 如此一来,倒也更像他上一世所亲歷的学堂之所了。 不过这般对於眼下陈舟而言,却也没什么区別。 不论称呼为何,领他入门之恩,他记下了便是。 念头转过,陈舟顺从低首。 “许道师。” 许无衣微微頷首,算是受了这一声。 旋即纱帘后的目光便从陈舟身上移开,朝著远处某个方向淡淡一瞥。 陈舟顺著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便见数里之外的那方碧潭上空,正有三道遁光先后升起。 一男两女,遁光参差。 陈舟微微眯眼,隱约辨认出了其中一道青白色的灵光。 “郑如玉。” 心头念了一声。 若是她在,赵慎之和孟长卿想来也不会缺席。 不过眼下里他也无心同此三人敘旧,既以入得玄都,往后想必自会有再见之时。 “既如此。” 许无衣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走罢。” 话音落下。 许无衣右手袖袍轻轻一挥,也不知是什么法门。 便见脚下的虚空中凭空涌出一片流云。 云色清白,光华內蕴。 不过丈许见方,托在二人身下,便如一方凌空的玉台。 云起之际,不见风声。 只是悠悠然向上一升,便载著两道身影朝著远处的天际掠去。 陈舟站在云上,脚下是厚实绵密的云气,举目四顾则是苍茫无际的天幕。 暮色將去,星辰初显。 流云携人,无声远行。 此般光景,便似乘舟於九天之上,泛波在星河当中。 生平之所未见。 …… 远处。 碧潭边上。 郑如玉三人方才升起遁光。 赵慎之的余光便是瞥见了远处天际那一抹远去的流云,微微一怔。 孟长卿也看到了。 只是他的注意力更多地落在了流云之上的两道身影上面。 “那是……” 孟长卿眯著眼辨认了一番,面上浮出几分疑惑。 “一男一女?” 赵慎之没有作声,可目光却是在那道流云上停留了许久。 旋而,便隱隱约约的瞧出了一人身份。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赵慎之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 “那位带人走的女修,应当是…许无衣,许师姐。” 孟长卿一愣。 “许无衣?” 他的脑子转了两圈,面色便是骤然一肃。 “玄都的许无衣?!” 赵慎之微微頷首,面上已然是浮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 方才远远地瞥见那缕清正浩然的灵光气息,他便隱隱觉得眼熟。 此刻再观其背影,那般风华人物的容貌便也是自然升跃在眼前了。 而眼下,被那片流云所託在上方的另一个身影。 一袭青衫,身形清瘦。 虽说远了些看不十分真切,可那般轮廓,赵慎之却也不会认错。 “眼下同她一道走的那人……”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应当便是咱们先前在洞天里遇到的那位玄舟道友。” 孟长卿的脸色变了又变。 “玄舟?” 他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 旋即脑海中便浮现出对此人的印象,有些修为道行,气质不俗。 但孟长卿总觉得此人有些装腔作势,不像是什么正经人。 可万万没想到,眼下其人居然同玄都的许无衣一道离去了?! “也就是说……” 孟长卿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此人竟是玄都门人?!” 157、散修无根萍上客,一朝乘云入九天 流云无声,去空万里。 天色彻底沉了下去,穹光在头顶铺展开来。 陈舟立在云端,脚下是绵密厚实的云气,周遭是浩渺无际的青天。 身旁的许无衣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前方不知多远处的天际尽头,自始至终不曾开口。 陈舟也便不说话。 倒也並非是刻意沉默,而是一时间当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方才那番际遇来得太急太快,从出洞天到被拦下,从以为是厉无恤到得知是玄都行走,从拱手推辞到俯身拜入门墙。 前后不过百余息的光景,人生便已是翻了个天。 眼下乍入玄都门下,身侧便是自家道师。 贸然开口说些什么,反倒显得轻浮了。 倒不如安安静静的跟著,该知道的,往后自然会知道。 如此想著,陈舟便也將一颗心放得平平的。 只是余光往下方一扫时,不禁微微出神。 流云掠过的速度比他想像中快了许多。 脚下的山河如同一幅正在被人飞速捲起的画卷,苍茫的十万山群峰在烈日灼光里连绵起伏,如同大地上凝固的波涛。 偶有几处別样的景致在山野间闪烁,明灭不定,也不知是哪家散修的洞府,还是山脚下的凡俗村落。 此般景象若是搁在从前,陈舟怕是要多看上两眼。 可眼下他的目光却是被另一样东西所吸引了。 一道幽暗光华一闪而逝,像是一团不经意而去的乌云。 “咦?” 一直不曾言语的许无衣轻咦一句。 纱帘后的那双清冷眸子微微一动,朝著下方那片黑色山岭的方向扫了一眼,旋即收回。 “你竟也瞧到那先天道的修士了?”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陈舟身上。 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甚明显的讶然。 “弟子灵觉天生敏锐,似是异於常人。” 陈舟点点头,斟酌了一下措辞,如实作答。 “方才隱约察觉到那处山岭深处有一缕异样气息,便多看了一眼。” 许无衣闻言,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一息。 旋即微微頷首。 “倒是个天赋稟异的。” 她说话的语气仍旧是那般清冷沉定的调子,可言辞间到底是多了几分认可的意味。 “眼下倒是有些理解你缘何能修成玄都法了。” 陈舟微微躬身,不敢居功。 灵觉之事,说来也只是神通所助,並非自家苦修所得。 至於修成玄都法的缘由,怕也是和这般无由来的稟赋谈不上半点关係就是了。 只是此般秘密,万万不可泄露。 话到嘴边,便也只化作一句恭谨的“弟子侥倖“。 许无衣不置可否,並不曾在此事上多做纠缠。 只是话头一转,忽而道了一句。 “你既有这般灵觉稟赋,往后若是用心锤炼,或可在筑基之前成就无想念。” “无想念?” 陈舟微微一怔。 此般名目,他不曾听闻过。 许无衣见他面露疑惑,倒也不觉得奇怪。 散修出身的修士,不通这些修行上的深层关要,本就是寻常之事。 “灵觉纯粹,至圣而明。” “修士若能於此道精进到了极处,便可遁入一种非想非非想之境。” “於此境中,灵觉不起分別,不生妄念,万物归一,心如止水。” “此般境界,便叫做无想念。” 陈舟听得仔细,心头渐渐品出了些什么。 “无想念……” 他低声念了一遍。 许无衣瞥了他一眼,继续道。 “而此般无想念也非寻常,是你往后欲要成就上品金丹必须所求的一桩內药。”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 “修行之路,从炼炁到筑基,再到紫府、金丹。” “金丹一关,尤其讲究內外兼修。” “向內求者,便是此般无想念之类的內药。向外采者,则是天材地宝、灵丹大药。” “两者缺一不可。” “而世间修士大多懵懵懂懂,直到该用时方才去寻。” “却不知此般东西,等到知晓时往往已迟,求之不来。” 陈舟心底暗暗咋舌。 原先他哪里有机会听闻这般关乎金丹大道的秘闻,更遑论是成就上品金丹的秘要。 光是此般一句话,放在龙蛇山里,怕是就不知值多少法钱了。 “原来如此。” 陈舟诚心实意地朝许无衣欠了欠身。 “弟子受教了,多谢道师指点。” 许无衣见他那般求知若渴的样子,纱帘后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颇有种长辈瞧见了有几分对脾气的晚辈时,那种不加掩饰的舒然。 “这般修行上的关窍要隘,往后入了山门,內里自有典籍记载。” 她將手袖拂了一拂,做出一个不愿多言的架势。 “我便不在此废口舌了。” 陈舟闻言,便也知趣地不再追问。 这位道师虽说话不多,可三言两语间所透露出来的东西,於他而言都是天大的指引了。 往后入了山门,有了典籍可翻阅,那些此前想都想不到的修行要诀,自也会一一明了。 此番际遇,当真是比什么灵丹外药都要珍贵上不知多少倍。 而就在陈舟心底暗暗感慨之际。 许无衣的话头忽然又转了回来。 “方才你所瞧见的那处山岭。” 她的语气淡了几分,却也多了几分认真。 “其中藏著的那人叫做厉无恤。先天道真传,紫府修为。” 陈舟的面色微微一凝,原来此人方才是大名鼎鼎的厉无恤! “我倒是不惧此人。” 许无衣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可你修行未成之前,见了却是躲得远远的为妙。” 说到此处,她微微偏头。 纱帘后的那双眸子里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意。 “此般先天道门人,百无禁忌,断不会顾及你我身份。” “先前其人便是对青玄棲霞真人之徒出手,以紫府修为截杀一炼炁小修,手段骇人。” “好在棲霞真人及时赶到,將其小惩大诫了一番。” 许无衣说到此处,语气里隱隱生出了几分鄙夷之意。 “却也不知其人在此地是为了何事。” “左右与我等无关。” “你往后记著便是,遇到此人,能避则避。” 陈舟闻声,面上顺从地点了点头。 “弟子记下了。” 嘴上应著,可心底却是有一道冷汗悄然划过。 许无衣不曾知晓,可他陈舟心头却是瞭然得很。 厉无恤驻守在这青野泽附近,可乐小说读者票选最佳仙侠小说作品,《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名列前茅!等的便是洞天中的那篇载术玉录。 而此物,眼下却是被自己得手。 虽说玉册已然化作废石被他丟进了海里,法诀也只余识海中的一道剑籙为证。 可那厉无恤不知道此物已经消散了,自是要百般追索。 而先陈舟一步出来的素还真,却是在机缘巧合下替他挡了灾。 思绪百转之间,陈舟心底不由微微一嘆,却也没有將此中缘由同许无衣道出的想法。 毕竟金书玉录之名,怕是在修行界中地位非同寻常。 自家若是贸然將此事说出,难免惹来不必要的覬覦。 况且此物法诀已然自行消隱,只余他陈舟识海中那道剑籙为证。 百口莫辩。 说出来旁人若是信了,便是天大的祸端。 若是不信,平白叫人看轻了去。 横竖都不是好事。 还是藏在肚子里的好。 念头一定,陈舟便將此事彻底按了下去,面上不显分毫。 “弟子多谢道师提醒。” 许无衣瞥了他一眼。 见他一副恭从谦逊的样子,面色平和,不见慌张,倒也微微頷首。 旋即似是想到了什么,话头便也跟著转到了旁处。 “说来,你眼下既入了玄都,有些事便也当同你说明。” 许无衣的声音在天风里清冽如泉。 “玄都不比旁的道门,山门偏僻,门人甚少。” “不似青玄那般弟子云集,也不如先天道那般百无禁忌。” “好处便是少了许多纠葛。” “门中上下,各修各的道,各走各的路,没那般你爭我抢的事情。” “你若是安心修行的性子,倒也合宜。” 陈舟听到此处,心头微微一动。 倘若真是如她所言,那倒真是个修行的好去处。 “至於旁的门规条目。” 许无衣摆了摆手。 “往后你入了山门,自有典籍述之,我便也懒得重复了。” 陈舟恭声应了。 只是话到此处,许无衣却並未就此打住。 而是微微沉吟了一息后,语气忽而多了几分认真。 “不过眼下,却有一桩事要同你说清楚。” 陈舟的神色不由微微一肃。 “你眼下只能算是我玄都门人,但想要得返洞天,却是还差一步。” “在你铸就道基之前,当要隨我前去南荒。” “南荒?” 陈舟微微一怔。 南荒之名,他倒也不是全然不曾听闻。 大抵是说此地偏远蛮荒,多虫瘴之气,非是寻常修士所愿涉足之地。 许无衣似也看出了他的疑虑,难得解释了一句。 “南荒虽为蛮荒之地,多虫瘴妖毒,常人不愿前往。” “可此地的地脉却颇有几分异处,深山大泽之间,几多煞气纠结,品类驳杂,却也齐全。” “对於你眼下这般即將合煞的修士而言,倒是一处难得的修行之地。” 说到此处,许无衣微微侧目,目光在陈舟身上停留了一息。 旁人不说,单就品类齐全、煞气纯正这两桩条件,便已是將天底下九成九的修行之地排除在外了。 那些大宗门弟子倒还好说,宗门內里自有煞气修行之地预备著,只消功行到了便可入內。 可似他陈舟这般散修出身的,想要找到一处合適之地来合煞筑基,怕是没有三年五载的搜寻,连门都摸不著。 眼下许无衣一句话,便將此事给他安排得妥妥帖帖。 念头迴转,陈舟心中咀嚼著许无衣之言,只觉縈绕在前路上的那层薄雾,已是被一卷清风倏然揭了开来。 却正是—— 散修无根萍上客,一朝乘云入九天。 …… 青野泽。 日头早已沉了下去。 可泽面上的光门却仍旧没有彻底合拢。 只是较之先前已然微弱了许多,如同一盏即將耗尽灯油的残灯,明明灭灭。 先前出来的修士大多都已散去。 或飞遁远去,或就近寻了个落脚处歇息。 各有各的去路,各有各的打算。 可就在这般冷清的场面当中,一道身影忽然从那即將合拢的光门裂隙间挤了出来。 倒也不像旁的修士那般驾著遁光飞驰而行,而是实实在在,一步一步踩著泽水走出。 周元一身衣袍半点水色不染,双脚踩在泽面上,气血微微一压,便稳稳噹噹地站住了身形。 “呼——” 其人吐出一口浊气,伸展了一下筋骨。 肩胛骨咔嚓作响,浑身的关节在这一番舒展之间发出了一连串细密的声响。 舒服。 总算是出来了。 感慨间似也想到了什么,赶忙抬起头四下里打量了一番。 却见天光正好,可天穹之上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也无。 先前在洞天里那些同行的散修,怕是早就走得差不多了。 周元脸上顿时生出几分懊恼,却是心头埋怨那三个贼廝,磨磨蹭蹭耽搁了时辰。 若非是如此,自家又怎会这般晚方才得以从此中出来,没见上陈师兄一面。 “真真该死……” 正气愤间,冷不丁后背汗毛一竖。 却是察觉到一只手从身后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嗬——” 周元猛地一矮身子,整个人如同弹簧般弹射而起。 一拳裹著赤金色的气血光晕便朝著身后轰去。 拳风呼啸间,泽面被那股气浪压得陡然下陷了一截。 可那一拳尚在半途,便被人一只枯瘦的手掌四两拨千斤般轻轻偏了个方向。 拳风从肩侧擦过,打在了旁边空处,泽水被拳劲掀起一蓬丈余高的水花。 “行了行了。” 一道懒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看你小子进去一趟,胆色见涨,连你师傅都敢打了!” 周元一愣,顿时笑呵呵的挠了挠头,转过身躯。 便见守静道人正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提溜著个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酒葫芦。 “师父,您说您,来了也不和徒弟我说一声,这事闹的。” 周元嘿嘿笑笑,神情有些尷尬。 但趁著转头的功夫,他还是朝背后的天空上快速瞄了几眼,依旧一无所获。 “行了,別找了。” 守静道人瞥了他一眼,往嘴里灌了口酒。 心道自家果然宝刀未老,一眼就瞧出那个姓陈的小子不简单。 你瞧,现在这不应验了? “你那陈师兄啊,方才被玄都的仙子接走嘍。” “往后怕是要入玄都门墙,你从此往后都高攀不起嘍……” 158、丘道长,垂钓閒翁 不知不觉,云头已经飞得极远。 陈舟往下望去。 只见山川如画,尽数铺陈在脚下。 什么景国,什么龙蛇山,什么碧云观,一应旧时痕跡都已被远远拋在了身后,连个影子都辨不出了。 唯有十万山那连绵起伏的磅礴山脉,如同一条蛰伏的长龙般盘踞在苍茫大地之上,从北向南蜿蜒不绝。 陈舟本也不太留意这些。 可偶然一抬头,瞥了一眼天上的日头,便见其已然是微微偏转。 陈舟心头倏忽惊觉许无衣这云法的速度,怕是远比他先前所想的要快上不知几多。 他自家催动遁光全力赶路,一个时辰至多也就百余里的距离。 可眼下只这般短短时间,脚下的山河便已换了几重顏色,十万山的轮廓都快要看不见了。 如此算来。 这位道师的云法之速,怕是要在他的遁光之上十倍不止。 陈舟暗暗咋舌。 虽说早知许无衣修为远在自家之上,可亲身体会起来,那般差距还是叫人有些发怵。 不过另外一层意思也就隨之浮了上来。 此行许无衣口中的南荒,怕是距离景国地界极远了。 至於究竟有多远、在何方? 在彻底抵达之前,怕也是难以知晓。 陈舟便也不多问询。 只是在心头默默记掛著时辰,以期对路途远近有个大致的概念。 流云不疾不徐,在高空中无声掠行。 脚下的地貌在不知不觉间发生著变化。 先前还是连绵起伏的大山深谷,渐渐的便转作了开阔的平原与河川。 偶有几座城池从云下掠过,隱约可见城墙与屋脊的轮廓。 再往后,平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的密林与沼泽。 绿色浓得近乎发黑,层层叠叠地堆砌在大地上面。 空气里的灵机也在悄然变化。 先前那种清冽稀薄的感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驳杂浑厚的气息。 不似十万山那般纯粹,却也別有一番野莽之气。 如此行了约有两个多时辰。 天色渐渐泛了红。 西方天际处,一轮火红如丸的大日正缓缓沉没。 余暉將天边的云霞烧成了一片浓烈到了极致的殷红,如同有人在天幕上泼洒了一盆滚烫的铜汁。 而就在这般晚霞映天的光景当中,陈舟忽然察觉到脚下的地貌再度生出了变化。 先前那连绵不绝的山峰峻岭陡然一消。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延绵起伏的低矮丘陵,斑斕的雾气如同彩绸般笼罩其上。 赤、青、黄,几色交杂,远远望去倒也有几分绚烂。 看来,南荒已然是近了。 正想著,陈舟便觉脚下云气微微一沉,云头缓缓向那片丘陵间的某处飞去。 “道师,可是到了地方了?” 陈舟眸光扫过,露出几分疑惑。 “却是你到地方了。” 许无衣轻道一声。 陈舟一怔。 许无衣微微侧目,將他面上的疑惑看在眼里,淡声解释道。 “我此番深入南荒,既为自家修行求一道外药,亦是为玄都辟一处別院。” “不过那般地界毒瘴遍布、异兽横行,非是你眼下这般修为能够涉足的。”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 “届时我忙於自家事务,无暇看顾於你。” “而让你这般毫无准备的一头扎进去,却是害了你。” 陈舟思绪翻滚,大致明白了过来。 许无衣是要先將他安顿在一个地方,待得他有了足够的准备之后,再行入南荒合煞之事。 如此安排,说来也在情理之中。 合煞筑基可不是什么小事。 便是那些大宗弟子,在合煞之前也要做足了万全的准备,断不会贸贸然便一头扎进煞地里去。 更何况他陈舟散修出身,对合煞一途的诸般关窍知之甚少。 若是真箇毫无准备便闯进那种毒瘴遍布的蛮荒之地,只怕还不等找到合適的煞气,自家便先叫那些瘴毒给折腾得半死不活了。 念头转过,陈舟也便释然了。 说话间,许无衣的目光已然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山头上。 那山头不算太高,也就百余丈的样子。 可在这片低矮的丘陵当中,便也算得上是颇为显眼了。 山上林木葱蘢,几缕淡淡的云嵐缠绕在半腰处。 而在那云嵐掩映当中,隱约可见一片宫观的轮廓。 青瓦灰墙,飞檐翘角。 虽说不甚宏大,可在这等偏远之地能见到如此规整的建筑,便已是透出几分不俗的气象了。 “好叫你知晓,我同此间修行地的观主有旧。” 许无衣朝著那座山头一指。 “眼下正好便放你在此地待上一些时日。” “此间的丘道长修行多年,见识匪浅,便是我在某些方面亦要多加请教。” “你在此处跟著他学上一学,补足根基,什么时候自觉无差了,便自可深入南荒,寻觅地煞之气。” 陈舟心头微微一顿,頷首称是。 “弟子明白,多谢道师安排。” 许无衣不再多言。 流云载著两人越过了最后一片丘陵,径直朝那座山头落去。 …… 山头之上。 近了去看,那片宫观倒比远处瞧著要大上不少。 主殿、偏殿、丹房、经楼,零零总总也有十来处殿宇,看上去也別有一番气象。 却是陈舟从未见过的修行光景。 不过许无衣的云头並未落在那些殿宇中。 而是径直越过了那片建筑群落,朝著主峰更深处的一方僻静之地而去。 比起四周环绕的殿宇楼阁,此处倒是颇为清幽。 不见什么恢宏建筑,只有一二竹舍错落其间。 竹舍前方则是一方清冽见底的水潭。 潭水碧绿如玉,映著头顶的晚霞,泛出几分温润的光泽。 云头方才落定。 便有一个十余岁模样的白净道童从竹舍中快步迎了出来。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上束著一根青色的髮带。 面容白净清秀,见了许无衣,眼睛便是一亮。 显是十分熟络。 “许道长!” 道童笑著跑了上来,手脚倒也利索。 “老爷远远就瞧到是您来了,便遣我来迎呢。” 说罢,那双灵活的眼珠子便在陈舟身上打量了一下。 见其一袭青衫、面容清瘦,倒也不怎么起眼。 不过道童到底也是懂事的,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朝著陈舟和善地笑了笑。 “这位道长也请隨我来。” 陈舟还以一笑,微微頷首。 两人隨著道童往里走。 穿过竹林间的一条小道,碎石铺地,两旁翠竹摇曳。 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小道蜿蜒了十来丈远,便到了那方水潭跟前。 潭边的一块青石上,正坐著一个老道。 此人身形瘦小,一件半旧的黄褐色道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袍角上不知蹭了什么泥渍,斑斑驳驳的。 头上戴著一顶歪了半边的莲花冠,露出半头花白的髮丝来。 面容清癯,頜下一缕稀疏的山羊鬍,被晚风吹得微微飘拂。 其人眼下手持一根竹竿,正將鱼线拋在潭中。 一边垂钓,一边嘴里悠然吟诵。 “落日垂竿坐碧潭,不问鱼来不问仙。但得清风消酒气,明朝自有妙缘牵。” 念完了,老道便嘿嘿笑了一声,甚是自得。 歪头朝著水面上的鱼线看了看。 “咦!” 鱼线微微一紧,潭面上泛起了几圈涟漪。 老道面色一喜,整个人便从青石上弹了起来。 “上鉤了、上鉤了!” 他连忙两手攥住竹竿,弓著身子往后使劲。 竹竿弯成了一张弓。 水下那头鱼不知是什么品种,力气著实不小。 老道一张清癯的面孔涨得通红,脚下的草鞋在青石上吱吱作响,滑了好几步。 眼看著便要將那条大傢伙拽出水面了。 咔嚓。 一声脆响。 竹竿从中间齐齐断成了两截。 老道一个踉蹌,险些摔了个仰八叉。 水面上那头大鱼趁势一甩尾巴,带著半截鱼线没入了深潭,溅起了一蓬水花。 “哎呀呀!” 老道看著手中那半截断竿,一脸痛心疾首。 “可恶啊,又叫这大鱼跑了!” 正懊丧间,忽而便觉身后有人。 老道转过头来。 一双极为有神的眸子在那两道来客身上一转,面上些许的懊恼神色便是霎时散了个乾净,换上一副欢喜笑意。 “哈哈哈!” 老道將那半截断竿隨手一扔,笑得合不拢嘴。 “別来无恙啊,许道友!” 他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来,花白的山羊鬍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 “多少年没见你来了,怎的今日想起到老道我这破落之地了?” 许无衣见了这般架势,也不禁无奈笑笑。 “丘道友,好久不见了。” 语气隨和,不见先前同陈舟言语时的淡淡疏离。 “今日来此,却是有桩事要烦劳道友。” 说著,她微微偏头,朝身后的陈舟一指。 “此子名唤陈舟,乃我玄都新入的门人。” “不过他眼下尚未筑基,还差些根基功夫。” “烦劳道友留他在此地待上些时日,隨便教他些什么。” 老道闻言,眉毛一挑。 那双浑浊的眸子便从许无衣身上移开,落在了陈舟的面上。 那双浑浊的眸子便从许无衣身上移开,落在了陈舟的面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 “嘖嘖。” 老道微微一奇,面上浮出几分意外之色。 “玄都居然又有新的门人了。” 他摸了摸下巴那缕稀疏的山羊鬍,嘖了两声。 “却是难得。” 说罢,他朝著陈舟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既然来了,那便留下就是。” “老道別的本事没有,养人倒是有一套的。” 陈舟连忙上前一步,朝老道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晚辈陈舟,见过丘道长。” 老道摆了摆手,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许无衣见此般情形,微微頷首。 “善。” 简洁说了一个字,便算是將此事定了下来。 旋即又朝老道道了声別。 老道摆著手说走好走好,有空再来坐坐。 许无衣不再多言,看了陈舟一眼过后便右手袖袍轻轻一振,脚下那朵流云重新升腾而起。 陈舟立在潭边,目送著那道身影连同流云一併没入了天际尽头那片浓烈的殷红当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方才將目光收回。 …… 许无衣走后。 潭边一时安静了下来。 晚风从竹林间穿过,沙沙作响。 潭面上的涟漪也渐渐平復了。 陈舟转过身来。 老道还站在原地,低头瞧著自己那根断了半截的竹竿,满脸都写著肉疼。 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著什么,似是在可惜那条跑了的大鱼。 片刻后。 老道忽然抬起头来,看向陈舟。 “陈舟是吧?” “正是。” “嗯。” 老道点了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竹林。 “那正好。” “你也瞧见,老道这鱼竿断了,你同明白去林中伐几根好竹来。” 说著,朝旁边那个白净道童一努嘴。 “明白,带他去。” 道童闻言连忙应了一声。 “陈道兄,请隨我来。” 陈舟莞尔。 这道童的名字,却也有趣。 不过这老道长,更有些意思。 他方才刚到此地,连口水都不曾喝上一口,便被支使去伐竹子了,倒是一点不拿他当外人看。 不过心头虽有几分疑惑,可许无衣既然將自己带到了此地,又嘱託这位丘道长代为教导,那此间的安排自然有其道理。 老道叫他做什么,便做什么就是了。 念头一转。 陈舟也不多问,朝著老道拱了拱手。 “道长稍等片刻。” 说罢,便转身同那道童一前一后,朝著竹林的方向走去。 老道立在潭边,手里提溜著那半截断竿。 目光在陈舟离去的背影上停留了一息。 清亮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已然收起了先前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 “玄都法……” 老道低声念了一句,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 旋即又鬆了开来。 “有点意思。” 他將手中的断竿往身后一扔,弯腰从青石旁边的草丛里捡起一只酒壶。 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辣味入喉,老道舒坦地吐了口气。 面上那抹沉凝便也跟著一散而尽,重新换上了先前那副乐呵呵的、无忧无虑的老顽童模样。 “且罢、且罢,今日便放你这小鱼儿一条生路,待明日收得新鱼竿,再同你分个高下。” 嘴里嘀咕著,摇晃著酒壶朝竹舍而去。 不知从何处而起的微风轻拂,带来一句细不可闻的呢喃。 “不过嘛……” “老道所需的这竹子,却也不是那么好伐的。將入玄都之辈?且看你手段就是……” 159、寒瘴林,火刃斧 陈舟隨著道童在山上转了几遭。 此间宫观虽不甚大,可內里的布置却颇为齐整。 主殿、偏殿、丹房、经楼,各有各的位置,不见凌乱。 石阶青苔,廊下风铃,处处透著一股子经年累月打理出来的妥帖。 那叫做明白的白净道童一路引著陈舟穿过了几道迴廊,最后在一间堆满了杂物的偏房前停了下来。 內里空间不大,却堆著不少零碎之物。 瓶瓶罐罐、绳索铁链之类且不去说。 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面木架子上搁著的几把斧头。 明白走过去,踮著脚从木架上取下了三把,一字排开搁在了面前的条案上。 “陈师兄,这便是伐竹之用。” 他朝著那几把斧头一指。 “师兄且挑一把顺手的。” 陈舟的目光落在那三把斧头上。 眉头微微一挑。 寻常的伐木之斧,大多是精铁打造,灰扑扑的一片。 可眼前这三把却大不一样。 斧身通体赤红,如同在炉中烧了三日三夜方才取出的赤铁。 表面上更是隱隱浮动著一层极细极淡的灵光,温度不低,隔了半尺远便能感觉到一缕热意扑面。 光瞧这般外貌,便知不是常人堪用之物。 陈舟伸手拈起了最左边那一柄。 入手的剎那,一股灼热从斧柄上直窜而来。 不算猛烈,可若是搁在一个不通修行的凡人手里,怕是登时就要烫出几个泡来。 陈舟心念一动,一缕玄光自掌心铺展而出,將整个斧身覆住。 极淡的光晕同赤红的斧面交相辉映,灼热之感顿时便被隔绝了开来。 入手一沉,分量倒是不轻,约莫有个二十来斤的样子。 拎在手里掂了掂,颇为趁手。 “便是此柄了。” 陈舟朝明白点了点头。 明白见他这般轻描淡写便將斧头拿住了,眼底倒也闪过一丝不甚明显的讶色。 不过也只是一闪而过,旋即便笑著引路。 “那师兄便隨我来罢。” 两人出了偏房,沿著山路朝外而行。 陈舟一手提著赤斧,一面同明白閒谈了几句。 “明白师弟,这竹林在何处?” 明白回过头来,一边走一边解释。 “师兄,这竹子可不是长在寻常地方的,它生在山外的一片瘴雾当中。” “不过师兄也不必太过担忧。” 他似是怕陈舟多虑,补了一句。 “此瘴非是毒瘴,而是寒光瘴。” “虽然待得久了会冻结修士的真炁玄光,可在这南荒当中,也算是一种颇好应对的瘴气了。” “只消以真炁护体,缓缓推进,便不至於出什么大岔子。” 陈舟微微頷首,心头却也不敢轻视。 瘴气难缠,从许无衣的言语中便是可见一斑,似这种自家从未曾接触过修行恶物,自是要提起一万分小心。 “那此地的竹木,又是何品种?” “师兄好奇心倒重。” 明白笑了笑。 “此竹名唤寒碧竹,乃是我家山门外特有之物。” “生长於寒瘴之中,饮露而长,积年累月方才成材。” “师傅平日里垂钓所用的竹竿,便是此物所制。” “韧性极佳,寻常三五十年的便已足够用了。” 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了顿。 “不过此番师傅吩咐的,却不是寻常的三五十年。” “至少要三百年份的方才合用。” 陈舟闻言面色如常,心底倒也没什么波澜。 一根钓鱼竿而已,要三百年的竹子来做,这位老道长的讲究倒也不是一般的大。 心头略略一奇,也不多问。 如此一路走著说著,约莫行了一刻钟左右的脚程,便出了山。 脚下的石阶到了尽头,眼前的光景顿时又是另外一番模样了。 入目所见,是一片瀰漫著淡淡雾气的谷地。 雾气腾腾,不似寻常的山嵐水汽。 其中隱约带著一丝冰蓝的寒光,在暮色的映照下若隱若现。 而更叫陈舟留意的,是这谷地的地势。 並非是什么寻常的山谷。 脚下是一条不过三尺来宽的石径,蜿蜒向前。 石径两旁。 便是万丈深渊。 蒙蒙的寒光瘴气从深渊中升腾而起,將整条石径笼罩在一片朦朧当中。 不知下方有多深,瞧不见底。 陈舟只侧目往下看了一眼。 只见瘴雾翻涌,如同一口不见边际的深锅里煮沸了的浓汤。 偶尔有几缕冰蓝的寒光从雾中透出来,一闪即隱。 除此之外,便是无穷无尽的白茫茫。 “此地便是入口了。” 明白站在石径的起点处,转过头来。 面上不见什么紧张之色,倒是同先前一般和善。 “师兄可略作適应。” “我先走一步,在前面等著便是。” 说罢,也不等陈舟回话,那白净道童便朝著石径上坦然迈步而去。 步伐不疾不徐,从容得很。 在那瀰漫著寒光瘴气的三尺窄径之上走得稳稳噹噹。 陈舟瞧著他那平平淡淡走过去的模样,眉头微微一挑。 这道童看著不过十余岁的年纪。 可在此般地势上行走竟是如此从容,显然是此中老手了。 而明白尚且如此,他自己也没什么好怕的。 念头一定,陈舟提了提手中的赤斧,坦然迈步而上。 只不过脚掌踩在石径上的一剎那,一股凉意便从脚底透了上来。 不算猛烈,如同踏在了一块冰冻了许久的青石上面。 陈舟不以为意,继续往前。 却是没想到。 方才走了不过十来步有余,双腿便是一凉。 那股凉意不知何时已经从脚底蔓延到了膝盖以下,叫他的小腿微微一麻,右脚险些踏空。 好在陈舟修行日深,反应远非常人可比。 真炁一提,身形便稳稳噹噹地定在了原处。 可脚尖擦过石径边缘时带落的几颗碎石,却是无声无息地坠入了下方的深渊当中。 等了许久。 不曾听到落地之声。 陈舟的面色微微一凝,继续往前迈步。 只是这一回,每一步都走得更为谨慎了些。 真炁在双腿之间缓缓游走,將那股不断渗入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逼了回去。 可隨著深入石径越远,两旁升腾的瘴雾也越发浓厚了起来。 视线被那层冰蓝的寒雾遮蔽了大半,起初还能看清前后数丈远的路面。 可走了约莫几十步之后,便已是完全看不清旁边了。 只能隱隱瞧见前方不远处一道模糊的背影。 同时,那种冰凉的感觉也越发强盛。 不再只是停留在腿脚, 可乐小说()最新更新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 而是开始朝著腰腹以上蔓延。 像是有无数根极细极冷的银针同时扎入了皮肤。 虽不至於叫人疼痛难忍,可那种无孔不入的阴寒却著实叫人不大舒服。 陈舟也不知此地多高多险。 可若是一脚踏空。 纵然不死,怕也要重伤。 不过话虽如此。 陈舟心底里却並无多少畏惧。 他这一路走来,看似顺风顺水,可其中凶险哪一次不远胜於此? 碧云观里的杀身之祸,龙蛇山外同劫修爭锋,洞天之中与澹臺晟生死搏杀。 桩桩件件,何曾有过一桩是安安稳稳度过的? 眼下不过是一条窄路、一片寒瘴罢了。 若是连这点困苦都要退缩,还怎么深入南荒寻煞合炼,铸就道基,得入玄都? 此般念头一闪而过。 陈舟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 收回目光的同时,玄光从体表升腾而起,將周身笼罩在了一层温润的清淡火色光晕当中。 大踏步,往前去。 石径在脚下延伸。 两旁是不见底的深渊与翻涌的寒雾,头顶是正在暗下来的天穹。 陈舟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也不知走了多久。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之后,脚下的路面忽然变得宽阔了起来。 石径从先前不过三尺的宽度,渐渐扩展到了丈余。 再往前走几步,便彻底走出了那段窄路。 脚下是一片平整的石台。 面积不大,也就十来丈见方。 可比起方才那条叫人提心弔胆的窄径,却已是宽敞得如同广场一般了。 明白正站在石台的另一端,转过身来。 面上带著笑意,朝陈舟点了点头。 “师兄適应得很快。” 陈舟微微一笑,也不自得。 “师弟过奖了。” 旋而撤去了护体的玄光,活动了一下被寒气浸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心头却是已然回过了味来。 方才那段窄路,怕也不单是什么必经之途那般简单。 三尺窄径、万丈深渊、阴寒瘴气。 三者合在一处,便是对入山之人的一番考验了。 唯有临渊不惧、处险不乱者,方能轻鬆通过。 只不过这般考验,想来不是单纯针对自己一人。 怕也是这位丘道长一脉的规矩,只是眼下顺手用到了自家身上罢了。 此般想法在心头转了一圈,陈舟也不曾说破,只是朝明白拱了拱手。 “我们快去伐竹罢。” 明白见他气定神閒,面上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旋即往前一指。 “师兄,竹林便在前面了。” “不过师傅所需的竹子,至少要三百年份方才合用,师兄需得往里头走上一段了。” 陈舟微微頷首,往前方打量过去。 只见石台尽头之外,便是一片连绵不绝的竹海。 碧色幽幽,密密匝匝的竹竿如同无数根长矛般直指天穹。 竹叶在寒风中沙沙作响。 而在竹林深处,幽蓝的瘴气如同潮水般缓缓升腾。 光怪陆离,朦朦朧朧。 映得整片竹海都笼上了一层绚烂奇诡的幽蓝光晕。 “却也不知,我该如何分辨这內里竹木的年份?” 明白闻言,笑著解释道。 “这寒碧竹初生时,竹身通体碧绿,同寻常竹子无异。” “待长到百年,便会在竹节处显露一丝淡蓝。” “两百年,蓝色更深,而到了三百年份……” 他往竹林深处一指。 “整根竹竿的表面便会泛出一层幽蓝之色。” “师兄届时一看便知。” “不过——” 明白的语气微微顿了顿,面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越往里走,瘴气越深。” “三百年的寒碧竹所在之处,瘴气之寒远非外围可比,师兄可千万別忘了催动真炁护体。” 陈舟点了点头。 “多谢师弟提醒。” 谢过明白,便提著赤斧往竹林中行去。 初入林中。 陈舟便不由得挑了挑眉。 外围的竹林倒还好说。 竹身碧绿,竹叶翠嫩,虽说四周的寒雾比石台上浓了些许,可也算不得多严重。 只是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意,却是较之先前更加深邃了几分。 不像是从外头吹进来的风寒。 而是仿佛这整片竹林本身便是一座巨大的冰窖,每一根竹子、每一片竹叶、每一寸泥土,都在不知疲倦地往外散发著徐徐阴冷气息。 “这瘴气果然怪异,不可轻视。” 陈舟暗道一声,越发小心。 旋即便將脚下的速度一提,快步往深处行去。 虽然明白不曾明说,可陈舟已然有所预料。 那三百年寒碧竹所在之地的瘴气,必然远比眼下更加阴寒,需得快去快回。 竹影在身旁一闪而过,碧绿的竹竿渐渐变了顏色,多了一抹幽蓝。 可不曾想,方才往前走了不过百丈。 陈舟的身子便是猛然一僵,一股远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猛烈的寒气如同潮水般涌来。 直接衝破了身遭髮肤,朝著五臟六腑渗了进去。 陈舟心头猛然一惊,赶忙搬运真炁。 体內的火行真炁在经脉中轰然运转,一股徐徐的热意从丹田深处渗出。 守住了五臟六腑,不至於被寒意浸染。 可饶是如此,身体里那种寒入骨髓的感觉却也不曾消退。 反倒在真炁与寒气的交锋之下,变得更加分明了。 陈舟面容凝沉了几分。 更叫他意外的是,任凭他如何以真炁催逼,都不能將已然渗入体內的寒意彻底祛除。 反倒是因为祛除到了体表的缘故,匯聚一处,像是凝成了一层冰壳般附著在皮肤表面,寒得刺骨。 而与此同时,伴隨著身形不断深入,四周的寒意更是成倍成倍的增长,使得身体僵硬,真炁运行逐渐迟缓。 若是时间一长,恐怕便是以陈舟眼下的修为也是要在这般苦寒瘴气之下饮恨。 形势如此,已经容不得他再做迟疑。 陈舟一咬牙,全力转运一身真炁,狠狠一催,將通体的寒意尽数包裹起来,使其短时间內无法再生乱。 活力恢復几许,陈舟驀的提斧向前。 片刻后。 陈舟的眸光一闪。 便见前方数丈远处,几根竹竿由根至梢,尽数被一层冰冷的幽蓝所覆盖。 竹叶亦然,片片如蓝玉。 心念此物便应是那位老道长所寻之物,他也不迟疑。 眉眼一扫,在那几根竹木里寻了根最为粗壮的,便是持斧用力一劈。 轰! 无形的热浪骤然从斧刃中涌出,使得陈舟冰寒的身体兀地一暖。 “咦……?!” 160、机缘,暂歇 正在可乐小说阅读161、机缘,暂歇,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汹涌火浪扑面而来。 陈舟只觉体內那些先前无论如何都驱逐不尽的寒瘴之气,竟在这股热浪涌入的一剎那间,猝不及防地缩了回去。 完全不像是之前被自家真炁逼退的那种,反倒像是遇到天地也似,下意识的后退。 手上的动作一停,陈舟面露错愕。 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赤斧。 斧刃上的赤光方才一闪而逝,可那缕热意却还残留在掌心当中,隱隱同体內被压制著的寒气遥遥对峙。 “来前只以为是简单的伐个木而已,却是未曾想到还会有这般变化生出。“ 心头念了一句,可容不得他多想。 就在斧头停下的片刻功夫里,外界的瘴气便如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般再度扑涌而来。 更为凛冽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朝陈舟躯体里灌入,冻结血肉。 与此同时,体內那些先前被压制下去的寒毒也趁势反攻,沿著经脉逆流而上。 只见陈舟的脸色又是唰地白了一分。 此情此景下,也容不得他多想。 只也双手攥紧斧柄,对著那根通体幽蓝的寒碧竹再度挥斧而下。 赤斧劈在竹身上,火浪再度席捲而出。 热意从斧刃传入双臂,继而蔓延至周身。 体內那些蠢蠢欲动的寒毒再度被火浪逼退了些许。 可当陈舟低头去看那竹身之时,面色便又是凝沉了几分。 方才全力两斧劈下,若是搁在外面地界上,便是一棵合抱粗的老松也早已是轰然倒地了。 可却是只在眼前这竹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连皮都不曾劈破。 陈舟的眉头拧了一下。 此物的坚固程度,远超他的预想。 若是以此般进度,想要彻底伐倒这根竹子,不知要挥多少斧头。 如此以来,先前速战速决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了。 不过话虽如此,陈舟心头的一丝急躁反倒是在这一刻渐渐平了下来。 既然此斧有异,能平息寒毒,使得自家性命无虞,那一点点消磨此竹便也不是什么难熬的事了。 只不过就是,他还发现此柄赤斧居然是无法以真炁亦或是玄光催动,只能以纯粹的体力来挥动。 同时,所激发出来的火焰强度更隱隱与落斧的力道有关。 陈舟微微眯起了眼,心底升起几分思量。 “丘道长这般安排,怕不是什么单纯的伐竹那般简单了。“ 旋即也不再多想。 既来之,则安之。 无论往后如何,且先把眼前答应的事做了,总不能落了许道师的面子就是。 如此想著,陈舟双手握紧斧柄,沉肩坠肘,腰胯一拧。 接连数斧落下,陈舟渐渐摸出了一些门道。 每挥九斧过后,竹身上的白印便会微微加深一丝。 而与此同时,体內的寒瘴也恰好在九道火浪的连番冲刷下消融一分。 陈舟心头微动,可也来不及去深想其中的缘由了,只是一味的持斧挥砍。 火浪连绵,如涛如潮。 每一斧落下去,赤光便从斧刃中迸射而出,裹挟著灼热的气浪將周身的寒雾冲开数尺。 可寒雾退了又聚,聚了又退。 如此往復,循环不息。 陈舟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沉。 一身躯壳在不断挥斧的过程中被寒与热的交替淬炼著。 寒瘴渗入,火浪逼出。 出而復入,入而復出。 就在这般反反覆覆的拉锯当中,陈舟的身体像是一块被放在了砧板上的铁坯。 一锤一锤地敲打,一遍一遍地锻造。 先前在洞天里吞服精气强行拔生的肉身当中,杂质被碾去,筋骨被夯实。 也不知道陈舟究竟是挥出了多少斧头。 汗水从额上渗出,又在寒气中瞬间凝成了薄薄的冰霜。 忽然。 就在体內残存的最后一缕寒瘴被火浪消融殆尽时,陈舟只觉浑身上下骤然一轻。 那些被消融的寒意並未就此消散,反倒是转而化作了一道清冽之至的清流,游走全身,沁人心脾。 所过之处,好似有一道灵光净水从天灵盖浇在了全身上下。 清凉、通透,妙不可言。 陈舟只觉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像是在同一刻被打开了一般,不断地吞吐灵机、吐故纳新。 陈舟深深吐出一口气,面上浮出了几分说不出的动容。 他本以为此番来到丘道长处,不过是应了许道师的安排,寄人篱下,做些粗活。 伐个竹子、跑个腿、吃些苦头,权当是拜入玄都前的考验而已。 可万万不曾想到,这般看似粗笨的伐竹之活里面,居然还藏著眼下这样的一番造化。 “倒是我错怪老道长了。“ 陈舟心底闪过这般念头,嘴角微微一动。 旋即也不再多想,双手持斧,越发卖力地挥砍起来。 如今体內的旧寒虽说已尽,可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寒瘴从四周涌入。 只不过有了赤斧的火浪在第一时间消融,新入之寒尚不及在体內扎根,便已是被化作了清流。 一道又一道,洗炼周身。 陈舟渐渐忘了时间,只是一斧一斧地劈下去。 节奏不变,力道不减。 火浪与寒雾在他周身交织碾压,明灭闪烁。 远远望去,在那幽蓝的瘴气深处,一团赤红的火光在竹影间跳跃不休。 ……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忽听咔嚓一声,一道极为清脆的断裂声从手下传来。 砍伐的触感骤然一空。 陈舟猛地睁开了眼。 便见眼前那根通体幽蓝的寒碧竹已然从根部齐齐断开,竹身朝著一侧缓缓倾倒。 陈舟怔了一怔。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赤斧。 斧刃上的赤光已然暗淡了许多,可刃口仍旧锋利如初。 他又看了看脚下那截齐整的竹桩,断面光滑如镜,幽蓝的色泽在暮色中泛著冷冽的光。 “成了!” 陈舟徐徐吁出一口气,心头一松。 回过神来,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双臂已然是酸麻到了近乎失去知觉的地步。 两条胳膊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连抬起来都有些费劲了。 可心头却是一片清朗。 勉力將赤斧收好,陈舟弯腰扛起那根已然伐倒的寒碧竹。 竹身通体幽蓝,入手冰凉,可那股寒意落在此刻的陈舟身上,却也不过如此了。 同时间,先前入林时那种无孔不入、叫人寒入骨髓的瘴气,眼下再度侵来,却已是被那一道道清流所洗濯过的肉身轻轻鬆鬆地挡了下来。 不痛不痒,如清风拂面。 陈舟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竹林深处的幽蓝渐渐褪去,碧绿的色泽重新浮现。 寒意一层层地减退,呼吸也越来越顺畅。 穿过最后一片竹影,石台便出现在了眼前。 明白依旧站在石台的那一端。 一身灰布道袍上落了些竹叶碎屑,显然是等了不短的时间了。 见到陈舟的身影从竹林中走出来的一剎那,那双灵活的眸子便是骤然一亮。 “师兄出来了!“ 他小跑著迎了上来,面上满是欣然。 目光在陈舟肩上扛著的那根通体幽蓝的寒碧竹上扫了一眼,旋即又落在了他的面上。 打量了两下,面上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只是笑著接过了陈舟手中的赤斧,道了声辛苦。 两人便一前一后,沿著石逕往回走。 先前那条三尺窄径,在来时还叫陈舟提起了几分小心。 眼下再走一遍,却已是轻车熟路了。 脚步不疾不徐,稳稳噹噹。 两旁深渊里升腾的寒雾拂过身侧,也如春日踏青的微风拂面。 待出了此地,陈舟下意识地抬头一望。 便见天色依旧黄昏,好似在他伐竹的过程里完全都没有流动过一般。 陈舟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师弟,不知我在那林中待了多久?“ 明白回过头来,想了想。 “从师兄进去到眼下出来,已经过去两日有余了。“ 两日? 陈舟面色微微一变。 他在林中只觉得不过是片刻的光景罢了,可实际上竟已过去了两日有余? “难怪,原来竟已是过去了两天。“ 陈舟心底自语了一声,暗道个果真是修行无岁月。 “师兄,老爷怕是等急了。“ 明白催了一句。 “咱们还是快些走罢。“ 陈舟一笑,大步迈开向前。 …… 不多时,两人重新回到水潭边上。 就见老道依旧是那副模样,坐在先前那块青石上头,面朝著碧潭。 只不过钓竿前几日坏了,眼下没了趁手工具便也没垂钓,只是静坐在那里。 也不知是在神游物外,还是单纯的发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响起,丘老道缓缓转过头来。 目光在陈舟肩上的寒碧竹上一扫而过,旋即又落在了他的面上,浅浅一笑。 “好了。“ 老道的声音不紧不慢。 “既然回来了,那就先放在这里罢。“ 陈舟依言將那根寒碧竹搁在了潭边的青石上。 幽蓝的竹身同灰褐的石面相映,倒也有几分好看。 老道也不多看,只是隨意摆了摆手。 “你且先回去歇息几日,待三日后,再往山中走一趟,帮老道去取些蛛丝、蚕丝回来。“ 陈舟听闻其后续还有安排,心底虽有些许好奇,可也不曾多问。 方才伐竹一事,已然叫他对这位看似邋遢的老道长生出了不小的改观。 此间的安排,怕也都是有讲究的,自己只管照做便是。 “但听道长吩咐。“ 陈舟点了点头。 老道微微頷首,旋即朝明白一指。 “童儿,还不快给你这位师兄安排个住处。“ 明白连忙应了一声。 “陈师兄,请隨我来。“ 陈舟朝老道拱了拱手。 “有劳道长了。“ 旋即跟著明白离开了水潭。 两人穿过竹林小道,又走过了几道迴廊。 行经那些青瓦灰墙的殿宇时,陈舟不由得朝四周多看了几眼。 偌大的宫观里,除了他和明白的脚步声之外,再听不到旁的人声。 廊下的风铃偶尔响上一声两声,便又归於沉寂,清净得如同一座空空如也的宫观。 “师弟。“ 陈舟隨口问了一句。 “怎不见其他道兄?“ 明白转头笑了笑。 “师兄有所不知,此间宫观长住的却是只有老爷和我两人。“ 他语气里不见什么寂寞神色,反倒是颇为自然。 “至於这些殿宇嘛……“ 明白朝著四周的建筑比划了一下。 “却是为了其他进山的同道而备的。” “南荒深处瘴毒遍布,修士们入山之前,大多会到我们这里暂作落脚,休整一番再上路。“ “故而老爷便遣人將这些房舍修缮齐整了,以备不时之需,只是近些年来此地的来客倒也不多了就是。“ “原来如此。” 陈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就说此地看上去,怎生也不像是一处法脉传承之所,原是这般。 念头一转,陈舟也便不多想了。 又走了不多远,明白停在了一处小院门前。 “便是这里了。“ 明白推开院门,引陈舟往里走。 “此处静舍方才打扫过,师兄且先安置下来,待过后我再去寻些吃食送来。“ “有劳师弟了。“ 陈舟送走明白,转身进了屋里,在木榻上坐下。 心神一松之下,方才在外头时不曾注意到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倒也不止是身体上的,更有一种心神深处的倦意。 陈舟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闭上了眼。 脑海里的念头却是不得停歇,先前所经歷的一切如同泡影般不断闪过。 出龙蛇、入洞天,宿荒野、斗仇敌。 到得遇许无衣,得了个拜入玄都的许诺,再到先前那番寒热熬炼,这一步一步几乎都是喘著气走过来的。 可回头一望。 才驀然发现自己竟已是走了如此久远了。 一时得閒,心底倒也生出了几分难得的畅意。 只是这般畅意也只是一闪而过。 隨之而来的,是另外一些更为实际的念头。 玄光已成,自是要求地煞气,铸就上乘道基。 先前许道师便有言,南荒深处煞气齐全。 而丘道长此间的安排,看似是些伐竹跑腿的粗活,可体验过后方知另有深意。 待自己將这些功课一一补齐了,便是深入南荒的时机了。 而在那之后……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了窗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色上。 “玄都玄都。“ 他低声念了一句。 嘴角微微一动,也不知究竟是期许还是奇异。 “却又不知,你究竟是何等风采?“ 161、遇故人,磐石渡 诸般念头闪过,陈舟便也不再多想,闔上双眸,正欲入定修行。 说来这些时日沉浸於伐木当中,竟是不曾查看每日结算所得的机缘。 此刻趁著静下来的功夫匆匆一览,却也无甚出奇。 评价高不过中中,所得也都是些增益自身之物:或补肉身亏损,或添一缕精气,或固一分筋骨。 零零总总加在一起,除了让自身根基又浑厚了些许外,便再无其他了。 见惯了先前那些动輒叫人惊喜的玄奇机缘,陈舟对此般日常所得已然没了初时的激动。只知似自家这般一日日积累下去,终將有所成就。 滴水穿石,聚沙成塔,不外如是了。 旋即不做他想,盘膝坐定,搬运真炁,打磨玄光。 说来也是奇了。 几日未曾正经修行,陈舟本以为手头怕是有些生疏鬆弛。 可当眼下真箇上手后,却全然不是那般光景。 真炁在经脉中运转起来,较之先前竟是顺畅了许多,仿佛那些原本微微涩滯的关窍都被人拿热水浇过了一遍似的,通透无碍。 缠结编绳的法门施展开来,更是如风驰电掣。 先前在洞天中修习此法时,他费了月余的功夫方才將玄光编成数十股绳索。 可眼下一念催动,那些光华便极为听话地在法念的驱使下拧转、缠绕、编织。 不过两日光景,往日有所停滯不前的法门便大有所进,一念动,便能將大半玄光编织成网。 无形玄光铺展而出的一剎那,竟是使得窗外檐角掛著的那枚风铃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泠泠的脆响。 陈舟微微一怔,收回玄光,看了那风铃一眼。 “竟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他心底暗暗称奇。一身真炁较之先前也精纯了不止三分,运转间少了几许往日的毛糙,多了几分浑然圆融的味道。 短短三日的闭关功夫,竟能有此般进度,搁在以往是不敢想的事情。 可陈舟心里清楚,此中大半都是先前伐木的功劳。 那两日多的寒热交锋,赤斧火浪与寒碧瘴气在他体內反覆拉锯碾磨,將筋骨肉身里的杂质一层层地剥去。继而化作清流洗濯周身经脉,使得真炁运行的通路比从前开阔了不止一筹。 眼下闭关修行,不过是將那时候埋下的种子浇了浇水,便已是抽芽见绿了。 不过修行长进便是长进,做不得假。 修为更进一步,对於往后合煞筑基又多了几分底气,总归是件喜人的事。 如此三日修行过后。 陈舟自榻上起身,施了个祛尘术,將身上几日不动的浮灰去了个乾净。 方才推开房门,便见明白笑吟吟的站在门口,一身灰布道袍洗得乾净,手里还端著一碟子不知道什么果子。 “师兄,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陈舟不禁莞尔。 心道这童儿来的时间却是恰到好处,自家方才修行毕,不早不晚。 可转念一想,此般怕不是那丘道长特意掐著时辰让明白前来,不由心底凛然了几分。 这位老道长的修为手段,著实难测。 也不知比起许道师来,又是谁上谁下。 不过此般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陈舟接过明白手中的果子道了声谢,便也隨他往外走去。 今日所做之事,明白在路上同他说了个大概。 山中多蛛、多蚕。 此间南荒边缘的山野里头,此两物积年累月群居於寒瘴之间,年深日久便也成了精怪,大的能有屋舍大小,小的也有磨盘那般。 虽说不曾生出什么了不得的灵智,可胜在数量极多,且生性凶悍,等閒修士轻易不愿招惹。 而此两物所吐出之丝,却是一桩上好的灵材。 蛛丝坚韧,蚕丝柔滑。两者合在一处,便可搓制极为上乘的丝线。 丘道长遣他前去,便是叫他取来此两物,好炼上一条鱼线。 陈舟听完后心头便道了一声果然如此,先前伐了钓竿的竹木,眼下又要制鱼线,这位老道长所图的,自始至终怕就是那碧潭里的一条大鱼罢了。 不过既然是要做打手,那正好。 相较先前伐木那种凭一身蛮力同坚竹死磕的活计,此般搏杀精怪的事端便是对路多了。 陈舟同明白入了山。 南荒边缘的山野同十万山那种苍莽雄浑的地界全然不同。 此间的山不高,林不深,可到处都瀰漫著一层薄薄的瘴气,或青或黄,繚绕不散。 林木也同外面有异,枝干扭曲,叶色发暗,偶尔还能瞧见几株形状古怪的菌类从腐朽的倒木上长出来,散发著一股叫人不甚舒服的甜腐味道。 明白对此间倒是熟门熟路,领著陈舟在林中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在一处山坳前停了下来。 “师兄,蛛群便在前面了。” 他朝著山坳深处一指,陈舟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便见那山坳的两面石壁之间,密密匝匝地掛满了一层又一层的蛛网。 白色的丝线在瘴气中泛著微光,层层叠叠地將整个山坳封了个严严实实,远远望去便似一道银白色的帘幕。 而在那帘幕的深处,隱约可见一些暗色的身影在蛛网间缓缓爬行。 个头最大的那几只,体型当真有半间屋舍那般。 八条长腿撑在网上,复眼在幽暗中泛著冷光。 陈舟看了两眼,心里便已是有了计较。 “师弟且在此处等我便是。” 话音方落,心念一引。 折柳无声飞出,化作一道火色流光,径直朝著那片银白的蛛网掠去。 此后的事情便也简单了。 折柳剑光分化,穿梭在密密匝匝的蛛网间,蛛丝虽然坚韧,可在飞剑的锋芒面前却也不过是一触即断的下场。 那些蛛妖虽然成群势眾,可论起修为来却远不是陈舟的对手。最大的几只也不过堪堪抵得上玄光初成的修士罢了,在折柳的剑光下根本走不过三合。 况且自从洞天一行以来,陈舟同飞剑的默契日深,尤其是识海中那道阴符天杀的剑籙虽然尚且粗糙,可时不时从中溢出的一缕杀机附著在折柳之上,却也使得剑光的威势又上了一个台阶。 如此一来,那些蛛妖在他手底下便更是不堪一击了。 不过陈舟也不全然是以力欺妖。 折柳的每一次出击,他都刻意控制著力道与角度。杀妖取丝,同时也在有意识地打磨自家对於飞剑的操控,以及玄光催动的精细程度。 那些蛛妖虽然弱,可胜在数量够多。 一群一群地涌上来,前赴后继,倒也给了他不少练手的机会。 等到最后一只蛛妖在剑光下化作飞灰时,山坳里的蛛网已然被清理了大半,陈舟自石壁间收取了厚厚一摞蛛丝,以玄光裹住,收在了袖中。 蚕群那边也是大同小异,只不过比起凶悍的蛛妖,蚕精倒是要温驯许多。 虽说体型也不算小,可生性胆怯,见了折柳的剑光便四散而逃。陈舟也不赶尽杀绝,只取了所需的蚕丝便收手离去。 如此耗费了两日功夫,尽数取来丘道长所需之物后,陈舟也觉沉淀了不少。 两日间的连番搏杀虽说称不上什么恶战,可对他眼下这般修为而言,却也是一场颇为扎实的实战磨练。 回到宫观之后,陈舟將蛛丝和蚕丝一併交给了丘道长。 老道接过东西瞧了两眼,面上倒也不见什么多余表情,只是嗯了一声,便將那些丝线收进了袖中。 也不说后续还有什么安排,陈舟便也心安理得地住了下来,每日里打磨修为,琢磨剑籙。 日子忽然就变得平静了。 白日里修行,夜间入定,偶尔同明白说上几句话,再到潭边看一看老道垂钓的背影。 如此这般,倒也生出几分难得的安稳来。 只是这安稳没持续太久。 又过了七日,明白又寻上门来。 “师兄,老爷说了,烦请师兄再去伐一根竹木来。” 道童笑眯眯的,面上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要比上次的年份再高些。” 陈舟闻言,嘴角抽了一下。 一时无言。 很想问下丘道长钓的究竟是什么。 那般坚硬的三百年寒碧竹做成的钓竿,居然这才几日便又折了。 难倒是真龙不曾? 可这话也只是想想罢了,面上不显,取了赤斧便自顾出门往竹林里去。 这一回要深入的距离更远了些。 三百年往上的寒碧竹,长在竹林更深处,寒瘴也更为浓烈。 先前那般程度的寒意,经过上次的淬炼后已然奈何不了他多少。可越往深处走,新的寒瘴便又是另一个层级的凶猛了。 不过好在赤斧依旧管用,只要不停地挥砍,火浪便能持续消融寒毒。苦是苦了些,可那股子清流入体的舒泰感也更为强烈了。 如此又是两三日的功夫,方才伐得一根满意的竹木扛了回来。 丘道长照例收下,照例不多说什么。 然后陈舟便修行几日,再去找蛛、蚕两妖群的麻烦。 老道的鱼线似乎总是不够用,隔三差五便要补上一批新的丝料。 日子便在这般循环中一天天地过去了。 伐竹,取丝,修行。 修行,取丝,伐竹。 周而復始,不知疲倦。 每次去伐竹都是一场煎熬。纵使修为精进,可因为深入越深的缘故,这种痛楚非但不会减弱半分,反而一次比一次强。 起初还觉得难以忍受,到后来,陈舟已经能在那般寒意彻骨的环境中面不改色地一斧一斧挥下去了。 搏杀蛛蚕也是一般。 头几回去时,那些妖物还能给他带来些许新鲜感。可到了后来,折柳出窍的一瞬间便已是將局面定了下来,连练手都谈不上了。 不过陈舟也没有因此敷衍,反倒將其当做是对先前修为长进的磨礪, 继而开始尝试以剑籙中那缕尚且粗糙的杀机附著在折柳之上,试探其对妖物的效用。又比如在操控飞剑的同时分出一缕法念来编织玄光,锻炼一心二用的本事。 如此种种,虽说进展缓慢,可总归也是有所长进的。 而更叫陈舟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是自身根基的变化。 原本因为修行日短而隱隱有些虚浮的根底,便在这一次次的打磨间渐渐变得圆融了起来。玄光的品质日益精纯,真炁的运转愈发顺畅,就连识海中那道剑籙的轮廓也在不知不觉中清晰了几分。 这些变化单独拎出来看,每一桩都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进步。 可一桩桩一件件累积在一起,便已是叫陈舟的实力在不知不觉中厚实了好大一截。 陈舟从一开始隱隱迫切想要离开此地去寻煞筑基的心態,渐渐沉了下来。 甚至到了后来,隱隱有些乐在其中了。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只是某一日修行完毕后坐在院中的老树下,望著暮色中那座水潭边上老道安安静静垂钓的背影时,忽而觉得此般日子倒也不差。 不急不缓,不爭不抢。 日出而作,日落而修。 简单得近乎枯燥,可就是在这种枯燥当中,自家的根底被一点一点地夯实了。 这种感觉,同先前在洞天中那种日日猎杀、搏命爭锋的紧绷截然不同。 倒是更像在龙蛇山中苦修的那段岁月。 只不过彼时是孤身一人在山野间摸索,眼下却有人在暗中替他铺好了路。 陈舟不说,但心头是记著这份情的。 ……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少时日。 这一日。 陈舟正在院中盘膝修行。 一身玄光內敛,真炁在经脉中平稳运转。识海中的剑籙也安安静静地悬浮著,偶尔有一两缕细密的雷弧在剑身上跳跃闪烁,噼啪作响。 忽而。 就见远处那座丘道长所在的主峰方向,天色骤然一变。 原本平静无波的苍穹之上,不知何时聚起了一片浓厚的云层。 云色先是灰白,继而转暗,最后竟是变成了一种极为深沉的墨色。 墨云翻滚间,有几缕金色的光芒从云层深处时隱时现,如同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厚重的云幕后面蛰伏翻转。 紧跟著。 一声低沉到了极点的龙吟从主峰方向传来。 陈舟豁然睁开了眼。 就见远处主峰上空的墨云翻涌到了极致,忽的一道金光从云中冲天而起,裂开了半边天幕。 金光中,隱约可见一道蜿蜒如蛇的庞大身影在云层间翻腾搅动。 鳞甲金光灿灿,须髯飘摇如旗。 陈舟眉头一皱,旋而生出几分情理当中的恍然。 “果然,丘道长钓的不是什么凡物。” 定睛细看去,便见龙影翻腾间,有一道极细的丝线从云层下方骤然绷紧。 丝线的一端连著那头在云中翻搅的庞然大物,另一端则直直垂落在主峰之上。 而在主峰的水潭边上,丘道人此刻正双手握著一根通体幽蓝的竹竿,稳如磐石地立在那里。 竹竿弯成了半月,丝线崩得笔直,可那瘦小的身形却是纹丝不动。 紧跟著,便是一声洪亮到了极点的大笑从主峰上远远传来。 “哈哈哈哈!” “老道我同你这泼龙斗智斗勇数十年,今日总算是將你吊出来了。” 笑声迴荡在天地,经久不息。 陈舟坐在院中,仰头望著远处那片翻涌的墨云与金光交织的天穹,一时心绪翻涌。 心头虽是感嘆於这位老道的手段深不可测,可同时间也升起了几分说不出的悵惘来。 鱼儿钓起,钓竿自然也就无用了。 往后怕是再不必他去伐竹取丝了。 也便是说。 终於到了自己该离去的时候了。 转念收拾起心头的感慨,陈舟反倒是升起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意味。 半年蛰伏,半年沉淀。 南荒的风土瘴气於他而言已不再是什么全然陌生的东西了。 寒碧竹林里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蛛蚕妖群更是被他犁了个遍。此间山野的地形、瘴气的分布、妖物的习性,他都已是烂熟於胸。 纵使没有丘道长钓龙一事,用不了多久他自己也要主动提出动身入南荒了。 如此想著,今日倒也不练炁行法。 陈舟起身,心念一引,折柳从先天剑窍中无声飞出,悬在身前寸许处。 剑身上火色的光晕较之半年前凝练了不止一筹,温润內敛,不似先前那般外泄。 陈舟隨意驱动,演练起御剑之术来。 说来此前閒暇时候,他无意间发现此间宫观里还有一处藏书楼。 楼中典籍不算多,却也有几册关乎剑术、御器之道的杂书。 同明白获了允许后,空閒时分,陈舟便时常泡在那处,一卷一捲地翻看,填补自家在修行知识上的空白。 半年下来,放在阴符天杀剑录上的修行倒是少了些,毕竟那般法门需要天地异景来完善剑籙,非是枯坐苦修能成的。 不过从那几册杂书中见到的御剑之法,却也叫他获益匪浅。 虽说大多不是什么高明剑诀,但对於陈舟这般全靠法力支撑,未曾系统修过剑诀之法的人来说,却也是难得的基础补课了。 此刻重新捡起来演练,手上虽有几分生疏,心头却比从前多了不少感悟。 折柳在他的法念驱使下绕身飞转,剑光时而收束如针,时而铺展如匹。几个起落之间,便將院中那方不大的空地游走了个遍。 收放之间,已然比半年前从容了许多。 陈舟越练越是顺手,心念一动,折柳忽地豁然前刺。 一道火色的锋芒倏忽而出,直取院中那棵枝叶繁茂的高大桑树。 剑光极快。 可就在即將触及树干的一剎那间,骤然停住。 剑尖悬在树皮表面不足半寸处,纹丝不动。 火色的光晕映在那层粗糙的树皮上,跳跃了两下,旋即敛灭。 与此同时。 陈舟的识海深处,那道悬浮著的阴符天杀剑籙微微一颤。 雷弧在剑形的轮廓上跳跃闪烁了一下,似是受了方才那一剑的影响,整道剑籙的轮廓都较之先前清晰了几分。 陈舟感知到了这般变化,面上不由生出一丝笑意。 倒是意外之喜。 先前只知道剑籙的完善需要天地异景中的杀伐之气。可眼下看来,日常的剑术演练若是到了某种程度,对於剑籙也能有所裨益。 虽说进益甚微,可蚊子再小也是肉,聊胜於无。 正要收了折柳。 便听得一道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 “玄舟道友这一手剑术,较之先前倒是越发精湛了。” 陈舟抬头,略显意外。 便见院门敞开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含笑立在那里。 一袭青白道袍,面容清丽,神態自若。 腰间繫著一枚不知名的玉佩,隨著步伐微微晃动,却是郑如玉。 “景国一別,半载有余,没曾想居然会在这里见到道友。” 她笑吟吟看著陈舟,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欣然。 陈舟也是一怔,面上浮出几许笑意。 自家自入修行界以来,所识之人不多,能称得上道友的更是少之又少。 眼前这位虽说相处不算太深,可到底也是相识一场的故人了。此番在这南荒边陲之地重逢,倒也是桩颇为难得的事。 若是搁在从前,在此般大宗弟子面前他或许心里还有几分散修的怯意。 可眼下么,自家也是有了玄都门人的身份,再同这些人打交道时,便坦然了许多。 “久违了,郑道友。” 陈舟拱了拱手,语气平和。 郑如玉迈步入院,目光在陈舟身上打量了一圈,眸底深处便闪过一丝不甚明显的讶然。 半年不见,此人的气度较之先前又有了不小的变化。 先前在洞天中相识时,虽说一身修为已然不俗,可到底还是透著几分不假收敛的锋芒。而眼下再看,周身的气息內敛沉凝,眉眼间更多了几分从容。 方才那一手御剑之术,收放之间更是叫她暗暗侧目。 不过此般想法也只在心底转了一圈,郑如玉並不曾说出口,只是探手往身后一指。 “说来也巧,此番在下趁著过些时日南荒地气翻涌、瘴毒消散之际,与同门中一位师兄前来此地,欲寻上一道地煞合炼筑基。” “我也只是陪著走上一遭,顺便来见识一番南荒的风物。” “途经丘道长这处宫观,便想著先来落个脚、歇整一番。” 说到此处,她微微笑了笑。 “倒也不曾想到,居然能在此地遇到道友。” 陈舟心头一动。 地气翻涌,瘴毒消散。 此事他倒是不曾听闻过,可想来此般变化对於修士入南荒深处寻煞筑基而言,定是一个难得的窗口期。 而郑如玉的师兄恰恰也是在此时前来合煞。 此般时机…… 陈舟暗道怕也是丘道长特意掐算好的,恐怕早在当初,便是同许道师心照不宣了。 只是自家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眼下方才巧合下同此人口中知晓。 不过无论如何,此事对他而言都是个好消息。 “原来如此,在下倒是不知。” 陈舟点了点头。 “此番在丘道长处叨扰了些时日,眼下诸事落罢,正也打算往南荒深处走一趟。” “哦?” 郑如玉眉梢微挑,似生讶异。 “道友也是要去合煞?” “去见识见识罢了。” “那倒是巧了。” 郑如玉笑了笑,似是有些感慨。 “先前在洞天里头,你我各自修行,尚且不知道友的来路。” “眼下再见,却是殊途同归了。” 陈舟也是一笑,不置可否。 说话间,他顺著郑如玉方才指的方向往后看了一眼。 便见院门外不远处的迴廊旁边,站著一个年轻男修。 此人背对著这边,似是在打量廊下花架上的几株不知名的花草。 身形修长,一袭月白道袍乾乾净净,束髮以一根银色的玉簪挽起。 从背影上看,气度倒也不俗。 只是此人自始至终不曾转过头来,连看上一眼的功夫都欠奉。 陈舟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也无甚在意。 修行中人大多心性孤傲,不愿同不相干之人多费寒暄,这般做派也算不得什么无礼。 “见到道友,一时有些激动,多说了几句。” 郑如玉拱了拱手,面上收了几分笑意,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正经。 “不过眼下尚有事在身,不便多留了,道友日后若是入了南荒深处——” 她微微一顿。 “道友可去磐石渡寻我。” “磐石渡?” 陈舟投去好奇目光。 “是南荒深处的一个坊市。” 郑如玉解释道。 “深入南荒的修士大多会匯聚此地,交换灵材、打听消息、休整补给。我等入了南荒后,也多半会在那里落脚。” “道友若是到了,自可来寻。” “好。” 陈舟笑著应下。 “若有机会,当是一定。” 郑如玉便也不再多言,朝他抱了抱拳,转身出了院门。 同那男修匯合后,两人便一前一后地沿著迴廊远去了。 陈舟立在院中,目送著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心道也是奇妙,本以为同此人很难再有交集的机会了,却不曾想仅仅时隔半年便是再度相逢。 不过话说回来,郑如玉口中的事倒是让他颇为在意。 地气上涌,瘴毒消退。 此般时机若是错过了,下一回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眼下自家根基已然打磨得差不多了,剑籙虽说仍旧粗糙,可玄光、真炁、肉身,三者较之半年前都已不可同日而语。 再等下去,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而合煞筑基这桩事,本就不是什么等得起的。 念头一定,陈舟也不再犹豫。 伸手一招,折柳无声飞回剑窍。 他转过身,朝著主峰的方向迈步而去。 身后。 那棵桑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了摇。 树上,一只方才还叫得正欢的鸣蝉忽然没了声响,自枝头豁然跌落在地。 一缕极淡的轻烟从那小小的虫躯上飘散而起,转瞬便在风中消弭不见。 方才那一剑停在树皮前半寸,锋芒不曾伤及树木分毫。 可剑气所过之处,树上棲附之物便已是无声而亡了。 葱香牛肉麵诚意奉献《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可乐小说独家首发! 162、品龙羹,辨真煞 主峰水潭边上。 往日里丘道人盘膝垂钓的青石上头,眼下却是腾起了一缕白蒙蒙的水汽。 青石中央搁著一只巴掌大小的小鼎。 鼎身古朴,三足鼎立,看上去也不知是个什么年份的物件。 鼎下不见柴火,只有一缕极淡的赤色光焰自青石缝隙中悠悠透出,將那小鼎温温地烘著。 鼎中正咕嘟咕嘟地燉著什么,香气四溢。 那香味也是奇了。 不似寻常的肉香那般浓烈直白,反倒是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清润之感,闻在鼻中只觉得通体舒坦,连带著周身的真炁都跟著不自觉地活络了几分。 丘道长就坐在小鼎旁边的青石上,手里捏著一柄半旧的木勺,正不紧不慢地搅著鼎中的肉羹。 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顶歪了半边的莲花冠也跟著歪得更厉害了几分,几缕花白的髮丝从冠下垂落下来,被汗水濡湿,贴在两鬢上。 老道却也浑不在意,只在嘴里念念有词。 时不时还伸手往腰间的酒葫芦上摸一摸,仰头灌上一口。 辣味入喉,舒坦至极。 正自得其乐间,明白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老爷,陈师兄求见。” 丘道长头也不抬,只是摆了摆手。 “叫他过来便是。” 不多时,陈舟便隨著明白绕过那一片摇曳的翠竹,行至潭边。 入目所见,便是这般一幅奇异的光景。 陈舟一时间倒也有些怔愣。 他原本是来辞行的,心头早已將该说的话语在腹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可眼下见了这般场景,那些话便也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丘道长抬眼瞥了他一下。 那双极为有神的眸子在他面上打了个转,旋即朝身侧的青石一指。 “且过来坐,还拘束个什么。” 陈舟略一犹豫,旋即上前几步,依言在青石边上盘膝坐下。 老道也不同他多废话。 腾出一只手来,从青石缝隙里又摸出一只青瓷的小碗,伸手在鼎中舀了一勺正咕嘟著的肉羹,搁在了陈舟面前。 “尝尝。” 陈舟顺手接过的同时,低头看了一眼。 便见那肉羹呈一种极淡的金黄,並不浓稠,可碗中漂浮著的几缕肉丝却是泛著一层若隱若现的莹光。 香气更是浓了几分,沁人肺腑。 陈舟略一迟疑。 不过想想这位丘道长这半年来的诸般作为,便也没有太多怀疑。况且自家入南荒后大多以辟穀丹果腹,已有许久不曾吃过什么正经的热食了。 如此想著,便也不再客气。 双手捧起那只小碗,先轻轻吹了吹,然后慢慢地饮了一口。 肉羹入喉的剎那间,陈舟的眉梢便是微微一动。 那股子温润的暖意从舌尖直入胸腹,沿著五臟六腑徐徐铺散开来。所过之处,原本因为半年苦修而隱隱积压的些许疲乏便如春风化雪般消融了大半。 再一口下去。 胸腹间的暖意顺著经脉游走,悄然沁入了丹田深处。 陈舟心头微微一震。 这哪是什么寻常肉羹?分明是叫人脱胎换骨的灵药才是。 不过他也没有多问,只是低著头一口一口地吃著碗里的肉羹。 偶尔抬头,便见丘道长也自顾自地端著一只大碗,正埋头对付著自己那一份。 老道吃相说不上好看,可也並不狼狈。 只是神情专注,仿佛碗中之物便是他这辈子最为珍视的美味似的。 两人就这般无言地坐在水潭边上,一人一碗,各自吃著。 潭面上的碧波在晚霞的映照下泛著粼粼的金光,竹林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鸣。 风从远山吹过,將水汽与香气一起吹散了开来。 如此光景,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不多时,两碗肉羹皆已见底。 陈舟將空碗轻轻搁在青石上,朝丘道长拱了拱手。 “多谢道长款待。” 老道嗯了一声,也不抬眼。 “有事?” 陈舟略一沉吟,便將心头所想直言道出。 “弟子此番前来,是想同道长辞行的。” “南荒地气翻涌之期將至,弟子想趁此时机入山深处,寻煞合炼,以成筑基。” 老道抬头,瞅了他一眼,意味不明的点了点头。 “嗯,去罢。”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挽留之意,也没有多余的叮嘱。 陈舟一笑,原以为辞行之事或多或少会有些波折,至少老道这边要交待几句什么。 可眼下看来,倒像是他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个时辰似的。 正想著,便听老道又开口了。 “许道友那边……” 他抬手朝著南方某个方向虚虚一指。 “你顺著这个方向走便是了,自然是能见到的。” 陈舟错愕,只此一句? 他下意识便想再问几句更具体的去处。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位道长向来说话打机锋的样子,半年下来他早已是领教过了。眼下再问下去怕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 况且许道师那般人物,行踪自有其玄妙之处,又岂是寻常的方位指点能描述清楚的? 老道既然说顺著这个方向走自然能见到,那便顺著走就是了。 念头一定,陈舟便也不再多问。 只是站起身来,朝著丘道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半年之间,多蒙道长照拂。” “此般恩情,弟子记下了。” 老道摆了摆手,依旧是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举手之劳,何足掛齿。” “去罢去罢,老道还要再吃一碗。” 说著,便又拿起木勺往鼎中舀去。 陈舟心知此事便算是揭过了,也不再多言。 退后两步,朝著丘道长再度拱了拱手,旋即转身与明白一同下山而去。 …… 潭边。 待得陈舟和明白的身影消失在了竹林小道的尽头后,丘道长舀肉羹的动作便缓缓停了下来。 旋即抬起头,视线遥望著那道青衫背影远去的方向,浑浊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的味道。 半晌。 老道才低低地嘀咕了一句。 “好一门高天在上、杀意凛然的剑诀。” 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实实在在的讚嘆。 方才陈舟在院中演练的那一手御剑之术,他自然是远远瞧见了的。 御剑手法便也罢了,不值一提,可那一剑悬停在桑树前半寸时所流露出的气韵…… 以及那股从识海深处自然而然透出来的杀机,分明却是已经隱隱有了几分天地交伐、万物凋零的味道。 老道走南闯北了不知多少年,见过的剑修不在少数。可像此般年轻的修士便修出此般气象的,却是头一回。 “玄都几时多了门这般凶厉的剑修传承?” 老道微微皱起了眉头,颇有几分疑惑。 旋即又在心头自语了一句,也不对。 按理来说,此子眼下不过才同许无衣定下了名分,尚未正式入门。纵是有这般法门,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便传授下来才是。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此般剑诀,並非玄都所传,而是这小子自家寻来的机缘。 至於究竟是从何而来…… 老道摇了摇头。 “莫不是玄都也有再劈剑修一脉的想法?” 念头一闪而过,老道又自顾自地否了。 剑修是剑修,修剑是修剑。 两者看似只是字眼上的顛倒,可內里的差別却是天壤之別。 寻常修士有几个不练飞剑御器之术的?这便算是修剑了。 可真正的剑修却是要將剑道作为根本之道,以剑入道,舍此无它。 天底下的剑修一脉本就稀少,除了天河那一脉的剑疯子之外,世上还有几家是以剑修传承立宗的? 似玄都那般道法森然的地方,向来不沾这些刀光剑影的玩意。眼下若说要再开闢一条剑修一脉,怕是没那么容易。 “罢了罢了。” 老道摇了摇头,將这桩事拋在了脑后。 “管他作甚,左右是他玄都的门人弟子,关老道我又有何干?” 说著,抄起酒壶灌了一口,又从鼎中捞了块肉出来。 一口肉,一口酒。 吃得痛快。 末了嘴里还哼了一句不知打哪听来的野调子。 “煮尽潭中三尺龙,佐酒不须问西东。世人忙向蓬莱去,老道偏在火上烘。” 哼罢,嘿嘿笑了一声。 甚是得意。 …… 下山的路上。 陈舟跟在明白身后,沿著青石铺就的山道缓缓而行。 走著走著,他忽然觉得肚子里头一阵阵地发热。 不像是寻常吃了热食后的暖胃,而是一种沛然到了极点的能量正在丹田当中悄然酝酿、徐徐铺散。 缓而不急,就像是吃了天下最上层的滋补药。 陈舟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今日早些时候在主峰上空所见的那道於墨云中翻腾的庞然身影。 “莫不是……” 陈舟的嘴角微微抽动,一时间竟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忽而,便见身前明白顿下脚步,回过头来。 “师兄,前路不远便是山门了。” “我便送到此处吧。” 陈舟回过神来,抬头望去。 便见明白立在山道转弯处,灰布道袍上落了几片飘零的竹叶。脸上那副往日里和善的笑意还在,只是眸子里多了几分陈舟从未见过的別样意味。 那道童伸手往袖中一探。 便是取出了一卷以淡黄绢帛卷就的图卷,双手捧著,递到了陈舟面前。 陈舟略生狐疑,伸手接过。 “这是?” “此卷乃是当年老爷行走南荒时亲手记录下来的种种煞气所在。” 明白不疾不徐。 “何处有何种煞气,何处適合何种修士合炼,皆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多年过去,其中或许有些许变故,可十之七八还是准確的。师兄此番南下寻煞,自可派上用场。” 陈舟心头一惊,低头打量了一下手中的图卷。 虽然外表看著朴素,可指尖一搭上去便能感受到內里那股极为內敛的灵机波动。此般物件,怕是用了什么特殊的炼製手法,方才能保得图卷上的標註歷经岁月而不褪色。 而比起外在来说,其最重要的价值却在上面所记载之物。 如此珍贵东西,眼下骤然赠送於自己…… 陈舟抬起头,正要推辞。 却见明白朝他笑了笑,先一步开了口。 “师兄有所不知。” 白净道童轻轻拍了拍图卷的封面,声音放低了几分。 “此物原不是给师兄备的。” “老爷当年行走南荒,前后花了十余年的功夫方才將这幅图绘齐全。为的便是日后收了弟子,好叫弟子拿去用。” 说到此处,明白顿了一顿。 “只是后来…老爷收的那位弟子,遭了横祸,亡在了南荒山中。” 陈舟的面色微微一变,明白抬起头来看著他。 “自那之后,老爷便是心灰意冷,再不曾收过徒弟。连带著对此物也生了恶感,搁在楼里头落灰,一放就是许多年,不愿再看。” “眼下交给师兄,却也算是了断一桩前尘旧事了。” 语气一转,明白面上又多了几分轻鬆来。 “老爷嘴上不说什么,可师兄在此间这半年,他老人家心头是高兴的。” “拿去用罢,莫辜负了便是。” 陈舟听罢,心头一时翻涌,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良久。 陈舟转身朝著主峰所在的方向深深躬身一礼,算是谢过了丘道长的这份厚意。 直起身来后,目光重新落回了明白身上。 “师弟方才说…此番过后,便要隨道长离去了?” 明白点了点头,也不隱瞒。 “却有此事。” “老爷在此地守了许多年,眼下钓上了那条大鱼,了结了一桩心事,便也再无久留的理由了。” “作为童子,我自然是要隨老爷一同走的。” 陈舟瞭然,旋即微微抬眸,面带询问。 “那…往后可还有再见之日?” 明白闻言,那双灵活的眸子里浮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师兄此言差矣。” 童子轻声开口。 “须知修行路上聚散本无定,今日相逢便是缘,明日各走各路便是分。” “既是缘分使然,又何须执著於来日?” “修行人当如行云流水,遇山则绕,遇谷则填,去留之间,不縈於怀,师兄何必记掛如此。” 陈舟听罢,怔了一怔。 旋即心头一动,竟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释然。 这般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从这看似十余岁的小道童口中说出,便平添了几分奇异的味道。 正欲再说些什么。 明白却已是抬手將那捲图卷往前一送。 清光一闪,那图卷便如同长了脚一般,自行落入了陈舟的手中。 紧跟著,明白的整个人也跟著这道清光骤然一消。 等到陈舟再回过神来。 眼前哪里还能寻得到方才那小小身影? 唯有半空当中,一只异兽振翅。 却见其通体毛羽斑斕,五色交错。一双眼睛比寻常之物大上不少,每只眼睛里都有两个瞳仁,光华灼灼,如同两颗悬在面庞上的明珠。喙红如硃砂,双爪金黄,尾羽极长,垂在身后如同一道曳曳的霞光。 此时里,这异兽就那般悬在半空中,朝陈舟低低地鸣叫了一声。 旋即振翅一飞。 便化作了一道五色流光,朝著远处主峰的方向倏然遁去。 陈舟满目怔怔,久久方才回过神。 “明白…明白……” 低头间,浅笑出声。 “却不曾想,你原来是竟是这般的明白。。” ——有鸟焉,其状如鸡,一目二瞳,毛羽若锦,鸣似凤,其名曰重明。 不食五穀,饮琼膏。 能驱兽辟邪,见之则灾恶不侵。 原来,明白是一只重明鸟。 …… 离了宫观,久违的独自行於山野之间,陈舟心头不由生出几分天高海阔任自由的无拘之感。 脚下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头顶是渐次低垂下来的暮色。山风带著南荒特有的潮腥气拂过面颊,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念及上一次似这般肆意行走於山野之间,却已是当初奔逃景国、辗转寻到龙蛇山时的事情了。 转念一想。 时间竟是已然过去了这般久。 过去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若是换做从前那个道观杂役身上,每一件都堪称玄奇。 可放在眼下练炁有成的陈舟身上,却也不过寻常罢了。 只是搁在从前回看时尚不觉得,眼下站在这南荒的山道上回头一望,方才发现自家已然走过了好几年的光景。 惹得陈舟不由生嘆,感时光流逝之快,竟是到了这般地步。 念头一转,他倒是不由想起了柳长庚。 算算时间如今天河剑宗的考核怕是已然过去,却也不知其人是否闯过了此关,全了心头夙愿? 陈舟摇了摇头。 修行人各有各的造化,各走各的路。 当初机缘得识,眼下天各一方,他这般在心里念上一句,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至於柳长庚究竟是何境遇,只能盼他自家好运,往后若是有缘,自会再见。 就隨意想著,忽而。 陈舟穿行在林中的脚步忽顿,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却是想起自家忘了一桩要紧事。 当初入水元洞天之前,他將那只跟了自家许久的狸奴玄冠託付给了素还真道友,好叫她身边之人代为照看一二。 原本想著,待自家出了洞天便去取回,也不多麻烦其人。 可万万不曾想到,后来会发生那般多的事。 从洞天出来便是遭遇了许无衣,骤然得知拜入玄都之事。心绪交杂之下,竟也將这桩事一时拋在了脑后。 后来入了丘道长处,整日里忙著伐竹取丝、打磨修为,更是不曾想起。 直到现在…… 陈舟苦笑了一下。 那只狸奴跟了自家这许久,虽然惫懒了些,但多少也有些感情就是。 眼下里,却是叫他给忘在了別人之处。 “罢了、罢了,如此一来,焉知对其而言不是件好事。” 陈舟在心底安慰了自己一句。 毕竟那狸奴若是跟著自家,免不了整日奔波,难得安寧。 眼下托在素还真那般人物处,至少是个安稳清净的去处,未尝不是件好事。 往后自家修为得成,想要將其取回也不是什么难事。 陈舟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此事。 念头一转,便顺手往身侧的草丛中一抓。 灵觉早便已是早早锁定了远处一头潜伏在林中的山虎。 此物一身气血浑厚,已然是有了几分成精的跡象,正是个用来代步的好物件。 只是法念尚未抵至,那山虎便已是察觉到了不善的气息,惨嚎一声便要朝深林里钻去。 可哪里来得及。 陈舟玄光一展,无声无形的法力如同一张巨网铺陈而下,將那山虎裹了个严严实实。 紧跟著便是一道镇神的法诀印在其眉心。 就叫那山虎身躯一颤,浑浊的兽瞳中那点凶光便霎时退却,转作了一种麻木的顺从。 陈舟翻身上了虎背,盘膝坐定。 法念一引,那山虎便低吼一声,迈开四爪朝著南方山野深处疾奔而去。 陈舟也不催促,只是任由其按照自家选定的方向慢慢前行。 旋而便从怀中取出了那捲由丘道长所赠的图卷,將其在膝上徐徐铺开。 入目所见,便是一幅极为详尽的南荒地图。 山川走势、河流脉络、林野分布,皆都標註得一清二楚。而在那些地形之间,更是密密麻麻地点缀著无数的小字標註与符號。 每一个標註的位置上头,都以极细的笔触写著一种煞气的名目。 陈舟略一翻看,便已是心中有底了。 须知世间真煞之气並非凭空而生,而是天地间浊气与灵机相互衝撞、交融、变化而后所诞生的產物。 道家典籍当中有云:天地交而万物通,阴阳和而真气生。 清者上扬,浊者下沉。 而二者相搏相撞之於地脉处,便是真煞所凝之地。 也正因为这般诞生方式,世间煞气的种类便也是种种万千,属相不一。 有阳煞、阴煞、风煞、雷煞、火煞、水煞、土煞、金煞……不一而足,每一种又因为其凝聚之地的环境、年月、灵机浓度的不同而再分出诸多细类。 林林总总加起来,怕是足足有上万种之多,不可尽数。 不过虽说煞气种类繁多,可並非每一种都能被修士所用。 其中自有高低上下之分。 经过修行前辈千百年来的辨认与归纳,將其中可为修士所用者列为三品九等,自下而上次第排列。 下品三等谓之次,可勉强供人合炼,铸下乘道基。 中品三等较下品又精纯了几分,铸成的乃是中乘道基。 而上品三等则是上上,唯有以此般真煞合炼方能铸就上乘道基,往后无论是开闢紫府还是凝就金丹,都能比寻常修士多出三分把握。 故而陈舟翻开图卷,目光便也直接略过了那些下品和中品的煞气標註。 只在上品三等的真煞所在之地上仔细搜寻。 毕竟他既然有玄都门人的身份,又有这般际遇与底子,断然不能委屈了自家去铸什么下乘、中乘的道基。 筑基一关,过一次便是一次,没有重来的道理。 道基的品第越高,往后修行的路便走得越顺。这是修行界中人尽皆知的道理。 陈舟手指在图卷上缓缓滑动。 南荒之地极为广阔,图卷上所標註的真煞之地零零总总怕是有数百之多。 可上品的標註却是少之又少,需要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间仔细辨认才能分辨得出。 一处、两处、三处…… 隨著目光在图卷上的搜寻渐次深入,陈舟的眉梢便也不由得微微一挑。 片刻之后。 他合上图卷,面上浮出几分难掩的惊奇之色。 非是图卷上没有他所需品第的真煞。 恰恰相反。 而是足足有五种之多! 似这般分布密度,怕是搁在外界其他任何一处地界都是难以想像的。 也无怪乎许道师当初便特意指了南荒这处地界给他,甚至连大宗弟子也不远千里地专程到此来寻煞合炼。 南荒虽蛮,可这地脉的福源却也是真正的丰厚。 不过五种之中,倒也不是每一种都適合自家。 陈舟略一思量,便先將其中两种属相同自家灵脉不合的真煞剔了出去。 一种是水属,一种是金属。 虽说灵脉之属乃是修士入门修行时辨认根骨之用,其属相决定了一个人最適合修习什么样的功法,最能感应什么样的天地灵机。 只是待得修士真炁炼成之后,灵脉的属相便也就不那么紧要了。 可於筑基这一关而言,灵脉属相却又是另一回事。 通常合炼真煞之时,所合煞气的属相若是同自家灵脉相合,便能事半功倍。不仅成功的概率要高出几分,铸成之后的道基品第也往往要比不相合者再高上一分。 虽说此般说法只是陈舟在丘道长宫观里所藏道书中所见,不见得就是铁律。 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更何况合煞筑基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关隘,能多几分把握便多几分把握,断然没有平白冒险的道理。 陈舟自然晓得自家灵脉乃是火属。 故而水煞、金煞这两种同火相剋或者难以相融的属相,便是先一步排除在外了。 “如此一来,可供我选择的余地便也就不多了。” 陈舟將图卷重新展开了一些,目光仔细落在了那三处真煞的標註上。 第一种,唤作九息熔渊。 图卷上的批註记载,此煞凝於南荒中部一处地脉的断层之下。 其地有一方天然的熔岩深渊,自上古时分便已经存在。 渊中熔岩奔涌不息,每九息便有一次自地脉深处涌起的潮汐,將那渊底最深处的浊气与高浓度的火行灵机搅动在一处,相互衝撞融合。 如此年深日久,便在那深渊最底端凝聚出了一缕缕的真煞。 此煞色作暗红,质地浓稠如熔岩本身。合炼之时若能成功承受其灼烧之力,便可铸成极为厚重坚实的道基,往后开闢紫府时火行神通的威能也会大大增进。 煞气品第:上品下等。 也就是上品三等中的最末一等。 陈舟看完,不为所动。 九等之煞虽说在上品中是品第最低的一种,可於世间大多数修士而言,却也应当是个极为难得的造化了。 况且此煞的属相同自家火属灵脉极为契合,按理来说应当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此煞偏浊,陈舟所修的练炁法却属清灵。 如此,此般便也不再考虑之列了,他將目光继续下移。 第二种,唤作昆吾铸玉。 此煞所在之地颇为奇异。 图卷所言,在南荒某处群山深处有一座古老的火山。 此火山早在万年之前便已熄灭,只余山腹中残留的最后一缕地火常年炙烤著山岩。岁月流转之下,那些山岩竟在地火的反覆淬炼之中渐渐生出了一种极为纯净的火行真煞。 其色作暗金,质地极为坚硬,远远望去如同一块块嵌在岩壁深处的玉石。需以极为精微的手段方能將其从岩壁中剥离出来。 合炼此煞所铸成的道基,韧性极佳,往后修行不易出现走火入魔的隱患。 煞气品第:上品中等。 陈舟眼底闪过一丝亮色。 其品质不但高於九息熔渊一筹,更也颇为纯净,同自家练炁法並无衝突,若无更好的选择,似乎是为上上之选。 如此斟酌著,目光便又落在了第三种的標註上。 而这一看。 陈舟的眼神便是骤然一凝,昭华汰金四个字顿时印入眼帘,其下的描述更也顺势铺陈开来。 南荒有一隱谷,谷中常年云雾不散,唯有日中之时方有一线熠熠天光自云隙中透下,照在谷底某处。 此光经云雾过滤,又经上百载的天地灵机洗涤,已非寻常天光,而是化作了一种极为纯粹的真煞。 谷底所凝煞气稀薄,每百年只得一缕,可其品第却是火行真煞当中的极品,归属上上! 陈舟视线凝在此处,心头大动。 163、为修当取上上玄 探索仙侠小说分类,总有一本適合你。 陈舟的视线从图卷上缓缓移开。 又低头將那两则標註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 昆吾铸玉,昭华汰金。 眼下两种真煞的描述、来歷、特性,皆叫他烂熟於心。更况丘道长笔下本就十分详尽,他自家又结合著眼下的境况认真思量过。 按理来说,此时怎么也该做出决断了。 可真到了要落定的时候,陈舟却是陷入了犹豫不定当中。 若是单论稳妥,那自也是无需多言。 昆吾铸玉无疑就是自家的上上之选。 既为火行真煞,同自家灵脉相合,且灵机纯粹,同练炁法並无衝突。 更兼著以此般真煞相合炼成道基后还另有妙处,道基纯粹清明,往后时日离修行起火属神通更是事半功倍。 由此观之,昆吾铸玉此煞的优势昭然若揭。 与其相比,图卷上所载的另外几种火行真煞,便也都算不上什么心仪之选了。 若是如此,陈舟自也不用多做纠结,选定此物就是。 可叫人为难的,便非是此般一物,还另有一般选择。 陈舟的目光再度落到昭华汰金这四个字上。 此煞虽说是极难采摄加之合炼多险,若无一身上乘真炁加身绝无有將之合炼而成的可能。 可若是身具此般功果者,一旦以其成就道基,日后所成的法力却是十分强横。 而强横法力的好处便也不言而喻了,无消陈舟多加赘述了。 可叫他心头一直转不过弯的,却也並非仅仅是这份强横。 须知,此般道基往往决定一个修士往后修行之路宽窄与否。 若是单以火行而言,局限一处,却是有些狭隘了,若非无可选择,陈舟並不愿如此。 他这半年来在丘道长的藏书楼里翻过不少典籍,对於往后修行之路如何多多少少也有了些自己的考量,不愿將自家的修行局限在狭隘范畴里。 而若是以昭华汰金此般真煞为基,便是有所不同了。 此般真煞虽列火属一道,可其本质为光。 须知天下灵机种属虽多,看似杂乱无章,可若是追根溯源,终归都是归於一元之数,分十二万九千六百之眾。 水火风雷、阴阳五行,林林总总尽皆如此。可偏偏有一物,既在五行之中,又在五行之外。 如此,是为:光。 光耀青孚,普照万物。 这世间又有什么真煞能够比擬这般明光呢? 日月之下,无处不光。 若是当真能以昭华汰金铸成道基,往后他的修行之路便不会被局限在一脉当中。 以火为表,以光为里,表里相合,方得圆融。 此般前路的广远,却是昆吾铸玉远远所不能及的。 而更叫陈舟心动的,是丘道长在那段批註末尾所写下的一行极小的字。 字跡略有潦草,像是老道当年行走至此地之后隨手添上的。 “若能得之,当为眾道之魁,与金丹无爭。” 丘道长是何等人物? 半年相处下来他虽不曾真正看透过这位老道的修为深浅,可光是从钓龙一事上便已是知晓此人的道行绝非寻常。。 而能叫此人亲自写下当为眾道之魁的评价,便也由此可见一斑了。 而那句与金丹无爭更是分量极重。 陈舟琢磨许久,方才品出一二味道。 想来丘道长的意思,便是说能以此煞铸成道基,往后哪怕是到了金丹一关,纵是不去爭什么大丹外药,一身道基便足以支撑其行至极远。 陈舟心头忽而想到,丘道长此言又何尝不是在提点? 若是有把握的话,当是要以此真煞筑基。 念头转过。 陈舟缓缓吐出一口气,合拢了图卷。 心头那点犹豫已是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沉定的神色。 便是此般真煞了。 纵使此煞每百年只得一缕、采摄艰难、合炼多险,可机缘当前若是因为怕难便退了一步。 那还修什么道,问什么仙。 陈舟没有再多想,以免自作烦忧。 合上图卷后,他將其重新揣入了怀中。 抬起头来。 …… 日头已经渐渐西斜。 陈舟仰望眼前的风光,心头忽而生出几分閒適。 南荒之地虽说多瘴多毒,可也正是因为此般缘故,方才造就了此地独特於其它地界的瑰丽风光。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被几层斑斕的雾气繚绕著,或青、或紫、或金,几色相互渗透,在夕阳的映照下泛著难以言喻的光泽。山腰间不时有几丛不知名的花木从浓雾中探出头来,鲜艷得近乎不真实。 山风呼啸而过,吹散了一些雾气,却也吹不散那些更深处的瘴霞。 便在这般天地交接之处,忽见一行白鷺自远山之外掠空而过,排成一条斜斜的长线,在金红的晚霞之下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白羽映霞,霞光照羽。 一动,一静。 天地之大,无穷无尽。 陈舟在虎背上看得入神。 本来还想在心头细细思量一番取煞的路线与步骤,可此刻被这般景象一撞,那些个盘算竟是通通都淡了下去。 修行人终日里忙於搏杀、爭锋、拼斗、参悟,几时曾真正地停下脚步看过一眼天地间的风光? 半年的苦修、打磨,眼下独行山野之间,不妨就偷得这浮生半日閒。 念及此处,陈舟索性也不催促胯下的山虎。 只是任由其按照自家的步伐缓缓而行,目光则在那片苍茫的暮色间隨意游走。 一时间,心头的种种思绪都变得通透了起来。 …… 也不知过了多久。 正在此般閒適之中。 忽然。 远处深山里传来了一声庄严到了极点的钟鸣。 当—— 钟声高远悠扬,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瘴雾与暮色,一直传到了陈舟所在之处。 陈舟心头一震,猛地从那片閒適中回过神来。 便在他尚未及反应时,又是接连的钟鸣紧接著响了起来。 当。 当。 三声连响,一声高过一声,遍传诸峰。 陈舟的面色微微一变。 他本以为是有什么修士遇到了凶险正在求救,可听到连响三声后,便也知道自己想错了。 “这是……” 陈舟下意识地抬头朝著钟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便见远处那几座被瘴雾环绕的群山之顶上空,氤氳的雾气竟是在这一刻倏忽散开了。 露出了一片清朗的天穹。 而在那片天穹上方,正有一团琼玉般的仙光正在缓缓铺陈开来。 其光並不刺目,反倒是给人一种极为温润的感觉。其色作淡金,自云层深处自然而然地透了出来,將方圆数里的天地都映照得如同海市蜃楼一般。 仙光之中,隱约还有一道又一道含糊的高唱声从虚空里传出。 “恭喜万道友——” “攻成筑基,享寿延年。” 唱名之声此起彼伏,遥遥相和。声音不算太清晰,却也足以让陈舟这等距离的修士听个大概。 陈舟怔了一怔,这才恍然过来。 原来如此。 此般光景並非什么幻象,更非什么凶险之兆,而是有人筑基成功了。 陈舟心头暗自点头。 南荒虽说不是什么仙道乐土,可由於地蕴诸多真煞的缘故,自然也不乏仙家入驻。久而久之,便也形成了几多坊市。 而像这般钟鸣三响、仙光照天、高唱贺名的阵仗,便是內里坊市之间心照不宣的一种方式了。 无外乎两重意思。 其一,是当真为了贺喜那位攻成筑基的同道。修行人寿元增长本就是天大的喜事,同道之间以此相贺,本是应有之理。 其二嘛…… 却也是为了宣扬名声。 筑基成功的修士便有了在此间坊市立足乃至声名鹊起的资本。而坊市本身也藉由这般唱名之举向四方散修展示本地的福源与底蕴,好引来更多修士慕名而至。 人来得多了,坊市的生意自然也便红火。 利益往来,不过如此。 陈舟望著远处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仙光异象,眉梢微微一挑。 虽说他不曾亲身经歷过此般阵仗,可多少也能推断得出一二。 玄钟三响。 这般规格,应是对应筑基成功者铸下的乃是下品道基。 可便是这般简单的下品筑基,便已经有如此光景了。 “昭华汰金……” 陈舟望著那片异象,心头默默自语。 “也不知待到我铸就道基之时,又是何等气象了。” 半年之间沉淀下去的诸般思绪,在这一刻不由翻腾起了几分憧憬的热浪。 修行人终究是要向前看的。 眼下这般下品筑基的光景他便已是觉著气象不凡。若是日后自家真能以昭华汰金铸就上乘道基,那时候的光景又该是何等的煌煌然? 陈舟不知。 可他心底那股子先前被閒適之意压下去的锐气,却在这一刻又重新被点燃了起来。 修行路漫漫,前途犹未可知。可正因为不知,方才有无尽的可能。 若是人人都能看清一切,那修行还有何意趣可言? 念头一定,陈舟便也不再多想。 法念一引,胯下那头被驯服的山虎便低吼一声,四爪猛地一蹬地面。 庞大的身躯骤然发力。 一阵风声呼啸中,一人一虎的身影化作一道黑影,直直跃入了前方那片苍翠的山林深处。 身后,远处群山之顶那团淡金色的仙光仍在缓缓地、一缕一缕地消散著。 等到陈舟的身影彻底没入林海之时,那片仙光也终於敛尽。 山峦重新被瘴雾所笼罩,天地回归了原本的模样。 仿佛方才那场钟鸣三响、仙光照天的异象从来不曾发生过一般。 唯有远远的某处山谷里,依稀还能听见几声微弱的贺喜唱名尾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地飘散。 “……” “享寿…延年……” …… 半月后。 南荒西南极深之处。 连绵起伏的群山当中,有一处终年被云雾所笼罩的隱秘山谷。 谷外的山势颇为奇特。 四面皆是数百丈高的陡峭悬壁,如同一方天然的围墙將內里的一切都严严实实地圈了起来。 崖顶与崖顶之间,一道又一道浓稠得近乎化为实质的白色云雾翻涌不息,自虚空中凭空生出,永无止尽。 远远望去,便如同一口被倒扣在群山深处的巨大玉钵。 钵里盛著的不是別的,正是那经年不散的沉沉云雾。 此地偏僻得连南荒的土著妖兽也甚少涉足,更遑论寻常修士。跟隨葱香牛肉麵的笔触,在可乐小说上共赴《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的冒险。 可就在这一日。 谷口外那片浓密的云雾边缘处,忽然探出了三道身影。 当先一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袭淡青色的道袍,面容生得颇为英俊,只是眉宇间隱隱透著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味道。 腰间繫著一枚玉佩,隨著步伐微微晃动。 跟在他身后的两人则要年长一些。 一个身形清瘦,面容刻薄。另一个则是生得矮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时不时朝著谷中那片翻涌的雾气望上一眼,面上的神色並不大好看。 三人一路穿林而来,在谷口处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这地界可当真是古怪。” 那矮胖修士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面上带著几分抱怨的意味。 “老魏,你这消息到底准不准?” “此间的雾气浓得离谱,灵觉一探便是如同石沉大海,什么都探不到。若真有什么上乘真煞,又岂会是这般容易被人发现的?” 说话间,其人朝著身旁那青袍年轻修士瞥了一眼。 语气里虽是抱怨,可也不敢太过放肆。 显然是顾及著对方的身份。 那被唤作老魏的青袍年轻修士却是笑了一笑,语气颇为篤定。 “此事你儘管放心便是。” 眉眼往雾气深处打量的同时,更也升起几分自矜来。 “这消息可不是我从什么寻常渠道听来的。” “你们可还记得先前成就筑基的万上修?” “万宪?” 那清瘦修士眉头微微一皱,片刻后面色便是一变。 “你是说…半月前在坊市里钟鸣三响、筑基成功的那位万道友?” “正是此人。” 魏姓修士頷首。 “此番这消息便是从他那里得来的。” 此言一出,那两位同行的修士脸上的神色都不由变了一变。 矮胖修士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万道友那般人物,筑基消息一传便是传遍了整个磐石渡。此人的消息,为何会到你手里?” 魏姓修士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几乎不加掩饰的得意。 “嗨,说来也是巧合。” 他负手而立,语气不急不缓。 “家姐数年前便与万宪道友结为了道侣。” “此事在磐石渡里知晓的人不多,可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若非这层关係在,此般消息无论如何也是轮不著我这等散修的。” 矮胖修士和清瘦修士闻言,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的神色便也跟著变了几分。 修行界中,道侣关係远比寻常的同道情谊要深厚得多。尤其是像万宪这般已然成就筑基的上修,其道侣的消息来源自然是旁人所难以企及的。 若是这层关係为真,那眼前这位魏姓修士的来头便也不算小了。 只是…… 那清瘦修士沉默了一息,忽而抬起头,面上浮出几分迟疑之色。 “魏兄既然说这消息是从万道友处得来的。” 他斟酌著用词。 “那在下有一事不明。” “既是如此上佳的真煞之地,万上修为何不自家取了,反倒是白白將消息送出?” “他眼下明明已然筑基成功,那铸成的道基……” 若是此地当真有上品真煞,那万宪为何不以此筑基?却只成就了一个下品道基? 这其中的蹊蹺之处,不言自明。 魏姓修士闻言瞪了他一眼。 “自是有你不知晓的缘由。” 他语气微冷。 “此事家姐同我提及过,说是此谷当中的上乘真煞固然存在,可却也不是谁想取便能取的。” 顿了一顿,他將声音压低了几分。 “內里似有一怨灵盘踞,拦在了真煞所在之处。若要取煞,便得先將此怨灵了结。” “先前我家姐夫进来探查过一次,不察之下便被此怨灵伤到根基。” “无奈之下,他只能退出此谷,另寻备选的真煞以筑基。” 话说到此处,那两位同行的修士神色都跟著严肃了起来。 清瘦修士皱起了眉头。 “既是有怨灵盘踞,此事怕是不易。” “那怨灵能伤万道友那般人物,想来修为绝非寻常。” “我等三人同行,这般本事未必是其对手。” 魏姓修士嘿嘿一笑,面上那丝得意又浮了上来。 “此事二位儘管放心。” 他伸手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了一物。 但见其掌心之中躺著一件通体泛著幽幽白光的小铃鐺。铃身不过拇指大小,上刻几道古朴的符文,铃口处垂著一条细细的红绳。 看似再也寻常不过。 “这是……” 矮胖修士眼睛一亮,倏忽升起几般热切。 “法器?” “不错。” 魏姓修士颇为得意地將那铃鐺在指间转了两下。 “此物名唤镇魂铃,乃是我家姐夫从一位同道手中借来,专司镇压阴魂怨灵之物。” “此番我出门前,家姐夫特意將此物让我带上,以报当初之仇。” “有此物在手,莫说是一只寻常怨灵了,便是来上十只八只,我等也丝毫无惧。” 法器二字甫一出口。 同行那两位修士的脸色便是齐齐一变。 修行界中等级森严,寻常符器便是珍贵异常,更遑论是这般法器? 便是最下等的法器,也不是一个小小练炁士能够掌握的。 如此想著,先前那点对魏姓修士身份的质疑,以及心头或多或少的一些別的小九九,此刻便也都隨著这一件法器的现身一併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张堆满了恭维之色的笑脸。 “魏兄竟有此般宝物在身,我等先前还有所质疑,当真是有眼无珠。” “正是正是,有魏兄这般法器护持,此番入谷必然是手到擒来。” “还望魏兄日后多多关照。” “……” 魏姓修士听著这些话,面上笑意更浓了几分。 却也不曾推辞,只是將那镇魂铃缓缓收回袖中,朝两人虚虚一抬手。 “都是同道,客气话便不必多说了。” “既然眼下已经到了,那便入谷罢。” 说著,也不再多言。 当先迈步朝著那片浓稠的云雾深处走去。 那两位修士对视一眼,紧跟在其身后,簇拥著当中的青袍年轻修士一同没入了谷中的白雾之中。 三道身影很快便被那片浓密的云雾吞噬得不见踪影。 …… 谷外。 云雾深处。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过去。 那片浓郁的白雾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极为细微的嘀咕声。 是那矮胖修士的声音。 “魏兄,在下觉著你这般警惕倒是有些过了头了。” “咱们这一路行来何其隱秘,从磐石渡出来便一直绕著偏道走,沿途也再三查探过后面。若是有人尾隨,断然逃不过咱们这几人的眼去。” “依我看,此间本就是人跡罕至之地,怕也不会有什么不速之客。” 紧接著,那魏姓修士的声音也从雾中传了出来。 语气不紧不慢。 “小心一些总归没错。” “我家姐夫此前便是不察,才吃了大亏。此事前车之鑑,我等岂能再犯?” “况且此间之事若是叫外人知晓了半分,便是天大的麻烦。等真煞到手之后,咱们再怎么放鬆都不迟。” 矮胖修士闻言也不再多言,只是嘟囔了两句便没了声音。 雾中只余几阵极为细微的脚步声与衣袍摩擦的窸窣响动。 片刻后。 那些声音也渐渐远去了。 …… 又过了约莫三炷香的功夫。 云雾深处再度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静。 魏姓修士的声音从雾气的某个方位传了出来,带著几分自言自语的意味。 “当真无人?” 声音不大,似是在同自家说话,又似是在向这方被云雾所笼罩的天地发问。 话音落下之后,四周便彻底陷入了一片沉寂。 只余云雾翻涌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某处不知名的虫鸣。 “倒是我多虑了。” 脚步声再度响起,朝著谷的更深处而去。 不多时,便也消弭在了浓雾里。 从此再无半分动静传出。 …… 就在那三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后。 足足有半个时辰过去。 距离谷口约莫二十丈开外的一棵老树背后,一道青衫身影方才缓缓从树影当中徐徐走了出来。 一袭青衫,身形清瘦。 面容平静,眉目间不见半分波澜。 周身半点气息也无,便是连隱约的真炁波动都收敛得乾乾净净。 倘若不是此刻当真显身而出,怕是即便有人从那老树旁走过,也未必能察觉到此人的存在。 “倒也警惕的紧。” 陈舟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三人消失的那片云雾深处,语气里带著几分淡淡的意味。 自那日辞別丘道长之后,陈舟便一路星夜赶路。 图卷在手,方位分明。 南荒虽说广袤,可对於他这般修士而言,却也並非是阻碍罢了。 不久前,陈舟方才抵达此地。 彼时他並未急著入谷。 合煞之事非同小可,他一向谨慎,自然不会一头便扎进这片陌生的云雾当中。 故而到了谷外之后,便是先著手探查,以作万全。 可不曾想,就在他观察的间隙。 眼前这三位不速之客便到了。 陈舟此行只是为了真煞以成筑基,並无心思和旁人起了衝突。 故而只是催动一身玄光,將自家的气机与身形隱在了这棵老树的阴影下,屏息静待那三人先行入谷。 一来是为了避免可能的衝突。 二来嘛…… 也是想著,兴许能从这几人口中得来些许消息。 本也是无心之举,並不报什么希望。 但未曾想到,竟也是真得了些意外之喜。 “怨灵……?” 陈舟眉头轻挑,嘴里喃喃出声。 164、天光现,真煞出 似怨灵此般之物,陈舟修行至今虽不曾亲眼得见,可却也並非是全然不识。 修行入门之后,多多少少都会从道经杂谈中得来些这般知识。 按照诸般典籍所言,此物当是生灵心怀不甘怨念而亡,使得一点魂灵不昧,恋栈於亡故之地,不肯离去。 可若仅仅如此,却也不过是一缕幽魂罢了。 如同无源之水,撑得了三五日的光景便也尽了。 日头一晒,风儿一吹,要不了多久,便会消散无形。 唯有恰巧身亡之地是为极阴地、养尸地之流,地气匯聚、阴煞交互,方才能孕生出真正的怨灵之属。 只是按理来说,此处隱谷里的真煞乃是由日中天光经云雾灵机洗濯所成,分明是阳气匯聚之地。 又怎生成了能孕生怨灵的阴地? “这其中,怕是另有缘由才是。” 陈舟眉梢微动,心头略起些许疑惑。 不过疑惑归疑惑,真正叫他凝神的,却是那三人言语间所透出的另一桩事。 那怨灵能伤到一位即將筑基的修士,足见其手段不俗。 而能孕养出此般怨灵的阴煞之地,品诣自然也不会太低。 阴阳相生,亦是相依。地气越浓,孕生之物便越是凶厉。 陈舟心底掂量了一番,警惕之意又起了几分。 可旋即,他面上又生出一抹怪异之色。 说来也是巧。 半月之前他在路上听见钟鸣三响、仙光照天,彼时心头还为那位素未谋面的万道友默默道了声恭喜。 只没想到,转眼间便同其在此处生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纠葛。 虽说真正照面的並非那位万道友本人,而是其妻弟一行。 可事到临头,若是自家果真要爭这一缕昭华汰金煞,那便少不了要同这几人生出些爭执。 世事弄人,果真如此。 不过转念一想。 陈舟唇角微微一勾,又生出几分淡淡的笑意。 看这几人方才入谷之时那般大张旗鼓的样子,怕是还未必能过得了那怨灵一关。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在这几人身前露面? 只消跟在这几人身后,等到这几人先同那怨灵交了手,届时自己便可静观其胜负,以此做出决定。 若是这几人得胜,那纵然他心头有如何顾忌,也需同他们分个高下。 可若是这几人败了…… 那便自是省事了。 念头一定,陈舟便也不再多想。 身形一展,玄光內敛,整个人无声无息地从那棵老树后掠出,朝著被云雾笼罩的深谷而去。 就在他入了云雾的一剎那间,陈舟便察觉到了此地的异常。 灵觉如同被一床浸透了水的厚棉被给捂了起来,不消片刻便消磨殆尽,连五尺开外的事物都难以分辨。 更兼著四面八方涌来的浓雾沉沉压在身上,叫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被无形之物包围的窒息之感。 寻常修士入了此地,怕是连辨明方向都做不到。 陈舟也不强求灵觉外放,只是收敛了一身气机,將玄光蜷成极薄的一层附在体表,既不外溢半分,也不隔绝感知。 隨即顺著先前那三人入谷的方位,一步一步缓缓跟了上去。 整个人便如一缕被风吹散的雾气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白茫茫的天地当中。 …… 谷中。 魏姓修士行在最前,左手持著那柄白光內蕴的镇魂铃,右手掐著一道引路的法诀。 身后两人则紧紧跟在左右,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缀在他的身侧。 雾气越走越浓。 到了后来,连相隔三尺的事物都看不真切了。 三人的灵觉外放出去便如同石沉大海,半点回音都听不到。这种诡异的拘束感叫人浑身上下都不由生出几分发毛的感觉。 那矮胖修士先前在谷外时还能嘟囔几句,眼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只是死死跟在魏姓修士身后,眼睛在四周不住打转,警惕之意溢於言表。 旁边那清瘦修士虽然面色冷峻,可眉宇间的凝重之色也比方才浓了不止一筹。 倒是当先那位魏姓修士,因为手里捏著法器的缘故,胆气尚还算足。 时不时还能开口说上一两句宽慰的话。 “二位莫慌,眼下我等的灵觉虽然受阻,可有这镇魂铃在前,方位却是错不了的。” 他將那铃鐺微微一晃,也不以真炁驱动。 便见此铃身上的白光隨之扩散了几分,將周遭三尺方圆的浓雾隱隱照得淡了一线。 “按家姐夫所言,那真煞之所就在这谷的最深处,再行个半里地光景便可到了。” 矮胖修士勉强应了一声,可声音里还是带著几分掩不住的发虚。 “此地…当真叫人发憷。” 清瘦修士在旁低声接了一句。 “魏兄当真有把握对付那般阴灵?” 魏姓修士笑了笑,伸手又將那镇魂铃晃了一晃。 “只要此物在手,便是它有十个胆子也未必敢轻易现身。” “况且眼下大白天的,正是阳气最盛之时,那等阴秽之物本就要避一避。” “二位放心便是。” 话虽这般说,可他自家的脚步却也比方才慢了几分。 那双在雾中不住转动的眸子也越发警觉了起来。 如此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三人皆都已是隱隱生了几分不耐。 便在这时。 眼前忽然一亮。 云雾深处似是被什么东西从上头猛地照破,一线极为澄澈的天光自九重天闕莹莹然垂落而下。 光柱不算太粗,约莫只有两三尺方圆。 可就是这般细细的一线,却也將原本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生生劈开了一道豁口。 从那豁口当中望进去—— 便见前方一片空旷处,正有一物縈绕在那线天光的最末梢,倏忽飘悬。 似光,似雾,似气。 通体莹莹然不见实质,却又確確实实存在著。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去看,都能看到內里有无数细密的斑斕光华在缓缓流转。 或金、或紫、或赤、或白,几色相互糅合渗透,便如同有人將一捧最为纯净的天光揉碎了重新塑形而成。 那物事悬在天光之中,仿佛已经在那里等了不知多少岁月。 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魏姓修士的瞳孔猛然一缩,身后那两位修士更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便是那上品真煞?” 矮胖修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都跟著变了调。 “造化玄奇,竟是真有此般之物。” 清瘦修士在一旁低声接了一句,目光死死锁著那一团斑斕光华,眼底深处那点先前还残留的迟疑神色已然消散得一乾二净,化作一抹近乎灼热的渴望。 “魏兄,魏兄此事当真不曾骗我等!” 魏姓修士此刻倒是没有理会两人的恭维。 只是负手而立,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盯著那悬浮的真煞,整个人都隱隱有些痴了。 光是远远地望著,他便已经能感受到从那物事上散溢而出的那一缕极为纯粹的灵机。 清正、温润、广远。 更也夹杂著一缕若有若无的玄妙之意,叫他这般尚未筑基的炼炁修士都不由生出一种心神被涤盪的感觉。 “果然是它。” 魏姓修士低声念了一句。 旋即猛地回过神来,朝著那两人一摆手。 “快隨我上前!” 三人也不再迟疑,齐齐朝著那线天光下的空地疾步而去。 可就在他们的身形迈出不过两三步的时候。 那线垂落的天光忽然一顿,旋即如同被什么无形之手在云层上方迅速拨开了一般,骤然敛去。 下一瞬,那原本被照破的一豁口浓雾又轰然涌了回来,將那一缕真煞重新遮蔽得严严实实。 三人的脚步同时一顿。 “光没了?” 矮胖修士面色一变。 魏姓修士眉头也是一皱,可下一息便强自镇定下来。 “无妨,方位已经辨明。” 说话间,可乐小说,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便朝著那真煞消失的方向一指。 “我等快走两步,趁雾气还未完全合拢之前赶过去。” 三人加快了脚步,朝著那个方向疾掠而去。 可就在这时。 四面八方的风声忽然骤起。 原本只是缓缓飘荡的浓雾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陡然搅动了起来,雾气翻涌,如海浪般滚滚而来,顿时便將三人的身形从四面八方裹了个严严实实。 一息之內。 三人就彻底失去了对彼此的视线。 “魏兄?” “老张?” “哪里去了!” 呼喊声在雾中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听起来仿佛就在咫尺之间。 可任凭三人如何朝著声音的方向摸索,便是连一道身影都瞧不见。 仿佛被某种诡异的力量將他们各自困在了一方独立的雾境当中,咫尺天涯,互不相通。 那矮胖修士的呼吸已然急促了起来,额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冒。 正当他要再度开口呼喊之时。 一道渺渺高远的男声忽然自四面八方一齐响了起来。 “昔年此煞当前,本修穷尽手段,乃至將一身性命丟於此地都未能取得分毫……” 那声音空洞绵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远的虚空之外飘来,又像是从耳膜深处直接生出。 “今日尔等三人,又凭何染指?” 魏姓修士在雾中猛然听到此声,浑身的汗毛便是齐齐一炸。 可他到底是有些底气在身的人。 虽然心头大震,面上却也强自维持著镇定。左手抬起,將那柄镇魂铃高高举过头顶。 “哪里来的孤魂野鬼,竟敢在此装神弄鬼!” 其人厉声喝道。 “今日便叫你尝尝爷爷这镇魂铃的厉害!” 话音未落,右手掐诀。 滚滚真炁顺著指尖灌入那铃鐺之內,铃身上原本只是若隱若现的白光骤然大盛了起来。 紧跟著—— 一阵清越的铃音从那小小的铃鐺中迸发而出。 叮、叮、叮。 铃声悠扬,听上去不大,可所到之处,那些原本翻涌不息的浓雾便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按下般,纷纷向后退避。 不过数息的功夫。 魏姓修士周遭丈许方圆的雾气便被那铃音震散了个乾乾净净。 不仅如此。 魏姓修士所正对的方向上,还隱隱约约浮现出了一道淡淡的人影。 那人影本是被浓雾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可在镇魂铃的铃音下,便如同一层薄纱被人轻轻揭开了一般,渐渐显露出了真实的模样。 是一个身著蓝色道袍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腰间束著一根简单的丝絛,面容清瘦孤高,眉眼疏朗,鼻樑挺直,嘴唇微抿。 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有一番说不出的清逸气象。 若非是周身那一层若有若无的阴煞之气,以及那对漆黑深邃得如同两口枯井般的眸子。 任谁见了,怕都会以为这是一位寻常的道门年轻弟子。 魏姓修士见到此人现身,先是一怔,旋即才生出几分瞭然。 此般气度,这般容貌,倒也確实不像是寻常的孤魂野鬼。怪不得能將自家姐夫那般人物伤到根基。 不过怕归怕,他手中的镇魂铃却也是不假。 “哼!果然是你。” 魏姓修士冷声开口,强压下心头的不安。 “你既然已然现身,那便也省了爷爷许多功夫。” “今日便叫你领教领教这镇魂铃的厉害!” 那青年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中那柄白光內蕴的铃鐺上停留了一息,旋即便又移了开去。 面上不见什么波澜,像是看到了一桩极为寻常的事。 “逞外物之利。” 青年的声音淡淡。 “不过尔尔。” 魏姓修士被那一句不过尔尔刺得脸色一变。 “死鸭子嘴硬!” 手腕一抖,又將那镇魂铃催动了几分。 铃音骤然变得急促了起来。 叮叮叮叮,连绵不绝。 可就在他厉声喝骂的同时,心头却也悄然滴下了几滴冷汗。 临行之前,姐夫万宪曾经特意叮嘱过他。 此般法器虽然威能不俗,可耗费却也极大。 寻常炼炁士的真炁固然能將其催动,但若是持续催动太久,便是要將一身真炁榨个乾净。 故而非到关键之时,不可轻易动用。 可方才他被那真煞现身迷了心智,又在听到怨灵开口的那一瞬间被惊得有些慌乱。 种种情绪交织之下,便没有多想,下意识地便將这柄镇魂铃催动到了极致。 眼下短短几息的功夫过去,他已然能感觉到丹田当中的真炁正在以一种叫人心惊的速度被那铃身吞噬而去。 照著这般势头下去,不过几息的功夫,他这一身真炁便要被消耗得乾乾净净了。 可事已至此,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魏姓修士一咬牙,索性將心横了下来。 横竖只要能借这柄铃鐺镇住眼前这只怨灵,取了真煞,这些损耗又能算得了什么? 念头一定,他催动法器的力道便又重了几分。 铃音愈发急促。 那青年依旧负手而立,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抬眼看著魏姓修士那副咬牙催法的模样,眉眼间生出了几分极淡的兴味。 那般音容样貌,倒是像极了在看一只螻蚁拼命挥舞著自家小小的螯足。 片刻后,见魏姓修士再也施不出其他手段,他便分外无趣地摇了摇头。 旋而抬起右手,朝著前方虚虚一点。 指尖处,一点银月光华也似的剑光自虚空中凭空浮现。 那剑光初看不过弹丸大小,可却清亮到了极致。 如同有人將一轮十五的圆月生生压缩到了寸许大小,悬在了那青年的指尖前方。 魏姓修士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见那点银月光华倏忽一动。 如同一缕被风吹动的月光般,无声无息地洞彻了那两丈的距离。 铃音骤停。 魏姓修士只觉得自家眉心一凉。 紧跟著便是丹田处一阵彻骨的寒意,整个人浑身上下的真炁都跟著这股寒意被冻得停滯了下来。 他低头望去。 便见那点光华正好端端地停在自家丹田的位置上。 与此同时,那道渺渺的男声又从耳边响了起来。 “况且,不过区区一件法器罢了。” “当真以为能阻我?” 魏姓修士心头一寒,再要催动真炁拼死一搏。 可哪里还来得及? 那点银月光华微微一震,魏姓修士只觉得自家一身真炁在这一刻被某种说不出的力量彻底斩断了。 整个人如同被人抽走了魂魄一般,僵在了原地,举著镇魂铃的那只手也跟著无力地垂了下来。 啪嗒。 那柄白光內蕴的小小铃鐺从他的指间滑落,跌在了脚边的泥土之上。 青年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 良久。 他徐徐抬起手来,朝著四周的浓雾轻轻一拂。 那原本翻涌不息的雾气便如同得了什么號令般,倒卷而起。 裹挟著魏姓修士与另外那两位早就看傻了般的散修身形,朝著谷外的方向猛然一甩。 三道身影在浓雾的裹挟下,如同三片被狂风捲起的落叶般,无声无息地朝著谷外方向跌了出去。 转瞬间便消失在了浓雾深处。 作罢这一切,其人竟也无有丝毫离去的意思。 目光落在不远处依旧被蒙濛雾气所笼罩的地界,颇有些兴致地开口: “既也是为此真煞而来——” 声音一沉,平白多出几分凌厉。 “缘何还不现出身形?!” 喜欢仙侠小说小说?来发现更多精彩! 165、太阴二五斩魄飞刀 话音落下,云雾被一道清光徐徐排开。 陈舟的身影从那片白茫茫的浓雾深处缓缓而出。 一袭青衫不染半分水汽,周身的玄光虽然內敛,可那一缕极淡的火色光晕仍旧將他通体笼在內里,將四面八方涌来的雾气尽数挡在了三尺之外。 走出雾气的瞬间,陈舟的目光便落在了那道立於不远处的青年身上。 近了去看,方才在远处所见的诸般细节便也清晰了不少。 蓝色的旧道袍,束腰的青色丝絛,清瘦孤高的面容。 若不是那一对漆黑深邃如同两口枯井的眸子,以及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阴煞气机外显於世,陈舟怕是真要將其当做某位道门同修了。 只是看了两息,陈舟的心头便不由生出几分探究之意。 按照典籍所载,怨灵此物乃是生灵心怀执念而亡,身后一缕魂灵不昧所化。此般东西本就不该有什么真正的灵智,所行所为皆是凭著生前最后一缕执念在驱使,浑浑噩噩,与寻常野鬼无异。 可眼前这位…… 无论是先前同魏姓修士的对话,还是此刻打量自家的那双眸子里所流露出来的神色。 这些都全然不像是一个无有神智之物该有的样子。 “却不知是他生而有异,还是自家所知不详了。” 陈舟在心头默默念了一句。 不过既然身形已然被点破,眼下也已是站到了此处,这些个旁的事便也无关紧要了。 因为无论其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这一缕昭华汰金煞,自家都是要取的。 合煞筑基的时机难得,铸成上乘道基的机缘更是百年难寻。眼下既然到了这一步,便是有再多的疑虑,他也断没有退去的道理。 念头一定,陈舟的眸子里便也跟著沉了下来。 朝著那青年微微拱了拱手。 “在下陈舟,此番冒昧入谷,確是为这一缕真煞而来。” 他的语气平和,却也不见半分谦卑。 “道友若是方便,便请高抬贵手,让在下取走此物。” 那青年闻言,眼底顿也掠过一丝近乎讥誚的笑意。 “高抬贵手?”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旋即笑出声。 “真煞易得,上品难求。” 青年的目光在他面上慢慢转了一圈。 “而似昭华汰金这般的上上之物,世间罕见至极,恐只此地仅有。” 说到此处,他面上那点讥誚便又深了几分。 “道友想得,倒是简单了些。” 陈舟也不在意他言语中的冷嘲热讽,只平静回他一句。 “那道友欲如何?” 那青年闻言,收了面上的讥誚之色。 漆黑的眸子在陈舟身上停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当年我亦是为此煞而来。” 声音渺渺,带著一丝从极远处传来的迴响。 “渡尽千般凶险、万般阻碍,方才寻到这一处隱谷。本以为大功告成,不成想却是在最后那一步上棋差一招……” “功亏一簣,身死道消。” 他顿了一顿,那双枯井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悵惘。 不过此般神情却也一闪而逝,便復又归於既往的冷厉。 “想要取走此煞,倒也简单。” 他抬起手来,朝著自己虚虚一指。 “过了我便是。” 陈舟的眉梢微微一动,暗道果然如此。 不过他原也没有指望能凭著三言两语便从这位生前怕是颇有些来歷之人手中取走此般真煞。 眼下既然对方將话挑明了,那便也再无需多废口舌就是了。 念头一定,陈舟也就不再推託,朝那青年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道友请了!” 话音方落。 陈舟翻手便从袖中取出照夜灯,真炁一催。 一点温润如春的明光自灯芯徐徐绽放而出,初时不过豆粒大小,可眨眼间便已经铺陈开了一片足有三丈方圆的清明之地。 灯光所及处,原本沉沉压在四周的浓雾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下般,纷纷向后退避。 清光瀰漫,温润如水。 那青年的眉梢一蹙,就在照夜灯的清光铺陈而出的一剎那间,他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阴煞之气便是自发的往身躯里收缩了几分。 不过此般变化也仅仅只是一瞬而已。 下一息,那青年的面色便又恢復了那般冷淡的模样。 只是一双眸子里的兴味,却是悄然多了几分。 “倒也有些手段。” 他低声开口。 可话音未落,陈舟的另一只手已然抬起。 识海当中,那道修了大半年的阴符天杀无形剑籙骤然一转,剑身之上数道极细的雷弧噼啪闪烁了一瞬。 紧跟著—— 折柳无声出窍,极淡的红色灵光里隱约可见几丝雷霆跳跃。 陈舟此番出手便已然是动用了自家能够动用的最为强横的杀伐手段。 合煞筑基乃是修行路上至关重要的一关。眼下机缘当前,容不得他有半分的迟疑与试探。 至於眼前这位…… 陈舟心头確实生出了几分对其遭遇的同情。 修行人千辛万苦寻到机缘之地,却在最后一步上功亏一簣,身死道消,確是令人扼腕。 可同情归同情。 但眼下其人既已离世,那便是该消消停停转生去的。 何苦再以一缕怨念滯留此地? 而就在此般念头闪过的同时,那道附著了雷霆杀机的剑光便已抵到了那青年的面前。 那青年原本对陈舟便不像是先前对那魏姓修士那般轻视。 可此刻骤然洞见这一道剑光,在那一剎那间,其人瞳孔骤然一缩,神色里竟也是闪过几分罕见的惊奇之色。 唯见那朝自己洞射而来的飞剑之上,隱隱有雷霆缠绕的符文生灭。 而就在这般变化中,就有一种叫他万分忌惮的气机无形挥洒而出,使得灵体闪烁,隱有不稳。 “这般剑……” 青年怔怔,喃喃无言。 可下一刻时,他脸上的那点忌惮神色却是倏而消散无影,化作一片奇异莫名。 似喜似狂,似贪似痴。 就像是一个纵横山野无敌手的猎户,骤然得遇一头山中猛虎。 惊於其威,更喜於其至。 “哈哈哈哈!” 那青年忽然仰天大笑了起来,姿態轻狂。 “却不曾想,临了临了,竟然还能叫本修撞到你这般对手,却是天意如此!” 笑声未落,其人的右手已然抬起。 朝著头顶虚虚一引。 骤然间。 便见白日虚空当中,一轮银月凭空而生。 烁烁月华,清冷如霜。 便是连白日里的天光都被那一轮月色压下了几分。 谷中原本翻涌不息的雾气在那轮银月出现的一剎那齐齐为之一静,仿佛被月华所摄,连流动都跟著停滯了下来。 紧跟著,青年的一身玄光也跟著自体表升腾而起。可乐小说 - 专注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这让陈舟瞳孔微微一缩,心中莫名惊奇。 其人这一身玄光涌出体表之后,並未化作寻常修士那般的护体光晕,亦非什么剑气、术法。 而是在那青年的周身骤然一转。 抽形、化实。 化作了一道又一道清冷如月华的刀光。 “——是刀。” 陈舟心头一震。 先前此人同那魏姓修士的爭斗太快,魏姓修士也太弱,他虽也是隱没於暗处旁观,可却並未来得及瞧出此人那一身玄光本质为何。 但眼下里,却是看清楚了。 不是剑,亦非术法。 是刀。 一道道由月华玄光所凝成的清冷刀光,悬在那青年的周身上下,明灭不定。 “道友竟是修刀的?” 陈舟心底奇了一句,神色凝重几分。 而那一边,青年也不曾言语。 只是手腕微微一引,就见周身的那些月华刀光齐齐而出,自四面八方朝著陈舟的方向激射而去。 刀光交错,月华纵横。 陈舟眼底闪过一丝沉色,旋即心念一引。 折柳那一道附了杀机的剑光便在半空中骤然加速,化作了一缕近乎不可见的流光,拦截而上。 可叫人意外的是,那青年所施展的手段看似凌厉非常。 然而此刻在折柳面前,竟是连片刻的支撑都做不到。 剑光所过之处,那些月华刀光便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生生抹去般,齐齐为之崩散。 刀剑相撞,气机四散。 月华刀光虽眾,可折柳只此一剑过。 便是將其一一破开。 那青年的眉眼骤然一沉。 肉体消亡,只一具阴魂存世的他自也是察觉到了。 眼下这般结果,並非是他的刀光不够凌厉,也非是他的法力不够浑厚。 而是眼前此人飞剑中所附带的那一缕分外玄奇的雷霆杀机,对他这般阴魂之物有著近乎天然的克制。 在这般克制下,即便他有一身手段,也奈何不得。 念头一闪而过。 那青年的眼底掠过一丝凝色,驱使刀气同折柳继续纠缠的同时,抬手朝头顶那一轮悬掛著的银月一指。 就见那一轮悬在半空的银月便是猛然一震。 紧跟著,无数道极细的月华自那银月当中倾泻而下,於半空中转瞬便凝聚成了一柄又一柄通体作银白色的飞刀。 最让陈舟侧目的,却並非这些形制,而是依附在刀身表面的离奇之物。 就见那每一柄飞刀的刀身上,竟都隱隱约约浮现著一副极为模糊的人面。 五官大多看不真切,唯有那双嵌在面孔正中的双眸异常清晰,於眼前正同他对敌的修士別无二致。 陈舟的心头微微一凛。 “这又是什么古怪离奇的法门?” 以陈舟未曾得入玄都、知晓青孚各道知名传承的见识而言,他自然无从分辨出眼前修士所施展的此般法门,便是那在修行界中亦是大名鼎鼎的旁门成仙不二法—— 太阴二五斩魄飞刀! 別看此法名前带有旁门二字,可却也並非是说其本质和那些不入流的左道之术一般。而是指其修行之路不入正统之列。 须知世间修行,除了仙道这一条正途之外,尚有诸般偏门。 如鬼仙、器修、尸炼……皆在其中之列。 此等法门的修行之路与寻常仙道大相逕庭,往往需要修士付出极为惨烈的代价方才能修成。 譬如鬼仙,便是要捨去肉身,以一缕魂灵入道。 而器修,更是需要將自家的本命与某件器物完全融合,从此器在人在,器毁人亡。 眼前这青年,修得便是此法,行的就是著器修之道,却非是陈舟先前所想的阴魂之流。 本质而言,两者几不可同日而语。 只不过这般事情,眼下忙著应对那如光似雨般刀光的陈舟自然是无从知晓的。 瞧著一道道飞刀在半空中化作流光,朝著自家周身要害的倾泻而下,他心头便也猜出了那青年的算计。 折柳剑光虽然凌厉,可终究只有一柄。 操控之下也只能护住一面,难以同时兼顾八方。 只不过其人想要以此法围魏救赵,却是太小瞧了他陈舟一些。 如此心头一笑,他抬手轻轻一抖。 便从袖中倾出三十六颗碧色的水元珠,铺陈在列。 真炁一催,顿也就有隱隱水色灵光如波涛般呼啸而出,化作一片清凉水幕。 水幕呈一种极淡的青碧色,温润內敛,看上去並不如何凌厉,可那一缕缕从其中散溢而出的灵机却是清正浩然到了极致。 只见一道道朝著陈舟落下的月华飞刀,在触及水幕的一剎那便如同被无形之力卸去了大半的力道,溅起一蓬又一蓬细密的涟漪,旋即崩散无形。 “道友好手段了。” 陈舟透过那一层水幕,朝著远处的青年微微拱了拱手。 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称讚。 此人…… 虽眼下不过是为阴魂之身,可论起手段道行,却已是陈舟修行以来同境界所遇见过的最为厉害的对手。 无怪乎这一缕昭华汰金真煞留在此地这许多年头,至今未曾被后来者取走。 有此般人物镇守在此,莫说是寻常的炼炁修士了,就是那些初入筑基之辈,又有几个能从他手底下走过几个回合? 而那一边。 那青年此刻的心头同样翻涌著难以言说的震惊。 此人剑术一道倒也罢了,那一手御剑术虽然有些值得称道之处,可放在他这等人物的眼中却也仅此而已,尚不能入眼。 可他一身真炁的浑厚程度、玄光的纯粹程度,却是叫他万分诧异。 那般气象,简直不像是一个寻常的炼炁修士所拥有。 更兼著对方所用的那一柄飞剑当中所附带的那一缕气机,越是接近便越是叫他心头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悸动。 仿佛整个人都毫无阻碍的暴露於惊蛰雨水当中,忧心於煌煌雷霆何时降落而下! 可越是担忧,心头的警铃便越是大作。 就在他心神微微一晃之时—— 折柳剑光忽地一转。 便见一缕极细的雷光自剑身之上溅跃而出,化作一道近乎不可见的微芒,倏忽间便已经穿透了那密如骤雨的月华飞刀阵,朝著那青年的眉眼之间直直洞射而去。 其人甚至来不及有所反应,便觉自家眉心一震,那一缕雷光已然没入了眉眼之中。 灵体猛然一颤。 紧跟著。 那道立在原地、一身月华奔涌的青年身影,便如同一颗投入水中的气泡般,无声无息地破灭消散。 整个人连著那横曳在空的银月一同,登时消散在了陈舟的眼前。 陈舟立在水幕之中,目光朝著青年方才所在的位置深深凝视而去。 眉头微微皱起,顿生疑竇: “这便解决了……?” 166、未曾预料所及的展开 “解决了?“ 陈舟眉头一挑,並未急著收回围在自家周身的水幕,反倒是將折柳重新唤至身侧三尺方圆內,警惕之意溢於言表。 这般战果却是来得有些太过简单了。 以那青年方才所展露出来的手段而言,绝不该是一缕剑籙杀机透眉便能当场了结的程度。 况且此般阴魂之属,但凡修出几分火候的,便不是寻常杀伐手段所能彻底了结的。除非是当场以纯阳之物打散其灵体根基,否则便是被斩了千百次,也总能寻到一处地脉重新凝聚出来。 念及此处,陈舟更是不曾鬆懈半分。 果不其然。 不过几息的功夫过去。 前方那片仍旧被浓雾笼罩著的真煞所在之地,骤然有一道清光自其中衝出。 那清光不大,也不甚耀目,可所到之处,数尺方圆的浓雾便如同被刀切般无声地分了开来,露出一道笔直的通路。 光跡的尽头停在了距离陈舟约莫三丈远的位置上,悬而不动。 陈舟凝神望去。 便见那一缕清光的最深处,一物缓缓显形。 明明亮亮,似一团月华凝就。 可若是细细望去,又能看出那物事並非全然虚幻,反倒是带著一种近乎实质的质感。 一柄飞刀。 刀身不过两寸长短,通体作银白之色,刀锋两面开刃,刀柄处缠著一缕极细的银丝。 正是先前那青年所施展的诸般月华飞刀当中所现的模样,只是较之那些纯由月华凝成的飞刀又多了几分真实之感。 陈舟一见此物,心头便是恍然一动。 “原来,这才是他的本相。” 方才他所幻化出的人形以及那满天的月华飞刀,不过是其本相所外延出来的法相罢了。 被自家那一缕雷光击散的,亦只是那一道法相,而非其根本。 念头一闪而过,陈舟便也不再迟疑,正欲再度催动剑光將其彻底了结,可便在此刻! 那柄悬在空中的银白飞刀微微一颤。 紧跟著,一道渺渺的男声自那刀身之中传了出来。 只是这一回的语气却同先前大相逕庭。 “罢手吧,道友。” 陈舟微微一怔。 折柳剑光在半空中骤然一顿,悬而未发。 “道友这是?“ 陈舟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疑色。 那飞刀又是微微一震,男声再道。 “先前是在下唐突了。” 声音淡淡。 “而且道友怕是误会了,在下並非什么怨灵。” 陈舟的眉梢微微一挑。 那飞刀也不待他追问,便自顾自地往下说去。 “昔年我贸然入此谷取煞,棋差一招,丟了性命。可一缕真灵因当年所修法门的缘故未能彻底散去,反倒是在此地寻到了些许前人造化。” “这些年来一直滯留此地,固然有当年那一份不甘的执念在。” “可更多的,却是为了修行此道的便利。此地阴气浓郁,正是我这般修法所需。” “至於阻拦那些来此地取煞的过路修士……” 那声音微微一顿。 “也不过是不愿叫他们打扰自家修行罢了。” 陈舟听完这一段,神色微微一动。 那青年这番话语虽然简单,却也將先前的种种诡异之处解了个大半。 难怪他先前便感觉此人有异,並不像是所谓的怨灵。 陈舟心头默默掂量了一番,倒也信了几分。 毕竟若那青年真有誆骗叫他放鬆之心,方才那一退一进间便是最好的出手时机。 可对方非但不曾动手,反倒是主动现出了本相,將自家底细和盘托出。 如此做派,倒也不像是要再起什么么蛾子的样子。 陈舟的眉眼微微一缓,可手中的折柳却仍未收回剑窍。 “那道友眼下是个什么意思?“ 陈舟开口问了一句: “道友的手段在下方才已经领教过了。” 那声音如是敘说,不过话语间的语气却是柔软了几分。 “在下虽也自持这般修为放在任何同为练炁一境的修士都不会落在下风,可於道友这般天生克制自家的剑诀面前,便是著实无可奈何了。” “再斗下去,也不过是徒增烦扰。” 声音一顿,多了几分洒脱大气。 “既如此,此煞便让与道友。” “能叫道友这般人物得之,倒也不算辱没了它。” 陈舟听罢,心头一时间倒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感觉。 捨得二字,说起来容易。 可世间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 寻常修士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机缘之地,便是拼了性命也要爭上一爭。似眼前这位这般人,明知不敌便能干脆利落地抽身放手的,倒也是当真罕见了。 陈舟眸子里掠过一丝讚许之色,便也不再迟疑。 心念一引,折柳无声飞回剑窍,不过也並不著急撤去那般防护在身的水元珠。 “如此,便是多谢道友成全了。” 陈舟朝那柄悬在半空的飞刀拱了拱手,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诚恳。 “道友这一身法门著实玄奇非常,於此般境界而言,已是极为罕见的造诣了。” 那飞刀晃了一晃,里面便又传出声音。 “过誉了。” 陈舟一笑,自也听出这简短回答里诸多不爽利的意味。 不过却也人之常情,便是换做他来,纵然识时务一时退却,但心里总归是有些不甘心的。 也不再提此事,转口问道: “还未敢请教道友尊姓大名?“ “此番成道之恩,在下记下了,往后若有机缘,必当报答。” 那飞刀停了一下,似是在斟酌。 片刻之后,那声音方才再度响了起来。 “什么恩不恩的,道友倒也不必如此说。” “我辈修行中人,自是实力说话。” “道友以剑光贏了我,便是堂堂正正得了此煞,並无亏欠。” 话虽这般说,可那声音里到底还是带著几分感念之意。 顿了一顿,那声音又道: “在下姓丘,单名一个慎字。” “当年是被恩师救起,从此便隨师姓丘。” “道友若是日后还能记起在下,唤一声丘慎便是。” 陈舟听到这里,原本只是微微頷首的动作骤然一顿。 姓丘?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的一瞬间,他的心头便不由生出了几分极为古怪的感觉。 天底下姓丘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可这般在南荒边缘之地遇到的姓丘的修行人,又是在取煞途中不幸丧身…… 陈舟脑海里下意识就想起先前明白同他说的话,问了句: “敢问道友。” “道友的家师,可是一位喜欢垂钓的老道长?“ 那飞刀骤然一颤。 “道友这话是何意?“ 陈舟也不多解释,只是將先前在丘道长处的种种娓娓道来。 “在下半年前曾在南荒边缘的一处宫观中暂留。” “那处宫观的观主便是一位姓丘的老道长,平日里最喜欢的事便是坐在潭边垂钓,身边还跟著一个外表十余岁的白净小道童。” 陈舟想了下,若此人当真是自己所想的那人,那这番话说了便也无妨了。 “那小道童的名字唤作明白,外表虽然看上去不过是个寻常的杂役童子,可其本相却是一只名唤重明的异兽。” “道友可知这二位?“ 那飞刀在听闻他敘说出此般话语之后,驀然沉默。 良久。 那渺渺的男声方才从刀身中再度传出。 只是这一回的语气里,已然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 “道友…竟当真识得?“ 陈舟頷首,语气平平。 “半年之间,多蒙丘道长的照拂。” “而在下之所以能寻来此处,也是因为道长所赠之图卷的缘故。” 说话间,陈舟伸手往怀中一探,將那捲由淡黄绢帛卷就的图卷取了出来。 得见此物,那飞刀的刀尖猛地向下一沉。 陈舟瞧著那柄飞刀的反应,心头便也已是有了七分的篤定。 “如此说来。” 他低声开口,语气里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感嘆。 “道友便是丘道长那位故去的弟子了?“ 那飞刀仍旧悬在半空中,从中传出几许磕绊话语。 “恩师…恩师他老人家眼下可好?“ 陈舟笑了笑。 “好得不得了。” 他语气放缓,讲述过往: “前些时日方才钓上了一条巨物,煮了一鼎的肉羹,分了在下半碗。” “只不过嘛,道长性子淡淡,似乎对所有人都一个样,在下也是吃了不少闭门羹的。” 那柄银白飞刀听到这里,整个刀身又是猛地一颤。 似是又想笑,又想哭。 可它本就只是一柄飞刀,连一个完整的人形都没有,便是想要表达情绪也无从著力。 只能那般安安静静地悬在半空,发出几不可闻的嗡嗡刀鸣。 “恩师那个性子……” 声音里便也隱约带上了一丝近乎哽咽的意味。 “这么多年过去,果然还是一点都没变。” 陈舟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等著对方將情绪平復下来。 可不曾想,他这一番话尚未说完,那柄飞刀便又骤然一颤。 “道友方才说,恩师还在那处宫观里?“ 陈舟微微頷首,正要回话。 可话到嘴边,却又停了下来。 略一沉吟,方才接著开口。 “这便难说了。” 他斟酌著用词。 “在下离开那处宫观之时,明白曾私下同我提起一句。” “说丘道长此番钓上了那条大鱼,了结了一桩多年的心事,便也再无久留的理由了。” 说著,他瞧了眼丘慎眼下的本相,说出自家的看法。 “在下从那宫观启程到抵达此地,前后已过了大半月的光景。” “丘道长眼下是否还在原地…怕也是难说了。” 话音落下,还不待陈舟再说什么。 便见那飞刀如同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动了般,顿时化作一道极快的银白流光,朝著远处浓雾的边缘骤然破空而去。 “丘师兄——” 陈舟下意识地朝著那道流光远去的方向喊了一声。 可话尚未出口,那道流光便已是没入了远处的雾气之中,再不见踪影。 陈舟立在原地,一时间竟也有些愕然。 不过转念一想,他便也能理解。 这位丘师兄许是因为种种缘故无法轻易离开此地,更也无法传递消息,故而其师丘道长怕是这许多年来从未知晓自家这位徒儿尚未真正身死。 眼下终於修行告一段落,且骤然得了消息,自然是归心似箭。 至於此般归乡之路是否能赶得上自家恩师离去的时辰,便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陈舟心头升起几分难得愉悦,丘道长待自己不薄,眼下能给他带来这样一个好消息,他却也是乐意见得的。 他摇了摇头,正欲转身朝著真煞所在之地走去。 忽而眼前的浓雾骤然一闪,却见那飞刀去而復返,重新悬在了陈舟的面前。 陈舟微微一愣。 丘慎声音再度响起,不过比之先前多了几分匆匆意味。 “先前一时心急,倒是忘了將一桩要紧之事告知道友。” “在下临行之前,便也將此事说与道友听罢。” 陈舟错愕,但也不曾打断,侧耳细听。 “道友请讲。” “不瞒道友,此地乃是绝阴地。” 陈舟眉梢一挑。 不待他问,便听丘慎將下文道出: “道友怕是不知,此地之所以能孕生出昭华汰金这等上品真煞,正是因为此地乃是绝阴地的缘故。” “阴极生阳,此乃天地相生相剋之理。” “故而此地阴煞凝结到了极致,方才有了此般真煞出现的余地。故而道友取煞之时,万望要小心一桩事。” 丘慎的声音沉了几分。 “当那一缕真煞被人取走之时,此地原本维持的阴阳平衡就会被打破,届时谷中阴煞反扑,防不胜防。” “在下当年…便是死在了这一桩上头。” 陈舟听完这一段,神色凝重了几分。 “多谢道友提醒。” 丘慎刀身又是一震,还有话要说。 “另外还有一桩。” “在下这些年来在此地修行,灵觉所及之处,隱约察觉到此地之下另有別物凝结。” “只是在下身为阴魂之体,不便深探地脉。这桩事便也只能搁置许久。” “眼下既是要走了,便也將此事一併告於道友。” “道友若是有兴致,取煞之后或可朝地脉深处探查一番,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陈舟眉头微微一挑,心头默默將这一桩记下了。 “在下都记下了,多谢道友。” 丘慎见师心切,此刻该交代的已然是尽数交代而出,便也再无留意。 微微一晃,只当告別后,就是骤然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这一回,再无回返。 陈舟立在原地瞧著远处被刀光搅碎的雾气重新復归如旧,心思翻涌。 修行路上的种种纠葛与机缘,当真是叫人一时之间难以言喻。 他怎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同丘道人本应早已死去的弟子生出这样一番纠葛。 不过,福兮祸倚。 若不是陈舟道出他和丘道人的渊源,丘慎又怎会將这真煞当中內情尽数道出? 届时自己亲自上手了,怕是要遭重。 只是这般事情,怎么看都有些太过巧合在里面。 陈舟眉梢微微一动,心头忽而生出了些別的念头。 倘若,这一切不是巧合呢? 念及自己过往半年的种种经歷,以及丘道长高深莫测的修为,这种事,怕也並非没有可能。 只不过若真如此的话,许道师在其中怕也生了绝大作用。 不然非亲非故,丘道长怕也不会如此为他谋划安排。 如此这般,倒也有几分像是上一世那些话本小说里所见的仙家贵子出门歷练,师长一路安排的事跡了。 “没曾想,有朝一日我居然也能享受到这般待遇?” 微微一笑,陈舟便也不再多想此事。 横竖修行路上的恩情该报便报,该记便记。眼下最为紧要的,还是先將那一缕昭华汰金煞取到手中。 陈舟抬眸朝著前方的浓雾深处望了一眼。 微微一笑,陈舟便也不再多想此事。 横竖修行路上的恩情该报便报,该记便记。眼下最为紧要的,还是先將那一缕昭华汰金煞取到手中。 陈舟抬眸朝著前方的浓雾深处望了一眼。 虽然眼下的雾气仍旧浓厚到了令人灵觉受阻的地步,可他心头却已是清楚得很。 自家苦苦所求之物,便在前方那一片浓雾的最深处了。 念头一定。 陈舟便也不再迟疑。 心念一引,照夜灯的清光骤然一盛,將周身三丈方圆的雾气尽数排开。 旋即迈步朝著前方那一片仍旧翻涌不息的浓雾深处缓缓行去。 …… 南荒,千里沼泽之中。 茫茫无际的水泽上漂浮著无数大大小小的浮岛,岛上水草丛生、灵药遍地。可在那些浮岛的中央位置,却凭空升腾起一片建筑群落。 数十座宫闕楼阁错落其间,朱栏玉砌,飞檐斗拱。 宫闕的最外围,有数十名身著青色道袍、面容严肃的力士正分列两侧,各自掐著法诀,朝著脚下的沼泽之水默默催动著真炁、施展术法。 却是在排空积水,营造地基。 往后里,这一片地界都將建成宫闕。 而在此地最深处,有一座高耸入云、唯一已然完工的主殿。 许无衣同丘道长正分坐在两张蒲团上,相对清谈。 她褪去了平日里那一袭月白的轻纱,显露出了一张面容清丽的真容。 两人间的小矮几上摆著一壶清茶,茶水已凉。 “许丫头,你这般在此地辟院,老道我倒是有些话要说。” 丘道长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掩不住的不忿。 “你们玄都那群老爷们惯会使唤人。” “南荒此地荒僻多瘴,又有诸般煞气交织,多少仙宗都曾起过闢地建院的心思。可一看到此般地脉的混乱程度,便都纷纷退避三舍,再不肯多提一句。” 老道嘿了一声。 “如此一桩苦差事,那玄都门中那么多金丹真人、元神真君不使,偏偏要你这一个小小的紫府来扛。” “却是……” 他摇了摇头,话没说完,可言下之意却是十分明白。 许无衣听罢,倒也没有顺著这话头髮什么牢骚。 反倒是面色微微一正,浅笑出声。 “丘前辈这话却是错了。” “此事並非是玄都的安排。” 她微微抬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极淡的篤定。 “而是无衣自家爭取来的。” 丘道长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哦?“ “你自家爭来的?“ 许无衣轻轻頷首。 “说来道去,无衣此举亦是为了修行而已。” 丘道长闻言,眼底骤然一亮。 那双向来浑浊却极为有神的眸子在许无衣身上来回扫视了一番,仿佛是要將她从头到脚看个清楚。 片刻后,他便嘿嘿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老道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恭贺。 “那可要先恭喜你了。” “老道也算是有口福了,只等著你那成丹宴时再来叨扰一杯。” 许无衣闻言,浅笑著摇了摇头。 “千头万绪,眼下尚不知从何著手。” “前辈这话,说得也太早了些。” 丘道长摆了摆手。 “这倒也是。” 旋即身形往后一靠,言语便也懒散几分。 “算算时间,那姓陈的小子怕也已经到了地方了。以他眼下的手段,那一缕真煞也该取到手中了罢。” “待往后他筑基有成,倒也能来你这处別院帮上几分忙了。” 许无衣的目光闻言一动,落在了丘道长的面上,奇异道。 “前辈缘何如此看好此人?“ 丘道长闻言白了她一眼。 “你们玄都的门人弟子,倒还要老夫来评判了?“ “去去去。” 老道摆了摆手,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老道那个孽徒都被我教成了那般模样,眼下这小子在我这里只待了半年光景。便是真有何不周之处,也是日子尚短的缘故,怪不得老道我误人子弟。” 许无衣听罢,神情微微一沉。 她虽也知道丘道长那位弟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可眼下听老道这般半玩笑半正经的说出口,心头还是不由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 略一沉吟,她便直言道: “无衣此番在此,机缘巧合下得了一池三光神水。” “眼下落在这处宫观的最深处,正用以镇压此地的地脉。待往后前辈那位徒儿归来时,可来此处走上一遭。” “或许…对其有所帮助。” 丘道长闻言,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亮色。 旋即朝著许无衣摆了摆手。 “老道便代那孽徒,先行谢过道友的美意了。” 陈舟抬眸朝著前方的浓雾深处望了一眼。 虽然眼下的雾气仍旧浓厚到了令人灵觉受阻的地步,可他心头却已是清楚得很。 自家苦苦所求之物,便在前方那一片浓雾的最深处了。 念头一定。 陈舟便也不再迟疑。 心念一引,照夜灯的清光骤然一盛,將周身三丈方圆的雾气尽数排开。 旋即迈步朝著前方那一片仍旧翻涌不息的浓雾深处缓缓行去。 …… 南荒,千里沼泽之中。 茫茫无际的水泽上漂浮著无数大大小小的浮岛,岛上水草丛生、灵药遍地。可在那些浮岛的中央位置,却凭空升腾起一片建筑群落。 数十座宫闕楼阁错落其间,朱栏玉砌,飞檐斗拱。 宫闕的最外围,有数十名身著青色道袍、面容严肃的力士正分列两侧,各自掐著法诀,朝著脚下的沼泽之水默默催动著真炁、施展术法。 却是在排空积水,营造地基。 往后里,这一片地界都將建成宫闕。 而在此地最深处,有一座高耸入云、唯一已然完工的主殿。 许无衣同丘道长正分坐在两张蒲团上,相对清谈。 她褪去了平日里那一袭月白的轻纱,显露出了一张面容清丽的真容。 两人间的小矮几上摆著一壶清茶,茶水已凉。 “许丫头,你这般在此地辟院,老道我倒是有些话要说。” 丘道长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掩不住的不忿。 “你们玄都那群老爷们惯会使唤人。” “南荒此地荒僻多瘴,又有诸般煞气交织,多少仙宗都曾起过闢地建院的心思。可一看到此般地脉的混乱程度,便都纷纷退避三舍,再不肯多提一句。” 老道嘿了一声。 “如此一桩苦差事,那玄都门中那么多金丹真人、元神真君不使,偏偏要你这一个小小的紫府来扛。” “却是……” 他摇了摇头,话没说完,可言下之意却是十分明白。 许无衣听罢,倒也没有顺著这话头髮什么牢骚。 反倒是面色微微一正,浅笑出声。 “丘前辈这话却是错了。” “此事並非是玄都的安排。” 她微微抬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极淡的篤定。 “而是无衣自家爭取来的。” 丘道长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哦?“ “你自家爭来的?“ 许无衣轻轻頷首。 “说来道去,无衣此举亦是为了修行而已。” 丘道长闻言,眼底骤然一亮。 那双向来浑浊却极为有神的眸子在许无衣身上来回扫视了一番,仿佛是要將她从头到脚看个清楚。 片刻后,他便嘿嘿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老道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恭贺。 “那可要先恭喜你了。” “老道也算是有口福了,只等著你那成丹宴时再来叨扰一杯。” 许无衣闻言,浅笑著摇了摇头。 “千头万绪,眼下尚不知从何著手。” “前辈这话,说得也太早了些。” 丘道长摆了摆手。 “这倒也是。” 旋即身形往后一靠,言语便也懒散几分。 “算算时间,那姓陈的小子怕也已经到了地方了。以他眼下的手段,那一缕真煞也该取到手中了罢。” “待往后他筑基有成,倒也能来你这处別院帮上几分忙了。” 许无衣的目光闻言一动,落在了丘道长的面上,奇异道。 “前辈缘何如此看好此人?“ 丘道长闻言白了她一眼。 “你们玄都的门人弟子,倒还要老夫来评判了?“ “去去去。” 老道摆了摆手,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老道那个孽徒都被我教成了那般模样,眼下这小子在我这里只待了半年光景。便是真有何不周之处,也是日子尚短的缘故,怪不得老道我误人子弟。” 许无衣听罢,神情微微一沉。 她虽也知道丘道长那位弟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可眼下听老道这般半玩笑半正经的说出口,心头还是不由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 略一沉吟,她便直言道: “无衣此番在此,机缘巧合下得了一池三光神水。” “眼下落在这处宫观的最深处,正用以镇压此地的地脉。待往后前辈那位徒儿归来时,可来此处走上一遭。” “或许…对其有所帮助。” 丘道长闻言,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亮色。 旋即朝著许无衣摆了摆手。 “老道便代那孽徒,先行谢过道友的美意了。” 两人正说话间。 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便响起明白慌张的话语: “老爷!老爷!” “小老爷有消息了!” 167、天助我也,道將成矣 並不知晓许无衣已同丘道长会了面,更不知二人方才提及自家。 眼下的陈舟正立於浓雾的最深处。 四周的雾气在他身畔三丈方圆內被照夜灯的清光徐徐排开,露出了一片清明之地。 而在那清明之地的正前方,约莫七八丈远处。 一缕游曳的明光便悬在那里。 似光,似雾,似气。 通体莹莹然不见实质,可若是细细望去,又能从那一团斑斕光华的最深处看到无数细密的纹路在悄然流转。 或金、或紫、或赤、或白,几色相互糅合渗透。 不疾不徐,自成一方天地。 陈舟立在原地,凝视著眼前这一缕真煞,一时间竟是有些痴了。 诸般筹谋,皆为此计。 从丘道长处启程,到在记载诸般真煞的图卷上相定此煞,尔后独行南荒山野,避开种种瘴毒与凶兽。再到方才同那位丘师兄的一番斗法。 种种波折与算计,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陈舟心头一时间翻涌著难以言说的感慨。 诸多情绪转过。 旋而陈舟眉眼一凝,强自將那些感慨悉数按了下去。 机缘当前,可不是敘旧伤春的时候。 须知真煞此物存於天地,本无形无质,只一缕元炁也。修士想要將其收为己用,一般来说有两个法子。 其一,便是直接在煞气所在之地原地采摄炼化。 只是此般做法十有八九不会有什么修士愿意去用。 毕竟真煞所在之地大多都不是什么適宜修行的妙土。要么是地脉异变之处,要么是阴煞凝结之所,更兼著合煞过程当中谁也无法保证是否会有旁修闯入。 事关成就道基乃至身家性命的大事,修行人没几个会拿此事开玩笑。 故而其二,便是大多数修士的选择。 寻到合適的真煞后,先以特殊手段將其采摄、暂封在某件外物当中。 待回到確切安稳地后,方才著手合炼之事。 陈舟虽然自付有几分修为以及杀伐手段在身,可他也不曾自负到认定在此地合煞便是万无一失。 如此一来,他的选择便也不言而喻了。 只不过…… 陈舟心头一动,又想起了丘慎临行之前所说的那一番话。 绝阴地! 陈舟略一思忖,心头便已是有了几分篤定。 丘慎既已知晓自己与丘道长有旧,断不至於在临走时还誆骗自己。 毕竟这与其並无半分益处。 就算其人当真是心有不甘,那也该是將此事彻底隱瞒下来,好叫自家也吃个大亏才是。 万万不会在已然离去后又特意回返,专程將这一桩警示道与自家。 故而丘慎折返后所留的话语,当是无有什么问题的。 念及此处,陈舟心头也跟著多生了几分思量,只是这般忖度倒也叫他越发觉得此地玄奇了起来。 按理来说,能孕育出昭华汰金这般由日中天光经云雾灵机洗濯而成的真煞之地,理应是阳火旺盛之地才对。 可此地的根底却是绝阴地,却也奇妙非常。 念头转过,脑海里升起几许曾经读过的道经文字。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阴阳二气,相生而又相剋。看似对立,实则同源。” “此地阴煞凝结到了极致,便也反过来催生出这一缕至阳的真煞。” “造化玄机,原是如此。” 念头转过,陈舟感觉这般解释应也是无差了。 旋而他將一缕灵觉徐徐放出,朝著脚下与四周的地脉默默探去。 只是灵觉所及处,唯见此地地势平平无奇。 脚下的泥土稍显<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间或有几块碎石散落其间。再往深处便也只能感知到一些极为寻常的地脉脉动。 陈舟微微皱了皱眉。 若非是那一缕真煞就悬在眼前,他怕真要疑心自家是否走错了地方。 如此地势,何来什么绝阴之相? 可丘慎的话不会有假。 这般深藏不露的地势,怕也正是其当年不曾察觉一时遭劫的缘由所在。 念头转过,陈舟便也不再多虑。 事已至此,总不能束手不前。 更何况先前那三人鎩羽而归,说不得便会再寻什么帮手回返。届时来的怕便不是什么和他一般的炼炁修士了,而是筑基人物。 到时候纵是自家有再多手段,也未必能护得住此般机缘,当是要儘快行事才是。 如此想著,目光朝著一旁的地上扫了一眼。 那件魏姓修士所留的镇魂铃依旧落在那里,白光內蕴,未曾有半分动静。陈舟心念一动,便將其顺手摄入了袖中。 如此想著,目光朝著一旁的地上扫了一眼。 那件魏姓修士所留的镇魂铃依旧落在那里,白光內蕴,未曾有半分动静。陈舟心念一动,便將其顺手摄入了袖中。 此物作为法器,玄奇自不多说,虽说来源有些问题,或有被其主追寻的可能。 但宝物在前,陈舟也不是那般迂腐的性子,自是先收入囊中再说。 诸事作罢,確认外面再无人进入此间,他便著手布置,准备开始收取此般真煞。 便见其人抬手一引。 三十六颗碧色的水元珠便从袖中倾出,悬在了陈舟周身上下。 先前从澹臺晟手中所得的三十三枚与自己原有的三枚合拢之后,陈舟一直未曾来得及,也没有合適法门將它们与那滴玄明天一真水一同祭炼,使其品诣再升一层。 可在丘道长处闭关的半年时间里,他却也抽出了些许功夫,將那新得的三十三枚水元珠尽数炼化、归一。 如此一来,三十六颗水元珠虽然品第上仍旧只是下品符器,可阵势一成,在整体威能上和之前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眼下铺陈而出,自也是一片灵机沛然。 水线交织缠绕,转瞬便在陈舟的周身凝成了一片极为厚实的青碧水幕。 不过这般阴气也非是寻常东西。 陈舟略一思量,便將手中的照夜灯放在了身前地面上。 真炁加持之下,温润如春的清光自灯盏中徐徐散出,將水幕外那一层翻涌的雾气逼退了几分。 水阵在外,明光在內。 如此双重防护已是陈舟眼下能拿得出来的最为周全的手段了,比不得那些大宗出身,但却也远比寻常散修来得豪横了。 如此准备齐全后,陈舟微微吐出一口气。 又在脑海里將所掌握的收取真煞的法门默默过了一遍,旋即心念一引。 一缕极为內敛的玄光自他的指尖徐徐溢出。 那玄光不烈不张,带著些许固有的温润味道。如同一缕晨雾般缓缓朝著前方那一缕悬浮的真煞延伸而去。 距离一寸寸地拉近。 陈舟的神色越发凝重了几分。 他將一身的真炁尽数沉入丹田,只留下一缕最为精微的法念附在那道玄光之上,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每一次的延伸。 真煞此物极为娇贵。 若是法念稍重,便有可能將其惊散;可若是法念过轻,又拉不动那一缕飘忽不定的真煞。 非要在两者之间寻到一个极为微妙的平衡。 正也因此,那般有志上乘道基之辈,方才会苦苦打熬自家一身玄光,为的便是不在此般时候掉链子。 眼下里,陈舟经过特殊法门锤炼多日的玄光终於展露实力。 一寸。 两寸。 三寸…… 那缕玄光终於触及了那一团斑斕的真煞最外缘。 而在接触的一剎那间,陈舟便察觉到了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 那真煞似是有了灵性般,骤然朝著玄光所出的方向轻轻一颤。 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感应。 陈舟丝毫不敢怠慢,將那缕玄光的延伸速度又放缓了几分。 任由那真煞在玄光的最末梢悄然徘徊。 少顷。 似是確认了那玄光並无敌意,且隱隱有几分同性相合的感觉之后,那真煞便也分出一丝极细微的煞器,徐徐地、自行地朝著玄光的源头缓缓游移了过来。 陈舟见状,心头一松。 万事开头难,有了这个开头之后,后续之事便是容易多了。 隨后心念一引,那缕玄光便缓缓朝著身侧的照夜灯方向收回。 那一丝真煞便也隨之一寸一寸地朝著照夜灯的方向移动。 如同被一缕极为温柔的丝线牵引著,又如同一只极为小心的雏鸟在试探著新的棲枝。 陈舟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有半分起伏。 便在这般极为缓慢的拉扯中。 那一缕真煞终於是悬在了照夜灯的灯芯上方寸许处。 旋即—— 便是如同寻到了归宿般,骤然落入了灯芯当中。 明光与真煞交融的一瞬间,照夜灯的光华骤然盛了一盛。 清辉漫开,温润如水。 陈舟立在水幕之中,目光紧紧锁著那一灯之中的真煞。 直到那一丝丝斑斕的光华彻底融入灯芯的最深处,再不外溢半分。 他方才微微吐出了一口长气,额头不知何时竟也渗出些许冷汗。 “成了!” 不过此般方才是开头,这一丝一缕的真煞可远远不够合煞所需。 按照陈舟预计,自家想要筑基成功,眼前的真煞至少要取一半,可保不齐便有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故而自是多多益善。 但事不可做绝,如此一方天地造化的福地自也不能毁在他的手中。 故而陈舟心里盘算,自己至多取上八成,便是够了。 如此余下两成,也不至於叫此地格局崩散,往后还可继续积累,泽被后人。 这般想著,他手上动作也不停,玄光如缕一点点从那团真煞中不断接引而来,置於照夜灯中。 一成、两成、三成…… 直到五成前,皆都是一切顺遂,毫无异样发生。 一时间,陈舟都有些怀疑丘慎所留之言,当真会有煞气无端喷涌,阻碍取煞之人? 可便在这时,他心神骤然一紧。 只觉灵觉深处,原本一片寻常的感知里,倏然从地底涌起一种极为幽深邃冷的味道。 陈舟瞳孔骤然一缩。 几乎是同一瞬间,脚下的泥土便是骤然剧烈地震盪了一下。 紧跟著,一道粗大到了极致的阴风便自地脉的深处轰然冲了上来。 “砰——” 照夜灯外那一道清光首当其衝,便被那道阴风重重撞了个正著。 光晕剧烈摇曳了一下,可终究还是稳稳噹噹地將那道阴风挡在了外头。 而那阴风被一击驱退,却也不重新再上。 只是倏忽一旋,便是化作了几头通体浑黑、其上夹杂著几缕极为瘮人银白纹路的怪物。 此物形如猿,可面容却比猿猴狰狞了不止数倍。 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神光,只有一片纯粹到了极致的浑浊。 口中两排尖牙外露,长长的舌头从齿缝间垂落下来。 四肢长短不一,前肢极长,几乎垂到了地面,后肢却又极短,蹲踞在那里时整个身躯便像是一团被人隨意揉作一团的浓墨。 整只怪物悬在半空中,朝著陈舟所在的方向无声无息地齜了一口尖牙。 陈舟立在水幕当中,凝目望著那头怪物,心头默默將自家在典籍上所观之怪物与此类不断比较。 少顷过后,他便已是有了几分篤定。 “小阴魔。” 陈舟低声自语了一句。 修行界中所言的阴魔之属,乃是天地间一类极为奇异的存在。 此物无智、无识、无心,唯有暴戾与杀伐两种本能。 而其诞生之处通常有二。 其一,是诸般征战杀伐之地,譬如那等百战之地、千年战场、修罗鏖战所遗的执念匯聚的地界。 其二则是阴气凝结到了极致的极阴之地,其下方地脉阴煞在长年累月的积累下生出了异化,便有可能孕生出此般魔物。 不论是何种诞生方式,对於修行人而言,此物都是殊为难缠。 寻常的术法根本对其奈何不得。便是能將其打散一时,可转瞬间就又会重新凝聚起来。 唯有以雷法这等天地正烈之物,或者以纯阳之法將其阴质从根本上驱散。 方能將此物彻底了结。 倒也无怪乎当年丘慎会倒在这般地方了。 此人所修根本法陈舟虽然不知,可从先前斗法时便也能窥见一二,绝非是以上所言两种。 遇上此物,那当真是奈何不得了。 陈舟盯著此物,眉梢先是一挑,露出几分凝重。 可旋即,那点凝重神色便在他的面上骤然一散,化作了一抹极为畅快的笑意。 修行界中能克制此般小阴魔的法门虽然不多,可恰恰巧了。 自家那道从无尽雷霆炼狱中悟到的、承载著天地杀机本质的剑籙,便是其中之一。 “果然是天助我也。” 陈舟心头大定,竟也是不由自主地畅怀低笑了一声。 “哈哈哈,我道將成矣。” 168、阴魔,雷霆杀 似也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陈舟识海当中,那一道修了大半年、已然有了几分雏形的阴符天杀无形剑籙骤然滴溜溜转动了起来。 有形无形的显露出几分雀跃的姿態来。 剑身之上,数道极细的雷弧噼啪闪烁,煌煌杀机隱现。 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兽,终於见到了合乎胃口的猎物。 而陈舟眼前那数头从地脉深处涌出的小阴魔,在看到他这个生人的一剎那间,也如同见到了什么不共戴天之物般。 一双双浑浊到了极致的眸子里骤然迸出了噬人的凶光。 尖牙咧开,长舌垂落。 前肢在半空一撑,后肢用力一蹬,便也齐齐自半空中扑了下来,朝著陈舟所在的位置直直狞扑而去。 陈舟眉眼一凝。 分心一用。 先前一直便是不曾收回而是盘旋於身侧的折柳骤然加速,剑身內里雷霆明灭闪烁。 便见一道火色的流光倏然穿透了那几头小阴魔当中最为当先的一头,剑籙气机一闪,那头怪物便如同一团被人骤然吹散的黑雾般,在原地无声无息地化为了乌有。 陈舟的眉梢略一舒展,可还不等他高兴有几分,脚下的地脉就是骤然剧烈地一震。 紧跟著,一股浓得近乎化为实质的阴风便自那地脉的最深处轰然涌起。 而在那股阴风的最顶端,赫然又凝聚出了一头小阴魔的身影。 形貌同方才那一头几乎一模一样。 可若是细细望去,就发现这一头的体型却又隱隱比方才那一头壮实了几分,一双长臂也更为粗长,前端的利爪更是锋锐到了近乎泛著寒光的地步。 见状,陈舟的眉头不由一挑。 倒是没想到还有这般变化。 旋即心念一转,已然是猜测到了几分。 想来此地的地脉方才是这些小阴魔真正的根源所在。 只要那根源不曾断绝,便是他將这地面之上的小阴魔斩上千百次,地脉之中亦会有新的、且比先前更为强壮的小阴魔不断涌出。 源源不绝。 此般特性当面,当真是叫人一时间有些无从下手。 陈舟微微吐出一口气,將手中的折柳剑光骤然一收。 不再以雷霆杀机將那些小阴魔尽数斩灭,只是任由剑光在水幕之外游走穿梭,偶尔点出一两剑將逼得过近的小阴魔击退。 不杀,只磨。 一来可以节省真炁,以备不时。 二来嘛…… 陈舟眯起了眼,目光在那几头凶性大发的小阴魔身上一一扫过。 方才不断时间的交锋里,他已然是察觉到了一桩事。 就算是自家不將这些小阴魔彻底斩灭,可伴隨著时间的推移,这些魔物亦会不断地吸纳周身的阴煞之气,一点一点地自行增长。 虽然增长的速度远不如杀一补一的那般直接,可结果却也並无多大的差別。 这般情况当面,顿也便叫方才还有几分沾沾自喜的陈舟多了几分懊恼。 果然人不能开心得太早,也不能提前庆祝。 不然,必有灾殃啊。 只是懊恼归懊恼,眼下既然此般情势已成,便是再多费口舌也无济於事。陈舟索性也不去管那几头小阴魔的实力增长了。 反倒是將那一道折柳的剑光分作了数缕,在水幕之外同那些魔物周旋起来。 点、刺、劈、撩。 挑、抹、斩、削。 一式又一式剑法从折柳的剑光上徐徐展开,每一剑都在那些小阴魔的身躯之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极为清晰的剑痕。 却又每一剑都点到为止,既不伤其根本,亦不斩其性命。 陈舟起初只是隨手施为。 可练著练著,心头却渐渐生出了几分意趣。 这些小阴魔当真是上好的练剑对手。 一来此物无有灵智,不会躲闪、不会求饶、不会退避。只要看到生人便一味地扑上前来,任凭剑光如何往它们身上招呼都不会改弦易辙。 二来,此物虽然凶悍,可修为却也仅仅同他这般炼炁中等修士相仿,且杀之不死,伤之无损。 至於其三,则是此物的实力並非一成不变,而是会伴隨时间缓慢增长。 这般特性加在一处,便恰恰好是一方极为难得的磨礪之物了。 “若非是此般关头,我定是要……” 陈舟心头一动,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可旋即他便甩了甩脑袋,將这般想法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眼下最为要紧的,还是取煞一事,舍此之外都是细枝末节了。 如此想著,目光朝著水幕外那一缕尚未完全收入照夜灯的真煞扫了一眼。 便见方才那一团斑斕的光华眼下只剩了小半,大半的煞气都已是徐徐落入了他身畔的照夜灯中。 灯芯之上明光灼灼,內里隱约可见一条极为细密的丝带正在上下翩翩游动。 煌煌然,灼灼然。 六成有余。 陈舟心头默默掂量了一下自家眼下所剩的真炁,以及面前这几头小阴魔的增长速度。 心头暗自盘算,怕是不能等到先前所想的八成了,七成恐就已是到了极限。 若是再多取上些许,此间的阴煞怕便会彻底翻涌到无法压制的地步。 届时莫说是那些小阴魔了,便是更深的地脉之中说不得还会涌出什么他应付不了的东西来。 事情便也就不在自家的掌握当中了。 如此想著,陈舟心头便也有了定数。 念头一定,他便將一身的心神重新沉入到了那缕牵引真煞的玄光之上。 剑光由法念分心操控,不疾不徐地同那几头小阴魔周旋。 真煞则一缕一缕地被玄光牵引著,徐徐落入照夜灯中。 如此双管齐下。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了过去。 谷中唯有折柳剑光同小阴魔爪牙相撞的闷响不绝於耳,以及照夜灯中那一缕愈发凝实的明光在悄然增长。 小阴魔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地朝著陈舟所在的水幕衝杀,却又一次又一次地被那道游走不定的剑光击退。 它们凶厉的嘶鸣声在山谷当中迴荡不息,可在陈舟凝神静守的姿態下,却也始终难以越过水幕半步。 如此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陈舟的神情开始多了几分疲態。 长时间的分心二用对於他眼下这等修为而言亦是一桩极大的考验。 尤其是牵引真煞那一缕极为精微的法念,稍有鬆懈,便可能使得那一缕真煞从玄光的牵引中脱离。 “好在……” 陈舟微微抬眸,朝著水幕外那一小团几乎已经看不见的斑斕光华望了一眼。 终於是要结束了! 最后一丝真煞,在玄光的牵引下缓缓朝著灯芯的方向游去。 陈舟屏息凝神,將一身最后的法念都沉到了这一缕游动的真煞之上。 一寸。 半寸。 一分。 倏的—— 那最后一缕真煞便如同水滴落入古井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照夜灯的灯芯之中。 明光一盛。 復又归於內敛。 陈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眼底那一份连日来的凝神与紧绷在这一刻终於是彻底鬆弛了下来,化作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 取煞一事虽说一波三折,可终究还是圆满得成。 眼下只待安然带著照夜灯回返,之后去寻上一处稳妥的地界著手合炼,他便能踏出炼炁一道上最后的一步。 铸就道基,步入筑基之境。 想到此处,陈舟心头的喜色便又浓了几分。 当即收了照夜灯,起身便是准备离去。 可这一念方才从心头掠过,他忽然觉得自家好像是忽略了些什么。 方才长时间的分心二用让他的神思有些睏倦,连带著那些本该在第一时间注意到的细节都被他搁置在了脑后。 陈舟心头一紧,驀然抬头。 朝著水幕之外那几头方才还在同折柳剑光周旋不休的小阴魔望去。 而这一望之下,他的瞳孔便是骤然一缩。 只见原本水幕外那四五头缠斗不休的小阴魔,此刻不知何时已经齐齐静了下来,彼此的身躯朝著正中央那一块空地上倏忽靠拢。 四道浑黑的身影在半空中骤然交匯,阴气升腾间,原本的轮廓消失,竟也是有一头足有方才数倍大小的怪物凭空显化。 此物形貌同先前的小阴魔相似,却又远远超出了前者的规格。 周身的毛色已然褪去了原本的浑黑,反倒呈现出了一种极为瘮人的纯银之色。 银毛之下,隱隱可见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在悄然流转。 两眼如同燃烧著的银火。 尖牙外露,口中滴落的涎水在半空中化作一缕缕极为凶戾的黑雾,朝著四周悄然弥散。 仅仅是悬在半空,便已经叫陈舟的心头生出了一种远比先前那几头小阴魔加在一处都要沉重数倍的压迫之感。 陈舟的面色骤然一沉。 “阴魔!” 他却是万万没想到此地竟然还能催生出阴魔此等魔属。 他算是彻底知道丘慎当年是怎么死在此地的了。 以那位丘师兄的修为而言,就算无法彻底了结那般一头一头不断涌出的小阴魔,可也足够同其周旋著拖到將真煞收取到一定程度上。 可若是到了某一桩关节之时,小阴魔会合为阴魔的话,那便彻底是另外一回事了。 须知世间妖魔之属同炼炁士一般,修行上亦有诸般高低之分。 陈舟早年在龙蛇山中偶然得见一册残破的《天魔志》,其上对此有过简要的记载。 魔之一道,自下而上分作五阶。 最低者为魔形,仅得其貌,无有其神,对应世间寻常的炼炁散修。 其上为魔性,心性初成,有凶有暴,仍无灵智,对应炼炁中层之辈。 再上为魔灵,始具灵智,能辨敌我,对应將入筑基之境的修士。 魔灵之上为魔君,可开紫府,化妖人身,对应紫府真人。 而再往后便是那等一念翻天覆地的魔尊了,对应金丹圆满乃至成就元神之存在。 眼前这头小阴魔凝聚而成的阴魔…… 按照其方才所显露出的威势来看,怕是已然跨过了魔性关隘,正踏在了魔灵的门槛上。 换而言之。 便是对应人类这边的筑基修士。 而且还非是先前陈舟在水元洞天中所见过的那些生来残缺、凭著本能廝杀的水族妖物。 那些水族充其量不过是有个筑基的躯壳,真论起手段道行来,还远不及一位筑基修士的三、五之分。 可眼下这头阴魔在此地阴煞凝结的至极之地孕生而出,又经小阴魔合聚而成。 比起那些水族,又何止是强上一个层次。 “我便知道,这真煞取来绝非这般容易。” 陈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角微微扯出了一抹极淡的苦笑。 可苦笑归苦笑,心头却又不知不觉地生出了几分极淡的放鬆。 想来,此物便是最终之难关了罢。 只要能熬过眼前这一头阴魔,那往后这一缕昭华汰金真煞便算是真正入了自家的囊中。 念头至此,陈舟几乎便要在心头將话彻底道完。 可话到一半,他又驀然打住。 不敢再想。 免得再生出什么么蛾子来。 方才那一份总算圆满的念头尚未落地,便引出了这头阴魔。 此等时节,万不可再自以为是。 念头一按,陈舟眉眼骤然沉了下来,不再多想。 抬手起指,朝著头顶的天穹虚虚一点,识海当中的剑籙骤然一转。 一道道极细的紫色雷光自其轮廓上迸射而出,在识海深处交织成一片细密的雷网。 杀机涌现。 煌煌然,如同一柄被拔出了鞘的天刑之剑。 而在外界。 折柳的剑身之上,那层若有若无的火色光晕骤然一变。 原本温润內敛的光泽在这一剎那间被一道更为凌厉的紫色雷光所取代。 雷弧沿著剑身噼啪攀升,將整柄飞剑裹在了一层跳跃闪烁的雷芒当中。 那头悬在半空的阴魔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银火般的双目骤然紧缩了一瞬,一种近乎本能的忌惮从那双浑浊的眸子深处泛了上来。 可它终究是无智无识之物。 忌惮只是一闪而过,旋即便被那根深蒂固的暴戾与嗜杀本能所淹没。 一声沉闷到了极致的嘶吼从那巨大的喉咙中迸发而出。 阴魔的身形骤然一晃,两条粗长的前肢在半空中狠狠一撑。 整个身躯便如同一座塌落的山岳般,朝著陈舟所在的水幕当头砸了下来。 黑雾翻涌,银毛竖立。 一股凶戾到了极致的魔气如同洪水般朝著四面八方倾泻而出。 水幕首当其衝。 三十六颗水元珠凝成的青碧水幕在那股魔气的衝击下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涟漪一圈接著一圈地从水幕表面盪了开来,碎裂声此起彼伏。 陈舟的面色一沉。 这三十六颗水元珠虽说已然是被他尽数炼化,可其品第终究只是下品符器。 用来抵挡先前那些小阴魔绰绰有余。 眼下面对这等堪比筑基修士的阴魔,便如同以纸伞遮暴雨,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但即便如此,却也是足够了。 起指一点,折柳应声而动。 剑身上的雷光在这一刻倏然脱离了剑体,在半空中骤然铺展而开。 不似先前那般细碎零散的雷弧。 而是整道整道的雷光从剑籙当中涌现出来,须臾之间便在水幕上方凝成了一片翻滚的阴云。 滚滚雷光在其中跳跃翻涌,如剑闪耀。 整座山谷都在这一刻被那层浓烈到了极致的紫色雷芒所映照,连那翻涌不息的白色浓雾都被雷光染成了一片诡异的靛蓝。 阴魔似也察觉到了头顶的异变。 银火般的双目猛然朝天一瞪,可已然是来不及了。 陈舟法念一落。 阴云炸裂。 一道粗如合抱的紫色雷霆自那片阴云的最深处轰然坠下,雷光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得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嘶鸣。 旋即,便是轰然降落在那阴魔头顶之上。 一声沉闷到了极致的炸响在山谷中迴荡开来,阴魔的身躯在雷霆落下的一剎那间便被那股煌煌雷力劈得浑身一颤。 银色的毛髮在雷光的灼烧下发出一阵刺鼻的焦臭,其下那些流转不息的黑色纹路更是在雷霆的冲刷下骤然暗淡了几分。 魔力翻涌而出,朝著体表匯聚,试图將那道雷霆挡在躯壳之外。 可阴符天杀的雷霆本就是天地杀机的凝练。 对阴魔此般至阴之物的克制,近乎是刻在了骨子里的。 魔力涌出多少,雷光便化去多少。 如同烈火焚雪,此消彼长。 可陈舟既是已然下定决心,要速战速决,又岂会同这般近乎有著无尽阴气支撑的魔物陷入那种相持的状態? “杀!” 念头方起,法念已动。 隱於雷云余韵当中的折柳携带著无比耀眼的雷芒,在阴魔的身躯之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裂痕之中,紫色的雷光一闪即逝。 可那一闪间所爆发出来的杀机,却也是將那头阴魔劈得浑身一颤,向后踉蹌了数步。 继而伴隨著一道沉闷的轰鸣,阴魔庞大的身躯在雷光的余波中骤然炸散开来。 谷中的浓雾在雷霆的余波下骤然被撕裂开来,露出了一片难得的清明。 而陈舟正也是乘著这难得清明,头也不回的架起遁光,朝谷外飞遁而去。 隱约里,一道暴虐的嘶吼迴响在天幕之下。 169、此事绝不罢休,龙舟会 远处林间。 矮胖修士与清瘦修士正一左一右地搀扶著魏姓修士,沿著曲折的林间小道缓缓而行。 三人的面色都极为黯然。 魏姓修士的面色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整个人都是软绵绵地掛在两位同伴的肩上,只凭著一口极为微弱的气息在勉强支撑著。 丹田受创的后果,绝非是什么养上一段时日便能復原的小伤。 尤其是对他这般尚未筑基的炼炁士而言,丹田一破,此身道途便几乎断了大半。 莫说是往后继续修行了,便是能否保住眼下这点儿修为都是一桩未知之数。 “入宝山而空手归……” 那矮胖修士低低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懊恼与不甘。 清瘦修士同样嘆了一口气。 “罢了,眼下能把一条小命保住便是幸事。” “那怨灵的手段你也见到了,绝非是我等能抗。” 两人搀扶著魏姓修士又走了几步,目光皆是一片黯淡。 可就在此时,忽然听到身后远处骤然传来了一声轰鸣的雷霆震响。 三人的脚步齐齐一顿。 不约而同转过头去,朝身后望去。 只见在远处一片浓郁雾气所笼罩的地界,此时不知何时已然凭空升起了一片翻滚的雷云。 三人面面相覷。 矮胖修士咽了一口唾沫,朝著清瘦修士喊了一句。 “那个地界……” “是我们方才出来的那方雾谷,错不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不约而同的闪过一抹错愕。 原本还一副要死不活的魏姓修士此刻骤然精神起来,两眼中血丝密布,神色翻转中显露几分懊恼、悔恨。 “不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有人…占了我们的便宜。” 声音虚弱,可言语间的怨毒之意却是溢於言表。 那两位同行的修士神色同时一动,矮胖修士若有所思。 “你是说…有人趁著我等削弱了那怨灵,趁机入谷,將那真煞取走了?” “定是如此了!” 魏姓修士咬牙切齿,旋即艰难地挣扎了一下,想要从两人的搀扶中脱出身来,可毕竟伤势太重,动了几下便又颓然地软了下去。 只能凭著一股不甘的凶狠死死维持著自家的神志。 “回、回去,说什么也要將此事查个清楚,我们的东西不能就这么落在別人手中。” 他咬著牙,恶狠狠说道。 可话音方落。 就见三人头顶天穹上,忽然有一道裹著淡淡火色的遁光倏忽划过,清明肃肃,不像寻常修者。 三人下意识地抬头一望,就觉那遁光中似有一道目光漫不经心地朝著他们扫了一眼。 三人顿时浑身一怔,冷汗不由自主地潸潸而下。 直到那遁光彻底消失远去之后,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这……” 矮胖修士摸了把额头冷汗,转头看了魏姓修士一眼,有心问问还去不去了,但话到嘴边硬是没说出来。 “回、回坊里。” 魏姓修士低下头,也不知是那遁光里的人对他格外关注,还是身体上的伤势太过沉重,此刻他头上的汗水格外的多。 “这事不算完,谷中真煞我等先到,便理应是我等的!” “这人的气机我已经记下了,等回返坊中,我定要让我家姐夫为我主持公道,出此恶气!” “走!” ...... 梅雨季过后,端午將近,暑意日盛,可这南荒群山大泽之间,却依旧是清凉如故。 大泽之上,薄雾蒙蒙,水色深青,远山如黛。 几只不知名的水鸟时而从水面上掠过,贴著那层薄雾滑出一道又一道浅浅的弧线。 一页乌篷小舟在这般晨色当中徐徐漂荡。 陈舟一袭青衫,慵懒地靠在船沿上。 手里提著一根细细的竹竿,竿末一根丝线垂入水中,只是那丝线的末端並没有什么鱼饵。 鱼鉤並非寻常的弯鉤,而是一根笔直的铁针,连个弯折的形制都没有。 这般钓法,分明便是不打算钓鱼的意思。 陈舟显然也无心於此。 靠在船沿上,眼睛半闔,神思倒像是飘在了不知多远的地方去了。 自打从那处雾谷当中取了真煞,一路寻到这座磐石渡,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这些时日里,他並未急著寻处安稳地方去合煞筑基。 反倒是日日泛舟游荡在这南荒大泽的碧波之上,平復心境,梳理真炁。 合煞筑基一事非同小可,容不得半分急躁。 尤其是似他这般要铸就上乘道基的修士,心境上的准备甚至比真炁上的准备更为要紧。 故而这半月来他游山玩水,神思放空,便也是为了將最后那一口气给养足了。 心头一念转过。 陈舟顺手將手边那捲摊开的大泽秘卷又往上翻了两页,目光落在了其中几处標註上。 此卷乃是前几日在镇上重遇郑如玉时从其手中得来的。 那日他閒逛间同其偶遇,一路相伴行了些时间,交谈之下便得了些消息。 前番匆匆一面间,其人所言南荒地气翻涌,诸般瘴气避退確有其事,且这般现象会在端午之时到达鼎盛,届时自是一年到头最利好修士探索的时日。 故而逐年累月下来,便也约定俗成,又因为大多数修士乘龙舟而去的缘故,此般盛世又称为龙舟会。 除此之外,郑如玉还赠送了陈舟一卷此般水泽秘卷。 与丘道长所赠的那份標註真煞所在地的图卷不同,此般秘卷上標註的乃是大泽当中诸般水脉、暗流、灵药、凶物的所在。 据其言,是出自郑如玉师门所出,绝非市面上那些散修粗製滥造的贗品可比。 陈舟犹记得当时自家接了此卷后,一直站在郑如玉身后的那位师兄脸色便不甚好看。 臭著一张脸,仿佛陈舟是什么攀附高门的人一般。 “此人许便是因此而白眼於我?却也不该,先前郑道友也不曾予我这般之物,而他的態度却是长久以来了……” 陈舟心头一笑,倒也没有放在心上。 说到底,他与那郑如玉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下相识,接连相遇下多了几分情谊。可同她的那位师兄毫无交集,喜也好厌也罢,皆是对方的自由。 陈舟也只认郑如玉一人罢了。 其余之辈,陌路即是。 念头转过,陈舟將视线落在那份秘卷上,慢悠悠地在卷面上扫视了一番。 目光在其中几处標註著灵药名目的位置上停留片刻。 这些时日里,他依著此卷的標註在大泽中隨处探索。 只是他眼下真煞在手,注意的自然不是什么煞气之属,而是那些散布在水脉各处的灵药。 毕竟他还没忘了自家尚有一个炼丹师的身份,只是先前合煞筑基为重,无有功夫去顾这一桩。 眼下泛舟等候筑基时机,倒是正好。 陈舟將自家这几日所探知到的几处灵药所在,一一在秘卷的相应位置上添了进去。 眾所周知,灵药这种东西极为娇贵,耐储存者实在不多。 纵是修道人想方设法將其炼製成半成品,以玉盒封存,可也只能安放一时罢了。 到了真正要用之时,那药性也远远不比当场从山野中摘取的鲜活。 故而但凡是有些身份財力的丹师,大多都有著自家的药园,如此方才便於时时取用。 陈舟眼下自然是没有那个財力置办一处药园的。 只不过,他心头一直以来都隱隱有种感觉。 之所以许道师不惜无视玄都山门规矩,提前许他玄都弟子的身份,乃至於將他放在丘道长那里磨礪了半年。 想来日后定是有所用,不会这般简单便能放他了去的。 如此一来,自家在这南荒大泽里,怕还有一段时日要待。 既然如此,那倒是可以提前为日后准备起来了。 不过…… “这般大泽可当真真是凶险!” “眼下诸般瘴气是暂时褪去了,可却也不见得就安全多少,今日居然叫我撞见了一头百眼魔蟾的踪跡,好悬这等凶物因为瘴气消退缘故,活性不高,且也未曾成年,若是一头堪比金丹的千眼魔蟾……” 想到那般恐怖之物,饶是事情过去已久,陈舟心头仍是不由得泛起几分寒意。 若是当真遇到那般凶物,他纵是拼上得罪许无衣的后果,那也是绝不会再踏入这大泽半步。 只是想到临行前丘道人所指的方向便是在这大泽深处,陈舟便是不由一阵阵的头痛。 “算了算了。” “去寻许道师的事,还是等我筑基道基之后再想办法吧。” 想著,摇摇头,又把思绪放在手中书卷上。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陈舟正愜意的泛舟於大泽之上,忽有一道遁光由远及近而来,在他头上微微一落。 旋即,便又重新拉起,朝磐石渡所在的方向而去。 “临近龙舟会,这坊市里的修士倒也是越发多了。” 遁光之中传来一道女声,带著几分感慨的意味。 “自打百余年前这般龙舟会组织起来后,如今是越发盛大了,近些年来居然都有九道十二显的修士参与其中,足以称得上是南荒一桩盛事了。” 遁光之中传来一道女声,带著几分感慨的意味。 “自打百余年前这般龙舟会组织起来后,如今是越发盛大了,近些年来居然都有九道十二显的修士参与其中,足以称得上是南荒一桩盛事了。” 另外一道稍嫩的女声接了一句。 “师姐以前也来过?” 先前那道声音笑了笑。 “来过两回。师尊此番让你我二人过来,便是看中了你有几分游歷之心,顺道也让你长长见识。” “咦!” “师姐,下面那是个人?” 那稍嫩的女声忽而打住,带著几分好奇。 “师姐,这般地方还有凡人垂钓吗?” 那小姑娘眨巴著眼睛,一脸的好奇。 “我看他那钓竿都没有弯鉤,用一根直针钓鱼,莫不是个傻的?” “师妹不知,此间坊市亦有凡俗居住。” 师姐温言解释。 “许是无意间闯入此地的凡人,此地却是十分凶险,眼下遇到了,便搭上一把手,送他回坊里便是。” 说话间,她那方淡青色的锦帕已然下降到了距离陈舟小舟约莫两丈的高处。 只是近了些,才发现陈舟也看到了她们,甚至还有閒情朝她们点了点头。 “原来是位同道。” 发现並非是闯入此间的凡人,师姐面上掠过一丝微讶,旋即带著几分歉意地拱了拱手。 “先前是在下唐突了,还望道友莫怪。” 陈舟笑了笑,朝那女修也拱了拱手,並未多言。 那位师姐也不再打扰,抬起锦帕便是再度上升,而那师妹依旧是频频回头,嘰嘰喳喳个不停: “师姐…这位道友是来参加龙舟会的吗?” 女修眉梢微微一蹙,伸手便將这小师妹的胳膊一扯。 “走了,先到了坊里再说。” “这位道友若是也来参加龙舟会的,那我们早晚还会在坊里见到的。” 话说到此处,她语气极快地朝陈舟又拱了拱手,锦帕遁走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同时间,目光朝下方陈舟所在处又扫一眼,心头却也微微一哂。 哪里来的不知名野道,在这里装腔作势。 什么直针钓鱼,分明便是学那些大宗弟子磨练心性的做派。 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家那副独自泛舟的寒酸模样,呸! 心头腹誹了一句,那位师姐再没多看陈舟一眼。 锦帕之上两道身影徐徐远去,朝著坊市所在的方向悠悠掠去。 陈舟伸了伸懒腰,伸手將垂在水里的直竿拉起, 不曾想。 这一望之下,倒叫他生出了几分笑意,那直针之上竟然真的掛上了一条鱼。 通体银白,鳞片闪烁。 两寸来长,正是这南荒大泽之中颇为少见的银刀鱼。 陈舟笑著摇了摇头,將那根钓竿微微一提。 那条银刀鱼便乖乖地被拎到了船头上,尾巴还在一刻不停地拍打著空气,溅起一蓬一蓬极小的水珠。 “这般钓法,竟也能钓上来。” 陈舟低声自语了一句,有些没想到,权当是个意外之下收下。 “也该回去了。” “眼下已近端午,诸多修士即將外出,而我一身修养也够,诸般准备已全,却也该著手筑基了。” 念头一闪。 陈舟心头便也升起了几分熟悉的期许。 “却也不知道先前让郑道友打听的事,眼下如何了……” 念头动了动,他倒也没多著急。 毕竟是筑基后续所需,先前同郑如玉閒聊时她提及,陈舟便也顺势拜託让她打听上些消息。 有的话自然是好,没有也无妨,左右不过尝试。 这时候,陈舟所乘坐的小舟忽也无风自动,挑了个头,拉出一道亮丽水线,朝磐石渡而去。 170、候佳时,问天罡 回返磐石渡的水路並不长。 陈舟的小舟自顾自破开晨雾,行得不疾不徐。 约莫半个时辰光景,远处水汽散开,一座依山傍水的坊市便现於眼前。 磐石渡建在大泽东岸的一方半岛之上,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山势不高,绿意森森,將整座坊市笼在青翠之中。坊市外围有一道人工开凿的水汊,汊水蜿蜒入城,是给修士的小舟与遁光停泊之用。 陈舟將小舟驶入水汊之內,隨手將其系在一处无人的石桩边上。 抬步上岸,岸边便是一条铺著青石板的长街。 行人不算多,却也不冷清。肉眼可见几位修士装束的人物来去匆匆,神色之间多了几分较先前更为肃穆的味道。 “果然是期限越发临近,往来修士便也越发多了。” 陈舟在心头默念了一句。 近些时日,磐石渡里的修士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三五成群、独来独往的都有,只不过但凡是在外面碰到的的,几乎人人面上都带著几分备战赴会的味道。 倒也无怪乎此般。 依著郑如玉先前所言,每到端午前后这十余日,南荒大泽的瘴气会因天地阳和之气日盛的缘故而暂退三分。 寻常时日里寻不到、采不得、近不去的诸般灵物,便都会在这一段时日里显露出可乘之机。 故而但凡有些抱负的修士,无不是要赶在此时入泽一搏。 只不过,陈舟显然志不在此就是了。 念头转过,他便也不在街上多做停留,沿著青石长街径直朝自家所租的精舍而去。 其位於坊市西侧的一片崖林深处,是他十余日前刚到磐石渡之时便寻人租下的。 南荒此地虽偏僻,可正因瘴气退潮的缘故,磐石渡里的精舍数量倒是颇为可观。无数依山傍水的独栋小院散布在坊市內外的灵脉节点上,专供前来此地的修士暂居或闭关之用。 陈舟来的时候算是早,没怎么费力便以寻常价格租下了一处依崖临水的精舍,且一口气租了一月。 若是换做眼下,同样的价格,怕是只能去同人挤那些客舍了。 精舍的院门在一处崖壁的转弯处,掩在几丛苍翠的修竹之后。陈舟推开院门走入其中,院內一切皆如他离去时一般。 一方青石小院,一座两进的木构精舍,舍后有一道横陈的崖壁。崖壁之下有一汪清泉,泉水沿著崖壁匯入院中的一方小池,池中有几尾不知名的赤色小鱼游弋。 院子东侧有一棵不知年份的老梅,眼下虽不是花期,可枝干虬曲,自有一番苍劲气象。 陈舟入了院。 將袖中诸般物件一一取出归置妥当后,便径直入了內舍。 席地而坐,盘膝调息。 …… 时日流逝。 精舍外的天色一日比一日明朗,崖壁上的青苔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著越发盎然的绿意。院中那汪小池的水温也隨著气候的转暖而升了几分,池中的赤鱼游动得越发欢快了。 此般景象自是修行人最为乐见的,只是对於它物而言便非如此了。 陈舟心头也清楚,这股渐渐瀰漫开来的阳和之气,对於大泽中那些生灵而言却未必是好事。 那些以瘴气为庇护的毒虫凶兽,眼下失去了瘴气的遮蔽,见阳便乱,越发暴躁不安。 故而在这段时日里,大泽中反而比平日更加凶险。 寻常修士若是这时候入泽,撞上一头便要倒大霉。 这般状况,直到端午那日到来前,都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善。 故而眼下这十来日,陈舟便也没了再度外出的心思。 只是將自己安安稳稳地安置在精舍当中,每日里盘膝静坐,理气调神。 精舍所在的灵脉品第虽不算太高,可对於眼下的陈舟而言,倒也足够支应他这一段静养所需。 法力如水,神识如灯。 水越静则越清,灯越定则越明。 一身真炁在丹田中安静流转,原本因前段时日取煞与赶路而隱约躁动的法力,在这般连日的静养下,变得越发温润內敛。 精气神三者,皆都一日比一日<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 “倒也差不多了。” 一日午时,陈舟倏忽转醒。 按照他的盘算,再有个三两日的功夫,便可將这般状態推到自家的极限。届时就是著手筑基的最佳时机了。 念头转过,他正欲再度闔目静坐。 忽而。 一道法念如若乳燕归巢破开长空,朝陈舟投来。 灵觉甫一接触,那法念便是化作一道极为短促的话音: “玄舟道友,你前所託之事已有眉目,然在下一人耳目有限,便邀了几位同道一同前来互通有无。道友若是方便,便请於今日午后到坊市东侧的静云小筑一敘。” 话音不长,乾脆利落。 陈舟听罢,唇角动了动,原是先前拜託郑如玉的事有了些眉目。 “倒是来得正巧。” 他原本以为此事多半是石沉大海。 毕竟凝罡开闢紫府之事於眼下的他而言尚远,不过是几日前同郑如玉閒聊时隨口一提。 可没想到这位郑道友倒是当真上了心。 念头一转,陈舟便也有了几分瞭然。 郑如玉是万象山的英才弟子,此宗虽不在九道之列,可在十二显之中也是排得上號的一家大宗。其门人弟子在外行走,自然也比寻常散修要广交得多。 她若是上了心,这般消息打听起来便比他自家要容易得多了。 更何况…… 陈舟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也不是看不出来,这位郑道友对他似乎是另眼相看了几分。先前赠水脉秘卷如此,眼下这般主动张罗也是如此。 至於其中缘由…… 陈舟不愿多想,只觉得这位道友为人爽利,心头倒生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修行路上,能交上一两个这般可信之人,已然是难得的事了。 念头一定,他便也不再多耽搁。 起身將身上那件穿了多日的青衫整了整,又以一道祛尘小术將袍角上的浮尘扫了个乾净,方才推门出院。 脚下化作一道淡淡的火色遁光,朝坊市东侧的方向掠去。 …… 不同於陈舟所租的那种独栋小院,静云小筑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园林式建筑,內里有数十处独立的院落,专供那些前来此地的中高阶修士集会、交易、议事之用。 当然,寻常的散修断然是租用不起此般住所的。 陈舟在静云小筑外的一处空地上停了遁光。还未及他抬步入园,便见园门处已有一位身著青色制服的灵童迎了上来,朝他拱手。 “前辈可是受郑上师之邀而来?” 陈舟頷首。 “正是。” 那灵童面上笑意一深,伸手往园內一引。 “郑上师已在听涛院等候多时了,请前辈隨小童来。” 陈舟点了点头,便隨著那灵童入了园。 一路穿过几道游廊与几处花圃,约莫盏茶的功夫之后,那灵童便在一处幽静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院门虚掩,门上掛著一方青石匾额,上书听涛院三字。 字跡清逸,笔力老辣。 灵童朝陈舟一礼,转身退去。 陈舟整袍,抬手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胜在清幽。中央一方青石铺就的空地,空地的正中央摆著一张古朴的石几,郑如玉眼下便是正立在几畔。 只是较之先前几次相见,今日的郑如玉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襦裙,髮髻上斜斜插著一根白玉簪。 见到陈舟入院,她面上立时浮起笑意,迎了上来。 “玄舟道友,可让在下好等。” 陈舟拱手回礼。 “有些小事耽搁,让道友久候了。” 郑如玉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却在陈舟身上一扫。 便见这一回再见,对方周身的气机较之先前又內敛了几分。 原本尚有些许外溢的玄光波动、不凡气机,眼下已然是尽数收敛在了体表之內,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一汪深潭,看不见半分底色。 她心头不由一动。 “玄舟道友这一身修养,倒是越发深不可测了。” 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由衷的讶异。 陈舟一笑,倒也不奇她能瞧出自家变化。 三番两次接触,只要有心人,总会是有所察觉,更何况自己也无刻意隱瞒。 而这般反应却是越发坐实了郑如玉心头的猜测,她原本只是隱约觉得这位道友似乎是有所图谋,才会在此般时候打听凝罡之事。可眼下亲眼见著对方一身气机收敛到这般地步,便已是確信无疑了。 这位道友怕是已然有上品真煞在身,到了准备合煞的关头。 不然又怎会有这般气象? 须知天罡地煞,分则两存,实则相生一物。 筑基需合煞,紫府要炼罡。 唯有罡煞合一、采炼大药,方成金丹。 可这两桩事看似一线相连,於绝大多数修士而言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寻常修士光是想要铸就一个像样的道基便是耗尽心血了,又哪里会有閒情雅致在这般时候便去考虑那等久远之事? 便是侥倖筑基成功,往后还有筑基三重天要闯。 玉液还真、金肌玉骨、灵台洞照,每一关都是九死一生的劫数。多少天骄之辈卡死在某一重天上,终其一生都未能再进一步。 至於凝罡开闢紫府…… 那已然是筑基圆满之后的事了,距离眼下的陈舟,怎么看都还有十年八年的功夫要走。 可眼前这位玄舟道友,却是在这般时候便开始打听凝罡之事了。 由此可见其底气。 也由此可见其志向。 郑如玉心头那点本就模糊的判断,在这一刻终於是彻底清晰了起来。 此人,当为潜力股。 她甚至忍不住想起了一桩听家中长辈提及过的旧事。 百余年前,南箕洲容国出了一位不世子。 以炼炁之身,遁入容国皇室世代镇守的一处灵穴当中,尽吞內里灵机,临行前还在那灵池的边上以法力刻下了一行字—— “应劫生今日借灵蕴一用,他日厚谢之。” 容国皇室得知此事之后勃然大怒,悬赏数万法钱缉拿此人。 可结果如何呢? 不也不了了之了。 那叫做应劫生的狠人不仅毫髮无损地带走了那一池灵蕴,更在数年后一举成就紫府,成了九道玉枢真传,尔后更是一帆风顺,炼就上品金丹。 更是在十余年前,一举登上了玉枢掌教之位。 而容国皇室呢? 眼下不仅再不敢提那悬赏一事,反倒是將应劫生当年留在灵池边上的那行字小心翼翼地拓印下来,当做镇国之宝供奉起来,到处炫耀,引以为傲。 每每念及此事,郑如玉便不由得在心头升起几分神往。 而修行界中事,便是如此。 今日之螻蚁,焉知不是他日之龙凤? 而眼前这位玄舟道友…… 谁又能说今日之玄都陈舟,不是后日之应劫生? 念头转过,郑如玉看向陈舟的眸光便又柔和了几分,却也將这般心思尽数掩在了眼底。 陈舟自然也察觉到了郑如玉这般打量的神色。 心中讶然,却也未曾明说。 求人在先,受些眼神也是应当的。 只是当初不过隨口一提之事,竟叫她当真这般上心。陈舟心头倒生出几分难得意绪,几番接触下来,便觉这位道友当真可交。 “便依道友所言就是,贫道自无不可。” 陈舟拱了拱手。 “劳烦了。” 郑如玉眸光闪烁,唇角弯了弯。 “道友请。” 她侧身一让,伸手往里间那道掩著的木门一引。 陈舟頷首,迈步上前。 抬手推开了那道虚掩的木门。 两人踏入里间,陈舟眉头一挑,便见前几日惊鸿一面的两位女修,赫然立在此间。 “是你?!” 陈舟入门的一剎那,里间那两位女修便也齐齐看了过来。 那位身著浅紫色道袍的师姐先是一怔,隨即面上掠过几分难以掩饰的错愕。 她身侧的师妹则是一双狡黠的眸子在陈舟身上转了一圈,旋即捂住了嘴。 “咦——” 声音不大,可那一份藏不住的惊奇却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陈舟立在门口,神色如常。 “玄舟道友。” 郑如玉看出些什么,不过也不深究,只上前抬手將陈舟往那两位女修所在方向一引。 “这二位皆是出自青鹿崖一脉。这位是苏明微道友,这位是其师妹周小满。” “青鹿崖在南箕洲北部一带颇有名气,乃是左近有数的仙门。” 陈舟缓缓点头,心道难怪。 寻常散修女子可养不出这般没什么心机的气度来。 “两位道友。” 那位苏明微也不得不还了一礼,只是面上的神色却依旧是有几分微妙。周小满则是行了一个不大標准的俗家礼,垂著头不敢再看陈舟。 郑如玉將那二人的反应看在眼底,转身面向她们。 “这位玄舟道友,出自玄都。” “眼下在大泽深处劈立殿宇、为诸多入南荒的修士开闢一方净土的许无衣,许前辈,便是提点玄舟道友之人。” 话音落下。 那周小满本是低著头的,闻言却是一抬眼,又是“咦”了一声。 “玄都?” 一双狡黠的眸子重新落在陈舟身上,一寸一寸地打量了起来。眼底深处的惊奇几乎是不加掩饰地溢了出来。 打量到一半,她似也察觉到了自家这般做派有所失礼,便又如同小鹿一般低下了头去。只是垂下的眼瞼下,那点压抑不住的好奇却仍旧在闪烁。 而那苏明微则不同。 听了郑如玉这一番话,她非但不曾收敛先前的打量之意,反倒是越发明目张胆地將目光在陈舟身上来回扫视了一番。 片刻之后,她唇角动了动,开了口。 “在下曾听闻,玄都择徒从不类世俗,规矩极严。” 声音不轻不重,却是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且不成上乘道基者,绝无敲开玄都洞天的机会。” 她抬眼看向陈舟。 “可玄舟道友眼下,气机固然有些强横,却也並不像是已然铸就道基的样子。” 话音落下。 里间陷入了一片静默。 郑如玉立在一旁,眉心一蹙。 心头暗自一嘆。 自家都已经这般提点了,怎的还是这般不知趣?没有一点眼力劲! 她侧目瞥了一眼依旧含著笑意、仿佛什么也不曾听到的陈舟,心头又是无声一嘆。 玄舟道友便是太过低调了,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即便是露些许玄光,也足以叫此二人拜服了。可偏偏就是这般气定神閒的姿態,落在这二人眼里,反倒成了底气不足的註脚。 陈舟却也不曾计较,只朝那苏明微頷首。 “苏道友所言不差。” “在下眼下的確还未曾正式拜入玄都,尚不敢邀名。说到底,不过一山野散修罢了。” 话音落下,苏明微面上的神色一动。 “原来如此。” 她唇角弯了弯,语气里多了几分瞭然。 “道友竟是一散修吗。” 身侧的周小满听到这里,似也觉自家师姐说话有些太过不中听,更是扫了郑如玉的面子。便伸手往苏明微的衣袖上轻轻一拽。 苏明微这才回过味来,转头朝郑如玉歉意一笑。 郑如玉面上不表,可心头却是另一番光景,她是真有几分慍怒了。 因为她自家多年来在外行走结识的诸多旧识,眼下俱不在此处。退而求其次,方才寻上了这两位地头蛇。 原本以为青鹿崖既为此地大泽左近的仙门,对这南荒的诸般罡煞之事多有了解,想必能为玄舟道友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 谁知这般地头蛇,竟然如此不给面子。 这青鹿崖虽然在左近有些名头,可实际上其门中最高修为不过紫府,未曾有过金丹之尊。 在郑如玉这般出身万象山的弟子看来,似青鹿崖这般的宗门,其兴也勃,其亡也勃。 一两代有几位天赋出眾的弟子撑场面尚可热闹一时,可一旦那几位天骄陨落或老去,宗门便要陷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衰微,乃至破灭,也是一念间的事情。 如此循环往復,便是这等小宗门的宿命。 內里弟子碌碌一生,却也终不过止步於筑基,化作黄土一捧的结果。 这般人物,又哪里来的那般傲气,看不起玄舟道友呢? 就算他眼下当真还非是玄都门人,可当日许无衣將其带走是郑如玉亲眼所见。若无內情,以许无衣的性子又岂会如此? 况且其人眼下筑基在即,进入玄都也不过眨眼的事情罢了。 她心底暗自摇头,只道这二人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心下却也想著,此般往后,断然不会再同青鹿崖一脉有任何联繫。 只是…… 这苏明微其人好似同吕师兄有些渊源。 念及此处,郑如玉便不由浮起一丝厌烦。 此行她隨师兄入南荒,名义上说是来一同涨涨见识、寻煞合炼。可实际上呢? 却是山门中那些世家出身的子弟在打压她等这般师徒传承跟脚的弟子。 万象山立宗千载,门中元神真人虽不如九道之中那般层出不穷,可也是歷代不绝。而这等元神真人在位之时往往血脉昌盛,纵使深居洞府不问外事,其后人也代代相承。 久而久之,便渐渐成了修行世家。 时日愈久,门中真传之位便也逐渐被这些世家子弟把控。她们这些走师徒传承一脉的弟子,则是被一压再压。 眼下虽不至於出走山门,可形势却也是岌岌可危。 而这般情形,却也不是万象山一家之难。诸多道门、魔门也难逃此般困境。究其缘由,无外乎就是修道人寿元绵长。除非有门规戒律强行要求,不然宗门渐被世家把控之事便是难以避免。 吕师兄便是世家一脉的人。 此番她隨其一同而来,名为同行,实则却是世家一脉的拉拢打压,欲让他俩结为道侣罢了。 …… 郑如玉心头思绪转了一圈,將这般烦心事甩去,脸上的神色復又归於平静。 而那苏明微见郑如玉似也陷入了沉思,並未对自家方才的话语有什么反应,便误以为她经过自家话语已然转醒,回过味来这位玄舟道友的真实分量。 隨之一笑,不再深入这一桩话头。 不过来都来了,郑如玉的面子总归还是要给。 只是想到先前陈舟那副装腔作势在水面上垂钓的模样,她心头便忍不住又起了几分腹誹。 “先前听郑姐姐言说,道友是想提前寻一处天罡之气所在?” 苏明微抬眼看向陈舟,出声道: “只是道友眼下尚未筑基,纵使筑基之后亦还有三重要害要闯,此刻便想这般,是否太过急切了些?” 话音里带著几分隱而不发的揶揄。 郑如玉听了这话,眉心又是一蹙。 这位苏道友,倒当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也不再等陈舟开口,便先一步接了过去。 “玄舟道友真煞在手,不日便將筑基。” 她语气平和,却也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分量。 “眼下不过是提前为往后筹谋一番罢了。” “两位道友既是出身青鹿崖,对这般罡煞之气多有了解,便请指点一番。” 苏明微闻言,目光转向了陈舟。 一双明眸上下不住打量这位从头到尾都不曾辩解一句,装出一份自在气度的散修,心头只觉得越看越是不顺眼。 只是瞧见眼下郑如玉话语里隱有不善的模样,便也不再多提半分,免得得罪了这位万象山的弟子。 略一沉吟,她便开口询问: “不知道友眼下所得真煞是何种属相?对於日后所求的罡气,又有何要求?” 陈舟闻言一笑。 “在下所得那真煞,属性归火,却非寻常火行。” “其本质为光,故而日后所需相合之罡气,亦当是以光为本,以火为用。” “最好是天光洗炼、日月交感而成之属。” 话音落下。苏明微的眉头轻挑。 “以光为本,以火为用?” 她的唇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道友这般说法,倒是有几分意思。” “不知道友心中所求之罡,可有具体名目?” 陈舟略一沉吟。 “若论心仪之属,倒也有几道。” 他抬手屈指,一一道来。 “若是太皓金罡、扶光流景罡、赤明炎霄罡这般等等自是为上品。” “若无此三道,退而求其次者,尚有丹霞凝辉罡、曜灵照野罡、离明振羽罡等数道,虽也堪用,却是勉强了些。” 话音落下,里间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那苏明微听到这里,好悬没翻一个白眼出来。 此刻再看向陈舟的目光里,那点方才被郑如玉压下去的轻慢又重新浮了起来。 “道友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终究是没忍住再度讥讽出声。 “敢问道友可知,方才所言这三道罡气,皆是何等品秩?” 不等陈舟答话,她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太皓金罡乃是生於日月交替的须臾之间,采摄窗口不过一两息,需得修士踏入九天罡风层方能触及。此罡为上古罡气榜上有名之物,三十六天罡当中也能排进前十。” “莫说是我等青鹿崖这等小门小派了,便是十二显內部,怕也没有几家能轻易采来这般罡气。” “而那扶光流景罡生於东海之上,龙族世守,若无龙宫许可,任何修士都不能靠近那一方海域。” “至於赤明炎霄罡……” 苏明微冷笑了一声。 “那一道罡气歷来只在丹朱洲朱明符宗里流转,此般显赫山门执掌此上品罡气產出千年,宗中真传弟子开闢紫府之时,十之八九都要衝著这一道罡气去。” “道友若是有本事从朱明符宗的弟子手中將此罡抢来,便自去采了就是。何故来向我这般小门小户打听?” 她一口气数落完这三道。 里间的周小满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急,伸手拽了拽她师姐的衣袖。 可苏明微已然是话到了嘴边,收不住了。 “似这般罡气,我青鹿崖连想的念头都不敢有。” “至於那丹霞凝辉罡、曜灵照野罡、离明振羽罡这般中位罡气,也歷来是天下奇珍。也不知,道友又能拿出什么来交换此等奇珍消息呢?” 陈舟听完苏明微这一席夹枪带棒的话后,也是一笑。 “苏道友所言不差。” “空口白牙,自然换不来这般消息。” 他作势从衣袖里往外掏取东西。 “在下倒是有一门锤炼玄光的秘法,或可交换。” 旋即,陈舟从衣袖里取出一页纸张转手递给郑如玉。 “此法烦请郑道友先行过目,看看是否值当。” 郑如玉一怔,顺手接了过去,低头將那书页扫了一眼。 可这一扫下,竟也是叫她的眉梢抬了起来。 锤炼玄光法门说来稀奇,可也是对於无有跟脚的散修而言。 但凡是有些底蕴的法脉传承不会缺少此物,可同样都是锤炼玄光,所得效果却是天差地別。 有的法门需要藉助诸般天材地宝方可修成,耗费巨大。 有的法门则带有巨大风险,稍一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的下场。 更有甚者,长久修持固然能一时锤炼玄光,可却是会坏了往后道途。 而眼下陈舟所递给她的这一页法门,既不借用诸般宝材,也无有风险。全然是以自家灵觉为驱力,以玄光为筋骨,反覆编织锻打。 只是…… 郑如玉抬眸看了陈舟一眼。 须知灵觉如云似雾,寻常炼炁士能得以简单驱使便是不易,更遑论是以其操练玄光、编绳结网。 这般修行法门,便是她郑如玉也做不来。 难怪这位道友能修成玄都心法,未成筑基便能被那位许前辈所青睞。 这般本事,確是叫人钦佩。 如此想著,她抬起头,將那一页书页折半,给苏明微瞧了个开头。 同时间,开口道: “此法之妙,不在我家传承之下。” “换苏道友一个消息,绰绰有余。” 话音落下。 苏明微本是不大情愿的抬眼一扫,再看向陈舟时,眸色里已然是多了几分异色。 儘管眼下仅仅只是瞧到了个开头,可她此刻心头的判断,与郑如玉方才相差无几。 这一门法门,千金难求! 若能修成此法,自己说不得便能尝试去采摄那般心仪已久的中品真煞,铸个中乘道基。 心头转过几番念头之后,苏明微恋恋不捨的收回目光。 “若是仅仅以此法来换一个三十六天罡之一消息的话,倒也勉勉强强吧。” 听得自家师姐如此会胡吹大气,她身侧的周小满则是微微低垂头颅,生出几分羞赧。 她方才在一旁也瞧见了,那位玄周师兄所取出的法门著实精妙,远不是山门里那些法门可比。 当然了,若是要换一道上位罡气依旧是远远不够,可若是只换取一个消息,那就是绰绰有余了。 毕竟天罡不比真煞。 真煞藏於地脉深处,寻到了便是寻到了,采摄之事虽然凶险,却也不过一时之功。 而天罡则不同。 纵然知晓所在,亦还要上九天、斗风雷,日夜采摄方有所得。比起消息而言,这采炼的过程显然更熬人。 “只是罡气不类真煞,盘旋於九天之上,隨四时气机变化而动。除非有大能出手將其拘束一地,以供弟子采摄,只是这般却也都是有主,不是你我可以肖想。” “至於那般无主的,大多数却也早早就被那些修士採取一空,留下的尽都是极其凶险之处。” 作为青鹿崖当代的大师姐,苏明微对於罡气的认知自然不少。况且在山门师长的耳濡目染之下,多多少少知道那么几道品质颇为上乘的罡气。 只是其具体种类,却是不得而知了,毕竟那般地界尽都有厉害的上古凶物守护,青鹿崖弟子犯不上为一些用自己不大能用的上的东西去送命。 纵然是一脉宗门弟子,出门在外有別於散修外道,可门中大多数却劳碌一生也不过铸个下乘道基,中乘已是佼佼者。 能不能在有生之年藉此度过筑基当中的那三重天关也都难说,自然不会想那么久远。 而作为青鹿崖年轻一代在外门面的苏明微多少也有几分顏面,做不出用那般含糊消息去骗人家修行法门的齷齪事。 只不过她到底也並非是那般执拗的修行老古董,眉眼一挑,便是有了想法: “眼下道友诚意我看到了,只是此物颇为贵重,我那点含糊消息倒是不好拿出来卖弄了。” “道友可能等上我个三五日功夫,待我回返宗门一番,询问师长,再与你说个分论?” 陈舟闻言一笑,这事儿是个长久的考量,並不急於一时。 不过看此女样子,难道其宗门里当真有此般罡气消息?怕也不见得。 有枣没枣打三竿就是了,过些时日自见分晓。 至於说他们会不会见財起意,图谋自家法门乃至真煞…… “嘿!” 在这坊市里,陈舟却是不怎么怕的。 至於坊市之外,自己若是出去,那时怕也已然是正式的玄都门人了吧…… “此法眼下既已取出,便是要诚心换得这般消息的。苏道友回山商议便是,在下不急。” 苏明微頷首,唇角掛著几分温和的笑意。 “那此事便这般说定了,只是听道友先前描述,所求儘是上等罡气,怕也手中真煞品诣不低才是。” 陈舟暗暗一笑,心道这人脸色转圜也快。 “苏道友心细,在下偶然间得了一道上品真煞,这才兴起叫郑道友提前打听一番相应的天罡。” 苏明微闻言一惊,只是这份惊色只显出了一瞬,便被她那份仙门弟子的城府给压了下去。 此后又与陈舟就修行之事寒暄了几句。 只是这般寒暄之间,苏明微便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陈舟在诸般修行细节的话头上,颇有几分一知半解的味道。尤其是在涉及一些仙门內部的常识之时,更是显露出几分无知来。 苏明微何其敏锐。 几番对答下来,她便自觉洞察出了几分陈舟的底细。 而旁边的周师妹虽然觉得这位玄周道友在一些常识上一知半解,可言及修行时,总有惊奇之言。 由此可见,其人並非如自家师姐所想那般,其玄都弟子的身份恐怕也做不得假,只是另有缘由。 如此又客气了片刻,两人便是起身告辞。 郑如玉送走了那二人之后,转回身来,面上露出几分歉意。 “玄周道友,此番是我看错了人,叫道兄受人轻看了。” “在下原本以为青鹿崖一脉在此地有些年头,对罡煞消息多有了解,方才引荐此二人前来。没想到……” 说话间,其人直摇头,一脸歉意。 陈舟並不在意那苏明微的嘴脸,故而也谈不上怪罪於郑如玉。 “道友言重了,我眼下又非是什么上宗门人,如何能得旁人高眼?” “也就是你我相交,不论高低贵贱,只投个眼缘罢了。” 郑如玉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位道友当真会装。 当时初见时如此,眼下亦是如此。 若非先前亲眼得见其人被许前辈带走,自己怕也至今都不晓得其跟脚来歷。 不过既然玄舟道友还要玩这般游戏,她便也陪著就是了,只不过…… “今日来都来了,道友不妨就在此地小住几日,待苏道友那边有了回音,你我便可第一时间商议应对。” 陈舟听到这里,便也明白了郑如玉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她是担心那对师姐妹回去之后,会將他真煞在身的消息透露给旁人。自家所在精舍毕竟不比此处静云小筑,有万象山的弟子暂住在此。 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便是要吃亏的。 陈舟心头一暖,却也婉言回绝了这番好意。 “多谢郑道友的美意。” 他拱了拱手。 “只是此番回去之后,在下便要闭关筑基了。” 话音落下,郑如玉一怔。 “这么快?” 陈舟頷首。 “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 “便能得见分晓了。” “那此事便这般说定了,只是听道友先前描述,所求儘是上等罡气,怕也手中真煞品诣不低才是。” 陈舟暗暗一笑,心道这人脸色转圜也快。 “苏道友心细,在下偶然间得了一道上品真煞,这才兴起叫郑道友提前打听一番相应的天罡。” 苏明微闻言一惊,只是这份惊色只显出了一瞬,便被她那份仙门弟子的城府给压了下去。 此后又与陈舟就修行之事寒暄了几句。 只是这般寒暄之间,苏明微便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陈舟在诸般修行细节的话头上,颇有几分一知半解的味道。尤其是在涉及一些仙门內部的常识之时,更是显露出几分无知来。 苏明微何其敏锐。 几番对答下来,她便自觉洞察出了几分陈舟的底细。 而旁边的周师妹虽然觉得这位玄周道友在一些常识上一知半解,可言及修行时,总有惊奇之言。 由此可见,其人並非如自家师姐所想那般,其玄都弟子的身份恐怕也做不得假,只是另有缘由。 如此又客气了片刻,两人便是起身告辞。 郑如玉送走了那二人之后,转回身来,面上露出几分歉意。 “玄周道友,此番是我看错了人,叫道兄受人轻看了。” “在下原本以为青鹿崖一脉在此地有些年头,对罡煞消息多有了解,方才引荐此二人前来。没想到……” 说话间,其人直摇头,一脸歉意。 陈舟並不在意那苏明微的嘴脸,故而也谈不上怪罪於郑如玉。 “道友言重了,我眼下又非是什么上宗门人,如何能得旁人高眼?” “也就是你我相交,不论高低贵贱,只投个眼缘罢了。” 郑如玉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位道友当真会装。 当时初见时如此,眼下亦是如此。 若非先前亲眼得见其人被许前辈带走,自己怕也至今都不晓得其跟脚来歷。 不过既然玄舟道友还要玩这般游戏,她便也陪著就是了,只不过…… “今日来都来了,道友不妨就在此地小住几日,待苏道友那边有了回音,你我便可第一时间商议应对。” 陈舟听到这里,便也明白了郑如玉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她是担心那对师姐妹回去之后,会將他真煞在身的消息透露给旁人。自家所在精舍毕竟不比此处静云小筑,有万象山的弟子暂住在此。 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便是要吃亏的。 陈舟心头一暖,却也婉言回绝了这番好意。 “多谢郑道友的美意。” 他拱了拱手。 “只是此番回去之后,在下便要闭关筑基了。” 话音落下,郑如玉一怔。 “这么快?” 陈舟頷首。 “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 “便能得见分晓了。” “那此事便这般说定了,只是听道友先前描述,所求儘是上等罡气,怕也手中真煞品诣不低才是。” 陈舟暗暗一笑,心道这人脸色转圜也快。 “苏道友心细,在下偶然间得了一道上品真煞,这才兴起叫郑道友提前打听一番相应的天罡。” 苏明微闻言一惊,只是这份惊色只显出了一瞬,便被她那份仙门弟子的城府给压了下去。 此后又与陈舟就修行之事寒暄了几句。 只是这般寒暄之间,苏明微便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陈舟在诸般修行细节的话头上,颇有几分一知半解的味道。尤其是在涉及一些仙门內部的常识之时,更是显露出几分无知来。 苏明微何其敏锐。 几番对答下来,她便自觉洞察出了几分陈舟的底细。 而旁边的周师妹虽然觉得这位玄周道友在一些常识上一知半解,可言及修行时,总有惊奇之言。 由此可见,其人並非如自家师姐所想那般,其玄都弟子的身份恐怕也做不得假,只是另有缘由。 如此又客气了片刻,两人便是起身告辞。 郑如玉送走了那二人之后,转回身来,面上露出几分歉意。 “玄周道友,此番是我看错了人,叫道兄受人轻看了。” “在下原本以为青鹿崖一脉在此地有些年头,对罡煞消息多有了解,方才引荐此二人前来。没想到……” 说话间,其人直摇头,一脸歉意。 陈舟並不在意那苏明微的嘴脸,故而也谈不上怪罪於郑如玉。 “道友言重了,我眼下又非是什么上宗门人,如何能得旁人高眼?” “也就是你我相交,不论高低贵贱,只投个眼缘罢了。” 郑如玉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位道友当真会装。 当时初见时如此,眼下亦是如此。 若非先前亲眼得见其人被许前辈带走,自己怕也至今都不晓得其跟脚来歷。 不过既然玄舟道友还要玩这般游戏,她便也陪著就是了,只不过…… “今日来都来了,道友不妨就在此地小住几日,待苏道友那边有了回音,你我便可第一时间商议应对。” 陈舟听到这里,便也明白了郑如玉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她是担心那对师姐妹回去之后,会將他真煞在身的消息透露给旁人。自家所在精舍毕竟不比此处静云小筑,有万象山的弟子暂住在此。 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便是要吃亏的。 陈舟心头一暖,却也婉言回绝了这番好意。 “多谢郑道友的美意。” 他拱了拱手。 “只是此番回去之后,在下便要闭关筑基了。” 话音落下,郑如玉一怔。 “这么快?” 陈舟頷首。 “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 “便能得见分晓了。” “那此事便这般说定了,只是听道友先前描述,所求儘是上等罡气,怕也手中真煞品诣不低才是。” 陈舟暗暗一笑,心道这人脸色转圜也快。 “苏道友心细,在下偶然间得了一道上品真煞,这才兴起叫郑道友提前打听一番相应的天罡。” 苏明微闻言一惊,只是这份惊色只显出了一瞬,便被她那份仙门弟子的城府给压了下去。 此后又与陈舟就修行之事寒暄了几句。 只是这般寒暄之间,苏明微便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陈舟在诸般修行细节的话头上,颇有几分一知半解的味道。尤其是在涉及一些仙门內部的常识之时,更是显露出几分无知来。 苏明微何其敏锐。 几番对答下来,她便自觉洞察出了几分陈舟的底细。 而旁边的周师妹虽然觉得这位玄周道友在一些常识上一知半解,可言及修行时,总有惊奇之言。 由此可见,其人並非如自家师姐所想那般,其玄都弟子的身份恐怕也做不得假,只是另有缘由。 如此又客气了片刻,两人便是起身告辞。 郑如玉送走了那二人之后,转回身来,面上露出几分歉意。 “玄周道友,此番是我看错了人,叫道兄受人轻看了。” “在下原本以为青鹿崖一脉在此地有些年头,对罡煞消息多有了解,方才引荐此二人前来。没想到……” 说话间,其人直摇头,一脸歉意。 陈舟並不在意那苏明微的嘴脸,故而也谈不上怪罪於郑如玉。 “道友言重了,我眼下又非是什么上宗门人,如何能得旁人高眼?” “也就是你我相交,不论高低贵贱,只投个眼缘罢了。” 郑如玉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位道友当真会装。 当时初见时如此,眼下亦是如此。 若非先前亲眼得见其人被许前辈带走,自己怕也至今都不晓得其跟脚来歷。 不过既然玄舟道友还要玩这般游戏,她便也陪著就是了,只不过…… “今日来都来了,道友不妨就在此地小住几日,待苏道友那边有了回音,你我便可第一时间商议应对。” 陈舟听到这里,便也明白了郑如玉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她是担心那对师姐妹回去之后,会將他真煞在身的消息透露给旁人。自家所在精舍毕竟不比此处静云小筑,有万象山的弟子暂住在此。 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便是要吃亏的。 陈舟心头一暖,却也婉言回绝了这番好意。 “多谢郑道友的美意。” 他拱了拱手。 “只是此番回去之后,在下便要闭关筑基了。” 话音落下,郑如玉一怔。 “这么快?” 陈舟頷首。 “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 “便能得见分晓了。” 记住我们的域名:,精彩隨时可读。 “那此事便这般说定了,只是听道友先前描述,所求儘是上等罡气,怕也手中真煞品诣不低才是。” 陈舟暗暗一笑,心道这人脸色转圜也快。 “苏道友心细,在下偶然间得了一道上品真煞,这才兴起叫郑道友提前打听一番相应的天罡。” 苏明微闻言一惊,只是这份惊色只显出了一瞬,便被她那份仙门弟子的城府给压了下去。 此后又与陈舟就修行之事寒暄了几句。 只是这般寒暄之间,苏明微便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陈舟在诸般修行细节的话头上,颇有几分一知半解的味道。尤其是在涉及一些仙门內部的常识之时,更是显露出几分无知来。 苏明微何其敏锐。 几番对答下来,她便自觉洞察出了几分陈舟的底细。 而旁边的周师妹虽然觉得这位玄周道友在一些常识上一知半解,可言及修行时,总有惊奇之言。 由此可见,其人並非如自家师姐所想那般,其玄都弟子的身份恐怕也做不得假,只是另有缘由。 如此又客气了片刻,两人便是起身告辞。 郑如玉送走了那二人之后,转回身来,面上露出几分歉意。 “玄周道友,此番是我看错了人,叫道兄受人轻看了。” “在下原本以为青鹿崖一脉在此地有些年头,对罡煞消息多有了解,方才引荐此二人前来。没想到……” 说话间,其人直摇头,一脸歉意。 陈舟並不在意那苏明微的嘴脸,故而也谈不上怪罪於郑如玉。 “道友言重了,我眼下又非是什么上宗门人,如何能得旁人高眼?” “也就是你我相交,不论高低贵贱,只投个眼缘罢了。” 郑如玉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位道友当真会装。 当时初见时如此,眼下亦是如此。 若非先前亲眼得见其人被许前辈带走,自己怕也至今都不晓得其跟脚来歷。 不过既然玄舟道友还要玩这般游戏,她便也陪著就是了,只不过…… “今日来都来了,道友不妨就在此地小住几日,待苏道友那边有了回音,你我便可第一时间商议应对。” 陈舟听到这里,便也明白了郑如玉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她是担心那对师姐妹回去之后,会將他真煞在身的消息透露给旁人。自家所在精舍毕竟不比此处静云小筑,有万象山的弟子暂住在此。 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便是要吃亏的。 陈舟心头一暖,却也婉言回绝了这番好意。 “多谢郑道友的美意。” 他拱了拱手。 “只是此番回去之后,在下便要闭关筑基了。” 话音落下,郑如玉一怔。 “这么快?” 陈舟頷首。 “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 “便能得见分晓了。” 收藏,隨时隨地继续阅读《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 “那此事便这般说定了,只是听道友先前描述,所求儘是上等罡气,怕也手中真煞品诣不低才是。” 陈舟暗暗一笑,心道这人脸色转圜也快。 “苏道友心细,在下偶然间得了一道上品真煞,这才兴起叫郑道友提前打听一番相应的天罡。” 苏明微闻言一惊,只是这份惊色只显出了一瞬,便被她那份仙门弟子的城府给压了下去。 此后又与陈舟就修行之事寒暄了几句。 只是这般寒暄之间,苏明微便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陈舟在诸般修行细节的话头上,颇有几分一知半解的味道。尤其是在涉及一些仙门內部的常识之时,更是显露出几分无知来。 苏明微何其敏锐。 几番对答下来,她便自觉洞察出了几分陈舟的底细。 而旁边的周师妹虽然觉得这位玄周道友在一些常识上一知半解,可言及修行时,总有惊奇之言。 由此可见,其人並非如自家师姐所想那般,其玄都弟子的身份恐怕也做不得假,只是另有缘由。 如此又客气了片刻,两人便是起身告辞。 郑如玉送走了那二人之后,转回身来,面上露出几分歉意。 “玄周道友,此番是我看错了人,叫道兄受人轻看了。” “在下原本以为青鹿崖一脉在此地有些年头,对罡煞消息多有了解,方才引荐此二人前来。没想到……” 说话间,其人直摇头,一脸歉意。 陈舟並不在意那苏明微的嘴脸,故而也谈不上怪罪於郑如玉。 “道友言重了,我眼下又非是什么上宗门人,如何能得旁人高眼?” “也就是你我相交,不论高低贵贱,只投个眼缘罢了。” 郑如玉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位道友当真会装。 当时初见时如此,眼下亦是如此。 若非先前亲眼得见其人被许前辈带走,自己怕也至今都不晓得其跟脚来歷。 不过既然玄舟道友还要玩这般游戏,她便也陪著就是了,只不过…… “今日来都来了,道友不妨就在此地小住几日,待苏道友那边有了回音,你我便可第一时间商议应对。” 陈舟听到这里,便也明白了郑如玉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她是担心那对师姐妹回去之后,会將他真煞在身的消息透露给旁人。自家所在精舍毕竟不比此处静云小筑,有万象山的弟子暂住在此。 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便是要吃亏的。 陈舟心头一暖,却也婉言回绝了这番好意。 “多谢郑道友的美意。” 他拱了拱手。 “只是此番回去之后,在下便要闭关筑基了。” 话音落下,郑如玉一怔。 “这么快?” 陈舟頷首。 “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 “便能得见分晓了。” “那此事便这般说定了,只是听道友先前描述,所求儘是上等罡气,怕也手中真煞品诣不低才是。” 陈舟暗暗一笑,心道这人脸色转圜也快。 “苏道友心细,在下偶然间得了一道上品真煞,这才兴起叫郑道友提前打听一番相应的天罡。” 苏明微闻言一惊,只是这份惊色只显出了一瞬,便被她那份仙门弟子的城府给压了下去。 此后又与陈舟就修行之事寒暄了几句。 只是这般寒暄之间,苏明微便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陈舟在诸般修行细节的话头上,颇有几分一知半解的味道。尤其是在涉及一些仙门內部的常识之时,更是显露出几分无知来。 苏明微何其敏锐。 几番对答下来,她便自觉洞察出了几分陈舟的底细。 而旁边的周师妹虽然觉得这位玄周道友在一些常识上一知半解,可言及修行时,总有惊奇之言。 由此可见,其人並非如自家师姐所想那般,其玄都弟子的身份恐怕也做不得假,只是另有缘由。 如此又客气了片刻,两人便是起身告辞。 郑如玉送走了那二人之后,转回身来,面上露出几分歉意。 “玄周道友,此番是我看错了人,叫道兄受人轻看了。” “在下原本以为青鹿崖一脉在此地有些年头,对罡煞消息多有了解,方才引荐此二人前来。没想到……” 说话间,其人直摇头,一脸歉意。 陈舟並不在意那苏明微的嘴脸,故而也谈不上怪罪於郑如玉。 “道友言重了,我眼下又非是什么上宗门人,如何能得旁人高眼?” “也就是你我相交,不论高低贵贱,只投个眼缘罢了。” 郑如玉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位道友当真会装。 当时初见时如此,眼下亦是如此。 若非先前亲眼得见其人被许前辈带走,自己怕也至今都不晓得其跟脚来歷。 不过既然玄舟道友还要玩这般游戏,她便也陪著就是了,只不过…… “今日来都来了,道友不妨就在此地小住几日,待苏道友那边有了回音,你我便可第一时间商议应对。” 陈舟听到这里,便也明白了郑如玉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她是担心那对师姐妹回去之后,会將他真煞在身的消息透露给旁人。自家所在精舍毕竟不比此处静云小筑,有万象山的弟子暂住在此。 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便是要吃亏的。 陈舟心头一暖,却也婉言回绝了这番好意。 “多谢郑道友的美意。” 他拱了拱手。 “只是此番回去之后,在下便要闭关筑基了。” 话音落下,郑如玉一怔。 “这么快?” 陈舟頷首。 “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 “便能得见分晓了。” 欢迎来到仙侠小说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 “此法眼下既已取出,便是要诚心换得这般消息的。苏道友回山商议便是,在下不急。” 苏明微頷首,唇角掛著几分温和的笑意。 “那此事便这般说定了,只是听道友先前描述,所求儘是上等罡气,怕也手中真煞品诣不低才是。” 陈舟暗暗一笑,心道这人脸色转圜也快。 “苏道友心细,在下偶然间得了一道上品真煞,这才兴起叫郑道友提前打听一番相应的天罡。” 苏明微闻言一惊,只是这份惊色只显出了一瞬,便被她那份仙门弟子的城府给压了下去。 此后又与陈舟就修行之事寒暄了几句。 只是这般寒暄之间,苏明微便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陈舟在诸般修行细节的话头上,颇有几分一知半解的味道。尤其是在涉及一些仙门內部的常识之时,更是显露出几分无知来。 苏明微何其敏锐。 几番对答下来,她便自觉洞察出了几分陈舟的底细。 而旁边的周师妹虽然觉得这位玄周道友在一些常识上一知半解,可言及修行时,总有惊奇之言。 由此可见,其人並非如自家师姐所想那般,其玄都弟子的身份恐怕也做不得假,只是另有缘由。 如此又客气了片刻,两人便是起身告辞。 郑如玉送走了那二人之后,转回身来,面上露出几分歉意。 “玄周道友,此番是我看错了人,叫道兄受人轻看了。” “在下原本以为青鹿崖一脉在此地有些年头,对罡煞消息多有了解,方才引荐此二人前来。没想到……” 说话间,其人直摇头,一脸歉意。 陈舟並不在意那苏明微的嘴脸,故而也谈不上怪罪於郑如玉。 “道友言重了,我眼下又非是什么上宗门人,如何能得旁人高眼?” “也就是你我相交,不论高低贵贱,只投个眼缘罢了。” 郑如玉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位道友当真会装。 当时初见时如此,眼下亦是如此。 若非先前亲眼得见其人被许前辈带走,自己怕也至今都不晓得其跟脚来歷。 不过既然玄舟道友还要玩这般游戏,她便也陪著就是了,只不过…… “今日来都来了,道友不妨就在此地小住几日,待苏道友那边有了回音,你我便可第一时间商议应对。” 陈舟听到这里,便也明白了郑如玉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她是担心那对师姐妹回去之后,会將他真煞在身的消息透露给旁人。自家所在精舍毕竟不比此处静云小筑,有万象山的弟子暂住在此。 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便是要吃亏的。 陈舟心头一暖,却也婉言回绝了这番好意。 “多谢郑道友的美意。” 他拱了拱手。 “只是此番回去之后,在下便要闭关筑基了。” 话音落下,郑如玉一怔。 “这么快?” 陈舟頷首。 “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 “便能得见分晓了。” “那此事便这般说定了,只是听道友先前描述,所求儘是上等罡气,怕也手中真煞品诣不低才是。” 陈舟暗暗一笑,心道这人脸色转圜也快。 “苏道友心细,在下偶然间得了一道上品真煞,这才兴起叫郑道友提前打听一番相应的天罡。” 苏明微闻言一惊,只是这份惊色只显出了一瞬,便被她那份仙门弟子的城府给压了下去。 此后又与陈舟就修行之事寒暄了几句。 只是这般寒暄之间,苏明微便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陈舟在诸般修行细节的话头上,颇有几分一知半解的味道。尤其是在涉及一些仙门內部的常识之时,更是显露出几分无知来。 苏明微何其敏锐。 几番对答下来,她便自觉洞察出了几分陈舟的底细。 而旁边的周师妹虽然觉得这位玄周道友在一些常识上一知半解,可言及修行时,总有惊奇之言。 由此可见,其人並非如自家师姐所想那般,其玄都弟子的身份恐怕也做不得假,只是另有缘由。 如此又客气了片刻,两人便是起身告辞。 郑如玉送走了那二人之后,转回身来,面上露出几分歉意。 “玄周道友,此番是我看错了人,叫道兄受人轻看了。” “在下原本以为青鹿崖一脉在此地有些年头,对罡煞消息多有了解,方才引荐此二人前来。没想到……” 说话间,其人直摇头,一脸歉意。 陈舟並不在意那苏明微的嘴脸,故而也谈不上怪罪於郑如玉。 “道友言重了,我眼下又非是什么上宗门人,如何能得旁人高眼?” “也就是你我相交,不论高低贵贱,只投个眼缘罢了。” 郑如玉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位道友当真会装。 当时初见时如此,眼下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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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既然玄舟道友还要玩这般游戏,她便也陪著就是了,只不过…… “今日来都来了,道友不妨就在此地小住几日,待苏道友那边有了回音,你我便可第一时间商议应对。” 陈舟听到这里,便也明白了郑如玉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她是担心那对师姐妹回去之后,会將他真煞在身的消息透露给旁人。自家所在精舍毕竟不比此处静云小筑,有万象山的弟子暂住在此。 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便是要吃亏的。 陈舟心头一暖,却也婉言回绝了这番好意。 “多谢郑道友的美意。” 他拱了拱手。 “只是此番回去之后,在下便要闭关筑基了。” 话音落下,郑如玉一怔。 “这么快?” 陈舟頷首。 “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 “便能得见分晓了。” 可乐小说,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此法眼下既已取出,便是要诚心换得这般消息的。苏道友回山商议便是,在下不急。” 苏明微頷首,唇角掛著几分温和的笑意。 “那此事便这般说定了,只是听道友先前描述,所求儘是上等罡气,怕也手中真煞品诣不低才是。” 陈舟暗暗一笑,心道这人脸色转圜也快。 “苏道友心细,在下偶然间得了一道上品真煞,这才兴起叫郑道友提前打听一番相应的天罡。” 苏明微闻言一惊,只是这份惊色只显出了一瞬,便被她那份仙门弟子的城府给压了下去。 此后又与陈舟就修行之事寒暄了几句。 只是这般寒暄之间,苏明微便察觉出了一些端倪。 陈舟在诸般修行细节的话头上,颇有几分一知半解的味道。尤其是在涉及一些仙门內部的常识之时,更是显露出几分无知来。 苏明微何其敏锐。 几番对答下来,她便自觉洞察出了几分陈舟的底细。 而旁边的周师妹虽然觉得这位玄周道友在一些常识上一知半解,可言及修行时,总有惊奇之言。 由此可见,其人並非如自家师姐所想那般,其玄都弟子的身份恐怕也做不得假,只是另有缘由。 如此又客气了片刻,两人便是起身告辞。 郑如玉送走了那二人之后,转回身来,面上露出几分歉意。 “玄周道友,此番是我看错了人,叫道兄受人轻看了。” “在下原本以为青鹿崖一脉在此地有些年头,对罡煞消息多有了解,方才引荐此二人前来。没想到……” 说话间,其人直摇头,一脸歉意。 陈舟並不在意那苏明微的嘴脸,故而也谈不上怪罪於郑如玉。 “道友言重了,我眼下又非是什么上宗门人,如何能得旁人高眼?” “也就是你我相交,不论高低贵贱,只投个眼缘罢了。” 郑如玉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位道友当真会装。 当时初见时如此,眼下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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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既然玄舟道友还要玩这般游戏,她便也陪著就是了,只不过…… “今日来都来了,道友不妨就在此地小住几日,待苏道友那边有了回音,你我便可第一时间商议应对。” 陈舟听到这里,便也明白了郑如玉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她是担心那对师姐妹回去之后,会將他真煞在身的消息透露给旁人。自家所在精舍毕竟不比此处静云小筑,有万象山的弟子暂住在此。 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便是要吃亏的。 陈舟心头一暖,却也婉言回绝了这番好意。 “多谢郑道友的美意。” 他拱了拱手。 “只是此番回去之后,在下便要闭关筑基了。” 话音落下,郑如玉一怔。 “这么快?” 陈舟頷首。 “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 “便能得见分晓了。” 171、世间岂有这般道理 磐石渡南侧,青鹿崖在此地的驻所。 苏明微落下遁光,径直入了院。 院中陈设简朴,不过一间石屋、一方小院、一口水井。比起静云小筑那般精致的所在,此处便寒磣了不止一筹。 不过她倒也不甚在意。 入了石屋之后,苏明微在案前坐定,取了一张空白的传讯符纸铺在案上,提笔蘸墨。 周小满跟在身后进了屋,在一旁的木凳上坐下,一双眸子望著自家师姐的背影,欲言又止。 “师姐。” 踌躇再三,她终於还是开口。 “师姐你给山门传讯,是要问天罡的事?” 苏明微轻应了一声,也头也不抬。 周小满搅了搅手指。 “可这般天罡的消息,咱家山门里又哪会有?別说確切的讯息了,便是一个大概的方位,怕也是拿不出来的。” “而且即便有,以掌教的性格怕也不会轻易捨得拿出来同人交换。” 苏明微笔下不停,嘴角却是弯了弯。 “师妹你都知晓的事情,师姐我怎么会不明白?” 她將笔搁下,转头看向自家师妹。 “咱家山门没有,却並不意味著別人没有。” 周小满一怔。 “师姐的意思是……?” “你可还记得前几日来拜访师傅的那位万象山的师兄?” 周小满愣了一息,旋即脱口而出。 “你是说吕真阳,吕师兄?” “没错。” 苏明微頷首,语气里多了几分篤定。 “便是他了。” 周小满的眉头拧了起来。 “可他和郑如玉都是万象山的弟子。若是他知晓天罡的消息,那郑如玉又如何不会直接告诉玄舟道友?何须绕这般远路来找我们?” 苏明微听罢一笑,伸手点了点自家师妹的额头。 “你呀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当万象山是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派,没什么爭斗?” 她收回手,一副教导自家师妹的模样。 “万象山师徒一脉和世家一脉爭得水火不容,而那位郑姐姐是师徒传承,吕师兄却是世家一脉。两派人马各有各的消息渠道、各有各的资源通路,彼此之间隔著一堵比宗门山墙还高的壁。” “他二人同出万象山不假,可又岂会是一路人?” 周小满听了这话,面上的疑色淡了几分,可另一重疑惑又浮了上来。 “纵然那等大宗有这般消息,可万象山底蕴深厚,又岂会缺法门?” “那位玄舟道友拿出的那一页玄光锤炼之法,固然也是好东西,可搁在万象山面前,怕也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吕师兄又如何肯拿天罡的消息来换这般东西?” 苏明微理所应当地笑了笑。 “虽然那位玄舟道友无法用玄光锤炼之法换来吕师兄的天罡消息,可吕师兄却能用天罡消息换他的真煞呀!” 话音落下,周小满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出声。 “你要把玄舟道友具有上品真煞的消息告诉吕师兄?” 苏明微奇异地看了自家师妹一眼,似乎是对她这般大的反应有些意外。 “怎么了?” 她语气里不见半分心虚。 “吕师兄出身万象山,背后是世家一脉的诸多真人。他登门同师傅求真煞消息,那是我们的荣幸。先前没有消息,是我们的不对。” “眼下既有了消息,自是要第一时间为其分忧的。” 周小满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一时间却也不知从何说起。 苏明微见她这般模样,又添了一句。 “况且有你我以及郑姐姐在一旁斡旋,定然不会叫那位道友吃亏的。” “吕师兄要真煞,那位道友要天罡消息。两相交换,各取所需,有何不妥?” “况且上品真煞又岂是寻常野修可用?若是强行合炼,最后不过是个人財两孔的下场罢了,倒不如同吕道友手中换取个中品罡煞,求个日后道途安稳。” 周小满驀地沉默了,心道这般交换,又可曾问过玄舟道友的意见…… 片刻之后,她摇了摇头。 “师姐,此事你却是做差了。” 苏明微抬眸看她,露出几分作为师姐的凌厉。 周小满的声音不高,却也没有退缩的意思。 “罡煞之气何等贵重,师傅从小便教导我们轻易不能向旁人透露。” “那位道友愿意將此般消息分说於我等,自是信任。我等岂能为了一己之私,为其招惹祸端?” “更何况,玄舟道友乃是玄都记名,往后是要登入玄都的。师姐你这般行事,坏了他的道途不说,更是平白给山门结下仇怨!” 苏明微闻言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师妹的脑袋。 “师妹,你还年轻。”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般篤定。 “玄都自古以来便没有筑基以下的弟子,九道之中门规最严者便是玄都,从不破例。此人定然是誆骗了郑姐姐,又或者是那位许前辈一时兴起隨口应允罢了,做不得准。” 她收回手,语气一转。 “纵然他说的是真的,吕师兄得知其身居火属上品真煞,一定会同其交换的。你且想想,倘若那位道友铸就不了上乘道基,那他同样也和玄都无缘。” “既不是玄都弟子,我青鹿崖又岂会畏惧一个小小炼炁散修?” 她的眸光落在案上那张空白的传讯符纸上。 “况且,吕师兄註定要成万象山真传的人物。” “能交好此辈,於你我而言,都是机缘。” 话音落下。 周小满一时无言以对。 苏明微所言的每一句话,从利害上来说都有道理。吕真阳確是万象山世家一脉的嫡系子弟,此番来南荒便是为了寻煞筑基。 青鹿崖这等小宗门想要在诸般势力的夹缝中求存,攀附上一棵大树自然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可道理是道理,做人是做人。 况且,一位九道传人的善缘,难道比不过万象山的一位真传? 往日里师兄弟们总说她周小满的脑袋不灵光,可不灵光如她,此事却也能算清楚这笔简单的帐。 半晌,她便是翻找储物袋,同样从中取出一张空白的传讯符籙。 “周小满!这件事你不许和郑如玉说,过后便隨我回返山门,待此事过了再说。” 苏明微顿时抬头,抬头呵斥出声。 周小满站在门口,与自家师姐对视了一息。 嘆了一口气,转过身,重新坐回了那张木凳上。 心头却是说不出的憋闷,师姐如此行事,和那些劫修又有何异? 强取豪夺、恃强凌弱。 那位道友方才还以礼相待,一口一个苏道友地唤著。 师姐却转过头来便要把人家的隱秘卖给旁人。 这般事,竟也做得如此理所应当? 周小满低著头,手里无意识地搅著衣角。 石屋里只余笔锋触纸的沙沙声,苏明微的传讯符已然写到了尾声。 …… 磐石渡西侧,崖林深处。 陈舟的遁光在精舍外落下。 推开院门,入院。 竹影摇曳,泉声淙淙,一切如故。 陈舟绕过院中的老梅,径直入了內舍。 先去到石几旁,抬手在几面上轻轻一按。 一道法力没入几中,几面之下便有一层淡淡的光纹浮现出来,顺著石几的纹路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这是精舍本身自带的护院阵法。 寻常时日里陈舟不曾启用,眼下既然要闭关,自然是要將此阵激活。 阵法一起,精舍內外便有了一层薄薄的灵光屏障。虽不至於挡得住筑基修士的蛮力轰击,可若有外人靠近院墙三丈之內,他第一时间便会有所感应。 做完这一步,陈舟在凳子旁坐下。 脑海里將先前同苏明微那一番对话重新过了一遍。 今日將自家真煞属相透露给那位苏道友,虽然有些冒险,可陈舟並不觉有什么不妥。 修行之事,本就是要走一步看三步。 他想要打听天罡的消息,便不可能什么都捂著。有所求,就必有所露。 不过话说回来,他之所以敢在此时將真煞的属相透出去,根底上还是因为自家有把握近日便能筑基。 真煞一旦合入道基,便再也无法分离。纵然有人动了歪心思,也要落一个空。 而且虽说筑基之后便可得入玄都,可事关往后修行,有些事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天罡的消息越早落定,日后筑基三重天闯关时便越是从容。 况且…… 玄都,怕也並非全然美好。 陈舟的眸光沉了沉。 这些时日在磐石渡中走动,他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些关於玄都的传闻。 那些传闻里的玄都,与许无衣口中的玄都、丘道长评价里的玄都,以及自家所知道的玄都,多少有些出入。 此般法脉,似乎並非是一个寻常意义上的修行宗门。 至於究竟有什么不同,那却是要自己亲自入內之后,再做体验了。 此般念头不过在脑海中转了一圈,陈舟便將其收拢。 想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合煞。 一切的一切,都要等到他铸就了道基之后再说。 念头一定,陈舟起身。 先去到內舍后面的那汪清泉处,褪去衣袍,以泉水沐浴净身。 清冽的泉水从崖壁上淌下来,冲刷著皮肤上的尘垢。 水温不低,带著几分灵脉渗出的暖意。 陈舟闭著眼,將一身的毛孔尽数打开,任由泉水从头到脚洗去了几日来积攒的浮尘与杂念。 待到通体清爽,方才起身,以一道祛湿的小术將水汽蒸乾,换上了一件洁净的素白內衫。 回到內舍中,他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块拇指大小的沉水檀香。 此香是先前在磐石渡的坊市里偶然寻到的。品第虽不算太高,可烧起来的味道却极为清正,有安神定魄的功用。 陈舟將其搁在案上的一只铜炉里,以一缕极细的火焰点燃。 淡青色的轻烟裊裊升起,在內舍中盘旋了两转,便被精舍內的灵机所裹挟,化作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將整间內舍都笼罩在了一种极为沉静的氛围之中。 焚香入静。 陈舟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双手放在膝头,脊背挺直。 一呼一吸之间,丹田里那一泓积蓄已久的真炁开始了极为平稳的运转。 陈舟的眸子徐徐闭合。 呼吸越来越缓,越来越长。 心如止水,念如秋月。 这一刻,天地之间仿佛便只剩下了他一人。 精舍外竹影依旧,只是老梅枝头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不知名的小雀,正偏著头打量著紧闭的窗欞。 窗欞之后,一缕淡青色的檀香轻烟正从缝隙中悠悠溢出。 那小雀闻了一闻,叫了两声,振翅飞去了。 此后。 院中便再无半分声响了。 …… 静室之中,万籟俱寂。 照夜灯搁在陈舟身前三尺处的青石地面上,灯芯內里那一缕封存了大半月的昭华汰金真煞隱有光华流转,使得此灯通体都带著一层极淡的琉璃色泽。 若是搁在往日,这不过是一盏品相尚可的凡灯,纵有几分异力,却也算不上仙家法器之列。 只是眼下, 却在此般真煞的映衬下显露出几分不凡。 陈舟心头闪过一念,想著若是此番合煞后有所剩余,倒是能將残余的煞气炼入此灯当中,彻底將其炼成一件符器。 不过此事想来尚早,能否剩下也说不准。 念头一过便散,不著半分痕跡,陈舟排空了胸中最后一丝杂念。 法念一引,灯中封存的真煞便是应声而动,化作一缕极细的斑斕光丝,自灯芯深处悠悠升起。 光丝初时不过毫髮粗细,可一旦脱离了灯芯的束缚,便如同挣脱了笼子的飞鸟般骤然活跃了起来。 斑斕的色泽在半空中流转不定,或金、或紫、或赤、或白,几色相互渗透交融。 陈舟的法念精准地锁住了这一缕光丝,不急不缓地將其朝著自家丹田方向引去。 道书有云:天地含精,万物化生,相合相生,方为道始。 修士筑基,便是要將以真炁合真煞,进而化生法力。 此为筑基之本。 而在这化生法力的过程当中,修士一身虚盪游离的气脉也会隨之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先前在炼炁境中,修士的气脉是散的。真炁在经脉中运行,虽有路径可循,可终究是游离於周身各处,不曾有一个真正的归处。 而在合煞的过程里,这些散布周身的气脉会在真煞与真炁交融的牵引之下,逐渐扎归於腹下丹田。 透窍匯聚,运炼攒聚,最终凝成一方坚实的根基。 这方根基,便是道基。 道基一成,修士的法力便有了根,有了源。 日后无论是施法御器还是参悟大道,一切都从这方根基上生发出来。 此为筑基之义。 而其过程当中,真煞入体之后绝不会乖乖就范。 煞气本性浊烈,入体之后便要四处衝撞,衝击经脉、衝击臟腑、衝击骨骼。修士若是不能以一身肉体为笼將其束缚住,梳理诸脉,將其与真炁一点一点地碾合炼化,便是经脉寸断、五臟俱裂的下场。 如此,便是筑基凶险之所在。 真煞品第越高,衝撞便越猛烈。 以上品真煞筑基者,十中不过二三。 不过能得此物且以此物筑基的修士,多多少少都有底气,故而对他们而言这一关也並非最难。 陈舟虽不比上宗传人,但也自有自己的准备。 法念稳稳地锁住那一缕真煞光丝,不疾不徐地將其引入了丹田的外缘。 真煞触及丹田的一剎那,陈舟的身躯便是骤然一震。 一股极为浑厚的力量从丹田深处炸开,沿著经脉朝著四肢百骸蔓延,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扎入了经脉的內壁。 真煞触及丹田的一剎那,陈舟的身躯便是骤然一震。 一股极为浑厚的力量从丹田深处炸开,沿著经脉朝著四肢百骸蔓延,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扎入了经脉的內壁。 陈舟面色一凝,但身形却是丝毫不动。 心念一转,丹田中积蓄已久的真炁应声而出,迎上了那股衝撞的煞气。 煞气灼烈,真炁温润。两者的本性截然相反,碰在一处的第一个剎那便是互相排斥。 陈舟的经脉在这股排斥之力的衝击下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体表的皮肤上骤然浮现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可这般排斥也不过只持续了几息的光景罢了。 便见那一缕昭华汰金的煞气在陈舟真炁的包裹之下,渐渐交融,两种力量的边界开始模糊。 煞气中那股灼热的锋锐在真炁的温润裹挟下一点一点地被磨去了稜角,真炁也在煞气的渗透下变得更为凝实厚重。 二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陈舟的心头浮过一丝讶然,惊於太过顺畅了些。 只是转念一想,眼下虽是用的上上等的真煞合炼,可自家一身准备之充足、根基之深厚,世间炼炁士又有几人能比? 一切,不过顺理成章。 而更叫陈舟意外的,是这昭华汰金真煞似乎分外与自家相契合。 “许是当初那缕丹火的缘故?” 一时间,陈舟也想不到其他的缘由,只做埋头苦修,进度斐然。 他原本都做好了三五日苦熬的准备,可眼下这般进度,怕是连一半的时间都用不上了。 陈舟索性也不去强行放缓进度,既然如此顺利,那便一鼓作气就是。 法念一催,丹田中的真炁加速运转,朝著那一缕正在交融中的煞气涌去。 更多的真煞从照夜灯中被牵引出来,源源不断地朝著丹田匯聚。 经脉中的震盪越发猛烈,可陈舟的心念却是越发沉定。 与此同时,周身原本散布游离的气脉,正在真煞与真炁交融的牵引下,一条一条地朝著腹下丹田归拢。 那些先前各自为政的细小气脉如同百川归海般,纷纷匯入丹田。 无形而虚幻,翻涌融入一片自无形中而出的光斕当中。 道基只是字面意思,並非是那些不通修行之人心中臆想之物。 其形不定,万千有之。 而陈舟道基,便是一片光。 时间流逝。 精舍內,檀香燃尽。铜炉里只余一小撮灰白的香灰。 精舍外,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 月升月落。 直到第二日的天光从东方泛起之时。 陈舟丹田深处,那片凝聚了一夜,已然化作一片燁燁广海的根基骤然一震。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自丹田最深处喷涌而出,沿著已然归拢完毕的诸脉席捲全身。 所过之处,经脉中残留的最后一丝真炁与煞气的间隙被这股力量尽数碾合。 不再有真炁,不再有煞气。 唯有一种全新且浑融一体的力量在他的周身流转。 “法力!” 陈舟的双目骤然睁开。 眸中有一点极亮的光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他体表升腾起一层玄光。 这玄光不同於先前炼炁时的温润火色,而是呈一种极为罕见的琉璃之色。表层火赤,內里透亮,仿佛有一点天光被封在了那层赤色下方,隱隱流转,却又生出一种极其耀眼的刺目,好似天穹之极的大日骄阳。 玄光起伏间,一股不一样的气势从他的身上徐徐散开。 那气势並不张扬,甚至称得上內敛。 可若是有修士在旁感知,便能察觉到这股气势当中蕴含著一种极为纯粹的、超出寻常筑基修士数倍的法力底蕴。 天光微亮,大日隱出。 陈舟所在的临崖精舍当中,一片明光先大日而起,自窗欞缝隙间倾泻而出。 明光映在崖壁上,映在竹林间,映在那一汪小池的水面上。 远远望去,便如日出东海,照耀万千。 …… 同一时间。 静云小筑,听涛院。 郑如玉立在院中,面上寒意泠泠。 她的对面,站著一位年轻男修。 此人一袭白袍,束髮以银冠挽起,面容俊朗,身后负著一柄火红色的长剑,剑鞘上刻有繁复的灵纹,隱有赤光流转。 最引人注目的,是此人周身瀰漫的玄光。 不似寻常炼炁修士般內敛,反倒是放肆地散溢在体表之外,化作一缕缕赤色的云烟在身侧飘荡。 “师妹,你到底是何意?” “我得了消息匆匆而来,你竟然寧愿助一野修,而不帮我这同门师兄?” 郑如玉冷眼看他。 “人家凭本事取来的真煞,与你何干。” 吕真阳的面色沉了下来。 “你也知道我所修行之法门功诀虽列上品,却有一桩天大缺陷,非上品火行真煞不可铸就道基!师兄我先前苦求多年,四处奔走,为的便都是此。” 郑如玉冷眼旁观,眉梢轻挑: “那也是你自作自受,又於我何干?” 吕真阳的眉头一拧。 “怎的与你无关?”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郑如玉。 “我若铸成上品道基,门中真传之位必有我一例,届时我便可向掌门稟告,求来赦令,叫你我结为道侣。” “作为我往后的道侣,你既知此般真煞消息,怎能忍心不告於我?” 话音落下,郑如玉心头忍不住泛起一阵阵的噁心。 她看著眼前这张俊朗的面容,只觉得每一分每一毫都透著虚偽。 道侣?笑话! 真当她郑如玉是什么涉世未深的天真小女修是吧? 什么道侣之约,说来好听,不过是世家一脉想要將师徒一脉的优秀弟子纳入自己羽翼之下的手段罢了。 “吕师兄。” 郑如玉直视对方的双眼,一字一句。 “许是那贱婢先前未曾告诉你,此物所有之人是玄都门人。” “你且好生掂量一下,自己能否担得起这个罪责!” 吕真阳嗤笑出声,眸光落在她身上,似也在笑她的天真。 “玄都?” “师妹,玄都门下从无炼炁弟子,师妹你又岂会不知,眼下如此推三阻四,难道你……” 郑如玉不语,只是以一种近乎嘲弄的目光看著他。 吕真阳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看了郑如玉几息,露出了几分冷意来。 “师妹,你当真要阻我?” “须知此般真煞事关我凝练道基、往后成就上品金丹的道行根本。此乃大道之爭,容不得半点退缩犹豫。” “你可当真是想好了?” 郑如玉眸光澄明,不见半点犹豫。 只是恨自己轻信了苏明微那对师姐妹,置玄舟道友於险境之中。 为今之计,只有先拖住此人,再悄悄传讯给玄舟道友,好叫他暂且一避。 最好能將消息送到许无衣那里。 有那位紫府前辈出面,吕真阳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造次。 念头转过。 她正要开口再说什么,目光却骤然落在了吕真阳身后的另一道身影上。 那人一直站在吕真阳身后半步的位置,先前不曾开口,郑如玉也未曾多加留意。 可此刻定睛望去,她的面色便是一沉。 那是一个身形壮硕的青年男修,一身灰色道袍,面容平平无奇。可周身的气息却已然是筑基修士的层次了。 这人是…… 郑如玉心头忽而生出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 “吕真阳!” 她厉呵出声。 “你——” 话还未说完,周身的玄光便已然升腾了起来。 法力涌动之间,一股凌厉的气息从她体表爆发而出。 吕真阳看著她这般反应,非但不怒,反倒是笑了。 “师妹,你当真要为一个野道,同我动手?” 瞧著郑如玉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他却是不急了,双手一负,从容出声道: “可要想好了才是。” 郑如玉的眸光一沉,自己在吕真阳面前並无多少胜算,更何况旁边还站著一位筑基。 若是真箇动起手来,她討不到半分好处。 可若是就此放弃,往后又有何顏面再见玄舟道友…… 正在她进退两难之际。 忽的。 一声悠扬的钟鸣从磐石渡的方向遥遥传来。 钟声高远,穿透了层层屋瓦与院墙,一直送入了三人的耳中。 场间三人齐齐一愣。 “有人筑基了?!” 172、筑基三重,性情中人 收藏,隨时隨地继续阅读《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 钟声一响,並未止住。 只隔了一息光景,第二声便也自磐石渡中央的方向徐徐盪了过来,比之第一声,音调又沉了几分。 紧跟著是第三声、第四声…… 声声相叠,绵绵不绝。 一声高过一声,一声重过一声。 整座磐石渡的上空,都被这一串接连不断的钟鸣笼在了里面。坊中往来的修士齐齐一顿,抬头望天,面上神色各异。 听涛院中,郑如玉原本凝聚在眉宇间的那一分剑拔弩张,在这一声声钟鸣当中悄然地鬆弛了下来。 一、二、三…… 她下意识地数著那钟声的数目。 五、六、七…… 吕真阳身后那位方才还一副事不关己姿態的筑基修士,此刻的面色却是愈数愈沉。双手在袖中死死攥成了拳头,以至於那宽大的灰色袖袍上浮现出了一层极为细微的褶皱。 八。 九。 钟声方歇。 余音却仍旧在坊市上空盘旋了数息,久久不散。 院中三人,一时间皆是无言。 郑如玉的眸光先是一凝,旋即便是一亮。 九响,整整九响。 她並非是初来此地一窍不通的新人,自然知道磐石渡此般坊市专门为筑基修士设下的这一桩贺礼意味著什么。 筑基每成一响,依著道基品秩递增。下乘三响,中乘六响,上乘九响。 九响齐鸣,便是明明白白地昭告坊中诸修—— 有人铸成了上乘道基。 郑如玉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方才那一份暗自担忧早已拋到了九霄云外去,心头浮起的儘是一份难以言喻的欣喜。 玄舟道友……这便筑基了? 且是上乘道基。 她原本以为对方所说的一两日不过是谦辞,毕竟以她自家往日里听闻到的那些筑基之事,即便根基再厚的修士,合煞一关怎的也要熬上个三五日,乃至十天半月都算寻常。 可眼下…… 仿佛只是她从静云小筑出来走了一遭的功夫,玄舟道友便將此般大事稳稳噹噹地做完了。 “倒真是根基深厚,水到渠成。” 郑如玉心头默默念了一句,只觉此般言语自己往日里不过是听人说过,却也是头一回亲眼见著。 许前辈果然没有看错人。 她抬眸朝对面那位吕师兄望了一眼,眸光里不由带上了几分极淡的讥誚。 接下来…… 怕便是要亲眼见著玄都收徒了罢? 郑如玉心头微微一动,隱约升起几分期待来,她倒要瞧瞧吕真阳此番是要如何收场了。 那一边,吕真阳的面色却是截然不同。 原本还带著几分世家子弟惯有的从容,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一张俊朗的面容在钟声响到第八响时便已然沉到了极点,待到第九响落下,整张面色更是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並不蠢,只是平日里过惯了眾星捧月的日子,脾性上多了几分自负罢了。 眼下这般关头筑基的,还是能叫磐石渡钟声九响齐鸣的,除了那个方才叫他苦苦求而不得的上品真煞持有者,又还能有何人? “好…好得很……” 吕真阳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几若微不可闻。 心头那份因为痛失机缘而翻涌起的阴鬱情绪尚未平復,一份更为复杂的懊悔便又涌了上来。 若此人真如郑如玉所言,是玄都候选…… 念头一转,他的目光便极为冷厉地朝身后站著的万宪扫了过去。 盯著他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吕真阳几乎要从眼底烧出火来。 若不是此人先前攀附自家,被其三言两语所惑,只借除了家中长辈所赠予防身的法器,却並未道出具体之事,事情也万万不会落得此般地步。 真煞没取回来不说,法器也丟了。 更叫人气结的是,事发当时居然连那取走真煞之人长什么模样都不曾看清。 若非是昨日从那青鹿崖弟子处得到些许眉目,匆匆赶回磐石渡—— 眼下这一幕,怕是连发生的可能都没有。 只是这般时日耽搁下去,便耽搁到了对方筑基成功的时刻。 到手的机缘飞了,新惹的仇家又是个疑似的玄都候选弟子。 里外里,他吕真阳竟是一分好处都没捞到,反倒平白背了两桩麻烦。 一念及此,吕真阳狠狠地瞪了万宪一眼。 那一眼里,杀意都藏不住了。 被他瞪视的万宪,一身冷汗登时便自后背渗了出来。 那日筑基之后忙著攀附这位万象山来的大人物,一时间腾不开手脚,也是叫那小妾迷了心智,居然將此般重要之事交由了那般没有本事之人。 儘管他私下里朝吕真阳借了那件镇魂铃,转手交给了那废物小舅子,想著有此物在手,不求尽取,也能带回些实物证明自己所言不假,好让自己有底气同吕真阳邀功。 谁能想到…… 那废物不仅没能取到真煞,居然连镇魂铃都丟了。 更可恨的是,此人挨了重创回来后,竟连取走真煞之人长什么样子都说不清楚,只道是一道淡淡的火色遁光。 “早知今日……” 万宪心头恨恨地咬著牙,几乎是第一次动了要將自家那宠妾的弟弟生生掐死的心。 若不是此人废物至此,他何至於被蒙在鼓里这许多时日? 若是他早几日亲自前去收取,眼下那真煞不也早就成了自家的进身之阶,哪会叫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野修捡了便宜? 事情闹到眼下这般境地,他非但什么好处都没得到,怕还是要被吕真阳记上一笔帐了。 万宪咬了咬牙,面上那一丝丝的阴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一片各怀心思的寂静当中。 郑如玉忽然轻笑出声。 “吕师兄。” 她朝吕真阳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语气里那份压抑许久的快意便是毫不掩饰地流泄了出来。 “方才师兄不还是念叨著要去见那位玄舟道友,同他谈一谈真煞之事?” 她转过身,步子已然迈向了院门。 “走吧。” 话音未落,那一身浅碧色的襦裙已然飘出了院门。 徒留院中两道身影,神色一阴一沉。 吕真阳面色铁青,盯著郑如玉远去的方向看了片刻,终究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只是抬步的同时,一缕极为隱晦的法念便朝著身后的万宪悄然送了过去。 “待会儿到了地方,你寻个理由,试他的底。” “不必动真格,探清他的路数便好。” 那法念不疾不徐,落入万宪耳中。 “此人纵是以上品真煞筑基,眼下也不过是方成。论起同阶手段,未必比得过你一个筑基多日的老修。” “事过之后,你若愿隨我,万象山外门弟子的身份,我替你谋来。” 这话落下,万宪心头一震。 万象山外门弟子的身份,这可並不简单。 须知散修同宗门弟子间的身份地位,那是云泥之別。 在宗门之內便是占著最末等的外门之位,出门在外也能得个九道十二显的门面照拂,呵斥散修如牛似马。更遑论宗內诸般秘法、丹药的支持了。 他万宪苦修多年,熬到筑基不易,往后的紫府、金丹已经不做多想,可总要是为自己的后人考虑考虑…… 而万象山外门弟子的身份…… 虽远不及那些內门弟子待遇丰厚,可光是宗门传承和灵脉庇护,便足以叫他堵上一把了。 一念至此,万宪心头的犹豫便被更深的慾念所压了下去。 “师兄放心。” 他暗自咬了咬牙,以同样的法念回了一句。 “定然叫吕师兄满意。” 两人一前一后,追著郑如玉出了听涛院。 …… 磐石渡西侧,崖林深处。 精舍当中。 蒲团之上,陈舟的眉心仍是微微皱著。 方才从金光大日般的神思里抽出身来,他並未立刻起身。反倒是重新闔上双眼,將那一缕刚刚凝成的法力沿著经脉缓缓运了一周。 无形法力在经脉当中流转,不再如先前真炁那般带著些许游离之感。而是如同泉水行於河道,不疾不徐,各归其位。 所到之处,经脉的轮廓便被法力那温润的光晕照得一清二楚。 陈舟心头默念了一句道经上的话。 “法力行处,筋络自明;元神照处,百骸如镜。” 念头过处,丹田深处那一片已然化作琉璃色广海的道基便是微微一震。 一股更为充沛的力量自根基当中涌出,沿著经脉朝著四肢百骸徐徐蔓延。 所过之处,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家的肉身正在发生著某种极为细微、却又无比真切的变化。 气血变得比从前浓郁了数分。 骨骼间的每一寸缝隙,都被这股法力洗涤了个乾净。 就连指甲盖底下那一层极薄的肉色,都仿佛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红润。 陈舟心头一动,指尖一引。 便有一缕极为纯粹的法光自他的指尖徐徐凝出。 那法光不似先前炼炁境中的玄光那般带著几分火色,而是一种极为纯粹的琉璃之色。表层赤,內里透,仿佛有一点极亮的天光被封在了里头。 便见那一缕法光当中,竟是隱隱有无数极细密的纹路在悄然流转。 或金、或紫、或赤、或白。 正是昭华汰金真煞的诸般异色。 眼下,这等真煞竟已和他的真炁彻底融为了一体,化作全新的法力。 陈舟心头一笑,低低地感嘆出了一句。 “道生一,一生二。” “法成而变通,玄妙无穷。” “果然,所言非虚。” 他伸手一引,那一缕法光便在空中盘旋了一匝,化作一条极小的光鱼,摇头摆尾地朝著案上一游,復又化作一团火焰,一燃而尽。 再一念动,火焰之中又吐出一道极细的剑芒。剑芒一转,又復归於一点琉璃色的光华。 由气化形,由形化质,由质归虚。 收发之间,心念一动,法力便应念而至。 这般感觉,同先前炼炁境中截然不同。 炼炁之境的真炁虽也能施展诸般术法,可终归是隔了一层。修士需以法念为引,一点一点地牵引真炁成形。 而眼下这法力…… 便如同自家身上的另一双手、另一张口、另一副眼。 想到便能做到。 “若是可以,真想再往下钻研一番。” 陈舟心头略微感嘆一句,目光朝著院外望了一眼。 面上的笑意不自觉地弯了弯。 “倒也不好叫人家久等了。” 方才他虽然沉浸在道基初成的喜悦当中,可灵觉却是比炼炁境时又敏锐了数倍。 院外有人候著,他自然早就察觉。 而且那人的气息…… 非同寻常。 念头一定,陈舟便缓缓自蒲团上起身。 周身的袍袖微微一拂,那一层方才还在体表流转的琉璃光华便被他尽数收归体內。整个人看上去与先前在听涛院中时並无太大分別。 唯有那双眸子较之先前深邃了几分,仿佛两口古井。 他抬手朝案上轻轻一按,那层薄薄的护院阵法便自行散去。 又將案上的照夜灯收入袖中,这才推开內舍的木门,踏出了精舍。 天光已过午时。 院中竹影依旧,老梅依旧,小池的赤鱼依旧。 只是在院门外的那条青石小径上,却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素色长袍,身量不算高,面容平平无奇,鬢边甚至还有几缕夹杂的白髮。 乍看之下,同磐石渡街市上往来的寻常修士並无不同。 我们郑重向您推荐本书:《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阅读地址。 可陈舟的目光一落到对方身上,心头便微微一震。 他在炼气时灵觉便远胜常人,对周身气机的感知更是远超同境。 便见那人孑然一身立於院外,周身竟是连一丝一毫的玄光都没有外溢。 可就是这般看似寻常无奇的姿態,却让院外那三丈方圆的空气都仿佛被他身上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隔出了一层,如同尘世与清境的分野。 那人身上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筋骨,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玉光所笼罩。 见状,陈舟心头微微有数。 “筑基第二重,金肌玉骨。” 筑基后的三重境界,他虽不曾亲歷,可先前在丘道人那里却也读过不少道书。 筑基之后,头一境为玉液还真。此境要修士將一身无形法力勤修精炼,至法力凝而成液。道家將此称作一泓法水。自此法力由气转液,施为之间威能倍增。 二境便是金肌玉骨。 需要得將那一泓法水点点炼入自家躯壳之內,使法力与肉身相济。 此举极为考验修士对於法力的腾挪变化,须使得举重若轻、收发自如,方能勉强著手。 及至后期,更是分毫不得大意。 若是行功时一味刚猛精进,轻则五劳七伤,重则本质亏空,一身道途便要就此断送。 可此境虽险,成就之后却有偌大好处。 气血增长,肉体坚固。更有甚者,能练得周天无漏,回归先天婴孩之体,贴近於道,此般成就叫做法体。 同样,也是欲要成就上品金丹的內药之一。 至於第三境灵台洞照…… 这一境的玄奥,他便不甚了了了。 只知此境涉及神魂一道,远非前两境可比。 而眼下这位…… “筑基二重,且已然炼就法体。” 陈舟心头暗自讶然。 此般人物,便是放在寻常筑基修士当中,也是难得的佼佼者。眼下亲自来寻自己,却是何故? 念头转过,陈舟便也没有再多停留。 抬步出了院门,朝著那人微微拱了拱手。 “前辈见笑。” “未曾想惊动了前辈贵步,晚辈有失远迎。” 那中年人闻言,原本还微微低垂的眼瞼徐徐抬了起来。 “道友说笑了。” 他上前一步,朝著陈舟也是一拱手,姿態放得极低。 “恭喜道友,铸就上乘道基。” “能在我磐石渡亲见此等盛事,当真是我磐石渡之幸。” 话音落下,他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听他话语里隱隱有將磐石渡看做自家之物的语气,陈舟神思一动,对此人身份便是有了猜测。 旋即,抬手朝院门一引。 “前辈既然来了,不妨进来一敘?” 那中年人却是摆了摆手。 “道友方才筑基事毕,当是神思疲倦。老朽不便多扰。” “只是在下此番前来,也有一事相告。” “在下徐无疾,便是这磐石渡的坊主。” “道友能选在我这坊中筑基,已是抬举。待过些时日道友事务处毕,若是有暇,还望能赏个薄面,来我那方地界饮一杯薄酒。” “届时在下也好尽一尽东道之谊。” 徐无疾说话间,一枚刻著简朴纹路的玉符便从他袖中悄然递了出来。 陈舟伸手接过。 玉符入手温润,其上隱有一缕极为细微的法念。显然是这位坊主亲手炼製的请帖。 “在下玄舟。” 陈舟朝徐无疾拱了拱手。 “多谢坊主美意。” 徐无疾闻言,眼底那一份讶异便又深了几分。 玄舟? 此名於他而言极为陌生。 可既然能筑就上乘道基,还是在这偏远的磐石渡独自一人完成的,此人的来歷便断然不会简单。 莫不是哪一家上宗的嫡传,只是因为某种缘故独自外出歷练? 一念及此,徐无疾的心头便又热切了几分。 他这磐石渡虽也算是南荒一方小有名气的坊市,可终究是偏安一隅。平日里能往来的修士大多不过炼炁之辈,筑基之修都是难得一见,更不必说铸就上乘道基的人物了。 能在自家这方坊市里亲眼见著一位上乘道基的铸成,已是百年难遇。若还能藉此结下一份善缘…… 那当真是猝不及防的大喜。 徐无疾面上的笑意愈发灿烂,正欲再同陈舟寒暄几句,探一探这位道友的来歷。 忽地—— 半空中骤然划过三道遁光。 此般遁光由远及近,转瞬便落在了精舍外的那片空地之上,化作一女二男的身影。 正是郑如玉、吕真阳,以及那位名唤万宪的筑基修士。 徐无疾的眉梢微微一挑。 作为磐石渡的坊主,这三人的身份他自然一早便知。郑如玉是万象山师徒一脉的弟子,吕真阳则是万象山世家嫡系。 只是这两位师兄妹一同寻到此地…… 徐无疾心头微微一动,隱约察觉到了几分不对。 果然。 还不待他开口询问,那位万宪便是一步踏了出来,眼神不善地盯住了陈舟。 “好你个小贼。” “偷了我吕师兄的真煞不说,眼下居然还敢在此装模作样,自矜自傲?” “还不快快將那一缕真煞还了来!” 话音落下,院外一片静默。 徐无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缓缓转头,目光在万宪与陈舟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番,面上流露出几分极为明显的疑惑。 这…… 又是唱的哪一出? 吕真阳的面色亦是微微一恼,暗暗朝著万宪的方向瞪了一眼。 这廝…… 先前他虽让万宪寻个理由试一试这位道友的底,可万宪这般开口便是一通恶言,不仅把事情往死里得罪,更是让他也跟著难堪。 不过既然话已至此,他也不好插嘴。 只能任由事情先这般发展下去,再见机行事。 郑如玉却是上前一步,先朝陈舟微微一福。 “玄舟道友。” 她的语气带著几分由衷的喜悦。 “恭喜道友顺利筑就上乘道基,往后一路,前程似锦。” 陈舟朝她拱了拱手。 “承郑道友吉言。” 郑如玉这才直起身来,转头朝著吕真阳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道友容我引荐一下。” “这位是我万象山的吕师兄,吕真阳。” “师兄他先前听闻道友身具上品火行真煞,便匆匆赶来,想同道友交换一番。” “只不过——” 她的目光在吕真阳那一张黑得发沉的脸上略一停留。 “眼下看来,此事怕是要落空了。” 话音落下,院外空地上的气氛愈发凝滯。 陈舟立在院门之前,听著这一番阴阳怪气。 心下便也明白了。 先前在青鹿崖那两位面前没有掩饰自家真煞品质之时,他便隱约感觉会有些许麻烦找上门来。 只是彼时一心想到自家筑基將成,若是不来便罢。 来了,正当作为自己的试金石,一试道法锋芒。 只是没曾想到,眼下引来的竟是郑如玉的这位师兄。 一时间,他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默片刻。 陈舟心念一转,面上的笑意便也淡了淡。 他自家此番筑基意料之外地顺遂,那一缕昭华汰金真煞最终也不过用去了七成左右。照夜灯的灯芯之內,眼下尚有將近三成的余煞未曾使用。 若是此人当真有心交换,以上乘天罡的消息作价,些许外物罢了,倒也无足轻重。 况且看在郑如玉的面子上,此番他也不欲同这位吕师兄过分交恶。 念头一定,陈舟朝著吕真阳微微拱了拱手。 “吕道友。”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在下所获真煞,確是昭华汰金一缕。” “此煞乃日中天光经云雾灵机洗濯而成,属火属光,本质为上品。” “眼下在下合煞筑基之后,尚余三成未曾动用。” “道友若是当真有心,便请將你所知晓的天罡消息说与在下听。若是合適,便做交换。” 话音方落。 还未等吕真阳开口,那一边的万宪便已然是按捺不住了。 “小贼!” 他厉喝一声,步子又朝前踏出了半步。 “你偷盗在先,擅用为后,眼下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试问天下间,又哪有拿著主人的东西同主人交换的道理?” “况且此物关乎吕师兄未来道途,又岂是你轻飘飘一句交换便能带过的!” 话音里的火气几乎便要將整座院子都点燃。 郑如玉眉梢一挑,当即站了出来。 “你本事不济,取不得真煞,难道还要怪到陈道友头上?” 隱约里,她也猜到此人怕是和玄舟道友有些自家所不知的纠葛。 但那又如何? 灵材真煞生於天野,虽说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可断然无有先见到但本事不济却仍旧死死霸占的道理。 玄舟道友眼下既然能常人所不能,那便说明他本事高超,若是换了她来,定是心服口服的。 “郑道友。” 陈舟却是在这时开了口,伸手轻轻按在了郑如玉的肩上。 郑如玉一怔,转头看向他。 陈舟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却是转向了万宪的方向。 “道友。”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 “若是一切如你所言,那事已至此,怕是无法挽回了。” “只是事实怕也非你所言,不如…你看可还有迴转余地?” 话音落下。 万宪的眉梢便是微微一扬。 他原本见陈舟方才那般说话,心头还有几分不安。 可此刻见他这般示弱言语,登时便是心头一震,直以为陈舟怕了吕真阳的身份。 “迴转?” “阻道之仇,岂能轻饶?” “眼下趁著真煞尚未完全同你的道基相合,你自家剥离出来,还与我吕师兄。” “如此一来,还能饶你一命。” 院外一片寂静。 徐无疾站在一旁,原本那一份疑惑此刻已然彻底化作了凝重。 他是磐石渡的坊主,本不该在这等江湖恩怨里多置喙什么。可眼下这番场面已然是大大越过了坊市的规矩。 吕真阳的面色亦是沉了几分。 他原本想的是让万宪试探一番此人的底细,可这廝却是直接將话头逼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心头暗自一恼,可事已至此,再插手非但无法挽回,只能叫人看轻了自己。 况且…… 吕真阳微不可查的扫了眼四周天闕,並未有想像中异象发生,心头暗自鬆了一口气,瞪了郑如玉一眼。 什么玄都候选,不过道外散修的攀附之语罢了,竟是差点叫他唬住。 不然,怎不见玄都洞天大开接引之门,引领新修? 陈舟立在原地,面色如水。 听完万宪这一番话,他的唇角竟是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我若是不愿呢?” 万宪冷笑一声。 “那便是你死我活。” 话音落下。 陈舟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 他朝万宪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极为奇异的诚恳。 “道友果然性情中人,那便请了。” 正在阅读173、筑基三重,性情中人,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只是没曾想到,眼下引来的竟是郑如玉的这位师兄。 一时间,他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默片刻。 陈舟心念一转,面上的笑意便也淡了淡。 他自家此番筑基意料之外地顺遂,那一缕昭华汰金真煞最终也不过用去了七成左右。照夜灯的灯芯之內,眼下尚有將近三成的余煞未曾使用。 若是此人当真有心交换,以上乘天罡的消息作价,些许外物罢了,倒也无足轻重。 况且看在郑如玉的面子上,此番他也不欲同这位吕师兄过分交恶。 念头一定,陈舟朝著吕真阳微微拱了拱手。 “吕道友。”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在下所获真煞,確是昭华汰金一缕。” “此煞乃日中天光经云雾灵机洗濯而成,属火属光,本质为上品。” “眼下在下合煞筑基之后,尚余三成未曾动用。” “道友若是当真有心,便请將你所知晓的天罡消息说与在下听。若是合適,便做交换。” 话音方落。 还未等吕真阳开口,那一边的万宪便已然是按捺不住了。 “小贼!” 他厉喝一声,步子又朝前踏出了半步。 “你偷盗在先,擅用为后,眼下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试问天下间,又哪有拿著主人的东西同主人交换的道理?” “况且此物关乎吕师兄未来道途,又岂是你轻飘飘一句交换便能带过的!” 话音里的火气几乎便要將整座院子都点燃。 郑如玉眉梢一挑,当即站了出来。 “你本事不济,取不得真煞,难道还要怪到陈道友头上?” 隱约里,她也猜到此人怕是和玄舟道友有些自家所不知的纠葛。 但那又如何? 灵材真煞生於天野,虽说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可断然无有先见到但本事不济却仍旧死死霸占的道理。 玄舟道友眼下既然能常人所不能,那便说明他本事高超,若是换了她来,定是心服口服的。 “郑道友。” 陈舟却是在这时开了口,伸手轻轻按在了郑如玉的肩上。 郑如玉一怔,转头看向他。 陈舟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却是转向了万宪的方向。 “道友。”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 “若是一切如你所言,那事已至此,怕是无法挽回了。” “只是事实怕也非你所言,不如…你看可还有迴转余地?” 话音落下。 万宪的眉梢便是微微一扬。 他原本见陈舟方才那般说话,心头还有几分不安。 可此刻见他这般示弱言语,登时便是心头一震,直以为陈舟怕了吕真阳的身份。 “迴转?” “阻道之仇,岂能轻饶?” “眼下趁著真煞尚未完全同你的道基相合,你自家剥离出来,还与我吕师兄。” “如此一来,还能饶你一命。” 院外一片寂静。 徐无疾站在一旁,原本那一份疑惑此刻已然彻底化作了凝重。 他是磐石渡的坊主,本不该在这等江湖恩怨里多置喙什么。可眼下这番场面已然是大大越过了坊市的规矩。 吕真阳的面色亦是沉了几分。 他原本想的是让万宪试探一番此人的底细,可这廝却是直接將话头逼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心头暗自一恼,可事已至此,再插手非但无法挽回,只能叫人看轻了自己。 况且…… 吕真阳微不可查的扫了眼四周天闕,並未有想像中异象发生,心头暗自鬆了一口气,瞪了郑如玉一眼。 什么玄都候选,不过道外散修的攀附之语罢了,竟是差点叫他唬住。 不然,怎不见玄都洞天大开接引之门,引领新修? 陈舟立在原地,面色如水。 听完万宪这一番话,他的唇角竟是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我若是不愿呢?” 万宪冷笑一声。 “那便是你死我活。” 话音落下。 陈舟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 他朝万宪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极为奇异的诚恳。 “道友果然性情中人,那便请了。” 只是彼时一心想到自家筑基將成,若是不来便罢。 来了,正当作为自己的试金石,一试道法锋芒。 只是没曾想到,眼下引来的竟是郑如玉的这位师兄。 一时间,他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默片刻。 陈舟心念一转,面上的笑意便也淡了淡。 他自家此番筑基意料之外地顺遂,那一缕昭华汰金真煞最终也不过用去了七成左右。照夜灯的灯芯之內,眼下尚有將近三成的余煞未曾使用。 若是此人当真有心交换,以上乘天罡的消息作价,些许外物罢了,倒也无足轻重。 况且看在郑如玉的面子上,此番他也不欲同这位吕师兄过分交恶。 念头一定,陈舟朝著吕真阳微微拱了拱手。 “吕道友。”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在下所获真煞,確是昭华汰金一缕。” “此煞乃日中天光经云雾灵机洗濯而成,属火属光,本质为上品。” “眼下在下合煞筑基之后,尚余三成未曾动用。” “道友若是当真有心,便请將你所知晓的天罡消息说与在下听。若是合適,便做交换。” 话音方落。 还未等吕真阳开口,那一边的万宪便已然是按捺不住了。 “小贼!” 他厉喝一声,步子又朝前踏出了半步。 “你偷盗在先,擅用为后,眼下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试问天下间,又哪有拿著主人的东西同主人交换的道理?” “况且此物关乎吕师兄未来道途,又岂是你轻飘飘一句交换便能带过的!” 话音里的火气几乎便要將整座院子都点燃。 郑如玉眉梢一挑,当即站了出来。 “你本事不济,取不得真煞,难道还要怪到陈道友头上?” 隱约里,她也猜到此人怕是和玄舟道友有些自家所不知的纠葛。 但那又如何? 灵材真煞生於天野,虽说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可断然无有先见到但本事不济却仍旧死死霸占的道理。 玄舟道友眼下既然能常人所不能,那便说明他本事高超,若是换了她来,定是心服口服的。 “郑道友。” 陈舟却是在这时开了口,伸手轻轻按在了郑如玉的肩上。 郑如玉一怔,转头看向他。 陈舟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却是转向了万宪的方向。 “道友。”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 “若是一切如你所言,那事已至此,怕是无法挽回了。” “只是事实怕也非你所言,不如…你看可还有迴转余地?” 话音落下。 万宪的眉梢便是微微一扬。 他原本见陈舟方才那般说话,心头还有几分不安。 可此刻见他这般示弱言语,登时便是心头一震,直以为陈舟怕了吕真阳的身份。 “迴转?” “阻道之仇,岂能轻饶?” “眼下趁著真煞尚未完全同你的道基相合,你自家剥离出来,还与我吕师兄。” “如此一来,还能饶你一命。” 院外一片寂静。 徐无疾站在一旁,原本那一份疑惑此刻已然彻底化作了凝重。 他是磐石渡的坊主,本不该在这等江湖恩怨里多置喙什么。可眼下这番场面已然是大大越过了坊市的规矩。 吕真阳的面色亦是沉了几分。 他原本想的是让万宪试探一番此人的底细,可这廝却是直接將话头逼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心头暗自一恼,可事已至此,再插手非但无法挽回,只能叫人看轻了自己。 况且…… 吕真阳微不可查的扫了眼四周天闕,並未有想像中异象发生,心头暗自鬆了一口气,瞪了郑如玉一眼。 什么玄都候选,不过道外散修的攀附之语罢了,竟是差点叫他唬住。 不然,怎不见玄都洞天大开接引之门,引领新修? 陈舟立在原地,面色如水。 听完万宪这一番话,他的唇角竟是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我若是不愿呢?” 万宪冷笑一声。 “那便是你死我活。” 话音落下。 陈舟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 他朝万宪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极为奇异的诚恳。 “道友果然性情中人,那便请了。” 来了,正当作为自己的试金石,一试道法锋芒。 只是没曾想到,眼下引来的竟是郑如玉的这位师兄。 一时间,他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默片刻。 陈舟心念一转,面上的笑意便也淡了淡。 他自家此番筑基意料之外地顺遂,那一缕昭华汰金真煞最终也不过用去了七成左右。照夜灯的灯芯之內,眼下尚有將近三成的余煞未曾使用。 若是此人当真有心交换,以上乘天罡的消息作价,些许外物罢了,倒也无足轻重。 况且看在郑如玉的面子上,此番他也不欲同这位吕师兄过分交恶。 念头一定,陈舟朝著吕真阳微微拱了拱手。 “吕道友。”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在下所获真煞,確是昭华汰金一缕。” “此煞乃日中天光经云雾灵机洗濯而成,属火属光,本质为上品。” “眼下在下合煞筑基之后,尚余三成未曾动用。” “道友若是当真有心,便请將你所知晓的天罡消息说与在下听。若是合適,便做交换。” 话音方落。 还未等吕真阳开口,那一边的万宪便已然是按捺不住了。 “小贼!” 他厉喝一声,步子又朝前踏出了半步。 “你偷盗在先,擅用为后,眼下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试问天下间,又哪有拿著主人的东西同主人交换的道理?” “况且此物关乎吕师兄未来道途,又岂是你轻飘飘一句交换便能带过的!” 话音里的火气几乎便要將整座院子都点燃。 郑如玉眉梢一挑,当即站了出来。 “你本事不济,取不得真煞,难道还要怪到陈道友头上?” 隱约里,她也猜到此人怕是和玄舟道友有些自家所不知的纠葛。 但那又如何? 灵材真煞生於天野,虽说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可断然无有先见到但本事不济却仍旧死死霸占的道理。 玄舟道友眼下既然能常人所不能,那便说明他本事高超,若是换了她来,定是心服口服的。 “郑道友。” 陈舟却是在这时开了口,伸手轻轻按在了郑如玉的肩上。 郑如玉一怔,转头看向他。 陈舟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却是转向了万宪的方向。 “道友。”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 “若是一切如你所言,那事已至此,怕是无法挽回了。” “只是事实怕也非你所言,不如…你看可还有迴转余地?” 话音落下。 万宪的眉梢便是微微一扬。 他原本见陈舟方才那般说话,心头还有几分不安。 可此刻见他这般示弱言语,登时便是心头一震,直以为陈舟怕了吕真阳的身份。 “迴转?” “阻道之仇,岂能轻饶?” “眼下趁著真煞尚未完全同你的道基相合,你自家剥离出来,还与我吕师兄。” “如此一来,还能饶你一命。” 院外一片寂静。 徐无疾站在一旁,原本那一份疑惑此刻已然彻底化作了凝重。 他是磐石渡的坊主,本不该在这等江湖恩怨里多置喙什么。可眼下这番场面已然是大大越过了坊市的规矩。 吕真阳的面色亦是沉了几分。 他原本想的是让万宪试探一番此人的底细,可这廝却是直接將话头逼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心头暗自一恼,可事已至此,再插手非但无法挽回,只能叫人看轻了自己。 况且…… 吕真阳微不可查的扫了眼四周天闕,並未有想像中异象发生,心头暗自鬆了一口气,瞪了郑如玉一眼。 什么玄都候选,不过道外散修的攀附之语罢了,竟是差点叫他唬住。 不然,怎不见玄都洞天大开接引之门,引领新修? 陈舟立在原地,面色如水。 听完万宪这一番话,他的唇角竟是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我若是不愿呢?” 万宪冷笑一声。 “那便是你死我活。” 话音落下。 陈舟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 他朝万宪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极为奇异的诚恳。 “道友果然性情中人,那便请了。” 只是没曾想到,眼下引来的竟是郑如玉的这位师兄。 一时间,他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默片刻。 陈舟心念一转,面上的笑意便也淡了淡。 他自家此番筑基意料之外地顺遂,那一缕昭华汰金真煞最终也不过用去了七成左右。照夜灯的灯芯之內,眼下尚有將近三成的余煞未曾使用。 若是此人当真有心交换,以上乘天罡的消息作价,些许外物罢了,倒也无足轻重。 况且看在郑如玉的面子上,此番他也不欲同这位吕师兄过分交恶。 念头一定,陈舟朝著吕真阳微微拱了拱手。 “吕道友。”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在下所获真煞,確是昭华汰金一缕。” “此煞乃日中天光经云雾灵机洗濯而成,属火属光,本质为上品。” “眼下在下合煞筑基之后,尚余三成未曾动用。” “道友若是当真有心,便请將你所知晓的天罡消息说与在下听。若是合適,便做交换。” 话音方落。 还未等吕真阳开口,那一边的万宪便已然是按捺不住了。 “小贼!” 他厉喝一声,步子又朝前踏出了半步。 “你偷盗在先,擅用为后,眼下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试问天下间,又哪有拿著主人的东西同主人交换的道理?” “况且此物关乎吕师兄未来道途,又岂是你轻飘飘一句交换便能带过的!” 话音里的火气几乎便要將整座院子都点燃。 郑如玉眉梢一挑,当即站了出来。 “你本事不济,取不得真煞,难道还要怪到陈道友头上?” 隱约里,她也猜到此人怕是和玄舟道友有些自家所不知的纠葛。 但那又如何? 灵材真煞生於天野,虽说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可断然无有先见到但本事不济却仍旧死死霸占的道理。 玄舟道友眼下既然能常人所不能,那便说明他本事高超,若是换了她来,定是心服口服的。 “郑道友。” 陈舟却是在这时开了口,伸手轻轻按在了郑如玉的肩上。 郑如玉一怔,转头看向他。 陈舟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却是转向了万宪的方向。 “道友。”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 “若是一切如你所言,那事已至此,怕是无法挽回了。” “只是事实怕也非你所言,不如…你看可还有迴转余地?” 话音落下。 万宪的眉梢便是微微一扬。 他原本见陈舟方才那般说话,心头还有几分不安。 可此刻见他这般示弱言语,登时便是心头一震,直以为陈舟怕了吕真阳的身份。 “迴转?” “阻道之仇,岂能轻饶?” “眼下趁著真煞尚未完全同你的道基相合,你自家剥离出来,还与我吕师兄。” “如此一来,还能饶你一命。” 院外一片寂静。 徐无疾站在一旁,原本那一份疑惑此刻已然彻底化作了凝重。 他是磐石渡的坊主,本不该在这等江湖恩怨里多置喙什么。可眼下这番场面已然是大大越过了坊市的规矩。 吕真阳的面色亦是沉了几分。 他原本想的是让万宪试探一番此人的底细,可这廝却是直接將话头逼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心头暗自一恼,可事已至此,再插手非但无法挽回,只能叫人看轻了自己。 况且…… 吕真阳微不可查的扫了眼四周天闕,並未有想像中异象发生,心头暗自鬆了一口气,瞪了郑如玉一眼。 什么玄都候选,不过道外散修的攀附之语罢了,竟是差点叫他唬住。 不然,怎不见玄都洞天大开接引之门,引领新修? 陈舟立在原地,面色如水。 听完万宪这一番话,他的唇角竟是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我若是不愿呢?” 万宪冷笑一声。 “那便是你死我活。” 话音落下。 陈舟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 他朝万宪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极为奇异的诚恳。 “道友果然性情中人,那便请了。” 只是没曾想到,眼下引来的竟是郑如玉的这位师兄。 一时间,他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默片刻。 陈舟心念一转,面上的笑意便也淡了淡。 他自家此番筑基意料之外地顺遂,那一缕昭华汰金真煞最终也不过用去了七成左右。照夜灯的灯芯之內,眼下尚有將近三成的余煞未曾使用。 若是此人当真有心交换,以上乘天罡的消息作价,些许外物罢了,倒也无足轻重。 况且看在郑如玉的面子上,此番他也不欲同这位吕师兄过分交恶。 念头一定,陈舟朝著吕真阳微微拱了拱手。 “吕道友。”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在下所获真煞,確是昭华汰金一缕。” “此煞乃日中天光经云雾灵机洗濯而成,属火属光,本质为上品。” “眼下在下合煞筑基之后,尚余三成未曾动用。” “道友若是当真有心,便请將你所知晓的天罡消息说与在下听。若是合適,便做交换。” 话音方落。 还未等吕真阳开口,那一边的万宪便已然是按捺不住了。 “小贼!” 他厉喝一声,步子又朝前踏出了半步。 “你偷盗在先,擅用为后,眼下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试问天下间,又哪有拿著主人的东西同主人交换的道理?” “况且此物关乎吕师兄未来道途,又岂是你轻飘飘一句交换便能带过的!” 话音里的火气几乎便要將整座院子都点燃。 郑如玉眉梢一挑,当即站了出来。 “你本事不济,取不得真煞,难道还要怪到陈道友头上?” 隱约里,她也猜到此人怕是和玄舟道友有些自家所不知的纠葛。 但那又如何? 灵材真煞生於天野,虽说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可断然无有先见到但本事不济却仍旧死死霸占的道理。 玄舟道友眼下既然能常人所不能,那便说明他本事高超,若是换了她来,定是心服口服的。 “郑道友。” 陈舟却是在这时开了口,伸手轻轻按在了郑如玉的肩上。 郑如玉一怔,转头看向他。 陈舟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却是转向了万宪的方向。 “道友。”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 “若是一切如你所言,那事已至此,怕是无法挽回了。” “只是事实怕也非你所言,不如…你看可还有迴转余地?” 话音落下。 万宪的眉梢便是微微一扬。 他原本见陈舟方才那般说话,心头还有几分不安。 可此刻见他这般示弱言语,登时便是心头一震,直以为陈舟怕了吕真阳的身份。 “迴转?” “阻道之仇,岂能轻饶?” “眼下趁著真煞尚未完全同你的道基相合,你自家剥离出来,还与我吕师兄。” “如此一来,还能饶你一命。” 院外一片寂静。 徐无疾站在一旁,原本那一份疑惑此刻已然彻底化作了凝重。 他是磐石渡的坊主,本不该在这等江湖恩怨里多置喙什么。可眼下这番场面已然是大大越过了坊市的规矩。 吕真阳的面色亦是沉了几分。 他原本想的是让万宪试探一番此人的底细,可这廝却是直接將话头逼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心头暗自一恼,可事已至此,再插手非但无法挽回,只能叫人看轻了自己。 况且…… 吕真阳微不可查的扫了眼四周天闕,並未有想像中异象发生,心头暗自鬆了一口气,瞪了郑如玉一眼。 什么玄都候选,不过道外散修的攀附之语罢了,竟是差点叫他唬住。 不然,怎不见玄都洞天大开接引之门,引领新修? 陈舟立在原地,面色如水。 听完万宪这一番话,他的唇角竟是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我若是不愿呢?” 万宪冷笑一声。 “那便是你死我活。” 话音落下。 陈舟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 他朝万宪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极为奇异的诚恳。 “道友果然性情中人,那便请了。” 只是没曾想到,眼下引来的竟是郑如玉的这位师兄。 一时间,他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默片刻。 陈舟心念一转,面上的笑意便也淡了淡。 他自家此番筑基意料之外地顺遂,那一缕昭华汰金真煞最终也不过用去了七成左右。照夜灯的灯芯之內,眼下尚有將近三成的余煞未曾使用。 若是此人当真有心交换,以上乘天罡的消息作价,些许外物罢了,倒也无足轻重。 况且看在郑如玉的面子上,此番他也不欲同这位吕师兄过分交恶。 念头一定,陈舟朝著吕真阳微微拱了拱手。 “吕道友。”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在下所获真煞,確是昭华汰金一缕。” “此煞乃日中天光经云雾灵机洗濯而成,属火属光,本质为上品。” “眼下在下合煞筑基之后,尚余三成未曾动用。” “道友若是当真有心,便请將你所知晓的天罡消息说与在下听。若是合適,便做交换。” 话音方落。 还未等吕真阳开口,那一边的万宪便已然是按捺不住了。 “小贼!” 他厉喝一声,步子又朝前踏出了半步。 “你偷盗在先,擅用为后,眼下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试问天下间,又哪有拿著主人的东西同主人交换的道理?” “况且此物关乎吕师兄未来道途,又岂是你轻飘飘一句交换便能带过的!” 话音里的火气几乎便要將整座院子都点燃。 郑如玉眉梢一挑,当即站了出来。 “你本事不济,取不得真煞,难道还要怪到陈道友头上?” 隱约里,她也猜到此人怕是和玄舟道友有些自家所不知的纠葛。 但那又如何? 灵材真煞生於天野,虽说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可断然无有先见到但本事不济却仍旧死死霸占的道理。 玄舟道友眼下既然能常人所不能,那便说明他本事高超,若是换了她来,定是心服口服的。 “郑道友。” 陈舟却是在这时开了口,伸手轻轻按在了郑如玉的肩上。 郑如玉一怔,转头看向他。 陈舟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却是转向了万宪的方向。 “道友。”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 “若是一切如你所言,那事已至此,怕是无法挽回了。” “只是事实怕也非你所言,不如…你看可还有迴转余地?” 话音落下。 万宪的眉梢便是微微一扬。 他原本见陈舟方才那般说话,心头还有几分不安。 可此刻见他这般示弱言语,登时便是心头一震,直以为陈舟怕了吕真阳的身份。 “迴转?” “阻道之仇,岂能轻饶?” “眼下趁著真煞尚未完全同你的道基相合,你自家剥离出来,还与我吕师兄。” “如此一来,还能饶你一命。” 院外一片寂静。 徐无疾站在一旁,原本那一份疑惑此刻已然彻底化作了凝重。 他是磐石渡的坊主,本不该在这等江湖恩怨里多置喙什么。可眼下这番场面已然是大大越过了坊市的规矩。 吕真阳的面色亦是沉了几分。 他原本想的是让万宪试探一番此人的底细,可这廝却是直接將话头逼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心头暗自一恼,可事已至此,再插手非但无法挽回,只能叫人看轻了自己。 况且…… 吕真阳微不可查的扫了眼四周天闕,並未有想像中异象发生,心头暗自鬆了一口气,瞪了郑如玉一眼。 什么玄都候选,不过道外散修的攀附之语罢了,竟是差点叫他唬住。 不然,怎不见玄都洞天大开接引之门,引领新修? 陈舟立在原地,面色如水。 听完万宪这一番话,他的唇角竟是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我若是不愿呢?” 万宪冷笑一声。 “那便是你死我活。” 话音落下。 陈舟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 他朝万宪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极为奇异的诚恳。 “道友果然性情中人,那便请了。” 只是彼时一心想到自家筑基將成,若是不来便罢。 来了,正当作为自己的试金石,一试道法锋芒。 只是没曾想到,眼下引来的竟是郑如玉的这位师兄。 一时间,他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默片刻。 陈舟心念一转,面上的笑意便也淡了淡。 他自家此番筑基意料之外地顺遂,那一缕昭华汰金真煞最终也不过用去了七成左右。照夜灯的灯芯之內,眼下尚有將近三成的余煞未曾使用。 若是此人当真有心交换,以上乘天罡的消息作价,些许外物罢了,倒也无足轻重。 况且看在郑如玉的面子上,此番他也不欲同这位吕师兄过分交恶。 念头一定,陈舟朝著吕真阳微微拱了拱手。 “吕道友。”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在下所获真煞,確是昭华汰金一缕。” “此煞乃日中天光经云雾灵机洗濯而成,属火属光,本质为上品。” “眼下在下合煞筑基之后,尚余三成未曾动用。” “道友若是当真有心,便请將你所知晓的天罡消息说与在下听。若是合適,便做交换。” 话音方落。 还未等吕真阳开口,那一边的万宪便已然是按捺不住了。 “小贼!” 他厉喝一声,步子又朝前踏出了半步。 “你偷盗在先,擅用为后,眼下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试问天下间,又哪有拿著主人的东西同主人交换的道理?” “况且此物关乎吕师兄未来道途,又岂是你轻飘飘一句交换便能带过的!” 话音里的火气几乎便要將整座院子都点燃。 郑如玉眉梢一挑,当即站了出来。 “你本事不济,取不得真煞,难道还要怪到陈道友头上?” 隱约里,她也猜到此人怕是和玄舟道友有些自家所不知的纠葛。 但那又如何? 灵材真煞生於天野,虽说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可断然无有先见到但本事不济却仍旧死死霸占的道理。 玄舟道友眼下既然能常人所不能,那便说明他本事高超,若是换了她来,定是心服口服的。 “郑道友。” 陈舟却是在这时开了口,伸手轻轻按在了郑如玉的肩上。 郑如玉一怔,转头看向他。 陈舟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却是转向了万宪的方向。 “道友。”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 “若是一切如你所言,那事已至此,怕是无法挽回了。” “只是事实怕也非你所言,不如…你看可还有迴转余地?” 话音落下。 万宪的眉梢便是微微一扬。 他原本见陈舟方才那般说话,心头还有几分不安。 可此刻见他这般示弱言语,登时便是心头一震,直以为陈舟怕了吕真阳的身份。 “迴转?” “阻道之仇,岂能轻饶?” “眼下趁著真煞尚未完全同你的道基相合,你自家剥离出来,还与我吕师兄。” “如此一来,还能饶你一命。” 院外一片寂静。 徐无疾站在一旁,原本那一份疑惑此刻已然彻底化作了凝重。 他是磐石渡的坊主,本不该在这等江湖恩怨里多置喙什么。可眼下这番场面已然是大大越过了坊市的规矩。 吕真阳的面色亦是沉了几分。 他原本想的是让万宪试探一番此人的底细,可这廝却是直接將话头逼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心头暗自一恼,可事已至此,再插手非但无法挽回,只能叫人看轻了自己。 况且…… 吕真阳微不可查的扫了眼四周天闕,並未有想像中异象发生,心头暗自鬆了一口气,瞪了郑如玉一眼。 什么玄都候选,不过道外散修的攀附之语罢了,竟是差点叫他唬住。 不然,怎不见玄都洞天大开接引之门,引领新修? 陈舟立在原地,面色如水。 听完万宪这一番话,他的唇角竟是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我若是不愿呢?” 万宪冷笑一声。 “那便是你死我活。” 话音落下。 陈舟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 他朝万宪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极为奇异的诚恳。 “道友果然性情中人,那便请了。” 只是没曾想到,眼下引来的竟是郑如玉的这位师兄。 一时间,他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默片刻。 陈舟心念一转,面上的笑意便也淡了淡。 他自家此番筑基意料之外地顺遂,那一缕昭华汰金真煞最终也不过用去了七成左右。照夜灯的灯芯之內,眼下尚有將近三成的余煞未曾使用。 若是此人当真有心交换,以上乘天罡的消息作价,些许外物罢了,倒也无足轻重。 况且看在郑如玉的面子上,此番他也不欲同这位吕师兄过分交恶。 念头一定,陈舟朝著吕真阳微微拱了拱手。 “吕道友。”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在下所获真煞,確是昭华汰金一缕。” “此煞乃日中天光经云雾灵机洗濯而成,属火属光,本质为上品。” “眼下在下合煞筑基之后,尚余三成未曾动用。” “道友若是当真有心,便请將你所知晓的天罡消息说与在下听。若是合適,便做交换。” 话音方落。 还未等吕真阳开口,那一边的万宪便已然是按捺不住了。 “小贼!” 他厉喝一声,步子又朝前踏出了半步。 “你偷盗在先,擅用为后,眼下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试问天下间,又哪有拿著主人的东西同主人交换的道理?” “况且此物关乎吕师兄未来道途,又岂是你轻飘飘一句交换便能带过的!” 话音里的火气几乎便要將整座院子都点燃。 郑如玉眉梢一挑,当即站了出来。 “你本事不济,取不得真煞,难道还要怪到陈道友头上?” 隱约里,她也猜到此人怕是和玄舟道友有些自家所不知的纠葛。 但那又如何? 灵材真煞生於天野,虽说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可断然无有先见到但本事不济却仍旧死死霸占的道理。 玄舟道友眼下既然能常人所不能,那便说明他本事高超,若是换了她来,定是心服口服的。 “郑道友。” 陈舟却是在这时开了口,伸手轻轻按在了郑如玉的肩上。 郑如玉一怔,转头看向他。 陈舟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却是转向了万宪的方向。 “道友。”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 “若是一切如你所言,那事已至此,怕是无法挽回了。” “只是事实怕也非你所言,不如…你看可还有迴转余地?” 话音落下。 万宪的眉梢便是微微一扬。 他原本见陈舟方才那般说话,心头还有几分不安。 可此刻见他这般示弱言语,登时便是心头一震,直以为陈舟怕了吕真阳的身份。 “迴转?” “阻道之仇,岂能轻饶?” “眼下趁著真煞尚未完全同你的道基相合,你自家剥离出来,还与我吕师兄。” “如此一来,还能饶你一命。” 院外一片寂静。 徐无疾站在一旁,原本那一份疑惑此刻已然彻底化作了凝重。 他是磐石渡的坊主,本不该在这等江湖恩怨里多置喙什么。可眼下这番场面已然是大大越过了坊市的规矩。 吕真阳的面色亦是沉了几分。 他原本想的是让万宪试探一番此人的底细,可这廝却是直接將话头逼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心头暗自一恼,可事已至此,再插手非但无法挽回,只能叫人看轻了自己。 况且…… 吕真阳微不可查的扫了眼四周天闕,並未有想像中异象发生,心头暗自鬆了一口气,瞪了郑如玉一眼。 什么玄都候选,不过道外散修的攀附之语罢了,竟是差点叫他唬住。 不然,怎不见玄都洞天大开接引之门,引领新修? 陈舟立在原地,面色如水。 听完万宪这一番话,他的唇角竟是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我若是不愿呢?” 万宪冷笑一声。 “那便是你死我活。” 话音落下。 陈舟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 他朝万宪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极为奇异的诚恳。 “道友果然性情中人,那便请了。” 最新章节《》剧情高能!快来! 只是没曾想到,眼下引来的竟是郑如玉的这位师兄。 一时间,他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默片刻。 陈舟心念一转,面上的笑意便也淡了淡。 他自家此番筑基意料之外地顺遂,那一缕昭华汰金真煞最终也不过用去了七成左右。照夜灯的灯芯之內,眼下尚有將近三成的余煞未曾使用。 若是此人当真有心交换,以上乘天罡的消息作价,些许外物罢了,倒也无足轻重。 况且看在郑如玉的面子上,此番他也不欲同这位吕师兄过分交恶。 念头一定,陈舟朝著吕真阳微微拱了拱手。 “吕道友。”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在下所获真煞,確是昭华汰金一缕。” “此煞乃日中天光经云雾灵机洗濯而成,属火属光,本质为上品。” “眼下在下合煞筑基之后,尚余三成未曾动用。” “道友若是当真有心,便请將你所知晓的天罡消息说与在下听。若是合適,便做交换。” 话音方落。 还未等吕真阳开口,那一边的万宪便已然是按捺不住了。 “小贼!” 他厉喝一声,步子又朝前踏出了半步。 “你偷盗在先,擅用为后,眼下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试问天下间,又哪有拿著主人的东西同主人交换的道理?” “况且此物关乎吕师兄未来道途,又岂是你轻飘飘一句交换便能带过的!” 话音里的火气几乎便要將整座院子都点燃。 郑如玉眉梢一挑,当即站了出来。 “你本事不济,取不得真煞,难道还要怪到陈道友头上?” 隱约里,她也猜到此人怕是和玄舟道友有些自家所不知的纠葛。 但那又如何? 灵材真煞生於天野,虽说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可断然无有先见到但本事不济却仍旧死死霸占的道理。 玄舟道友眼下既然能常人所不能,那便说明他本事高超,若是换了她来,定是心服口服的。 “郑道友。” 陈舟却是在这时开了口,伸手轻轻按在了郑如玉的肩上。 郑如玉一怔,转头看向他。 陈舟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却是转向了万宪的方向。 “道友。”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 “若是一切如你所言,那事已至此,怕是无法挽回了。” “只是事实怕也非你所言,不如…你看可还有迴转余地?” 话音落下。 万宪的眉梢便是微微一扬。 他原本见陈舟方才那般说话,心头还有几分不安。 可此刻见他这般示弱言语,登时便是心头一震,直以为陈舟怕了吕真阳的身份。 “迴转?” “阻道之仇,岂能轻饶?” “眼下趁著真煞尚未完全同你的道基相合,你自家剥离出来,还与我吕师兄。” “如此一来,还能饶你一命。” 院外一片寂静。 徐无疾站在一旁,原本那一份疑惑此刻已然彻底化作了凝重。 他是磐石渡的坊主,本不该在这等江湖恩怨里多置喙什么。可眼下这番场面已然是大大越过了坊市的规矩。 吕真阳的面色亦是沉了几分。 他原本想的是让万宪试探一番此人的底细,可这廝却是直接將话头逼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心头暗自一恼,可事已至此,再插手非但无法挽回,只能叫人看轻了自己。 况且…… 吕真阳微不可查的扫了眼四周天闕,並未有想像中异象发生,心头暗自鬆了一口气,瞪了郑如玉一眼。 什么玄都候选,不过道外散修的攀附之语罢了,竟是差点叫他唬住。 不然,怎不见玄都洞天大开接引之门,引领新修? 陈舟立在原地,面色如水。 听完万宪这一番话,他的唇角竟是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我若是不愿呢?” 万宪冷笑一声。 “那便是你死我活。” 话音落下。 陈舟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 他朝万宪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极为奇异的诚恳。 “道友果然性情中人,那便请了。” 只是没曾想到,眼下引来的竟是郑如玉的这位师兄。 一时间,他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默片刻。 陈舟心念一转,面上的笑意便也淡了淡。 他自家此番筑基意料之外地顺遂,那一缕昭华汰金真煞最终也不过用去了七成左右。照夜灯的灯芯之內,眼下尚有將近三成的余煞未曾使用。 若是此人当真有心交换,以上乘天罡的消息作价,些许外物罢了,倒也无足轻重。 况且看在郑如玉的面子上,此番他也不欲同这位吕师兄过分交恶。 念头一定,陈舟朝著吕真阳微微拱了拱手。 “吕道友。”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在下所获真煞,確是昭华汰金一缕。” “此煞乃日中天光经云雾灵机洗濯而成,属火属光,本质为上品。” “眼下在下合煞筑基之后,尚余三成未曾动用。” “道友若是当真有心,便请將你所知晓的天罡消息说与在下听。若是合適,便做交换。” 话音方落。 还未等吕真阳开口,那一边的万宪便已然是按捺不住了。 “小贼!” 他厉喝一声,步子又朝前踏出了半步。 “你偷盗在先,擅用为后,眼下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试问天下间,又哪有拿著主人的东西同主人交换的道理?” “况且此物关乎吕师兄未来道途,又岂是你轻飘飘一句交换便能带过的!” 话音里的火气几乎便要將整座院子都点燃。 郑如玉眉梢一挑,当即站了出来。 “你本事不济,取不得真煞,难道还要怪到陈道友头上?” 隱约里,她也猜到此人怕是和玄舟道友有些自家所不知的纠葛。 但那又如何? 灵材真煞生於天野,虽说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可断然无有先见到但本事不济却仍旧死死霸占的道理。 玄舟道友眼下既然能常人所不能,那便说明他本事高超,若是换了她来,定是心服口服的。 “郑道友。” 陈舟却是在这时开了口,伸手轻轻按在了郑如玉的肩上。 郑如玉一怔,转头看向他。 陈舟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却是转向了万宪的方向。 “道友。”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 “若是一切如你所言,那事已至此,怕是无法挽回了。” “只是事实怕也非你所言,不如…你看可还有迴转余地?” 话音落下。 万宪的眉梢便是微微一扬。 他原本见陈舟方才那般说话,心头还有几分不安。 可此刻见他这般示弱言语,登时便是心头一震,直以为陈舟怕了吕真阳的身份。 “迴转?” “阻道之仇,岂能轻饶?” “眼下趁著真煞尚未完全同你的道基相合,你自家剥离出来,还与我吕师兄。” “如此一来,还能饶你一命。” 院外一片寂静。 徐无疾站在一旁,原本那一份疑惑此刻已然彻底化作了凝重。 他是磐石渡的坊主,本不该在这等江湖恩怨里多置喙什么。可眼下这番场面已然是大大越过了坊市的规矩。 吕真阳的面色亦是沉了几分。 他原本想的是让万宪试探一番此人的底细,可这廝却是直接將话头逼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心头暗自一恼,可事已至此,再插手非但无法挽回,只能叫人看轻了自己。 况且…… 吕真阳微不可查的扫了眼四周天闕,並未有想像中异象发生,心头暗自鬆了一口气,瞪了郑如玉一眼。 什么玄都候选,不过道外散修的攀附之语罢了,竟是差点叫他唬住。 不然,怎不见玄都洞天大开接引之门,引领新修? 陈舟立在原地,面色如水。 听完万宪这一番话,他的唇角竟是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我若是不愿呢?” 万宪冷笑一声。 “那便是你死我活。” 话音落下。 陈舟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 他朝万宪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极为奇异的诚恳。 “道友果然性情中人,那便请了。” 喜欢仙侠小说小说?来发现更多精彩! 只是没曾想到,眼下引来的竟是郑如玉的这位师兄。 一时间,他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默片刻。 陈舟心念一转,面上的笑意便也淡了淡。 他自家此番筑基意料之外地顺遂,那一缕昭华汰金真煞最终也不过用去了七成左右。照夜灯的灯芯之內,眼下尚有將近三成的余煞未曾使用。 若是此人当真有心交换,以上乘天罡的消息作价,些许外物罢了,倒也无足轻重。 况且看在郑如玉的面子上,此番他也不欲同这位吕师兄过分交恶。 念头一定,陈舟朝著吕真阳微微拱了拱手。 “吕道友。”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在下所获真煞,確是昭华汰金一缕。” “此煞乃日中天光经云雾灵机洗濯而成,属火属光,本质为上品。” “眼下在下合煞筑基之后,尚余三成未曾动用。” “道友若是当真有心,便请將你所知晓的天罡消息说与在下听。若是合適,便做交换。” 话音方落。 还未等吕真阳开口,那一边的万宪便已然是按捺不住了。 “小贼!” 他厉喝一声,步子又朝前踏出了半步。 “你偷盗在先,擅用为后,眼下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试问天下间,又哪有拿著主人的东西同主人交换的道理?” “况且此物关乎吕师兄未来道途,又岂是你轻飘飘一句交换便能带过的!” 话音里的火气几乎便要將整座院子都点燃。 郑如玉眉梢一挑,当即站了出来。 “你本事不济,取不得真煞,难道还要怪到陈道友头上?” 隱约里,她也猜到此人怕是和玄舟道友有些自家所不知的纠葛。 但那又如何? 灵材真煞生於天野,虽说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可断然无有先见到但本事不济却仍旧死死霸占的道理。 玄舟道友眼下既然能常人所不能,那便说明他本事高超,若是换了她来,定是心服口服的。 “郑道友。” 陈舟却是在这时开了口,伸手轻轻按在了郑如玉的肩上。 郑如玉一怔,转头看向他。 陈舟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却是转向了万宪的方向。 “道友。”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 “若是一切如你所言,那事已至此,怕是无法挽回了。” “只是事实怕也非你所言,不如…你看可还有迴转余地?” 话音落下。 万宪的眉梢便是微微一扬。 他原本见陈舟方才那般说话,心头还有几分不安。 可此刻见他这般示弱言语,登时便是心头一震,直以为陈舟怕了吕真阳的身份。 “迴转?” “阻道之仇,岂能轻饶?” “眼下趁著真煞尚未完全同你的道基相合,你自家剥离出来,还与我吕师兄。” “如此一来,还能饶你一命。” 院外一片寂静。 徐无疾站在一旁,原本那一份疑惑此刻已然彻底化作了凝重。 他是磐石渡的坊主,本不该在这等江湖恩怨里多置喙什么。可眼下这番场面已然是大大越过了坊市的规矩。 吕真阳的面色亦是沉了几分。 他原本想的是让万宪试探一番此人的底细,可这廝却是直接將话头逼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心头暗自一恼,可事已至此,再插手非但无法挽回,只能叫人看轻了自己。 况且…… 吕真阳微不可查的扫了眼四周天闕,並未有想像中异象发生,心头暗自鬆了一口气,瞪了郑如玉一眼。 什么玄都候选,不过道外散修的攀附之语罢了,竟是差点叫他唬住。 不然,怎不见玄都洞天大开接引之门,引领新修? 陈舟立在原地,面色如水。 听完万宪这一番话,他的唇角竟是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我若是不愿呢?” 万宪冷笑一声。 “那便是你死我活。” 话音落下。 陈舟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 他朝万宪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极为奇异的诚恳。 “道友果然性情中人,那便请了。” 只是没曾想到,眼下引来的竟是郑如玉的这位师兄。 一时间,他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默片刻。 陈舟心念一转,面上的笑意便也淡了淡。 他自家此番筑基意料之外地顺遂,那一缕昭华汰金真煞最终也不过用去了七成左右。照夜灯的灯芯之內,眼下尚有將近三成的余煞未曾使用。 若是此人当真有心交换,以上乘天罡的消息作价,些许外物罢了,倒也无足轻重。 况且看在郑如玉的面子上,此番他也不欲同这位吕师兄过分交恶。 念头一定,陈舟朝著吕真阳微微拱了拱手。 “吕道友。”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在下所获真煞,確是昭华汰金一缕。” “此煞乃日中天光经云雾灵机洗濯而成,属火属光,本质为上品。” “眼下在下合煞筑基之后,尚余三成未曾动用。” “道友若是当真有心,便请將你所知晓的天罡消息说与在下听。若是合適,便做交换。” 话音方落。 还未等吕真阳开口,那一边的万宪便已然是按捺不住了。 “小贼!” 他厉喝一声,步子又朝前踏出了半步。 “你偷盗在先,擅用为后,眼下居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试问天下间,又哪有拿著主人的东西同主人交换的道理?” “况且此物关乎吕师兄未来道途,又岂是你轻飘飘一句交换便能带过的!” 话音里的火气几乎便要將整座院子都点燃。 郑如玉眉梢一挑,当即站了出来。 “你本事不济,取不得真煞,难道还要怪到陈道友头上?” 隱约里,她也猜到此人怕是和玄舟道友有些自家所不知的纠葛。 但那又如何? 灵材真煞生於天野,虽说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可断然无有先见到但本事不济却仍旧死死霸占的道理。 玄舟道友眼下既然能常人所不能,那便说明他本事高超,若是换了她来,定是心服口服的。 “郑道友。” 陈舟却是在这时开了口,伸手轻轻按在了郑如玉的肩上。 郑如玉一怔,转头看向他。 陈舟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却是转向了万宪的方向。 “道友。” 他的语气仍旧平和。 “若是一切如你所言,那事已至此,怕是无法挽回了。” “只是事实怕也非你所言,不如…你看可还有迴转余地?” 话音落下。 万宪的眉梢便是微微一扬。 他原本见陈舟方才那般说话,心头还有几分不安。 可此刻见他这般示弱言语,登时便是心头一震,直以为陈舟怕了吕真阳的身份。 “迴转?” “阻道之仇,岂能轻饶?” “眼下趁著真煞尚未完全同你的道基相合,你自家剥离出来,还与我吕师兄。” “如此一来,还能饶你一命。” 院外一片寂静。 徐无疾站在一旁,原本那一份疑惑此刻已然彻底化作了凝重。 他是磐石渡的坊主,本不该在这等江湖恩怨里多置喙什么。可眼下这番场面已然是大大越过了坊市的规矩。 吕真阳的面色亦是沉了几分。 他原本想的是让万宪试探一番此人的底细,可这廝却是直接將话头逼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心头暗自一恼,可事已至此,再插手非但无法挽回,只能叫人看轻了自己。 况且…… 吕真阳微不可查的扫了眼四周天闕,並未有想像中异象发生,心头暗自鬆了一口气,瞪了郑如玉一眼。 什么玄都候选,不过道外散修的攀附之语罢了,竟是差点叫他唬住。 不然,怎不见玄都洞天大开接引之门,引领新修? 陈舟立在原地,面色如水。 听完万宪这一番话,他的唇角竟是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我若是不愿呢?” 万宪冷笑一声。 “那便是你死我活。” 话音落下。 陈舟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 他朝万宪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极为奇异的诚恳。 “道友果然性情中人,那便请了。” 173、弟子陈舟,叩请入门 万宪听见陈舟这一声“请了”,眉梢微微一挑。 原本心头还存著几分忧虑,毕竟对方是上乘道基刚成的人物,纵使方成未稳,可这般身份即便是落到万象山的吕真阳身上,他也不得不掂量几分。 换做他万宪,就更是要慎重了。 原本他只是想装装样子,借著吕师兄威势,再趁其方成筑基、法力根基未稳的关头,逼对方自行剥离真煞便是。 可见陈舟毫不迟疑地应了一声“好”字,更不等自家开口便先下了战书—— 心头那一分犹疑便是瞬间烟消。 既是此人自己寻死,便怪不得他了。 “既如此!” 万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右手已然朝著腰间的储物袋按了过去。 “嗯?” 徐无疾的面色骤然一凝。 他原本立在陈舟身侧,一直未曾插话。 可见眼下这两人一言不合便要当场动手,身为坊主,他那份职责便不容再静观。 袖袍一挥,就见一道极为温润的灵光自其袖中悄然而出,朝著院外的那片空地骤然铺展而去。 徐无疾整个人也隨之往后退了数丈。 “二位稍安。” 空地之上,一层极淡的青色光幕隨著那一缕灵光的铺陈,从四周徐徐立了起来。光幕初时若有若无,可不过数息的光景,便已然彻底將那片空地与外界隔作了两处。 陈舟、万宪二人俱在光幕之內。 而徐无疾、郑如玉、吕真阳三人,则被尽数隔在了光幕之外。 “此间乃是往来修士落脚养息之地,不便斗法。二位若真是要分个高下,便由老朽代为布一场斗法之地。” “胜负生死,皆由二位自便。” 他並未说什么点到为止的客套话。 毕竟眼下这位万姓修士一开口便要人自毁根基、剥煞相还,如此结下的仇怨又岂是一句適可而止便能善了的? 此等时候说什么手下留情,非但是白费口舌,更也会得罪双方。 既是斗法,便让二人斗个明白。 场外诸事,自有他徐某人应对。 光幕立起的瞬间,万宪原本还往储物袋上按去的手骤然一顿。 他偏头朝徐无疾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前这位笑眯眯的坊主,修为远在他之上。若是此刻真箇同其对上,莫说他万宪了,便是再添上吕真阳一同上阵,不过也是於事无补罢了。 心头权衡了一瞬。 万宪冷哼一声,终是默许了这方光幕的存在。 左右光幕也並不偏袒哪一方,反倒是將他同那吕师兄的干係撇了个乾净。 胜,万宪独胜。 败,万宪独败。 万宪咽了咽口水,反倒觉得这般安排於自家更为稳妥。 吕真阳立在光幕之外,面色阴沉,却也未曾开口。 方才自家朝著天幕的方向悄悄扫过一眼,並未见所谓的“玄都接引”异象显化。他心底那一份因钟声九响而生的忌惮便也淡了几分。 什么玄都候选,怕是都只是这小子招摇撞骗,以图叫人抬眼高看的攀附之言罢了,差点便叫他给唬住了。 不然以玄都歷来的规矩,有门外新修以玄都法铸就上乘道基,洞天理应大开接引之门。 可眼下连一缕寻常异象都不曾显露,便是明摆著此人並无什么跟脚。 也就那郑如玉惯会装腔作势! 一念及此,吕真阳朝著郑如玉所在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郑如玉却没有回他,只是眸光紧紧地锁在光幕之內陈舟的身上。 光幕既立,院中再无旁人说话。 陈舟也不曾同万宪多言。 既然对方做出这般事,自然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心念一引,折柳无声出窍。 一道剑光自他袖中跃出,带著琉璃光色,倏忽斩落。 万宪见陈舟这般不言不语便是出手,心头一紧。 连忙引手往储物袋上一拍,伴著一声清鸣。 一柄通体幽绿的飞剑自他的储物袋中破空而出,迎击而上。 这飞剑唤作青冥煞水剑,乃是他早年机缘之下所得,歷经多年苦心祭炼。炼形两次,一十五道禁制加身,却也是符器之中的上品。 加之他自家所修的浊海腐潮煞虽只是下乘一等,可在同类下乘煞气当中也属佼佼者。以此煞合炼而成的法力入剑,更添几分腐蚀毒性。 寻常修士挨上一剑,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护体灵光乃至一身法器都要被这煞水腐蚀个通透。 数年间落在此剑下的同道、劫修,也不在少数了。 放出飞剑后,万宪心头略略一定。 他自家练剑小半辈子,寻常散修的护体灵光、法术被这剑光一斩便破。可眼下对上一个刚铸就道基的小子,他也不敢有半分小瞧。 毕竟对方是以上品真煞筑基,根基深厚,定然有几分看家的手段。 可越是如此,他便越要一鼓作气,速战速决。 不让对方有任何施展手段的机会。 与此同时,万宪心头更是隱隱泛起几分兴奋。 似这般铸就上乘道基的人物,往日里同他之间何止云泥之別? 便是他从今往后再修上个百八十年,怕也是望尘莫及。 可眼下,此人就要被自家斩於剑下了。 扼杀天才的激动在他心头悄然涌起,连带著催动青冥煞水剑的那一缕法念都不免多添了几分杀意。 既然动手,便要做绝。 无论是对自家,还是对日后重新討回吕师兄欢心,此番都得给这个陈舟一个彻彻底底的结果。 万宪冷笑一声。 剑身一震。 青冥煞水剑应念而动,化作一道幽绿色的流光,转瞬间已然洞射至陈舟身前三丈方圆。 剑光所过之处,一缕缕极为细密的黑色煞水从剑身之上溢出,在空气当中腐蚀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痕跡。 陈舟立在原地,心念引动。 法力一催,折柳的剑光骤然一盛。 剑身表层赤光流转,剑芯却泛著一种极为纯粹的透亮。仿佛有一点极亮的天光被封在了剑身的最深处,隨著剑光的起落悄然吐纳。 两道剑光在空中撞在一起,可在这一交之下。 万宪面上那一份势在必得的冷笑骤然凝固。 便见那青冥煞水剑上的剑光倏忽间暗淡了下去。 那几道盘旋於剑身的黑色水纹在折柳剑光的冲刷下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清泉涤过一般,迅速地淡化、消散。 万宪的面色登时变了,可还不待他有所反应,折柳的剑光便已经顺势一转,朝著他那青冥煞水剑的剑脊之上直挥而下。 “当——” 一声极为清脆的断裂之响过后,万宪引以为傲的飞剑竟是就这般被折柳一斩两断。 “我的剑!” 万宪的瞳孔一缩,心神摇晃,整个人在原地踉蹌了半步。 此飞剑乃是他多年心血所在,况且对他这般以外物为主要杀伐手段的修士而言,飞剑一断,不仅仅是损失一件宝贝那般简单,而是已然失去了最为仰仗的杀伐手段。 可眼下又容不得他有半点回神的机会! 就见折柳剑光一转,已然朝著他的胸口再度直洞而来。 万宪心头大骇,连忙唤出一件符器来拦。 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小盾倏然飞出,法力催动之下,飞快变大,化作一堵坚壁拦在身前。 眼下这面盾乃是他前不久重金购买的符器,品第虽不如青冥煞水剑那般高,可胜在防御扎实。 可陈舟手中的折柳也不是什么寻常之物。 剑光一转,铜铁交戈声轰然响起,大盾摇晃,灵光闪烁。 万宪心头大骇,这等凶厉的剑光…… 难不成此人是专修剑诀的剑修不成?! 光幕之外。 吕真阳此刻的面色已然彻底白了。 他虽然也是万象山世家嫡系,可炼的不过是一身玄光与几道法诀。论起斗法的手段,还真不一定就能胜过眼下的万宪。 下乘道基也是筑基,炼炁同筑基之间又岂是什么轻飘飘的差別? 可正因为如此,此刻眼见万宪在陈舟面前连一剑都接不住,心头的惊骇便远比身边任何人都要深切。 筑基一重,炼形两次一十五道禁制的本命飞剑,外加一件青铜盾符器…… 对上那小子,居然连片刻都撑不住,便要倒下阵来…… 这算什么? 一念至此,吕真阳的心头便是猛地一沉。 后悔。 从未有过如此深切的后悔。 早知如此,他先前就不该同这人一般见识。既然对方已然用上品真煞筑了基,那便当先前自家那番寻煞的念头不曾有过便是。 回头结个善缘,彼此各走各道,又有何不可? 眼下却是好了。 不仅得罪了这么个上乘道基的修士,更是连自家的体面都要搭进去。 可若是任由他这般下去的话,万宪死了自家绝对也逃不了好。 “道友手下留情!” 陈舟剑光微微一顿。 光幕之內,折柳的剑势骤然放缓了几分。万宪趁著这一顿,连忙將那面已然摇摇欲坠的青铜小盾死死地握在手中,大口喘著粗气。 吕真阳见陈舟似有听劝之意,心头一松,更多话语如同连珠般接连而出: “在下万象山,吕真阳,家师乃是万象山紫府真人——鹤阳真人。” “师伯一列之上,更有两位金丹真君存世,还望道友三思!” 光幕之內的陈舟仍旧立於原地,不曾有半分开口的意思,不过远处的折柳剑光却是又缓了几分。 苦苦支撑的万宪见这剑光又是一缓,长长地送了口气。 吕真阳立於光幕之外,同样放鬆了些许。 郑如玉立在光幕外,暗暗嘆了一声。 这般结果倒也不是不可接受,至少先前那一场逼人剥煞的恶念算是消弭了,玄舟道友也不曾在筑基初成的当口同人真箇结下死仇。 只是…… “又让吕真阳这廝逃过一劫了。” 她心头暗自冷笑了一声,正欲开口打个圆场,促成此事。 却未曾想到,陈舟微微侧身一转,自袖中取出了盏照夜灯。 张口微微一吐,內里那缕被封存真煞便是应念而动。 光幕之外的吕真阳见状,瞳孔兀自坍缩。 “那是!” 便见那灯盏之上,一道极为纯粹的琉璃色火光自灯芯之中呼啸而出。 火焰初时不过豆粒大小。 可一经出灯便骤然膨胀,转瞬之间化作一条光焰晕晕的长龙,昂首摆尾,朝著不远处那仍旧惊魂未定的万宪倏然扑去。 原本挡在在万宪身前的那道青铜铁壁在火龙的逼近下,仿佛遇上了天敌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 “不——!” 万宪的瞳孔骤然放大。 可他还来不及再做更多的动作,那条火龙便已然自他的胸口洞穿而过。 火焰所过之处,万宪整个人瞬间便被那道琉璃色的烈焰尽数包裹。护体灵符、青铜小盾、储物袋……诸般外物在那道火焰当中支撑了不过半个呼吸,便骤然崩溃。 待到陈舟將手中的灯盏微微一收。 原本站在空地上的万宪整个人尽数化作了一小撮灰白的灰烬,在那道光幕內的微风里悄然散去。 自起意至殞命,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光幕之內,唯有陈舟一人依旧孑然而立。 袍袖微动,袍上纤尘未染。 光幕之外。 吕真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胸腔里的那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真炁在袖袍下隱隱涌动。 郑如玉此刻就站在他不远处,见得他这般作態,不由得缓缓抬手,以袖掩唇。 唇角压不住的笑意从袖底悄然漏了出来。 待到那一缕轻笑出口时,已然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嘲意。 “吕师兄。” 她侧头看向吕真阳,一片真心。 “需知玄舟道友却也是道心坚定之辈,师兄可要想清楚了再开口。” 吕真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羞愤与恼怒。 大吸了几口气,又深深看了陈舟一眼,仿佛是要將他的面容死死记在脑海里。 继而压抑住气性,朝著內里的人影拱手道: “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言语中那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却是分明,显然是眼下不甘受此折辱,可摄於实力,便也只能先將陈舟的名號记下,日后再寻机会慢慢计较。 陈舟听罢一笑,並未作答。 只是將那盏照夜灯重新收入了袖中。 袖口微微一合,灯盏便再不见踪影。 本是想同那吕真阳道上一句话,问问他可否算得道心坚定,却冷不丁面色一动。 就在冥冥中,察觉到似有一种极为莫名的感觉牵引著他的灵觉朝著天穹的方向伸展了过去。 陈舟微微怔了片刻,旋即仰首。 便在这一抬眼的瞬间—— 异象,忽生焉。 …… 就在陈舟抬头仰望的一剎那。 场中另外三人,亦是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股非同一般的气机自九天之外徐徐下沉。 如是,郑如玉、吕真阳、徐无疾,齐齐抬头。 四道目光著落处,但见万里晴空之上,原本湛蓝如洗的天幕骤然泛起了一层极为细密的金色涟漪。 涟漪徐徐一盪。 便如同有一只无形大手,將那一层看似无边无际的天幕徐徐揭开了一角。 天幕之下,无数道瑞靄自那一角金光內倾泻而出。 瑞靄之中,隱约可见楼台殿闕错落有致,飞檐斗拱朱栏玉砌。琼楼玉宇间,更有数十道珍奇瑞兽在楼宇上空盘旋往復,鸣啼悠远,竟是穿透了万里云海,丝丝缕缕地落入了磐石渡西侧崖林中。 而在那一片瑞靄的最深处,一座通体以青玉雕就的巨大牌楼,徐徐显现。 牌楼的立柱上云纹流光,在瑞靄流转间泛著若隱若现的光华,其上则是悬著一方玄色匾额,以古篆雕著两个道韵悠远的大字—— 玄都。 “这……” 吕真阳的瞳孔放大。 他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没能站稳。 方才还在庆幸,这小子幸亏非是真的玄都门人,不然此时自己绝对扭头就走,再不多言半分。 可此刻这座悬於万里云海之上的青玉牌楼,那上面的玄都两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他方才那一份自作聪明之上。 徐无疾亦是在同一时间,面色大变。 作为磐石渡的坊主,他见过的风浪不算少,往来不少都是筑基同道,便是紫府上修也不少见过。 可像此时这般如此赫然显圣玄都洞天大开光景…… 他这辈子也不过是在典籍上读到过寥寥数笔罢了。 “玄都洞天……” 老坊主的唇间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旋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著那一方悬於九天上的玄都牌楼所在方向,极为郑重地躬身一礼。 郑如玉亦是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连日里积压在心头的那一丝隱约心虚,在这一刻被尽数扫空。 玄舟道友,果然不曾欺我。 他便是玄都的人! 都无需任何人再开口分说什么了,在场的三人,都已然清清楚楚地知晓此般情景意味著什么。 玄都洞天既出。 却是又有人要拜入这般九道法脉当中了。 万里云海上,有一道苍老身影徐徐自那一片瑞靄之中行了出来。 乍一眼望去,仿若一位凡俗山间的老道士漫步而出,同那一方九天之上的辽阔牌楼反倒形成了几分极为奇异的反差。 陈舟肃立当下,微微仰首,目光锁住那一道自瑞靄中行出的身影。 那人亦是俯首而下,目光落在了陈舟的身上。 赫然一笑,朗朗开口。 “玄都法旨在此。” 四字落下。 院外徐无疾连忙再次躬身。 吕真阳胸腔中的那一口气几乎要憋不住,却又不敢喘得太过响亮,只能將头垂得极低。 郑如玉则是极为郑重地朝著九天的方向微微一福。 “兹有南荒修士陈舟——” “承许氏无衣之引荐,以一缕昭华汰金真煞入道,铸就上乘道基。” “观其心志坚纯,品行无亏;察其根骨深厚,慧根通明;审其道缘至此,机缘已足。” “合当入我玄都,承我道法脉,参无上玄门。” “自此,列名玄都名录,授玉清门户,掌清虚门籍。” “钦此。” 声音一字一句落下。 磐石渡眼下万千修士清清楚楚地听到这般声音,尽皆寂然无声。 法旨宣读完毕,便见那道人抬手朝著陈舟虚虚一引。 一点极为明亮的玄色光华倏然飞出,划过万里长空,朝著陈舟眉心的方向笔直落下。 光华入体。 陈舟只觉眉心一暖。 紧跟著,一道极为玄奥的印记便在他的识海最深处悄然烙下。 那印记並无具体形貌。 却又似是一方门户,又似是一纸契约,又似是一缕极为温润的道意。 种种意象在那印记之中一一流转,又一一归於沉寂。 陈舟的心神一震,遂也轻出了一口气。 终於,是走到这一步了。 旋即朝著九天之上那道清癯身影,极为郑重地稽首一礼。 “弟子陈舟,领命。” 话音方落,那道身影微微頷首。 隨后也不欲多言的样子,身形一转,重新没入了瑞靄深处。 华光一荡漾,就见那一方青玉牌楼、那数十道瑞兽之影,那无数琼楼玉宇,尽数自天幕之上徐徐退去。 云海收,金光散。 待到最后一缕金光散尽之时,天幕重归湛蓝如洗。 晴空万里,纤云不染。 方才那般惊天动地的异象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只是隔著光幕的四人皆清清楚楚地知道,此番异象虽已消散,可却是真真切切的发生过。 並且自此刻起,陈舟的身份也再不是什么道外散修了。 院外空地,一时间寂静无声。 徐无疾布下的那道青色光幕,在玄都异象散去的一瞬间,便也被他极为识趣地收了起来。 院內院外,再无阻隔。 郑如玉首先回过神来,动念將方才那一阵玄都洞天下微微紊乱的气息理了理,眸光重新落在陈舟的身上。 心里却是道,先前陈舟从未明言过自家的姓名。 自当初龙蛇山外偶遇时,便只以玄舟二字相称。她虽然心头隱约觉得此名有几分古怪,却也从未真的深究过。 直至方才玄都法旨落下,方才真切地知晓了他的名姓。 原来是陈舟,玄都陈舟! 郑如玉心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继而侧头朝著吕真阳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讥讽之意不言而喻。 “吕师兄。” “现下,你可是认清这位道友的身份了?” 神情莞尔,玩味之色毫不掩饰。 “玄都,陈舟。” 四个字一字一顿。 吕真阳听见这两声,整张面色已然从青色转成了红色。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方才万宪当场焚毁的那一幕仍旧历歷在目,眼下再听郑如玉这般阴阳,心头的滋味更是难言。 可无论再如何难堪,当著一位玄都新晋弟子的面,他连半分的反驳都不敢再提。 几多思绪反转后,吕真阳朝著陈舟躬身一礼。 “在下先前多有冒犯,此番…此番当真是天大的误会。” “万宪其人胆大妄为,所为皆是他一人擅自之举,合该遭此劫数。” “师兄方成筑基,想必多有要事,在下便不多打扰。” “告辞!” 吕真阳说罢。 不等陈舟开口,便以一个极快的姿態转身离去。 那姿態之仓皇,较之方才风风火火赶来时,可谓天渊之別。 郑如玉看著那道赤色遁光远去的方向,忍不住再度轻笑出声。 心头那一份积压许久的愤懣,终是隨著吕真阳那一道狼狈远去的遁光,尽数化作了烟。 这一边的徐无疾。 此刻的面色已然是红光满面。 他原本还以为今日不过是寻一位上乘道基的修士结个善缘,没成想竟是亲眼见证了玄都收徒的异象。 此事若是传出磐石渡,自家这方南荒偏僻的小坊市,便是要立刻身价倍增。 日后再有修士往来南荒,提及筑基之地,头一个想到的怕便是磐石渡了。 老坊主心头一阵激动,几乎是连连搓手。 只是在这一份激动之下,他心头也有几分极为明晰的计较。 眼前这位陈舟身份非同一般,先前他所言邀请其吃酒的话头,此刻莫说是再提,便是动一下那个念头,他都嫌自家唐突。 徐无疾连忙敛了面上那一份兴奋,朝著陈舟极为郑重地拱了拱手。 “道友既然事务已了,老朽便不在此多扰。” “往后若是道友在磐石渡有任何差遣,但请遣人传个话便是,老朽万死不辞。” 说罢这些,徐无疾极为识趣地朝陈舟又拱了拱手,化作一道遁光,朝著坊市中央的方向远去。 自此,原理院外便也只余下陈舟与郑如玉二人。 “玄都陈道友。” 没了外人,她的语气便也欢快许多,不见方才冷厉。 “还是要恭喜道友,得入玄都,从此往后非是一般了。” 说话间,郑如玉又顿了片刻,唇角弯了弯,多了几分难得的俏皮。 “往后可別入了上宗,就忘了我这般道友。” 陈舟闻言一笑。 “道友这是打趣在下了。” “此番多亏了郑道友的照拂,在下铭记於心。” “他日若有机缘,必当报答。” 郑如玉心头生笑,自己果然不曾看错人。 心念到陈舟方才攻城筑基,定有诸事忙碌,便也不多打扰。 身形一转,脚下同样升起一道遁光,朝著静云小筑的方向悠悠离去。 陈舟立於院门前,目光朝著那道远去的遁光停留了片刻。 方才那一番纠葛,他其实並未真的放在心上。 万宪不过是蚍蜉撼树,自家那一记火龙便已是他应得的结果,能在临死之际得见心心念念的真煞,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愿。 而吕真阳此人他知晓不多,却也不知往后是否还会生出纠葛,不过不管后续如何,今日却也不能太过杀伐果断。 毕竟郑如玉在此,毕竟其人是万象山的弟子…… “这倒便也是身入宗门里的约束了,规矩在此,容不得往日任性,有舍有得……” 念头一定,陈舟便也不再多想。 徐徐收回目光,独自一人转身入了院。 陈舟缓步行至院中那张石几旁,重新激活了院子里的阵法,隨即在一旁坐定。 眸光徐徐闭合。 识海最深处,方才那一道自玄都法旨中落下的玄色印记,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正中央。 一缕缕温润道意由內而外散开,將整片识海都染成了一种极为澄澈的底色。 陈舟的灵觉徐徐凑近。 那一道印记便如同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骤然一展。 须臾间,已然是化作了一方极为宏伟的门户,悬立在识海的正中央。 与方才天幕之上所见的那一方青玉牌楼一般无二。 只是较之那一方悬於万里云海上的辽阔牌楼,此刻在他识海中显化的这一方门户反倒多了几分更为精致玄妙的意味。 陈舟凝神望向那道门户。 心头万千思绪翻涌。 自尘世中偶然得法,懵懵懂懂地踏上修行之路。 而后往龙蛇山、水元洞天、南荒、雾谷…… 一路走来,艰险几何,机缘几何,回首之间竟已如烟。 心头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而出,可话语到了嘴边,却又只做驀然一笑。 整理灵台,保持清明,陈舟缓缓地朝著识海之中那一方青玉门户稽首一礼。 “稽首玄门,开此天关。” “一念通玄,万象归元。” “弟子陈舟,叩请入门。” 174、上玄都,录真名 喜欢仙侠小说小说?来发现更多精彩! 磐石渡南侧,青鹿崖的驻所当中。 苏明微立在案前,姣好的面容上些许回味笑容戛然而止。 目光著落,便见九天之外一方青玉楼牌挺立靄靄云层当中。 玄都! 方才那般仙音法旨一字一句落下时,整个磐石渡里的修士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般诵念。 苏明微同样在此列,可与那些那些两眼茫然只觉不明觉厉的旁修不同,这般字跡於她而言仿佛每一个字都有千斤之重,一字一句砸在她的胸口。 玄都陈舟…… 实在是叫人太过意外,那野道人竟然未曾说谎,当真是玄都门人。 本来她先前还念著吕师兄得了这一份情报,往后以上品真煞筑基,便是欠了她苏明微一个天大的人情。 往后若是能藉此机缘攀上万象山世家一脉,她这一生的道途怕是都要因此而不一样了。 可眼下不过区区一日的功夫,那先前叫自己打为野修之人便堂堂正正地铸就了上乘道基,更是引来玄都洞天的异象…… 一时间,苏明微心头情绪翻涌,几成浪潮。 倒也並非是后悔將此事传讯给了吕真阳,而是有些暗暗懊恼自家没能早几日得知这一份消息。 若是能早两日,又岂会是眼下这般局面? 不过除了这般讶然以及隱隱约约不可言喻的嫉妒情绪之外,苏明微倒是並无其他的担心。 其缘由无外乎她先前同吕真阳传讯时並未留有字跡,而是只以一道法念相传。 如此一来,只要吕真阳不说,其他人便是再过怀疑却也拿不出自己透露此般消息的证据。 至於吕真阳,以她对他的了解而言,那般出身所养出来的骄傲下,断然没有向別人低头的道理。 更別说,是以那般求饶的姿態將自己供出来了。 “只是……” “往后想要再攀附上这位吕师兄,怕也是不大可能了。” 苏明微脸上闪过一丝可惜,並未对自己的所行所为生出一丝一毫的后悔愧疚。 只也在心里生出百般不解,暗暗恼怒: “你怎么就真是玄都门人呢……” …… 同一间驻所內,后面的一间偏房。 窗欞紧闭,周小满正被自家师姐以静心的名义关在房中。 苏明微不愿再听她在耳边聒噪那些软弱而虚偽的道理,便索性將她关在了此处。 眼下周小满立在窗前,手指扣在半开的窗缝,一双眸子正透过那一道窄窄的缝隙朝外望去。 “那是……玄都!” 简单二字映入眼帘,所带来的惊奇骇然却是叫人难以言喻。 玄舟道友…… 那位在听涛院中只有两面之缘、话语不多且眉目清正的玄舟道友,他真的是玄都弟子。 周小满双眼亮起,旋即心底升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与欢喜。 並非是因为自家往后可以攀附上什么玄都的背景,她周小满自知没有那般福缘,也不敢有那般念头。 反倒是有一种自己心中所坚持的事得到了印证,相信没有错付的满足感。 相较於这些,陈舟的身份在她眼中便也没有更多的意味,只剩下了为这位师兄的诚恳嘱咐。 莞尔一笑,后退几步朝著九天上青玉牌楼所在的方向徐徐拜了下去。 “愿…愿师兄往后道途,一路顺遂。” 周小满低声念了一句。 …… 南荒大泽深处。 诸多雄壮的力士依旧在不知疲倦的忙碌,庞大的宫闕骨架延展在水泽之上。 虽未成形,可气势以生。 深处宫殿內里,丘道人的身形早已消失。 说是什么要去海外走一遭,拜访拜访几位外道的散人,同他们取取经。 毕竟他丘道人行的是道法正途,实在对那般器修之法不曾有半点涉猎,可谁叫他那不成器的弟子入了此道呢? 没办法,只能走上一遭了。 眼下独自静坐的许无衣自香几上取了壶,將自己面前的杯子填满。 正当时,忽而眉头一簇,抬眸望向磐石渡所在方向看去,目光穿透了千里大泽之上的层层云气,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一方在瑞靄之中徐徐退去的青玉牌楼。 “倒是比我想的快上很多。” 许无衣唇角微弯,徐徐点了点头。 旋即將手中茶壶轻轻往桌案上一搁,身形在原地悄然一转。 整个人便如同一缕被风拂去的烟,消散无踪。 唯见识海最深处的那一扇门户,在他稽首三拜之后,门楣上悬著的玄色匾额骤然迸出一道极为明澈的光华,隨后沿著门扉的缝隙自內而外缓缓漫溢。 紧跟著—— 门扉发出了一声极为悠远的轰鸣,两扇厚重的青玉门扉沿著门轴缓缓朝两侧徐徐张开。 陈舟並未移动半分。 可他能清清楚楚地察觉到,自家的灵觉在这一刻被一股极为温润的道意骤然牵引,徐徐向前。 灵觉超拔,元神离壳。 他的身形仍旧在精舍中的石凳上端坐如常,可心神却已然自肉身之內悄然抽离。 不过一息的光景。 眼前的景象骤变。 待到陈舟再度回过神来时,他已然立於一方极为辽阔的天地內里。 …… 脚下並非是凡世的泥土。 而是一块又一块温润如玉的青色砖石。 陈舟抬眸望去。 天上並无日无月星光轮转,可那一片天光却明澈如玉,不知是从何处而来,又照向何方。 远处,青山如黛,云海低垂。 云下隱隱可见数十座悬於半空的宫闕楼台,楼台与楼台之间並无桥樑相连,各自独立悬於云中,仿佛一座座被某种无形之力托起的岛屿。 半空之中,不时有数道鹤影自某一座楼台之间掠过。鹤唳悠远,在整座洞天之中迴荡不散。 陈舟立於青玉砖之上,袍袖微动。 目之所及,不见一人。 他静立了片刻,方才將心头那一份初入玄门的震动徐徐按了下去。 “这便是玄都了?倒是一片仙家盛景,不復所期。” 话音方落,陈舟微微低眸。 这才注意到自家脚下立足之处並非是一块寻常的青玉砖,而是一方圆台。 直径约莫三丈方圆,中央以古篆雕刻著接引二字。 陈舟心头略一思量,便也不难理解这二字意思,想来应是玄都新入门弟子初次进入此般洞天所待之地。 而既有接引台,那想来便也应该有接引的人物才是。 念头方一转过,便听远处云海当中一道极为清亮的鹤唳悠悠传来。 陈舟抬眸望去。 但见一道童子身影乘著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自其间徐徐掠来。 那童子看著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眉目清秀,一身浅青色的道袍,袖口处绣著一缕极细的云纹。 仙鹤稳稳地落在了圆台之前的青玉砖上。 童子自鹤背之上跃下,极为规矩地朝著陈舟稽首一礼。 “师兄有礼。” “小童玉童,奉命前来接引师兄。” 陈舟微微頷首,也还了一礼。 “有劳。” 他目光朝四周那一片空旷冷清的洞天扫了一眼,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嘴。。 “可是只有玉童师弟一人?” 玉童闻言,眸子弯了弯,露出一缕极淡的笑意。 “师兄初入门,自然是小童一人接引。” 他说话的语气不疾不徐,带著几分难得的老成,却又不脱一份童子特有的清亮。 陈舟一笑,倒也未曾多问。 玉童抬手朝著身后那只仙鹤比了比。 “都录院尚在此般天闕之外,师兄可愿同小童一道前去?” 陈舟頷首。 “师兄请。” “不过玄都洞天內里,非金丹以上道行者不能御器飞遁。” 似也怕陈舟误会,小童多解释一句。 “这乃是洞天当中的规矩,说是此间气机有异,不类於外,只有金丹真人方才能以丹力升悬於天。” 陈舟面上頷首装作听从的样子,私下里则是暗暗一引遁光。 却见往日无往而不利的法门此刻里居然毫无半点动静,莫说是引虹飞天了,便是连些微灵光都不曾生出。 心中暗道洞天玄奇,便也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不再尝试。 而那小童似也见惯了像他这样的举动,脸上笑笑,权当没看见。 旋即抬手朝鹤背一引,那只仙鹤极为通灵地將翅膀一展,朝著圆台低身下伏。 两人一前一后跃上鹤背。 鹤翅一振,便朝著远处云海低垂的那一片宫闕楼台的方向徐徐掠去。 一路穿云拂雾,陈舟目光朝著沿途所掠过的那些悬於半空的宫闕楼台一一望去。 楼台上並无人影,只在檐角之上悬著的一盏盏古朴灯笼在云气之间明灭不定。 玉童似也看出了他心头的疑惑,侧头朝他介绍道: “师兄既是初入玄都,小童便同师兄略说一说这洞天的格局。” “自大老爷开闢这般洞天时起,便是將其上下分作了九重。” 他伸手朝最外围的云海一指。 “先前我等所在便是下三重,也是为弟子起居之所,师兄往后的洞府便会立在这一带。” 接招又朝两人眼下行去的中段云层一指。 “中间三重为藏经、都讲、炼器、都录诸院所在,门人往来问道、取经、领取资粮,皆在此处。” 如此说著,这小童收了先前隨意姿態,將五指展开併拢,以掌心指向最后那一片云海最深处的极光色里。 陈舟见状也多了几分慎重,目光顺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而最上的三重……” 玉童的语气自然而然地放轻了几分。 “乃是门中诸多金丹真人、元神真君闭关清修之所。非受邀,门中弟子不得踏入。” 陈舟微微頷首,將这一番话默默记在了心头。 初来乍到,这些规矩自是要了解的。 “我们眼下要去的地界,便是中三重,要先去寻李师叔为你登籍录名。” 玉童笑著同他分说眼下所行的目的,陈舟对此不甚明了,自是听他安排。 只是心头有个疑惑,却是不吐不快。 “玉童师弟。” “玄都里平常便是这般冷清吗?” 话音落下。 玉童闻言,侧头朝他看了一眼,眸光里多了几分极为难得的好奇。 往常新入门的师兄虽然大多都有此般疑惑,可却也从来没人像是这位陈师兄一般当场问出,却是叫他一时有些没想到了。 好一会儿,他才笑著答道: “非是冷清,只是师兄们大多不在洞天之中。” 陈舟眉梢微微一挑,投来疑惑目光。 “玄都不要求门人弟子长驻洞天,而是多半散於四野,或立道场於名山福地,或游歷於九州四海。平日里诸般事宜皆以一点灵觉留在洞天中料理便可,真身並不常驻。” “是以洞天虽大,常见之人反倒稀少。” 如此一番描述,便也是叫陈舟心头的疑惑顿消。 心头暗暗想到此般门规做派,较之他此前所听闻的其他宗门截然不同。 便是诸如世间其他上宗,却也大多是大开大合,门人如云。且门规森严,事事都要在宗门之內应对。 可眼下玄都的此般做法,说是一道之宗门,可在陈舟眼中倒也更有几分像是个鬆散的同道联盟了。 以一座洞天为门楣,以一纸道法为纽带。真身各行其是,灵觉以应门务。 有事则聚,无事则散,无有纠葛牵掛,倒是快活多了。 “如此说来,常年在此洞天之中的,又有几人?” 玉童朝著远处那些空悬的宫闕想了想。 “大抵是些掌门规之老辈、讲经之道师……乃至我等这般小童。”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 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哦,还有师兄您。” “师兄已是近十年来头一个新晋弟子了。” 话音落下。 陈舟一怔,十年只一人。 先前未入门时,便从种种途径中听闻玄都择徒极严,可自家修行玄都法虽有阻碍,可也说不上是什么天大难关。 以己度人,便觉纵然再过艰难,入门者应也不在少数才是。 可却是未曾想到,整整十年的光景里,玄都洞天所接引的新晋门人,竟然只有他一个? 陈舟眼中讶异一闪而过,隱隱中对於自家眼下所取得的成就模模糊糊有了个確切的概念了。 原来,自己竟已是这般厉害了! 就在他心头思绪发散之时,鹤翅微微一振,衝过了下三重天与中三重的分界。 云气在鹤身四周徐徐散开,一座极为古朴的殿宇在云海当中徐徐显露。殿宇的四角悬著四盏通体作玄青之色的灯笼,每一盏灯笼之上都刻著极细的古篆道纹。 当中悬一牌匾,却是都录院到了。 飞鹤稳稳地落在了殿门前的一方石阶,玉童跃下鹤背,侧身朝陈舟一引。 “师兄请。” 陈舟微微頷首,隨之跃下。 院门虚掩。 玉童上前一步,將那道掩著的木门轻轻地推开。 入眼是一方小院。 院中並植了两株苍松,松下立著一张石案。石案之旁的太师椅上,一位白须老道正伏案而睡,鼾声绵长。 玉童上前一步。 “李师叔。” 晃了晃那道人臂膀。 “有新师兄入门登籍。” 老道闻声,从椅子上一下子惊起。 揉了揉眼睛,先是一脸茫然地四下里望了望。待到目光落在陈舟的身上时,那一份茫然便是骤然化作了一份极为纯粹的讶异。 “稀奇,稀奇!” 老道笑出声来。 “竟真有新人来。” 他连忙从太师椅上起身,朝著陈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少顷后,老道捋著白须点了点头。 “根骨不错,气机也正,却是难得仙才,合该入我玄都门中。” 话音落下,他也不吝笑容。 “老道李颂安,守都录院已有三百余载。” “陈师侄。” 李颂安朝著石案之旁的一张蒲团一引。 “先坐下来再说吧。” 陈舟还了一礼,依言落座。 李颂安也自在那石案的另一侧坐下,自袖中取出了一方玉册与一柄判笔。 李颂安提笔沾墨,笔尖在玉册之上悬停片刻,方才落下。 笔下—— 陈舟的名讳、根骨、入门日期、引荐人、根本道基成色,一笔一笔地被那判笔书於玉册之上。 写毕,玉册微微一震。 一道极为隱晦的气机自玉册中悠然溢出,跨越了陈舟与老道间的距离,直直落入他的识海中。 陈舟只觉识海当中多了一丝不可言喻的奇妙变化,似也冥冥中同此方洞天多了一丝联繫般。 他也不言,静静看著李颂安,等待下文。 “眼下师侄既然已经登籍,那老道便同你说说咱玄都的门中规矩。” 他的语气一变,多了几分严肃意味。 “玄都门规不类其他宗门那般反覆,自祖师起这不知多少年来,便也一共只有五条。” 陈舟正襟危坐,仔细倾听。 “一曰敬道。” 老道的声音朗然而起。 “凡玄都门人,不论身居何位,皆以道为尊。师辈非师,同门非友,唯道可亲。” “二曰守秘。玄都心法、秘传、各院章法,一字不得外传。违者,法旨自废其道基,再无修行之机。” “三曰不党。玄都之內,不许结党。可论道、可斗法、可私谊,然不得成派系。” “四曰应劫。同门遇难,凡玄都弟子,不论远近,得讯即援。然非同门之事,门中不予置喙。” “五曰出世。玄都门人,修行为要。其余诸事,原则上不做限制。但在世俗不可以玄都之名行事,无论善恶好坏皆与玄都无关。” 五条门规一字一句落下。 陈舟听得极为认真,待到最后一字字落下时,他心头对玄都的诸般印象也算是彻底落了地。 不同於其他宗门条条框框將门中弟子束缚的死死,眼下玄都可谓是宽鬆至极。 便也正如他先前所想一般,与其將这里称做是宗门,倒不如说是道友互助之地更为贴切。 “这便是玄都风气……却是叫人意外的適从。” 陈舟心头那般对於未知的些微紧张在这般敘说中渐渐褪去,变成几多好奇。 只不过眼下並不是讲这些想法付诸行动的时刻,面对李颂安的严肃,陈舟回以认真。 “弟子记下了。” 李颂安点了点头。 “至於门中待遇。” 他捋著白须,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 “凡我玄都新晋门人,有三桩。” “一者,身份標识。” 他抬手一引。 一方通体作乳白之色的玉符自石案之上悄然浮起,稳稳地落入陈舟的手中。 玉符之上刻著陈舟的名讳与清虚门户四字,背面则有一道隱於云中的门户。 “此乃我玄都弟子身份玉符,需得收好,往后诸般事务都需用到。” “二者,则是修行资粮。像师侄你这般新入门的弟子,每月都可至都务院领一份灵材、一份灵气配额、三瓶辅修丹药,届时你可依著自家需要取用。” “至於三者,便是修行的根本法门。” 老道说到此处,抬头看了他一眼。 似也瞧出他的根基底色,眼睛一亮,暗暗頷首。 “玄都不似他宗以一脉一法作为传承,祖师所传法门眾多,各有神通。” 话音落下。 李颂安朝陈舟笑了笑。 “不过陈师侄你方才筑基初成,先巩固修为,然后去都讲院听几堂课之后再说也不迟。” “此关係一生道途,不宜草率。” 他转头朝著一旁立著的玉童吩咐了一声。 “童儿,你先带陈师侄去都务院领法衣资粮。” 玉童应声。 “是。” 陈舟把话语在心头过了几遍確认没有遗落,这才將玉符收入衣袖,起身朝著李颂安再度稽首一礼。 “多谢师叔。” 李颂安摆了摆手,笑眯眯地重新靠回了那张太师椅之上。 “去吧。” “往后的日子还长,不急著一日之內尽数走完。” 陈舟会意,便同玉童一同退出了都录院。 院门重新合上。 松香一缕。 李颂安再度闭上了眼睛。 …… 都录院外,一鹤排空。 玉童眼下似也说完了该说的闭了嘴,容他一人消化方才所得。 陈舟的心头在这时才有了几分沉思的空当。 身份、资粮、道法。 一入门中,便是尽数安排,不曾有半点短缺、拖沓。 “这般待遇,无怪乎人人都想拜入上宗。就是玄都这般著实不像是过往认知里的修行宗门,反倒於上辈子的学府有几分类似……” 玉童立於鹤首,侧头瞧了一眼陈舟的神色。 似也猜到了几分他心头所想。 轻笑了一声。 “师兄是不是觉得,玄都不太像个宗门?” 陈舟一怔,旋即笑道: “不瞒童子,正是略有此感。” “师兄慢慢就会懂了,玄都非是不像宗门。” “而是比寻常宗门,这才是修道人应有的本来样子。” 话音落下,也不多解释。 就见坐下灵鹤已是行至前方一座青玉牌坊之前。 牌坊之上三字光晕盎然,却是都务院到了。 这般地界倒也不用像方才一般录名听讲之类,陈舟只是把先前得来的玉符给內里的道人一出示,便取来了自家作为新入门弟子的福利。 四套对应春夏秋冬四季的法衣,並一斛宝药、三种灵丹,以及最是叫陈舟新奇的则是一道可以接应灵机的灵符。 据玉童说,此般符籙乃是洞天所生,非是修士所绘。 而其效用却也是再为简单不过,以自家法力將其激活之后,便可自玄都洞天接引內里浓厚灵机至青孚肉身所在,供给修行。 须知洞天內里灵机丰厚和青孚当前不可同日而语,而玄都门人弟子大多都四散在外,为了保障他们的修行不会因灵机而落於人后,便有了这般灵符。 眼下陈舟所得虽是最为下等的青符,每日所接引的灵机份额也有定量,可却也是足以支持他每日的修行了。 况且,往后修为高深了,自可去都务院中提升等级。 当然了,自也不是免费。 玄都虽然大气,可却也不想培养出一批只知伸手而不懂付出的米虫弟子。 故而除了基本配额之外,门中其他便利便都是由道功来换,而这道功则是需要完成种种任务所得。 如此,便是都务院的主要功用了。 陈舟虽然看著各种灵材颇为眼馋,但初来乍到也不急著去赚取道功,只是匆匆瀏览一番,便又同玉童上了飞鹤。 “玉童师弟,眼下该是往何处去了?” 瞅著飞鹤一路排空直上,接连穿过云层,陈舟没忍住多问了一嘴。 “师兄,是去都教院,也是小童引你的最后一地了。” “哦,便是先前李师叔所言诸多道师讲法之地?” 陈舟心头好奇心起。 “便是此地了,师兄到了便知。” 玉童说了句,並没有为他多解释的想法。 陈舟见状也不追问,只是理了理思绪,同他閒聊起来,顺道旁听侧记打听些消息。 “方才玉童师弟言说,咱们玄都门人大多散於四野。不知门中现况如何?” 玉童闻言,侧头想了片刻。 “这般事小童自家说得未必准。” 他坦诚地回了一句。 “但常听师兄们说,多多少少也记下了一嘴。” “玄都门下人不算多,却也不少。筑基以上者,合计约百余。金丹真人少了些,却也有个几十余位。至於元神真君,我所知晓的便也只有五位了,是否有其他游歷诸天久未归来的,那便不是我能知晓的了。” “不过玄都门中取人向来寧缺毋滥,所以凡是门中弟子,俱都是一时人杰。” “哦对了,在陈师兄你之前,上一位许无衣许师姐,亦是大有名目,张我玄都风采的。” 许道师! 陈舟讶异一下,旋即便平復下来。 以许道师的修为手段,这般地位说法想来也是不叫人意外的。 只不过玉童口中的这般修士数量…… “这便是九道之一,玄都的底蕴所在吗!” 先前只听人道玄都神秘,玄都如何如何,可今日里却是有了確切的认知。 果真非是一般宗门可比! “都讲院的讲经,是常设还是定期?” 脑海里转过此般念头,陈舟便又问到自己最关心的事上。 “常设。” 玉童答的篤定。 “无论何时,都讲院中皆有至少一位道师在堂。只是讲的內容各有不同。有讲《玄都经》的,有讲《九炁章》的,有讲各家辅修法诀的。” 他顿了顿。 “师兄可自行选择听与不听。” “不过按惯例,新晋弟子头一月须听《玄都经》入门三讲,这是必修。” 陈舟心头一动。 “《玄都经》是何种经义?可是与玄都法有关?” 玉童笑了笑。 “这便是师兄要自家去听了。” “小童一个外院杂役,说了也是说得不周全。” 陈舟闻言也笑,倒真是个妙童。 飞鹤此刻已经穿过了第六重云海,云色渐渐淡去,前方的天光明澈起来。 玉童朝前一指。 “到了。” 陈舟抬眸望去。 云海尽头,一方广阔的云台悬於虚空之上。 其上一座恢弘的殿宇沿著台基层层而起,殿宇通体以青玉为柱,朱色为墙,飞檐斗拱,檐角之上悬著一盏盏古朴的琉璃灯。虽是白昼,那些灯盏之內却皆有一缕极淡的光华流转,同天光交相辉映。 沉沉牌匾上都讲二字铺陈,字跡古朴沉厚,却不以气势压人,反倒自成一份静穆之意。 陈舟望著那方匾额,心头不由生出几分难言的肃然。 飞鹤缓缓落在云台的一端,玉童与陈舟先后跃下。 那鹤见两人落地,翅膀微微一展,自云台边缘飞起,朝著外重云海的方向徐徐回返。 玉童朝陈舟一引。 “师兄且去就是。” 陈舟点了点头,朝都讲院的殿门拾阶而上。 行至石阶中段之时—— 陈舟的脚步忽地一顿,目光隨之落在了云台的另一侧。 便见云台之侧,有一株苍松斜斜探出云外,松下则是立著一道身影。 一袭月白色的轻纱长袍,袍角隨风微微拂动。 背对著他所在的方向。 似乎是在望著云外深处的某一重云海。 175、四般法门,上中评价 苍松斜出,枝干虬劲,几片松针在风里簌簌作响。 那道月白身影立於崖畔,未动亦未回头。 云台之上,石阶过半。陈舟的脚步在那先前一顿后,便也彻底止步,没有再往都讲院的殿门去。 抬眸朝云台所在处远望,眼眸里异色闪过,心头升起熟悉。 是她。 “许道师……” 玉童立在陈舟身侧半步,见状正要开口催他往殿中去,目光隨著他转身的方向往云台另一侧一扫,整个人便是骤然一僵。 方才在鹤背之上,他还曾经同这位新入门的陈师兄閒聊过几嘴。 言辞间提及玄都近十年来新晋弟子之事,话到兴处,连带著將上一位入门的许无衣师姐也一併夸讚了一番。言说其人紫府之尊,大泽辟院,是玄都这十余年来极为张扬的一桩门面。 那些话说得不算重,却也不算轻。 可此刻,那位被他言语间多番推崇的师姐,正立在距他不过二十丈远的一株苍松之下。 玉童的面色登时一白,一缕冷汗自他背脊悄然渗出。 他是外院接引的杂役童子,虽有些小机灵,却远不到能隨意点评门中前辈的地步。方才那几句言辞若落在有心人耳中,倒也无甚大事,可若是落在当事人耳中…… 玉童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將头垂了下去,大气都不敢出。 陈舟自然也察觉到了身侧这童子的异样,心头暗自一笑,也不戳破。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心念一转,抬步便朝苍松那一侧的石径走去。 玉童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脚步放得极轻,仿佛多踩一步都是一桩罪过。 不过十余息的功夫,两人便已走到了那株苍松下。 陈舟立定,敛去袍袖上的一缕微浮法意,朝著那道月白身影极为郑重地稽首一礼。 “弟子陈舟,见过许道师。” 闻言,那声影微动。 一袭月白轻纱在崖风吹动下微微翻卷,袍角拂过脚畔的松针,带起一阵极细的簌响。 陈舟抬眸看去,便见许无衣立於松下,面容一如当日在那洞天外所见,並无半分改变。 只那双平日里多是半闔的眸子此刻却是彻底抬了起来,落在了陈舟的身上。 目光自上而下,不疾不徐地扫了一遍。 “来了。” 旋即,似是略带满意的朝他微微一頷首,轻道出声。 陈舟站直了身,朝她又是一礼。 “舟能来此处,全都仰仗当日道师將我引荐至丘道长处。” “不然以在下一介山野散修,又如何能得上品真煞,得入玄都。” “此恩,陈舟万不敢忘。” 话音落下,许无衣微微摇了摇头。 “倒也不必谢我就是了,此煞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家取来的,非我所赠,也没有从这里得到半分助益。” “至於丘前辈那边,你也不必记掛。” 她抬眸朝陈舟看了一眼,生出几分好奇。 “我却是不曾想到,你竟然还有那般杀伐手段,竟也能叫那丘前辈的徒儿心服口服。” “不过你此番救了他,那这便是一啄一饮,你们之间互不亏欠就是了。” 话音落下,崖畔一时只余松风。 陈舟静立片刻,心道一声果然。 心头那点一直便存著的疑惑,此刻便也彻底落定下来。 从南荒出来之后,自家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过顺遂了些。 冥冥中,就好像是背后有人安排一般。 虽然对丘道长的神通广大早就有所猜测,可先前他却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就连自家选定真煞,甚至与丘慎的那一场斗法,亦是早早被其算在了局中。 “原来如此……” 陈舟心头默念了一句,倒也释然。 不过却也没有像许无衣所言那般完全便將此事拋之脑后,权当两消。 虽说被人在背后推著走回想起来多少有几分悚然,但有些时候,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被这般安排的,这確实要分开来算。 日后若有机会再见到丘道长,自是要同他道谢,聊表恩情的。 至於许道师这里…… 陈舟抬眸又朝许无衣看了一眼,心头一笑。 便也由得她就是了。 这位许道师既是不愿认下这番引荐的功劳,自有她不愿认的缘由,他若是在此刻多说,反倒是惹人厌烦了。 念头一定,陈舟便也不再纠结此事。 许无衣见他这般知进退的模样,眸光便又隨之略过一缕不加掩饰的讚许神色。 旋即转头,朝著立在两人身后三丈远处的玉童一摆手。 “玉童,你先回罢。” 先前两人说话时,这童儿便一直埋著头不敢多看多听,生怕这位素来在宗门里以不苟言笑的师姐怪罪自己,眼下听到这般话语,解脱似的飞快应了一声。 “是,师姐。” 便见其朝著许无衣极为郑重地稽首一礼,又朝陈舟这边同样做礼,转身也不回地往云台一端那只早已回返候著的仙鹤处跑去。 …… 松下微风一过。 许无衣转身朝都讲院殿门的方向走去。 陈舟跟上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在许无衣的带领下並未曾直接进入內里。 行至殿门之前的一道迴廊时,许无衣停下脚步,便见迴廊侧立著一方石壁。 石壁通体青色,壁上有诸多玄光凝成的文字一行行浮现。 且那些文字也並非是刀削斧凿般雕刻出,而是自石壁之內自然漫出,如水纹流转。 陈舟隨之一望,便见那般文字所描述的都是一位位道师名讳,下面缀著讲道的经名、时辰、所在。 自上而下一路铺列,不知有多少。 “如你所见,这便是门中讲道的时日表了。” 许无衣略作解释。 “按照我玄都的规矩,无论身份、修为高低,凡紫府之上修士,每月至少都要有一日来此来此讲道。你过后自家来此看看安排,挑感兴趣的去听上一听便是了。” 陈舟闻言眼睛亮起,儘管一路走来心头已经是感慨了无数次,可眼下仍是不由得生出几许舒畅。 往日里遍寻名师不得,可眼下却是名师高修在列,任他隨意挑选了。 其中区別,不过是差了一个名头而已。 “道师可有推荐?” 瞧著上面滚动而下的文字,陈舟初来乍到下一时也分不清个中优劣,便是诚心发问。 “除过一些金丹真人外,这些日常课程都也大差不差,看你自家喜好了。” 陈舟闻言一滯,旋即便在心头暗暗有所明白。 既然许无衣说没什么差別,那想来这都讲院中公开轮讲的经义便多是门中寻常入门之法了,真正要紧的道统传承怕也並不会於此宣讲而出。 “弟子记下了。” 念头一转,便又隨著许无衣上了另一旁的石径小路。 一路蜿蜒而上,穿过一片极静的竹林,行至尽头处,就见前方地势陡然一高,一道天然的崖壁斜斜拔起。 崖之顶端,则是一方极为开阔的石台。 石台上,植著一株独松。松下一方石案,案侧置著两方蒲团。 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许无衣抬步登上石台,自石案一侧的蒲团上落座。 袍角拂过石案,带起一缕极淡的云气。 “此地是我过往在玄都中的落脚地,简陋了些,將就坐吧。” 她抬眸朝陈舟看了一眼,示意他在对面落座。 陈舟也不客气,在石案另一侧的蒲团上极为规矩地盘膝坐下。 “都將院的课程你自行去听,至於我这里,以今日算起,往后每七日一讲。” “届时,你不要耽搁了时辰,按时来此便是。” 话音落下,陈舟微微一怔。 方才不久他还在想著既然都將院是传授基本之处,那往后修行所需的法门又该从何处入手。 却没想到,转来转去,这一桩事的解法,竟又落在了许道师这里。 “弟子领命。” 自是不多余有,乾脆利落的应了下来。 虽然算起来陈舟同许无衣眼下不过是见了第二面,但也算是在这玄都中最为熟悉的人了。 眼下她愿意来为自己讲法,那自然是极好的。 许无衣见他应得乾脆,原本准备好的解释话语又咽了下去。也不多言,直接进入正题。 “今日不讲法,只同你做上一番交流。” “我且问你,眼下是以何真煞筑基?“ 陈舟答曰:“昭华汰金。” 许无衣微微頷首,並不显讶异,显然早已知晓此事。 点点头,抬手朝他一引: “且放一缕法力出来我看看。” 陈舟不疑有他,抬手便是往外一放,一点琉璃也似的天光便是悬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 许无衣侧目,神色淡淡打量而上。 几许之后,素来平淡的眉眼里居然升起几分异色: “我观你这一身法力当中,除了昭华汰金之本色,还隱有一缕极淡的赤红火气。” 她抬头,稍待疑惑的看向陈舟。 “你前番在入玄都之前,可曾是遇到过什么机缘?“ 陈舟的心头微微一紧,这丹气却是自他的天赋神通里所得来的机缘,真实情况自然无法道出。 不过看眼下许无衣样子,怕也只是隨口一问,並非有多少在意的样子,他便也放平心思,半真半假道: “弟子早年师承一位凡俗里的散修,其故去之前,予了弟子一缕丹火。” “先前修行炼炁时,便也一併炼入了真炁当中。眼下合煞筑基,想来是那一缕丹火亦一併入了道基之中,方才留下此番气息。” 果然如他所想,许无衣並没有质询的意思,只淡淡道了句: “凡俗散修,竟也能炼出此般丹火……” “想来,也是在丹道之上有所成就之人,可惜了。” 能入玄都之人,谁没有几分自家的机缘? 莫说陈舟了,她许无衣当年能以弱龄之身拜入玄都,区区十载年月登临紫府,这当中自也有她的机缘所在。 眼下这些,便也非是什么要紧之事了。 “此事无碍。” 见许无衣这样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陈舟便也安心。 念头一定,就听许无衣继续往下说。 “眼下我观你这一身法力,是两重底色。” 其人信手一点,那一捧悬著的琉璃光华便是倏而表里分散,化作两重玄光。 “一重是大日天光之透彻、灼热,此为昭华汰金本相。” “另一重……” 许无衣略一斟酌,方才寻到合適的说法。 “应是丹炉余火之温润、绵长,不见烈,却生持。” “如此两般交融,方才成了你眼下这般法力的模样。” 陈舟眉头微微一皱。 他修行一路行来,这一缕丹火相助他良多,眼下更是化入一身法力当中,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 此时听许无衣的意思,似乎是……? “师道师,弟子这般,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许无衣看他一眼,收回手掌。 “不曾,这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需知即便是同样的一缕真煞,由不同的修士以不同的真炁相合,最终所成的法力性质也是千人千样,世上断不可能有两位修士的法力一般无二。” 一句话落下,陈舟便是安了心。 若是真出了问题,那他想尽办法也是要將其剔除出去的,不过眼下显然是无需多此一举了。 “故而这也是世间真法往往都以云篆、雷文、龙章、虫鸟书等先天文字书就的缘由,无外乎那等文字,並无死义。每一位修士照之参悟,各解其意,各成其法。” “一如一卷真法,千人读来,便是千种法门。” 这般言论虽是第一次听闻,可陈舟却也不感意外。 早先研读云篆的时候,他便有这样的感觉,此般文字引申之意太多,很难达成统一。 那时他就在想,换做不同的人来解读同一篇由云篆书就的法门,或许最终都能修成,但內容上绝对不可能完全一致。 现在许无衣的说法,却是为他解惑了。 “如此说来的话……” 陈舟沉吟片刻。 “那似我这等玄都门人慾要学习真法,便也是要先学诸般先天真文了?” “便是如此了。” 许无衣又多解释一句: “不过我玄都中祖师所留真法大多都是以云篆数就,此般文字比起其他而言,倒是简单许多,你也无需太过担忧。” 陈舟点点头,若当真如此自己倒是不怎么怕的。 毕竟云篆这东西,早在他未曾有机会接触到修行的时候,便已是一直在研究了。 想了想,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他便也顺势將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一併问了出来。 “弟子眼下虽成筑基,可往后的修行之路当如何走,尚是一片迷茫。” 说话间,陈舟起身朝许无衣做礼。 “还望道师指点。” 许无衣听到这一句,反倒笑了一笑。 “想来罡煞相合的道理,你当知晓的。” 筑基合煞,紫府炼罡。罡煞合一,方为金丹之始。 这般修行说法,陈舟自然不陌生。 “弟子明白。” “那便简单了。” 许无衣目光微微一沉。 “眼下你筑基所用之真煞,乃是昭华汰金,此煞属光、属火,以光为本,以火为用。” “那么你日后开闢紫府所要采炼的罡气,也便只能是与之相合之属,要么是同光之极,要么是光火相济,但凡与此二属不合之罡气,纵然品第再高,你也采炼不得。” 陈舟点头,这也是他先前还未曾筑基之时便拜託郑如玉寻找罡气消息的缘故,未雨绸繆罢了。 “如此一来的话,你往后根本法门的选择,便也自然就缩小了很多。” 许无衣言语间丝毫没有遮遮掩掩的意思,直接道明: “不合光火二属之法门,不论再过玄妙,於你而言都是空中楼阁,碰也碰不得。” “强行修行,只会坏了你这一身得来不易的根基。” “还请道师指点迷津!” “强行修行,只会坏了你这一身得来不易的根基。” “还请道师指点迷津!” 陈舟再拜,並无询问的羞愧心思。 修行一途本就没有个先后男女之分,不耻下问方能有所成就,更何况许无衣本就年长自己,又先他入门多年。 如此请教起来,便也更无什么心理负担了。 看著眼前一派坚定的少年人,许无衣心道声这才算是有几分道心坚定的模样了。 那万象山的吕真阳在自家这个后辈面前,却如米粒之光意欲比肩大日了。 紫府修士灵觉蜕变,凝做神识,一念之间洞彻方圆百里非是虚妄。 不说许无衣在陈舟身上倾注了不少心血,光是其玄都候选的身份,便足以让她时时关注了,故而先前的事自也瞒不过她的眼睛。 只是眼下这两人,却是毫无可比性了。 恍惚一瞬,收束了发散的念头,许无衣淡淡道: “我玄都法脉,祖师所传真法繁多,光是入了册的便有七十二卷之多,其余不在册者更是繁复。” “其中属光、属火者,约有十余卷,再细分同你这般法力相契者,便也不过三四门罢了。” 陈舟心头一动。 三四门,已是不少了。 他原本还担心,唯恐许道师会说出那般唯有一门可修的话来。若真是如此,日后修行路上便少了迴旋余地,一步错便是步步错。 许无衣略一斟酌,便將脑海里的诸多名目一一排出,只余下四种排列。 “据我所了解,眼下適合你所修的一共有四门传承,分別为【太素元光妙气章】、【九炎焕真诀】、【清虚烛影玄录】、【朱明炼景真经】。” “此类真法,除了与你属相契合之外,无论哪一门,拿出来都是直指元神大道的上上法门,修行起来自然优势种种,妙不可言。” 而且此般真法多数都有相匹配的神通、法宝的修行炼製之法,但凡成一二,护道有余。 当然,其也不是没有弊端,即是修行起来,通常简单不起来。 但这对陈舟而言,也算不上什么瑕疵了。 每日机缘在手,总能让他撞破此般限制,能常人所不能。 听到此处,陈舟对於如何选择,心里已经隱约有数。 只是他也仍旧没有著急决断,而是又接著请教: “敢问道师,这几般真法有何分別?” 许无衣瞧著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实际上对待认可之人却是极为耐心,便又为他一一开解: “【太素元光妙气章】不必多说,此法取太素之理,合元元变化之妙,可掌诸光之变,彰赤日之显……” “【九炎焕真诀】以光为体、以火为用,讲究的是神通繁盛、变化无穷……更兼以火炼身之法,斗战无双” “【清虚烛影玄章】其实是阴阳之属,需得將一身法力炼至无形无相,如烛之焰,如影之光,望之则有,触之则无……” 她看了陈舟一眼。 “玄都门中,修此一章者,寥寥无几。” 陈舟眉眼一动。 听描述,这【清虚烛影玄章】倒是颇为玄妙不凡的样子…… 许无衣並不在意他的沉吟,自顾道出最后一门。 “至於这【朱明炼景真经】却是有些渊源,乃是当年朱明符宗的祖师年轻时於玄都坐关三十年所创,玄都所得乃是其最早的雏形,较之眼下朱明符宗內里的传承,更为古拙,亦更为厚重。” “修行此经者,一身法力如朱明,光华灼灼;又如炼景,绵绵不断。” “不过此经修至紫府时,需以赤明炎霄罡为引。此罡气歷来为朱明符宗內部所掌,外人难求。” “你若择此经,怕是要同那朱明符宗结下一桩不小的因果。” 一口气说下这四门,崖上松下一时只余松风。 陈舟静坐片刻,一时消化。 他心头翻涌,暗自掂量。 四门法门,元光主变,九炎主刚,清虚主藏,朱明主厚。 光看名目与许无衣这寥寥几句,便能察觉各有各的走向,也各有各的难处。 至於那朱明符宗的缘分…… 若非实在没有选择,陈舟万万不会將此法作为心仪之选。 光是往后成就紫府所需的赤明炎霄罡一事,便是万万难以求来。 如此局限之法,还是不碰为妙。 一时间,两人各自陷入沉默,此间无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等到陈舟回过神再抬起头来时,眼前又哪里还能看到许无衣的身影?只空余下一片苍茫天色罢了。 “咦?!” 目光转了转,落在桌上。 便见先前许无衣所在之处的前方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水色痕跡映出来的小字:临渊。 这般地界的描述在脑子里来迴转了几转,陈舟大抵是想到许道师要告诉他什么了。 无非是道士只讲法而不传经,想要得求真法,还得亲自抽空去临渊阁走上一趟。 “这样也好,届时亲自翻看一番,想来便能有所取捨了。” 如是心头一语,陈舟便也不在意许无衣的不告而別。 毕竟,修为高的人总应是有些特权在的,更何况作为道师,许无衣虽然有为他解惑的职责,可却也並非要如护卫般时时待在身侧。 “倒是忘记问许道师,眼下在那大泽中我该如何去寻到她,与其匯合了……” 想到忙著问询关乎自家修为之事,竟也忘了此般,陈舟便是有些懊恼。 但旋即便也不多纠结,左右往后时日还长。 下次讲法时,抽空问她一句便是。 而今日收穫已经足够多,真法之事也不急於一时,留待日后再做决断也不迟。 那眼下…… 陈舟立於崖上,环顾四周,心头忽然升起一个极为实际的念头。 他现下,该如何离开? 方才进入玄都洞天,是那一道法旨所化的印记自识海中张开门户,將他的灵觉牵引而来。可眼下他已身在洞天深处,这般返回之事,却是无人曾与他言说。 玉童不在,许道师已去。 偌大一方云台崖石,只余他一人。 陈舟心头微微一怔,可那般要离去的念头方才出现一瞬。 剎那之间—— 整个人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自崖顶拎起,灵觉骤然一抽。 眼前的苍松、石案、云海、崖壁,尽数化作一道极淡的影子,倏忽远去。 不过一息。 识海中那道青玉门户的光华骤然一敛。 陈舟倏忽睁眼。 眼前青竹影摇,泉声淙淙。 他仍是端坐在精舍院中那方石几之旁的石凳之上,袍袖平整,发冠未乱。 仿佛方才那一切皆是一场极长的梦。 若不是识海最深处那一方青玉门户仍旧静静地悬在其间,隱隱地將他与玄都洞天牵连於无形,他甚至要疑心自家方才所见,究竟是真是幻。 陈舟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眸低垂而下。 却是呼吸骤然一顿。 便见石几之上,不知何时已多出了数样物事。 四套法衣,按春、夏、秋、冬四时叠得整齐,袍色各不相同,唯都以玄都山门所特有的极淡青光为底。 一方素白玉盒,內里放著一斛宝药与三只白玉小瓶,瓶身之上各自以极细极细的字跡写著丹名以及功效。 一道通体作极淡青色的符籙,静静地平摊在玉盒侧边,其上云纹流转,隱有一缕极淡的灵机自符面悄然溢出,正是那道接引洞天灵机的青字灵符。 以及一方刻著陈舟二字的玉符,正斜斜叠在那些法衣的最上方。 方才在都务院所领的诸般物事,一件不差,俱在此处。 陈舟的真身自始至终未曾动过半步,可这些物事却已然隨他的灵觉一道,自玄都洞天悄然落入了青孚现世之中。 “玄都神奇,名不虚传。” 陈舟心头默默感嘆了一句。 自收到玄都法旨至今,也不过半日光景。 可这半日之间,他所经所见,已然將他此前对宗门二字的所有想像尽数打翻。 无需拜山门、跪祖师,也无有繁复的礼节,以及叫人生厌的来自先入门师兄、师姐的打压…… 一切一切,都是那般与眾不同。 “玄都,当真是叫人出乎意料啊!” 陈舟脸上浸出几许由衷舒適的笑,不过片刻后便也迴转过来,不再多做沉湎。 先前玄都种种虽是新奇,可眼下他已回归青孚现世,还是要落足当下才是。 念头一定,他抬手朝石几上的那一方接引灵符轻轻一按。 那符籙应念而动,青光一盛,似也打开了什么无形通道般,便有一缕缕极为浓郁的灵机自当头落下,在精舍內徐徐弥散开来。 眼下精舍所处的灵脉,先前虽也够支应他以往的日常修行所需,可成就筑基之后便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而这般灵机落下,院中原本寻常的灵脉竟像是被骤然注入了一股活水,灵机之浓郁瞬间翻了数倍不止,几乎浓郁化液。 陈舟心头一喜,心道玄都诚不欺我。 当即合眸,本来是想略微一试这般丰沛灵机於修行又有几多增益。 可不曾想,再睁眼时已是月上中天。 【每日结算】 【今日合煞,铸上乘道基。钟鸣九响,得入玄都。评价:上中。】 【得“玄机”一缕,色如清露,澄澈无质,触之无温。可於重大抉择前,冥冥中得一丝指引。】 【每日结算】 【今日合煞,铸上乘道基。钟鸣九响,得入玄都。评价:上中。】 【得“玄机”一缕,色如清露,澄澈无质,触之无温。可於重大抉择前,冥冥中得一丝指引。】 【得“玄机”一缕,色如清露,澄澈无质,触之无温。可於重大抉择前,冥冥中得一丝指引。】 【得“玄机”一缕,色如清露,澄澈无质,触之无温。可於重大抉择前,冥冥中得一丝指引。】 剧情白热化:更新,速来围观! 【每日结算】 【今日合煞,铸上乘道基。钟鸣九响,得入玄都。评价:上中。】 【得“玄机”一缕,色如清露,澄澈无质,触之无温。可於重大抉择前,冥冥中得一丝指引。】 176、压他一日,便能压一辈子 剧情白热化:更新,速来围观! 【可於重大抉择前,冥冥中得一丝指引】 陈舟望著识海深处那一缕澄澈无质的引子,將所见描述里的那一行文字反反覆覆揣摩了好几遍。 “指引……” 他低声自语。 天底下能有这般神异之物落在自家手中,倒也是奇。 念头一过,他心头一动。 自家明日便要去玄都中储藏诸多典籍的临渊阁里亲自观摩真法,已作挑选。 而那般四选一的抉择里,岂非正是这玄机可用之时? 念头方起,他又自行否了。 四门真法之中,【朱明炼景真经】因赤明炎霄罡的缘故,与朱明符宗存著一重难解的因果,自家不会选。 而【九炎焕真诀】刚猛焚阴,同自家想来的修行之道不大相合,亦不可取。 真正摆在陈舟面前的,其实也不过就【太素元光妙气章】与【清虚烛影玄录】两道罢了。 届时等他亲自翻开真经得见內容,自当能有所取捨。 “况且如此奇物,怕也无有重复使用的道理,只一次机会罢了。” 念到此物神奇,陈舟便是有所猜测。 “若是就这般用去反倒是浪费,还是要留在往后合適之时才好。” 这般想著,陈舟便將那缕玄机收回识海最深处,不再过问。 目光一转,落在石几上那一方素白玉盒的宝药上。 此物先前在都务院时他只是顺手收下,尚未来得及细细查看,也不知內里光景。 眼下取来细观,方才得见其中玄妙。 盒中是一小瓷罐,通体作淡青色,罐口以一枚极薄的青玉盖子封著。 陈舟指尖一启,便见罐中所盛是一泓清亮液体。 色如融金,內里隱有七彩光华浮沉不定。气息极淡,並不浓烈,近似雨后晴空那一丝晒过的阳光味道。 罐身下压著一张浅青笺条,上有文书陈列: 【青罗宝液】 【以朝阳初升之霞为引,取九天罡风之精为骨,合诸般时辰天光炼就。】 【可平道基流转之涟漪,使玄光內景更趋澄澈。】 陈舟看罢,心头一动,这又哪里是寻常的稳基之物? 他眼下早非是那般初入修行的懵懂小子,对於诸般灵材宝药也多有个了解,纵然未曾见过,摄来一丝气机也能將其性质瞭然个七七八八。 而眼下这青罗宝液,无论灵机还是其他分明都是与自己一身法力分外相合,若说是机缘巧合,那他陈舟却是不信的。 “如此说来,那便是玄都专门为我等这般新入门弟子所特意考量之后,方才给予的了……” 先前若不是他陈舟,而是换做其他之人,想来此刻到手的想必就不是这青罗宝液,而是別的什么合用之物了。 他这一路从龙蛇山走出来,所见所闻的宗门多是一脉相传、万人同法。 像眼下玄都这般万人万法,各施其宜的做法,却是头一遭见。 “倒也难怪是九道之一了,光是这般手笔便不是其它小门小派可以比擬的。” 陈舟不禁生出几多感触。 还好自家一路勤勉修持,不然此刻若是身处一方小道中,又不知是何般光景了。 不过话虽如此,可陈舟也並不觉得自家的道基需要什么稳固。 以他这般上品真煞入道,且练炁一道力求圆满走到极致的修士来说,道基一成便是稳固如山,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初成未稳,尚需慢慢温养的顾虑。 但宝液既然到手,倒也不必浪费就是,眼下炼化入体了,总能多上几分益处。 陈舟取来一只青石杯,將罐中宝液倾入约莫三指深。 杯中液光流转,七彩浮沉。 他將这一杯青罗宝液一饮而尽,先是舌尖一暖,继而顺喉而下,沿经脉铺开。 丹田中那一片琉璃光海亦是应感而动,被那宝液包裹,渐渐洗炼。 …… 转眼一日过。 大日方初时,陈舟悠然转醒。 略略体味了一番自家身上变化,似也感觉一身因为初成筑基锋芒略显的气机稍稍收敛几分,略感满意。 毕竟出门在外,还是不要太过囂张就是。 起身整理一番袍袖,正欲出院,便听院外有脚步声。 陈舟心头一奇怪,也不知是谁大清早登门。 推门而出,便见郑如玉正候在当前。 今日的她换了一身极为利落的墨青色劲装,腰间掛著一柄长剑,髮髻以一根银簪斜斜挽起,较之以往却是多了几分难得干练。 “玄舟道友。” 郑如玉见他开门,敛袖一礼。 “郑道友请进。” 院门半闔,两人在院中那张石几旁落座。 郑如玉开门见山。 “昨日场合不对,我今日来是想和道友將后来之事分说清楚,免得生出误会。” 正字倒茶的陈舟一顿,他可是从来没有將吕真阳之事迁怒到她的身上。 不过见郑如玉眼下这般认真模样,若是打断恐怕其人便要多想,陈舟便顺势道: “愿闻其详。” 郑如玉抿唇一笑,方才道出昨日那一场闹剧后的后续。 原来吕真阳在狼狈离开后,竟是没有返回听涛院,而是直接转头进入大泽当中。 陈舟听到此处,便也猜到了七八分。 “寻煞去了?” 郑如玉頷首。 “想来除此之外,就別无他事了。” “毕竟若是两手空空的回到万象山,对他这般世家嫡系的人而言,怕是比死都还难受。况且先前那一番在道友你这里吃瘪的事情再传回山中,他在家里地位怕是要就此下跌了。” “如此一来,他唯一的出路便是入大泽碰上一碰,看能否自家寻到一缕真煞回来。只要能铸就道基回山,旁的都可以慢慢转圜。” 陈舟闻言暗笑,此人也是自作自受。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吕真阳早几日便知晓自家手头的昭华汰金这般真煞,上门来討要,他也决不会有半分交换的想法。 而以吕真阳的性情,最后无外乎还是要做过一场。 若真走到那一步,死的怕就不是万宪,而是他吕真阳自己了。 如此说来,他此番反倒是走了运。 念头一过,陈舟便也不再为此人费心。 倒是郑如玉见他沉默不语,误会了几分。 “关於吕真阳此人,我不得不提醒道友一句。” 陈舟抬眸看她。 郑如玉略作斟酌,方才將万象山內里的积弊道出。 “万象山立宗千载,世家鳩占鹊巢,渐渐將宗门当做一家一户之物。,,畅读《每日结算,我以神通铸长生》等万千好书。眼下宗门內里似我等般的师徒一脉弟子修为虽精,可修行资源上素来被世家一脉拿捏。” “我这一脉便是师徒传承,故而对世家一脉向来没什么好感。” 陈舟闻言抬头意外地看她一眼,先前他虽然看郑如玉和那吕真阳虽以师兄、师妹相称,可观其关係,似乎並没有太多亲切。 当时只道仙门关係或许便是如此,可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般纠葛? “原来仙门当中居然还有此种爭权夺利的爭斗,倒是我见识浅了。” 郑如玉自也不知眼下陈舟心头所想,见他一副凝眉思索模样,便又继续分说: “吕真阳此番来南荒,便是世家一脉特意为他谋求真煞的,若是叫其得逞,携著铸就上乘道基的威风,我怕是难逃其毒手。” 说到此处,她似也想到什么叫人不快的心思,面上骤然一冷。 “而此番谋划机缘巧合下在玄舟道友你这里吃了瘪,偏生此人心胸又狭隘,定会將此般遭遇暗暗记在心里。” “纵然被道友手段所惊再不敢当面对道友做些什么,可暗地里却是不可不防,毕竟他家里人……” 听著郑如玉这般几乎明示的话语,陈舟再听不懂那就是傻子了。 只不过修行之道,一步慢,便是步步慢。 自家眼下胜他一头,这辈子便会永远压他一头。 他若有胆当面来找自己麻烦,那他陈舟也不介意彻底送他去和万宪团圆。 可若是在暗处动手,或是向上求家长,让其族中所谓的这个真人、那个真人来以大欺小。 “正当玄都是吃素的?” 陈舟摇头失笑,並不觉得此般能在十二显宗门里占据一席之地的家族会如此不明智。 不过郑如玉既然提点了,却也不能將她好意置之不理。 “多谢郑道友的提点,在下记下了。” 郑如玉见他这般神色,便知其已是心中有数。 修行路上的事,每个人自有自家的分寸,她把话说到便是,多言反倒是累赘。 念头一转,郑如玉眉目一展。 陈舟也见她这一身利落装扮,顺口问道: “道友这可是要出门?” “不满道友,今日正逢端午时节,在下也要隨诸多同道入大泽一探。” 她略一顿,面色多了几分飞扬的神采。 “此番机会难得,我练炁修行也將近圆满,当是要为筑基筹措一番。” 陈舟肃然一敬,起身朝她拱手。 “愿道友此行得偿所愿。” 想了想,又补一句。 郑如玉敛袖还礼,笑意盈盈,显然是十分受用。 “多谢道友。” 她转身欲走,行至院门时又回头看了陈舟一眼。 “往后若有机缘,道友可愿往万象山一行?” “届时在下设薄茶恭候。” 陈舟一笑。 “道友盛情,陈舟记下了。” 他略一斟酌,方才道。 “只是在下眼下刚入玄都,往后一段时日怕是都要在洞天与青孚间两头奔波。此约暂欠在身,日后若遇清閒时节,在下自当亲往拜会。” 郑如玉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身形一转,化作一道青色遁光朝大泽方向徐徐远去。 …… 遁光之中,郑如玉回头朝磐石渡西侧崖林那一片苍翠的精舍处望了一眼。 此番出门本以为是要忍辱负重地隨著吕真阳入大泽替他开路,没成想一夜之间风云变幻,自家的枷锁反倒在玄舟道友那一记火龙之后尽数卸下。 而最妙的是,她此行已无任何顾忌。 隨后想到此行目的,她面上笑意又添了几分。 她不像陈舟,也不似吕真阳那般自命不凡、非上品真煞不可。 於修行一途,她对自家的要求也不过寻上一个中品真煞便已心满意足,而中品真煞在大泽之中並不难得。 只不过比起亲眼见得吕真阳这廝在陈舟手下大大吃瘪、狼狈遁走的模样,自家即將筑基的那点喜悦便也就不算什么了。 如此想著,遁光便也隨性了几分。 旋即望见行在水泽中的一处大舟,便是降下遁光,落了上去。 …… 送走来访的郑如玉,陈舟感慨一声时日流逝,不知不觉中竟是已经到了端午。 不过那般修士爭先恐后前往大泽的盛会於眼下的他而言也没什么关係,便也不去凑那个热闹。 思绪略略一转,陈舟便入定,再度叩开识海当中那道门户。 熟悉的天旋地转感觉生出,眨眼间便已再度出现於玄都洞天当中。 只不过今日便是没有了玉童的接引,陈舟却也不怪。 心念微动,抬手朝空中一招。 远处云海中果然掠来一道鹤影,几息后便是落在身前。 “劳烦了。” 陈舟跃上鹤背,报出去处。 “临渊阁。” 仙鹤一声清唳,翅膀振起。 鹤影离开接引圆台,朝云海深处而去。 …… 此行比昨日前往都讲院还要远上三分。 鹤影一路穿云拂雾。 陈舟立於鹤背,目光在沿途掠过的云海之间不停。 洞天之內九重分明,越往深处灵机愈浓。 而今日要去的临渊阁,当在中三重的最深处。 那是藏经之地,亦是玄都门人求道、问经、择法之所,自然不会设在外围,亦不会设在上三重清修之所。 陈舟默默掂量著脚下云海的厚薄。 忽地! 前方云海一沉。 便见云气如潮水般朝两侧徐徐退开,一座建筑的轮廓自云中徐徐显露。 陈舟抬眸望去,入目第一眼便是一怔。 阁身修长,通体以一种极为沉厚的古铜色为底,间或有极细的青玉线自阁身自下而上一路盘旋而升。 阁身不宽,却极高。 高到陈舟立於鹤背仰首望去,亦望不到其顶。 阁楼自云海之中拔起,直贯上青天。 云海在它脚下翻涌不止,却远远漫不到它的半身。 从第一层到第二层,从第二层再到第三层…… 陈舟粗略数去,这高阁上目力所及便已有三十余重,且每一重阁檐之间相距皆远,几不相连。 眼下整座高阁贯穿於云海之间,不说什么气势夺人的玄色光华,也无什么瑞靄护身。 只那般静静地立著,便是足以叫人心头生出一股极难言喻的肃然了。 陈舟抬眸良久。 “这便是…临渊阁?” “多谢道友。” 她转身欲走,行至院门时又回头看了陈舟一眼。 “往后若有机缘,道友可愿往万象山一行?” “届时在下设薄茶恭候。” 陈舟一笑。 “道友盛情,陈舟记下了。” 他略一斟酌,方才道。 “只是在下眼下刚入玄都,往后一段时日怕是都要在洞天与青孚间两头奔波。此约暂欠在身,日后若遇清閒时节,在下自当亲往拜会。” 郑如玉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身形一转,化作一道青色遁光朝大泽方向徐徐远去。 …… 遁光之中,郑如玉回头朝磐石渡西侧崖林那一片苍翠的精舍处望了一眼。 此番出门本以为是要忍辱负重地隨著吕真阳入大泽替他开路,没成想一夜之间风云变幻,自家的枷锁反倒在玄舟道友那一记火龙之后尽数卸下。 而最妙的是,她此行已无任何顾忌。 隨后想到此行目的,她面上笑意又添了几分。 她不像陈舟,也不似吕真阳那般自命不凡、非上品真煞不可。 於修行一途,她对自家的要求也不过寻上一个中品真煞便已心满意足,而中品真煞在大泽之中並不难得。 只不过比起亲眼见得吕真阳这廝在陈舟手下大大吃瘪、狼狈遁走的模样,自家即將筑基的那点喜悦便也就不算什么了。 如此想著,遁光便也隨性了几分。 旋即望见行在水泽中的一处大舟,便是降下遁光,落了上去。 …… 送走来访的郑如玉,陈舟感慨一声时日流逝,不知不觉中竟是已经到了端午。 不过那般修士爭先恐后前往大泽的盛会於眼下的他而言也没什么关係,便也不去凑那个热闹。 思绪略略一转,陈舟便入定,再度叩开识海当中那道门户。 熟悉的天旋地转感觉生出,眨眼间便已再度出现於玄都洞天当中。 只不过今日便是没有了玉童的接引,陈舟却也不怪。 心念微动,抬手朝空中一招。 远处云海中果然掠来一道鹤影,几息后便是落在身前。 “劳烦了。” 陈舟跃上鹤背,报出去处。 “临渊阁。” 仙鹤一声清唳,翅膀振起。 鹤影离开接引圆台,朝云海深处而去。 …… 此行比昨日前往都讲院还要远上三分。 鹤影一路穿云拂雾。 陈舟立於鹤背,目光在沿途掠过的云海之间不停。 洞天之內九重分明,越往深处灵机愈浓。 而今日要去的临渊阁,当在中三重的最深处。 那是藏经之地,亦是玄都门人求道、问经、择法之所,自然不会设在外围,亦不会设在上三重清修之所。 陈舟默默掂量著脚下云海的厚薄。 忽地! 前方云海一沉。 便见云气如潮水般朝两侧徐徐退开,一座建筑的轮廓自云中徐徐显露。 陈舟抬眸望去,入目第一眼便是一怔。 阁身修长,通体以一种极为沉厚的古铜色为底,间或有极细的青玉线自阁身自下而上一路盘旋而升。 阁身不宽,却极高。 高到陈舟立於鹤背仰首望去,亦望不到其顶。 阁楼自云海之中拔起,直贯上青天。 云海在它脚下翻涌不止,却远远漫不到它的半身。 从第一层到第二层,从第二层再到第三层…… 陈舟粗略数去,这高阁上目力所及便已有三十余重,且每一重阁檐之间相距皆远,几不相连。 眼下整座高阁贯穿於云海之间,不说什么气势夺人的玄色光华,也无什么瑞靄护身。 只那般静静地立著,便是足以叫人心头生出一股极难言喻的肃然了。 陈舟抬眸良久。 “这便是…临渊阁?” “多谢道友。” 她转身欲走,行至院门时又回头看了陈舟一眼。 “往后若有机缘,道友可愿往万象山一行?” “届时在下设薄茶恭候。” 陈舟一笑。 “道友盛情,陈舟记下了。” 他略一斟酌,方才道。 “只是在下眼下刚入玄都,往后一段时日怕是都要在洞天与青孚间两头奔波。此约暂欠在身,日后若遇清閒时节,在下自当亲往拜会。” 郑如玉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身形一转,化作一道青色遁光朝大泽方向徐徐远去。 …… 遁光之中,郑如玉回头朝磐石渡西侧崖林那一片苍翠的精舍处望了一眼。 此番出门本以为是要忍辱负重地隨著吕真阳入大泽替他开路,没成想一夜之间风云变幻,自家的枷锁反倒在玄舟道友那一记火龙之后尽数卸下。 而最妙的是,她此行已无任何顾忌。 隨后想到此行目的,她面上笑意又添了几分。 她不像陈舟,也不似吕真阳那般自命不凡、非上品真煞不可。 於修行一途,她对自家的要求也不过寻上一个中品真煞便已心满意足,而中品真煞在大泽之中並不难得。 只不过比起亲眼见得吕真阳这廝在陈舟手下大大吃瘪、狼狈遁走的模样,自家即將筑基的那点喜悦便也就不算什么了。 如此想著,遁光便也隨性了几分。 旋即望见行在水泽中的一处大舟,便是降下遁光,落了上去。 …… 送走来访的郑如玉,陈舟感慨一声时日流逝,不知不觉中竟是已经到了端午。 不过那般修士爭先恐后前往大泽的盛会於眼下的他而言也没什么关係,便也不去凑那个热闹。 思绪略略一转,陈舟便入定,再度叩开识海当中那道门户。 熟悉的天旋地转感觉生出,眨眼间便已再度出现於玄都洞天当中。 只不过今日便是没有了玉童的接引,陈舟却也不怪。 心念微动,抬手朝空中一招。 远处云海中果然掠来一道鹤影,几息后便是落在身前。 “劳烦了。” 陈舟跃上鹤背,报出去处。 “临渊阁。” 仙鹤一声清唳,翅膀振起。 鹤影离开接引圆台,朝云海深处而去。 …… 此行比昨日前往都讲院还要远上三分。 鹤影一路穿云拂雾。 陈舟立於鹤背,目光在沿途掠过的云海之间不停。 洞天之內九重分明,越往深处灵机愈浓。 而今日要去的临渊阁,当在中三重的最深处。 那是藏经之地,亦是玄都门人求道、问经、择法之所,自然不会设在外围,亦不会设在上三重清修之所。 陈舟默默掂量著脚下云海的厚薄。 忽地! 前方云海一沉。 便见云气如潮水般朝两侧徐徐退开,一座建筑的轮廓自云中徐徐显露。 陈舟抬眸望去,入目第一眼便是一怔。 阁身修长,通体以一种极为沉厚的古铜色为底,间或有极细的青玉线自阁身自下而上一路盘旋而升。 阁身不宽,却极高。 高到陈舟立於鹤背仰首望去,亦望不到其顶。 阁楼自云海之中拔起,直贯上青天。 云海在它脚下翻涌不止,却远远漫不到它的半身。 从第一层到第二层,从第二层再到第三层…… 陈舟粗略数去,这高阁上目力所及便已有三十余重,且每一重阁檐之间相距皆远,几不相连。 眼下整座高阁贯穿於云海之间,不说什么气势夺人的玄色光华,也无什么瑞靄护身。 只那般静静地立著,便是足以叫人心头生出一股极难言喻的肃然了。 陈舟抬眸良久。 “这便是…临渊阁?” 最新剧情:,点击追更。 第177章 择定,整点法器 第179章 择定,整点法器 飞鹤收翅,稳稳落在临渊阁前的一方石坪之上。 陈舟一跃而下,復起抬头。 方才在鹤背之上时远望而观,只觉此阁高不见顶,此刻近前才知,远望所见还远不及此物之一成。 一层又一层的飞檐斗拱自下而上层层叠起,每一层檐角上皆悬著一盏古朴的琉璃灯。 灯內並无火焰,只一缕极淡的黄光在灯盏中缓缓流转,不知以何为燃。 陈舟仰首望去。 三十重、四十重、五十重———— 到了某一处之后,阁身便没入了上方更为浓厚的云海当中。 望不到头。 他收回目光,落在脚下。 一道极长的石阶绵延而上,直通阁门。 陈舟迈步而上,穿过皑皑云雾,便见两根青柱好也从天插下,上刻冥冥文篆。 一者写:万卷藏深山,一字一劫,一字一道。 一者书:千修立临渊,或登或坠,或败或成。 陈舟望著这副楹联,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心头泛起几多思绪,他原以为这临渊阁的临渊二字取在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那般劝勉之意上。 只是此刻见著这副楹联,方知自己想岔了。 非是临渊羡鱼。 而是临深渊以观道,修法即临渊。 一字之下即是劫数,一字之上即是道途,字字皆劫,字字尽道。 而或登或坠四字,更是將这般取意推到了极致。 往上一步便是登临,往下一步便是坠落,只不过登也好、坠也罢,终归都在这同一座楼阁当中。 这般想著,陈舟心头生出几分难得的肃然。 世人皆道修行一途,天资际遇为上上,无有天分,寸进难得,可殊不知这根本法门亦是重中之重。 君不见多少天骄之辈,初修时勇猛精进、风头无两,却因后来择法一事上差了半分,往后余生修行难进。 而似此般鬱郁不得志、抱憾而终的修士,在这方世间绝非少数。 换做自己,这一步又能否稳稳走过? 揣著几许疑惑,以及渐渐沉了几番的心思,陈舟抬步续而向上。 此般石阶极长,越往上走,脚下的云海便越低。 那些先前还在身侧翻涌不止的云气,此刻已然退到了石阶下方极远的位置。陈舟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鹤影已然不知去向,石坪也已缩成了一点,被云海吞去了大半。 而他越往上走,越觉自家渺小。 那种感觉並非来自石阶本身的高度,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仿佛每往上走一步,身侧的天地便宽了几分,而自己便小了几分。 直到行至阁门之前。 陈舟深吸一口气,方才举步入阁。 一入阁门,陈舟的感官便被彻底顛覆了。 方才在外间所见的临渊阁,不过是一座高而窄的阁楼,纵然气象不凡,却也就是那般大小了。 可踏入阁门的一剎那,他心目所及之处,才知外间所见不过是皮囊罢了。 阁內的空间被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法门强行拓展了开来,化作一片小天地。 一眼望去,层层叠叠的书架铺展在视野当中,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能及的极远之处。 眾多上不著顶的书架围绕著一道道螺旋而上的长梯层层盘桓,每一层都自成一方楼台,间或以长桥、栈道相连。 陈舟站在阁门內侧,远远望去。 只觉眼前的一切仿佛是一座完全由书卷、楼台以及长桥构成的宫殿。 只不过相比较其外界的清冷,此间倒是多了些许人影,但也大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无人对陈舟多投来半分目光。 陈舟自觉轻鬆,放轻了脚步,隨意选了一处书墙,拾阶而上。 走过几层,便也渐渐对其有了概念。 楼台的存在既是为了弟子们落脚寻书,也是把庞大的书墙拆分成数个完整的区域,每一个区域里的藏书都各不相同。 有经类、术法、丹道、符————等等许多大类,而这般大类当中,又生出许多的细分。 光是经类一种,便分出【功法】、【总纲】、【道论】、【释本】、【註解】等多个小类,分门別类的收录,井然有序。 陈舟一路往上走,只恨自己少生了几双眼,看著那一类都十分眼馋,恨不得此时便拋下一切,在这般书海中肆意邀游一番。 可惜,他尚没有分光化影的神通,眼下里也还有要事要办,便也只能按捺下来心绪,先去寻自家所要的功诀。 一面走一面留意,终於在又一方书墙上找到了功法。 功法一类又细分为本宗、旁门、杂家,单单陈舟眼下的一面书墙便是高不可见,不知藏书几何。 好在下方摆放著一方长桌,上面有数十本极厚的册子,內里收录了这里所有功法名目和藏书的位置。 陈舟很是找了一阵,才看到【太素元光妙气章】的位置,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又废了些功夫找出【清虚烛影玄录】。 至於剩下两门,却是已经被他排除在外,眼下便不废这个功夫了。 而后合上检索册,抬步上了长梯,对照著记下来的位置,一一找全。 临渊阁內深处有一片极静的区域,数张青石长桌沿著楼台的边缘一字排开。桌面上嵌著一层极淡的玉光,想来是某种护持的阵法,以防读经之时灵机外泄,这般所在便是弟子读书之处。 只是陈舟手中拿著真法,求知之念既起,便也再难按捺。 他便也不去寻那些坐凳,索性靠著身后的书架,便將那两卷真法一一翻开。 可即便是此时,他却也並不能见得这两本真法的全貌。 阁中所藏虽是浩如烟海,可真正能由弟子隨意取阅的,却也只有两类。 一类是经书道论。 便是那些总纲、註疏、杂谈、山川誌异之属。此类典籍本就是门中前辈歷代所撰,为的便是供后来弟子开拓眼界、增长见闻所用,自然不设门槛。 另一类,则是新入门弟子可择取的那一门根本真法。 此为入门之礼,一人一生仅此一次。 除此二者之外,哪怕只是某一部道经的前辈註解与参悟心得,都要以道功换取方可借阅抄录。 对於这般要求,陈舟倒也不觉苛刻,毕竟玄都对门中弟子的大方他入门一日便已深有体会。灵材月俸、接引灵符、四季法衣,样样不曾吝嗇。 可若是连门中珍藏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各类功法秘术也尽都开了予人翻看,那法不轻传这四字便也成了一句空话。 况且道功之物,亦非珍宝钱財那般的外物。 门中弟子欲得道功,需前往都务院领取诸般事务,或是讲法授道、或是外出游歷时顺道搜罗奇珍异闻————这些完成后,都务院便会记上一笔道功。 此外,若有弟子自行开创真法、神通,经门中道师验证確有所成者,亦可获得道功嘉赏。 总而言之,合乎情理。 既不叫人觉得苛刻,也不至於养出一群只知伸手的閒人来。 换而言之,陈舟现在能看的也仅仅是门中修行此法之人的一些描述罢了。 当然,这也足够了。 本来当初许道师便是同他讲这诸般法门的特性早就讲的十分清楚,眼下自己认真读过这些內容,怎么也该是有所决断了。 可偏生的,当陈舟一一读罢之后,仍是陷入苦恼当中,一时无法决断。 “【太素元光妙气章】还是【清虚烛影玄录】?” 若是求个稳妥修行,无疑后者是他的最佳之选。 毕竟此法兼容並蓄,除过修行外,其真法中还附带诸般神通道法,於护道之上更是別有独到之处。 须知修士存於此世,並非不爭不抢便可一路道途无忧,爭斗在所难免。 而这护道之法便在此时显得弥足珍贵了,由此可见,此般法门能为玄都本宗之法,定是有其长处所在。 但这【太素元光妙气章】———— 便如许道师之言,此法看上去有些晦涩。 纵然是门中前辈们留下的些许註解感悟,陈舟看起来也是多有生涩,仔细琢磨几遍,方才总结出几点。 一来,此法所炼的法力,並非是某一种特定属性的法力,而是追溯一切光之本源、一切变化之始。 按照这真法上面的原话来说,就是合元元之妙相,可掌诸光之变。 二来,就是此法修行不拘灵机,且修行出来的法力十分强横。 前者不难理解,此法修元光,即有光之所在便可修行无恙,而后者固然有利,可却也並非是无有弊端。 强横法力的优势无需过多赘言,可事物往往具有两面性,这般强横法力往往便意味著很难掌控。 这便也几乎在明示往后的修行会十分艰难,在行功、炼法时都会付出比其它功法更多的心力、时间。 大道修行本来就艰难,为了一时强横去花费更多时间无疑是本末倒置。 但问题就在於这【太素元光妙气章】的简述当中,明明白白的写著,依法至筑基二重时,可成元光法体。 眼下之意,此法修行起来虽难,但若真能一以贯之,所得好处却也是颇大。 儘管不知此般法体究竟又是有何神效,但想要成就上品金丹,在筑基时炼就法体便是最基本之事了。 心里的天平正坚定不移地向【太素元光妙气章】偏转时,识海当中那玄机引此刻竟也微微一闪,亮起一团玄光。 陈舟的心兀然一定,有了决断。 “便是你了。” 陈舟悠悠转醒,识海中那方青玉门户的光华已然敛尽。 睁眼时,院中天光大亮,一片好风光。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略有僵硬的筋骨,自光便落在了面前的石桌上。 桌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卷经书,除过自家选定的真法外,便是些与此般法门有关的道论了。 好在这几册道论连同真法帛书都是实物带出,不需他在阁中一字一句地抄录,不然光是那捲帛书上的云篆,怕就要费去三五日的苦工。 將经书归置在一旁,陈舟起身在院中走动。 也无有什么要修行的意思,只隨意打量著远方天色,迎著崖间漫过来的海风闭目养神。 海风裹著水汽,温凉適中。 —— 正愜意间,忽而听到坊市的方向传来一阵闷响。 陈舟睁眼望去。 便见磐石渡东面的天际骤然绽开了数点亮光,继而在半空中化作一蓬蓬极为绚烂的烟火。 烟火之下,隱约可见水面上有数十条大船正缓缓驶出磐石渡的水。 船身修长,张灯结彩,每一条船头都悬著一盏龙首铜灯。铜灯映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如同数十条金鳞游龙列队而出。 天上亦有数道遁光掠过,想来是那些修为高些的修士不屑乘舟,径直凌空入了大泽。 陈舟怔了一怔,旋即想到今日早间郑如玉同他说的日子,顿也反应过来。 应该是龙舟会开始了! 眼下烟火一起,便是龙舟出发的信號了。 数十条船先后驶入大泽深处,船上修士的法灯逐渐变成了一个个极小的光点,与水面上倒映的天光混在一处,渐行渐远。 天上那几道遁光更是早已没入了夜色深处,不知去向。 陈舟站在院中望著那些渐渐消散的烟火余烬,心头浮过几分说不清的感触。 此刻驶入大泽的修士当中有多少人,只怕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而这些人当中又有几人能带著收穫平安归来,又有几人会永远留在那片瘴雾深处,尸骨都不得见天日? 不过这般事於自家而言终究是远了。 陈舟收回目光,念头一转,却落到了另一桩事上。 自打当初那方洞天外初见之后,许道师於陈舟而言当得起大恩二字。 虽说她不愿认这份功劳,可因果不会因为一句“不必谢我”就此消去。 陈舟想了想,自家是否该趁著眼下龙舟会期间阳气炽烈、瘴气暂退的时机入大泽一趟,去寻到许无衣,当面问她可有什么需要自己去做的。 就算她当真无所求,自己也该主动为其做上一二事,好將这份因果了去一些。 念头才动,旋即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左右再有几日便是七日一讲,届时当面询问便是,不急这一时。 如此想著,陈舟便也將这桩念头暂且搁下了。 外面龙舟的灯火已经远去,偶尔还有零星的烟火在天际闪了几闪便即熄灭。 坊市的方向隱约传来几声人语,想来是那些没有凑热闹一同前往大泽的散修在议论什么,断断续续的。 经过这般一打岔,陈舟也没了再赏风景的兴致。 落座在椅子上养了片刻神后,念头便也自然落回到了自身上。 眼下自家初成筑基,法力方成,修行一时半会也急不得。 当务之急自然是参悟【太素元光妙气章】,先求入门,再做长进。但这般参悟真法的事需要日积月累,非一朝一夕之功,眼下想也是空想。 不过除了真法参悟之外,自家身上倒也並非没有別处可以提升。 念头在此一转,陈舟的目光便落在了袖中的储物袋上。 法器、符器之类的外物,看似不如自家修为来得紧要,可在真正斗法、保命的关头,往往就是这些身外之物能救下一条命来。 先前忙於取煞筑基,又是入门又是择法,属实没有功夫去料理这些。眼下事情暂且落定,倒是可以盘算一番了。 陈舟从储物袋中將几件器物一一取出,搁在石桌上。 头一件便是折柳。 此剑自龙蛇山时便一直伴隨左右,先前炼时以真炁温养,筑基后又以法力润泽,加之自家那一窍先天剑窍日夜滋润,此剑的禁制较之初得时又多了数重。 陈舟將折柳托在掌中细看了片刻。 剑身上原本的火色光泽此刻已经转成了一种近乎於琉璃的质感,表层赤色沉凝,內里隱有透光。 只是以品第而论,折柳眼下仍是中品符器。虽然禁制够了,可炼形只有一次,灵材不足,始终差那一口气。 若是能寻来合適的灵材再洗炼一番,炼形二次十九道禁制加身,折柳便可正式跨入上品符器之列。 到了那时,配合自家的阴符天杀无形剑籙,此剑的威能怕是要翻上数倍不止。 不过此物也急不来,还得等候机缘。陈舟將其重新收回,目光落在那三十六枚水元珠上。 此物是自家从那澹臺晟手中所夺,虽为下品符器,可胜在数量齐整,又可依阵法之理排布攻守,倒也是一件不错的底牌。 只是以它们眼下的品第来看,面对筑基修士的手段已经有些不足。 若要继续用,便也得找法门祭炼一番。 唯一好的一点,便是洗炼此物的灵材自家已有,不用再多费什么心思。 至於照夜灯,陈舟也不打算彻底废弃此物,而是准备利用先前剩下的真煞將其洗炼,彻底炼做符器之属。 而除了这般陪伴自身良久之物外,陈舟身上却是还有一件厉害器物。 便是先前从那雾谷当中捡来的法器了,此物唤做摄魂铃。 陈舟先前抽空查看过,此物以法力一催,便有无形音浪激盪而出,连绵不绝,灵觉修为不够者,很快便会头晕眼花,不能自持。 当日那魏姓修士修为太浅,使不出此铃百一之效。换做眼下的陈舟来用,全力催动之下,怕是一个照面就能破了丘慎的那道分身。 念及此物,陈舟便又是想起另外一件事。 当时在那谷中,丘慎离去前曾和他说,真煞所在的地面下或有其他之物。 只是当时阴魔在前、真煞为重,陈舟唯恐再生出什么更为厉害的魔物来,便没有功夫去探查。 眼下龙舟会正盛,大泽阳气炽烈,倒也不是不能去探上一探。只是那雾谷的位置颇为偏僻,往来一番颇耗时辰。 而且那里失了真煞,阴气反卷下谁知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 为那些不知有无的东西冒险入泽,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 陈舟略略感慨了一下,也便不再多想。 將摄魂铃收回袖中,目光重新落在自家两件短时间內可以提升的器物上。 “先前同许道师路过都讲院时,曾看到课程上有炼器之类,明日再去,或可择一门来 第178章 青衡子,祭炼照夜灯 第180章 青衡子,祭炼照夜灯 清点完一身家当,陈舟將诸般器物收好,便也没了旁的事。 索性取了那几册隨真法一同带出的道论,就著院中的天光翻读起来。 【太素元光妙气章】的帛书他暂且没去动,毕竟此法深奥,云篆义理盘根错节,绝非读上一两遍便能释义入门的,眼下贸然去啃,反倒是容易生出岔子。 比起此般真法,倒是陈舟顺手借回来的三册道论更为合適做个引子。 【太素源流辩】讲的是太素一脉的道统渊源,从上古时期的元光之说一路追溯到玄都祖师立法的因由,脉络清晰。 【元光十二疏】则是歷代前辈对太素元光法力性质的十二种阐释,各执一词,互有补充,读起来颇有几分百家爭鸣的味道。 至於【诸光论略】,此册最薄,可陈舟翻了几页后反倒觉得这一本最有嚼头。 其內里文字描述將世间诸般光属的性质、来源、相生相剋之理一一列明,对於日后参悟真法大有裨益。 陈舟靠在石几旁,一册一册地慢慢读下去。 不求甚解,只求通览。 待到天色將晚时分,三册道论已经粗粗翻过了一遍。虽然其中大半內容都还一知半解,可好歹对太素元光一脉的来龙去脉有了个大致的轮廓。 此后的事便需要水磨工夫了,急不来。 陈舟合上书册,用过晚膳,便入定修行去了。 翌日。 陈舟叩开识海中的门户,灵觉入了玄都洞天。 今日不去临渊阁,而是径直往都讲院去。 仙鹤穿云而过,落在那方广阔的云台之上。 殿宇仍旧是那般古朴静穆的模样,陈舟跃下鹤背,沿著石径一路走到殿门前的迴廊处,目光再度落在了那面排列著讲道时日表的石壁上。 上回同许无衣路过此地时,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跟著道师一路离开,此番独自前来,便可仔细看上一看了。 石壁上的玄光文字自上而下铺列,每一行都是一位道师的名讳,下缀讲道的经名、时辰与所在。 陈舟逐行看去。 按照李颂安先前的交代,新晋弟子头一月须听【玄都经】入门三讲,这是必修。陈舟先將这三讲的时辰和地点记下。 而后便开始在余下的课程当中寻找自家所需的。 目光扫过,內容当真是五花八门。 有讲丹道的,有讲阵法的,有讲符籙的,有讲剑术的———— 更有几门课程的名目极为生僻,诸如【灵植培要】、【异类入道考】、【天象推衍初论】之类,一望便知不是寻常弟子会去听的。 陈舟看得颇为认真,每一门课的名目和简述都仔细过了一遍。 他毕竟是散修出身,一路修来因为诸般缘故根基虽稳,可在诸般道学上的见识著实差了几分。这些课程里有大半都让他觉得十分眼馋,恨不得一股脑地全都排上。 正琢磨著,忽然听到一道声音从极近处传了过来。 “师弟、师弟,且让上一让,你挡著我看字了。” 声音不大,清细悠长,带著一股子慵懒的调子。 陈舟一怔,左右环顾,却並没有在四周看到旁人。 此间地界空旷,除了承载课程的一方石壁之外,四周便是空无一物,再无其他建筑。 眼下里见四下无人却有声音响起,陈舟心下狐疑,只当是自家一时听岔了。 可就在这时,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往哪看呢,我在这里。” 陈舟顺著声音的方向低下头去。 便见石壁脚下的一块青石上,正盘踞著一条小蛇。 通体青碧,鳞片细密,约莫两尺来长。蛇身蜷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圆,蛇首微微扬起,一双绿宝石般的竖瞳正定定地望著他。 “嘶!” 陈舟心头一惊,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青蛇歪了歪头,竖瞳中多了几分玩味。 “怕蛇?” “不是。” 陈舟摇了摇头。 “那便是怕妖?” “也不是。” “那你退什么?” 陈舟定了定神,拱手一礼。 “师兄忽然开口,弟子一时不曾防备。” 青蛇的蛇首微微一昂,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听著倒像是笑了。 “还算会说话。” 它將身子舒展开来,沿著那块青石慢吞吞地游动了两寸,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盘好,这才重新抬起头来。 “贫道青衡子,也是玄都门人,痴长你几年入门,你唤我青衡师兄便是。” 纵是陈舟先前已有所猜测,可眼下听到青衡子如此言语,也是不由得心头一奇。 玄都门中竟有妖修? 转念再一想,倒也释然了。 玄都的门规他业已听过,五条当中並无哪一条提及收徒必须是人族。况且先前玉童也说过,玄都择徒看的是缘法与修为,不拘旁的。 只是先前一直不曾遇到过妖修同门,此刻初见,难免有那么一丝意外。 “弟子陈舟,见过青衡师兄。” 青衡的竖瞳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你便是前几日新入门的那个?倒是年轻得紧。” “师兄过奖了。” “倒也不是夸你的意思。” 青衡吐了吐蛇信,翘起来的尾巴尖微微摇晃。 “我是说你命好,年纪轻轻便入了玄都,往后的路还长著。” 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 “不似贫道,修了一甲子才堪堪叩开这道门。像我这般没什么跟脚的乡野蛇虫要入道,终归比你们人族难上许多。” “人身天生合道,我辈异类却要先学做人,再学修道。光是这头一关,便不知卡死了多少同类。” 陈舟听到此处,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师兄所言先学做人,是何意?” 青衡偏头看他一眼,似也在看一个傻子。 他异类通灵,后知后觉方才踏入修行之门,机缘巧合下得了玄都法这才一路修持至今。 本以为自家对於修行上的事就已经算是一知半解了,却不曾想,眼下又多了一个? 一念及此,青衡子反倒对这个小子多了几分兴趣,开口解释道:“异类修道,头一道坎便是通灵化形。须知蛇有蛇相,狐有狐相,虎有虎相,可道只有一相。异类若不能褪去本相、通晓人言、融入人道,便连修行的门都摸不著。” “贫道当年为了这一关,足足耗了六十年。” 它说著,蛇尾在青石上轻轻一敲。 “所以贫道方才才同你说你命好,你生来便是人身,天然合道,省了多少功夫。” 陈舟沉默了一息,没曾想自家这个天生没灵脉的居然还有朝一日能叫人羡慕,却也道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了。 “陈舟受教了。” 青衡似乎对这个后辈的態度颇为满意,蛇首微微一点。 “师弟你方才是在看课程?” 陈舟点头。 “我初入门中,想著寻几门合用的来听。” “贫道也是来听课的。” 青衡朝石壁上扫了一眼,轻声道:“便是那门【异类入道考】了,贫道每隔几年都要来听一回。 “师兄修了百余年,此课还需再听?”陈舟有些讶异。 青衡吐了吐蛇信。 “並非不懂了还要再听,而是每隔几年便有新的道师来讲,讲法各异,说辞也各异。 贫道来听,一则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见解,二则嘛————” 它的竖瞳微微眯了起来。 “看看他们有没有在课上骂我。” 陈舟一怔。 “你们这些人族修士撰书立论,谈及异类时总不免带上几分偏见,纵是玄都也不能免俗。不是说我辈凶顽,便是道我辈痴愚。” “贫道来听这课,只当是做个监督的。” 它说到此处,蛇尾又在石头上敲了两下。 “上回那位道师倒还公允,可再上回那一位,嘿,说什么蛇修天性阴鷙不可深交,贫道当场便同他站起来同其斗了一场。” 陈舟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觉这位师兄的性子著实有趣得很。 不过玄都风气居然如此狂野? 道师讲课时,也能和下面听讲的弟子一言不合当场动手! 两人又閒谈了几句,青衡见陈舟仍旧站在石壁前迟迟未定,蛇首朝他那边歪了歪。 “看你这副样子,怕是想把上面的课全都排上?” 陈舟苦笑一声,被说中了。 “师兄有所不知,师弟我散修出身,修为勉勉强强,可在诸般修行知识上確实欠缺不少,眼下看著哪一门都觉得该补补课。” 青衡沉默了一息,蛇信吞吐间,语气倒是认真了几分。 “师弟,都讲院课程虽多,可我等修行的精力毕竟有限。” “你才入门几日,根本法门都还未入门,此时便想东一耙子西一扫帚地什么都学,只会什么都学不精。” “贫道当年入门时也犯过此般毛病,头一年贪心不足,排了七八门课,结果到头来哪一门都只学了个皮毛,真法反倒是耽搁了。” “师弟若听贫道一言,眼下只挑两三门最要紧的便够了。旁的,日后有的是功夫慢慢补。” 陈舟心头一醒。 方才看著那些琳琅满目的课程时,他確实有些被迷了眼。此刻被青衡这般一提点,那股子什么都想学的躁意便也隨之退去了大半。 当即躬身而下,朝青衡一礼。 “多谢师兄提醒。” 青衡摆了摆蛇尾。 不知怎的,陈舟竟在他身上瞧出几分欢快模样。 “去罢去罢。” 嘀咕一句,便化作一道青光消失。 “这位青衡师兄————竟是金丹修为?” 瞧著他的遁光没入独讲院內里,陈舟一时讶然。 只是回鸡头来辅想,纵是金丹修士,也没那般难接触嘛。 心念闪鸡,陈舟转回身,重新面向石壁。 这辅回心思便也沉稳了许多,目光在那些课程丞扫过时便也不再像先前那般什姿都想抓。 【玄都经】自笨多提,除此之外,陈舟只另选了两门。 辅门是筑基讲,专讲筑基三重天的修行要义与常见从区,对他眼下的修行阶段最为对症。 另一门便是炼器。 水元珠和照夜灯的祭炼迫在眉睫,折柳的萄练虽还要等灵材,可提前学些炼器的门道总笨错。 记下课程时间,陈舟便迈步进了院中。 往后几日,陈舟的日子鸡得极为充实。 白日里往返於玄都洞天和青孚之间,於都讲院中听课,在临渊阁中翻阅道论。夜里回到精舍,便盘膝修行,间或翻看亨载【太素元光妙气章】的帛书,辅字辅字地啃那些晦涩的云篆。 筑基讲的道师是辅位笨苟言笑的中年修士,讲课极为枯燥,却也极为扎实。 陈舟从他那里补丞了许多先前自修时未曾留意到的细节,尤其是关於筑基辅重玉液还真的诸般要诀,受益颇多。 炼器课的道师则是另外辅路做派,是辅位外貌格外年轻的师兄,具体什瓷修为倒也笨大清楚。 笨鸡讲课倒是生动形象许多,时常便是隨手拿鸡诸般灵材,当堂演练。那般模样,辅瞧便知是沉浸在炼器之道笨知多久的老手了。 故绳在他影响下,陈舟关於炼器的那几堂课记忆尤为清晰。 —— 符器毕竟远远笨如那般法器之流,祭炼的手段便也简练很多,其中道理无非就是以法力、真气滋养宝材,铭刻禁制。 其中最为关要的部分,笨过就是炼形了,但比起炼法来说,这对於陈舟而言反倒像是消遣了。 他白天听课记下要点,夜里便在精舍里仔细推演,几天鸡去,便自觉洗握得大差笨差,剩下的便只有实操了如此鸡了五六日。 磐石渡里陆续有修士从大泽中归来。 有的满载绳归,面丞难掩喜色。有的空手绳返,形容憔悴。也有的灰头土脸,辅身道袍丞满是焦痕和血跡,辅望便知是在泽中吃了大亏,能活著回来虬属侥倖。 更有几位修士出去之后便再没有回来,坊市里偶尔能听到有人议论某某道友怕是凶多吉少了,语气中带著几分唏嘘,却也並无太多意外。 南荒大泽本就凶险,龙舟会年年死人,诸修早就见怪不怪了。 陈舟留意了几日,却始终没有等到郑如玉的消息。 既无传讯,也笨曾在坊市中见到她的身影。 陈舟心头生出些许担忧,可转念辅想,郑如玉出身万象山,师门中应有誓身的底牌。 绳且她本人行事也算谨慎稳重,笨是那般笨知深浅的莽撞之人。 大泽之中瘴气虽退,可地域广袤,寻煞辅事哪里是三五日便能了骤的? 兴许只是走得远了些,辅时间传讯笨便罢了。 陈舟將这份忧虑按下,笨再多想。 这辅日,初晨。 陈舟早早便从修行中转醒。 起身推开精舍的门,院外天色尚在明暗交替之际。东方天际辅线鱼肚白正从云层的缝隙间探出头来,將崖壁丞那汪清泉的水面映出辅层极淡的金色。 陈舟在院中树下坐定,面朝东方。 从衣袖里取出照夜灯放在身前,却是在准备许久之后,终於准备著手开始祭炼自家这一件跟隨良久的器物了。 第179章 器成上品,成丹六药 第181章 器成上品,成丹六药 晨光尚浅,东方那一线鱼肚白將將漫过崖顶,院中大半仍笼在薄暗里,唯有陈舟身前灯盏所在的那一小片地面被初光照得微微发亮。 陈舟闭目调息片刻,待一身法力运转平稳后,方才睁眼。 目光落在照夜灯上。 此灯隨他日久,以景国而起,从龙蛇山到水元洞天,再从南荒雾谷到磐石渡。灯身虽只是凡俗之物,可一路行来被他真日夜洗炼,早已不是寻常凡器所能比。 而在灯芯深处,那一缕残余的昭华汰金真煞极为內敛,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陈舟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法力,朝灯芯轻轻一引,真煞应声而动。 一丝斑斕的光华自灯芯中浮起,与他指尖的琉璃法光相触的一剎那,陈舟便觉指尖一烫,一股灼热顺著经脉朝手臂蔓延上来。 倒也在完全在他意料当中就是了,毕竟这般真煞眼下再怎么內敛,可本质仍是至烈之物。 陈舟法念一压,將那股灼热稳稳按住,而后变以法力为引,开始將真煞一缕一缕地从灯芯中牵出,朝灯身各处渡去。 这便是炼器课上所学的祭炼之法了。 以適宜的灵材洗炼器身,进而铭刻禁制。 只不过寻常修士祭炼符器,用的多是外购的灵材矿石之类。而陈舟眼下手中的灵材,却是一缕货真价实的上品真煞。 以此物来洗炼一盏凡灯,说出去怕是要叫人惊掉眼球。 可陈舟自有他的道理,此般真煞与他法力同源同属,用来洗炼此灯,非但不会有排斥之忧,反倒能將灯身的材质从根子上改换,使其更上一层楼。 法力牵引著真煞,一寸一寸地渗入灯身,凡俗的玉石在真煞的浸润下开始发生变化。 最先起反应的是灯盏的底座,原本的玉色在真煞渗入后泛起一层极淡的琉璃光泽,质地变得细腻了几分,叩之有声,清越更盛往昔。 陈舟心头一动,知道这便是灵材蜕变的徵兆。 此般凡玉在他以往真炁日久洗炼下本来就渐渐脱离凡质,眼下在真煞助力下便是跨过最关键的一步,著某种灵材的方向转化。 他不敢分心多想,將注意力重新沉到手上的功夫里。 符器虽说只是修行界里最常见的使用器物,可祭炼起来,也並不是隨手可为。 操控灵材、法力锻打、铭刻禁制,三者要同步进行。 这般多线並举的活计,若换做旁人来干,少说也要磕磕绊绊地摸索个十天半月,乃至失败上机会。 可陈舟自修行以来,分心二用、乃至三用的本事早已是家常便饭,此刻施展起来,倒也不觉吃力。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东方的天光从鱼肚白渐渐转成了淡金色,又渐渐往下挪移,变得昏黄。 陈舟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上的动作始终不见有半分停顿。 真煞在他法力的牵引下已经將灯身浸润了大半。 灯盏整体的色泽此刻已从玉色转作了一种更为透明清亮的色泽,表面隱隱有光纹流转,那是禁制正在成形的徵兆。 一重、两重、三重———— 禁制的铭刻数量比陈舟所预想的要顺利许多。 或许是此真煞在等中待久了,彼此之间早就磨合出了一种无形的默契。法力每锻打一遍,禁制便自然而然地从灯身的纹理中生发出来,完全不需要他去刻意雕琢。 五重、八重、十二重———— 陈舟的眉头微微起,禁制的增长速度超出了他的预计。 按照炼器课上所学,寻常符器祭炼时,每铭刻一重禁制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法力与心神,越往后越是艰难。 可眼下这照夜灯上的禁制却像是早就蛰伏在灯身內里,只等他这一番祭炼將其唤醒一般,一重接一重地涌了出来。 十五重、十八重———— 陈舟的呼吸渐渐粗重了起来,法力的消耗也开始变得明显,但也没停,他想要看看照夜灯的极限在哪里。 直到二十重禁制亮起,最后一点真煞便也消耗一空,便见灯身上的光纹骤然一亮,旋即尽数收敛,归於沉寂。 而就在这同一瞬间,灯芯深处忽然生出了一点光。 那光极小,不过针尖大小。 一点烛火。 无焰,无烟,无热。 只是一点澄澈透亮的光,安安静静地悬在灯芯的最顶端。 陈舟望著那点烛火,一时有些怔住了。 炼形一次,二十重禁制。 上品符器! 他原本只是想著將照夜灯祭炼成一件能用的符器,心中的预期不过是中品。毕竟灯身的底子只是凡玉,纵有真煞洗炼,能到中品便已是意外之喜。 可眼下二十重禁制自生而成,灯芯更是衍出了一点自生烛火,这般品相,已然是上品符器无疑了。 再去瞧这盏灯,其似乎已归於朴素。 但当陈舟握起灯身,立即便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以往的力量,流淌在这灯盏之中。 他油然生出一种衝动,想要举灯一试,看看以真煞洗炼过后的照夜灯究竟有何变化。 而且一念既生,愈演愈烈。 不过,无论如何,陈舟也不可能在这屋中试箭,就是在院子里也绝不成。 他想了想,又算了算时辰,索性便把这灯在手里一抓,便出了门。 今夜的云海,也不显现冷调,满天璀璨皆映其中。 走过青石板路,跨过水道,又沿山中小径而行,最后轻身跃上峭壁,登上一处远离坊市的空旷山崖之上。 四下无人,崖下是茫茫云海。 陈舟提灯在手,將一身法力灌注而入。 烛火暴涨。 赤金色的光焰自灯盏中冲天而起,照夜灯在他掌中微微抖动一下,一片茫茫光海从灯火中弥散而来,裹挟著灼灼火意,径直射向崖外的夜空。 光柱所过之处,云海被生生劈开了一道裂口,大片的云气在高温下蒸腾翻涌,化作漫天的白雾朝四面八方散去。 光芒映亮了半边天。 那般光景持续了足足两三息的功夫,方才隨著陈舟收回法力而渐渐消散。 崖上余热犹存,脚下的岩石表面都被烤出了一层淡淡的焦色。 陈舟握著灯盏,望著眼前那道尚未合拢的云海裂口,一时愕然。 竟有这般威力! 他虽然知道上品真煞洗炼出来的符器品质不会差,可也没料到会强横到这个地步。 一盏灯,一击之下,便劈开了数十丈的云海。 若是用在斗法中,此灯一照之下,寻常初成筑基的修士怕是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会化作一片飞灰。 只是没等他在多试验,灵觉中便隱隱捕捉到了几道气机从不同方向朝这边靠近。 显然是方才那一道光柱的动静太大,引来了附近修士的注意。 陈舟也不逗留,將照夜灯收入袖中,遁光一闪,已朝精舍的方向疾掠而去。 陈舟走后不久,便有三道遁光先后落在了那方山崖之上。 来的是三位磐石渡中的散修,修为皆是炼层次。 三人落地后,面面相覷。 崖面上那一层淡淡的焦痕尚未消退,空气中残留的灼热气息更是久久不散。而崖外云海之中那一道被生生劈开的裂口,此刻虽然已经在慢慢合拢,可那般规模仍旧清晰可辨。 “这是谁人在此试法?”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散修蹲下身,伸手在焦痕上摸了一把,指尖传来的余温叫他心头一凛,暗暗骇然。 “此般威势,绝非我等炼炁之辈可以做到。” 另一人朝著云海中那道裂口望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坊中近来筑基的修士,也就那么一位罢?”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噤了声。 那位钟鸣九响、玄都收徒的主儿,可不是他们敢隨意议论的。 “走吧走吧,不曾看到什么。” 年长的散修摆了摆手,率先化作遁光离去,余下两人紧隨其后。 崖上復归寂静。 唯有那层焦痕仍旧留在岩面上,一时半会儿怕是消不去了。 精舍当中。 陈舟坐在石几旁,將照夜灯搁在桌面上,翻来覆去地打量。 越看,脸上的喜色便是越发浓烈。 本来只是当做练手,为后续的祭炼水元珠做个准备,却不曾想照夜灯居然给了他这般大的惊喜。 若是往后再能寻来一二宝材弥补此物先天材质上的不足,往后未尝没有炼做法器的一日。 “好宝贝!” 望著手里的灯,陈舟笑意难平。 翌日一遭,陈舟便是叩开识海中的门户,灵觉入了玄都洞天。 不知不觉间,已然是到了许道师再度讲法的时候。 仙鹤穿云而过,一路掠向都讲院后方那条蜿蜒而上的石径。穿过竹林,行至崖顶,那方石台上的独松、石案、两方蒲团皆如上回所见。 许无衣已在案丑落座。 “伶皱陈舟,见过道师。” —— “坐。” 陈舟上前依言落座。 可还未等他开口,许无衣便先说了一句。 “看你樱般喜不自胜的模样,是有喜事发生?” 陈舟一怔,隨即便也明白过来。自家因为照夜灯一跃成为上品符器的缘据眉眼里欢喜神色不散,叫许道师一眼便瞧了出来。 “不满道师,伶皱昨日將一盏隨身多年的凡灯以真煞余烬祭炼成了符器————” 他如湾將炼器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只是玄都洞天树无法带入外界器物,照夜灯此刻搁在精舍之中,他便也没法当面展示。 许无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並无多少动容。 “此物隨你一路修来,从炼炁至筑基,日日浸润你的真炁与法力,沾染的道韵不知凡几。外加你所用的真煞乃是昭华汰金,品质塌远,以此祭炼,禁制自生並不稀奇。” 她將茶盏搁回案上。 “多击因缘际会之下的结果罢了,你若是换一件丑的器物来炼,未必有樱般顺利。” 陈舟闻言点头,心头那点因为首次炼器便大获成功而生出的得意便也隨之淡了几分。 他確湾不得自己是什么炼器天才,眼下听了许无衣樱般解释,反倒是恍然了。 那盏灯能有樱般成色,多般和他不大靠谱的炼器手法关係不大,而是灯本身日久天长的积累,以及真煞的品质。 “不过你行的是光法,求的是普照。” 许无衣隱有提点的样皱。 “於你而言,最相合的本命之器便是灯。此番虽是无心之举,倒也算误打误撞了。” 本命之器?樱又是何物———— 陈舟心头一动,升起好奇:“道师的意思是————” “等你乗后修为精进了,便可將此灯以你真性法力相合,日久炼之,便可成就本命法器。届时灯即是你,你即是灯,心念所至,光照所及。” 许无衣说仂此处,从袖中取出了一册薄薄的线装小册,搁在石案上。 “我樱里有一本祭炼本命之器的道书,你且带回去,若有閒暇或可看上一看。” 陈舟目光落在那册道书上,心头感激之余,却也生出几分踌躇。 玄都门中之物各有价值,经书道论、功法秘术皆以道功换取,他入门不过数日,道功尚无分文。 而许道师手中的万西又岂是凡物? 不知折算下来又合多少道功,而无功不受禄,这般厚礼他著湾不好平白收下。 正要开口推辞,许无衣便已看出了他的心思。 “別多想,樱非是门中之藏,而是我早年在外游歷时偶然所得。算不上什么塌深之物,你拿去便是。” 听她樱般一解释,陈舟当即也不多粥推辞。 只有多胖过一番,眼下身微,无以为报,便也只能在礼数上粥位了,免得叫许无衣1得自己培养了一个不懂感恩的,那却是大大的误会了。 待仂陈舟將那册道书收入袖中后,许无衣才再度开口,只不过此番话语里便是多了几分劝诫的味道。 “於我能修士而言,器物终归只是外相。” 她的语气淡淡的,却也叫し不得不什细去听。 “护道之法有千般万种,器物、丹药、阵法、神通,俱有可取之处。可归根底,修行才是根本。” “若无修为在身,便是手持灵器,亦驱使不动。” “可修为既成,纵是无有器物在手,一身法力凝而为术,亦能叫丑し不敢妄动。 陈舟頷首。 他炼器也非是要求个什么,只是眼下既有合適器物,又有將之洗炼的灵材,顺手为之,顺带提升自家湾力罢了。 对於此般修行技艺,並无什么特殊观感,据而对於许无衣所言也没有什么特別感触。 只当师长教诲,铭记於心就是。 “今日既是讲法之期,我便同你说一说筑基一境的修行。” 许无衣的语气左入正题,不再多粥铺垫。 而其讲法便如其儿性格一般,不引经方典,也不长篇大论,只是用最寻常简单的话语,將筑基一境的修行要义一一道来。 陈舟沉浸其中,几乎忘了时辰。 等仂他从某一段极深的体悟中回过神来时,石台上的天光已经暗了大半。 松影西斜,云海染金。 不知不觉间,竟已是一整日过去了。 陈舟睁开眼,只一身神思通透了许多,先前在筑基讲上尚有几处模糊不清的关节,此刻都豁然开朗了。 许无衣工旧坐在对面,茶盏已空,面色如常。 “先前在那洞天外初见时,便便知你在灵觉修持上自有机缘。” 她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是誓。 “眼下无想念已成,此事我不多言。” “此番几既以是筑基,若是乗后有志大道,欲要求一个上品金丹,那眼下便需在筑基修成无垢身。” 陈舟的脑海里顿时便是浮现出当时的记忆来。 许无衣曾言修行者欲成上品金丹需得六位大药,而樱无想念便是当中一种。 而剩下的五种陈舟翻阅了很多道经,其上却都知之不详,没有明確记载,只是眼下却是又知晓了一种。 “那剩下四种————” 心有疑惑,自是不耻下问。 陈舟也不疑別人说他有什么好高騖远的想法,当即便是出划问道:“敢问道师,另外四种大药又是什么?” 许无衣似也早就猜他又樱一问,当即一下,徐徐而语:“好叫你知晓,樱成丹大药六味,却分树外两种,树药向己求,外药向外寻。” “树三药曰:无想念、无垢身、无碍神。分別对应炼、筑基、紫府三境。” “而外三药则是:天一真铅、地肺玉汞、儿元丹亍。此三者为天地し三位外药。” “內外六药齐备,方可铸就上品金丹。缺一不可。” 陈舟一听,顿也恍然。 “原是此般!” 六位大药中需得修涌自己修成的三味,自己已然是修成了无想念。 而无垢身只需按部就言將【太素元光妙气章】修行入门,练就法身,自然也可成,倒是樱无碍神听起来有些拗口,不知如何去修。 但按照前两般的规律来看,想也是紫府一境的修行,眼下並不急著去寻。 至於外三药的天一真铅、地肺玉汞、儿元丹母,光听名目便知绝非寻常之物。 陈舟只是牢牢记在心中,准备回头去林渊射里查一查出处,倒是没有向许无衣追问樱三味外药该去何处寻觅。 既然是铸就上品金丹所用之物,那必是珍贵异常。 眼下自己不过成筑基,离金丹还隔著筑基三重天与整个紫府境,此时便去追问外药的下落,於事无补,还显得不知进退。 乘后时日还长,待修为精进之后,自然会有相应的线索浮出来。 “多胖许师点拨,伶皱知晓了。” 许无衣微微頷首也不多言,只道今日讲法时尽,便要离去。 陈舟见状,连忙开口。 “道师且慢,伶皱尚有一事想要请教。” 许无衣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伶皱在南荒大泽盘班已有时日,眼下筑基既成,道师先前又曾嘱咐伶皱日后前垂大泽深处与道师变合,伶皱想问,该如何寻仂道师所在?” 许无衣闻言,似是想了片刻。 “大泽深处水路繁杂,纵有秘卷在手,你也未必寻得到。” 她左过身来,抬手朝陈舟的眉心虚虚一点。 一缕极为细微的法念没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陈舟只觉灵觉深处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企向极为明確,遥遥指向某一处。 “循水入泽,向阳而行。” “途经三处水脉分岔,皆取南支。至水色由青左墨处,樱一缕法念便会引你寻来。” 陈舟瞭然。 樱般说法,却是同当初丘道长所言的对上了。 第180章 天外神域,青衡子所託 第182章 天外神域,青衡子所託 许无衣的身影消失在云气当中,崖上只余松风一缕。 陈舟在石台上站了片刻,心头却是品出些东西来。 方才问及入泽一事时,许无衣那一瞬间的迟疑他看得分明。毕竟这位道师素来言简意賅,从不拖泥带水,可在说出那般话语前,却是顿了片刻。 而似她这般日日如一,好像永远不会被外物烦忧的修士,此番迟疑所为何事? 陈舟隱约觉得,许道师恐怕是真有事情要交给自己来做。但具体是什么,眼下却不得而知了。 轻笑一下,不再多想。 到时亲自在大泽里寻到她的时候,自然便能知晓。 一日间吸纳了太多东西,脑中诸般道理法门还需时间沉淀。陈舟也不著急回返,便出了那方崖石,沿著云台外围的石径信步而行。 此处虽是洞天之內,可地界著实广阔。 石径蜿蜒穿过几处无人的楼台,行出不远便见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自高处的云层当中倾泻而下,声势浩大,涛涛而落,砸在下方的河道里激起漫天水雾。河水澄碧,泛著一种寻常水体不会有的清亮光泽。 两岸生著不知名的灵树,枝叶舒展,清新气息隨水雾一同弥散开来。 陈舟走到河岸边的堤上,沿河缓行。 水声在耳畔轰鸣不断,可那轰鸣却並不叫人觉得聒噪,反倒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舒畅之感。 正走著,忽然察觉头顶的云层中似有异动。 陈舟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便见极高处的云层当中,隱隱有一道朦朧的影子在游走。 此物身形修长,蜿蜒盘旋,看不真切面貌,却能瞧出其体量极为庞大。 河水像是受到了那神秘存在的牵引般,水流的走向在那一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原本有些滯涩的河段在影子掠过后便恢復了畅通。 陈舟正觉惊奇,不知是何方人物在云上做法,便见那上方的云层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继而就有一颗青色的蛇首从云缝里探了出来,一双竖瞳朝下一扫,正好对上了陈舟仰望的目光。 “咦,又碰到师弟你了。” 陈舟一惊,定睛看了几眼这才发现原是熟人。 “青衡师兄。” 方才在云中游走的那道庞大影子,原来便是先前在都讲院外所见的青衡子的本相。 此刻化作一颗从云缝中探出的蛇首,同先前石壁下那条两尺来长的小蛇判若两物,光是那颗脑袋便有几丈方圆。 “师弟你且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完了。” 陈舟还没来得及答话,那蛇首便已缩回了云中。 紧跟著,上方的河水骤然加速,轰鸣声大了几分。 陈舟立在堤上仰头望去,只见云层中那道庞大的影子盘旋得快了许多,水流隨之翻涌奔腾,奔流的速度也顿时又急了几分。 溅射出来的水雾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沾在陈舟的衣袍和面上。 本想抬手挡去,可就在先前些许细碎的水雾落在身上时,他只觉灵觉中那份因连日来听课修行而积攒的些许疲倦,竟也莫名消散些许,就连神思都清明了不少。 心道这河水怕是不凡,索性便也不再去遮挡,任由这水雾浸润自家。 过了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上方的动静方才彻底平歇下来。 河水恢復了先前那种沉稳的流速,云层也合拢如初。 一道青光自云中落下,在陈舟面前化作一条两尺来长的小蛇,落在河堤的石栏上盘好。 “总算是弄完了。” 青衡子晃了晃身躯,隨性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抱怨。 “都怪都务院那帮人平日里一个赛一个的懒散,到了用人的时候便想起贫道来了。好歹也知道找个擅水法的来,非说贫道这般蛇属出身,天生近龙,最是合適做这等疏通天河的活计。” “可贫道便是从了一个蛇身,可蛇也分水蛇旱蛇,哪里就都通水性了!” 陈舟听著这位师兄絮絮叨叨的抱怨,面容绷住强忍著笑。 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先前在石壁下初见时,青衡子虽也话多了些,可好歹还有几分高人做派。眼下再见似也把他当做了熟人,便是彻底卸下了表面偽装,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了。 陈舟摇头轻笑,只当听个消遣。 倒是方才那水雾的事叫他有些好奇。 “师兄,方才我身上沾了些许这天河的水雾,似乎————” “嗯?” 青衡子偏头看了他一眼,竖瞳里闪过一丝瞭然。 “你倒是感知敏锐。” 它朝天河的方向抬了抬蛇首。 “这天河並非寻常之水,乃是以一种唤做【清虚洗魂真水】之物凝练而成。此水有净化、洗涤神魂之效,以其沐浴修行,可使灵觉清明、杂念不生。” 说到此处,青衡子又朝陈舟眨了眨竖瞳。 “不过眼下的你还承受不住此水直接冲刷,倒是这些溅出来的水雾无碍,权当是沾了个便宜就是,出去莫要同旁人说。” 陈舟心头微动,暗道这是这位青衡子师兄给了自己些便利好处,只是转念一想他这算不算是在盗用师门財富。 不过见青衡子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显然也不是头一遭这么做了,便也安了心。 “这般天河当真宏伟,儘是由无数的【清虚洗魂真水】匯聚而成?” “自是如此的。” 青衡子蛇尾一翘,言语间颇为自豪。 “师弟你出入山门,对於门中歷史多有不知。” “此河乃我玄都三代祖师当年开闢洞天时,亲自前往域外,破了一方汪洋神国,尽取其精华凝练而成。进而將其作为贯通玄都九重天之柱,可谓是此间一切的根基。” 陈舟闻言,一时愕然无语。 实在是青衡子当下所描述的那般光景,远远超出他所能想像的范畴。 不说其他,光是离开青孚此界前往域外一事,便已是他此刻遥不可及之事。而破灭一方域外神国,凝练其精华化为天河贯通洞天九重———— 这般手笔,当真真是叫人咋舌。 而做出此事的三代祖师,又是何等修为? 恐怕便是叫人称一声道君的元神大修,也远远不能描述其一二,其人当是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就也不知,青衡师兄口中的这位三代祖师,眼下可还曾在世?” 陈舟正自出神,被青衡子呼唤的声音唤醒。 “哦对了,师弟你眼下可还是在那南荒大泽当中?” 陈舟回过神来,倒也没多想,直接点头称是,也没问他是如何知道的。 金丹修士想要知道一个筑基小修的所在,自有的是手段,更何况同为玄都门人,就更简单了。 “师兄可是有什么事?” 陈舟探眸,好奇的望过去。 便见青衡子用尾巴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看上去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它顿了一顿,这才说道。 “你也知道,贫道此番是领了都务院的任务,前来疏浚这般天河。” “只是贫道先前过程中,忽而发现过去祖师镇压在天河內里的神国残骸不知何时落出去了一些到青孚当中。其中一处,恰巧就在你所在的那片大泽里。”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些残骸被天河镇压了这许多年,早就不復当年万一的风采了。只是追究起来,多少算是贫道的看管不力。” 陈舟听到这里,大致猜到了青衡子要说什么。 “师兄是想让我跑一趟?” “正是。” 青衡子的竖瞳亮了亮。 “贫道眼下职责在身,一时分身乏术。今日碰巧撞上师弟,又想到引你入门的许师妹眼下便在大泽当中筹谋成丹之事,便猜你在那大泽里,便想著问你一声,没想到却如贫道所猜,便想著叫师弟你走上一遭。” “当然了,贫道自不会叫师弟你吃亏。” 看到陈舟暗暗思忖的神情,青衡子生怕他不答应,便又补上一句。 “贫道届时会在都务院里发布任务,便定八————一百道功,如何?” 说到道功数目时,青衡子的蛇尾不自觉地紧了紧,显然是有些肉痛。 玄都当中道功难得,便是於他们这些入门多年,且已成金丹的修士而言,一百道功却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了。 非得耗费上许多时日,寻上三两件趁手的事务做了方才能得。 其中过程倒是並不重要,难得是花费在上面的时间。 陈舟闻言同样是面露惊愕,未曾想这位师兄出手竟是如此大方。 这些时日频繁出入临渊阁,他对於道功的购买力自然是多有了解。 寻常情况下,一本筑基道书,借阅一次,也就不过二三道功而已,这一百,確已是能让他借阅上许多次了。 只不过道功虽好,可却也要能拿到手才是———— 青衡子似也看出了他的犹豫,又添了一桩筹码,显然此事於他而言是真急了。 “贫道观师弟你筑基所用真煞不俗,想来往后定是要一心求个上品金丹的。” “这样,无论此事成与不成,师兄我都会另给你说个適宜你所用罡气的消息,你看如何?” 陈舟心头一定,早在先前尚未筑基时他便是未雨绸繆拜託郑如玉寻找合適消息,只是未能如愿。 眼下这位青衡子师兄,竟然愿意拿此来作为行事报酬? 片刻思量后,陈舟拱手道。 “师兄厚意,师弟领了,只是师弟我终究修为有限,不敢打包票,只能尽力而为。” 青衡子的竖瞳弯了起来。 “哈哈哈!” “我果然没有看错师弟,爽快。” 隨后便同陈舟说起那处神国残骸的情况来。 那方汪洋神国被三代祖师打破后,残骸尽数镇压於天河当中,歷经无数年月的真水洗炼,早就只剩下些残垣断壁,內里即便有什么留存,实力也绝不会超过筑基层次。 而此番好事之所以能轮到陈舟头上,一来是恰逢其会,正巧被他撞上了。 二来嘛,则是玄都门人稀少,且青衡子又是性格孤僻,同他说得来的同门少之又少,修为合適愿意去做的那便更是没有了。 思来想去,陈舟已经是他最好的选择。 “该死的,別让贫道知道是那个天杀的淤堵了水道————” 青衡子心里没好气。 本来被抓壮丁就已经十分不爽利,结果里面还有坑! 陈舟没注意到眼前这青蛇的神情变化,即便是看到恐怕也不大能分辨得出俩。他只是將这些细节一一记下,心中对此行的风险也有了个大致的估量。 说完正事,青衡子尾巴尖一卷,便是將一个绿莹莹的物件递到陈舟面前。 定睛一看,却是个三寸长短的青玉鳞片,薄如蝉翼,形似小剑。 “此中封存著贫道的三道法力,必要时可护你周全。” 陈舟心道青衡子师兄做事稳妥,欣然收下。 既然此行有险,且委託人给出了护身之器,便没有不收下的道理。 “多谢师兄。” “嘿,也別谢太早。” 青衡子摆了摆蛇尾,已经从石栏上滑了下来。 “等你办完了事,贫道再请师弟喝一壶好酒。眼下还有几处窟窿等著贫道去补,便先走了。” 话音未落,一道青光掠起,没入了天河上方的云层当中。 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陈舟站在河堤上,瞅著那道青光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看看手中那片青玉鳞片,又抬头望了一眼涛涛奔流的天河。 既然撞上了,便权当一试。 身影一转,灵觉一收,离开了玄都。 大泽深处,不知何方。 一片破败的界域横陈在眼前。 地面並非土石,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类似珊瑚又类似骨骸的物质,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四周散落著大大小小的残垣断壁,有的像是殿柱的残段,有的像是墙垣的碎片,上面隱约可见一些从未见过的纹饰。 那些纹饰的风格与青孚世间任何一家道统都截然不同,带著浓重异域气息。 天上无日无月,只有一层灰濛濛的光弥散在这方天地的最高处,將一切都笼在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当中。 一行五人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其间。 —— 当先一人是郑如玉。 只是眼下她一身的劲装已不復先前的利落乾净,袖口和裙摆上沾著几处乾涸的污渍。 面上神情凝重,眉心微蹙。 而在她身后跟著四位修士,三男一女,修为皆是炼层次,只不过这几人的状態比郑如玉还要差上几分。 “郑仙子。” 当中一壮硕男修加快了两步,隱隱注视著郑如玉,压低声音问道。 “咱们已经在这里面走了三天了,眼下可有什么头绪?” 郑如玉脚步不停,目光扫过前方一片倒塌的残垣,沉声道。 “我等怕是闯入了一方未知的秘境当中。” 秘境二字一出,身后几人的面色各自一变,心底各自闪过一丝惊喜。 未知秘境意味著可能存在的灵材、宝器、真法,意味著天大的机缘,在外面求都求不来的东西,说不定就摆在这残垣断壁的某一个角落里。 可那丝惊喜只亮了一瞬,便又暗了下去。 机缘再好,也得有命带出去才算数。 自打三天前无意间闯入此地,他们不知走了多远,却始终不见尽头,寻不到出路。 更叫人忧心的是,这秘境中时不时会有一些怪异的人形生物从那些残骸的缝隙里钻出来,无声无息地扑上来。 那些东西通体由一种淡蓝色的液体构成,不见五官,只有一个粗略的人形轮廓。打散了之后会化作一滩水渍,可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凝聚成形,再度袭来。 三天下来,几人已然是筋疲力尽。 郑如玉的状態相对好些,毕竟她的修为在这几人当中最高,且身为万象山弟子,护身的手段也比寻常散修多出不少。可饶是如此,连日的消耗也让她面上露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態。 而真正叫她凝重的,並非是眼前的困境,而是此间似乎自成一界,与青孚隔绝的情况。 早在进入此地的第一时间,她便尝试向外传讯。 可无论是法术传讯也好,还是师父留给她的那件传讯之物也罢,消息发出之后,尽都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郑如玉心知,別看眼下这几人对自己客客气气,甚至隱隱將她护在当中的模样,可那份殷勤全然是衝著她万象山弟子的身份来的。 无非就是在期盼她能传讯出去,能借著她的师门前辈求上一条生路罢了。 可一旦让他们知道自己根本传不出消息,这般和睦怕是会在一剎那崩塌。 到了那时,便是免不了刀剑相向了。 “郑仙子。” 那壮硕男修又凑近了半步,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的意味。 “不知仙子的师长几时能来?” 郑如玉回过神来,將方才那些翻涌的心思尽数压下,面上恢復了大宗弟子应有的气度。 眼风一扫,淡淡地瞥了那人一眼。 “急什么,尔等焉知家师此刻不在此地上空?” 一句话出口,身后几人齐齐一悚。 金丹真人的手段他们不敢想像,万一眼下这位的师长便在上方注视著他们,以此考验自家弟子呢? 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更何况若是此时能表现的好一些,过后说不定能得些好处。 几人心思各异,可心头的那些小动作却是收敛了不少。 郑如玉见状,心绪稍稍安定了几分。 她固然有把握在斗法中解决这几人,可也做不到毫髮无伤。此般未知的秘境里本就处处凶险,若是再因內訌而多受些不必要的伤势,那才是得不偿失。 一切以找到出路为重。 前方的残垣后面,忽然又有异动。 几道灰白色的人影从碎石的缝隙里无声地涌出来,朝著他们的方向扑来。 郑如玉眉眼一凝,施展法术。 一道玄光射出,將那人影轰然打散。 可不过几息的功夫,那些液体便又开始蠕动,缓慢地凝聚成人形。 郑如玉看著地面上那般缓慢凝合的液体,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继续走吧。” 第181章 所谓神道,元光照大泽 第183章 所谓神道,元光照大泽 同一片昏沉天幕之下。 神域另一侧。 吕真阳半跪在一截断裂的石柱旁,伸手按住胸口,喉间几番翻涌,终是將那一口逆血强行压了回去。 他身上的白袍此刻破损了大半,袖口被兽爪撕开,腰间玉带也断了一截,鬢边几缕髮丝垂落下来,沾著灰白色的尘泥,看上去再无先前在磐石渡时那般赤霞环身、从容自矜的模样。 唯有背后那一柄火红长剑仍旧灵光不灭。 剑鞘上的赤纹一明一暗,像是有一尾火蛇在其中伏行。 吕真阳闭目调息片刻,待到经脉里那股翻腾的真稍稍平復,方才缓缓睁开眼。 入目所见,是一片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残破殿宇。 断墙、裂柱、倾塌的石阶,以及远处隱在雾中的高大神像。 那神像只余半截身躯,上半身陷在低垂的云雾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一只垂落在膝前的巨大手掌。 五指残缺,掌心裂开一道深痕。 灰白色的雨水顺著那道裂痕缓缓淌下,远远望去,竟似那神像正在流血。 吕真阳看著那座神像,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晦气。” 他低低骂了一句。 自打那日从磐石渡离开之后,他便一路入了南荒大泽。 若说他先前在陈舟那里吃了瘪之后,便真箇失了章法,那倒也是旁人小覷他了。 万象山吕家既敢將他送入南荒,自不会只给他一条路走。 昭华汰金真煞固然是上品火行真煞之中极为契合他功法的一种,可天底下罡煞千百,又岂会只有那一缕可用? 他家中早年便曾得过一门秘传,能以水火既济之法反炼真煞。若能寻得一缕品秩不低的水行真煞,以秘法洗炼之后,未必不能转化为助火之资。 水能灭火,亦能济火。 丹经里一句水火相济,落到寻常散修眼里不过是四个字。落在万象山此般大宗世家手中,却能推演出诸般法门、丹诀、阵器,乃至一整套合煞秘仪。 如此,便是大宗底蕴。 而这也是吕真阳先前之所以始终瞧不上世间散修的缘由。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借家族秘法寻到一处水行真煞所在,又费了一番手脚斩了守在那里的凶兽,才没来得及看一眼真煞的真面目,便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灰白雾气吞没。 再睁眼时,便落到了此地。 吕真阳抬手抹去唇边一点血跡,目光朝四周扫过。 此处灵机古怪。 非洞天,非福地,亦非寻常秘境。 那无处不在的灰白雾气里,带著一股叫人极不舒服的味道。並非尸秽,也非妖邪,更不像魔道瘴气。 倒像是一种水池里的水因为长久存放变质发臭,进而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攒聚起来,压在了这片天地之间。 吕真阳想起家中一位长辈曾提起过的域外神道,面色愈发阴沉。 神灵高举天穹,放牧人间。 生者献信,死者归域。 人之一生,从降世那一刻起,便要为神灵奉上信愿、劳力、財货、血食。待到身死之后,魂魄也不得解脱,还要被接引入神域之中,继续受其驱使。 当初他听闻此事时,只觉荒谬。 仙道驻世之地,又岂有这般道理? 可眼下真箇踏入这一方残破神域,感受著周遭那股无处不在的冷意,吕真阳才忽然明白,所谓荒谬,未必便不存在。 他沉默片刻,脑海里忽而又浮现起先前那道年轻人的身影。 自打同郑如玉一起在那丘道人的道观中遇此人之后,他似乎便没有一桩事顺遂过。 昭华汰金真煞失之交臂,万宪死在眼前,镇魂铃丟失,郑如玉也藉机脱出了他先前布下的局。眼下好不容易另寻一条路,却又平白落进了这等鬼地方。 吕真阳嘴角扯了扯,眼里多了一丝莫名冷意。 “此番若能出去————” 话说到一半,便又止住,若是平常放狠话也就罢了,可眼下置身於这般空无一人之地,倒是显得他背后说人,心胸狭隘了。 虽然他吕真阳,確实不是什么心胸大度的人就是。 深吸一口气,將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吕真阳重新把目光落到远处那座破败神庙上。 那神庙半陷在灰雾深处,门前两根石柱倾斜欲坠,门楣上掛著一块残匾。 匾额已经腐朽了大半,只隱约剩下两个斑驳古字。 青————泽———— 吕真阳盯著那两个字看了数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青泽。 他此番以家族秘法所寻到的那一缕水行真煞,似乎便也带著“泽”意。 世间诸事,有时候便是如此。 坏到尽头时,未必没有一线转机。 吕真阳缓缓站起身,伸手按住背后剑柄,低声道:“希望我所想的不差,那真煞便藏在此地————” 话音落下。 他身化赤光,掠入那座破败神庙之中。 磐石渡。 清晨时分,崖林间尚有薄雾未散。 陈舟將屋中最后一件杂物收入储物袋,转身看了一眼这座临崖精舍。 院中老梅横枝,小池赤鱼游弋。 竹影落在青石地面上,被晨风吹得细细摇晃。 他在此处住的时日不长,却经歷了不少事,取煞、筑基、入玄都、斩万宪、炼照夜灯。 寻常散修或许数年都未必能遇上一桩的大事,在这短短数日里接连落下。如今想来,倒像是被谁一手推著往前走,半分不得停歇。 陈舟笑了笑,將案上那盏照夜灯收入袖中。 隨后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字句不多。 无非是说自家今日入泽,短时內未必回返。若郑道友归来寻他,不必掛念。大泽凶险,望其诸事谨慎。昔日相助之情,陈舟记在心中,往后若有差遣,可传讯而来。 写罢,他並未立刻封起符纸。 郑如玉眼下不知为何传讯不通,他昨日试过两回,皆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若不是郑如玉本身便在大泽之中,又有万象山弟子的底子,他恐怕还真要费些心思去寻上一寻。 只是眼下他也有自家事要做。 何况修行路上,谁也不能时时顾著旁人。 陈舟略一沉吟,抬指在信纸上一点,一缕极淡的法力落入纸中。 倒也不是什么其他,不过是一道寻常的感应气机小术,算不得多高明。 若是郑如玉打开此信,符纸便会如常显字;若是旁人强行拆开,內里那点法力便会自行散去,將纸上字跡尽数抹净。 內容虽不算隱秘,但叫旁人看去也多有不美。 做完这一步,陈舟將信压在案上,又取出徐无疾赠下的那枚玉符,搁在旁边。 此间精舍本就是磐石渡租赁之地,如今他要离去,自然也该留个交代。 那位坊主徐无疾是个八面玲瓏的人,想必见了这两样东西,便知道该如何处置。 陈舟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竹影,隨后推门而出。 院门合拢,护院阵法隨之沉寂。 不过片刻,一道极淡的遁光自崖林间升起,朝著磐石渡外的水路落去。 渡口处,水雾渐浓。 陈舟並未大张旗鼓地御剑入泽,而是寻了一艘乌篷小舟。 舟主是个鬚髮花白的老修,炼修为,一双手满是老茧,瞧著比起修士,更像个在水上討生活的船夫。 陈舟多付了些法钱,便將这小舟买下。 虽然这是他吃饭的傢伙什,但陈舟给的实在太多,他也没办法拒绝。。 小舟入水,轻轻一盪。 —— 磐石渡渐渐退到雾后。 过了半个时辰,四周便只剩一片宽阔泽水。 眼下时令已过端午,阳气由盛转衰,南荒大泽里那些被阳气压了许久的瘴雾又重新翻了上来。水面之上,一缕缕雾气贴著波纹游走,远处芦苇丛中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鸣。 声音低沉,隔著雾气传来,听著竟像是有人在水底闷笑。 陈舟坐在船头,面色平静。 若在筑基之前,他入这大泽深处,自要步步谨慎,半分不敢托大。 不过眼下虽已筑成上乘道基,法力比之从前不知强出多少,可他也並不觉得自家便可在此地横行无忌。 南荒大泽能叫诸多宗门弟子都折在里面,自然不是什么善地。 凶兽、瘴气,乃至於借著这般环境长久生存於此的妖物、劫修,诸般祸端尽够藏在这瘴雾之下,谁知道下一刻会撞见什么? 稳妥起见,自是慢慢来。 况且许道师並未给他定下时限,而青衡子师兄虽然瞧著急得上火,却也不曾说一定要他几日內解决那处神域残骸。 既然如此,便没有必要急。 如此想著,陈舟抬手取出那捲记载【太素元光妙气章】真法的帛书,文字映入眼中。 了解了诸般道论之后,他便上手开始参悟此法,前后也看了数日有余。 只是越看,越觉深广。 初时只觉晦涩,待到稍稍入了门径,又觉其字字皆有余意。许多话看似说光,实则是在说气:看似说气,落到深处却又牵涉形神变化。 太素者,质之始也。元光者,变之初也。 所谓修光,並非只修日月灯火之光,而是追溯万象初分之前那一线可见、可感、可化之机。 陈舟眼下尚未正式转修此法,只能以自家道基中那一片琉璃光海略作印证。 可即便只是印证,也已叫他耗费不少心神。 两侧风光隨舟逝,陈舟沉浸道书,只余三分心神於外,防备不测。 小舟不疾不徐,水声拍著船舷。 不觉间,入泽已有三日。 一切安然吉险,好似此间並非是什么凶险之地,只是四周日益浓厚的瘴雾里,兽吼嘶鸣声却也越发亥重。 陈舟只当浑然不觉,吉有事物寻到自己身商,他便也不自己生事。 只是垂眸看书,偶尔抬指在空中划过,將其中一两乘艰涩处拆席推。 日復一日,渐入大泽亥处。 浊雾冥冥,淫雨霏霏。 细雨吉声落下,打在乌篷商,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四下水色暗沉,芦苇连绵,远处偶有几株枯木从水中斜出,枝商渣满灰白色的水草,像是一条条被风乾的旧幡。 陈舟忽然合商帛书,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乌云低垂,雨线如丝。 此地水气积什,阴湿极重。日光被层层云雾遮在天外,只余一点极淡的亮意,像是將熄未熄的灯火。 正好。 陈舟心念微动,重新翻席帛书其中一页,照著其商一段道论,低声诵念。 “太素未彰,元光未判。” “清浊未形,昼夜未分。” “一气涵虚,诸明潜伏。” “感而遂通,照而不居。” 声音不高,却在雨幕中缓缓散开。 起初只是寻常诵经之声。 可数息之后,陈舟丹田中那片琉璃光海微微一盪,一片法立隨声而出,向身外徐徐扩散,散发光晕。 而那光芒也並不炽烈,只是极清,极净,仿佛有人在一池浑水中投入一枚明珠。 小舟四周的细雨一滯,四下若因若吉的兽吼声陡然停歇。 只见陈舟身外三尺之地,有淡淡明光浮现。 那光不似火,也不似月。 初时只是一层薄薄光晕,隨后渐渐向商升起,穿过雨幕,透入头顶那片低垂乌云之中。 乌云被那光一照,竟吉声分席了一道缝隙。 细雨隨之止歇。 一束日光自云隙中落下,正照在小舟之商。 水面微微一亮,四周瘴雾被逼退数丈,露出一圈澄净水色。 陈舟低头看著帛书上的文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方力只是顺著道论略作印证,连正式修行都算不商,竟也能牵动外景至此? “不愧是玄都真法。” 他轻声感嘆一乗。 只是感嘆之后,又忍不住摇头一笑,难也是真的难。 眼下他所参习的,不过是全篇最浅显的一层。便是这一层,也叫他时常有雾里观碑之感。 若非自家法立本就与光火相契,又兼得灵觉毫盛可以洞彻灵蕴变化之妙,换作寻常新蝇筑基,某说入门,便是体味此中真意怕是就要不知耗去多少光阴。 至於后续修至筑基二重,炼成所谓元光法体。 眼下看来,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修行不易。 这四个字,当真不是说来听的。 陈舟將帛书重新收起。 头顶那道云隙失了法力维繫,很快便又被阴云合拢。 细雨重新落下,不过小舟周围那一圈被明光洗过的水域,短时內却不曾再被瘴雾入。 陈舟也没有在意,只是法韵残存罢了,若吉后续法立支持,也维续不了多久时间。 念头收回,抬眸望向南方。 青衡子师兄曾言,那处神域残骸所在地常年阴雨连绵,水气积蓄,周遭灵机浑浊,不似寻常水泽。 这些徵象在大泽之中並不算罕见。 更麻烦的是,南荒大泽太大太寧。 他这几日保持南下方向不变,沿途凡遇阴雨积水、水气凝滯之处,都会留心探查一二,可至今也不曾见到所谓神域残骸的影子。 “看来此事也急不得。” 陈舟心中念了一乗。 本就是青衡子师兄隨手託付之事,若能遇到,顺手解决了自然最好。若真寻不到,日后回返玄都,將那东西完好交还便是。 他从未在青衡子面前下过包票,倒也吉须为此自缚心神。 念头转过,陈舟袖袍一拂,三十六颗水元珠从袖中飞出。 珠子初时不过指节大小,色泽温润。 可一经出袖,便在船头排成一圈,悬在半空之中。 这几日赶路,他没有再入玄都。 一来大泽中不比磐石渡,外界隨时可能生出变故,若神思沉入玄都太久,回返不及,未免危险。 二来他眼下也確有不少事情可做。 参习【太素元光妙气章】之外,便是祭炼这套水元珠。 这件器物来歷不凡,內中自有成套禁制。先前在玄都听亍时,陈舟特意请教过亍法的到师,此般物件可有独特祭炼之法,得到未曾的大难后,他方力放心席始祭炼。 照夜灯是因昭华汰金真煞而生锋芒。 水元珠则不同。 此物本就该是水道法器,只是蒙尘太久,灵性未席。若能以天一真水洗炼,將其內里那些沉滯杂气一点点洗去,便能令三十六珠合为一体,布成阵势。 陈舟抬手一引,那滴好似不曾有过变化的天一真水飞出,落入最末一颗尚未洗炼完成的水元珠內。 珠子轻轻一震,原本平淡的珠身乍起一圈幽蓝光华。 真水渗入其中,如清泉洗石,渐生变化,丝丝缕缕的气机从內里溢散,却是诸般不合时宜之气。 一刻钟后,最后一丝灰气从珠身中逸散,被陈舟屈指誓灭。 嗡。 三十六颗水元珠齐齐一颤。 珠与珠之间,有一道道极细的玄光彼此牵连。 不过眨眼功夫,那些水光便化作一片宏大水幕,自小舟四周升起。 雨水落在水幕之商,吉声滑席。 水下暗流靠近小舟三丈,便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立量轻轻推席。 陈舟看著眼前水幕,微微頷首。 这一次洗炼,比他预想中顺利不少,消耗的天一真水也比先前估算得少得多。 照这样看来,余下的真水或许还能支撑此般法器再进行一次洗炼。 倒是意外之喜了。 再度把玩几番,陈舟正欲將水元珠收起。 忽然,三十六颗水元珠中的其中一颗轻轻一颤。 紧接著,第二颗、第三颗———— 不过数息,所有水元珠都微微偏转,珠身商那一线幽蓝光华齐齐指向东南。 陈舟动作一顿。 嗯? 水幕吉风自盪。 远处雨雾亥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与这三十六颗水元珠遥相呼应。 那感应並不毫烈,却极清晰。 像是水下有一枚久埋的古铃,在极远处轻轻响了一声。 陈舟抬眸朝东南望去。 入眼仍是漫天细雨,芦苇摇曳,浊雾沉沉。 可在灵觉亥处,那一点牵引却始终不散。 也不知在何时,他周身的瘴雾好似更亥了些。 “神域————?” 第182章 误入,吕真阳成筑基 第184章 误入,吕真阳成筑基 陈舟指尖按在一颗水元珠上,眸光沉了下来。 余光扫过,四方雾气正在合拢。 起初还只是寻常瘴雾的模样,可不过数息的功夫后,那雾色便开始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里洗过一遍。 本来消散的雨声此刻竟又泛滥起来,里啪啦打在乌篷船上,竟是此方天闕里唯一的声音。 陈舟神色一转,將脸上的轻鬆神色收起,翻手从储物袋中取出青衡子师兄先前交给他的青玉鳞片。 便见其上原本沉寂的纹理,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浅淡青光。 那光不盛,只沿著鳞片边缘一点一点亮起,像一尾鱼在幽水中翻身时带起的余痕。 陈舟看了一眼,心头便有了数。 “果然,终究还是叫我给碰上了。 只是自从一路入了大泽,前前后后寻了三日有余。 沿途所过阴雨连绵不知看过多少,却始终没有见到半点踪跡。眼下本来已经不大抱什么指望,不曾想这神域残骸竟自己寻上门来。 倒也省事了。 陈舟轻笑一声,袖袍一拂。 三十六颗水元珠飞回身侧,悬在脑后半尺处,结成一圈水光。 此物方才尽数经过天一真水洗炼,成就中品法器,外加这些时日不断以法力浸润,珠身上的幽蓝色泽已比从前清亮许多。其玄光里隱约带著一层琉璃明意,本质虽仍是水属法器,却已与陈舟自身法力生出了几分相合之象。 若待日后【太素元光妙气章】修成,再以此法重新祭炼,或许当真要换一个名字了。 念头一起便散,眼下不是琢磨这般事情的时候。 陈舟將青玉鳞片扣在掌心,以防不测。 旋即丹田中法力一转,水元珠上的光色隨之铺开,化作一层不厚不薄的水幕,护住周身。 雾气已至船前,小舟无声一沉。 陈舟眉头一皱,却没有立刻出手。 而那雾气贴上水幕之后,並未显出杀伐之意,也不曾侵蚀法力,只是將四周景象一点一点遮住。 水面、雨丝、芦苇、远处枯木———— 目光所及一切,尽数隱入白雾当中。 连船身轻晃的感觉也渐渐淡去。 陈舟站在舟上,心神收束,灵觉铺开三丈,仍旧不曾察觉到有东西靠近。 可越是如此,越叫他心中警醒。 能在毫无杀意的情形下困人,往往比刀兵加身更难对付。 一炷香后。 雾气忽然散了。 陈舟低头一看,驀然惊神。 不知何时,他脚下的小舟已然不见了。 此刻的他立在一片灰白色的石地上,地面有水痕漫过脚面,冰凉刺骨。周遭不再是大泽水面,而是一方残破的陌生地界。 远处有倒塌的石墙,折断的廊柱,半埋在泥水里的石兽。更远些,隱约可见一座座高低起伏的殿宇残影,被灰雾遮著,只露出破碎轮廓。 天色昏沉,没有日月。 头顶像覆著一层洗不净的灰。 陈舟沉默片刻,低声自语。 “什么时候?” 他方才分明全程提著灵觉,也以水元珠护住了周身。可这处诡异的雾气仍是在他不知不觉间,將他从大泽水面挪到了此地。 也就是这般雾气对他没有丝毫杀心,不然的话若是在过程中出手,自己绝无反抗的可能。 这样一来,所谓顺手解决,便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陈舟心头对青衡子多了些微词。 这位师兄当时说得轻巧,只道是大泽里一处神域残骸,若遇见便顺手清理。可眼下看来,此地纵是残骸,也绝非寻常筑基修士可以隨意料理之物。 难怪东西给得这般爽快。 陈舟低头看向掌中的青玉鳞片。 鳞片上的青光愈亮三分,指向残墟深处所在。 只是事已至此,再想旁的无用。 若当真有退路,方才雾气合拢之时便该能退。眼下既已入局,先探清此地虚实才是正理。 陈舟將鳞片收入袖中,水元珠仍悬在脑后,折柳剑则无声滑入掌下,化作一线极淡的光影,藏匿在袖口之中。 如此这般做完准备,他这才有空抬眸看向四周,发现此地与青孚界域大不相同。 青孚界中的洞府庙观,多循山水之势,讲究藏风纳气,便是魔门邪修的地界,也多有阵法脉络可寻。 然而此处却不同。 残殿高大,石阶宽阔,墙面上雕满人影。 那些人影身躯低伏,双手高举,似在奉献什么东西。每隔一段,便有一道比寻常人高出数倍的身影立在其上,手执器物,俯视眾生。 哪怕残破至此,那股居高临下的意味仍旧留在石纹里。 陈舟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外域神道!” 果然不是仙道治世的气象。 陈舟也放开灵觉,沿著四周寸寸探去。 此地灵机沉浊,水气极重,其间还夹杂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念头残痕。那东西不似法力,也非魂魄,更像是一种被长久供奉之后留下的香火杂念,堆在墙缝、石阶、水洼之间。 陈舟也没有贸然催动法力施展术法,清扫各地。 初入此地,任何一点多余动作,都可能惊动不该惊动的东西。 他沿著青玉鳞片所指的方向走去。 靴底踩过浅水,声音很轻。 走出不过百余步,前方残墙后忽然传来一点水响。 陈舟骤然一停。 一团淡蓝色水影从残墙后探了出来。 那东西初时只是水流,落地之后便缓慢拉长,化作一道近似人形的身躯。头颅、四肢、胸腹俱全,却没有五官。其背后悬著一圈浅白光轮,光轮黯淡,如將熄的灯盏。 甫一现身,便是朝陈舟扑了上来。 一时间,速度不慢。 陈舟面色微变,露出几分惊奇,脑后水元珠中分出一道玄光。 那玄光落下,正中水影胸口。 淡蓝色人形被压在地上,四肢挣扎,身躯不断散开,又不断聚合,像一滩有意志的水。 陈舟没有急著斩灭。 他立在三丈外,垂眼观察。 灵觉一寸寸渗入其中仔细探查,陈舟的眉头一点点凝了起来。 这东西与他所熟知的一切妖魔之物不同,它的躯壳並非血肉,由此地水灵机凝成,本身不算坚固。真正叫它活动且能够一次次不断聚合的,是藏在水身深处的一点意识残痕。 说是魂魄,又不完整;说是法灵,却也不纯粹,反倒是更像某种被力量约束后残留下来的役属之念。 纵然是身躯毁了,可只要这点念头未灭,便会自发聚来四周水汽,进而再塑躯壳。 “此种怪物颇为难缠,换做常人怕是一时半会很难將其料理。” 陈舟心头暗暗思量,旋而抬指一点,折柳便是从袖中遁出。 剑影薄如柳叶,在半空一折,倏忽落在那水影眉心所在。 同一时间,他脑海中天杀剑籙一转,一缕雷霆杀伐真意便是顺剑锋落下。 微淼电光一动,那淡蓝色人形的挣扎顿时便停住了。 继而伴隨著哗啦一声,散作满地水液。 只是这一次,地上的水液没有再蠕动。 陈舟等了十息,见其確无復生之象,方才伸手召回折柳剑。 “不过,与我而言倒也还在能力范畴之內。” 撇一眼地上之物,他轻道一声。 这东西难缠在於寻常术法伤不到根本,可只要找准那一点固执之念,以天杀剑籙断去其灵,便能了结。 此地纵有凶险,至少眼前这类神仆,还不至於叫他束手无策。 陈舟心中稍定,继续往前探索。 期间又撞上了不少此般怪物,其中又有不少顏色更为深邃且高大的,不过也就是比前者多了几分力气,且能驱使一些寻常水属法术。 但也算不上有多厉害,倒也真算是顺手除之。 又料理了一头穿戴满是异域风情甲冑的生物,陈舟从一处破败神殿中走出来。 只是才走出数十步,忽觉远方气机涌动。 先是一点火光,继而是一道潮声。 青蓝色火焰自远处残墟中升起,火焰之下,竟有碧色水潮翻卷。水火两相纠缠,彼此消磨,却又彼此催长。 陈舟脚步一顿,眉眼凝住。 这般场景———— 有人在此地筑基? 而且看这气象,分明不是寻常合煞。 水火相济,火中见水,水中藏焰。 却是一番罕见的异象光景,也不知是谁人在此。 “是先前进入大泽无意闯到此间的修士?亦或是说,此间残存生物————” 陈舟这般的念头才起,便见远处那股气息又是强盛了数分。 青蓝火潮推开残墟上的灰雾,捲起大片腐朽石屑。那些早已风化的残骸被气浪一扫,尽数化作灰粉。 陈舟收起水元珠散在外侧的水幕,只留三干六颗宝珠贴身环绕。 下一刻,他身化一道淡淡天光,离地而去。 神域残墟另一侧。 郑如玉一剑斩碎面前的灰白人影,胸口起伏了两下,脸色比数日前白了不少。 那人影碎成一滩浊水,落在地上之后,仍旧开始蠕动。 她看也不看,抬手补了一道玄光,將其重新打散。 做完这一步,郑如玉才向后退了半步,靠在一截断柱旁,暗自调息。 身后只剩下一男一女两名散修。 数日前跟在她身边的几人,如今又折了两人,仅剩的两人此刻亦是人人带伤。 这处神域残骸宽广得超出想像。 他们一路寻找出路,走过残殿、神廊、祭台、乾涸水渠,始终不曾见到边界。四面灰天压下,方位也难以辨认。偶尔以法术標记过的地方,隔上半日再回去,便会变成另一片残墙断瓦。 更叫人心冷的,是那些杀不尽的怪物。 灰白水影,淡蓝神仆,披甲泥人,残首石像。 无论被轰碎多少次,过上一阵便会重新凝形。 郑如玉一开始尚能护住眾人,可越往后走,遇见的东西越多。她纵是万象山弟子,法力也不是无穷无尽。 昨日夜里,他们误入一处遍布蓝水的倾塌神廊。 眾人刚走到一半,墙上那些跪拜神像便活了过来。水色涌起,化作十余道披甲水影,前后截住去路。 那一战之后,原本还剩下的四名散修,又死了两人。 其中一人,是那女修的道侣。 此刻那女修披头散髮,半边袖子被撕去,左臂上还缠著草草包扎的布条。这时落向郑如玉的眼神里,已不再有先前的敬畏,只余压不住的怨恨。 “郑仙子。” “你先前不是说你师长或许就在上空看著么?” 郑如玉侧目不言。 那女修往前一步,眼圈发红。 “如今已经过去多少日了?” “他人呢?” 旁边那名男修脸上也带著疲惫,虽没有女修那般失態,语气却同样沉了许多。 “郑仙子,我等不是要逼你,只是总该有个准话。” “若当真是有真人在外接应你,眼下也该有所动静了。” “若没有————” 他话到此处,似也绝望的看了郑如玉一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郑如玉依旧漠然,神情平平。 一片沉默中,女修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 “若早些有人来,张郎便不会死。” “他说过此番从大泽得煞归来之后,便要迎娶我,结为道侣!” “他说过的————” 她死死盯著郑如玉,像是要將这一切都刻到她身上。 “可眼下,他死了,死无葬身之地!” 郑如玉看著她,心头也没有什么怒意,只觉疲倦。 她可以理解对方的怨。 人在眼下这般绝境里,总要寻一个倾诉的对象。 其他几个同为散修的人报团取暖,而当中唯一一个异类的郑如玉便也成了唯一的选择。 更何况,她也確实说过那句话,不管本心缘由如何。 只是眼下,这个谎言似乎已经要掩饰不下去了。 郑如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乾涸的血跡。 这几日她出手最多,受伤也最重,可这些话说出来没有意义。 她抬头看向那片灰暗天穹,半晌之后,摇头道:“我也不知。” 女修怔住。 男修脸色也变了。 郑如玉没再多解释。 她不愿再说假话,也没有力气再编一个希望。 这一方残墟太大。 大到让人怀疑並非什么破碎秘境,而是一整片死去的天地。 他们在此间走了数日,找不到边界,寻不到出口。那些怪物又如潮水般一茬接一茬,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本来作为底牌的传讯之物也没有发挥应有的效用。 此地像一只沉在水下的旧瓮,將所有声音都闷在里面。 外面听不见,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郑如玉握紧剑柄。 她不甘心。 她还未能筑基,报还恩师,也还未向玄舟道友道一声歉。 那日若不是她轻信苏明微,陈舟不会被吕真阳寻上门。虽说后来陈舟已入玄都,也並未因此吃亏,可错便是错。 这桩事,她始终记在心里。 难道真要葬在这里?她心头生出一丝寒意。 就在此时。 这片寂寥的世界当中,忽然传来一阵高昂至极的笑声。 那笑声极为畅快,响彻残墟,带著压抑许久之后终於得偿所愿的快意。 “哈哈哈!” “成了,道爷我成了!” 声音落下,远方气浪排开。 一股极为磅礴汹涌的气浪席捲天际,汹涌而来。 残墙震动,石屑纷落。 那些在远处徘徊的蓝色人影被气浪扫过,身躯登时崩碎。就连地面上几处正在蠕动的浊水,也被一层青蓝火光压得不敢聚形。 郑如玉怔了一下。 这声音,这气机,莫名间竟然有分外的熟悉感。 如此想著,她猛地抬头,视线凝聚远处。 便见灰雾之上,一道身影缓缓升起。 那人白袍残破,发冠歪斜,衣上还有血跡,可周身气势却正当盛时。水浪自其脚下涌起,火焰绕身而行,青蓝二色交织在一处,化成一方半虚半实的异象。 水潮託身,火云开路。 其背后那柄火红长剑嗡鸣不止,似也因主人筑基而生出应和。 郑如玉瞳孔一缩,似生出万般疑惑不解以及惊疑难定———— “吕真阳?” 她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吕真阳怎么会在这里? 转念一想,心头又多出几分释然。 是了! 其人先前不告而別,便是为了进入大泽追寻真煞。 却不曾想竟然也坠入这方异域当中,只是其人从哪里得来的真煞? 难倒是这片诡异之地当中?!! 半空之中,吕真阳似也听到了她的声音,豁然朝著郑如玉所在的地方转过头颅。 一双眼眸里神光乍现,穿过不知多远的空间,直直对上那双满是惊奇讶然不可置信的双眸。 剎那间的失神过后,吕真阳仰头復笑,声浪越急。 “哈哈哈,郑如玉。” “居然是你!” 女修与男修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郑如玉。 郑如玉没有解释,只是神情凝重了起来。 吕真阳筑基了。 而且看这气象,绝非下乘道基。 虽然此人气息尚有些浮动,显然刚刚成就,根基还未彻底收束,可筑基便是筑基。更何况吕真阳本就是万象山世家嫡系,手中法器、功诀、秘术都不是寻常修士可比。 若在外界,她还有周旋余地。 可眼下她法力损耗过半,身上伤势未愈,身旁还带著两个心气將散的散修。 局势坏到了极处。 吕真阳却似乎全然没有理会她心中所想。 他立在半空,周身水火异象隨其心念翻涌,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压不住的肆意。 前些时日在磐石渡受的闷气,似乎都在这一刻散尽了。 昭华汰金真煞失了又如何? 那姓陈的入玄都又如何? 他吕真阳终究还是筑基了。 只待离开此间,回返万象山,真传之位稳稳在手。 小小郑如玉? 焉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吕真阳低头看向远处郑如玉,眼中笑意更深,空空深处里,一点幽蓝闪过。 “师妹。” “看来你我还真是有缘。” 脚下水潮一动,青蓝火焰隨之翻涌。 浩浩异象推开灰雾,朝著郑如玉所在之地压来。所过之处,残墙断柱纷纷崩塌,地面积水被火光烧出大片白气。 郑如玉脸色一沉,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