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妄想》 《乙丑武疏抄》(本书设定) 会昌元年,唐武宗李炎为掌控江湖势力,遣尚书郎裴休巡查各地。 裴休歷时五年著成《乙丑武疏》,后因宫人私抄部分內容流入江湖,世称《乙丑武疏抄》。 ———————————— 【天下武林十大门派】 【鹤鸣山·天师派】 道门魁首,镇派武学《无极太虚剑法》三百六十一式变化无穷,太初五掌独步天下。 天柱峰秘藏长生之机“和光玄玉”。百年前张天璣凭此突破无极境,著《天机典籍》传世。 【崑崙山玉虚峰·崑崙派】 坐拥雪线绝巔,九冥神剑冰封三丈、游龙气阵困敌无形,门人常年在极寒中锤炼天罡正气。 掌控吐蕃至河西走廊要道,商队过路皆需拜山。 於中原设十二分堂,广收弟子。 【太华山·华山派】 以太华剑法称雄,剑招险峻如劈云裂石。弟子需负剑攀千尺铁索练功。 【东海·千山岛】 统辖东海千余岛屿,擅驭海潮之力创《太渊潮音诀》,木刃施展万化刀法可断精铁。 岛外暗流密布,非岛民引路者皆困於珊瑚迷阵。 【云台山·雷家寨】 精研奇门兵械,寨中机关重重,地库封存前朝攻城利器。 有器械秘籍《云台奇兵谱》。 【湖州·却园】 江南情报中枢,园內曲径通杀阵。园主秦瓏常年青玉覆面,以银针医术掌控江湖秘闻。 【盛唐县·梅山派】 有门派武功秘籍《无名抄本》七册,其中《三脉七轮通》五册《合一掌法》一册。传闻练成阴阳合一掌可窥九重无极境。 建派五十年,鲜少涉及江湖事务。传闻第二代掌门奚傲白採买少男少女进行邪修。 【踪跡不明·毒王谷】 承袭神农教毒术,可驱蛇成潮,散疫敛財,向江湖各派暗售剧毒。与长安勛贵亦有往来。 【疑处海外·万霞山庄】 中原据点“清泉楼”明为歌舞教坊,暗营情报交易与刺杀。千金可买刺史项上头。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西域·密宗】 鲜少与中原武林往来。近五十年,密宗红袍武僧频现身於各地。七红袍僧曾夜上天柱峰盗“和光玄玉”,未果。 ———————————— 【武道九重天】 一重·形骸境:锻骨活络,铸就武道之基。 二重·引息境:引天地微息入体,种丹田气苗,初显武者神异。 三重·气渊境:丹田如渊,內息深厚,衝击奇经八脉。 四重·神意境:意与气合,以神驭气,招未出而意先至。 五重·凝华境:精气化形,成实质罡煞。 六重·归真境:返本归源,招返质朴,罡气隱入肌理。 七重·合道境:肉身通明近道,招式引动风雷相隨。 八重·太极境:神融天地,万物之力为我之力,生生之源在我。 九重·无极境:太极之上,復有无极。太极未生,无极已行。 朋友们如果有想知道的设定,请留言,我潜进宫抄录。 第1章 「贩夫」 唐会昌五载,秋。 扬州府笼罩在圣人灭佛的肃杀中,但在偏僻的东浦乡,炊烟依旧,鸡犬相闻,一切仿佛与往昔无异。 “收皮子嘞、麻布嘞、茯苓香药嘞——” 凌云鹰戴著宽檐斗笠,裹著破旧的蓑衣,冒雨挑担,沿著泥泞小路蜿蜒进村,儼然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贩夫。 没人会將一个黝黑的贩夫与长安勛贵子弟联繫在一起,更没人会將这二者与一个穿越者联繫在一起。 一个如螻蚁,一个似神仙,另一个是天方夜谭。 凌云鹰清楚记得穿越那一刻——正翻著族谱,发现自己与那位受唐武宗猜忌、逐出朝堂却成了武林宗师的祖公同名。这位祖公终身未娶,壮年过劳死,家业由养子凌念千继承。 下一秒,他就成了唐代“凌云鹰”。 没记错的话,武宗已进入生命倒计时,还有半年就会掛。 先用祖公这一身功夫苟住再说! 雨不算大,凌云鹰摘下斗笠,继续吆喝。 来扬州混了几个月,那口磕磕巴巴的吴语勉强能糊弄人。他几乎融入周边几个村子,成了大家口中“收山货的凌二郎”。 孩子们在水坑边嬉戏,手拉手唱著童谣: “月亮光光,姊妹双双。大姊嫁去雷塘,从此不还乡。二姊无人要,一顶轿,抬到和尚庙……” 一听见吆喝,孩子们双目放光。 “凌二郎来啦!” 他们叫著便围上去,嘰嘰喳喳。 “有吗?我要,给我嘛。” “不急,大家都有。”凌云鹰笑著翻开油布,从竹筐中摸出纸包的粗来分,目光似不经意扫向一小胖墩,“细虎,听说你阿姊去城里大户当绣娘,主人家不给探看?” 细虎一怔,丟下,“呲溜”一声跑了。 其他的孩子忙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兮兮道:“这事不许问。村正说啦,敢漏一句,就赶出去。” “啊呀,那不成,你们可得替我保密。”凌云鹰故作紧张,“下次来,还给你们吃。” 孩子们欢呼雀跃,“好耶、好耶!” 日头西沉,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著消失在雨幕中。 看著他们的背影,凌云鹰神色渐悲。 东浦及附近几个村庄,鲜少见到十岁朝上的女孩子。 有些人家生子则留、生女则卖,甚至寧可卖到烟巷多换几个钱,无所谓其生死。有些人家为了抵挡一时之难,將女儿送去城里做大户婢妾,但“主人家”与少女们隨即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雨势渐大,石板路水流如溪,两旁拥挤的石屋,似摇摇欲坠。 一扇半开的门內,一瘦弱的妇人轻摇怀中婴儿,嘴里哼著童谣:“月亮光光,姊妹双双……” 凌云鹰到她屋檐下躲雨,摸出一小块粗递过去。 “大嫂,討碗水喝。” 妇人一笑,“收山货的,又是你。你这样没田没地的好,不用缴粮纳绢,哪像我们?断了几匹布,屋里放著,你看看吧——可得给个好价钱!” 凌云鹰卸下担子,抹去脸上的雨水,“行脚贩夫,风日里討口吃食,哪里好了?听说咱们北山新修了山道,客商赶车方便。等我攒了钱,也买辆驴车,也少受些罪。” 妇人神色骤变,浑身一颤,警惕地盯向凌云鹰。她腾出一只手,將他推出门去,叫嚷:“不卖了、不卖了,你出去,以后我这儿没货给你!” 这种与拐子有勾连的人家十分警惕,一有风吹草动,当即赶人,隨后便透露消息给拐子,使其钻空逃脱。 而偏僻贫穷的乡下,没有任何值钱的营生,忽然开出一条山道,当真有贵人行善? 凌云鹰眼神骤冷,重新挑起担,拉低斗笠,高大的身影没入雨幕,朝村尾一处秘密联络点疾行。 身后,妇人的幽幽歌声,还在风雨中飘摇。 “石夫子,今日雨大风紧,得在你这借宿啦!”凌云鹰拔高声音,推开小院柴门。 无人回应,四面安静得诡异。 淡淡的血腥味,杂著雨水的土腥气,钻进鼻子。 凌云鹰佯作不知,一步步走向那扇虚掩的堂屋门,在门外脱下蓑衣,跺脚甩泥,嘴里嘟囔著“又收不了乾货”,左手悄然按在腰间,右手推门—— “嗤!” 一手爪闪电般从门內阴影探出,五指如鉤,直掏他心窝。 凌云鹰伏手下压,掌缘如刀,切向那人手腕,“咔”一声,腕骨断裂。惨叫声未起,凌云鹰左手已拔匕首挺刺,正中那人咽喉。 彼时,木门轻轻合上。 偷袭的黑衣人软倒在地,身侧便是石夫子的尸体。 另一黑衣人大骇,扭身正要跳窗,凌云鹰横出一掌,凌空虚抓,向后猛一拉,那人当即倒飞而回,砸在同伴身上。 凌云鹰一脚踩在那人胸膛鳩尾穴,森然道:“我若没猜错,你们是和园的死士。既在这里出现,怕不止是来销毁证据——说,运载人口的车辆,何时会经过这里?!” 那人目眥欲裂,奋力挣扎,无奈璇璣穴被封,內力难以运行。他死死盯著凌云鹰,眼中满是嘲弄。 见他腮帮一紧,似欲咬舌自尽,凌云鹰脚下运猛劲一踩,胸骨当即塌陷,那人双目暴凸,口中涌出黑血,“嗬嗬”两声,头一歪,断气了。 对付这种助紂为虐的死士,仁慈便是犯罪。 屋內重归死寂,惟听得大雨敲窗,像催命的鼓点。 凌云鹰为石夫子闔上双眼,隨即给他宽衣,刀尖一挑,割下牢牢缝在中衣內侧的布包。 石夫子的手帐贴身藏匿,万无一失。 两个武夫纵使將这陋室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凌云鹰翻开手帐,借窗边熹微光线,迅速瀏览: “七月十三,丑时。两辆黑篷马车自北山入村,循野溪南下。车辙深陷,车中偶有微弱呜咽声。为首者面有黑疤,其貌如下。 “七月二十八,亥时二刻,復见黑疤率眾驱车入村,村正亲送其出…… “八月初四,子时……” 这些卖女求活的人家,倘若知道亲骨肉將流入安王的和园,投到蛇牢饲蛇,他们还愿意按下卖身契的手印吗? 或许愿意吧。杂徭苛税早將他们磋磨得不成人样。 凌云鹰俯身在石夫子耳旁道:“夫子安息吧。上月请了圣諭,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安王必伏法!” 一个被逐出长安的废王,顶著扬州大都督的头衔,软禁於和园,却照样翻云覆雨。哪怕穷途末路了,仍有人甘心为他的“宏图伟业”卖命。 不成! 长安与扬州相隔千里,倘或中途出现意外,这圣諭……真能如期而至? 多等一日,蛇牢便多几具白骨! 不能再等了,明日就动手,围了和园! 第2章 妖女? 翌日,扬州罗城。 凌云鹰隨刺史叶从明踏入和园,管事引路。 来到大堂,只见安王李鎔歪坐在正位,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个白玉斗,懒懒抬眼,瞥向阶下的叶从明。 “叶刺史公务繁忙,若有事,派人知会本王就是。” 李鎔面色苍白,两颊却泛著异样的潮红。 用多了“仙师”进献的丹药,人便会如此。 但他深信,这就是脱胎换骨、羽化登仙必经的苦痛。 忽然,李鎔的目光越过了叶从明。 “叶刺史,你身后站著的……是何人?本王瞧著,肖似故人之子——是你,凌云鹰?” 凌云鹰侧身半步,向李鎔行礼。 “见过殿下。” 叶从明肃然拱手:“殿下,下官今日前来,並非为琐事叨扰,有桩泼天大案,不得不向殿下陈明!” 他微微一顿,迎著李鎔愈发冷峻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三年来扬州各乡上报的失踪女子人数,有两百三十七人,其中有一百一十九人失踪;七人是签字画押被卖到殿下的和园,不过三五月便暴毙身亡;七十三人被父兄卖给富户后不知所踪;三十八人被外乡人求娶后人间蒸发。” 李鎔冷冷盯向凌云鹰,不再看叶从明一眼,喉中痰音滚动:“刁民逃户避税,古来有之,何足为奇?” “据下官查访,这些所谓的富户,要么纯属子虚乌有,纵是有,也与您和园中的豪奴,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殿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叶从明目光如炬,直视李鎔。 “两百多条人命,欺诈拐骗的链条从上至下该牵扯多少人?这起生意又该涉及多少州郡?加之连月来街巷各处蛇患汹汹,只怕扬州府指日便要天翻地覆了!” 李鎔无动於衷,冷哼一声。 “叶大人有功夫盯著和园,不如多想想怎么完成朝廷的赋税钱粮。”话锋忽一转,“贤弟代行职权,恐怕不久也要让与新人。你今后若有难处,不妨还来和园。本王这里,总还容得下几个……旧人。” 最后“旧人”二字,他刻意拖长了音,目光却如蛇信,再次狠狠睨向凌云鹰。 “你既奉使来此,便不是查处一些不痛不痒的事了,对吧,凌、云、鹰?” 话音未落,堂外喧譁,几个护卫骇然嚎叫:“妖女!” “呯呯——” 两个护卫的尸首被拋进大堂,一道青色的影子隨即闪入,高喊:“李鎔!你拐了我阿姊来餵蛇,我要报仇!” 来人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一身青衫已被血污浸染大半,乌髮凌乱地贴在额角颊边,面色苍白如雪,额间一点暗红,形容削瘦若寒烟一缕,却是玉骨冰姿。 李鎔脸上倏地闪过一丝震惊,略一招手,屏风后十名护卫拔剑衝出。 那青衫少女双掌连扫,两道阴寒的掌力好似暴风雪激盪,摧枯拉朽而去。 冲在最前的两个护卫瞬间冻成冰雕,后方几人脚底结出白霜,隨即双臂並剑柄霎时覆上一层厚冰。 “这人会使妖法!” 少女猛地扭头看向凌、叶二人,大叫:“你们跟坏人吵架,应该是好人吧?救救我!” 凌云鹰心念电转: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女子是最好的证人——今日定要將她带出和园! 彼时,李鎔猛地抽出座旁宝剑,纵身跃出,横剑劈向少女脖颈,霎时剑气鼓盪,阴风骤生。 凌云鹰闪至少女身侧,立扇右斜飞,挡下剑招。 “刷——” 剑刃划过扇柄,扇骨“錚錚”嗡鸣。 凌云鹰举重若轻,拨开剑身,藉助柔韧的扇柄將李鎔所用之力反弹。 隨即“哗”地展扇一扫,带起一股劲风,扰乱李鎔剑路。 李鎔顿觉手臂一麻,差点拿不稳剑,忙双手持剑,大开大合地砍劈。 凌云鹰运扇敏捷,开合旋转之际如群蝶飞舞,缠向剑尖。 李鎔明显力气不济,嘴里却不閒著:“柳叶扇法不是凌寒开的招数,你换师父了?” 他手中剑接连抖动,剑光灿若金,令人难以直视。隨即剑锋一转,向凌云鹰脖颈抹去。 凌云鹰连退数步,收扇格挡。 两兵相接之时,內力相撞。一个虚飘,一个游刃有余。李鎔岂能不知自己力不如人? 凌云鹰忽侧身避开一招,持扇撩击李鎔手腕,同时扇面一展,內力震盪。 李鎔双手骨骼当即“嘎吱”作响。 忽见扇子与手腕仍有一寸距离,这是凌云鹰有意为之,以示让招。 李鎔怫然不悦,左手挡臂,右手持剑斜劈转横切。 凌云鹰开扇横挡於胸前,撤左手佯扶扇柄,不待剑路改换,右腕骤然翻转,扇面沉时,扫向剑尖,霎时凭空生疾风。 李鎔登时步伐不稳。 凌云鹰趁机左欺而上,合扇时力贯扇柄,挥臂如青龙摆尾,劈向李鎔肩颈。 李鎔大惊,侧身抬剑格挡。 谁料凌云鹰已风过无痕地收回扇子,但隨即翻腕开扇,扇面倏地一抖,立时化去剑劲。凌云鹰腕底发力,扇骨“鏗”地弹中剑鐔。 李鎔始料未及,长剑嗡鸣著脱手飞出,“嗖”一声钉入樑柱,尾柄犹自剧颤。 凌云鹰心中明了:李鎔剑势有余,內蕴不足,怕不是年老体衰,加之邪修,武境跌落了一二重,根本不是对手。 於是合扇躬身:“殿下,剑滑了。” 李鎔恼羞成怒,胸中一股浊气直衝天灵,当即气息一窒,连咳数声,又不愿暴露疲態,便强压怒火,飞步回到座上。 凌云鹰气息平稳如初,面色不改,向李鎔欠身行礼。 “属下多有得罪,还请殿下见谅。” 李鎔缓过气来,阴冷地扯起嘴角。 “本王忽然想起一事,三四年前德阳公主比武招亲,你倒也算技惊四座。可最后因为何事,大好姻缘付诸东流呢?” 凌云鹰神色自若,只是不答。 “凌昭仪安好?而今仍未能怀上龙种么?扬州倒有几个千金科圣手。你与叶刺史是老交情了,他可有引荐与你?” 蛇打七寸。 凌云鹰被击中要害,嘴角一抽,目光微寒,“此女惊扰殿下,请殿下准许下官带走审问。” 李鎔心中飞快地盘算:今日之事只怕是里应外合之计。哼!叶从明当了许久的缩头乌龟,这会子终於凭凌家之势建功,他岂能不卯足了劲儿地体察上意?不过,这一二日蛇王將出,只需缓上一缓,再没人奈何得了我! 於是李鎔故作大度地扬手,道:“走罢。好好地查!” 凌云鹰再次行礼:“谢殿下开恩放人。连月来街市妖蛇伤人,属下恐和园有虞,故与叶大人挑选精兵百人,护卫和园。” 李鎔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你父亲在本王跟前奉承时,你还没生出来呢。而今你孝期方到,竟要监视我了?你真以为这疯妇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凌云鹰目光如电,直视李鎔,“殿下既然知道属下想要什么,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李鎔登时语塞,暗暗攥紧了拳头,却说不出一句话,隨即暗向一护卫使眼色。 凌云鹰几人转身出堂时,那护卫忽从口中吐出一枚极细极短的黑针,悄然没入少女后颈。 第3章 未知的祸事 出了和园,眾將官已分立门侧把守。 一胖汉坐在马车前等候。他是凌云鹰的亲隨,名叫包无穷。 “哈哈!我以为你们俩肯定是走著进去、抬著出来,没想到——”包无穷眼珠子一转溜,“怎么还多了一个,还是个美貌的小娘子?!” “包二叔,回去再说。” 凌云鹰转身,请少女同乘马车。 一落座,凌云鹰就瞥见她腰间佩戴的青玉柱。 “娘子的佩玉,似是崑崙派所有。” 少女一怔,战战兢兢地取下玉佩,“你们是好人,我跟你实话实说……” 凌云鹰接过来看,玉佩上刻著两个字“千重”。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青玉柱,与少女的佩玉质地相类,上面刻著“云鹰”,篆刻刀工似无不同。 “崑崙弟子隨身佩戴青玉柱,上面刻著自己的名字。你我……是同门。” 千重十分焦灼地打断他,带著哭腔说:“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一睁眼就在蛇牢里……连这个名字,都觉得陌生!” 她紧紧攥著玉佩,指节都发白了,眼底儘是恐惧和茫然。 凌云鹰难以置信。 失忆?除非头部受了极重的伤,可她看起来完好无损。而且她內力深厚,掌法奇妙,什么人能重伤她? 突然,千重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身体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凌云鹰唬了一跳,忙伸双臂托住,人落至他臂弯中时,只觉柔若无骨,一丝幽微香气裊裊沁来。 他霎时面色惨白,浑身僵硬,冷汗从额角渗出,划过脸颊,一滴一滴,慢慢地浸湿了衣领。 半晌,他勉强缓过来,作贼般低头飞快瞄一眼,竟见她目下发青,面无血色,双唇泛紫,好似死尸一般。 他猛然想起半年前天长县某乡一桩惨案。 那户人家因生意分红不均被灭门,数十名死者皆目下深绿,双唇黑紫,显然是中毒身亡。人犯隨后畏罪自杀。 当时,叶从明的夫人听闻受害人死状,猜测死者乃中毒王谷“紫蛛毒”。 但淮南节度使一不愿案情反覆,二不愿牵扯江湖势力,数度暗向叶从明施压,此案最终草草了结。 这时,马车停住,帘外传来包无穷的声音:“二郎,这儿是后院角门,咱们从这里进去,隱蔽些。” 凌云鹰气息紊乱,却仍极力克制压抑,佯作从容,低声道:“你……叫几个侍女来帮忙……” 老包一把掀开帘子,看到这情景,大叫一声,“你真迂腐,人命关天,哪儿顾得上什么礼不礼?!” 说时早將千重拉过,麻利地扛在肩上,像扛麻袋一样,风风火火朝院子衝去。 未行几步,便见叶夫人携侍女迎来。因凌云鹰所住院落离此角门最近,一行人便將千重搬至那院西侧房中。 人方沾床,叶夫人便搭上千重的脉,沉思片刻,屏退侍女,压低声音:“真是奇怪。凌兄弟,这娘子中了紫蛛毒。这毒见血即发,二刻便身亡,神仙也难救。可是,这娘子非但没有……甚至脉搏沉而有力,面上青紫正在消退,这、这怎么可能?” 果不其然,千重脸上中毒的症状肉眼可见地消退了,此刻虽面色煞白,但气息沉稳,倒像是累极睡著了。 叶夫人再诊片刻,眉头紧锁:“奇怪,太奇怪了!她体內气息异常复杂,好像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內力……在相互拉扯!” 叶从明推门进来,问:“这娘子到底怎么回事?竟然能无水成冰?” 叶夫人上前迎过夫君,將脉象细细明说,“这倒让妾想起一桩江湖秘闻——鹤鸣山天师派的和光玄玉,传说能令人经脉重塑、不死不灭。” 叶从明大惊:“伯翀,奥堂主人可曾跟你说过这事?” 奥堂主人便是崑崙派凌寒开,他既是凌云鹰三叔父,也是授业恩师。 “师父曾说,鲜卑慕容氏有『玄冥真气』传家,能以內力化冰。至於和光玄玉,虽然只是传说,却也曾引得无数人命丧鹤鸣山。但这娘子若真能盗走玄玉,又怎么会被李鎔的人抓进和园?” 四人的目光又投向昏迷不醒的千重身上。 商议一阵后,叶从明决定去请天师派高足陆鹤风来坐镇,凌云鹰守在房中,以防有变。 天色暗下,月渐西升。 千重终於醒转。 她睁眼一见这陌生的床帐,登时浑身颤抖,像受惊的小兽一样裹起被子,惊恐又警惕地环顾四周,藏在被子下的双手下意识运起力。 猛见凌云鹰坐在桌前,她这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顿时放鬆、半歪倚下。 凌云鹰起身多点亮几根蜡烛,上前安慰:“別怕,这儿是刺史府衙,你现在很安全。在下明日修书,將情况稟明家师,再派人送你去庐江奥堂,师父他老人家肯定有办法。不过,离开之前,你得告诉我,你在和园看见了什么。” 千重连连点头,一声“谢谢”还未出口,便听“吱呀”一声,窗户无风自开。 忽然,一影自窗飞入,长袍一掠,烛光惊摇。 那人在几前站定,竟是个瀟洒俊逸的男子。 他双目炯然,神情轻佻,形容不羈,腰间別著个荷纹样的香囊,香气娇媚。 “二郎,別来无恙?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哎呀呀,二郎终於长大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意敛去,“不过……今晚可不是谈风月的好时候。” “隱,福建別后,你还是没放弃旧营生。今夜是来投案自首的吧?” 隱算是凌云鹰的旧识。 五年前,凌云鹰与包无穷在海贼楼船大开杀戒,隱是海贼的狗头军师,临阵倒戈,侥倖不死。 “唉,四五年没见,你还是那副臭脾气。我今天可不是来跟你斗嘴的,有一件大事不得不告诉你。可否请娘子迴避一下?” “你最近不宽裕了?”凌云鹰不禁揶揄他,转头又对千重说,“你方才睡了许久,不如让府上侍女带你去用饭。她们就在院外。” 千重面上愁云惨澹,欲言又止,闻言诺诺点头,退到房外。 隱立即將凌云鹰拉到身前,神情严肃。 “听著,二郎!几个月前我路过汴州东阳观,偶然见到了令堂。” 凌云鹰一惊。 “令堂出家,是为了让圣人对你姊弟放下戒备,不得已而为之,对不对?” 不等凌云鹰回答,隱语速加快,声音压得更低:“令堂虽远在千里,可对长安城里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她让我千万告知你:你孝期未满,便接密旨下扬州协理李鎔案,一旦圣心有变,你自身难保!” “这……这绝不可能!”凌云鹰如遭雷击,下意识地反驳。 他奔波大半年,证据堆积如山,扳倒李鎔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圣諭就在路上了……圣人怎么可能变卦?! “二郎,多想个退路吧。令堂担心得很,说,只怕不日祸事临头……我虽是外人,却也知道,凌昭仪无宠,令尊军中猝亡,令堂虽然出家,却仍与宫中有联繫。圣人若知……” 凌云鹰面色如铁,久久无言,终於深嘆一口气:“真是这样,你还是趁夜离开的好,不要插手。” 隱故作轻鬆,笑道:“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以后我没钱了,找谁拿去?你別管我做什么,权当报你福建救命之恩。” 说罢跃窗而出,飞身离去。 第4章 蛇牢 凌云鹰心绪不寧。 酝酿了这么久,李鎔案决不能虎头蛇尾! 先弄清楚千重在蛇牢看见了什么,如有必要,造假、偽证,只要能將李鎔死死摁在虎头铡上! 他唤回千重,又遣人去请叶从明夫妇。 三人进了小院东面的旧屋。 迈过门槛,隱约见角落处一黑影闪动,呼吸之间,铜灯架上的蜡烛已经全部燃起,摇曳的烛火照亮了整间屋子。 那黑衣人朝叶、凌二人略略摇头,隨即跃窗而去,动作轻极快极,只在瞬息之间,彼时窗户稳稳噹噹地合上。 凌云鹰向千重道:“那是守屋子的屠三哥。和园的案子涉及甚广,我们只能將种种资料搬到这个偏僻处,以免被毁。” 他指向房中悬掛著的地图,上面详细描绘了和园中每一处角落,正堂、东西两厢房、內室、炼丹房、乃至各妻妾所居的房屋,有几处標著“地下囚室”。 千重走近那幅地图,手指顺著半月门后的小道划过,到一处带走廊的屋舍停下。她面上浮现深深的恐惧,浑身颤抖。 “这里有个地下蛇牢,我就是在那儿醒来的……” 痛!浑身……要被挤碎了! 她霍然睁眼,巨蟒的信子扫过眼角,腥臭直钻鼻腔。 那蟒铁箍般绞上她的腰肢,血口一张,毒牙滴液,隨即咬向喉咙。 窒息感霎时攫住心臟! 濒死的一瞬,她体內猛地爆发出彻骨寒气,雪崩一般涌向四肢百骸。 她本能地一推掌,寒气轰然迸发,蟒首瞬间冻成青黑冰坨。 寒流如刀,当即斩下蟒首,摜出一丈,溅起无数冰晶与碎骸。 四周蛇群疯狂涌上,相互撕咬搏杀,败者如碎屑落入骸骨堆,唯一的胜者昂起头颅,慢条斯理地吞下蟒首,冰冷的竖瞳隨即在黑暗中锁定她——这里竟是一个血森森的蛇牢! 她瘫软在地,忽觉身体內有一冷一热两股气涌动,如双龙相爭,搅得她气血翻腾,“哇”地吐出一口血沫。 ——我……是谁?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 忽然,身后一影跃动,有人捂住她的嘴,低声道:“躺下別动,有人来了。” 她挣扎著问:“你是谁?” 那人答得乾脆:“天师派,陆鹤风。” 甬道传来“嗒嗒”的脚步声,回声在蛇嘶中格外清晰。 一老者道:“夫人放心,两个要紧的女子都吊著命。消息放出去,不怕和园的天不塌!” 夫人嘆道:“此番若真能掀起一场风浪,秦二,你的两个女儿,也能安息了。叫自己人盯著,依计行事吧。” 说罢转身离去。 陆鹤风隨即起身,扯下簪假头套,脱去鲜艷的衣裳,拣起一具尸骸的黑衣穿上,一面问:“崑崙的?叫千重?” 她愕然瞪大眼睛:“男的?!” 隨即脑中剧痛袭来,无论如何搜肠刮肚地回忆,都只余一片空茫。 她双臂环抱,浑身颤抖,道:“我、我好像什么都记不得……这是哪儿?” 陆鹤风已麻利地將怀中数把匕首束在双臂双腿,淡漠地道:“这儿是扬州和园——废王李鎔的別馆。看看你的腰间。崑崙派弟子的佩玉上都刻著名字。” 她摸向腰间,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硬物,扯下一看,是枚青玉柱,上面篆刻著“千重”二字。 她茫然蹙眉:“我叫『千重』?” 这两个字在脑海中激不起半点涟漪,她拼命在空白记忆里搜寻,只换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猛地抬头,死死拽住陆鹤风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这玉……这名字……到底怎么回事?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陆鹤风冷冷看向她,心忖:“此人能化气成冰,却自称失忆,谁知是不是圈套。” 他眼神更冷一分,断然拒绝:“我有要事,你自求多福罢。” 话音刚落,五名黑衣护卫列队而入。 陆鹤风飞身贴向墙壁,手脚並用,如壁虎无声地游走。 五名护卫向左转面时,他已自右方“嗖”地掠向狭窄的出口。 岂料最末的护卫已有察觉,当即厉喝一声,拔刀掷向陆鹤风后心。 陆鹤风回身纵出一掌,掌风猛厉,霎时压回短刀,刀背霍然砍中那护卫胸膛。 其他护卫惊怒交加:“蠢货,夫人已交代了,不拦——” 话音未落,白光连闪,五人喉间血线迸现,颓然栽倒。陆鹤风身形一晃,已然消失。 七条粗壮的黑蟒遽然窜出尸堆,爭先恐后扑向五具新鲜的尸体。 其中两条稍慢一步,扑了个空,余光瞥见千重,兴奋得“嘶嘶”直叫,当即扭身咬来。 千重骇然惊叫,急闪身侧避,倾尽全力双掌齐推,两股寒流怒涛般奔腾而出,击穿蟒首,血如暴雨砸下。 二蟒落地,蛇牢轰然一震。 另外五蟒已將尸体囫圇咽下,回身齐齐盯向千重,目光如火。 千重狠狠咬了下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逃!一定要逃出这鬼地方! 眼见五蟒弓身扑来,千重眼神一厉,横扫一掌,掌力携冰带雪,呼啸而出。 五蟒矮身避开,仍被寒洪衝倒,撞向地面,身上瞬间覆上一层白霜。 ——机会来了! 她登时如离弦之箭,奔向甬道。 蛇牢的出口通向一间幽暗的寢房。 房內壁掛书画,柜列珍玩,重帘低垂,异香繚绕,看似一派华贵,却透著一股死气。 天光穿不过薄薄窗纱,整间房似巨兽腹腔般幽闭。 不远处传来破锣似的咳嗽,几个在廊下偷懒的僕从低声嘰喳:“安王来了,快叫夫人。” 接著,一个裹痰的声音道:“今天的人送到了吗?” 夫人轻移莲步而来,柔声道:“殿下,人昨夜已下蛇牢——那道士的法门当真妙极,以少女精血养蛇,天家血为引子,虽暂时损耗殿下身子,却一本万利。只是刚刚……” 安王不耐烦地问:“刚刚怎么了?” 夫人嘆道:“刚刚万泰儿来报,说叶刺史求见,这次阵仗倒小,只带了一个人,叫『凌云鹰』。”又依偎身侧,低声道:“殿下,小儿不足为惧。但叶刺史屡次求见而不得,只会更起疑心。不如趁此时威胁一番,谅他们以后也不敢再扰。” 安王喉间嗬嗬作响,怨毒地道:“当年不许本王遥任,逐我出长安,软禁於廝。二十多年了,现下连个小小刺史也敢逼迫本王!待本王神功大成,定要夺玄玉,求长生,再杀回长安,先屠阉狗,再——” 夫人轻点安王嘴唇,附耳道:“殿下的心,奴家都懂。待殿下得了那『长生之机』,整个天下,尽在殿下掌中。年前派去寻机缘的人未能成功,这回殿下亲自出手,定能如愿以偿。” 安王点头道:“將赵典给的仙水撒在寢殿,本王去去就回。” 千重转念一想:这个『安王』,就是李鎔?他似与『叶刺史』有过节,说不定这是我逃生的机会! 房门被推开,四个侍女托著玉瓶鱼贯而入。 千重目色一寒,趁隙轻出一掌。 侍女们忽觉下肢一寒,踉蹌扑倒,低头一看,裙子竟被坚冰裹住,硬如铁甲,登时容失色,正欲叫喊,千重已欺至为首侍女身侧,扼住她的喉咙,森然道:“敢叫出声,就把你们的舌头冻成冰坨子,再拔出来!” 为首侍女处变不惊,冷冷道:“你是从下边逃出来的吧?哼,就算杀了我们,你也插翅难飞!” 千重冷笑:“你挺有骨气,正好做个榜样。”说罢推掌打向她面门。 那侍女正欲辩驳,忽觉寒气灌口,舌头霎时结冰。她眼球暴凸,双手掐颈,痛苦翻滚。 其余人无不战慄,瑟缩著爬到一处,颤声道:“娘子饶命!” 忽觉体內冷热两股气骤然激撞,千重不动声色地忍住,正色道:“我只想逃出去,不愿与你们为难。快告诉我,那个李鎔跟叶刺史有什么过节?” 眾侍女抖如筛糠,涕泪横流,爭先恐后地嘶喊:“叶……叶刺史!他总跟殿下作对!” “他查、查那些不见的人!” “还、还有蛇!城里闹蛇!他怀疑是殿下——” 叶刺史查不见的人?怀疑安王?几句话点燃一线生机。 千重心忖:孤身逃出去,尚不知道外面是龙潭还是虎穴。但这个叶刺史与安王为敌,或许是好人,说不定他愿意帮我!对,投奔他! 念头一定,千重再无犹豫,猛地推开房门,向外奔去。 第5章 围府 叶夫人笔走如飞,將千重所述蛇牢细节一一录下。 一声鸡鸣,很远,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三人抬头看向窗,天已蒙蒙亮。 千重嘆息:“不怪陆鹤风不信,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好像做梦一样。” 凌云鹰从怀中拿出一本薄薄的书,“叶夫人搭了你的脉,发现你体內有一阴一阳两股內力运行。这是习武之人的大忌。两股內力若不融合,你每次运功都会造成两力不协,长此以往,这身內力非但无益,反如附骨之疽,累及性命。所以你说自己没有记忆,我是信的。” 他翻开书页,“这是家师绘製的十二经图,你依照其中记录的方法,每日早晚运气调和,从手太阴肺经,至手阳明大肠经,再至足阳明胃经……到足厥阴肝经止。如此三五日,你再运功时,不会太受二力不协之苦。其他的,待你去到奥堂,再求家师相助。” 千重喜不自禁:“你真好,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接过书看,上绘有一人形,人身各处均注有穴位名称,后附调息运气之法,写著“寧心静神,引气自膻中出”等语。 窗户“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竹筒乘风而入,轻飘飘落在案几上。 凌云鹰打开竹筒,看过其中字条,神色陡变—— 和园走水! 这时,门外有人疾奔而至。 “阿郎,不好了,长安来的赵御史带人围府!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 叶从明再顾不得其他,箭步衝出。叶夫人紧隨其后。 凌云鹰回身按下千重,旋即又触电般缩回手,低声道:“今天我若没回来,你不要走出这院门。若有异动,我自会安排。” 他从怀中抽出一对鹰首匕,一把递给千重,一把藏入左袖。 “將这匕首藏好,必要时自保。” 说罢转身便走。 千重急忙伸手去拉,想多问几句,却拉他不住。凌云鹰足下生风,跃窗而出,轻功一展,往后门飞去了。 千重望著空荡的窗口,悵然长嘆,心想:“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定是和园出事了。他怕府衙一旦调离人手,贼人趁虚而入,才交代我不要出去。但我岂能坐观上壁?” 她將鹰首匕藏於袖中,快步出门。 院门虚掩,门外有数十男女奔窜,惊惶叫喊:“快跑啊,官兵围府了!” 叶夫人迎面將他们拦住。 她神色冷峻,已不是昨夜娇柔的模样,长袖一挥,声如洪钟。 “叶刺史立身持正,决不怕奸人弹劾。你们若能沉稳应对,难关一过,我定有赏。倘若私自外逃,累及府衙——” 她说著横掌一劈,竟將一旁灌木夷平,“休怪我辣手无情!” “小人不敢,一切全凭夫人吩咐。”僕人们惊恐万状,慌忙下跪。 “那便好,现在不要惊慌,各归各位,若有问话,照答便是!” 眾人诺诺散去,叶夫人隨即快步离开。 千重趁院外混乱,贴墙溜出,悄悄往前院疾行。她因內力深厚,自然耳聪目明、行动轻盈。 离府衙前院尚有数丈,便听得有人说话,口气倨傲。 “叶刺史勿怪,只因查案一年无功,言官弹劾,圣人这才下旨令侍御史方青德与本官接手。若你確无勾结罪人,自当无恙——將內外围住,十人一队去往各院仔细搜查!” 似有一二百人应声答应,声震屋瓦。整齐的脚步声向四面而去。 千重忙俯身藏在灌木丛中,屏息凝气。好在这里草木繁密,將她的身子遮得严严实实。 待官兵分队走后,又听叶从明从容不迫的声音传来。 “和园今晨失火,业已吞没安王寢殿。此案將待柳暗明,赵御史未及通告,入衙便让,实在是——凌使者方才往和园去了,他的居所关係重大,恐怕不便搜查。” 赵御史冷笑,“哪儿来的凌使者?方內侍已到和园。只怕此刻,那儿的火早就扑灭啦!” 叶从明失声叫道:“这怎么可能!云鹰他、他可是——” 赵御史冷冷打断:“叶刺史,你是不服圣人,还是不信本官?” “不、不,是我失仪……敢问赵公,凌使者……他是否也回府受审?” 千重此刻与一墙之隔的叶从明一般,心中充满无限困惑与慌乱:凌云鹰领圣命而来,为何陡然间一切都变了? “圣人何时下派过使者?叶大人是聪明人,仕途无限,这些话无需本官再说第二次了吧?” 赵御史再度语出惊人。 千重登觉如坠冰窟,旋即焦灼万分,恨不得即刻飞去和园,將坏人统统打倒,救出凌云鹰。 这时,她忽觉后领被重重一拉,整个人登时腾空而起。 尚未定神,竟已被拉著奔出数十丈,一眨眼便七弯八拐、悄无声息地绕过搜查的官兵。瞬息便翻过围墙,一匹矫健的白马等候其间。 千重惊魂未定,回身看去,竟是包无穷。 “包二叔,到底发生什么事?云鹰呢?” 包无穷面色凝重如铁,欲嘆而未嘆,故作轻鬆道:“娘子不必担心,二郎自会应对。他要我送你去庐江,事不宜迟,咱们快赶路吧!” “那个叫赵御史的围了府,一口一句圣人,还说这里从来没有凌使者。包二叔,是不是事態凶险,云鹰有意支开我们?” 包无穷眉头一拧,不由分说將千重拉上马。 他手脚奇轻奇快,与屠三不分伯仲。未及千重惊呼一声,他早一夹马腹,疾驰而出。 “小娘子,二郎与你萍水相逢,只因……呃——只因不愿辜负长辈情谊,才如此帮你。今日咱们略费心力尚能保你无恙,明日却不一定能了。你千万不要辜负他的好意!” 千重又惊又急,带著哭腔道:“包二叔,我一人安危不要紧!你快调转马头,我们去和园救他!” 说话间已沿山路出了城。 包无穷在一农庄前停下,买下一匹精神爽利的棕马,正待要走,回头却见城內某处“嘭”一声高高升起一串青黑色的烟。 包无穷回身一看,脸色骤变。 “糟了、糟了!” 他立即將千重所骑的白马拉至自己身旁,低声道:“二郎恐有性命之忧,恕老包不能相送!” 又將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千重手里。 “娘子往西南去,不识路就问。去到庐江,无人不识奥堂。” 隨即翻身上马进城。 千重十分不甘,心想:“他那样尽心为我安排,现下他有难,我岂能独自逃生?” 她咬牙拉韁绳调转马头,马鞭一打,那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奋力朝城內奔去。 第6章 连环套(一) 凌云鹰与屠三骑马往衙城北面雷塘疾驰。 和园上空黑烟蔽日,尖叫声、哭喊声、求救声在墙內翻涌。 围府的官兵已撤出三分之二帮忙救火,其余人把守各门。 凌云鹰翻身下马,轻推一掌震断门閂,飞身而入。 正堂火势凶猛,浓烟呛鼻,火龙已然攀上房檐。如此情势,却不过几人搬水救火,可见要害確在內院。 他心中雪亮:蛇王將出,李鎔故意烧毁和园,欲將数十年来勾结官商、贪污行贿、买卖人口、杀女蓄蛊,豢养邪士等种种罪证付诸一炬,令官府期年调查功亏一簣! 他不由得握紧双拳,朝千重昨夜所指寢殿处奔去。 內院火势如洪,浩浩汤汤。 赤海中伸出无数触手,飞一般缠住门窗、栏杆、柱子,当即將其绞碎。 东西两廊连带数十厢房轰然倒塌,砸入火海,激起一丈高的火浪。 救火者手忙脚乱,有些人跑得慢,被大火缠住双腿,登时扑倒在地,嘶喊未起,便被吞没,只余浓烟裹著一股腥臭蒸腾。 寻常失火,岂有如此凶戾之势?定是早有人在四周泼油! 见有数十人提水奔来,凌云鹰沉腰立马,横出一掌,使一招“隔山震虎”,沛然內力將桶中水凌空吸摄,化作一道水龙尽数扑向火场。如此反覆几次,廊上火势登时减弱少许。 他瞥见墙角有两缸水莲,呼啸一声,屠三立时奔向墙角,將一个半人高的水缸举过顶,推掌运至凌云鹰手边。 凌云鹰猿臂轻舒接住,吐气开声,猛將水缸打向屋舍深处,隔空將其震碎。 偌大一缸水倾泻而下,势如瀑布,倒抵得过一二十人之力,救火者无不嘖嘖称奇。 凌云鹰环顾四周,果见一月洞门,门后黑黢黢,涌出岩浆般的火潮。 屠三再推来一缸水,凌云鹰双掌接过,打向那处,水火相激,白汽狂涌,火势稍弱。 “叫二叔回府带人!” 凌云鹰说罢,转身奔进月洞门。 月洞门后,木尽没,房屋半塌。 忽听房中有谈话声传出,凌云鹰走近窗边一看,是安王夫人与一白衣青年。 这白衣青年长身玉立,俊美无儔,眉目间有几分胡人气韵,像极了叶从明欲请而不得的陆鹤风。 夫人冷笑道:“陆鹤风?你父亲是陆敏之,母亲是康好好……啊,康好好果真是密宗红教的人。哼哼,你猜得不错,李鎔、赵典与红教確实相互利用。红教武僧传授李鎔密宗心法,怂恿他上鹤鸣山夺和光玄玉,又拉来赵典这个天师派叛徒——听说,百年前天师派张天璣私用和光玄玉,內力大增,单枪匹马灭了几个邪教,对不对?” “夫人的意思是,我爷娘是三方斗爭的牺牲品,只不过由李鎔出面杀人?”陆鹤风的声音好似绷紧的弓弦。 夫人微微頷首:“是,但也不是。我听说,红教这十几年来派出不少武僧游歷中原,直到四月,圣人灭佛,他们才稍作隱匿。密宗神通广大,若真想夺和光玄玉,办法成千上万,却为何选中与鹤鸣山相隔千里的扬州和园?仅仅因为李鎔是天家血脉,可以作蛇蛊引子——绝没有这么简单。你真正的仇人是谁,还两说。” “既如此,当年与此事有关的,我见一个杀一个!”陆鹤风猛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夫人笑了,似讥讽,又似怜悯:“难不成,你还能夷平密宗?!除非你也得了和光玄玉!” 陆鹤风如遭重击,眼中燃起的火焰瞬间熄灭,只余一片死灰,两行浊泪无声滚落。 夫人忽柔声道:“小郎君,李鎔已死,和园诸事了结,请你饶过家下人罢,他们与你一般都是苦命人。赵典与红教的秘密,你还得继续探查。快走吧,迟一些,官府的人便要来了。” “那,你……” 夫人悽然一笑:“你自己的事尚且一团迷雾,还理会我?” 陆鹤风重重嘆息一声,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声“保重”,便从另一窗闪出。 看来,这位天师高足也身世神秘。 凌云鹰满腹疑竇,推门入內,见夫人披散著焦枯的长髮,跪坐在榻下,怀里有一具烧焦的尸体。染血的长袖勉强覆著尸身,一双縴手半若焦炭、几见白骨。 夫人抬头时,凌云鹰登时毛骨悚然:她的右脸已烧毁,皮肉焦黑翻卷,右目只余一个黑窟窿,粘稠的血泪渗进皮肤,嘴角僵硬扯动,左脸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凌云鹰低目强忍震惊,拱手施礼:“见过夫人。敢问夫人,安王何在?” 他当然知道那死尸是李鎔,只是荒谬地希望李鎔一命尚存。 夫人驀地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带血的牙齿。 “怎么是你?也罢。我想做的,都做成了。你杀了我罢。或者,我自行了断。你看我多可怜,就別再逼迫了。否则,我可要……” 她口中喃喃著“否则、否则”,却全然不知有何可威胁到凌云鹰,霎时慌了神,如孩童般手足无措,旋即又哭又笑,厉声哀求:“別抓我!让我死吧,求你……” “安王身负数百人的命案,又无故暴毙,夫人若知其中缘由,岂能轻易赴死?一死容易,数百冤魂如何昭雪?一旦龙顏震怒,又將有多少人受牵连?” 凌云鹰向她跪下。 “恳请夫人赐告真相。安王既亡,和园所涉诸事或有转圜。若夫人信得过下官,下官自当將夫人襄助之功奏明圣听。圣人仁德,定不罪及无辜。” 她似看见一点希望。颊边血泪未乾,忽又盈盈笑起,理了理鬢边的散发,挣扎著撑起腰背,语调转而平静。 “昔日尝听我父亲言道:『凌公虎踞西北,威势熏天,內结宦官,外举不避亲。长此以往,恐酿成祸患。』我又听说,几年前你在福建,为免官匪交兵,孤身上海贼船,杀了数百人。我敬你有几分忠义,这里的事,倒也不怕向你和盘托出。但你须得对天发誓,只要你凌云鹰一息尚存,定保我兄长与小妹两家人不受牵连!” 她抹去面上泪痕,那只完好的左眼幽幽凝视凌云鹰。 “凌氏在朝中根基深厚,又有昭仪在宫闈,这点事对你而言,不算难吧?” 凌云鹰当即指天立誓。 她满意地頷首,神色稍缓,手臂一扬,长袖七零八落,赫然露出焦烂的尸体。 李鎔的面容已被烧毁,一双红丝满布的眼球嵌在焦骨上,两排黑黄的牙齿几乎咬碎殆尽。 即使形貌尽毁,濒死的滔天恨意仍凝固在脸骨上。他腹部刺有三支指头粗的钢锥,一把匕首深刺在心口,刀柄没入皮肉。 凌云鹰虽经歷过江湖廝杀,见此情景仍觉骨浸寒冰,胃里翻江倒海。 夫人得意笑道:“没想到吧,是我亲手杀了他——姓陆的道士晚来一步,气得发狂呢。” 一语未毕,她愴然长嘆,哀怨淒绝,似要將体內五臟六腑全嘆出来。 “想当年,长安官眷中,谁人不夸我姿容绝世?” 第7章 连环套(二) 她抿嘴浅笑,仿佛又回到人头攒动的宴会中,沐浴在眾人或艷羡、或嫉妒的目光下,驀然面色一沉,咬牙切齿道:“可是,老天爷偏教我在广济观遇见了柳郎,又遇见了这个贼人!” 她猛地拔出匕首,嫌恶地將李鎔的尸身推到一边。 凌云鹰这才发现,李鎔身下竟缠著二三十条欲死未死、尚在颤抖挣扎的小蛇。 她握著滴血的匕首起身,步履蹣跚,但浑身却洋溢著亢奋。 “柳郎只是个赶考的书生,怎么比得上安王的权势?” 她回身看向凌云鹰,左眼蓄泪,泫然欲滴,淒凉无限。 “这贼派人杀了柳郎,將尸首扔在青楼,污他纵慾而亡。死讯尚未传开,这贼假柳郎之名將我约至广济观,在那里,他、他就——” 说到此处,她再抑制不住心中悲苦,泪落如雨,伏倒在地,呜呜而泣。 “他威胁说,若我不顺从,他就要诬我引诱举子、未嫁失身。传出去不仅全族蒙羞,连御史都会弹劾我父,我无可奈何。事后,父亲却只说『何爱一女以取祸』…… “进了和园,他这满院的姬妾好厉害,我两个孩儿都折在那些贱人手中!凌使者,我若非在死生间徘徊过,从鬼门关爬回来,真下不了这狠心,做不出这等事!当然——”她勾起嘴角冷哼一声,得意狞笑,目光如狮如虎,“也无法在这个位子上稳坐至今!” 她一瘸一拐来到靠墙的紫檀书柜前,转动架上一玉瓶,书柜轧轧移开,柜后是一扇木门。 “他和赵典杨平那些勾当,在我来之前就有了。採买掳掠来的少女,先供他采阴补阳,再拋入蛇池中。贵人的门路不可谓不广。你们在穷乡僻壤搜罗的那点证据,实是九牛一毛。从两广买的贱籍女子,嘖嘖,一车一车地运,拉牲口似的。人数若真抖露出来,只怕这死人鞭尸万次都不足抵罪。 “后来实在『供不应求』了,我便建议他將府中的婢女侍妾、歌舞姬献出。他深以为妙。久而久之,我的日子也终於轻鬆些了……” 她长嘆一声,似有无尽疲惫,忽又激动地道:“但我仍然噩梦不断,昼夜难眠。有时梦见柳郎骑马迎亲,有时梦见那些女子被蛇撕咬,最常梦见我两个孩儿在襁褓中呱呱哭泣……好多怨魂来找我,有人喊我伸冤,有人向我索命。我自知罪孽深重,也不怕伏法就戮。但如若不能手刃李鎔,以泄多年之恨,我、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说到此处,她目中凶光暴涨,如同饿狼啖肉,“所以,我招揽了几个欲报妻女之仇的男人,安插在园中办事,再步步提拔,直至成为管事,为那贼搜罗女子。 “我告诉他们,安王乃圣人之叔,若非滔天之罪,难动其分毫。欲成大事,只有一个法子:將天捅破!你家的女人能枉死,为什么別家的女人死不得?无论良贱,最好能搭上几个贵胄千金!无论使什么手段,坑、蒙、拐、骗,均无不可!当然,这些远远不够。我私下许给赵典杨平一个天大的好处,让他们心甘情愿为我办事!” 凌云鹰心底复杂难言,只觉得她可怜可悲又可恨。恍惚间,他想起宫中长姊,心道:“若不是这高墙深苑、若不是世道险恶,她也不至於……然而,这种种作为,实在是天理难容。” 他无奈长嘆,沉重地道:“如果某所料不差,赵典利用安王养蛊,自然不愿留下证据。夫人与他交换条件,只要他设法耗得安王油尽灯枯,你就將蛇王赠与他二人,並掩盖真相,对吗?” 夫人吟吟一笑:“不错。我可不想让那个人死得太快,否则岂不便宜了他?两个道士在他平日服用的丹药中加几味微毒,虽不致命,但耗人精气,损人內力。他本是个赳赳武夫,经年累月下来,也被折磨得病骨支离。我还常劝他:『这丹药是道人们依仙家秘法炼製,凡人食用,自然会有不適。夫君勉力修行,诚心感动上天,终有一日能夺得和光玄玉。』他便信以为然,呵呵。 “这五六日內,他夜夜寒热交替,靠太妃所留的千年野山参吊著一条命。在大堂与你交手后,元气大损,一回房就昏迷不醒。恰好蛇王也在这一二日內决出,我索性打开地道,遂了赵典杨平的愿,自己守在他身边假意伺候,其实啊,我早用牛筋索捆了他的手脚。他神志稍清时,我就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述说,我如何是一步步將他引入死局。他动弹不得,叫著要杀我,却喊不出来,气得吐血。我笑了,而今究竟是谁杀谁呀?我还引来几十条蛇缠他、咬他,咬得他四肢无一块完肉,哈哈,叫他也尝尝凌迟之苦!他喊叫、哀嚎、求饶,最后只剩喘气。 “我大笑说:『没想到吧?你安王何等骄矜尊贵,竟也有任人鱼肉、摇尾乞怜的一天!』然后,我拿出三支钢锥,慢慢儿、一寸寸刺进他的肚子。这是代柳郎和我的两个孩儿『报答』他的。心口上这一刀,我在脑海中演练了好多年了,今日终於——” 她长吐一口浊气,笑逐顏开,露出极享受的神情,仿佛身登极乐。 “当然,这一刀只是断了他的心脉,並没有要了他的命——对他仁慈,岂不是对自己残忍?我用滚烫的香油浇遍他全身,点火把这里的一切都烧了,就教他在烈火中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忽地,她眼底涌起空荡与迷惘,隨即张开双臂朝天大笑,嘶声高喊:“现在终於乾净了!终於乾净了!乾乾净净!哈哈哈……”但一笑未毕,她已跌坐在地,俯身悲泣。 凌云鹰只觉窒闷,似有一股沉鬱愤懣之气淤塞心口。 他想出言安慰,却也知眼前之人早已心死,只是靠復仇的执念强撑至今,她自然悲喜交迸,哭笑无常。 果真是积恨成狂,生不如死,非亲歷者不能体味其万一。作为旁人,除了听她哭诉外,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心中千迴百转,毕竟残害无辜的计策是她所出,终究天理难容。他怜悯不得,苛责亦难,心中挣扎许久,终於涩声开口。 “任六娘,这些年你受苦了。” 夫人听他叫自己的闺名,一时恍惚,仿佛真回到豆蔻年华,不禁冲他莞尔一笑,理了理长发,轻声细语地问:“我好看么?” 凌云鹰喉头哽咽,强抑心酸,温声道:“在下未见如任六娘这般秀丽之人。” 夫人破顏而笑,面带娇羞,低眉柔柔道:“我在闺中,常听人这么说,倒也不觉得稀奇了。” 语毕,笑意如烟消散,她抬眼茫然望向窗外,似在回想,眼中含哀,痴痴道:“我的柳郎也这么说过。” 她盈盈站起,略一施礼,道:“凌使者,我已告诉你一切,別忘了你发的誓。现在,两个用了蛇王血肉、功力大涨的道士还在下面。地道通向园外竹林,能不能擒住他们,向朝廷邀功,全凭你的本事——当然,你若死了,黄泉路上,小女子定不怨你言而无信。” 说时,她將门轻轻一推,现出一条寒气森森的地道。 第1章 《天机典藏》 “多谢六娘相告!你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待我擒住恶人,再来寻你。” 凌云鹰踏入阴冷通道的剎那,心头莫名一悸,倏然回首。夫人石雕般立在门旁,身后一片幽暗,仿佛置身地狱的入口。 “再寻你”只是一句无力的安慰,回首便是生死永隔。 但凌云鹰无法停下脚步,他只能向前。 地道尽头一拐,见一处阴潮腥臭的密室,中央蛇池內,累累铺陈著焦黑枯黄的人骨,骸骨之上,更堆积著大小无数蛇尸。 一个满面鲜血的道人从炼丹炉后爬出,身上缠著一条开膛破肚的巨蟒,蛇头悬在嘴边,黑血汩汩流淌。 那道人双目血红,亢奋自语:“蛇王胆我抢不过师父,但这血也是宝贝呀!哈哈,好宝贝!” 说时盘腿而坐,正要运功归正真气,却见凌云鹰阔步走来,登时嚇得声音发颤:“你、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和园禁地?” “你是杨平?赵典的徒弟?你们的阴谋我都知道了,出招吧!”凌云鹰亮出腰间秉钧剑。 杨平眼珠一转,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自语:“今日夫人放火烧园,他定是官府的人!嘿嘿,蛇王血能提升两重武境罢——待我试试!” 说罢怪叫一声,提气运功,满面红气大发,周身真气狂涌,蒸腾起一片诡异的红雾。 凌云鹰眉头一皱,剑隨身走,寒星一点直刺杨平眉心。 杨平右掌瞬间赤红如烙铁,裹挟著霸道罡风悍然拍出。 “鐺!” 一声金铁交鸣,竟硬生生钳住了刺来的剑锋! 不待凌云鹰变招,他已斜身欺近,双指併拢,点向凌云鹰肩膀肩井穴。 此穴乃臂膀气机枢纽,一旦被封,则双臂真气流动滯怠,行动大受限制。 谁知手指方即,竟即刻被穴中涌出的刚猛內力击退。 “咔嚓”一声闷响,指骨断裂。 杨平“啊哟”一声惨嚎,踉蹌后退,又怕凌云鹰追击,忙就地一滚,起身的同时已“咔”一下接回指骨,隨即自语:“我虽得蛇血助益,但尚未导正真气,不可与他硬碰硬。” 说时“呲溜”一下贴地疾行,窜向蛇牢北面的石狮,將石狮一推,暗门自动打开,果通往一处幽密的竹林。 凌云鹰身形急掠,紧追而出。 竹林空地,气氛肃杀。 天师派掌门张道简与长老许霜嵐並肩而立,气度沉凝。不远处,陆鹤风持剑与佝僂枯槁的赵典对峙。 杨平连滚带爬急扑向赵典:“师父!这人一进地窖,不报门派姓名,上来就和徒弟拼杀,定是张老狗的援兵!” 张道简目光如古井无波,落在凌云鹰身上。 “秉国之钧,四方是维。天子是毗,俾民不迷。” 诗句暗藏机锋,直指凌云鹰手中“秉钧剑”之名,隱有讥讽凌氏先祖弄权之意。 许霜嵐闻言,心下瞭然,低声与师兄道:“此子年轻,乃凌氏晚辈后生。诸事与他何干呢?” 凌云鹰於先秦诗文所读不精,抱拳道:“晚辈凌云鹰,见过两位前辈。” 赵典声如雷霆,向张道简叫道:“什么天子的皮,比民不细?师弟,你今日又以多欺少,老张家可真行!” 张道简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师兄,你叛出门派,助紂为虐,今日还是伏地受死吧。” 说罢,轻轻一挥手。 纷纷秋叶之中,陆鹤风轻身前飘,手中长生剑骤然刺出,剑尖微颤,瞬间分化出三道森白剑气,两股往赵典左右肩中府穴去,一股往颈下璇璣穴去。 这招属实霸道。中府穴一封,则內力难在左右臂膀流通。璇璣穴紧贴胸骨,重力一打,危及心脉。且一剑三气,对手难免顾左弃右,总有一处得手。 但赵典夷然不惧,真气一盪,周身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微光。他不闪不避,竟以雄浑內力硬撼三道剑气。 “好娃娃,给阿爷挠痒么!” 说罢,反手一剑劈出,使一招“翻江倒海”,连劈带削,先穿后斩。忽往左挺剑刺去,乍徐还疾;忽回手跨右击,势如猛虎。当真忽往復收,行止无定,剑挥处內力奔涌衝击,形成一股狂暴的剑刃风暴,將陆鹤风死死笼罩。 陆鹤风面色凝重,勉力挺剑,格挡化解这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他身形在风暴中飘摇,却始终不失章法。覷得一个间隙,出其不意推左掌攻向赵典腹部。 赵典忙引气充塞腹上要穴,分神的一瞬,剑招出现疏忽,被陆鹤风提气一剑猛击。他虎口一震,腕骨一痛,但腹上却未觉有丝毫力量攻来,竟是个障眼法。 “好小子,刚学了太初掌,就跑出来骗师叔!” 话音未落,凭空一股劲力直衝赵典腹部,好在他並未收却腰腹內力,接此一掌,不痛不痒。 赵典又问:“你方才那两剑甚是奇怪,不是天师派功夫。怎么,你也怪张老狗不肯倾囊相授,另觅良师了么——师弟啊师弟,你老张家门风甚好呀!” 说罢捋须哈哈大笑。 陆鹤风只斜睨他一眼,並不作答,发足上前又是一阵猛攻。 赵典不以为意,略略应付,意在保存实力。 张道简淡然的声音传来:“我天师绝学,岂能让你尽知?” 赵典一怔,瞬间暴跳如雷,格挡的力道陡增数分,嘶吼道:“这难道就是《天机典藏》的功夫?哼,好、好得很!我当年在师父房门前跪了七天七夜都求不来的宝贝,竟被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学了去!怪道他甘心做你的狗!” 说罢狠一发力,转守为攻,挥剑连连砍削,气势越发猛厉。 陆鹤风格挡不及,被削去左长袖。 张道简微微摇头:“师父早有明断,你心性浮躁,急功近利。若习典藏秘技,纵有小成,也必墮入魔道,嗜杀好斗。拒尔所求,是为你好。” “放屁!” 赵典目眥欲裂,一手持剑猛攻,另一手暗朝张道简连打几掌,掌风呼啸,带著猩红的毒气。 张道简拂尘轻扬,使个“风荷举”,竟如春风拂柳般將掌力托住,旋即引至一旁,“轰隆”一声响,和园数尺围墙应声倒塌,尘烟瀰漫。 “说与你听也无妨。赵典,你曾窥见师父使『天机七剑』,是也不是?” 赵典“嗤”一声冷笑:“你说话忒难听,老子那是碰巧!” “你一连窥得这七种剑式,知其威力非凡,才苦苦求师父传授。而今时日一长,你只知怨恨师门之负,却將这七剑忘得一乾二净了么?” 第2章 半路杀出俩程咬金 赵典心头剧震,回想陆鹤风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失声叫道:“是他使得太糙!远不及师父万一!” 张道简捻须微笑:“一剑三气,分袭要害,此乃天机七剑第三式『鼎分三足』。那一招挺剑猛击,劲力强悍,若非你有蛇王胆之力相护,恐怕早断了一臂。这便是第一式『一叶知秋』。” 赵典恍然大悟,一霎时,被轻视的屈辱、求而不得的嫉妒、被逼叛出的怨恨……种种情绪绞缠他的心。 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瞪著陆鹤风,手中剑连劈带削,剑气如燎原烈火,恨不得立马將陆鹤风烧成灰。 “甚么『心性浮躁,急功近利』?师父短短一句话,就在眾人前將我打压至此!我不反抗,难道任人欺辱么——平儿!动手!” 杨平正趁隙运气调和,满面红气大盛。听得师父招呼自己,眼中凶光大放。 他厉啸一声,疾步奔向凌云鹰,双掌翻飞,幻化出漫天掌影,势如颶风暴雪,正是“毒王连环掌”。每一道掌力都蕴有剧毒,瞬间封锁凌云鹰所有闪避空间。 凌云鹰眼神一凝,不退反进,右掌凝聚雄浑內力,打出一掌“虎啸龙吟”连破杨平三掌,又翻身一跃,企图近身施拳。不想几滴毒液溅到他腕上铁护,“嗤”一声响,铁护腕竟被烧出几个洞来。 凌云鹰心中一凛:蛇王血令人百毒不侵。再不速战速决,不知他又耍甚么诡计! 於是秉钧剑出鞘,在日光下凛然一闪。 这时,张道简缓缓道:“凌氏久居庙堂,其震天剑法罕现江湖。师妹,今日机缘难得,你我且观之。” 许霜嵐抬目看去,只见秉钧剑划地而过,带起一溜火星与尘沙。再一眨眼,凌云鹰已然仗剑欺至杨平身侧,秉钧剑寒光一闪,无声无息直抹杨平咽喉。 杨平怪叫一声,脚下急踩诡异步法,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剑。同时双掌如狂风暴雨般连环拍出,剧毒掌风逼得凌云鹰回剑格挡。 他又后跃数尺,大喝一声运力於双臂,肌肉賁张,皮下血管根根暴凸,双袖“嗤啦”一声被狂暴真气撕得粉碎,现出炉中烙铁般爆筋的臂膀。 凌云鹰一凛,未及思想,杨平早足下生风,打出磅礴一掌,灼热霸道的掌力如同火山喷发,形成赤红气浪,地面枯叶无风自燃,直扑凌云鹰面门。 凌云鹰下盘稳扎,横剑抵挡气浪,隨即身形一摇,骤雨疾风般斜上,绕至杨平侧翼。不待杨平打出第二掌,早挥剑断其掌风,又接连使一招“石破天惊”直攻中三路。 杨平一声狞笑,双臂舞若双剑,一一格下。虽是剑锋对皮肉,却仍“嗡嗡”錚鸣。眨眼对了三十招,杨平一双臂膀好似铜墙铁壁,毫不见损,只是红气略褪。 许霜嵐悵然喟嘆:“多年不见『铁臂掌』了。师兄,当年你在古松比武会上打出这套自创的掌法,力压四方,连师父也颇以为傲。而今再见,已是由后生使出,真是物是人非……” 赵典本自鏖战,闻言忽一怔,眼圈一红,奋力格开陆鹤风一剑,飘然后跃至竹枝上,惨然道:“我拜张老狗所赐,拖著这残躯苟活,再也使不出『铁臂掌』了!” 他向许霜嵐痴痴遥望去,喉咙酸极:“都多少年啦,师妹,你我都老了。你而今……还是自己一人么?” 许霜嵐长嘆不语。 彼时,凌云鹰猛然转攻杨平下盘,杨平臂短,招架不及,忙提气翻身,后退数步。 凌云鹰眼中精光一闪,捕捉到这个细微的换气间隙,剑路陡变,疾削杨平双腿脛骨。 杨平抬脚连踢,凌云鹰剑身一反,风驰电挚般朝杨平小腿砍去,忽地又回手一收剑,只余凛冽剑气破入杨平血肉。 不待他叫喊,凌云鹰豹跃而起,蓄势已久的左掌雷霆般推出,直击他心口。 然而,掌至半途,凌云鹰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劲力竟猛地回收了三成。 杨平如遭巨锤轰击,双眼暴凸,口中鲜血狂喷。一瞬间,他甚至清楚地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和心脉受创的闷响。 下一刻,他已被拋出数尺,身体轰然砸地。 蛇王血劲力霸道,仍吊著他最后一口气,却將他钉在了濒死的痛苦深渊——骨断筋残,心脉撕裂,浑身抽搐,连惨叫都发不出。 陆鹤风余光瞥见这几招,心中也不禁喝彩:这人好功夫! 张道简淡淡道:“凌小友使的是震天剑法『杀九路』,本只发了六七成功力,又收回一二成。最后那一掌,更是收回了近半劲道。” 说到此处,他轻嘆一声:“你心存仁念,不忍夺他性命,却令他死前过於痛苦。” 凌云鹰气息微喘,回身拱手,道:“方才晚辈颇有犹豫,让前辈见笑了。” 话音未落,一旁鏖战正酣的赵典哇哇大叫,骤出一掌“万物一府”將陆鹤风斜刺来的剑击开,长生剑登时一弯,几乎折断。 陆鹤风虎口处被震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连带腕骨与手臂亦猛地剧痛。他闷哼一声,踉蹌后退。 赵典回身向杨平疾奔去,见徒儿满面鲜血,瞳孔渐散,略一把脉,只觉脉象涣散,心知已然无救,便抚著他的额头说:“平儿,胜负乃兵家常事。技不如人,输就输了,没什么大不了,二十年后咱又是好汉一条!” 说罢横掌一劈,杨平登时七窍喷血,抽搐立止,一命呜呼。 赵典隨即翻身后跃,轻飘飘落在一半青半黄的细竹枝上,从袖中掏出一颗黑色丸子,一掌將其打向天上,一股青黑色的烟直衝高空。 张道简脸色微变。 “这是毒王谷集结帮眾的信號,你还勾结了他们?” 赵典满面阴晦怒气,阴阳怪气道:“许你名门正派聚眾杀人,不许我邪魔歪道呼朋唤友?” 这时,围墙边上传来一声冷笑,凌云鹰回头看去,竟是圣人身边的方內侍领著两个黑衣兵,跨过倒塌的围墙快步走来。 方內侍双目狭长,面容清瘦,手持御赐保国天正剑,站定时朝凌云鹰冷冷一瞥,双手捧起天正剑以示眾人,皮笑肉不笑。 “凌二郎这半年在扬州,可办了不少好事啊!” 第3章 欲加之罪 凌云鹰一见这剑,霎时倒吸一口冷气。 保国天正剑原为凌云鹰祖公所有。当年凌祖公隨郭子仪大破安禄山之子安庆绪叛军,隨后又遭史思明援军突围。郭子仪受宦官鱼朝恩毁谤,卸甲回京。凌祖公代掌兵权,趁安、史內訌之机连连大败叛军,立下汗马功劳。 战事平定后,凌祖公为求自保,不仅辞去诸多封赏,甚至將祖传宝剑进献肃宗。 肃宗龙心大悦,为宝剑赐名“保国天正”,藏於“凌烟阁”內。 凌云鹰顿时想起隱带来的警告。 传圣諭,本无需任何物件为凭。但保国天正剑一出,却似圣人的威胁。而方內侍曾与父亲有齟齬,圣人派这样一个人前来责问,其意不言而喻。 难道有人挑拨离间? 方內侍一字一顿,声音尖利如刀:“今晨和园走水,凌二郎私潜入园,一不救难,二不圈禁园中近侍,反倒直衝夫人房中。现在夫人自尽,二郎你又在和园外与江湖人士胡搅。不知你如此行事,是圣人所命,还是凌公所教?” 此言一出,不止凌云鹰身躯一震,张道简三人也瞬间眉头微皱,心知事態陡变。 赵典幸灾乐祸地冷笑:“今日亲眼瞧见朝廷狗咬狗的戏,有趣、有趣!” 凌云鹰客客气气地解释:“方內侍有所不知,在下通过寢房暗道,追击两个教唆蓄蛊的妖道至此。和园诸事,叶刺史到后定会处理。但若放了赵典,不仅安王所涉诸案不能明了,更是放虎归山。” “这些话,你留著与刑部的人说罢。某奉圣諭,拿你回长安问罪,定將在此所见之事——原原本本——稟明圣人!” 话音刚落,竹林深处“嗖嗖”躥出上百个身披黑袍、头戴笠帽的汉子,皆手持弓弩,箭尖泛绿,齐齐对准场中。 赵典忙回头厉喝:“刀疤黑!你瞎了么?没瞧见有当官的在这?別胡乱得罪人!” 为首的汉子面带刀疤,肤色黝黑。听了这话,大手一挥,眾匪徒如猿猴般窜上竹梢。 “赵老跛,你只说在这里伏击臭道士,可没说有当官的来凑热闹哈!毒王谷好心帮你,你却誆人?!” 方內侍闻言目露精光,嘴角轻轻一扯,笑眯眯道:“凌二郎,你怎的又与毒王谷攀扯上了?丁忧三年,竟还抽空结交了这么多江湖豪杰?某——甚是钦佩!” 刀疤黑听不出好赖话,以为受方內侍青眼相看,得意大笑:“还是这阉人有眼光!不像江湖上一些偽君子,口口声声骂咱们是歪门邪道,背地里却覥著脸与咱们做买卖!” 凌云鹰则如坠冰窟。 “瀆职”、“不孝”、“欺君”,这些指控一项比一项严重,这阉奴分明是借题发挥,將自己钉死!究竟是他公报私仇的臆断,还是圣人授意,不得而知。 但是,凌氏在朝堂根基已深,牵一髮而动全身。无论圣意如何,若无铁证,任何人都不可能对凌氏轻举妄动。 凌云鹰挺直脊樑,拱手朗声道:“方內侍既有圣諭,自拿凌某回京便是。某在扬州的行事,官军百姓、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某问心无愧!” 方內侍抚掌大笑:“好个『问心无愧』!这一路,就请凌二郎好生思索自己怎么个『问心无愧』法吧!” 说罢手一挥,两个卫兵上前夺去凌云鹰手中秉钧剑,解开他的护腕和护腰,將他押走。 许霜嵐见此情景,心中忿忿不平,正要上前说话,张道简却一摆拂尘將她拦住,轻轻摇了摇头。 许霜嵐面色一沉,左手猛一握拳,暗自嘆息一声,乾脆转过头去不看。 陆鹤风一面调息,一面想:师父惯来不与朝廷攀扯,此刻確实不该贸然出头。只是,这个宫人对赵典之事不闻不问,一口咬定凌云鹰有罪,似是有备而来。 毒王谷眾人已在竹枝上看烦了,你一言我一语喊:“当官的要走了,咱们也是不是该干活了?” 刀疤黑叫道:“张老儿,赵老跛现在还算我们谷主的好朋友,你若给个面子放了他,咱们自然收拾傢伙走人。若是不放么,哼哼!叫你尝尝阿爷紫蛛毒手的厉害!” 他掀起袖子,露出黑紫色的右手,又亮出袖箭,弩上短箭均箭头髮绿。 赵典大笑:“老黑,不是我长他人志气,你也忒瞧不起我道简师弟了!你就算再长出五只紫蛛毒手,估计也不够他砍。你们先困住这小子,让我去领教天师掌门的高招。” 凌云鹰被押著走出几步,见双方剑拔弩张,忍不住道:“方翁,赵典杀人蓄蛊,罪行不浅。你我回长安不差这一时半会,不如待我协力平乱、拿下赵典后再走,你看可好?” 方內侍眉眼一挑,冷笑不止。 “凌二郎这是唱的哪出?想趁乱逃走还是將功折罪呀?不如將你的计算与某明说了罢。否则,若连吃你父子二人的回马枪,某岂不成了同僚的笑柄?” 凌云鹰心中一沉,知事不可为,暗嘆一声:“某一身所系,何止个人荣辱?又岂敢违背圣意?也罢,你带我走吧!” 陆鹤风看著凌云鹰的背影,心中五味陈杂。朝廷使者眨眼便成阶下囚,世事诡譎,莫过於此。 凌云鹰被押回和园,路过內院,赫然看见几人小心翼翼抬著夫人的尸身走过,想起方才夫人所言,心底一阵酸楚。 刚刚还信誓旦旦要力保她母家不受牵连。一眨眼,她自绝了,自己也身陷囹圄。总说世事无常,但无常未到时,谁能知道什么是无常呢? 方內侍见他面色沉鬱,欣然笑道:“凌二郎向来事事顺遂,此番真是受委屈了。” 说时一挥手,卫兵拿出一条黑布蒙了凌云鹰的双眼,又用牛筋绳捆了他的双手。 方內侍附耳道:“凌二郎,圣人到底对你留有几分薄面。咱们这回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不惊动扬州一草一木,一切事务自有人交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一切听从圣人安排。” 不管自身处境如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真表露出不甘或愤怒,只怕转头,这阉人添油加醋稟告圣人,该变成“凌云鹰造反”了! 凌云鹰被带至偏门,上了一辆马车。 车夫短鞭一扬,马车疾驰而出,不多时便听得水流声哗哗。 凌云鹰又被押上一艘船。 第4章 与此同时,竹林 竹林內,凌云鹰等人一离开,杀机再无遮掩。 “师妹,既然毒王谷诸位定要插手本派之事,我们也只好得罪了。” 许霜嵐方见凌云鹰莫名被捕,心中一股无名之火,一见掌门师兄有令,即刻发足朝刀疤黑攻去。 她拂尘一摆,扫开刀疤黑射出的几枚毒箭,左掌旋即发力朝他面门劈去。 刀疤黑翻身避开,一双牛眼刮墙似的打量著许霜嵐,猥琐笑道:“老娘们有点风韵,看我怎么拿你!” 许霜嵐气性孤傲,又是门派唯一女长老,自是巾幗不让鬚眉,別人与她说话总要恭谨谦逊,才能得她几分青眼。且她驻顏有术,虽已四十,自以容貌不逊二八。刀疤黑开口便叫“老娘们”,正是火上浇油。 她眉头一皱,左掌使太初掌第一式“玄古无为”打向刀疤黑右肋,右手猛甩拂尘去缠他左腕。 刀疤黑右侧身避开,斜上三步,聚力於掌,转身竟用紫蛛毒手去拿拂尘长须,“嗤”一声响,热气蒸腾,长须竟被融去半截。 刀疤黑狞笑一声,揉身欺近,紫蛛毒手直插许霜嵐心口。 许霜嵐怒火中烧,震盪內力,不守反攻,反手將拂尘长柄劈向他脖颈处。 这一招出其不意,反教刀疤黑拿捏不准,忙转手去夺长柄。 许霜嵐冷冷一笑,眉眼一弯,刀疤黑见她姿容有若观音下凡,心神一盪,旋即被她一掌击中,“哎哟”一声,连退数十步。 “这老娘们阴我!” 话音未落,许霜嵐已疾步奔至面前,寒光一闪,长剑直指刀疤黑咽喉。 刀疤黑本欲翻身逃脱,却被一股霸道强劲的力量制於原地,动弹不得,心中猛然一寒:这娘们竟强我许多! “老大!” 毒王谷帮眾见势不妙,忙上前助阵。 一时毒箭、毒丸、飞鏢、银针等暗器“倏倏”破空而过,许霜嵐回身防御,留下刀疤黑一命。 陆鹤风飞身而上,挥剑將漫天飞舞的暗器砍落,与师叔力抗眾人。 彼时,张道简与赵典如鹤扶摇而上,单足立於竹叶尖对峙。 两股磅礴无匹的內力轰然爆发,以二人为中心疯狂激盪、碰撞。內力奔涌,在空气中摩擦出刺耳的锐鸣,好似刀劈对斧砍、剑芒对枪尖。 张道简真气充沛,声音如钟似鼓,破开四周的打斗叫骂,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入各人耳中。 “师兄,你若此刻收手,门派仍有你一席之地。” “呸!老子敢叛出师门,就没想再回去!你这套假惺惺的说辞,留著回去教猴子吧!” 赵典说罢,长袖一挥,一柄短剑从袖中飞出,剑气澎湃。旋即长袍一展,无数针尖带黑的细针如失巢马蜂向张道简刺去。 张道简却风轻云淡地扬出拂尘,缠住剑身甩了回去,接连击下数百枚迎面刺而来的金针。 同时,左掌看似隨意地轻轻一挥,掌风和若春雨,却霎时制住所有金针。 张道简掌心暗劲一吐,暴雨般的毒针登时被震落。旋即拂尘一转一甩,將短剑掷回。 赵典飞身接剑,面露讥讽:“这太初第五掌,师弟终於打出那么三分味道了!” 太初掌本是一套虚实相生、寓有於无的掌法,其至境便是这第五掌“玄同大顺”。 老子有言:“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意谓於默然中与万物之道混同合一。 此掌蕴至刚於至柔,若炼至臻境,甚至可在无声无息中发掌攻敌,彼时掌风掌力犹如神仙遁地、鬼魅隱身,与周遭一切融为一体,难以被发现。 江湖中曾有恶徒身中太初掌而侥倖逃命,与人说道:“这功夫当真教人死也不知是怎么死的!” 有些人由此詰责天师派功夫霸道阴毒,但天师眾人不以为然。 方才张道简出掌时掌风仍存,高则高矣,未达至境,故而赵典出言嘲笑。 “师兄,你我都是年过半百之人了,何苦还耍这种小孩子用的暗器?” 赵典啐了一口:“老子贏了才是正经,管我明器还是暗器!” 说罢挺剑便攻,方一近身,忽地变化剑路,砍向张道简左腰,左手旋即一抬,放出两枚毒箭直射咽喉。 张道简左翻避开,右手轻扬拂尘格挡,只听得“錚錚”几声响,天蚕银丝所制的长须柔韧非常,剑锋之下,竟纹丝不损。 张道简轻甩拂尘,好似风托杨柳,乍看柔和,但在出手的瞬间,极柔陡变至刚。巨大的內力捲起飞扬的落叶与砂砾,震盪得连风也迅猛流动。 “呼——轰!” 这股力隨著拂尘甩出,势如吞云擎月的海上颶风,令竹林为之一撼,近旁五六个毒王谷弟子如遭重锤,立时口喷鲜血,萎顿倒地! 其余人亦被漫天急飞的砂石迷了眼,一时刀剑錚鸣之声竟停了。 赵典不甘示弱,一手横剑、一手出掌,倾全身之力抵挡,犹觉不足。 他厉吼如雷,鬚髮皆张,便觉一股炽热的真气以江河涌流之势从膻中气海奔腾而出,面上立时红气大发,双掌连推,瞬息间便反压张道简。 张道简急旋拂尘,形成一个风涡,使一招“风荷举”,如风托新荷般轻轻將赵典掌力托向无人处落下。 “轰隆!咔啦啦——!”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霎时尘土飞扬有若急雪,几十挺粗壮的竹子齐根折断,地上被震出数道裂缝。 张道简旋即展开轻功,回身又轻摆拂尘,撩开一个欲背袭陆鹤风的帮眾后,从容落在竹枝上。 “师兄,昨夜尚不敌吾徒,今日突飞猛进、神机大展,真教师弟羞惭啊——只是你背约私用蛇王胆之事,若教毒王谷的人知道,他们还肯帮你么?” 话音未落,毒王谷眾人已然按捺不住。 “什么?这贼老道已经用了蛇王胆?” “咱们被他骗啦?!” 刀疤黑面色变作,厉声问:“赵老跛,他说的是真是假?!” 赵典忙驳斥:“瞎说什么!”又亮出腰间竹篓,“你们要的宝贝在这儿装著呢!” 这时陆鹤风方才恍然大悟。 毒王谷本就是个贩药贩毒的帮派,若无十足的报酬,岂肯派出上百人襄助赵典脱身?说不定杀人蓄蛊的事也有毒王谷几分力。 赵典假以蛇王胆为酬,引他们来蹚浑水。若此事半途败露,毒王谷便是挡箭牌;若可得逞,便引天师派与毒王谷混战,自己趁机溜走,坐享渔翁之利。 这一箭岂止双鵰? 幸而师父洞若观火,否则再打下去,不仅徒增伤亡,且使毒王谷仇视天师派,更遂了赵典之愿。 张道简气定神閒,悠悠道:“师兄,你今日的身手早已將你出卖,何苦自欺欺人呢?” 毒王谷帮眾中有一麻子脸青年站出来,高喊:“蛇王胆通体黑红,取出后仍可搏动数日。赵道长既然说张天师骗人,就拿出来给大伙儿瞧个真切!” 刀疤黑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帮眾纷纷將赵典围住,手扣袖箭机括对准他,个个虎视眈眈。 第5章 有人得志,有人失意 赵典面不改色。 “老黑,刚刚不还说我是谷主的好友么?怎么一转眼又听信这个偽君子,反过来咬朋友了?” 刀疤黑冷哼一声,用右手尖尖的指甲划开毒手拇指,紫黑色的血液滴落到地,竟“嗤”一声將落叶堆灼烧成灰烬。 他又解下缠腰的长鞭,將毒血涂在鞭梢。 “方才我怜惜小娘子,不忍用毒伤她。但对付你这老跛,可不会那么客气了——要是宝贝还在,你仍是谷主的好朋友。否则,教你尝尝毒王谷的手段!” 赵典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凛然道:“看就看!” 说罢猛往竹篓里一抓,竟拋出一把烟丸来,旋即以迅雷之扬手打出。掌风带起火星,烟丸凌空爆炸。 隨即浓稠如泥沼的烟雾铺天盖地散开,恶臭难闻,辛辣呛人,熏得周围人涕泪横流,睁不开眼。 刀疤黑捂口鼻,一边咳一边喊:“抓住他!抓住他!”即刻又被烟雾呛住。 混乱中,几支毒箭胡乱射出,但赵典早已飞身攀上竹枝,再打出数十枚烟丸,阴笑几声后便隱於滚滚瘴气,不知所踪了。 待得烟雾散去,毒王谷眾人狼狈地擦脸抹泪,定睛一看——竹林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赵典的影子?连张道简三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刀疤黑又羞又怒,不禁怒吼一声往一挺竹子抓去,那粗壮的竹子眨眼被毒液消融。 他回身朝眾人大喊道:“赵典老贼背信弃义,不仅耍了谷主,还把咱们誆了来当刀使,我老黑非把他抓回去,挖他的心当药引子不可!兄弟们!要將功折罪的,就跟我走!” 话音未落,眾人轰然应诺,跟在刀疤黑身后往竹林深处奔袭,杀气腾腾。 方出百步,那麻子脸青年悄无声息地贴近刀疤黑。 “兄长,小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屁快放!” 麻子脸隨刀疤黑疾步奔走,气息却平稳。 “小弟愚见,赵典叛出天师多年,天师派中想擒他邀功的人不在少数,兄长贸然拿他,岂不与这天下第一派再生嫌隙?再者,那张道简本领高强,若真想杀赵典,有何难哉?但为何拖延至今呢?” 刀疤黑心头猛一震,脚步不由得慢下来,想: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他们师兄弟两个,定有些弯弯绕绕!而且,谷主一向不愿在明面上得罪这些大门派…… 刀疤黑不禁转头仔细打量这人。麻子脸虽丑陋,但方才能喊出“蛇王胆通体黑红”,看来颇有学识。 “赵典背约,本不是兄长的错。他食用蛇胆,功力大增,连张天师一时都奈何不得,兄弟们硬拼,只是白白送死?幸而杨平喝了蛇血,已成百毒不侵之身,兄长不如將尸身带回,献与谷主为用,再据实相告。谷主明察秋毫,想必不会十分苛责。” 刀疤黑登时目露精光。 毒王穀人手本不多,犯不著为个老贼拼命!杨平的尸体是现成的宝贝,这功劳也能算在自己身上! 想到此处,刀疤黑怒容全消,满脸笑意,大喇喇揽过那人的肩膀。 “小子,你很聪明!叫什么名字?” 麻子脸忙顿首答道:“小弟叫吕正,进谷已八年了。小弟一向仰慕兄长,您武功高强,慷慨豪迈,有容人之量,教人无比钦佩!今日能近前与兄长说话,真是三生有幸啊!” 一通马屁,將刀疤黑拍得浑身舒坦。 他哈哈大笑:“既是兄弟,就不用这么客气。你带上几个人,回去把杨平那小子裹了带回谷!这里头的浑水,老子不蹚了!” 吕正答了声“是”,回身便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视人群,迅速点了几人,高声道:“你!你!还有你!跟我走!动作麻利点!” 另一边,张道简、许霜嵐、陆鹤风三人觅跡直追赵典,奔出百余里路,直至出了城,翻过半个山坡。眼见日落西山,晚霞如锦,又一座莽苍苍大山横拦於前,赵典终於踪影难寻,不知去向了。 许霜嵐忽记起一事。 “师兄,还有三日便是江阳高峻老前辈的七十大寿。他虽不涉武林,经商为业,但终究华山木掌门的师叔,且多年来乐善好施、广结天下豪杰,名声颇盛。届时各门定会派人相贺,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高峻是华山派前掌门的孙儿,武艺平平,但绸缎生意却经营得风生水起。他舍业结交官府与江湖中人,左右逢源,不仅商路畅通无阻,手下也集结了一帮武艺高强的武师。 久而久之,天下武人皆知高峻豪富慷慨,若遇困顿,皆欲往江阳求收留。於是高峻拱手办起鏢局,隨绸缎庄遍布江南。 张道简微微頷首。 “我前些年云游,偶得了一对赤灵芝,存在江阳南星馆贺师侄那里。鹤儿,你去领了,替为师送上——而今安王已死,你的事,只怕又要多费周折。寿宴事毕,你且回扬州住一段时间吧。” 陆鹤风心头一紧,记起夫人临別之言。 “师父,徒儿……想去吴县走一遭。” 吴中四姓,顾陆朱张。张道简瞬间瞭然,於是略一点头,嘱咐道:“万事小心。” 忽然,天空中传来数声清越的鹤唳。循声望去,是鹤鸣山所养的一对灵鹤,正盘旋於暮色之下。 张道简一声呼啸,灵鹤敛翅俯衝,轻盈落在他身前,细长的脖子上繫著小竹筒。 张道简抽出竹筒中的纸条一看,当即面色变作,斥道:“三个不中用的东西!” 许霜嵐心头一跳,急问:“师兄,怎么了?” 张道简强压怒火,眉头紧锁:“守拙守真,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第一次下山游歷,就擅自离队,竟被密宗抓了去!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寒霜更甚:“几天前,守中上天柱峰抓盗贼,竟到了玄通洞那儿——他魔怔了!” “守中之事非同小可,咱们立马回山!” 两人向陆鹤风交代了几句,便飞身离去,身影眨眼间融入沉沉暮色。 张守中是张道简的长子兼首徒,鹤鸣山未来的继承人。而张守拙、张守真,是张道简老来得的龙凤胎。两相权衡,自然是长子要紧。 况且,玄通洞藏著的,乃是传说中的“和光玄玉”——传说能令人长生不老,神机大展。 当年,陆鹤风第一次见到这“长生之机”,只一眼,便险些心神失守,走火入魔。 此物,是玉,也是欲。 只是天柱峰一向由四大长老轮流驻守,其余人无令不得擅入。大师兄为何…… 日已西倾,暮色四合。 晚星寥落,倦鸟偶啼。晚风穿过空谷,声如呜咽。 山林好似更岑寂了。 陆鹤风孤身一人,凝望师父师叔远去的方向,眼前走马灯似的,转过这十几年艰难习武的经歷。 一切,都只为报当年灭门之仇。 可好不容易走到最后一步,却被告知,李鎔可能不是他唯一的仇人?! 可笑、可笑……天意弄人。 这条山道通向江阳,可他的前路,究竟通往何处呢? 第6章 阶下囚 邗沟边,凌云鹰被押上一艘船。 铁门“哐当”一声,他被推进一片阴寒之中。 铁链“哗啦啦”一阵拖动,他被强按著坐了下去。 “你们两个,搭把手。”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招呼著。 轻快的脚步声响起,粗重冰冷的铁链一圈一圈缠上他的双腕、双腿和腰,最后死死锁扣在焊死於地板的重锚上。 这时,蒙眼的黑布终於被扯下。 凌云鹰定睛一看,船舱四面铁窗被厚木板封住,几缕微光从铁窗缝隙挤入,映出飞舞的尘埃。 困著自己的铁链似有三五百来斤重。 这一切,仿佛就是为他特製的。 一老者鬚髮灰白,面色青黑,神情阴鬱,仿佛刚从阎王殿领命而出的无常,正拧著眉头打量凌云鹰。 他的眼睛像匕首,一寸寸刮过凌云鹰的脸。 “父子长得也不怎么像。老子威风凛凛,你小子却……” “老人家认识先父?” 老者並不作答,继续喃喃:“倒蛮温厚,没那种迫人的气势。”又摇摇头,“不行、不行。” 有一人端碗而入。 “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老者接过碗,挥手示意其他人出去,又將碗端至凌云鹰面前,哑著嗓子道:“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凌云鹰虽然被捆,但用点力气,稍稍仍能活动。他道一声谢,伸手欲接。 老者的双手却顿在半空。 他面上黑云密布,一双眼睛藏在眼皮的重重褶皱之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小老儿一路跟隨他们来,可听到了不少话。你这一去,凶多吉少,命悬一线。这碗水里放了精製的软筋散,不管你內力多好,一碗下去,包管三天三夜起不来身。” 咫尺间,那双“深藏不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凌云鹰,好似长鉤钻入地缝,非鉤出长虫不可。 “如果你想跑,小老儿就把水倒了。” 凌云鹰垂目长嘆。 “多谢老人家好意。只是晚辈若逃跑,便是抗旨不尊,连累叔伯兄弟,更令父祖蒙羞。不管圣人因何事拿我,总归要回到长安,再做细论。” 老者冷笑一声:“你指望著,凌昭仪能救你一命?” 凌云鹰眉头深锁。伴君如伴虎,若我姊弟二人当真被看重,阿姊岂会伴君十三载尚无子嗣?而我,又岂会白链加身? “老人家,非是昭仪能救我。而是晚辈自认行为无差。” “在朝为官,行为无差就足够了么?” 凌云鹰喉头一哽,顿时语塞。 老者晃了晃碗里浑浊的水,“既如此,你就服下软筋散,以免授人以柄罢。” 凌云鹰服下软筋散,只觉药劲如洪水凶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男孩在人来人往的庭园中奔跑。 父亲洪钟般的呵斥、母亲压抑的啜泣,像利箭在耳边破风掠过。男孩拨开一眾忙碌的僕从,分拂柳跑过高台芳榭,飞似地奔进绣楼,来到脂粉香四溢的闺房里。 菱镜中,长姊面无表情地任由侍女涂脂抹粉,一双凤目透著些许深沉阴鬱。 男孩倚在她身旁,偷偷將一枚鸡蛋大小的珠子塞到她手里,伏在她肩头悄声道:“阿姊,我听人说,王府又大又深又黑。你晚上睡觉把夜明珠放到被窝里,就不会再怕黑了。” 她眉眼一动,转头朝他悽然一笑,伸出戴玉饰金的縴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次怎么捨得让给我了?” “因为、因为娘说一入了王府,以后我们就……” 男孩忽然说不下去了,咬牙抬起下巴,决不让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落下。 阿姊盈盈起身,华服曳地。 “可別再惹我哭了。你要记著,好好地活!” 她的声音轻得像嘆息,却又重如千钧。 说罢,她將珠子隱於袖中,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男孩飞奔上楼顶,呆望著软轿在喧闹的锣鼓声中,一点一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 他当时七岁,尚懵懂无知,却也朦朧地感觉到,长姊已然承受起沉重的命运。 只是他不懂,为什么男人们总说女子柔弱无,却又理所当然地將家族的担子压在她们肩上。 他的长姊,真的有过分毫选择的余地吗? 天空滚过闷雷,乌云盘旋於顶,好似要下大雨,但到底没下。 这情景对於凌云鹰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十几年光阴如流水抚过记忆中的一丝伤痕,对长姊的思念早已变得麻木。他几乎不会主动回想起孩童时姊弟相处的点滴。 圣人即位后,反倒总有人不时以羡慕、嫉妒或提防的口气提醒他:你的长姊是宫中昭仪。 达官贵人们恨不得把女儿送进宫、送进王府以巩固权势,但凌云鹰心里雪亮: 利益的权衡与交换之下,这些贵女就如一朵朵琉璃,被人拈在手中高高举起来观赏,若稍有不慎,脱手坠地,便是粉身碎骨。 他在梦中眺望著天际排山倒海、滚滚而来的黑云。 那片云好似大鹏盘旋,阴影笼罩四野,顷刻便要压城而下。 狂风犹如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手,飞也似的朝这座螻蚁般的府邸袭来,好似瞬息间便要捏碎它! “啊——!”惊呼卡在喉咙。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他的手腕重重一拉,意识登时破开梦境。 凌云鹰睁眼一看,大吃一惊——千重?! 千重竟满脸抹灰,穿著脏兮兮的黑布衣,不住地摇晃自己。 “快醒醒!快醒醒!” 凌云鹰一个激灵方欲坐起身,却觉身上有千斤重,旋即有气无力地软倒在草堆上。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 千重眼中有万千关切,毫不掩饰地柔柔看向他。 凌云鹰心头一颤,竟有些无措。 “你一心帮我,现在你有难,我岂能一走了之?” 凌云鹰摇头轻嘆,心中颇为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来,想:她不懂其中机关,但確有情义,我也不能责怪她。 千重语速飞快,將今晨府衙被围、自己一路追踪至此、趁乱乔装混上船的情形 “现下船已经驶入大河道,除了掌船的两人,其余都歇下了。那个叫『圣人』的,用了你,却不承认你,他不是好人,你千万不能回去见他!我们快逃吧!” 她用力拉扯凌云鹰身上的大铁链,见扯不断,横掌做势欲劈。 凌云鹰心旌摇摇,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我要是逃走,便是抗旨不尊,成了朝廷通缉的逃犯,会连累满门。而且,我已服了软筋散,现在连坐起来也没办法。” 说话间又觉她手腕纤细冰冷,柔若无骨,宛如新发的枝一般娇嫩。他心中一颤,自觉失礼,忙撤了手。 千重双目含泪,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你做错了什么,他们竟拿家人威胁你?” 凌云鹰想起方才老者所言,垂目自嘲:“究竟要定何罪,得回长安才能知道。或许有时候,无错便是莫大的罪过。” 第7章 千重被杀? 千重登时明了。 “有人诬陷你?你冒险替那个『圣人』除掉他的叔叔,他却听信谗言、派人拿你,甚至要將你在这里的一切痕跡统统抹去?世间哪有这样荒谬的事?!” 她倒说出了凌云鹰想说又不敢说的。 凌云鹰压低声音:“你若要帮我,等靠了岸,就悄悄潜出船去,別让任何人发现。去到庐江,再將此事告知我师父,求他传信给母亲。” 千重轻嘆一声,点头道:“好吧,我现在就走,你要保重!” 然而—— “凌二郎真是风流啊。小老儿虽是一脚踏入棺材的人,见此情景,也好生不忍。” 阴冷的声音幽幽从门口传来,老者推门而入。 凌云鹰与千重浑身一僵,心中大呼不妙。 千重索性起身,道:“你都听见了,是我硬要救他,他不愿逃走。有什么,衝著我来——” 老者乾笑一声,摆摆手。 “你想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小娘子,潜入官船,私放朝廷要犯未遂,你有几个脑袋担当此事?若老夫据实以稟,以方內侍的性子,此事便成了凌二郎勾结江湖势力——劫官船了。” 凌云鹰急道:“老人家,这娘子只因感怀我救过她,才一时衝动。念她年少无知,你高抬贵手,放过她。我赠你信物,待回了长安,寒舍定有厚赠。” 千重惊讶不已,看著凌云鹰面不改色之態,心中倍觉愧疚。 老者眼波一动,阴冷的笑意像蜘蛛爬上嘴边。 “瘦死的骆驼到底比马大。財帛相贿,谁人不动心?凌二郎,这一点,你父子倒很是相似!只是,小老儿人微言轻,若是府上不信,反诬我偷盗,可如何是好呢?” 凌云鹰近乎恳求:“老人家,我现在铁索加身,手头並无钱財。但我怀中有一鹰首匕,鹰眼处镶的,是御赐的缅甸绿玉珠,仅此一颗,也价值百金了。再不成,我身上的玉佩、匕首、衣物,你尽拿去,只求你……” 老者冷哼一声,目光愈发阴沉。 “看二郎如此捨得,可知与这娘子关係匪浅——娘子,请吧!” 千重眼底含泪,想到因自己莽撞而连累他再陷险境,心中万分內疚,低头久久无言。 凌云鹰温声安慰:“没事的,你快去吧。” 二人於一片漆黑中相视,一点眸光宛如微弱星火。 千重心中千嘆万嗟:他这样尽心为我著想谋划,我却无法为他多做一点事。 又別过头去,强忍泪水,向老者挪了几步,但到底不甘又不舍,盈盈回身朝凌云鹰看去。 正在这瞬间,老者忽地目露凶光,猛一步向前,一手捂住千重的嘴,一手抽出怀中尖刀,从她后背直破小腹而出,旋即拔出刀子,往身上又捅了五刀,最后一刀狠狠扎进心口,当真是快雪摧梅,猎风削柳。 顷刻间,千重身上血流如注,几乎將粗布衣染黑。 凌云鹰未及定睛回神,便见千重浑身抽搐,呜咽一声,额角青筋骤浮,双目噙泪,万分苦痛惊惧。 隨即目中微光黯淡,欲灭未灭,轻飘飘落在凌云鹰身上,似有无限忧愁遗恨。泪水尚未垂下,人便瘫倒在老者臂中。 玉山既倾,满地红。 “你——啊——!” 凌云鹰失声惊呼,浑身剧震,一股汹涌的怒气直衝天灵,体內蛰伏的真气震盪不休。 他项上瞬间涨得通红,双手猛力一拉—— “嘎吱——” 稳扎地板的重锚几乎被拔起。 “你凭什么杀她?!这里不是你说了算!” 大船在这吼声下摇晃不止。 但到底是软筋散的药劲强,早已麻痹了一身筋骨。 凌云鹰再欲起身时,只觉浑身气力猛然一卸,他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无可奈何地软倒在草堆上,连握拳都无法。 他无能为力,眼睁睁看著千重,真恨不得自己替她受了。 若不喝那碗软筋散,她又岂会—— 怒火急攻,无可发泄。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霎时五內如焚,猛然咳出一口黑血。他目眥欲裂,死死瞪著老者,从齿缝里挤出字来。 “若非我……现下就將你碎尸万段!” 老者咧著嘴吃吃一笑,好似看戏一般自在享受。 “小老儿是信的。凌二郎身手不凡,满朝皆知。但小老儿又不信,囚犯杀解差,该当何罪?凌二郎如此爱惜家族声望、父祖顏面,想必不会衝动行事。况且,我杀此女,也是为著二郎著想呀。” 说罢,收却短刀,扛起千重,出了房门,將人扔下船去。 “扑通”一声闷响,凌云鹰只觉冰冷汹涌的河水也漫上了自己的身躯。 “是我害了你!” 老者回到舱中,见他苦痛万状,竟隱隱发笑。 “只有死人才不会生是非。令尊没教你这个道理吗?” 凌云鹰又悲又愤,面色惨白,只恨全身无力,无法反抗,索性咬牙闭目不答。 老者却又凑近,笑声带著恶毒的戏謔。 “此女果真是二郎中意之人。眼见爱侣被杀,却无力相救,呵呵,这滋味——甚不好受吧?” 说罢放声大笑。 凌云鹰气得心口震痛。他与千重相识不足两日,心中怜惜她无依无靠,故尽心为她安排。现下她为报己恩被杀,自己掩面难救,换做旁人又岂有不痛惜之理? 他强压怒火:“我算明白了,你做出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但从一开始便下圈套。若我真不喝那碗软筋散,只怕不待姓方的行动,你自己便擬好密报了。我若逃走,才正中你下怀罢?” 老者抚掌大笑:“有趣,有趣,不妨接著说说看。” 凌云鹰满目怨毒:“你若不愿受贿,公事公办,大可將她擒住,一併交与上头处置,功劳簿上自有你一笔。你如此虐杀她,完全是为了激怒我,引我杀官差报復,好让我罪加一等。你成功了一半,若非那碗精製软筋散,我——” 他缓缓闭上双目,浑身颤抖不止。 “朝中与先父结怨者不在少数。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派来的,有仇有怨儘管冲我来!某受制於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又何必戕害弱者?!” 老者在他身旁坐下,逼近他的脸,一双眼睛忽地从重重眼皮中露出,驀地闪过寒光。 老者几乎贴著凌云鹰的鬢角,好似要將他侧脸上的细微汗毛悉数看清,苍老嘶哑的声音如蚂蚁爬进耳朵。 “你知道小老儿为何一把年纪还能担上这样的活?那是姓方的关照我。你再想想,那么多青年才俊他不关照,为何偏偏看得上我这快入土的老货?” 第8章 阿爷的坑,老人的泪 凌云鹰狠狠剜了他一眼,双眉深结,摇头不语。 老者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甚至岔了气,猛咳了一阵才缓过来,脸上笑容未消,驀地却落下两行浊泪,隨即呜呜咽咽,泣不成声,形如疯痴。 他断断续续,声音破碎: “十三年前……一个深夜,两个坊丁在街上巡逻,那老的喝醉了酒,走不动道,那小的是他的独子,搀扶著他一路跌跌撞撞。 “这时有一大官,浑身酒气,带著数十隨从,纵马狂奔,兀地怒喝:『哪个教你醉酒巡逻?!』说罢手起刀落,將一人刺死於马下。他以为自己杀的是醉酒的老货,但偏偏刀差了几分,断了那小的喉咙。” 说到此处,他涕泗横流,颤著手指向地板。 “血淌了一地,跟这里一个样。 “隔日,那两人被定为瀆职,死的死臭,活的撤职,扫地回家。人人都说,若坊丁们个个吃了酒再巡逻,夜里出事,指望谁去通传?非得杀鸡儆猴不可! “但谁又知道,那晚是两个坊丁上司的生辰,他们为了保住这饭碗,送礼兼陪酒,把上司伺候舒坦了,这才得下酒宴。” 他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盯住凌云鹰。 “那杀人的大官,你当他真是正义凛然么?其实,那晚他方从街罢宴归府,喝得醉醺醺,早把宵禁拋诸脑后。事后,他好似良心发现,载了三千贯给那老货。” 老者伸出三根手指,笑容扭曲。 “呵呵,三千贯呀!你是锦绣堆中打滚长大的,自不会將这点小钱放在眼里。但小门小户,八辈子不吃不喝,都攒不了这个数。这笔好买卖从天而降,可真是羡煞旁人!” 他声音陡然低沉,充满刻骨的恨。 “但那老货寧可守著自己京郊的三间破祖屋吃糠咽菜,也决计不受。这件事情,二郎可曾听说过?” 他直勾勾看向凌云鹰,眼中似有无限怨恨,面上却已全无方才洋洋得意、咄咄逼人的神采,悲戚麻木犹如地狱中受苦的鬼怪。 十三年前,凌云鹰九岁。 这並非全然懵懂的年纪,有些事在他脑海中仍有些许印象。 但坊丁身份低微,纵有甚冤屈,又有何人在乎呢? 父亲不过轻描淡写,便將此事一笔带过,此后再未提及。 见老者涕泪滂沱,颓然倚在草堆上抹泪,凌云鹰心中豁然贯通。 “是先父对不起你父子。纵是当差鬆懈,罪不至死。可是——” 凌云鹰咬牙忍泪。 “你既来此寻仇,自拿某偿命便是,何必无端戕害无辜?” 老者闻言,立时怒目圆睁,咬牙扑去,揪起凌云鹰的领子,劈头盖脸咆哮:“父债子偿,你说得轻巧,我何尝不想杀你报仇,只是……” 老者双手忽地一颤,凌云鹰的衣领从他手中滑落。 “只是我的有发儿死时也与你一般年纪,人高马大,意气风发。我一见你,就想到他,我就……” 他泪落如雨,又抓向凌云鹰的脖子。 “你如今是砧板鱼肉,杀你何其容易,只是便宜了你!姓方的在这船上藏了许多刑具,他想借我之手摺磨你。哼!若要我说,皮肉之苦何足道哉?我要教凶手的儿子尝尝——心爱之人被当面杀死的痛苦!” 凌云鹰见他面庞扭曲,神色悲苦,一时怒吼一时低泣,一时战慄颤抖一时捶胸顿足,知他失子多年,有苦难诉,有冤难伸,身心备受煎熬。 自己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怒该怨,还是该怜该嘆,不禁闭目太息。 “此事確为先父之过,某无可辩驳。你想看我为她的惨死痛苦悔恨,现在……你看到了,满意么?” 老者闻言浑身一颤,登时语塞,怔怔看向凌云鹰。 凌云鹰咬牙,字字如刀。 “杀害无辜的人令我痛苦,你就能將丧子之痛忘怀?照你的道理,倘若有人为娘子报仇,同样当你的面再杀你亲人,你……也默然接受?!” 老者嘶声怒吼:“你闭嘴!” 凌云鹰颓然摇头。 “姓方的想利用你来折磨我,你报仇之机近在眼前,却犹豫无法下手,原因只怕不是你所说的那么高尚……我罪未定,若莫名身死,定有人主张追究。方阉是圣人的人,他只需將一切都推到你身上,你不但刑罚加身,还要连坐家人。你自然不愿当冤大头,所以……转荼无辜泄愤!” 千重的面容犹在眼前,將凌云鹰心中对老者的几分愧疚和怜悯殆尽。 “先父固然有罪,你固然可怜。但现在,你既是慈父,又是刽子手,与先父有何不同?!” 老者勃然大怒,扑上去撕扯凌云鹰。 “他要杀只管冲我来!我儿没有做错!大將军醉酒杀人是英雄軼事!小兵小卒醉酒值夜就是死路一条,好好,好得很啊!谁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分明无权无势之人才是『芻狗』!我才是芻狗!” 老者仰天长啸,发泄似地悲啼,两行泪如急雨浸湿地板。 凌云鹰心中悲凉,一股浊气充塞心口,几乎窒息。 他想:“老人一味执著於父亲误杀他儿子,就像我一味执著於他不该杀千重泄愤,我们谁也说不过谁去。世间种种,到底谁对谁错,谁该杀、谁不该杀,真的有確切的答案么?这冤冤相报、永无休止的杀戮轮迴啊……” 他缓缓抬头挺出脖子。 “你何时想报仇便提刀来,某不畏代父偿命。” 舱內一片死寂,只有粗重、断续的喘息、泪水砸落地板的微弱声响。 那滩暗红的血,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两人。 老者呆望著地板上那滩凝固的血,又缓缓起身,像个没魂魄的纸人,跌跌撞撞,踉蹌著,一步三晃。 枯瘦的手胡乱在脸上抹著,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千重的血。 他失神地走向舱门,没再回头,枯槁的身影像被门外的黑暗吞了一般。 只留下浓重的血腥和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在船舱里久久不散。 第9章 地宫 行了一夜水路,又转陆路,招待凌云鹰的仍然是装饰成普通车厢的铁囚牢。 一连几日,凌云鹰浑浑噩噩,半醒半睡,身上时寒时热,意识方清醒旋即模糊。 朦朧中似见有人进来探视数次,却听不清、记不得他说了什么。 这天深夜,一缕清冷的月光挤过铁窗木板的缝隙,幽幽落在脸上。他微微睁开双眼,阴暗中似见一抹湿润的白雾在身边徘徊,最后落在肩上。 他侧头一看,一个似有若无的削瘦身影,正轻轻倚靠在他肩头沉睡,薄如蝉翼的白纱覆在她身上,一瀑黑髮散落在他腰间。 她的面容平静祥和,仿佛这里不是囚牢,而是温暖的小家。 浅而沉稳的呼吸声教他驀然想起,孩提时某个午后,在园中玩得疲惫不堪的童儿滚到廊下阴凉处,在乾燥的青草香和隱隱蝉鸣中,舒適满足地睡去。 那缕温暖的光渐渐散去,只余地板上大片的血跡,刺痛他的双目。 他立时从朦朧的梦境中清醒,囚房的阴森再度笼罩过来。 “是她的魂魄来与我道別么?她只因我些许照拂,便一心感激,不顾危险上船救我。若我走前將事情与她说清楚,或许不至於如此……然而,斯人已去,说这些又有何用?” 他颓然长嘆,仰头闭目,企图在睡眠中躲避现实,但睡梦之中,也仍旧不得安寧。 他在心中麻木地计数著时日,约莫进长安那天,有一个蒙面官差进来点了他的睡穴,他又浑浑噩噩地昏睡过去。 再度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地下密室中。 此处布置成一乾净简洁的臥房,床、书柜、衣桁、桌椅乃至笔墨纸砚等物一应俱全。但封闭阴暗,一股阴寒潮湿之气瀰漫。 低头一看,身上衣物俱已换新。 他猛地起身,细细摸透四周物品,確定无恙后,心想:“这若是圣人的安排,倒也不像要审问拷打。只是,这里到底是哪儿呢?” 未知带来更深的不安。 他拿起桌上白烛,轻轻推开房门,在地道中转了两折,登上阶梯,往石门上敲了敲。 门外传来几声沙哑“啊啊”,便开了个门缝,一束热烈的阳光挤了进来,让凌云鹰感到久违地舒適。 开门的是两个身形瘦弱、目光呆滯的僕人,见到凌云鹰便討好似的点头哈腰。 一个指著自己的喉咙摆摆手,发出“啊啊呵呵”的怪声;另一个指著自己的耳朵摆摆手,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听……不……交代……不……说……” 凌云鹰凑上前听了一会才明白:他们一聋一哑,聋的大概是说,上头交代不能透露任何信息。 凌云鹰感到荒谬又无奈。连守门都挑选这样特別的么?自己何时值得被这么周密地对待? 一连三日,他在此安静度过。 看书写字练拳,或提毛笔做剑舞,一刻不停歇,以此抵御焦虑。 但他心底实则苦痛交织,浑身无时不刻像被毒蚁啃咬,痒痛难当,但亦无可奈何。 他不住地安慰自己:圣人执掌天下生杀,若一定要杀我,我立功多少都无用;若仍想留我一命,则我如何作恶也能脱罪。总归在此静候变化,若我太过惊惶忧虑,倒显得真有愧事。 第四日清晨,天降暴雨,三日不绝。雷鸣如金,震得密室墙灰簌簌剥落,霉斑在潮气中蔓延。 地面积水钻缝而入,沿著墙根哗哗直流。至第八日,积水已没膝,浑浊的水面浮著虫鼠的死骸,腐气充斥一室。 凌云鹰原不在意。一条命尚且悬在刀铡上,这密室阴暗又如何?潮湿又如何? 谁知第九日深夜,墙根竟被积水泡软了。 “咕咚——哗!” 西南墙角如骤然爆开的脓疮,泥浆裹著碎石轰然泻下,露出黑黢黢的窟窿。 一声怒吼似从更深处传来:“谁呀?谁呀?用阴沟水给爷洗澡?不要命啦?!” 凌云鹰大吃一惊,忙擎了烛台上前察看。烛火在洞口吞吐不定,他终於勉强看清—— 密室下方三丈竟是一座拱顶地宫,大概是用来排水的。 地宫中,有一个灰不溜秋的影子,一面晃荡,一面嘰里呱啦地骂人。 “是哪个混帐,滚出来,阿爷会会你!” 地宫回声响亮,凌云鹰怕惊动守门的哑巴,忙將缺口挖大,钻了过去,飞身下落。 “不知哪位前辈在此?晚辈无意冒犯,只是积水泡软了墙根,顺著缺口泄出,衝撞了前辈,还望见谅。” 粘稠的黑暗中,忽传来一阵嬉笑,那人拿著烛台,猴儿似的窜了过来。 “嘿?有人?真有人?太好啦——我七天七夜没见过人啦!快、快,陪我玩会——你是谁,你会功夫吗?” 一语未毕,一道掌力“呼”地掀起风暴,骤向凌云鹰压来。 凌云鹰双掌一旋,带出两个风涡,隨即提气推出,风涡霎时如龙探头,轰然將对面掌力兜住。凌云鹰双掌抱球连转,內力生风,如绞如缠,眨眼便將风暴化去。 “你会使风掌?” 对方嘿嘿直笑:“我何止会使风掌——瞧好啦!” 那人信手一拋,烛台打著旋儿飞上半空。他双掌朝下一旋,两股风涡將地面水吸起,隨即双掌急旋,两道风盘卷著將水旋成无数水珠,带出一片薄薄的水雾。 他双掌一抬,犹如举山,抱球连转,两道龙捲风悍然合拢,咆哮著奔腾而出,风中电光激闪,雷霆立时暴动,如千军万马轰然涌向凌云鹰。 凌云鹰大吃一惊。 大化三掌是崑崙派最基础的掌法,却蕴含万物生息之道。师父只传授他风掌,而雨掌与雷掌需自己领悟。 他曾在海贼船上用风掌引雨引雷,却未曾想过,可以不借自然之力生电带雷。 他连忙依样画葫芦,但不吸地面水,而是使风涡卷回漫天水雾,风水相激,云雾顿生,迸出丝丝电光,带出滚滚雷霆。 他不使两股龙捲风匯合,以免巨力相撞,炸毁地宫。於是双臂连甩,两道风鞭左右开弓,將迎面压来的风雷之力打乱打散。 风鸣如嚎,雷动如金。地宫霎时灌满烈风,碎石四射,激流抽打得四面砖墙爆裂。 隨即三股巨风相互消解,风熄雷止,只听得四面碎砖块“啪啪”下坠。 凌云鹰喘息未定,拱手道:“晚辈凌云鹰,亦是崑崙弟子,谢前辈赐教。” 那人乐不可支,双指一勾,將烛台引回手中。 “哈哈,崑崙的功夫非得崑崙弟子才能学?我偏要偷学!” 第10章 千目珠 烛火重新亮起,凌云鹰借著昏黄的火光,勉强看清这人:他四十多岁,头髮半白,满脸污浊,一身湿漉漉的玄色道袍,背负宝剑,腰悬酒葫芦。 凌云鹰觉得此人有些眼熟,脑中思绪如飞,忽瞥见那人赤足,当即抱拳道:“啊呀,您是张道汜张天师!晚辈凌云鹰,见过张天师——五年前,在福建海贼船上,晚辈蒙您……” 凌云鹰由於出身的缘故,惯会讲客套话,对长辈更是刻进骨子里的“礼数周到”,几句讚美信手拈来,嘴比脑子先动。 然而,“晚辈蒙您”四字才出口,他立马想起,当年海贼船上,张道汜不仅半分助益全无,观战时还偷学自己的招式,甚至趁乱偷海贼的东西,是个比大盗还能盗的傢伙! 凌云鹰修炼多年的“晚辈德行”当即漏风。 他乾脆不装了,泄下气来,没好声地道:“张天师还认得我吗?凌云鹰。” “啊哈?是你?姓凌的小子——原来你叫凌云鹰呀!” 张道汜窜上前去,端起烛台,几乎戳到凌云鹰脸上。 “嘿,还真是——你怎么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你怎么在这儿?该不会,也是来偷宝贝的吧?” 凌云鹰几乎翻出白眼。 “张天师……排水的地方怎么会有宝贝?” 张道汜哈哈大笑:“你不知道吧?这儿是前朝秘库,现成的叫姓李的搬走了,据说还有不少砌进墙里——悄悄儿告诉你,密宗的禿驴也来掘过,我迟了一步,不过,也不算亏,你瞧——” 他举起烛台,炫耀似的摇摆。 凌云鹰细看去,这是毗沙门天王吐宝鼠青铜灯,烟气有药香,闻之神清气爽,大抵是密宗武僧留下的物件。 “当然啦,这玩意没什么,顶多驱赶蛇虫。你瞧这个,才是真宝贝——” 张道汜扯开衣襟,露出颈上掛坠——是千目珠,黄澄澄的珠子上画满白色眼纹。 凌云鹰凝目一看—— 黄珠上的白眼纹……好像在蠕动? 陡然间,地宫天旋地转,无数或黑、或白、或红的眼睛,从虚空中浮现,从四面八方围来,冷冰冰地注视著他。 他霎时只觉魂魄都被摄走,头痛欲裂,大叫:“怎么回事?邪物——这是邪物!” 层层叠叠的眼睛不断增加、扩大,向他压去,似要將他碾碎。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人的死状——海贼怒目圆睁,扬州孤女空洞的泪眼,还有李鎔、任六娘、千重……一双双眼睛,了无神采,血淋淋的,直勾勾盯著自己,没有言语,一片茫茫死寂。 只一瞬,凌云鹰近乎崩溃——他们一个一个接连死去,为何我却……还活著? “啊——!” 他痛苦嘶吼,剧痛如钢针贯脑,一股甜腥直衝喉头,他“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当即昏厥。 再醒来时,只觉一股平和之力正在导正自己经脉中横衝直撞的气息。 他费力地侧过头,有气无力地道:“多谢……张天师……” “你小子有福,刚练成的阴阳合一掌用来救你啦。不过,你要是死了,我可没脸再见你师父那个小白痴呀——对了,你可不能跟他说这事!” 张道汜像个孩童一样絮絮叨叨。 “我真没想到千目珠有这么大威力,我自己看的时候,也没魔怔呀!” 凌云鹰心想:因为你没心没肺,自然心无掛碍。 “不过你別担心,都说怕啥就得多瞅啥。这条千目珠送你啦,喏,掛你脖子上了,別客气——” “什么?!” 凌云鹰如遭电击,猛地弹起,颤著手向脖子探去,果有一枚冰凉的硬物。他当即脊背生寒,死死攥住珠子,眼睛不敢向下瞟半分,一时冷汗如雨。 “张、张天师,这份大礼……晚辈……晚辈……” 凌云鹰活到现在,说话极少抖成这个样子。 张道汜纵声大笑,笑得滚倒在地:“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你塞领子里,不就成啦?!以后跟人打架,难不成还举著珠子先照照自己?!哈哈哈哈……” 这……倒也是。 “小子,你刚刚猫在上面干啥?”张道汜指著那个窟窿。 凌云鹰长嘆一声,疲惫浸透一身,“不瞒张天师,我、我被囚禁在此……” “哦豁,你犯事儿啦?”张道汜大手一挥,“逃唄,我带你走,难不成一辈子耗在这儿?” “逃的话,会连累家里人……” “哈哈哈哈,管他们作甚?自己快活就行啦” 上方密室忽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凌云鹰浑身一凛:“有人来了,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擅自离开——张天师,今日多谢相救,后会有期!” 说罢,轻功一展,从窟窿处回到密室,又推过立柜,將窟窿挡住。 几乎同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如风吹至身侧。 “云鹰……” 转头看去,眼前之人身著宫装,却系千重无误。 凌云鹰心头一跳,当即愣在原地:我……又出现幻觉了?她因我而亡,我心中放不下,才常常…… 凌云鹰伸出手欲抚上她的面庞,却停在了半空。 “你在人世可尚有未了的心愿……如果、如果我还能活命,一定……” 千重握住他的手腕,一脸认真。 “你再看仔细些,我这么像鬼吗?” 凌云鹰陡然清醒,看著眼前越发清晰的面容,顿感困惑,不由又拉拉她的手,触感虽然冰冷,却十分真实。又凑近看著她的瞳孔,那双眸子里確有一点微光,是活人的神采! 巨大的困惑与惊喜將他衝击得语无伦次。 “你、你还活著?可、可……这、这怎么可能?!” 千重冲他嫣然一笑。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既然活了过来,定要赶来助你一臂之力。” 凌云鹰喜极而泣。 他想问为什么她一刀穿心后能活过来,想问是谁救了她,想问她为何能找到这里来…… 但千言万语梗塞喉中,如何也说不出来。 千重知道他心中疑惑,轻轻握住他的手,说了自己被扔下水后的遭遇。 第11章 不死之身? 千重被一刀穿心后,剧痛之下,尚有一缕意识残存。 至被扔进江中,仍感觉一颗心猛烈搏动,似声声急切的呼唤,要她保有求生的意志。 但穿心之痛何啻断筋挫骨,她只觉得全身气力隨心口滚滚涌出的血一倾而尽。若非心头强有力的鼓动,只怕那点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意念,也要隨水流逝。 滔滔江水激盪,似一双手將她的身躯轻轻托住,时浮时沉。 也不知漂流了多久,正当她浑身愈发沉重,將要下沉之时,忽听得“欸乃”一声,一双有力的臂膀勾住她的腋下,一把將她拉出水面,拖上船去。 她猛咳了一阵,將口鼻中的血水一併吐出,几乎昏迷,忽听得一女子柔声说话。 “君,她伤势太重,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只怕……” 女子长嘆一声,“她虽然……也太乱来,如此岂非连累了二郎?” 一男子温声道:“若官差真要定罪,將她囚住一併押去长安便好,还能利用她多造几桩罪名。这样杀了扔出来,倒像丟卒保车。” 好似隱的声音。 “老包,那船里该不会有你们的人罢?” 另一粗獷的声音道:“这我也不知。朝堂波诡云譎,若昭仪早有预见,安插了人手,那是最好。只是二郎对这娘子颇为上心,见她被杀,还不得捶胸顿足,痛心疾首,绝食个三两日。他那德性,你也不是不知道。” 果然是包无穷。 千重心下稍安,又经不住剧痛折磨,呜咽呻吟了几声,浑身不住地痉挛。 女子见千重伤重濒死,心有不忍,便俯下身来,柔柔握住她的手,像母亲一般怜爱地抚摸她的面庞,在她耳边温声道:“这里没有坏人,你安心睡吧。醒来就能去到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又轻哼摇篮曲,吴语呢噥,温柔可亲。 隱道:“溶烟,有你唱歌慰藉,想必她也能走得安详些——嗯?她袖中有物件,拿出来看看。” 溶烟小心翼翼將千重袖中匕首抽出,示予二人。 包无穷大吃一惊。 “鹰首匕本是一对,二郎一向宝爱,怎地——” 隱轻嘆,摆摆手打断他的话。 “深知身在情长在,悵望江头江水声。” 吟罢斟酒自饮,“溶烟,你將她的髮带解下,缠於匕首之上,给云鹰留个念想。” 溶烟应声照做。 小舟內一阵沉默。 良久,溶烟忽道:“啊……快来看吶,她心口血流已止,鼻息、脉息隱隱不断,奴从未见闻。” 隱立刻凑近观察。 “难道她的心在右不在左?嘖,却也不是,否则怎会出这么多血?怪哉,怪哉!” 包无穷掏出袖中瓷瓶,递给溶烟。 “这是二郎给的九阳寧心丸,崑崙的不传秘药。虽不知是否管用,总比什么都没有强——里头只有两颗,一颗內服,一颗碾碎外敷,能否活命,就看她造化了!” 隨即,千重在溶烟轻柔的歌声中睡去。梦中一片空白,好似无有任何事物可供她回忆。 混沌迷濛中,她仍觉心头鼓动强烈,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守护,绝不教她死去。 昏沉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耳边低柔的歌声隨水流荡漾,如秋阳洒在脸上,轻轻將她唤醒,只听唱的是: “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生事且瀰漫,愿为持竿叟。” 溶烟唱罢轻嘆一声,似有无限感慨。 她转头为千重擦汗,忽惊道:“哎呀!你醒啦!”便忙坐到千重身边,小心翼翼地餵水。 千重心中一阵温暖,睁眼细看去,眼前女子约莫三十,眉目秀丽,和蔼可亲。 “多谢阿姊照顾,我——” 话未说完,隱与包无穷俯身而入。 包无穷瞪大眼睛,上下打量著千重。 “你可真神吶!老包我从未见过有人心口被捅了一刀,还能癒合的。” 隱轻摇摺扇,別有深意地微笑。 “难道不是你的崑崙神药救了娘子么?” “天底下有穿心的刀剑,却没有补心的针线。兄弟见多识广,还会不知吗?” 隱神色渐沉,目光锐利,直直看向千重:“娘子,你可听见了?这世上无药能疗穿心之伤,而你——竟不过二三日便醒来。”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无形的压力,“你到底是甚么人?有甚么神功护体?抑或是……別的什么?” 千重闻言,双眉深锁,浑身颤抖:化气成冰,穿心不死,我也不知为何能做到。唉,为何只有他不疑心於我? 她取出怀中玉坠,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回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包二叔也知,凌二郎本要让我回归师门,只因途中生变才折返。你问神功,我无从回答……”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带著恳切与坚定:“但若要设法救他,我……我愿尽绵薄之力!” 溶烟见她神色紧张,忙柔声劝隱:“娘子是有心人。况且二郎都信任她,將爱刀相赠,你又疑她作甚呢?” 千重见溶烟出言相护,心中一暖,鼻尖微酸,不由得向她靠近了些许。 隱苦笑几声,轻轻摇头:“娘子,不是我非要怀疑你。『尽力相救』这种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可不易。如果此刻要拿你的命换回云鹰,你可愿意?” 千重一愣,隨即反问:“如果换做是你,你愿意么?” 隱哈哈大笑:“我本就欠他一命,换便换了。可你呢?你们不过萍水相逢罢了。” “我受凌二郎照拂,自觉不能撇下他独自逃命,別的没想太多。依先生所言,漂亮话说来轻巧,到了该搏命的时候再说,不好吗?” 她说这话时,眼神真切,柔中有刚。 隱被这坦荡又执拗的回答堵住,一时无从辩驳,只得抚掌大笑,连连说“好”,又朝包无穷笑道:“云鹰若是听到她这话,又该感动得三天吃不下饭。” 包无穷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二郎胃口好著呢!”又与千重说:“娘子,你也是个率直的,老包当你是真朋友了。咱们一起想办法,把二郎救出来。” 他神色一肃,切入正题:“这回圣旨密召,我们也不知为何抓捕二郎。屠不尽兄弟已经快马上路,我们一路远隨囚车回长安,先潜回府邸,听昭仪之命行动。唉……自阿郎归西、夫人出家后,偌大一个府邸,竟不剩几人。长房看似前有二郎为继,后有昭仪支撑,实则有心人虎视狼顾。此番无论怎样,多一人助力总是好的!” 千重点头称是。 於是四人扮作行商模样,经水路转陆路,日夜兼程,一刻不敢耽搁。 旅途无事时,千重便翻出凌云鹰所赠的十二经图,在包无穷的指点下,运气调和一番。自觉內力协和后,又隨包无穷学了些简单的防身拳脚。 她本就內力强盛,又一心学习,自然领会得快。 入了长安,远见囚车直奔皇城而去,四人大感惊异,趁夜潜回凌宅东院。 第12章 各自心思(一) 这宅邸本是凌氏祖公平叛立功之嘉赏,后分出东西两院。东院归凌云鹰父亲凌风逸,西院归凌云鹰二叔凌江游。 凌风逸袭云麾將军,又迁兵部尚书,也曾煊赫一时。那时,朱门金匾,画柱雕栏。日间送往迎来,夜里灯火如昼。繁华如斯,庶几朝臣可得? 一朝凌风逸归西,府內乐师歌女、男女侍从等均被凌夫人遣散。因补偿颇丰,僕役大多並无怨言。 今日东院只余老管家祝氏夫妇,侍书二婢漪竹、漪桐,护院武夫三人。 偌大一宅院,倏忽间空空荡荡,入夜只余几点灯火在一片黢黑中瑟瑟摇晃,荒凉若阴曹。 千重三人隨包无穷从偏门入院,斜穿过一条杂草丛生的游廊,沿著石板小径默然向东。 头顶长空一月,两侧灯火全无。寒风穿堂而过,耳边瑟瑟蛩鸣,令人心中暗憷。 四人来至芸堂,尚未入门,便听得堂中琴声幽幽裊裊,在死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包无穷面色一沉,推门而入,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悦。 “三郎好雅兴!” 芸堂內和煦如春,香气微弥。琴案边,一青年续续弹奏。 青年闻包无穷之言,抬头微笑,琴音一丝不乱。 “此时本不该奏琴。只是二兄这床松风亦是我心头之好,少时夺爱不成,而今只得趁他不在,偷偷过癮了。” 他目光沉静,逐一看过来客,至千重时,他眼波一动,嘴角微扬,幽幽道:“包二叔,这是从哪座仙山请了高人来助阵?” 此人乃是凌风逸二弟凌江游之子云驤。他形貌与凌云鹰颇有几分相似,只是更为清瘦儒雅,一派文人气息。 漪竹、漪桐侍立左右,白衣绿裙,素净可爱。 忽然,房樑上黑影一闪—— “二叔,教我好等!” 樑上话音未散,席上忽地闪现一黑衣青年。 他瘦长个儿、狐狸眼、薄嘴唇,一副精明样,说俊也不丑,说丑也不俊,正是那轻功不逊包无穷的屠不尽。 他大剌剌地翘起二郎腿喝茶,抬目一见千重,玩味地道:“好啊,老包,你也敢不听二郎吩咐了?” 包无穷引三人各自坐下,道:“那日在城外看到信號烟,我一猜就知是姓赵的勾结了毒王谷。老包我隨二郎在福建时,跟毒王谷的嘍囉交过手,虽然拳脚不咋的,但使毒的功夫当真是绝,能神不知鬼不觉要了人命!危急时刻,我还是得以二郎为重。再说,小娘子为报二郎滴水之恩,甘愿追隨至此,咱们多个人手也是好的嘛!” 接著,他將凌云鹰如何遇见千重,如何为她安排,自己又是如何半途与这三人结伴等事大略说了,惟省去千重救人被刺、死而復生之事。 凌云起身向隱作揖:“早闻先生义举,您与我二兄可算得生死之交了。” 隱回礼。 “这从何说起?当年在福建,凌二郎拎著我杀將出来,我才得生了。若他不肯,我便死了。是他没將我那时的丑態全抖搂出来,这才成了『生死之交』。” 他言语幽默,眾人此时虽难有笑意,但也面色稍缓,略显放鬆了。 稍时,管家祝公祝婆来了。眾人屏息静听包无穷讲述凌云鹰在扬州的遭遇。 当年凌夫人遣散眾仆,惟留下数名可靠之人。眾人原本亲若一家,又当凌云鹰遭逢劫难,更是团结非常,恨不得插翅飞入皇宫救人。 凌云驤听罢述说,眼神深邃又复杂,像研读古籍一般,深深看向千重,仿佛要將她阅尽,教她脊背生寒。 他忽地唇角微勾,神色转而和蔼,移目向包无穷。 “这也怪,我二兄何时对女子如此上心了?” 屠不尽嘴一撇,一双眼睛“咕嚕嚕”转了几圈。 “三郎这话才是怪。” 包无穷忙解释:“屠三弟有所不知。二郎少年时被后院一群……呃,搅扰得烦,书都不读了,离家隨奥堂主人云游四方。这些年虽未娶妻纳妾,但好歹也……呃,这……” 他忽然支吾起来,一时不知如何自圆,额头沁出薄汗,心里暗骂:这三郎抽什么风?干嘛当眾人的面说起这个来? 屠不尽蹺著脚嗤笑。 “话虽如此,但只要是个男人,就没有不想漂亮娘子的。三郎,你说是不是?” 他话糙理直,刚说完,又悄悄向漪桐曖昧一笑。 漪桐立时红了脸,羞涩扭捏,悄悄朝他啐了一口:“没个正形!”便別过脸去。 屠不尽见她如此,心中暗自乐开了。 千重忽觉眾人目光聚向自己,颇感尷尬,面上发热,心想:他们以为我与云鹰互有情意呢。 她霍然起身,道:“诸位,凌二郎因我师出崑崙而多有关照,我此行只为报恩,並无他意。” “报恩?” 凌云驤笑了。 “依包二叔所言,你们相识也不过两日,如何就『多有关照』了?我二兄左不过是顺手將你从和园带回,又顺手將你送出罢了,算不得甚么恩情。既无情意,你肯千里相隨至此,难说没有別的想法。今日坐在这里的,要么是亲戚,要么是忠僕,要么是与二兄有过命交情的。小娘子再不说点实情,我寧可错杀,也决不允许一丝泄露的可能。” 说罢,他从袖中抽出马首匕,拋给包无穷。 “包二叔,她是你带来的人。” 言下之意竟是要包无穷將她了断。 堂內霎时死寂,只听得烛火噼啪爆响。 眾人默不作声,只余烛光摇曳人影。 千重目光一寒,面无怯色,直与凌云驤对视,心中闪过一阵嘲笑:这人好大口气,一来便要杀我。他不知道我的厉害,自以为多精明!真要打起来,还不知道谁杀谁! 但心中另一个声音却道:他为了自家兄长的安危谨慎行事,並无错吧? 她隨即拿出袖中鹰首匕,呈给眾人看。 “凌二郎赠我此物。” 千重於重伤之际隱约记得,包无穷看到鹰首匕时曾说“鹰首匕本是一对,二郎一向宝爱”,虽不愿眾人误会,却也不得不以此自保。 她心道:云鹰本是要我拿它防刀剑,谁想他人的猜疑比刀剑还厉害! 祝公一见此匕,不由得上前。 “娘子莫怪,待老朽验过。” 第13章 各自心思(二) 祝公接过匕首,手指轻抚刀柄,只见鹰眼绿光犀利,鹰首神气昂扬,栩栩如生。 抽出来看,刀锋在烛光中凛凛一闪,兀自生寒。 祝公手指轻一弹,亮錚錚一声在耳边震起,音声泛浪。虽无砍削,也知是精钢所制,锋利无双。 他暗嘆一声,双手奉回匕首,喉头哽咽。 “老太爷当年,命工匠用方外陨石锻出秉钧剑与持衡剑,余料则打成三对匕首,於刀柄上雕刻凤首、鹰首与马首,又以御赐宝玉镶上,送给昭仪与二郎、三郎。老朽不好追问娘子因何得赠,总归是二郎有心。” 千重心中一暖,镇定自若地看向凌云驤。 凌云驤双目好似黑魆魆的深井。 他不说话时,只暗暗盯著千重,上下左右、一丝不落地打量,似犹不足,直到她不满地回瞪了一眼,他才移走目光,嘴边含笑,仿佛无事发生。 “罢啦,二兄既信你,我也不好多说。” 他悠悠呷了口茶,“娘子既说要报恩,眼前倒有一要紧事,不知你肯不肯应承?” “你只管说就是。” “三个月前,大姊宫中侍女露华突发疾病,回府避疾后,两日便暴毙。她自小服侍大姊,是个极聪明机灵的丫头,此番骤然病亡,难说不是有人蓄意谋害。所以我们压下她的死讯,只说病症全消,尚需时日调养。”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千重。 千重不假思索地问:“你的意思,是要我假扮侍女进宫?当然可以。” 凌云驤抚掌大笑,眼底却並无笑意。 “你未免太直爽了。皇宫不啻虎穴狼窝,你去到阿姊身边,虽说近水楼台,却也时时有性命之忧。你想好了再答覆罢。” 千重正色道:“凌二郎被捉那日,包二叔与我本已逃出城去。既然折返,自是一往无前,无须再多想了。” “好、好!倒也不枉我二兄將鹰首匕赠你了!” 凌云驤招手唤漪竹:“把那面具取来。” 漪竹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著一黑漆木盒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是极轻极薄的一张面具。 凌云驤指尖轻叩盒盖,向眾人道:“我命匠人將露华婢子的麵皮揭下来,用木头做一个与她面骨相合的脸模子。把皮覆在模子上,用小玉锤捶打七日定型,再於防腐药水中浸泡一月,还要祛色、定色、晒乾……唉,费了好大功夫——” 他话未说完,一旁的漪竹忽努嘴娇声道:“三郎这阵子辛苦,可也不能忘了奴婢的功劳呀!” “这倒是,得亏漪竹这婢子尽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漪竹忙向凌云驤福了福身,頷首之际难掩喜色:“三郎有命,婢子自当尽心。” 漪桐惊讶地看向阿姊,神色困惑,漪竹则暗朝妹妹得意一笑。 “漪竹这婢子聪明机敏,我原本属意她进宫,岂知她十分胆怯。正巧娘子来了,你算是这两个丫头的恩人——你们两个,还不快带娘子下去更衣,再试试这面具合不合適。” 漪竹上前接过黑漆木盒,与漪桐、千重出门。 经石板路进了一破旧失修的月洞门,枯藤缠壁,夜梟啼声瘮人。 又两拐,终於到一处旧院落。 漪桐客气地道:“娘子莫嫌弃。自夫人出家修行后,府里人口渐少,我们姊妹与祝家二老就都搬到这儿住了。” 千重也客气道:“有劳了。” 进了西屋,点了灯,漪桐引千重在镜前坐下,便与姊姊张罗起胭脂水粉和宫装等物。 千重抬目端详镜中之人,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容貌。 昏昏烛光下,映在镜中的面庞清极淡极,却不能以人世之“美丽可爱”来形容。若说桐竹二婢姣若春桃,那镜中的面庞便是深山云嵐、江上烟雨。 这一看让她吃惊不小。她对这张脸感到十分陌生,仿佛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別人。 她不安地想:“这真的是我吗?长成这样,恐怕不妙啊!” 她骤然想起凌云驤阴沉的目光,心忖:“他不是在看『人』而是看『猎物』吧?” 寒意窜上脊樑。 她凝视镜子,忽地发觉镜中人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戾,好似蛰伏的凶兽。 她登时一骇,竟被自己一闪而过的眼神嚇到了。 这时,漪竹从箱底扯出一件水绿宫装,嫌恶地抖了抖,长舒一声:“哎呀,终於找到那贱婢的旧衣裳了!” 漪桐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阿姊,你说什么呢!露华阿姊她好歹……” 漪竹冷哼一声,转头对千重道:“娘子快来换衣裳吧。” 二人一阵忙活,终於把千重改扮一番。 人皮面具一粘上,只露出双眼和嘴巴。若少说话,倒也不十分奇怪。 回到厅上给眾人看过,均道差强人意。 於是接下来几日,千重与竹桐二婢学习些简单的礼仪,以画像辨识宫中重要人物,以地图认清宫中诸路。三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同住一室,很快便熟络了。 包屠二人日日披星戴月,隱却岿然不动,早晚沉浸於书房,只待惟包屠二人回来后,密谈至深夜。 屠不尽偶尔在夜里抽空与漪桐相会,顺便带消息告知三人。 “二郎被捕之事並未在朝中传开。皇帝老儿真够绝,直接把人拉进皇宫囚禁,吃肉不吐皮和骨,谁知道他嚼的啥?我和老包蹲了好几个大员的墙角,谁知他们屁都不放一个,哼哼,若非昭仪不肯,我真想攀上太极宫的大梁,听听皇帝老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说话时手舞足蹈,神色生动,语气抑扬顿挫,好似那故弄玄虚之人此刻就在面前,正待受他几拳。 “西院那位缠绵病榻,府中事务一应交由三郎处理。三郎好歹是翰林待詔,墨汁儿浓,眼界儿宽,听说这几个月面圣颇多,寻些蛛丝马跡想必不难。” 他一番话又让竹桐二人忧色尽消,只道营救有望,便忙著给他倒茶、上点心。 漪竹道:“三哥,我们深居府中,什么也不知道。你得空常来,一则教我们多知晓二郎的状况,二则——”她目指漪桐,“也免让小桐牵肠掛肚。” 漪桐闻言,又急又羞,面上飞红,顿足道:“哎呀,谁牵肠掛肚了,你真坏!” 说罢捂著脸跑出房去,屠不尽一双眼睛追著她的身影,痴痴喊了声“小桐妹妹”便飞足追去。 千重见此情景,虽觉有趣,但內心始终掛怀凌云鹰之事,面上难掩忧虑。 漪竹望著二人的背影,暗自轻嘆,似惋惜,又似得意:“屠三不过是二郎从福建带回的粗野莽夫,模样儿也不俊。只因武艺不凡,得了二郎青眼,而今连带我妹妹也被他拐跑。” 她理了理衣裙,走到妆檯前照影。 “都说小桐生得比我略强,但我却不肯像她一般,胡乱听了几句甜言蜜语,也不管是虎是猫,便一心相隨了。” 千重暗自吃惊,思忖:那晚她在凌三郎跟前娇声细语的,也不知有什么机关。 漪竹又道:“娘子是江湖中人,外头天地广大。哪似我们,生来就是奴,看似和郎君们养在一起,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漪竹痴痴望著自己镜中容顏,一会儿理鬢,一会儿贴,忙得不亦乐乎。 骤然间,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手猛一颤,脸一阴,暗暗瞥向千重,登时目露不甘,急忙回头细瞧镜中模样,目光陡然冷峻,暗自咬牙握拳,修长的指甲直陷掌心,又恨恨拔下珠釵,赌气似的重重扔在桌上。 她隨即自觉不妥,低眉思忖片刻,轻咳一声:“像娘子这般,才算得是『却嫌粉黛污顏色』罢?” 这诗看似写武后之姊虢国夫人貌美,实则暗讽她与高宗的私情。但千重不明诗意,只装作没听到。 漪竹低笑一声,顾自呢喃:“忒没脑子,白白给人挡刀,枉费了一张俏脸。唉呀呀,这眉眼要是长在我脸上……” 她似透过镜子望见了玉堂金马、厅红烛,不禁喜笑顏开,下巴一扬,傲然道:“我困了。要睡了。”便轻移莲步至榻前,身子娇怯无力,胜似两旁有侍儿相扶。 千重瞠目结舌覷著她,擦了擦额角冷汗,心想:云鹰家里这些人,要么和气得很,要么怪得很。 三日后,凌云驤遣一马车来载千重入宫。 第14章 一箭三雕? 千重方登上车,尚未坐好,车夫便一扬马鞭,驾车疾驰而去。千重低呼一声,顺势向后跌去,却被一只手拉起。 她心中一惊,抬眼尚未看清,便被那人拉至身前,一把白森森的匕首隨即抵在她喉前。 那人掀开盖在身上的黑色长袍,面上丝丝笑意,竟是凌云驤。 千重往后一躲,一手挡在他腕前,右脚飞踢向他肩头。 凌云驤侧身躲过,把住她的脚踝,只觉堪堪一握,又將她的腿稍稍拉开,用匕首挑开她的鞋,面上浮起不明所以的阴笑。 二人这姿势极尽曖昧。 千重双眉一拧,嫌恶地道:“凌三郎自重!” 说时腾身一转,挣开他手掌,回身劈手夺过鞋。 凌云驤只觉眼前轻纱一拂,冷香浮动,不禁双目一渺,心神一盪。再看时,千重已然穿好鞋坐定在自己对面。 她横眉冷目道:“你躲在这儿,想做什么?”她心中虽气,却也不敢蛮力相抗。 凌云驤似看透了她的心思,起身蛮横地將她拉至身前。 “你这是怕伤了我,又要挖空心思解释一通,对吧?” 千重冷哼一声:“我真心实意相助,无须挖空心思!” 凌云驤按住她的手腕,挑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凑近,眼神好似小刀。欲割开这人皮面具,將另一张脸一览为快。 千重怒目相向,心中恨恨:待事情了结,定要给他点苦头尝尝! 凌云驤冷笑一声,贴著她的左耳,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好似蛇信。 “我二兄怕是保不住了,不如你跟了我罢。他给你的,我也能给。如何?” 说罢將马首匕塞进她腰间。 千重又羞又怒,一把推开他,將马首匕掷回。 “你自重!否则我不客气了!” 岂料凌云驤得寸进尺,戏謔笑著猛將她按至车窗边,贴著肌肤从脸颊细嗅至脖颈处,方露陶醉之態,旋即眉头一蹙。 “是漪竹给你上的妆吧?那贱婢不实诚,你甘愿替她进狼窝,她却不肯拿最好的胭脂水粉款待,可见並不真心。” 说著又摁下千重劈来的手掌,目中闪过嘲弄:“美人儿,別著急,且听我说两句。但这话极为机密,我得悄悄儿说。” 又附在她耳旁,轻吐热气:“你可知露华是怎么死的?她见我阿姊多年不得宠,便暗通严昭容欲行构陷。阿姊发现后,一掌將这丫头劈死,假以中毒之名揪出另一个背主的阉人,又给自己下毒反诬严昭容。而这取人麵皮制面具的法子,也是她托人交代的。”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气,令千重不寒而慄。 “我大伯父生前掣肘圣人,又受贿无度,欺压同僚,甚至……私通回鶻。圣人早已有了主意:父债子偿,杀伯翀,假託病亡厚葬。既平朝堂怨声,又削弱凌氏势力,还不明面得罪凌氏旁支。一箭三雕!” 他嘴角一扯,洋洋得意。 “圣人密令我二兄对外宣称孝期悲痛过度,需闭门养病;再密派他微服奉使扬州,借这个將死之人的手调查安王,功成之际秘遣方阉將我二兄捉回。圣人不喜方阉。若他公报私仇,真把二兄弄死了,那便再好不过! “方阉人老心眼多,不肯来真的。但也无妨,反正现在全长安的官员都知道,大孝子凌云鹰思念亡父、缠绵病榻。只待圣人抬抬手,他便能『病重身亡』。说不定这会子,他已然是死人,就差择个好日子出殯了! “那么,你一个来路不明之人,顶著张人皮面具进宫,去到那个十三年无宠亦无子的凌昭仪身边,过几日该如何全身而退呢?” 说罢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笑眯眯观赏她的神情,见她咬牙横目、由怒转惊,不禁更为得意,不禁低头舔了她的脖侧,將丝丝香粉捲入口中。 千重浑身一抖,正要发作,忽细一想去,深觉不妥。 “不对!就算皇帝想除掉他,也不可能將这么机密的谋划告诉你吧?难道你不姓凌么?!” 凌云驤轻轻捂住她的嘴,附耳道:“你倒不笨,但不用急著质问我。入宫后,你只需用心察看,就会知道谁才值得倚靠。我实在捨不得见你玉殞香消,这才点你。你別看伯翀颇有威风,他其实啊——连女人的一根头髮丝儿都不敢碰!只怕他之前,连看都不敢多看你一眼罢?他是真不行!” 说时忍俊不禁,隨即起身一拍掌,马车停住,他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千重瘫软在座位上,只觉窒息,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剩下一个念头在盘旋:“他们是堂兄弟,可凌三郎竟……” 她往胳膊上猛掐一把,痛感骤起。但她颇觉不足,转身又將车帘掀开,清晨的寒风劈脸打来,令她登时清醒不少。 她在心中斩钉截铁地道:我是打定主意来相助的,此刻若为了活命临阵倒戈,成什么人了?! 她又將凌云驤方才一番话细细思索,顿觉疑竇丛生:看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好像与皇帝密谋了此事一般。皇帝若一心要弄垮凌氏,真的会放过他凌三郎么?天下之主岂能成了他手中傀儡?他未免太自负了罢? 这时,车夫轻“吁”一声,马车停下。 “娘子,西门到了。” 千重道一声“有劳”,小心翼翼下了车,怀著千思万绪望向那宽阔笔直的大道,步履沉重地进了宫门。 皇宫地图已被她牢记於心,从西门入,穿过掖庭宫,进嘉猷门,向北直走,便到太极宫西北隅之临照殿,即凌昭仪所居之所。 她低头頷首,不敢四顾,生怕被人叫住问话。一面是凌云驤的警告縈绕耳旁,一面是守门侍卫冰冷的目光,千重感觉如过火海刀山。 她低头快步前行,未几却听得嘉猷门旁有人热切唤道:“露华姊姊,可终於回来了!” 抬头看去,两个娇俏的宫女分约柳,笑著朝她轻跑来,拉起她的手嘘寒问暖。 千重在画像中认过她们,一个叫兰叶,一个露浓。露浓与露华是亲姊妹。 “姊姊,昭仪这回可痛痛快快帮你出了口恶气!你不知道呀——”露浓热络地贴向千重,低声冷冷道:“你太不自然了!” 千重猛一颤,忙强打精神,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佯作与她们说笑。 第15章 奇女子 至临照殿,一脚方入门,院中扫洒的宫女內侍个个笑呵呵地招呼。 “露华回来啦!” 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千重笑著应答,心中暗暗惊嘆:昭仪果真下足了功夫!只是她身边服侍多年的婢女尚且背叛,她真的不怕再出事端么? 露浓引千重来至殿后暖阁,隔著垂地云纱望见凌昭仪半倚在美人榻上小憩,香炉烟气裊裊,窗边绿菊摇摇。 “昭仪方从皇后那儿回来,正休息呢,姊姊先候著。” 露华说罢便走了。 千重悄悄走近几步,透过纱帘端详凌昭仪。 她体態丰腴,面容端丽。虽锁眉而容色不减,虽闭目而威严更具。她形貌与凌云鹰肖似,却有不怒自威的端严气势,令人望而先惧三分。 千重从旁静候了半个时辰,凌昭仪才幽幽睁开双目,眸中精光一闪即逝,隨即轻咳了一声。 千重忙上前將她扶起,凌昭仪神色冷漠倨傲,凤目方一睨去,左手已反擒千重脉门,轻一拧,指力透骨,几乎拧断她的手腕。 不待千重出声呼痛,凌昭仪运掌如风,斜斜劈向千重咽喉,千钧一髮之际,千重闭目疾呼道:“昭仪大费周章让我进宫,难道就为了亲手杀我么?!” 话音未落,只觉掌风如刀剑刮脸而过,震得她生疼,隨即“呯”一声闷响,一旁的紫檀小几被劈成碎片。 凌昭仪面无表情,轻轻將千重推倒在美人榻上,居高临下,目光如刀似枪地刺向她,森然道:“你应当知道我的手段。” 又从绣枕下摸出凤首匕,抵著千重的咽喉。 “怕吗?!” 千重眉头紧锁,直看向凌昭仪,心想:好阴鷙的人。看来她打死露华確係真事,而且她確信我知道此事,这才说我应当知道她的手段。 於是索性不给凌昭仪好脸色,迎著她森冷的目光,冷笑道:“若不信我,你早就让人將我解决了,又怎会容我来此?既来了,又何必动武?我若是轻易就被唬住,就不会来长安,更不会进宫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凌昭仪冷哼一声,俯身逼近,冰冷的气息喷在千重脸上。 “你的事,我全都知道——包括你上船劫人那件蠢事!只有云鹰那种蠢货,才会被你的蠢行径感动得哭天抢地。这样的事再发生一次,我保证你死无全尸!” 语气霸道阴森,似要吃人。 她用刀背拍了拍千重的脸,低目睥睨,傲然道:“我的耳目远比你想像的广。你听我的安排即可,无需多想。懂么?” 她迫人的气势犹如泰山压顶,说出口的话便是命令,不容置疑。 千重倍感窒息,腹议道:她是个魔头!她跟那个凌三郎是亲姊弟还差不多! 凌昭仪移步至妆檯,从屉中取出一白瓷瓶。 “你听说过毒王谷么?” 千重从榻上坐起,摇摇头。 “毒王谷是专营毒药的帮派。我手中这瓶『极乐蛊丹』正是他家大作,服下后每三日子时前用一次解药,反覆十次可解,否则便会肠穿肚烂,痛苦而死。” 凌昭仪转身轻一推掌,將白瓷瓶送至千重手中,面上似笑非笑。 “名为『极乐』,实则『极苦』,你敢用它,我就敢用你。我不仅用你,还要教你凌门的功夫,让你在宫中便宜行事,如何?” 千重握住手中瓷瓶,心想:怪不得凌云驤说一旦云鹰身死,我肯定无法全身而退。 “我若是拒绝,明日又该出宫避疾了。岂有今日回宫,明日又出宫的道理?” 说罢將瓶中药丸倒至手心,一吞而下,方觉落肚,肠胃便热辣辣地绞起来,疼得她跌倒在榻上,冷汗直落,眼前一阵模糊,乃至话也说不出。 这时,凌昭仪的神色终於稍有缓和,面上浮起一丝满意的微笑,来到千重身旁,轻轻为她拂去额头上的汗珠,抚摸她的脸颊。 “好孩子,你不背叛我,我自有天大的好处许你——你睡罢,一觉醒来便无虞。” 说著点了她的睡穴,千重昏睡过去。 至夜间醒来,果觉浑身爽利如常。 此时暖阁內灯火全无,一缕月光透过窗纱,戳破了阁中黢黑,將多宝架上玉瓶、瓷盘、象牙、三彩甬等物事的黑影拉长,打在木地板上。 几上舒展的兰叶更似长长的手指向人伸来。 阴风涌入,地上黑影在纱帘的拂动下彳亍徘徊,好似百鬼夜行,分明寂静阴森,又似热闹非常。 黑暗中,千重见一云髻巍峨、衣裙曳地的高大女子持剑入门,“吱呀”一声缓缓將门掩上。 脚步声轻若鸿毛,却带著无形的威压。 忽地寒光凛凛一闪,月光下人影翩躚。她足尖一踮,虚室生风,托裙扬裾,玉环琤瑽。倏忽间凌空而起,宛若神女归天。剑光流转,如月华泻地。 玉臂方舒,长剑掠过墙上的“四君子”掛画,剑气方展而霎时隱遁,画卷纹丝未动。回身轻一点墙,半空舞剑而过,若鸞凤展翅翱翔。 手腕忽外旋频做剑,森森剑光如流星破空而落;忽举剑点、抹、扫、压,身法柔美似舞,却招招凌厉肃杀,寒意逼人。 她往地上各物的影子挥击,但剑气方出即散,不伤分毫,只余內力鼓动如风,將云纱吹散又高高扬起。 她舞剑穿行於柜架案几之间,剑光游走於各色器物之侧,宽裙长裾飞舞、长剑收放自如而无一物震落。如同在刀尖起舞,惊险万分却游刃有余。 千重屏息凝神,看得目眩神迷,心中佩服至极,方才种种不悦早已拋诸脑后。 又见凌昭仪长袖一收,掌风一送,“錚”一声將剑轻巧送入墙上剑鞘中。她旋身落地,足尖轻轻一点,宛若蜻蜓立荷,隨即裙裾层层叠叠次第垂下,她闭目屈膝端坐暖阁中央,面不改色,气息平稳如常。 “这『保国天正剑』虽悬於凌烟阁中,但只要我愿意,隨时可以悄无声息將它接回来把玩。” 千重由衷嘆道:“昭仪的功夫真是让人嘆为观止。” “明日开始,三更时分你到这里,我教你崑崙派与凌门的基础功夫。”凌昭仪语气平淡,如同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千重一惊:“那昭仪就是我的师父了!” 凌昭仪摆手:“不必,我无意收徒。之所以教你,一来你內力深厚,习武较快;二来你须为我去沉香殿送信给云鹰,半路若有人阻拦,你也有脱身之法;这第三嘛——” 她抬目幽幽看了千重一眼,“若是將来你二人受困,你不拖云鹰后腿,便是万幸了。” 千重心道:她果然还知道我內力之事。又问:“敢问昭仪,皇帝为何秘密將二郎囚於宫中呢?” 凌昭仪缓缓闭上双目,半晌无言,终於沉沉嘆息一声,万般无奈道:“我大概能猜出几分,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话音方落,忽见东向窗一缕柔光裊娜落地,窗外一声清脆的鸟啼打破寂静——圆日东升,又一天开始了。 第16章 借刀杀人 千重將诸事捡要紧的说了,但不敢多说凌云驤和凌昭仪的作为,又將带来的木食盒打开,取出三壶酒、两碟糕饼。 “云鹰,你知道自己现在被困在何处吗?这里是玄武门北边飞霜殿的西配殿——沉香殿。昭仪说,此处偏僻,荒废了许久,两个守卫一见这腰牌,便开门让我进来了。” 凌云鹰摇头道:“我八岁那年,翾姊进王府,除三年前父亲过身,翾姊回家奔丧外,我与她再没有见面说话的机会。” 千重神色凝重,无暇安慰他。 “昭仪这次要我来,是与你说三件要紧事。三个月前,凌昭仪与严昭容有爭执,严昭容被禁足。隨后不知怎的,凌昭仪臥病不起,王淑妃骤然失子。又有宫人从严昭容枕下发现两个巫蛊木人,上面贴著凌昭仪和王淑妃的生辰八字。甚至,还发现一封尚未传递迴严家的信,里面提及太子成美。” 凌云鹰面色一沉,眉头深锁如沟壑。 “严昭容是吏部侍郎严苍之女。若我记得不错,严苍与成美的母族有姻亲,先帝本欲立成美为太子,岂知宦官趁乱矫——” 原来,当年敬宗李湛不君,玩乐无度,不理朝政,又好打骂、辱虐隨从,动輒免职、赐死。 宝历二年十二月初八,敬宗打夜狐归宫,同宦官、军將等二十八人饮酒取乐。 酒酣时,敬宗入室更衣。忽然,大殿烛火全部熄灭,宦官刘克明趁机弒君。时敬宗年仅十七。 隨后文宗李昂即位。 庄恪太子薨后,文宗欲立敬宗之子成美为太子。无奈宦官仇士良、鱼弘志把持內廷,竟矫詔另立新君。 小內侍代仇、鱼去十六王宅传旨,说“迎大者进宫为帝”。 而文宗诸弟以安王李鎔年长。 彼时已是潁王侧妃的凌云翾与侍妾王氏耳语几句,王氏便上前与小內侍道:“潁王最大。潁王身姿雄伟,最为高大。” 小內侍不懂“大”乃年纪最长之意,竟尔迎潁王入宫。 仇、鱼二人见来者並非安王,竟也將错就错,拥潁王登基,攫取从龙之功。 选帝如此儿戏,只因內廷四大宦官分掌神策军,权势极大,上定君王废立,下掌百官生杀。无论谁登基为帝,都將成为宦官手中的傀儡。 此事尚有一关键巧合。 凌家当年虽倚战功成为长安显贵,到底不似世家大族根基深厚。 凌风逸有心当国丈,散財交游,討好宦官,扶持同宗,但始终不成大气候,诸王不以为意。 凌风逸无奈,只好將女儿嫁与不起眼的潁王,旋便察觉,拥谁为帝只在大宦官一念之间,帝弱则宦官权柄愈重,故弱小未必不能发跡。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於是他不遗余力奉承討好宫中各掌事宦官,为之购置宅院、置办文玩宝器、採买姬妾孌童,並將自己亲自调教的一班乐师、歌女、舞伎分赠仇士良、鱼弘志。 一时朝野上下、宫中眾人皆对潁王这小岳丈刮目相看。 但这又导致宦官之间相互攀比凌风逸的“孝敬”。那个押解凌云鹰回长安的方內侍,就是因为得到的“孝敬”不够多,对凌家怀恨在心。 凌云翾焉能不识父意?恰好时机已到,她便让王氏“上阵衝锋”。王氏乃歌姬出身,因貌美多情有宠於潁王,自然以潁王为天,甘心为潁王一爭。 眾宦官向受凌风逸之赂,且知此时所谓“皇帝”不过虚名,自然睁一眼闭一眼,卖个顺水人情。 而凌云翾为何不愿亲自出马?因为她不受潁王看重,倘若贸然出头,事成便罢,若事不成,只怕更受冷待,连累母家,故而將这泼天人情送与王氏。 潁王李瀍(后改名炎)即位后,仇士良进言,望圣人赐杨贤妃、陈王成美、安王鎔死,並诛先帝近臣,否则皇位不稳。 安王昔日对圣人有救命之恩,侥倖免死,赐任扬州大都督,举家迁至扬州,无詔不得回。 而吏部侍郎严苍与成美母族为姻亲、常有往来,圣人焉能不知?只待时机一到,圣人必除严苍与严昭容。 想通这重重关係之后,凌云鹰冷汗如雨,脊背发凉。 巫蛊诅咒是真是假並不重要。圣人需要谁死,谁就得死。 自己半月来的跌宕,大抵也是……圣人的心意罢? 千重见他面无血色,忙劝解:“你別泄气。昭仪说,现下你的事,朝中鲜有人知。你想,如果皇帝真要治罪,岂会秘密將你关押在此,一根汗毛也不动你。咱们还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凌云鹰仰头闭目,长嘆一声,似要把魂儿都嘆出来。 “或许吧……” 说著把起酒壶,一饮而尽。 酒气一涨,霎时一扫胸中浊气,直衝得脑门一震,他登时清醒了许多。 “第二件事呢?” 千重道:“皇帝斥严苍父女,顺带翻出些陈年旧帐,命严昭容自尽,贬严苍为永州参军。但对皇帝这个发落,你的族人和王淑妃的族人都十分不满,据说,从各地频频递上奏摺,把严苍的儿子、女婿们弹劾了个遍,言辞激烈,罗织罪名,甚至托宦官——” “好一招借刀杀人!圣人挑起王、凌两族攻伐严家,而严家的亲朋故旧也不会善罢甘休……” 凌云鹰猛地攥紧拳头,摇头哀嘆,心中酸极。 “当年父亲为了固势,强迫翾姊入潁王府。圣人登基后,又为了固权將她冷落多年,转身便拿她当刀子使。她……太不容易了。” 千重听了这话,驀然涨红了脸,伸手向他面侧,却在咫尺间停住,面带难色,囁嚅道:“昭仪说,若你听了这事只为她嘆惋,要我狠狠打你一巴掌。” 凌云鹰苦笑一声,“毕竟是手足,她十几年来如履薄冰,我岂能不掛念——唉,罢了,第三件事是什么?” “昭仪教了我几招功夫,有一式『流风拂穴手』,她要我问你,此招哪种破法可称绝杀?” 说罢,千重身形一晃,左斜抢上,手臂轻拂,如风托新柳,指尖却蕴强劲內力,疾往他胸前璇璣穴点去。 破法……绝杀…… 凌云鹰心中混乱,身体却已先一步做出反应。他侧身避开,左掌截腕右掌下绕,点向千重肘尖穴,令其手臂脱力。 流风拂穴手极轻极快,最绝的破法是在对手出招之时截断,使之进不能、退不得。 ——进不能……退不得?! 凌云鹰脑中一阵电闪雷鸣。 ——这就是阿姊的提示吗? 木门被重重地敲了两下,是守卫提醒时间。 千重急道:“天快亮了,我该走了,不能被別人瞧见。” 她又拉著凌云鹰的衣袖,切切说道:“昭仪不肯跟我明说意图,只要我將这话带到。她还说,如果你领会不到,任由你被砍了,她也不管。你、你可千万——” 说到此处,她急得直跺脚,哽咽道:“你还说要带我去庐江找你三叔,可千万要活下去啊!” 几滴清泪似滴在凌云鹰心上,他起身正欲为千重拭去眼角泪珠,手却始终僵在半空,只得低声安抚道:“傻瓜,我不会死的。翾姊惯会说唬人的话,你別被她骗了。她性子暴躁,你多担待些。要是她欺负你——” 千重忙道:“昭仪没有欺负我,她……很好,而且,她什么都知道,还肯教我功夫。” 说时已拿出人皮面具戴上。 凌云鹰目送她出门,“万事小心,保全自己为先。” 纤细的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黑暗,木门沉重的闭合声,如同敲打在心上。 第17章 往昔阴霾 烛光一摇,墙上的黑影晃动。 他只觉浑身力量骤然一卸,跌坐到床榻上。 ——果然,一切都是圣意。可是,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圣人既然忌惮凌氏,为何委我重任?既然推心託付,又为何忽然改变主意? 他枯坐良久,心乱如麻,那冰冷的谜团却越缠越紧:我离家前佯称病重,是传遍全长安的。只需派个御医走一趟,我便能不治而亡……不对!圣人既留我一命,必然因为我还有用处。又或许,是翾姊说动了圣人?但翾姊多年不得圣心,她拿什么说动圣人?仅凭除去严苍父女,远远不够吧? 他看向碟中的枫叶饼。七瓣枫叶,脉络分明,叶边点点缺角。分明是极用心地亲手雕琢,而非模具压成。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只是她这一生……” 他將枫叶饼送入口中,甫一咀嚼,苦涩霎时从舌根瀰漫至牙齿,狠霸霸地刮著喉咙。 他猛咳了一阵,差点吐出来,但登时又明白了:苦极而说不得,这不正是翾姊这些十来年过的日子吗? 眼眶骤然酸胀发烫。 他一点一点咀嚼,艰难地咽了下去,心道:不仅有苦说不得,还得细嚼慢咽,当作无事发生——我现在,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他想起自己十岁时,某次无意间在樨阁的书房外听到了父母的爭吵。 父亲厉声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女流之辈,懂甚么?翾儿已是潁王侧妃。潁王势弱,却恰好合了那群阉狗的意,我自当尽心为潁王铺路。待翾儿生下儿子,我便助她成为王妃。到那时,凌氏眾亲盘踞朝堂,女儿母仪天下,外孙入主东宫,国丈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何忧虑?!” 母亲呜咽道:“你休再提翾儿之事!王府与后宫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到底是你的女儿还是你的垫脚石?” 父亲厉声打断:“胡说什么?小心教人听了去!哼,我做事自有考量。你快快出去,叫云鹰过来,我要考他功课!” 母亲哑著嗓子大叫:“你还有脸提云鹰?!你那个丧尽天良的伎女把我儿子给——” 父亲低吼:“住口!此事决不可再提起!决不可对外人提起!否则、否则——” 母亲哭喊道:“我就要说!孩子才多大,他为这受了刺激,病了大半年,差点没了,你来瞧过他几次?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呀……” 父亲忽冷哼一声,幽幽道:“我凌某姬妾眾多是不假,长安哪个达官显贵不是如此?但,为何膝下仅一儿一女,箇中缘由,夫人难道不知吗?” 母亲霎时无话,只余压抑破碎的啜泣,隨雪一齐扑到凌云鹰脸上,针刺一般疼。 那时若非听到父母重提,他几乎忘了九岁半时发生过什么,不知是记不清,还是不敢记清。 他自幼只因性情温和乖顺些,便极受长辈疼爱,又兼锦衣玉食,更是无忧无虑,一味天真无邪,世事家事一概懵然不知。 但不知哪一日,府中一个眼熟的乐伎趁他落单,连哄带骗將他拐去了流玉汀一处无人的房里。 房门落閂时,“咔噠”一声,令人寒毛倒竖。 在他孩童的眼中看来,这眉清目秀的乐伎转身就化成一条黄鳞巨蟒,扭著腰肢,双目中喷著幽怨的怒火,吐信垂涎。 “二郎您行行好……前几日家宴,奴只因唱歌得了阿郎一句夸,夫人就要把我赏给马棚的陈瘸子做婆娘!那陈瘸子已是快六十的人了,我才十七呀!我不想!” 她满腔酸苦,一脸愤郁,咬牙切齿,扭曲地挤出一丝媚笑。 “都说府里的歌女,属奴最好看……奴会好生伺候您、伺候您一辈子!” 凌云鹰当时只觉这大蟒將自己紧紧缠住,他使不上力气挣脱,发不出声音叫喊,眼中只余惊怵,好似顷刻就要魄散魂飞。 他瞪大了双眼任由这大蟒口中喷出烈火,將自己烧得皮焦肉烂,连同一颗纯粹无知的童心也一併成了灰烬。 当他醒来时,已躺在自己房里,身旁伺候起居的人皆换了新的。 任谁都说他是失足落湖,高烧好几日,亏得几位御医高绝,才终於救回一条命。 身边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向他重复失足落湖之事,他也小心翼翼地重复著这些人的话。 但他隨即便因惊惧过度,断断续续病了大半年,待终於从病榻上猛然清醒过来时,一阵雷声在厚重的冬云中沉闷滚过,好似人痛呼悲啼之声。 院中草木早已落尽,枝椏覆上了一层薄雪。 他走出回忆,只见母亲抹著泪,失魂落魄地出了门,四目相对之时,他竟忘了躲起来。 母亲泛白的双鬢、憔悴的面庞、焦虑的神色,令他深深不安,仿佛家中下一刻便要天翻地覆。 “娘,爹做得不对,你叫外公说说他。” 母亲长嘆一声,道:“孩子,这世间哪有甚么对错。你爹爹而今受圣人器重,但树大招风,他不排挤人,难道別人就不排挤他?可是,唉……” 她目中泪光点点,无限悲痛又怜爱地看著凌云鹰,道:“我只希望你和翾儿平安一生。但世道艰难,官场凶险,我生怕哪日翻了天……” 他见母亲如此哀伤,心中不忍,便拉著母亲的手,天真地道:“那我们去跟爹爹说,叫他不做官,带上阿姊一块儿走。我们回巢县老家去,那儿还有古阿兄——” 母亲立时面色一寒,捂了他的嘴,低声警告道:“傻孩子,这种话、这个人的名字,以后不许你再提!你虽年幼,但生在这样的人家,就不能总以为自己还小! “你三叔过了年就来,你悄悄跟他走。他本事大,朋友多,外头天高地阔,你隨他玩几年再回来,把、把半年前的事……浑忘了罢!以后若有意外,你只说自己在外游歷,什么都不知道!” 谁曾想,他这一离家便是六年。 再回来时,他奉父命拿下了德阳公主比武招亲的头筹,但前后不过三日,远在北廷都护府犒兵的父亲暴病身亡。 父子再见之时,已是天人永隔。 “砰!” 胸腔积压的忧虑、愤懣、哀痛,无处发泄,他只能举拳狠狠向墙壁砸去。 “砰!砰!砰!” 他紧咬牙关,一拳接一拳地砸去,墙壁沉闷地震动,凹陷处迅速洇开暗红的血渍。 他直打得双拳血肉模糊,几近见骨;汗水浸湿衣领,斑斑驳驳洒向地面。 钻心刺骨的疼痛好似瓢泼大雨,將他冲刷得清醒不少。 此刻他终於渐渐明了: 圣人命我搜罗李鎔种种罪状,代父折罪,以平朝堂不满,这是假的。 一旦功成,既往不咎,定保我凌氏无虞,这也是假的。 命我佯装病重,传出消息,这是个局! 圣人要令我先与李鎔斗个一死一伤,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诱导翾姊帮他陷害严昭容,除去严家父女。 翾姊以为这是保住我的条件,自然无不应允。 现在,诸事已毕,李鎔身死,严氏父女倒台。自己这颗碍眼的弃子……该“病亡”了。 权臣之后与皇位之威胁,圣人一个都不想留。 呵,是了,谁当皇帝愿意容忍“祸根”在臥榻之旁?! 一时手上热辣辣地疼痛,浑身也震得精疲力竭。 凌云鹰筋疲力竭,颓然跌坐在地,手上传来火辣辣的、连绵不绝的抽痛。 自己被幽禁尚不足一月,听到这种种事就已然难以克制;翾姊宫院十三年,伤心气恼时又该如何呢?倘或圣人斩草除根,翾姊是不是也只能自尽?还有千重,她又岂能全身而退? 扎著起身,抓起桌上酒壶,仰头狠狠灌下一半。余下的一半喷到手背。 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 这自找的酷刑,竟带来一种近乎解脱的清醒。 桌上的白烛燃尽了,一点萤火湮没在蜡水中,石室霎时坠入黑暗。 只要没死,就有一线生机! 等! 咬牙等! 第1章 人小鬼大 陆鹤风与师父师叔在岔路口分手,提气往江阳急奔,至深夜方觉疲惫飢饿。 前方树林中灯火隱隱,走近看,小木屋透著幽微烛光,一大汉口淌鲜血仰倒在门口。 陆鹤风快步上前察看,觉有脉搏鼻息,便將他扶起,掌心抵住其后心,將內力缓缓渡入。 那大汉“誒唷”一声,醒了过来,摸出胸口护心镜,已然成了碎片。 “好个跛老怪,抢了我的骡子,还险些要了我的命——哎呀!多谢恩公相救,大恩不言谢,快进屋歇息!” 陆鹤风只问:“打伤你的,可是个跛足老道?” “可不是么!老怪出手忒狠!只怕恩公晚来一刻,兄弟这条命就叫无常勾走了!” 陆鹤风心头一凛:没想到赵典也往江阳来了。他用了蛇胆后整个儿脱胎换骨,再交起手来,恐怕……可惜现下找不到人给师父传信。 见那大汉边咳边揉心口,陆鹤风从袖中取出一红木瓶:“这紫金定气丸能治內伤,每日一丸,三天便可大愈。” 那大汉又惊又喜,千恩万谢:“恩公,这条道往前就是砣村。兄弟住在村东巷,家里有匹黄马,恩公若有要紧的事,可得牵了去,才是看得起我罗大!” 说话间,陆鹤风已飞出数丈,心中一热,犹自略一回头。 如此翻过山岭,果见路口石碑上刻著『砣村』。 前进数里,忽瞥见老银杏树下,五个身著道袍的汉子蹲作一团,似在商討事情。 陆鹤风內力深厚,耳聪目明,稍一凝神,便听得他们说话。 领头的道:“牵牛巷里潘家是这儿的村正,先抢了他们的。要是別人家不出来叫闹,咱就跟著一家家地抢!” 其余四人嘿嘿低笑:“可別忘了报上大名!你叫张道汜,你叫张守拙,我就是陆鹤风。哈哈!赵老鬼这招祸水东引,可真绝吶!” 陆鹤风即刻回身轻落於茅屋屋顶,听得那人道出师叔、师弟及自己名姓,心中犯疑。 见五人摸黑往巷子里钻,陆鹤风发足上前,甩出拂尘缠住一人手臂。 那人方觉臂上一凉,尚未来得及低头看去,手臂竟“咔嚓”一声断了。 拂尘倏然一拉,那人痛呼著往后飞去,摔得四仰八叉。 另外四人临危不乱,两人守住巷口,两人钢刀出鞘,分左右向陆鹤风狠劈而来。 陆鹤风腾身越过刀锋,半空中拧身迴转,挥出拂尘缠住一人右腕,向右一甩,使刀背撞向另一人的刀身。 这一甩的劲力奇大,两刀相击,震得两人虎口崩裂,手腕剧痛,登时失力。两刀將要脱手之际,陆鹤风双足飞踢,刀登时从二人手中飞出,砍向那个倒地呻吟的。 那汉子眼见雪亮的刀锋朝双臂砍来,悽厉大叫,左躲一下、右躲一下,险之又险地避开。 陆鹤风又使拂尘打向二人腰间大穴,將他们定在原地,再回身攻向两个守巷口的。 那二人亦不甘示弱,举刀缠斗。 陆鹤风在森森刀光中斜身切入,左手如龙爪探上一人脉门,立时拧断他腕骨,右手使拂尘击向另一人中府穴。 兔起鶻落,只在呼吸之间。被风捲起的砂石尚未下落,陆鹤风已一手举起一人,往巷口扔去。 五个草莽汉子了无还击之力,连滚带爬地缩到树下,抱成一团,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连声哀告:“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等是实在无法过活才起了贼心!” 陆鹤风缓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向那五人压去。 “你们可是天师派门人?” 几人好似看见一线生机,忙点头如鸡啄米,能动的两个还特意扯扯道袍,哭丧著脸赔笑:“正是、正是!求大侠看在同门份上饶我们一命,兄弟们记著您的大恩大德,以后可不敢再抢了!” 陆鹤风一声轻嘆,將拂尘收回腰间,缓缓抽出背上长生剑,森然道:“掌门有训,天师弟子习文武医道,总有一技傍身,出师后若不正己守道乃至行不法不轨之事,我门人杀之毋虑!” 言语未毕,那几人已嚇得哭爹喊娘,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小人哪配与大侠同门?!小人是被迫还俗的僧人,实在是快饿死了,才不得不跟隨赵老鬼。是他给了衣袍,要我们扮作天师弟子作恶的。若是小人不从,他就要杀了我们,实在没办法呀!” 这时,银杏树上忽落下一声笑:“胡说、胡说八道!” 这声音稚嫩清细,宛若银铃。 几个汉子浑身一哆嗦,惊恐抬头:“谁?你是人是鬼?” 树上那人嘻嘻一声,学著赵典阴阳怪气的腔调:“给你们一人一锭金子,给爷爷扮作天师道士抢这几家人家,记著打张道汜的名號!” 隨即变了声音,学几个汉子粗声諂媚:“嘿嘿,有钱您就是真爷爷!弟兄们包管搞臭那几个道士的名声!” 陆鹤风目光一寒,睨向树下几人:“此话当真?” 几人哭天抢地:“我们对天发誓,绝无此事啊!树上那野猴子血口喷人!” 不想树上那人又学赵典说话:“好得紧,往后你们打家劫舍,就报这几个臭道士的名姓。三个月后来余杭,老赵自有金子分给你们!” 陆鹤风冷冷看著他们,心中杀意已起。 “辱我门派,其罪非轻。” 他方欲举剑,忽听得树上“咔嚓”一声响,一小影子“哇”地惊呼,穿过茂密的枝叶,直往下坠。陆鹤风向右急跨两步,展臂將那人接住。 彼时,两个未被点穴的汉子齐齐抖出袖中铁索,一条往下坠的人影射去,一条缠向陆鹤风左脚踝。 陆鹤风转身砍碎半空夺来的铁链,左手揽过那人,低头一看,竟是个衣裳破烂、黝黑削瘦的小孩。 那小孩脸上灰不溜秋,一双琉璃般的眼睛透著伶俐黠慧的光。 这羽毛般的微光落到陆鹤风脸上,她立时呆住了。 “哇,神仙哥哥!” 这时,另一条铁索紧紧缠住他左脚踝,那汉子狠劲一拉,铁索上锋利的弯鉤扎进他脚踝中,鲜血立时涌出。 陆鹤风面不改色,右手將小女孩夹在腰侧,左手持剑砍断铁索,隨即发足向五个贼子奔去,还不忘低声对小女孩说:“闭眼。” 旋即手起剑落,两个连滚带爬、抱头鼠窜的贼子被接连穿心,呜咽一声倒地不起。 余下三个被点了穴的痛哭流涕,连声求饶:“爷爷、爷爷!那抢劫放火的事,我们还没干成就被你抓了,这可不算数啊!您饶了小的们一命,小的们痛改前非,再不干这作孽的勾当啦!” 不想那小女孩拍手笑道:“在这儿没干成抢劫放火的勾当,难道在別处也没有吗?” 第2章 泠儿 陆鹤风神色更寒,剑指一人咽喉,问:“赵典往何处去了?” 那人哆哆嗦嗦指向右方:“他、他坐船……往江阳去了。” 另一人慌忙道:“爷爷要追杀他,咱们给您找船,给您做船夫,给您探路探消息——” 陆鹤风听得心烦,想:我已杀鸡儆猴了,就此放过他们罢。 “若下次再教我看见,可没这么便宜了!” 他说著放下那小女孩,转身便走。 小女孩却叫住他:“哥哥,不能轻易放过这些强人。瞧我的!” 她乌溜溜的眼睛闪著光,上前扒下一人外袍,拾起地上铁索將他们捆起,又笑嘻嘻地拿起一人手指,往弯鉤上一划,用他的血在道袍上写:夜捕强人於斯,留待村民处置。 写罢,她又將袍子盖到他们身上,拍手笑道:“秋天夜冷,三位爷盖上长袍,晚上不受冻!” 那三人叫苦连天:“姑奶奶,你存心叫我们活活给村民打死嘛?” “这也不一定哦,庄稼人老实心善,顶多揍你们一顿再送官。你们才是一出手就搅得人家破人亡的主呢!” 陆鹤风闻言心中一酸,不由得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一时半刻也忘不了灭门的仇恨。看丫头年纪不大,却能说出如此通透又锥心的话,也不知她曾经有何遭遇。 “走罢。” 小女孩一听,双目放光,笑逐顏开,踩著陆鹤风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著他离去。 如此行了几里路,已听得河水哗哗作响。 陆鹤风心想:水路虽快,此刻却寻不到船只。若有一匹快马,一日內赶至江阳城,兴许还有机会寻到赵典。 想起罗大之言,正要寻路,瞥见削瘦的身影仍在相隨,陆鹤风心中不愿她碍事,脚步陡然加快。 小女孩叫道:“哥哥!走路太累,咱们借匹马吧。我知道谁家有好马!” 这话又说到陆鹤风心坎上,他不禁回头问:“当真?” 小女孩朝他烂漫一笑,招手道:“快跟我来!” 说罢,她像只灵巧的山猫,“呲溜”一下钻进黑魆魆的小巷。在巷子深处,她又探出头来招手:“快来!” 陆鹤风快步跟上,借著朦朧的月光,隨她在蛛网般的巷子里七拐八绕,终於停在一处破败的小院前。 一推柴门,见一枯槁的老妇人呆坐院中。 小女孩上前关切道:“奶奶,你怎么不睡觉?” 那老人眼神空洞地直看向前,半晌不答话。 小女孩从柴堆旁牵来一匹精瘦的黄马,“我给阿飞找到个好主人啦,他是个能把坏人打得呜哇乱叫的高手!” 陆鹤风眉头微蹙。纵是普通马,一匹也要二十多贯。贫穷的农户,怎么会有如此好马? 他眼中疑虑方现,小女孩便急忙解释:“它生了重病,被马贩子扔在山里等死。罗叔带著我路过,见著了,胡乱采了草药给它吃,撑了几天,居然好了,就跟了我们。” 陆鹤风心中一动,上前问:“这家主人姓罗?可是罗大?” 那老人一听“罗大”二字,眼中闪过些许神采,结结巴巴道:“对,大、大郎……没、没回……” 陆鹤风见这老妇人望眼欲穿的模样,便想到自己进山救一人,进村杀两人。 救人也好、杀人也罢,於他或许无足轻重。但这世上谁不是为人子女、为人父母?无论强弱善恶,总有人在等他们回家。一念之间决人生死,真不知冥冥中牵动了哪些人的哀乐? 小女孩见他神色缓和,小声道:“今年歉收,交不上租税,可愁人了!” 陆鹤风摸出一锭金子,放到老人手中,温声道:“老人家,罗大在山里无恙,过两日就下山。你放心吧。” 那老人脸上皱纹微微舒展,半晌才道:“大郎……下山,好。” 陆鹤风起身上马,小女孩立即拉住他的衣袖,急道:“哥哥!你骑马带我走一程吧,我要找爹爹!” “不陪著你奶奶?” 她亮晶晶的双目泛起莹莹泪,戚然道:“我找爹爹,走了两个月多路经过这里,罗叔瞧我快饿死了,给我馒头吃,带我到他家住下。” 陆鹤风凝眉嘆道:“你的爹爹也不要你么?” 小女孩咬牙拭泪,一脸倔强:“哼,他当日说可怜小乞丐没爹没娘,要收我作女儿,再给我找个娘亲,一家三口好好儿过安生日子。他、他之前待我可好了,后来只说有急事要办,一去就大半年没有音讯。就算他不要我,我找遍天涯海角,也要让他亲口跟我说『不要这个女儿』!” 陆鹤风略感惊讶:原来她爹乃是养父。唉,她与我一样无父无母,又生就一副倔脾气。 又听她说“一家三口好好儿过安生日子”,他再次想起旧事,心底暗痛。 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哪怕没有遇上师父,没能拜入天下第一派,没有练就这一身本领,只要阿娘和阿姊还在人世,一家三口仍守在那个破旧的小院里,朝朝暮暮有炊烟,有说有笑,有吵有闹,他再无所求。 沉默了一会,他又想:我便带她走罢,总不至於连个小女孩都护不住。 他朝她伸出了手。小女孩喜得收了泪,眉眼笑,扭头对老人说:“奶奶,我找爹爹去啦!” 陆鹤风探身將她抱上马,坐到自己身前,轻一甩轡,调马头出了门,一夹马肚,黄马便撒开四蹄,轻快跑出。 此时东方渐白。方出几里,便见金光镶云。林间微风薄寒,两三鸟语,山道两侧草木渐黄。马蹄掠过,扬起一阵尘埃。 小女孩贪看山间风光,一时忘了说话。 待奔上山顶,见一轮红日自东山破云升起,霎时间金光万丈,云海尽染。 “真好看啊!”她扭头朝陆鹤风笑:“跟你一样好看!哥哥,我叫泠,『泉水激石,泠泠作响』的『泠』,是爹爹起的名,爹爹叫我泠儿。” 她伸出手掌,在掌心写了一个“泠”字,“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鹤风稍稍勒了下马头,淡淡地自报姓名。 “是白鹤的『鹤』吗?我见过白鹤高飞,它们的身姿很美!”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东拉一句、西扯一句,逐渐说到自己身上来:“我呀,从记事起就在草寮里和一群拾荒的乞丐生活了,这人给我一瓢水,那人给我半个馒头,就这么活了过来。 “草寮里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躲债的、逃荒的、赶考的、做生意的、游歷的,也有几个像你这样威风凛凛的侠客呢!有时热闹得像赶集,有时冷清得只剩我自己。 “当然啦,我也並不总待在同一个地方,有时候走著走著,稀里糊涂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如果总待在一个地方,混得脸熟了,路过的人就不愿意给我铜板了。但是,如果不混熟的话,又会被其他乞丐欺负!” 陆鹤风闻言,心里像被灌了铅,不禁长嘆一声。 家破人亡时,他才五岁半。 为了求生,也只能沿街乞討。他何尝未曾想过死,只是亲仇未报,哪能轻易將命捨弃? 自己得蒙师父垂怜,做了天师弟子,而今也长成顶天立地的一条汉子了。 可天底下的孤儿焉能都有这般幸运? 若是阿姊没死,是不是也如这孩子一般四处流浪乞討,朝不保夕,比作舞伎的女儿还受人糟践。 他忽然觉得,死了也未尝不是好事。 陆鹤风忍不住问:“你亲生爹娘没有给你留个物件么?” 他自然忘不了自己和阿姊各有一块几乎一样的双鹤衔芝玉,背面还刻著他们的名字。 那时他死里逃生,在山间寻觅半个多月,只找到阿姊的鞋和手帕子——都被血浸透了。 白玉值钱,说不准被过路人拾了去。倘若那拾玉的人能让阿姊入土为安,他也感激不尽了。 泠笑道:“没有,没人知道我爹娘。哈哈,我连自己几岁都不知道呢。后来爹爹带著我一路南下,去了好多地方,我们玩得可开心了。再后来啊,我们去到汴州,在汴河边救了一个姑姑,那姑姑和东阳观道长婆婆住一起。 “道长婆婆会讲好多好多故事!爹爹將我寄养在道观里,说办完要事就来接我和娘亲一起去晋江。但我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到,心里好气! “虽然在道长婆婆身边也很开心,但她总逼著我读书、写字、习武,做得不好还要罚——她生起气来好凶,我好怕!还是爹爹好,我做梦也忘不了爹爹!所以、所以我就跑啦,一路跑到这里来了。哈哈哈!” 陆鹤风不明白这种灰暗的经歷有什么值得笑的,“你不知道自己爹爹去了哪,怎么找他呢?” “哥哥要去哪里?” “吴县!”陆鹤风脱口而出,隨即心头一紧,忙掩饰,“哦,不,我……我得先去江阳。” “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你是好人,我跟著你,肯定没错!” 这孩子笑容明媚,声音爽朗,像秋阳温燥,又似山间嘰嘰喳喳的鸟语。 陆鹤风不再言语,一抖韁绳。黄马驮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踏著满地金黄的秋光,向著江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章 寿宴惊变(一) 十月十八日一早,江阳高家庄门前红毯长铺,长寿红灯笼高悬。各商馆、各门派前来祝寿送礼的络绎不绝,將门前三五里路堵得严严实实。 高家庄的老管家刘伯在大门前迎客,管家身侧一仆高唱礼单,仪门处一仆接力再唱,如此待层层传递,客人也隨引路的僕僮到了园。 高峻携儿子高诚、女婿高怀在园中红蓼楼前接待。 此处一湾清泉绕园,园中遍栽桂树,枝老而壮茂,桂树下设流水百席,草间又杂紫菊与黄菊。 侍女们一色水青襦裙,手捧佳肴,自廊下翩翩而来。 縴手將瓷盖一开,只见呈上的是雕酿驴、驴蹄羹、浑羊歿忽、葫芦鸡、猪肉鮓、鱼鱠,又有汤饼、毕罗、四季卉果子,再兼宜城九酝、剑南烧春、桂醅。 树冠深处,忽闻枝叶“哗啦”轻响,似有人影掠过。 高峻武功不强,自然没有发觉,但高怀目光一斜,早看定有两人隱至大树上,正要前去察看,却听得中门一声高唱拦住: “东海千山岛岛主裴石献红珊瑚树。” 高峻喜得“哎呀”一声,忙拉了儿子女婿上前迎接,笑出了一脸褶。 “裴岛主怎么亲自来了?我这小小寿宴,本无足掛齿。今个儿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呀!” 裴石拱手道:“高庄主七十大寿,武林同贺,裴某岂能缺席?” 高峻趁热打铁:“小老儿明白,您定是掛念金娘,才千里迢迢赶来。要不怎么说千山岛枝繁叶茂,实是天下人都知道裴岛主爱徒如子,皆愿拜入门下受教。纵是您再谦冲淡泊,江湖同道也不许呀!” 一言未毕,裴石已是美得红光满面、神清气爽,心满意足地捋须笑道:“高庄主过奖、过奖啦!” 树冠深处幽幽传来“扑哧”一声暗嘲,裴石脸皮一抽,旋当作没听见,一面寒暄,一面隨高峻进了红蓼楼。 高怀告了退,转身便往楼侧那棵千枝掩映的大树跑去。 谁知前脚刚出,唱礼的声音连连从身后追来:“崑崙派连破东献並蒂雪莲一枝,天师派陆鹤风献赤灵芝一对。” 树上立时传来一声惊喜的低呼:“哎呀,他来啦、他来啦!” 听那声音颇带稚气,高怀鬆了一口气,心想:也罢,今日诸多武林高手在此,谅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回头见岳父神色不佳,他心中便明了:崑崙派和天师派各派一后生,並非有头有脸的人物,皆拂了岳父的脸面。但高家庄礼数不可废,他回身三步並两步,上前抱拳笑迎。 那树上藏著的,是张道简的龙凤双生子——张守拙、张守真。 他们一路尾隨父亲师叔至江阳,在南星馆贺渔处打听到陆鹤风今日赴宴。 张守真既想见二师兄,又怕他生气赶人,踌躇不前。张守拙不胜其烦,倒头大睡,不愿睬她。 翌日,张守真仍在犹豫:“我们没有请柬,如何去高家庄与二师兄碰面呢?要不还是……” 张守拙当即气得窜起一丈高,道:“千里迢迢赶到这儿,就为听你打退堂鼓?不成!谁说没有请柬就进不去?!” 他强拉著妹妹,趁著高家人多杂乱,轻功一展,翻身入庄。 一时肉香、酒香、桂香好似丝竹次第奏响、美人翩翩起舞,诱得张守拙两眼发光,暗自惊嘆,险些连魂儿也被勾走。 “好个雕酒煨驴肉,眾香之最!没有十年陈的雕,定无此浓香。还得文火慢慢儿煨上四个时辰,方能入味呢。” 他又深吸一口气,闭目沉醉。 “啊……是浑羊歿忽——『置鹅於羊中,內实粳肉五味,全熟之』。用五味调和肉与粳米,填於鹅腔之中,將数只鹅塞入羊腹,再搭架烤羊。羊油慢慢儿渗入鹅肉,鹅羊之香再慢慢儿沁入粳米饭中。羊腹一开,那香气……我简直要飞升啦!嘖嘖,这可是魏晋便有的珍饈啊!待会咱们可得尝尝去,不然,白来一趟!” 张守真的心早拴在陆鹤风身上,对哥哥的念叨充耳不闻,只敷衍:“你又胡说了,这儿哪有整鹅、整羊?”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道大菜,外层的羊肉给下人吃,里头的鹅肉跟粳米饭,才是招待客人用的。” 张守真痴望著陆鹤风翩翩身影,心里喜得上天入地,早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一双眼睛恨不得粘在二师兄身上。 有女眷目指陆鹤风,窃窃私语:“那不是『蜀中仙郎』吗?好个俊美郎君,真名不虚传!” 这话陆鹤风没听见,反不偏不倚吹到张守真耳里。 她小嘴一撇,酸溜溜道:“二师兄明明也是头一回下山,外边的娘子怎么都知道他?” 张守拙笑道:“知道又如何,你那亲亲二师兄眼中没有她们——他就是个榆木脑袋,天仙下凡杵跟前,他也当是棵树!” 她登时泄了气,自语道:“二师兄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又听席间有人低语:“虽说……但据传他脾气又臭又硬,与他大师兄更是水火不容!” “那以后新掌门接任,岂不有得他受?” 这时,门口唱礼声再起:“却园主人秦瓏献白玉观音像。” 百席宴中的娘子们登时枝攒动,也顾不得认识不认识,忙不迭聚在一起私语,一个道聚作一团兴奋私语:“高庄主果真请来了玉面郎君!” “今日总算能一饱眼福了。” “若不是听闻玉面郎君要露脸,我才不愿来这儿呢。” 说得连男人们也好奇了。眾人迫不及待地拿眼钉住院门,只怕少看了这“玉面郎君”一眼。 张守拙用手肘轻顶妹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你听说过玉面郎君秦瓏吗?据传他相貌秀美至极,魁见了都嫉妒,得道高僧见了都要还俗——你若是见了他,说不定霎时就把二师兄拋到九霄云外了!” 张守真努嘴:“说得这么玄乎,你见过他的真容么?” “秦瓏殊不喜人恭维他的相貌。他继承却园后,就制了一个白玉面具,连在家都戴著。他家里的僕人呀,估计也得三五年没见著主人真容了!” “那他要是找个人顶替自己,岂不是很难被发现?” 眾人一声呼:“他进来啦!” 第4章 寿宴惊变(二) 兄妹二人忙睁大眼睛、伸长脖子看去。 却见一鹤髮老人隨刘管家进园,“我家主人本欲亲临道贺,奈何骤然抱恙,只得遣老朽代呈薄礼,万望高庄主海涵!” 刘管家赔笑:“您说哪里的话,只望秦郎君早日康復才是。” 满园期待登时化作一片失望嘆息。 唱礼声適时响起:“华山派五老携眾弟子献鹤鹿同春牙雕一对。” 一语未毕,高峻早扭起肥胖的身躯,从红蓼楼中小步快走出来。他满脸堆笑地迎去,乐得嘴角险些一步劈出面庞。 “哎呀,眾位贤侄,人到便是,何必破费呢?” 华山派掌门木含章与其师弟陶乐真、曾雪浓、段笑,师妹衣非锦並称华山五老,皆五十上下,龙章凤姿,英武非凡。 五人恭敬行礼:“师叔七十大寿,晚辈不敢不尽心。” 彼时,陆鹤风独自静立一隅,席间並无人上前与他攀谈。 此地人情练达,这里的人谈笑间皆暗暗拿眼瞧著高峻的面色。高峻恭维谁,他们便趋奉谁。高峻与谁多说两句,他们便问起谁的出身来歷;高峻冷落谁,他们便对谁语带机锋。 “清泉楼楼主紫絳献百子千孙黄檀妆匣一件。” “紫絳”二字一出,席中眾人无不惊呼,交头接耳道:“紫絳?可是余杭的紫絳娘子?” “可不正是名动江南的魁——紫絳娘子么!”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紫絳娘子可轻易不露面。特別是这两年,只在元日献舞,千金难买一座!高庄主果然好大顏面,竟得紫絳娘子垂青!” 隨即见一仆捧礼入园,眾人嘆惋:“紫絳娘子自然不会亲来。” 於是,无数双眼睛立时投向高峻,急不可待地想从他的神色中窥探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高峻双眉深皱,面色铁青,目光如刀,狠狠剐向那嵌满白玉胖娃娃的妆匣,但只一瞬,他笑顏一绽,比满院的菊还灿烂,连声道谢。 诸门派与商馆流水般登场,一个个接连入院道贺,高峻总算不至於太尷尬,但眼底那点冰冷的怒意,却如何也驱不散。 张守拙目光一洒,心中瞭然,幸灾乐祸地问妹妹:“你知道高老头为何忽然生气吗?” “他哪儿生气了?” “你竟看不出来?他真装得不错!这高老头虽然妻妾成群,原本却只有一个女儿,叫高谨。別看这些人对老头子恭恭敬敬的,私底下都笑他『偌大家產便宜了外姓』。我猜紫絳娘子是存心送这百子千孙』来戳他肺管子,教他在大庭广眾下怒而不能言。哈哈!他还从华山派招了个出身贫苦的夏怀作赘婿——这会子该叫他高怀。高怀倒也很爭气,成亲一年就生了个儿子——” 张守真笑得枝乱颤,“没听过男人能生孩子的,你胡说八道!” 张守拙嘻嘻一笑:“反正啊,就是那么一回事唄!这高老头一举得了男孙,欢天喜地,逢人就说高家有后。谁知两年后,高峻的继室生了个儿子!据说,他的继室是东海千山岛岛主裴石的徒弟,叫金娘。金娘无父无母,寄身千山岛,刚及笄,就被师父配给老头子!” 张守真双目追著陆鹤风,心不在焉:“你一个男子汉,婆婆妈妈地讲这些家长里短做什么?” “男子汉怎么就不能家长里短啦?芝麻绿豆里头也藏著大文章呢!” 他移目看向高诚,忽一皱眉:“嘖,高老头这宝贝儿子,瞧著怎么有些……不太灵光?” 话音未落,席间陡生变故。 一少年“呜哇”一声惨叫,抓著脸滚倒在地,嘶声哭嚎:“好疼、好痒!救我、快救救我!” 眾人定睛看去,无不骇然。那少年的脸、脖子、手臂鼓起密密麻麻的血色水泡,眨眼工夫,整张脸肿胀变形,不成人样。 有客人伸头细看,当即拔腿便跑,大叫:“啊呀!这、这是极厉害的癘疫,我在夷州见过!凡是碰到他的,都会染上!” 眾人惊呼推搡,唯恐退避不及。 高峻、高怀大呼一声“梧儿”,便急奔过去。 少年便是高峻的孙儿、高怀的儿子,高之梧。 高之梧抓破了脸上血泡,脓血混著黄水迸流,恶臭瀰漫。他痛痒之极,呜咽一声竟晕了过去。 高峻老泪纵横:“快去长福巷请天郎中!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说时浑身发颤,忽捂住心口,两眼一翻,直挺挺向后栽倒,也跟著人事不省。 园中登时大乱!宾客们欲上前施救,又恐染上恶疾,欲退走,又恐失了礼数,一时惊叫、哭喊混作一团。 陆鹤风上前搭了高之梧的脉,指尖传来诡异的浮滑躁动。 他向高怀低声道:“虽无十足把握,但令郎之症,更像中毒,而非癘疫。” 高怀急得冷汗涔涔,道一声“有劳”便背起儿子直衝內院。 陆鹤风又托起高峻,掌心运力按揉高峻后背穴道,高峻终於顺过气来,两眼刚睁开,也顾不得甚么礼数,忙拉起陆鹤风,声泪俱下地哀求:“天师医术高明,快给我孙儿瞧瞧吧!” 陆鹤风面露难色,而木含章、陶乐真、连破东和管家刘伯已然上前。 木含章附耳低声道:“师叔,虽则……但您老得先稳住客人,不然传出去……” 连破东拿出一白瓷小瓶,“高庄主,这是崑崙的九寒败毒散——” 话未说完,高峻已紧紧握住连破东的手,颤巍巍道:“老夫此刻管不了这么多了,叫老刘先招呼著。诸位隨小老儿到內院来,咱们一齐想想办法才是。” 木、陶二人眉头一皱,踟躕不前。 陆鹤风果断地道:“症状凶险,却未见传染跡象,进去看看无妨。” 高峻千恩万谢,將四人让进內院。 陆鹤风起身时,忽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回头定睛一看,竟是泠——这孩子怎么混进这里了?! 见泠在末席认认真真地大快朵颐,吃得腮帮子鼓鼓,油亮的小手还不忘往怀里藏两块饼。他顿觉好气又好笑,想:罢了,她有本事进来,自然就能脱身,隨她吃去吧。 於是转身隨高峻进了內院。 第5章 连杀 一黝黑精瘦的女子拦在高之梧臥房门口。 “我爹说了,除了小郎君的父母,其余人皆不可进。这病来势汹汹,若不慎染上了,只怕顷刻毙命!” 高峻腿一软,早泪水涟涟跪倒在门口,高举药瓶:“天郎中,这儿有崑崙的九寒败毒散,您瞧,要不要……” 房中传出苍老沉重的声音:“罢啦,先拿著吧。” 陶乐真立时侧头悄向木含章嘀咕了一句:“这郎中怕不是会轻功,来得可真快!” 这时,金娘与高谨匆匆赶到。 金娘看来比高谨还年轻五六岁,却枯瘦苍白,见有来客,眼神躲闪。 高谨一副不逊父亲的精明强干样,但一听儿子生死未卜,心急如焚,欲哭不敢哭,只好先將父亲搀起,忍痛道:“爹爹別急,咱们把全江阳的郎中都请来,我就不信——” 高峻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忽觉不对,惊叫一声,急將女儿推开。 眾人不明就里之际,高谨骤然抓著脸痛苦呻吟起来,当即便见脸、脖子、手掌爬满血泡,整个儿开始浮肿,才方跌倒在地,人竟已肿得不成样子,头一歪,昏死过去。 天郎中的女儿箭步上前,探她鼻息,回头道:“爹,高大娘子也染上了。” 说时,已麻利地扛起高谨,推门进房。 高峻瘫倒在地,哆哆嗦嗦道:“飞星娘子,有劳你……” 话未说完,房门已经关上。 高峻呜咽不绝,捶胸顿足:“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房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天郎中的声音透出。 “老朽有几个疑问,还请高庄主据实回答:方才接触过令孙的客人中,有无人发病?” 高峻忙道:“陆天师为梧儿把了脉,此刻安然无恙呀!还有郎子阿怀——” “郎婿亦无恙。高大娘子今日有无接触令孙?” 高怀在房中答:“没有。犬子顽劣,加之今日是……他一早便在园中四处跑,没去见他娘。” “这便是老朽揣摩不透之处了。据传,晋原、辰州、巫州、夷州也曾出现过类似这样的病症,且能迅速传人。怎地到了这儿却……” 高峻焦急道:“您有何疑虑,但说无妨。” 天郎中问:“高大娘子方才与何人在一起?” “与拙荆。” 天郎中若有所思道:“哦?如此,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一时难以说清。” 高峻面色骤变,厉声道:“人祸?你说清楚,甚么『人祸』?” “此刻站在门口的诸位都有可能骤然发病,还请暂住院中。若有意外,好歹不至於传开。” 天郎中从门缝塞出一张药方,“记住,里头有一味寒莲和一味寒水玉,要岷山古家炮製,且窖藏五年以上的,药效方足——老朽家中存有一些,请高庄主派人去取。” 这时,继室夫人金娘忽如惊弓之鸟,腿一软竟跪倒在夫君跟前。 “夫君,此事与妾身无关啊。妾身、妾身……” 陆鹤风四人当即皱眉。 高峻嫌恶地“嘖”一声:“谁说有你的事了?这副模样成何体统。快起来,回房去!”转头又对陆鹤风四人歉然道:“老夫刚才只顾著孙儿,不意竟连累了四位。万望恕罪、万望恕罪!” 话音未落,忽见几人自廊下匆匆跑过,叫道:“不好了,夫人房中的青儿、翠儿和羡儿也——” 连破东闻言便动,却被木含章一把拉住。 木含章冷冷道:“连堂主,这是我师叔的家事,还望不要插手。” 连破东急道:“天郎中这儿已经腾不出人手,我还有九寒败毒散,说不定能救人一命!”说时便要挣开。 谁知木含章暗一运功,已然牢牢將他擒住。 连破东瞪大了眼睛:“木掌门好威风,一句家事,连人命都不顾了?!” 木含章犹豫道:“既如此,请连堂主把药交给我——” 话未说完,便见几个侍女同飞星火急火燎赶来。 风一吹,细如蚊蚋的谈话声飘过耳边:“她们本在整理夫人的梳妆檯,见桂油用完了,便去柜子里取新的。谁知失手打碎,收拾碎瓷片时,忽然就、就——” 几人匆匆离去,廊下诸人却竖著耳朵听得真切。不知谁冷笑著说了句“原来是这样”,似意有所指。 诸僕役便心领神会,將头一点,不再出声,只埋头各干各的。 陆鹤风暗自一惊,心忖:“难道是这高夫人意欲除掉高谨和高之梧,为自己儿子的將来铺路?高夫人看起来胆小怕事,真有如此计谋?方才木掌门不让连破东去,只怕早看出端倪,不愿外人知道他师父的丑事。也罢,我自回厢房待著,不要掺和进去,若今夜无事,再去辞行——算了,不辞行也无妨。” 內院沸反盈天之际,一个影子在眾人眼皮底下悄悄溜了进来,先扑进丛,一溜烟藏到树后,再混在人堆里头。 瘦小的身影不起眼之极,无人留意。 这人自然是泠。 她自幼流浪於街头巷尾,生活毫无著落,活到今日,早已鬼灵精一般。 陆鹤风前脚进了高家庄,她后脚也抬头挺胸、神采飞扬地跟上,对刘伯说:“你瞧,那是我师兄!”便堂而皇之地进了园,又堂而皇之地饱餐一顿。 转头见陆鹤风被请进內院,泠心想:这样的富贵之家难道还请不起郎中?为什么非要叫鹤风哥哥进去看病?不行,我得去瞧瞧,可別让他给人骗了! 於是悄悄儿跟上,这里躲一会,那里避一下,待得远远看见陆鹤风时,他已转身隨侍女走去別院。 又见高峻和金娘在一眾男女奴僕的拥簇下仓皇失措地跑过,她便混入人群,看热闹去了。 这一去便到了金娘院中。 方入院门,便听得一老妇人歇斯底里地哭喊:“我的青儿翠儿呀,辛辛苦苦养你们十六年,才刚说了人家,聘礼都收下了,现在你们撒手走了,叫娘如何跟人交代呀……” 金娘闻得,嚇得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高峻招一仆,低声道:“叫她別乱喊,多补些钱就是。” 进屋只见撒了一地的桂油,三个侍女倒在一侧,满面血疮,双目圆睁,牙关紧咬,遗容可怖,可知临死受了莫大的苦痛。 第6章 大乱 高峻一见,忙將金娘护在身后,自己亦扭头不忍看。 飞星蹲下身,用银针轻点地上的桂油,一点乌黑立时缠將上来,唬得她手一抖,银针掉进油滩,立时捲曲成一团。 “好烈的毒,只怕见血封喉。夫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高峻面色阴黑,恶狠狠瞪向飞星:“这定是有人蓄意陷害!夫人自归,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藏毒?” 飞星冷冷道:“自然与夫人无关,怕是宵小之徒嫁祸。敢问夫人,这瓶桂油从何处得来?” 金娘眼神躲闪,惶恐支吾,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 高峻急了:“你倒是说呀!在哪儿买的?” 金娘仍旧囁嚅不敢吱声,高峻指向金娘贴身侍女:“你说!” 侍女忙答:“是夫人一位同门送的。” 高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哪个同门,叫什么名字?” 金娘惊慌至极,捂住耳朵,摇头不敢言语。 高峻登时怒火中烧,揪起金娘的领子,狠霸霸地道:“是他?又是裴鈺秋送的?!你先前如何向我赌誓,说再与裴鈺秋相见,就天打雷劈、祸及儿男,是也不是?!” 一听“祸及儿男”四字,金娘立时吞泪道:“妾身並未与裴师兄相见……他托人送来,说是最后一次,叫我一定收下。妾身也是无可奈何,谁知——” 未及说完,高峻早一巴掌重重將她扇倒在地,咬牙啐道:“贱人!我这些年待你不薄,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金娘泪如泉涌,转头又见院內外乌央央一群人,面上或惊或疑,或轻蔑或幸灾乐祸,目光万箭齐发,射向自己。 失去丈夫的信任,自己在这偌大庄园中,便如赤条条一弃婴! 她悲从中来,此刻再顾不得脸面,绝望地大喊:“福?什么是福?我当年十五、你五十,这就是我的福吗?!为了替你生个儿子,喝了五年偏方,到头却生了个——这也是我的福吗?!” 高峻当即暴跳如雷,又待动手打人,一仆忙上前附耳道:“庄主息怒。裴鈺秋可是裴岛主的幼子。这一闹,內外都听见了,只怕不多时也要传到裴岛主耳中。” 高峻一凛,立时收敛怒容,细一想去,几乎將肠子悔青:原本不过来看几个无关紧要的婢子,怎么忽然间这么多人跟著,又扯出这么些不堪的事?该不会有人故意设计吧…… 金娘忽喃喃:“诚儿已经长大,我再无牵掛了。” 说时目露坚决,“哇”一声悽厉高呼,纵身撞柱,登时金釵委顿、猩红满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满屋子男女惊恐万状,尖叫不已,乱糟糟搅成一团。 高峻大惊失色,捂著心口又软倒了。 泠被这惨烈一幕嚇得小脸煞白,趁乱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向外跑,撞到一少年,正是高诚。 高诚呆愣愣地问:“喂,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泠惊魂未定,只摇头道:“可怜、太可怜了!高夫人一头碰死了。”说著跑开。 ——————————— 陆鹤风来到別院厢房,方一关门,便听窗外有人低唤“二师兄”,转头便见双生兄妹推窗而入。 “你们怎么在这儿?!” 陆鹤风心中不悦,自己本有大事要办,带一个小孩也就罢了,双生兄妹一来,又添累赘。 张守真言未出口心先怯,低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张守拙道:“天朗中恐怕是毒王谷的人,他们在不少地方施毒害人,隨后高价卖药敛財。咱们得赶紧告诉高庄主!”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低呼:“鹤风哥哥,我是泠儿。快开门呀!” 张守真一听来人是女子,还如此亲昵地称呼她的二师兄,心里登时酸溜溜的。 但门一开,见泠竟是个骨瘦如柴、黝黑如炭的孩子,又暗暗鬆了一口气。 泠將门关上,著急忙慌地道:“出大事了!高夫人藏了那种害人的毒药,害死了三个姐姐。现下,高夫人已经、已经撞死了!” 三人俱是一震,只觉难以置信。 张守拙摸著下巴,一脸困惑:“高夫人是千山岛弟子,怎么会与毒王谷有牵连?而且,她好歹是夫人,纵然被冤枉,也不至於用这种法子自证清白吧?” 话音未落,房门被“砰”地推开!连破东神色仓皇地闯进来。 “陆贤弟,大事不好!高夫人被发现与裴岛主的儿子裴鈺秋有私,一时想不开自绝了!裴岛主勃然大怒,说高峻栽赃陷害,领著一帮弟子要打进来!木掌门带人抵挡,只怕两派要打起来了!你我虽是外人,却也不能冷眼任由千山岛和华山在这里火併。不如我们去劝一劝,好歹等高家事情平息了再理论。” 陆鹤心中暗將连破东与泠所说之事相合,大概明了七八分:天朗中是毒王谷的人,为了骗取高额钱財,暗向高家人下毒,甚至不惜陷害高夫人,谁知牵扯出高夫人旧事。 陆鹤风虽不愿身陷是非,但连破东所言在理,又古道热肠,自己无法拒绝。 彼时,数丈之外已传来震天的兵刃交击之声! 二人急匆匆出了別院,却见高怀迎面走来。 高怀面色沉重,满眼红丝,声音沙哑。 “陆天师,可否借一步说话?” 见陆鹤风点了头,他又向连破东道:“连堂主好心,某感激不尽。只是事態愈发严重,木掌门他们已在外院抵挡,某实不愿连堂主为了区区高家与千山岛结怨。” 说时,一仆匆匆奔来,高怀將该仆指与连破东,抱拳道:“请连堂主先回厢房歇息,稍时自有人为您引路出庄。某改日再登门向连堂主请罪。” 连破东欲说还休,无可奈何,只能向两人道一声“保重”,便悻悻离去。 高怀看向陆鹤风,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沉重:“陆天师,请隨某来,有要事相商。” 院墙之外,裴石愤怒的咆哮犹如雷霆:“高峻老狗!污衊吾儿,逼死吾徒!今日定要你血债血偿!” 第7章 食子 陆鹤风隨高怀穿过游廊,回到高之梧房中。此时已不见踪影天朗中,只余一侍女看顾晕厥昏迷的高之梧。 高怀屏退侍女,转身向陆鹤风一揖到地,隨即跪下,陆鹤风忙將他扶住。 “这是何意?” 高怀强忍泪水,声音嘶哑:“诚如陆天师所言,犬子確係中毒而非染病。梧儿自幼体魄不强,此刻已奄奄一息,天朗中却说无碍,转头又去勒索我父亲了。再拖延下去,只怕梧儿——” 他泪如雨下,紧紧抓住陆鹤风的手,焦急万分,道:“听闻天师派有『移毒易病』的法子,求陆天师教给我。我要把梧儿身上的毒统统转到自己身上来!” 陆鹤风心酸不已,黯然神伤,忙將高怀拉起。 “高郎爱子心切,在下明白。『移毒易病』之法虽不难,但此毒凶猛,又未得解药,一旦转入你体內——” “只要能救梧儿,哪怕我顷刻毙命也无妨!”高怀转头见高之梧面上黑血淋漓,他心如刀割,屈身又待跪下。 陆鹤风眼眶发热,心想:我从未见过父亲一面。今日第一次知道,原来为人父,可以无私至此。 “好!高郎心意已决,在下不能推辞!” “移毒易病”並非高深的医术,只需双掌运起內力注入病患背上大椎穴,內力沿经络到达患处时,左手收力,右手猛催,快速將毒灶或病灶自命门穴引出,转入自身经脉。 但施术者若內力不济,二人將一併中毒。 当病患命在顷刻,难以救治时,这法子就成了以命换命的最后一招。 好在高怀武功不弱,依言施行,果见高之梧面上疮口渐渐止血,手背上细密的血泡也逐渐沉下。 但毒一入体,高怀左掌立时发黑,血泡像沸水般从皮肤下冒出,浑身渐渐浮肿。他强忍痒痛,提气直运內力,终於左掌黑气消退,才敢收手。 高之梧面色稍缓,眼皮一动,似要醒来。 陆鹤风心有不忍,忙出指点了高之梧的睡穴,向高怀道:“可以了。” 高怀登时气力尽泄,软倒在旁,还不忘道谢:“陆天师爱惜犬子。” 陆鹤风一手將他扶住,一手去搭高之梧的脉。脉息虽弱,却还沉稳,稍鬆了口气。 又將高怀摇醒:“你要挺住。我去南星馆找贺郎中,说不定——” 高怀气若游丝,摇头道:“我现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劳你……扛我到隔壁房去……她还在等我。” 陆鹤风不忍逆拂,来到隔壁房,却见两个侍女跪在床前哭泣。 高谨直挺挺躺在床上,面容溃烂,双目未闔。一看便知人已抱憾而逝。 陆鹤风登时心凉了一半,想:这才过了多久,高大娘子就已身亡。这高郎婿恐怕也…… 他屏退侍女,將高怀放至床边,“还有什么需要的,儘管跟在下说。” 高怀抬手却使不上力,喘了好一会儿才道:“陆天师,……快走,別卷进来——你是我一家三口的恩人,我……绝不欺骗你。” 陆鹤风蹙眉:“此事恐怕与姓天的脱不了干係,你不想杀他报仇?” 高怀摇头垂泪:“我已然猜出来龙去脉……天老贼放毒不假,但幕后另有他人指使。” 陆鹤风立眉横目,愤然道:“那人是谁,我杀了他,为你一家报仇!” 高怀惨然一笑,双泪难收:“那人杀不得……我告诉你罢,这幕后主使,就是我的丈人、阿谨的爹——高峻。” 陆鹤风登时瞠目结舌。 高怀悲嘆:“高峻膝下无子时,父女一心。等亲儿子落地,阿谨就成了绊脚石。几年来,父女为了分家的事吵了无数次,已是水火难容。而半年前,天郎中开始频繁出入高家庄。 “若我猜的不错,他许了天老贼大笔金银,二人谋定在寿宴上当著江湖群雄的面演一场『意外』。好叫天下人知道,高庄主的女儿和孙子的的確確是暴病骤亡。就算怀疑,大家也只会疑到天老贼头上。” 他呛咳起来,黑血从嘴角溢出。 “但谁知,天老贼又留了一手,好再讹诈一笔。他似是传『密音』勒索高峻,我虽不知他说了什么,但高峻一听急得直跳,大叫:『你也要一半?做梦!』一个『也』字,我当即明白了。” 陆鹤风登时骇然,看来,高夫人果真是被冤枉的!桂油藏毒,也定是天朗中的把戏,为的就是將事情闹大,到无可收场时,再逼高峻就范。谁料竟牵扯出高夫人与裴鈺秋的旧事。 彼时房外人声鼎沸,脚步声似奔雷,裴石的声音暴风一般掠过: “高峻,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金娘私通我儿鈺秋,什么叫高诚来路不明,什么叫鈺秋伙同金娘下毒治死高谨和高之梧、企图霸占高家財產?我千山岛名门正派,弟子遍天下,斜眼也瞧不上你这点破家私!你诬陷我儿、逼死我徒,还不速速自裁谢罪!” 华山五老从后赶来,木含章高声道:“裴岛主息怒,勿要轻信传言!高师叔已经病倒,此刻生死未卜啊!” “你们蛇鼠一窝,最不可信!” 裴石发声时,音浪滚滚,自內院席捲至外院覆盖了大半个高家庄。 “华山派向以仁义道德自居。今日,裴某倒有一事请教木掌门:十二年前天师派的印月,也就是张天师的小师妹、陆道长的小师叔,被人以天波掌击毙於天柱峰和光楼,楼內一片狼藉。这天波掌正是华山派夏冰海——你木掌门的六师叔自创的功夫。 “天师派上门討说法,你们却说夏冰海已死,且无有徒弟。双方僵持不下,最后还是张天师看在两派百余年交情的份上,暂且作罢。 “但前段时间,有人看见一个形貌酷似夏冰海的人在广州为非作歹。你说,是华山当年有意包庇夏冰海,还是你们覬覦和光玄玉已久,派夏冰海做个先锋?” 宾客闻言愕然。 武林素知和光玄玉的传说,但茶余饭后每每论及,皆言不可信。虽说如此,和光楼却屡有不速之客。 果然各人心思,各人知晓。 木含章怒道:“岂有此理!” 正要驳斥,却被衣非锦拦下。 第8章 眼看他楼塌了 衣非锦从容一笑,一张口,眾人只觉耳中嗡嗡直震:“不瞒裴岛主,夏师叔生前与令弟裴川最为交好,常常在一起切磋功夫。若说天波掌被令弟学了去,也未可知。不知令弟现在何处,可否请来一敘?” 裴石当即语塞。 原来,多年前裴石、裴川兄弟俩为夺岛主之位自相残杀。裴川的家人亲信被阿兄阿嫂斩尽杀绝,裴川投江自尽。裴石不愿家丑被世人议论,对外只说弟弟携家眷归隱,將千山岛杂务全推给自己,言语满含无奈与埋怨,令不少人信以为真。 裴石神色一转,老神在在道:“舍弟早已归隱太白山,何时与那种败类纠缠一起?你含血喷人,先吃我一刀!” 说著便打了起来。 高怀示意陆鹤风噤声,待人群涌过,又强支起一口气:“人言可畏……许多事情在这顷刻间便面目全非。不过,有五老在,想必也翻不起大浪。”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三下。 高怀滚下泪来:“陆天师,门外是梧儿的书童,他会带你绕小路出庄……快些出去罢。今日之事,决不可让梧儿知道。你的恩情,我来世……来世再报!” 陆鹤风五內欲崩,眼眶红了又红,终於清泪双垂。 他孩童时已经歷与至亲的生离死別,而今见人家骨肉相残,焉能不痛? 高怀的瞳孔却渐渐涣散,口中呢喃:“好、好。娘子著急,且等等我……” 眨眼之际,便没了呼吸。 陆鹤风为他夫妇二人闔上双目,转身步履沉重地迈向房门,耳边仍迴响著高怀讲述的种种。 他忽觉寒冰浸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心想:我勤练武艺,为的是报双亲之仇;泠儿跋山涉水,是为寻那个对她好的养父。我与她一世所求只是与家人团圆。而他们这等子孙绕膝的富贵之家,明明已经唾手得到世间最难得之物,却如此轻易就……唉,世间千种利刃、万种凶兵,都不及人心慾念一动! 陆鹤风推门眺望,日渐西斜,夕阳血一样地泼进来。 天快黑了,得抓紧时间! 他问书童:“你可知天朗中去了哪?” “庄主方才晕厥,被抬到藏书楼。天朗中不由分说,拋下小郎君,赶著去看了。” 陆鹤风道:“避开裴岛主,带我抄小路去藏书楼。” 书童会意,带著陆鹤风走房舍后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路,两拐之后,豁然开朗,一小楼后窗远远正对著园小湖。 楼中传来爭吵声,其中有一个声音听来十分熟悉,极肖赵典。 “哈!我只来拿回我的东西,至於你那缺德事儿,哼哼——关老子屁事!” 说罢便听得前门一开一闭,人似已走远。 又听高峻压低了声音骂:“枉你还是个生意人,半点信义都无!” 天不仁笑道:“虎毒尚不食子。高庄主连畜生都不如,还说老朽?” 忽闻远处兵刃交击声漫来,陆鹤风遣走书童,缓缓將剑拔出。 霞光如血,映得剑身通红。 他想:赵典是追不上了,不妨先將这里的事处理完。姓天的擅使毒,若不能一击毙命,恐怕於我不利。 一念方动,挥掌扫窗,举剑跃入,只一步便闪至天不仁身后,隨即挺剑一刺,剑气肃杀,劲力霸道,使的是天机七剑的第一式“一叶知秋”。 天不仁原本只擅用毒,武力不济,一时躲闪不及,下意识扬袖抵挡,被陆鹤风削下一臂。鲜血喷涌如潮,未及惨叫,旋被一剑穿心。 高峻见天不仁毙命,又惧又喜,连连鞠躬作揖:“谢陆天师救命之恩!小老儿感激不尽,改日定封重金上鹤鸣山拜谢!” 陆鹤风缓缓將剑拔出,血肉与剑面相擦时发出“吱吱”声,锋刃上血流如注。 他转过身,缓缓抬眼看向高峻,那张横肉肆虐的脸志得意满。 他强压怒火,凛如霜雪,咬牙一字一顿道:“我全都知道了。” 高峻面色骤变,警惕地问:“知道什么?” 陆鹤风目光如利箭:“今日之事,全部的內情,令婿死前都告诉我了。” 说时,滴血的长剑已抵在高峻喉前。 高峻目露狠厉,嘴角一弯,笑意森冷。 “你——敢杀华山掌门的师叔?” 高峻笑吟吟將长生剑拨开。 “鹤风侄儿,你本是个无父无母、流落街头的乞丐。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被张天师收为弟子。你若杀我,不仅一世受华山弟子追杀,天师派与华山派也会结仇。到那时,你的好师父还会护著你么?难不成,你要赌上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地位,为无足轻重之人报无所无谓之仇——把剑收回去罢。” 陆鹤风如坠冰窟,失声痛道:“我无父无母,故而更看重世间亲情。而你……你的夫人、女儿都死了,你的女婿为了救儿子,移毒身亡,你却说他们是『无足轻重之人』?!你、你——” 高峻冷哼一声,淡淡道:“金娘之死,实属意外。不过也罢,於大局无损。女儿女婿依附高家过活,没有老夫,哪有他们?只是……” 他目光一渺,若有所思地自语:“梧儿竟没死么?”忽狠狠瞪向陆鹤风,啐道:“还不收剑?!” 陆鹤风一时无措,念及师父,不禁跌足,心想:人果以利为重,我也逃不过。一旦与切身利益相违,什么正义、什么报仇,都变得软弱无力! 这时,有人匆匆来报:“庄主,大事不好了!裴岛主见打不过木掌门,转身又去夫人房里寻小郎君,非要拉他找您滴血验亲。几人拉扯时,小郎君跌倒了,一手按在碎瓷片上,伤口沾了桂油,此刻、此刻——” 高峻大惊,霎时了无方才咄咄之態,淒声叫道:“我的诚儿!”便跌跌撞撞奔出藏书楼。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陆鹤风愣在原地。 他抬目望出时,风骤然凌厉,猛地將两扇门推开,瑰色的霞光明艷得诡异,似洪波汹汹捲来,刺得他目眩。 他丟魂失魄地走出藏书楼。 游廊里,男女僕人没头苍蝇似的乱跑,有的哭,有的嘆。 “高家庄的天塌了,咱们可怎么办啊!” “白天还掛红绸办寿宴呢,谁知一晃眼,又该换白衣裳了——唉!” 第9章 平生只做过一件恶事 陆鹤风双目空空,脑中空空,好像痴傻了。 他快步穿过閒言碎语,穿过乱糟糟的人群,向前走著,却不知该走向何方。 双生兄妹迎面跑来,拉著他说东道西:“高诚药石难医,但这次高庄主倒没有再昏过去。裴岛主一见,立马偃旗息鼓、溜之大吉!” 但这些话一句也挤不进他耳里,他只听得到不远处隱隱的慟哭,那竟是害死亲人的主谋在为骨肉之死而悲鸣。 张守拙见他魂不守舍,忙將妹妹拉住,悄声道:“他心里难受,先別妨著他,让他冷静冷静。” 就这样,陆鹤风游魂一般在廊上飘荡,前脚方踏过落日最后一缕余暉,后脚便没入了黑夜。 偌大的高家內院,阴风呜咽,死气沉沉,好似已荒废了百年。 也不知这样走了多久,忽然,一个身影悄然靠近,將陆鹤风的衣袖一拉。 “陆天师,我家主人有请,有要事相商。” 陆鹤风立时回神,將长剑紧紧一握:“好。” 他再次被引向藏书楼。 孤零零的烛火摇摇欲灭,照得高峻的背影愈发佝僂。 地上的血跡已被抹去,只余一丝淡淡的腥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高峻缓缓转过身来。 仅仅一个时辰,他仿佛老了二十岁。双眼肿如烂桃,空洞无神,面上层层叠叠的皱纹一晃,险些掉落。 他重重嘆息一声,一似要把五臟六腑都嘆出来,眼皮抬了又垂,始终不敢看向陆鹤风,只是不住地搓手。 沉默了半晌,他终於开口,声泪俱下。 “老头子我膝下福薄,原只有阿谨这一个。她生梧儿时,疼了三天三夜的,我守在床前,也三天三夜未曾合眼。梧儿终於落草时,我偷著跑出来,像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她是我的心肝儿肉,我何尝不疼她? “可是,诚儿出生后,一切都变了。她变了,我更是变了。她不遗余力地拉拢各个商號的老人儿,动輒赏钱、赏宅、赏丫鬟,处心积虑地架空我。而我,我想著,高家已然有后,留著这不肖女也无用。女子终归只是女子,她的儿子到底是別人的骨血。若是等我百年后,高怀强拉著儿子改姓夏呢?” 陆鹤风嗤之以鼻:“做了鬼还顾得上自己这个姓氏?!天底下姓高的千千万,也不缺你这一户。” 高峻苦笑。 “杀子夺权,自古有之,但若做得不乾净,坏了名声,生意也就完了……所以我找了毒王谷的天不仁和鞠飞星。可笑吧?可恨吧?嘴上说著血浓於水,转眼便能为了一个『利』字,对骨肉萌生杀意。 “陆天师,你啐我吧,或者……一掌將我打死也好,我再无顏面苟活於世。但,这庄中只有你——只有你知道了真相!我求求你,不要说出去,不要告诉梧儿!纵然我曾有千万个念头要置他於死地,但临走这一刻,我想再做一回他的阿翁。若是教他知道了,只怕、只怕——” 他语无伦次,涕泗交流。 “虽说,明天他一睁眼……爷娘没了、阿翁没了、叔叔也没了,但、但还有老刘,还有华山的叔伯,只消骗骗他、哄哄他,告诉他家里人就只是暴病身亡——也別说与毒王谷有关,我怕他去寻仇。日子一长,自然慢慢就好了,会好起来的…… “高家豪富,他很快就能接手生意,娶妻生子,过快活日子——只要你別说出真相,好么?我平生……真的,就只做过这一件恶事!我对天发誓!我不求你可怜我,你就当可怜我那个还没醒过来的小孙子……” 他几乎跪倒在陆鹤风脚边,哭著恳求。 “你为什么不点头?你要钱、要地、要女人,什么我都能置办给你,只要你肯点头!” 陆鹤风冷冷道:“若高诚不死,你会心生悔意吗?始终你最在乎的,只是有个儿郎来继承家业。无论是儿子还是孙子,只要是你认定的传人,你都会为他扫清一切障碍。而今,果真只剩一个儿郎可为传人。事情败落,你当然可以羞愧赴死,但他……” ——但他一世都將活在亲人倏然亡尽的痛苦中,根本不可能如你所言那般逍遥。 陆鹤风心中翻江倒海,沉默半晌,还是將这话咽了下去,只嘆道:“罢了,我已答应了高怀,不会告诉任何人。” 说罢拂袖转身,踏入楼外的黑暗。 长空一月,无星无云,孤落落,淒清寒凉。 陆鹤风走了许久,也不知走至哪一院旁,忽听云板扣了四下——是报丧。 他闭目长嘆,但心中鬱结如石,如何也嘆不出。 白日里大宴宾客,门庭若市。眨眼间,满庭芳菲凋尽,到头也不知称了谁的心。 就在这时,忽听得这院里头叮噹乱响,有呢喃之声传至耳畔:“虽说尚未大成,好歹也有六七分火候——嘿嘿,可笑这傻子,还真以为满屋子黄金就能买到和光玄玉。” 细听之下,竟是赵典。 陆鹤风瞬间清醒:高峻竟与赵典有勾连!高峻竟也覬覦和光玄玉? 他屏息凝神,隱於树后墙角,见六个带刀的武夫躡手躡脚跑来。 这六人先在院门口四处张望,见无人来,便溜了进去。 “张大老,外头乱成一锅粥了,你找兄弟们到这儿做什么?” 张大老一巴掌拍在这人后脑勺,低声斥道:“六子,小点声,亏不了你!”又招手示意眾人围近,“咱哥几个一身武艺,也不过是看家护院,工钱微薄不说,成日里走狗似的教人看不起。眼下高家倒了血霉,不正是咱们发財的时机?!” 几人眼冒绿光,搓著手嘿嘿直笑:“庄主弄了不少赤金给老道士炼药,咱成日守著这院,看得见摸不著,馋得直流哈喇子。要是得了手,还愁下半辈子没钱?” 六子却劝:“阿兄,咱们武功稀疏,能在高家混口饭吃,已经不错了。趁著主人有难就偷盗,成什么人了?” 另几人闻言相覷,目色顿寒,均想:成什么人?你自然是大圣人,我们倒磕磣,只是想发点小財过日子的普通人! 张大老上前揽过阿六:“你这么说倒也是,不过啊……” 他背在身后的手已亮出匕首,做了个“杀”的手势,四人心领神会。 忽听一女子幽幽悲泣之声隨风飘来,若隱若现,嚇得那六人一哆嗦。 第10章 连戳陆鹤风痛处 张大老趁机將六子一推,叫道:“六啊,你胆子最大,快瞧瞧那是人是鬼。” 他心中却盘算:待会就一刀结果了这碍事的! 六子壮著胆子,將刀一握:“我、我才不怕鬼!虽然、虽然……” 那女子声若游丝,哀怨道:“我命不该绝啊……” 又有一男子长嘆:“事已至此,如之奈何。” 女子的声音陡然凌厉:“夫君有所不知。方才听到家奴商议著谋取我高家財產,著实可恨。看我不將他们一同拉下地府,到阎王面前理论理论!” 呜咽声骤然逼近,嚇得那几人登时噤声,心想:难不成真是大娘子与郎婿的魂魄经过,把我们刚才说的听了去? 六子嚇得双腿如灌铅,钉在原地,口中喃喃:“大、大……救、救……” 张大老早拉扯著四人悄往屋里躲去,心中咒骂:“这对鬼夫妻真要索命,就索了傻六子吧。老子还想多受享几年!” 谁知一退入屋中,顿觉后脊发寒。 “咔嚓”,一声闷响。 一人后退时不知踩到何物,嚇得尖叫。 “阿四,你做什么?!” 阿四欲哭无泪,声音发颤:“大老,我好像踩到一个头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怪声紧贴著他们的脑后幽幽响起:“不是『好像』。你踩碎了我的东西,拿什么来赔?” 眾人嚇得几乎断气,浑不敢回头看个究竟。 那怪声又道:“那就——拿你的头来赔罢!” 话音未落,“咔嚓”一响,阿四血淋淋的头颅滚落脚边。 —————————— 房里传来“咔嗤咔嗤”的断裂声与悽厉的惨叫,陆鹤风心中一紧,正待发足,却见一个小小身影溜进院中——正是泠! 她先趁六子惊魂未定,將他一推,幽幽呜咽道:“跟我走罢!” 嚇得六子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她又一闪,將陆鹤风拉住,悄声道:“鹤风哥哥,別进去,里头有个老妖怪!” 陆鹤风在前晚已见识过她模仿的本领,早料定是她在装神弄鬼,又担心待会一与赵典交手,难以顾及她,便道:“你快离开。” 隨即“轰隆”一震,房门被狂暴的掌力劈得粉碎,五具扭曲如麻绳的尸体连同一颗头颅,被一股巨力拋出院外。 赵典身影如电射出,得意自语:“只待金丹炼成,用万霞山庄的逆道还春之法,我老赵这身躯也就恢復如初啦!到那时,和光玄玉还不是手到擒——什么人?!” 他厉声叫时,掌已挥出。 陆鹤风一步抢上,將泠护至身后,拔剑破开掌力。目光一扫,赵典怀中果然揣著一物,定是他与高峻合谋之物。 陆鹤风再无犹豫,剑光如瀑,罩向赵典。 赵典服用蛇王胆后,內力大涨,再使剑反觉碍手。眼见陆鹤风仗剑攻来,他连退两步,挥臂推掌时热风骤生,格下三剑,掌力趁机粘上陆鹤风四肢。 赵典狞笑一声,双掌抱球一转,陆鹤风四肢关节被无形巨力强行曲扭,骨头“喀喀”闷响。 陆鹤风瞬间明白那五人死状的由来。生死关头,他左手奋力一点,指力登若雷霆一震,破空尖啸,直袭赵典心口。 赵典慌忙撤掌,使太初掌中一招霸道的“万物一府”回挡。 “好侄儿,这又是《天机典藏》的功夫罢?” 陆鹤风不答,心想:道汜师叔说,当年天璣公使这天垂象指摧倒整座白镜堂。我目下虽不济,用来防身救急倒无不可。 指力与掌力轰然对撞,气浪当即炸开,中间几株高壮的桂树“呯”一声连根爆裂,掀起砂石泥尘无数。 终究是赵典內力雄厚,爆炸的余波裹挟著五具尸体,砸到六子身上,登时將他砸醒了。 六子睁眼一见哥哥们骇人的死状,哼一声又昏了过去。 泠忙跑上前,使了老大力气將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狠掐他人中,见他呜呜咽咽醒来,忙道:“別哭啦!他们要真拿你当兄弟,就不会誆你一人留在院里了!” 六子闻言,哭得更凶了:“我现在孤零零一个人啦!” 泠安慰道:“我还在襁褓时就孤零零一个了,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怕什么!” 说话间,赵典与陆鹤风已过数十招,劲风激盪,难分伯仲。 赵典忽抽身后掠,手腕一旋一拉,一道力好似无形的长鞭,登时缠住长生剑,瞬息间连人带剑猛地拽向自己。 他手掌连旋连转,长剑忽尔左扭、忽尔右卷,全然被把玩於股掌。 “哈哈!侄儿,你仗著几分聪明,浑不把师叔放在眼里。今日这亏,你是吃定了!” 说时內力一盪,强风骤起,赵典双掌抱球急旋,长生剑扭曲弯折,“嗡嗡”哀鸣,几乎折断。 “待会你想要个什么死法,师叔的『千回手』都能关照!” “千回手”是赵典自创的功夫。一旦被掌力粘附,周身关节便如被无形鬼手锁拿,非绝顶內力难以挣脱。只待双掌一旋,整个人筋骨尽碎、断腰折背。 这功夫属实阴辣。赵典不愿在张道简面前使出,恐被琢磨出破解之法,也是有意引陆鹤风轻敌。 陆鹤风倾一身之力与“千回手”相抗,拼得双目赤红。 长生剑是师父所赐,若毁於叛徒之手,自己有何顏面再见师父?! 他狂催內力,死死稳住右臂,左手双指凝力,运足毕生功力,缓缓划过剧烈震颤的剑脊,一点一点將剑身矫正。 赵典双掌疾旋如风车,掌风呼啸,好似狂涛。 陆鹤风只觉內力如开闸洪流奔泻而出,无奈山高难撼。他浑身筋骨绷得紧紧,好似下一刻便要寸寸崩断。 赵典嘿嘿直笑:“好侄儿,何苦来?一把破剑,折了就折了,咱们重新过招。” 陆鹤风牙关紧咬,死死撑住。 赵典见他如此执著,心中瞭然,笑嘻嘻摇头晃脑,张口字字诛心。 “此剑不过是至尊九剑之末。道简弟为了令你死心塌地,隨手扔了件破烂给你,你就当成宝。可惜呀可惜,你根骨再好,也无福托生到我弟妹肚子里——养子哪里能及亲子?他嘴上说著视如己出,心里怎么想的,你会不知道?” 一语切中陆鹤风的心底最痛之处。 陆鹤风鼓盪一身之力相抗,正是表强里虚之际,忽受此一激,怒火暴起,霎时双目充血欲裂,面庞青筋虬结,隱隱显出走火入魔之兆。 “除非我死,否则休想伤此剑分毫!” 一声嘶吼,仿佛濒死凶兽的咆哮,震得院中残叶簌簌飞落。 第11章 不容拒绝! 陆鹤风霍然豹跃,左臂纵出,双指一点,指尖迸发刺目厉芒,力若山洪奔泻,“轰隆隆”席捲而去,气浪滚滚,仿佛弥天尘埃,直激得寒风逆转,遽朝赵典涌去。 赵典脸色微变,回掌再出,使出太初掌第五式“玄同大顺”。 此掌乃太初掌最高境界,掌力出时和若春阳,但后劲柔韧,绵绵不绝,可瞬间制住漫天雨雪。 两股沛然莫御之力相撞,轰然若火山爆发。夜空沉沉乌云当即被冲天的劲力撕开一道豁口,月光白如刃。地面“隆隆”剧震,倏然开裂一丈,森森裂缝好似直通地府。 赵典万没料到,这侄儿激怒之下竟能爆发出如此力量,一个踉蹌,险些跌倒,嘴边鲜血刚涌出,他急忙舔舔嘴唇咽下。隨即双臂一张,枯柴般的右臂涨起肌肉,一臂赤中显金,似炉中锻剑,竟是“铁臂掌”。 他先前在竹林说自己身体残疾,再使不出此掌,竟是谎言。 这一掌裹挟著焚风热浪向陆鹤风打去,掌风过处,空气曲扭,冬风骤然热辣辣刮面而来。 陆鹤风满面红气,目露凶光,似欲將赵典啖之后快。 他不闪不避,持剑悍然迎上,使出“天机七剑”第三式“鼎分三足”,左刺、中砍、右劈,三招如一式,剑影未绝,“铁臂掌”掌力已被削尽。 陆鹤风得势不饶人,当即发足疾上,使第四式“四面楚歌”,剑光如瀑,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层层围向赵典。 赵典顿觉杀机罩体,左手急探入怀,似欲取物—— 生死之际,寒风捲来一股带著酒气的馥郁香,朝两人洒去。 一女子柔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来:“两位,卖我个面子,且歇歇手罢。” 暗香浮动,红影乍现。一女从天而降,红衣胜火,容光粲然。 她素手翻飞,数道掌力风驰电掣而去,逼得两人不得不收掌防守。 一股清爽之气顺著鼻腔直贯肺腑,沁入四肢百骸。陆鹤风登觉浑身燥热消退,渐渐恢復神智,忽一凛——此香十分熟悉,这人也十分熟悉! 他猛然记起,此女正是数月前在鹤鸣山比武会上搅弄风云之人,而且……她还是大师兄张守中的秘密情人。 她散布的香气,似曾在山中相隨自己数回——真是莫名其妙! 赵典回身倒掠,落至院墙上,仅凭左腿便稳稳支住身体,目光阴鷙地打量著来人。 “青女,不帮著你家谷主招揽生意,跑这儿搅浑水——难不成你瞧上这小子了?哈哈!你眼光不行,我这侄儿脾气臭得很,他跟了你,三天两头掀屋顶。” 青女唇角微勾,一抬手,一枚竹籤射向赵典。 赵典劈手接过,扫了一眼,登时仰天大笑。 “守中孩儿雇你来杀陆鹤风?!守中这般有谋略,就让我这做师叔的成全他罢!” 说罢將竹籤丟给陆鹤风。 陆鹤风接下一看,竹籤上赫然是大师兄的字跡:杀陆毋虑,事成重谢。 他当即心现一念:有人模仿大师兄的笔跡!隨即自苦:大师兄也不是第一次想杀我了。而且,师兄弟不和之事,外方早经遍传,又何必自欺? 旋见赵典飞身抬掌压来,他忙运力於竹籤,猛向赵典掷去,双指作势欲点。 赵典对《天机典藏》既垂涎又敬畏,以为陆鹤风尚有余力再使天垂象指,忙斜身避开。 青女嗔道:“赵天师瞧我不起,竟不肯赏脸呢!” 说时水袖一挥,香雾漫出。她出掌控雾,雾气如潮,向赵典围去。 赵典运掌如风,谁知这香雾遇风更浓,粘稠如蜜,使人如醉酒一般心迷神乱,脚下虚浮。 赵典猛地一晃,登觉骨软筋酥,眨眼已使不上力气。 “你这、这使的,是、是清泉楼的玩意儿……你居然有胆跟清泉楼勾、勾搭上……” 青女回掌收雾,轻移莲步近前,柔声细语,似嗔还笑。 “赵天师方才急切了些,略等小女子把话说完,何至於动手?虽说张天师的好儿子重金欲买陆鹤风的命,但可巧又有人要我护住陆鹤风——这笔生意两头吃重。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清泉楼的鸡婆要保陆鹤风?哈哈,笑煞我也!”赵典扭头对陆鹤风道,“喂,小子,你该不会也是秦楼楚馆里一掷千金的主吧?道简弟的假正经神功,全传给你啦!哈哈哈哈——” 此言又戳中陆鹤风心中另一痛处。他只因是舞姬的私生子,自幼受人白眼,故不喜人提烟场所,更遑论污衊自己与师父是青楼常客。 “休得胡言!” 若非泠死死拉住他,在他耳边叨叨不下百句“保命要紧”,他已不管不顾地衝上前与赵典拼杀了。 青女拦在二人中间,笑意愈深。 “赵天师,这面子,您就说给还是不给罢,別教小女子为难。但您若是不肯给呢——” 她柔荑轻抚,袖中一团雾气渐渐由白变黑。 赵典心知若再不退,青女后手难料。 他心忖:霞山庄偏安一隅,武功路数反不好揣摩。风闻他们一干人等都是狠辣角色,我何苦得罪?况且留著好侄儿一命,等著以后看他师兄弟二人斗法,若能搅得鹤鸣山不安寧,我渔翁得利,岂不更妙? 想到此处,他抱拳笑道:“逆了清泉楼之意,岂不就是与万霞山庄做对?嘿嘿,方才是我老赵嘴臭,对清泉楼主人不敬,还望包涵。赵老跛要忙的事可多了,没功夫得罪这个、得罪那个。回见!” 话音未落,他足下一点,身凭寒风而起,消失於天际。 院中只剩下一片狼藉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陆鹤风拉起泠,转身便要走。 青女嗔道:“哎呀呀,还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模样,纵使那日你拒绝了我,我也没真的跟你红脸呀。现在理都不理人,真教我伤心呢。” 她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抽出一封绘著红梅的请柬,轻一嗅,面露陶醉,旋抬手將请柬一送。 “那日你翻手就把紫絳娘子的请柬撕了,惹得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她说了,元日献舞,你——必、须、去!如若到时见不著你,她可要亲备厚礼,上鹤鸣山拜见你的好师父了。” 说罢,她轻笑著翩然远去,眨眼融入沉沉夜色。 陆鹤风接过请柬,心想:请君入瓮不成,就要威逼?只怕清泉楼覬覦和光玄玉,早派了人潜伏於鹤鸣山各处。此番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如果清泉楼联合青女设下的陷阱,自己带著泠行动,则大有不便。 陆鹤风思绪混乱时,忽听泠道:“我们回去吧。” 陆鹤风疲惫到了极点,高家惨剧、师门倾轧、清泉楼胁迫……诸多不解之事縈心,一时丟魂失魄,空落落地问:“回去?回哪里去?” 夜风呜呜如泣。 二人於寒风中相视,目中一点微光摇曳不定,好像孤零零的萤火虫。 泠冲他烂漫一笑:“回家去,我带你去吃碎金饭。” 陆鹤风回过神来,黯然垂目,犹觉听错,无奈笑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真有个家似的。罢了,走吧。” 二人身影萧索,相携离去。 其时白月孤悬,黑云如墨。长夜未尽,前路茫茫。 第12章 生存大师 陆鹤风內伤兼心病,臥床数日方有起色。 张守拙见客栈嘈杂,便在江阳狮子岗租了一处毗邻野温泉的乡间草堂,將三人移了来。 他嘴上甜言蜜语哄著张守真,说初冬已至,天气渐寒,须给二师兄寻个温暖之所,实则是想著自个儿舒坦享受。 张守真满心满眼只有二师兄,只求他安好无虞。 至於泠,一派童稚气息,相处两日,便將自己所有的事与双生兄妹说了。 张守拙猜出陆鹤风乃物伤其类,长此以往,恐生不利。又见泠黝黑瘦弱,大抵长成了也不甚俊俏,这二师兄品貌如仙,应当瞧她不上。於是放心地留泠居於草堂了。 双生兄妹本欲轮流运功为陆鹤风疗伤,陆鹤风却以防止外人偷袭为由,再三再四地婉拒了。 张守真心中甜滋滋的,以为二师兄牵掛自己的安危,不愿她损耗內力。 张守拙心如明镜,与妹妹道:“他心里膈应大师兄,就连带著我们,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要不是因为你呀,我才懒得跟他多说话呢!” 张守真自然只向著陆鹤风,忙与哥哥撒娇两句,復料理杂务如旧。她是鹤鸣山的娇小姐、眾人的小师妹,自幼备受关照,哪里懂得舍务琐事?但此时知道为了二师兄,受多少累也甘心。 张守拙见状便哂:“省省吧,你的二师兄眼里压根瞧不见这些。” “可他每日用的饭、吃的药、穿的衣服,无不是我送去……他岂能不知我的心意?” 张守拙翻了个白眼,嘆道:“你二师兄是有手有脚的男子汉。纵然你我此时不在他身边,他也不可能活活將自己给饿死呀!与其做这些,不如找个契机跟他说说心里话。” 张守真囁嚅道:“我、我不知道与他说什么才好,就是说了,他也爱答不理。我这么守著他,他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张守拙无可奈何:“真是对牛弹琴,不跟你说了!” 泠每日里给兄妹二人打下手,帮著洗洗涮涮,偶尔张守拙撂挑子不干,她便搬了凳子垫脚,下厨做菜。若需买菜购药,便与张守真相携出门,去到临近镇上。 张守真性情內敛,不善言谈,又是第一次下山,於俗务多有不通。如不识路,她羞赧犹豫,寧可走错五里,也不肯借问路人。 好在泠活泼灵慧,一口一句“阿翁”“阿婆”,叫得十分亲切,来往行人多愿意与她说上两句。 来到镇上集市,张守真亦不知所措,泠拉著她东瞧西看,念叨著这个时节的白萝卜、菘菜、薯药、梨最好,白水萝卜丝可比燕菜,薯药切片熬粥可补脾,梨与灯芯草熬汤可去心火,又要猪里脊和鱸鱼。 “初冬的鱸鱼最肥美了。那时我跟著爹爹,吃过好几餐,那味道呀,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张守真无有不依,又嘆道:“你看来不大,知道的却比我多多了。” 泠冲她笑道:“这有什么呀,守真阿姊功夫好,我怎么也学不来。” 二人皆是思虑无邪之人,由此更加亲密热络。张守真待泠便如亲妹子一般。 有时无事,泠便跟在张守拙身后,去狮子岗中游玩。 张守拙本不喜她,只当做看不见。泠也不去招惹他,两人各走各的。 狮子岗半山有一汪野温泉眼,四时涌流不息,分出三股溪流,自东、南、西三面潺潺而下,在陡峭处叮咚乱跳,於平缓处匯成水洼,打一个转,將岩石磨得光滑,又朝前流淌,最终在山脚註入紫藤架下的大水坑中,成了天然的温泉池。 张守拙有时去山中打野物,有时去镇里閒逛,上躥下跳,玩乐一天后,最喜来这儿泡著。 水气蒸腾,薄雾氤氳,抬头望去,当空皎洁一月,好似美人蒙纱。晚风徐来,吹落紫藤瓣,点点浮於池面。 他不愿独自一人在此受享,总幻想著身畔有一可亲可爱的妙龄女子相伴,恍惚间如入梦境,不辨虚实。 此时虽是初冬,但狮子岗有温泉半抱,方圆数里温暖如春,草木葱蘢,野芳未歇。日则鸟啼,夜则蛩鸣,恍如拋世桃源。 泠偶尔上山,便折了枝丫做成弓弹打野兔野鸡;或用小刀將树枝削尖,到溪中叉鱼;或采野菇、野果,挖野菜、野笋。 她自幼隨群丐流浪,早在草野浮沉中习得了觅食求生的本领。 有时午间饿了,便在林间砍枝拾柴,搭成架子,捡来乾燥的石头划出火星,点乾草乾柴烧烤。 新烤熟的肉太烫,便用芭蕉叶盛著,晾於风口。又削竹为筷,竹筒作杯,煮了野菇汤喝。 她在半山腰鼓捣得有滋有味、热热闹闹,一个人忙出了五六人的感觉。 张守拙数次路过,佯作没看见,最终还是敌不过鲜香诱人,忍不住越过溪流,拨开茂密的枝叶,凑上前去与泠说话。 “喂,你在做什么?嘖……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嘛!” 泠嘴上嚼著,递了双筷子给他,囫圇道:“尝尝?” 张守拙只拣点烤肉吃,道:“这些野菇,说不定有毒,吃了会死人的。” 泠“噗”地笑了:“你看我,是死的还是活的?” “过会子毒发,你就知道厉害了。” 泠哈哈大笑:“吃不死的。我从小就认得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否则呀,死一千次还不够呢!昨晚上不是炒了菇吗?那个就是我采来的——瞧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张守拙暗暗吞了吞口水,又觉怪不好意思的,便笑:“你自小行走江湖,懂的倒多。那菇是新采的,怪不得鲜甜得不得了。我上次吃到这么鲜的菇,还没下鹤鸣山呢。” 泠格格笑道:“你们才是行走江湖,我只是討口吃的活下去罢啦!哎呀,別说那么多了,你喜欢这个,快吃吧!” 张守拙自觉失言,却见泠並不在意,反而一个劲招呼自己,心中不禁佩服她率性乐天。 於是二人也成了不错的玩伴,张守拙心中对她再无嫌隙。一来二去,双生兄妹几乎將泠当做自家小妹妹一般。 第13章 萤火不幽微 陆鹤风却是心事沉重、一筹莫展,成天將自己闷在屋中,藉口运功疗伤,几乎不曾踏出房门一步,连吃饭也是自己一人在房中吃。 夜深人静之时,他踱步至窗前,静静凝望月亮。 然而,以往种种不堪之事涌上心头,微贱的出身、母亲与阿姊的死、世人的嘲讽,像无数带刺的藤蔓,捆住他的四肢,勒住他的脖子,越是挣扎,尖刺就扎得越深。 他心中杂念太多,运功时总难静气凝神,以是內伤恢復缓慢,又颇觉对不住双生兄妹和泠,平白耽误他们的时间。 这天深夜,北风忽起,与狮子岗的暖湿之气相激,淅淅沥沥下了一阵儿雨。 陆鹤风临窗远望,见月影朦朧、远山幢幢,耳听得雨滴石阶、虫鸣瑟瑟,正嘆息时,忽听蔷薇篱笆外灯影闪动,有人轻手轻脚跑来,將柴扉推开。 陆鹤风借月光细看去,原来是泠,便出声问:“泠儿,你去了哪里?这么晚才回来。” 泠抬头一瞧,忙將提著黑口袋的左手往身后藏,笑嘻嘻走近窗边,一双亮晶晶的眼看向陆鹤风:“鹤风哥哥,你还没睡?我呀,去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陆鹤风自然不信,泠忙道:“我真的去做了件很了不得的事!” “哦?你倒是说说。” 泠向前跨出一大步,將提灯放在窗台上,笑道:“这是守真姊姊给我的。”又“呼”一下將灯吹熄,向陆鹤风招招手,道:“你走近一点,我跟你说。” 陆鹤风便走至窗台边,俯下身来听她说话。 “我呀,刚刚把天上的银河舀下来一瓢!” 陆鹤风立马道:“撒谎。”转身便要走。 泠“哎呀”一声,可怜巴巴道:“你听我说完再走嘛!” 陆鹤风登时心软,想:不过童言童语,又何必与她计较?”於是回身温声道:“快回去睡吧。以后不许晚上一个人跑出去玩,小心给狼叼了去。” 泠忙道:“要是遇上了,我屏住呼吸,躺地上装死——我真的把天上的银河舀下来一瓢。你伸手,我把银河水倒在你手里。” 她说得恳挚,还带著三分撒娇,陆鹤风无可奈何,只得伸出一只手。 “两只手都伸出来,再闭上眼睛,好不好?” 陆鹤风轻嘆一声,无奈照做。 忽觉一团轻飘飘之物笼罩手掌,又听泠笑嘻嘻道:“快看、快看!” 陆鹤风睁眼时,泠將黑口袋一倾,登时翠色如流,萤光闪烁,流萤如粼粼春水涌至掌中,又自掌缘泻下,潺潺流入迷濛雨雾之中。 陆鹤风在鹤鸣山看惯云海松涛之壮,却从未置一意於此,但此刻掌中萤光如星河一瓢,倒也有趣。 他心中愁绪稍开,面色稍解,问:“现在是初冬,怎么会有萤火虫呢?” 泠欢畅地道:“守拙哥哥可会挑地方。你忘啦?山边有温泉,这一圈儿都很暖,一茬接一茬地开,可好啦。我真想变成一只小鸟,永远待在这里!” 她忽又將嘴一扁,嗔道:“可是你总闷在房里不出来,连话都不肯多说两句。明明、明明……” 她抬眼飞速瞄了陆鹤风一眼,囁嚅不语。 “明明什么?” 泠嘟著嘴道:“明明外面景致这么好,你却不肯出去走走。” 她眼珠子一转,身子一跃,麻溜儿爬过窗来,拉著陆鹤风的袖子,撒娇撒痴:“走嘛、走嘛,咱们去看萤火虫。” 陆鹤风无法,只能提了灯,隨泠出门。 泠拉著他走过湿滑的青石路,在山道转了几个弯,来至紫藤架下的温泉池。 其时云雾已散,松风水月,流泉泠泠,影树影婆娑徘徊。 陆鹤风深一呼吸,肺中浊气尽出,登觉心胸豁然,浑身渐渐地放鬆。忽也觉得,倘若能变成一只小鸟永远棲息在此,不必理会浑浊世事,也是极好。 紫藤架下落腐草成堆,萤火虫穿梭其间。 泠问:“腐草为萤,是真的吗?” 陆鹤风神思一渺,嘆道:“『卉草诚幽贱,枯朽绝因依。忽逢借羽翼,不觉生光辉。』腐草低贱,萤火幽微。纵使得温泉之力耀於冬夜,也不过三五日的寿命罢了……” 他在自伤身世,但泠根本听不懂,头一歪,哈哈笑道:“你这话,要是给腐草和萤火虫听到了,它们肯定要大大地生气。平白无故地,为什么说它们低微?腐草滋养了这几株紫藤,还生出了萤火虫,萤火虫又与別的虫子不同,能闪闪发光,说不定呀,它们心里自豪得很!” 陆鹤风闻言一怔,转头凝视泠明亮的眼眸,此时恰有清风拂面。 他隨即释然,淡淡一笑:“你说的很是。” 正陶陶然时,忽听二里开外似有两人一面疾行一面交谈,气息却平稳如常。 一人带著蜀地口音,道:“找、找、找,找了五十年,咱们已是第三拨人啦,真不知何年何月才算完!” 另一人则带著浓重的西域口音,道:“唉,虽说你我身上已有了两代前辈的內力,但若一直找寻不到,二十年后,又將有继任者吸光我们的內力,继续这项任务。” 二人嘆息不已,沉默了一阵,道:“这附近有温泉,咱哥俩先去洗一洗,明日再说吧。” 说话间脚步声已迫近。 陆鹤风忖度他们的话,大为惊异,心想身边有一个孩童,此时不要惹祸上身为妙,忙灭了灯,夹起泠,轻身一跃,藏至山石之后,悄声道:“咱们绕远路回去。” 泠会意,捂了口鼻,手指向左侧一羊肠小道,陆鹤风飞身便走,但足下踩到树枝草叶,“咯吱”一响。 未出两丈,一根黑漆漆的木杖似迅电横拦而至,“篤”一声没入山石,一沙哑的声音幽幽飘来:“兄台留步。” 陆鹤风忙將右足一横,堪堪剎住身。 树林中有人不甚客气地冷哼一声,隨即一高一矮两道影子倏然而至,眨眼已落於身前,堵住去路。 陆鹤风立眉道:“为何拦我?” 那高个子带著蜀地口音,道:“兄台夤夜在此,莫不是知道我弟兄二人?” 说时伸掌凌空一抓,那没入山石的木杖霍然回到手中。 陆鹤风道:“在下路过而已。” 矮个子西域口音甚重,道:“只怕咱们刚刚说的话已被他听了去。寧可错杀,不能放过!” 第14章 两个神秘人 陆鹤风顿起不详之感,將泠放下,护在身后,道:“在下只是路过,不知二位从何处来,亦不知二位方才说了什么。” 泠一听,急得抓耳挠腮,心想:你越一本正经地解释,他越不信呀! 那高个子上前一步,拱手客气地道:“对不住了,兄台。方才我兄弟二人商议之事,比身家性命还要紧万分。也是我的错,以为深夜来此定然无人,便无所顾忌地说话。” 陆鹤风以为他愿意退让一步,也拱手道:“在下功力微浅,如何能冒犯?” 那人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透著不容置疑:“弟虽不才,自认功夫尚佳,只需一杖,便能立即毙人性命,定让兄台与小妹子走得无有痛苦。我兄弟再为二位建墓立碑,如何?” 陆鹤风无言以对。这世道,杀人竟也打起商量了?他立即抓起泠,將她拋上树,喊道:“快跑!” 旋足下横扫,砂石草叶骤向二人飞扑而去,隨即拔剑盖头劈去,高个子横杖格挡。 谁知陆鹤风剑招虚一晃,剑路朝下,左右横斩,顺势上撩时又一虚晃,陡朝那人脖颈处斜斩而去。 此乃“无极太虚剑法”的“別有天地”,招式转折变换极快极繁,往往虚招方出,陡变杀招,意在令敌捉摸不透。 那高个子双手持杖接连抵挡,连退数步,心道:好阴辣的招数! 他本欲寻个间隙暗出一掌,一招制敌,但陆鹤风以双手持剑,力道增加,剑招敏捷凶猛,高个子根本无暇出掌。 他索性反守为攻,连拨连扫,忽劈头打去,手中力如千斤巨石压顶。 陆鹤风斜身避开时,已料到这招乃指上打下,於是足下连蹬,踏著木杖腾身而起,使一式“跃龙在渊”向他胸口刺去。 那高个子不避不让,挺身迎剑,“錚”地一震,长生剑竟刺之不入! 陆鹤风大惊,心道:竟有此等硬功!方才他们说吸了两人的功力,难道是真的?! 那高个子得意一笑,挥杖头將剑打斜,杖尾顷刻照面点来。 陆鹤风后退之际,推一掌“玄古无为”,此掌方出时內力消隱,隨即迸发。 那高个子始料不及,立杖朝陆鹤风压去时,掌力骤现。 然而这太初掌力竟奈何他不得,直被他一劈而尽,旋即翻杖再压。 陆鹤风横剑格挡时,被这劈山般的强力压倒在地,胸口一震,喉咙甜腥,只得连连翻身躲避木杖,再云剑格挡,寻个间隙踢开木杖,掌一拍地,腾身便起。 然而木杖风摧雨盖般夺面而来,陆鹤风且挡且退,五內震痛,一时竟无有任何办法。 高个子道:“你使的是天师派功夫。我虽对天下第一派仰慕已久,却也不得不送足下上路,还望海涵。” 那矮个子足下连点,攀上树去抓泠。 陆鹤风虽已瞥见,无奈敌人强悍,根本无法脱身相救。 泠瘦小,在枝干间穿梭自如,时而双腿缠枝倒掛,再纵身跃下,攀上另一枝干;时而蹬腿上跳,猴儿一般急窜上高处,还回身做个鬼脸,大声嘲笑:“你抓不著我,哈哈!” 那矮个子拍出数掌,想將她打落,但她左闪右避,灵巧躲过。 忽见一条细长的黑蛇盘桓在枝丫上,她扑將过去,捏住蛇的七寸。 恰好此时矮个子已扑了过来,泠转身將蛇掷向矮个子脸上。 蛇惊怒之下,张牙便往他右颊咬去。 那矮子痛呼一声,伸手便將蛇捏碎,骂道:“臭丫头!看我怎么炮製你!” 泠格格笑道:“你中了狮子岗最霸道的黑蛇毒,再不將毒液吸出,你就该上路啦!” 矮子大惊,捂住右颊,自语道:“怎么可能?这明明是寻常黑蛇!” 泠坐在树枝上,晃著脚丫,笑道:“你不信就算啦,过来抓我呀!” 他见泠不跑不躲,一副看戏的小人模样,心中反而发怯,正犹豫时,高个子喊道:“快下来,我这儿有解毒丹药。” 泠低头见二人收手不打,连忙叫道:“守拙哥哥別怕,阿爷已经来了!”回身又佯作招手呼喊:“阿爷,我们在这里!有两个歹人欺负我们!” 那二人闻言,怛然失色。 那矮子正在吞药,当即咽之不下,那丸药卡在喉咙当中,不上不下,噎得他气闷喉堵,面色青紫,满身大汗。 高个子將矮子搀住,急对陆鹤风道:“你、你是张守拙?你阿爷是张道简?他、他就在这附近?” 陆鹤风黑脸不答。 高个子慌张之下,顾不上细看陆鹤风的相貌,心忖:张天师確有二子一女,也確实常在外云游,难不成这次真拍到老虎屁股上了?以我二人现下功力,並非不敌张天师,只是不该在他面前显露功夫,若是被琢磨出来歷,乃至宣告武林,我等今后行事举步维艰! 正思索时,头顶枝叶“刷刷”摇摆,一老者笑声传来,又听泠脆生生喊道:“阿爷,你可来了,快帮我们打跑坏人!” 高个子心惊胆战,面如土色,忙卷了矮子,道一声“得罪”,拔腿跃入丛林,不见踪影。 他二人岂知这是一个小孩子的把戏? 泠慌忙下树,扑到陆鹤风怀中,带著哭腔细声道:“你、你受伤了?” 陆鹤风道:“別怕。”说罢吐出一口黑血,勉力起身:“快走。” 忽见足下有金光闪闪之物,捡起来一看,竟是一封帖子,借淡淡月光一看,上书“梅山侠会”。 陆鹤风无暇细看,只將帖子收了。 回到住处,天已蒙蒙亮。 张守拙在院中摆弄一只鸽子,又將其放飞,听得脚步声来,瞧也不瞧,便问:“偷偷跑去哪里玩啦?” 泠哽咽道:“我们碰上坏人了!” 这时陆鹤风颇有些支撑不住,猛咳了起来,张守拙扭头一瞅,“哎呀”一声,忙帮忙扶他至石凳坐下,顺势將手臂轻顶师兄。 陆鹤风一晃,怀中之帖掉落。 张守拙心中窃喜,装模作样地道:“东西掉啦,是什么呀?” 他捡起来一看,面色忽变,打开再看,念道:“武州仙陵山神农谷为宵小之辈所据,谷中贼人阴制奇毒,售与各路恶人,从中攫取暴利。今闻贼为百年前螺髻山神农教余孽,我辈岂能姑息纵容之?诚邀武林名士於十二月十五日齐聚梅山,共商討贼大计,为武林除害。梅山奚傲白敬呈天下英雄。” 陆鹤风已缓过气来,道:“方才在树林跟两个怪人动了手,这是他们遗落的东西,不必理会。” 说到此处,心中不禁疑惑,想:那两个怪人招数难辨门派,张口便是吸人功力、完成任务,却持有这侠会帖,难不成是偷来的? 张守拙道:“我这段时间与三师兄飞鸽传信。三师兄在益州也收到了这帖子,要咱们去一探究竟呢!” 陆鹤风蹙眉不语。方才泠借师父与师弟之名將两个怪人嚇跑,倘若那二人也在受邀之列,去到梅山,打了照面,又不知如何解释。 张守拙却十分高兴:“梅山立派不过五十年,名声却好得很。只是,他们闭门造车,不肯下山闯荡。我对梅山功夫路数所知不多,这次正好去见识见识!” 他见陆鹤风面色暗沉、不答一语,便低声哼哼道:“你不乐意?那我自个儿去。” 又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知道你有本事,但我也无须事事仰仗你这个师兄。 陆鹤风在心里算著日子。今天是十月二十一,再休整三五日,勉强可以远行。 江阳与盛唐县相隔约七百里,纵马沿扬子江西上,在几个繁华市镇歇脚,三个孩子免不了闹著游玩,自己又得十多日疗伤。 如此折腾几番,双生兄妹也该心满意足了。 待去到盛唐县,自己的內伤大抵能好全,若梅山有变故,至少能保一行人全身而退,也就是了。 想到此处,陆鹤风不禁暗嘆:清泉楼元日之邀,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但他心底万分不愿踏入柳之地,不愿与青楼女子有纠葛。 此番去了梅山,定然无法如期奔赴余杭,如此彻底断了对元日之邀的迟疑也好。 之后养精蓄锐,安置好这三个孩子,再独去吴县! 第1章 漪竹之死 凌江游,即凌云驤之父、凌云鹰的二叔,任翰林修撰,年来病骨支离、缠绵床榻,却欲过而不得过。一口气虚弱迷离,倒总能断断续续地吊著。 凌云驤侍奉汤药,从不敢怠慢。 鹰驤二子一个思念亡父而染病,一个侍疾勤勉,时人皆称纯孝。 这日,昭仪赐下高句丽进贡的老山参並御用药种种,悉数置於东院。 祝公领府中眾人谢赐后,强打起精神,道:“圣人既有恩赐,想必不会太为难二郎,昭仪也定会极力说情……罢了,多挑些好的给西院送去,再求三郎……多打探些消息吧。” 漪竹面露喜色,忙將这活揽下,也不肯妹妹漪桐跟著。 谁知这一去,从日未西倾到月上中天都未归,急得漪桐坐立不安、徘徊不止。 眼见著蜡烛將尽,她终於忍不住敲了祝公祝婆的房门。 谁知老人家早歇下了,祝婆不耐烦地道:“竹丫头三天两头往西院跑,长眼睛的都知道她的心思,咱们何必费那工夫?” 漪桐焦急之至,跪在房门口声泪俱下地恳求,却仍旧不得允,一时寒了心,只得收泪,躡手躡脚往包无穷所住的归庐去。 包无穷正与隱对坐小酌,听了漪桐的哭诉后,十分不悦。 “前段时间三郎常常面圣,却一点消息也不肯透露,只跟我打哈哈。我正纳闷呢,可巧今天昭仪就传了口信来,要我多盯著那院,只怕没什么好事!哼哼,桐丫头,你別伤心,老包我翻个跟斗就到西院!你们等著,不出半个时辰,准把人带到!” 漪桐心下稍安,双颊带泪,连连道谢。 隱却道:“包二哥且慢,你先好好儿想想,这两院的人,可有过节没有?” 包无穷略想了一想,连连摇头。 漪桐犹豫再三,含泪囁嚅道:“这如何说起?大爷和二爷一贯是面和心不和的。二爷为著三郎事事不如二郎,不知重罚了三郎多少次。一次打急了,竟……此后,三郎的身子更弱了。时隔多年,也不知……三郎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声音越来越低,恐惧却愈深。 隱道:“旧怨积深,恐成祸根,还是谨慎些好。二哥,你换上黑衣,带把短刀去。回来时切勿再走凌泉洲的路,免得被人瞧见。” 包无穷道:“明白了,还是君心细。” 於是匆匆改扮一番,踏月而出。 包无穷虽体魄粗壮,但轻功一展,身轻如燕。足尖方往树枝轻轻一点,人已“嗖”地越过高树环绕的池塘。 他轻车熟路往凌云驤所住的广白楼摸去,轻飘飘落至院边一棵冠盖如云的梧桐树上,瞥见楼中偏厅烛火闪烁,將三个人影打在窗纸上,好似皮影人。 包无穷竖耳,听见凌云驤低声急切地道:“此事虽不大,却决不可令第四个人知道!我看,就委屈吕正先生把她扔进池子里,待东院那边捞上来,就说是我赏她晚饭,竹丫头一时高兴多喝了几盅,回去时没留神,跌进池子里淹死了。一个小丫头,没了就没了,难不成要大张旗鼓请仵作验尸不成?眼下是什么时节?那边绝不会搬石头砸自己脚。罢了,就这样吧……” 包无穷如遭雷击,不及细思,又听得另一男子道:“三郎所言极是,小事一桩,无需掛怀。” 他说罢便一手將人扛起,一手推门而出,疾步往凌泉洲飞去。 包无穷忙轻手轻脚下了树,伏低身形,从下往上,看向吕正肩头那人。 石道两旁点著灯,明晃晃打在那人的脸上——果真是漪竹! 她面上惊恐万状,目圆睁,口大开,嘴边凝著黑红的血,脖颈处的伤口豁然大张。 包无穷是看著云鹰姊弟三人与双生姊妹长大的,见此惨状,心中如刀割般痛。 ——竹丫头,到底是谁害死你的?! 又见屋內一女子依偎到凌云驤身侧,勾著他的下巴,媚声嘲讽:“薄倖郎我见多了,但能狠下心杀了怀著自己孩子的女人——”纤纤玉指往凌云驤太阳穴上一戳,“倒也鲜闻!三郎今日真真叫我开了眼界呀!” 她话语甜腻,却字字淬毒。 凌云驤哼笑一声,揽过她的蜂腰,贴著鬢,曖昧地道:“是她自己覥著脸说爱慕我,只求侍奉左右、不求名分,又偷著不喝避子汤,还等显了怀才告诉我,这不明摆著逼宫么?再者——”他语气陡冷,“若这是宫里那位的设计呢?哼!我要是轻易被拿捏,只怕也得不了姜大仙姑的青眼吧?” 言语间竟十分自得。 包无穷霎时只觉眼前一黑,脑壳“嗡嗡”直震,回过神时仍觉脊背发凉,心道:漪竹有了三郎的——?逼宫?杀了?这、这大半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惊肉跳,冷汗涔涔。 那女子吟吟笑道:“哎呀呀,你们这些个顶冠束带的男子,做起腌臢事儿来连禽兽都不如,转身却手也不洗,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摘个一乾二净。这可比什么功夫都厉害!只怕天下第一的张天师见了三郎,都得退避三舍呢!” 她言语酥媚,让人捉摸不透是嫌恶还是打趣儿。 凌云驤笑道:“姜仙姑別埋汰我啦!真纳了她,岂不是冷落了你?” 说时双手不安分地往她身上摸去。 女子冷哼一声扫开他的手,道:“得了吧,姑奶奶要男人,勾勾手指的事儿。不过这几日换了你来玩玩,你就得劲了?这个时辰,你该去伺候你那老不死的爹了,把『孝子』这顶帽子戴稳——”她凑到他耳边轻吹一口热气,“不然风一吹,可就掉啦!” 凌云驤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討好似的摇著她的手臂,“那待会,你洗好了到房里等我?” 女子压低声音,咬著他的耳朵道:“你也知道我练的什么功夫,真不怕我將你吸乾了?” 凌云驤笑道:“姜仙姑日后成了圣人的妃嬪,我可再难沾上一沾啦!不如趁现在——牡丹下死,做鬼也风流。” 女子轻拍了拍他的脸,如同逗弄宠物:“你捨不得死。你还得留著小命,等著皇帝重赏呢!以后若封侯拜相,你还能记得姑奶奶的好?哼!” 说罢腰肢一扭,出了房门。 第2章 凌三郎的谋划 包无穷已顾不得吃惊,忙借著房中灯火定睛细看,此女紫裳被,香肩微露,长发如缎。 她停在一丛金菊前揽枝轻嗅,只见丰唇一点红,双颊春意淡抹,眉梢眼角儘是入骨酥媚,何啻风情万千? 天香之姿轻晃而过,却教包无穷登时浑身一颤,惊骇不已,冷汗如雨。 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在江湖上小有声名,於道上也颇有见识,焉能不知此人系谁? 他忐忑地想:姜嬬?上次见著她还是十多年前,怎的样貌一点儿也没变?都说她最擅采阳补阴,果真不错!三郎与她如此亲昵,难道真甘心做了她的—— 一股寒意从心底瀰漫至四肢百骸。 凌云驤出了房门,接过侍女手中的提梁食盒。 侍女趋前一步,附耳道:“三郎快瞧瞧去吧,二爷今晚更不好了。” 凌云驤冷冷道:“我又不是大夫,能瞧出什么名堂来?要是撑不住,熬了参汤、就著丹药灌下去,吊著一口气便是。” 侍女悄声道:“瞧二爷的样子,脸色发灰,眼神都散了……与奴婢的娘过身前一天差不多。” 凌云驤眉一蹙,神色顿寒:“知道了。吩咐下去,今夜谁也不许接近忍冬堂!” 侍女战战兢兢,领命而下。 这时,院门处光影晃动,有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一个长袍戴帽,双手合十。一个少年英姿,目露痞气。 那长袍客声音苍劲:“阿弥陀佛,是非因果,循环不爽,只怕不日便有定论了。” 少年下巴一扬,双目一翻,不屑道:“明空和尚,在这儿念经就罢了,出了门少说什么『阿弥陀佛』!你这样还俗不像还俗,出家不似出家,在长安可是大大的不便呀!” 包无穷心忖:明空和尚?莫非是天目山普慧寺方丈?这老货师出少林,年轻时仗著金刚掌横行霸道、四处敛財,又强夺了普慧寺方丈之位,怎的如今到这里来了?哦,是了,听闻这老货当时带领武僧与奉命灭佛的官兵顽抗到底,寡不敌眾之际,他自个儿收拾金银细软溜之大吉。甚么“四大皆空”、“六根清净”,全他奶奶的吃到狗肚子里了!三郎怎么净和些狗屁人混?! 明空和尚冷哼一声:“娃娃说话不知轻重。老衲本不欲计较,只是若不略施薄惩,日后出了这门,你终是要吃亏的。” 说时左脚跺地,一道刚劲內力暗暗一展,震得院中树木骤然乱颤,各人衣袍飞扬,连包无穷也险些被砂石尘土迷了眼。 少年方欲破口开骂,猛见一肥厚的大掌向自己额前擒来,內劲霸道至极,登时便將他錮在原地、动弹不得。掌力热辣辣催逼而来,有若泰山压顶,震得他头痛欲裂。 少年又气又急,殊不甘心,闭眼急喊,声音都变了调:“我爹可是大名鼎鼎的雷寨主,你要是敢伤著我半分,我爹他、他一定——” 说到后面,舌根早软了,话也颤巍巍的。 忽然,冷风一紧,好似把那霸道的掌力也一併吹散了。 少年睁眼一看,明空和尚已泰然收掌,仿佛从未出手,往前几步与凌云驤说话了。 少年自认吃瘪,努了努嘴,再不敢多言。 凌云驤与明空耳语几句后,向那少年安慰奉承:“十七少不必懊恼,江湖上人人称道你少年英才。来到长安,还怕没有一展身手的机会吗?” 包无穷心想:十七少?莫非是云台山雷夺的儿子——雷十七? 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暗暗嘲笑:雷夺、雷定这两兄弟內宠颇多,拢共生了二十多个。俩老鬼懒得起名,乾脆也无论男女,均以排行为名。但雷家寨规矩甚严,这雷十七怎的就到了长安呢? 他越往细里想,越觉不对劲:姜嬬、明空、雷十七,还有个叫吕正的——这四个人,总不可能是一齐来这儿喝酒交朋友吧?定是二爷或三郎將他们笼络来的。可是……叫这四人来做什么呢?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又听凌云驤低声道:“二位,某有要事处理,恕不相陪了。今晚还得劳二位领寒舍眾丁守住门户,断不可放进一人!若有不速之客……”他神色一寒,“杀之无妨!”又朝二人微笑,“当然,某许诺的,事后定会加倍奉上。” “阿弥陀佛。凌待詔既有要事,吾等便告退了。” 凌云驤逕往南面去了。 包无穷心中惴惴,眼见明空和雷十七走远,才敢悄悄跟上凌云驤。 忍冬堂是凌江游起居之处,本是绿树环绕,清幽非常,此刻却只见一圈儿被拦腰砍断的树桩。 树桩如同墓碑矗立,断绝了一切窥探的可能。 包无穷无可攀附,远瞧著凌云驤进了屋,四下僕从被遣走,索性纵身一跃,在清冷月下划出一条弧线,“倏”一声与风同落。 他双指点向屋脊,陷下半寸,看似粗壮的身体轻飘飘凌空一翻,双足隨即稳稳踩在屋脊上,几乎无声。 他屏住呼吸,如壁虎贴伏,双耳极力捕捉屋里的声息。但下方的世界仿佛已经凝固,只有颤巍巍的虫鸣从枯草地四周围將上来。 小径两旁的石灯笼摇摇欲灭,好像也被这夜冻得直打牙颤。寒风吹来远处鷓鴣淒清的嘶啼,涟漪般在半空迴荡。天际黑云涌动,不声不响便把冷月吞没。 这片天地陷入更深的黑暗。 ———————— 忍冬堂內门窗紧闭,西向有五层铜烛台架,架上插满高烧的白烛,照得屋內有如白昼,热气烘得一屋颇暖。 东向玳瑁床前,凌云驤端坐在四方凳上,似笑非笑,神情幽沉阴寒。 凌江游正躺在床上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头髮斑白,面色黑黄,双颊深凹,双瞳欲散未散,目中一点微光如风中残烛,却苦苦支撑著不愿熄灭。 好容易缓过气来,定了定神,瞥见凌云驤,他登时激动,一股红气从脖颈处涌至双颊,“哇”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他颤著手指向凌云驤,虽有气无力,却仍咬牙切齿。 “逆、逆子!枉你还是……翰林待詔,圣贤书都、都读到肠子里去了!为父止你一子,百年后……甚么不是你的?你还有何不足?竟趁为父病了,就、就、就——” 第3章 怨、毒 凌云驤冷笑著打断:“阿爷说笑,我进翰林院,凭的不还是您老的『神通』么?若非您把主考灌醉了套话,又亲自给孩儿写好文章,孩儿哪有今日光景呀?” 凌江游恨得目眥尽裂:“为父为了你,廉耻都顾不得了,你、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究竟为何……这样折磨我?!” 凌云驤优哉游哉整著衣袖,笑道:“孩儿上次来看阿爷时,已经求阿爷好好想想为何会落得这步田地。不知阿爷是年纪大了,还是病糊涂了,怎么,是记不得孩儿的请求,还是想不起自己以往的作为?” 凌江游盛怒攻心,忽觉一股热气直衝天灵,浑身霍地爽利了不少,头脑也异常清醒了,炮如连珠道:“甚么『以往的作为』?为父哪里对不起你?你小时候想习武,我便求了你大伯手把手教,是你自己根骨差、不爭气,愣是被赶了回来。 “你又说读书习字好,我便求了大儒来学里讲课,甚至让先生夜里单独教授於你!如此日夜鞭策,你仍不长进!前年科考,若不是为父將全副身家豁了出去,想方设法为你谋划,以你的资质岂能——咳咳! “你娘去世得早,我既无续弦也无纳妾,一心一意教导你,指望你成器,我亦可扬眉吐气一回,不必时时、事事都被东院压一头。谁知你这逆子竟如此不知忘恩负义!” 他说到激愤处,仰天长啸、捶胸拍床、痛心疾首,恨不得將一颗心剖出来给儿子看。他面色惨白,双颊却泛红,声音也越发高亢。 包无穷在屋顶不费吹灰之力便听得一清二楚。 凌云驤双目如滴血的尖鉤,锐利又森寒地刺向父亲。 他扯著嘴角,面露嫌恶,冷哼一声,站起身来,一件一件將上身的衣服脱下,竟露出疤痕累累的身躯。 他身上好似布满蜈蚣,小大不一的蜈蚣摇著触角,摆动数之不尽的细足,密密麻麻地爬满身前后背。 包无穷在屋顶不得见,倘若看见此景,只怕这大汉也要倒吸一口冷气。 凌江游只瞥了一眼,便別过头去不看,恨恨道:“自古皆是棍棒之下出孝子,你大伯教训云鹰更不留情。为父岂有害你之理?你这样置气,真真幼稚至极!” 凌云驤幽幽道:“孩儿在阿爷眼里,是什么物什?” 凌江游愕然,唯恐听错:“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阿爷方才所言,教导我、指望我成器,是为了什么?嗯?是为了你慈父爱子之心?还是为了阿娘临终所託?恐怕都不是吧。” 凌云驤神色阴森,目中掩不住凶狠,俯下身逼视父亲,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是为了『扬眉吐气,不必时时、事事都被东院压一头』——这才是你真正所想。可笑你自欺欺人,端起一副严父慈母的样子,就真以为德行感天动地、是个千古模范。我不是傻子,这么多年,难道还猜不透?” 他喉间滚出一声冷嘲。 “你自幼羸弱、根基不强,偏偏凌家世代从武,你这做次子的不得祖父重视,暗暗记恨在心。大伯袭爵,不仅颇有战功,甚至还成了拥立新皇的大功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等显赫!他弄权时,可曾念及手足之情,分你一杯羹?你心里,早恨透了罢?” 凌江游勃然大怒,一激之下,咆哮一声,挣扎著半支身体坐起,枯瘦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叶,指向凌云驤的鼻子,“你——!” 凌云驤轻轻格开父亲的手臂,揪起他的衣领,阴鷙地笑道:“甚么『我小时候想习武』?在你这里,我有资格要求什么吗?分明是你过不去自己儿时那道坎,转而藉什么狗屁『希望』之名,要我去替你完成未了之愿。你还好意思腆著个脸说是『我想』?呵,你是真疼你自己,真捨不得苛责自己! “再者,所谓『日夜鞭策』,不就是天天听你念叨祖父是如何瞧你不上、如何偏心大伯,你又是如何焚膏继晷地读书,好容易考中,却因大伯跋扈之故在翰林院不受待见。是、是,你生不逢时、怀才不遇,你『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你娶的夫人门第不高,等不来『泰山封禪』;你生的儿子不肖,比你还不如;满朝文武连同圣人,都是瞎了眼的,都是负你、欺辱你的。只有你——” 凌云驤鄙夷地扯起嘴角,手一松,凌江游如断线木偶般无力地倒回床榻。他俯下身,凑到父亲耳边恶狠狠地道:“这世上只有你一人光风霽月、高风亮节!” 凌江游此刻气喘不止,心口起伏不定,喉中痰鸣咯咯作响,双眼乾瞪著,瞳孔却愈发涣散。喘了许久,才终於缓过来,有气无力地道:“你这白眼狼,教养你这么多年……难道、难道为父从未做过一件事……令你满意么?” 凌云驤嗤笑道:“有!当然有!——当年阿爷给那乐伎出下流主意,竟令得二兄痴呆了一年多,不得不隨三叔出府!哈哈!大快人心!阿爷妙计!我如今只要一想起这事,都能乐半天!” 说罢仰头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阿爷为著教训孩儿,曾在广白楼前遍种荆棘。稍有不如意,便取下两尺抽打,荆刺一沾身,连皮带肉起,我不知曾在这院中被阿爷打晕过多少回。常常是还没好全,又添了新的。我並非没想过算了、罢了,可是——” 凌云驤红了眼睛,咬牙道:“每每我终於能心平气静些,你种种恶毒的咒骂似烂皮陈疮一般,又缠將上来。武不成、文不就,犯了哪条国法、违了哪条家规?!是你生养教导的我,也是你將我贬得一无是处。既然这般不情不愿,当初乾脆一刀將我了结,而今还会有这种种麻烦吗?!啊……我知道了,你这一生能尝到权力的机会不多,竖起纲常礼教的大旗將我紧紧攥著、狠狠踩著,可不正遂了你阴沟一般的心思。” 第4章 凌江游之死 凌江游只觉一股寒气彻骨透心。 他想说话,但乾枯开裂的双唇颤了又抖,方张即合,始终挤不出一个字。 无可奈何之极,他失神地摇头又点头,又哭又笑,“呜”一声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又“呜”一声连喘带咳地嘆出。 他两眼呆滯空洞,两行浊泪从眼角溢出。以往之种种,走马灯似的从眼前掠过。 他心中驀然涌起无尽悲凉与茫然:青丝眨眼成白髮,我这一生,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难道、难道我真的错了? 隨即心口一紧,浑身不住地抽搐,却仍强支一口气,拼尽残存之力,死死拽住凌云驤的衣袖,布满血丝的双目狠狠钉在儿子身上,哀声高叫: “不、不!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我是你的生身父亲,我所谋划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决不可——决不可这般……” 他愈说愈无力,只觉一身力气退潮般滚滚泄出,涓滴不剩。终於,他的手颓然垂下,眸光旋灭,双目却激凸,仿佛还在诉说种种不甘。 强风骤起,“呜呼”一声如怨鬼悲啼,撼得门窗震颤不休。 烛光猛一曳,映在墙上的挺拔身影陡然塌下。 这一幕,凌云驤早在心中反覆演示了无数遍,他甚至满怀期待地想像著,当自己一点一点揭开父亲道貌岸然的面具、一件一件地讲述隱忍多年的仇恨时,父亲那扭曲、羞愤、不甘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总觉得,到那时那刻,多年怨愤得泄,心中大恨报了一半,自己应当是狂喜如鼎中沸水,心潮澎湃如登仙境,脑中极乐般的余韵久久不绝。 但是,当这一刻真真切切到来,他却觉得自己剎那间空透了,好似一身血肉都被烈风吹散,只剩一副骨架枯坐於此。 究竟是得到还是失去,究竟是报復还是纵火自焚,一瞬之间,他迷失了。 他做不出任何表情,感受不到任何情绪,连同一颗心也似停止了跳动。 他双目空洞无神地扫过父亲的遗体,恍惚间好似轻飘飘地步入一片空荡荡、灰濛濛的虚无中,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声响,只余他一人,孤零零朝著不知通向何处的前方缓缓走去。 平极,淡极,空极,虚极。没想到最终,竟是这样的感觉。 凌云驤浑身僵硬,慢慢站起、转身,方轻轻迈出一步,他忽鬼使神差地笑了一下。 先是硬邦邦地扯了扯嘴角,又如婴儿“嘻嘻”笑出声,继而撕扯著嗓子哈哈大笑起来。 忽尔有两滴泪巨石一般砸落在地,但他仍在笑,状若疯魔,难以自制地狂笑。 当他觉察到自己落泪时,终於无法自禁,嚎叫著痛哭起来,似要將心肝脾肺都摧碎。 他颤抖著跪倒在地,双臂紧紧抱著自己,蜷缩成一团,好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 他一直哭,哭到失了声,哭到神智昏沉,哭到天旋地转,最终头一歪,像截被砍断的朽木,陡然昏倒在地。 包无穷在屋顶直听得心头苦痛激盪,冷汗淋漓。 他自责地想:我老包当真是粗莽之人,在这府院中这么多年,为何竟连一点端倪都瞧不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时,一个黄钟大吕般的声音,隨劲风从四面八方压来:“施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一语虽尽,余声仍藉深厚內力在耳边鼓盪未绝,直钻脑中。 电闪雷鸣般的头痛震得包无穷神志一迷,险些滚落。 他忙运功抵御,隨即双目暗暗扫过左右,並不见有人,正欲开口,又听得那声音道:“施主既逾礼听了,老衲便不得不替此间主人向施主借样东西了。” 话音未落,漆黑的长袍从包无穷背上掠过。 包无穷背脊一寒,甫一眨眼,明空和尚已稳稳站至眼前。 这和尚双颊垂肉,下巴叠层,狮鼻方口,面上笑意方展,双目弯弯旋露精光。 包无穷佯作轻鬆,纵身站起,抱拳頷首道:“明空大师,在下包无穷,多年前有幸於普慧寺见识大师的金刚掌,受益良多。如今见您老清健胜昔,可知是佛祖庇佑。江湖上都说您老这些年云游四方,难觅仙踪,却总有锄强扶弱的佳话在四处流传,您老功德无量,何啻佛祖降凡呀!今日得与大师重逢,在下当真三生之幸!” 包无穷年轻时与明空交过手,深知这和尚的金刚掌早臻纯青,但和尚自视甚高,目下无人,虽一贯言语谦和,却殊喜人尊自己为“大师”,又常对出言不逊者暗下毒手。 包无穷自度不敌,於是也顾不上真假,忙拣些马屁胡拍一通。 明空闻言先是眼皮一抬,隨即得意一笑,脸上的厚肉抖了两抖,心中喜滋滋地十分受用,又合十悠然道:“包施主当年尚是英气勃发的少年郎,转眼岁月催人,老衲竟差点认不出了。” “哈哈,包某不似大师这般有福。您有所不知,在下供职於此许多年啦。呃,今夜是、今夜是喝多了,走错了路,不知怎的竟睡到这屋顶上来。” 包无穷说著,隨意往南边一指,“我寻思著两院相通,往这儿走就能回去啦,就、就此告退罢!” 说时拔腿欲溜。 明空冷哼一声,使出一股霸道掌力將包无穷禁錮住,幽幽道:“老衲方才说了,得向包施主借样东西。若施主肯给,老衲自然放你回去。” 包无穷见挣扎不开,只好乾笑:“大师说笑了,您是佛门高人,六根清净,怎可能瞧得上我这一介武夫身上之物呢?哈、哈哈哈……不过,您老若真瞧上什么,別客气儘管开口——” 话未说完,明空早一步跨来,左掌方现於长袖之下,阴森的话语如毒蛇咬来:“老衲要借施主的命!” 包无穷冷汗骤下,搏命猛將內力一展,堪堪挣开明空掌力。 旋见明空纵身跃起,左掌已然劈至额前,眼见命在顷刻,包无穷忙將头一压,滚倒在屋脊上,翻了个跟斗钻过明空胯下,回身便將袖中数十枚铁珠子激射而出,趁隙轻功一展,好似风托飞鸟,早飘出数丈。 但他一心急著逃跑,瞻前不顾后,將后背暴露於敌,犯了大忌。 第5章 明空不空 明空拂袖將铁珠悉数震落,腾身便追,黑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踏风而行,一步一丈,真若黑鹰展翅、俯瞰猎物。方定睛捕捉到包无穷的身影,掌力隨之悄无声息地追去。 少林金刚掌至阳至刚,威力无穷,寻常武人拼尽全身內力尚难抵挡,又况包无穷只顾奔命,全然无暇运气御敌。 眨眼间,掌风如巨石压来,包无穷未及回头看个究竟,早被排山倒海般的掌力穿透背心,“哇”一声惊叫,翻出数丈,“轰”一声几乎將高墙撞倒半边。 包无穷软绵绵倒地,口喷鲜血,一时只觉人轻飘飘似浮於半空,毫无痛感,隨即头一歪,便不省人事了。 明空得意地哼笑不止,悠然步风而至,道:“包施主如此客气,老衲便收下你这大礼啦!” 说时,肥厚的手掌直朝包无穷额头劈去。 掌力方出,忽觉身侧有一黑影悄无声息、如鬼似魅地逼近。 未及明空斜目睨去,那黑影横出一掌,破风拦来,掌风挟寒裹冰,所经之处草木覆霜。 明空神色一凛,旋身避开时,左袖中已然飞出五枚子午断魂钉。 此钉通体漆黑,钉尖带毒,最宜於夜间袭人。 而那黑衣人一见明空闪避,忙劈手抓起包无穷衣领,全无察觉危险已近。 明空暗自得意。眨眼断魂钉离身不过寸许,黑衣人扛起包无穷,內力一展,竟將断魂钉悉数弹开,旋即足下生风,跃墙而去。 明空大惊,忙飞身追赶,心想:此系何人?方寸之间,仅凭內力便將老衲的断魂钉震开!他到底是不知道老衲发出暗器,还是不屑接招? 抬目见那黑衣人体格瘦小,身负胖汉仍步履如箭,心下更是惊奇。 再细看去,此人轻功步法甚是虚轻,好似鸿雁展翅顺风滑翔。 明空心忖:莫不是飞鸿步?怎的崑崙也来搅局?但看此人身影绝不是那个愣头愣脑的凌寒开。 两人飞檐走壁间对掌数次,不分伯仲。 明空向来自负內力如海、掌势如铁,此刻自然吃惊不小,心道:看此人双目与双手,绝不似老人,甚至十分年轻。而且他这掌法化气成冰,前所未见!今日既能与我平分秋色,来日岂非—— 想到此处,杀念已起:哼!断不可留! 眨眼已出了凌宅高墙,来至朝恩巷中。 此时万籟俱寂,月欲东倾,二人一展轻功时双腿登风之“簌簌”声不绝於耳。 明空声如洪钟:“小施主若就此停步,老衲只收你肩上人的命。否则,连你也一併斫首!” 那黑衣人似被激怒了,往怀中摸出一个扁盒拋至半空,掌力一催,竟见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细针,从扁盒针洞中“嗖嗖”飞出,旋即被掌力覆上薄冰,骤雪般激射,真若河中群星,粼粼闪光。 明空凝神一观,旋以金刚掌力相持,佯作閒散地道:“崑崙快雪针。呵呵,老衲瞧你出招並不熟稔,尚待加强修习呀!” 一语未毕,却见黑衣人又拋出一个针匣,无数银针自匣中飞射而出,一时千万银针压顶而来,有若雪崩。更兼这黑衣人內力潮涌不绝,相持愈久反而愈强,银针若弥天星河涌向明空。 明空面色变作,忙出双掌鼎力相抗,心中恨恨地想:倘若招架不住,可不只是败於小子手下,怕还要被戳成针山,传出去岂不教天下人笑掉大牙?! 立时心生一计,运气疾援,双掌一旋好似抱球,奋尽全身之力使出一招“换羽移宫”,千万银针倏忽间艰难一摆,霎时掉转头来奔向黑衣人。 正在这时,黑衣人身后不远处有疾风掠来,顺携一声呼喊:“老和尚莫急,本少来帮你!” 黑衣人眼疾身快,在收掌之时扛著包无穷,翻身往一侧墙角避去。 漫天银针顿时便朝雷十七倾泻而去,雷十七“哇”一声惊叫,险些將嘴角扯裂:“爷娘救我!”隨即抱头撒腿直奔。 明空心头一紧,大叫:“傻小子別跑直线!” 说时出掌將针河之力猛往回拉,虽说拉不住,但给了雷十七一线逃命之机。 雷十七惊惧不已,闻言便搏命往侧边高墙撞去,愣是將自己撞得陷进墙去。 好在针河擦身而过,未伤他分毫,但他却撞得鼻青眼紫地摔下地来,疼得泪珠儿直在眼眶中打转。 明空只怕给黑衣人逃了,回目欲追时,只见黑衣人早给一玄衣飘飘、手摇摺扇之人拦下去路。 明空蹙眉道:“吕施主莫不是信不过老衲?” 玄衣人道:“吕某见大师与此人僵持许久,怕大师失手教人逃了,故来助拳。” 明空冷哼道:“若此乃调虎离山之计,吕施主蛇足一笔岂不正中圈套?” 玄衣人笑道:“有姜仙姑及院中诸多武夫坐镇,如何能翻起大浪?怕只怕此人从大师指缝溜走,徒教凌待詔懊恼。” 明空慍道:“吕正,胜负未定,你少拨弄是非!” 原来是这玄衣人便是当日王府外竹林中,跟隨神农谷刀疤黑的吕正,他因颇有智谋,献计而得刀疤黑青眼,隨即被谷主派至长安做一项秘密生意,又因机缘巧合,暂附凌云驤。 二人唇枪舌战之际,黑衣人已將包无穷靠墙放下,餵他吃了一颗药丸,又运真气入背,包无穷这才挣扎著醒转。 包无穷一见这黑衣人,心中倒明了三分,但张嘴却无力说话,只有喘气的份儿。 明空三人见状,阴沉著脸围近前来,道:“你倒乖!今夜定留汝命於此!” 黑衣人目光冰冷,挺身站起,不屑地“哼”了一声,倒教三人略感吃惊,心道:竟是个女的? 雷十七率先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怎么是女孩子?不行不行,我娘说不能打女孩子!” 雷十七这边话方出口,明空与吕正几乎同时出手向她肩上缺盆穴抓去,方近其身,只觉彻骨寒气从穴中衝出,二人指尖一震,霎时连手掌也没了痛觉,隨即薄霜渐渐覆將上来。 明空忙运气抵挡,吕正急撤手避开,怎奈这黑衣人的內力如狼似虎,好似紧紧將二人手掌擒住一般,令之进也不得、退也不能。 眼见黑衣人提气缓缓推出双掌,吕正左手忙往腰间一抓,猛將腰带软剑往黑衣人面上刺去。 他想著女子爱惜容顏,必会躲闪,躲闪之际內力不稳,自己便可趁隙脱离。 谁知那黑衣人只是將头微微一侧,剑锋转瞬贴来,削下半边面巾,露出雪白的纤颈。 尚未看定,黑衣人已將双掌一旋,阴寒至极的掌力遽以翻江倒海之势疾向二人臂中穴摧去。 第6章 吕正不正 三人心中俱是一凛,此掌不啻刀砍斧劈,若不拼著再次受掌力压迫的风险迅速闪避,只怕这小臂就要连筋带骨被削下了! 明空急忙运功护住胸腹,抬臂侧身躲开,旋即毫不迟疑,回身凝聚毕生功力於右掌,朝包无穷打出金刚掌,企图围魏救赵。 吕正內力颇为不济,忙弃了软剑,长袖一拂,数十枚柳叶小刀明晃晃朝黑衣人面上刺去。 黑衣人一见包无穷有难,疾收掌力,转身不管不顾地向他扑去。 好在柳叶小刀只割破了头巾,长风一卷,如瀑似缎的青丝一倾而下。 金刚掌须臾已至,好似猛虎利爪强扫,直袭背心。 黑衣人扛起包无穷飞身欲去,但到底力有不逮,硬受下此掌,一个趔趄软倒在地,但一手仍稳稳托著包无穷使他缓缓躺下,不至骤然摔落。 吕正抱拳微笑道:“大师好掌力,吕某佩服。” 明空冷哼一声,双拳一握,现出指间锋利的刀片,方欲抢步上前擒人,雷十七却从旁冒出,横臂拦下。 明空怒道:“为何拦我?臭小子打的什么算盘?!” 雷十七梗著脖子,挺起胸膛:“两个大男人围攻一个弱女子,传出去丟死人了!既然她已落下风,咱们抓走便是,你不该再伤人!” 吕正道:“十七少方才可看真切了?此女断不是甚么弱女子。若非明空大师与我——” 明空恼怒地打断:“別跟他废话!只怕泄露消息的就是这小子。一併擒了他去!” 雷十七嚇得连连摇头摆手:“老和尚,你別瞎说,我可没泄密!” 话方出口,明空早立掌斩去。 雷十七堪堪避开,隨即双拳同出,铁挝贴拳袭去。 他使的是一对短挝,挝柄三尺,藏於袖中,铁爪微屈,与手背相贴,增益拳力。 近战时尤宜突袭,挝柄一推,铁爪如虎似豹地朝敌扑去,刁钻难缠。一旦沾衣,挝头便收,將人鉤下撕扯,不可不谓凶悍。 但明空內力了得,区区双挝,任是耍出花来也近不了他的身。 相持十招,雷十七便被金刚掌力震得手骨如裂,招式绵软,全失了劲力。 明空得意冷笑:“雷家寨有祖传《云台奇兵谱》镇派,號称精通天下奇兵。此等兵器稀鬆平常,確实很適合你这乳臭未乾的小娃娃!” 雷十七委屈巴巴地道:“我、我不想与你打架,只是见不惯人欺负女子!” 但明空如何肯听,斥道:“哼!佛祖面前无男女之分!” 隨即运掌如风,连连压去。 吕正心下暗笑,想:这凌三招徠的都是些什么人?撇下正经事儿不办,当著小贼的面內訌,真是笑煞人!也罢,这个便宜就让我收了! 转身之际长袖轻扬,两枚尖尖的绳鏢脱腕飞出,如长蛇亮出毒牙扑向猎物,疾向黑衣人缠去。 黑衣人遽然中掌,此刻尚未缓过气来,猛听得背后疾风攒动,忙往腰间一抽,拔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回身將两枚尖鏢击开。 “鐺”一声錚鸣未绝,吕正早將绳一转一收,鏢尖旋如蝎尾回蜇而来。 黑衣人艰难地下腰躲避,却仍被鏢尖划过鬢角,遮面的黑巾子方落,鬢边鲜血涌出。 吕正看向那张脸的瞬间,身形陡然僵住,掌心蓄积的红芒瞬间消散。他如遭雷亟,大惊失色,眸底掀起惊涛骇浪,心口似被重锤猛击,慌忙收掌,踉蹌落地。 再看一眼这黑衣女子的面容,他登觉地转天旋,“啊”地一声倒吸一口冷气,剎那间一切都空了,周遭斗殴的人、朱门高墙、重楼飞馆连同长空皓月,都飞似地远去直至消失。 混沌之中,世界唯剩他与她二人。 待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一颗心早按捺不住,砰砰直捶肋骨,他心猿意马、激动不已地想:多少起承转合才能造就一次偶然相会?天意命我来长安,竟是要將这样一个人送到眼前来! 见她鬢边渗血,顺著颊边滴到脖子上,他不禁暗赞:真箇白雪红梅,不是凡物可比!天地灵秀真只钟情一人!今日得见,真真死也无悔了! 转念又忖:不,我怎能死呢?我吕正文韜武略,好容易赚得今时今日的地位,定要个神仙人物作配,方才合宜。不若趁此夜色揽了她远去,寻个无人知晓的桃源廝守,期年添个玉雪可爱的娃娃,也不枉一世为人! 一念方动,身体早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眼底儘是如痴如狂的渴慕。 此女非千重而谁?这些时日,凌昭仪快马加鞭地紧著她习武,教了她崑崙飞鸿步、快雪针,震天剑法的“攻十路”,更兼运气出掌的些许诀窍。 千重虽对招式不甚熟稔,但胜在內力深厚,收放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凌昭仪今日不知收到何人传来的消息,当即面色变作,要求千重入夜后秘密出宫,潜入凌宅西院忍冬堂探个究竟,並千叮万嘱要將所听所闻细细记下。 在包无穷到来前,千重已藏入忍冬阁內一个衣柜中静候。待凌云驤晕倒后,她便趁机翻窗而出,正巧碰到明空和尚与包无穷对峙,隨后奋力从金刚掌下抢走包无穷。 而此刻她亦身中金刚掌,虽有深厚內力护体,不至重伤昏迷,但浑身仍觉疲重,喉中腥甜,难以呼吸。 又见吕正向自己露出痴態,心中大呼不妙,於是暗自勉力运功,聚內劲於双掌,只待他再近一步,便要劈掌夺命。 正在这时,明空夺过雷十七手中一挝,反手用挝头点向吕正腰间大椎穴,立时令他动弹不得。 吕正霎时醒神,见自己在美人面前露了怯,恼羞成怒道:“老和尚,你作甚?!” 此时吕正双目红丝满布,脖颈处经脉暴凸,好似醉酒发狂。 明空斜睨千重一眼,轻蔑道:“凡有所相,皆为虚妄。吕施主,老衲方才出手,是为救你的命,免你沉沦於红顏枯骨中无法自拔!” 千重怫然不悦,当即道:“和尚,少拐弯抹角!长什么样难道还能自己挑不成?” 这话在吕正听来却宛若仙乐,冷若冰霜的声音愈发骚动他痒痛难耐的心。 溶溶月色下,被黑衣裹住的身子越发玲瓏可爱,雪颈下如玉的肌肤呼之欲出,目中凶光直若娇媚的微嗔薄怒,风中轻扬的秀髮似已迫不及待地向他缠去…… 一切都充满欲拒还迎的诱惑,吕正登觉面红耳赤、口乾舌燥,急运內力冲开穴道,当即张开双臂朝千重扑去,好似禿鹰掠食,又意乱情迷地低语:“我带你离开这儿,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不再让人瞧见你!” 第7章 溶烟之死 雷十七瞠目结舌地喊:“喂!你干嘛呀!著魔啦?” 话方出口,千重已面露杀气,推掌相迎。 明空飞身抢去,仍旧慢了一步。 掌力如冰锥刺过吕正胸口,吕正闷哼一声,竟强忍剧痛,奋力伸手破开凛冽的掌风,紧紧握住千重的手腕,让她的手掌贴向自己的胸膛。 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冰冷细腻的触感瞬间灼烧他的神经。 吕正心中狂喜:我终於碰到她了! 这顛倒的举止令千重摸不著头脑:这人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吕正嘴边笑意未浮,汹涌的掌力已將他狠狠摜出数丈,他“噗”一声口喷鲜血,倒地不起,双腿一蹬,霎时没了声息。 彼时,明空早持挝逼来,尖尖的虎爪袭至千重眼前,好似要剜下她的双目。 千重躲闪迟滯,踉蹌后退。 忽听得背后有绳索“颼”一声锐响,一个手掌大的金瓜铜锤从耳边掠过,“鐺”一声脆响,將挝击开。 一男子声如磬玉:“明空大师威名远播,怎的竟屈尊效力於此,行偷袭暗算之举?” 明空登时面笼寒霜,双眉倒竖,纵目一眺,见一蓝衣男子搂著一女子踏风疾行,须臾已至跟前,將千重护在身后。 二人便是花隱与溶烟。 溶烟不顾一切奔向千重,痴望著她,含泪问:“你伤著哪儿了?疼吗?” 千重摇摇头,无力说话。再催內力时,只觉一股腥甜气上涌,又兼筋软骨疲,只得半倚墙边喘息。 明空將花隱细细打量一番,冷笑道:“袍中有日月,腰间悬星辰。” 花隱早年在福建海域甚有名气,这句诗便是指他的得意招式。 “大师好眼力。” 明空又瞟了溶烟一眼,不屑道:“『闽中风流数花君』,果真名不虚传!今夜,东院也算倾巢出动了罢,那便在此分出个胜负,免得夜长梦多!请吧!”回首又对雷十七道:“臭小子,这回你再窝里横,老衲就先把你宰了!” 一语甫毕,他眼角忽瞥向吕正所躺之处,登时顏色变作,勃然大怒:“吕正呢?这混蛋竟佯死跑了?!” 眾人忙抬目细看去,果真那处不见人影,只余一滩血跡。 明空怒不可遏,破口大骂:“贪財好色的王八羔子,定是妄想保住一条命,寻机再来掠走这小妮子!再教我碰见,定一掌送他下地狱!” 明空怒火顿旺,正愁找不著人煞性子。 他迅速盘算:小妮子定已体力不支!当即指向花隱二人,喝令雷十七:“小子,隨我拿下他们!” 雷十七飞挝方出,明空双袖便抖。 花隱做势欲挡挝,又恐明空袖中有暗器突袭,於是手中金瓜流星锤飞舞如风,欲封住二人进路。 明空骤然脱身,立掌劈向千重。 他恨恨地想:若不是你这祸水引得吕正发狂——哼!惑人心志的修罗女,留之何益? 他双掌奋出,直若泰山压顶,有一击夺命之势。 千重忽觉背后阴风一紧,转目看去,明空面目狰狞,双掌已至跟前。 她自忖难以抵挡,便奋力起身扑去,挡在包无穷与溶烟身前,心想:这几人於我有救护之恩,为他们舍了命也是应当的! 谁料溶烟早將她拉住,一手往口中送入黑色的丸药,夺步挺身迎掌。 金刚掌雄浑刚强,双掌之力更如万钧雷霆,轰然摧向溶烟心口,血肉之躯霎时崩塌,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软绵绵欲倒之际,她一口鲜血猛向明空面上喷去。 明空猝不及防,当即只觉满脸热辣辣地疼起来,双目如被烈火灼烧,视野瞬间一片模糊。 他痛呼一声连连后退,大叫:“贼子偷袭!贼子偷袭!” 雷十七飞身支住明空,脱口道:“不是你先偷袭人家嘛?她要是贼,你岂不更是?” 明空大怒,循声一掌胡乱拍去:“吃里扒外的混帐!” 无奈双目染毒,失了准头,只拍到空气。 雷十七丧声歪气地道:“你都这样了,还想著打骂我呀?对面已经撤了,斗得两败俱伤,什么好处都捞不到,真没意思!走啦走啦!” 明空污言秽语地咒骂不绝,却也只能任凭雷十七將自己架走。 花隱抱起溶烟,背负包无穷,拣小路飞似的奔回东院。 千重有伤在身,且赶且停。 及到东院东南一处隱蔽小门时,溶烟已然支撑不住。 花隱轻轻放下包无穷,揽起溶烟的肩膀。 她身体冰冷,气若游丝,双目噙泪,空望著前方,断断续续道:“我的小荷……要是还在,也、也差不多,是她这个年纪了……” 花隱在她耳畔柔声道:“睡吧,醒来你就能见著小荷了。她还在村口小溪旁等著你打柴回来,爹爹妈妈正张罗著晚饭,做的是鸡黍,又烙了饼,摆上了黄酒……啊,一家人又可以聚在一起了。” 溶烟瞳孔渐散,眸中却有微光闪动。她面上浮起笑意,好似真的看见了,无比满足地道:“真好、真好……” 千重赶到时,见溶烟已闔上双目,心中酸极,垂泪不止,暗暗痛责自己:都说我內力强盛,可为何我仍然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保护不了?就这样眼睁睁地……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虽是无可奈何至极,也只得隨花隱先回归庐,为包无穷疗伤。 归庐內,灯火昏黄。 花隱將一粒九阳寧心丸碾碎,就温水给包无穷餵下,再向他背上中枢穴注入真气。 待包无穷面色稍缓,气息渐足,花隱已汗透重衫、虚乏不堪。 忽见千重竟能忙上忙下地烧热水、用湿热的巾子给他二人擦汗,花隱疑云又起,蹙眉问:“你身上可有不適?” 千重手上动作一顿,忙答:“一开始只觉没法呼吸,现下好多了——包二叔怎样了?” “明空和尚的金刚掌已臻至境,很是霸道刚猛。像包兄弟这样的翘楚武人,中他一掌也丟了半条命,而溶烟……” 花隱深嘆一口气,支著包无穷的肩膀起身。 “你既无不適,不如来为包兄弟运功疗伤?他內伤颇重,光靠我一人难以为继。” 说著便指向包无穷背上督脉诸穴,教她如何施行。 千重点头称好,坐下依言而行。 花隱在一旁默默观察,见千重运气许久,竟仍面色如常、滴汗未落,又想起她中刀不死之事,真箇百思不得其解,心想:她究竟何许人也?但愿云鹰没看走眼,不然…… 第8章 风暴前夕 两个时辰后,包无穷终於醒转,而千重半点疲態未现。 包无穷咳了几声,虚弱地笑道:“小娘子,我老包这条命,在死人堆里……被阿郎捡回一次,在福建,又被二郎捡回一次,而今又为你所救。我欠凌家的恩情,这一世也还不完啦!” 千重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扶著他坐好,又是递水,又是擦汗,末了才心事重重地问:“二叔就不问问我方才为何在西院?” 包无穷道:“定是……昭仪的意思。” 这时,晨曦微露。 屠不尽、漪桐及祝氏公婆隨花隱来到归庐。漪桐已是顾不得礼数,进门便焦急地问:“二叔!阿姊呢、阿姊呢?” 包无穷先是一愣,旋即目露不忍,摇头太息,沉默良久,终於將漪竹被害、凌三郎弒父又暗中笼络姜嬬明空等事说出,唯独略去漪竹身怀六甲一事。 漪桐一声悲啼,整个儿登时怔住了,说不出话、也哭不出声,半天方颤声道:“我早就感觉会出事……却偏偏没能早拦住阿姊,总任她胡来。现在再想……也来不及了!” 她姊妹父母早亡,自幼相依为命、同甘共苦。在漪桐看来,姊妹二人便如一人般。而今阿姊骤然遇害,漪桐只觉心死了一半,低头默然垂泪。 屠不尽与千重上前扶著她,柔声安慰。 祝公惴惴道:“三郎之事,还请诸位切莫外道,否则凌家声名扫地……” 花隱蹙眉道:“老人家糊涂。你家三郎怕是早攒了一肚子的怨恨。他昨夜能泰然弒父,难保明日不会构陷堂兄。” 一语未毕,祝公已颤巍巍地软倒在席,老泪纵横,喃喃:“事情怎么会成这个样子啊……”旋即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呼道:“不、不!圣人英明神武,昭仪伴君多年。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至於真的將二郎弃之不顾!” 千重见状,深吸一口气,便將那日凌云驤在马车上所言一字不落地述说,说至皇帝秘借凌云鹰之手剷除安王、又欲除云鹰以平后患时,连漪桐也顾不得悲伤,近前来听。 千重道:“凌三郎似是篤定我不敢对昭仪提及他所说的话。但我仍向昭仪说了,昭仪听罢沉思了半日,说:『我早知道是这样了。陛下可是天子啊,他轻轻一抬手,便能引得我家手足相残。但你放心,只要不出大乱,陛下定会饶二郎一命……毕竟我当年可是——陛下不会不顾念我当年为他做的事!』 “说到这儿,有內侍来报,皇帝来了。昭仪命我藏在殿侧的纱帐后,好好听他们的谈话。 “皇帝一进殿便屏退所有侍女,对昭仪说:『你的两个弟弟分离许久,是该让他们见一面了。』 “昭仪伏身长跪,哭泣道:『陛下圣明,云鹰十一岁便离家习武,十七奉命赴福建效力,十九方归,有八年未曾入长安一步。家中诸事,岂是他一个粗莽小子能知的。妾乞圣恩,求垂赐云鹰卸任归乡,一世为父祖守墓,就是他的造化了!』 “皇帝淡然道:『你这做阿姊的纵有怜爱之心,也得云鹰能够领会才好。』 “昭仪忙道:『云鹰一介武夫,只知舞刀弄枪,腹中无半点文墨,哪里能够领会陛下垂怜之意。奴乞、乞书信一封与云鹰,他定能——』 “皇帝道:『朕方才已召见凌三郎,命他明夜子时往飞霜殿与云鹰一敘。』昭仪一怔,叩首道:『奴……谢主隆恩!』 “皇帝道:『罢了!』起驾前又颇具深意地说:『昭仪之慧,殊不逊朝堂文武。得卿长伴,朕之烦闷可稍疏矣。』 “他们说话打哑迷似的,但现在我总算明白这弯弯绕绕了!说让他们兄弟见面,分明是纵凌三郎与二郎廝杀。想来凌三早已料到,所以才笼络了那几个人做打手。 “只是不知当年昭仪为皇帝做了哪件『大事』,皇帝果真有所顾念,欲留二郎一命,故前来知会。 “皇帝这“借刀杀人”之计真屡试不爽!先借二郎之手弄垮安王,再挑动凌三与兄自相残杀,但实则袖里藏刀,已与昭仪谋下凌三的性命! “皇帝走后,昭仪对我说:『好孩子,我要你今夜潜出宫去,神不知鬼不觉躲进西院的忍冬堂瞧一瞧二叔,再设法回东院,將你所听所闻告诉包叔叔,连同刚刚的……让他们早做准备。云鹰这人,太容易心软,能否渡过这一劫,还得看你们了……』” 眾人听罢,垂泪的垂泪,嘆息的嘆息,久久无言。 半晌,花隱方道:“云鹰能留命到今日,是昭仪竭力周旋。纵使凌三郎败亡,云鹰也必黯然退场,绝无可能再留於朝堂。” 千重凝重地道:“明明是皇帝谋划了这些,最终他这双手,却纤尘不染、滴血不沾!” 花隱正色道:“这正是帝王之术。诸位,子时转眼便至,咱们得儘快部署救人!眼下包兄弟负伤,今夜便镇守院中——” 包无穷急忙打断:“这可不成!明空的金刚掌是武林一绝,姜嬬更是深不可测!据我所知,她从不意於武林爭斗,只一心修行媚术。不管是少年郎还是老头子,只要於『色』字上有所妄念的,被她菸斗里的烟气一繚,霎时神智迷失,恨不得將自个儿抽筋剥皮端上桌博美人一粲!据说,那些跟她好过的,最终无不被吸乾精气与內力,化为一堆白骨!她又自创了一套什么阵,好生厉害!” 千重脱口而出:“罗烟阵。” 眾人忙问:“你怎么知道?” “昭仪告诉我的。西院有个叫吕正的,是神农谷的人。他既为凌三办事,又秘密为昭仪传信以获取重金。” 花隱问:“昭仪人在深宫,吕正如何將消息传入?” “吕正用毒物控蜂控鸟,让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来传信。所以,昭仪早就知道凌三的一举一动,只是不相信他竟狠得下心虐待生父,一定要我亲眼看个究竟。” 说到“死心”处,千重脑海中忽地映出凌昭仪那目光暴戾、神情冷漠的面庞,不禁忖度:这究竟是让她死心还是放心? 她接著道:“不过吕正已然逃走,明空双目中毒。今晚真打起来,咱们不至於落下风吧?” 包无穷嘆道:“二郎心慈,只怕到时下不去狠手。” 虽有万般无奈,眾人也只能先计划著在沉香殿如何部署、如何御敌又如何劝解凌云鹰。 彼时,日已东升,阳光却被薄薄的窗纸拦在屋外。 夜色隱藏在日光背后,朝著子时步步紧逼。 第9章 姜大仙姑 时会昌五年十一月初一。 是夜,寒风骤起,呼啸之声盪於天地,仿佛地府之门大开,任由怨鬼涌向人间慟哭。 极目望去,夜空仍是无尽粘稠的黢黑,忽地裂开一弯苍白的细鉤。一缕无力的光亮尚未跌落,已然被罡风捲去。 屠不尽与花隱以铁罩遮面,守在沉香殿前,身影几乎融入暗夜。 千重与包无穷进了密室。 为著今夜之事,飞霜殿及东西配殿里里外外早空无一人,但屠不尽总觉得后脊背寒意刺骨,好似身后有一个高踞云端、正襟危坐的巨人正冰冷地凝视这场即將到来的狂风骤雨。 他猛地往后看去,却觉这巨人已狡猾地与无边夜色融为一体,让人看不见、也抓不著。 他终於按捺不住,一捶柱子,低声骂道:“伊嫲!这算个什么事?!我当初离开海贼窝,追隨二郎,是盼著能走南闯北、游歷天下,跟江湖英豪痛痛快快地打架!纵使不能在江湖游荡,跟著好官惩奸除恶也很畅快。今日却被这些勾心斗角的腌臢事绊住,真叫人憋得慌!” 花隱见他跳脚,不禁莞尔:“今夜若能活著走出这巍巍宫城,你所盼之事,怕是不成真也难呀。” 屠不尽“哼”一声道:“我真该衝进去点了二郎的穴,扛起就走!” 花隱无奈地摇头:“云鹰一走了之,凌昭仪怎么办?凌家其他族人怎么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就算跑,又能跑到哪里?纵是侥倖自保,只怕他也过不了心里那关!” 屠不尽发泄之后,颇觉失言,低头囁嚅著:“虽然是这样……” 这时,一阵娇笑远藉长风袭来。 二人心头一紧,纵目看去,却见长空漆黑如旧,四面並无人影。 忽然,又一阵肆无忌惮的嬉笑飞涛滚浪般拍向脸来。甫一眨眼,只听得长袖挥舞“猎猎”之声,便有一阵烟气隱於夜色、悄然瀰漫,像一张巨网迅速压顶而来。 屠不尽与花隱推掌疾吐內力,將烟气冲开,浓雾將散未散之际,陡见数枚尖锥咬来,与手掌相距不过几寸。 眼看双掌將要被刺穿,两人双袖中寒光一闪,四柄短剑如电飞出,將尖锥击落。 二人顺势握住剑柄。 屠不尽故意大笑:“花兄,这『罗烟阵』,稀鬆得很吶!” 原来,吕正早將这几人的武功招数拣了些儿卖与昭仪,昭仪已然想出破解之法,命千重口述。 否则,光是这惑人心智的香雾,两个男人早心神失守了。 雾气再次隨风涌来,朦朧中隱约可见一影鬼魅般飘过。 花隱眼疾手快,早將一柄短剑脱手掷出,隨即铁索如蛇出洞,金瓜锤紧隨短剑,破空追袭。 忽地迷雾骤浓,花隱再看不清,扑了个空,不得不將铁索拉回。 这时,猛见银光一闪,尚未看定,那短剑竟倒射而回,金瓜锤尚在半空,短剑寒锋已然刺中花隱的铁面罩,面罩登时裂成两半落地。 屠不尽根本来不及出手,心中惊呼:好快! 花隱一抹面上鲜血,索性撕下衣袖蒙面,大笑道:“姜仙姑就这么急著见某的真容?” 一声慵懒的哼笑似有若无地拂来,旋见一紫衣女手执红伞从天而降,敛云拨雾,款款而来。 木屐点过香雾,长袖拂过枯枝,一股久氳怀中的女儿香在风中不减温热,柔柔吻到额上来,令人神思一盪。 定睛看去,只见柔软的紫缎裹著她山明水秀的身子,香肩微露,肌肤胜玉,虽夜黑而难掩光采。 屠不尽霎时看呆了。 他只觉心跳如鼓,差点儿魂魄出窍,忙狠扇一巴掌使自己清醒,惴惴地想:这姜嬬哪里是吸人精气的老妖婆?分明是绝色美人!寻常人哪受得了? 姜嬬双目一渺,樱唇一弯,兰花指轻轻顺过鬢边长发,懒洋洋地道:“姑奶奶最討厌被男人盯著看了,一个个都是贪財好色的蠢货。” 花隱笑道:“姜仙姑此言差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人不止爱自身之美,也爱他人之美。美人赏心悦目,多欣赏几眼又有何妨?” 姜嬬凤目一挑,瞟了花隱一眼,曖昧地轻笑:“好个风流倜儻的美丈夫,可惜呀——老了点。” 话音未落,手中红伞飞速一转,珠尾登时激射出十二枚寒光闪闪的钢针。 屠不尽轻功一展,轻鬆避开,人一闪却不知去了哪里。 花隱则挥动铁索,金瓜锤应声將钢针一一击落。 姜嬬翩然疾行,一脚將金瓜锤踏落在地,忽將伞一收,伞顶“刷”一声抽出一柄白刃,明晃晃刺向花隱心口。 眼看花隱躲闪不及,命在顷刻,姜嬬不禁得意一笑。 谁料剑尖破开衣裳时,“鐺”一声被鱼鳞甲挡下,姜嬬面色骤变,伞柄机关一转,短刃收回,旋开伞为盾。 花隱持一双短剑划过红绸伞面,竟未破其分毫。 他忙收剑入袖,挥舞起金瓜流星锤与姜嬬缠斗。 说来,姜嬬这机关伞乃稀世奇珍,是昔日她某一位颇具权势的情人为博红顏一粲,精心打造的。 伞面由天蚕丝密织三层,炼红花、碾红玉,並混合一种不传之药染就,通体鲜红如血,衬得姜嬬妖艷无儔。 这伞面不仅经风歷雨而光采不褪,甚至十分柔韧坚固,寻常刀剑难以破坏。 伞上用金线遍织四方梅花暗纹,黑夜中仍闪动莹莹微光,华美非常。 伞柄中空,藏著一把细细的软剑。十二支伞骨中空,各装有三枚钢针,伞顶则藏有一把短刃。 如此收伞为剑,开伞为盾,又兼凌厉的暗器。纵使伞被毁,还有软剑可自保。真箇攻守两便、进退自若。 姜嬬出身天师派,与张道简平辈而论,功夫岂可小覷? 花隱使金瓜流星锤,擅远战,她便以轻柔迅敏的惊鸿步时时迫近花隱,令金瓜锤难有用武之地。 她又蕴內力於伞面,伞柄一旋,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劲风袭去。 花隱推掌抵挡。珠尾近身时,果又射出一枚钢针。花隱忙將身一压,发黑的针头堪堪与咽喉相距一寸。 姜嬬忽焉纵体,身姿轻盈若燕,竟將剑招化舞,舞出无极太虚剑法。 凌厉的伞舞向花隱摧去。她长袖方扬,伞剑已亮,“倏”一声斩去,乃是“凤鸣岐山”。 花隱急退数步,拉开距离,直至背脊撞上殿门,再无可退,方使金瓜锤连连將白刃击开。 他手腕一旋,铁索划圆飞扑,欲將伞剑缠住。 但姜嬬轻躯如鹤,臂揽圆柱飞旋而上,剑招灵敏轻柔,轻鬆破开金瓜锤攻势。 驀地伞盾一开,一股颶风般的强力將金瓜锤弹开。 花隱內力不济,连人带锤被掀翻,破门倒地,十分狼狈。 第10章 各有盘算 姜嬬得意笑道:“若非姑奶奶瞧你颇有姿色,才不肯多费时间跟你玩呢!不过——” 说时玉足步风,居高临下仗剑欺来,媚眼如丝,丹唇含笑:“『闽中风流数花君』,你很不错。若是肯好好儿服侍姑奶奶几月,便留下你这条命,如何?” 说时,白刃已挑开花隱的面巾。 花隱翻身跃起,笑道:“早闻姜仙姑大名,若真有幸——” 一语未毕,却听得屋脊处“轰”一声似巨浪涌动。 姜嬬抬头望时,竟见瀑布般的桐油裹著一股难以名状的酸臭味,从殿顶破漏处飞泄而下。 她一惊之下,急忙开伞遮蔽,身形疾退。虽反迅捷,却仍被桐油泼得袖裙腿足儘是黏糊糊、油腻腻。 风一起,桐油的臭味钻鼻刺目,无孔不入。 姜嬬素来爱惜仪容,纵是杀人亦不愿半滴血沾身,而今这般如何能忍? 她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叫骂:“兔崽子!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屠不尽和包无穷在屋脊上大笑道:“仙姑的伞举世无双,却还是得刷上桐油才能避雨。咱这不是给仙姑送见面礼来了嘛?!” 姜嬬羞怒交加,飞身而上,迅若飞鳧,机关一转,伞柄激旋,珠尾连射,二十四枚带毒的钢针势若崩雪。 屠不尽双掌如封似闭,劲风鼓盪。包无穷双刀舞得泼水不进,叮叮噹噹声不绝於耳 岂料姜嬬猛推一掌“万物一府”,掌风轰然掀瓦而起,掌力雄浑霸道,凌冽如严冬,有摧山断岳之势。 包屠二人不意姜嬬有此浑厚內力,实也是吕正故意透露五分藏五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眼见避无可避,两人暴喝一声,奋力相抗,已然做好搏命的准备。 忽觉背脊隱隱有股寒意压来,未及著意,只听得冷风淒声呼號,骤然间一股掌力阴寒霸烈,轰然摧来,倏尔化解了姜嬬的太初掌,甚至余势不衰,逼得姜嬬后退数尺。 有如此掌力者,非千重而谁? 姜嬬裙裾飞舞,轻身落地,扬头纵目一观,微笑赞道:“好个出水洛神,莫不就是昨夜把吕正勾得魂不守舍的人?” 她低眉见自己衣裳沾满桐油,狼狈不堪,心中怒火又燃,跺脚道:“哼!姑奶奶就没受过这等羞辱!” 包屠二人回首一见千重,又喜又忧。 “怎么就你一人?” “难道二郎不肯出来?!” 千重忙道:“他在写字。” 这时,明空携雷十七於浑浊夜色中步风疾行。 明空双目中毒,尚未除尽,夜晚视物模糊,只能倚仗雷十七认路。 雷十七虽颇有些轻狂,却是个能怜病爱弱的,自然乐得为之驱使。 明空以內力传音,声音如闷雷滚过夜空:“仙姑方才若肯略等一等老衲,怕也不至於此。” 姜嬬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火冒三丈:“老瞎子,少说风凉话!姑奶奶要回去换衣服,这儿的事,哼,老娘不干了!” 明空道:“仙姑若走,岂不称了贼人心愿?” 说时,二人已翩然落至姜嬬身旁。 花、包、屠与千重四人亦聚在一起,与之当头对面,一时剑拔弩张。 花隱抱拳一礼,朗声笑道:“不知凌待詔许下何等重诺,竟能邀得威名赫赫的姜仙姑、明空大师和雷家十七郎。以三位的出身与才干,岂会缺了金银財帛?既不为俗物而来,自然是有比財帛更要紧的东西。只是——” 他目光如炬,扫过三人,“以凌待詔目下的权势地位,最终能否兑现,恐怕还是未知。呵呵,为难以得手之物捲入朝堂爭斗,窃为三位不取也。” 这话如巨石投湖,唬得那三人身躯一震,低眉各有所思。 轻易为利而聚,便能轻易因利而散。 那吕正因何而来?他向毒王穀穀主告了刀疤黑的黑状,踩著上司的尸体上位。谷主派他上长安与凌昭仪做毒物生意,碰巧凌三郎“求贤若渴”,他便趁机假装依附,好为昭仪打探西院的一动一静。 他虽捞取了小山似的酬金,却也从未老老实实將西院的一切秘密告诉昭仪。 遇见千重乃是意料之外的差错,一有时机,他早一溜了之,哪管他人死活? 姜嬬以采阳补阴的秘术闻名江湖。 凌云驤为了留住她,不仅暗中採买少年供她修炼,更是连自己都供奉出去了。 夜夜耳鬢廝磨之际,凌三指天地为誓,承诺只要凌云鹰一死,他便將仙姑荐予圣人,让她一享世间的极荣极贵与至尊之躯,於功力提升必然大有裨益。 明空本为天目山普慧寺方丈,后来寺庙被毁,他无奈远走天涯,心中十分怨懟皇帝灭佛毁庙,真欲杀之而后快。怎奈皇宫禁苑高手如云,戒备森严,岂能容他来去自若? 凌三秘与之言,若能除掉东院,进献姜仙姑入內,他便把吕正所赠的毒丹託付仙姑,让她在皇帝的日常饮食中做手脚。 如此不出二三月,皇帝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晏驾。 那时趁著朝中混乱,明空便可纠集库谷关外一眾武僧混进城来,暗杀支持灭佛的官员。 姜嬬与明空自然已將对方的目的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此时经花隱一挑拨,二人心中已不由自主地相互猜忌了。 姜嬬心想:借皇帝至阳之躯练成神功,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这贼禿驴一门心思报仇,只怕打草惊蛇,坏了姑奶奶的大事! 明空亦暗忖:这女人如此贪色,若是临了食言,老衲岂不空忙一场?! 雷十七並无甚不可告人的谋划,只因他父亲雷夺妻妾眾多,他母亲经年鬱鬱寡欢,终於在数月前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雷十七心中深怨父亲对他母子不管不顾,葬礼草草了结后,他再顾不得甚么规矩,立时赌气离家出走。 此刻他夹在二人中间,霎时慌了神。 他忙摆手道:“二位、二位,咱们有什么仇、有什么怨,也得先把眼前这几人解决了再说呀!咱们已经在巷子里吃过一回瘪了,总不能又丟脸丟到皇宫里吧?” 明空虽然看不清楚,但目光仍似要把姜嬬碾碎,口中却说:“臭小子终於说了句实在话。老衲先解决这几个嘍囉再与仙姑讲讲道理!” 姜嬬冷笑道:“老瞎子,也不知得仰仗谁来解决?” 第11章 混战 一语甫落,姜嬬蕴力於伞、舞伞成风,片片风刃暗袭而去,隨即步法急如春汛,身形好似只一晃,便欺到千重身侧,收伞为剑,剑走龙蛇,步步紧逼,使一招“跨凤乘龙”,剑舞繁复,令人目不暇接。 千重哪里懂得甚么见招拆招?她近期所习虽多,却很是粗浅。 眼前红影幢幢,剑气森寒。她急闪急退之际,双掌已蕴寒气,此刻顾不得甚么掌法,只管猛一推去,掌力一瞬之间倒海翻江,真有决堤之势。 姜嬬大吃一惊,忙开伞作盾时,却仍被洪流冲退,伞骨“咔”一声断了八根,红丝绸伞面登时颓然凹陷。 但姜嬬震惊之余浑然忘了这宝贝伞,瞪大了眼睛叫道:“你是什么人?练的是什么功?” 千重答得乾脆:“我也不知道!” 姜嬬柳眉倒竖,啐道:“岂有此理!真当姑奶奶认不出这是北燕慕容氏的玄冥功?!” 说时已抽出伞柄中的软剑,飞身与千重缠斗。 千重闻言恍惚。 “北燕慕容氏”、“玄冥功”似是极要紧的信息,身世之谜好似顷刻欲解,但这些话一入耳却如石沉大海,没法教她回想起任何事、任何人。 她本就难以应对近战,又兼分神,手掌一时之间难以聚力推出,左支右絀中,只得踩著破碎的门,连连后退至沉香殿中。 彼时,明空、雷十七与花隱、屠不尽相斗。 明空虽双目未愈,但仍剎不住烈火性子,一味要雪昨夜之恨,几乎把所有家当都带在身上了。 他手中九环铜杖一扫,使一招“拦路斩蛟”,其势如虹,杖风呼啸,震得眾人心头一颤,紧接手腕一翻,使出“黄蜂刺心”,直点花隱胸口。 花隱將身一拧,外袍顺势脱落,袍內霎时飞出无数一指来宽的圆刃和月牙刃,如同群蜂出巢,低啸著射向明空。 若非情势危急,花隱轻易不使这暗器。故而江湖中人大多只是听说“袍中有日月”,而不知究竟有何玄机。 明空飞旋铜杖抵挡,杖影如轮,护住周身。再一推掌,黑铜指间刃潜袭而去,其中一枚正中花隱心脉,深埋而入。 花隱登时浑身剧震,口涌鲜血,仍支起一口气滚地躲开金刚掌力,转而舞起铁索挥向雷十七。 雷十七正与屠不尽僵持,不意间瞥见手掌大的金瓜锤迎面击来,嚇得“哇”一声大叫,扭头躲开时,身子早被铁索紧紧缠住。 屠不尽趁机一脚將雷十七踢倒,又借力回身,奋力打出一掌逼退明空,將花隱抢下。 包无穷重伤未愈,此时悄悄躲於圆柱后观战,见形势不利,又悲又急,朝沉香殿內大喊:“二郎!你——你究竟还在磨嘰些啥?再不出来,兄弟几个要装棺材里啦!” 说罢大吼一声,拔出腰间双刀,挺身硬上。 这时忽听得沉香殿內“轰隆”一震,姜嬬竟被一股强力逼出殿门,霎时尘土弥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她凌空翻身落地,狼狈地稳住身形,气急败坏道:“好娃娃!你祖师爷爷当年可不是这么使天罡正气功!” 话未说完,只见凌云鹰与千重並肩飞身而出。 包无穷喜得大叫,又忙奔向花隱,点他胸前华盖穴与中庭穴,又渡入一丝微薄真气,护住心脉。 凌云鹰被关在密室,大半月未见阳光,又兼诸事缠心,日夜不得安息,整个儿眉头深锁,双目哀郁,削瘦憔悴,全无扬州那时的飞扬神采。 方才,千重与包无穷已將所有事向他述说了,诸如皇帝翻云覆雨以待坐收渔利、凌三弒父谋兄、溶烟漪竹身亡等,无一遗落。 千重道:“昭仪的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她希望你了结这一切,然后辞官远离朝堂纷爭。她不肯明说,是怕你心中留恋家门昔日的权势。若是这样,纵使勉强赶你出长安,你心里也只会怨懟。” 凌云鹰只觉心口堵著万斤巨石,心中酸苦难言,眼眶红了又红,沉默了半日,终於长吁:“云驤自幼温恭谦和,不想心中竟藏有这般滔天的仇怨。他虽已铸成大错,但家中长辈、还有我,都难辞其咎。啊,我们当初一起读书习武,明明一直无话不谈……” 他低头垂泪太息:“但世事人心又岂能以我一念为转移?圣人愿意勉强留下我这条命,怕也是阿姊为他卖命做了不少事,才换来这份隆恩。罢了、罢了,我还能做什么呢?不过就是活下去罢。难道还能在此玉石俱焚,害阿娘与阿姊一世伤心么……” 说罢和泪磨墨,忽地心头一震,这笔墨砚、这卷白绢,自他醒来时就在密室中安安静静地摆放著,看来圣人早计算好了一切。 凌云鹰在心中苦笑:何必如此,不如在扬州直接取了我的命,岂不两便? 他提笔密密地写下请辞书。称病辞官,交出凌府一切,包括秉钧剑。愿回巢县,一世为父祖守墓,只求圣人善待昭仪。 此时面对浴血的同伴,凌云鹰顿首抱拳道:“花兄、包二叔、屠三哥,还有……已经离世的溶烟阿姊,诸位的恩情,云鹰铭感五內,粉身难报。今夜纵是將命豁了出去,云鹰也定竭力保诸位无虞!” 明空冷哼道:“小子好大口气!” 姜嬬则警惕地打量凌云鹰,心中忖度:凌三先前可说过,他这二兄师承奥堂凌寒开,又熟习凌氏功夫,更是曾在福州的海贼窝里杀了个来回。虽则稀鬆不足惧,可恨身旁还有个內力深不可测的女娃娃,待得將他二人拿下,只怕姑奶奶自己也元气大伤! 她驀然心生一计,眼波流转,笑吟吟拱火:“和尚,若你这招子不受伤,说以一当十也不过分,只是现在,这头筹恐怕还是得让给姑奶奶啦!” 明空一夜之间几乎失明,脾气陡然间狂暴不少,闻言勃然大怒,呵斥道:“放屁!老衲就算瞎了,捏死你也易如反掌!” 说时紧逮著视线中几个模糊的人影,推掌如风,掌势如火。无奈数掌打歪,还得靠雷十七为他指点方向。 第12章 第一言 凌云鹰挺身以天罡正气功相抗。 此功乃崑崙五绝之一,由崑崙第七代掌门人青陵大师所创,一改崑崙的阴柔招式,掌力刚阳如金。 两力一撞,直若洪钟雷鸣,气浪翻滚,掀起弥天尘埃。 明空方才发掌不绝,此刻內力有所不济,忙横杖相持,被逼退几尺,双足在石板地上犁出浅沟。 凌云鹰心底本就憋著一股愤懣之气,正不知何处发泄,不待明空站稳,飞身迫近,双掌连环,与明空对了数招,掌力刚猛如山洪,將明空逼得手忙脚乱、阵法全无。 雷十七在一旁急得跳脚,慌里慌张地道:“和尚,他在左边。和尚,他打右边来了。哎呀!他掌法太快,我、我看不清啦!和尚,咱保命要紧!要不、要不,你认输了罢!” 姜嬬嘴角一弯,心中窃喜:昔日见叶长秋那个刻薄鬼使天罡正气功,是一掌便能劈得人经脉俱断的。这小子功夫还没到家,只能勉强把神功当连环掌使,果真是凌寒开那个白痴教出来的徒弟! 明空汗流浹背,齜牙咧嘴,勉力抵挡,但双袖早被掌风撕得稀烂,数十枚尖锥与飞刀从袖中掉落。 凌云鹰身形一晃,骤然来至跟前,抬腿踢向明空膝盖,左掌猛地將他右肩揽来,掌力已顺势塞向他右臂大穴,同时右手点向他左臂天突穴。 明空顿觉双臂如遭雷亟,未及催动內力冲退不爽,九环铜杖已“哐当”一声落地。 凌云鹰忽欺身贴近,森然道:“是你用金刚掌打死了溶烟?” 明空还未答话,凌云鹰陡现右掌扫向他脖颈,看似柔和,谁知指背方触及明空喉结,內劲倏然爆发,“咔”一声闷响,明空登时浑身剧烈颤,双目圆睁,流露出惊恐与不甘,隨即嘶哑低呼一声,便直挺挺轰然倒地。 凌云鹰回身看向眾人,无有表情,满面的麻木疲颓,真似个活死人。 雷十七霎时嚇得哇哇大叫,险些把鼻子眼睛嘴挨个挤出脸。他慌不择言地乱喊:“我没杀东院任何人!我顶多给和尚帮腔而已!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说著便没头苍蝇似的满院乱窜。 姜嬬面上虽波澜不惊,心中却暗暗打起算盘:揽云手和扫花手是玉山八维手的上法,崑崙五绝已被这小子学了俩。瞧他这么利落地收拾了和尚,也勉强算个人物。要胜他虽不难,却得耗上些时辰,若中途有甚么转折——皇宫大院高手如云,这个险可万万冒不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傻子才会为爭一口閒气把命搭上! 想到此处,她轻蔑地瞟了明空的尸身一眼,娇娇懒懒地道:“姑奶奶该回去换身衣裳了,改日再同小娃娃们玩罢!” 於是將破伞一扔,衣袂飘飘,翩然而去,留下雷十七在后头边追边哭喊:“姜仙姑,別丟下我一个!等等我呀!”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隨狂风袭来:“乖孩儿,为父说你识人无方,你还不信。这回可看到了罢?蝇头小利怎能留住人?” 这声音虽然低沉,却如静水深流,伴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花香悄然涌来,教人觉得仿佛置身花原,不禁闭眼细嗅。 隨即,那声音陡然一变,在眾人耳边轰然鸣动,霎时震得人头晕目眩、难以站稳。 姜嬬方一闻见,登时目露惊惶,忙回身落至屋脊,捂住口鼻,心想:这声音好生耳熟!还有这香味…… “谁在装神弄鬼?小心了!可別挡著你姑奶奶的路!” 忽闻天边猎猎作响,有两人似禿鷲盘旋而下。 一男子看来三十出头,黑衣如夜,长发如瀑,黄金面具遮去他半边脸,仍难掩俊美。 他身形强壮,一手持拐,一手抓著凌云驤的手臂,施轻功而来。 他瞥见姜嬬,左手轻扬,袖中一物长驱而出,隱匿於夜色,直朝姜嬬飞夺而去。 细一看,是一条细鞭。 姜嬬劈手夺住,口喷红烟,登时將绳子烧断,但手掌却被绳上毛刺扎得血肉模糊。 姜嬬忍下疼痛,挺直了腰杆,下巴一扬,嘲笑道:“第一言,竟然是你。多年未见,你的针线功夫可有长进?” 那男子声蕴內力,音声隨风泛波:“少说一句话,多活一刻钟,不好么?” 话方出口,仍是一股淡香飘散开来。 別人尚懵然不知,但包无穷一听这个名字,霎时冷汗淋漓,忙伸长了脖子看个究竟,又低声知会凌云鹰:“第一言是万霞山庄的大弟子。据说也是个狠角色,却被自己的情人害得瞎了一目,瘸了一腿,一夜之间变得疯疯癲癲。怎么现下又跟三郎扯一块儿了?” 姜嬬笑盈盈道:“我还不能死。紫絳娘子在元日献舞,传信约我捧场呢!” 第一言忽地浑身一颤,面色骤然煞白,喃喃道:“紫、紫絳?哪个紫絳?” 姜嬬笑意更浓:“这天底下还找得出第二个紫絳娘子么?当然是你的好师妹、清泉楼楼主紫絳啦。她可一直惦记著你呢!” 第一言登时惊恐万状,“哇”一声,绝望大叫:“紫絳,她来了?她又来了?她將我害得好苦,还嫌我不够悲惨吗?不行,我得躲起来、赶紧躲起来!” 说著竟一瘸一拐地抱头鼠窜。 姜嬬“嗤”一声暗笑:“果真是疯了,没用的东西!” 一语甫毕,身影早消失於天际。 凌云驤忙死死拉住第一言的袖子,急道:“义父!义父!这里没有什么紫絳!你再细看看,只有咱们的死对头在这儿,哪有什么紫絳?” 又奉承了一筐好话,第一言这才颤巍巍地地抬眼,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又一圈,一再確认“紫絳”並不在此,终於长舒一口气,恢復了方才的冷傲。 他扬手揪起凌云驤的衣领,厉声道:“『紫絳』也是你配叫的?你再叫一声试试?別让我再听到!” 凌云驤虽早认了第一言为义父,供养在西院已久,却从未听第一言提及“紫絳”,此刻心下虽惑,但也顾不得许多,忙点头哈腰:“是是是。” 又近前耳语几句,第一言立时目露精光,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阴笑著盯向凌云鹰几人,似在看肥美的羔羊,低语道:“好极、好极,今夜一个都別想跑!” 第13章 同出淤泥 厚重的黑云压城而来,仿佛天穹將倾。闪电裂天,闷雷滚滚,寒风似滔天洪水,呼啸著冲刷大地。 凌云鹰抬头一望,出神地道:“要下雪了。小时候,我们最喜欢在雪地上玩闹。等凌泉洲结了冰,我们还会偷偷跑去滑冰。” 凌云驤眉头一皱,嫌恶地道:“少来这套!对你而言,儿时当然多的是天真烂漫,但是我——” 他一指狠狠戳向自己心口,皮笑肉不笑:“我从来就只是你的陪衬而已。凌府內外、眾人口中,勤学苦练的是你,天资聪颖的是你,英武强壮的是你,將来要继承家业的长房长子还是你。而我,就只配在你身旁做个软弱多病、可有可无的弟弟。今日,你总算栽在我这无用之人手中了!” 他面露得意之色,“小娘子应当早把我的话一字不落、全盘托出了罢?自你接到微服扬州的密令,到方青德半路杀出,再到此时此刻你我的决战——本谋者凌云驤也!” 他越说越亢奋,不禁咧嘴阴笑,蔑视道:“说来,我也只是顺水推舟罢。圣人早对你动了杀心,是我出了主意,让你死前再立一次功。你可真得好好感激我呀!只是……我忽然有些后悔,一不小心让老头子早走了一天。否则,今夜就该將他抬到这儿来,叫他好好看一看——”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恶狠狠地道:“你、我,究竟谁才是『粪土之墙』!” 凌云鹰泪如雨下,身如山塌。他猛地一拳捶向自己心口,痛心疾首道:“错了、错了,我们都错了。邀名射利,同室操戈,爭个你死我活,最终都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你真以为圣人——” 凌云驤嫌恶地喝断:“而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真要教我痛快些,索性伸长了脖子让我砍了——只怕你捨不得!” 第一言一挑目,不耐烦地道:“若是要敘旧,不如等他咽气前再敘,岂不更动人些?为父的炼丹炉可没有熄火,要是误了时辰,再取万人精血也弥补不得!” 一语未毕,双袖轻拂,两股细鞭骤向凌云鹰扑去。 第一言常以少年精血作丹药引子,又割下药引的头髮编织成这青丝鞭。鞭上布满细密柔韧的毛刺,只一沾皮,立时便撕个血肉模糊,痒痛难耐。 包无穷忙將一把刀扔给凌云鹰,道:“二郎,接著!” 凌云鹰向后一翻,顺势接住,回身横斩竖削,刀刃眨眼竟卷了。 第一言得意一笑,双臂柔柔舞动,鞭走龙蛇,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缠来。 凌云鹰將刀一扔,双掌与之斡旋,忽地右掌聚力一扫,寒风起波,掌力摧断一截鞭。 又抬腿一踢,靴底飞出一枚错金小刀將另一股割断。旋即飞身向前,运掌如风,掌影重重,不给对方一丝喘息的机会。 第一言见状,优哉游哉后退几步,轻启朱唇:“小子,告诉我,你这招『洪崖折丘手』,有几成火候了?” 那股清淡香气早在不知不觉中隨风远袭,第一言方一开口,香气骤然变得甜腻,如腐烂的蜂蜜。 凌云鹰呼吸之际,登觉浑身忽冷忽热,心头猛地一鼓,仿佛浑身骨头被抽离,霎时气力一卸,轻飘飘地似欲飞天,实则人已扑倒在地。 他心中暗暗叫苦,嘴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答道:“已有十成。” 第一言满意地笑了,又问:“此时此刻,你有几分把握活著出宫?” 凌云鹰双目空洞,一如悬丝傀儡,径直说出內心所想:“没有把握。” 屠不尽与千重见形势不对,方欲冲將前来,却早被这惑人心神的香气撂倒,连同后方的包无穷也觉浑身劲力霍然消失,软绵绵倒在地上。 千重忽觉心口那股热潮復又涌动,似沿著经脉缓缓为自己冲退不爽,须臾便恢復如常。但她伏地不起,像潜猎的豹子,静伺时机。 第一言轩轩甚得,仰头尖笑。 凌云驤忙不迭抢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道:“义父的功夫真如汪洋大海,深不可测!您的言惑术袭人於不意,金口一动,纵是千军万马,也一律横扫不容!在您面前,甚么剑法刀法掌法都如小儿舞勺。想星辰岂能与日月爭辉?” 第一言渺目微笑,心中喜滋滋的十分受用。 凌云驤趁机道:“义父,您替孩儿手刃仇人,孩儿绝不背誓,定將千万家资奉上。到那时,义父手握巨资,坐拥巢县万顷凌家庄,何愁大事不成?孩儿只等著义父夺走和光玄玉,修得长生,荣登万霞山庄庄主宝座时,再行叩拜大礼!” 第一言听罢,仰天大笑,情不自禁地想像那场面,真似触手可得。 凌云鹰虽身不能动,闻此言却悲愤至极,喉间挤出嘶声:“你、你竟与此人做数典忘祖的交易!你恬不知耻!” 凌云驤笑道:“二兄,我说你天真烂漫,不假吧?你以为家中这般豪富,是靠著每月俸禄积攒下的?我早就是无廉耻之人了,只是,咱们立业兴族的父祖又该是什么呢?” 凌云鹰登时哑口无言。 凌云驤心中更是兴奋得意,高声讥讽:“你自以为『出淤泥而不染』,却也不想想,若无淤泥供养,哪儿有你这自命清高的莲花?!” 第一言吟吟笑道:“既然我儿与此人结仇甚深,为父便替你好好出一口恶气吧。这『恨破肠』,用料很是珍贵,我轻易捨不得用。来吧,告诉我,你最怕什么?” 说时,香气愈发馥郁,数缕轻烟柔柔笼向凌云鹰。 —————————— 一阵眩晕后,凌云鹰忽觉浑身爽利了不少,抬目一看,沉香殿四周如旧,却空无一人。 他登时一惊,起身喊道:“二叔!三哥!千重!花兄!” 呼声在空旷的殿宇间飘荡,回声森然,却无一人答应。 凌云鹰心焦如灼,想:方才眾人还围在这里,眨眼之际,怎么全不见了? 回身却见沉香殿內烛火摇摇,忙飞步上前,手方一按门,他却犹豫了,忖道:沉香殿的门,不是已经塌了么,为何…… 第14章 心苦最苦 忽听得殿內似有人声呢喃,他便敲了敲门,道一声求见,殿內无有回应,他乾脆推门便入,见一道人跪在三清真人像前诵经,只听诵的是: “万物芸芸,譬於幻耳,皆当归空。人身亦然,身死神逝。喻之如屋,屋坏则人不立,身败则神弗居,当制念以定志,静身以安神,宝炁以存精,思虑兼忘,冥想內视,则身神並一。身神並一,近为真身也。” 凌云鹰只觉这声音十分熟悉,近前一看,大惊失色,跪倒在那道人身侧,失声道:“阿娘!您怎么在这儿?” 但无论凌云鹰如何呼唤,那道人始终面不改色,闭目诵经。诵声平稳无波,將他焦急的呼喊淹没。 凌云鹰凝神一想:母亲远在汴州修行,怎么可能在这里? 忽然,地上钻出无数身穿各色官服的人,形容苍白如死尸,肢体扭曲,匍匐在地,你挤我推、爭先恐后地向神龕爬去,个个望眼欲穿,口中念念有词。 “求凌公提携,下官甘为凌公驱遣……” “天下谁人不闻凌公威名,晚生若能拜於凌公门下,真三生有幸……” 诸多諂媚之语嘰嘰喳喳地搅成一团,真若阴沟里翻滚的虫蛆,黏腻的声音充斥殿堂。 凌云鹰心惊胆战,忙回头看去,三清真人塑像竟变成了自己的父亲。 只见父亲双目如炬,不怒自威,手执宝剑,居高临下望著匍匐在脚边的诸人,儼然如天神,嘴角似掛著一丝冷酷的笑意。 那些人刚向神像伸出手臂,皮肉霎时如蜡融化,血肉滴滴答答,眨眼只余沾血的白骨,但他们好似无知无觉,空洞的眼窝依旧朝著神像,前赴后继向神龕爬去。骨骼摩擦地砖,“咯咯”直响。 忽有一人猛然转头,黑洞洞的眼眶“盯”向凌云鹰,立时高叫:“凌公!凌公在这儿!” 这声呼喊如同號令,其余人行尸走肉般扭过身躯,一寸一寸地向凌云鹰爬去,嘴里仍旧念著:“凌公提携、凌公提携。” 腐烂的气息隨著他们的逼近,愈发浓烈。 而那个与阿娘一模一样的道人,仍旧毫无波澜地诵经: “因缘轮转,罪福相对,生死相灭,贵贱相使,贤愚相倾,贫富相欺,善恶相显,其苦无量,皆人行愿所得也。非道非天,非地非人,非万物所为矣,正由心耳。此对既钟,亦难脱也。” 凌云鹰只觉寒意瘮人,惊慌失措地挤出人堆,心中切切地想:这不是真的,我定是中了圈套! 转身却见一女子盪悠悠悬於白綾之上,他惊呼一声,衝上前抱住那人,大叫:“阿姊!阿姊!你怎么——” 那女子头颅低垂,平静地道:“阿姊只能做到这儿了,你好好活下去。” 话语里没有一丝生气。 凌云鹰心如刀绞,喊道:“不,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先下来!” 凌云鹰双臂用力,想將她托起,却被那女子一脚踢开,摔倒在地。 倏忽间,周遭一切又被抹空了,殿內燃起熊熊烈火。 有一人嘶吼著,被鬼手般的火焰缠住身躯,拖至火海深处,又在烈焰中痛苦翻滚,发出惨嚎。 凌云鹰一眼认出那人,惊叫:“三弟!”急忙奔上前欲拉住他。 那人猛地回头,面容扭曲,眼中是刻骨的怨毒,大喊:“我早猪狗不如了,但你、你又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人已然化为灰烬,只余数点火星飘散在空中。 凌云鹰登时只觉恶寒彻骨,腿一软,竟整个儿跌入火海。 忽见叶从明踩著火焰走来,满面疲惫,戚然道:“云鹰,官场凶险,生涯有限,我、我好累啊……” 凌云鹰心酸欲泣:“子光,都是我害了你……” 这时,耳边响起包无穷和屠不尽急切的呼喊。 凌云鹰心中骤然一震:我死了,他们怎么办?千重怎么办?我生时护不住家里任何人,死了还要累得二叔他们—— 然而心念动时,烈焰已然缠身,再无迴转的余地。 噬皮吞肉、破骨钻心之痛霎时令他歇斯底里地嘶喊起来。 —————————— 凌云鹰蜷缩在地,不住地抽搐,痛苦地悲鸣。 第一言得意地笑了,復又嘆道:“世间千万种苦,皆不及心苦;世间千万种痛,皆不及心痛。若真要折磨一个人,必得將他捆了,日日在他身上使『恨破肠』,教他时时沉浸在心底最深恐惧,无法自拔,且不得自绝。” 他欣赏著凌云鹰的痛苦,如同欣赏自己的杰作。 兰指一点,一根细微难察的银丝自他掌中游走而出。 他轻一挥手,那银丝又分出数十根,內力一摧,银丝骤然向凌云鹰奔去,缠住双臂与脖子。 第一言略一使力,银丝便勒出一道血痕。 此物名叫“银丝刃”,是第一言自创的暗器,极细、极锋利,被缠住后若无立即挣脱,一旦施者收力,肢体顷刻便断。 而凌云鹰此刻已沉入幻境,对银丝刃毫无察觉,只能任人鱼肉。 第一言俯视著待宰羔羊,微笑道:“我没时间奉陪了。不过放心,你们不会白白死去。你们的精血与骨髓可配丹药,头髮可制鞭,皮可制鼓,油脂可制膏,五臟六腑舍与食人蝶。瞧瞧,浑身上下都是宝。” 他手掌轻抬,缠住凌云鹰脖子的银丝又深一分,“先从凌二郎开始吧,早走早解脱,这也是报你父当年的收留之情。呵呵。” 话音未落,千重遽然翻身,双掌一推,寒气如潮,追风逐电般袭去。掌风一掀,银丝刃绷得錚錚作响,隨即崩断,碎丝四溅。 第一言猝不及防,心想:好霸道的內力!此人究竟是谁? 他反应极快,斜身躲闪寒气时,双手入袖一掏,旋即聚力猛打两掌,一股浓烈的酒香隨掌力如狼似虎地扑来。 千重推掌打散香气,心中暗叫:这人净使下三滥的迷香,没完没了! 这时,天际有一女子声籍长风,平静又冰冷地道:“第一言,你放肆。” 声音不高,却蕴无上威严。回声一盪,震得眾人心中一颤。 第15章 如武神(一) 人影如鬼魅闪动,眾人目力难及,却见密密麻麻之物如雨从天而降。 低头细看,竟是细小的青麻子和油茶壳。 第一言拂袖遮挡,宽袖舞成一片乌云。 “谁教给你『恨破肠』的解法?” 一语未毕,那惑人的香雾果真悄然退散。眾人胸中浊气一吐,昏沉的头脑如浸冰水,神智渐清。 抬目忽见空中一人,雾鬢云鬟,黄衣绿裳,肩上红帔如火,臂揽保国天正剑。 此人非凌云翾而谁? 她足下如踏流风,瞬息便至跟前,目光狠厉,拔剑便斩,好似武神降世。 天昏地暗中,剑光兀自凛冽一闪。 第一言內力一提,长袖连甩,袖风如片片飞刀,接连挡下凌云翾霸道的剑招。 他身形急退,如被无形巨力推动,宽袍一扬,口中呼啸一声,袍內竟飞出无数猩红大蝴蝶,蝶翼振动,掀起腥风,狂涛般朝凌云翾压去。 这是第一言自创的食人蝶阵。 他少年游歷时偶在南詔发现了这极为罕见的食人红蝶,即刻买下那片山地。待食人蝶繁衍成群后,他便以秘香控制之,將其训练为可噬肉饮血的蝶阵。 凌云翾步踏九宫,使出凌门震天剑法“守十路”。 她的身形若往若还,手中舞剑如风,剑气环绕周身,剑光绵密,织成寒芒巨网。 红蝶撞入网中,登时被绞成齏粉,但蝶群仿佛无穷无尽,前赴后继地围去,一只方坠,一只便起。 忽听她一声断喝:“破!” 霎时剑气如雷,勃然迸发,“轰”一声撼动殿宇,將大半红蝶挫成灰尘,漫天血雾隨即被狂风卷至天际。 她挺剑一刺一劈,接连使出“破十路”,剑招如天河倒泻,从遮天蝶阵杀出一条路。 第一言见势不妙,忙低啸一声,其余蝴蝶如退潮般飞回袍中。 他面色铁青,颇为不甘地嘲讽:“昭仪到底没把功夫落下,可见『深宫尽日閒』!” 旋即使“入幻掌”与凌云翾对招,剑气方激,掌风震盪,几欲逆转风向,三座大殿亦为之撼动。 “入幻掌”之妙,在於融迷香入掌力,使人於不意间中毒、沉入幻境。 而“恨破肠”的解药便是由青麻子和油茶壳配成。 此时迷香被压,凌云鹰等人身上毒性渐退,终於缓过神来。 第一言方一瞥见,左袖便挥,数百只红蝶从袖中窜出,遽向凌云鹰围去。 他本想藉此逼凌云翾转身救弟,只需她一剎分神,自己便能直取她背心空门。 谁知凌云翾视若无睹,面不改色,“杀九路”愈发敏捷狠厉,將银丝刃与青丝鞭碎成万片,锋刃相接处,激起火星点点。 第一言虽腿脚不便,怎奈轻功极佳,“归幻身法”一施展,登时如鬼似魅地盘旋在凌云翾四周,身影方现旋隱,拉出重重残像。森然冷笑从四面八方压来,直钻耳鼓。 他双手在宽袍內一探一扬,无数银针激射,势若暴雨摧城。他扬手拈过半空数枚针,瞄准凌云翾胸腹间要穴射去。 凌云翾被铺天盖地的银针围住,进不得、退不能,忙急捥剑花,剑光舞成一团银球,护住周身,“叮叮噹噹”之声密如骤雨。 忽地真气一鼓,剑引狂风,霎时將针阵制住,旋即腾龙飞凤般舞出崑崙派冲霄十八剑。 她出招极快,舞毕残影未散,十八式剑气未绝。隨即立剑定住,內力沛然勃发,势如洪水崩堤。 磅礴的剑气轰然雷鸣,呼啸不绝,破空飞旋,真若十八巨龙腾跃遨游,震得枯树悉摧,地砖齐掀,倏然便將密密麻麻的针墙斫成粉末。 烟尘未落,她早剑引游龙,如惊虹撕裂长夜,疾向第一言杀去。 第一言提气力抗,足陷三寸,仍被逼退数尺,浑身骨骼被巨力挤压,“喀哧”作响。 当即只觉喉咙一甜,便知是伤了內臟。 他强压不爽,佯作无事,怒將手杖狠命捶地,十分不甘。 “区区深宫妃嬪,竟会使游龙气阵!” 凌云翾傲然横目,剑锋携著风雷余威,当头径直斩去。 第一言大骇,急退之下,宽袍连抖,红蝶涌出,一股似盾牌护在身前,另一股斜向凌云翾扑去。 凌云翾停步挥剑,使“攻十路”抵挡。 电光石火间,强风如柱,骤然一摧,蝶群被拦腰切断。 凌云鹰双指一出,指力霎时破开如潮的蝶阵,疾向第一言袭去。 第一言冷嘲:“你再学三十年方能斗我!” 隨即挥袖化解指力,左掌一推,手杖骤朝凌云鹰点去。 凌云鹰以双拳相对,先挡后打。 这黑木手杖灵活应变,右避左拦,相抗数招后,趁隙一跃,当头劈去。 凌云鹰斜身避时,遽又使“天风指”朝手杖中间射去。 却听得“刷”一声响,寒光凛冽,一柄长剑脱鞘而出,竟是杖中藏剑。 木鞘飞旋著格下凌云翾一招。长剑平削而下,方与强风般的指力相接,“嗡嗡”錚鸣,旋即“鐺”一声崩断半截。 岂知断剑並未落地,迴旋一圈復又袭来。 原来,第一言掌中银丝趁夜潜行,早缠在手杖上下。他十指弹收之际,手杖剑已与姐弟二人斗了数十回合。 正在鏖战之时,凌云翾趁隙飞身上前,一脚將阿弟踢开,斥道:“碍手碍脚!谁叫你帮我了?!” 凌云鹰不意挨下这一踢,惊呼一声,滚倒在地。 彼时,银丝刃已然密密麻麻缠住天正剑。 凌云翾手腕一旋,咬牙狠力回拉,却仍僵持不下。 第一言额角见汗,得意笑道:“你这会子虚乏了吧?方才横扫千军的气势去了哪里?哈哈,游龙气阵何等耗力,你使这招仍拿我不下,就等著被大卸八块吧!” 千重见状,再无犹豫,衝上前高喊:“能受住我一掌,你再笑也不迟!” 第一言得意之色瞬间凝固,暗忖:糟了,这丫头刚才一掌便震断我的银丝。凌家姐弟已够难缠的,再加上这小怪物——我该不会被凌三坑了吧?! 方一走神,心乱气散。 银丝本籍內力游动,第一言一旦心神不寧,银丝锐气顿泄。 彼时,千重的掌力好似狂风暴雪,摧枯拉朽而至。 凌云翾趁机挣开银丝的束缚,足方点地,剑气已喷。 凌云鹰方欲上前相助,阿姊又斥道:“有这閒工夫,先把凌云驤这无君无父之徒的脑袋砍下!” 凌云驤闻言,立时趾高气昂地指著她,阴笑道:“谁无君无父?咱们家第一个弒亲的人,难道不是你么?!阿姊呀啊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当真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么?!” 狂风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歇。 凌云鹰一时恍惚,犹觉听错,飞身揪住凌云驤的衣领,几乎將他提离地面。 “休得胡言!” 凌云鹰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不知是怒,还是惧。 凌云驤放声大笑:“是与不是,你自去问阿姊,岂不清楚?” 第16章 如武神(二) 凌云翾骤然变色,秀眉倒竖,目中杀气蓬勃,似要喷出火来。 凌云驤尚未说完时,她剑招已陡然凶狠迅猛,难辨剑影。 细看去,剑路既非凌门震天,亦非崑崙冲霄。 第一言復使手杖剑格挡,被她一剑劈成数块。 第一言登觉胆寒,连退数步,叫道:“这、这莫非是『九冥神剑』?” 凌云翾冷笑:“你倒有点眼力。” 第一言目露惊恐,却仍连连摇头,自语道:“不、不可能。九冥神剑是崑崙至深奥的功夫,歷任掌门都不一定能参透,你、你一个——” 一语甫毕,凌云翾已然发足攻去,一身內力奔腾如潮,长剑向右划半弧时,手边寒风骤涌;横剑时,剑身似被烈风裹缠,震动嗡鸣不止,凭空风纹泛皱。 忽焉收势,旋即一刺而出,强风轰轰然,如虎啸狮吼。剑气携风,势如滔天巨浪,直朝第一言衝去。 此乃九冥神剑第三式“盪海拔山”。 第一言出掌抱球一旋,身躯隨之一转,便见一层似有若无的白气笼罩周身,艰难地抵挡著排山倒海的剑气。 第一言此刻已调动浑身內力相抗,表象仍勉强可敌,实则內里虚空。 他直拼得面色惨白,冷汗涟涟,心知倘若抵挡不住,便只能任人宰割。 然而万霞山庄的功夫大多精巧,兵刃多为匕首、鞭、针、花、叶或各类小巧的乐器,便於偽装藏匿。 再者便是迷香,对付寻常武人已是绰绰有余。 但凌云翾出招刚猛霸道,动輒掌势剑风奔腾似海,根本不是精巧功夫可轻易取胜。 第一言搜肠刮肚,当真思索不出师门有哪些招式能帮助自己脱厄。 “盪海拔山”的气势方散,剑影闪烁,凌云翾使出第六式“星河共影”,急点向第一言胸腹与双臂的要穴。 第一言双袖连连挥舞,红蝶三五成群,一阵接一阵自袖中涌出,为主人挡下剑招,方展翅便被削成两半。 眼见已被逼得急退至墙边,第一言忽现一念,双袖连扬,引蝶阵疾朝凌云翾脸上扑去。 凌云翾忙侧身躲避,袖风如刃,將蝶群横斩斜劈,又索性赤手抓住一只,掌中劲力暗摧,红蝶登时化作齏粉,被风吹散。 食人蝶蝶粉有毒,凌云翾左掌黑红,逐渐漫开,但她丝毫不屑遮掩,直接摊开手掌给第一言看。 第一言目瞪口呆,心想:她、她原本完全可以避开,为什么非要—— 凌云翾看出他的惊疑,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催动內力至左掌,当即將毒从中指指尖排出,道:“你为何要习武呢?回去养蝴蝶岂不更好?” 第一言绝望大叫:“你、你戏耍我——!” 隨即剑如寒潮,步步紧逼,直杀得第一言丟盔弃甲。 他话方说毕,凌云翾已横剑抵於他喉前,神情一似怒目金刚,道:“我用九冥神剑送你走,已是你的造化了!” 第一言仪態尽失,慌不择言,大喊:“別杀我、別杀我!留在下一条命,你要什么我都给!” 凌云驤不意阿姊功夫如此超绝,一惊之下,跌坐在地,嚇得说不出话,心中悲呼:万事休矣! 凌云翾冷若冰霜道:“第一言,你隱居多年,久不知世事,还以为这江湖仍有你一席之地?哼,我无意与万霞山庄结怨,也不想追究你在我父去后,背叛东院投靠那小子。现在,回西院收拾好你的家私。然后,有多远滚多远,別再出现在凌家人面前!否则——” 她目中寒光一闪,面色阴戾,“我便把你的好事传信鹤鸣山,教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天师派的追杀!” 第一言举著双手直打牙颤,恨不得將头埋进地里,哆哆嗦嗦地道:“谢昭仪不杀之恩!谢昭仪不杀之恩!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在下这、这就走……” 说著小心翼翼地挪开脖子,又后退几步,见凌云翾收剑,拔腿就跑,唯恐不及。 凌云驤忙扯起嗓子嚷道:“义父!义父別丟下孩儿一个,救我呀义父!” 见第一言头也不回,他登时目眥尽裂,破口大骂:“田舍奴!你拿了我多少金银財宝?现下有难,你竟只顾自己活命?!第一言你不得好死!” 凌云翾轻出“扫花手”,掌力凭空重重扇了凌云驤一巴掌,直打得他眼冒金光,几乎昏了过去。 她又將保国天正剑掷与凌云鹰,冷冰冰直视他双目,不容置疑地道:“杀了他。” 凌云鹰一拳重重捶在心口,耳边似响起童年时姊弟三人嬉戏玩闹的身影与笑声,不禁清泪双流,失神自语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凌云翾闭目嘆道:“这是他自找的,他必须死。若你下不去手,便让我来。” 一句话直若风刀割面,激得凌云驤立时挣扎著醒来,跪地扑向凌云鹰,痛哭流涕道:“二兄、二兄!你不知道我自小活得多苦!我阿娘死得早,阿爷只知一味逼我练武习文,稍有差错便是棍棒伺候。人无完人啊,这难道是我的错吗?你不懂我心里有多恨!我无有一日不被打骂,早就是个千疮百孔的废人——不,我不是人,我早跟畜生没什么两样了!” 他急红了眼,指向凌云翾,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哀哀喊道:“二兄,你饶我一命吧!就当今晚无事发生,我发誓绝不向任何人提阿姊下毒害死大伯的事!二兄,我本不想害你——都是圣人逼的!圣人说,只要我能设计除掉你,就任我做考功郎中,期年再升吏部侍郎。我被利用了!咱们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呀,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求你了!我费了老大功夫才进翰林院,前途无量,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凌云鹰垂泪不已,心中酸苦难言,只能默然摇头。 凌云翾则不为所动,侧目冷冷瞪向凌云驤,好似利箭穿透一切。 “可怜你死到临头还明白,自己是怎样被利用的。你不是一向自詡智谋过人么?我便说出一切,好教你死得瞑目。” 第17章 百年苦乐由他人 她看向凌云鹰,目光似平静又深邃的湖水,湖底却翻涌著无法言说的暗流,无人知晓她掩藏了怎样的思绪。 “会昌二载开春,父亲前往卢龙犒军,卢龙节度使张仲武派人快马加鞭呈密信与圣人……说,父亲私吞军餉,又与回鶻高官有书信往来——这有何意味,不必我多言罢? “父亲手握兵权,门人故吏遍布河北,利益关係牵涉甚广。圣人虽根基渐稳,然一时无力削弱……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那时父亲行將就木,权柄一旦土崩瓦解,他自身难保,我凌氏满门就都成了待宰羔羊!若再坐实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凌氏九族,一个都逃不掉!与其坐等灭门之祸,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凌云翾转头逼视凌云驤,缓缓近前。 “我与毒王谷的交易,是吕正告诉你的罢?哼,吕正不过一自命清高、贪財好利的小人罢,口中能有多少实话?详细说与你听也无妨:我求了圣人的恩典,赐补药给父亲,里头掺了一笑夺魂散。隨军的御医早得了密令,只说突发重疾、无力回天。” 她又看向凌云鹰,惨然一笑,目中无限悲凉,喉头滚动,心酸难耐地长嘆。 “但也正是因此,圣人顾念我当日之功,才肯放你一条生路。唉……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这嘆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垮脊樑。 “当日既说为了一家子送我入王府,说为了一家子当竭力爭宠,又说为了一家子当助圣人登基,那么今日,我为何不能为了一家子——將父亲了结? “我受困於宫墙,早已无可改变,但你,还有机会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只要母亲和你,都能远离权力漩涡,好好活下去,我……” 说著,她从袖中拿出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莹莹光亮,霎时破开此处的阴暗,仿佛黑暗中升起一轮小小明月。 凌云鹰自不会忘,这夜明珠,是阿姊出阁那日,他悄悄塞到她手中之物,只望阿姊深夜一人时不要害怕。 他当时一心只想给阿姊最好的,因为一別不知何日能再见。 正如此刻,阿姊也一心只想给他与母亲最好的,哪怕背负莫大的罪恶。 他虽明白,但仍无法抑制悲慟,跪倒在地,垂头痛哭,整个身子好似將被狂风撕裂:“我的命,竟是阿姊用阿爷的命换来的。我、我……” 凌云驤骤然起身,指著阿姊大吼:“你撒谎!你分明是为了自己在宫中的荣华富贵!我凌氏名门望族,仕宦清流,枝叶繁茂,纵是一时——” 凌云翾冰冷麻木的面庞抽搐了一下,冷冷喝断:“甚么名门望族、仕宦清流?!根本就是穷途末路、南柯一梦!你自以为谋略过人,实则蠢笨不堪!圣人看似倚重於你,对你之计无有不依,甚至为你找了这个报仇雪恨的大戏台,实际是假你之手引你兄弟自相残杀。 “就算今夜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真將我们几人杀了,你也走不出玄武门——御前董內侍领旨驾车,已然候在玄武门旁。若出来的是云鹰,有辞呈上奏,则放行;无辞呈,赐鴆酒。若出来的是你,赐鴆酒——在你喜滋滋接下杀兄密令时,你就只能是圣人用完便杀的弃子,竟还妄想藉此青云直上!” 凌云驤登觉五雷轰顶,两眼霎时空了,仰头茫然呆望著浩瀚长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忽打了个寒战,干张著嘴“啊啊”叫了几声,便再无任何话、任何表情,好似三魂七魄俱已散尽,成了空壳。 忽然,凌云驤回过神来,两眼直欲喷火,飞身扑向凌云翾,癲狂地叫道:“你骗我!你想乱我心志,让我乖乖引颈就戮——没门!圣人金口玉言,绝无可能——呃啊!” 保国天正剑直穿心口,旋即“嗖”一下抽出。 凌云驤浑身一震,口涌鲜血,气力尽泄,轰然倒下。 凌云鹰上前抱住阿弟的身躯,垂泪道:“是二兄对你不住!” 便缓缓同他一起跪倒在地,任由鲜血染红二人的衣裳。 凌云驤强撑最后一口气,似仍有话说,抬目却见二兄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洒在自己脸上,脑中倏然涌现二人童年嬉戏玩闹的种种。 哪知眨眼长成,便是兄弟相残、你死我活? 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万万没想到,数年汲汲营营,末了竟连命都保不住。也罢,哈哈!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只怕你活著比死还难受!啊,又下雪了……” 话音未落,天际雷声滚滚,风一起,雪花纷纷扬扬,似白纱覆来。 凌云鹰缓缓放下阿弟尚有余温的尸身,只觉肝肠寸断,苦痛难言。 他丟魂失魄,艰难地起身,缓缓將保国天正剑收回剑鞘,血与泪齐落。 他一步一个红鞋印,踉踉蹌蹌地向阿姊走去。 虽然近在咫尺,但他却走了很久,仿佛二人隔著千万里。 终於来至阿姊身前,他单膝跪地,满是鲜血的双手微微发颤,將剑呈与阿姊。 凌云翾一手轻按在剑上,凝重地问:“云鹰,你可怨我心狠手辣?” 凌云鹰太息不已,闭目不答,心中只觉天愁地惨:他如何能去怨阿姊?她为了家族前程捨弃旧爱、嫁入王府;又因父亲种种丑恶行径见疑於圣人,十三年无宠无子;为了家族声望,不惜与圣人交换条件,设计毒杀父亲;此刻为了保住弟弟性命,亲自来到沉香殿前斗敌。她的选择,何尝有半分为了自己? 半晌,凌云鹰终於渐渐收泪,再四嘆息:“世间万事哪有对错?但……” 他抬目坚定地看向阿姊,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道:“此刻若换做是阿姊有难,我纵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豁出命將你抢回来!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凌云翾终於无法自持,垂下泪来,俯身將阿弟紧紧抱住,失声痛哭道:“你知道吗?我不愿如此!却不得不如此!” 凌云鹰轻拍阿姊的后背,像儿时她安慰自己那样。 “我知道、我知道……” 他知道,此刻——仅仅只有这一瞬,她不是攀龙附凤的凌家长女,也不是深谋远虑、辣手无情的凌昭仪,只是一个宣泄悲痛的普通女子。 但“此刻”须臾便逝,当他们重新看向对方,便又是告別之时了。 万语千言终难出口,相对唯有泪千行。 ———————————— 凌云鹰行尸走肉般隨眾人走出玄武门,果见两个內侍候在门侧,有一人手托文盘,盘中放著一壶,一杯,及一黄捲轴。 董內侍眼皮一抬,立马提著宫灯堆笑迎去,弯腰頷首道:“郎君,恭喜恭喜呀!” 凌云鹰不禁回头,目光穿过玄武门,似还想衝破重重宫墙,追回那抹熟悉的身影。 然而,这是绝不可能的。这一別,山高水长,天各一方,或许此生再难相见了。 极目天舒,黑云翻滚,北风呼號,大雪飘飘洒洒,將东方一点朦朧光亮压下。 长夜似不愿明。 第1章 各自启程 十一月十四日清晨,乌云沉沉,日未东升。朝恩巷中寒雾未退,已有几辆马车、几匹骏马停在凌宅东院门前。 凌云鹰只带走家人的笔墨、衣物和武功书籍,其余財物如古董文玩、金银珠宝乃至密室、地窖所藏之物,一概封箱不动。 连同秉钧剑,也一併留下。如同当年他祖父献出保国天正剑一般。 得全身而退,已是天恩。而最锋利之物,必须留下。 宫里只派了董內侍来,名曰相送,实则替圣人收下凌宅东西两院。 圣人赐御笔“康凌堂”匾额,因凌云鹰乃因病致仕,故有“康”字。凌昭仪赐白玉梳一对、白玉簪一对、同心环玉佩一对,皆是当年陪嫁之物。 诸人的去向,凌云鹰亦不勉强,由他们各自选择。 祝氏公婆回邠州麻亭养老;屠不尽与漪桐回访州鄘城,让漪竹得与父母同葬,再回巢县凌家庄;包无穷家在邠州永寿,护送祝氏公婆后便回去看望妻儿,休息一段时日再启程前去凌家庄。 花隱则带上溶烟的骨灰要去找女儿。 凌云鹰一时诧异,犹恐听错,忙问花隱:“你何时竟有了个女儿?” 花隱笑道:“不瞒你说,我这女儿已经十三四岁了。” 凌云鹰皱眉道:“你忒不著调,连自己女儿的年龄都说不清。” “她现在好得很,我將她寄养在你母亲那儿了。” 凌云鹰难以置信。 花隱笑道:“年初偶然经过汴州东阳观,进去討了水喝,与道长一谈之下才发现竟有如此缘分。我说你救过我的命,咱俩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你母亲感动得亲自作黍设酒,將朝堂动向分析得头头是道,又托我下扬州传话与你——真无愧为滎阳郑氏啊!还说愿意替我教养女儿,教我此行无后顾之忧。我何乐而不为呢?” 说时,目带深意地瞧著凌云鹰。 凌云鹰当即明白花隱之意:母亲是要他以命报恩。自己奉密旨下扬州之事,朝中能有几人知晓?阿姊不愿拖累亲人,三弟坐山观虎斗,自不会传信汴州。母亲託言出家修行,远离长安,耳目倒是一点没少。 想到此处,凌云鹰顿觉惭愧。 一时眾人已將打点好的行李搬上车,聚过来话別。 祝氏公婆在宅中侍奉了凌氏三代人,壮年时见惯了凌宅的富贵风光,老来却眼睁睁见主人家凋零离散。 二人无限悲感,紧紧握住凌云鹰双手,老泪纵横,只道夫妇二人风烛残年,自此一別,大抵再无相见之日。 眾人忍泪相劝一番,终於依依不捨地各自上了马车。 马一嘶鸣,各自启程,凌宅从此关门落锁。 ———————— 虽说乌云遮日,天色终究也能渐亮。 城门“咿呀”一声缓慢地打开,寒风霎时汹涌灌入。 城门旁的守卫们面青唇紫,缩著脖子,紧了紧身上厚重的棉衣。 角楼上响起报时的鼓声,破开岁末的寧静。 凌云鹰与千重各骑一马,並轡而行,不疾不徐地出了城。 这段时间连遭变故,使得凌云鹰神色晦暗,心绪低沉。虽得以保住一条命,真不知幸与不幸。 他又想著千重无故被捲入其中,看到自家如此不堪的一面,心中惭愧,不愿她愁云惨澹,便搜肠刮肚,想说一些安慰的话,却如何也想不到、说不出。 如此沉默了许久,忽听千重凝重地问:“你知道北燕慕容氏吗?” 凌云鹰低眉略一思索,道:“鲜卑慕容氏在旧时燕地得国,后来皇位几易,国祚近百,被北魏灭国了。慕容氏的子孙流离四散,北燕南渡。你为何问起这个?” 千重垂目嘆息:“那夜姜嬬一见我出掌,便说这是『北燕慕容氏的玄冥功』。可我想不起来,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凌云鹰道:“我隨师父习武时,曾听他说过一些。你不用担心,师父被禁足奥堂,不能远游。我们傍晚在杜曲的梨花庄换两匹快马,日夜兼程,不出十日便能到庐州。那时,你便能知晓自己的身世了。然后、然后,我再送你回家……” 说到此处,凌云鹰顿觉落寞。 千重见他神色委顿,亦是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心中对眼前之人亦十分不舍。 “既然如此,你我早到晚到都无妨,总能见著你师父,倒不必火急火燎地赶路。慢些儿走,也好散散心……” 她低眉绵声问:“若是我回家了,与你就此分开,说不定再也见不著了。” 凌云鹰心中微动,忙道:“你什么时候想见我,我都会赶去的!” 千重欣然冲他一笑:“真的吗?” 凌云鹰面上一红,羞赧垂目之时忽觉失礼,忙又抬眼看著千重:“是,我绝不骗你。或者……或者你可以来巢县凌家庄小住几日,那里面朝巢湖,背靠明山,景色不错——不,景色很美。若是下雪……” “下雪”二字方出口,他骤觉一寒,双唇似覆上冰雪,欲言难启,又无法遏制地忆起三弟。 三弟的话犹在耳边——“你自以为『出淤泥而不染』,却也不想想,若无淤泥供养,哪儿有你这自命清高的莲花”。 恍惚间天旋地转,他却只能在心底深嘆:我目下所有的一切,连同我这个人,都如此骯脏! 转目却见千重正对自己微微一笑,顿觉自己与这一缕温暖远隔千里。 他心想:以前將万事万物想得太简单。读了几页圣贤书,便以为能忠君报国、清正廉洁;学了几日功夫,便以为能惩奸进善、除暴安良。到头来却不知谁是恶、谁是良。 千重见他出神,便问:“你在想什么?” 凌云鹰自然不愿再提起那些事,便苦笑道:“想起自己十七岁时在福建,颇有些狂气,丝毫不知何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虽说那时海贼虎伺狼环,倒也……” 他举目眺望,阴云如海,寒山瑟缩,无边无际。 二人谈天说地,不觉已翻山越岭,抬眼见西山晚霞遍烧,杜曲梨花庄近在眼前。 第2章 「人精」 田地辽阔,一片寂寥。一处庄院以树为墙,可惜树叶已零落尽。 凌云鹰手一指,道:“你看,那里种著一圈梨树。春夏之交,梨花胜雪,远远瞧著很美。可惜……” 他思绪一转,不禁暗嘆:以后再要见到这样成片的梨花,怕是不能够了。 手中韁绳鬆开时,马儿抬蹄小跑。 他出神吟道:“旧山虽在不关身,且向长安过暮春。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 千重赶上前去,道:“可惜什么?你想再瞧见梨花,也不难。” 她將自己所佩的梨花纹荷包解下,递给凌云鹰。 凌云鹰一怔,忙接了过来,红著脸支吾道:“你这是……送给我的?” 男女赠送贴身佩戴之物,便为定情,但千重並不晓得这一节,只道:“这本是溶烟阿姊给我的。我身上没有別的东西了,你不要嫌弃才好。” 凌云鹰心花怒放,赧然笑道:“怎会?我开心还来不及。” 庄中已有人远远瞧见了凌云鹰,赶忙支会,几个管事早候在门前。 京中诸事尚未传出,眾人以为凌云鹰出公差路过,一个个笑眯眯,爭前恐后为二人拉住韁绳,忙不迭地问寒问暖。 为首的叫成二,看来四十左右,白胖圆润。一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一伸手,十指犹胜二八,倒养得精细。 成二弯腰頷首,笑里透出三分恭敬、三分和顺又三分亲厚,道:“郎君上次宿在庄里,还是十一二年前吧。那时是三郎带著,看是孩子,却壮得像头小牛!一眨眼竟这么大了,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哈哈!” 他又似长辈相看儿媳妇般,將千重自头髮丝儿打量至绣花鞋,笑容可掬地道:“小人虽不知娘子是哪家闺秀,但郎君自小儿性善心慈,最温和不过,娘子与郎君在一处,一世无忧无虑。” 千重听著,面上虽笑,心中却想:这人看来可不老实。 成二一面引二人入庄,一面絮絮念著庄中情况,无非总是雨水不足,天气早寒,收成不好,佃农贪而不知足。 一语三嘆五鞠躬,就差跪下了,再三再四要凌云鹰体谅包涵。 凌云鹰不答话。 又迎二人到厢房安顿下。 凌云鹰终於道:“成二留下,我有话说。” 於是眾仆悉退,成二垂手侍立。 凌云鹰问:“你可识得一位叫王保的老人?他在京郊有住处,壮年时在长安当过坊丁。” 成二想了半晌,忽拍手道:“在六木村好似有这么个人,只是这老贼曾冒犯过阿郎。郎君怎的忽然提起这等人?若是心里的气不顺,小的这就派人揍他一顿,给郎君出出气!” 凌云鹰心中悲感,暗嘆不已,想:明明是父亲有错在前,如何就成了冒犯?唉,一旦与权贵沾上是非,平头百姓怎样都是错的。 “此事並不是那老人的错,是先父对他不起。而今他孤身守著祖宅,想也淒凉。你从庄上找两个人去照料他罢。但不可提起是凌家的人,只说与他租间房住,多予些银钱,平日与他说话解闷,看顾他。待他百年,理好他的身后事,也就是了。” 成二“哟”一声猛將身板直起,险些窜上半空,又连声惊呼,两眼一睁一瞪,眼珠子险些掉落,连连摇手道:“郎君,这如何使得?小的知道您心善,可善事也不是这么做的!阿郎泉下有知,肯定不许!” 千重打断:“你如何知道你家阿郎泉下知与不知?” 成二登时语塞,嘴角一扯,瞪大了眼睛看向千重,心想:这小娘子看似弱里弱气,张嘴倒能吐出刀子来。 “是小的失言,只还请郎君三思。那老贼曾惹得阿郎动怒,便是他的不是。咱们没有搅得他活不下去,已是积德行善,再不值得郎君多问。况且,庄中近日正埋冬肥,预备著春耕,哪里挤得出人手做这等閒事呀?” 千重莞尔一笑,问凌云鹰:“这一走,远隔千里的,今后这么大个庄园,你要叫谁管著呀?” 凌云鹰会意,道:“昭仪宫中一侍女已到了年龄,这一二月便放出宫来。她立志不嫁,不如叫她管著这里的出入帐目。” 成二闻言,冷汗骤下,脱口而出:“哎哟,昭仪身边的人?可——” 他本想说“可了不得啦”,旋觉失態,忙將哭丧的脸一抹,改口道:“那可真、真是太好啦!昭仪调教出来的人定然翘楚。小的终於也能、能休息休息了,哈哈……” 千重与凌云鹰相视一笑,她转面看向成二时,神色忽变,目光似剑,冷冷道:“若是昭仪有事交代,你也这样回话?” 唬得成二大惊失色,双腿一软,忙跪了下去,正待说话,凌云鹰道:“罢了,其中缘由我不便明说,你只办好便是。” 成二口中诺诺,拿眼偷瞄千重,心里嘀咕:莫看此女生有绝色,倘或不是名流世宦之后,只怕还坐不上凌家的八抬大轿。况且近来没听见府里有喜事,她不过一个侍妾,还真当自己是主人了? 他隨即眼珠子一转,道:“说起来,庄中倒有两个閒人。十多年前,老夫人命人绑了只驴子来,交代將这驴子断髮割舌,每日破衣赤足拉磨。飢餐渴饮,不许短其食用。 “若是绝食,掰嘴塞饭。若是生病,不拘用什么药,务必医好。又要两个汉子日夜轮流看守,不许这驴子自残自尽,总之绝不教轻易死去。而那两人每日专门看驴,什么活也不用干。若是郎君开恩,將那头驴宰了,庄上也就空出人手了。” 凌云鹰与千重俱是一骇,皱眉道:“哪里有驴断髮割舌、又穿破衣?你说的分明是人!” 成二嘿然笑道:“这哪里由得了小人做主?老夫人有令,只许叫驴子。” 凌云鹰面色凝重,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三人各骑一马,绕过一片田地,来到一处破旧的草寮。 果见一黝黑枯瘦之人光著头,破衣堪堪蔽体,埋头弓背,双肩上的驴架圈几乎嵌进骨头里。 第3章 「食人」 那人赤足踏在几近结霜的地上,正艰难地推磨,每走一步都似竭尽毕生之力。 田地平坦辽阔,四面无遮无挡,寒风呼啸而至,那人却大汗淋漓,肩背似有热气蒸腾,又哼哧哼哧大口喘气,时而发出几声怪叫。 那人猛地一抬头,双目空空,两颊深凹,左顾右看时张口一叫,口中只见半截舌头。 细一看去,那人眉目尚存几分柔婉秀气,竟是个女子! 千重一个月来血雨腥风,几经生死,见此场面,仍觉脊背发寒,不忍多看。 她暗暗想:纵有大罪,一死相抵便是。这样被当做畜牲驱使十来年,实在太残酷。这人究竟犯了什么事,二郎的母亲要如此处置?! 两个看守一见凌云鹰与成二,早麻溜跑来问安,满脸堆笑道:“郎君怎么亲自来了?这儿腌臢,入不得郎君和娘子的眼。” 凌云鹰不答,神情复杂、目光恍惚地看著那拉磨的女子。 那女子也直愣愣盯著他看。 凌云鹰抬步向她走去,越是细看,越是双眉深锁,目中疑惑又震惊。 他低头自思片刻,记忆中似有不堪之事呼之欲出,却如何也想不起来。 凌云鹰復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眼眶泛红,喉中发涩,囁嚅道:“你、你是……” 那女子忽似想到什么,惊恐万状,骇然悽厉尖叫,连连摇头摆手,转身欲跑,却忘了绳套紧紧勒住她的肩背,根本无可逃走。 她回身拼命摇头,目带怨毒,绝望地哭喊,淒入肝脾,似不愿凌云鹰近前。 千重忙上前將凌云鹰拉住。她猜定其中大有故事,但凌云鹰不说,她便不问,只问成二:“这人究竟犯了什么事,为何这么作践她?!” 成二笑道:“小人只知道她早年是府上的乐伎。至於犯了什么事,老夫人没有说,咱们做下人的哪敢多问?” 凌云鹰恍然大悟,记忆中的阴霾渐渐散开,耳边似又响起少女幽怨的声音:“夫人说我狐媚子勾引人,要把我赏给马棚的陈瘸子做婆娘!那陈瘸子又丑又残废,已经是快六十的人了,可我才十七呀……二郎您別嫌弃,就收下奴吧!” 他登觉五雷轰顶、骨浸寒冰,跌足掩面痛思:原来是她!当年她以为那样做了,便无需做马棚老僕的妻子。谁知一步踏错,竟是人间炼狱。她固然不该,却也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我曾想,以阿爷阿娘的性子,定已將她挫骨扬灰。谁知一死反倒痛快,哪怕受极刑而死,到底能得死。像这样人不人、畜牲不畜牲地苟活,不许自尽,连一病而亡都不受应允,折辱摧残十三年。若非我偶然到此交代事情,哪里再来一个知情人为她叫一声“罪不至此”? 凌云鹰黯然侧身,再不忍看,对成二道:“放了她罢。问问她有无家人朋友,愿意去哪里落脚……” 话未说完,他已觉心如针刺,想:我说错话了,真是可恨。伎女大多就是被家人卖了的,哪里去找她的亲友?只是,若让她继续生活在凌家的土地上,未免太残忍。但若不受我照拂,她、她又能去哪里呢?! 成二使了个眼色,两个看守忙给那女子卸下绳套,赔笑道:“咱们兄弟瞧著你推了十三年的磨,今日遇著郎君开恩,你可算熬到头啦!恭喜恭喜呀!” 这声“恭喜”刺痛凌云鹰的心。那夜与阿姊诀別,走出玄武门时,董內侍也道“恭喜”。 真箇杀人诛心! 大抵一个人生命中淒风苦雨,在他人眼中只是一场闹剧罢了。 成二笑道:“这些玩意儿,自小给家里人卖了,哪还有亲友?纵使有,也难保不再被卖一次——就算成了死尸,也能配冥婚呀!郎君不必太过慈善,真看不下眼,开恩將她杀了。她得解脱,小人也省事儿!” 凌云鹰面色顿寒,默然將他一瞪。 成二忙吞了声,垂头诺诺。 那女子泪如雨下,张口却只闻“啊啊呀呀”,她伸手指天、指地、指自己、指眾人,神情似恨似怨,若怒若喜。 忽地仰头悲鸣,哀婉淒绝,好似要將十三年的苦楚一啸而尽。 音声未绝,她目光陡然冰冷,决然纵身撞向石磨。 千重眼见生变,身形疾掠上前,欲挡在石磨前將女子拦住,但终究慢了一步。 “呯”一声响,千重被溅了一身血,骇然腿软,只伸出双手將那女子瘫软的身子抱住。 可怜残红浸地,一缕气息就此消散。 而两个看守连做个拉人的动作都懒得,閒散地瞧著她撞磨身亡,仿佛她早该如此。 凌云鹰一怔,回首忙欲发足,却已经难救。 空望著一地腥红,他骤然情难自控,浑身颤抖,泪洒当场:“是我害了她!” 千重忽觉脸上有物滴落,不知是血还是泪。 她抽手擦了擦脸,然而手上满是鲜血,反擦得脸上一片猩红。 成二“哎哟”一声,道:“娘子,这贱人脏了您一身,快些回去洗洗。小的教人给您预备热水……” 千重问成二:“这庄里的管事哪个最不入你的眼?” 成二忙道:“管著果圃的周家老大最不老实,小人早看他膈应了。” 千重道:“好。你叫他带几个人过来,就说是二郎吩咐的:给这娘子买副好棺木,再选块离这儿远远的地,將她厚葬了——务必办好。” 成二沾沾自喜,连连称好。他以为千重不敢轻看於他,乃至有意抬举自己,故而才让自家对头干这下等差事。 千重则是忽觉,刁奴所厌之人大抵不会差。看此女境遇悽惨,且凌云鹰对她满怀愧疚,她的丧葬还是交给一个更为妥当的人。 凌云鹰整个儿都空了,呆呆地钉在原地不动,低头瞧了瞧身上,衣锦披裘又佩玉,儼然公子模样。 他骤然觉得浑身上下污糟不堪,真恨不得立马將这腐臭的锦绣堆撕开,在天寒地冻中赤身裸体奔至天际,再有雷霆將自己劈死,便是最好。 他双眉一拧,目中泛起血丝,心头一股气將要迸开时,忽听千重在耳旁道:“我们回去吧。” 第4章 仍要继续前行 彼时成二三人晦暗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徘徊。 凌云鹰当即醒神,苦笑著想:我竟然在生气?可我能与谁生气?与父母生气?与整一个人世生气? 他无力地垂下头去,身如山塌,任由千重拉著上马走了。 夜幕已临,寒风呼啸,呜呜如泣,迴荡四野,听来十分瘮人。 晚空无星无月,四下漆黑寂寥,幸而远远可望见庄院星星灯火。 那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光亮。 ———————— 回到厢房,千重便道:“继续留在这里只是伤心,咱们走罢,走夜路也无妨。找个破庙、草寮、山洞歇脚,或者乾脆不休息,骑马一直奔到天明。” 凌云鹰垂头丧气地坐下,听她出言相慰,强打精神道:“方才让你受惊了。外头天寒地冻,还是明日再走吧。” 千重挨著他坐下。 “我虽不知以前发生了什么,但十三年前你也只是一个孩子,如何能怪你?她这样活著,著实太苦,若换做是我,也情愿一死了之。听起来是冷酷无情,可容许一个人结束悲惨的生活,何尝不是慈悲?你留她活著、替她安排,固然是好意,但於她而言,多残忍啊!” 她说时,想起自己身世未知,无故流落在外,真不知未来有何人何事在等待自己,不禁心中伤感,洒下眼泪。 凌云鹰反覆品咂千重之言,自语道:“我强要她活著、弥补她,不过是为了自己心里好受罢,哪里算得上真的好意?不容许她凭著自己的心意决定生死去留,何尝不是我私心泛滥?” 寒风忽將窗子推开,凌云鹰抬目望去,几点幽微难察的磷火在茫茫无垠的黑暗中挣扎,旋即熄灭。 他低眉为千重拭去泪水,嘆道:“你说得很是。”又深嘆一声:“但我仍觉心烦意乱,不愿再多想。我送你回房,好好歇一夜吧。” 千重见他愁眉锁眼,似无可奈何之极,心中愈发忿忿。 ———————— 而成二此刻正在自家院中聚眾饮酒取乐,说起乐伎之事,仍旧怨懟老夫人当日没有將此女赏给他。 他喝多了酒,放开心胆道:“你们说说哪有这样的道理,主人家狎妓上百,剩下点残羹冷炙,丟了出来,却不肯分给咱们一星子,忒小气!” 眾人趁机拱火:“可不是么!二哥好歹也是老夫人表叔的亲外甥,这些年管著偌大的田庄,府里头一应食用,哪一项不指著咱庄里?二哥忒也辛苦,该去跟郎君討个好处。” 正说著,有人来报:“郎君请成二哥到马厩选马。” 成二一个激灵,酒醒了三分,不满地喃喃:“这都什么时辰了,他还不去睡,选什么马?左不过把最好的给他。” 眾人忙去拉成二,笑道:“你当郎君还是小孩子吗?而今已是他当家做主啦,咱得多奉承著。” 成二招手要眾人一起去,门口来人又道:“郎君只请成二哥一人去。” 成二阴著脸,口中念叨:“他老子作践我,他娘亏待我,他拿他那个母老虎阿姊嚇唬我,哼、哼!什么人?” 他说著摇摇晃晃出门去,一把抢过传话人手中的灯笼,一脚將那人踹倒,啐道:“你倒机灵,会巴结差事,滚犊子去!” 嚇得那人连滚带爬跑了,成二见了直发笑,颇感满意,略解方才之恨,这才慢悠悠踱步往马厩去。 谁知走出不到一里地,一个大麻袋从天而降,未及成二定睛看个清楚,早把他装了进去。 成二“哎哟”一声,便待叫喊时,不知何人左一拳、右一脚,直打得他目灿金花,耳中雷鸣,再分不清南北,连討饶也说不出。 又一掌劈来,成二登觉寒气瘮人,“呜呼”一声昏了过去。 ———————— 翌日清晨,凌云鹰与千重打点行装,正待上路,却见换了一拨人来送。 为首的黝黑汉子恭恭敬敬行礼,道:“小人周大见过郎君。成二弟昨夜独行时摔了一跤,伤了筋骨、染了风寒,今晨千叮万嘱要小人代为送行。” 凌云鹰想也不想便瞧向千重。 千重抿嘴一笑,若无其事道:“真可怜,二郎可得好好安置成二。” 凌云鹰无奈笑道:“罢了,让他好生养著罢。今后这里的事由你周大来管。” 交代几句后,二人轻夹马肚,离开了梨花庄。 半道上,千重忽將身子往凌云鹰那儿一斜,眨著双眼问:“你怪我吗?” 凌云鹰笑道:“你留他一条命,我已经很欣慰了,怎会怪你?” 千重笑道:“那便好。你要是怪我,我可要大大地生气!” 二人终於有说有笑。 出了库谷关,只见天际一缕熹微日光倾下,河边寒雾翻涌,折出迷濛的金紫微光。 虽则衰柳枯杨夹岸,一片萧瑟颓败景象,但好歹有日光碟机寒,不至於身上心里都寒浸浸。 二人索性下了马,一面走一面谈天说地。 转了一个山头,已至晌午。 凌云鹰舒了一口气,暂將心中烦闷拋在一边,抬头看天蓝如洗,不禁感慨:“要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说时放缓了脚步。 千重回头瞧他,问:“那岂不是一辈子都在这条河边走,再不用去別的地方?咱们无需去奥堂,你无需回凌家庄,我也无需找家人。就我们两个一直沿著岸走,走到老、走到死?” 凌云鹰笑道:“是啊,你愿意吗?你大概觉得无趣吧?” 千重垂目一想,嘆道:“你这么一说,我也不大愿意再往前了,也不知道有什么人、什么事在等著我们。这些日子所见,统统都不是好的,我真怕往后有更多伤心的事。要是能什么都不管,只跟你在一起,就好了。至少你很好,待我也好,从没有猜疑过我。” 凌云鹰闻言一怔,呼吸已乱了,韁绳从手中滑落也不知。未及心喜,浑身便轻飘飘的似要飞起,眼中千重纤细的身影笼罩著薄雾,似真若幻。 他心中雀跃又犹豫,胸膛起伏不定,思索片刻,终於鼓起勇气道:“既然如此,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第5章 黑雾 他上前一步握住千重的手。 “待去了你家,我即刻向你家中长辈提亲,我们、我们结为夫妻,然后一起回凌家庄——不,我们一起去哪里都好,天涯海角,一起走到老、走到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愈说愈欣喜,嘴边难掩笑意。 千重抬眼对上他炽热的目光,心中一甜,笑逐顏开之际忽冒出一个念头来,於是问:“可你是贵胄之后,倘若我出身低微,怎么配得上你?” 凌云鹰无奈一笑:“你看我现而今落魄至此,还算什么贵胄?若不是阿姊力挽狂澜,恐怕我已是罪臣之后了。” 千重眼波流转,又问:“那如果我並不是你师伯的女儿,反而是大恶人、大奸贼的女儿呢?你阿娘和阿姊这么厉害,她们会应允吗?” 凌云鹰低眉思索,携著她缓步向前,嘆道:“我总是被一股无名之力推著往前走。隨三叔游歷,去福建剿贼,回长安奔丧,又秘往扬州,接著无可奈何地被押回,又无可奈何地离去,半点不由己。而今门户凋零,我再不奢望什么,只求你相伴。倘若这样都不被应允,索性我也不要什么凌家庄了。” 他朝千重灿然一笑。 “咱们离开中原,浪跡天涯去!去西域、去突厥、去吐蕃,走得远远的,別教人认出咱们来。打猎放牧、跑马行商,总能养家过活,你看好不好?” 说到此处,顿觉释然,心胸一展,天地登时辽阔。 千重眉花眼笑,拍手称好,倚在凌云鹰肩上,心中无限甜蜜,但仍有一丝不甘,於是继续问:“那,你为什么想永远跟我在一块儿?” 凌云鹰登时语塞,笑容渐失,囁嚅著“因为、因为”,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忽一眨眼,汹涌的黑雾如滔天巨浪,自南遮天蔽日而来。 两匹骏马受惊,仰天嘶鸣。 二人一凛,忙拉住韁绳,正在思索进退之时,忽听铃鐺脆响,枯树林中转出一位妇人。 这妇人满头银丝,双目紧闭,荆釵布裙。她手持木杖探路,杖头摇曳著一串精致的银铃。 她不紧不慢、稳稳噹噹地走来,客气地劝道:“雾谷今非昔比,已成是非之地。二位若不想惹祸上身,还是原路返回罢。” 说时,黑雾弥天,竟罩得山林有如黑夜。 凌云鹰心想:我自请出长安,倘若折返,只怕会引来非议。 於是抱拳道:“老人家,在下家中有急事,若是折返,怕耽搁行程。” 谁知老妇人闻言怔怔地出神,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语道:“老人家?原来、原来,我已经这么老了……啊,是啊,居然长出皱纹了——这么多皱纹。我眼睛瞎了,看不见,再用不著镜子,连自己原先长什么样,都忘了,唉……” 凌云鹰忙道:“不、不,是晚辈心急失言,还请前辈见谅。晚辈恳请前辈高抬贵手,感激不尽。” 话未说完,那老妇人双眉倒竖,“哼”一声怒將手中木杖往地上一跺,山地一震,砂石顿扬。 千重不由得暗惊:好內力! 那妇人斥道:“我好心提醒,你倒以为是我在作怪?!” 凌云鹰心忖:这黑雾竟与她无关?难道深山之中,另有高人? 正待拱手道歉,却被千重拉住。 千重试探道:“此处既为是非之地,前辈只身在此,岂不危险?这儿有两匹快马,不如前辈与我们一同离开吧?” 那妇人一听有人关心,气又消了大半,道:“不,我在这里等一个人。况且,他们奈何不了我。” 说时得意地微笑,神色颇为倨傲。 又听林中一声奇异的尖呼直欲刺破天,旋即四面山林中啸声此起彼伏,或似虫鸣鸟叫,或似猿啼狼嚎。 妇人嘆息道:“来不及了。你们两个磨磨蹭蹭,错失良机,今日死了也怨不得我。自求多福罢!” 说时,不知何处“呜呼”声落,有疾风滚来,妇人身形一晃,躲开时只见原先站处凭空窜出一道火焰。 黑暗中有人叫道:“哈哈,烧死你!” 目盲者双耳极敏,草木中细微的一声一响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那叫声未落,妇人早回身发掌,掌力霎时穿过火焰劈中一人,那人当即浑身著火,惨叫著滚倒在地。 四面“嗖嗖”连响,木杖应声挥起,数道力接连穿过火焰,如刀似剑地劈向隱於雾中的偷袭者。 其中几人闪避不当,直烧了个皮焦肉烂,滚倒在沙地中哭爹喊娘。余下的惶惶不敢近前。 妇人傲然道:“老婆子轻易不杀人。纵是你们將头伸到面前来,我也懒得砍。” 一拂掌,火焰熄灭,四下重回黑暗。 旋听衣裳猎猎,有两个声音合二为一:“老虔婆欺人太甚!” 声音由远及近,瞬息已至跟前。 又听“呛哴”一鸣,黑暗中白光激闪,凌云鹰看定是两柄长枪,回首向千重嘱咐道:“若非万不得已,你不要出手。”便飞身上前抵挡。 千重好气又好笑,心里嘀咕道:还以为你多好心叮嘱呢,是怕我胡乱出手杀人罢? 凌云鹰自幼习武,尤精枪、剑,只消细觅枪鸣气涌之声,便知路数。 但秉钧剑已经献出,此刻他怀中只有一把鹰首匕防身,小小匕首如何与长枪对抗? 那两人持枪栽捶,双双攻下三路,凌云鹰足下连踢,靴底飞出小刀,但旋被枪尖拦下。 两人枪法一致,招数同出,疾步崩枪刺去,直指胸膛,激得两侧风声尖啸。 那妇人闻得,本欲出手救急,但转念又想:我倒要看看这人有何能耐。 凌云鹰双臂一展,手掌向內划时內力旋张,霎时便將枪头制住。 两个枪客登时进不得、退不能,直爭得口中“哼哧”不止。 凌云鹰忽將掌力一收,那两人一凛,却早剎不住力,直向前跌去。 凌云鹰將身一矮,双臂一抬,双掌先格后擒,生生將枪柄折断。 那妇人揣摩著动作声响,心中暗惊:洪崖折丘手? 第6章 貌相易死 两个枪客倒处变不惊,脚下一扫,回身便以枪柄作棍。 一人喝道:“棍阵!” 另一人道:“得嘞!” 声音雄浑。 隨即听得一人飞扑向前,棍声“呼呼”似飞,凌云鹰料定对方此招乃向下扫腿,便將手中两个枪头往双足边上插去,旋听“啪”一声爆响,震得虎口欲裂。 他又料想对方定乃矮身下扫,於是抬腿连踢,却扑了个空,幸而他下盘稳极,尚不至跌倒。 不待回神,立即便听得头顶寒风急墮,似携力千斤。 凌云鹰急退数步,却已躲闪不及,他心中大呼不妙:得想个一招制敌的法子! 那棍自上劈来时,凌云鹰左臂下划弧,右掌辅力,恰在长棍下落近身时,左掌方回便推。 闻声似觉他柔柔推掌,举重若轻,將长棍一劈之力轻轻托住,似要以柔克刚。 谁知方一推掌,內力骤然迸发,轰地一摧,將其连人带棍掀飞。 那妇人闻声惊呼:“回雪手?你使的是回雪手?你果真是崑崙弟子?!” 未及凌云鹰回答,另一人持棍衝来,左右接连斜打,凌云鹰拔出枪头左格右挡,却觉此人招式散乱,浑失了方才的昂扬之態。 他细一想,朗声道:“天目山悟天寺的通玄师父与通明师父,俗家时为双生兄弟,出家后由净莲大师传授少林功夫,尤精虎枪与龙棍。我凌家长辈曾助宝寺修房建塔,今日你们反与我兵戎相见,恐怕不可吧?!” 通玄与通明冷哼一声,道:“你既是朝廷派来的探子,就休怪和尚不念旧情!” 说时重整旗鼓,招式接二连三。 凌云鹰一面格挡一面道:“我不是探子!” 他又忖:他们既知我曾为朝廷效命,为何敢拦?圣人下令灭佛后,各庵寺被迫遣僧眾还俗。就中有不满者,假意蓄髮,暗中滋事,密谋报復。雾山虽在库谷关外,到底也是天子脚下,难道这伙人真敢混入长安生事?又或者,他们已有內应打入长安?” 凌云鹰旋即想起明空,心觉此事並不简单,定要探个清楚才能罢休。自己虽已退出庙堂,却也不能对作耗之徒视若无睹。 如此想著,他出手愈发不留情。 寒风收紧,黑雾散开,三人已斗至百来回合,凌云鹰渐占上风。 那妇人听声辨势,得意道:“再打下去也无益,只要老婆子从旁相助,即刻教你二人骨断筋残!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此话方出,忽见山南之黑雾状如大鹏展翅,呼啸一声压顶袭来。 一浑厚的声音隨雾气而至:“通玄、通明胆气有余,智谋未足。你们习了武,便一味以武力相抗,却不知揣摩局势,窥探关窍。” 妇人闻声,眉头一紧,神色骤变,自语道:“他来了!” 凌云鹰双掌同出,將通玄通明逼退,回身使出流泉指朝黑雾激射。 这流泉指是破荒五指之末,其势不急不缓,其力不强不弱。只因凌云鹰力有不逮,激斗之余难以使出更妙的功夫。 而妇人挥杖如风,气势霸强,数道力连砍而去,將那黑雾击得粉碎,点点阳光漏下。 旋听得长袖挥动之声,四散的黑雾化为群鸦乱舞,復向他二人袭去。 忽觉两道影隱於雾中,身隨疾风。妇人夺步上前,横杖便拦,雾气旋即化蛇將她双腕缠住。 两道影子瞬息便欺至千重左右,一人劈手掐住她的脖子,一人持匕首抵在她心口。 远远又听得有人纵身飞来,抬手轻扬,雾气散去,四野重现光明——控雾的竟是一个將面容遮得严实的黑袍客,他看来身量不大,听声音似也年轻。 黑袍客背著手,悠悠踱步近前,得意笑道:“看好关键再下手,否则白费力气不说,把自己搭了进去,岂不可惜?” 通玄、通明目露不甘,但师出无功,不敢回嘴,只得硬生生將头低下去。 此刻凌云鹰三人已被二十个持刀黑衣人团团围住。 环顾四周,半山上黑压压站著一圈人,居高临下,虎视眈眈。 凌云鹰心想:眼下还是先解决这两个人的事再说。 他看向千重,只觉她神色幽暗,嘴边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黑袍客已是胜券在握的模样,得意笑道:“在下虽不知凌使者因何来此,但目下天色不早,不如请到我们寨中歇脚,明日再启程罢?” 凌云鹰道:“我並非奉使出行。自然,你们不会信我的话。但无论如何,先叫你的人放开她。否则,他们一时半刻后还有没有命,可难说了。” 黑袍客以为凌云鹰是救美心切、口不择言,便仰天大笑,扭头道:“简魁、慧寂,你们听听——凌使者不依啦!果然美人关难过,与英雄不英雄的没多大关係。” 那两个制住千重的人不屑地冷笑一声,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千重被掐得难受,目光骤冷,隨即周身寒气渐起。 凌云鹰皱眉道:“且不说我,娘子自己就先不依了。別的都好商量,只一点——放开她,否则……” 否则你们会死。 但凌云鹰不敢说出口,他怕千重听了生气。 黑袍客笑道:“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还有什么压箱底儿的招数,不妨一併使出,好教我们弟兄开开眼!” 说时双袖一甩,山脚与山腰眾人纷纷高声呼啸,继而举起刀剑互击,呼声如暴雨,錚鸣似惊雷。 隨即见他抬起右臂又压下,眾人登时声停,霍然静若无人,分明人多势眾。 此刻虽不见黑袍客神色,但他洋洋自得之意几从笑声中溢出,又不容置疑地道:“请吧,三位!” 一语甫毕,忽听惊恐的叫声从后传来,黑袍客转身看去,竟见简魁、慧寂前胸及双臂渐渐被坚冰覆盖,双手已然乌紫,此时再多高超功夫也难以使出。 二人嚇得连连后退,口中直叫:“阿兄救命!” 千重周身寒气如烟,似蛛丝不住地往二人身上粘去,似要缠住二人。 黑袍客心中大呼不妙,想:一个瘦弱苍白的小小女子,竟有如此强悍的內力!可恶! 第7章 灭佛之后(一) 想到此处,足下生风,正待飞身上前救急时,千重低喝一声,双掌蕴力一拍,掌力携风带雪、冲坚毁锐,直朝简魁、慧寂摧去,坚冰撞上强力,登时便震得二人肋骨齐断,横刺五內,吐血倒地而亡。 掌风疾厉,呼啸不绝,如冰刀割面。 黑袍客挥袖挡风,轻功之力与掌力几乎抵平,竟悬在半空,半分不得近前。 千重著实酝酿许久才可迸发如此掌力,自己也被逼退三尺。 只在眨眼之际,凌云鹰与妇人几乎同时出招向黑袍客擒去,一人从后、一人从右,两路夹击。 凌云鹰使的是自家三十六路拳,先击打背上要穴、再擒拿肩臂,加之腿下拦截,霎时令黑袍客难以动弹。 妇人以杖为剑,使出崑崙冲霄剑式,两招便横杖於黑袍客喉前。 四周的刀客心怯不敢近前,甚至有几人嚇得拔腿便逃。 黑袍客袖中黑烟正待散出,却见千重收掌近前,他心忖:我若出全力,不怕制不住这仨。只是,我除了这几手功夫外,再无显露其他。念空跟他的几个嘍囉兵,都以为我功夫稀疏。这会子若贸然出招,反倒不妥。哼哼,不妨暂且示弱,待会再慢慢儿炮製这对鸳鸯。 於是,他佯作恨恨不甘,將双拳一握,黑烟旋隱,道:“杀了我又如何?漫山遍野都是我的人,你们插翅难逃!” 千重近前与凌云鹰並肩,道:“你都快死了,还管我们难逃不难逃?” 凌云鹰料定这些武僧大多武艺平平,只为了有口饭吃,才被有心者笼络到此,於是心起一念,向黑袍客道:“我不杀你。你方才邀某入寨,某从命便是。如何?你带路吧。” 他转头对千重道:“一起去看看吧,我定保你无虞。” 千重笑道:“谁保谁无虞还说不一定呢。” 黑袍客登觉不妥,喝道:“姓凌的,你打的什么主意?!” 凌云鹰不答,转身对那妇人道:“晚辈有眼无珠,竟不认得是崑崙的前辈。本当护送前辈出雾山,只是眼下另有要事,不得脱身,还望前辈见谅。” 妇人一知凌云鹰是崑崙弟子,方才之气早烟消云散。又觉他武艺匪低,言语谦退温良,不禁心生慈爱,问:“你既从长安来,凌寒开可是你的本家?” 凌云鹰道:“晚辈凌云鹰,凌公是晚辈的师父,也是晚辈的三叔。” 妇人闻言悵然微笑,连嘆三声,似喜还悲,半晌方道:“原来是这样。你师父虽与我同岁,辈分却高,乃是我的师叔。但他这个人啊,自来就是个捣蛋鬼。没想到,今日竟遇到他的徒弟。大概,他也跟我一样,长出白头髮了罢?也不知他那个赖皮捣蛋的性子,有没有略改改……” 黑袍客不耐烦地打断道:“老女人,你是谁?既把阿爷拿住了,就该告知名姓!若不肯报上名么,该不会是什么作奸犯科之徒吧?”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妇人眉头一皱,怒容便起,照脸打了他两巴掌,竟將他的面巾打破,风一刮,面巾飘远,他当即便瘪了。 凌云鹰与千重定睛一看,果然是个少年,难怪这么逞强犟嘴。 忽听山南深处传来一声狼嚎,山上眾人不安地攒动,继而有大半人如潮退去。 一个声音似疾风扑来:“凌使者,在下本无意冒犯,都是你手中那个叫杜仲的傢伙挑起事端。你既已擒了他,就是將他杀了,我等也无话可说。我等即刻退回寨中,绝不与三位为难!” 千重幸灾乐祸地笑道:“原来那寨子並非你一人说了算呀。唉唉!你的弟兄可真不讲义气,就这样把你捨弃了,我真替你冤屈。” 杜仲闻言急了,破口大骂:“念空和尚,你的心叫狗给吃了吗?!一路走来我可没白费力气,你就这么报答我?!” 那边声音又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会不知道?你可把嘴管严了,否则,哼!” 杜仲当即没了声。 凌云鹰与千重心中皆想:果然两边都有些不可告人之事。 一时眾人退去,四面山转眼空荡无人。 杜仲心中忿郁烦躁,直欲將这些人杀之后快,便咬牙切齿对凌云鹰道:“喂,你不是想进寨子吗?我带你去就是!只一点,待进了寨子,我做什么都与你无关,你也甭管!如何?” 凌云鹰无奈,本想反问“你现下是可以讲条件的吗”,但细想还是作罢,道:“我先问你,你们纠集这么多人来此,究竟为了何事?” 杜仲啐道:“关你屁事?!” 妇人冷笑:“这些和尚被迫还俗后无地容身,奔死聚集在此,大概有四五百人眾。他们陆续矇混进了库谷关,只怕要对长安不利,藉此报復皇帝。 “我虽不知你因何来此,但你家声名颇大,少不得有人认出你,以为你是探子,这才火急火燎地围攻。但我猜定你並非朝廷所派,不然你早取了他的头颅,带回去搬兵镇压了。既然不是出公差,又何苦自找麻烦?” 凌云鹰跌足道:“前辈,话虽如此,但我如何能坐视不理,放任他们为祸长安?!” 妇人冷笑道:“你一非奉命,二来帮手无多,一味要介入其中,怕不是想搏命赌一把,好向朝廷邀功请赏罢?” 说到此处,她驀然停下,收回木杖,嘆息道:“罢了,你做什么,与我何干?老婆子该走了。” 转身使出飞鸿步,轻盈远去。 千重切切看向凌云鹰,似在问:“你真要趟这浑水?” 凌云鹰回以一个坚定的眼神。 千重自方才与凌云鹰互表心意后,心情云开雾散,此刻纵有周折,也浑然不觉是难事,於是附耳笑道:“那咱们就去见识一下。” 凌云鹰笑道:“你不怪我擅作主张就好。” 这时,杜仲忍无可忍:“你们两个有完没完?饶了我吧!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儿再卿卿我我?” 他又往东北一指:“念空和尚心眼多得像马蜂窝,嘴上说放你走,实则肯定远远监视著。咱们先沿著山路往前,佯作出山,绕过山转身向南进,走野路进寨子后门,这才不容易被发现。但是咱丑话说在前,我给你们带路,你们放了我。一进寨子,咱们两不相欠。” 第8章 灭佛之后(二) 凌云鹰道:“你带路,我不再擒著你,但你万不要有二心。” 於是,三人转出山,抄野路绕上寨。当终於靠近寨子后门时,天已昏暗。 三人藏身暮色之中,在隱蔽无人之处翻过了刺围,以草堆为遮挡。 杜仲警惕地探看四周,见四散的茅檐草舍中烛火摇摇,屋外虽有几人行走,却也是裹紧了黑衣小步跑回自己屋。 杜仲又扔出一小石子,学猫叫了几声,观望了半炷香时间,见无人前来察看,不禁得意自语:“连放哨巡逻都不干了。我不在,果然乱了套!” 说时悄然发足便走,忽觉身后有人跟著,他回头一看,横眉低斥:“姓凌的,已经带你们进来了,还跟著我干嘛?” 凌云鹰问:“你去哪?” 杜仲不假思索道:“肯定是找那个黑心肝贼禿报仇呀!” 凌云鹰道:“巧了,我也想找他,你带路吧。” 杜仲怒道:“你他娘的耍老子吗?” 凌云鹰淡淡笑道:“你就说带不带吧?” 杜仲自忖內力难及千重,只好忍下不满,甘心吃瘪,道:“得得得,走。反正都是找他晦气的。” 此时寨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日里只因通玄、通明认出凌云鹰,以为是有意来雾山打探消息,眾人便商议对策。 杜仲欲夺念空和尚头领的位置,早暗中拉拢了一帮亲信,正愁无事可立威,便擅自带人围攻,谁知不仅人拿不下,反把自己搭了进去。 眾人见他轻易被凌云鹰三人拿下,惊恐不已,心想朝廷派了个一等一的高手,怪道敢两骑闯雾山,立时只觉朝不保夕,连放哨都拋诸脑后了,各人只回各屋爭抢细软,以备隨时跑路。 杜仲领著凌云鹰和千重七拐八绕,来至一处茅屋后。 此屋颇大,与其他草舍颇有距离,屋中隱隱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杜仲將手一指,回头挤眉弄眼地示意,又躡手躡脚退了两尺,悄声道:“就是这儿啦!我告诉你们,这儿四五百號人,都是念空拉来的,跟我一点关係都没有,我只是半道加入、凑个热闹而已。这禿驴以前吞了不少香火钱,都在他屋里藏著。他还跟一个叫明空的老贼禿勾结,想慢慢儿渗入长安。你们找他算帐去吧,我可不奉陪啦!” 说罢转身便走,却被千重拉住了长袍。 千重面露怀疑,问:“你刚刚不是嚷著要报復他吗?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杜仲道:“我屋里有好几块金子呢,杀不杀人不要紧,金子可不能丟了。” 千重心中疑虑未消,但还是撤了手。 杜仲转身快步离去,凌云鹰则悄然靠近屋后探看。 彼时北风骤然收紧,黑云涌动,遮住孤月,地上淡淡的人影倏然被抹去。 千重忽觉不对,方聚力於掌时,又低眉看向凌云鹰,心中犹豫不决,生怕惊动他人。 谁知在她思索进退的剎那,杜仲猛然回身推掌,掌中一股黑气逐风而至。 千重措手不及,“呜”一声低呼,左肩中掌时隱约有刺痛感,方看定是一枚细长的银针,左臂已然麻木无力。 她忙將银针拔出,旋觉一阵眩晕,摇摇晃晃软倒在地。 杜仲一见得逞,忙脚底抹油,纵身一跃,投於黑暗之中了。 他得意地想:这女的看似內力深厚,反应却不灵敏。哼,中了紫蛛针,她不死也半残,足够她那小情人折腾一阵啦!我且办正事去! 他贴墙疾行,不时伸头探看,待几个黑衣光头匆匆走过,復又左拐右绕来至邻水的竹楼前,躲至松树后,竖耳凝神,听得里头传来念空的声音: “还是要將眾人叫来,好生抚慰一番。你们想想,这些人为什么愿意跟著我来此干杀头的事?他们大多自幼出家,除了诵经念佛与几手佛门功夫,哪里还会別的手艺?虽在寺庙也要干些砍柴挑水、扫洒浆洗的粗活,但毕竟非耕非织。有些好的,不乏奴婢伺候,哪里需要为俗事烦恼? “狗皇帝毁去他们的棲身之所,让他们自寻生路,岂不是教他们去死吗?和尚尼姑难道就不是他的子民?!唉,这里的人虽大多不似我等有杀身成佛的决心,只为求三餐不断、一床安寢,但亦是可怜人。通明,待会袁力和孙进夫来了,你便去叫大家来竹楼前集合,我有话说。” 通明道:“住持,有些人受了杜仲的鼓动,一心想著跟他去武州的仙山桃源过逍遥日子。眼下他虽被抓了去,但方才有人说他留下了仙山的地图。那伙人怕被咱们报復,收拾了行李嚷著要走!” 念空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道:“人间乃苦海,西方极乐才是真正的桃源。这些人,將经书都念到肠子里去了!杜仲这贼子来歷不明,却巧舌如簧,不知要將那群蠢货骗去哪里做牛马。他们要走,且放他们出寨,你们在后头悄悄跟上,寻个僻静的地方,將那些人杀了,推下崖去,一个都不要留!” 通玄与通名齐声答是。 念空深呼一口气,半晌嘆道:“只盼著明空大师大事能成,早日传信来,咱们的人也好儘快多多偽装,逐一混进关去。” 这念空和尚本是某寺住持,武艺虽不及明空,但私家资產丰厚。 毁寺还俗后,明空邀他同往长安谋划报復,见他犹豫不决,明空切切道:“皇帝灭佛毁寺,罪孽尤重。若你我能手刃恶人,哪怕以身殉教,亦是功德无量。一念方动,西方莲台已成,只待你我杀身成佛了。机不可失呀!” 念空向来自许超然不群,果受这妖言蛊惑,真的心动了,於是舍业笼络一批不肯还俗的和尚、尼姑乃至破业无家的流浪汉,来此作明空的后方支援。 但他哪里知道明空早已死在凌云鹰手中,连日只痴痴等著明空的飞鸽传书。 这时,两个大汉进门来了,便是袁力和孙进夫。 袁力本是雷家寨的弟子,孙进夫是千山岛弟子,这二人出师后求財心切,见念空出手大方,便做了念空的护卫。 杜仲翻身上了屋顶,眼瞧著通明走远,他抽出匕首划破手掌,將血涂满双手,运气推掌时,袖中黑气徐徐涌出,气雾拂过手、沾上血,霎时黑中带红,透过窗户的缝隙传至小竹楼第二层。 第9章 灭佛之后(三) 这第二层是念空就寢之处,此时无人。 杜仲从屋顶翻身而下时,又將一枚烟丸打入第二层窗中,旋即落至竹楼第一层后窗前,震盪內力,聚强力於双掌,猛地一推,袖中滚滚黑烟骤向竹墙压去。 竹墙不堪重压,两扇窗先被摧裂,黑烟立即钻孔穿隙而进。 屋中四人忽见后窗爆裂,有黑烟钻入,惊呼一声,以为寨中有人叛乱。 当即分散开来,各自掏出武器准备迎敌。 哪知旋听“轰隆”一声,竹墙倒塌,连带二层地板开裂,原本充斥於二层的黑烟裹著各式家具,翻江倒海地急墮而下,將四人蒙头盖脸打了个措手不及。 通玄恰好被床榻砸中,登时头破血流。 黑烟一掠,他顿觉伤口处又辣又痒,好似有万千虫蚁涌入脑中疯狂噬咬,直挤得头骨欲裂。 他立时將木棍一丟,滚倒在地,眼泪止不住直淌,哀鸣不休:“这黑烟……有毒!啊!我的头——不行,受不了啦!快、快把我的头砍下来!” 黑暗之中,三人各执兵器拼命挥舞,都以为敌人已杀至跟前,高声连呼:“是谁在作怪?快滚出来!” 念空持戒刀连砍,刀锋撞上硬物,火星四溅,却不知敌在何方,急得他忽左忽右一阵劈。 对方连挑之下,堪堪避过,大叫道:“住持,打错人啦!我是袁进呀!” 念空急道:“贼人呢?可是杜仲杀回来了?” 袁力与孙进夫道:“大抵不至於轻易放杜仲回来才是。况且,咱们从未见过杜仲用毒呀!” 三人说话之际,通玄在旁已哭喊苦求了不下百句“快杀了我”。 见他如此痛苦,一瞬之间,念空心中微动,正想给他一个痛快,却闻得人声逐渐聚拢过来。 “著火啦,快提水来!” 念空当即变了主意,心想:他一人受罪不要紧,倘若教人误传,我岂不是要担个残害亲信的骂名?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於是他装模作样往四周挥了挥刀,高声道:“通玄,你且忍一忍,我这就来救你!” 忽觉有物“刷”一声夺至眼前,念空忙使罗汉刀法抵挡,但杜仲熟知他的路数,巧妙格挡。 念空再欲出招时,又觉一冰冷湿滑的长物缠住自己的手腕,手背登时一痛,他大呼不妙:“糟了,毒蛇!” 其实这蛇並没有毒,但念空惊骇之下,登觉手掌麻痹,戒刀颓然掉下,却不闻刀落地的声响。 旋听“嚓”一声闷响,像极了刀剑刺入身体之声。 通玄当即惨叫,旋又没了声息。 念空大惊,心忖道:莫不是用长鞭缠住我的戒刀,再甩到通明身上?究竟是何人,竟然运鞭无声! 与此同时,袁力与孙进夫挥剑纵去横来,仍旧没能碰到杜仲分毫。 眾人提著水围上前来一阵乱泼,將三人泼了个透凉,寒天冷水的,身上险些儿结冰。 三人忙大喊:“別泼水、別泼水!没著火!哎哟,冻死个人!阿嚏、阿嚏!” 有个不服念空已久的,一听他这么说,索性趁著黑雾瀰漫,接连夺过旁人的水桶,往出声处猛泼了几桶,激得那三人呱呱大叫。 念空先是无端遭袭,不明不白地折了通玄,本已气恼至极,此刻又被劈头盖脑地砸了几桶彻骨的冷水,一时恼羞成怒,吼声震天。 “叫你们別泼,还泼、还泼!诚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老衲供著你们衣食住行,哪里对不住你们?捫心自问,你们做这窝里横的蠢事,该不该下地狱!” 说到此处,更是怒不可遏,火气直衝天灵,霎时没了理智,双掌遽向泼水处连推,使出罗汉掌,撂倒了三人。 谁知那个故意泼水的早一溜烟退回人堆里,毫髮无伤,中了念空掌力的却是无辜者。 恰好此刻北风掀起,渐渐將黑雾吹散。 一时之间,坍塌的竹楼、中刀身亡的通玄以及中掌倒地呻吟的三个和尚映入眾人眼中。 通明拨开人群,悲啼一声扑向通玄的尸身:“阿兄、阿兄!你怎么——” 他认出通玄背上的戒刀乃念空所持,难以置信地看向念空,泪如泉涌,哑著嗓子道:“住持,你、你……” 念空唯恐受了风寒,正忙著將湿衣服脱去,见此情景,气急败坏道:“他不是我杀的,我们中了奸人的诡计——是杜仲!他、他折返回来报復我了!” 眾人闻言,有的惊惶地环顾四周察看,有的目指念空窃窃私语。 通明哭著喊道:“你撒谎!就算杜仲真回来了,难道他能从你手中夺刀杀了我阿兄,再从你们三人手下逃走不成?他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 念空一时有口难辨,加之方才黑雾遮目,袁孙二人亦无法为他作证,急得他面红耳赤,口不择言地嚷道:“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哪里来这么多话?!难道我还能在自己住的地方杀死自己人?” 如此爭辩,反倒像是在遮掩,眾人並不信服。 人群中一个黑影幽幽道:“贼喊捉贼的事也並非没有。古台寺的和尚,你们好好想一想——” 眾人的目光旋朝音声响起处抓去,这声音却已飘到另一边。 “三年前古台寺失窃。一夜之间,新铸的十八罗汉金像和新募的三千贯钱都被搬空了——” 眾人扭头再欲找,这声音又攀上松树左右摇盪。 “这可是项大工程。住持与他的近侍武功不低,怎地彻夜无觉?若非监守自盗,住持目下的钱財从何而来?!” 底下有人气冲冲地接口道:“做了住持,那寺庙就成了他的產业,香火钱全凭他一人调配,田地房屋,乃至放贷的利钱,自然大多都进了私家口袋!” 一人起了头,其他人便放开心胆高声骂起来。 “他娘的,自己背地里食香喝辣、娇妻美妾,转身倒装起高僧模样,教导咱们守清规戒律!大伙说说,可恨不可恨?” 一时之间,眾僧的怒火被点燃了,个个如怒目金刚步步逼近念空,要他给个说法。 有些虽非古台寺的和尚,但只因修行清苦、戒律森严,难免积了一腔无名怨愤,此刻恨不得一股脑发泄到念空身上。 第10章 灭佛之后(四) 袁孙二人持剑护在念空身前,却已然了无气势,被眾僧逼得连连后退。 两人冷汗直流,低声道:“住持,这下可怎么办?眾怒难犯呀!” 念空恼羞成怒却又百口莫辩,暗自揣摩著能不能杀出一条血路,悄声对两个护卫道:“今夜保住了我,就是保住你们后半生的富贵。可记住了?” 倏然一影闪过,有人声如鬼魅。 “通明,住持这是趁机杀人灭口呢!你还不快將实情说来,兴许大伙儿还能饶你一命!” 眾人纷纷转身看向通明,叫道:“对,失窃一事到底是不是你们贼喊捉贼?快快说来!” 话音未落,眾人只听得身后“嗖嗖”连响,尚未反应过来,十几枚寒光闪闪的铁橄欖便已破背穿心而过,眨眼间竟夺了通明与其他数十个和尚的性命。 通明临死前惊恐地瞪大眼睛,手指半空,“啊啊”哀叫几声,便气绝了。 眾人登时暴乱,叫著喊著:“果真要杀人灭口,跟他拼啦!” 念空又惊又急,几乎喊破了嗓子:“不是我发的暗器!” 眾人哪里肯听,抄起手边的傢伙什,骂骂咧咧朝念空涌去。 此刻三人再顾不得许多,孙进夫使腰刀左右斜砍,先杀了近前两个手无寸铁的人,又一横抹,破了个直衝而来之人的肚皮,“哗啦”一声肚肠直流。 伤者哀嚎著,眼睁睁看著眾人踩著自己的肠子向前奔去。 袁力使曲刃子母剑连截三五根木棍,旋欺身上前,左手短剑扎进一人胸膛,右手长剑砍下另一人双手,又腾身踢翻一人。 念空连出罗汉掌掀倒数十人,夺过一把锈刀,怒吼道:“你们吃我的、喝我的,末了竟还想害我!一群黑了心肝的贼子,你们无情,就休怪我无义!不要命的,只管上前来!” 怒极之下,內力焕发,举刀缠头裹脑、连劈带斩,也不管那人是男是女、有无兵器、是进是躲,抓到便砍。 手中刀砍折了,便另夺了斧头、剑,乃至锤叉鐧棒,凡能夺的,无不夺来杀人。直杀得两眼通红,满身满面不分血与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地上断肢残躯成堆,猩红匯成溪流,又渐渐结霜。 四周惨叫哭嚎不绝,但念空三人已然被恐惧与愤怒冲昏头脑,继续大砍大杀,直至精疲力竭之时,竟有三分之一的人倒地不起,余者奔逃四处躲藏,自己则浑身伤痕累累。 林中寒鸦尖叫四窜,寒风朝脸一激,念空浑身冷战,骤然醒神,低头见双手如涂红漆,环顾一地尸体,腥气弥天。 驀然间,方才心中所有愤怒与不甘霎时空荡了。 他呆呆自语:“我到底为了什么,又、又做了什么啊……” 当即落下两行浊泪,和著脸上血污一齐掉落。 “今日竟作下如此罪业,我、我半世修行废矣!什么身登莲台、成仙成佛,怕是再不能够了!” 又觉一影飘过,一个似熟非生的声音幽然笑道:“確实不能够。神佛普度眾生,你却只想渡自己。你渡自己也罢了,还要拿別人血肉做垫脚。哎呀呀,莲花宝座是得不著了,现成的骷髏宝座倒有一个。” 说罢大笑不绝。 这话不啻穿心一剑,念空当即怔在原地,双目空空,好似神魂出窍,只剩嘴巴一张一合,行尸走肉般重复著:“莲花宝座,骷髏宝座。莲花宝座,骷髏宝座……” 眾人见此,虽然心中惊骇,却想:到了这个地步,若不將这贼斫杀,怕也没咱们好果子吃! 有个粗壮的独目僧人举刀叫道:“横竖是个死,与其等著被梟首,不如跟他拼了!倘若侥倖杀了他,咱们將他的金银分了,后半辈子岂不有了著落?!” 眾人登时振奋,趁著念空怔怔出神之际,举著兵刃、踏过满地尸体,群蜂出巢般向三人漫去。 袁力和孙进夫四肢与肩背负有无数刀伤,几处森然见骨,伤口汨汨流血,再无多余气力应付了,回身绝望哭喊道:“住持、住持!我们为你舍了命,到头来却——” 一语甫毕,已被十几人用刀剑捅穿了身躯,来不及哀鸣一声,已被眾人踩进泥土中。 那独目僧人见形势扭转,眼珠子一转,心中骤生一计,忙奋身跃至念空跟前,一刀將他砍倒,又捅入他心口,回身扯起嗓子,扬眉大叫道:“是我杀了恶贼!是我拔了头筹!你们都该听我的!禿贼的钱財也——” 眾人一听“钱財”二字,登时对这独目僧人的用意明了个七八,目中凶光一闪,青面獠牙地衝上前去將那僧人刺倒,你一刀、我一锤、他一棒,竟生生將其剁成肉酱。 此事几乎只在眨眼间。 念空虽受了致命伤,一时精神未散,一息尚存,瞪大眼睛看著这场生死闹剧,脑中一阵霹雳惊雷,驀然间竟释怀了。 他心想:前一刻志得意满,下一瞬横尸刀下,连因何而死都来不及细想,可笑啊可笑……而我,不也是如此么?活著时,被虚名浮利迷了心眼,丑事作尽而不愿自觉,只一味推卸他人。临了竟还妄想超脱苦海、身登极乐,何欲之深也。凭这一念贪婪,啊……我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念空拼著最后一口气,艰难地张嘴低诵,似要抓紧时间涤尽罪业。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这一刻,他对皇帝灭佛与眾人反叛的怨恨渐渐消去,心中亦明朗了:灭佛是空,不灭佛亦空;背叛是空,不背叛亦空;报復是空,不报復亦空;生是空,死亦空。 念空念空,万念皆空,到此时他才终於明白这法號的深意,心底油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自在。 忽觉一道金光自天际撒来,倏忽间万丈光芒如江河奔涌,照耀得周身温暖。 手边似有莲花绽放,眼前似有白鹤引路。 第11章 灭佛之后(五) 念空陡然一震,心中无比窃喜,想:这不正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啊,莫非我误打误撞,竟功德圆满啦?! 他几乎看到这条金灿灿大道果真通向莲花宝座,喜得险些復活。又想:復活?我何需復活?我要成佛啦! 谁知金光陡然一收,四下重回黑暗。 莲花与白鹤化成了灰,风一吹,早散得无影无踪。 半空中黑影一盪,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中——竟是杜仲! 念空当即一激,险些跳了起来。 杜仲揪起他的衣领,在他耳边嘻嘻笑道:“老贼禿,你中计啦!承让、承让!” 说罢仰天大笑。 念空一怔,当即明了今夜突发的一切都是杜仲的诡计,一股愤恨不平之气登时席捲五內。 他爭得满脸通红,面目曲扭,未及叫骂一句,便口喷鲜血,一命呜呼了。 真箇是方有方无,旋生旋灭。 杜仲见状狂笑不止,对自己的智谋十分满意。 他回身拂袖,將眾人颳倒,袖风一展,將四周的残骸扫向远处。內力之强,直震得眾人耳中轰鸣。 一个手持双锤的僧人仗著杀人的锐气未消,逞强道:“这个杜仲怕不是跟当官的勾结!咱们一鼓作气,一併將他灭了!” 谁知话音未落,杜仲左掌一勾,竟凭掌力將那人勾至眼前。隨即右掌一引,人群中一僧所持的戒刀已到了他的手中,横在那僧喉前。 看著那僧人瑟瑟发抖,欲求饶而不敢的畏葸神情,杜仲骤然心念一转,不愿杀人招怨,轻轻一推,將那人打回人群中。 “你们可看到了?念空禿贼哪里配做你们的主人?还是乖乖跟了我去武州仙山,同享逍遥罢!” 这时,杜仲的两个拥躉——名叫慧照、慧深的,忙不迭地钻出人群,伏倒在杜仲脚下,哭天抢地道:“主人,您可算来啦。小的们还以为您真被——唉呀,咱们几个险些儿自杀殉主呢!还好您回来了,不然、不然小的们可再无机会侍奉主人啦!” 杜仲虽知这两人朝秦暮楚,却也颇喜他们脸厚嘴甜,便傲然冷哼一声。 那几人忙又將脸一抹,回身朝眾人叫道:“主人方归,念空老贼便死,这不正是天意么?老禿贼不拿咱们当人看,主人却要渡咱们去过逍遥快活的日子。究竟谁才是圣人,这不是明摆著吗?还愣著干什么?咱们赶紧搬了禿贼的金银財宝,跟主人启程吧!” 眾人惶惶不敢近前,纷纷道:“逍遥快活?这天大的好事,怎么可能落到咱们这种人头上,別是——” 说到此处,杜仲火气又起,方欲斜目狠狠睨去,忽想道:此事只可智取,哪能强夺? 心念转时,笑容便和蔼可掬地掛到了脸上,彼时双手往袖中一缩,轻轻一抖,一股清雅的花香飘出。 眾人细细闻去,忽觉心底种种恐惧慌乱渐渐消失,好似长梦初醒一般,浑身懒洋洋地舒畅,好似当即便要飘飘成仙了。 杜仲的话语此刻听来犹如仙乐:“我向来是最为大傢伙著想的,何曾有过一句欺骗?” 眾人纷纷扔了武器,点头称是,互相道:“杜仲自来了这儿,无事不替咱们考量。白日里究竟也是为了我们,才被人捉了去。他这会愿意带咱们远离尘世,去过神仙日子,咱们还疑心这疑心那的,实在对他不住!” 杜仲唇角勾起一抹诡笑,跃上高石,双臂一展,高呼:“诸位,武州仙山皆归我一人所有,那儿屋舍楼台、良田美池、妖童媛女,应有尽有。念空忽悠你们吃斋念佛修来世,当真可笑!今生尚且没有享过清福,想著虚无縹緲的来世有什么用?收拾了细软跟我走罢,我会安排好一切。” 他手指一勾,眾人双瞳渐渐放大,在惑人心智的香气与言语中失了神智,仿佛已经置身於仙山桃源,过著无需劳作清修、有上百奴僕伺候的神仙日子。 他们眼中大放光彩,面露狂喜,笑得嘴角几乎裂开,无比崇拜地跪倒在地,望向光明伟岸的杜仲,喜得泪流满面。 杜仲接受著眾人的仰望,儼然如神,心中窃喜不已。 那武州仙山是他习武研药之地,这两年入不敷出,不得已才出来坑蒙拐骗。 而今不仅念空一切家私归了自己,连带二百僧尼可供奴役,焉能不乐? 他已有了主意,將这可让人失去神智的迷香起名为“念空香”,再配成“念空丹”,到时一人一颗服下去,全成了行尸走肉。 少女用来服侍,壮汉赶去垦荒,老弱送去炼药、试药,再加上十八座金像和十几箱钱,真不枉他几个月来处心积虑。 杜仲自得之时,耳畔忽听得西面数十里外,似有两人风驰电掣而来,心中正疑:怎地有两人? 他料定千重一死,凌云鹰势必来寻仇,只消將这“念空香”朝凌云鹰一扬,便可轻鬆將这员虎將收为己用。 此时听到有两人的步伐,他隱隱感到不安。 眨眼两人声息已近,杜仲指间现出八枚小小的铜莲花,“颼颼”往二人来处射去。 这铜莲花花茎只一寸,空心,中有五枚细针。花苞裹著毒粉,迎风花开,毒粉便散,闻之使人头晕目眩。细针自莲蓬处射出,粘上毒粉,一旦见血,人便晕厥。 谁知暗器方出,两道极寒的掌力便已雷电般袭来,將毒粉、毒针和铜莲花扫回。 杜仲侧身扬袖,將物事卷回袖中。 一时强风摧枯树、扬尘土。 杜仲將真气一焕,內力一展,堪堪与这掌力相消,转身欲报以毒掌,却见两道青影踏风而来。 杜仲大惊,叫道:“你、你竟还活著?不可能!” 来者自然是千重与凌云鹰。 杜仲自以紫蛛毒针见血封喉,却不知千重早在安王府时就中过此毒针而不死。 千重见杜仲失色,有意嚇他一嚇,便高声道:“姑奶奶金刚不坏之躯,方才是誆你的!” 说罢將紫蛛毒针回掷,杜仲斜身避开时,寒津津的掌力又逼至身前。 他忙推掌抵御,手掌被寒气一侵,几乎僵硬了。 电光石火之际,杜仲心忖:难道她有解药? 於是高呼:“你是青女派来的?” 第12章 灭佛之后(六) 千重虽不知“青女”是谁,却有意令他捉摸不透,便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杜仲面色一阴,咬牙道:“这女人是我的大对头,你若是她的人,就更不能留了!” 说时二人已对掌三五回合。 杜仲掌中带毒,沾身便毒发。 而千重习武调息日浅,出掌一味霸道,不待毒气近身,即以掌力消去。 但杜仲掌风呼呼袭来,真不啻北风割面。 千重一路见闻,自恃內力不逊凌云鹰一辈的高手,心中颇以为傲。但见杜仲此时全力相抗,掌中威力竟与自己不相上下,她不禁忖道:“这人看来年纪不大,功夫倒真不可小覷。” 另一边,凌云鹰足下飞快,欲近身擒杜仲。 杜仲见状,忙叫:“慧照、慧深!” 此时“念空香”已断,但余韵未绝,眾人於半梦半醒之际听得慧照、慧深叫道:“狗男女欲对主人不利,对主人不利就是对我们不利!快將他们杀了,免得碍著咱们启程!” 眾人听得“启程”二字,精神猛地一震,抄起手边的武器,口中高喊“將他们杀了、將他们杀了”,行尸走肉般奔来,將刀斧往凌云鹰身上抡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料想一个人武功再高,单枪匹马对乌央央两百多號嘍囉兵,也难免左支右絀。 凌云鹰回身以“流风拂穴手”点了领头数十人的穴道,谁知眾人已然失神失智,丝毫不顾同伙死活,將定住的人推倒、踩在脚下,仍旧涌上来。 凌云鹰忙將双臂一张,力引狂风,使出“风掌”,但推掌之时忽然心生犹豫,风势骤弱,只將眾人掀翻颳倒,摔个人仰马翻。 但那迷香已经教眾人忘了生死与疼痛,甫一起身,又野蜂乱舞般,抡起武器奔涌而来。 杜仲虽与千重斗掌力,但斜眼瞥见,忍不住高声嘲笑道:“你莫非捨不得杀人?哈哈哈,凌使者竟然不忍杀人,真教我大开眼界!念空的位置,该由你顶了才对!” 视人命如草芥者,哪里知道这一念不忍的贵处? 杜仲袖中滚出浓烟,化为无数黑鸦向千重扑去。 这烟气一拍便散,刀割便破,旋又重新凝聚,触身虽无伤害,却逼得人头晕眼花。 千重毕竟习武时日不长,一乱之下,出掌失了章法。 杜仲趁隙甩出蟒鞭,缠住千重便往回拉。 千重不愿受制,照脸拍出一掌。 杜仲亦挥掌相抵,虽然寒气彻骨,但为了不失先手,也只能勉力抗下。 凌云鹰回身欲救,忽听清脆的铃声若隱若现,由远及近,好似一曲隨处可闻的乡间小调儿。 驀然间,迫如烈火的战事仿佛也为之停顿。 一僧哽咽道:“啊呀,这是我家乡的调子,小时常听我阿娘唱。” 便是这最寻常的曲调,教人神思一盪,眼前似浮现夕阳下的裊裊炊烟,耳边似听到柴扉后的笑语。 凌云鹰双目一黑,险些站不稳。他心知这铃声蕴有上乘內力,可以致幻,忙叫道:“快塞住耳朵!” 铃声錚鏦,似一双沧桑而温暖的大手抚来,直叫人无法抗拒。 发狂的眾人渐渐缓下脚步,“啊”一声轻嘆,似喜犹哀,仿佛幻境中有一扇门扉是为自己而留,忙扭头往铃声来处寻去。 谁料铃声骤然急促洪亮,就中蕴有一股忽刚忽柔之力,震得人脑中一迸,耳边轰鸣如雷。 一眾僧尼內力平平,无法抵御这洪水般的幻音,当即软倒了一大片。 旋见天际一个褐衣草鞋的汉子破雾而来,步履轻快之极,仿佛片叶乘风。 甫一眨眼,两道剑影已闪至杜仲身侧。 杜仲忙撤鞭回挡。料想长鞭对短剑,应当不无弱势。 谁知这汉子的剑法轻盈迅敏,双剑迴旋不绝,仿佛圆轮,比龙蛇游走的鞭子还要灵活几分。 他手中短剑只余剑影,不辨剑招。暗夜之中,只觉点点剑光灿然若星。 他忽將一剑掷出,那剑迴旋著朝杜仲腹部刺去。 杜仲情知难以收鞭抵挡,急將內力一盪,左掌连拍,两道黑红的掌力登朝短剑击去。 不料那剑寒光一闪,竟划破掌力,唬得杜仲连忙扬袖,袖中飞出两柄柳叶刀,“鐺”一声相击时,溅起数点火星。 那汉子左掌一收一引,短剑旋迴到手中,但剑身已变黑。 他冷冷道:“果然是毒王谷的人。” 当即步步紧逼,右剑忽朝长鞭掠去,连转连旋,“咔嗤”一声,竟將鞭子割下一截。 杜仲“啊呀”惊呼,心道此人功夫远胜於己,便叫道:“既已猜中,你也该告知门派出身才是!” 那汉子凤目似睁非睁,道:“身似浮萍,天涯海角,隨处飘零。” 说时双手剑相互配合,一攻一守,剑气澎湃,招式不辨门派。 杜仲手中长鞭变短鞭,无法远袭,而袖中烟丸只剩一小颗,迷药亦所剩不多,究竟要用於攻还是用於逃,似不可再大意。 但杜仲实实捨不得几乎到手的金银与奴隶,忖道:索性教这些和尚尼姑跟他们三人同归於尽!我好歹得把钱带走,否则白费一番功夫! 但那汉子剑招轻敏迅捷,已教杜仲疲於应对,根本无暇抽手。 彼时铃声已退,眾人渐渐恢復神智。 杜仲忙喊:“慧深、慧照,带人包抄上来!拿下这三人,我重重有赏!” 两个和尚一听“重重有赏”,立时头不昏、眼不花了,双目放光,回身朝眾人挥臂大喊:“咱们助主人一臂之力,主人许咱们一世富贵,机不可失呀!” 眾人蠢蠢欲动时,却见白天所遇的盲眼妇人使飞鸿步悠悠而至,手杖上掛著的银铃“叮咚”作响。 她傲然道:“蠢猪笨牛。” 挥杖如风,势如霹雳,朝慧深、慧照打去。 两个和尚躲之不及,忙不迭叉起武器抵挡。 凌云鹰心头一热,呼喊道:“前辈且慢!” 妇人侧头皱眉,招式略有迟缓,两个和尚趁机窜起,便要反攻。 只在眨眼之际,凌云鹰飞步上前,向两个和尚使出“夺风手”,先制手腕,再夺兵器,又纵身挡在两方中间,纵声高呼: “诸位,何苦跟著毒王谷的人去送命?诸位所求,若只是一屋辟寒、衣食有靠,凌某未尝不可提供。” 第13章 微光济尘 毒王谷一向只暗中与各方做生意,在江湖上並不十分显名,寻常人更是闻所未闻。 眾人听了,咂摸著“毒王”二字甚为可惧,却也不知惧从何来,但见凌云鹰等人功夫高强,自己难以抵抗,便瑟缩著低下头去,又闻凌云鹰许诺“一屋避寒、衣食有靠”,復蠢蠢欲动。 凌云鹰振臂高呼,声如洪钟,字字穿透寒风: “这个叫杜仲的,说许你们一世富贵,诸位却不想想,他凭什么来许?诸位又凭什么来享这『一世富贵』?天下真有这等好事不成?纵使真有这等好事,为何平白无故落在诸位头上?” 有人哭丧著接口道:“別说富贵了,连『一屋避寒、衣食有靠』,都是咱们想也不敢想的。你又凭什么来许呢?” 凌云鹰心中有所触动,正色道:“某说到做到、一诺千金!但请诸位先听我一言。” 他纵身飞上高石,鼓盪內力,声撼山林,道:“诸位只知自己被夺去了安居之所,却可知圣人为何行此雷霆手段?” 有人愤愤不平道:“还不是皇帝宠信赵归真、刘玄靖、邓元这三个臭道士!三个臭牛鼻子为了剷除异己,多年来排毁佛家,攛掇皇帝灭佛毁寺!” 凌云鹰嘆道:“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圣人有言:『一夫不耕,有受其馁者;一妇不织,有受其冻者。今天下僧尼,不可胜数,皆待农而食,待蚕而衣。』 “僧道之数,占了天下民人九之一。一僧之费,年三万有余,五丁所出。一入空门,赋役均免,富而多丁之家,能者为官,不能者竟相率出家。僧道不出赋税,占天下税项三之一。 “而建寺庙、铸佛像之耗费,诸位不会不知。五台山金阁寺,铸铜为瓦,涂金其上,耗资亿万。饰一盂兰盆,费金翠百万。西明寺造铜钟,用铜万斤。各地寺庙铸佛,金银铜铁,竞相攀比,奢靡无度,哪里还有佛门清净之象? “更有官员百姓为求佛迎佛,施財犹恐不及,以致败业破家。元和十三年上迎佛骨,竟有百姓烧顶灼臂去供养。 “佛经本劝人修心养性、积德行善,但善心与德行本在自己,无需求佛;富贵福寿可望不可及,才需求神拜佛。谁知富贵未到,贫贱已至。 “民间財富流向寺庙,首座三五人把控一寺財產,採买奴僕姬妾供私人享用,广置田地庄园以收租,放私贷攫取重利。佛经言『诸相非相』,岂知佛子反先著相!真荒唐愚昧!” 底下有老僧面露惭色,双手合十,低声念佛。 “长此以往,兵力財政缩减,国岂不贫且弱耶?国贫弱,百姓焉能不更遭困苦?百姓穷困,何人供养僧道?诸位念此,復能安坐而食乎? “今圣人裁撤天下佛寺,拆寺四千六百余所,拆招提、兰若四万余所,收膏腴田地千万顷,僧尼还俗二十六万零五百人,收奴婢十五万,驱无业之徒逾十万,废华而无用之室何止万千。数量何其惊人! “废寺铜像、钟罄委盐铁使铸钱,铁像委本州铸为农具。私家佛像,无论出自官吏还是百姓之家,一律上交官府。財宝充盈国库,田地赏赐臣民,还俗僧尼各自成家、长养人口,岂非为国家长久计? “当然,我知道诸位心中不满。许多地方並没有安排好还俗僧尼的去处,使得你们无以为生,迫不得已归到念空手下。这怨你们不得,倘若有一计便宜求存,平民哪里会想著反官?” 这句话道出眾僧尼的委屈,当下有人哽咽出声。 “诸位若觉得某所说在理,不妨再听某一言: “寺庙財產並非住持一人所有,却往往为住持侵吞,成了私人之財。某虽不知念空大师带了多少金银来此,但佛门弟子总以慈悲为怀、以生民为重,念空大师既已西去,这里的一切,某主张均分给诸位,做个谋业的本钱! “若无亲友可投靠,或日后有难处,信得过凌某的,咱们交个朋友,某修书一封,诸位凭书到徽州巢县凌家庄,某虽不济,亦当竭力相助。『一屋避寒、衣食有靠』,绝不负诸位!” 一言已毕,眾人面面相覷,似懂非懂,呆若木鸡,四下寂若无人。 连褐衣汉子与杜仲也停了手,细听凌云鹰说了甚。 杜仲登时心凉了一截,想:这傢伙一不图財,二不图功,莫非真的只是偶然路过?白日里好好地何为要去招惹这人?!我的谋划可算毁在这廝手里!再纠缠下去,怕要轮到我被禿驴们碾成齏粉了。真真气煞我也! 想到此处,他怒目瞪向褐衣汉子,骤然连推数掌,掌力凶猛异常。隨即大袖双抖,黑烟滚出,似虎豹追食。 褐衣汉子心中雪亮:娃儿把戏已尽,不得不退了! 他格下掌力后便欲收剑回掌,忽觉风动有异,顿感掌心一湿,似被水溅到,翻手看时,却见掌心乌青,入皮侵骨,患处正慢慢扩大,且不觉疼痛。 他兀自惊愕:这毒无色无味、不生痛感,若非自己及时察看,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彼时杜仲纵身向山崖一跃,轻功一展,飘然远去,只余一句“別让阿爷逮到你”迴荡在山谷。 此刻虽仍有人起谋財害命的念头,但慑於凌云鹰四人武功高强,权衡之下,深觉捡一条命且白得百来两银子更划得来,便强按下不义之心,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来。 凌云鹰与眾人从竹楼废墟中拖出十几口木箱,打开一看,有金有银有铜钱。 於是排头的几人抢著做起了清点分发的活,这里人人受益、人人监督。也有几人麻溜地取来了笔墨纸砚,战战兢兢地向凌云鹰表明归附之意,请他修荐书。 凌云鹰自然乐而从之。 千重见褐衣汉子铁青著脸退至角落,便快步上前问:“前辈,你没事吧?” 却见那汉子似卯足十二分內力,正与自左掌上侵的毒气相抗。 他左掌已然焦黑,毒顺著经脉一寸一寸、艰难地向手臂蔓延,或青或紫,像一条条长长的蜈蚣。 第14章 到头来,一丘土 千重心惊,不由得低呼一声,想:好烈的毒,以前辈的修为竟还无法將毒抑制住! “我来助你!” 她说时便要往他背上运气。 那汉子咬牙道:“来不及了!” 他將腰间短剑抽出,手起刀落——左臂应声而断,血如泉涌。 他忙封住臂上要穴,但断筋斩骨之痛当即教他两眼一黑,跌倒在地。 千重慌忙撕下衣袖堵住伤口,一层又一层紧扎,怎知血一时难止,汩汩涌出,眨眼便浸湿了双手。 千重无法,只得轻施掌力,一层薄冰覆上伤口,血流终於减少。 褐衣汉子一觉她掌力携寒,一个激灵挣扎著醒来,借月色勉强看清千重的面庞,登时怛然失色,顾不得疼痛,颤著手指向她,蹙悚无措地问:“你、你是谁?” “前辈认得我?” 汉子眉头紧锁,声音颤得厉害,道:“你、你阿爷是、是不是……” 千重又惊又喜:“前辈认识我阿爷?快告诉我他是谁、他现在在哪?” 汉子闻言,目露古怪之色,似畏惧,似惊恐,又似在盘算著什么,双目方垂,旋又抬眼细將千重打量一番,忽目光一转,改口道:“不、不,我认错人了……” 两人说话时,盲眼妇人已循声飞来,心急如焚地问:“怎么了?你、你受伤了么?” 褐衣汉子从怀中摸出一丸药吞下,忍痛站起身来,拉住妇人手腕,低声安慰道:“我没事,你別担心。我们快快回去。” 妇人不依,急著往他身上摸索拍打,触到空荡袖管时陡然僵住,两道热泪滚落,叫道:“你、你——” 汉子仍忍痛安慰道:“若不如此,只怕此刻已经没命啦。” 妇人气得几乎將牙咬碎:“毒王谷好阴险狠辣!今后,我碰著一个杀一个!” 忽觉汉子伤口处寒气正盛,触手方知是冰,当即变色,浑身惊颤,指著千重破口骂道:“早知如此,就不该救你们!” 她又远远指向凌云鹰,高叫道:“今日算我夫妇倒了血霉。出了雾山,別说受过我二人的恩惠!哼!” 言毕將汉子的腰一抓,腾身向山谷飞去,身似闪电,眨眼了无踪跡。 千重神色一凛,细一思量,深觉其中不简单——这二人大抵认识自己的家人,却不肯明说,其中定有转折! 她回头见凌云鹰赶来,便將方才之事告知。 “这两人似与我阿爷有过节。她一碰到伤口处的冰,脸色骤变。嘴上虽骂人,分明是想儘快脱身。” 她想起那夜姜嬬一见自己出掌,便问及“北燕慕容氏”,心忖:这阴寒的內力莫不是慕容氏家学? 凌云鹰道:“但前辈毕竟是为了救我们才失了一臂。” 千重立即接口道:“他们是为了救你。倘若那妇人眼睛不盲,认出我来,是救还是杀,可说不准了。” 她心中忽一惊,想:他们对云鹰心怀亲厚,说不定曾与凌家交好。要是我家长辈也与凌家不和,我该如何自处? 她又想起凌云鹰所言“离开中原,浪跡天涯。打猎放牧、跑马行商”,暗暗下定决心:他果真不负我,我定追隨到底! 凌云鹰蹙眉道:“毕竟原因未明,你別这么说。” 千重不悦,抬头直视他,正要说话,忽有人悄悄走来,將二人衣裾轻轻一拉。 二人一惊,还以为是哪个高手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转头一看,竟是个十来岁、稚气未脱的小尼姑。 这孩子脸上泪痕未乾,眼中却满是敬慕的羞赧笑意,踮起脚尖,將新折的一小枝淡红梅花高高举起。 凌云鹰心中一暖,正待弯腰伸手接过,忽瞥见不远处,僧尼们井然排队领银钱,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笑。 就在这队伍的一旁,二三百人的尸首堆成小山,血腥弥天。 凌云鹰收回目光,想对这纯真的面庞报以微笑,嘴角却似结霜,只好隔著帽子摸摸她的头,柔声道:“谢谢你。” 小尼姑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凌云鹰见这枝梅与髮簪一般长短,便近前为千重簪在鬢边。 千重虽有不满,但此刻亦心软,不再咄咄逼人,只轻轻倚在他肩头。 凌云鹰携了千重,上前与眾人道:“诸位,咱们一起把这些尸首埋葬了罢。” 谁知多数僧尼一將银子领到手,麻溜儿回了屋,包袱一背,摸黑便下山,头也不回。 有的一路嘿然嬉笑,心中美滋滋的,果真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有几人相互耳语,庆幸道:“好在死了一半人,不然咱们还拿不到这么多钱呢!” 方才血战火併的惨状、凌云鹰苦口婆心的劝说,早一抹而去,仿佛从未发生,惟有怀中沉甸甸的银子虽冰冷却温暖贴心。 只余二三十个有意归附、或真心敬服凌云鹰的,愿意留下来帮忙。 千重见状,登时怒气上涌,方欲飞身追拦,旋又停下脚步,愤愤地想:罢了、罢了!把他们拦住又如何,还能將他们全杀了?就算把他们杀了,难道天底下就不会再有像他们一般的人?我难道还能把全天下没心没肺的蠢物都杀绝不成? 她无可奈何地长嘆一声,隨手拿起一把铁锹,与眾人一起掘土,又问凌云鹰:“死去的人埋进土里,时长日久,是不是也化成土了?” 凌云鹰一怔之下,眼前似闪过二叔、三弟、溶烟以及那不知名姓的乐伎的面庞,心起阴霾,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旁边一虎目虬髯的中年武僧本在埋头苦干,闻言抬头道:“可不是,时间一长,什么都化了,不会再有了——都是一样的。念空大师生前尊贵,光近身伺候的,就有三十人,別说洗澡穿衣不用亲自动手,连拉屎都不用自己擦。你看,此刻他不也跟大伙儿一样躺进同一个土坑,一起化土化灰嘛?富贵如何、贫贱又如何?开悟如何、不开悟又如何?到头来都是一样的。” 凌云鹰心中驀然一震:这师父言语虽浅,却大有深意。 他低头看著自己沾满泥污的双手,又望向那黄土中的尸堆——那里有念空,有通玄通明,有无数不知名的僧尼……他们生前,是富贵贫贱也好,是开悟痴愚也罢,此刻再无分別,同为一抔土所掩埋。 忽觉一丝光亮似雨滴溅到脸上,抬头看时,东方旭日顶著重重乌云缓缓升起。 无论黑夜隱藏了什么,新的一天总会无可阻挡地到来。 第1章 真心 十一月十六清早,凌云鹰与千重策马出京畿,踏入山南东道商州界內。 约申正三刻,二人驰至熊耳山下,骋目一望,见山顶两峰凌霄直竖,状若熊耳,险峻逼人。 北风骤寒,云重如山,西方斜阳渗出血色残光。 凌云鹰道:“恐怕今夜天气有变,咱们得快些寻到显神寨。” 於是二人纵马驰入古山道,但见苍松林立、乱石嶙峋。踏枯草,越荆棘,一盏茶的功夫,便来至一处巨石相叠的豁口。 霞光穿过石间,折出炎光,如烘炉高炽,当地人称“金线埡”。 凌云鹰忽地心生警兆,屡屡勒马回望。 千重问:“怎么了?” “总觉得有人跟著咱们。” 千重道:“马儿足力这么好,就算真有人跟踪,也该被咱们甩得远远的啦。”忽而面色一沉,“除非那人內力高深,轻功胜马。若是你的话,可以做到吗?” 凌云鹰略一思索,道:“短时尚可,时辰一长,我不能支撑——你说很是,能追著马跑一天,內力当世罕见,这样的高人若想与咱们为难,早可以下手了,不必只是远远跟著。兴许是农人樵夫罢,是我多心了。” 向东再走,忽见一寨,正是“显神寨”。寨中有一破败的老君殿,孤峙於暮色中。 二人相视一笑,拨马入寨门,忽觉身后光芒涌动,回身望时,但见落日熔金,霞光艷异,如大江大河,自九天奔腾而下,千岩万壑明光跃动,山下一县如沐神光。 俄而北方闷雷一滚,乌云如山洪爆发,向四面八方奔涌去,西山晚霞立时便收,乌云如幕四垂,天色隨即昏沉,北风紧摧,雷电交加。 只在眨眼之际,黑夜骤临。 凌云鹰道:“今夜恐怕有大雪。”说时推门进殿探查。 殿內一地枯枝朽叶,空气阴浊,老君像蒙尘,看来久无人息。 千重指著正在嚼枯草的马,问:“要是下了雪,它们可怎么办?” 凌云鹰笑道:“先让它们吃吧,晚上再牵进来,给咱们凑点热乎气。” 於是二人拾帚扫殿,拣柴生火。 凌云鹰去林中猎了两只山鸡回来,又麻利地搭架烤肉,不一会儿,油“滋滋”地响,肉香四溢。 千重则用鹰首匕割了几捆草,分给马儿吃,转头瞧著他动作嫻熟,神情自若,不禁凑上前去,问:“你以前经常做这个吗?” 凌云鹰笑道:“我十三岁时隨师父外出游歷两年,常常风餐露宿,基本日日都这样侍奉师父。” 千重讶然:“你才十三岁,反而要照顾师父?” “我师父较常人不同,若不照顾他,只怕两个人都要饿死在荒郊野岭啦。” 千重腹议:“这都能成『师父』?听起来像个傻子。” 肉將熟之际,凌云鹰神秘兮兮地从包袱中摸出一个小瓷瓶,亮与千重看。 千重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凌云鹰笑道:“这是盐。锅碗可以就地取材,但盐在野外却求而不得。没有盐,再好的肉也滋味减半。我自第一次野宿吃了亏,之后出门必定將盐带在身上。” “你拿这么漂亮的小瓷瓶装著,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是什么仙丹妙药呢!” “一样的,都是好宝贝。” 二人一面说笑,一面饱餐。 饭毕,雪簌簌而落,大如巴掌。 凌云鹰將马牵至殿中,清理蹄上积雪,系韁绳於殿侧圆柱,回身將门閂好。 千重往火堆中再添了些柴。二人並肩落座歇息。 殿外风雪淒號,仿佛天地尽被风涛雪浪淹没。 殿內柴堆“噼啪”作响,两匹马时不时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千重忽然沉默了,只凝望著火星。 她不言语,凌云鹰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偷瞄了她一眼,心下辗转,搜肠刮肚地想著如何拋出话头来,是问她鸡肉好不好吃,还是问她困不困、累不累,抑或是一句话也不必说,直接將人拥入怀中呢? 他暗自斟酌,总要选出最自然而然的,却如何也不满意。胸膛“咚咚”如擂鼓,双颊慢慢泛红,和羞頷首时,活像个满心春思的小娘子。 良久,他终於轻轻覆上千重的手背,声音微颤,道:“你的手……好冷。” 千重自然不知他心中百转千回,抬头冲他嫣然一笑,道:“我浑身都冷,只有心口是热的。” 凌云鹰霎时一抖,心底綺念一动,脸红至脖子根,低头支吾道:“那、那……我,这、这……” 千重见他发窘,莞尔道:“你不信吗?从我在街道上睁开眼睛那一刻,到现在,身上就没暖和过。不管夜晚盖多厚的被子,第二天醒来也冷得像铁一样。不过,这两个月来,也习惯了。” 凌云鹰鼓起勇气,轻轻將她揽入怀中,含羞柔声道:“我抱著你,你自然就不冷了。” 千重仰面看他,朦朧的目光中,似藏著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她轻声道:“我那时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 凌云鹰垂目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千重附耳道:“我那时问你『为什么想永远跟我在一块儿』,你还没说呢。” 凌云鹰此时心都酥了,摩挲著她的脸庞,脱口道:“因为、因为你很好看,很美……” 千重登时愣住了,半晌方道:“就因为这张脸?!要是我不美,咱们是不是……不再有任何纠葛?” 说时,仿佛已透过旧户破牗望见了另一个被锁链困住的自己,心中登感绝望,手又鬼使神差地在脸颊边上摸索,仿佛这只是一张虚假的面具。 凌云鹰霎时寒毛倒竖,险些窜起身指天起誓,千重將他拉住,含泪幽幽问:“若我老了、不美了,你是不是就……” 凌云鹰焦急道:“不、不!”忽尔脑筋一转,温声安慰道:“你老了,我也一样老了,到那时我们仍旧相依为命。” 千重冲他勉强一笑,心底却不是滋味。这张脸於她如同假面,偏偏他却喜欢。若有一天容顏老去,那…… 罢了…… 她不愿再多想。 第2章 雪夜过路人 千重垂下眼瞼,握住凌云鹰粗糙的手掌,又拿至眼前细看,道:“你手上的茧子可真多呀。” 凌云鹰暗舒一口气,道:“习武之人,都是这样的。”他的拇指轻轻划过千重右手五指的指腹,“你手上没有茧子。” “这说明我以前並没有学过武,是不是?没有习武,却拥有这样的內力——会不会,我家中已发生了极大的变故……” 她长嘆一声,好似霜雪飘落。 凌云鹰忙道:“不会的。我们去到庐江,很快就能找到你的家人。” 千重直起身来,双手捧著凌云鹰的脸庞,泪光盈睫。 “这段时间几经生死,只有你和你身边的人对我好。倘若、倘若我家真遭了事,那、那我就只有你一个人了。雾山那对老夫妇,待你跟待我截然不同,要是其中有什么转折,要是最终连你也……那我岂不是举目无亲,从此孤零零一个?” 说到此处,心酸不已,靠在凌云鹰肩头默然流泪。 爱恋之情一生,患得患失便如影隨形。 她心中深怕有变,深怕失去倚靠,深怕再次孤身一人面对风刀霜剑,此时只恨不得將自己的心剖给凌云鹰看、然后也將凌云鹰的心剖出来看个究竟,恨不得眨眼白头,恨不得剎那永恆,哪怕此时此刻一起死了,也是好的。 凌云鹰见她落泪,登时怜心大起,轻抚她的背,在她耳畔柔声道:“我一生都会陪在你身边。待万事齐备,我们就结为夫妻吧。以后不管有何风浪,我们都一起面对。” “夫妻?就像花君和溶烟、屠二哥和漪桐那样吗?” “是。” 千重惊喜万分:“真的吗?” 凌云鹰笑道:“当然。” 千重目中的盈盈泪珠映出跃动的火光。 “不要等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结为夫妻,好吗?” 凌云鹰陡然一惊:“这、这里?!” “是呀,不好吗?” 凌云鹰颇为难,道:“这里未免太简陋了。” 千重摇摇头:“只要我们决意相守,荒郊野外也好,金玉满堂也罢,都是一样的。” 这话令凌云鹰大为感动。千金易得、真心难求,况且他哪里会將甚膏梁锦绣放在心中?此刻只觉得千重心质纯澈,如雪似玉。 如此女子,庶几可得?他不禁情思一盪,颊飞红云,痴痴凝视著千重,只觉自己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人。 至於千重真正的想法,他並不知晓。 正在含情脉脉之际,有脚步声穿过风雪,由远而近,好似蜘蛛伸展六条长腿,自暗处“咔喇咔喇”地爬来。 这脚步声缓缓挪动了许久,忽在殿门外停住,似有踌躇,静默片刻,那人將门轻轻一推,一丈高的木门登时“轰”地一震。 “有人吗?开开门……” 那门已被凌云鹰用木条閂住,自然推不开。 凌云鹰正要起身,却被千重拉住。 千重指著一地被震落的木屑与尘土,凌云鹰顿时明白她的意思:来者手中暗劲不弱,如若不善,只怕今夜有事。 只这一瞬犹豫,门外那人又轻轻一拍,閂门的木条“咔嚓”一声,竟自中间断裂,两扇木门被轰然推开。 黑风白雪之中,一个衣袍污浊、面目难辨的老汉拄著木杖,扶门而入,转身又麻利地將门关上,拉过半截木条閂门,回身长舒一口气,垂头瘫坐在地。 他抬眼乍见凌云鹰二人,神色大变,骇然惊叫:“鬼呀——!” 凌云鹰忙道:“老人家莫怕,我们也是路过,借老君殿暂风雪。” 那老汉颤著手指向凌云鹰身后,道:“小兄弟,你、你身后怎么有个女鬼?!” 凌云鹰回头一看,自己身后便是千重,哪有女鬼? 孰不知“汝之蜜糖,彼之砒霜”,自己眼中玉骨冰姿之人,在他人看来却是面色煞白、削瘦不堪的“鬼”。 凌云鹰道:“老人家,你看错了,这是內子。” 说时牵过她的手,冲她一笑,依旧倚柱坐下。 千重虽不知“內子”为何意,但凌云鹰在外人面前这样称呼自己,大抵是很亲密的称呼了。 她面上虽笑,心中却不悦,目色骤沉,趁凌云鹰不注意,白了那老儿一眼。 那老汉缩至火堆一侧,撩开脸上杂草般的灰发,露出刀劈斧砍般的脸和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细细端详了一番,方颤巍巍地道:“哦,原来是个小娘子。老儿我年纪大,眼睛花啦,您二位別介意。” 他又筛肝抖肺地咳了几声,脱下灰黑的毡袍,拍去雪,將冻得紫红的双手伸至火边。方坐定,忽“蹭”一下站起身,阴沉自语:“不成!我得马上离开这儿,可不能连累无辜!” 说著便披上毡袍,拿起木杖,转身要走。 凌云鹰出声阻拦:“老人家这是何意?莫不是后面有人追赶?” 那老汉重重嘆息一声,隨即捂著心口猛烈地咳嗽,咳得前俯后仰,腿一抖,整个人便跪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 凌云鹰忙上前搀扶:“老人家,你受伤了?” 那老汉按住凌云鹰的手,有气无力地道:“老儿名叫向东,从无锡来此,替主人完成一件要紧的事。现在事情虽毕,我却被梅山一伙覬覦神功的贼人追杀,中了他们的埋伏……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啦! “唉,本想著在这里等死也好,至少还有点热气暖著身子,但我瞧二位是良善之人,不忍连累……你们现在马上离开这里,寻个不起眼的山洞树洞藏起来,只待雪一停,快马加鞭出山,千万別回头……” 凌云鹰满腹疑惑,却不忍逆將死之人的心意,只道:“您別担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您缓一口气,跟我们说说。” 隨即往老汉背上运入真气。 千重冷冷道:“且慢!你方才一掌震断门閂,那劲力可不小,现在怎么说死便死呢?” 老汉嘆道:“我、我那是一急之下,迴光返照呀。” 千重又问:“你替你主人做事,又说有人覬覦神功。你做的,究竟是什么事?” 第3章 谁在撒谎? 老汉登时发怒,呵斥道:“我好意提醒,你反倒怀疑我?梅山的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江湖人尽皆知,咳咳……” 他说著,咳出一口血,头一仰,倒在凌云鹰身上,身体几乎僵硬了,只强支一口气,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摸出一封带血的信笺。 “倘若、倘若你们得以逃脱,请將这封信送到……无锡芙蓉湖畔的芙蓉酒庄,我家主人姓慕容,名、名……” 千重登时大惊,飞身上前,抓住那老汉的衣领,声音发颤:“你家主人姓慕容?是北燕慕容氏吗?他叫什么?他是不是会『玄冥功』?” 然而那老汉瞳孔涣散,气息已绝,无论凌云鹰往他背心注入多少真气,也无力回寰了。 千重仍不甘心,一遍遍探他的鼻息与脖脉,最终指尖一僵,头脑骤然空白,颓然跌坐,愧疚又无助地看向凌云鹰——身世的线索,方至手边,旋又消失不见。 凌云鹰取过老汉手中的信,將他的尸身放下,方要近前安慰千重,忽闻门外有马蹄声逼近,细一听去,似有两骑风驰电掣而来,呼吸间已至寨前下马,正朝殿门走来。 凌云鹰登觉不妥,忙塞信笺入怀,將老汉藏至老君像后,与千重坐回原位。 甫坐定,两名青年推门便入,抱拳客气地道:“梅山弟子路过,多有打搅。” 凌云鹰淡然回礼:“请便。” 千重听得“梅山”三个字,心头一紧,暗暗握住凌云鹰的手,但隨即疑惑:这两人若真有些见不得人的事,岂能大大方方对生人自报家门?” 风雪涌进,寒气一激,柴堆火焰瑟瑟摇晃。 那二人道了声谢,转身將门关上。 望著自门缝挤入的一竖浓黑,千重忽觉得,这夜黑得极不真实。 二人看来十七八岁,脸虽冻得青紫,却也眉眼端方,毫无狠厉之气。脱下斗篷,將雪拍尽,围著柴火暖了一阵,面色终於有所和缓。 凌云鹰问:“久闻梅山大名。二位冒著风雪,夤夜赶路,怕不是有要紧的事?” 一人道:“说起来,还得请教阁下,方才有无看见一个衣裳襤褸的老汉经过?” 凌云鹰若无其事地摇摇头,千重则倚在凌云鹰肩头,双目如棉中细针,轻轻扫过那两人,道:“外头风雪不小,你们说的这个人,会不会已经被雪埋了?” 那人嘆道:“果如娘子所言,倒是老天有眼了——那老贼头是毒王谷的。只因梅山向各路英雄大发侠帖,召集武林豪杰共伐恶贼,毒王谷便派人对我等暗下毒手。这一路,从盛唐县纠缠到京畿,再从京畿纠缠到此,唉,我们折了三人……” 他说话时,眼神不躲不闪,语气极为诚恳,讲至“折了三人”时,面露悲切,泫然欲泣,竟瞧不出半分作偽的痕跡。 凌千二人面上虽静水无波,心中却疑惑更深:究竟谁在撒谎?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那人又抱拳道:“我瞧二位气度不凡,可否交个朋友?在下梅山弟子樊构,这是师弟黄阿豪,梅山女主乃是家师。请教足下尊姓大名。” 凌云鹰亦抱拳回礼:“在下奥堂弟子凌云鹰。”又看向千重,目中含笑,“这是內子。” 千重的目光忽復柔情,二人相视而笑,仿佛后面那四个字不是说给樊、黄听的。 樊、黄颇觉尷尬,两双眼睛却不约而同地落至千重身上,眼底冷光一闪即逝,隨即温声笑道:“原来是奥堂主人高徒,久仰久仰。二位郎才女貌,真是恭喜了。不知二位此行何往,可有意赏光梅山侠会。” 言毕,樊构已从怀中拿出两封金灿灿的请帖,运掌轻推,將其送至凌云鹰手边。 凌云鹰接下,道:“梅山祖师奚老前辈任侠尚义、豪迈洒脱,乃是武林第一流的人物,又与家师有旧,在下素所景仰。惜乎老前辈仙逝已久,未能拜仰尊顏,据闻承接高位的傲白大师乃是巾幗英豪,今日既与两位侠士结缘,自当赴会,届时叨扰。” 於是两方抱拳致意,客套几句,便各自安歇。 翌日清早,风雪已停,朝阳灿烂。 凌云鹰以欣赏雪景为由,请樊构、黄阿豪先走。 待马蹄声远,凌云鹰拿出怀中那封带血信笺,信封上书“郑六娘敬呈,慕容庄主亲启”。 “郑六娘”乃凌云鹰母亲闺名,但这字跡却与凌母殊为不同,加之同姓同名並非奇事,故凌云鹰並不著意於此。 千重道:“老的说年轻的追杀他,年轻的却说老的是毒王谷恶人。一个引我们去无锡芙蓉湖,一个引我们去梅山。我看呀,他们各怀鬼胎,没一个是好的。只是,那老人临死前言辞切切,却不像说谎——他也没必要说谎。” 二人转至老君像后,经过一夜,那老人的尸体虽无大变化,但唇色黑紫,浑身僵硬似铁,不似佯死。 凌云鹰往老人身上搜了一搜,只得了一袋铜钱、一点乾粮和一张皱得不成形的纸条。 他將钱粮放回,展开纸条时,纸片隨摺痕散落,二人七手八脚將碎纸屑拾起拼凑,只见那纸条上写的是:“玄冥抄本藏於长安凌宅,尽毁毋虑。” 二人心头“咯噔”一下,相顾失色。 千重握住凌云鹰的手腕,不安地道:“此事跟你家有关?” 凌云鹰心慌意乱,蹙眉摇首:“不……我、我不知道。” “那你可知道『郑六娘』是谁?” 凌云鹰踟躕道:“那是我娘。” 千重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虽不知其中曲折,但心头陡生恶寒,一时说不出话来。 凌云鹰忙指著信封,道:“这不是我娘的字跡。说不定,是另一个与她同名同姓的人。又或许,是有人想陷害她——” 千重垂眸喃喃:“北燕慕容氏、玄冥功、芙蓉酒庄……倘若那里真是我的出身之地,倘若慕容庄主与我是亲眷,倘若如你所言、有人想陷害你母亲,那……待到我身世拨云见日,恐怕就是你我分道扬鑣之时了!” 她泪眼盈盈地看向凌云鹰,忽眸光一转,面露阴沉,道:“將那封信拆了,里面肯定——” 说时便要拿,凌云鹰却將她拦住。 第4章 梅山之祖 “不可,拆信会留下痕跡,我们还得凭这封信去拜见慕容庄主。” 千重登时泄气,心中焦急万分,含泪上前抱住凌云鹰,哽咽道:“要不,我们把信撕了,什么芙蓉酒庄、奥堂,我们都別去,你径直带我回你家。” 凌云鹰抚著她的头髮,温声道:“疑竇一旦產生,便如影隨形,不是一味逃避可以解决。我们先去奥堂拜见师父,看能不能套出些话,再换个身份拜庄,探探慕容庄主的口风。如若两家果真有不可解的恩怨,那……只要你愿意,我们一世远离那些爭端。” 千重稍稍放心,点头称好。 二人慾將老汉尸身埋了,免得在老君殿中腐烂。 凌云鹰扛起老汉时,忽想起一事,忙將他放下,扒开他的衣袍来看,却见老汉上肢除了十来处陈旧刀剑伤,並无新的致命伤痕,也无淤血或中毒之状。 “他不是说自己被追杀、中埋伏么?怎么一点伤都没有?难道使了龟息功诈死?” 千重面露寒意,抽出鹰首匕,不声不响便朝老汉心口刺去。 她手法不准,偏离要害几寸,但匕首拔出时,並不见血流出。 千重欲再刺,却被凌云鹰拦住。 “不可无端戮尸。血已凝固,人確实是死了。我去把他埋了就是。” 千重心中虽有不满,但也只好收手。 二人收拾一番,出寨上马。 放目远眺,山谷尽白,雪映晴空,恍若琉璃世界。 於是暂將方才种种不快拋之脑后,纵马扬鞭,於山道间驰骋,马蹄溅雪,笑语逐风,好不快活。 来至上洛,沿丹水悠悠向东南行进,经商洛,进邓州,过唐州,入淮南道,自申州、光州至寿州。 这一路寻山问水,探访古蹟,赏玩各地风物。 虽常常草行露宿、雪打风吹,二人却丝毫不觉疲累,只道彼此相依相伴,便胜却无数。 若有片刻閒暇,千重便缠著凌云鹰,要他教自己功夫。 凌昭仪已授了千重崑崙飞鸿步、快雪针,凌门震天剑法的“攻十路”,与运气出掌些许窍门。 这些时日,千重融会贯通,已颇熟稔。 凌云鹰將一套攻防结合的匕首术教给她,与她拆招练习时,又教她如何將掌法与兵刃结合。见千重手臂纤细,浑无肌肉,知她近战时难以凭力量取胜,便又將破荒五指中最易学的“步虚指”与“仙游指”传她。 千重已见识过世道艰险,心知只有自身强大,方不受人欺辱,故时时口诀不离心,纵使休息,也要自己练习。 来到寿州盛唐县騶虞城时,已是十二月十一。 虽是腊月,山寒水冷,但此地街道、草市、酒肆、客栈等处却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口音各异,多非本地百姓。 客人们互有相识,抱拳寒暄时,必道“梅山侠会”,又呼朋唤友至酒楼敘旧,一醉方休。 騶虞城北六十里有梅山。 村民世代以醃梅为业,漫山遍种梅树,其中不乏百年母树。每至冬季花开,白梅如雪浪,红梅若流火,一山雪火相缠,好不奇绝。 据传,五十年前的冬天,奚不归云游到此,为梅花倾倒,豪掷万金买下梅山。 其时醃梅销路不佳,村民守业艰难,欲砍树翻地,改种茶叶,无奈几家倚梅山建私家庄园的富户不允。 富户贿赂县令,县令放任县吏以势压人,村民无可奈何,只好商议著卖地,另谋生路。 谁知这时,奚不归横插一脚,金钱相诱,武力相胁,杀了几十个刺头为祭,迫使富户与县衙放弃梅林,再拱手受之。 奚不归占据梅山时,善待村民,一时传为佳话。 他在山中兴土木,收村民为工,酬劳颇丰。待梅坞建成,留村民作僕从,却不必卖身。 又建学堂武馆,请师傅来教,令村中大小悉来学习,继而向县城乃至各地招人,择优者收为徒弟,亲授武功。 二十年后,村中青年脱胎换骨,再无上一辈的卑躬屈膝,个个神采飞扬。 梅山功夫由此自成一派,梅山男女老少皆视奚不归如神。 至於奚不归的出身来歷,却无人知晓。 偶有一二弟子称奚不归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欲叛师门,却也很快销声匿跡、不知所踪。 奚不归究竟有何私隱?据江湖传说,他越老越不正经,每年数度云游,总要隱姓埋名,去到一等繁华之地吃喝嫖赌,玩乐毕,將脸一抹,又做出一副德高望重、道貌岸然之態,接受眾人景仰。 但若仅是如此,岂能引来弟子搏命相背? 又有传说,奚不归的財富与神功,皆授自一位神秘红袍人。 有弟子曾在深夜山林中窥得奚不归与这红袍人练武、交谈,其谈话便提及二人的真实来歷。 但很快,这名弟子便疯了,再没人將他的话当真。 奚不归嗜酒如命,自號“醉狂”。 因怕別人跟他抢酒喝,自己亲自动手在梅山某处挖了个储酒酒窖,地点仅他一人知晓。 他又与天师派张道汜、雷家寨庄梦、崑崙奥堂凌寒开、万霞山庄计成败因酒结缘,合称“五酒仙”,常以饮酒失日为乐,外人只道“五酒疯”。 奚不归晚年名声有变,也与这四人有关。 张道汜自少年便是欢场常客,行止放浪不羈,数度险被天师派除名,武林人尽皆知。 计成败乃无名之辈,只因他的大师兄第一言与二师姊紫絳在江湖恶名颇盛,武林中人便將他视为恶徒,不齿为伍。 至於凌寒开与庄梦,则大有故事、说来话长了。 凌云鹰与千重入騶虞城,一路所听所闻,无不是梅山这些陈年旧事。 无论是街市小摊小贩,还是酒肆客栈的掌柜与跑堂,甚至是外地来的客人,都能言之凿凿地说上一二。 千重悄悄与凌云鹰笑道:“你师父与那老不正经,竟是昔日好友呢。” 凌云鹰与她耳语道:“我师父他……虽有些与眾不同之处,却是个心思单纯的人。” 千重抿嘴笑道:“我不信。” “等你见了他,就知道啦。” 这日黄昏,二人在客栈大堂用晚饭。 堂中多是前来参会的侠客,正高谈阔论。 第5章 五疯旧事,玄玉往事 一个满面红光、浑身酒气的汉子,自称舒州潜山金刺羊家的门人,名叫唐一好,与眾人侃侃而谈: “这『五酒疯』,各有各的疯法。就说那雷霆娘子庄梦,她是雷家寨前寨主雷夺的师姊,幼有神才,貌美惊人,当年追求者犹如雪崩,可她却早將一眾男儿的心思堪破了,说是『他们要么贪图我的容貌,要么看中我的出身,要么更为贪心,既要个美人装点门面、传宗接代,又要这美人出身名门、文武双全,帮他纲纪门户、壮大门派,將娘家与师门的好处统统带给他,却依然对夫君低眉顺眼、言听计从,管教姬妾子女,使后宅安寧。唉,我少年时看似什么都拥有,唯独不曾拥有过一个人的真心』。” 座中洞庭尹家的侠女们嘆道:“庄梦先生此言著实不虚,世上男儿多薄情重利。” 这话一出,儿郎们不痛快了,纷纷起身反驳:“这天下见利忘义的女子多了去了,凭什么张嘴就说男人不好?!”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跑堂的小伙子忙出来打圆场,这边上酒,那边上菜,点头哈腰。 “您几位消消气、消消气,看在梅山主人的面上,也不能真打起来呀。小的听说,梅山有一套神奇的掌法,叫、叫『阴阳合一』掌,说是一个人身上既有阴气、也有阳气,阴阳同出一体,谁也离不开谁。要是这两种气无法协调,咱们梅山女主,也练不成神功呀!” 这俏皮话引得眾人一笑,小伙子趁机又说了许多好话,双方这才作罢。 唐一好又饮一碗酒,接著道:“二十年前,三个叛出鹤鸣山的天师派弟子——赵典、欒东台、姜嬬,商议著潜回师门,上天柱峰窃取和光玄玉,恰好被路过的奚老与庄梦听得,这『二疯』紧隨三叛徒之后,在天柱峰下大战一夜,擒下欒东台,赵典、姜嬬落荒而逃。” “和光玄玉”四字一出,眾人暗自惊呼,已顾不上盗玉的故事,纷纷议论:“传言和光玄玉乃太上老君所赐,用之令人內力不竭、刀枪不入、长生不老,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唐一好忙道:“当然是真的呀!只是关於这玉的传说,离奇曲折,也不知诸位想听不想听?” 眾人点头如鸡啄米。 唐一好咧嘴一笑:“一人三十文,童叟无欺!不讲到你心惊肉跳,我倒贴钱!” 眾人兴致已起,有的纵使钱不够,或借或赊,哪里捨得挪身。 唐一好拱手收下一大袋铜钱,心花怒放,讲得越发卖力。 “要是和光玄玉没有神用,那些人何苦捨命盗窃?据传百年前,不知何门何派一人,成功盗走和光玄玉私用。他为了检验自己的功夫是否天下无敌,便身穿黑衣,挑战各门派高手,只消用树枝这么轻轻一挥,或双指轻轻一点,二三招內轻鬆取胜。他单枪匹马毁崑崙白镜堂、除螺髻山神农教,当时无人不称他为『黑衣侠』。” 唐一好手挥脚抬,將黑衣侠的一招一式讲得极为生动,仿佛亲眼所见。 眾人听得有滋有味,忽有人问:“都说『用玉用玉』,这和光玄玉究竟是怎么个用法?” 唐一好笑道:“不忙,您且听我说。这黑衣侠功夫登峰造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有一夜,他在天山之巔见群星陨落,不由得引颈长嘆,深觉人生无趣。於是回到鹤鸣山、登上天柱峰,在当年盗玉之地剖心自绝,將玉物归原主——说到此处,诸位可能猜到用玉之法?” 眾人面面相覷,摇头如飞。 “诸君请想,自绝之法甚多,为何黑衣侠不投江、不跳崖、不抹脖子,偏偏跑去人家门口剖心还玉呢?自然只能是——和光玄玉就存在他心里,以心头血滋润,方才显能!” 眾人惊呼不已。 唐一好接著道:“后来,此事传至江湖,不少人蠢蠢欲动,便引来碧江三子、西蜀五友、六司马、蓬莱八仙、云上九豪、琼州百鬼等等团伙的覬覦。这些仙呀鬼的,不乏名门正派出身,为了称霸武林,先是隱姓埋名、淡出江湖,再暗结同道、共谋盗玉。 “但天下只有一颗和光玄玉,哪里够他们分?於是有些半道便分崩离析、自相残杀;有些上了天柱峰后,碰上同来盗玉的另一伙人,少不得你死我活;又有一些死在了四大长老手中。天师派为此亦折了不少好手,当真可嘆! “而后白云苍狗,人事变迁,和光玄玉的种种故事淡出江湖,加之天师派多代掌门否认其神用,此玉便成了似真还假的传奇。再后来,张道汜横空出世,翻出玄玉旧事,捧得地上绝无、天上仅有,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又引起不少夺玉纷爭。天师派无可奈何,便依样制出大小、成色相近的上百玄玉珠,尽皆供於和光楼。饶是如此,天柱峰仍时有不速之客。 “就连奚老这般人物,在打退天师三叛徒后,也禁不住对和光玄玉心生好奇,欲潜入和光楼瞧上一瞧。庄梦出言劝解,道:『世间传闻,总是虚实掺半。纵藉此物成为武林至尊,博得青史留名,也只是风华一瞬,不及咱们五人对酒当歌、恣意山河快活。何况此物於百年来引起诸多爭端,无论神与不神,终归不是善物。』 “谁料奚老私念一动,气血逆行,当即就有走火入魔之態,不待庄梦说完,大叫:『我只说看一看,你就扯出这么多道理!是不是想支走我,自己好来夺玉?!』说罢二人便大打出手。 “奚老使的是『阴阳合一掌』,他已修成一阴一阳两种內力,二力在体內融会贯通,便能迸发出惊人掌力。奚老所以能开宗立派、名播武林,全凭这无双的功夫。 “庄梦师承雷夺之父雷落天,乃是雷落天座下第一弟子,『雷霆神鞭』杀过贪官、打过豪绅,技压群雄,威震江湖。二人斗得山林震动、地暗天昏。但奚老毕竟年长,招式雄浑老辣,又兼急火攻心,一时认不得人,使出十成掌力强攻,將庄梦打得口吐鲜血,他自己亦受伤匪轻。 “幸而张道汜伏在草丛中,趁机偷袭奚老后背,一掌『忘己入天』拍得奚老目灿金花、险些昏倒。张道汜忙为奚老导气归元,使其恢復神智。奚老清醒后十分內疚,一为贪念难持,二为误伤庄梦。 “然而庄梦心胸宽广,不仅无半分齟齬,还出言相慰:『人无完人,兄长何必自苦?兄长今后多多酿酒,咱们五人还如往常一般诗酒行乐,妹子就心满意足啦!』” 眾人讚嘆:“『雷霆娘子』果真雅量高致!『五酒疯』名声虽颇不佳,但庄梦大师可称得上渊渟岳峙。” 不想唐一好笑容一敛,摆手道:“非也、非也。庄梦后来受了情伤,性情大变,作起男儿打扮,再不涂脂抹粉、穿顏色衣服,只守著酒缸、与一群酒鬼为伍,活得像头昼伏夜出的野兽。又仗著自己的名气,竟视天下男子为玩物,淫乱不休。” 眾人瞠目结舌。 第6章 几分真,几分假? 有人接口道:“这事我也有耳闻。庄梦与那姜嬬狼狈为奸,专修采阳补阴之术。有时潜伏在山里,诱惑路过的读书人、客商或农夫,甚至连迎亲的新郎官也不放过,將他们抓了,囚於深谷。待家里人寻著时,早成了紫黑色的一条人干!” 又有人恨恨道:“数月前我去长安探亲,听说姜嬬在长安某处买下一座小院,豢养童儿,招待贵人,日夜行乐不休,比平康坊还热闹几分。她二人藉此功力大涨,却仍不知足,欲借官贵之力进宫诱骗天子,搅乱朝纲!” 说到此处,深嘆不已,几欲落泪。 座中有几人哂道:“诸位志士仁人可真了不得,听个坊间荤话,也能激起十二分忧国忧民的心。你们三言两语间,天下便要发生大变故啦!” “你们言之凿凿,莫不是被姜庄二人抓去过?” 一言未毕,座中有几个掩嘴忍笑,目带深意地相视,眼底已然漏出好几篇无字的旖旎文章。 唐一好见两边都不好惹,忙道出一节新故事引开眾人。 “四疯受庄梦勾引,不能自拔,乃至在外对这姘头多有维护。到了这一地步,雷家寨竟仍不驱逐庄梦,你道是为何?原来,雷夺与他这师姊,竟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关係。唉,可见呀,这些道德君子、名门正派,看似高风亮节,背地里的腌臢事,比我们想的还不堪。” 有个少年却摆手道:“別人我不知道,但奥堂主人却不大可能做这种事。” 眾人扭头问:“这是为何?” 少年笑道:“奥堂主人早年便爱上了一位风尘女子,每日为那女子作画写信,十年不间断。” 眾人奇道:“风尘女子?奥堂主人何以至此呀?” 少年煞有介事地道:“据说此女才情不凡、武功一流、风华绝代、艷冶无儔。偏偏那女子並不钟情於他,多次婉拒,无论书信礼品,每送必退,急得奥堂主人哇哇大哭,连夜赶去余杭,只为求见佳人一面。” 眾人笑道:“奥堂主人竟是个情痴,也是难得。” 那少年继续道:“这事传至崑崙,他家掌门人震怒,说是『名门弟子、一堂之主,岂可迷恋娼妓,败坏崑崙名声』,於是责凌寒开禁足奥堂,命奥堂弟子不许替师父送物件去余杭。” 眾人哄堂大笑:“这倒成了父母管教孩子了。据传奥堂主人天真无邪,看来果然如此。”又问:“不知他看中余杭哪位青楼女子?咱们也想一睹芳容!” 那少年忽面露难色,囁嚅道:“呃,这个嘛,哈哈哈……”眾人哂道:“说了这么多,小兄弟竟不知那女子名姓?” 少年挠头道:“哈哈,不是我不知道,而是……而是……” 眾人被吊足了胃口,攒头攒脑地往少年身边挤来,连掌柜和几个跑堂的也撂下手里的活,並肩站著,望向那少年,只等著他开口。 “而是什么?你倒是说呀!” 少年为难地道:“非是我不说,实在是不敢说呀!这女子名头太大,我、若不喝上两斤助胆,实在不敢说呀!” 於是眾人给他灌酒。 堂中热火朝天之际,千重忽低声问凌云鹰:“你师父究竟看上谁啦?『娼妓』又是什么意思?” 凌云鹰道:“唉,师父当年对清泉楼的紫絳娘子一见钟情,十余年来念念不忘。不过,清泉楼可是万霞山庄的据点之一,倒不至於全做出卖色相的营生。” 这淡淡一语,却將堂中的目光引至凌云鹰身上。 眾人先是一惊,相互耳语:“他是奥堂主人的徒弟!”隨即又是一乍:“奥堂主人中意的女子,竟是紫絳?!” “紫絳”二字隨即在人群中传开,好似林间麻雀嘰嘰喳喳个不停。 这边有人道:“真是那个紫絳?我没听错吧?” 那边有人答:“这世上除了她,哪还有第二个『紫絳』?” 又一人道:“她就是余杭『血牡丹』,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跑堂的连忙给那人倒酒,低声道:“郎君慎言,这儿离余杭不远,清泉楼的耳报各处都有,附近几州的人,都不敢妄议。” 那少年忽从酒罈中钻出脑袋来,醉醺醺地道:“什么?哈哈哈,异乎吾所闻!紫絳娘子分明是天下第一奇女子,如何成了女魔头?你们不信,大可问问奥堂主人的高足!” 话音未落,一少女拨开人群,揪住少年的后领,瞧她手劲不小,声音却柔如柳丝:“哥哥,你喝醉了,又开始胡说八道,快走吧,师兄等著咱们呢。” 说著便把那少年拉走,往楼上去了。 这对兄妹,便是张守拙与张守真。 彼时,趁著眾人谈论“紫絳”,凌云鹰忙拉了千重溜走,从屋后使轻功上楼回房。 “真是人言可畏。” 千重却意兴方起,缠著凌云鹰问:“紫絳是天下第一奇女子?怎么个奇法,你快跟我说说。” 凌云鹰一笑:“我没见过这个人。不过,她应该生得十分美丽,不然,师父也不至於动心。” 千重心底一沉,想:难道女子只有美丽,才能贏得他人的青睞吗? 但她不愿与凌云鹰再有齟齬,便道:“你竟没见过她……不过也是,青楼女子是『娼妓』,娼妓出卖色相,你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呢。” 凌云鹰浑身一抖,霎时脸红至耳根,囁嚅不敢言。 千重虽无记忆,但心细善思,他人三言两语,她便总能猜出几分。此刻见凌云鹰突现窘態,大异平常,便有意逗他一逗,便凑上前问:“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呀?” 凌云鹰遮掩道:“有吗?没、没有吧。可能是太冷了……”说著便装模作样地往手上呵热气,捂了捂脸。 千重一嘴努,幽幽道:“你去过青楼,是不是?” 凌云鹰险些跳起来,慌不择言:“我、我被迫无奈才去的!我、我在里头甚至不敢跟她们说话!真的,你若不信,以后可以问包三叔,当时他也在场。一群人只是吃酒,別的、別的什么也——” 千重乐不可支,投到他怀中,笑嘻嘻道:“我逗你玩呢,瞧你嚇得。” 凌云鹰长舒一口气,將她搂住,笑道:“你真坏。” 烛火摇摇,將二人依偎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忽然,窗外有影闪动,未及分辨,五枚尖锥已无声无息地刺破窗纸,倏向二人刺去。 第7章 「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抓我」 千重最先反应,仓皇推出一掌,掌力偏弱。 尖锥受力一激,竟脱下一层薄片,內层“嗖”地弹出十枚细如髮丝的短针。 只在眨眼之际,千重的內力正待续上,凌云鹰挥掌方扫,却已有两枚针刺中千重掌心。 旋听“叮叮叮”几声似有若无的脆响,锥片与几十枚细针悉数落地。 千重忙將那两枚针拔出,却见伤处发紫,且慢慢扩大。 她立马想到在雾山时,那老汉莫名中毒,为保命无奈將手臂砍去一截。 她不由得一惊,低呼一声,运起內力,欲逼出掌心毒液。 凌云鹰正要开窗追人,听到她的声音,忙折回来看。 千重掌心伤处虽挤出两滴黑紫色的水珠,但掌心眨眼便紫了,五指指根隨即染上。 凌云鹰急道:“不成,得赶紧放血试试!” 刚拔出鹰首匕,千重忽觉一道热流自心口涌出,沿经脉向周身漫去,抬手看时,掌心紫气竟开始消退,片刻之后,紫气已然消失,掌心光滑如初,连两个细小的针洞也癒合了! 二人面面相覷,张口结舌。千重登时想起自己心口中刀不死,凌云鹰则记起她中紫蛛毒针而自愈,彼此都觉难以置信。 千重无措地道:“我……是不是什么怪人?” 凌云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先察看了窗外门外,又翻上屋顶,確定无人蹲守,回房將门窗紧闭,拾起地上的尖锥碎片和几枚针。 “你瞧,这锥外壳柔软,壳內有十枚针压住一截簧片,一旦破损,餵毒的细针便弹出,杀人於不意。只是,那人投了暗器就跑,没有后手,著实奇怪。他就这么肯定能一招致命,还是说,他不愿与我们正面交锋?” 千重目中哀色一闪,隨即垂眸,心想:他岔开了话题……他不想面对我的事吗?但我若不是这样的怪人,只怕一路已死了好几次了。 她自不愿凌云鹰为难,便勉强微笑:“要是其他客人受到偷袭,会怎么做?” 凌云鹰道:“肯定是大喊大叫,要掌柜给个说法。但若临时换店,只怕半路遇埋伏;若不换店,又恐行凶之人就在店中。所以最好是整晚待在大堂,几人轮流守夜……既这样,咱们乾脆反其道而行,就在房里待著、哪儿也不去,看那贼子下一步如何。” 千重点头称好。 二人隨即沉默。 楼下的笑声与说话声穿透地板,却使这一室更加安静。 凌云鹰近前摩挲千重的脸颊,千重冰冷的手覆上他温热的手背。 凌云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不是怪人。但是,近来你身上这种种事,不要对外人提及。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要显露你的掌力,以免被有心之人利用。” 他略一表態,千重便稍宽心几分,冲他笑道:“那我岂不是片刻不能离开你了。” 二人密语一阵,便將窗纸补上,熄了烛,轮流歇息。 约子初一刻,大堂中一声歇斯底里的惊呼,骇然传遍整座楼。 凌云鹰当即睁开眼睛,提剑將要跃窗而出时,低头一瞥,却见几个客人东倒西歪地挤出客栈大门,醉醺醺追逐一仓皇逃窜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轻功平庸,拳脚功夫亦不甚佳,不出半里路便被捉住,几个酒客如拎鸡一样將黑衣人拎回客栈。 凌云鹰回身与千重道:“这人拳脚庸常,使暗器的功夫倒很不错,难不成是被专门训练的?” 千重却道:“使得了暗器杀人,却没法脱身保命,不也是枉然?” 二人下了楼,只见地上赫然横著一青年的尸首,他身量魁梧高大,戴著半边面罩,两只眼睛暴凸,眼白泛紫,右手直挺挺伸出,手掌黑紫,掌心中了四枚针,肩头中了两枚。 这青年中针之际,只余一声惊呼,便再无法还手,当即倒地身亡,可想此毒之烈。 张守拙也觅声看热闹来了,他与眾人道:“听闻毒王谷有一种名为『登天露』的毒药,像水一样无色无味,一旦沾身,毒便渗入皮肤,患处发紫或发黑,慢慢扩大,眨眼便能侵入內臟,腐蚀身体!” 眾人骇然:“毒王谷果真来搅乱了!真可惜了梓朱镇的项优兄弟。” 酒客们一人一脚將黑衣人踹倒,厉声道:“毒王谷来了多少人、分別藏在哪里?不如实招来,看把你大卸八块!” 那黑衣人一听“项优”二字,浑身一颤,目露难以置信之色,当即將目光投向一侧看客。 看客中有一黝黑少年,见凌云鹰近前察看尸体,便凑上去问:“先生看出端倪没有?” 凌云鹰摇了摇头:“这人是中毒身亡,还是別靠太近的好。” 说时后退一步,转身要走。 谁知就在这剎那,少年骤从袖中拔出一把匕首,狼扑虎咬般朝凌云鹰背心刺去。 这时,楼梯处白光一闪,旁人尚未看清是甚,那匕首已“鐺”一声被一把长剑拦住。 凌云鹰回身正要防御,那少年已被来救的白衣剑客一招制服。这白衣剑客便是陆鹤风。 千重本站在角落处暗暗观察,见此状如何能忍,当时便疾呼一声,飞足方要衝出,忽觉背后阴气一动,似有数双手將自己拉向后去。 只一瞬,一股劲风从旁捲来,那阴寒之力顿时蜷缩,千重一个踉蹌向前,回头看去,身后只有一扇通往天井的垂帘门,帘子一动不动,门后亦无半人,仿佛刚刚只是幻觉。 她心中当即浮现一个念头: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抓我。这梅山侠会,该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眾人大叫:“这两人定是毒王谷派来的奸细,快抓了砍死!” 说著便举刀上前。 那黝黑少年忽咧嘴一笑,森然道:“来,砍死我吧。” 凌陆二人登觉不妥,未及开口阻拦,那少年当即合掌运功,面色倏然血红。 紧接著,无数细小的黑蜈蚣从他的双目、鼻孔、嘴、耳喷射而出。 张守拙当即惊叫:“不好!是蜈蚣卵丸!” 话音未落,部分蜈蚣顺著脖颈爬入衣领中,啃咬那少年的身体,另一部分落至眾人身上,唬得眾人惨叫著將蜈蚣拍落。 那蜈蚣一沾上皮肉,则立即啃噬,吸血便增大,有数条膨胀得如手臂一般,大顎一扬,已咬杀数人。 第8章 蜈蚣卵丸 这蜈蚣卵丸仍旧是毒王谷的杰作。 被药物封存的虫卵见血即破,倘若以全身精血为供奉,便能催生出数不胜数的蜈蚣。 它们饮血便长,小则一二寸,最大近乎一丈,大顎如双刀,顷刻间便能將人砍死。 千重正要上前相助,凌云鹰却喊道:“不要过来!” 她想起凌云鹰方才的嘱咐,便悄悄退回角落。 眾人出身门派不一,短刀长剑、斧盾叉棒,各逞能耐。 舒州潜山羊家以金刺闻名,五名羊家弟子一拥而上。一人执藤刺,刺身拧成麻花状,有如爬藤;一人执五棱梅花刺,刺身有五面樋;一人持七星刺棍,棍头嵌有七枚尖刺;两人使三棱刺针,此刺针较一般暗器针粗大,乃是暗器明用。 三人在前对抗三四尺长的大蜈蚣,二人在后以刺针射击小蜈蚣,组成攻杀阵型。 荆州百里洲辛家四名弟子各持短鎩,一面砍刺,一面以鐔两侧的弯鉤格挡左右扑来的蜈蚣;代州五台山卓家的两名弟子则跃上桌子,搭弓射箭;洞庭尹家两名女弟子亦不示弱,持水波剑衝锋在前。 张守拙与张守真则以无极拳掌为之掩护。 激战近半个时辰,外流的蜈蚣基本被消灭殆尽。 眾人稍稍鬆了一口气,抬目一瞧,那少年的头骨已隱隱可见,但身上仍有无数新生的小蜈蚣潮水般涌出,仿佛杀之不尽。 凌云鹰使风掌接连打出风涡,將向外涌动的蜈蚣收至尸身附近。 他正犹豫著要不要將蜈蚣群连同尸体一齐摧毁,陆鹤风已轻推一掌,看似柔和,实则蕴力极深,登时便使密密麻麻的蜈蚣僵住。 这是太初第五掌“玄同大顺”。 隨即双手相协再推,两股掌力衝出时,隱隱可见一清一浊两道气流盘桓而出,由缓至快,將蜈蚣群与白骨森然的尸体裹挟而入,两股气愈旋愈急,轰然合二为一,立时便將一切绞成碎片。 这一招是《天机典藏》中的“两仪掌”,左掌为阴,右掌为阳,阴阳两气相缠相扰,可分可合,分则各行其道,合则缠绞一切。 眾人惊嘆不已,纷纷道:“这不是天师派的陆鹤风嘛?张天师竟派他来参加梅山侠会,当真给足了面子。” 忽听一人惊叫:“啊呀,那个黑衣人跑啦!” 眾人一凛,忙四处搜寻,果然里外不见人,看来是方才趁乱逃跑了。 凌云鹰心道:那两人,一个扮作客人打听我的住处,一个潜伏在外,时刻准备夺我性命。这项兄弟身材与我相近,竟被误杀,可见这两人对我的形貌並不十分熟悉,计划也不周密。 然而思来想去,仍觉得自己不认识方才那少年。若说有人將他们雇为杀手,他们又何必以这种方式死一保一?留一个继续潜伏在客人当中,岂不更好下手? 如此说来,倒像是那少年已打定主意与自己同归於尽,好令黑衣人趁乱逃跑。 果真如此,这两人便不是简单的合作关係。 凌云鹰一时思索不出,只好压下心头沉重,向陆鹤风抱拳道:“多谢陆天师相救。竹林一別,不想在这里重逢。” 陆鹤风亦回礼:“別来无恙。” 那日在王府后的竹林中,凌云鹰见陆鹤风剑术高超、內力深厚,心中好生钦佩。 而陆鹤风旁观宦官拿人,对凌云鹰的磊落言行亦颇佩服。 二人此时无需过多寒暄客套,自然而然便攀谈上了。 凌云鹰请陆鹤风来自己房中,將两个补上的锥孔给他看,与他说了自己的疑惑。 陆鹤风问起竹林之后的事,凌云鹰哪敢全盘以告,只说回长安后被解职,奉旨回乡。 陆鹤风长嘆一声,只道宦海浮沉,其中险恶比世事人心尤甚,此番远离庙堂,也並非坏事,又將自己在江阳的遭遇告知。 二人促膝长谈,好似旧友重会,不知不觉天已蒙蒙亮。 凌云鹰忽想到什么,游目四顾,心头一紧,道:“千重呢?” 陆鹤风尚有些惊讶,心想:你原来与此人同行?转念又想:你到现在才想起这个人不见了? 凌云鹰起身忙要出门,忽听外头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便见千重携花泠推门而入。 千重气息颇乱,不待凌云鹰说话,已回身將门关上,近前低声道:“我刚刚紧隨那个黑衣人出客栈,本想將他抓住,谁知二里外有一人接应他。那人轻功极好,驮著黑衣人飞似的跑了,我怎么也追不上。我回身要走时,看见这孩子竟也在跟踪黑衣人,一问才知她是陆天师带的人。” 凌、陆闻言,俱是一凛。 凌云鹰道:“此事不可外道。傲白大师召会欲討毒王谷,毒王谷的人却偏偏来此,难保不是故意为之,好令眾人怀疑梅山的用意。” 陆鹤风称是。 於是三人决定离开客栈,提前上梅山报信。 陆鹤风回屋將双生兄妹叫来,几人廝认过,便启程往梅山去。 ———————— 梅山自奚不归创立义学以来,至今兴盛不衰。 冬季正是农閒,村中各家各户倘有少年儿童,无论男女,都要去义学念书。 纵不参加科举,好歹识文断字,明晓道理,不至落后。 这义学就设在山脚的村庄之中,几人路过时,听到了少年们略带杂乱的读书声,只听念的是: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子曰:『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千重听了不解,问:“他们念的是什么?” 花泠抢著说道:“这些好无聊的,千重姊姊,不要知道这些——以前,道长婆婆每天都要我读书,不读不吃饭,背不出来就打手心。幸好我逃出来啦,现在再没有人强迫我读书了。” 张守拙笑道:“这可不一定。二师兄待会就把你托给梅山主人,明日义学里有你一个位置。” 花泠朝他做了个鬼脸,道:“我不要。你来抓我呀,抓到了我就去。嘻嘻,你抓不到我。” 正说笑打闹时,忽听一个慵懒戏謔的声音隨风飘来:“放屁、放屁!好臭的屁、好响的屁!嘿嘿,这屁为什么这么臭、这么响?哦,原来此屁从一千年前来,又陈又腐,怪道把我三天前吃的烤鸭都给臭吐了,哈哈哈哈!娃娃们快跑,小心臭屁进脑!” 这声音甚是喑哑,却仍亮堂堂地传入各人耳中,说话者內力匪浅。 第9章 「哭孔子」 学堂的少年们登时哄堂大笑,忽听一声轻咳,少年们立时敛了声,一个厚重庄严的声音自堂中传出:“是谁在外头捣乱?” 凌云鹰几人怕被误会,相互目指前方,便躡手躡脚地想躲开,谁知那喑哑的声音又不知从何处飘来:“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臚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於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 陆鹤风暗暗一惊。 此文出自《庄子》,讲的是两个儒生念著《诗经》盗墓,那小儒借“青青之麦”四句谴责墓主人富而不知施,死后不配含珠。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行径与盗贼一般无二。 有唐,《五经正义》为取士准绳,士人皆以通经为进身之阶,代代將儒经奉为圭臬。 虽不知天下读书人有多少真心按照儒家规范行事,但期望凭诗词文章飞黄腾达的心思,却是十二分的真。 未及那人念完,一鬚眉皆白的老者已衝出学堂,怒冲冲道:“住口!谁敢詆毁圣贤之言?”又黑著脸指向凌云鹰几人,问:“是你们在此口出狂言?” 几人摇头若拨浪鼓。 这时,那人桀驁不驯的笑声已飘进了学堂。 “哎呀,孔夫子呀,我要为您老人家痛哭一场!” 这“哭”字一出,他便当真號丧似的,哭天抢地道:“你的『仁义』『礼法』,早成了阴谋家的工具,他们打著您老的旗號招摇撞骗,顺从的就给块糖舔一舔,舔几口便把糖收回去,说:『你既已知道糖是甜的,就再与那些吃糠咽菜的人不一样了,更应该好好地听话做事,绝不要多想,以后方有糖可舔,你的子孙后代才能有糖可舔。』对那些不顺从的,就借你的刀杀了,真把人当做狗一般。哎呀呀,您老人家要是能睁开眼睛看一看、瞧一瞧,准能气死过去。” 眾少年对这话虽不甚明白,却仍被逗得呱呱大笑,只道能令老先生发怒,便是一大乐事。有些人则不是被这话逗乐,而是被他人歇斯底里的笑声逗乐,也跟著大笑。 那老先生听得,当即气得头顶冒烟,回身三步並作两步,踉踉蹌蹌赶回堂去,叫道:“你、你、你……詆毁圣贤,编排经典,其罪非轻!你、你快给我出来!” 那戏謔的声音忽而在地,忽而在窗,忽而在梁,忽而又似在屋顶,飘荡不定,好似鬼魅。 那教书先生年近七旬,能“哼哧哼哧”走个来回,已属健硕,如何能找到? 那人又悠悠道:“彼窃鉤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於大盗、揭诸侯、窃仁义並斗斛权衡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鉞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说著,声音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张守拙在一旁早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双目满是幸灾乐祸之色。 张守真將他一拉,嗔道:“什么人在这儿作怪?满口胡言乱语!咱们快走,別多生是非!” 花泠本还在品咂著那人的怪言怪语,听张守真这么一说,立马便闭嘴了。 张守拙却道:“你不觉得那声音有点熟悉吗?” 张守真一愣,不由自主看向陆鹤风。 陆鹤风低眉頷首地前行,並不答话。 晓寒料峭,山风带霜,一路梅花夹道。纵目望去,群山耸立,峰顶流云如江。 来至梅坞,各报名姓。 守门的少年弟子们见是天师与崑崙两派门人同至,登觉面上有光,两人兴冲冲奔去通稟,一人为客引路。 梅山立派未久,纵有声名,亦远不及天师、崑崙、华山、千山岛、雷家等派有数百年基业。 此番撒帖召会,便是要借声討毒王谷確立梅山在武林中的地位。 那些散碎的小门派愿意捧场,多是想与梅山套近乎,从中得到好处。 惟有得到大门派的认可,梅山才算在江湖站稳脚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奚傲白自接位以来,闭关多年,潜心练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在群雄面前大显光彩。 那引路弟子眉飞色舞地与几人介绍:梅山颇险峻,梅坞依山势而建,亭台楼阁多缘崖临谷,以吊桥相连。 此时站在门前,与梅堂、无名楼隔山谷相望,寒雾似江涌,就中吊桥一掛,摇摇如不系之舟。 若赶上晴天,午间雾退,便可见漫谷梅花。踏上吊桥,向西眺去,但见松梅掩映,隱约可望见对面山崖边上的倚风台与林川阁。 再向东看,两丘相夹,竹石杂乱。 石壁刻有诗,字形大开大合、狂放不羈,那诗是柳宗元的《早梅》:“早梅发高树,迥映楚天碧。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 又闻水流声隱隱,却不见水,抬头只见一座精巧的红顶小楼昂然立於丘顶,好似鹤立岩上。 那弟子道:“此楼名为思归轩,面朝百丈风雨崖,可瞰半城风光,位置极佳。师祖生前常在此处练武。” 这时,两名青年弟子拨雾过桥,抱拳见礼,报了姓名,一个叫蔡阳,一个叫欧嘉。 二人客气地道:“贵宾见谅,师父闭关一个月,今夜方出关,不能相迎。请陆天师四人到林川阁歇息,凌大侠二人至思归轩歇息。师父明日再与诸位相见,万望见谅。” 说时指了方位,林川阁在西,思归轩在东。 花泠忽窜出来,笑嘻嘻道:“怎么把我们分得那么开?我还想和守真姊姊、千重姊姊一起玩呢!” 那两人笑道:“小妹妹说得是,只是咱们房屋窄小,与林川阁毗邻的倚风台年久失修,只好委屈凌大侠了。” 花泠本还想说:“你们办侠会,却不把屋子修好?” 但话到嘴边,人却被陆鹤风拉住。 陆鹤风不愿与人多閒扯,只道一声“客隨主便”,与凌云鹰、千重道个暂別,便由欧嘉引路,向居处行去。 第10章 凌千俱亡? 到了林川阁,尚未落座,张守拙已一溜烟跑出去玩了,花泠紧隨其后。 陆鹤风与张守真在厅上静坐,相对无言。 张守真心有万千关怀,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时不时抬眼瞄一瞄陆鹤风,见他没有看向自己,暗自失落,低头绞著手指,不知所措。 陆鹤风虽无意冷落师父的女儿,无奈自己確实不擅言谈,更不知与这十六七岁的少女有甚可聊,於是起身道:“你好生歇著吧。” 张守真见他要走,再顾不得那点羞赧,跟上前急道:“师兄,这、这几日身上的伤可还好?我其实、其实一直想问的,可……” 陆鹤风只淡淡道:“无妨。”便回房去了。 张守真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浑身渐渐凉透,才黯然垂头,珠泪双流,心道:我为他偷偷逃出队伍,为他翻墙上树,为他洗衣做饭,为他牵肠掛肚……然而,他什么也看不到,他到底需要我怎么做?难道……他这辈子当真不会正眼瞧我一瞧? 念此只觉昏天黑地,仿佛自己註定一世枉然。 到午饭时分,欧嘉忽来报,说凌云鹰与千重接到急信,要下山寻找师父,来不及面辞,只留下字条便匆匆离开。 陆鹤风並未见过凌云鹰的字跡,只略略瞥过,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好说甚。 傍晚时,乌云滚滚,群山昏黑,花泠终於灰头土脸、紧张兮兮地回来了。 她溜进厅中,掩门时还不忘朝外瞄一眼,確认无人跟隨,方鬆了一口气,拿过一盏灯,躡手躡脚上了楼,悄声向四面道:“鹤风哥哥,你在哪里呀?” 隨即便听左侧房內传来陆鹤风的声音:“这里。” 张守真觅声而出,与花泠一同推门而入。 花泠著急忙慌道:“不好啦,千重姊姊他们,恐怕有大难!” 陆鹤风本在打坐调息,闻言一惊:“发生什么事了?” 花泠泪眼汪汪道:“我、我险些回不来了!早上原本四处玩耍,走著走著,就到了吊桥那边。我记得那个蔡阳领著千重姊姊他们往东去了,我也朝东走,爬过小丘,到了思归轩,却看见、却看见那屋子外门里门都敞著,一个人影也没有,安静得嚇人。走廊破了个大洞,洞口掛著几片碎布,栏杆也断了好几截,那下面……就、就是深渊,望不见底!” 她惊惶失措,连说话也不似平时那般伶俐,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拿出几片碎布,果与凌、千二人所穿的衣服相合。 “我正要走呢,就听见外头有人来了,我只好抓著边上的树根钻到走廊地板下,踩著峭壁上的石头,缩进藤蔓里。 “来的人是欧嘉,他衝到栏杆边上直喊蔡阳,又长吁短嘆,说:『姓凌的毕竟不是等閒之辈,恐怕蔡阳已跟他们同归於尽了。但没抓到那个女的,可怎么交代呀!』 “这时远远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凌二乃名门之后,一人牵扯多方。当日主人应允你们在梅山杀他,便是因为你们发誓必生擒那女子,好让主人献与却园。现下你们的事了结,主人的事却黄了,你说要怎么交代?』 “欧嘉哭著说:『我和蔡家兄弟是官府刀下的逃奴,幸得主人庇护与教导,才有今日。本应事事以主人为先,可父兄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既有负主人,自当以死谢罪。主人的大恩大德,欧嘉来世再报!』 “隨即『錚錚』几响,那女的说:『既有这般觉悟,就留下你一条命。陆鹤风与凌云鹰似颇有交情,你去稳住他。』接著就听欧嘉奔出去了。 “但我不敢乱动,怕外头还有人,在悬崖边上摇摇晃晃了好久,才爬上来,也不敢照原路折返,只能走山林野路,还要避开那些走来走去的弟子……” 陆鹤风心中大震,额角渗出冷汗。 万万料想不到,一日之间,自己与凌千二人重逢而又阴阳相隔! 寒风骤起,猛然將窗推开,窗外云如黑潮,好似顷刻便要將这孤零零的小楼摧倒。 陆鹤风眉头微蹙,示意花泠不要说话,隨即纵身出窗,飞足上屋顶,果见欧嘉伏在垂脊处偷听。 欧嘉方瞥见一侧白影闪动,转身便要逃,谁知他方向前探去,陆鹤风如电骤临,左掌拂处,掌力已粘上欧嘉背心,向后一拉,抓著欧嘉的后领,由窗入屋。 欧嘉还来不及扑腾一下,已被点了大椎穴。 陆鹤风横剑於他喉前,冷冷问:“奚傲白办侠会究竟有何目的?” 欧嘉铁青著脸,啐道:“爷爷大仇已报,再无掛碍,不受你威胁!” 说罢咬破口中毒药,顷刻便亡。 陆鹤风怕他诈死,往他死穴一点,確认脉搏与颈脉已停止,才放心將他扔到床底,回身摸了摸花泠的头,以示安抚。 “看来,欧、蔡二人与凌兄有大仇,而却园想通过梅山抓走千重,且奚傲白不得不冒风险应承此事,可见梅山与却园暗里必有见不得人的勾连。这次侠会,目的並不单纯。” 花泠含泪问:“千重姊姊他们,还有可能活著吗?” 陆鹤风黯然道:“以他们的功夫,倘若没有坠至崖底,总能想办法反扑,只是……” 他不愿伤花泠的心,便改口道:“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这就去找,你乖乖在这儿跟著守拙守真。” 话未说毕,忽问师妹:“守拙呢?” 张守真摇摇头,道:“他、他早上出门前,说要回来吃午饭的,可现在还不见人。我心里慌得很,该不会——” 说话间忽地掣电轰雷,挞天鞭地,震耳欲聋,继而簌簌声不绝,下起了大雪。 花泠嚇得一哆嗦,紧紧攥著拳头,强忍惊恐,张守真轻轻將她搂住。 陆鹤风翻出一件破旧的蓑衣和一顶笠帽,切切交代她二人回房闭窗关门,若有梅山弟子来,便与之周旋。 张守真见师兄神色认真紧张,心底忽难以遏制地浮现一丝隱秘的喜悦,不由得將花泠的小手紧紧握住,仿佛自己是抱著孩子、期盼丈夫平安归来的妻子,这想法一闪而过,她旋觉羞惭,抬头看时,陆鹤风已出门去了。 虽说雪夜路难行,但恰恰此时,梅山眾人各守各屋,陆鹤风反而便宜行事。 第11章 十二少女 林川阁北侧有山丘,他先登顶俯瞰四面。北面风霄阁渐渐隱於暮色;东北方向的梅堂是会客之所,堂侧为无名楼,据传是梅山的藏书楼,亦是奚傲白的住所。 梅堂后面的楼房鳞次櫛比,是眾弟子起居、练武之地。再向东看,思归轩几乎被黑夜遮掩,只隱约望见暗红的屋顶。 陆鹤风心中沉重,想:“说不定奚傲白已派人下风雨崖寻找凌兄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却园主人秦瓏名声颇佳,忽然干起拐带女子的事,背后定有曲折。” 忽见北面似有一处院落隱於林中。 陆鹤风尚觉看错,旋见灯火如星闪动,方確定那山谷中確有房屋。 他心想:那儿离梅堂甚远,往来不便,却偏偏有人。守拙向来爱窥探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知会不会往那边去了。唉……凌兄他们有性命之忧,我本该去风雨崖下相寻,可、可守拙毕竟是师父的骨肉,他若有甚么闪失,我岂不深负师恩?罢了,就算掘地三尺,也得先把守拙找到! 於是飞足朝山谷而去,奔了小半时辰,肩背积雪如石,终於落至山谷那院落前的梅林中。 陆鹤风卸下蓑衣笠帽,藏至乱石堆后,悄悄翻墙入院,但见院內烛火通明,松柏竹梅簇拥著一栋精巧的小楼,有匾曰“落琼院”,楼前设有一张羊脂玉榻,在漫院烛光的映照下,玉色流辉,好似方月。 楼中少女们谈笑声如溪流,时而有人走动,窗纱上映出玲瓏身姿。 陆鹤风凝神听去,猜有十二人,心想:僻静山谷、华丽楼阁、十二少女,不知道的,还以为误闯仙境。奚傲白在这种地方豢养女子,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厅上人多,不妨先上二楼看看。 他內力深厚,身形如电,於花间树丛中行走,悄无声息。 正要飞身上楼,忽听厅中一女笑道:“你既说这儿是举世无双的洞天福地,小郎君,要不你就留下来陪我们吧?” 眾女跟著撒娇:“是呀,小郎君,你就留下来吧,永远陪著我们。” 笑语脆若银铃,还隱隱杂有几声哼哼,陆鹤风竖耳细听去,登觉那哼哼唧唧之声有些熟悉。 陆鹤风不做犹豫,长袖一挥,门开身便进,身进门即关,仿佛风过无痕,又使一种玄妙步法,好似只迈出一步,便已闪入人群。 他双手翻飞点穴,其速甚猛,眾女未及扭头看个究竟,已然动弹不得,十二人眨眼皆被点中穴道。 张守拙原本正醉醺醺地臥在虎皮美人榻上,衣衫不整、面红如血,享受著眾女拥簇之乐。 忽听门“嘎吱”一响,一道白色的残影倏然来至跟前。 张守拙一惊,出了一身冷汗,登时酒醒了七八分。 他自然知道自己深夜未归,二师兄必然来寻;更知道二师兄“拨冗”相寻,不过只是看在师父面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意想不到的是,二师兄的步法身形,见所未见,其速难察,恐怕世无匹敌,却不似天师派功夫,隨即想到,二师兄上天柱峰,大抵已阅尽《天机典藏》,不禁暗嘆:若大师兄在此,只怕气得吐血。 陆鹤风方才使的正是《天机典藏》的“窥天一步”。 足不点地,身骤行两丈,恍如鬼魅。若至臻境,一步二三里,亦未可知。 但现下纵是张道简,也未达此境。 张守拙不愿受师兄责备,忙瞪目吐舌地装死。 陆鹤风將他拉起,往他背心一运功,他便鬼吼鬼叫:“哎呀,二师兄,你可来啦。你再不来救我,师弟可就死在这儿啦!” 陆鹤风问:“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张守拙今早亦是登高远眺,见幽幽山谷中似有楼房,远离梅堂群舍,便心生好奇,遂往游之。 谁料在墙头窥得惊人之事: 只见楼前羊脂玉榻上有一年近五十的女子闭目端坐,身上只著单薄的中衣。 群女身著纱裙翩然起舞,一面嬉笑吟哦。 忽听楼中漏刻传来一声响,那老年女子淡淡道:“巳时了。” 群女便接连褪去衣裳,坐至老年女子腿上,行不堪之事。 张守拙年方十六,正是对闺阁私事一知半解的年纪,见此场面,如何不惊? 他扭头欲跑,却见身后站著一位娇艷可爱的少女,扑闪著水晶般的双眼,冲他甜甜一笑,张守拙立时心醉神迷,將刚才的惊惶拋至脑后。 那少女上前拉他的手,悄悄道:“別怕,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张守拙不愿在女子面前露怯,忙道:“我、我不怕,我功夫很好的!” 少女掩嘴偷笑,带他从后门进,翻窗入厅。 此厅分为前后两阁,以博物架、垂地云纱隔挡,墙上遍绘飞天仙女,青铜香鼎白烟滚滚,烘得一室如春,香气淡雅,似眼前美人。 少女引他坐至虎皮美人榻,搬来一件白狐裘盖在他身上,玉指轻点唇,细声道:“叫我水儿。你若是信我,就在这儿等我。” 张守拙鬼使神差地握住她娇柔的小手,问:“外面那个老女人是谁呀?” 少女格格娇笑:“还能是谁,当然是这儿的主人呀。” 张守拙囁嚅道:“她们刚刚在……在做什么?” 少女坐至他身侧,笑道:“方才还说自己功夫很好呢,竟连这个都不懂?这是阴阳互练的法子,能使人短时內快速提升內力。你是哪个门派的?你们那儿不是这样练的吗?” 张守拙支吾道:“我们那儿……没有……没有这样……不对,从未听说中原武林有这种练功路子。” 少女轻轻倚在他肩上,目光似晚霞柔柔落在他脸上。 “我们都是主人买来养著的,她要我们助她练功,练成之后收我们为徒,一世在梅山享受。不过,困在这儿,很没意思,我想走,你……能不能带我走呀?你带我走,我一辈子跟著你、听你的话。” 张守拙脑中“嗡嗡”直叫,思绪变得迟钝,欲抵抗这柔情蜜意,却始终不得其法,胸口越发闷,呼吸越发急促,说话也有些困难。 “你、你们都是女的,如何……能阴阳互练?” 少女嘆道:“我们只是主人的道具,其中曲折,我们所知不多。” 她往西一指,附耳道:“主人豪富,那边还有一群美少年等著服侍呢。不过,你若想知道一些门路,我可以教给你。” 说罢,便与张守拙宽衣解带,共度旖旎一刻,直到门外有人低呼“轮到你了”,少女方起身出门。 第12章 五鬼 张守拙躺在榻上飘飘欲仙、浑然忘我之际,忽觉一股阴气在任脉流淌,最终匯入膻中气海。 然而这丝阴气太弱,如鱼入大海,再难觅踪。 他忽地一颤,整个人坐了起来,扇了自己两巴掌,顿时清醒不少,心想:阴阳双修不正是密宗练功的秘法之一吗?是奚不归师承密宗,还是奚傲白偷挖了密宗秘籍? 他將思路稍一捋,顿觉邪门:奚不归虽有些荒唐事,好歹是护佑一方的宗师。奚傲白向在奚不归身旁受教,但奚不归却在死前传信要旁的侄儿接管梅山,或许正是因为他生前已然察觉侄女有所不妥,自己无力抗衡,又不忍梅山落入奸人之手,这才出此下策。可惜那几个爭夺梅山的人都死了,而今真相恐怕只有奚傲白和她的心腹知晓了。 张守拙翻身下榻,慌张欲逃,这时漏刻响起,午时已到,忽听厅外眾女齐声道:“恭送主人。” 张守拙心知此劫难逃,不如將计就计,装傻卖乖,看看她们打的什么主意。 不想眾女並没有为难他,只是像观赏稀奇动物一般,围著他,嘻嘻哈哈地笑。 她们青春活泼,如同百花环绕左右。 这个指著他,格格笑道:“是男人,他竟是个男人。” 另一个眼瞧著他,向她人附耳道:“自进了落琼院,我还是第一次见著男人呢。” 又一人笑问:“你多大啦?” 张守拙挠挠头,羞涩地道:“十、十六,嘿嘿……” 眾女笑道:“他比咱们小两三岁呢!” 於是便“小郎君、小郎君”地喊,直唤得张守拙心中如蜜糖甜,又羞赧又激动,早將诸事拋到九霄云外,与她们一起手拉手蹦蹦跳跳。 这半日,张守拙尽泡在脂粉堆里,与她们玩耍。 女孩儿们数年前从各地被卖到此,再没踏出山谷一步,每日里只按照“主人”和“姑姑”的吩咐,进行呼吸吐纳、打坐冥想等事。 三个月前,“主人”与眾女修行,许诺功成后收她们为弟子。 但是修行未几,某日巳正天气大变,晴空骤为黑云覆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主人”受惊,登时发狂,摧倒半院树木,吐血倒地,幸而“姑姑”隨后来救。 此后直至十二月二日,“主人”方憔悴而归,继续修行。 张守拙心忖:奚傲白练功时受惊,走火入魔,元气大伤。但她不愿侠会延后,所以方一恢復便来练功。也不知她的功夫练到哪一层…… 女孩们想听些外头的新鲜事,便取来美酒美食,缠著他,要他讲故事。 张守拙见她们一派天真无邪,不忍拂逆,且他本就爱搜罗各界人物的奇闻軼事,腹中早积累了不少比话本子还惊险离奇的故事。 他娓娓道来,声色並茂,女孩们听得如痴如醉,目露钦羡之意,不时地鼓掌喝彩,到最后竟轮番劝酒,將张守拙灌得半醉,撒娇撒痴央求他留下来。 他平生第一次受妙龄女子拥簇,不由得心醉魂迷、几欲登仙,满口答应,心里一面盘算著如何全身而退,一面却巴不得一世长留,与眾女享乐。 张守拙將今日可外道之事,以及对奚傲白的猜测,尽数告知陆鹤风。 陆鹤风却犯了难,道:“这些人已然见过你我,倘若这样一走了之,奚傲白不日便会知晓。” 张守拙忙道:“那咱们立马就下山,我——”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水儿,见她泪眼汪汪地痴望自己,不禁心如冰化,低声道:“我想带一个人一起走……” 然而这温情话语未及传到水儿耳中,便见大门轰然而开,有五人挟风带雪冲入,射出十二枚指甲大小的雪团,为女孩们解了穴,女孩们当即哇哇乱叫、惊惶失措涌上二楼。 再看那五人,他们穿著黑衣,各戴赤黄蓝绿紫五种鬼怪面具。 为首的赤面鬼乃女子声音:“果然有鱼上鉤了!” 其余四人得意一笑。 张守拙大惊,想:难道水儿是奚傲白设下的圈套? 当下心旌摇摇,恍惚不安。 陆鹤风冷冷道:“奚傲白那点子事,我们没兴趣探知。既已惹事上身,也不必废话,动手吧!” 五鬼各自亮出兵刃,均古怪难言,非江湖寻常可见。 赤面鬼叫道:“结阵!” 五鬼往方位一站,张守拙当即高呼:“是九变梅花阵!” 果然五鬼叠为三层,如梅花五瓣,赤面鬼在最上,叫一声“散”,五鬼“嗖”一下朝三面散开,瞬间竟如凭空消失,一晃之下,已相缠相绕地攻至地陆鹤风跟前。 陆鹤风后退一步,拍出一掌雄浑的“万物一府”,劲风狂卷。 赤面鬼叫一声“合”,五鬼却倏然合阵如梅苞,轻巧避过,后阁桌椅床榻旋即被掌力扫至前阁。 “一四,散!” 四鬼应声裂阵,奔向陆鹤风。赤面鬼独自拦截张守拙。 那四鬼的身法真若受寒风裹挟的花瓣,起伏不定,若往若还,进退难期。 黄面鬼持五色幢幡宝盖一转,便有一条遍绘骷髏的黑幡朝脖颈缠来。 陆鹤风左掌抓幡一拉,黄面鬼连人带幢向前滑去,兵器险些脱手。 陆鹤风出剑砍向木柄,黄面鬼紧握幢幡斜避,纵出一掌,那掌力与屋中热气相激,生出淡淡白烟,缠向剑身。 这时,蓝面鬼执黑铜橛自右刺来。 此橛为四棱短锥,柄有怒目马头,其状骇人。 陆鹤风左手一运劲,登將黑条幡扯下,猛地向右一甩,已缠住蓝面鬼右腕,继而长生剑自左而右、自下而上一撩,霎时削下蓝面鬼右臂。 那鬼一声痛呼,捂著伤口滚倒在地,听声却是个青年男子。 彼时黄面鬼已趁机滚至陆鹤风身后,宝盖连旋,红黄两条幡如长蛇出洞,登时將陆鹤风胸腹紧紧缠住,勒得他几难呼吸。 不待陆鹤风回身出剑,绿面鬼倏然晃至半空,手持青铜铃照面平击而去。 此物身似钟,柄长於身,纹饰繁杂,中间有怒目獠牙神人像。 陆鹤风大喝一声,內力冲向胸腹各穴,如刀似剑而出,长幡登时炸开,碎屑纷飞。 他隨即挺剑相迎,先以“一马平川”直刺,欲变式时,那青铜铃忽一晃,將剑尖带入铃身之中。 绿面鬼使巧劲一摇,铃舌打向剑尖,一股暗劲登时如电传至陆鹤风的整条右臂,只听得手指骨节“嘎吱嘎吱”暗响,握剑的力度竟难以克挡地鬆软了几分。 第13章 五打二 绿面鬼见陆鹤风皱眉,不禁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接连摇铃。 陆鹤风恼怒地拍出一掌,趁绿面鬼格挡之际,將剑拔出铃身,足下连蹬,使一式“海水群飞”,四面纷飞的碎布受剑气一带,骤向绿面鬼两个眼孔扑去,长生剑隨即向铃柄抹去。 谁料绿面鬼身形一闪,倏然不知影踪,那紫面鬼忽自梁下闪现,身如巨石急墮,手持黄铜杵朝陆鹤风天灵打去。 此时敌在上,下落之势迅猛,出招如雷霆。 陆鹤风在下,剑招方出未收,纵使骤然转势,只怕电光石火间也难逃这当头一击。 这时却听三鬼喊道:“不可,主人留他有用!” 紫面鬼招式骤滯,叫道:“留下此人,只会招来祸患!” 一语甫歇,陆鹤风早趁隙上撩剑格开黄铜杵,剑尖旋点向那鬼手腕。 这黄铜杵手柄居中,套一银环,两头为椭圆状五股,形態奇特。 紫面鬼手腕一转,令柄上银环套住剑尖,顺势下压。 陆鹤风侧身踢向那鬼手肘时,不想脚踝立即被长幡缠住。 陆鹤风索性翻剑上穿,剑身通过银环直穿入杵头五股间隙中,再一转腕,剑身便卡在铜股中。 隨即那黄面鬼猛地將幢幡后拉,陆鹤风却借这后拉之力,手腕连转,右臂一挥,轻巧地使黄铜杵脱出,剑带铜杵一回身,如雷似电骤朝黄面鬼脖侧劈去,黄面鬼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浑身软绵绵倒地不起。 再一转身,三鬼各持兵器接连攻至。 他们飞身而来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看得人眼花繚乱。 陆鹤风心知久战不利,便使“天机七剑”第三式“鼎分三足”。 剑挟劲风,残影未绝,已接连左刺、中砍、右劈,三招如一式,速度惊人。 不料三鬼一闪,身影骤然合一,绿面鬼持铃在最前,铜铃急摇,音声蕴有深厚內力,凌空泛浪,勉强格下陆鹤风一剑。 绿面鬼旋即后跃,蓝面鬼持铜橛往中路刺来,眨眼已与长生剑对过五招。 紫面鬼持铜杵腾空而起,跃至陆鹤风背后,將杵甩向陆鹤风背心。 陆鹤风听风辨招,当即使“窥天一步”斜出,那蓝面鬼未及反应,便被飞旋而至的铜杵击中胸膛,登时吐血。 只在这一瞬,绿面鬼飘忽而至,与陆鹤风缠斗。 赤面鬼为五鬼之首,功夫最高,手持青铜剑,单挑张守拙,以图快速拿下。 此剑於剑尖处嵌火焰状金饰,火焰流向剑柄,剑柄有莲花纹。 张守拙没有带任何武器,手忙脚乱地拉过身侧的垂地纱帘,以暗器手法向赤面鬼飞拋。 赤面鬼一剑断纱,所余剑气仍霸道前袭。 张守拙忙用脚尖挑起一张矮几格挡,矮几登时炸裂,木屑四溅。 他趁机推一掌“万物一府”,企图以掌力裹挟木屑扑向赤面鬼。然而力至掌心还未出,剑招已如烈火涌至眼前,险些削下他的鼻子。 他惨叫一声,连连后退,忽地脚下一滑,竟整个儿仰摔在地,青铜剑登时转势下劈。 这时,他灵机一动,双掌猛地一划,身子便“呲溜”一下滑向赤面鬼胯下。 赤面鬼立马收腿,如剪刀双刃一合,似要將他拦腰“剪断”。 张守拙急中生智,双手扯住赤面鬼的裤子,向下一拉,赤面鬼登时慌了,悽厉大叫,一手拿剑左右乱扎,一手紧紧提住裤子,喝道:“浑小子!我杀了你!” 张守拙侧身左闪右避,嬉皮笑脸道:“姑奶奶,你饶了我,就是饶了这两条裤腿儿,不然一会儿撕烂了,我也替姑奶奶难受呀!” 赤面鬼气急败坏,胡乱一踢,便跃至一侧整理好裤子,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她毕竟是五鬼之首,倘若在四鬼跟前以此等方式丟脸,当真一世抬不起头。 张守拙起身揽过一张高脚香案,抓起香炉一腿,扬手便朝赤面鬼泼去,香灰登时如雾网飞罩而去。 赤面鬼不避不退,长剑破雾,手腕转时,剑身急搅,剑气如流,將香灰引来。旋即撤剑挥掌,那掌力亦生出缕缕白烟,如一双鬼手猛地將香灰推回。 但她这几招的速度略有欠缺,给了张守拙闪避之机。 张守拙隨即抄起香案,斜上数步,翻身连劈。 赤面鬼左上格挡,隨即左右连砍,削木如棉,未及眨眼,竟將那香案削得只剩一条腿,便是握在张守拙手中那根。 张守拙急退数步,將木腿掰成两半,“呀”一声大叫,仿佛衝锋號角。 赤面鬼自不敢小瞧天师弟子,以为他终於要使出看家本领了,不由得作出防御之势。 张守拙蕴力於木棍,使“春洪步”前冲,高喊:“张天师无敌双棍!” 说时“嗖嗖”两下猛掷,旋即身一晃,趁赤面鬼格挡之际,竟转身攀柱,企图从樑上逃跑。 赤面鬼恼羞成怒,立时飞身向前,剑挑云纱一拋,云纱骤朝张守拙左腿缠去,再猛一回拉,张守拙当即摔了个狗啃屎,鼻血飞溅。 他翻身看时,青铜剑已风驰电掣而来,他双手向左右做出施放暗器的动作,大叫:“张真人无敌飞刀!” 赤面鬼一凛,横剑欲格,不想张守拙手中根本没有飞刀,自己又被誆了! 张守拙趁机挣开云纱,向黄面鬼的尸体滚去,拉过幢幡,向后一扫,格下一剑,旋发觉手柄底部有机关,轻一转动,恰好一条红色长幡“刷”地如蛇出洞,但却是朝自己袭来。 张守拙惊呼一声,后仰避开,这时,寒芒已从左斜追来,他忙旋转手柄,红色长幡登向剑刃撞去。 他隨即运幢幡如长棍,先云扫后前扎,再佯扎腿,迫使赤面鬼后退一步,觉察她欲翻身向前,立马扬起幢幡急旋,甩出长幡,將她拦截。 然而与赤面鬼连过十招,一条条长幡被接连削下,只剩宝盖。 张守拙收柄再出,宝盖倒翻,像?张开大嘴,欲將青铜剑吞下。 他忽左退,忽右退,同时连续出柄收柄,兼使几式花里胡哨的棍招,虽不討好,到底教赤面鬼暂难以近身。 但赤面鬼出招如烈火焚林,张守拙心知无力久战,为了拖延时间,便一边格挡,一边佯作轻鬆地哂道:“这几件器物、这几手功夫,恐怕是从西域密宗那儿抄来的吧?” 第14章 被囚 赤面鬼闻言一颤,攻势骤然凶猛,径直削下宝盖,张守拙便知已切中要害,於是运棍勉强抵挡,大声嘲笑。 “奚傲白依瓢画葫芦,却画出个四不像葫芦。怪道威力平平,根本不是我二师兄的对手。哎呀呀,你看那边,三死一重伤,我二师兄转身便来斗你,你这智慧宝剑还能『智』到几时?” 他杂学旁收,早看出这五鬼的武器是仿製的密宗法器。 赤面鬼本以为此战以多敌少,大有胜算,黄面鬼虽死,於大局也无碍,便未顾及那边的战况。 此时听得张守拙一说,登时大惊,转目瞥去,见蓝、紫二鬼重伤倒地,绿面鬼单挑陆鹤风,败势明显——但这並非张守拙所言“三死一重伤”。 赤面鬼第三次被骗,怒不可遏,哇哇大叫,回首见张守拙已窜上房梁,便掌引剑拨,使左右两侧的云纱朝他飞袭而去,旋抓住云纱上下翻飞,纱如蛟龙腾跃,任张守拙拳脚如何格挡,始终如入棉花。 赤面鬼忽地上跃,再拉过两捲云纱盖去。 张守拙奋力打出一掌“万物一府”,却仍抵不过云纱所蕴之力。 他自然不肯再接招,“嗖”一下窜出,正要借云纱遮掩,跳至另一根大梁。 但他忘了,自己的身影正映在云纱上。 赤面鬼隨影而动,一察觉张守拙转身暴露背部,登时一掌拍向剑柄,將剑身火焰金饰震断,再纵出一掌,数块火焰金飞射而出,霎时破纱击中他背心。 张守拙顿时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自樑上摔下,当即不省人事。 赤面鬼怒火正炽,疾奔上前,举剑作势要砍下他的脑袋,那水儿见状,惊呼著从楼梯处跃下,竟扑到张守拙身上,欲为他挡下杀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彼时陆鹤风方败绿面鬼,转面见此场景,骇得险些內伤,大喝一声“住手”,一急之下,带出十足功力,先使“窥天一步”夺至赤面鬼身侧,横剑截住青铜剑,两刃相击,錚鸣声迴荡,不绝如缕。 陆鹤风旋即双手握剑,將青铜剑挑起,內力隨招式而出,掀起强风,骤朝赤面鬼压去。 赤面鬼措手不及,登时后跌。 陆鹤风目带杀气,跃身而上,一剑劈向面具,赤面鬼架剑格挡,面具受剑气一崩,裂出数痕。 陆鹤风的剑路顷刻已变,使出“天机七剑”最后一式“七步成诗”,此招连进七步,一步一杀招,穿剑刺腕、右斜撩斩腹、左刺肋、翻身扫颈、抹喉、盖顶直劈、压刃抹颈。 每一招都讲求快、狠、猛,凌厉无比;每进一步,招式的杀气便增加一倍。 赤面鬼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架挡,然而內力不及,防守尚且力有不逮,何谈寻隙反攻? 她足下连退,直至后背靠墙,退无可退,面具受激,裂缝更深,终於四分五裂落下,而长生剑此时已朝她脖子抹来。 赤面鬼心知躲得过这一招,也逃过下一式,为了保命,索性咬破舌头,吸气一吐,口中竟喷出熊熊烈火,火中带有一股黑紫色烟气,直朝陆鹤风脸上滚去。 陆鹤风实料不到这般狠辣的突袭,当即中招,整张脸火辣辣地烧起来,未及后退,一股浓重的药味钻入鼻中,他登觉头疼欲裂,好似匕首刺入太阳穴,霍地两眼一黑,单膝跪下,勉力支撑,企图运功逼毒而不得。 忽听三鬼焦急喊道:“你將他毁容了,咱们怎么跟师父交代?” 来不及仔细揣摩这话,他便昏迷了。 ———————— 也不知睡了多久,陆鹤风忽觉脸上有冰凉清爽之感,冲淡灼痛。 意识初现时,便隱隱听得上方有两人低声谈话。 一女声音颇老:“……怎样?这笔买卖,你不亏吧?” 另一人竟是张守拙,只听他笑嘻嘻道:“您扣下我师兄,给我下了蛊毒,又塞了个水儿来,就要我绝口不提这里发生的事。我那二师兄才貌双绝,不知多少人对他垂涎三尺。这怎么看都是奚大师赚翻了呀!” 那女子道:“方才你已见过那十一具尸体了。我留水儿一命,便是想卖你个人情。她捨身护你,你却对她无意,唉,你们男人呀……罢啦,將她杀了,埋到树底下做肥。” 门外二女答应道:“是!” 陆鹤风听得,便知已落入奚傲白之手。 二人说话声自上方传下,自己恐怕被关在地下密室。 他又觉四肢麻痹,无力睁眼,只能一点一点地调动起真气。 张守拙忽道:“慢著!水儿是你练功的道具,她的命与你无关紧要。但陆师兄可是我父亲內定的下一任长老,也是我未来的妹夫。纵使我为了得到蛊毒解药,一世不对外透露他的行踪,可我们一路走来,与不少参会的侠客打过交道。你就不怕我父亲觅跡寻来,拿你是问么?!” 奚傲白冷笑道:“张守中与陆鹤风不和,早已成了江湖笑谈。实对你说,你们几人方入騶虞城,令兄的大礼便抬至我梅山,说只要我能设计除去姓陆的,他便以天师掌门之尊,全力支持梅山剿灭毒王谷,助我扬名立万。 “令尊虽有不世之才,一旦百年,你的陆师兄是天师长老也好,是张家女婿也罢,张守中会轻易放过他吗?可想好了,別教你那宝贝妹妹抱憾终生呀。” 言下之意,竟是张守中与陆鹤风不死不休。 张守拙沉默了。 奚傲白又道:“你与陆鹤风之间的情谊,能与手足骨肉相比?能与你的前程相比?你今日助我,来日还能在掌门那儿记一大功,一手美人入怀,一手鹏程万里——小郎君,何乐而不为?再说,你父亲难道还能为了一个野种弟子,拂了自家脸面?” 陆鹤风心底泛起酸苦,却不得不承认她所言句句在理。 外头传来纺织娘“轧织”“轧织”的鸣叫,仿佛嘲笑。 张守拙又道:“凌云鹰与我二师兄交好,一旦被他察觉到什么,恐怕梅山也不好交代!” 奚傲白哈哈大笑:“凌二郎已经死啦!你不知道他的事。他曾在福建犯下极大的杀戮,现下有几人向他寻仇,这是因果使然。” 陆鹤风大惊,一时难以思想。 第15章 满帐金鉤 张守拙沉默须臾,忽笑道:“奚大师一席话,当真醍醐灌顶。若能將陆鹤风一世囚於梅山,对老张家也是好事。既这样,您又何必防我?不如赐下解药。从今往后,但凭吩咐,绝无二话。” 奚傲白森然道:“臭小子,还敢討价还价?!一个月內,你须到建昌白骏庄取解药。若迟了,可要肠穿肚烂而亡!下次取药的地点,白骏庄自会告知。” 说罢,门一开,似有几人將张守拙拉走。 张守拙急得大叫:“你倒是给点钱当路费呀!我二师兄,江湖人称『蜀中仙郎』!那么大个儿的美丈夫——我阿爷养的!怎么著也值三五千贯吧!” 奚傲白不再答话,长袖一拂,门便关上。 张守拙又在门外鬼叫:“咱们说好了,你可不能再放他下山,否则我就死定了!” 陆鹤风此时反倒鬆了一口气,只要双生兄妹与花泠能平安离开,旁的倒不重要了。 念此心底颇寒,也不知这世上除了师父,还有谁会在意自己的生死。 但纵是师父,也难以真的待自己如亲子,这是人之常情,亦是无可奈何之事。 隨即听得一人步履沉重,似扛著什么东西,自密室更深处缓缓走来。 那脚步声似近非近,好像有一墙之隔,登上阶梯后,转动一物,“嘎吱”一声开了门。 “师父,人已带到。” 这是赤面鬼的声音,她说话时似將一人放到了地上。 奚傲白问:“这人什么来歷?” “请师父放心。此女是流浪的乞丐,半月前饿昏在山下,被我们捡了来,能助师父练功,已是她的福气。弟子们办事不力,害得师父不得不让出一女稳住姓张那小子,少了一人精气,耽误师父练功,弟子们万死难辞其咎,更不敢在小事上再劳师父操心。” 陆鹤风大惊,心道:奚傲白不仅凭双修练功,竟还吸人精气?! 他想起张守拙所言,暗暗一惊:这莫非又与密宗有关? 又听“咔哧”一声脆响,好似骨头破裂,那可怜的女子似被塞住了嘴,痛苦呻吟几声后,再无声息。 片刻后,奚傲白满意地长舒一口气,道:“永飞,你是我的大弟子,也是梅山未来的主人。待我神功练成,自然会助你修习。” 赤面鬼磕头如山响。 二人言谈几句,赤面鬼便扛了那女子的尸体,与奚傲白一同下密室。 赤面鬼告了退,便走了。 陆鹤风忙调节呼吸与心跳,以免被看出端倪。 脚步声来至身侧,似有长袖拂过他的身子,水声响过,便觉脸上冰冷湿滑,似是奚傲白正在为自己擦脸。 “好个『蜀中仙郎』。多俊的一张脸啊,可惜了……” 一丝暖流隨言语掠过他的唇边。 陆鹤风心底发怵,想:我不慎受你徒弟暗算,败便败了,没什么可惜的,你这始作俑者反而惋惜我的脸? 他向对美丑不以为意,世人对自己相貌的恭维,他也从不上心,甚至认为若能减少他人对自己的无端注目,撕去这惑人的皮相,也无不可。 但他转尔一惊:她该不会想逼我双修,再吸走我的精气吧? 想到此处,登觉噁心,纵是战败身亡,也比受此折辱强百倍。 陆鹤风全身气血渐已顺畅,但仍尽力维持著半昏半醒时的呼吸状態,唯恐被奚傲白髮现。 脸上又添凉意,药味甚浓,是奚傲白正在为他上药。 陆鹤风心道:正是机会! 於是趁机暴起,一手拿住奚傲白左腕,一手猛拍出一掌“万物一府”。 奚傲白十分机警,翻腕便將手中药碗朝陆鹤风脸上泼去,同时右手轻挥,衣袖一扬,倏將凛冽的掌力化为乌有。 陆鹤风侧头躲过药水,欲施展擒拿术,谁料身子方向前探去,床榻上、后、左三面“叮叮噹噹”细响,竟是层层叠叠的小金鉤。 这些金鉤受掌风一激,摇摇荡荡,当即便將陆鹤风的后领与双袖鉤住,阻碍他出招。 奚傲白立即侧左掌掌缘切向陆鹤风前臂,她掌力深厚,这一切犹如刀刃透骨。 陆鹤风吃痛,也顾不得金鉤勾衣,左横拳打向她侧脸,趁她后仰避开时,撤出右手,朝她心口再推一掌。 不想奚傲白对他的动作已有预判,早回左手,拍出“寒烟掌”相抵,掌中气流甚急,与四周摩擦出一团白汽,旋即向前夺去,仿佛一只骷髏手穿过陆鹤风的掌力,直包向他的手掌。 他不得不再推一掌,与之相消。 彼时奚傲白挥袖將床帐中一根白络子拂来,一拉一放,满帐金鉤一拥而上,扣住陆鹤风双肩、双臂、后背与头髮,將他拉回。 弯鉤刺入肉中,一旦稍微动弹,那弯鉤要么刺得更深,要么穿肉而出。 见陆鹤风跋前躓后,奚傲白得意一笑,悠悠凑上前去,紧挨著他坐下,手指勾起他的下巴,笑吟吟道:“別动,我这金鉤尖利得很,伤了筋骨可不妙。” 陆鹤风到这时才借烛光勉强將奚傲白看清楚:她驻顏有术,虽逾四十、相貌平庸,但无老態。 她双目微渺,目中火焰如舌,仿佛隨时要將猎物活剥细品。 陆鹤风厌恶地別过脸去,冷冷道:“我寧可自绝,也绝不令你得逞!” 奚傲白的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嗔道:“这两日若非我每隔两个时辰为你上一次红玉生肌膏,你这脸蛋儿早烂了。顶著一张流脓生疮的脸行走江湖,可不教人笑掉大牙,就连你那亲亲师父也面上无光。你不感激我,还出言伤我,真是无情呢。” 她此时说话的情態仿佛埋怨情郎的少女,又將手搭在他胸前一揉,凑到他脖侧轻一吸气,不由得面露陶醉。 “你若依从我,我便將修行的妙法教给你。一年半载,功力便可大涨,甚至超过你师父……” 她將陆鹤风的脸掰过来,双目如寒鉤,嘴角弯弯,含笑看著他,“到那时,天师派掌门从此改了姓氏,也未可知呀。而且,若得了和光玄玉,你我永享青春,无敌於天下,岂不妙哉?哈哈哈——” 说著便要为他宽衣。 第16章 「相」 陆鹤风一挣扎,金鉤便刺得更深。 他怒道:“你再不停手,我立即运內力冲裂经脉!” 奚傲白心气高傲,自然不愿勉强,当即蹙眉,拂袖起身,道:“你瞧不上我梅山神功?” 一语未毕,倏然纵出一掌,挥向陆鹤风。 掌力出时,静若无物,四面空气平和如初,骤然间,一股无形之力凭空出现,如巨石压来,令人登觉胸膛欲裂、难以呼吸,仿佛三魂六魄都要被挤出躯壳。 陆鹤风鼓盪一身內力相抗,四肢百骸却“嘎吱嘎吱”直响,好似浑身將被碾碎压扁。 奚傲白见他面露痛苦,得意收掌,那掌力倏然消失,连榻中金鉤也未曾晃上一晃。 陆鹤风登感绝望,心想:此人內力远超於我,我断难逃离魔掌,只能与她周旋,为守拙他们下山多爭取些时间。免得我死后,她心意忽变,又將他们抓回来。 奚傲白微笑道:“这是阴阳合一掌的第一式,我只使了三成功力。若是再多运两成力,只怕你小命就没了。” 她含笑踱步,娓娓道:“习武之人,內力皆具阴阳两性。然女子阴重阳弱,男子阳重阴弱,二气不平衡,则无法兼长。中原门派未见阴阳互练,听闻贵派有不传之『太阳功』、『太阴功』,但不知张天师舍不捨得传你。內力兼得阴阳,二性相混,如混沌未分,可窥无极之力。” 她踱至一案几边上,道:“这是我梅山寒烟掌,你可看好了。” 忽斜出一掌,掌中白烟如箭,急射而出,“哧”一声,次第点燃一排蜡烛,密室登时明亮如昼,赫然便见长生剑掛於墙上。 陆鹤风急火上涌,却又无可奈何。 “这是梅山掬月手。” 奚傲白右手轻推,双指先引后拈,十几个勾住陆鹤风长发的金鉤竟尔转出,一缕髮丝未落。 她转身推掌再引,长生剑“刷”一声出鞘,来至她手中。 她出剑横扫,剑气似强还虚,剑尖抹过烛芯,將一排烛火收归剑尖,手腕一顛,火光顺著剑身划向剑柄,被奚傲白拋入口中,再朝陆鹤风喷去,霎时火光滚滚如潮。 陆鹤风一惊,未及反应,奚傲白已挥袖轻拍一掌,掌力似柔还刚,倏尔如急雨灭火,回袖时掌力已收,掌风竟无一丝一毫沾上陆鹤风。 奚傲白得意一笑:“慈悲一剑化六式。” 说时挥剑向金鉤,手腕轻旋轻转,照著金鉤的曲度拨去。 这些鉤子或斜扎、或竖扎、或横扎,杂乱无章,但奚傲白剑式灵活轻巧,转速极快,上一式残影未绝,下一式已出,根本看不清变换。 陆鹤风只觉右臂几十个鉤子“嗖”一下似同时转出,其速飞快,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奚傲白一面出剑一面道: “天师派无极太虚剑法凡三百六十一式,繁复冗杂,都是歷代掌门打著『刻苦钻研』『查漏补缺』的旗號,塞入些华而不实的招式,以彰其能,唯恐后代找不到些子歌功颂德的事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虽有几代掌门如尊师张道简般精明强干,却也不愿忤逆祖宗,只好將错就错,使得这剑法从原本的八式生生膨胀成三百六十一式。 “有些资质庸常的弟子,剑式尚未学齐,孙儿都出世了。我梅山不及天师派源远流长,功夫自然略无冗余,难道,还不配入你的眼吗?” 说时回剑一拋,轻出一掌,长生剑又稳稳噹噹收回剑鞘。 “纵然你有通天的本领,我也不学!” 奚傲白面色骤冷,上前揪起他的衣领,森然道:“难不成,你嫌我年纪大,不够美貌?” 陆鹤风懒得罗唣,索性闭目不语。 奚傲白登时跌足,如魔怔一般,焦躁地来回踱步,不停地抚摸自己的脸颊,自语道:“不会吧,我真的老了?不至於吧?明明今日十二弟还说、还说——” 她忽尔语转柔蜜,神情含羞,活像思春少女,扭扭捏捏地道:“十二弟还说我面如二八,不该叫他弟弟,该改口喊哥哥。” 她又蹦蹦跳跳地跑向桌案,拿出镜子一照,驀地目转哀伤,復细细察看,仿佛要揪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喃喃道:“倘若……倘若连陆鹤风都觉得我老,那——” 说时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秦郎君若见了我,又岂会真心与我好?他在信中那般甜言蜜语,可我不信,男人哪有不爱年轻貌美的女子?可我、我纵使年轻三十岁,也……” 说时仰天大哭:“老天爷,为什么、为什么——” 她忽一凛,似想起什么,提裙奔出密室,咆哮道:“永飞、永飞,快叫永飞来——前日两个扫洒的女弟子,十七八岁,矫揉造作,竟说要借侠会挑夫婿——为师最厌这种货色,將她们痛打四十板子,扔到深山当花肥!” 陆鹤风大为诧异,心想:这人疯了不成?已是四五十岁的年纪,还勘不破皮相虚妄?乃至迁怒无辜?! 他又忖:她口中的秦郎君,难不成是却园主人秦瓏——那时在高家寿宴,听不少人夸讚秦瓏俊美。奚傲白爱慕秦瓏,秦瓏则利用她抓千重?但听她所言,又似从未与秦瓏见过面,也不知其中有何转折? 他內心疑惑甚多,却不愿出一言相问。也是他性子孤直,若换做张守拙在此,定已花言巧语诱骗奚傲白说出些许实情。 奚傲白踉蹌上阶,忽哭忽笑,自语道:“若是得了和光玄玉,不仅內力大涨,还能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內力大涨、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呜呜呜,青春永驻、长生不老!” 仿佛在呼唤自己的挚爱亲朋。 她在阶梯处徘徊许久,终於移步至陆鹤风身侧,近乎哀求地道:“你对我讲实话——我当真老得不能见人吗?” 陆鹤风蹙眉道:“年老色衰,天道常理,有甚么可伤心的?” 奚傲白登时厉声慟哭,如丧考妣,捂脸尖叫:“竟然、竟然说我年老色衰!你——欺人太甚!” 陆鹤风冷冷道:“好歹江湖眾人尊你一声『奚大师』,你却如此浅薄,將世间最易变之物视如拱璧。” 第17章 內乱 奚傲白咬牙切齿,扑將上去,紧紧掐住他的喉咙,食指摁在他的喉骨上。 “你哪里懂得我的痛苦?这世上的男子,但凡略有事业,无不想娶个貌美如花的妻子。他们才不在乎女人的才情,只要那张脸拿得出手,可以任由把玩与炫耀,就行了!我、我若能再生得好一点,好一点点就行,也不至於——我毁了你这张脸,再把你扔到大街上,你自然就明白了!” 陆鹤风闭目仰头,竟做出就死的姿態。 奚傲白戚声道:“你在激我?寧可死,也不愿从我?” 忽尔眸光一闪,心中现出一个念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鬆了手,挽过长发,面露希望。 “不、不对,我这几日练功劳累了,也没有好好梳洗打扮,你且等等、且等等——” 话未说完,人已扑向一侧妆檯,翻箱倒柜地找胭脂水粉。 “还有、还有一瓶……啊,在那里!” 说著便奔出密室。 陆鹤风暗嘆一声,斜眼看去,右臂上的金鉤已被奚傲白除去,丝丝鲜血渗出,他將左臂上密密麻麻的金鉤一个一个拔出。 这金鉤细小,却柔韧非常,稍有不慎,便会造成新伤。 伤口虽只有针眼大小,奈何密集如巢穴蚁群,稍有举动,便觉浑身无处不痛。 他又苦恼:扎在背上的鉤可怎么取下来? 外头又隱隱传来“轧织”“轧织”的虫鸣,陆鹤风心烦意乱,想:这个季节,怎么会有纺织娘? 又听一八哥“呀呀”怪叫:“老女人、丑八怪。老女人、丑八怪。” 奚傲白登时失控尖叫:“连一只鸟都与我过不去!杀了那只鸟,快把它杀了!” 守门的弟子慌忙进屋来报:“师父,外面没有鸟,那声音也不知从哪里传来。” 这时,赤面鬼匆匆赶来。 “师父,戌时快到了,您服下这枚补阴丸,弟子送您去梦山楼。” 奚傲白抽抽噎噎,声音虚弱如久病初愈:“好、好,別的人都嫌弃我、討厌我……只有你,还有他们兄弟十二个,对我好、懂我的心。” 仿佛她是个受人欺辱、等待爱人拯救的纯真少女。 二人说话声极低极细,纵是几步之隔也决计听不到,但陆鹤风內力深厚,自然逖听远闻,字字入耳。 他不禁愕然,心忖:奚傲白以阴阳双修之法练功,既有十二女子,自然就有十二男子。 二人一走,便听“嗖”一声,似有人闪进屋中,轻车熟路地转动开关,步入密室,尚未露面,便怪声怪气地道:“小子,若要我救你,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陆鹤风不答。 那人又道:“老夫有一侄女,年芳二八,温柔美貌。只要你愿意娶她,我不仅救你,还要赐你一颗六合八荒千秋万春老君神仙丹,让你功力大涨,永葆青春,长生不老!” 陆鹤风无语至极:“你走罢,不必救我,让我死了算了。” 那人“嘿嘿”一笑,转出阶梯,訕皮訕脸地道:“別呀,还是让我救你吧,乖乖侄女婿。” 来者是张道汜。 陆鹤风自然知道在学堂边上把教书先生气得吹鬍子瞪眼睛的,正是这老货,所以压根儿不想理他,唯恐与他多说两句,又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张道汜一瞧这满帐金鉤,忍俊不禁:“嘿哟,我那贤侄女是想效仿隋煬帝下江南嘛?” 他又凑上前去仔细摩挲,嘖嘖道:“你小子真有福。” 陆鹤风白眼一翻,没好气地道:“师叔,这福气给了你罢。” 张道汜不怀好意地笑道:“我倒是愿意,可人家瞧不上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哎唷,这可不好办,鉤子歪七扭八的,我只能一个一个拔,你可忍著点!” 张道汜出手虽快,却不甚细心,左右手连拨连挑,但仍有“漏网之鉤”掀肉而起。 习武之人亦是血肉之躯,哪能无有痛觉?但陆鹤风咬牙忍住,不肯发一声。 这时,有三人悄然进屋,窸窸窣窣地在屋中摸索、低声说话,一面向密道走来。 陆鹤风细一听去,皱眉道:“守拙他们没有下山?师叔,是你带他们来这里的?” “他们当然捨不得拋下你啦。” 陆鹤心底一暖,隨即愁思上眉。 忽然,隆隆的脚步如雷而至,有十二人奔入房中。 领头的是绿面鬼,她对身后十一名少年弟子道:“有贼子潜入无名楼盗窃,怕是毒王谷派来搅乱侠会的恶徒。咱们先將密室堵死,再到楼上各处察看。” 眾人一声应和,鱼贯入楼,有三四人直奔密道而去,却听密道里传来奚傲白的声音:“放肆!” 回声幽幽然,门外眾人一时唬住了。 眾弟子单膝跪下,颤抖道:“弟、弟子们实不知师父在內。” 更有甚者道:“是勾棠师姊引我们来的!” 奚傲白座下五大弟子,首徒赤面鬼庞永飞,次徒黄面鬼孟椿,三徒绿面鬼勾棠,四徒蓝面鬼海云生,五徒紫面鬼章望。 其中黄面鬼孟椿已被杀,蓝紫二人重伤,只余赤绿。 勾棠嚇得丧魂失魄,颤抖道:“师、师父……您不是、不是去梦山楼了吗……” 她虽畏师威,心里却早对师父和大师姊怨恨深植,认为师父偏袒大师姊,大师姊又一力排挤底下眾人,致使自己未能习得梅山上乘武功。 方才见师父狼狈而出,似受了极大的刺激,自己正好趁机搅动风波,盗取无名楼秘籍逃走,来日神功练成,力震武林,更有何人可惧? 然此时闻得奚傲白威严的声音从密道中传出,勾棠心中又惊又疑。 那声音又道:“为师想去哪里,还须与你报告么?” 勾棠嚇得几乎胆裂,磕头如山响:“弟子不敢!弟子该死!” 正要退出,却隱隱听得有细碎脚步声往密室而去,她凝神辨去,疑密道中有三人,气息紊乱,绝非高手,定是有人弄虚作假。 她心一横,自怀中摸出两枚烟丸,挥掌打入密道,黑烟登如群蜂出巢。 她迅速转动案几开关,石门隆隆闭上,隨即回身高呼:“奸人假扮师父,罪不可恕!你们五人在这守著,其余人等隨我上楼察看。若有不从,待我回了师父,小心你们的性命!” 她实是欲借搜查之名找寻秘籍。 弟子们虽腹誹心谤,却不敢不从。 眾人扭头尚未迈出三步,石门轰然倒塌,將离得最近的一名弟子压倒,刺鼻的黑烟应声衝出,余下四人大骇,急退之时,连连出掌驱散烟雾。 第18章 高人不出手 谁料黑烟中一白影前跃,纵出一掌,便將四人八道掌力压回,连带著滚滚浓烟向眾人袭去。 此人自是陆鹤风。 方才花泠隨双生兄妹藏身楼外假山中,已听过奚傲白的声音,便学起奚傲白的腔调说话。 彼时张道汜方为陆鹤风拨出背上金鉤,黑烟便蜿蜒潮涌,花泠三人急忙退入密室。 陆鹤风顾不得身上疼痛,跃上前去,將三人护在身后,双袖一挥,將浓烟压回,再纵出一掌刚猛的“万物一府”,將石门劈开,驱出黑烟。 张道汜携三人伺机而动,从旁夺出,谁知那六名弟子早已折回,截断去路,拔出刀剑便攻。 张道汜“嗖”一下后跃避开,笑嘻嘻道:“我老人家先歇息一会。” 双生兄妹急忙出剑,各使一式“蛟龙出海”拦下左右攻势。 然而以二敌六,如何可当?二人本无先手之利,再欲出击时,已被对方接二连三的招式压制住了。 张守拙叫道:“三叔,快救救我们呀!” “你三叔我是高人。眾所周知,高人是不能轻易出手的。” 张道汜往摇椅上一躺,眼睛一闭,懒散地道:“高人要睡觉啦!” 双生兄妹知道三叔向来古怪,此时亦无可奈何,只得勉强与那六人相抗。 花泠瘦小不起眼,躲在双生兄妹身后,无人置意。 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摸出捡来的几根小树枝,翻身便滚向梅山弟子脚边。 几人斗剑时步法繁杂,但花泠曾受一“道长婆婆”传授功夫,虽不会舞刀弄枪,但些许地堂身法与手上“掷”、“刺”、“射”等技法,倒学得有模有样,又兼常在野外猎物,颇为熟稔。 她双手运起巧劲一送,竟將小树枝刺进二人小腿。 那二人忽觉腿上刺痛,低头看时,花泠已翻身滚向另一侧,正要寻隙再下手,已有一人觉察到她小兽物似的身影。 那人闪身便至,挥剑削向她的手指,花泠登觉头顶一寒,身子已先头脑做出反应,当即后翻避开。 她翻身时瞥见身后有一腊梅盆景,便腾出一手揽过硃砂盆,推向那名梅山弟子,堪堪挡下一招。 她推出花盆时,另一手还不忘折下几截梅枝,五指一转,化长为短,一股脑照面掷去,那人赶忙回剑抵挡。 只一眨眼,花泠又滚身在地、寻隙刺人。 勾棠高声道:“摆阵!” 那十名弟子当即后撤,五人一队,排出“九变梅花阵”。 正当这空儿,张道汜睁开一只眼睛,叫道:“咱们也摆阵——五方杀护阵!” 陆鹤风险些翻出白眼来。 天师派这“五方杀护阵”以辰星、太白星、荧惑星、岁星、镇星为五方位,至少需五人方可排成一阵。 五方沿弧线自西而东运转,辰星最里,为阵眼,行进速度最快;太白星速度次之;荧惑星速度又次之;岁星再次之;镇星在最外侧拦截大部分攻击,行进速度最慢。 当镇星旋转一周时,辰星已过百周。五方位虽速度各异,但时时刻刻都能相遇,互为配合。 扩阵如撒网,收阵如收网,將敌人捲入阵中廝杀。 此阵虽有无穷威力,但眼下张道汜不愿出手,花泠只有些三脚猫功夫,凭双生兄妹与陆鹤风,如何结阵? 张道汜看出师侄疑虑,便道:“有无相生,难易相成。更有何可虑?” 陆鹤风心领神会:有亦是无,无亦是有。与其让他们乱打一气,不如结阵相抗。 於是陆鹤风伸臂捲起花泠,將她拋给张道汜,振声呼唤双生兄妹:“结阵!” 话音未落,勾棠一声號令:“二三,散!” 便见梅花两阵如劲风卷落花,人影一晃,有六人正面攻来,另四人腾空跃过,自背后进攻。 陆鹤风站镇星位,守最外侧。 张守真一见,忙飞身立於师兄身后,占了岁星位。 张守拙只能站阵眼辰星位。 三人尚未站定,那十人已从前后两面攻至。 张守拙转身正要出剑,又听得勾棠道:“一五、一三,流!” 几人一闪,残影方散,兵刃已至,张守拙先手所出的一式“蛟龙出海”,恰好挡住横刀穿刺,那横刀翻身滚劈,但看似凶悍的几式均被张守拙轻巧化解。 正待张守拙进步攻击时,那人倏地跃开,旋见一柄软剑如蛇逶迤出洞,瞬息间已向脖颈缠来,张守拙连忙后仰避开,身子几乎著地,软剑下压,剑锋堪堪掠过鼻尖,剑气如锋刃之延伸,划伤他的鼻樑。 张守拙左手拍地,腾身抬双腿夹住那人手臂,凌空急旋,再踢向那人右胁,这时一柄长剑自顶急墮,剑尖直指心口。 张守拙忙挺剑格挡,足上力道登弱,给那持软剑的人逃脱了。 长剑借方位优势,连劈连砍,张守拙倒地勉强格挡,两剑相缠相绞,虽不分上下,但那人招式下压,张守拙越发束手束脚。 忽见横刀从一侧斜斩而来,但张守拙分身乏术,纵施展腿法,也敌不过锋刃。 这时,有一青黑小物件飞闪而至,击中横刀刀侧,“錚”一声响亮堂堂,余音泛浪,仿佛两柄精钢兵刃相撞。 那持横刀者登觉一股难以抗衡之力沿刀身至柄,震得他手臂当即失力,横刀隨那青黑小物颓然落地,定睛一看,那玩意儿竟是一枚梅核。 张道汜嘻嘻直笑,附耳与花泠交代几句,往她左手塞了五枚梅子核,又往她右手塞了一把短木鉤,便將她拋至太白星位。 也是花泠初生牛犊不怕虎,虽无艺高,胆却忒大。 她遵照张道汜的吩咐,以比张守真稍快的步子由西而东走弧线,方一迈步,便將五枚梅核一股脑朝持长剑者腹下掷去。 张道汜本想教她打脐下三指的虎笑穴,又知她一时难將穴位认准,索性便多拋几枚,总有一个能中。 果不其然,那人被打中虎笑穴,登时无法自持地大笑起来,当下剑招有差。 张守拙趁机將对方的剑挑开,再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抬腿便將那人踹倒在地。 花泠手劲不足,那人翻身落地时,已仗內力解了笑穴。 但此时张守拙反占先手之利,他举剑至背,以背摧剑,同时蹬地而起,滚剑劈向那人。 第19章 「天大的秘密」 张守拙这是运剑如刀,將刀法用於剑,以增其势。这一劈用尽一身之力,犹如劈山,实是为保命而为之。 那人横剑格挡时,受剑势一压,双膝一震,险些跪下。 张守拙翻剑再劈,反手背斩,那人自知不敌,草草格挡,便忙退出阵去,一时不敢近前。 张守拙心忖:所谓“一三”,便是三人使流转杀,一人潜伏,瞄准时机使出杀招。这些人身法虽快,但都是少年弟子,功夫浅薄,否则我真要折在这儿了! 他驀地心下一寒:另一人怎么还没现身? 未及喘上一口气,身后一股寒意风驰电掣迫近。 彼时陆鹤风与张守真在外阵力抗六人,正斗得不可开交,再顾不得其他。 张守拙心底一颤,拉起花泠沿弧线一步迈出,便觉一股凌厉之气自背后掠来,他当即翻身劈剑,“鐺”一声响,未及看清来人与兵器,已反手连斩,再下手穿刺,那人持剑以轻应重,看来功力匪浅。 张守拙所站辰星位需配以极快的步法,然而他刚刚才终於腾出空来留心步法,整个杀护阵鬆散不堪,根本发挥不出应有的力量。 此时他一面飞速倒退,一面与之斗剑。 那人为了追击他,也不得不飞速前进。 二人几乎每过一招,便环一圈,斗至二十招,便走了二十圈,看得花泠头也晕了。 张守拙忽地目中精光一闪,猛地止步,旋即推一掌將那人的剑打向右侧,自己从左斜上一步,挥剑削向那人侧腹。 那人来不及回剑格挡,急忙滚倒在地,抬腿踢向张守拙的手腕,张守拙手中长剑当即飞出,那人隨即回剑向他手臂劈去。 谁料花泠从旁钻出,短木鉤一扫,扎向那人右手手背,再一拉,血肉飞溅,当即见骨。 那人“哇”一声惨叫,又痛又急,反手砍向花泠。 花泠依样画葫芦,也滚倒在地,剑锋掠来,將她的辫子削去大半。 这时,忽听陆鹤风高喝:“扩阵!” 便见陆张二人一步前冲,身如刀剑扎进那六人的阵型中。 陆鹤风双袖掠去,袖风如刺,隨即喝道:“收!”便一步退至太白星位,先卷过花泠,將她拋给张道汜。 谁知张道汜已没了影,花泠“哎哟”一声摔在摇椅上。 陆鹤风也顾不得这些,收袖时力若强风,將那六人拉入阵中,旋即与张守真一前一后沿弧线急奔。 那六人骤然间被前后左右地拉扯,正晕头转向时,便见剑招如急雨扑面,一时乱了阵脚,进不得、退不能,只能勉强挺兵相抗。 不过三招,连同与张守拙对招那人,均被陆鹤风点了穴。 却听头顶“咔嚓”一声响,好似木头爆裂,又听张道汜“嘎嘎”怪笑:“我就知道乖孙你另有图谋!” 几人抬头看去,大吃一惊,只见二三楼方廊多处著火,那火如群蛇出洞,涌向书柜。 原来,勾棠方才装模作样指点一番,便悄声上楼,觅得《合一掌法》一册。 她常趁师父外出,来此寻书,早知道《合一掌法》藏在三楼第五书柜的暗匣中,其旁还有《无名抄本》七册与《三脉七轮通抄本》五册。 她虽知此二册载有更玄妙、更高超的武功,又怕自己难以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学成,且不愿与师门结下过深的恩怨,於是只取《合一掌法》。 之前所以不敢偷了去,是怕无法即刻下山、远走高飞,而今梅山大乱在即,便是天赐良机。 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张道汜虽闭眼佯眠,双耳却竖得老高,楼中动静皆在胸中。 此时勾棠足下如飞,拼命赶往窗边,叫道:“去你的,谁是你乖孙?!” 张道汜伸手便可擒她,却故意与她保持一步之遥,赶著她往火边跑,令她无法逃走,大笑道:“你是我结义大哥徒弟的徒弟,你不是我的乖孙,谁又是我的乖孙呢?嘻嘻,好孙女,快把你偷藏的秘籍给我瞧瞧,阿翁保证不把你放火的事说出去。” 勾棠急道:“老人家,你结义大哥一生心血尽在这无名楼,现在它们可要化成灰烬了,你还不快救火!” “哈哈哈,那是他的心血,又不是我的心血。再说,都烧成破烂了,救了又有何用?你手上的物件没有损坏,还是那个好。” 张道汜说时,伸手佯夺。 勾棠慌忙推掌反击,却被张道汜轻弹一指,震得手臂几乎失力。 勾棠將匣子塞入怀中,咬咬牙,纵身扑向火海。 张道汜一惊,以为她要自尽。谁知勾棠转身反掌一推,將一个黄檀木书柜拍去,火舌四窜,书页乱飞。 她趁张道汜抵挡之际,抽剑削下身侧火焰,挥剑时火如蛇飞扑,直朝张道汜面上攻去。 张道汜劈手抓过半空飘荡的半张纸,將火吹灭,念道:“寒烟掌第三式『烟笼寒水』——哈哈!乖孙,阿翁与你演练一番。” 说时笑嘻嘻地左躲右闪,左掌拂处,五指带出白烟,推掌时,寒烟轻笼,烈火尽消。 勾棠大惊,拔腿就跑,张道汜却依旧使一二分力与她玩猫抓老鼠的游戏,既不一招制敌,也不给她夺窗而逃的机会。 勾棠焦灼万分:“张天师,你放过我,我將梅山一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你!” “什么秘密,你倒说说看。” 勾棠压低了声音:“张天师,你的结义大哥、我那师祖,就是被奚傲白害死的!” 张道汜哈哈大笑:“这算什么秘密?我早知道啦!” 勾棠一怔,脑中一片空白,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话,瞥见烈火烧来,才著急忙慌地道:“那、那你不去找奚……我师父报、报仇?” 张道汜拍著大腿笑道:“这又是另一个天大的秘密了。你想知道么?你若想知道,靠近些,阿翁告诉你,哈哈哈!” 说著还向她招招手。 勾棠登觉彻骨寒凉,当年师父谋害师祖之事,在张道汜口中似成了小儿捉迷藏,难道其中另有隱情? 她当即“扑通”跪了,声泪俱下地拜倒:“求张天师饶弟子一命!弟子学艺一十九年,忝为师父座下第三徒,从未得过真传。弟子不愿蹉跎年月,这才、这才生了不轨之心。求张天师可怜弟子,饶弟子一命吧!” 彼时火势渐猛,烈焰如潮,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方蒸腾而起,便被黑烟尽吞。 书柜倒塌,木柱倾斜,二楼方廊塌了数尺,几十根四五寸粗的栏杆“倏倏”急墮。 花泠疾呼:“快躲开!” 第20章 突如其来的恶意 电光石火之际,张守拙拉了妹妹从旁跃开。 陆鹤风却先飞指解了那六人穴道,一挥袖,將那六人推向一侧,不令他们被砸死。 此时几截丈许长的圆木轰然砸下,陆鹤风堪堪避开,外袍仍著了火,他飞快地回身脱袍,將其甩进火堆中。 然而,就在这转身的剎那,一名梅山弟子双目微渺,心中忽现一石二鸟之计,立时挺剑扎进陆鹤风腰间,又猛地拔出,鲜血四溅。 那弟子见瞬息之间大事已成,心头鼓动,双目放出精光,仿佛荣华就在眼前——师父酷爱美丈夫,这是梅山公开的秘密。现下陆鹤风重伤难战,无法下山。师父得知,岂能不对自己另眼相看? 张守真与花泠当即淒声呼唤,其余梅山弟子亦大惊失色,颤声道:“他刚刚救了我们,你竟——” 那人见陆鹤风身子摇摇晃晃,似要倒下,不禁咧嘴笑道:“这你们就不懂了,我——” 一语未毕,陆鹤风猛然回身,一剑斩首。霎时血如喷泉,溅了周围几人一身。 眾人大惊之下,连叫喊都忘了。 陆鹤风本不愿在孩子面前如此杀人,但这突如其来的恶意著实令他怒火中烧。 人必不做无目的之事,所以,对於此种背刺,不必揣摩其用意,能杀便杀,绝不留后患。 那几个梅山弟子一见同门被杀,再顾不得甚么对错,挺剑便攻。 陆鹤风捂著腰上伤口,勉强格挡几招。花泠衝上前將他扶住,双生兄妹仗剑与那几人廝斗。 张道汜斜眼瞥见,“哎呦”一声惊呼,当即翻廊飞身直下,腾挪之际,已將一枚寸许长的短箭向上拍去。 那短箭与木柄中空,装有硝石粉,穿过火浪时木柄被烧尽,硝石粉被点燃,短箭“蹭”地飞窜,破瓦而出,在半空炸开,升起一道烟花。 他旋即向下疾拍一掌,掌力化出骷髏手形状穿火飞袭,“呼”地掠过刀光剑影之间,正是“寒烟掌”。 双生兄妹与梅山弟子只觉右臂一寒,招式当即凝滯,未及扭头看去,张道汜已一手扛起陆鹤风,一手拎起花泠,叫道:“还打?楼要塌啦!” 话音未落,人已闪至庭院。 此时东方將明,而庭院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海云生一见无名楼冒出浓烟,忙呼啸一声,引了眾弟子围楼。 可这无名楼若无师父或大师姊之命,无人敢擅闯,就连勾棠方才也是打著救急救危的旗號,威逼利诱那十人进楼。 海云生不敢坏了规矩,只厉声高呼:“何人放火烧楼?!快快放下武器、引颈就戮,留你个全尸!” 张道汜將陆、花往地上一放,双手一拍大腿,哭丧著脸“哎呀”一声,活脱脱一个怨夫:“不干啦、不干啦!老子在武林,也是个响噹噹的人物,现在却要为你们几个小辈,去打另一波小辈,传出去,可没人瞧得上老子,没人愿意跟老子玩啦!哼,不干、不干!” 双生兄妹功力不济,又兼以少敌多,被那几人压著打了出来。 张守拙见三叔要溜,忙叫:“三叔,您这么通透一个人,还在乎那点子名声?那些肯和您玩的,怎么会为了这种小事疏远您呢?” 张道汜双眼一亮,自语道:“是呀、正是呢,我怎么忽然间迂腐起来了?真是老糊涂啦!” 说罢大笑。 此时陆鹤风因失血过多,几乎晕厥过去,张道汜点住他伤口四面穴道,又掏出怀中金疮药,双掌一揉,“啪”地往伤口拍去,疼得他一激灵。 张道汜撕下他的袖子,紧紧缠住伤处,如此暂时將血止住。隨即手掌印向背心,將真气注入陆鹤风体內。 “好侄儿,快些醒来,替你师妹把坏人打跑!” 正在这当口,海云生一声令下:“东阁搬水救火,其余人隨我將歹徒拿下!” 梅山眾弟子应一声“是”,山林为之一撼。 东阁弟子二十人腾身而起,分成四队,向无名楼两侧梅树丛中四个结了冰的水缸扑去。 每队三人使出丈许长的软钢鞭,结结实实將水缸缠住,口令喊时,一齐使力向上甩,另二人將水缸推向更高处,再使连环掌连缸带冰一同击碎,“轰隆隆”如惊雷,四面碎冰倾泻而下,如万箭齐发,填向火窟窿。 彼时,海云生已引了南、西、北三阁六十名弟子向张道汜围去。 然而双生兄妹精疲力竭,张道汜正闭目为陆鹤风疗伤,如之奈何? 张守真含泪暗咬牙,对哥哥道:“豁出一条命去,也要保二师兄周全!” 张守拙“啊”一声,险些將嘴角扯裂:“你不要命,我可要呀!” 正说时,那边厢已摆成十二个九变梅花阵。 海云生一声令下,眾人登若飘散的梅花,寒风一鼓,剑芒一闪,爭先恐后向张道汜攻去,双生兄妹赶忙前跃,作势抵挡。 然而这十二阵如巨网罩来,口令此起彼伏,根本分辨不清其变换。 二人抬头看去,只觉自己微小如螻蚁,而刀枪棍棒似暴雨遮天蔽日袭来,仿佛眨眼便要被碾为齏粉。 这时,花泠从树丛中钻出,裙子里兜著许多石子枯枝,一股脑全掷给张道汜,叫道:“梅山小鬼別得意,老神仙一根手指头就能摆平你们!” 张道汜闻言大笑:“小鬼头,你怎么知道阿翁教训孙子只用一根手指?” 话音未落,张道汜撤回右手,伸出食指,凌空先捺后挥,石子破空声方响,已有五六颗卵石击中领头几人的膝盖。 那几人吃痛,手中劲力不由得软了几分,正待举兵劈下,却见张道汜食指一屈一弹,几根枯枝腾空而起,挡住锋刃之时,竟溅起火星。 那几人只觉手腕酸麻,不得不双手握兵,倾一身之力与这小小枯枝相抗。 不待眨眼,张道汜已“嗖嗖”几下,將花泠拋来的玩意儿连挥连弹。 眾人只听破帛声响,却不见枯枝碎石的残影,忽觉身上某处似受针扎锥刺,低头一看,四肢已有多处穴位被刺,登时手脚麻痛,难以行动。 打头阵的十几人如竹竿打枣,纷纷摔落在地。 第21章 疯了? 海云生见状,忙呼啸一声,余下四十来人闻声后跃几步,重新结阵,但按兵不动。 海云生一跃至前,亮出两条丈许长的蟒鞭,鞭身半嵌著薄薄的刃片,晨曦薄辉一洒,粼粼如波。 她双腕一抖,蟒鞭如落雷击地,几块青石板登时四分五裂,旋被气流激起。 她持鞭一挥,內力奔涌,双鞭挟气夹石,骤向张道汜天灵打去,势若崩山。 未及双生兄妹张嘴惊叫,张道汜已回掌引来一朵红梅花,旋即食指扣拇指成环,红梅在环中,手臂一推,一股肉眼难以察觉的小气涡挟红梅骤然飞射至海云生眉心,速度之快,仿佛一闪而至。 海云生一惊之下,慌了手脚,忙脱鞭后退侧闪,岂料避之不及,那梅花霎时嵌入眉心。 海云生心底悲呼,以为要將性命交代於此。 谁料气涡飘忽而逝,未伤自己分毫。 她当即愣在原地:自以为攻守兼备,谁知生死只在他人弹指之间。 彼时双鞭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张道汜打去,张道汜尚悠然调笑道:“乖孙,阿翁给你添妆啦!” 花泠从另一侧树丛钻出,兜著十来枚带霜的松针,叫道:“老神仙接著!” 张道汜嘿嘿一笑,柔柔出掌接过,食指轻弹,閒散地拨出两枚松针。 那松针登时激射而出,抵在鞭尾,强力登张,霎时令长鞭定在半空。 一个如龙,一个如虫;一个力破千钧,一个似恆河一沙,竟也针尖对麦芒地僵持住了。 张道汜食指再弹,又有两枚松针向鞭子射去,將那半嵌於鞭身的薄刃层层掀起,一时银光四闪。 海云生本想擒贼立功,但敌我实力悬殊至此,如之奈何? 忽又觉老头这几招指法似曾相识,细一想,忽记起三四年前为师父练功护法时,曾见她演练过三式无名手印,但没有老头这般威力。 那时师父说,这三式手印乃师祖所创,可惜师祖未能將毕生心血授尽,便撒手人寰。 这是师父也未能参透的功夫,却被一个外人学了去,此人绝不寻常——莫非他就是师祖?又或者,他是师祖的至交? 想到此处,海云生一个激灵:难不成这老头就是当年“五酒疯”之一?师祖仙逝多年,而今他竟趁著侠会之际焚烧无名楼,莫非他与师父有甚么不为人知的过节? 海云生思绪如飞:“五酒疯”各有千秋,眼前这老头护著天师派的崽子,自然是那个五毒俱全、几次三番险被逐出门派的张道汜了。此时力敌只怕损兵折將,不如暂时低头,请君入瓮,儘量拖延至师父归来,再使个瓮中捉鱉之计。 於是海云生佯装慌乱,收回双鞭,一揖到地,颤声道:“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请张天师看在师祖的份上,手下留情,给晚辈一个將功折罪的机会。这位陆兄弟伤势颇重,不如……不如先將他移到左近的清风阁……” 张道汜方才右手虽忙,左掌却仍稳稳地按在陆鹤风背上,真气已运转两周天。 但他闻言眉毛一抬,怪声怪气道:“什么陆兄弟?差了辈儿啦!他是我亲大哥的徒弟,你是我结义大哥的徒孙,你管叫他兄弟,岂不与你师父成了平辈?快改了口,叫他叔叔!” 海云生一皱眉,险些发作,却不得不强忍下,扯著嘴角僵硬地道:“请张天师与几位叔叔移步到左近的厢房……” 张道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收了掌,见陆鹤风气色已缓,便道:“快叫孙儿们让出路来,再抬个担架,阿翁要歇息啦!” 梅山眾弟子登时骚动,有几人目指海云生,耳语道:“老儿虽厉害,但我们人多,还不知谁胜谁负,二师姊怎能轻易向人服软?明日就是侠会,倘若这烧楼的罪人大喇喇登场,別人该怎样笑话咱?唉,若是大师姊在就好了……” 这几句话不高不低,恰好吹过海云生耳边就散了。 海云生暗自握拳咬牙,脑中风雷相激,忽地心现一计,於是仍客气地向张道汜陪笑,命几名弟子搬来担架,又趁眾人不注意时转身,与身边一可信之人耳语,说清风阁某处藏有极厉害的毒香,要他先溜过去焚香,须臾定將这伙人一网打尽。 谁知这边尚未迈开两步,东北方向山谷中传来一阵哭嚎,弟子们细一听去,不禁寒颤,心忖:这不是师父的声音吗? 却见奚傲白披头散髮、衣裳破烂,从山谷梅林中奔將出来,忽而狰狞笑道:“不是他,他早死了、他早死了!”忽而崩溃大哭:“他没死、他没死!” 海云生一惊之下,呆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眾弟子骇然,相顾问道:“谁死了?谁没死?”心中又忖:师父这般模样,如何主持侠会? 张道汜大笑:“好侄女,你见著谁了?快跟阿翁说道说道。” 奚傲白使梅山“飞雪步”奔出山谷,闻言顿时停了脚步,自语道:“我见著谁了?” 她忽“嗖”一下窜上北阁屋脊,远远指著张道汜,得意高叫:“方才是你,对不对?” 张道汜“嘎嘎”大笑:“方才正是你的好徒儿领教了阿翁的高招。” 奚傲白一怔,皱眉道:“方才不是你?那是谁?” 张道汜迫不及待地高呼:“你是不是见到了一个,你死也不愿再见的人呀?” 奚傲白登时触电般浑身抽搐,好一阵儿才慢慢稳住身子。 纵目细细望去,见无名楼前黑压压站了好些人。 她此时已然精神恍惚,辨认不出自家弟子,以为参会眾豪已经齐聚,心想:我不是那人的对手,一会他在眾人面前將我杀了,抖露出陈年旧事,世人只知唾骂我奚傲白欺师灭祖,谁又能想到—— 念此不再犹豫,她纵声疾呼,声震山林:“诸位听著,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奚不归乃世间第一欺世盗名之辈!他背后其实是——啊!” 一语甫毕,暴风骤临,隆隆巨响滚至耳后。 奚傲白回身使寒烟掌抵挡,却见一男一女自山谷跃出。 海云生与几名知情的弟子定睛看去,登时便慌了,心想:他们两个,不是已经坠入风雨崖了么?怎么…… 花泠踮起脚细看几番,又跳起来一望再望,脱口欢呼:“啊,他们没事!快看,千重姊姊他们在那儿!” 陆鹤风於半醒之际闻得此言,不由得心底一喜,睁开眼睛,半撑著身子张望。 张守真忙扶住他,劝他躺著,別牵动伤口。 花泠双足好似装了弹簧,一跳比一跳高,边跳边叫:“我瞧见了,他们很好,大哥哥很好!” 陆鹤风这才鬆了一口气,心想:也不知这几日,凌兄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22章 百丈深渊 原来,那日凌、千二人隨蔡阳走山道、过吊桥,来至思归轩。 蔡阳热情地引他们去后门廊上,说此处可揽半城风景,凌、千二人意兴盎然地走去。 谁知方进走廊,忽觉脚下木板有油,未及看个究竟,木板骤然“咔喇喇”齐断,二人惊呼一声,跌入悬崖。 凌云鹰一手抓住千重,一手攀住山石。但石头湿滑,攀附不住,当即便往下滑落。 千重低头见脚下几寸处有枝干伸出,忙一踩枝干借力,但鞋底滑溜溜的,试了好几次才终於踩稳。 她反握住凌云鹰的手腕,將他向上一推。 凌云鹰立时按住石头,拉著千重,腾身便起。 谁知那蔡阳立於栏杆上,“呼”地拍出两掌,直朝凌云鹰天灵盖击去。 凌云鹰此时却万不能出掌迎击,否则受自身掌力回压,仍旧跌入百丈深渊。 幸而崖壁上岩石、藤蔓、树木相杂,他一把抓住五根细藤蔓,急朝崖壁贴去。 千重亦顺势抓住一根树枝,將背靠向崖壁,叫道:“快放开我,不然——” 话未说完,两道掌力贴肩削来,掌势颇厉,二人身子一晃,凌云鹰手中藤蔓登时崩断了三根。 他咬牙支撑,面上青筋暴凸,到底不肯鬆手,忽將右鞋鞋尖踢向崖壁,一把小刀从鞋底抽出,刺入岩石。 他足尖稍用力一蹬,身子上抬几寸,小刀当即折断,幸而他左掌一卷,已將近侧数十根藤蔓收入掌中。 他咬牙向上叫道:“奚不归与我师是至交,奚傲白与我平辈而论!你谋害於我,究竟是何目的?我今日就算死在这里,对你、对梅山又有何利?奥堂踏平一个小小梅山易如反掌,到那时,你也难逃一死!” 蔡阳目光阴寒,冷冷一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只要你死,梅山一起陪葬也无妨,算是我欠他们的。我生生世世变牛变马供他们驱使,就是了。” 凌云鹰冷汗如雨,面如死灰,问:“你究竟与我有何仇恨?” 蔡阳大笑数声,笑中含悲,咬牙切齿道:“凌二郎不记得我啦?也是,卑贱之人如何配入贵人的眼?六年了,我已不再是孩子,凌二郎却仍旧是当年模样,一丝一毫都没变……” 说时,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白玉佩,玉佩上隱约有黑红的血渍。 凌云鹰定睛瞧了又瞧,骤然大惊失色,颤声道:“你——竟然、竟然是……你、你们?” 他喉咙一酸,眼里冒泪,一时不能言语。 千重见他如此动摇,忙喊道:“使这种下三滥法子害人,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光明正大地打一场!” 蔡阳苦笑道:“我不是好汉,我和弟弟,这一世都做不了好汉——我只要能报血海深仇就行。” 忽然,他双目一渺,神色一寒,冷笑道:“小娘子,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的这位情郎,当年十分『神勇』,一夜杀数百人——” 凌云鹰当即喝止:“够了!”隨即声转哀求:“別说这事了……” 蔡阳却不依不饶:“他是个杀人如麻的恶鬼,你还真当他是君子吗?” 千重心中一沉:看凌云鹰这模样,却不像受了冤屈,但其中或许另有缘由。 正待说话,却听凌云鹰问:“你弟弟,就是在客栈……用蜈蚣卵丸自尽那位?” 蔡阳咬牙道:“可怜我弟弟舍了一条命,仍没能在外头治死你们。” 凌云鹰哀嘆:“难为你们……我断送在此,也是理之当然,但是……” 他低头看向千重,见她一手已稳稳噹噹地抓住枝干,足下又踩著石头,便放下心来,缓缓鬆开手。 千重登觉不妥,急忙抓住他的手,目带哀求地摇头。 凌云鹰双眼一闭,狠下心去,不再看她,又轻轻將手挣开,抬头继续道:“万事与她无关,你放了她,我就赴死。” 千重登觉彻骨寒凉,淒声叫道:“不——我不信你杀人如麻,你一定是有苦衷的!不要扔下我一个人!” 她又恶狠狠朝蔡阳喊道:“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蔡阳此时如看小儿游戏,不屑地道:“凌二,你自身都难保了,还配与我讲条件?不过,这小娘子另有用途,暂时倒不用死。你就安心地去罢!” 说时缓缓亮出指间四枚银针,倏地隨掌拍出。 凌云鹰心头一紧,登觉不妥,左足足尖一踢,足底小刀破岩而入。他借力直上,左掌抓住藤蔓,右掌划弧一推,风盘旋而出,连掌力带银针一併托住並拋回,將栏杆打落一截。 蔡阳见势难抵挡,早斜身避开,手往腰间一抽,短鞭脱出,鞭上软刺张开,向下打去时,恰好凌云鹰已快攀至崖上。 短鞭翻飞如蛇,向他右臂缠去。 凌云鹰接连以“扫花手”和“回雪手”將鞭子推远,但蔡阳鞭上功夫颇佳,又憋足了一股气,运鞭极其凶猛。 凌云鹰一面需维持身体平衡,一面竭力抵挡闪避,丝毫无隙出掌。加之软刺细长,刺衣沾肉,眨眼已至三十招。凌云鹰上身衣服破烂不堪,双臂双肩满是血污。 蔡阳忽扬鞭朝他胸口刺去,其势如雷,那鞭头竟是一枚发黑的长针。 凌云鹰看定时,忙劈手抓鞭,鼓盪一身內力充塞周身要穴,但那长针依然沾上一处伤口,患处当即发紫,缓缓向四周皮肤晕染开来。 蔡阳旋用双腿缠住栏杆,纵身下扑,一掌照额劈去,凌云鹰与之对掌,却反被自身掌力冲退几寸。 电光石火之际,蔡阳再甩鞭,缠住凌云鹰,隨即猛將鞭子甩向深谷,凌云鹰登时坠入悬崖。 彼时千重拉了藤蔓绑在腰间,借鹰首匕破岩,且攀且跃,谁知凌云鹰转身便坠崖,千重痛呼一声,无暇多想,纵身便向他扑去。 而蔡阳已翻身抽出一截栏杆,运力一拍杆底,桿头竟“嗖”地飞出一张大网,霎时將千重兜住。 千重忽然想起客栈角落那双似有非有的大手,登时心口一紧,一个念头再次浮现: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抓我! 第23章 绝处逢生,又入险境 她转身,双目如炬地射向蔡阳。 蔡阳脸上冷得出奇,只流下两行浊泪,神色却比方才还要平静,仿佛这一切如穿衣吃饭般理所当然。 千重心想:杀他与抓我,皆是蓄谋。此处必定有知晓我身世之人! 但她隨即心如死灰:只有他一直护著我,现在他死了,我纠结身世又有何用? 她目光骤冷,將鹰首匕隱於袖中。 蔡阳盯著千重,口中念念有词:“活像个女鬼,真嚇人,也不知道那一位要她做什么?不过,那边好像说她不是简单货色。” 说时便將千重悬於半空,仔细打量了一番,越发觉得她苍白削瘦,便道:“跟病死鬼一样,我还治不了她?” 於是將千重拉上悬崖。 不料千重一刀破网,足尖一著地,当即箭步前冲,刺向蔡阳脖颈。 蔡阳斜身侧掌格向她手腕,反手擒住时,右掌已迎向她左掌。 这时,千重一催內力,掌力骤然迸发,冰刀霜剑般轰然席捲,蔡阳右掌连小臂登时结冰。 他惊骇之际,左手赶忙拿住千重脉门,反手一拧,几乎將千重右腕拧断,同时左腿飞踢她小腹。 而千重掌路已变,向蔡阳胸前抓去。隨即蔡阳左腿踢至,千重不闪不避,咬牙受下,身子当即后翻落崖,蔡阳亦被她死死抓住,一起坠落。 蔡阳方才尚志得意满,眨眼竟死局已定,嚇得魂飞魄散,撕扯著嗓子悽厉大叫。 千重忽厉声道:“我绝不跟你死在一处!” 左掌运劲一按,寒气如刃,霎时刺穿蔡阳的胸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蔡阳双目已空,呜咽一声將嘴一张,鲜血涌出。 千重使出浑身力气,再推一掌,將蔡阳拍向崖壁一排倒悬的枯树上。 一排排枯枝尖细,贯穿蔡阳胸腹,將他的尸身牢牢钉在崖壁。 千重將鹰首匕收入怀中,翻身拥向寒雾,疾风如箭刺目,急墮之时,她缓缓闭上双眼,心中顿感释然,想道:你且等等,我这就来找你了。世事纷乱,我们在这水秀山青之处相拥长眠,也是美事。 忽觉一股潮湿之气涌来,耳边水声激鸣。 千重睁眼看时,已轰然沉入水潭中。 她自百丈高的悬崖坠落,水潭却不甚深,这一沉几乎到潭底,水寒刺骨,往口鼻一灌,將她冲得肺胀欲裂。 她卸下气力,一心待死,身子正要上浮时,忽瞥见凌云鹰在一侧隨水流浮沉,她当即一个激灵翻身,腿蹬手划,奋力朝他扑腾去。 她虽不懂游水,但四肢齐用,终於將凌云鹰拉住。 凌云鹰面色黑紫,双目紧闭,嘴边血丝不绝,好似已经身亡,千重想起这段时日的种种温情,悲慟难当,用力拉他入怀,將他紧紧抱住。 这时,一股巨大的水流涌来,將二人冲落到更深处。 在半醒半昏之际,二人被巨流裹挟著甩出甚远,重重砸在岩石上,疼痛令她立时清醒了不少。 她翻身咳水,尚未定神,便手忙脚乱將凌云鹰搬到身旁,探他的鼻息、脉搏与颈脉,不想他竟还活著,千重心中一喜,珠泪双流,又往他背上连推,使他吐出水来。 但凌云鹰缓过气后,双目只微微睁了一睁,便昏迷过去,而他胸前伤口沾毒后,紫气已渐渐爬上脖子,仿佛一双紫色的手扼住他的咽喉。 千重心底登寒,只道他中毒已深,抱著他落泪不止,又在他耳边低声道:“別怕,你若是撑不住,我就跟你一起走。” 直到这时,她才终於抬眼环顾四周。 原来,水潭底部与一片瀑布相连,方才巨流將两人卷到最深处,继而衝出水潭,水流甚速,竟直接將两人衝过瀑布、甩向对岸的岩石。 这当真是万幸,否则落入瀑布下的河流,恐怕只有溺毙。 千重身后是一个山洞,洞口一株老梅树咬定山岩,树梢红梅鲜艷如血。 洞內湿答答、寒津津的,再向前去,地上渐渐乾燥,不似洞口风颳水溅、寒风钻骨。 千重便將凌云鹰背至洞內。但她本就瘦弱不堪,背动凌云鹰谈何容易?唯有咬牙强支,运起一身內力来助。 好容易將他背至乾燥处,正要將湿重的衣裳脱下,却听得洞穴深处传来似有若无的嘿嘿笑声。 千重唬了一跳,立时骨寒毛竖,再细听去,却什么也没听到。 她心想:是我出现幻觉了? 又忐忑地將耳朵贴向洞壁,半晌再无旁的声息,方鬆了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回身刚要解衣,却有一连串嘻嘻声传来,时停时现。 千重登觉毛骨悚然,心道: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难不成是鬼?外头的人说,奚不归曾將叛乱的弟子秘密处理了,这里该不会就是…… 此念一起,忽觉一声声阴笑从地上、洞壁里钻出,飘荡著向耳边贴来。 千重已不敢再想,失措无助地抱住凌云鹰,將头埋至他胸膛。 但凌云鹰浑身冰冷,只余微弱的心跳与呼吸。 千重绝望地想:我那时穷途末路,只有他念著我、记著我,我便一心依赖著他。现在我们又碰上绝路,他却不行了,纵是喊他一千次一万次、抱著他哭上十天十夜,恐怕也无法將他喊醒。我想安安静静与他一起死去,却来了这些鬼玩意来相扰,既如此—— 她目光骤寒,转身狠狠盯向黑黢黢的洞穴,缓缓抽出怀中鹰首匕,已然做好准备,隨时可与黑暗中的未知怪物决斗。 嘻嘻哈哈的笑声仍旧绵绵不绝,好似蛇虫鼠蚁遍地爬来。 千重心焦如煎,再无法安坐,心道:管他是什么鬼怪精灵,搅得我不得安寧,我就要把它揪出来!反正…… 她回首看了凌云鹰一眼,低头忍泪,咬牙暗暗道:“反正死就死了!” 於是“噌”一下起身,反握匕首,一步一步,小心谨慎地朝洞穴前方走去。 脚下枯枝草叶“咯吱咯吱”的声音,与角落处老鼠的瑟瑟叫声相合。 向前走了十余步,便觉被黑暗吞落肚中一般,身后虽尚有一丝孱弱阳光,前方却黑得稠密。 诡异的笑声好似浪潮,时高时低,前赴后继。 第24章 峰迴路转 千重的步伐渐渐变快,直至身后那点阳光消失了,四下伸手不见五指,她才骤然发现,那笑声似乎並非从洞穴前方传来,而是自地下钻出。 她浑身紧绷,轻轻挪了一下脚,枝叶碎石“嘎吱”一响,她的心便猛地一鼓,好似身前身后倏然便要钻出什么精怪。 再向前挪了两步,她忽心有不甘地朝前挥了一掌,掌力一衝,轰然撞上洞壁,山洞微微一震。 千重一惊,心想:已经快走到头了? 又前迈了几步,忽觉丝丝缕缕的风像蛛网拂过脸颊,她又忖:前面若没有路,岂能有风? 这时,笑声骤止,四下顿时安静,只余心跳如打鼓。 忽然,“倏”一声尖啸透过地面,好似剑鸣,一个苍劲爽朗的声音如潮水漫来,似是一中年女子一面高声吟诵,一面舞剑,只听念的是: “梅花不肯傍春光,自向深冬著艷阳。龙笛远吹胡月地,燕釵初试汉宫妆。风虽强暴翻添思,雪欲侵凌更助香。应笑暂时桃李树,盗天和气作年芳。” 千重虽不懂,却觉此诗于坚忍自慢之下,藏有一股不平之气,便想到奚不归或曾秘密处理过弟子,也不知是不是將他们囚禁在此。 隨即歌声隱隱,似有男子唱诗。 千重呼喊道:“是梅山弟子在这里吗?” 回声一盪,歌声戛然而止。 千重想:就算他们真受奚不归之害,也不保不对我下手,可不能大意。 於是鼓盪內力,掌心聚寒,缓缓朝前走去,忽觉地面变得鬆软,未及低头看去,人已“刷”一声隨砂石尘土一齐下坠。 千重再抑制不住內心惊骇,悽厉大叫,双手乱扑乱抓,但四面漆黑空荡,更无一物可救命。 忽听水流声隱隱,人已轰然坠入水池。池水不深,千重后背与后脑撞到池底岩石,当即昏了过去。 然而只一瞬,四肢百骸便疼得令她醒转,在她將要睁开双眼的一剎,忽闻有脚步声迫近,她便假装昏迷,將鹰首匕隱於臂侧,以便隨时攻击。 似有两人走近水池,一女子喊道:“大哥,你不是说,这地方绝没人找得到吗?我们都叫你骗啦!” 另一男子道:“咱们先把她救醒吧!” 那女子却道:“慢著。” 千重登觉一股强力骤然从身侧压来,她睁眼一瞥,横左掌截住,翻身一起,举匕首便刺。 那女子轻推左掌,掌力如缠似绕,立时將千重右臂定在半空、动弹不得。 千重正要催动內力,那人双掌一放一收,凭空便將千重整个儿拉出水池,身形再一晃,已近前拿住千重右臂尺泽穴,再点左肩云门穴。 那女子出手迅猛,不想千重內力雄浑,双指方触千重左肩,当即便被內力截断指力。 女子兀自一惊,抬眼將千重一打量,笑道:“好个雪打寒梅。你掌力带寒,是北燕慕容氏的玄冥功罢。” 说时已撤了手,和缓地问:“你为何来到此处?” 千重气势虽足,到底惊悸未定,听得“北燕慕容氏”,一个趔趄,忙伸手扶住洞壁。 这一处洞穴虽暗,两侧却点有蜡烛,定睛看去,那女子大约五十岁,作男儿打扮,容貌不掩端丽,神態瀟洒不拘,令人望而生敬。 另一个是青年男子,面色苍白,目下发黑,浑身酒气,一副懒散模样。 千重心急如焚,但此刻却不是细论“慕容氏”的时候,她火急火燎地道:“我、我们是来梅山参加侠会的。梅山藏著毒王谷的奸细,他存心陷害,设计令我们坠入悬崖。我、他……” 她说时指向上方,心底酸苦,也不知凌云鹰此刻一息尚存否,忍泪道:“我夫君他中了毒,恐怕……” 一语甫毕,侧面的洞穴传来一老者的笑声。 “嘿哟,召了侠会又拉拢了毒王谷啦?哈哈哈,了不得,真有她的!姑奶奶,让小丫头去你那儿歇会子。” 又听得一人醉醺醺地道:“大哥,没心肝,没听见小娘子说、说她夫郎中了毒嘛?你、你、你就不去帮一……” 老者笑道:“老人家若是轻易出手,可就不值钱啦。小丫头,你们夫妻是哪个门派的?” 千重心一沉,迟疑道:“崑崙。” 內外几人“哦”了一声,似大出所料。 千重隨即想道:崑崙是大门派,说不定他们愿意看在崑崙的面子上,帮我一帮。 於是道:“我夫君是奥堂弟子。” 那几人惊异道:“啊?” 千重以为他们不信,忙扯下腰间玉佩给那“姑奶奶”看,急道:“千真万確,我夫君凌云鹰是奥堂主人的徒弟,也是他的侄儿!” 內外登时无言,四下沉寂。 “姑奶奶”与那青年接过玉佩一看,眉头一皱,面色不佳。 青年道:“我去把他搬来,你们且进去等等。” 说时便利落地飞身越过洞口。 千重想跟上,“姑奶奶”却將她拉住,道:“快隨我去换身衣裳,著了风寒就不好了。” 千重此时方觉浑身寒重。 甬道颇宽,五步一烛,地面平整乾净,略无尘土,显然有人长居在此。 向前二十步,往右一拐,便见五间石室,左三右二。左面有一间木门半掩,门口酒罈堆如山,里头两人絮絮叨叨。 老者咳了一声,道:“喂,傻大个,奥堂主人是谁呀?” 那人尚有些舌头打结,道:“奥、奥堂主人,不就在这儿坐著么?”拍掌唱道:“老子是也。” 老者乾笑道:“傻大个,没心肝,没听见小娘子说了什么嘛?” “傻大个”长“哦”一声,叫道:“云鹰这小子成亲啦?竟没喊我喝喜酒,这臭小子,看我待会不扒了他的皮!”顿了顿,忽“喝哟”一声惊叫,如梦初醒,道:“云鹰怎么啦?他中毒了?活不了了?不可能、不可能!” 说时“噌”地夺步出门。 但见这“傻大个”形貌方正,与凌云鹰有几分相似,浑身却透著一股璞玉未琢的纯真气息,仿佛不是一堂之主,而是一个十岁孩童。 此人便是奥堂主人凌寒开。 “姑奶奶”正要將千重的玉佩递给他,他已劈手抢过细看,忽“哇”地大哭,甩头便跑,叫道:“云鹰儿,三叔来救你了! 千重腹议:果然异於常人,『傻大个』实至名归。隨即心忖:“五酒疯”,凌寒开占了一席,还有一位女扮男装的庄梦,难不成就是身边这位?奚不归已死,『五疯』剩四,那青年大抵便是清泉楼紫絳的师弟计成败,里头自称老人家的,应当是张道汜。方才怕是他们几位饮酒取乐,回声曲曲折折传到上面的洞窟,令我误会。 想到此处,心底悲喜掺半,暗暗希冀这几位大人物能將凌云鹰救回。 第25章 土法解毒 衣裳换毕,凌、计二人已將凌云鹰搬来。 凌寒开撕开凌云鹰的衣服,只见凌云鹰上身皆紫,天突、膻中、巨闕、神闕四处穴位淤紫甚重。 此四穴属任脉,毒侵任脉,轻则手足麻木、头昏眼花,重则血塞气阻、命在旦夕。 而这股阴森的紫气仍在沿著经脉行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扩散。 凌寒开悲呼一声,隨即被计成败捂了嘴:“人还没死呢,就搁这儿號丧。” 计成败俯身细看,蹙眉道:“瞧这症状,像极了登天露,却又不是。登天露沾皮即发黑,毒行飞速,只消两刻钟,蚀骨腐脏,浑身焦黑如碳。可他身上发紫,扩散不快,虽昏迷不醒、脉象微弱,却不似濒危。 “毒王谷製毒向来偏奇。登天露取百步蛇、全蝎、盘古蟾蜍的毒液,辅以数百种毒草蒸製而成。这蛇蝎蟾蜍,还需是斗杀千百同类的毒王。那些炼废的渣滓,毒性仍烈。谷主不用,底下却你爭我抢,於是就有了这治得人半死不活的无名毒。” 庄梦哈哈大笑,回头与那老人道:“是毒王谷不够诚意,还是嘍囉们小打小闹?梅山的面子始终不够大呀。” 那老人烂泥一般摊在角落的酒罈子堆旁,懒散笑道:“落到那小傢伙手里,自然是不兴旺的。” 凌寒开往怀中摸索去,口中“呜呜嗷嗷”,计成败便鬆了手。 “我这儿有九寒败毒散,先给他用了再说!” 计成败眼睛一亮:“有了这个,倒可以缓上一缓。” 谁知凌寒开掏了半天,摸出了钱袋子、手帕子,就是没有药瓶。他当即瘪了:“咦,好像、好像弄丟了……” 说罢几乎哭出来。 千重闭上双目,攥紧拳头,忍下了要揍他的衝动。 庄梦道:“罢啦,生死有命,咱们尽力一试。鸽弟,你最熟悉毒王谷,该怎么做,儘管说就是。” 计成败点头:“只能就地取材,以毒攻毒了。先挖三条红尾蜈蚣,餵他生吞下去,再於天突、膻中、巨闕、神闕四处放血,咱们轮流给他运功祛毒。明日若有好转,我在这儿养了三只褐毛毒蛛,也餵他生吞——嘿嘿,这褐蛛本是泡酒用的。” 凌寒开抱住计成败的手臂,撒娇道:“好弟弟,你救救我侄儿,我让他与你义结金兰。” 计成败嫌弃地道:“那我不成了你侄子辈?谁稀罕?” “那、那我让他喊你乾爹,咱们就是兄弟辈了。” 计成败有意戏弄他,“哼”一声不理会。 凌寒开手足无措,欲哭无泪:“总、总不能叫你干爷爷吧?要不还是叫乾爹,然后……然后我给你找一百只褐毛毒蛛,总行了吧,好兄弟——哎哟,好疼!” 千重忍无可忍,起身拧住他俩的耳朵,怒道:“人都快死了,你们俩还在这儿贫嘴,快救人!” 两人顿时老实,分工干活。 计成败曾奉师命,去毒王谷“学艺”几年,对毒草毒虫的习性了如指掌。无论在何处,只需对水土日照稍加观察,便知此地大概有甚毒物。 蜈蚣喜在背风阴坡、少土多石处冬眠,掘土翻石几寸,便知有无。不一会儿,他便抓了三条健硕的红尾蜈蚣回了洞。 凌寒开与千重已用热酒给凌云鹰擦了身,並备好银刀。 计成败手起刀落,趁蜈蚣新死,塞入凌云鹰口中,下巴一抬,使他吞下。再划开天突、膻中、巨闕、神闕四处穴位,血汩汩涌出,呈紫红色。 凌寒开隨即运功为之逼毒,毒隨血自四处穴位渗出,血渐渐呈黑紫,连身上的汗水亦是浊色。如此一个时辰后,血已变鲜红。凌寒开撤掌调息。 计成败为凌云鹰抹上止血的药膏,道:“这法子伤身,但能保命。我乾儿子失血颇多,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明日拿五只褐毛毒蛛给他补补,算是我这乾爹的见面礼啦——嘿嘿,托你的福,我白得一大儿子!” 凌寒开在此通宵达旦地饮酒取乐,本已有些睏乏,为逼毒又耗费了不少內力,累得直喘气,只拿手指著计成败,说不上一句话来。 第二日,凌云鹰浑身紫气已退,呼吸、脉搏平稳如常,但面色苍白,依旧不醒。 计成败与千重搬了三个罈子来,揭开坛盖,挖去黄沙,露出坛底一只巴掌大、毛茸茸的褐蛛。 他用小匕首刺穿褐蛛的背部,褐蛛登时颤动,毒牙一张,渗出透明的毒液。 “快餵他吞下,这个时候的最新鲜、最好了!” 凌寒开掰开凌云鹰的嘴,千重咬咬牙,抓起褐蛛就往他嘴里送,一塞不进,便用手往里直捅。 那褐蛛尚未死透,八条腿时不时蹬一下,恰好骚动凌云鹰的喉咙。 强烈的不適將凌云鹰激醒。他两眼一睁,便见三条毛绒蜘蛛腿从自己嘴里伸了出来,他“嗷”地一惨叫,冷汗骤下,当即便要跳起来。 凌寒开將他强摁住:“云鹰儿,別怕,乖乖把这玩意嚼了吞下去,能解你身上的毒。” 千重也哄道:“闭上眼睛吞下去就好了。” 凌云鹰面如苦瓜,目光哀怨,眼角带泪,又朝凌寒开“嗷嗷”叫了两声,仿佛在说“你怎么不嚼一只试试”。 然而抵不过千重在旁殷殷相劝,也心知生吞蜘蛛確乎是民间解毒的土法,只得闭目锁眉,视死如归地嚼了几嚼,赶忙咽下,又险些呕出。 忽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经脉骤然寒热相激。一股灼热如炭,循脉上窜,似要焚尽五臟;另一股冰寒刺骨,自丹田压下。 两股毒在他体內廝杀爭斗,所过之处经脉如割,痛楚难当。 他浑身剧颤,额角青暴起,冷汗霎时浸透衣裳。 眾人唬了一跳,以为解毒失败,凌云鹰將死。 计成败忙道:“傻大个,快用天罡正气功助他压制寒毒!” 就在凌云鹰几乎承受不住时,凌寒开已运功打入他经脉。天罡正气是极阳刚的內力,如炎阳灭杀一切阴浊。 凌云鹰忽觉膻中穴一热,一股微弱却精纯的內息自丹田升起,配合著凌寒开传来的內力,开始自发引导那两股毒。 凌云鹰虽练过天罡正气功,却窥探不到其百分之一的奥秘。只因他尚未通达“內观”,只一味“外求”,追逐杀伤力与破坏力,却忽略了神融天地、我即自然。 彼时,寒热二毒如被无形之手笼罩,不再盲目衝撞,反而彼此纠缠、吞噬,最终交融成一股奇特的暖流,缓缓沉入丹田。 剎那间,凌云鹰只觉周身轻盈,先前滯涩的经脉竟豁然贯通,內力如春溪破冰,奔涌流淌,较之从前竟更显浑厚充盈。 他下意识地运转內力,只觉得气隨意动,流畅无比,甚至能清晰感知到周围眾人的呼吸与心跳——功力竟在不知不觉中提升了一截! 一股清凉之气自经脉传入脑中,他只觉神智清明——原来,这才是天罡正气功的修炼之道。不经此一难,他万不能解。 第26章 奚不归 计成败给凌云鹰搭了脉,道:“登天露属风火毒,风者善行多变,火者生风动血。只要体內余毒未清,隨时有可能发作。好孩子,你听我说,你把剩下的两只褐毛毒蛛吃了。明日我再出去寻几只红尾蜈蚣、白壁虎,碾成酱,给你补补身子。接著每日戌正你自行运功逼毒,大概三个月,便能好了。” 凌云鹰见他说话老成,又称自己为“好孩子”,以为他是保养得当的老者,正要哀求,却见千重已从坛內將另两只褐蛛掏出,手起刀落杀了,捧起一只送到自己嘴边,仿佛捧的是美味佳肴,又温言软语地哄食。 凌云鹰欲哭无泪,不得不苦著一张脸,接连將两只褐蛛吃下,確觉一身麻痹酸痛渐渐退去,忙向计成败道谢,又问凌寒开:“三叔,你不是禁足奥堂吗,怎么在这儿?” 凌寒开嘻嘻一笑:“你三叔我生性自由,来去如龙。一道破令,拦得住我嘛?再说了,我也没往余杭去呀,只到梅山与老朋友喝酒、玩耍,又、又碍著谁啦!” 说时愁云盖脸,眼圈一红,十分委屈。 “我倒是想去余杭瞧瞧她,哪怕偷摸著看上一眼也好,可、可她不欢迎。我心里难受死了,臭小子你也不在奥堂,我、我只好自己跑出来玩啦。” 凌云鹰与千重闻言相视,想笑又不敢笑。 凌寒开见了,更加生气,叫道:“好小子,我这做叔叔、当师父的还孤身一人,你倒先娶了媳妇,这算什么道理?我不管,你俩先和离了,等我有了媳妇,你俩再成一次亲!” 说著竟撒泼打滚起来。 凌云鹰笑道:“三叔想成家有何难?只要你不再心心念念著余杭那位,我这就给十二堂的长辈们写信,让他们帮你相看。你等著,我这就去写。” 说时拉著千重,起身便要出门,但计成败已看破这齣双簧,晃悠悠踱步至门前,横臂拦下二人。 “蜈蚣壁虎酱还没吃上呢,就急著走?” 那老人的声音从暗处幽幽传来:“你们机缘巧合来到此处,老头子我,却不能任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这时,庄梦托著两碟小菜来了,她似笑非笑,对凌寒开道:“老三,落月洞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自己人出入无妨,旁的有进无出。七年前的中秋,咱们在洞口小石潭边赏月,梅坞一对小情侣迷了路,摸黑到了这里,那时,是怎么处置的?” 凌寒开低下头,老实答道:“他们、他们看见老大,嚇个半死,老大只好向他们说明实情。那两个孩子曾受老大教导,甘心投崖自尽。” 庄梦又问:“四年前的元宵,奚傲白宴请了千山岛裴石的心腹弟子,其中有个少年贪玩坠崖,也是从那条水瀑误入石室。那时,又是如何处置的?” 凌寒开低头搓手,踟躕道:“你点了他死穴……我把他扔到瀑布下,人、人隨溪流衝到河里。听说,捞了好几天才捞著。” “那少年是裴石第三子裴枫秋,裴家为此大闹好几次。最后是奚傲白用阴阳合一掌重伤裴石,此事才不了了之。若是大哥尚存一事被奚傲白得知,那么受害的,恐怕就不止三五人了。” 庄梦排出六个碗,逐一满上酒,抬眼时,目光似穿过晦暗的洞窟,落至云山之外。 她嘆了一口气,仿佛云幕垂下。 “当年我在长州中了同门的埋伏,险被活剐,是大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拼出半条命,我庄梦才得生。后来才知,是师父错信谣言,以为我当真用采阳补阴之术练功,才设计擒杀我。师父待我如父如母,这世上谁唾弃我都不要紧,唯独……” 她苦笑一声,眼底的从容却不是年轻人可解的。 “哪有人真的天生豁达?不过经歷种种身不由己后……自我安慰罢了。那时我万念俱灰,本欲跳崖自尽,却被大哥抓住。他说:『你有勇气死,却无勇气生?!你不在意天下人的看法,却在意那个叫师父的人的看法?!他养了你、教了你,你的一切就由他评判?!你若真这么想,只消点一点头,我立马鬆手,任你解脱!』 “生死一线,我才幡然醒悟,只要俯仰无愧天地,就不怕千夫所指、眾叛亲离。我自有我的路,与他人无关。” 凌寒开沉吟半晌,道:“我那时被禁足奥堂,心烦意乱。练功时走火入魔。幸而大哥路过,与我战了一天一夜,才把我打昏,又不顾內伤为我导气归元,而后还教我易容术,让我隨时能出来逍遥。他说『你爱紫絳娘子,却与紫絳娘子无关』。我想著確实是这么个道理,於是也不再纠缠了,只偷偷爱她。” 庄梦点点头:“老五受了他师兄第一言、师姊紫絳的拖累,夹缝难生,欲寻短见,是大哥与长江之水搏斗,五次潜入江中,才將他捞了上来,又悉心照料数月,咱们才有了个五弟。 “至於老四嘛,哼哼,他是个混球,到处散播和光玄玉的谣言,闹得鹤鸣山不得安寧,当年天师派四大长老抓了他,打算秘密处死,是大哥蒙了面刀下救人,生受了张乘风两掌,才捡回老四一条狗命。 “大哥又辟了这世外之所,与咱们同乐。有了事,咱们岂能不为他尽心?” 凌云鹰与千重闻言俱是一惊,思忖:世传奚不归已死,她却张口五人,闭口大哥,难道奚不归没有死?方才说话的老先生就是他? 凌云鹰难以置信地看向凌寒开,凌寒开却眼神躲闪,望向別处。 千重当即脱口问道:“奚老前辈还活著?” 那老人笑道:“既然外头尽道奚不归已死,这便好了。至於今日出得去、出不去,要看你们自己的选择。” 忽听机关转动之声,石墙开出一道门——原来此室深处还有一內室,为奚不归起居之地。 奚不归拄著粗壮的梅枝杖,气定神閒地走出。 他已是耄耋之年,乾瘦如老松,面长且尖细,双目如炬,颧骨高张,两颊深凹,走路腰背板正,但不难看出他右腿颇僵硬,行走不甚自如。 他浑身於沉稳中透著一股傲世轻物之气,与昨日烂醉如泥之状有天壤之別。 奚不归看向凌云鹰,缓缓道:“你是老三的得意门生,我且试试你的功夫。” 第27章 美酒千人血 一语未毕,抬杖便点。凌云鹰方要出招迎战,忽觉膻中沉重,內力滯怠,想是余毒未清之故。 彼时千重已挺身而前,右掌截杖,左掌旋即拦住杖尾,向后轻推时,薄霜已悄然覆上。 见奚不归收杖,千重抱拳道:“老前辈见谅。他身上余毒未清,老前辈若要试功夫,不如瞧瞧我的。” 奚不归微笑著点点头,目光一厉,出杖向她左肩点去,其速极快。 千重来不及侧身闪避,只得横掌来格,右掌未至左肩,梅枝杖已朝曲池穴点去。 千重登觉左臂痛麻难支,忙催內力化去,同时抽出怀中鹰首匕,翻臂就中截住手杖。 谁知奚不归將杖头一拍,木杖旋转半圈,杖头骤向千重胸口击去,彼时手杖已被截点为支,杖尾倏然转回奚不归手中。 千重尚未来得及出左掌,胸口便被击。她一个趔趄后退两步,梅枝杖已化作数道虚影,忽左忽右袭向两胁。 千重目力难辨,只能勉强以鹰首匕格挡。她內力雄浑,匕首蕴力千钧,锋刃与木杖相接的剎那,奚不归甚至隱隱感到手腕微震。 忽然,奚不归左掌一挥,欲將千重逼后几步,然千重右足一横,出掌化力,匕首趁缝隙便要扎进杖侧。 奚不归岂能容许拐杖受损,撤杖时骤然击出,却是虚招,引千重作势格挡,再將左足一顿,跃步便起,双手持杖,盖顶打去。 这一打非同小可,倘若得手,千重非头骨迸裂而亡不可。 凌云鹰正要抢身上前,千重已抬左掌迎上。 她一急之下,內力鼓盪,掌力携冰带雪一涌而出,轰然撞上梅枝杖,半截杖身登时覆上一层寒冰。 奚不归出招快、收招也快,立时撤杖,回身落地。 而千重对运气出掌的把控仍不纯熟,余下的掌力直衝洞顶,石室轰、一震。 奚不归爱抚梅枝杖,满意地笑道:“我这手杖实在好,可是从深山中一株千年古梅树上取下的,韧性够足,否则,还真抵挡不住这么深厚的玄冥功。” 他抬目又问:“丫头,崑崙派隨云月大师座下二弟子慕容长清,是你什么人?” 凌云鹰与千重一惊,未及理清思绪,凌寒开便“咦”了一声转到千重跟前,细细打量一番,又想起那枚玉佩,“哎呀”一声恍然大悟。 “像、很像。不是我那长清师兄的女儿,还能是谁?我许多年没去芙蓉酒庄了,你父亲身体可好?” 千重登时心乱如麻,万千疑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凌云鹰將她的手轻轻一握,道:“先不说这个。奚老前辈之事定有隱情,若有用得著晚辈的地方,晚辈愿供驱遣。” 奚不归拍掌笑道:“好,是个痛快人。坐。” 方才一番言语,凌云鹰已猜到奚不归与奚傲白势如水火。 奚不归佯死避祸,藏身落月洞,此事若不慎外传,梅山定起风波。而奚不归如有东山再起之意,必得锚定时机,一举得胜。 此时要取信於他,自然是与他结盟,再隨机应变。 千重身上可惑之处太多,失忆、內力深厚、重伤自愈,中毒不死。任谁都难以相信,这样一个人的出现竟不带任何阴谋诡计。 所以他不愿旁人知晓过多,无论谁问起什么,都得转移话题,免得招来祸患。千重亦明此意。 眾人落座。奚不归敛去笑容,神色平淡,娓娓讲起往事。 “老朽出身贫寒农户,自幼生活艰难。元和年间,天子削藩用兵,朝廷虽行两税法,但地方官府巧立名目——青苗钱、地头钱、榷酒、茶税、农具税、药材税……又压低实物价,强迫农民以高价折钱纳税。富户勾结官吏,降低自家户等,税赋便转嫁到百姓头上。催税如催命,层层盘剥,村里十户倒有七八户逃荒。有的贱卖土地,成了流民;有的给地主当佃农,甚至卖身为奴。而官府甚至將逃户的税额摊派给未逃户。 “这些税钱去了哪里呢?地方官员为了討好上司、朝廷以谋取升迁,干起了进奉羡余。淮南节度使王鍔曾向宪宗进奉绢帛数十万匹,难不成真从他私家腰包里掏钱?是他下令提前徵收数年赋税,刻剥百姓以媚朝廷。 “太和二年,浙西发大水、闹饥荒,逃荒的百姓落草为寇。关中一带,豪强占田上万,穷人几无立锥之地。我亲眼见过渭北驛站的兵卒,数九寒天还穿著麻布单衣;亲耳听到江淮私盐贩子临刑前高喊『不是活不下去,谁会造反』。富者越富,而穷者不仅越穷,还越卑微、越下贱。果然是『天下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坐待衣食之眾』。 “五十多年前,此地县令端坐府衙,放任县吏与村正勾结,瞒报土地与人口,税收大半中饱私囊。也不知天下有几县不是如此?朝廷收入减少,打仗没钱,伸手便向地方要。有些官吏,太平年月尚猛如虎,何况有事?私家纵有金山银山,亦不为多,若要他捐出一星子贴补军需,便如剔骨剜肉。 “天子统牧万方、日理万机,零星小民之怨,难达天听。最终承受一切的,总是百姓。直到承无可承、担无可担之时,暴乱就发生了。这,就是我从小到大的见闻。” 没有惊天动地的悲苦。他说得极缓慢、极平淡,无有波澜,仿佛这百年风雪是一双温柔的手,无声无息拂过人间。 “某一年游歷,偶听一老先生讲《孟子》:『民无恆產,因无恆心。苟无恆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於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於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倘若普罗大眾一世为生计奔忙,仍免不了流离失所,乃至不得不为了一口吃的犯罪受刑,岂不正是受上位者欺骗陷害。『朱门酒肉臭』,千百年如是;小民希冀『乐岁终身饱,凶年免於死亡』,却难如登天。 “那时我便发愿:若有一日发达,不敢说兼济天下,也要儘自己之力护佑一方。让那里的人有屋可住、有地可耕,让他们的子女读书习武。如今,老朽虽不济,区区梅山,也有二三代人安居乐业啦。” 第28章 梅山丑事 凌云鹰听得心潮澎湃,眼含热泪,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旋即又深觉惭愧,心想:美酒千人血,珍饈万姓膏。以亿兆生灵血泪,供几人奢靡享乐,古来无不如此。巢县万顷凌家庄,不正是这样得来的?我若能回到凌家庄,也要效仿奚老前辈,方不负平生! 三疯亦举杯感慨:“大哥高义。只是俗世中人难以理解大哥的心,才生出诸多流言蜚语。先敬大哥一杯!” 酒过一巡,千重却凝眉思索:他出身贫寒,是如何发的大財?既做了富豪,为何不衣锦还乡,反而择中梅山? 奚不归放下酒杯,目光扫过眾人。 “老朽生性不羈,吃喝嫖赌,无所不好,为世人詬病。不过,哈哈哈,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老子照乐无误!你们一路走来,怕是听了不少传言吧?说说看,外头是如何评价咱们姑奶奶的?” 凌云鹰想起客栈中的污言秽语,不禁“刷”地脸红,默然不作声。 千重却朗声道:“他们说庄前辈视男子为玩物,但我看她仗义爽快,绝不是那样的人!” 四疯一听,引颈长笑。 庄梦举杯一饮而尽。酒气一激,豪兴登生。 “我一生从未略將男女情爱放在心上。所谓男女大防,意欲防谁?男子纳妾狎妓是风流倜儻,我为女子,却断不可以男子为友,倘若不遵,便是勾引、便是淫乱,这当真可笑至极! “阴阳同出一体,又合二为一,衍生万物。雄又如何、雌又如何?公有何高、母有何卑?所谓『贞顺节义』,不过是那群假道学强加给女子的枷锁。若要女子贞顺,男子也须得贞顺。若只命女子贞顺,男子却可三妻四妾,那这『德行』便是天大的谎言! “至於外间传我勾引名士、淫乱无度。哈哈哈,一开始不过是几个匹夫乱嚼舌根。三人成虎,子虚乌有之事,便被嚼得似模似样。你们听到的,怕还是客气的。 “我若要报復,便是將他们碾成齏粉,也並非难事。只是,没必要费力计较,爱说便让他们说去,编得天花乱坠又如何?我爱与谁交游、便与谁交游。只要几个老朋友能时时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饮酒舞剑,便心满意足了。再者,说句不中听的话,纵使我庄梦就是个放荡之人又如何?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著!” 一席话不啻风雷激盪,眾男儿无不点头讚嘆。 千重亦觉心潮澎湃,登起敬仰之意,直道为人须当如是。 几人言语相投,心胸畅快。两巡之后,奚不归终於切入正题。 “十二年前,我在思归轩练功时走火入魔,傲白趁机闯入,一掌將我打落风雨崖。我实想不到,那小丫头片子偷偷学成了阴阳合一掌,境界甚至超过我。然而风雨崖下的落月洞,正是我藏酒的秘窖,世间只我们五人知晓。 “我侥倖得生,却摔断了一条腿,勉强接上骨,就马不停蹄掘了个新坟,把自己的衣服配饰给那尸体套上,用石头砸烂他的脸,再拋入瀑布。数天后,山下河流捞出尸首,梅山讣告一发,傲白这个鬼丫头就接替了我的位置。 “我本也心灰意懒,大病了一场,若不是他们几人照看,只怕人已入土。病好后,我看开不少。三十年汲汲於名声和武艺,虽开宗立派,亦不过尔尔。再执著钻研也无用,不如趁机遁世,做个閒散人,与这几位知己老友相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然而,唉……” 奚不归这一嘆,仿佛將真气嘆出一半来,腰背一塌,霎时便似行將就木。 他双目泛红,泪光隱隱,满含酸楚,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凌寒开將碗中酒一饮而尽,低头惭愧道:“这事是我不好,搅扰得大哥不安寧。” 计成败立马接口:“你对大哥实话实说,有什么错?” ———————— 原来,凌寒开在一个多月前重游梅山,见漫山梅花含蕾,云拂雾绕,一时兴起,便各处赏玩。 越过风霄阁,翻过一山,轻车熟路来至落琼院。 此院在梅堂西北面,与弟子起居之地相距甚远,本是“五疯”以往取乐之地。 凌寒开以为此处久无人来,定然寥落,谁料院中竟传来少女的阵阵嬉笑与吟哦,似热闹非凡。 他跃上墙头一望,登时面红耳赤,嚇得魂不附体。 只见奚傲白作男子打扮,於日光处闭目打坐,十几个少女在她身侧跳著奇怪的舞,且接连褪去衣裳,与之行不堪之事。 凌寒开落荒而逃,一口气奔过东面几座山峰,在崖间松树下歇息时,仍觉那触目惊心的场面不住地从眼前掠过。 他心思纯粹,虽有心上人,却从未对女子动过別样心思。庄梦所言“男女大防”,於他只是一片迷雾罢了。 那时见到如此难以启齿之事,真不啻双目中箭。 他心烦意乱,“吱哇”乱叫,最后在松树下刨个大坑,跳进去抱头睡觉,只望一觉醒来,一切都是梦。 睁开眼已是夜晚,他晕头转向地在黢黑的林子里找路,忽有男子的笑声隨风而至,他觅声而去,抬眼见梦山楼赫然立於前。 楼中灯火如昼,近前细听,有一眾男子的浅笑轻语。 凌寒开已吃了一堑,这回决计不肯偷看,正要拔腿逃离,又按捺不住好奇,心想:难不成又是她?她究竟在玩些什么?总不能,是在练功吧? 谁料这时,一阵阵不堪入耳之声如海潮高涌,此起彼伏,像一个个火辣的巴掌,將他打了个结实。 凌寒开只觉脑子“嗡”一下似要炸裂,当即“哇”地哭了,转身落荒而逃。 好容易来到落月洞,將两件事说与奚不归知。 奚不归太息道:“要练成阴阳合一掌,须得调和增长体內阴阳二气,此事非一朝一夕可成。她、她这是急於提升功力,走了邪路。只怕……她已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否则,当年怎能轻易將我打落山崖?这样的丑事一旦外传,梅山岂不成了武林的笑话?老朽一世心血尽付东流,唉……” 第29章 反攻 那时,奚不归深藏心底的念头破土而出:只要时机得当,定要豁出命夺回梅山,哪怕玉石俱焚! 他本还犹豫著反攻的时机,如今梅山侠会在即,落月洞又来了两个各怀本领的不速之客……奚不归满意地笑了,这就是天意! 只消拿下奚傲白,稳住眾弟子,待得江湖眾侠云集之时,將她当年弒师夺位之事公诸於眾。那么,自己重掌梅山,不在话下。 只是,身边这几人,千万出不得差错,否则…… 奚不归双眼藏於厚重乾枯的褶皱之中,目光浑浊却锐利,像藏在暗处的老鹰。只一扫,便將眾人神色尽收。 他含泪举盏,与眾人恳挚地道:“非是老朽恋权,实是不愿好好一个世外桃源成了男盗女娼之地。诸位若信得过老朽,咱们便歃血为盟,齐力夺回梅山。此生不求扬名,但求无愧於天地!老朽此心,天地可鑑!” 庄梦、凌寒开与计成败当即应和,拔出小刀,割破指头,涂血於唇,將酒一饮而尽。 凌云鹰心底虽十分犹豫,但眼下形势逼人,只得硬著头皮割指饮血。 千重亦知身处此地,不便违拗,又觉庄梦等人正义凛然,於是欣然从之。 眾人当即商定,先各自养精蓄锐,只待张道汜归洞,便夜袭梅山,拿下奚傲白与她的五大徒弟。 可左等右等,张道汜迟迟未至,几人心如火灼,惟有奚不归心如止水,安坐內室练功。 直至十四晚上戌初,计成败从洞外奔回,叫道:“不好啦!……烧、烧起来了!” 眾人出洞望去,只见西北方向火光冲天,照得四周如昼。 奚不归一惊,两颗眼珠子登时凸现。 “无名楼?!” 三疯自然知道无名楼藏有诸多武学秘籍,是大哥一世心血,急道:“奚傲白烧楼,与自斩手足无异。只怕另有隱情!大哥,咱们不能再等了!” 奚不归横臂將三人拦下,目光难以捉摸,口中呢喃:“不,烧了……也好……” 未及眾人仔细揣摩他话中之意,一道焰光忽从火海中射出,直往东北方扑去,倏忽即逝。 这焰光是张道汜从楼中发出,用为信號。 奚不归哈哈大笑:“好个老四!”回首振臂,声如金铁:“隨我围了梦山楼,拿下贼人!” 於是眾人各执兵刃,越过瀑布,自山间小道蜿蜒而上,绕至后山。 “四疯”虽年长,但內力深厚,举步生风,如离弓之箭。 凌云鹰有意示弱,拉著千重跟隨在后。 千重隨即发现,这条小径平实,与山野荒道大相逕庭,似是早已开好,只盖上些树枝、碎石、草叶遮掩。 她驀然心生一念:只怕奚老早有谋划,並不是迫不得已才出手。 一行人很快奔袭至东北方向的山峰,黑夜如漆,远远望见梦山楼灯火辉煌,似有人影蹁躚,恍如邪魅。 奚不归气定神閒道:“老夫先行一步。” 言毕似只向前迈出一步,身影竟如凭空消失。 千重唬了一跳,举目来回细看几番,借著清冷的月光,才勉强看见一模糊的影子飘於二三里之外,倏然一闪,黑风暴起,激起乱石残叶无数,而那影子已击电奔星般闪至梦山楼旁。 凌、千二人相视之时,眼中皆有惊疑。虽知奚不归宝刀未老,但绝想不到他的轻功步法如神似鬼。 他是梅山的开山祖师,梅山功夫由他一手创製,如此颖悟绝伦之人,竟在十二年前败於徒弟之手,跌落悬崖,当真难以置信。 若说奚傲白勤修苦练,青出於蓝,那奚不归应当有所忌惮,此时绝不该单枪匹马地衝锋。 事出违理,必另有缘由。 千重心道:他们师徒、叔侄间,有些话恐怕不能让外人知晓,哪怕是庄、凌这样的过命之交也不行。 凌寒开不识此意,埋怨道:“大哥怎么一会儿温吞、一会儿著急?等等咱们,合力拿人,岂不更稳妥?” 庄梦眉头微皱,沉默不语。 四人须臾便至,但见梦山楼中装饰华丽,香气氤氳,云纱轻拂。 忽听得一男一女惊恐万状的低嚎,四人忙拨开层层纱帐,向更深处走去。 一男磕头如山响,撕心裂肺地哭叫:“弟子本不愿干这事,都、都是受老巫婆威逼。若不肯跟她——就要割了舌头,扔到深山里餵狼!弟子不敢撒谎!弟子对天发誓,只要师祖留弟子一命,师祖无论要弟子说什么、做什么,弟子绝无二话!” 奚傲白似癲非癲、又嗔又怨:“十二弟,你中计啦!他不是人,他是鬼——我杀的!你別怕,这是鬼的障眼法。他要逼你说违心话给旁人听,不然他就做不成千秋楷模。快到我身后来,我护著你——但你可不许再说那些话啦。我虽有他们十一个,但最疼的还是你。咱们倾心相爱了这些年,你忍心伤我吗?” 那十二弟哑著嗓子尖叫:“她疯了、她疯了!师祖救我!师祖大恩大德,弟子没齿不忘!” 奚不归冷笑一声:“你说得不错,可惜老夫不能留你。与你的同伴团聚去罢。” 话音落时,千重四人已飞步穿过重重纱帐,隔著最后一层帐子,看见奚不归手掌轻挥,无形的磅礴掌力瞬间將一人拍到墙上。 小楼猛地一震,强风掀开纱帐,四人定睛一看,目瞪口呆。 只见墙上半嵌著十二具男尸与五具女尸,其中一具便是奚傲白的大弟子庞永飞。 庞永飞侍师勤勉非常,照看师父起居、练功,为师父买人、杀人,教导眾师弟师妹练武,只盼来日得真传,执掌梅山。 谁知世事无常,不辞辛劳若许年,最终落个猝然身死。 十七具尸体排列齐整,皆是双脚著地,双肩双臂陷入墙中,耷拉著头,身上无半点血跡。 这著实比乱砍乱杀、遍地血腥还恐怖诡异。 千重登觉百味杂陈,几欲作呕。 奚傲白怔怔望著最后一具男尸,良久才泪流满面地扭过头,目光方触及奚不归,便似火烧一般避开,浑身驀地发颤,目中满是惊骇,张开嘴,野兽般“啊啊”干叫了两声,难以置信地自问:“他还活著?” 她旋又頷首,摇头如拨浪鼓,自语道:“不可能,他肯定死了,当年是我亲自盖的棺——啊,是了,我在做梦!” 她仿佛抓到救命稻草,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光,尖叫道:“快醒来、快醒来!” 第30章 掌蕴阴阳 奚不归居高临下,冷冰如阎罗,蔑笑道:“是真是假,是醒是梦,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时手心朝前轻推。 奚傲白登时振作,起身整装,但目光仍旧迴避奚不归。 她喃喃自语,越说越急:“十二年前他是我的手下败將,现而今更不可能贏过我……打倒他,这梦就能醒了,对!打倒他,这梦就能醒了!” 一语甫毕,奚傲白已猱身而上,残影未绝,素手翻飞,使的正是“掬月手”。 她左掌掌心逆运內劲,形成涡流,骤然推掌,五指凌空一抓,倏尔收掌,竟是要隔空摄取奚不归手中梅杖,同时右掌拍出,手指一拧,欲隔空將奚不归左腕钳制。 奚不归併不闪避,提气运劲时,平地掀起强风,灰袍鼓盪如帆,当即截断奚傲白的掌力。 奚傲白一惊,正要回掌变招时,梅杖陡然而至,点向她手肘。 奚傲白侧身避开,左使“掬月手”將梅杖引向自己,右掌猛地拍向杖尾,企图劈断梅杖。 不想一掌下去,犹如拍中数尺坚冰,梅杖分毫不损,掌力霎时反弹,奚傲白只得受下。 梅杖隨即横扫,转势盖顶,旋点向左肩,不想此招为虚,杖尾已霍地刺向右胁。 奚傲白使寒烟掌与之周旋,勉强平分秋色,但梅杖如蛇一般敏捷狡猾,总趁隙咬向她手腕,当她横臂立掌格挡时,梅杖驀地飞搅,缠得她不得不双臂来斗。 忽然,奚傲白心里“咯噔”一下,不假思索地叫道:“这是无极太虚剑法!你、你是张道汜!” 一语未毕,面上已掠过一丝狂喜——眼前这人不是师父!太好了!不是师父! 奚不归大笑。 虽说是笑,可他脸上並无悦色,只是张嘴发出“哈哈”声,这声音蕴有深厚內力,震耳欲聋。 小楼一阵惊颤,墙上十七具尸体轰地齐齐倒地。 笑音未绝,奚不归忽然收杖,左手食指扣拇指成环,环中气流疾旋,发出细微的嘶鸣。 他露出含飴弄孙般的笑容,半是和蔼,半是不屑,优哉游哉道:“孩子,你瞧,这是什么?” 奚傲白登时面如土色——这是无名指印第一式。 梅山真正的绝学,均以“无名”为名,且不轻易示人。 但奇怪的是,师父虽创製了这些功夫,又似尚未参透它们。那时窥探师父练功,总觉得他也如小徒弟一般,抓耳挠腮地比照典籍,一招半式需揣摩数月,仿佛书中的一切並非来源於他自身,仿佛有一个神灵般的存在籍他的身体出现,倏尔又消失。 在她神智將醒之际,目光忽然触及奚不归,恐惧骤如冰水泼面,让她猛地清醒。 此时月已东落,天际泛白,侠会之期眨眼便至,若不赶紧把眼前这人杀了,一切就全完了! 奚傲白紧咬牙关,猛地纵出右掌,掌力柔韧,如静水深流。 奚不归站定,纹丝不动,任由掌力如流水绕磐石一般向自己缠来。 奚傲白旋即拍出左掌,掌力刚猛如铁,似雷霆骤发,登时青砖寸裂,碎石飞溅。 一阴一阳、一刚一柔两股掌力先后奔袭而至,这正是“阴阳合一掌”。 阴阳相生相成,习武者以恰当方法千锤百炼,使二力协调,同存己身,从此阴阳两动,入太和之境,寒热、刚柔、快慢同出一体,甚至能使內力运行“阴阳消长”,生生不息、循环往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奚傲白当年不知从何处窥来速成的法门,与十二童男童女同修,以此增强內力,甚至超越乃师。 她十二年来勤耕不輟,为的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有朝一日威震武林。 此时虽心有畏惧,却怎肯泄气? 她双掌凌空抱球一转,掌力掀起的劲风忽强忽弱,起伏不定,当即便要將围观的四人吸至交战双方中间。 庄梦纵身上前,双掌轻一抹,掌劲绵密和煦,掌风过处如云海翻涌,无声无息地將合一掌力的余波消解。 这是千山岛雷家的“掩云掌”,庄梦已练至臻境。 千重三人暗暗惊嘆。 奚傲白掌力如电,眨眼便奔袭至奚不归近侧。 但奚不归双手动作似比这掌力还快上数倍,乃至肉眼看来,当奚不归不紧不慢地“咚”一下將梅杖插进地砖,推掌抵挡时,合一掌力尚未靠近。 奚不归左出“寒烟掌”,方一拍出,真气自掌中透出,凝成白色的薄雾,如骷髏手,前推时內力喷薄,骷髏手骤然壮大,霎时成了一张手形巨网,將三面飞溅的碎石兜住。 奚不归旋即如推巨石般缓缓推出右掌,青筋登时爬上额角,双目暴凸,如怒目金刚。 他右掌涌出两股截然不同的內力,在掌心相缠相绕,旋见阳炁呈淡红,阴炁呈淡蓝,二炁且分且合,愈转愈烈,眨眼间膨胀如巨盾,掌力一张,四周一切登时如静止一般,只听得二炁在掌中摩擦碰撞时发出的声音,时似凤高唳,时如龙低吟。 奚不归旋即奋力一推,二炁合而为一,登时风捲残云地飞袭,穿过空中碎石时却如杨柳拂面,不伤其半分,继而掀天揭地向奚傲白压去。 奚傲白惊恐万状:自己苦修多年,尚且只能左掌为阳、右掌为阴。眼前这老货,竟已练成一掌蕴阴阳?! 眼见无法遁逃,只得拼尽全力与之相抗。 她双手微合聚力,隨即左右分推,抬左掌勉强抵住来势,右掌以柔化刚,將喷薄的掌力导向地面,一霎时如流星击地,地面轰然被砸出大洞,小楼猛然一晃,摇摇欲塌。 奚傲白继而双掌交叠如天地磨盘,旋倾一身之力,双掌齐推,二气分流。阳气炽热如岩浆翻涌,剎那间將空中破碎的木块石块烧为焦炭;阴气森寒凝重似霜雪,隨即使焦炭覆霜。两股风暴如巨爪撕开地面。 奚不归当即推右掌接下,虽觉胸口如泰山压来,但仍不动声色。 二人的掌劲几乎平分秋色,只是奚傲白使一次合一掌,已是精疲力竭,而奚不归仍面不改色。 围观的四人俱感惊骇,忙夺路逃走,免被殃及。 两股掌力相撞的剎那,轰然如天降雷暴,地动山摇,梦山楼四分五裂,瞬间塌了。 第31章 为何疯魔? 二人从残梁碎瓦中窜出,皆是衣裳破烂,双掌龟裂,满手血污。 正待再交手时,奚不归忽冷笑道:“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罢?” 奚傲白浑身一颤,当即耸肩缩脖,半抱身子缩至一侧,惊惶自语:“他没死?” 她忽又摇头,斩钉截铁道:“不,他肯定死了!这是个冒牌货!” 隨即定神一想,仰天淒声叫道:“可是,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会使这掌法和手印?完了……苦心经营这些年,现在全完了——” 奚不归当即迫近一步,双目如利刃,逼问:“你当年是如何以淫邪之法练得神功、如何弒师夺位、这些年又是如何迫害同门,还不从实招来!” 奚傲白一怔,喃喃道:“当年?当年!” 猛然间双目放出精光,收頷时如大盗窃得至宝。 她又慌又喜地瞄了眾人一眼:“是了!当年、当年!天无绝人之路,哈哈哈!” 说时纵身一跃,跳下山崖,扑入梅林,往无名楼方向去了。 千重心道:她的事一旦被揭穿,只怕再难立足於世,如何能转圜?难道她还有后手? 千重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將大半身子藏至凌云鹰身后,飞快扫了奚不归一眼。 只在呼吸之际,奚不归目中闪过一丝慌乱,正要抬步追去,忽地眸光一闪,如尖刀出鞘,神色转而从容,嘴边浮起似有若无的笑意。 千重心中一沉,转而看向庄梦,但庄梦背对自己,无法窥得神色。 彼时东方渐白,残星犹掛天角。 曙色透云,千山雾縠渐开。俄尔金乌喷薄,日光如大江大河奔腾倾泻,人间却依旧霜风如箭。 奚不归方迈出半步,忽捂住胸膛,“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向前栽去。 凌寒开与庄梦惊呼,忙奔上前搀扶。 庄梦道:“她往无名楼去了。只怕一会宾客到来,她胡言乱语。我去截住她。” 奚不归虚弱地道:“……好。我得调息一炷香的时间,才能恢復些许……你们先行……她的內力快耗尽了,你们有几分胜算。” 他说时从怀中摸出一张堆叠如小丘的金丝网,道:“若有偏差,就用这金络天罗困住她。” “好,倘若成功,大哥堂堂正正重归掌门之位,咱们几个出入不再掩人耳目。倘若不成么,哼哼,就拼他个鱼死网破!” 奚不归驀地老泪纵横,掩面哭泣,哀声道:“不、不,丑事岂可外扬,我心里已有主意:眾弟子並不知此节,咱们只说当年……是我病入膏肓,唯恐毒王谷趁人之危,便佯死传位傲白。不想没死成,侥倖偷生至今……傲白近期练功过度,发了魔怔,我不得已才……” 这古稀老人竭力维护门派顏面,言语间痛心疾首,几近肝肠寸断。 千重虽对他有几分猜测,此时也不禁感慨万端。 然而奚傲白转瞬便无影无踪,四人不得不暂且拋下奚不归。 四人奔出山谷时,果然听见奚傲白似要將於师不利的事公之於眾,凌云鹰率先佯袭。但他心有犹豫,一招“风掌”气势有余,劲力不足。 奚傲白正要反攻,却见一张金灿灿的大网裹挟著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她忙双掌齐推,骷髏手透网而过,竟不损它半分。 金网瞬息间已经罩来,再厉害的轻功步法也逃脱不得,她再次转身,十指交扣,双掌掌心向前,猛地一推,掌力如山,实大声宏,金网当即止住。 她双掌抽出,缓缓合起,掌力先一分为二,隨即如两堵厚重的高墙合二为一,欲將金网挤压碾碎。 此乃“无名手印”第三式。 忽见一白影腾空而起,未及眨眼,一长鞭如紫电骤降,鞭尾一细小尖鉤勾住金网一收,那金网飘然如蝉翼纱,瞬间被收回。 长鞭又一甩,金网倏然展开,暴风骤雨般再度袭去。 奚傲白將要推掌相抗时,那白衣人亮出手中十几枚细如髮丝的银针,在跟前一摆,以示暗器明用,旋即纵手射出,银针穿过金网细孔,向奚傲白围去。 奚傲白见对方来势汹汹,双掌当即抱球先转再推,使出“阴阳合一掌”,左掌阳暴,右掌阴沉,两股掌力相缠相绕,轰然一迸,震碎银针,捲起滔天云气向对方汹涌攻去。 彼时尖鉤脱网,白衣人於呼吸之际已接连七次翻身出鞭,以腰背带鞭,蕴刚於柔。每次翻转,鞭梢打向不同方位,如闪电在云中蜿蜒。 那长鞭携一股霸道內劲,以穿云裂石之势抵挡“阴阳合一掌”,虽力有不逮,却使得巍峨的掌力出现崩裂。而金网夹在中间,竟只断了些许网眼。 这时,山谷中蹦出一灰袍客,一闪来至白衣人身侧。 海云生看定,心中大呼不妙:“是庄梦和凌寒开!他们果真要搅乱侠会!” 她虽有心襄助师父,苦於功力不足,贸然上前只怕为掌力余波所伤,恨得咬牙跺脚,苦思紓解之计。 那边厢,凌云鹰先使“夺风手”,掌力直插,似长剑刺入山丘;再使“扫花手”,以轻应重,將右侧压来的力轻拨轻扫;旋接连使“回雪手”与“揽云手”,左手將对方掌力往自己的方向顺势一带,右手復轻巧一推,在反覆迴旋中,以柔和平缓艰难地化去合一掌力的险峻之势。 二人四掌推揉之间,內力奔涌激盪,眨眼已消耗甚多。 庄梦振声道:“合一掌乃一击制敌的功夫。方才在梦山楼你一击不胜,这时再使,已全无威力。” 言毕,右臂逆向划圆出鞭,长鞭成螺旋状疾袭。奚傲白回掌再推,二力相撞时,轰鸣如钟,激起砂石尘埃,纷飞如雪。 二人皆觉手臂痛麻,心口沉重,一股甜腥气直衝喉咙。 庄梦强压不爽,提气反手连甩,十二道残影似长龙摆尾,急赶直追。 鞭响似万钧雷霆,眾人只隱约听得“哗啦啦”如琉璃天幕四分五裂,阴阳合一掌被破。 奚傲白腾挪闪避,然而转身的一瞬,南面“嗖嗖”连响,五枚指头粗的短箭爭前恐后朝她背心射来。 第32章 裴石寻仇 她只一瞥,右掌逆转,掌心內劲形成逆行的涡流,再一推,掌力射出,將五枚短箭绞断,隨即轻飘飘落至梅枝上。 只见一个穿蓑衣、戴笠帽的老汉立於无名楼南一巨松之上,左右站著一少年、一少女。 再细看去,他身后的松梅林里埋伏著五十人,均怀兵刃,满脸杀气。 那老汉高喝道:“老淫魔,可还记得爷爷?!五年前你夺走我儿,將我打成重伤。此仇不报枉为人!只要爷爷还有一口气在,绝不教你好过!” 奚傲白斜目一睨,啐道:“不管好你那宝贝儿子,教他在別人地界乱闯乱撞,坠了崖也是活该,又怨到我身上!哼,接我一掌,再回去养五年伤罢。” 说时给海云生使了个眼神,要她率领眾先挡住凌、庄二人。 海云生心领神会,一声令下,率眾弟子围向北阁。 庄梦见状,放声笑道:“咱们五疯与奚大掌门不同,从不愿趁人之危。奚大掌门先请了结旁的恩怨,完了咱们再算帐。” 她这么说,亦是想为奚不归恢復体力爭取时间。 谁知那老汉见是庄梦,纵声嘲讽:“今日当真进了淫窝。小小梅山,竟集齐江湖两大女淫魔!” 林中眾人闻言,无不高声嘲笑辱骂庄梦与奚傲白是“不要脸的淫妇”。 庄梦哈哈大笑,声藉长风,震得眾人耳中轰鸣:“裴岛主三思,一个淫魔已让你回家歇息了五年,若是两个淫魔出手呢?” 这老汉便是千山岛岛主裴石,他身旁二人是大弟子聂冬与次女裴雁秋。 五年前他的三子裴枫秋在梅山失足坠崖,被瀑布冲至河中。可他一心认定是奚傲白诱拐了宝贝儿子,又胡乱找一具腐尸替代。 他率眾前来討理,却被奚傲白打个半死。而今伤势痊癒,武功亦有进境,正好借侠会眾豪聚集之时,將奚傲白的丑事公诸於眾。 他方才埋伏松梅林中,见奚傲白与仇家过招,掌法威力渐怠,猜中她內力消耗过大,恐难久持,真乃天赐良机。 裴石不愿向庄梦瞧上一眼,只叫道:“奚傲白,我早知你用淫邪之法练功。当年定是你对我儿动了歪心思,设计將他圈禁。识相的,乖乖交出我儿,老子既往不咎。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么,哼哼,就別怪將你梅山踏成平地!” 说时一拍手,松梅林中百名弟子纷纷亮出兵刃,吼声震天:“杀!杀!杀!” 那边呼声方起,奚傲白双目一渺,左手先劈后扫,一根粗壮的枝干被卸下,“嗖”一声射向裴石。 聂冬抢至师父跟前,挥起绿柄桑木刀便砍。 谁知一道似有若无的指力击中枝干,枝干登时“嘭”地裂成数条,向四面散去,割破他的袖子。 聂冬一刀扑空,未及收刀,那道指力余韵尚存,竟如叶滴寒露般点中聂冬喉结。 要害被无声无息地击中,虽无受伤,但他如何不惊?不待他回神,数十根带花的梅枝如离弓之箭,挟劲风而至。 聂冬以千山岛“万化刀法”格挡,一招化十式,起手刀光分三路虚影,左切右扫中回挑,旋即侧身跃起,举刀下卷,变式为“月坠西江”,欲將朝面袭来的梅枝劈落。 谁知这几根枝干蕴有强劲內力,如金如铁。聂冬劈及,劲力回弹,当即震得他手腕没了知觉,绿柄桑木刀脱手飞出,梅枝仍以闪电之速射向裴石。 裴石当即挥手命裴雁秋出招,裴雁秋面露排斥,不愿出手。 裴石登觉面上无光,目光如火喷向女儿,旋即左掌画弧,掌力轻托,右掌如刀前插,使的是“左辅右弼掌”,隨后飞足向前,脚踏禹步连换七方位,双掌翻飞,將梅枝大卸八块。 抬目又见奚傲白故技重施,他料定这女人已经力竭,再打不出阴阳合一掌,乾脆振臂一呼:“跟恶人拼了!” 隨即左闪右避,抽出血木刀,孤身逼近奚傲白。 林中眾弟子闻得號令,举兵高呼,纷纷跃出山谷,衝锋上前。惟有裴雁秋闪至一侧,面色阴鬱地盯著眾人。 这时,聂冬已拾回木刀,正要衝去相助,却见师妹踟躕不前,忙奔过来拉她,道:“现在不是使小性儿的时候……” 裴雁秋哀声打断:“倘若是我莫名死了,你猜他舍不捨得大张旗鼓、损兵折將为我报仇?” 一言勾起聂冬心中不平,他想:我纵为大弟子,也不过是师父的得力牛马。师父一心栽培他的儿子,待得新主上位,千山岛哪里还有我的一席之地?又何必在此卖命,给他人作嫁衣裳? 裴雁秋握住他的手,含泪道:“师兄,狡兔死与不死,走狗都难逃被烹。你我都是苦命人,不如——” 二人谈话之际,裴、奚二人已过三十招。 千山岛据有东海一千五百多座岛屿,立派之初鲜与外界交流,故伐岛上奇异树木製作武器,而后虽扬名於外,却不改削木为兵的传统,歷代岛主甚至以此为傲。 裴石所使血木刀为钝刀,用岛上独有的嗜血木製成,坚韧如钢,遇血便饮,木带微毒,能使伤口痒痛难忍,却不致死,即使癒合,也依旧痒痛不止,如被蚂蚁啃咬,日夜不息。 因此,裴石更愿近战。 只见裴石舞刀如海潮滔天,使个“天河断流”,先接过奚傲白一掌,足下连点,反手斜劈,转刀正劈。 奚傲白使“寒烟掌”抵挡,只守不攻。 他心中得意,旋即平转扫刀,振刀横扫,翻身旋腕连扫,三招如风如电,逼得奚傲白不得不下树。 平地更有利於刀法施展,裴石刀路一转,下蹲斩足,起身拦腰斩。刀尖与奚傲白只差一寸,但刀气已切进身体。 奚傲白双目微渺,不屑地冷哼一声。 万化刀法有百招,每招又有百种变式,瞬息万变。裴石將一套刀法使得泼水不进,刀风呼啸,捲起地上残雪枯叶,气势惊人。 他闭关五年,內力大有进益,使刀已颇具宗师身手。 而奚傲白方才消耗內力过多,此刻前有猛虎后有追兵,便想略略抵挡,过得一盏茶功夫,精力可恢復些许,再一掌將这老儿碾死。 但裴石本就是来搏命的,一连串大开大合的招式逼得奚傲白颇显狼狈。 梅山弟子见状,不禁连连惊呼,为掌门担忧;而千山岛眾人则精神大振,吶喊助威之声更响。 裴石得意洋洋,心想:果然这五年没有白费,几招就令她难以招架。这样看来,我可躋身武林前十。 他登觉拿下奚傲白势在必得。隨即挥刀,狂风骤雨般向奚傲白砍劈。 第33章 混战 千山岛弟子见师父势如破竹,十分振奋,喊著“冲呀”“杀呀”,便朝梅山弟子抄去。梅山弟子自然不肯示弱,当即结阵迎敌。 无名楼前登起混战。 刀剑碰撞声、呼喝叫骂声、惨叫声四起,鲜血染红雪地,仙山胜境顷刻成了屠宰场。 海云生见状,心中焦急,忙追至一侧,將佩剑拋给师父。 奚傲白侧身避开一刀,后仰时接过宝剑,顺势横斩,滚滚剑气格下裴石一刀。隨即立定,左手结印虚按丹田,剑尖朝前下垂三寸,好似礼敬。 看得裴石一愣,以为奚傲白在嘲讽自己,便笑道:“这是什么招式?空门大开,迎敌入內?” 一语未甫,他已使出“孤鸿掠影”,左切云门穴,右扫地仓穴,中路藏逆刃回挑,谁知这快如闪电的三式被奚傲白剑尖“狮子三摆尾”接连拦截。 只一眨眼,奚傲白进步沿三路反撩,刺破他双臂,轻点膻中穴,使其气海受震。 裴石登觉双臂一痛,胸口膻中穴如遭锤击,一个踉蹌后退数尺。 奚傲白目光如箭,当即飞步前冲,左右手交替握剑,阴阳把转换间剑身反射朝霞,剑光忽刚忽柔,把位转换之际就是招式变化之时,迅如流星,势若山崩。 裴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即呼唤:“冬儿、雁儿!” 海云生闻言,振声高呼:“那对苦命鸳鸯已趁乱逃命去啦!” 裴石大惊,疲於奔命的同时不忘回头搜寻二人,果然不见二人身影,且自家弟子一见师父落於下风、大师兄与三师姊遁逃,立时士气大降,被梅山眾徒追著打。 战局顷刻逆转,呼號声中,千山岛弟子初现溃败。 裴石气得险些吐血,回头接连格下几剑,手臂顿时酸麻,心中十分愤懣:这淫妇怎么恢復得这样快? 忽闻东面山道有人声,想是受邀的江湖豪杰陆续到来。裴石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正是机会! 他强提一口真气,勉力与奚傲白拆招,且战且退,伺人声已近,奋力拍出一掌,迫使奚傲白无法近前,自己翻身后退,避至梅堂屋顶,提气疾呼,声如浪潮: “奚傲白乃武林第一淫魔!她手下弟子四处物色童男童女,供她阴阳双修——五年前,连我的儿子也被抓了去!她用这淫邪的法门练功,內功飞涨,彼时奚不归奚大掌门猝然身亡,焉知不是这淫魔下的狠手!今日来的都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一齐——” 彼时,代州五台山折日箭卓家卓山晴、荆州百里洲破岩鎩辛家辛雪浓、洞庭水波剑尹家尹天星、舒州潜山金刺羊家羊寒四位当家各领数十人,由梅山弟子引著来至无名楼侧,见场面如此混乱,大为咋舌。 而这番指控石破天惊,群豪登时譁然,无数惊疑、鄙夷的目光霎时聚集在奚傲白身上。 奚傲白勃然大怒,此等秘事若在大庭广眾之下被彻底揭露,她还如何在武林立威?必须將裴石的嘴彻底封上! 她猛地拍出左掌,掌力阴冽,携著极重的寒气,刀劈斧砍而去。隨即飞身上前,挺剑与之激斗。 海云生望去,觉得那迎客弟子十分眼生,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她必须帮师父打贏舆论战,於是运足內力,纵声高呼: “裴石,当年你兄弟二人为夺岛主之位自相残杀,你大哥裴川战败逃亡,家人亲信尽为你的手下屠戮。裴川投江却没死成,终年受到追杀,不得已投在琼州海贼头子陈武振麾下——哼哼,你算哪门子好汉,也配在这里叫囂?!” 卓辛尹羊四家一听,议论纷纷。 “十数年前確实听过这事,当时我还不敢相信。” “裴岛主当真凶残至此,连活路也不给自家哥哥留一条?” “我早说他不是个东西!” 裴石气得发昏——明明该是自己来翻奚傲白的烂帐、揭奚傲白的老底,怎么转眼攻守之势相易?倘若聂冬和雁秋在旁,还能帮腔几句,可这俩白眼狼竟跑了?! 但他隨即定了心神——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 他朗声道:“奚傲白,你敢说自己不是刨了密宗阴阳双修速法?!你在落琼院和梦山楼藏著的十二童男童女,敢不敢叫出来让大家开开眼?!” 这话隨寒风灌入眾人耳中,场面登时安静。所有人均是一震,惊疑惧喜,各人心知。大家都屏息等待著奚傲白的回应。 彼时张道汜已为陆鹤风疗伤完毕。他向来撒泼耍赖捉弄人,今日遇上这样互揭老底的趣事,本该插科打諢一番,此刻却面色凝重,陷入沉思。双生兄妹不免惊奇。 另一边,千重低声问凌云鹰:“什么是密宗阴阳双修速法?” 凌云鹰道:“这是天竺传入的修行法门,被吐蕃吸纳。本是为了『以欲止欲』,调控气脉,修炼心性,达到觉悟。可后来,有奸邪之徒打著『世外高僧』的旗號,广纳男女信徒,名为修行,实则、实则……” 他的脸红了又红,支吾了一会才接著道:“君子恶居下流,无论心中怎么想,总得对违礼之事做出厌恶的样子来。所以,这个法门並未被东土接纳,中原武林亦以之为耻。但……” 千重似懂非懂:“这个裴石將奚傲白的秘密说得有鼻子有眼,看来他早在这儿安插眼线了。” 然而,落琼院十二女只剩一个水儿尚存,此事陆鹤风、张守拙知晓。 梦山楼十二男、庞永飞连同几个婢女均被奚不归杀死,千重四人亲眼所见。 此刻纵使衝进这两处,也拿不到任何人。 海云生虽不知道梦山楼方才之事,但她见大师姊迟迟未至,十分欣喜,有意在师父面前表现,於是又高声道:“休要满嘴喷粪!落琼院和梦山楼是我师祖与师父弹琴阅经之地。自师祖仙逝,师父便命封院封楼——” 她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师父的神情,见师父微露得意之色、左掌暗运,知师父已蓄力待发,忙振声道:“你若要见识,不如先请示了师祖罢!” 一语未毕,奚傲白双足一点,身似青烟,倏然飘至裴石身侧。 裴石已有准备,左腿向左探去时,左手化爪擒臂作虚招,伺奚傲白微微向右侧身做避,他便使“狼顾之步”迈至奚傲白身后,架起血木刀,復使“天河断流”,进步斜劈。 裴石心知这次交手必定生死,於是不再藏拙,鼓盪一身內力,刀气层层堆叠,当即掀起暴风,將四面一圈老梅树连根拔起。 但奚傲白並未回身格挡,她左掌聚集的內力仿佛雨针霜刃,掌风一扩,似冬风过境,势不可挡,將凌厉的刀气抵消。 裴石五年前曾接过“阴阳合一掌”,知道其路数。他心想:左阴右阳,阴柔阳刚,阴静阳烈。以我现在的修为,接她左掌掌力,如戏小儿。 第34章 以死相报 两派弟子本在混战,见状纷纷停手,引颈张望,焦急不已。 许多人虽不知曾经具体的种种,但此刻都恨不得自家师父立马將对家头子拍成肉饼。 这时,雷家新任家主雷夺、却园新任领事伏威、崑崙派无堂堂主连破东、副堂主游九洲、奥堂副堂主寧沐风、华山传功长老陶乐真携门人已至。 上百號人在无名楼东侧窃窃私语。 海云生再望去,迎客的仍然是方才那个叫不出名的弟子。她心中起疑,但此刻乃生死决斗,梅山的名誉以及自己的前程都繫於此,她隨时准备襄助师父,再顾不得其他。 裴石这一劈之力被奚傲白的掌风挡住,他隨即跃开一步,变招为“迴风挑月”,刀隨身转,左掌推刀背,又兼腰背之力带刀,横扫奚傲白下盘时,刀气如钢鞭一打,將掌风打乱。旋即上挑拦腰,刀尖横颤,欲封大椎穴。 奚傲白后撤半步,手腕上翻反撩三剑,剑走“之”字形,挑向裴石手肘麻筋。 裴石大惊,麻筋若断,手掌当即无法握物,忙回刀格挡,隨即搅刀,侧身向前,刀尖点向奚傲白虎口,欲令其中血木之毒。 奚傲白焉能不识此意,冷冷一笑,剑脊陡然贴刀刃一旋,竟將裴石的力道卸去一半,接著沉肘压剑,剑尖自下而上挑刺,点向刀鐔,刀鐔登时裂开三寸。 裴石惊怒,奋力抵挡,虽然有所不逮,但他肯搏命相缠。只是奚傲白所使“慈悲一剑化六式”,从未在外人面前演示,裴石难以预料招式。 二人眨眼斗了五十招,裴石被剑中厉气削得衣裳碎屑横飞,又硬扛数十招,血木刀竟“咔咔”几声四分五裂了。 此刻裴石反而沉稳,他在刀裂的剎那运起双掌,使出“左辅右弼掌”,左掌绵劲缠向奚傲白右臂曲池穴,右掌佯攻膻中穴,脚下踏禹步,倏尔矮身一闪,已至奚傲白左侧,双掌连拍,幻出十六道掌影,往四肢各处要穴击去。 奚傲白后跃避开,电光石火之际,她递出长剑,忽然鬆手,咆哮一声壮势,猛推左掌,一霎时风饕雪虐,声如万鬼哭嚎,力若群峦崩塌。 裴石来不及惊惧,忙叉臂抵挡,双拳与双颊当即在掌力磋磨下血肉模糊。 他以为奚傲白迟迟不出掌,是因为尚未恢復,万万想不到,她是在堆叠阴气,阴气转柔为暴,甚至比阳暴更烈。 长剑受掌力一摧,风驰电掣向裴石刺去。 裴石悲呼,然而未及思想,早有一抹黑影从林中飞出,挡在裴石身前,长剑立时刺穿那人胸膛。 裴石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侧身避开剑锋。 但奚傲白右掌掌力旋即便至,势若雷霆。 这时又飞出一道青影,为裴石挡住,生生受下火山喷发般的掌力。 合一掌虽有前后,但两个人影几乎同时摔落在地。 眾人惊异不已,连裴石自己都难以置信,究竟是谁竟愿以命相救? 黑衫人已经气绝,那青衣人使尽最后的力气,一点一点向黑衫人爬去,將头靠在他的手臂旁,流下一滴眼泪。 “阿爷,我们不欠你什么了……师兄,我们终於自由了。” 这两人竟是裴石的次女裴雁秋和大弟子聂冬。 他们方才趁乱逃走,转头又折回,皆道拋父母弃师门而去,为世难容,纵使隱姓埋名,心中也难安。大抵生而为人,是一世不得自由的。 二人含泪相视,心里都有了决断:將这条命还给裴石,报了他的教养之恩,自此再不相欠,赤条条来去,倒是真正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裴雁秋的遗言隨寒风吹至几人耳中,三言两语旋如蝗虫过境,乌央央蔓延。不少千山岛弟子闻言心酸哭泣。 海云生忙不迭高声嘲讽:“裴石,你一手调教出来的人,竟死也不肯助紂为虐!” 这话如同鞭子,狠狠抽在裴石脸上。 无名楼左侧眾客议论纷纷,许多人向裴石侧目而视。 裴石气得失智,脸涨得紫红,指著两具尸体大骂:“你们跑就跑了,干嘛回来演这一出?分明是想以死置我於不义!” 说时便要戮尸泄愤。 不想奚傲白打出这两掌,已然耗尽內力,见无法打死裴石,气急攻心,登时摇摇晃晃、呕血倒地。 裴石见状狂喜,当即抡起一株梅树,提气直奔奚傲白。 “淫妇,纳命来!” 一队梅山弟子涌上前拦截,裴石状若疯虎,左右分扫,將几十人撂倒在地。 千钧一髮之际,海云生衝上前,双掌齐推,使寒烟掌抵挡。 然而她的功力如何能与裴石相较量?且於裴石而言,成败在此一举,他几乎將浑身之力倾入梅树,不费吹灰之力破了寒烟掌,交错虬劲的树枝当即刺穿海云生的身体。 裴石用力一甩,將海云生甩到奚傲白身上。鲜血洒到了奚傲白的衣襟上。 奚傲白虽已力竭,见此情景颇感心酸內疚。 大弟子庞永飞侍师勤勉,最得看重。三弟子勾棠伶俐狡黠、嘴甜討喜,亦得青眼。老五乃俊秀少年,自不必说。唯独这四弟子海云生资质平庸,最不受待见。 谁料生死之际,偏偏是最呆笨的人最有良心。 奚傲白绝望嘆息,抚摸著海云生的头,低声道:“早知这样,当时把掬月手传你,就好了……” 彼时裴石怒火不息,抡起梅树奔来,咆哮道:“快说,你把我儿藏在哪里?!要是不说,將你砸成肉饼!” 来访的眾豪见此虽有不忿,却在迎客弟子的极力劝阻下收声罢手,相互耳语道:“倘若裴岛主只为了造谣,又何苦如此搏命?咱们暂且按兵不动,两不相帮。” 忽然,北面山林远远传来一声呼喊,似弱又强。 初闻时好似寒蝉,倏尔音浪汹涌而至,骤然在眾人耳边鸣动,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休伤我儿性命!” 眾人又惊又奇,忙向北望去,只见猎猎寒风中,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如闪电骤降,顷刻便挡在奚傲白身前。 眾人尚未看定,只觉有褐色一物斜劈,裴石所抡起的梅树竟被拦腰折断。 那人再次开口说话,声音苍老疲惫却坚定:“休伤我儿性命!” 梅山弟子譁然。 “那不是师父吗?!” “那不是师祖吗?!” 第35章 把人变成鬼,把鬼变成人 眾弟子以为奚不归神魂显灵,將救梅山於水火,喜极而泣,赶忙收回兵刃,向他叩拜。 来客中只有华山陶乐真曾见过奚不归,他此刻吃惊不小,忙跃上石阶,定睛看了又看,难以置信地喃喃:“果真是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语迅速在眾豪间传开,大家纷纷道:“奚不归没死,他把咱们都给耍啦!” 奚不归气定神閒地拄著梅枝杖,目带威严,缓缓扫过在场眾人,抬手示意眾徒起身。 “裴岛主究竟为了何事大闹梅山,还欲伤我儿性命?”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裴石被这突如其来、劲力强悍的老人嚇得面色铁青,当即横眉怒目,以壮气势。 “五年前,奚傲白夺了我的儿子枫秋,用一具来路不明的尸体搪塞,还將我打成重伤。此仇不报,我千山岛有何顏面立足武林?” 奚不归转头问门下弟子:“可有此事?” 眾弟子道:“回师祖的话,是裴枫秋不听劝告,误闯山林禁地,失足坠崖。尸体隨后在山下河中找到,衣裳配饰皆无差!” 说话间,奚傲白精神恍惚,抱头大叫:“又是他,他没死?不,他肯定是死了,这是他的魂魄,他的魂魄找我索命来了,啊——” 奚不归扭头看了奚傲白一眼,痛心不已,长嘆一声,霎时仿佛老了十岁,扭头又问裴石:“我这些徒子徒孙所言,可有不妥?” 裴石怒髮衝冠:“当然不妥,那淫妇派人採买人口,常年用阴阳双修之法练功。我的儿子没死,分明是被她拐带了去!” 彼时奚傲白推开海云生的尸体,瑟缩在巨石之下,神色惶恐,忽而面露欣喜,仿佛溺水者找到了浮木,喃喃道:“还有办法、还有办法!” 她旋即“噌”地起身,指著奚不归,却不看他,纵声高呼:“大家都听我说,这个人——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他——他不许我嫁人、他竟然不许我嫁人!白白耽误我的年华,呜呜呜……” 眾人方才紧绷著一根弦,以为她將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此刻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覷,犹觉听错。 奚不归浑身一震,缓缓转身,目露哀伤。 “都是二叔不好,是二叔的错。二叔当年觉得那个男人不是真心待你,只看中了你未来能继承梅山。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怪我吗?” 奚傲白打了个激灵,又似想到什么,拔腿便跑,奔入人群。 梅山眾弟子赶忙后退,如同躲避瘟疫一般,不愿她接近。 奚傲白似顛似醒,对眾人叫道:“他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偽君子!他的钱、他的武功,全都是偷来的。梅山看似世外桃源,其实也是他为了背后——那个不可言说的存在,营造出来的!” 说时指向奚不归,一面齜牙咧嘴,一面慌乱躲闪。 “你说,是不是?梅山功夫非你创製,你背后有一个人,一个……一个红衣人,所有不小心撞见的,不是死就是疯。我也撞见过一次,你没发现,可我一直惴惴不安,怕遭你的毒手!再后来,他死了,你的武功再难精进,我的机会来了——可是……我明明亲手把你打落悬崖,亲手给你盖棺,为什么你竟然——竟然没死?!老天真是瞎了眼!” 她的话语支离破碎,却令人毛骨悚然。 奚不归垂目嘆息,流下两行浊泪,只摇头,不做言语。 裴石得意洋洋地向眾人道:“她疯了,亏心事做太多,她果然疯了,像鬼一样!” 眾人亦嘆道:“真是疯了。” 奚傲白迎著眾人鄙夷怜悯的目光,又哭又笑,回身振臂,向眾人高呼:“疯又如何、没疯又如何?这世道本就是把人变成鬼,又把鬼变成人!告诉你们,我还知道另一个天大的秘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话方出口,梅堂西侧忽窜出一人,“嗖”地朝奚傲白背后射出五支长箭,奚不归、庄梦、凌云鹰瞥见,当即飞足拦截,谁知这五支长箭蕴有极强內力,星奔电迈,未及眨眼,奚傲白已然中箭倒地。 奚不归悲鸣一声,衝上前去,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抚摸著她的额头,泪落如雨,道:“白儿,都是二叔的错。纵使十二年前你將我打下山崖,我心里也从未真的怪你。那些恶人说的,都是污衊。你是练功练急了,心火过旺,才常有走火入魔之態。十二年来,你为了梅山,为了这些徒子徒孙,受累了……” 奚傲白拼著最后一口气,咬破嘴唇,將血啐到奚不归脸上,便咽了气。 她双眼暴凸,死不瞑目。 无名楼前,霎时沉寂,唯有北风卷著雪花和血腥味,掠过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 裴石见此情景,一时百感交集,又怕奚不归发狂迁怒自己,忙悄悄丟下树桩,又悄悄招手命弟子搬了裴雁秋与聂冬的尸首,隨自己撤离。 千山岛眾人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偃旗息鼓,狼狈不堪。 彼时,梅堂西侧放暗箭的人不知为何,一个踉蹌跌了出来。 梅山眾弟子一见,无不失声叫道:“是三师姊?!天吶,三师姊杀了师父!” 眾客大惊,唏嘘道:“奚傲白曾谋害自己的叔叔兼师父,而今竟也被自己的弟子杀死了?!” 然而,勾棠茫然地对上眾人惊惧好奇的目光,又茫然地盯向自己手中的弓,手足无措,仿佛这事不是她乾的,忽悽厉惊呼,像碰著鬼似的,將弓丟开,尖叫:“不、不是我,真不是我乾的——!” 此事確非勾棠所为,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剎那间控制了她。但她话方出口,猛然间定了神,心底浮现一个绝妙的主意。 庄梦隨即飞身而至,甩出长鞭將勾棠卷了,扔在奚不归面前,森然喝道:“好个勾棠,竟干起弒逆的勾当!” 勾棠哭叫著爬到奚不归脚边,磕头如山响:“师祖明鑑,徒孙这么做,都是为了师祖啊!” 勾棠方才烧无名楼后,与张道汜交手,已从他戏謔的言语中猜测奚不归可能没死。 她心中盘算:倘若师祖尚存,势必要捲土重来。而今侠会之期將至,“五疯”之一张道汜忽现身无名楼,只怕就是为了襄助师祖。趁乱抓住新机遇,乘风直上,可比偷秘籍避世苦研,要轻鬆简便得多。 於是勾棠躲到梅堂角落,见师父先后与庄梦、凌寒、裴石斗,见梅山弟子与千山岛弟子混战,心中焦急万分,恨不得师祖立即从天而降,將一切摆平,好给自己让出一个表演弃暗投明的舞台。 又见二师姊为师父而死,又骇又喜。继而奚不归果然出现,勾棠登觉时机已至,再不出手,便是逆天而行了,但苦於手边没有利刃。 忽然,堂中掉落一把弓,箭筒散下五支长箭。 勾棠大喜,只道天意使然,忙拿了武器,从侧窗翻出,搭弓拉箭时,忽觉如有神助,一股热流自百会穴入,一身內力瞬间充沛至极,似要溢出,竟轻而易举杀了奚傲白。 第36章 奚不归的秘密 不待奚不归发话,勾棠便声泪俱下地道:“师父她老人家在十几年前便做那勾当,逼迫孙儿们在各地採买人口,若有不从,就要砍了手脚,埋到林子里。自师祖隱遁,师父白日里做男儿装扮,到师祖昔年弹琴下棋的落琼院,与十二童女同修,还命她们称自己为『夫君』;夜里又做女子打扮,到梦山楼与十二男子同修,命他们称呼自己『娇娘』。 “而这十二童男童女最终,便是被师父吸乾精气,成了皮包骨头的殭尸……师祖当年在梅山开宗建派,是为了村民不受欺压、是为了辛苦创製的学问后继有人,可现在,人家都说咱们梅山成了男盗女娼之地。师祖不在的这些年,孙儿们心里好苦哇!” 她言辞恳切,涕泗横流。 奚不归一面听,一面抬手命人搬担架將奚傲白与孟椿的尸体抬走。 而这个举动,被数十个梅山弟子视为暗示。 他们立马衝上前,跪在勾棠身后,爭先恐后地与三师姊一齐控诉奚傲白的种种罪状。仿佛谁说得更狠,谁就更忠诚。 有的说她每夜下山诱拐美貌的少年男女;有的说她强迫弟子白日宣淫;有的说当年裴枫秋乃誓死不从、跳崖自尽;有的说开办侠会根本不是为了剿灭毒王谷,而是为了猎艷;有的说奚傲白早已跟毒王谷勾结,將在侠会上诛杀所有对毒王谷心怀不满的人;还有的说奚傲白早已爱上却园主人秦瓏,私下寄了许多信笺吐露心意,均被婉拒,因而心中扭曲。 奚不归长嘆不答。 这些人以为得到师祖默许,越说越起劲,几乎要穷尽想像,將天下一切罪恶归到那个倒霉死人身上。好教人知道,自家师祖是在徒子徒孙的万千期待中重新登位的。 至於其他弟子,有些恨得牙痒,只差衝上前跟著献媚;有些则不忿地大喊“一派胡言”。 闹剧又起,庄梦怒容方显,奚不归已罢手令眾徒收声,疲惫地道:“我在梦山楼有样宝物,是个巴掌大的白玉蛟龙,收在一个楠木盒子里,放在书柜最上——也不知有没有记错,人老啦,记性不好,正巧你们几个得力,去帮我找了来,我自有奖赏。” 十几人心花怒放,忙领了命,在勾棠的带领下,兴高采烈、志得意满地奔进东北方的山谷。 奚不归起身,將梅枝杖一插,面向眾客,拱手深深鞠躬,道: “承蒙远道蒞临,敝派蓬蓽生辉。筹备不周,礼数疏漏,让诸位见笑了。一切都是老朽的不是。恳请移步梅堂歇息,稍顷薄设杯酌,为诸位接风洗尘。老朽更衣后,再来陈情。此番疏失,定当竭力周全;诸君雅量,必铭感五內。” 虽是客套话,但他强忍悲慟,满含酸楚,甚至几度落泪,令群雄动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老人一生经歷曲折,十二年前被侄女夺位,辛苦建造的世外桃源变得乌烟瘴气不说,临了还得替侄女承担罪过,以古稀之身向眾人弯腰。 群雄心有不忍,忙拱手回礼:“奚掌门辛苦,今日得见尊容,已无足为憾。一切谨从东道安排。” 於是梅山弟子默默迎宾入梅堂。 张道汜引人抬陆鹤风就近去往风霄阁上药。 凌寒开忽然回过神来,四面一看,凌云鹰与千重竟不见了人影,他左顾右望,呼唤了几声,也没见回应,便气呼呼地自语:“哼,得了娘子,就忘了师父啦!” 他心思单纯,並未察觉暗流涌动。索性逆著人流,顾自钻进林子玩耍去了。 ———————— 凌云鹰与千重去了哪? 方才那迎客弟子第二次出现时,千重已认出他是计成败,心中油然生出复杂的感觉,想:奚老真是好安排。 她隱隱感到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隨后,勾棠射箭杀奚傲白,千重回身竟见两道红色的影子似激流自梅堂后窗涌出,当即飞身追去。 只是千重轻功不甚高超,而那两道残影似人非人,仿佛只一眨眼,便凭空消失。 她方出五步,只觉林中寂然,似乎半点人气儿都无,地上残雪未消,也不见一丝印跡。 一切透著诡异。 她心忖:勾棠的功夫若真已超过奚傲白,早可以取而代之了,何必等到今日? 又闻奚不归遣徒往梦山楼取物,她想:梦山楼已成了废墟,如何能找到东西?难不成奚老还留有后手? 彼时凌云鹰折返,千重將心中疑虑悄声与他说了,二人决定趁乱退出,绕路往梦山楼一探究竟。 凌云鹰使崑崙“落梅步”携千重而去,此步法轻虚,以深厚內力敛去气息,来去悄若无声。 行出数十里路,前方闷声一震,黑烟滚滚蒸腾,焦苦腥臭之气四溢,虽未见火,却已闻得火焰烈烈之声。 忽而北风起,好似天公作美,將浓烈的黑烟被吹进北面深山,不至於瀰漫到梅堂。 再行三五里,赫然见梦山楼废墟如小山,底下压著焦黑如碳的头颅,又有十几具尸体扭曲地堆叠其上。 烈火之中,犹可见尸骸皮肉骨相连,面上残存著惊恐万状的神情。 然而未及蹙眉,便听另一山道有人飞奔而来,气息急促紊乱。 凌千二人忙躲至一旁老梅树后,悄悄看去,来者是计成败。 计成败著急忙慌、气喘吁吁,见此情景不解地自语:“怎么回事?”又向四面高呼:“大哥、大哥!”见无人应答,便后退几步,避开热浪,呢喃道:“也罢,算是省力气了。” 他知情,又似不完全知情,语气透著茫然与侥倖。 他倚树休息了一会,转身正要走,忽见一道身影星奔川騖,骤然便至,隨即又有一人追来。正是奚不归与庄梦。 庄梦面色凝重,指著火堆问:“小弟,这是你乾的?” 计成败摆手否认。庄梦当即双眉一拧,上前便要与奚不归说话。 奚不归却先开了口:“小弟,这阵子你辛苦了,先回洞歇息吧。” 计成败嗅出了硝烟味,忧心地试探道:“那我……等著你们一齐回来,咱们五个,还像老样子……” 奚不归略一点头:“嗯,你先去吧。” 计成败驀地目露哀伤,切切看向二人,好似哀求:“大哥,二姊,我等你们。可一定要一齐回来,缺了谁都不行,说好了!” 庄梦略显踟躕,目露不忍,轻轻点了点头,闭目不语。 待计成败走远了,庄梦才道:“大哥,你只告诉我,方才傲白所说的一切,都是疯话;这里的火,是你命手下人放的,就好。” 奚不归拄著梅枝杖,缓缓转身看向庄梦。他声音乾涩,像被火燎过:“我若这么说,你真的会信吗?” 这话像刀子扎进庄梦心里。她身躯微震,眼中的泪花照见跳跃的火光,旋即默然闭目。 第37章 一个贫农的儿子 长空万里,一半清朗,一半被黑烟笼罩。 清浊之间,站著一个拄拐的奚不归。他抬起左手,似乎想指向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下,用指节敲了敲坚硬的梅枝杖,发出“叩叩”轻响。 “一个贫穷农民的儿子,哪里蹦出个绝世高人教他习武?又哪里来那么多钱,把整个梅山买下?唉……” 他苦笑著长嘆一声,气息仿佛要凝成霜雪,又引庄梦到一旁坐下:“若是老三老四老五问,我都可以几句话將他们糊弄过去。唯独你,我不能、也不会欺骗你。” 他顿了一顿,似在积蓄力量。当他终於缓缓开口时,尘封於过往的风雪,也隨之扑面而来。 “贞元元年,关中数月无雨,井泉乾涸;夏粮绝收,赤地千里;粮价暴涨,斗米千钱。大量关中灾民涌入长安乞食,部分逃往汉中、巴蜀。饿死者相枕於路,甚至出现人相食。 “正是这一年,我家中父母叔伯,接连饿死、病死,余下我,和几个不满十岁的弟弟妹妹。卖了几亩薄田,办完丧事后,我们流浪到郿县,靠给佃农打下手,勉强討点吃的。大灾之后便是大疫,我染上了瘟疫,发烧、抽搐,被扔进死人堆里,拉去野外烧了。” 他望向远空,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空,又看到看到那片惨澹的土地。 一阵风卷著灰烬吹过,他眯起了眼。 “幸而赶车的人一走,天就下了一阵小雨,我从尸堆里爬出,躲到一个树洞里避雨,谁知里头有人。我烧得两眼昏花,只瞥见他穿著红袍,便倒在地上,喘个不停,既没法昏迷,也没法断气,活像一条半身不遂的野狗。 “那人的手抚过我的额头,不知说了句什么,我迷迷糊糊间只听到个『活』字,便重复道:『活、活……』他答应了一声,手抚过我的头,我隱约感到一股柔柔的劲力似小溪流从头顶缓缓渗入,顷刻滋润了整个身躯,当即沉沉睡去。 “再度醒来时,我躺在乾草堆上,山洞里烧著柴火,一侧有两只被捆的野鸡,我立马挣扎著起身,扑过去撕咬,喝了它的血、吃了它的肉,很腥臭,也很甘甜——我仿佛半世都没吃过一顿饱饭、喝过一瓢清水。原来,渴到极致、饿到极致,我便不再是人了。 “这时,红袍人闪了进来,他用黑布蒙面,只露出嘴,笑道:『你倒真有一股狠劲。』说时右掌凌空轻拨,一股和煦的掌力將我推回草堆,隨即左掌纵削,掌力与空气摩擦出火花,他顺势將火拋到柴堆里。我那时从未与甚么武林侠客打过交道,几乎以为他是天神下凡。 “他又道:『那天在树洞里,我正想著收个少年弟子留为他用,你就五体投地地来了。此番相遇,岂非天意?』我喜不自胜,若能跟隨这位神人学成本事,將来救出弟弟妹妹,我们再不必为人奴役了。” 他长吁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憋了一生。 “可他又说:『但我看你的骨相,你已经十四五岁了,错过了內外功筑基的最好年龄。我这儿倒是有几个法子能助人事半功倍,但需打断四肢,重塑筋骨,激发气血,后续亦严苛至极,非常人能够忍受。若有不甚,將致人癲狂、残废乃至死亡。哈哈,你若是废了或死了,我也不理你,任你生灭。是进还是退,你自行抉择吧。』 “他说著便走到洞口打坐。我这才发现,洞外无树无山,惟见云雾縈迴。我快步上前,极目四望,但见天在上,一轮红日在旁,仿佛触手可得。云海滚滚,莽苍苍再无他物——这山洞竟在万丈悬崖之上。 “我霎时空了,仿佛已不在尘世,与过往的一切剥离。我不再是那条在饥饉中垂死挣扎的狗,而是站在群山之巔凝视眾生哀乐的神明。回过神,我当即下跪磕头——拼著死,也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无论他要我做什么! “隨后近十年,我在山洞里隨红袍人习武。先断四肢筋骨,三月復原。每日身穿铁衣倒吊拉伸,又要对著洞壁接连用拳、肘、小臂击打,双足与双脛踢击,直把山洞往里掏了一丈,又將掉落的大石头绑在身上,继续击打洞壁,练得四肢肿胀如柱,皮肤溃烂腐臭,高烧不绝。红袍人拿来些柳白皮,命我煮水喝了,道声『生死有命』便走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著,掌心摩挲著梅枝杖上粗糙的节疤,一遍又一遍。 “这世间绝不乏可塑之才,死了我一个,他还有千千万万可选,並无损失。我硬扛七天,终於退烧。接著,他用淬药金针沿十二正经点刺出血,烈酒擦拭,强行贯通经络。又命我在三九、三伏天气攀附山崖悬垂,经受雨雪与烈日。如此两年后,果有脱胎换骨之相。他便授我一种『无名』內功。 “当然,这种內功並非没有名字,只是那红袍人不愿托出。见我颇有所成,他开始在山洞中写《无名抄本》,有调理內息、贯通经脉、筋骨锤炼等內外功基础法门,也有寒烟掌、掬月手、乱梅步、慈悲一剑、无名手印、梅花九变阵乃至阴阳合一掌的雏形,自然,也有阴阳双修速法。 “到二十六岁那年,我已能在红袍人手下过五十招。他说:『你既能受常人所不能受、忍常人所不能忍,自然也能享常人所不能享。我已为你安排好一切:你从这洞口径直下山,往东五十步,再向西百二十步,见一参天老松,在树底南面掘三尺,里头的包袱有一柄剑、十吊钱、两锭银子、两锭金子和一沓钱帖。你从太白山脚出发,到寿州騶虞城。若缺钱了,凭钱帖在武功县波斯宝鑑、蓝田县赵记钱驛、武关万隆柜坊、內乡县九如柜坊、义阳县金鳞匯、定城县西市通宝记取钱。这一路,你要不计成本地接济贫苦、救助危急,多结善缘,广播贤名。待到了騶虞城,你自然明白我的用意。』 “我先回到家乡,赎出几个尚存的亲人,將他们安置好,再扮作尚义豪侠,一路上,杀过贪官和悍匪,打过恶吏与刁民,遇贫病就舍钱,遇乞丐则施米,与诸多江湖子弟不打不相识。 “我自称中原孤儿,幼时被拐至天山弓月城,幸得一高僧相救,而今学有所成,返回故土寻亲,得了诸多遗產,故云游四方,以遣哀愁云云。 “当时无人不信我的话。谎言说上一千遍,连自己都信了。来到騶虞城,见官吏与地主趁歉收、村民交不上税与典贴,胁迫贱价买地。我只想起十年前自己家破人亡的惨状。学成一身武艺是为了什么?背上万金钱帖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看到当年那个手握重金、停在人生十字路口的年轻人。 第38章 真假交织 “我凭著一点运数得救,几个亲人又因我得救,但是他们呢?谁来救救他们?是如来三佛能救,还是三清真人能救?是皇帝陛下能救,还是父母官能救?” 他像在问庄梦,又像在追问当年的自己,一句比一句急促,一句比一句尖锐。空旷山野迴荡著他的质问,却无任何人、任何神仙精怪出来回答他。 “这世间没有神,只有愿意捨身成神的人!也是我一时热血沸腾,不管不顾,使了些见不得人的下流手段,该废的废,该杀的杀,於是,梅山就成了我的根基、我的產业。” 奚不归有些激动,眼中燃起当年的义愤,但很快又沉下去,化为更深的疲惫。 “隨后,红袍人现身,命我按照他的设计图兴土木,一切建成后,他住在思归轩,花了二十多年写下《无名抄本》七册,梅山功夫,皆是他的手笔,我不过是他选中的优伶罢了。 “这些功夫,有的由他自己创製,有的改自他师承的门派。我与他常趁夜在深林中切磋、琢磨新招式。那片林子本是我明令禁行之地,可少年弟子中难免有好奇心旺盛的……我无可奈何,只能下狠手。就如你们当年杀了裴枫秋,为我掩护一般。” 他停了下来,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这双手曾苦练武功,也曾掌控一方;曾杀过该杀的,也曾害过无辜。忽然,他整个人蜷缩了一下,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后来,有一天,思归轩潜入另一个红袍蒙面人。他们只命我离开,我不敢违逆。那天过后,一切平静如初,另一个红袍人偶有来访,他也从不向我解释什么。直到十八年前的腊月二十,他寿数已尽,临死前,终於向我道明一切: “百年前,中原黑衣侠的事跡传至密宗红教麾下天山吉火寺,吉火寺方丈钦则秋吉寧波切怀疑黑衣侠盗用天师派的和光玄玉。方丈为了將宝物占为己有,密遣一眾武僧假扮客商,来至中原各地一面寻访黑衣侠,一面探听和光玄玉的消息。 “可是,黑衣侠与他的传奇故事很快隨风而去,一晃五十年,第一代寻玉红袍僧徒劳无功。但钦则秋吉寧波切修长生道,寿命可达常人五倍,他有的是时间等待。 “他很快培养出第二批武僧,甚至教会他们一种吸人內力的功夫,命他们先吸走第一代红袍的內力,再继续寻玉。而我的恩人,就是第二代红袍武僧多杰。他寻玉十年无功,內心生出一个疑问:上位者一个慾念兴起,下位者便要前赴后继地为之付出一生的代价,这当真合乎天理吗?於是他偷偷將经费挪为己用,借我之力,为他自己打造藏身的桃源,与他同心的武僧,也偶尔来此相聚。” 他目光低垂,盯著地面上两道忽长忽短的影子——一道是他的,一道是庄梦的。终於,他抬起头,望向庄梦,眼神复杂难辨,似解脱,似悲伤,还有一丝恐惧消弭后的空虚。 “我並无宗师之资,我欺骗了你们,骗了梅山的村民,骗了梅山的徒子徒孙,骗了天下人……我已將一切都告诉你,你……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大哥……吗?” 奚不归说完时,长嘆一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眼底含泪,声音颤抖,仿佛不再是叱吒风云的梅山祖师,而是一个害怕失去亲人的老人。 庄梦心有触动,不禁潸然泪下:“大哥,你说的,我都信。咱们几个要好,看中的是彼此的心性,你是谁不是谁,又有什么要紧?只是……” 她按不下心中疑惑。 “只是密宗神通广大,独门法宝眾多,和光玄玉不过一个传说,他们居然劳师动眾来中原查访,一百年不肯罢手,这实在匪夷所思!” 奚不归忽地一顿,目光骤然晦暗,又嘆一声,摇摇头,似无可奈何之至:“咱们五疯情义深重,万事不相疑。但是你这么说,已然是生疑了。” 庄梦握住他的手,道:“大哥,我並非生疑,而是此事於情於理都说不通呀!黑衣侠死前已將和光玄玉归还,那玉在鹤鸣山,红袍人想夺玉,跑中原各地干甚么?大哥,我觉得,你那恩人並未全然道出实情,此事並不简——啊!” 奚不归趁庄梦不备,骤出掬月手,掌心逆行的內劲好似长鉤,当即勾向庄梦脖子。 甫一眨眼,他已扼住庄梦的咽喉,庄梦亦拿住他脉门,並將一根银针刺进他腕上列缺穴。 奚不归面上黑气滚滚,似要吃人,哪里还有方才的悲慟之態。 “哼,你说的不错,此事於情於理都说不通。大哥老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你既然不体恤——那就去死吧!” 谁知庄梦无有惧色,冷笑道:“大哥轻易不动怒,一动怒便失態。看来我果真没猜错,密宗要找的,不是和光玄玉——但你接下来,肯定会诱导眾人將目光投向鹤鸣山,甚至挑动廝杀,你才好腾出手来,寻找密宗真正在意的东西……是吧?!” 奚不归森然道:“留你多说几句话,已是顾念多年情谊啦!好不容易筹谋至今,岂能再有闪失?姑奶奶,欠你一命,来世再还罢!” 他杀意已决,一手往庄梦喉骨摁去,一手聚起合一掌力,朝庄梦心口拍去。 庄梦捏住奚不归列缺穴,令他发力滯懈,同时出掩云掌抵挡合一掌。 “大哥!我今日就算死,也绝不能不抵抗而死!” 两力相撞,山林震撼,好似地龙翻身。周围的积雪和灰烬猛地向四面排开。 电光石火之际,千重突然衝出,鼓盪真气,双掌齐推,寒气携冰带雪,咆哮著向奚不归轰去。两旁树木霎时覆上寒霜,空气顿起刺骨冷意。 她钦佩庄梦为人磊落,见庄梦將被至交杀害,一股怒火直衝天灵,內力当即激涌,掌力推出时,十倍於平常,似山洪倾泻,轰然截断奚、庄的掌力。 凌云鹰见状大惊,连拍风掌压向奚不归,力若颶风,將一排松树连根拔起。 奚不归猝不及防,撤右手时,左掌疾推。合一掌力裂地崩天,似高山倾倒,轰然压去,三人径直被掀飞一丈。 奚不归身形一掠,已抢至庄梦跟前,梅枝杖高举,盖头劈去,势要一击夺命! 庄梦虽惊不乱,隨掩云掌拋出金络天罗,罩向奚不归。“鐺鐺”一阵脆响,整张金络天罗被合一掌力崩断,霎时漫天金花劲舞。 彼时凌云鹰当空拧身,足下连点,怒喝一声,双臂纵推,倾一身之力,骤出天罡正气功。炎炎掌力似岩浆喷射,又似海中巨浪,向奚不归盖顶压去。 危急之际虽难思想,但他心底猛然迸出一股无名热火——定要救下庄梦,不令欺世盗名之徒得逞! 奚不归以为凌云鹰余毒未清,並未將这嘴上没毛的小子放在眼里。哪知凌云鹰经过“以毒攻毒”后,经脉贯通,这几日开始参悟“內观”,功力较往昔又上一层。 奚不归横扫梅枝杖,激起雪浪滚滚,旋即被天罡正气功的阳刚之气蒸融。他疾退数尺,欲提气再出合一掌,不想两番鏖战,內里虚疲,气劲凝滯,竟使不出。只好蕴劲於梅枝杖,且退且挡。 凌云鹰趁机拉过千重与庄梦,正要逃跑时,奚不归竟又鬼魅般欺近,面上杀气如烈火。 凌云鹰心知不可与此宗师人物硬扛,灵机一动,当即扯下脖子上的细绳,將绳上的千目珠罩至奚不归眼前,高叫:“你可识得此物?!” 张道汜当时將千目珠隨便塞给凌云鹰,也实想不到凌云鹰会用这玩意儿来对付他老张的结义大哥。 奚不归的视线方触及千目珠,动作骤停,怔在原地,仿佛世界停止了一般。 隨即一声痛苦的嘶吼似欲破天。 凌云鹰甚至想像得出奚不归眼中之象:层层叠叠、五顏六色的空洞眼纹,自四面八方围来,无一言一语,只有冷冰冰、直勾勾的注视,仿佛要射穿灵魂。 千重见状,目中寒光一闪,夺步上前,拔出鹰首匕,竟要趁机杀死奚不归。 奚不归虽陷混沌,仍察觉杀气迫近,急忙后退,冷笑道:“要杀我?可想好了。梅山弟子,江湖眾英豪,还有寒开,都等著我回去主持侠会。你们当然可以潜逃,佯作什么都不知道,但,这附近还有两双眼睛盯著你们呢,呵呵呵……” 千重一凛,脱口道:“那两个红影控制勾棠杀奚傲白,隨后又跑了——他们就是密宗的武僧!他们就在附近?啊,这楼……也是他们放火烧的?!” 奚不归体力不支,跌倒在地,冷笑之际,两行浊泪滚下,似恨又似不舍:“还不快跑……” 一时要杀人,一时又让人跑。权与情,无法两全。奚不归仿佛被撕成了两个人。 庄梦心底痛极,言语如石,堵在喉中,转身便隨凌千远去。 落梅步奇轻奇快,两旁树木只余残影,风头如刀刮面。 庄梦道:“快隨我离开梅山!” 凌云鹰忙道:“不成,我们得回去带陆兄弟一块走。” 庄梦略一思索:“老四方才带他去风霄阁了——往西南方向走!快!” 这时,奚不归疲颓的声音从后追来:“姑奶奶,我不该动杀你的念头,以后也绝不追杀於你。本想要你发誓,绝不將秘事外传……这是我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腹,你光明磊落,何需我多交代?咱们五疯情深义重,无论何时,只要你回心转意,我们就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咱们……还跟以前一样。你若不肯原谅……待我死了,你,来送送,我就心满意足了……” 庄梦泪如雨下,回头时,奚不归的身影已成一个黑点。再一转身,往昔种种,便都要拋下了。 ——大哥,你到底是为了什么?长生、无敌、权势、金银……真比得上咱们五人痛快瀟洒地在一起吗?! 第39章 与此同时,风霄阁 彼时,张道汜引人抬陆鹤风,就近至风霄阁处理伤口。 此处尘封已久,蛛网密布,但靠墙的几排柜子里,却整齐地码放著瓶瓶罐罐。 双生兄妹与花泠七手八脚收拾出一处乾净地方,张道汜又命他们速取针线、热水和炭火。 三人一走,张道汜便对陆鹤风道:“好侄儿,我瞅著不对头。虽然裴石已退,奚傲白已死,但一会儿指不定还有恶战。你现在这状况,抬个手都扯著肉,怎么跟人打?不如把金疮药塞进伤处,再缝上伤口,待会要跑也不难——你师父两个宝贝疙瘩还得赖你护住呢!” 陆鹤风方才闻奚傲白之言,竟涉及“红袍人”,不禁想起母亲,心中翻江倒海。果然梅山武学与密宗有千丝万缕的联繫,只是不知,密宗武僧来到中原、开闢这方天地,到底意欲何为?又不知,当年母亲,是否与这里的人有联繫。 陆鹤风本对奚不归有三分怀疑,听师叔这么一说,再无疑虑,只嘱咐:“別让他们看见。” 彼时,花泠像只好奇的小猫,在风霄阁中左看看、右悄悄,摸摸这儿,掂掂那儿,不觉走到深处,发现一个上锁的黑檀柜子。 她心中好奇,想:別的柜子都没锁起来,偏偏这个上锁了。难不成,里头有什么好东西?我得瞧瞧! 她找来一根极细的树枝,往锁孔里轻轻拨弄几下,使个巧劲,竟开了锁,打开柜子一看,她登时惊呆了。 柜中放著一排拳头大小的方形琉璃,琉璃中央似有白色的东西在蠕动。 她取出一个细看,却觉方琉璃冰凉刺骨,忙用裙子將它兜住,置於窗欞,借著霞光细细端详。 忽见琉璃上有一圈微不可察的竖痕。她用指甲將裂痕磨宽,轻轻一掰,方琉璃成了两截。 原来,方琉璃中空,里面嵌著一块冰,冰上有横痕,再掰开看,冰中的小白虫掉落,是小指头那么大的白蚕。霞光一照,小白蚕当即变黑、开裂,隨即化成了灰,被风吹走。 花泠大惊。她自小在野外摸爬滚打,什么蛇虫束衣没见过,可这种离冰即死的怪蚕,却闻所未闻!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忙再拿一块方琉璃掰开,白蚕从冰中掉落,再次变黑、开裂、化灰。 “天吶,这是什么东西?好神奇!” 她一声低呼,引来了双生兄妹。 “你在这儿做什么?” “哥哥姐姐,你们快看!” 六双眼睛齐齐向柜中方琉璃投去。三人均感奇妙,又拿出几个玩看,那小白蚕一旦离开冰块,皆立即变黑、开裂、化灰。 三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张守真问哥哥:“你杂学旁收的,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蚕?” 张守拙撇嘴摇头:“我从没听过。这么神奇的玩意,却被关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地方——誒,说不定是奚不归的私藏,奚傲白压根儿不知道!” 他眼珠儿一转,招手要两个妹妹凑近。 “只要外层琉璃不断裂,里面的冰块就没事,这蚕就掉不出来,咱们乾脆一人顺他两三个玩玩,怎么样?若是机缘巧合,摸清了来路,咱们不就明白奚不归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嘿嘿!” 张守真立即摇头:“不要,我不偷人家的东西。” 张守拙將方琉璃拿到眼前瞧了瞧,手指立即被寒气侵得青紫。他拿出两个小黑皮袋,一个递给花泠,一个自己用。 “偷强盗的东西,哪能叫偷呀——你真当奚不归是什么好玩意儿?我猜呀,奚傲白那通嘰里呱啦的疯话,大半是真的!她拼著死,也要揭奚不归的脸皮。可惜活人说话,总比死人响。前两夜在落琼院,我和二师兄亲眼看见了,奚傲白五个徒弟都会耍密宗法器——这梅山,不正是密宗某个人物的手笔么?大费周章搞出这个据点,也不知是为了什么,该不会想抢和光玄玉吧?”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水儿。不知她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好,一会儿若有机会,定要去寻她。 张守拙与花泠各拣几块方琉璃藏进小皮袋,又拿眼覷著妹妹:“这玩意,若是以后派上大用场,我那鹤风师兄,指不定对我刮目相看呢!” 张守真一听便急了:“那……既然这样,我帮你收著。” 张守拙洋洋得意地笑了:“你乐意收,我还不乐意给呢!” 忽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笼罩下来,遮住窗外霞光。 张道汜悄无声息立在三人身后。 “你们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张守拙上前將二人挡在身后,佯作不耐烦:“还能干什么,到处乱看唄。倒是三叔你,走路不出声,跟鬼一样。” 张道汜盯向三人身后的黑檀柜子,眼神骤冷:“让开!” 两个字似蕴有巨大內力,震得三人心神欲碎,不由自主给张道汜让出路。 张道汜一见柜中之物,神色古怪,似疑惑似震惊,嘀咕道:“怎么放这儿了?”转头厉声问:“你们刚刚拿里头的东西玩儿啦?” 花泠眼珠儿一转,点头如捣蒜:“是,我们刚才比谁扔得更远!” “哼!小兔崽子,净会胡闹!快照看老二去,別在这儿瞎捣乱!” 张道汜將三人赶跑,又拿起一块方琉璃端详,顾自呢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么些年,也没见长大呀,看来是不成了……” 说时,將柜子关门落锁。“咔嚓”一声响,似有无尽之事再次被尘封。 数步之遥,张守拙留心记下了这句话,心想:原来三叔知道这玩意儿。长大?这小虫子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哼,果然有鬼! 彼时,陆鹤风已运行了两次小周天。他试著挥动手臂,伤口虽仍疼得厉害,却也不是不能忍下。 梅山弟子送来一碗柳白皮热汤,张守拙忙接过,道了谢,待那弟子出了门,才摸出一根银牙籤,往汤里搅了搅,確认无毒,才递给陆鹤风。 陆鹤风见他如此细心,不禁心中一暖,神色微动。 张守拙忙道:“別,我是怕你被阴了——你死了,我们也麻烦!” 花泠格格笑道:“死鸭子嘴硬!” 陆鹤风灌下热汤,起身活动了筋骨,道:“也不知凌兄他们去哪儿了。梅山上下都透著古怪,没一处乾净,咱们还是儘快离开!” 这时,门外看守的梅山弟子一声惊&:“你们干什么?!” 隨即“嗖嗖”几声破空响,几人闷声倒地,门被轰然推开—— “陆兄弟,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赶紧走!” 来的正是凌云鹰、千重、庄梦。 陆鹤风又惊又喜,正要迎上,却见张道汜从药柜深处疾步走出,幽幽道:“老二,你不留下来庆祝大哥重掌梅山?!” 第40章 迷雾重重 庄梦言语快如闪电,却掷地有声:“老三,你素来混帐,但咱们从不跟你较真。我只问你,大哥那些事,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大哥的事多了去了,你问的是哪一桩?” 庄梦眼含热泪,语气却斩钉截铁:“好,我只当你不知!咱们四人称他一句大哥,只因受过他的恩情,仰慕他磊落豪雄。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大奸似忠、大偽似真,我庄梦寧死不与阴险狡诈之辈並肩!以前种种,错便错了,我无话可说,现在我必须与他割席断义——你如果不知道他干的好事,最好也离他远远的!你如果知道,还替他隱瞒,下次见面,咱们枪对枪、刀对刀地说话!” 张道汜登时慌了神:“不是,老二,你什么意思呀?!” 庄梦不再多言,一个眼神给凌云鹰:“走!” 几人携大挈小,纵身往西面山林疾奔。 终於,梅山楼台被雪火交缠的梅林隱去,庄梦领眾人往东一绕,奔入一条隱僻的山道,向前数里,见一断崖,便停下来暂歇。 冬山如铁,暮云沉沉。往昔美好的一切,此刻都罩上一层拂之不去的尘埃。 庄梦面朝山崖,望著连绵无尽的寒山,迎著风雪,滚下两行热泪,隨即结冰。 真有手段啊……参加侠会的各派人士,只怕都被他蒙在鼓里,还道他是重情重义的武林耆宿。 可自己又能如何?难道要当著所有人的面,揭穿奚不归的谎言,將他与密宗武僧的牵扯尽数道出?若真如此,以他的性子,只怕眨眼又是一场屠杀。 庄梦暗暗握拳:必须设法弄清密宗所寻之物究竟是什么!在奚不归將整个武林捲入漩涡之前,寻得一个化解之道。哪怕希望渺茫,也必须一试! 千重上前安慰,庄梦抹去冰泪,道:“我们五个倾心相知,相伴多年,此时说不伤心是假的。但是啊,天高地迥,宇宙无穷;兴尽悲来,盈虚有数。我这点愁情,不算什么。” 她看向凌云鹰、千重,道:“今日若非有你们在,我这条命已交代在梦山楼了——这是三宝荷包,危急之时可防身救难。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请一定收下。” 她向几人抱拳致意:“各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別过!” 隨即飞身离去。 长空中,她的身影好似煢煢孤雁,然而天宽地广,何处不可容身? 凌云鹰转身向眾人道:“咱们快走,只怕一会有人追杀上来!” 陆鹤风与张守拙心中一凛:难道他们发现了奚不归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时,凌寒开从梅林深处奔来,纵声疾呼:“等等我——老二——你去哪儿——云鹰——” 凌云鹰当即犯了难:如何与师父解释庄梦与奚不归的事?况且此处不宜久留! 恰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鐺,一股馥郁香气隨风笼来,寒气顿生春意。 “凌郎君原来在这儿,叫奴好找。” 声音清婉,好似唱歌。 凌云鹰唬得浑身一颤,回头险些说“咱们认识吗”,却见那少女含笑看向凌寒开,才鬆了一口气。 凌寒开登时呆住:“你、你是紫絳身边的……” 话方出口,魂儿好似飘到余杭与紫絳相会。 少女笑道:“凌郎君好记性,正是奴家。紫絳娘子元日献舞,命奴送请柬给凌郎君,还望郎君不要推辞。”又朝陆鹤风笑道:“也请陆郎君不要失约哦。” 陆鹤风蹙眉不答。 凌寒开三步並两步衝上,颤著手接过红彤彤的请柬,著急忙慌地道:“一定去!你告诉她,我一定去!我、我绝不负她!” 少女转面又向凌云鹰道:“紫絳娘子也请凌二郎同去。娘子说,曾有福建『旧人』欲以万金买凌二郎性命,她已替二郎解决了这些人。所以,此番请二郎不要推辞。” 凌云鹰愕然。 少女向眾人頷首微笑:“奴家先回去復命了。听闻梅山今日有大变故,还请各位保重身子。” 说罢,巧笑嫣然,飘身离去。 於是几人各怀心事,飞速下山,进了騶虞城,匆忙买了几匹马,终於在天黑之前出了城。又疾奔至半夜,確定后头无人追赶,这才放下心来,寻了个山洞,点火歇息。 凌寒开得了心爱之人的请柬,喜得上天入地,把请柬捧在手里、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只恨不能含在口中,再不管其他人如何。 凌、陆六人趁此时凑在一起说话,將各自这几日的遭遇都说了,梅山诸事的脉络渐渐清晰。 密宗红教的武僧来中原寻找一件宝物。一代寻不成,便派出第二代吸走第一代的功力。一个不愿落入这无休止循环的武僧,培养了奚不归,假仁义之名拉拢人心,开宗立派。 陆鹤风想起那夜在狮子岗所遇的两个神秘人,其中一个便有浓重的西域口音。那人当时说“你我身上已有了两代前辈的內力,但若一直找不到,二十年后,又將有继任者吸光我们的內力……” 他暗暗惊讶:这两人所说的,果然是此事吗?幸好那时泠儿机敏,嚇走那两人,不然…… 而密宗武僧要找的,竟不是和光玄玉。既不是玄玉,又是何物?难道中原尚有秘宝比和光玄玉还神奇?! 奚傲白虽曾设计谋害奚不归,却也始终不知密宗所寻为何物。 白天庄梦与奚不归对峙时说“你接下来,肯定会诱导眾人將目光投向鹤鸣山,甚至挑动廝杀,你才好腾出手来,寻找密宗真正在意的东西”,绝非危言耸听。 陆鹤风念此心旌摇摇:阿娘,密宗派你来中原,究竟要找什么?当年又是谁杀了你们?你要找的那样东西,当真將引动武林巨震吗?不成,我得寻个机会,將这些事传信给师父! 几人交流至深夜。 张守拙道:“梅山还有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那老鬼今夜腾不出手追杀咱们,好好休息一下吧,这几天真累死个人!” 安静下来后,四周只余风声、柴火噼啪声……还有另一种声响,说不出的怪异,“啪嗒啪嗒”,细碎,清脆,一开始几不可察,隨后此起彼伏。 花泠摸向腰间的小黑皮袋,悄声对张守拙道:“它们好像在动。”说著便拿出一个细瞧。 陆鹤风道:“你们俩在玩什么虫子,拿出去放了,別在这儿打扰人。” “这是被关在琉璃里的虫子,很不一样!” 眾人目光聚到花泠手中。 琉璃里的小白蚕似在疯狂抽动,“啪嗒啪嗒”声不绝。 千重一见那方琉璃,顿觉心口发痒,挠了几下,却总觉挠不中痒处,抓了又抓,忽觉不妥——这痒不在皮肤上,而是在心臟之中。 她凝神感受心跳,只觉心臟中似有一物在抖动,骚动心房。忽然,这东西好像开始爬动,那股奇怪的、似痒非痒的感觉又从心口传来。 ——我的心臟里……有什么东西! 她当即握住凌云鹰的手,低声问:“人的心臟里,是不是都有一只虫子?” 凌云鹰笑了:“你从哪里听来这话?人的心臟里没有虫子。” 千重若有所思地靠在他肩头:“那、要是有呢?” “那可是传奇故事了。” 彼时,陆鹤风正与花泠三人琢磨这几个方琉璃。 陆鹤风道:“既然奚不归的一切都是红袍武僧给的,那些东西,只怕也与密宗有渊源——只是,这到底是什么呢?凌兄,你以前可曾听说过?” 凌云鹰接过来方琉璃,果觉手指受寒极重,很快便被琉璃透出的寒气冻得手指发青。 “我也闻所未闻……” 千重觉得心臟中的“虫子”似很兴奋,爬动得更快了。 ——梅山一切都是红袍僧的手笔,这方琉璃也……啊,难道我心里这只虫子也与密宗有关?! 忽然,方琉璃中的白蚕停止抽动。细微的“啪嗒啪嗒”声消失了。 千重心中那股瘙痒也隨之消失,仿佛从来没有过。 花泠道:“这蚕宝宝被关在冰块里,肯定是喜冷,因为咱们烤火,它不乐意呢。但不乐意也没办法呀。” 几人一笑置之。 千重捂著心口,脑中一片茫然。姜嬬说自己是北燕慕容氏,凌寒开问及芙蓉酒庄,现在又忽然跳出密宗的冰蚕。 这些事看似难以关联,却都与自己有关。 她不敢跟凌云鹰说心臟的事,她害怕,却又说不清究竟怕什么。 洞外夜风呼號,洞內却温暖平静,仿佛与世隔绝。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这时,张守拙忽对凌云鹰道:“听说奚傲白有几个爱徒,是福建海贼的后人。” 凌云鹰骤然一颤。 “他们已经阴过你一把了,是吧?” 洞中几双眼睛顿时齐刷刷看向凌云鹰。 “你可得小心,指不定还有没死的,会继续算计你,报他们的仇。咱们还要结伴而行,我可不想受连累呀。” 凌云鹰艰难地“嗯”了一声,低眉不语。 张守拙双眼滴溜溜一转,问:“只是我很好奇,你当年……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呀?” 凌云鹰望向黑黢黢的洞口,暗夜好似无限大,又似一堵无尽的高墙,封闭了一切。 当年吗…… 张守拙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好奇一问,而凌云鹰这个“当年”,竟一路从騶虞城讲到了常州。 第1章 海贼 凌云鹰十一岁离家,跟隨凌寒开习武游歷,六载寒暑倏忽而过。 开成四年夏暮,包无穷携凌风逸书信与秉钧剑来至奥堂。凌公於信中命凌云鹰即刻动身前往福州,任福建观察使兼福州刺史卢贞之幕僚,协助打击海贼。 父命峻切,要他不拘一切手段,多立功劳,以为日后晋身之阶。 凌云鹰那时不过十七,连年与傻乎乎的三叔廝混,哪里懂得什么权谋机变,也浑不觉封官加禄有何了不得。 他平日与奥堂弟子练功,閒时投壶打猎取乐,累时也不管是溪边还是山林里,倒头便睡。心中无有掛碍,活得瀟洒自在。 他一接到书信,恨不得即刻飞到福建,大显身手,与海贼战个千百回合。 於是收拾行装,隔日拜別奥堂诸人,与包无穷快马南下,不到一个月便到达福州。 当是时,海贼猖獗,频频在岭南沿海、福建沿海、琉球、楚州、海州等处作乱,劫掠外国商船、袭击官船,又与私商勾结,走私盐茶铜铁、瓷器、硝石与铁製兵器,掠夺丁口贩为奴隶,甚至在泉州外海乌屿岛设地下交易市场,而官吏莫敢问。 文宗时期,岭南海贼头目许道拥舰数百;漳州海贼陈谦曾率兵攻打海州;振州海贼陈武振更是“海中大豪”,所藏金银宝玩数百仓。 武宗时期,海贼势力有盛无衰。福建海贼以陈延、林鉴为首,抢劫商旅、绑架勒索,使得海上贸易一度萎缩。 有些难以维生的渔民、农民见海贼牟利便捷,竟尔加入。沿海半渔半寇者眾,春夏劫商,秋冬避风於岛。 若遇朝廷派兵镇压,则派內线重金贿赂官吏、上下打点。 倘有交锋,则佯作倾巢抵抗,虚张声势,实则主力分散隱匿於各处湾澳,隨聚隨散,又乔装成渔民,混入村中躲避。 以是海贼屡剿不尽,难以根除。 凌云鹰二人方至福州城驛馆歇脚,便有录事参军张潮来见。 张潮面带风尘之色,衣裳简朴,形容乾瘦,言语温和:“凌公叮嘱,卑职岂敢不尽心?但卢刺史骤然臥病,未能与郎君相见,嘱咐卑职等明日为郎君开宴接风。请郎君好生歇息一日,万事只待明日宴上商议。” 凌云鹰连连道:“岂敢岂敢,有劳有劳。” 张潮又命驛馆张罗晚饭,与二人用了饭才走。 张潮一走,凌云鹰便欲倒床睡觉,却被包无穷一把抓起来。 “二郎,你不觉得蹊蹺么?” 凌云鹰已睡眼朦朧:“我困了,明日再说吧。这些天可把人累死了。” 包无穷急道:“卢刺史一向主张力抗海贼。他早不病、晚不病,偏生这个时候病,倘或其中真有什么弯弯绕绕,明天说就晚啦!” 他猛晃凌云鹰双肩。 “几个月前,一股新的海贼团伙沿漳泉直上福州,不仅劫掠了一队波斯商船,还——” 说到此处,门外风声呼呼作响,门窗一震。 包无穷斜眼环视一周,附耳道:“还沿途与几股海贼斗殴廝杀,无往不利,將人財货物尽收己用!据传,是领头的使了极厉害诡异的法术!” 凌云鹰初生牛犊不怕虎,哂道:“什么法术?无非是些旁门左道罢了,不足为惧。” 话未说完,仰头一倒,全然睡去,任包无穷怎么叫都醒不了。 包无穷无奈,只好熄了烛火,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不一会儿,凌云鹰已鼾声如雷。 包无穷欲睡未睡之际,忽听屋顶瓦片轻响,如猫踏雪,动作奇轻奇快,几不可察。 他几乎以为听错,未及睁眼,又闻廊下似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滚而过,像老鼠出洞觅食。 迷迷糊糊之际,包无穷心想:在这儿能出什么么蛾子呢? 头一歪,已然入梦。梦中满桌大鱼大肉,地上酒罈子堆得山高,酒香肉香四溢,几乎將他淹没。 数十个旧友围桌而坐,推杯换盏,招呼道:“老包,怎么还不入席?不怕被我们喝光啦?” 包无穷拍著肚皮哈哈大笑:“这就来、这就来。老包一生不好功名、不好美色,就只想做个有口福的人!” 坐定一瞧,眾友面容模糊,浑无眉眼,唬得他手一软,险些拿不起酒盏。 其中一人音声柔和,煞是好听:“你们俩好大的胆子,倒替头拿主意。” 另一人不满地道:“自古富贵险中求,畏手畏脚成不了事!倒是花君你,做什么跟踪我俩?难道是头派你来的?” 那人轻笑:“在下进城喝壶花酒,恰巧碰见二位,就来凑个热闹。见二位竟要来真的,在下只好勉为其难与美人失约了。唉呀呀,碧云台的溶烟娘子歌喉婉转,是福州一绝呢。要不这样吧,二位隨我移步碧云台,咱们三人好好乐一乐,如何?” 又一人嬉笑道:“都说花君是闽中风流,果不其然!这花酒嘛,自然是要喝的。屋里那人的头颅嘛,我阿屠也是要取的!” 包无穷闻言惊出冷汗,心知这根本不是梦,而是有人实打实正在门外说话。他们如此囂张不避人,好似已经篤定屋里的人不会听见。 包无穷此刻尚不知,那企图暗杀的,一个叫陈寻生,一个叫屠不尽;那出言劝阻的,正是花隱。 包无穷挣扎著想要醒来,却觉眼皮黏重,四肢如被铁索栓住,动弹不得。 他缓缓调动內力冲退肢体的麻痹,一面在心里咒骂:挨千刀的小贼,到底是在饭食中动了手脚,还是用了无色无味的迷香? 耳边鼾声渐淡,屋外的爭吵却愈演愈烈。 陈寻生道:“杀了这崽子嫁祸福州的狗官,让他们窝里斗,咱们坐收渔利,这有什么不好?” 花隱道:“官场斗爭若真如你所想,倒简单了许多。” 屠不尽道:“跟你罗唣半天,耽误了爷爷们的大事!我敬花君是个读书人,让你三分。今夜咱们就当谁也没见著谁,你喝你的,我杀我的。纵使我兄弟二人没法活著走出这个门,那也是我俩活该,与你无关!” 花隱笑道:“你们的死活,当然与在下无关。只因在下一则不愿与官府结怨过多,二则还想在福州游玩些时日,你们一时莽撞,会坏了我的兴致。” 陈寻生斥道:“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言未毕,“呛啷”一声,三人各自露出兵刃,剑拔弩张,眼看便要动手。 正在这一瞬,包无穷终於內息通畅,手指一动,双眼隨即睁开,翻身坐起,定睛看去,又惊出一身冷汗—— 凌云鹰正倚在窗边听他三人低声讲话,一脸玩味的笑意,转身又不知从哪个缝隙里摸出一根枯黄细长的竹枝,手中暗劲微运,竹枝戳破窗纸,从三人眼前划过。 “怎么吵半天还没吵出个所以然呀?” 第2章 当年十七岁 窗外三人愕然。 “迷香居然——” 屠不尽当即低斥:“有种出来干一架,偷听算什么本事?” 凌云鹰哈哈一笑:“听你的意思,是要跟我单挑?” 说罢挥手开窗,翻身出屋。 此刻月色溶溶,晚风初凉。 屠不尽將刀一横,扬眉道:“单挑便单挑,我阿屠响噹噹的汉子,还怕了你不成?都別插手!是生是死,各人功夫说了算!” 凌云鹰笑道:“好,是个痛快人!只是你这响噹噹的汉子,怎么干起下三滥的勾当呢?” 掌心一摊开,赫然一截熄灭的迷香。 屠不尽反唇相讥:“小小迷香就下三滥?你们这些当官的,满肚子阴谋诡计,比阴沟老鼠还臭,岂不得下九千九百九十九滥?” 凌云鹰疑惑地道:“什么当官的?我好像不是来当官的吧?”又扭头问包无穷:“咱们不是只打海贼么?” 包无穷一拍额头,心想:二郎,你虽然还没得官,但你老子是官呀。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时,不远处有个苍老的声音低呼:“郎君,有什么吩咐吗?” 一个老驛丁提著灯笼摇摇晃晃走出屋子,屠不尽三人忙翻身上了屋顶。 老驛丁一面咳嗽,一面絮絮叨叨:“刚刚好像听到一个声音,熟得很,倒像以前厝边一个妮囝豚。唉呀,现时海贼猖狂,咱们谋生艰难,后生人都走啦,也不知去了哪里,別当了海贼就行……” 凌云鹰朗声道:“老人家,我这边没事,打搅您啦,回去歇著吧。” 见那老驛丁回了房,他这才与包无穷飞身上了屋顶。 月欲西倾,四下寂寥。 花隱远远站在角梁处观望,道:“你俩惹的事,自行应承罢。不过可以先跟我说说,倘若真丟了性命,你们中意哪处风水?” 屠不尽道:“呸!嘴里憋不出一个好屁!阿爷先砍了狗官的脑袋,再跟你这娘娘腔算帐!”转头立刀,喝道:“当官的,看刀!” 正待发足,凌云鹰忙摆手道:“等等、等等!” “等个屁!打是不打?” 凌云鹰笑嘻嘻道:“你有兵器,我却没有。就算你贏了,也胜之不武呀!” 屠不尽看定,想也不想便將刀掷给陈寻生,摩拳擦掌道:“这话倒是。看拳!” 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几人尚未眨眼,屠不尽已欺至凌云鹰右侧,双拳狂风骤雨般打而去,拳风如箭,迅极猛极,不辨拳路,惟见拳影层层叠叠,唬得包无穷险些衝上前相助。 凌云鹰左右连环拍击防守,仍被这一衝而上的势头逼得连连后退。 屠不尽见先手占利,抬腿疾扫,向凌云鹰脖颈处踢去。 凌云鹰內力一提,横掌隔空制住他的小腿。 屠不尽心中暗惊,未及思想,凌云鹰手掌轻推轻回,屠不尽便觉一股不容抗拒之力从腿上压来,不得不从善如流,收腿卸劲。 旁人看来,还以为屠不儘自行收招。 陈寻生不明所以,叫道:“你傻啦?把他脑袋踢掉呀!” 屠不尽急道:“你懂个头,这小子有点本事!” 凌云鹰笑道:“你这身法极妙,哪里学的?” “要你管?再打过!” 说时,屠不尽上步抢攻,左劈拳似热风急墮。 凌云鹰侧身闪避,哪知这拳並无下劈,反划弧一甩,立时砸向胸膛。 凌云鹰躲闪不及,生生受下这一拳,胸腔轰然一响,登觉喉中一甜,忙压下不爽,右手变爪擒住屠不尽小臂间使穴,左手擒他大臂天泉穴。 此刻若猛运力一拉,將他小臂拧断也未可知。 屠不尽一挣未脱,忙使右勾拳。 凌云鹰撤左手挑肘格下,旋砸拳向屠不尽肘关节,震得他手臂欲断。 屠不尽忙腿下低扫,撼凌云鹰下盘,左腕趁机一旋,挣脱开来。 不待凌云鹰站稳,屠不尽已提膝侧身再踢,凌云鹰双掌收紧,欲將他脚踝擒住,谁知却扑了个空。 原来屠不儘是假踢,意在引凌云鹰来攻,旋即收腿侧身倾下,两道掌力从侧面遽向凌云鹰的手臂与肩头拍去。 凌云鹰回掌抵挡时,忽觉眼前人影一晃,屠不尽不知从何方向倏然消失了。 凌云鹰那时仍是少年纯真心性,脱口喝彩:“好身法!” 话方出口,顿觉背后冷风袭至,果是屠不尽从后攻来。 凌云鹰转身连格数十拳,趁隙一掌轻將屠不尽推远三尺,笑道:“你看看我这套身法学得如何。” 屠不尽心中暗惊,翻身落至屋脊,想:好轻柔和煦的掌力,却逼得我出不了一招。 包无穷急得满头大汗,喊道:“你在干什么呀?他们是来玩命的,不是跟你切磋!” 凌云鹰开怀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但兄台身法甚好,我很佩服!” 屠不尽虽是来寻晦气的,但两番斗下来,心知內力不如,转眼听到对手夸奖自己,不禁嘴角一弯,得意地微笑。 凌云鹰蹬足腾空,骤上两丈高,双臂一展,好似雄鹰亮翅。 眾人始料未及,心中暗惊:好快! 花隱悠然摇扇道:“这是崑崙派『云鹤九式』的『排云』式。小心,他要衝下来了。” 一语甫毕,冷风骤然收紧,抬头看时,只见凌云鹰身似流星急坠,残影未绝,人已绕著屠不尽环了几圈,倘或此刻突施掌力,真不知屠不尽能否招架。 屠不尽眼观疾影、耳听残风,瞄准时机,一个后空翻,手已经稳稳擒住凌云鹰双肩,双腿落时竟將他整个儿摔出去。 凌云鹰凭空將身急旋两圈,手往屋脊上拍去,借这一拍之力將自己撑起。 谁知尚未站稳,屠不儘早欺上来矮身扫腿,凌云鹰招架不及,“哎唷”一声叫,滚落至屋后草堆里,惊得几只野猫尖叫著逃跑。 包无穷忙飞身上前要截住屠不尽,却被陈寻生双刀拦下。 陈寻生得意道:“说好的单挑,当官的又要食言不成?” 包无穷心系凌云鹰安危,不待陈寻生说完,早一脚飞踢他手腕,一刀飞出,被花隱接住。 包、陈缠斗之际,屋后二人倒攀谈上了。 屠不尽將凌云鹰拉起,问:“方才你至少有三次机会制伏我,为什么不出手?” 凌云鹰拍落身上的茅草,笑道:“我看你有趣得很。先是使了迷香要暗杀我们,后又照江湖规矩,赤手与我过招。你就算拿双刀砍我,我能奈你何?你又是为什么不肯呢?” 第3章 几步之遥,天差地別 屠不尽见他今夜一直笑容爽朗,相形之下,自己反倒阴沉似鬼,不禁黯然道:“哼,我阿屠何尝不想堂堂正正做人?都是被当官的逼得不得不——” 他忽抬目审视凌云鹰:眼前这人透著一股正直的傻气,双目炯炯有神,眉间尚存一丝稚嫩,像极了半年前怀揣积蓄、一心归乡的自己,以为奔过黑夜就是黎明。 屠不尽忍下悲伤,咬牙愤愤道:“你虽不是官,但你阿爷是。你阿爷还是个大官!这片腌臢土地,但凡手中有点小权小势的,无论是官是吏,总想尽了法子作威作福,恨不得下巴一抬就把天戳破,只差没把百姓的皮剥下来糊窗。更何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我恨毒你们了!” 凌云鹰闻言,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沉默半晌,凝眉低声道:“你说得不错,確实岂有此理。” 屠不尽见他没有反驳、竟尔赞同,满腔悲愤忽不知该如何发泄,只瞪大了眼睛將他瞧了又瞧,许久无言,终於长嘆一声,比夜风还凉,道:“你是公子,自然不必识民间疾苦。你人不错,但下次再见,我不会再讲什么江湖规矩了。” 说罢,屠不尽纵身跃上屋顶,见包无穷赤手斗单刀,叫道:“阿生,你真不害臊!不打了,我们走!” 隨即轻出一掌將包无穷推开,飞身拉过陈寻生一闪,双双没入黑夜。 花隱转身欲走,却听凌云鹰叫道:“先生留步。” 花隱轻摇摺扇半遮面,笑道:“郎君莫非是想问在下为何阻拦他们?” 凌云鹰跃上屋顶,抱拳道:“不管怎样,某谢过先生。” 花隱含笑道:“护国將军之孙,兵部尚书之子,奥堂主人首徒,郎君好大的来头。人未至闽,闽中便已传得沸沸扬扬,不仅官府膈应你,连我们这些作贼的,也觉如芒在背。只有秦楼楚馆的歌女舞姬,盼著一睹郎君的风采。区区两个愣头青,当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割了郎君的脑袋?哈哈,在下出言劝阻,实不是为了高攀郎君,只是劝两个小子惜命罢了。来日方长,有缘再会罢。” 言毕,轻功一展,隨风远去了。 凌云鹰一怔。他离家数年,几乎忘了这些显赫的头衔,此时被当面道破,竟不似在说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他垂目思索,转头对包无穷低声道:“咱们初来乍到、尚无职务,竟就激起这样的风浪。” 包无穷上前道:“海贼都是刀头舐血討生活。两个小嘍囉来官驛暗杀,尚且敢自报来处,何况別的。今后,你我轮流守夜,千万不可大意!” 这时,一声悠长的鸟啼远远传来,凌云鹰纵目望去,东方渐白。 —————— 傍晚,张潮亲自来驛馆,请凌云鹰赴碧云台宴饮。 三人打马过街,但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布店、瓷器店、香粉铺、茶铺、饼铺、酒肆、邸店,小摊上的玩意儿琳琅满目,小贩沿街叫卖,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时有几个捲髮虬髯、戴尖帽、穿小袖细衫的蕃客穿行而过,本地百姓早习以为常。 落日熔金,余暉所及之处,无不热闹。 早在汉代,福州便设有东冶港,开展海外贸易,又兼集散、中转之能。 那时交趾七郡朝贡,便要乘船於福州东冶港登陆,再走陆路去往洛阳。 虽则“风波险阻,沉溺相系”,但丝毫动摇不了人们对巨额利润的追求。 有唐一代,海外贸易更为兴旺。中国的粮食、茶叶、药材、瓷器、织品、珠宝等源源不断涌向海外各地,而林邑(今越南中部)、真腊(今柬埔寨)、墮婆登(今印尼)、狮子国(今斯里兰卡)、驃国(今缅甸)、天竺(今印度)、大食(今阿拉伯)、波斯(今伊朗)等地的香料、珠玉、象牙、蔬果、木材、矿料等则通过海路逐渐进入中国。 凌云鹰饶有兴致地观赏著,忽瞥见角落处有黑影窜动,定睛一瞧,原来是几个衣衫襤褸的孩子揣著三四个热气腾腾的馒头,一溜烟便隱入阴暗的角落。 未及蹲下,早迫不及待將烫手的馒头往嘴里塞,一面大嚼大咽,一面惶恐不安地覷著四周,稚嫩的目光像两道火,却不知要烧向何人。 忽尔,更晦暗处钻出几条人不人、畜不畜的影子,扑向白如太阳的馒头。顿时,数十条枯瘦黑影麻花似的扭打起来,“嘰里呱啦”的哭喊被人潮湮没。 凌云鹰心头一紧,欲勒马止步,胯下骏马却不听他驱使,仍旧趾高气昂、不紧不慢地朝前走著。 再转头时,那些身影却好似已被黑暗一口吞落肚,再看不见了,仿佛刚刚只是一闪而过的幻觉。 凌云鹰一时怔忡,任由马儿带著前进。 霞光下的繁华,角落处的晦暗,几步之隔,天差地別。 他长於钟鸣鼎食之家,虽知“民间疾苦”四字,却从未想像过这番场景。他们是谁家的孩子?他们的父母何在?官府不管么?卢刺史呢? 他似模糊地感受到“疾苦”二字的重量。一股怜悯、愤怒又无力的情绪,在胸膛里左衝右突。 抬眼望去,一楼飞檐翘角,窗飘薄纱,彩灯初亮,艷爭晚霞,柔柔儿倚在湖边,好似风扶细杨柳。 楼中笑语隱隱,脆如银铃。 三人下马,便见一中年美妇携三位穿红著绿的美人分花拂柳而出,下阶迎客。行过万福礼,便一口一句软糯糯的“郎君教奴好等”,声声唤得包无穷心里甜滋滋,手脚软绵绵。 那中年美妇上前笑道:“张参军,这两位就是长安来的郎君罢?”说时笑眼弯弯將凌云鹰与包无穷上下打量一番,嘖嘖道:“果然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呀!” 凌云鹰手足无措,不敢答话。 包无穷则笑道:“妈妈是见多识广的人。有你这句夸,老包能高兴一整年。” 包无穷身形肥壮,宽面阔口,又一圈络腮鬍子,如何也算不得“风度翩翩”,故言鴇母“见多识广”相戏。 鴇母是风月场里摔打出来的人精,焉能不识此意? 她一面款款引著几人步上台阶,一面笑道:“这男子汉大丈夫,定不能单论面容俊秀与否。依奴的粗浅见解,人的心胸、品格、见识、韜略,样样都在容貌之上。胸怀宽广,自然面目开阔;腹有韜略,眉目自有神采。这样的人,定是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饮。” 淡淡几句,不著一字,却把包无穷和凌云鹰都夸了。 第4章 欢场真意 包无穷心里喜滋滋的,不由得高看这鴇母一眼。正待说话,猛然想起一事,忙扭头去寻凌云鹰。 只见凌云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浑身僵硬,腿如灌铅,一步也挪不动。 有美人走近寒暄,他一句话也不敢说、大气也不敢喘,恨不得把头钻进地里。 包无穷忙凑到他近前,將他拉到一旁,附耳细声道:“官吏狎妓是风雅之事。你可得顶住,不能教人瞧出端倪来!”又与张潮打哈哈:“张参军莫要见怪,我家郎君年纪尚小,没见过这阵仗。” 张潮虽有疑惑,但仍抚须微笑,让出路来,道:“福州远不比长安,郎君別嫌弃,请。” 原来,凌云鹰自幼时那般遭遇后,有二三年不敢接触女子。后虽心结稍解,也只与身边熟识的女子说话,別的一概不敢沾惹。 他虽已竭力克制心中恐惧,但一踏入碧云台的门,眾女笑盈盈迎將上来,耳听著柔言软语,低头见裙裾飘动,又闻脂粉香腻,这男人的销魂窟,唬得他冷汗如雨下。 幸而包无穷切切交代“不能教人瞧出端倪来”仍在耳边,他梗起脖子,瞪大眼睛四顾,佯作欣赏,身子却紧挨著包无穷,目光始终不敢与任何女子相接。 眾女眼波流转,暗暗目指凌云鹰,相顾掩嘴微笑,心中均想:莫不是个雏?却也没见过这么怕生的雏。 碧云台是福州城首屈一指的花楼,坐落於经院巷东尾。 此巷西起开元寺,东接游仙窟。始於清修苦行,终於纸醉金迷。 向东五丈是都督府,向北五丈是贡院,功名、富贵与权势在此交匯,碧云台因此留下不少似真还假的温柔故事。 入门便见一道满雕祥云万字纹的木阶,將花厅一分为二。 眾女引客向左,竹帘次第捲起,两旁列香几,烟气裊裊,清幽中带有一丝甜美,便知所焚乃上好的沉香。 丝竹声与歌声隱隱可闻,只听唱的是: “花枝缺处青楼开,艷歌一麯酒一杯。美人劝我急行乐。 自古朱顏不再来,君不见外州客,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 凌云鹰虽爱诗词,但那时尚咀嚼不出白乐天这“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之味。 歌声与时光流水般淌过,而今想来,真不无感慨。 右转时忽听得水声荡漾,入目是飘带般隨形展开的水池,將客座半抱。 池中一小亭,四乐伎分座两旁,演簫笛琴箏,中间一乐伎弹琵琶唱曲,皆姿容秀丽。 客座有五隔间,皆满。 眾客见张潮至,纷纷起身问候。 张潮一一为凌云鹰引见,或是某某富商的子侄,或是某公的姻亲、族亲子弟,皆非富即贵,与凌云鹰一般年纪。 而中间所坐的,由东自西分別是:长史石琳,头髮半白,清瘦如老松,一派文人气息;司马孔轩仪,宽面高颧,浓眉细目,粗壮豪迈;刺史幕僚李远,清俊飘逸,目中神采时现时掩;又有七曹参军。 座首空一个位,应是为別驾而留。 座中空两个位,显然为张潮与凌云鹰而留。 末座空一个位,不言而喻。 包无穷身无功名,敬陪末座虽是理之当然,但凌云鹰殊不愿他离自己这么远,可也不好使唤他人挪位。 包无穷笑嘻嘻附耳道:“你也该长大啦。” 一拍肩膀,自往末席去了。 三人入座毕,石琳一拍掌,三十名浓妆艷抹的美女各托酒壶、玉盏、时令瓜果与精致糕饼,自两旁款款而入。 酒食上桌,她们又退至各贵人身侧坐下,温言软语。虽梳著一模一样的髮髻、化一模一样的妆,却是燕瘦环肥、各有千秋。 石琳举盏朗声道:“凌二郎乃高门之后、豪侠之徒,今日得来,蔽地生光。卢刺史骤然臥病,未能前来接风,二郎莫怪。” 凌云鹰抱拳道:“岂敢岂敢。” 石琳微笑道:“吾等都是公廨的老人,沉於政务,年復一年。二郎正当风华,若是整日与吾等一处,难免憋闷。日前某往卢刺史府上探望,卢公千叮万嘱要好生招待二郎,万勿教受了委屈,否则今后无顏进长安。某想著,不如招徠福州城中的少年郎君,每日里饮酒赏曲打猎,与二郎作伴,岂不妙哉?” 凌云鹰神色一凝,方要开口,石琳又道:“二郎的住处,某亦打点好了,就是经院巷中一间別院。一应家具、玩器、男女僕人齐备。一点心意,二郎莫要推辞。这些小郎君们,或习文或习武,都盼著二郎能指点一二呢。来,诸位,先饮一杯。三巡之后,楼上宴席也该预备好了。” 座上人举盏笑称是,个个拿眼睛明里暗里瞧著凌云鹰,有的笑容热络,眼底一片冷;有的眼神如舔似啃,双目险些流涎。 各人心思,不得而知。 诸美膝行近前劝酒,一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谈笑声盖过丝竹。 凌云鹰不动声色將酒饮下,心中却雪亮。 这些官吏並不愿自己插手公廨事务,却不敢得罪朝廷大员,只好勉为其难將自己收下。 眾吏以为少年人无不贪顽好色,於是將自己的住所安排在青楼旁。又在这碧云台设宴,呼紈絝子弟相隨,倾一楼红粉作陪,当真只怕这乱花迷不了他的眼。 然而欲盖则弥彰,凌云鹰反倒好奇这些官吏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倘若以为自己是游手好閒的花花公子,千里到此不过镀金水,以便日后谋个好差事,这倒也罢。 倘若不是,只怕背后文章不小。 这时,有人来报:“溶烟娘子到啦!” 眾姬整衣敛容,渐次退场。 一青衣女子怀抱琵琶而入,双眉似蹙,眸底含烟,神色悲愁,似有无限心事。虽非妙龄,亦无十分姿色,但风神清雅,非俗物可比。 李远向凌云鹰道:“溶烟娘子是闽地数一数二的歌伎,歌喉深远幽雅,难以伴舞。她有一支自述身世的歌,是邹別驾为她谱曲填词,然而溶烟娘子从不肯在眾人面前唱这支歌。不知今日能否托凌二郎的福,让某一饱耳福、了却一桩憾事?” 凌云鹰问:“莫非她有什么冤屈不成?” 第5章 暗流 彼时溶烟登上亭子,向眾客行过礼,正待调弦,闻李远之言,忙解释:“郎君莫误会,实不是奴拿腔作样。此歌……此歌曲调悲切,若在宴席上唱,扫了诸君的兴,奴罪过匪小。” 凌云鹰此刻正怕无招扫这些人的兴,便道:“无妨、无妨。娘子只管唱来。倘有用某之处,某绝不推辞。” 溶烟一瞬之间颇有犹豫,但仍屈膝道谢:“得郎君此诺,是小女子前生修来的福气。” 言毕端坐正中,低眉信手弹唱,只听唱的是: “奴是连江人,岱溪有家门。 十六催出阁,嫁与种田人, 两心怀恩义,誓言不离分。 期年添一女,高堂不相问。 祸福终难测,天实有不仁。 夫郎溺水死,奴无子傍身。 小郎言家贫,遣奴回家门。 兄嫂难相容,催奴另嫁人。 婚事未商定,昼夜不得息。 阿囡溪边顽,倏忽失踪跡。 拐男卖做贫家子,尚得三分薄田地。 拐女养作娼门儿,一世沦落风尘里。 念此自卖身,甘愿入风尘。 盼能寻女归,来至福州城。 其中辛酸事,难对诸君言。 邹郎怜奴苦,挥笔作此歌……” 溶烟的歌声像一把软剑,划破了晚霞中的繁华织锦,露出腐烂发霉的里子。 凌云鹰暗自嗟嘆:此人遭遇著实不幸。我原以为青楼不过寻欢作乐之地,不想竟也有这样痴心的人,为了寻找被拐去的女儿,甘愿卖身…… 他忽然想起老驛丁絮叨的“谋生艰难”,想起海贼猖獗,想起巷弄里为了馒头扭打的孩子……这世间的苦难盘根错节,而自己,为何能华服玉冠? 他不禁问自己:我能做些什么? 溶烟的歌声依旧在耳边飘荡,好似輓歌。 忽见一衙役面带慌乱,急匆匆奔入,来至石琳身侧,气喘吁吁道:“长史,出大事了!邹、邹別驾在卢刺史府里暴毙了!” 举座惊哗。眾人犹恐听错,却欲问而不敢问。 石琳双眉一拧,神色复杂,暗暗瞪向张潮。 张潮一凛之下,双目警觉地向四处搜寻。 彼时亭子里“錚”一声响,琵琶断了一弦。 溶烟面露惊惧,眼底含泪,目光如怨似恨,却空落落地不知该投向谁。旋即两行泪重重垂下,口中喃喃:“邹郎他,果真——” 话方轻飘飘出口,石琳已拂袖起身,凝重地道:“宴席作罢。张参军送凌二郎回驛馆。其余人等隨某往卢公府上拜见。” 又听几个少年窃窃私语。 “邹別驾一向鼎力支持卢刺史剿海贼,怎么忽然……” “谁知他们是不是面和心不和。” 石琳斜目瞪去,不恶而严:“不许议论、不许外传!” 凌云鹰见状,忙向石琳拱手道:“石长史,公廨有事,某已无可供驱遣,岂能再劳动张公相送?某自行归馆,倘公廨有用某之处,自当竭力。” 石琳略一思索,点头称善。 於是眾人客套两句,各怀心思而去。 惟有溶烟怀抱断弦琵琶,含悲呆望著池水,久久难以起身。 方出碧云台,凌云鹰与包无穷耳语几句,包无穷听罢略一点头,脚步放缓,见眾人渐往前行,无人注意到自己,转身又入花楼。 —————— 转眼已至深夜,一辆马车停在碧云台后门。 车夫是个瘦小的中年汉子,一面候著,一面低声骂骂咧咧:“呸,什么东西!就算是只狗也得睡觉呀!” 扭头见青衣女子抱琵琶而出,忙不迭迎上前去,点头哈腰地陪笑道:“溶烟娘子来啦,崔公等候娘子多时。说是昨晚上没听您唱曲,整宿睡不安稳。今夜说什么也得请您过去一趟。哎唷,您慢著点。您踩著小人的背上车,木凳子太硬。” 溶烟愁云满面,心事重重,嘆道:“阿六哥,你我都是一样的——我还不如您呢,哪里就娇贵到如此。” 阿六笑嘻嘻道:“那是溶烟娘子实在。换了別人,还嫌我奉承得不够多、不够好呢。” 马鞭一扬,车子“骨碌碌”启行。 当空一弯秋月如镰刀,辉光映云。夜风夹著初秋的凉意,虽寒不侵肤,阿六却忽觉一丝儿莫名的恶寒从骨缝里钻出。 车辆一拐,连碧云台的灯火也望不见了。街巷寂静,四下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忽听得“嗖嗖”几声,阿六浑身一颤,借著月光勉强看清,竟是几枚短箭照脸激射而来,未及眨眼,那短箭离脸已不过三寸,躲之不及。 眼见就要头崩脑裂,阿六“呜哇”一声惊叫尚未出口,却听右侧“咻咻”数道疾风贴颊而来,瞬间將几枚短箭击落。 其中有两枚落至他腿上,嚇得他悽厉大叫。 溶烟伸手揪住阿六后领,猛將他拉进车厢,低声道:“別怕。” 谁知话音未落,剑声凛冽,车厢轰然倒塌,两个黑衣人一见溶烟,举刀便砍。 电光石火间,那阿六不知从何处迸发出了勇气,闭目咬牙,挺身迎刀,將溶烟护在身后,还不忘大呼一声:“快跑啊!” 刀光方照面,却听得一人步履如飞,瓮声笑道:“好汉子!” 隨即“鐺鐺”两下格开双刀。 阿六睁眼瞧时,只见一胖汉和一少年正与两个黑衣人缠斗。 这救急的两人自然是包无穷与凌云鹰。 包无穷执单刀先撩后扫,將两个黑衣人分开,自与一人斗刀。 凌云鹰纵身飞指,指力与淡淡夜风擦出两道白气,反教黑衣人看出走势。 那黑衣人忙退步回腕,横刀抵挡,旋听“錚”一声清亮的嗡鸣,刀侧凹下一个小圆点。 凌云鹰笑道:“好刀!” 那黑衣人却以为他在嘲笑自己,立眉怒目道:“连个兵刃都不带,也敢拦你阿爷!” 凌云鹰笑道:“半夜出趟门还得带个刀啊剑的,不嫌累赘吗?” 话方出口,黑衣人飞身迫近,刀柄连旋,刀花闪烁,锋刃步步逼近。 凌云鹰连退几步,抬手方要出指,却见黑衣人撩刀而上,以刀背崩开手臂,指力登时偏斜,击碎了街角的木推车。 黑衣人趁机上扫砍脖,凌云鹰左斜一步,擒住黑衣人手腕,按住腕上神门穴、大陵穴,黑衣人登觉手臂酸麻。 此时刀锋堪堪碰到凌云鹰脖侧,一丝儿鲜血渗出。 黑衣人心有不甘,鼓盪內力驰援右臂,与凌云鹰来回拉扯,仍未得挣脱。他全副精神投在手臂,一时顾不得其他,凌云鹰趁机踢向他膝盖。 这一踢之力如有千钧,那黑衣人剎那间只觉腿骨“咔嚓”一震,似被崩裂,“哇”一声痛呼,目灿金花,身体难以自持地跌下。 第6章 花君 凌云鹰见状,得意地嘻嘻一笑,扭过黑衣人的手腕,將刀抵向黑衣人的脖子。 谁知正在那一瞬,黑衣人左手轻抖,一条黑底红纹小蛇从他袖中飞出,向凌云鹰咬去。 凌云鹰眼疾身轻,连忙撤手后退,却仍躲闪不及,被蛇咬中右臂。 未及眨眼,黑衣人已挺刀直朝心口刺来。 溶烟“啊呀”一声,正要扑上去,却被阿六拉住。 只在弹指之间,阿六根本来不及思想,双眼一闭,飞扑到凌云鹰身前为他挡刀,大叫道:“我卞阿六也是条好汉!” 言语一出,忽觉为奴半世,如此赴死倒也慷慨豪迈。 岂料等了又等,仍等不来白刃贯身,只觉左侧有热风如潮。 阿六微微睁开眼睛,竟见黑衣人整柄刀被一股似有形、又似无形的力钳制住。 方扭头欲看,凌云鹰左掌猛再一推,平地陡生颶风,声如猛虎狂啸,黑衣人霎时被掀飞一丈,轰然砸落在地,鲜血四溅,当即没了声息。 阿六心中十分倾慕,暗暗喝彩:“好厉害!” 然而凌云鹰没有当即吮出蛇毒,又强行运功使出风掌,毒於血液中游走得更快。他捲起袖子一看,被咬处已现黑紫,忙挤出毒血,復运功逼毒。 彼时包无穷已將另一黑衣刀客擒下,一记手刀將其打晕,回头见凌云鹰中毒,忙取出九寒败毒散给他敷上。 阿六忙上前道:“这是红脖子蛇,毒性不强,就怕贼仔给蛇餵过不乾净的东西。大侠別急,巷角就有一种能解蛇毒的草,我去给你采来。” 说著便兴冲冲地四处寻找。 九寒败毒散本可解百毒,但包无穷见阿六如此热心,便隨口道:“幸好有这车夫在。” 谁知阿六登时感动得一塌糊涂,泪眼汪汪地回头,手中几株草都掉了,哽咽道:“大侠,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好人。救了我,夸我是好汉子,又说幸好有我。阿六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见到您这样大好人呀!” 说时竟哇哇大哭起来,还不忘將地上的草药一一捡起,递给包无穷,边抹泪边说:“揉出汁来,敷半天就好了。” 包无穷接过药,哈哈大笑道:“两句话就让你哭成这样?你要是个女的,这会子岂不得以身相许?” 溶烟柔声道:“包先生莫打趣他。阿六哥贫苦出身,有人说他好,他自然感激不尽。”又对阿六道:“阿六哥,你快帮著把这两个黑衣人捆了,押去公廨,说不定能记你一功。” 说时从袖中拿出一捆麻绳,扔给阿六。 阿六答应了一声,弯腰捡起,忽觉不对,忙问:“你隨身带绳子做什么?难道你们……啊!不好!溶烟快跑!” 他抬目忽见一戴黑面具的黑衣人从天而降,正朝溶烟袭去,忙高声一呼。 待包、凌二人回首欲救时,那黑衣人早將溶烟搂在怀中。溶烟惊呼未绝,那黑衣人往腰间一掏,几十枚飞刺夺面而来。 这飞刺比绣花针略粗一点,两头为三棱尖,中间微隆起。三棱尖造成的伤口更大、更不易癒合。倘若尖刺有毒,则更加棘手。 此时凌云鹰尚无法运功,只靠包无穷一人抵挡。 包无穷蕴力於刀刃,挺刀穿过数十枚飞刺,轻巧一回拨,飞刺相击落地。此招不过瞬息之际完成,抬眼却已然不见溶烟与黑衣人,二人好似悄然与黑夜相融。 后头那贼见机,早滚至同伴身边,將人扛起便跑,窜入小巷,溜得无影无踪。 包无穷欲追又止,回头道:“这下赔了夫人又折兵。亏得我折回去千劝万劝,叫她今夜一定要掛牌。没想到贼没套著,重要的线索也丟了。这不是咱们害了她么?” 凌云鹰只觉千头万绪,一时难以捋清,自语道:“不对、不对。两个黑衣人截住车,见人就砍,分明不想留活口。那个掠走溶烟的人,若与两个黑衣人是一伙的,为何不直接杀了她,再將我们抓走?那人轻功极佳,使暗器的手法却稀鬆平常,根本没有瞄准要害。是他功夫不到,还是……他本就无意与我们为难?” 包无穷疑惑道:“你的意思,是还有另一波势力?”忽又恍然大悟,“人既已被抓走,下一步大概就要毁掉她的住所,以免有甚往来书信被发现!是也好、非也罢,咱们得抢先一步!” 卞阿六忙道:“我知道溶烟娘子住哪,我来带路!” 凌云鹰感激阿六相救之情,又见他是憨厚良善之人,索性道:“阿六兄弟,你替主人出门办事,结果事没办成,车却毁了。我看,你也別回去了,乾脆跟我们一块干吧。过两天我得了空,就去將你赎出来,可好?” 阿六登时恍惚,眼泪已一汪儿涌出,犹怕听错,支支吾吾道:“这这这……我我我……” 方要下跪,却被包无穷一把拎起来。 “既是兄弟,骨头就该硬些!快带路,別耽搁时间了。” 凌云鹰携阿六上马,包无穷使轻功在檐壁上下追赶。 来至城郊附近一处荒芜破败的窄巷,这巷子里第三间小院便是溶烟租住之所。 三人悄悄靠向柴扉两侧,包无穷手臂轻挥,將柴扉推开,这股力甚至飘过天井,將屋门轻轻一撼。院侧一匹马受惊,嘶鸣两声。 屋內一男子低声道:“嘘,有人来了。” 一女子慌张道:“谁?” 这是溶烟的声音。 又听“吱呀”一声,似窗户打开。 包无穷当即飞身一跃,翻身至屋后,果见有一黑衣面具人从后窗翻出。 他足下飞快,左掌斜劈而下,黑衣人侧身避开时,他已拔刀划向黑衣人腹部,却听“呛”一声,內里竟有防甲挡住刀刃。 忽觉光芒一闪,巴掌大的金瓜锤飞旋至眼前,包无穷避无可避,不想这金瓜锤只堪堪擦过颊边。 旋听溶烟低呼:“包先生手下留情,他不是坏人。” 柔柔一声呼唤使得包无穷出招滯怠,黑衣人挥掌扬起枯叶,趁隙逃离。 包无穷翻身进屋,將窗子关严实。 彼时溶烟已点燃蜡烛,火光如豆,勉强照亮这偏小的一隅。 包无穷立眉问:“你认识他?” 溶烟愁眉深锁,惊惶未定,颤声道:“奴、奴也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啊,那位郎君是碧云台的常客,偶尔也单叫奴为他唱歌,问奴出身何地、有何遭遇、因何没落风尘,奴一一如实相告。郎君怜奴命苦,私下相赠不少財物。但他从不肯將自己的事稍微说上一说,奴只知道,大家都唤他『花君』。” 第7章 大乱在即? 包、凌二人一惊,想起昨夜那个劝海贼收手的男子。 包无穷问:“他是不是个俊俏小白脸?” “花君確实风流俊雅。” 包无穷冷哼道:“那就是了,这傢伙可不是什么好人,娘子休要被他蒙蔽了。他跟海贼是一伙的!” 凌云鹰问:“他刚刚可有跟你说什么?” 溶烟忙前行几步,推开屋门,四面察看,確认无人,方关了门,回身垂下泪来,细声道:“他说……邹郎可能没有死!” 说时从袖中拿出一个绣著竹梅的小小香囊。 “这是奴赠与邹郎之物。花君说,他一个时辰前在城內凤溪旁榕树下拾得此物,认出是我的绣品,又说捡到时香囊尚有余温。可奴心里仍觉得惴惴不安,因为……因为邹郎平时並不是將这香囊掛在腰间,而是……而是……” 她忽然双颊緋红,囁嚅不语。 凌云鹰忙问:“而是如何?” 溶烟低下头去,难为情地道:“而是放在中衣里面。” 凌云鹰不假思索地问:“为何放在中衣里?与这事件有何关联?” 溶烟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见他当真凝神蹙眉,一副认真的模样,不似有意作弄,只好羞赧地挤出两个字:“贴身。” 包无穷忍不住拍了拍凌云鹰的头,道:“傻小子,你都多大啦,还不懂这个?” 凌云鹰那时虽已十七,然平日鲜与女子说话,並不十分知晓男女情意之事。 他细一想去,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邹別驾將此物贴身带著,哪能轻易掉落?” 他设想著不同的情景,道:“要么是他有意將香囊丟下,作为某种暗號。要么是他与人打斗时甩落。” 溶烟忙道:“可邹郎並不会武功。” 凌云鹰眉头深锁:“要么就是,他受人钳制,在奋力挣扎时……” 此时溶烟“呜”一声哭出来,凌云鹰不忍继续再说。 “花君牵了匹马来,给了我一袋钱,说,福州恐有大乱,要我赶紧收拾了细软,扮成男子,今夜就离开福州。他、他还说,要我爱惜性命,別管邹郎的生死,到了要紧时候,你们也保我不住。他在城外有处住所,雇了人家照看。要我只管去住,过几日他脱了身,就去找我、陪我一块找孩子。” 卞阿六大惊失色,忙不迭问:“福州有大乱?这是怎么回事?!” 凌云鹰亦觉心惊胆战。 他方到福州两日,就接连碰上各种周折,此时千头万绪,理不出个所以然。 他只好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娘子,你改扮成男子,將要紧的东西收拾了,跟我们回驛馆。” 眾人一夜未眠,回到驛馆后已然疲惫不堪,安顿下后,凌云鹰却无心休息,脑中思绪翻腾: 花君昨夜称不想与官府结怨过多,又道还想在福州游玩些时日,那么,他加入海贼的原因或许与旁人不同。 他阻止阿屠暗杀我时並没有隱匿身份,大抵他们的“头”確实没有下此命令。方才他黑衣蒙面,明显不愿暴露。 溶烟与邹別驾往来甚密,或许知晓某些內情。倘若邹別驾確係海贼所杀,那么海贼伏击溶烟,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花君没有欺骗溶烟,那么他也不清楚邹別驾是死是活,这意味著,海贼头目极有可能並无下达暗杀邹別驾的命令——毕竟傍晚所报的,是邹別驾在刺史府暴毙。 海贼纵使有那般实力,也不可能无缘无故闯进刺史府杀人。如果他们当真打算屠杀福州官吏,为何不连臥病在床的卢刺史也一併杀了? 然而,榕树下那个尚有余温的香囊…… 凌云鹰百思不得解。 花君与邹別驾近乎情敌,花君不至於向溶烟谎称邹別驾没死。而溶烟也不可能错认自己的绣品。同样,刺史府绝无可能虚报或错报邹別驾的死讯。 这重重矛盾之下,必定有更大的隱情! 凌云鹰怀著万千思绪,惶惶不安地睡去。 忽而梦见自己和包无穷被黑压压的海贼包围,无路可逃,刀剑劈头盖脸砍来;忽而梦见海贼大军攻破福州,烧杀抢掠,天似染血、地已烧焦,自己与包无穷仗剑衝杀,回首却见福州已被火海淹没。 凌云鹰在绝望中奋力呼喊,骤觉心头一紧,双目睁开时,窗边日光刺目。 他这一睡,已到了中午。醒来已觉內息顺畅,运功无碍。抬臂一瞧,伤处已癒合。 包无穷守在一旁,神色凝重异常,沉声道:“二郎,又出事了。” —————— 原来,包无穷趁著天蒙蒙方亮,悄悄潜入刺史府。 卢贞一家住在刺史府西南角,內外陈设简朴至极,竟全然不似一州长官的居所。 又见两个荆釵布裙的老妇早起扫洒庭院、烧火做饭。 包无穷悄悄摸进了卢贞的房间,撩起帐子,借著一缕朦朧光芒,勉强將卢贞看清:他鬚髮灰白,口目紧闭,唇色泛黑,面容削瘦,几乎形销骨立。 包无穷忙上前探卢贞的颈脉,果然十分微弱,只怕命不久矣。 忽觉不妥,將卢贞中衣领子稍稍拉开,竟见他脖子上有淡淡的黑斑。又拿起卢贞的手,捋起袖子一看,手臂竟布满或深或浅的黑斑。 包无穷心底大骇:这哪里是生病,分明是中毒!卢刺史臥床半月之久,怎么可能无人察觉?! 就在这时,院外隱隱有脚步声,他不及细想,赶忙穿窗而出,翻出院子,来至街道。 正左右徘徊、思索对策之际,抬目见一黝黑粗壮的老人挑著两筐菜晃晃悠悠往前赶,便上前笑道:“哟,您清健。” 老人笑眯眯道:“什么清健呀,不干活可就饿死啦!” 包无穷上前想接过扁担,道:“前头是草市吧?正巧我閒著,帮您挑过去。” 老人不肯,睁大眼睛將包无穷上下打量一番,这才鬆了手,客气地笑道:“您是锦衣玉带的贵人,怎好做这些粗活?” “嘿嘿,我脸皮薄,想跟老人家您请教个事,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借这个由头啦。” 老人笑道:“原来是这样。听口音您是外地人,若是要问路,倒也不用这么客气。” 第8章 两起凶案 包无穷一手远远指向卢府,悄声道:“昨儿这里有人死了,您老知道吧?” 老人当即冷脸,將扁担抢过,连连摆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包无穷抓住老头的衣袖:“別急呀,我不是想打听官府秘闻,只想问问这一带谁任仵作。” 老头见挣脱不得,只得將手一指,道:“喏,前头草市卖猪肉的郑老滑就是。他还没开门,那大油案板后头就是他家。您找他去吧,我什么也不知道。” 说罢,趁机用力一挣,匆匆溜走,包无穷顺势往老头的菜筐子里塞了半吊钱。 此时天方微亮,街上行人不多,草市里已有数十人运来货物、准备摆摊。大家各忙各的,谁也没注意到有个外乡人走近。 包无穷轻叩郑老滑家的木门,却见门是虚掩的。轻轻推开一看,竟见木栓被整整齐齐劈成两半,掉落在地。 包无穷一凛,顿觉不详。悄悄进里屋一看,眼前景象顿时令他寒冰浸骨—— 屋中桌椅器具纹丝不乱,但郑老滑一家五口,连同一个三四岁的孩儿,均倒地不动。 包无穷一面上前察看,一面在心中狠狠咒骂凶手。见五人皆面带黑气,忙拉开一人衣襟,果见那人胸口有焦烂的掌印。 他心想:好厉害的毒掌,却看不出是何门派。海贼杀了邹鉴,又派一个使毒高手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仵作一家——可仵作昨天已验了尸,写了验尸结果,这会子再杀,又有何益? 如此想著,正要起身离开,竟听得那人微微呼出一口气,带著无尽幽怨,断断续续道:“我、我照吩咐做事,为何还……” 包无穷急忙回身將那人扶起,低声问:“你是郑老滑?” 那人落下两汪眼泪,头一歪,似要断气,包无穷忙將真气注入他体內,那人颤抖著睁开双眼,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包无穷忙道:“我是长安来的,能帮你报仇雪恨。你快说,究竟是谁杀了你一家?” 谁知郑老滑神魂欲散未散,弥留之际好似听不到任何话,呢喃道:“我、我明明遵照吩咐做事。邹……中毒……浑身黑斑,与卢刺史……相像。有人蓄意……转而向邹……下狠手。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说时落下两行浊泪,呜咽一声,气息便绝,任由包无穷注入多少真气,也回天乏术了。 包无穷心中疑云大起:听这言语,倒像是有人教他这样说的,否则他如何能知道卢刺史的病症? 吩咐他的人,莫不是要旁人知晓,卢贞与邹鉴,都是被下了毒?郑老滑既已听从吩咐,为何还惨遭毒手? 难道只是因为他知道了太多? 忽听门外一声驴叫,有人喊道:“老滑,猪来嘍!” 包无穷担心引起误会,连忙飞身跃上屋顶,悄然遁走。 此时艷阳已升,日光如万丈瀑布一倾而下。包无穷黯然的背影,成了耀目光芒下不起眼的灰点。 身后隨即追来几声惊恐的尖叫,包无穷心头一紧,忙加快了步伐,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杀人凶手。 —————— 听了包无穷的述说,凌云鹰心中所疑与他一般无二。 卞阿六险些跳起来:“我一个大字不识的人都晓得,要將中毒『掉包』成生病,至少也得串通了亲眷和郎中。这、这……细想想,难不成全城的郎中都被收买了?卢刺史的至亲也给人拿住了?真是、真是太可怕了!” 这话倒点醒了凌云鹰。他心想:倘若全城的郎中当真都被收买了,眾口一词,咬准了卢公就是生病昏迷,那么家中亲眷、公廨诸吏,亦无计可施。 他霍然起身,道:“当务之急,是找一个信得过的郎中,给卢刺史验看,只是……” 溶烟忙道:“郎君,奴左邻住著一个行脚郎中,姓天,两个月前与他的女儿租住到此。他父女两个粗衣草鞋,也是贫寒出身。半个月前,周围几户人家的孩子出天花,都是他治好的。他们落脚福州日浅,应该不至於和海贼有勾连。倘若郎君多予些钱,说不定他愿意……” 凌云鹰点点头,心中已有了打算,与包无穷道:“咱们今夜就请了这位天郎中,悄悄潜进卢公府里。倘若能看出中了什么毒,再好不过。要是不成,开点药缓和缓和也行。” 包无穷忙道:“今夜我去就行,你不能去。三人潜进卢府,十分累赘,何况这驛馆也並不安全。” 凌云鹰道:“这不成,二叔,你已经两天两夜没休息好了,今夜还是让我去吧。” 包无穷拗不过凌云鹰,也便作罢。 是夜,凌云鹰披星戴月而出,飞檐走壁来至天郎中家。 时四邻已熄灯入睡,只听得秋虫夜鸣。 凌云鹰轻叩门扉,低呼:“郎中救命、郎中救命!我家老人突发急病,请您快去看看!” 天郎中屋里亮起灯来,一个老而不失雄浑的声音答应道:“来了、来了,这深更半夜的。” 只听“吱呀”一声,便见一鬚髮灰白,身形矮壮的老者披衣趿鞋开了门,摆手道:“老朽医术浅薄,只怕耽误了郎君的大事。” 凌云鹰將他拉住,拿出一锭金,塞到他手中,低声道:“郎中,在下与隔壁的溶烟娘子相识。她说您为人厚道,在下这才上门相求。郎中切勿推脱,只求您隨在下去號號脉,成与不成,在下都不会短了您的诊费,如何?” 天郎中见他说得恳切,又掂了掂手中金子的分量,目光先惊后疑又转喜,一瞬而逝的细微神色,令凌云鹰莫名生疑。 天郎中应了声“好”,转身回屋拿药箱。 凌云鹰趁隙观察屋內:一灯如豆,光影摇曳,四周井然排列的瓶瓶罐罐肃立於晦暗中。屋內无有他人。 凌云鹰心想:溶烟不是说他还有一个女儿么? 见天郎中穿好衣服,背起药箱,凌云鹰忍不住试探道:“在下深夜叨扰,只怕惹您家人生气。” 天郎中只呵呵一笑,道:“走吧。” 凌云鹰便道一声“得罪”,夹起天郎中,足下发力,提气纵身,破风疾行。 行出数十里,天郎中忽“嘿嘿”笑道:“好俊的轻功。不知少侠师承何派?” 凌云鹰留了心眼,道:“在下因机缘巧合,偶得张天师指点,学了春洪步,却也不过修得三四成,让郎中见笑。” 天郎中又道:“瞧这方向,莫不是往卢刺史府上去?” 凌云鹰当即变色,问:“你、你知道卢刺史的住处?!” 未及说完,天郎中戏謔地笑了:“当然知道,他中了五毒穿心散。你道是谁向他下的毒?” 第9章 功夫奇高的少女 凌云鹰脑中电闪雷鸣,未及思索,已一掌向天郎中拍去。 然而掌风未吐,身侧风向骤然逆转,一把寒光闪闪的梅花匕拖著残影,直刺凌云鹰右臂。 速度之快,连抬腿踢开的间隙都无。他只能迅速撤手闪避,任由天郎中悠悠落至屋顶。 凌云鹰疾向梅花匕来处擒去,却觉头顶风声掠过,回身的剎那,来者已经反握刀柄,晃至身前,匕首直刺他咽喉! 凌云鹰根本来不及运力出掌,只得双臂交叉,以精钢护腕硬格。 “鏗”的一声刺耳锐响,梅花匕竟刺裂护腕,劲道骇人,震得凌云鹰腕骨欲碎。 来者见一击未成,匕首微转,直接破开护腕,刺伤凌云鹰手腕。若非护腕已卸去大半力道,只怕手腕已被贯穿。 瞬息之间,凌云鹰右手疾出,死死扣住那人前臂,不想梅花匕在那人掌中一旋,向凌云鹰拇指斜削而来。 这时,凌云鹰双袖中各滑出一匕,左匕抵挡锋刃,右匕直刺向那人腕上大陵穴。 谁知那人將刀柄一弹,匕首飞出,旋即用左手接住,砍向凌云鹰右臂。 三个动作完成速度之快,快得肉眼难辨,只余利刃割风时一声扭曲的尖啸。 当刀刃距凌云鹰右臂仅一寸时,凌云鹰右匕竟尚未刺中那人手腕。 凌云鹰避无可避,心中惊骇方起,却听得“鐺”一声脆响,一枚尖锥飞夺而来,將梅花匕击开。 又听一人笑声含醉,由远而近:“有话好好说,何必打打杀杀呢?” 然而两人此刻无暇他顾。 凌云鹰趁隙收匕,右掌呼地拍出,掌中疾风似利箭齐发。他顺势踏风后退,意在与那人拉开距离,避免再次近战。 谁料方退一步,竟见那人挥匕斜砍,锋刃蕴力无穷,热烟滚滚,好似沸水蒸腾,旋即將掌力切断,似一刀砍落猎豹的头颅。 梅花匕方落,那人左掌已推,掌中竟蕴有诡异的暗红。 凌云鹰心中一惊,脱口而出:“毒王谷!” 隨即翻身躲过,待要双掌齐推,那人早已抢至跟前,一把梅花匕耍得灵活迅敏,招招瞄准要害,招招直取脉门、脖颈、心口。 凌云鹰光是闪避格挡,便几乎竭尽全力,根本寻不到丝毫反击之机。 “这儿有毒王谷的人?在哪里、在哪里?待我將他们擒了!” 话音方起,便见一人长发未冠,破衣襤裳,手把著两个酒葫芦,自月下踏步飞来时,仍左一口、右一口地狂饮不休。 那人忽觉一葫芦中酒已饮尽,便將葫芦口对准打斗的两人,醉醺醺地笑道:“天师派班容在此。恶人!还不速速现出原形?看我宝葫芦收了你!” 凌云鹰无语至极。 他本隱隱希冀这人身负绝世武艺,闪电救危,擒了天郎中两人,好让自己审问一番。却听这人言语疯癲,心中顿时大失所望。 此刻双匕难敌一匕,前攻不得,后退不能。 梅花匕攻法变幻无常,迅若雷电。他紧盯著刀锋残影,一对鹰首匕应接不暇,唯恐一招疏忽,给人削下手掌。 他左匕方挡下一招,火星激闪间,梅花匕已然明晃晃朝脸刺来。他左支右絀,刀刃相接时竟被震破虎口,血流不止。 班容见状,哈哈大笑:“我也来活动活动筋骨——剑出!” 內力一摧,背上宝剑出鞘。剑下落之际,他已拍出一掌,迫使两人收招闪避,继而回身接剑,足下连踏,一晃已出数丈,来至两人身侧,举剑的一剎那,忽“誒”了一声,左看看、右看看,困惑地问:“你们两个谁是毒王谷的呀?” 凌云鹰与黑衣人同时指向对方。 不料那黑衣人只是虚指一点,手腕骤然一翻,数颗黑珠顿朝凌云鹰周身要穴射去。 同时,黑衣人身形毫不停滯,持匕攻向班容。 班容虽然酒醉生狂,见此威势犹自一惊,叫道:“小小匕首攻我长剑,你不要命啦?!” 话音未落,“鐺鐺”数声,刀影未绝,班容已被梅花匕逼得连退数步。 彼时凌云鹰挥掌击开黑珠,黑珠顿时裂开,缝隙中钻出的白烟似一双双骷髏手缠来,烟气辛辣。 好在他出掌往往留有三分余力,此刻掌力未绝,绵绵而续,將白烟驱散。 到这时,他终於能定睛看清那黑衣人:这人黑袍裹身,黑帽遮首,身形瘦小。借淡淡月光细看去,竟是个面容颇显稚嫩的女孩,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然面色灰白,竟像个活死人。 她手中匕首虽短,招式却迅猛凌厉,刀气激盪;双目一横,目光冷厉,竟比刀刃还锐利几分。 凌云鹰心有余悸,想:这女子看来年岁与我相差不大,功夫却远超於我。若非义士相救,我被她擒了也未可知。江湖水深,当真不可大意。 原来,凌寒开十分以凌云鹰这侄儿兼徒儿为傲,常夸他於武学上颇有天分,学至今日已是同辈人中的翘楚。凌云鹰虽面上温和恭谦,內心却自负武功高强,出门办事总不愿携刀剑。以为纵使有难,凭自己所学拳脚之术,定能化险为夷。今夜吃了这亏,方教他知道天外有天。 而班容生性放浪、嫉恶如仇,最喜交友与饮酒。今夜本是偶然路过,见半空有两人斗殴,一人压著另一人打,顿时便想说和说和,若是能令两人握手言和,岂不又多了两个江湖朋友。 忽听凌云鹰呼了一声“毒王谷”,班容酒气骤然激顶,豪性登发,恨不得当即手刃毒王谷恶人。 班容所使乃八面汉剑,色如朝阳,名为“阳阿”。此剑长且窄,如柳叶。剑身有八面,比一般四面剑更为厚重端严。 长剑对匕首,优势显然。但黑衣女子身法诡异,足下踏风如履平地,连连后退,不教长剑有直穿横扫的机会。两刃相缠相绞,梅花匕丝毫不落下风。 黑衣女子舞匕如风,刀刃落时“倏”一声尖响,似携力万钧。对击时,班容登觉一股破石开山般的神力直贯剑身,震盪手掌,剧痛一闪而过,右臂麻痹,几乎失去知觉。 他忙以左掌握住右手与剑柄,勉力与之对招,但出剑已然滯缓。 第10章 崩堤 黑衣女路数诡譎,反手握匕格开剑尖的剎那,匕首忽已转至左手。在班容预备回剑、重新出招之时,她已“嗖”一下欺至班容身侧,举匕捅向他左肩。 班容惊慌之余,忙推左掌相抵。无奈那女子出招迅猛至极,肉眼几乎不可分辨,梅花匕仅以刀气便直入他肩膀,顿时鲜血淋漓。 这时,两把错金小刀潜袭而来,待黑衣女子发觉时,小刀已到她胁下。她忙转手向后一穿,將小刀削下,又跃身而起,双足一踢,真若雷锤电鐧。 班容虽横剑抵挡,却仍不敌,竟尔被踢翻。 黑衣女子回身时左手往腰间一掏,又是数枚黑珠袭去。 班容“哎唷”一声哀鸣,轰然摔落至人家屋顶,腰上“咔嚓”闷响。未及翻身,黑珠俄然而至。 他慌忙將气一提,正待推掌,凌云鹰已从旁星奔电迈而来,展臂將班容捲走。 岂知这边方避开黑珠,黑衣女子手中梅花匕轻一抖,竟展开十枚刀片,接连激射而出,封住四面退路。 凌云鹰余光瞥见,左避右闪,逶迤而行,使的是云鹤九式之“捲云”。他臂负班容,急奔数十里,越过一片稻田,来至凤溪旁,人已气喘吁吁,汗透衣背。 班容伤了腰,难以行走,惨然道:“小兄弟,你逃命去罢,不用管我。” 凌云鹰斩钉截铁道:“不成!” 回身见黑衣女子流星赶月般追来,他双眉紧皱,將班容放下,內息急转,双掌一旋,將四周的风引至掌心。 这“大化三掌”是崑崙派的基础掌法,分別是“风掌”、“雨掌”与“雷掌”。 “风掌”是以內力生风,再以风引风。倘若出掌敏捷迅猛,往往能於不意间一招掀翻对手,乃至震出內伤。纵然力有不逮,也能趁机出掌拉开敌我距离,重整態势。 “雨掌”需引动周遭水汽,聚为水滴,乃至成暴雨之势。“雷掌”需倾一身之內力,出掌时內力奔腾,与风急速摩擦,声威浩大如九天雷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若內力足够深厚,“雷掌”一出,风暴平地而生,甚至能引得气象骤变,电闪雷鸣。 此三掌入门简单,若要精通其中虚实变幻之妙,却难如登天。 “风掌”较后两者更为简便,是凌云鹰最喜用的掌法。但此刻面对强敌,生死一线,已容不得他有半分保留。 凌云鹰鼓盪內力,双掌急旋,掌中风旋转如羊角,声若虎啸。凤溪旁一排白榕直被卷得摇头晃脑,隨即拦腰折断。 班容只觉风割得脸上生疼,想开口说话,却被狂风卷得嘴皮子直打嘟嚕。 黑衣女子见势头不对,忙翻身落地,目色沉时,周身气劲骤然暴涨,登时扯破了黑帽与双袖,“轰”一声闷震,风霎时泛起层层波纹,反向凌云鹰压去。 凌云鹰双掌聚风如龙,其势已成,不受动摇。抬目一望,朦朧月色之下,隱约可见黑衣女子双臂与面庞肌肤由白渐渐变为骇人的赤红,再至深紫。 她右掌朝天,左掌朝地,掌心紫气氤氳。双掌忽抱球一转,左掌朝天,右掌朝地。 凌云鹰从未见过这种掌式,一股寒意油然而生,浑身一颤。 班容撑起身子,挣扎著半坐起,凝神细看,倒吸一口冷气,哆哆嗦嗦道:“小兄弟,你是捣了毒王谷老巢还是怎么的?咋他们派出这等高手追杀你?” 凌云鹰凝眉低声道:“不是她追杀我,是我作死惹上她。前辈,你看可有破解之法?至少先保住性命。” “没瞧错的话,妞儿使的是毒王谷的无上心法——『九重天神功』。当年我只从旁一瞥此功,尚受波及,折损了十年功力。趁她掌力未至巔峰,咱们迅雷不及掩耳——赶紧跳河跑!” 凌云鹰闻言,精神猛地一振,掌中风势似已达內力极限,当即一声震天大喝,几乎倾尽平生之力,將两掌猛地推出。 两道风盘旋呼啸著朝黑衣女子奔泻而去,余波骤將两侧白榕摧断,沙石被捲起数丈之高,遮天蔽月。 连凌云鹰自己都未料到,生死关头,竟能爆发出如此雄浑无匹的“风掌”。 然而,滔滔风沙之中,黑衣女子纹丝不动,双掌紫气大盛,掌中似有“卜卜”异响。 当两道风龙悍然袭至身前时,她忽抱球半旋,双掌向前一探,竟硬生生卡住风龙之首,隨即紧咬牙关,震盪一身內力,直激得河岸震动不休,数丈外的房屋摇摇晃晃。 她左掌猛地一拍,竟逼得一道风呜咽一声,倒卷而回;旋即再拍右掌,又强行逼退另一道风。 黑衣女子使的是九重天神功的“乾坤倒转”掌法,有逆转他人掌力之能。 但她年龄尚小,於此霸道功法修行未深,不达“乾坤倒转”的十之一,勉力將凌云鹰搏命打出的两道“风掌”逼回,自己亦消耗了七八成內力。 忽觉天地一撼,河堤不堪巨力衝击,骤然崩裂出两个巨大的豁口,凤溪河水发出咆哮,轰然冲向农田。 黑衣女子方发足欲追,哪里还见凌云鹰与班容的身影? 不远处,锣声骤起,四面惊呼划破夜空:“决堤了,凤溪决堤了!大家快醒醒!” 星星点点的灯火飞一般铺陈开,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黑衣女子有意追赶,却力不从心,只好將身一闪,迅速隱入黑暗之中。 而凌云鹰在推出那石破天惊的两掌后,夹起班容,纵身一跃,跳入汹涌的凤溪中。 他以为黑衣女子定会不管不顾追杀上来,索性潜入河中,逆流而上。谁知凤溪转眼崩堤,水流陡急。任凭凌云鹰再如何拼命逆流而游,都无济於事。 忽觉右臂越发沉重,似有巨石压来,直要將他拉入河底。凌云鹰慌乱中回头一看,气得险些將班容踹开。 原来,班容不知何时从河底拽起一个大麻袋,粗麻绳一端束著麻袋的口子,另一端捆著一块巨石。 班容朝凌云鹰打了个手势,要他別急,旋半抽剑將麻绳割断,巨石豁然沉底。 凌云鹰心中嘆息,正待回身继续游水,一股激流劈头盖脸而至,將两人捲入漩涡,一股脑冲走。 凌云鹰此刻再无力抵挡,任由湍流冲入口鼻,无力与绝望之感未及涌上心头,他已失去了意识,沉入黑暗之中。 第11章 河底沉尸 他以前从未想过生死之事,死亡对於一个十七岁少年而言,仿佛遥不可及。 当他骤然感到被死亡扼住咽喉时,剎那间竟不知如何去恐惧。只觉轻飘飘行走於一个漆黑的洞窟中,前方有一点白光,光的那边涌来孩子们烂漫的笑声,好似在呼唤他继续前行。 他伸手想触碰这点光亮,却如何也抓不住。於是快步向前,乃至奔跑起来,越跑心中越畅快,仿佛正迈向一个无忧无虑的所在。 忽然,一双粗糲的大手撕开洞窟,眩目的白光登如潮水涌来,刺痛他的眼睛。 凌云鹰“呜哇”一声,连吐了好几口水,咳嗽喘息不止,终於恢復了神智。 四周眾人纷纷拍手庆幸:“哎呀,好啦,可算醒过来了。” 凌云鹰一个激灵,翻身欲起,却被头顶灼目的烈日压回。 班容在一旁激动地晃著凌云鹰,大笑道:“小兄弟,你总算醒了,我真怕你活不了。哎,你猜咱们这会子在哪——在城郊农田边上!哈哈哈哈,咱们被河水衝出这么远,居然没死!居然还活著!” 班容仰天大笑,拍了拍凌云鹰的胸膛,凌云鹰又吐了几口水。 班容一面给他拍背,一面无比自豪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又朝四周的农夫农妇抱拳道:“多谢各位父老乡亲搭把手,我身边这位小兄弟来日定有重金相酬!” 他扭头又问:“哎,小兄弟,你姓甚名谁,仙乡何处,师承——” 说时眼珠子一转,霎时回想起凌云鹰的招式,兴高采烈地呼喊:“哎呀呀,你是崑崙弟子,是不是?哈哈哈,咱们两派,世代交好,可是兄弟门派!真没想到我班容运气这么好,出趟门、喝个酒,乱闯乱撞都能碰上朋友!” 凌云鹰还未来得及回答一声,已被班容拉著险些窜上一丈高,不禁嘟囔道:“你的腰伤这么快就好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心中虽颇有不满,但此刻受班容乐天豪迈的性子感染,也长长地舒出一口闷气。 忽瞥见一旁的麻袋鼓鼓囊囊,便问:“班前辈,你在河里拉这个麻袋做什么?” 班容这才想起麻袋来,拍额笑道:“我也不知道这个麻袋能干啥,只觉得有人费劲將它沉在河底,定然有鬼。人家越是藏头亢脑,我就越是想翻出来瞧个明白!” 说时意兴大发,三下两下解了麻绳,却见一双膨胀变形的黑靴伸了出来,拉出一瞧,唬得几个农夫厉声惨叫,连滚带爬地逃开。 “杀人啦!杀人啦!” 凌云鹰脊背发寒。 这麻袋中装著的,竟是一具无头男尸,白袍黑靴,腰有玉佩,尸身膨胀曲扭,將腐未腐,早已不成人形。 班容嚇得一跃而起,连连后退,惊慌失措地喃喃:“这、这……” 凌云鹰强定心神,上前將尸体上的玉佩解下细看,这是一块质朴的双鸞玉环。又见尸体怀中有物露出一角,抽出来看,是本油布包著的《刘宾客诗钞》,护页上赫然写著“兄瑶德惠存,弟邹鉴敬赠”。 凌云鹰大惊:若没记错,“瑶德”似是石琳的字! 班容凑上前看,问:“瑶德是谁?邹鉴又是谁?” 凌云鹰忙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远处几个农家青年隨一老者快步走来。 “村正来啦,村正来啦!都原地站著,不要乱跑!” 凌云鹰迅速侧身,將两个物件塞入怀中,佯作无事。 待村正近前问话,凌云鹰拦在班容身前,只道自己与友人清晨潜水嬉戏,不慎被河中麻绳绊住脚,险些溺水,幸得村民相救。 村正见二人衣著、气度不凡,不便多问,便遣人报官。 两个青年忍不住低声议论:“最近怪事可真不少。前日邹別驾在卢刺史府上暴亡,昨日郑仵作一家被灭口,今儿一早又从河里拉上来这么一具……海贼作恶多端,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彻底赶走呀?!” 村正回身忙將二人喝止,不教他们多言。 待去了州府,公廨內乌央央一群人忙上忙下,司法参军步虹与录事参军张潮受理此案。 两人恭恭敬敬与凌云鹰打哈哈,说经院巷中的別馆已打点齐备,催促凌云鹰择日来住。又道昨夜河堤崩了两个小口,淹了不少待收的庄稼,所幸没有摧毁房屋、伤及百姓,而石长史连夜去了现场指挥,尚未归来。言毕便遣人送凌云鹰与班容回驛馆。 凌云鹰心知崩堤是自己与黑衣女子打斗造成的,心底十分愧疚,剎那间直欲倾自己所有,补偿农民损失之万一。 然而这衝动只能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他纵有这心,也不能这么做。 他所有的一切——华服、钱財、地位乃至这一身的功夫,都来源於“家族”。褪去家族赐予的这些,他深感自己与街道上行走的任何人都一般无二,又何德何能以如此姿態谈“补偿”? 两人打马过街,来往的百姓愁云惨澹,喁喁私语被风吹至耳边。 “天杀的海贼,真是无恶不作。给卢刺史和邹別驾下毒,现下连郑老滑一家子都不放过。” “今儿又听说东凤乡捞起一具尸体——被砍了头了。肯定又是海贼乾的!老天爷有眼无珠,为啥不降几道雷把海贼劈成碎片?” “这段时日直闹得人心惶惶,公廨为什么迟迟——” “噤声!骑大马的人来了,小心被听了去!” “哼,听了就听了,难道因为几句话,就要杀了我?有那閒工夫,怎么不对付海贼去?我看呀,就算今天不死,明天海贼打进城里来,谁也逃不了!海州不是给攻打过么?海贼什么事干不出来?沿海一带好多村子都被海贼抢过,没死的大都当乞丐了,只剩下老人没走成——老啦,跑不动,只能留家里头等死!” 这人越说越激动,街市眾人纷纷围过来听,无不感嘆:“这是什么世道,谁来管管呀!” 班容浑听不见这些话语,扭头见凌云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想逗他说话,於是打马上前笑嘻嘻地道:“小兄弟,咱俩也算患难之交了,你咋不跟我说话呢?这样吧,我先跟你说我为什么来这里,你再讲你的事,好不好?” 第12章 两个邹別驾? 他顾自兴冲冲地道:“我原在常州武进县开医馆,前阵子收到小师叔飞鸽传书,说遇著一件棘手的事,还受人威胁。我心想这还了得,谁敢欺压到咱们头上?不得来会会他,替小师叔出口气。哎、哎,你来这多久啦?有没有听说过城南的齐安堂,那就是——” 话未说完,凌云鹰忽觉不妥,忙將他衣袖一拉,暗示他噤声,唯恐被后头差役听了去,又高声道:“原来仁兄受了寒,想去医馆给瞧瞧。我陪仁兄去就是了。” 凌云鹰回身时,翻掌轻送,一只钱袋已无声无息掛在隨行差役的銙鉤上。 那差役登觉腰间一沉,用手摸时方觉多了沉甸甸一个钱袋子,未及反应,便听得凌云鹰客气地道:“这位大哥当差辛苦,就不劳多送了。一点酒钱,还请收下。” 抬头看时,凌云鹰与班容早没了踪影。 凌云鹰骑马引班容奔出几里,回首见无人跟上,这才鬆了一口气。 班容哈哈大笑,手上不停模仿著他刚刚送钱袋的动作。 “兄弟,你这手法可真俊。平时没少干这事吧?哈哈,不愧是官家子弟。” 凌云鹰以为班容出言讥讽,慍怒方起,却见班容虽已中年,神情举止宛若孩童,一派纯真无邪,好似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竟是璞玉未琢,与自家师父倒有几分相似。於是也不多计较,与他並轡而行,低声问道:“班兄,你小师叔可有说何事棘手?” 班容笑道:“没说呢。你想知道?咱们去问问不就成了。我瞧你武功很好,比我好上很多,要是真有人敢欺负小师叔,你可得帮忙!” 凌云鹰沉声道:“我大致有些头绪。这城东、城西有两户富人是仇家,城西的支使毒王谷的人给城东的郎君下毒,將他折腾得半死不活,又威逼利诱全城的大夫,不许他们说出真实病情。你小师叔是正派人,故而请你来商量。” 班容登时怒髮衝冠,按剑道:“好阴毒,真是岂有此理!有仇有怨,大家以武论高低,打一架不就解决了?非得兴师动眾整这么一出!你告诉我是谁家下的毒手,我这就將始作俑者杀了,咱们才好痛痛快快喝酒去!” 凌云鹰再次环顾四周,確定无人跟隨,才拉著班容下马,附耳道:“倘若我跟你说,城西是海贼,城东是福州刺史呢?” 班容大惊,干瞪著眼,怔在原地,说不上一句话。 凌云鹰又道:“班兄,兹事体大。你已被毒王谷的人瞧见了真容,这会子若去你小师叔家落脚,只怕连累他。你若信得过某,不如同去驛馆住下,再行商量。” —————— 回到驛馆,已过午时。 班容与包无穷、溶烟、卞阿六廝认毕,凌云鹰便细说了昨夜今晨之事,隨即拿出怀中玉佩与诗册让溶烟辨认。 溶烟双手发颤,捧起双鸞玉环,又从自己怀中摸出块一模一样的,哽咽道:“是邹郎的玉佩。” 她泪眼朦朧,忙要打开油布,却一怔,又缩回了手,別过脸去,偷偷拭泪。 凌云鹰翻开护页,將书递给她。 溶烟一看,更是垂泪不止,道:“是、是邹郎的字跡,奴不会认错。他与石长史向来不错,喜欢谈诗论文。” 她浑身战慄,神色悲苦,终於泪若决堤,几近崩溃却仍不敢大声哭泣发泄,只得忍悲吞声道:“邹郎难道不是在卢府暴亡么?怎么、怎么又在一具无头尸上发现了他的物件?到底哪个才是他?”她忽又抬头看向凌云鹰,眼含期待,“还是、还是说——两个都不是他,他还活著?” 屋內四人皆默然无言。 她目中的微光霎时熄灭,颓然垂下头,无望地道:“明知这是不可能的,却还是……” 几人安慰了溶烟一番。溶烟时而点点头,时而摇摇头,不再作声。 凌云鹰凝重地道:“至少现在我们可以確定,卢刺史是中了毒王谷的『五毒穿心散』,而绝非外界所传之暴病——他大概以为我必死在那黑衣女子手中,所以有恃无恐地说出实情。” 班容摩挲著下巴,道:“我师父曾经研究过五毒穿心散。他说,这种毒至少包含了曼陀罗花、商陆和断肠草,能使人浑身麻痹,出现幻觉,昏厥不醒,隨即死亡。纵然是轻剂量的毒,无非只是拖延个十天半月罢了。既然已经知道其中三种毒,咱们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放开手脚试试看——可有笔墨,我写个方子,一会咱们抓药去!” 於是溶烟取来纸笔。 包无穷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松木瓶,道:“班兄弟,我这儿有崑崙派的九寒败毒散,你看能不能凑合著用用?” 班容闻言,双目大放异彩,低呼:“我的娘,九寒败毒散?我瞧瞧、我瞧瞧。”旋即“嗖”一下便从包无穷手中轻巧抢过瓶子,唯恐迟一步被包无穷收了回去。 他將瓶子放在鼻下轻轻一闻,面露陶醉,自语道:“果然是千年雪松木製成的,有股清冽的木香。” 又拔开木塞子一闻,呢喃道:“啊,五臟六腑的浊气都被清走了。”隨即神色沉醉,双眼迷离,飘飘欲仙。 这下连卞阿六也好奇了,忙问:“有这么神奇吗?” 班容神秘一笑,似已將一切不悦拋诸脑后,兴致勃勃地道:“你们不知道吧,这『九寒败毒散』,只怕比毒王谷任一种毒的製作工序都要繁复十倍!” 说时小心翼翼地从瓶中抖出一点几不可察的粉末於指尖,尝了一尝,闭眼咂摸了半晌,嘆道:“崑崙派早將『九寒败毒散』的製作方法公之於眾,可谁有能耐花那么大功夫整那玩意儿?还不只能是他们自己玩得起?” 卞阿六忙问:“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班容笑嘻嘻地道:“小子,说出来嚇不死你。在社日取西湖龙井、苏州洞庭碧螺春、南岳云雾茶,峨眉黑水寺山茶,均采芽尖,以银匣取高山泉水,將芽尖完全浸泡水中,封於冰砖中,快马送至崑崙冰窖封藏。这几个地方离崑崙不啻千里,每日换一块冰砖,一路上不知要费去多少。 “茶芽冰封窖藏,越久越好,最少也得有个一年,否则寒性不足,做了药也枉然——你的这瓶,入口生凉,过喉清冽,应该有个二三年。再取崑崙之巔的寒莲九窅,佐以牛黄、麝香、三七及金粉,研磨成粉,藏於千年雪松木瓶中——因为雪松耐寒,其性与『九寒败毒散』各成分不相剋。 “你瞧,连装药的瓶子都有讲究。『九寒败毒散』可解百毒,就算是中了毒王谷刁钻古怪的毒药,服了『九寒败毒散』,也能暂保不死。內服时用丹参、黄柏煎水化开为上佳,外用无忌。” 班容又悄悄与正在磨墨的溶烟耳语道:“我师父说呀,只有满肚子弯弯绕绕的人,才能钻研出这么磨人的药来。” 溶烟此时哪有心情与他玩笑,嘆道:“只盼能將卢刺史治好。” 班容一面挥笔写方,一面道:“有了九寒败毒散,我又多了三成把握。虽不敢说能將毒彻底清出,但总能让他多活些时日。” 第13章 城防图安否 凌云鹰道:“毒王谷在江湖名气不大,只与各方做药、毒等生意,为何忽然派人千里迢迢来到福州,向卢刺史下手、却又不直接夺他性命呢?究其缘由,毒王谷恐怕就是来做买卖的。” 包无穷心头一凛,忙道:“据传毒王谷轻易不接生意,一旦订约,要价动輒万金。这福州城,除了海贼,谁有资本、有胆色敢与毒王谷做买卖?” 凌云鹰道:“卢公骤然昏迷,家中亲人定要请郎中看诊,一人诊治不好,总要再请另一人。两人诊治不好,便会再请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只要谋划者不是卢公至亲,谁能料想到卢家明日会找哪个郎中来看病?而卢家人倘若有意对卢公下杀手,则不必费这么大功夫,是也不是?” 眾人点点头。 凌云鹰接著道:“谋划者豪富,既有能耐请毒王谷,定然不將钱財放在眼中。所以,我斗胆猜测,这福州城里所有的郎中,要么被重金收买,要么身家性命受威胁。无论卢公症状如何,他们都只能是同一个说法,別无选择。” 他说时看向班容:“班兄的小师叔虽无法违逆,但他心怀道义,叫来了师侄做帮手。若非遇到班兄,我恐怕还想不通这一点。” 言毕向班容一抱拳。 班容有些不好意思,抓抓脑袋,嘿嘿一笑,抱拳还礼。 凌云鹰道:“能够做到这些的,除了海贼,当真想不出第二个。海贼对卢公下手,却不夺其性命,背后必有缘由,只是这会子咱们不得而知。毒王谷的人事成而未退,恐怕尚有任务未完成。他们的下一个目標,十有八九还是公廨官吏。唉,可是他们並不信任我,一点消息都不肯透露。而邹別驾之事……” 溶烟泪眼迷濛、楚楚可怜地望向凌云鹰,其情不言而喻。 包无穷见凌云鹰面露难色,便道:“邹別驾在卢府暴亡,仵作已验了尸,邹家人也已將遗体抬回,择日出殯——倘若此事有差,邹家人如何敢认下?” 凌云鹰嘆道:“此事著实诡异。邹別驾前日傍晚过身,花君却称当晚在在凤溪边上见到他。昨日清早给他验尸的郑仵作一家遭灭口,今晨我与班兄在凤溪拉上来一具携有邹別驾物件的无头男尸。究竟哪个才是他?抑或是……” 他本想说“抑或是邹別驾根本没死”,但话到嘴边又吞下了。 他怕给了溶烟无望的期待,平白又添了她的痛苦,於是改口道:“郑仵作临死之言疑点颇多。他说自己已照吩咐做事,那么吩咐他办这事的人,大抵事先就知道卢府將出人命。卢府之事,肯定与这人脱不了干係。这人交代给郑仵作的说辞,无非是想让旁人將邹別驾之死与卢公昏迷两事联繫起来。 “那么,这人定然知道卢公乃是中毒而非生病。他有意借仵作之口將此事传开,是想挽回卢公性命,转头却將仵作一家杀了,看似掩人耳目,实则却已將事情闹得市井皆知、人心惶惶。这人究竟是思虑不当,还是另有用意呢?” 这时,班容已將药方擬好,道:“凌兄弟,方子是有了,可卢家人信得过我们吗?我看那些当官的对你可不和善呀。” 凌云鹰道:“现在管不了这些了。毒王谷的人已经知道我们打算救卢刺史,说不定这半日他们就会有新的行动。” 包无穷提刀便要出门,道:“我去卢府边上盯著,你们赶紧做事。” ———————— 入夜,各处人方寧息,凌云鹰与班容已潜入卢府。 两人麻溜地將卢贞扶起。 班容先搭了脉,再察看卢贞身上紫斑,皱眉朝凌云鹰摇了摇头,又拿出酒葫芦,慢慢儿给餵了药,在卢贞前胸后背推拿一番。 只听卢贞“呜”一声喘气,面上黑紫之色消退了一二分,呼吸渐渐顺畅,手指动了动,但双眼却如何也不见睁开。 凌云鹰顿时焦急,忙要给他输送真气,却被班容拦下。 “凌兄弟,中毒可不比受伤。卢刺史虽中了烈毒,好在毒浅,加之他昏迷数日,气血凝滯,反使毒鬱结,不至於过快侵入五臟六腑。你若以真气强令他復甦,便会骤然使毒加剧运转。老头这身子骨,恐怕顶不住呀。” 凌云鹰哑然失语,无可奈何之至,只好作罢。 “他要是一直不醒,可怎么办?” “早晚一碗汤药餵下去,先观察三天再说。” 凌云鹰登时泄气:“咱们如何能早晚潜进来送药?而今情势越发混乱,万一卢公熬不过去,还有谁能主持大局?难道眼睁睁看著海贼横行街市?!” 忽听卢贞呢喃了一句“城防图安否”,声音虽微弱如丝,却像一道惊雷劈下。 凌云鹰大惊,忙摇著卢贞,焦灼地问:“城防图怎么了?难道有人对城防图动了不轨之心?是谁?你告诉我,我豁出命去也替你守住了!” 卢贞似挣扎著想要睁开双眼,却仍然半昏半醒,嘴唇翕动,低声喃喃:“我信得过他,但愿……” 话未说完,头一偏,又昏迷了,再也叫不醒。 二人无可奈何,只能翻窗跃墙,出了卢府。 明月似弯刀,夜风急如箭。 从深巷中走出,凌云鹰好似能听到四处屋舍內沉稳的呼吸声。 此刻,整个福州正沉於安寧的梦中。人们虽然猜到有危险正在步步逼近,却不知这危险究竟会在何年何月何日、以何种方式降临。 於是乎,便等同於没有危险。 这种平静,最令人窒息。 班容满不在乎地问:“大费周章盗取一张城防图,有这必要么?” 凌云鹰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疑的阴影,確认无人跟踪后,低声道:“城防图是防御的命脉,如同习武之人的罩门,一旦被敌人知道罩门所在,后果不堪设想。全城的山川河流、道路桥樑,乃至城门、城楼、箭楼、闸楼等方位与尺寸,均绘在其中。城墙的高度、厚度、坚固程度,还有各处布防的兵力、配备的武器乃至粮草存放点都一一標註。各处防御之强弱,一目了然。 “若海贼当真吃了熊心豹子胆,意欲攻打福州城,有了这城防图,便能使一招『声东击西』,比如派轻骑夜袭防御力量强的地点,儘量地拖延时间,再让他们的主力猛攻防御薄弱之处。咱们腹背受敌,东支援不了西、西支援不了东,一处溃败,便受包围……到那时,福州百姓,便如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了!” 第14章 「我家主人想见郎君」 言毕,凌云鹰心中又忖:显然,卢公在中毒之前就已经知道有人想得到福州城防图,以至在神志不清之时仍对此事念念不忘。好在他似已將城防图转移到另一人处,而这个人,深得他信任。 想到此处,凌云鹰稍稍舒了一口气。 班容惊道:“原来如此,一个不小心,福州就有大难!哎呀,不成,我得告诉小师叔去,让他收拾收拾,要真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得赶紧跑!” 说时腾身便走。 凌云鹰忙道:“你怎么想著跑,你不留下来一起——” 话到嘴边却咽下了一半,看著班容远去的背影,他嘆息一声,心想:留下来只怕有性命之忧,我哪能强要他这么做?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悄然袭来。仿佛偌大的福州城,只他一人立在即將倾覆的危墙下。 凌云鹰转身欲走时,忽觉不远处银光一闪,尚未看定,那束银光飞散如花瓣,“呼喇喇”已至眼前。 他方挥掌將其扫下,便见银灿灿一物轻飘飘来至手边,仿佛一件礼物从天而降。 他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朵银制牡丹,將花茎一旋,花瓣次第打开,每一片花瓣边上都磨成锋刃。 花心藏著一捲儿指甲盖大小的纸。他忙打开,借淡淡月光细看去,霎时眼前一黑、骨浸寒冰——这竟是一张缩略的福州城防图!卢刺史所託非人! 这时,一个嫵媚的声音钻入耳中,似美人蛇盘在脖颈、伏在耳边,吐著信子,搔动他的耳廓。 “你这个人啊,烦得很。我们主人又没招惹你,你就非得掺和进来?现而今,我们主人生了好大的气,害得奴家也受累。你既想逞能,就让咱看看你有多大气概、多大本事!” 这声音,娇柔之中带著几分凌厉,籍著长风,自四面八方压来,震得凌云鹰耳中轰鸣。 这女子使的是一种极难习成的功夫“密音”,籍內力传音於一人。近者三五丈,远者数十里。內力愈深厚,传音愈远。 凌云鹰环顾四周,空荡荡再无他人,只余风中幽暗难察的劲力像蛛网一般扑来,將他困在中央。 他將內力一提,不紧不慢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这东西究竟是谁泄露给你们的?!” 声音虽低,却如潮水暗暗向四面涌去。 “奴家也不知道是谁泄露的,总归是个很要紧的人物罢。郎君既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问我们主人?他其实也很想见见郎君。但郎君贵胄之后,屈尊紆贵去到海贼窝,岂不太委屈?若以厚礼相赂,又怕入不了郎君的眼。所以啊,我们主人绞尽脑汁,终於想出一个能让郎君绝不会拒绝的理由。” 一言未毕,她早乐不可支,笑声如银铃,渗著恶意。 凌云鹰心中不祥之感愈剧,忙问:“什么理由?” 她格格娇笑:“要不,郎君猜猜?” 凌云鹰又急又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双眼直欲喷火。 他在大路上焦躁地徘徊,忽而疾走向四处察看——屋顶、树顶、草丛乃至堆放杂物的犄角旮旯,他恨不得逐一翻出来看个仔细,恨不得即刻將那女海贼擒了来。 可他奔了二三条街,连那女子一根头髮丝儿都翻不到,而她那盈盈笑语却始终如影隨形,像附骨之疽,嘲弄他的无能无力。 凌云鹰无奈之至,怒冲冲地道:“猜什么猜?!我不做这种无用的事!有什么阴谋阳谋,只管放马过来!自古邪不压正,我还怕了你们不成!” 那女子哈哈大笑:“郎君当然用不著怕,但这福州全城百姓怕与不怕,可就难说啦。” 凌云鹰一怔,登时慌了神,急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女子戏謔道:“郎君还猜不出来?我们主人大费周章得了这城防图,难不成拿来擦手用?哈哈哈,实对郎君讲,只要主人兴致一到,今夜、明夜,隨时隨地都能攻进福州,搅个天翻地覆。但是啊……” 她忽然打住,似故意不说,话里含笑,仿佛有无尽深意。 凌云鹰好不焦急,朝著夜空大叫道:“但是什么?你们、你们怎敢——!” 那女子嘻嘻一笑,语带戏耍,好似逗猫儿狗儿,道:“但是我们主人对郎君很是好奇,想先见你一面。郎君不会拒绝吧?” 凌云鹰脑中登时空白,哑然无言。 女子得意笑道:“郎君是个好心人,这才到福州几天呢,便救了邹別驾的老相好、救了一个卑贱的车夫、救了卢刺史,还想著替官府查邹別驾的死因。连花君都夸郎君是个正派人——说到花君,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他已被囚禁了。就看我们主人什么时候起了兴致,便要將花君杀了祭海呢。” 凌云鹰一惊,忙问:“为什么要杀他?” 女子轻描淡写地道:“唉呀呀,谁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听话呢。” 凌云鹰心想:花君劝阿屠不要杀我在前,阻拦海贼杀溶烟在后。怪不得…… “郎君既这么有本事,就该为了福州百姓见一见我们主人。郎君若点了头,主人大概也愿意缓几日攻福州,好让这里的人多享两天的福。” 凌云鹰浑身凉透了,忽一战慄,险些软到在地,半晌,才有气无力地道:“人命於你们,就如地上的螻蚁吗?” 女子笑道:“人命是命,螻蚁的命也是命。谁又比谁高贵呢?” 一封红彤彤的请柬乘风逶迤而行,来在凌云鹰跟前,他伸手接住。 黑夜中,那抹红好似凝固的血。 “三日后,亥正一刻,达寮乡南三十里的港头口,奴家驾船亲来接。郎君可一定要赴约哦,不然——” 她语气陡冷,可“不然”之后却没了下文,空得像这无人的街市,只余冷风荡漾。 凌云鹰呆立原地,仰头木然看月,忽觉明晃晃的白光十分刺眼,便挪动手掌遮挡月光,但丝丝光亮仍挤过指缝射向他的眼睛。 他心中百味杂陈,几乎落泪。 连日来东奔西走,以为只要救回卢刺史、查明邹別驾的死因,便有希望整顿一切。谁承想,桩桩件件乃是环环相扣。 卢刺史宦海多年,竟也看走了眼,將城防图託付给了奸细。 而今,滔天巨浪逼近福州城,如之奈何?凭自己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当真抵挡得住? 第15章 决意赴死 凌云鹰恼怒至极,又无可奈何至极,跪倒在地,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向地面,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教我知道谁是奸细,定要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他脑中翻来覆去回想著公廨诸吏的面貌,思来想去,觉得录事参军张潮最为可疑。 卢公与邹鉴素善,二人力主肃清海贼,全城闻名。 而石琳与邹鉴交好,则石琳不至於德行有亏。 细细想去,那日在碧云台,当邹鉴的死讯传来时,石琳闻言便瞪向张潮,而张潮却不敢直视石琳。想必石琳已然猜测到什么。 如此看来,只有张潮嫌疑最大。张潮虽貌若老松,一双眼睛时时精光闪动,总让人心生不適。 月渐向东。凌云鹰不再犹豫,起身便向张潮住处奔去。 来到城南张潮家,天尚未亮。 四周寂静得可怕,似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凌云鹰敏捷地穿梭於各房后窗,终於在书房中觅见张潮的身影。 书房中烛火摇摇,將熄未熄。张潮背对书案、面朝书柜,席地而坐。他双手垂下,头微微有些歪,好似在假寐。 凌云鹰一腔怒火正愁无处发泄,这会子终於找到张潮,如何还能忍。 他翻身入窗,一个箭步衝上去,中指、食指与拇指便朝张潮后颈两处穴位与颈脉按去,低呼:“是不是你把城防图给——” “城防图”三个字方出口,三指已然按住张潮的脖子,张潮的身子却僵硬地往前倾。 凌云鹰惊愕不已,忙將他拉住,转过一看,倒吸一口冷气:张潮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浑身冰冷,已经气绝身亡了! 凌云鹰一时只觉天旋地转,直欲仰天大叫。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愤怒,在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將他吞噬。 他紧紧咬住牙关,不教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心中却止不住切切叩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他?不是他,又是谁? 他脑中转鷺灯般闪过每一个官吏,他们或慈眉善目,或不苟言笑,或斤斤自守,但每个人都双目如鉤,每个人的神色都晦暗不明,有著难以言说的不自然。 此刻回想起来,每一张脸都戴著面具,每一道目光都藏著阴谋! ——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有问题! 近乎无形的蛛网悬在半空,而蜘蛛正躲在暗处,冷冷地注视著猎物徒劳的挣扎。 屋外远远传来一声悠长的鸡鸣,啼破了死寂,却更添几分悽惶。 凌云鹰狼狈地逃出张宅,跌跌撞撞回到驛馆,推开眾人,倒头便昏睡了。 这具躯壳太沉重、太疲惫了,他几乎记不清梦中的一切。好像做了许多繁杂的梦,又好像什么梦也没做。 只觉得自己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飞也似地坠落,无论如何呼喊、如何运功,都无济於事,只有坠落、坠落、无尽地坠落,仿佛要一直坠入地狱的最底层。 ———————— 三天平静地过去了,平静得令凌云鹰窒息。 他闭门不出,也没有跟任何人提及海贼的“邀约”。整日只对著福建地图枯坐,时而苦思冥想,时而脑中空荡荡,仿佛一个等待执行斩首的犯人。 仅仅三个昼夜,他似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 班容与小师叔齐望在离开福州前,已將药方子给了卢家,又悄悄到驛馆与凌云鹰道別,相赠些许药品与武器,嘱咐了许多话。 凌云鹰心里已有了决断。不管自己应不应约,海贼都会攻打福州。既如此,索性豁了出去,与海贼头目同归於尽。纵使无法保福州安寧,至少能给卢刺史及守备將军多一些时日准备。 他留下一封信说明原委,服下班容齐望所赠的一丸药,便在这夜戌正悄悄牵马出门。 谁知方出了马厩,见包无穷也牵著一匹马,在岔路口候著,像一座沉毅的山。 道路两端惟有两人相望,久久无言,任凭阴风暗涌,黑雾瀰漫。 包无穷终於抬步缓缓朝凌云鹰走去,穿风拨雾,好似越过崇山峻岭,方来至凌云鹰跟前。 他一改往日粗豪,每字每句都似嘆息:“二郎,你去哪里,老包跟你一块去。” 凌云鹰摇摇头,垂眸无言。 包无穷眼中泛红,道:“二郎,咱们来此不过三四日,眼见得吏治不清,贼行猖狂。难得卢刺史清正,却险些叫人治死。咱们凭著一点机勇,救了卢公、保下溶烟娘子,已属不易。而今海贼以一城百姓安危胁迫你上船,无非是摸中你心直气盛。 “你来日纵不参加文试武举,也不怕谋不来一官半职,何苦在这时以性命相搏?再者,阿郎命我陪同来此,就是要我好好保护你。老包出身微寒,蒙阿郎赏识才有今日。我以身保主,一死並无足惜。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包我、我在九泉之下也心不安吶!” 说到动情痛心之处,这铁打的汉子,也不禁洒下泪来。 凌云鹰心中一酸,上前將包无穷肩膀一拍,又用力揽住,嘆道:“包二叔,你与我阿爷出生入死,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了,还说什么『主』不『主』的。然而,你说此时此刻,是我一人性命要紧,还是福州全城百姓的性命要紧?” 包无穷闻言一愣,囁嚅不语。 凌云鹰道:“倘若海贼指名要包二叔你去,你可愿意豁出性命?” 包无穷立即道:“要是老包一人能换一城百姓安泰,死又何妨?!” 这话掷地有声,没有丝毫犹豫。 凌云鹰道:“我与包二叔想的一样!当日不被派来福州也罢了,既已被派遣到此,就不能对这里的危难视若无睹。难道咱们真能眼睁睁看著海贼洗劫沿海村落,屠戮福州吗?如果事到临头只顾自己逃命,我实在没法回去面见爷娘、面见师父和奥堂的人们。” 说到此处,他忽面转黯然,半晌才长嘆道:“死有何惧?就怕纵然甘心赴死,也换不来福州安泰。” 包无穷道:“你们姊弟三个与桐儿、竹儿两个小丫头,都是我看著长大。老包这心里,早拿你们当自家孩子看待了。这会子要我看著你一个人去闯虎狼窝,还不如把我的心挖了!” 说时將鼻涕眼泪一把抹了,从怀中摸出一丸药,“咕咚”一下吞落肚中,道:“我偷听到齐望跟你说的话了。老傢伙不实诚,这丸药哪里是补阳丹,分明是他炼极丹不成、剩下来的残次品。不过,咱吃便吃了,一二个时辰功力大增,正好跟贼人拼了!纵是死,我老包也要跟你死在一块!他奶奶的,害得恁多人家破人亡,咱们跟海贼拼了!” 极丹是多年前天师派一长老研製的秘药,据说服食后可令人真气大盛,內力剧增,但运气时易使气血逆冲。那长老食用此丹后与仇人相斗,打了三天三夜,最终虽手刃仇敌,自己也血脉崩裂而亡。此后极丹之事便成了天师派不可言说的痛处和污点。 而他们服用的,不是精纯的极丹。谁也预料不到,后果將会如何。 凌云鹰激动万分,与包无穷抱在一起,眼含热泪道:“好二叔!” 於是二人策马向达寮乡去,一路无言,惟听得马蹄急促,声声叩响地面。 在港头的望海口下马时,见两艘走舸靠在岸边,一红衣女子携两个带刀黑衣人並两个提灯童子,已远远候著了。 海雾沉沉,半遮半掩著那五人的身影,在他们身后,黏糊糊的黑潮无穷无尽,仿佛已將天地相融。 劲风挟云,自长空一倾而下,似一堵堵高墙自四面八方压来,直欲將人困死在夹缝中。 第16章 楼船巍峨 那红衣女子臂上长帛逶迤飘舞,似一双玉臂拨开浓雾,款款迎来。 昏昏夜色,荧荧灯火,丝毫不减其容光。但见她身似杨柳,面若初桃,三分娇嫩,又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教人见之蠢蠢欲动。 她只一袭绣花红绸披身,幽峰隱隱,玉腿半露。脚踝繫著银铃圈,赤足行走时,叮铃叮铃,每响一阵,凌包二人的心就不由自主地颤动一下,好似这铃声能摄魂勾魄。 红衣女子娇笑道:“凌二郎果真是守信之人。” 包无穷上前一步道:“少套近乎。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哎唷唷,你凶巴巴的,嚇得奴家都不敢说话了。” 一旁带刀黑衣客傲慢地道:“这是我家夫人,你们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奶奶!” 话音未落,那红衣女子目光凛然一闪,早一巴掌“呼”地扇过去,“嚓”一声闷响,那黑衣客的头颅被掌力一刮,转到了后背,双目惊恐暴凸,呜咽一声吐血倒地。 红衣女旋即娇声道:“唤奴家酥娘就是了。底下人不懂事,衝撞了二位,可別见怪呀。” 她身后三人面无波澜,仿佛见怪不怪。 凌云鹰心中暗惊,想:她使的莫不是扫花手?可並不十分像。 正迟疑时,酥娘已让出路来,吟吟笑道:“二位,上船吧。我家主人恭候多时了。” 走舸有四船夫蹈轮以行,又因乘风,小船如一灵蛇,纵身没入苍茫海域,破雾疾行,眨眼便了无踪影,只余一道水痕渐渐散开。 海风呼啸之声如尖锥扎耳,海雾浓稠湿冷,粘在皮肤上,仿佛无数冰冷的触手在抚摸。 大海明明横无际涯,但此刻凌云鹰却觉被浓雾锁在一方逼仄的牢笼中,连四肢都不得伸展。他越发感到心烦意乱。 舸中虽有两盏灯忽明忽灭,但他已然分不清东南西北。 酥娘似看出他心中所想,娇媚的声音像蛇悄悄缠將上去,趁他不注意,便一口咬住他的耳朵:“吃掉你哦!” 嚇得凌云鹰“呜哇”一声惊呼,包无穷回头喝道:“干什么你?!” 酥娘大笑不止,笑声在雾海中迴荡,幽幽不绝。 走了约半个时辰,忽觉浓雾中有一庞然大物蠕蠕而动。 酥娘双掌顺风连挥,揭开层层雾阵,赫然见一巨大的楼船排山倒海地照面压来,似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严与煞气。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船高约二十丈,长约百丈。两边船舱各开七个口,巨桨从中伸出。 船楼有五层,巍峨耸立,彩灯辉煌,儼然海上宫殿。 引颈仰望,如蚍蜉望象,令人顿生压迫无助之感。 酥娘有意戏弄凌云鹰,回身挥出披帛缠住他的腰,笑道:“楼船高大,我带凌二郎上去吧。”说罢还俏皮地眨眨眼。 凌云鹰此时倒成了个待嫁含羞的女儿,憋红了脸,不敢多看她一眼,更別说答话了。 包无穷拔刀割断披帛,又拉来一截系在自己腰上,道:“既这样,你带老包上去吧。” 酥娘“哼”一声收回披帛,道:“真不识抬举!”回身將轻功一展,身姿轻盈如羽,飘然上了楼船。 凌包紧隨其后。 护栏边上候著四位高大俊美的少年,他们用双臂搭成轿,酥娘轻身一跃,便舒舒服服地半倚在肉轿上,慵懒问道:“都准备好了么?” 少年们答:“照娘子的吩咐,都准备好了。” 酥娘笑道:“办好了,我自然疼你们。”又回首朝凌云鹰勾勾手指,目中艷情无限,柔声道:“快来呀。” 凌包二人踏上甲板,却见不远处的海域灯火通明,直把浓雾驱散。 定睛细看,雾中渐渐显出一座岛屿的轮廓,其上灯火幽绿、昏黄夹杂,闪烁不定,似无数鬼火在海上浮动。四面有星星点点的萤火向海岛扑去——是船! 酥娘回首懒懒道:“那是鬼市,日落则聚,天明则散,什么都能买卖。说不定,明天晚上,你手里这把剑,就会在那儿掛牌出售,哈哈哈哈。” 凌包已无暇与她斗嘴,心想:纵使今夜將这里杀个底朝天,难道明日、后日不会再来新的海贼?到底何时是个头啊? 走过甲板,步入楼中,但见其庞然如宫殿,窗台旁各一排青铜缠枝烛台,高低错落有致,一殿光明如昼。楹柱间蝉翼帷高卷,好似云堆。 左右各设十二玉席,黄花梨矮几色泽深沉,木香幽隱。左面最前两席,几上有杯盏与瓜果点心。 长方百花锦茵褥就中铺陈,彩丝茸密柔软,几乎没履。 正座矮几一角设乌铜香炉,烟气裊娜;矮几正中是一套碧玉茶具,器皿旁有一檀木小盘,盘中有白玉茶刀、玉则、拂末、竹荚、鹺簋和揭;座侧红泥小风炉上有一石釜,小炉旁有筥、火夹、碳挝等物;座后为六曲仕女屏风。 酥娘下了肉轿,玉足踏在柔软如云的毯子上,曼声吟道:“宣城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两丝。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回首又笑,“乡野人家,陈设不堪入目,凌二郎可別见怪。” 凌云鹰不答。他浑身紧绷,警惕地环顾这奢华又诡异的厅堂。 缓步向前时,一阵桀桀笑声滚过耳畔,好似利刃骤然劈至。 两人心头一紧,汗毛倒竖,未及察看四周,便瞥见左侧一卷长帷袭来。 凌云鹰將气一提,劲力已至双掌,出掌不推反引,霎时將帷幕所蕴之力化去。左右一扯,整条帷幕一分为二,“撕拉”一声甚是清脆动听。 又听衣裳猎猎,头顶似有人闪过,方要抬头看,右侧“颼颼”袭来两张方玉席。 包无穷按刀欲助时,凌云鹰已然双掌一转,將其接下,又一推,轻巧將两张席掷回座位。 这边玉席方落,烛光一摇,楹柱顶上两条蝉翼帷幕捲起一张矮几,骤朝凌云鹰袭去,瞬息间距脸不足三寸。 凌云鹰將身后斜,侧左掌掌缘抵住一脚,右拳遽向几案中央砸去。拳头方触木板,顿觉矮几上蕴有一股阴柔內力,霎时便將他刚强拳力化去,使此拳如入棉花。 第17章 「蛇人」 忽然,帷幕一抖,矮几连翻向上,疾往他额上拍去。 凌云鹰急使个铁板桥,腰背几乎贴地,险险避过,双腿就势夹住矮几一旋,两条帷幕登时相缠。再连踢,矮几飞似地往樑上砸去,“咔嚓”断成两半。 这时,一股阴寒掌力暴起,身侧一排矮几骤然飞袭。 凌云鹰翻身立定时,受掌风一刮,面上红气隱隱,目中登露凶光,大异平素——他隱隱感到,丹田处灼热如烧,极丹开始发挥效用了! 包无穷正待疾扑上前,凌云鹰已然掌带疾风,双掌一旋,先引后收,风势如羊角,霎时將那一排矮几收至跟前,双手用力一握,內力潜进,手背筋骨暴起,半空中的矮几如被数双手上下左右拉扯,“嘎吱咔啦”声如分筋错骨。 凌云鹰猛地將双拳一交叉,劲力迸发,数十矮几轰然爆裂,散成木屑,如羽毛飘然落下。 忽听樑上一声怪笑:“好俊的功夫!” 声未落,便见黑糊糊一条人影盘桓,“嗖”地窜过横樑。 凌云鹰纵身便追,却见那人身子柔若无骨,在正座近侧停住,缠著柱子蛇行而下,嘿嘿一笑,露出舌头,倒真像蛇吐信子。 凌云鹰这时终於將他看清楚:这男子面容白皙阴柔,细目一吊,显出阴沉又精明的模样。他长发未束,好似无数条小蛇伏在背上。一身漆黑紧身衣,腿极细、足极尖,腰胯一扭,便如蛇一般行动。若不细看,真以为是一条蟒蛇盘於柱上。 凌云鹰高声问:“你是什么人?使的什么功夫?” 那人桀桀大笑:“不告诉你。” 说罢便將桌上两个盘子“哗啦”一卷,两串葡萄已被尽数剥下,两颗进了他的嘴里。 隨即,他掌心暗劲一吐,,掌风早寒津津刮至凌云鹰面上,甫一眨眼,四五十颗葡萄如同弹丸,向著凌云鹰周身大穴疾射而去。 凌云鹰復以风掌相抵,心中却忖度著不能与他这般小打小闹地消耗下去,非得趁隙拔剑遽上,要了他的命不可。 念头方起,定睛却见那葡萄似蕴有一股螺旋劲力,纷纷破开掌力,来势不减,朝身上打来。 凌云鹰急忙拔出秉钧剑横削竖砍,一时青光闪烁,剑刃与葡萄相触的剎那,分明“鐺鐺”亮响,擦出火花,好似削下的不是软软的葡萄,而是精钢製成的圆珠。 凌云鹰心中巨震:这是什么诡异內力,竟能变柔为刚?! 那男子桀桀笑道:“好俊功夫,若是归了我,嘿嘿!” 笑声未绝,他努嘴一吐,口中五六颗葡萄籽激射而出,在眩目的烛火下几不可见。 凌云鹰只觉一股细微难察之力潜来,却一时看不清是何物,只得急退两步,待要出掌,便觉上身有五处如受针头轻戳,低头看时,才知有五颗葡萄籽击中云门、神封、中庭、上皖、神闕五个穴位。 而这五颗葡萄籽方触己身,骤然裂成几瓣,无力地落地。 那男子见状,双眉一拧,阴笑道:“凌二郎好心细,来做客还穿甲。” 凌云鹰心下骇然,真不知对方何等內力,竟能使这细小的籽儿袭人於无形。若非袍下穿有金丝软玉甲,上身五穴被封,立时任人鱼肉。而自己带甲这个关窍,竟也被那人猜著,看来他实对这手功夫十分自信。 心中思忖一闪而过,那男子已双手各执一盘,五指贴於盘面一转,圆盘飞速旋转。他双脚一拍柱,身子“颼”一声逶迤窜出。 凌云鹰大喝一声,挺剑前奔,使一招“掠江”横劈。谁知两个盘子骤然变势,一个向上疾飞,精准地拦向剑锋,另一个向下截住剑身。 “鐺啷”一声刺耳锐响,秉钧剑竟被这两个瓷盘死死卡住,进退不得。 凌云鹰运力回夺,剑身却似焊在了盘中,纹丝不动,他索性手掌一翻,剑身方旋,又被卡住,竟如何也削不下这盘子一角。 那男子桀桀一笑,趁凌云鹰凝神於剑之际,甩出一腿將凌云鹰左脚脚踝缠住,猛朝前拉,凌云鹰不备,登时向后摔去。 正在这剎那,凌云鹰右腿一踢,一把小刀自鞋底飞射而出,直朝那男子面上刺去。 男子立马收回一手抵挡,掌中飞旋的圆盘与刀尖一撞,“呲呲”几响,火星四溅,刀尖竟被削平了。小刀飞拋而出,咣当落地。 凌云鹰翻身跃起,挺剑前刺,男子两盘如锣一盖,又待將剑卡住,凌云鹰剑路陡转,向上一挑,剑缘打向盘侧,翻手一穿,便朝男子右手腕刺去——围魏救赵,攻其必救。 那男子指上耍盘烂熟如文人挥毫,只见他右手一拐,盘子脱手飞出,滴溜溜凌空一转。小臂后撤,避开剑尖,食指一勾,盘子又回到手中。 与此同时,他左手亦未閒著,两指夹盘一旋,盘子如陀螺在他指尖飞转,好似一道银色光环。他屈指一弹,盘子直扑凌云鹰面门。 凌云鹰矮身將脸一仰,堪堪劈开盘子,发剑上撩,將瓷盘劈飞。 那盘子斜飞向上,凌云鹰左掌疾探,使个“摧冰断骨手”,掌中之力先发后收,將盘子吸向掌心,五指向內一抓,正欲一把將这瓷盘抓碎,不想盘底竟只裂出五条浅缝,並未碎开。 凌云鹰心下一惊,盘身所蕴內力竟如此深厚。一击未成,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他身形一滯,顿时露出了破绽。 那男子得意地桀桀尖笑,目中嘲弄之色甚深,立时柔身扑上,举盘便攻。 凌云鹰连番受挫,心中本就躁鬱,此时瞥见那男子窃窃自喜,怒火登时被点燃,面上红气陡然如烧。 他一声怒吼,左掌劲力喷发,盘底裂缝骤深。 在瓷盘爆碎之际,他倏地使出风掌。一道暴风从掌心喷薄,隨著澎湃的內力急剧扩散,捲起碎瓷片,霍然罩向那男子全身。 劲风激盪,四面烛火明灭不定,地上人影忽长忽短,忽来忽回,好似鬼魂游荡。 掌力甫发,凌云鹰毫不停歇,右手振剑,青芒再起。 第18章 意料之外的內奸 那男子见一时难敌,当即伏身在地,逶迤退却,还不忘將手中瓷盘掷向凌云鹰脚踝处。 凌云鹰飞步上前,一脚將盘子踏碎,正待举剑,却见那男子已退至正座,瞄著身侧一眾物件,拿起又放下,抓耳挠腮。 凌云鹰心中猜想:他恐怕惯以身边物件作武器,此刻正纠结要用哪个。哼,我教他一个也用不成! 於是一跃上前,展臂以剑尖穿入矮几下,轻巧一挑,使个“风卷荷”,欲凭一挑之力將矮几掀翻。此招妙处在於“挑”之后尚有“卷”,只在剎那间將內力一收,剑气陡退,便能將所及之物事一併卷回。 谁知凌云鹰正要將矮几挑起时,那男子驀然回神,目带戏謔,柔柔一掌按住几案,凌云鹰登觉剑尖传来一股粘稠的阻力,整柄剑好似刺入一团柔韧的胶泥中,进不得、退不能。 僵持之际,那男子咧嘴一笑,脚已向后侧探去,捲起提梁石釜,身子一矮,抬腿向前扬来,一似蝎子拱尾蜇人,將一寸厚的石釜砸向凌云鹰头顶。 凌云鹰当机立断,鬆手弃剑,后仰避开,石釜堪堪擦过鼻尖。只在呼吸之间,石釜往地上砸去,离地不到三寸时,那男子已自矮几上伸长了腿,翘起脚尖夹住提梁,“嗖”一下將石釜捲走。 速度之快,竟没让石釜碰著地板半分。凌云鹰回身收剑时,那石釜早好好儿被那男子抱在怀中。 凌云鹰胸口剧烈起伏,心中颤抖,暗忖:好诡异的身手,我明明已服了那药,竟奈何不得! 他心底一急,再按捺不住,赤红著双眼,脱口便吼:“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海贼头子?!” 说是挥剑猛攻。 那男子以石釜为盾,左右抵挡之际,忽翻转石釜,將釜口对剑,掌力带著石釜一旋,竟凭著一股內劲將剑身吸至釜中。 凌云鹰大惊。 千钧一髮之际,酥娘的声音从后厅裊裊传来:“哟,怎地我不在,就打起来了?可別伤了和气。快停下、停下。” 她笑吟吟捲帘而入,身后还有一老者,只听那老者悠然吟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凌云鹰闻声一怔,忙抽剑后撤,抬目细看,错愕不已,脑中一片茫茫。恶寒从骨髓深处缓缓渗出,全身渐渐凉透,眼前亦渐渐模糊。 包无穷快步上前与凌云鹰並肩,破口骂道:“老贼,竟然是你!” 酥娘所带之人,麻衣布履,清瘦如松,一派乾净沉稳的文人气息,正是福州府长史石琳。 石琳捋须蔼然微笑,步態稳健,不急不缓地行至凌包二人跟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凌云鹰心中一阵绝望,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不去看他,半晌才涩声道:“你是邹鉴的好友,也是卢贞信任之人,是不是?” 石琳笑意更深,微微頷首,却並未作答,仿佛凌云鹰说的,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凌云鹰咬紧牙关,一字一句,从齿缝中迸出:“你给卢贞下毒,治得他半死不活;砍了邹鉴的头,將尸身沉於凤溪;又杀了郑仵作一家与张潮;最后带著卢贞託付给你的城防图,彻底归於海贼麾下。这一切……全都是你乾的,是也不是?!” 石琳眉眼弯弯,毫无畏惧地迎上凌云鹰的目光,笑道:“除了最后一个,其他的都错啦!” 凌云鹰自然不信:“不是你,还能是谁?” 他眉一拧、脸一沉,心中杀意沸腾,已盘算著如何將这老货挫骨扬灰。 石琳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確实不是老朽。凌二郎既已上了这条船,便是做好了送命的准备,老朽如何能对將死之人行欺瞒之事呢?实对二郎讲,是老朽非要来这里说明实情的。二郎先听老朽讲述一番,再做决断也不迟呀。” 他语气温和,循循善诱,好似阿翁劝导孙儿。 黑衣男子盘坐而下,酥娘端了一碟子花饼,上前倚在他身侧,一面餵他吃饼,一面笑道:“好呀,有故事听了。” ———————— 原来,那日在卢府中毒暴毙的並非邹鉴,而是卢府一个病亡的中年马夫——这李代桃僵之计,乃邹鉴苦心设下。 邹鉴见卢贞昏迷不醒,身上渐渐生出紫斑,早疑心有人下毒。奈何遍请福州郎中,竟无一人敢吐露半句真言。 他与卢家人商量:“如今情势危殆,敌暗我明。如果凶手按兵不动,我等永远无从查起。总得让一个要紧之人死了,才能引得人人自危,公廨眾人才肯多费心思。” 恰好那时卢家死了个马夫,这马夫与邹鉴身量相仿。邹家恰有一侄,颇通易容之术。於是便將这马夫妆扮成邹鉴的模样,在尸身上涂上紫斑,以假乱真。 卢家又买通了郑仵作,要他將验尸说辞——“中毒身亡,症状与卢刺史相似”——牢牢记住,並如实“稟报”。 至於郑仵作一家被灭,却与卢、邹、张、石乃至海贼无关,也不知是谁横插一脚。 邹鉴自以此计天衣无缝,殊不知卢府庭院深深,四面漏风。此事傍晚方在街市传开,邹鉴深夜便被张潮手下的刀客割了脑袋。 张潮当夜携邹鉴的人头拜访石琳,大大方方承认了一切。 “石公,见了此物,你应当清楚谁才是可依附之人了吧。邹別驾与卢刺史素来交好,主人本不屑將他招至麾下。但他错在不该自以为是地设下计谋,企图搅乱局面、嫁祸主人。” 石琳一见昔日同僚兼诗友血淋淋的头颅,几乎昏厥过去,好容易缓过气来,也已面如白纸,冷汗如瀑,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邹鉴是假死?啊……我知道了,你在卢公府上有眼线,这眼线,甚至还是卢公贴身、得力的奴僕,否则如何得知如此机密的事?” 张潮得意地笑了:“石公猜得不错,但这眼线並非在下所布。” 石琳倒吸一口冷气:“是……是你的主人?他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他一路劫掠商船与村落、贿赂官吏与豪绅、笼络流氓地痞,若所求只是富贵一方、安稳一时,倒也罢了。可现在,他分明把这福州公廨当做自家產业,听话的收为己用、不听话的暗下毒手。我看,他不止想当海贼头子,他做整个福州的主人,他、他想叫板朝廷!” 第19章 底线的价格 石琳的手指几乎戳到张潮脸上:“张公,你、你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啊!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你怎能……怎能自甘墮落,与贼人为伍,行此祸国殃民、戕害同僚的勾当?你、你、你——!” 张潮哈哈一笑,玩味地道:“石公莫非以为,福州诸官吏,只在下一个『识时务』,归附了主人?” 石琳如雷轰顶,瞪大了眼睛,隨即缓缓垂下手,面色逐渐晦暗,默然不语。 张潮整了整衣袖,笑道:“我家世代耕读,可寒窗苦读,兢兢业业,官场上挣扎大半辈子,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八品参军。每岁俸钱不过十九两,俸料六十多石——这够干什么的?能多买几套宅院?能多娶几房妻妾?还是能多养几个儿子?就连住处,也不过是稍微齐整些的二进院落。 “与那些玉堂金马、一掷万钱的官贵豪绅相比,我这个读过圣贤书的人,算个什么东西?只怕哪一天死了,连块好棺木都不配。眼见这刺史换了一任接一任,究竟何时才有你我的出头之日? “你我並非清贵出身,无有门荫,自然无法与大族结亲,也自然无钱孝敬上头,人家的眼睛,哪里肯往咱们身上瞄上那么一瞄?嘿嘿,难道石公当真甘心庸庸碌碌,守著那点可怜的清名,草草一世?” 张潮说时,拍了拍手,一仆推门而入,手托文盘,盘上有物堆如小山,上面覆著一块梅竹暗纹白绢。 石琳诧异万分,此仆自幼跟在自己身边,今日怎么竟改听张潮的吩咐了? 隨即恍然大悟:公廨诸吏的贴身奴僕,只怕都叫那海贼收买遍了,这些贼,当真是无孔不入,教人心惊胆战。 见石琳眉头愈发深锁,张潮閒散笑道:“石公勿怪。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使人——连命都不要。如此说来,人虽比鬼多了一条命,有时却连鬼都不如。但这又有何妨?” 说时,他轻轻捏住白绢一角,猛地向上一掀。霎时间,金光闪烁,几乎照亮了昏暗的书房。那盘中赫然码放著二十块金元宝,真如二十轮小太阳。 石琳一时看不清,忙揉了揉双眼,凑近瞧去,当即呼吸一窒,心臟狂跳,挣扎著往后挪了几寸,颤声高叫:“你——”但声音旋即压低:“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二十块金元宝,共一千两,石公別嫌少,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 石琳闻言,心如擂鼓,眼中红丝渐起,又惊又怒地看向张潮。 张潮淡淡道:“老夫人多福多寿,惜乎缠绵病榻多年。当然,一点求医买药的钱,石公不会放在眼里。只是老夫人偏爱令弟,宠得他一事无成,以致买田置屋、娶妇嫁女等事,也要兄长帮衬。 “这倒罢了。年前令婿赌钱,几乎败光家產,投了河,令爱一家陡然困顿,还得靠您暗中接济。三个月前,您那外孙子与人斗殴,失手將人打死。死者家里虽贫寒,却有个隔了五六代的远亲在朝为官。人家不要公道只要钱,开口便是一万贯。” 张潮嘆了一口气,似怜悯,似嘲笑:“石公,你我靠著那点儿俸禄,不吃不喝也得半辈子才能攒出一万贯。但是眼下——” 他爱抚著金闪闪、沉甸甸的元宝,眼睛一挑,看向面如死灰的石琳,意味深长地笑了。 “眼下您已经有钱了,一切问题皆可迎刃而解:老母亲能用上好山参,外孙子的事可以压下,令爱能继续过体面日子,小儿子也能说门好亲——要不怎么说钱真是好东西呢?只要是个人,哪有不爱钱的?若说不爱钱,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偽君子。您说,是也不是?” 张潮慢悠悠起身,踱步至石琳身后,將手轻轻按在石琳肩上,石琳登时一哆嗦,仿佛落在肩上的不是苍瘦的手,而是数九寒天的沉沉霜雪。 张潮俯下身,在石琳耳边低语,好似无常勾魂:“一千两黄金,你我三四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然而我家主人只需稍稍松一松指缝,这金子,可就『扑通扑通』直往下掉啦。石公,你再想想,咱们熟读古圣先贤的书,但那书里,当真有黄金屋、当真有顏如玉吗? “咱们效忠州府长官、效忠朝廷,可朝廷有谁为咱们这些小官小吏著想?啊,蜡烛快灭了,得再点一根。嘖,石公,怎生用白蜡?明晚我送一百支蜜蜡到府上,你看看好用不好用。” 一点烛光在蜡水中央摇摇欲坠——蜡烛已快烧尽,四角的黑暗悄悄蠕动,伸出无数看不见的触手,缓缓向二人合拢、攥紧。 张潮悠閒地拿出火摺子,点燃另一根蜡烛,跃动的烛火霎时將黑暗撑开几分。 但石琳仍觉得黑极了,仿佛这屋子外的世界都被沉入深不见底的大海。 烛光颤抖著將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张潮趾高气昂地站著,丝毫不显老態。石琳弓背垂首坐著,头髮凌乱,丝丝可见。 此时的石琳不是暂领公廨事务的长史,只是一个为钱、为家事层层困束的老汉。白髮苍苍,走投无路。 他內心苦痛纠缠,一边是看不见、摸不著的道义,一边是触手可得的黄金——这世上有几人能抗住这般诱惑? 他固知一旦收下这些黄金,便似踏进地狱,再无可回头。可坚守著那点不可能化作政绩、不可能帮助晋升、更不可能载入史册的道义,又有什么用?! 终於,石琳脑中紧绷著的那根弦,“啪”一声,断裂了。 他阴沉著脸,似笑非笑,颤抖著双手,缓缓地、又急不可耐地伸向文盘,捧起一块金元宝,掂了掂分量;又拿起一个,继续掂分量……如此掂了十来个,双眼愈发黑红,好似饿虎,口中喃喃道:“好沉,恐怕不止五十两吧,嘿嘿,恐怕不止吧!” 他內心惶恐又渴望,既想一脚將这些金子踢出房门,向皇天后土宣示自己的清白;又恨不得一口气將金子们吞入腹中保护起来,免得张潮忽然收回。 终於,他再无法克制,泪水夺眶而出,双臂將那文盘一抱,埋首在二十块金元宝中,一面亲吻,一面呜呜哭泣。 海贼並非从未诱惑过石琳,只是被他拒绝了。 在见到这一千两黄金之前,他暗以正直清廉自居,自认与那些表面温文儒雅、內里贪婪凶狠的官场婊子不是一路人。 但万万没想到,他內心那点脆弱的孤傲,被一千两黄金轻易践踏。更料想不到的是,他此时竟欣喜地发现,心底驀然不再愁云惨澹,呼出骨髓中深埋多年的腐臭气,渐渐由內而外地爽快轻鬆起来,最后忍不住竟弯起嘴角微笑,一边垂泪一边心满意足地仰天大笑,笑得倒地打滚,直要將五臟六腑齐齐呕出——石琳深感平生第一次这样畅快! 张潮虽对石琳的举动感到满意,但见石琳面容扭曲、捧著金子又哭又笑,心底莫名有些发憷,忙换上一副关切的面孔,好言相慰。 不想石琳却不买帐。他脸上泪痕未乾,目光却已晦暗,笑道:“別来这套。你今夜既能送金子来,便是下定决心『不成功便成仁』,我早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啦!你直接说吧,主人需要我做什么?” 张潮放软了口气,小心地试探道:“主人想借城防图,阅览三日。” 石琳笑著点点头,双目微渺,精光顿射:“別说城防图,就算是福建各兵营名单与收支帐目,福建各州、各县、各乡官吏、豪绅及家眷名册,我都能双手奉上。但我有一个要求:我要面见陈得法!” 陈得法何许人也?自然是盘踞此间的海贼头子、方才与凌云鹰鏖战之人。 他是“海中大豪”陈武振第三子,天生双腿软骨,却修成了“蛇行功”。 练此功者,须得天生一具极柔极软的身子,像蛇一样贴地逶迤而行。看似不可理喻,实需强悍內力支撑,乃寓刚於柔之术,普通武人一世难及此境。 陈得法因天生残疾,自幼修习此功,而今二十多岁,功夫已成,便偷偷领著一支近千人的队伍离开振州,东上劫掠,以彰其能。 石琳想见陈得法,张潮自然乐得引见。 不想石琳向海贼头子提出交换条件,第一便是杀了张潮。 张潮是海贼笼络的首位福州官吏,海贼借他的手联络毒王谷、下毒、杀人、行威逼利诱等事,已然干了不少勾当。而今张潮知晓太多,胃口也越发庞大,海贼对他颇有不满,正巧藉机將他剷除,何乐而不为? 而石琳提此要求亦有私心,一来,他无法接受自己最赤裸、最不堪的一面被人直视;二来,他自詡才高,不愿居於张潮之下。所以,杀张潮,便是为自己重新穿回衣裳。 第二是要求得到大量金银財宝,以期贿赂考功郎中,谋得调动。 如此,不管海贼攻打福州是成是败,都不至於牵扯上自己。 第三是逼凌云鹰上船,或杀或囚,决不能使其妨碍大事。 第四是肃清海贼內部生有二心之人,再杀卢贞。当然,此四条,只石琳、陈得法、酥娘知道。 牛马要加班,朋友们今天暂且一更~ 明天继续哈~ 第20章 曾经,我与你相似 凌云鹰只听到石琳收下一千两黄金,已然怒不可遏,面上红气更盛,一脚跺地,几乎要滴出血来,嘶吼道:“混帐!为了一千两黄金,你就把卢刺史、把整个福州给卖了?!” 石琳苦涩一笑,摇了摇头,嘆道:“凌二郎乃贵胄之后,生於锦绣、长於繁华,哪里知道这钱,对於芸芸眾生而言,可赛得过神仙吶……三五个铜板,就能救活一条人命;一吊钱,便能唆使老实汉子去杀害一个陌路人。” 说时,他真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板,放在掌心轻轻摩挲观赏,眼神迷离:“你说钱这玩意儿,多重要呀,一枝一叶,国计民生。但钱却与日月山川不同,並非天生地造、亘古不变。倘若没有人,哪里来的钱?可偏偏人又被自己造出来的东西给骗得团团转,愈沉愈深,不可自拔,乃至被钱摆布得人不人、鬼不鬼,尚不自知。世人无不如是,老朽亦未能免俗。” 凌云鹰厉声冷喝:“巧言令色,无非想给自己脱罪!” 石琳笑道:“二郎又错了,老朽只想一家子好好活著。谁能为老朽一家遮风挡雨,老朽就为谁效劳,何罪之有?凌二郎乃公子,未出娘胎便註定一世荣华,如何识得民间疾苦?不识民间疾苦,自然能大言不惭地当起道德圣人!” 凌云鹰立眉道:“真是笑话!你助紂为虐,便是识得民间疾苦了?!” 石琳双眼一渺,目光越过凌云鹰,不知看向了更远的何处,半晌,他才幽幽一嘆,目中满是无尽的麻木。 “曾几何时,我也有你这般心性,然而……几十年看人眼色、卑躬屈膝,什么心性、什么骨气,统统都被磨光了,什么都没有钱来得重要!” 他的语气陡转凶狠:“因为没钱,孝敬不了上头,我半世不得升迁;因为没钱,我一双儿女说不了好亲,惨澹营生。没钱,什么『圣人之道』,什么『忠恕』『仁义』,统统都是放他娘的狗屁!要我向朝廷效忠?朝廷除了那点子年俸,还能给我什么?我连一口气都顺不了! “朝廷若有能耐,为何不严惩那些私相授受、卖官鬻爵的贵人?朝廷若有能耐,为何不踏平世家大族的老巢,却任由他们风水轮流转地繁衍了几百年。朝廷若有能耐,为何不派大將精兵来此剿灭海贼?又为何不多多调遣银粮来救助受害的百姓? “这难道是『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不!归根结底,皇帝老儿他自己,就是那群贵人的头头;皇帝老儿他家,就是世家大族的尖尖。他怎捨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到此处,狂笑不止。 凌云鹰哑口无言,一时竟无法辩驳,心想:他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而且讲得確实有道理,我说不过他,可怎么办? 石琳见凌云鹰面露迟疑,以为有机可趁,便温声劝道:“二郎初出茅庐,尚不识人世无奈,凭著一腔热血蛮干,只怕伤人伤己。不若你我各退一步,互不干涉妨碍。老朽以项上人头担保,二郎在福州期间,主人的一兵一刃,绝不指向福州,不教二郎为难。否则,凌公面上不好看不说,只怕將来於二郎谋官不利。您说,是也不是?” 凌云鹰登觉脊背发寒,立时拔剑指向石琳,斥道:“不攻福州,难保不攻別的地方。就算不攻,只待我一走,福州仍遭屠戮。你纵想造反,也不能拉著全城百姓一起死。你有儿女,別人难道没有么?!这些混帐道理,你跟阎王爷说去吧!” 挥剑欲劈时,酥娘高声道:“且慢!” 凌云鹰哪里肯理会,剑气喷薄,眨眼便要穿透石琳的身躯。 却见酥娘藕臂一挥,披帛缠著亮闪闪一物追风逐电而至,方近剑身,“鐺鐺鐺”几声亮响,秉钧剑霎时被几十枚弯鉤死死咬住。 原来,披帛所缠之物是一个鏤空铜球,球中藏有铜鉤,內力一震,铜鉤登时便从缝隙射出,速度奇快,好似爆炸,故此物俗称“爆炸铜球”。 不待凌云鹰反击,酥娘便道:“二郎別急,咱们可不是白眉赤眼地提要求。二郎先见了这两位老朋友,再说也不迟呀。” 凌云鹰闻“老朋友”三字,心中一动,只得暂时按捺杀气。二人各自收回兵刃。 陈得法笑著拍拍手,便见屠不尽、陈寻生与两个壮汉抬著一个沉重的铁囚笼进殿。 囚笼里关著一蓬头垢面的男子,好似已经晕厥。他四肢被铁链锁住,白色的衣裤几乎被鲜血染透。 细看去,竟是花隱! 虽说那晚酥娘已透露花隱被囚,但凌云鹰万万没想到,海贼竟將他虐得几无人形。 陈得法將指头一点,便有一汉抱来一坛酒,朝花隱身上泼去。花隱登时醒转,痛苦地嘶吼,抡起铁链便往囚笼上砸,好似虎口血羊在做最后的挣扎。 凌云鹰强忍杀人的衝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想怎样?” 酥娘別有深意地笑道:“花君对凌二郎多有维护,你们该不会是旧识吧?老朋友因你之故身陷囹圄,你可不能坐视不理呀。” 花隱啐了一口血,冷笑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爷爷我兴之所至,爱抬举谁便抬举谁,爱护著谁便护著谁,要你们多管!” 酥娘裊裊婷婷地走到囚笼边,微笑著將玉指伸进囚笼,拂过花隱沾满污血的髮丝,目中流露出似假还真的怜惜。 “把个美丈夫蹂躪成这副模样,若是她见了,真不知该怎样心疼。” 花隱浑身一震,目中慌乱一闪而过,旋即故作轻鬆道:“哪个她?花某在这世上无有一个亲人,你们可別错抓了哪家的贵人。” 酥娘笑道:“有无抓错,花君一看便知。” 说罢將手一挥,內厅两侍女押著一女子进来,花隱举目看定,果是溶烟。 凌包二人亦是一惊:自己前脚方出驛馆,海贼后脚便將溶烟绑了——海贼早在驛馆周围布有眼线! 第21章 各有战场 花隱不愿多看溶烟一眼,只轻蔑一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卖唱的。爷爷一时兴起,与她多玩了一玩,你们就当了真?哈哈,可笑可笑!” 酥娘转过脸庞,向凌云鹰笑道:“哎呀呀,好个薄情的花君。既然这女子没有用处,就將她扔到海里餵鯊鱼吧。” 两侍女应了声“是”,便要將溶烟押出门。 溶烟自邹鉴死后,已生殉情之心,此刻倒也不惊不惧,只泪眼盈盈地看向花隱三人,仿佛在说:“奴家一死容易,但三位落入海贼手中,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凌云鹰与花隱异口同声喊道:“且慢!” 酥娘抿嘴一笑,向溶烟道:“姊姊好福气,虽无西施之美,倒有杨妃之福,真是羡煞旁人呀。” 她转面向凌云鹰柔声道:“凌二郎可想好了?要保住这二人的命也不难,只消你点个头,咱们立马奉你为座上宾,美女玉饌地伺候几日,再好好儿送回去。若不肯么,谅你们功夫再好,怕也难在千百人中破围,反落个葬身鱼腹、尸骨无存的下场,又是何苦呢?” 凌云鹰冷笑道:“只怕我在这里乐不思蜀几日,卢刺史那边已经入殮了。” 一言未毕,双指骤出,使个“步虚指”。 酥娘未及反应,已被点中肩井穴,上身登时动弹不得。 正待眾贼飞步攻来,凌云鹰一提气,双掌齐出,虚室陡起暴风。那几人只好退守原地,叉起双臂,运足功力,抵挡衝击。 酥娘被封了穴,无法运气,当即被掀飞,眼看將要撞上楹柱,陈得法伏地蛇行,翻身甩出双腿將她勾回。 待等疾风停住,眾人定睛看去,凌云鹰与包无穷已將殿门关上並閂好,又截了几尺青铜烛台卡在门后。 凌云鹰回身抽出秉钧剑,遥遥指向酥娘与陈得法,高声道:“今日来此,凌某就没打算活著回去!我关门打狗,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剁了石琳,再作道理!” 他怒目圆睁,面上赤红,仿佛烈焰在皮下燃烧,一身內力勃发,周身空气微微扭曲,衝出一股灼热逼人之气。 陈得法一时解不开酥娘的穴,见凌云鹰气势汹汹的模样,以为他定要挺剑攻来,忙將酥娘藏於屏风后,回身却见包无穷双刀斗四汉,凌云鹰仗剑两下劈开铁囚笼,斩断花隱四肢铁链。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得法当即高声嘲笑:“放出个半残的人,自己却失了先手,蠢货、蠢货!” 笑声未落,陈得法自座下抽出一条二十四节蝎尾鞭。 此鞭以蟒蛇皮裹住钢製鞭把,外韧內刚,便宜远袭。鞭头则是餵了剧毒的蝎尾鉤,见血封喉。 陈得法展臂拋鞭,长鞭若蛟龙穿梭,遽向凌云鹰背心袭去。 凌云鹰回身横剑抵挡,蝎尾鉤当即咬住剑身。他一转剑柄,剑身急旋,几欲削下钢鉤。 陈得法將鞭绕剑转出,轻巧避开剑芒,旋即双手运鞭,钢鞭上下翻飞,好似长龙狂舞。方作势往凌云鹰腰腹缠去,忽又一闪,长鞭中段朝他横扫而去,滚滚如潮,而长鞭前段已向他身后游去。 陈得法手中使个巧劲,陡一回拉,蝎尾尖尖一凛,骤朝凌云鹰后颈刺去。 而凌云鹰此刻斗鞭正酣,两兵一接,火星不绝,根本无暇顾及。 花隱见状,忙拾起一截破碎的铁链,用力掷向蝎尾鉤,將它打斜了五六寸。 蝎尾鉤直直钻入锦茵褥,毛毯霎时发黑腐烂,旋听得“噼啪”一声,地板破裂。 凌云鹰趁机出剑砍向钢环。 不想陈得法劲力一运,鞭头如蛇出洞,骤然斜上,疾朝凌云鹰大腿咬去。 凌云鹰侧身剑尖一引,手腕连旋,將鞭子前端层层缠绞於剑上,剑中內劲一压,陈得法欲撤鞭而不能,只得双手把住短柄,勉力相持。 而陈得法的腿脚隱於矮几一侧,此刻似象鼻探物一般寻找一件称心的暗器。 凌云鹰倏將內力一焕,猛地举剑將鞭回拉。陈得法以为他要夺鞭,忙鼎力相抗。 两人似拔河一般,直爭得额头青筋暴起,鞭把钢环“咯吱咯吱”地哀鸣。 陡然间,陈得法心觉不妥,未及思想,凌云鹰遽然倾泄內力,足下疾走,挥剑向前,使出冲霄十八剑强悍的一式“龙出水”。 这变招太过突然,拉鞭之力骤然回弹,陈得法措手不及,后仰摔倒,起身未及调整內息,便见缠绞在秉钧剑上的鞭把受內力一激,层层崩断。 剑气密如蛛网,捲起无数破碎的钢块,骤向陈得法罩去。 陈得法忙將双脚探向六曲屏风底部,猛地一拋,双臂接过,轰然挡自己身前,下一瞬,无数钢块疾风骤雨般,“噼里啪啦”砸在木板上,声如暴雨。 陈得法忙运起內力,使出“沧海横流掌”。双掌往屏风上一拍,六曲屏风顶著骤雨般的钢块,呼啸飞出,好似巨人张开双臂,直朝凌云鹰扑去。 凌云鹰使冲霄剑法的“掠江”式,意图先上撩后横劈。然而剑刃才方穿过屏风,便觉木板之中一股粘稠的內劲缠来,秉钧剑一时滯怠。 他不得不扎稳马步,双手握剑,鼓足內力,咬紧牙根,好似盘古力劈混沌一般,定要破出片天地。 陈得法趁机呼啸一声,道:“砍他后背!” 屠不尽得令,忙撤刀后跃,转身正要举刀砍去时,花隱夺步横拦,以锁腕铁圈挡住来势,低声道:“蕉尾屿龟背村两年前惨遭屠村,你当真以为是借贷引起的吗?!” 屠不尽登觉彻骨生寒,浑身一震,双眼霎时红透,两片薄唇直打颤,说不出一句话来。 原来,屠不尽正是龟背村的人。 这村在海边沙地林一隅,地盘小、人口少,几乎与世隔绝,民风极为淳朴。男丁出海打渔,妇孺拾贝开蚝,换些钱可供日用,也就是了。 屠不儘自幼却有些不羈,不甘心重复祖祖辈辈的痕跡终老於斯。照村里老人的说法,便是“学了点拳脚,识了几个字,就移了性、转了心,以为青叶蛇也能化龙”。 那时屠不尽听到这话,动了怒,与几个晒著太阳嚼茶叶的老人吵了起来。你来我往地斗了两句,一个禿老头忽“呜哇”一声捂著心口,直挺挺倒地。 自此,村里小半人戳著脊樑骂他,连带他爷娘翁奶也顏面扫地。屠不儘自觉无趣,收拾了两件衣裳,趁夜悄悄走了。 那年他十三岁。 第22章 屠不尽的过往 他一路向北,一面给人做工一面艰难前行。修船、补网、杀鱼、搬运、舂米,乃至沿街乞討、偷鸡摸狗、坑蒙拐骗,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干过。 如此来到建安县,某次趁夜翻进一所宅院中找吃食,却被两条恶犬咬得遍体鳞伤,叫人家揍得半死扔了出来。 醒来才发现自己竟被一对游医老夫妇捡来救治了,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惭,便將自己的经歷和盘托出,直斥自己是骯脏下流之人,想求个毒药一死了之。 那老先生却道:“人谁无过?你虽小有不端,却只是为了一口吃的,到底没有害人性命。倘若这样便得以死抵罪,那天下的富商巨贾,仕宦清流连,同大明宫里的天子,岂不都要自縊以向天下民人谢罪?” 屠不尽似懂非懂,好歹终於掐了寻死的念头,跟隨在老夫妇身边,尽心侍奉,以图报答。 那老先生见屠不尽颇通拳脚,便教了他调息运气、精进內力之法,纠正他拳中不妥之处,又授以变通之道。 屠不尽本性聪慧,常常一点即通,加之手脚勤快、嘴又甜,甚得老人家欢心,於是那老先生又传他一套刀法与一套轻功步法。 屠不尽感激涕零,欲拜师,老先生却坚决不肯,乃至名姓与出身都绝不透露半分。 如此相伴八个月,老夫妇欲往他处行医,临別之际,老先生写了一封荐书交与屠不尽,道:“吾有一友,在信安替人打理鏢局,距此不远。你持此荐书去信安隆行鏢局,他自会为你安排。” 屠不尽下跪磕头,痛哭流涕,纵有铭心之言,此刻亦说不出半句,只目送老夫妇二人远去,心中暗暗发誓:从此定要做个实诚人,赚乾净钱,若有半分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於是屠不尽投身於隆行鏢局,先充杂役,后任鏢师,十年间走南闯北,风风火火,不仅见识大开,武功亦大有长进。 然而离家甚久,思亲陶郁,他终於下决心辞別鏢局,带著攒下的百来两银子,踏上回乡之路。 可谁承想,整个龟背村已成了荒无人烟的焦土。当年他远走时,爷娘翁奶尚且力壮,而今却不知去何处寻他们的遗骸。 屠不尽奔至海岸边嚎啕大哭,一时只觉自己像个被无端遗弃的婴儿,天地渺茫,从此竟无处可归。 这时,一黝黑削瘦的拾贝老翁远远呼喊道:“喂,后生仔,你该不会是这村的人吧?” 说罢“哼哧哼哧”跑来,將屠不尽拉住,道:“这一年半载的,已经来了三四个寻亲的了,一见自己家成了这模样,就有两个当即投海自尽。你、你还年轻,可千万別——” 屠不尽泣不成声,抽抽噎噎地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老翁嘆息道:“都是那些放债的,在府城里揽钱尚不知足,手爪还伸到咱们这些小渔村。前几年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好几个村的人贷钱修船建屋、做买卖,这倒罢了,有些人贷了钱就上城里赌,弄了个血本无归;有些人虽是正经营生,无奈利息太重,利滚利的,根本还不上。 “於是,一点祖產就教人收了去,连家里的女人也拉去抵债。后来,有几十个后生拿了斧头锤子,说与其任人鱼肉,不如跟强人拼了,便与放债的火併。才一个晚上,三个村被屠杀殆尽,连条狗都不留。那伙强人怕官府追查,便放火烧村,整整烧了半个月,骨头都烧成灰了,便成了现在这模样。” 屠不尽目欲喷火,咬牙问:“老伯,你可知道那伙强人的住处?” 老翁道:“据说那伙人在长乐东市开当铺,叫什么『三义』——啊呀!你、你该不会想去报仇吧?可万万不要,保住性命才最要紧!那放债的若是寻常人家,敢这么囂张吗?他们要么是富商豪绅之后,要么是公廨某公的旁支,生来便是作威作福的命。 “你一没银钱、二没靠山,如何打得过他们?我听说,隔壁村有几个逃出生天,给海贼救了。这次路过的海贼倒良善,没抢没杀,还常常地救助遇险的渔民。你不妨——” 屠不尽根本听不下劝,提著刀顾自走了。 那家当铺是前店后院,他潜伏了半个月,果见这里於官商两道都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摸清院中各房所住之人,便趁著月黑风高翻入院中,烧了迷香,悄悄將主人一家与打手等三十多人全杀了,扭头便投奔了海贼。 加入海贼后,他见头领陈得法神通广大,竟能將公廨诸吏玩弄股掌,暗自痛快,直呼解恨,实没有投错地方,於是办起差来更加卖力。 而现在,花隱却提及旧事,企图推翻这一切,教屠不尽如何能接受? 花隱趁著屠不尽一呆之际,用双腕铁圈夹过刀轻一带,將他拉至身前,低声道:“你可想过,渔民日日出海,哪里有閒进城?为何偏偏知道一个当铺的位置?再者,那老翁既觉得海贼好,为何不自己来投,反而劝你去?”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屠不尽的心上。 他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只道:“这些事情,你……都知道?” 花隱道:“在蕉尾屿大开杀戒的,正是陈得法的人。他们喝醉了酒,摸进村里姦淫妇女,被逼急了,索性就屠村烧村,毁尸灭跡。蕉尾屿三个村才多少户人家,哪里抵挡得住刀口舐血的海贼?陈得法知道此事后,怕人查问,便收买了一个渔夫守在那儿。那家放债的,实是不肯与陈得法勾结,开罪了他,才被摆了这么一道。” 屠不尽恨得目欲滴血,胸中一股委屈愤懣之气直衝天灵,却又不敢立时爆发,咬牙忍泪道:“如此说来,我不仅错杀了人,这一年多来,还反將仇人认作头家?!不,我不信!” 他摔了刀,衝上前狠掐住花隱的脖子,將人举了起来,叫道:“你眼见自己性命不保,就扯出这套鬼话策反我!” 第23章 不分上下 花隱並不还手,双眼一闭,淌下两行泪,艰难地道:“没早告诉你,是因为我贪图钱財!我不是人……你、你可以杀了我……但不能不信我……” 屠不尽登觉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的楼船顷刻间已沉入万丈深渊。 他手腕一软,已然鬆开花隱,又丟魂失魄般,佝僂著后退了几步,双臂紧紧环抱,“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地板,呜呜痛哭。 屠不尽与花隱交集甚少,却知花隱散漫浪荡,到此暂附海贼,不过寻些乐子,並不愿做亡命之徒。 这花花公子此刻竟不惜一命,也要自己相信他,其意不言而喻。 屠不尽一时难以接受事实,恨不得立时死了,就此不再面对污浊尘世。 另一边,凌云鹰与陈得法鏖战正酣,难分伯仲。 凌云鹰劈开屏风时,木板所蕴內力相缠相咬,似绕指柔敌百炼钢,使他耗力颇多,不能痛痛快快地一劈而尽。 陈得法趁机挥出半截铁鞭,陡然击向凌云鹰膻中穴。 膻中稟任脉阴精,为气之海,一旦被封,真气运转受阻,立时败落。 正在这当口,秉钧剑已层层破开束缚,將屏风劈开,但凌云鹰已然来不及回身格开铁鞭,索性將气一提,天罡正气功焕然勃发,鏗然如钟鸣,眾人登觉耳中“嗡嗡”一震,身子陡然一晃,不能自持,好似酒醉。 膻中一股內劲似飞隼衝出,咬住铁鞭向一侧摔去,未及眨眼,凌云鹰已挺剑朝陈得法右胁刺去。 陈得法一腿如蛇飞扑,脚尖粘起一只茶碗,一旋一引,故技重施,又將剑尖捲入碗中。 凌云鹰心中已有数,当即力透剑锋,轻一抖剑,茶碗登时爆裂,几乎炸为齏粉。他隨即趁机抢前一步,使一式“飞沙”,挥剑横扫,剑气滚滚。 谁知陈得法只略一斜身,並不急於躲避,嘴边一丝阴笑才方浮起,凌云鹰陡觉大腿一阵锥心震痛,剑招立时发软,低头一看,竟是陈得法另一脚夹著茶刀刺入自己大腿,刀刃全没,唯见刀柄。 未及反应,陈得法脚上一转,茶刀搅动伤处,凌云鹰咬牙將其踢开,风掌一掀,借力后退,单膝跪下时,已拔出茶刀,手中带劲回拋,茶刀骤至陈得法鼻前。 陈得法伸指欲接,忽觉刀刃透来一股尖锐热辣的劲力,霎时如钢针贯指,疼得他毛髮倒竖。 这是天罡正气功的威力。陈得法一接不得,慌忙后仰避开,但仍被茶刀仍划破鼻尖。 陈得法隨即一拍地,翻身而起,腰腹一扭,如电似风地蛇行而上,直奔凌云鹰而去,復使沧海横流掌。 一掌中分出数道內力,四散开来,掌风阴寒,暗潮滔滔,如数条铁索自上下左右飞扑而去,教人避无可避。 陈得法见掌势已成,五指內屈,微微將內力回拉,散开的掌力便如收网一般,直將凌云鹰兜入这无形网中。 这是沧海横流掌的变式“百川归海”。 陈得法所习乃振州琼珠门功夫。 南方潮热卑湿多瘴气,振州亦是,故琼珠门歷代所练,乃阴柔內功。又將振州之自然融於拳脚兵刃之法中,讲求拳如蜂藏花心,腿如榕树扎根,身如密林飞鸟,出剑似急雨骤晴,挥刀似颶风拍浪,掌力若霪雨霏霏、欲止而不能,使毒若雨后山嵐、绵绵无尽。 方才陈得法蕴內力於葡萄,使之触剑錚錚然。凌云鹰疑心陈得法习得一阴一阳两种內力,实则不然。 纵是不世出的武学天才,无有三四十年潜心修炼,也难以调和两种截然相反的內力,更何况陈得法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 所谓“阴极生阳”,他那一掌恰好阴劲已极,少阳便生,然到底刚性不足,故而轻易被削下。而此刻所出之沧海横流掌,乃是琼珠门一等一的掌法,能於瞬息间生出无穷变幻,威力巨大。 只因陈得法年纪尚轻,掌力不深,变式不足,饶是如此,这一掌拍去,凌云鹰立觉四肢受缚,胸口隱隱作痛。 凌云鹰大腿处伤口颇深,黑窟窿汩汩淌血,换做旁人,早无法行走。但极丹药效已全面发挥,他一受敌人掌力高压,內力霍然自迸,沿经脉急速运行,当即不假思索,挥剑左右劈格。 掌力虽无形,却仍听得“鐺鐺”鋥鸣。他隨即一跃而起,使一式“马跳涧”,扬剑截下两道朝头、额钻来的掌力。 他双足將落时倏然连连点地,疾行向前,翻手旋臂,剑花急如旋风,接连削下绵绵不绝的掌力。忽一回剑,剑影未绝,陡使“凤展翅”朝陈得法刺去。 陈得法手中蝎尾鞭此时虽只剩四尺,却更加轻盈灵活。他挥臂横舞花,格下一剑,旋即高扫鞭接低扫,又连著左右扎鞭。 凌云鹰不得不变攻为守,与之拆招,拆至五十多招时,忽觉陈得法內力断续,钢鞭稍现颓势,凌云鹰趁机一跃而上,先使“穿云”,以剑身剑刃將如龙蛇缠咬的钢鞭弹打开,穿云破雾般直截手臂。 陈得法连忙躲避,谁知此招已虚,剑势陡转,变为“贯日”直朝陈得法胸口刺去。 冲霄十八剑有四杀招,为“穿云”、“贯日”、“崩天”、“坼地”,称“出招必见血”。后二式“崩天”“坼地”,集崑崙剑法与內功之精妙,剑威无穷,然江湖上却鲜有人见过,只因崑崙有一不成文规矩,与人斗武,倘使出“崩天”“坼地”仍无法制敌,便是辱没师门,应当即折剑自尽。 此时凌云鹰仅凭前二式便將陈得法逼得手足无措,然秉钧剑刺入其胸口的一剎那,凌云鹰登觉剑尖如入棉花,又一股绵柔粘腻之力缠咬来,將剑中刚猛的天罡正气功化去大半。 凌云鹰无有犹豫,立即划破陈得法的上衣,竟露出金丝缠绵甲,棉絮沾血纷飞。 陈得法胸前被划伤,伤口虽不深,但一举动便拉扯到,他只好勉力挺住,使鞭缠住剑身,飞手前拋,將凌云鹰连人带剑推出半尺,旋即一脚卷过矮几上的鹺簋一扬,盐如一团密密麻麻的白虫子直朝凌云鹰面上扑去。 第24章 酥娘叛逃 凌云鹰欲避而不能,將身一侧,左掌便推,天罡正气掌如铜钟鸣响。 陈得法亦拍掌相迎,使的是沧海横流掌的另一变式“鯨波鱷浪”。 二人均是倾尽一身內力,两道掌力方一相及,轰然一震,直似地崩山摧,將矮几诸物与一旁红泥风炉夷为碎片。 两侧圆柱支撑不住,“噼啪”连响,裂缝如群蛇出洞。两人被回弹的掌力掀飞,连翻带滚,在地面摔了好几个跟头,直摔得颊边乌紫,额角淌血,才一起身,均觉胸口震痛,“哇”地喷出一口黑血来。 另一边,包无穷已杀了两个嘍囉,擒下陈寻生,绑了石琳;花隱则点了两个侍女的穴道,臂夹屠不尽,手搂溶烟,躲於角落。 这时,忽听得殿外一阵粗糙苍劲的狂笑如波翻浪涌,震得一殿门窗抖动,隨即又一阵咆哮如惊雷滚滚。 殿门“呯”一声受撞,地板隨之猛晃,眾人几乎站立不稳;又一撞,卡在殿门后的青铜烛台倒地;再一撞,殿门四分五裂,轰然砸於地面。 尘屑未绝,便见一头雄壮的白狮驮著一老翁飞跃而入。 那老翁白髮散乱,破布披身,手持拂尘,足不著履,露出鱼鳞般粗糙的皮肤。 他纵声大笑时,音声泛波,遽朝四面袭去,眾人耳中刺痛,气血翻涌,纷纷鼓起內力抵御。 那狮子忽撒娇似的“呜呜”两声,舔了舔右爪,扭头朝老翁眨眨眼睛,老翁便敛了笑音,溺爱地拍拍狮头,道:“好啦好啦,我的白玉儿方才劳累了,快吃吧。” 说时从狮背一侧悬著的布袋中拉出一条臂膀,扔向白狮嘴边。白狮“呜嗷”一口接住,美美地嚼咽。 凌云鹰几人见状无不大惊,那白狮所嚼的,分明是人的手臂!这老翁竟以人肉餵狮! “咔嚓咔嚓”的脆响,在大殿中格外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旋即,一灰发老者飞身而入,他衣冠齐整,腰別龙鳞双鉤,笑容和蔼,拈鬚缓缓行至白狮一侧,朝陈得法遥遥行礼,道:“主人受惊,请恕属下救驾来迟之罪。”又向白髮翁道:“还是得仰仗葛天师之力。” 白髮翁不屑地道:“裴老,你这惺惺作態的功力已炉火纯青啦,可惜呀,老仙我不吃你这套!” 原来,这骑狮子的白髮翁曾为天师门人,不知遭遇了什么事,变得疯疯癲癲,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 他自称姓葛,旁人也不知真假,有事央他便叫“葛天师”、“葛老仙”,无事便叫他“葛老妖”,他也不以为意。 葛老妖本在振州为陈武振效力,是强被陈得法绑架了来的,故而他对陈得法不甚客气。 而灰发翁名裴川,是千山岛岛主裴石的哥哥,当年兄弟二人为夺岛主之位自相残杀,裴川一支战败逃亡。裴石派人追杀,裴川的家人亲信尽为裴石部属所杀,裴川投江自尽,却得不死,於是流亡岭南,投在陈武振麾下。 他此番亦是受陈得法威逼利诱,迫不得已隨之东进。 陈得法眉头紧锁,心中疑竇丛生,道:“两位不在各自的行船上歇息,来这里做什么?”话音未落,面色忽沉,目中寒光一闪:“是谁叫你们来的?!” 葛老妖双眉一挑,不屑地嚷道:“你小子怪我们多管閒事?瞧瞧你那狼狈样,浑身是血,还想著独吞这头鹰隼?若不是你那娇滴滴小娘子淌眼抹泪地求我们救急,迟个一时三刻,恐怕你就成饼啦!” 陈得法勃然大怒:“放屁!姓凌的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忽地脑中如电光闪过,一个他最不愿相信的念头骤然蹦出。他忙支起身子急问:“你说是谁、是谁叫你们来?!” 裴川恭敬地道:“正是夫人。” 陈得法环顾四周,果不见酥娘身影,咬牙道:“好个婆娘!” 忽然,门外一群人拥著两个血淋淋的汉子奔来,只听来人气喘吁吁、战战兢兢地道:“主人,夫人领著百来人,抬著三十几口大箱子,將咱们的走舸、艨艟全开走了,说是领了主人之命……几个弟兄多问了两句,就被夫人给——” 陈得法怒火冲顶,一拳砸向地面,木屑四喷,左掌一挥,两片尖木屑“嗖”地越过两位老者的头顶,划过两道细细的弧线,“嗤”一声,分別刺入两个汉子的咽喉。 那二人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双目惊恐暴凸,登时没了声息,软倒在地。 陈得法森然斥道:“没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调用船只。你们拦之不住,上报不及时,养来何用?!” 裴川与葛老妖面露惊异,相视道:“怎么,竟不是主人的命令?啊呀!咱们受骗了,还不快追!” 这时,一阵娇笑如细密春雨,自四面八方飘然而至,酥娘娇懒嫵媚的声音遥遥传来,好似床笫私语:“五郎,你今夜,可一定不能败北呀。奴家虽不能相伴身侧,但往后,会时时將五郎记掛於心,感激五郎相赠金银珠宝的恩德。” 一语未毕,笑音愈厉。 眾人心中皆明,这是“千里传音”的功夫,內力愈深厚,传音愈远。 酥娘伴於陈得法左右,陪同练功,自然不是等閒之辈。这柔媚的声音如耳畔呢喃,却不知她人已驾船驶出多远。 陈得法目欲喷火,一声咆哮如狮吼,掀起滚滚尘屑。楼船一震,白狮子受惊,呜咽一声,瑟瑟发抖,垂头趴下。 陈得法此刻恨不得立即飞出去將酥娘揪回来问个究竟,只是大海茫茫,自己两条腿又绵软无力,念此心中怨懟更重,使千里传音叫道:“我待你不薄,你竟、竟还不知足么?就这样回报我?!” 言毕,血淋淋的双目扫过大殿,恨不得將凌云鹰几人撕成碎片,以泄心中之恨。 酥娘笑道:“我花儿一般的人,被禁錮在你身边若许年,你艷福不浅了!哼,还有脸说待我不薄,我就是不知足,那又如何?你能三妻四妾,我为何不能三夫四郎?你能抢別人,我为何不能抢你?” 说罢大笑不止,音声渐远,直至被海风捲去。 第25章 更有何惧(一) 包无穷举目见陈得法神色癲狂,似有走火入魔之態,有意激他一激,便哈哈大笑道:“你先回后院灭火,再来打也不迟!免得心神不寧,输了也不光彩!” 陈得法几乎气炸心肺,仰天嚎叫,倏地窜上大梁,尖啸一声,声音如海浪前赴后继,穿透舱壁,远远盪开。 他隨即嘶吼:“摆阵、摆阵!我要他们——尸骨无存!” 楼船群汉涌来,脚步声隆隆如雷。 殿內二十人一排,呈半环之势。第一、二排的人执铜盾下蹲,第三、四排的人持刀剑下蹲,四排共八十人,奠定惊涛阵之基。 后来者跃至前者肩上,手中各持兵刃,层层叠罗汉而上。 第二层有三排,每排十人;第三层有两排,每排五人;第四层一排,只三人;第五层仅一人。 此阵共计一百二十四人,皆是好手,个个鬚眉戟张、目光炯然。纵目望去,恍如铁壁铜墙,又似即將扑下的惊涛骇浪。 葛老妖与裴川领阵,一左一右,立於阵前。 凌云鹰回首看时,只觉黑压压一片似海浪盖顶,心底虽发寒,但他早已决心赴死,此刻更有何惧? 胸中一股豪气被这绝境激发,他横眉立剑,声若金石,朗朗话语压过风涛。 “海贼为祸百年,搅得民不安生;官吏腐败,与贼沆瀣一气。桩桩件件,牵扯甚大,莫说福建眾官吏,只怕朝廷诸公也难逃干係!” 他目光如电,扫过阵中那些面目模糊的海贼。 “凌某不过一毛头小子,根本无力改变这一切!今日来此,自知绝无可能活著回去,已將遗书存於驛馆。甚么荣华富贵、功名利禄,於我毫无意义!我所求的,只是一个『理』字!” 他声调陡然拔高,带著决绝。 “在场诸位英雄,倘若当年真受尽官府压迫,略无一计可谋生,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已落草为寇,那么,凌某无话可说,亦不为官府作任何辩解。君要泄愤,儘管將刀剑加於我身,我绝无半句怨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他话锋一转,声音骤厉,如惊雷炸响。 “但是,诸位若只为求富贵,便肆意蹂躪沿海百姓与过往商人,视人命如草芥,那我手中的剑,亦將斩向尔等!纵今夜力战而死,也要叫天下人知道,这世间尚有不容践踏之道义!” 包无穷与花隱受凌云鹰豪言感染,飞身来至他左右。 三人彼此相视,无一言一语,心知已將生死交付於此。 屠不尽泪眼看去,心道:畏缩一角是死,与仇人拼杀也是死。我已是一无所有之人,一条贱命无足惜。这些人將我骗得好苦,我能杀一个是一个!纵是到了阴曹地府,阎王判官跟前,我自有分辨! 於是纵身一跃,与凌云鹰三人並肩。 陈寻生大惊,不解地叫道:“阿屠哥,你——!” 阵中眾海贼闻言攒动。 其实,许多海贼原系贫民,为了有口饭吃,无奈拋弃家园,跟隨海贼作恶。他们並非全无善恶之分,但作威作福惯了,早將是非置於脑后。 凌云鹰一番道理,倒使其中些许人心生愧疚。那几人心中均想:我出身穷苦,却去欺辱穷苦人;我原本跑海过活,现在却去劫掠同样行船討生活的人……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陈得法见眾人似有动摇,厉声喝道:“姓凌的,你纵有三头六臂,今夜也绝逃不出我这惊涛阵!” 他又对眾人道:“今夜只消姓凌的一死,每人赏金一百两!” 眾人闻听重赏,精神为之一震,那点微弱的动摇瞬间被压倒。甚么是非黑白,哪里有真金白银来的实在? 葛老妖拈鬚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四人挑惊涛阵?笑煞我也!裴老,劳动大驾,陪几个小辈玩玩吧。老夫略阵即可。” 说时已悠然躺在狮背上,吹个口哨,白狮子便驮著他缓缓行至殿侧,儼然一副看戏的架势。 裴川目露不悦,面上仍笑盈盈,取下腰间双鉤,略一施礼,道:“请四位英雄赐教!” 屠不尽飞快地与三人说道:“这阵法模仿海中浪涛,一层为一浪。第五层先佯攻,第四层隨后试攻,第三排紧隨其后,將我们团团围住,第二层的就如惊涛骇浪——” 尚未说完,裴川便呵呵笑道:“屠兄弟,这会子就算给你一个时辰画图解析,也是无用。何苦多费唇舌?——启阵!” 话音未落,第五层那人双掌纵出,半空银光闪耀不绝,十几枚五角梅花鏢顷刻已至眼前。 包无穷斜上一步,挥舞双刀接连抵挡。 那人抽出短刀,跃身而起,足下凌空虚点,刀尖忽接过一鏢,猛地一挥,那梅花鏢登朝包无穷脖侧急旋而去。 包无穷侧身翻转时抬腿一踢,將鏢踢回,谁知那人已然腾空一个筋斗,翻至包无穷身后,二人激斗不休。 未及眨眼,第四层三人已攻至面前,左侧使剑,中间使骨朵,右侧使棒。 凌云鹰挺剑相迎,“飞沙”先扫,“掠江”后劈,他剑招雄浑如铁,把那三人逼退数步,继而纵身跃起,撩向左侧之人的手腕。 那人当即手臂高抬避开,手腕斜下一转,剑尖点向凌云鹰左小臂。 凌云鹰撤左手时,从右斜上一步,剑式忽变,骤使“杀九路”,先自上截住对方来剑,旋即力贯剑身,翻腕一削——“嚓”!那人的长剑应声而断。 凌云鹰顺势向右横斩,剑锋开胸破膛,剑气穿身,那人当即直挺挺倒地。 这几式行云流水,只在呼吸之际。 另二人飞步攻来时,凌云鹰早转身左右连拦,竟不落后手,隨即双手持剑,使“穿云”避开来招,长剑穿梭於骨朵与长棒之间,游刃有余。 凌云鹰忽觉中间那人出招滯懈,便使剑身拍向他的指背,“咔嚓”闷响,四指骨折,那人“呜哇”一声仰天痛呼,骨朵“哐当”落地。 右侧那人见状,陡然心怯,不由得虚晃一棒,踉蹌后退几步。 此时第三层十人已飞袭而至,见有后退不攻者,循例斫杀。 前五人在半空筋斗一翻,身形方落,直扑包无穷身后。 此时包无穷方將第五层那人刺倒,气尚未喘匀,回头便见五把兵刃齐向自己身上招呼来,忙用双刀拨起那死人的身躯,回身一拋,数道寒光抖动,“哧嚓”几响,那尸体登时被砍成数十块,鲜血飞溅。 第26章 更有何惧(二) 包无穷趁这血雾瀰漫的剎那,挥舞双刀扫开五人之攻势。 他所使乃纵横双刀法,右手横刀一扫,其势如虹,迫得四人不得不收兵格挡刀气。 他隨即左斜上步,纵刺第五人。那人持三股铜叉相迎,將铜叉先截后转,企图將刀身卡在叉间,再待同伴自后刺死包无穷。 但包无穷手中错金刀岂是凡品,刀锋一旋之下,“噌噌”两声,削断两股叉。 抬腿踢时,那人横叉下拦;左刀竖砍时,那人抬叉柄挡住。 包无穷右刀陡然横切而来,那人一惊之下,双手挺叉欲格,谁知此招竟是虚晃,刀路一转,已直刺入他胸膛。 此时另四人从旁包抄而至,刀光闪烁,封住了包无穷所有退路。 包无穷刚稳住身形,转身看时,心下顿时一沉,自知力竭难支,绝难抵挡这四面合围,但悍勇之气反被绝境激发,他双目赤红,嘶吼一声:“老子跟你们拼了!”竟不再格挡,双臂运足残力,舞动双刀,奋起平生最后的血勇,状若疯虎,只攻不守。 这时,有一人悄无声息地切入战团,正是花隱。 花隱赤足行於锦茵褥中,悄然无声,腾身举臂便將锁腕铁圈砸向两人头顶。 他这几日受尽皮肉之刑,本已奄奄一息,但方才诸事连番衝击,竟也令他忘怀了疼痛与生死,只觉一身热血激盪,似有使不尽的力气。 此刻,禁錮他的反而成了他的武器,那锁腕铁圈一个便有三四十斤重,他抡起手臂便將那二人砸得脑浆迸流,夺下其中一人的武器双环刃。 继而与包无穷斗剩下二人,转瞬拿下。 与此同时,凌云鹰与屠不尽联手斗后五人。 凌云鹰不待五人落地,早飞身而起,举剑便劈。 一人使连枷铁棍与他相斗,先架棍格挡,两兵相接时,火星一灿,二人立觉腕骨一震,手臂酸痛,各自心忖对方確非等閒。 那人隨即翻棍推剑,手中一个巧劲,铁链所接之梢节从旁斜打,劈中凌云鹰左肩。 但凌云鹰此刻哪有痛感?当即后仰,立剑格开一棒,抬腿便踢,竟將把节踢弯。 那人收棍再出,手腕连转,使个“盘龙托枷”,梢节急旋攻出。 凌云鹰未尝与连枷棍对战,虽勉强依势格挡拆解,出手已然滯后,又兼那棍速度极快,根本无暇撤手出掌。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人忽抖棍上扫,梢节蕴力匪浅,直將长剑打斜,把节转瞬挺击,正中凌云鹰胸膛,力透软甲。 谁料“咚”一声闷响,这一击仿佛木杵敲铜钟,竟丝毫撼动不得。 那人一怔之时,凌云鹰得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沾血的牙齿,隨即鼓盪內力,前胸一挺,左掌一推,那人登时被震退一丈,倒地不起。 这时已有两人持铜鐧潜至凌云鹰身后,朝背直劈。 凌云鹰不及回身,生生受下两鐧,衣下金丝软玉甲登时崩裂。虽有內力护体,此刻却也猛一口鲜血喷出,单膝跪下,目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 鐧本是战场上破甲之重武,刚猛强横,虽无锋刃可喋血,然重击之下,致人內伤,杀人不见血,森然可怖。 然剎那之间,凌云鹰只觉体內气血源源相继,似无穷无尽。他顺势滚倒在地,回身飞踢向二人手腕。左鞋鞋底射出一枚小刀刺穿一人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鐧脱手坠下。 凌云鹰趁机將剑身半划圆,使个“风卷荷”將鐧虚托,以轻制重,旋即甩向另一人腹部。 那人收鐧格挡,又一挑,那鐧横向凌云鹰压去。 凌云鹰早腾身而起,左足点地,右足踏在鐧上,借力再跃,復使“杀九路”,剑招如狂风暴雨,其来势之猛,剑气方出,剑影已散,招招只攻不守,一心只求玉石俱焚。 那人虽是使鐧的好手,但此刻看著凌云鹰凶暴的打法,心中已先憷三分。 二人皆是双手执兵,奋一身之力。每每两兵相接,轰然一震,火星四溅,那股巨力噬筋啃骨般,自手掌传至双臂,再压向胸膛,令人几难呼吸。 而凌云鹰借极丹之力,天罡正气內功如水急沸,甚是刚强。对至三十招时,那人的肋骨均被震断,胸骨齐碎,终於吐血倒地而亡。 凌云鹰亦觉头晕耳鸣,天旋地转,忙单膝跪下,將剑插入地上,勉强支撑身体。 此时包、屠、花三人已將敌人斗倒,自前、后、右三面靠来,正想奔去將凌云鹰扶起,却听得裴川一阵志得意满的暗笑。 抬头看去,见第三层又有十人叠上,前五人持连弩,后五人挽弓如满月,箭头微仰,蓄势待发。 凌云鹰四人心头登寒,却听得葛老妖在旁閒散地道:“咱们的弓箭存货不多,何必浪费?这四人已是瓮中残鱉,裴老亲自上阵,还怕拿不下吗?” 裴川冷哼一声,斜睨了葛老妖一眼。 他方才见凌云鹰与包无穷神態大异常人,便猜二人服用了秘药。如若再遣人上前与之拼杀,不但折损人力,还引得二人愈发狂躁,如此反不如以远程兵器將其碾尽。但此时葛老妖横插一脚,难保不是借刀杀人。 裴川不客气地道:“说得倒轻巧,你怎么不上?” 葛老妖佯嘆一声,捶了捶后腰,道:“总要劳动我老人家,你们这些小辈也太不上进啦!” 他又抬头看向房梁,与陈得法道:“主人,裴老的双鉤炉火纯青。这四人既已插翅难逃,索性让裴老演练一次,小辈们正好学习学习,咱们也看个乐,如何?” 陈得法只道胜券已操,也不愿多费力气,便將头一点。 裴川冷笑一声,心想:这葛老妖不过想琢磨我的看家功夫,我偏偏不让他得逞! 於是神色恢復如常,拱手道:“既如此,诸位,在下献丑了。”言毕取下腰间双鉤,笑道:“请。” 裴川所使龙鳞双鉤,握手处有月牙形护手刃,鉤身布满粗糙的鳞状纹路。 屠不尽歉然道:“我、我从未见过他耍鉤。” 包无穷闯过江湖、从过军,自然见识过双鉤的厉害,低声与三人道:“小心了,使双鉤的都是狠辣角色!” 第27章 更有何惧(三) 裴川一个“请”字,音声未落地,包无穷便抢前一跃,唯恐凌云鹰忍伤逞强。 他左刀挺刺,右刀自上斜抹。 裴川却“呵呵”一笑,神態自若,右手出时,只听得“鐺鐺”两声响,右鉤残影已散,无觅招式痕跡,其出招竟迅敏至此。 隨即左鉤反掏,包无穷右刀截挡,旋出左刀上撩,復格一招。 谁知裴川右鉤一拉,弯曲的鉤头如毒蛇缠去,立即將包无穷左刀刀身锁拿。几乎同时,左鉤格下右刀,翻手封去刀路,先压后拉,依前法將右刀锁拿。 裴川得意一笑,內力沛然涌出,双鉤猛力下拉,志在缴兵。 双刀压来的巨力几乎撕裂包无穷的手臂,他虎口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 拉扯之际,包无穷猛然撒手弃刀,纵身前跃,蹬足连踢。 这全然出乎裴川的预料,他当即受回弹力一压,一个踉蹌后退两步,胸膛已被踢中。 他索性受下连环踢,猛將双鉤回拉,那鉤头上牢牢锁著包无穷的双刀,直向包无穷后背砍去。 千钧一髮之际,花隱忙將手中双环刃拋掷而去,环刃呼啸旋转,分击鉤头,將鉤头朝外打偏几寸,震落双刀。 包无穷只觉背后恶风骤减,瞬息间竟死里逃生。他忙借一踢之力腾身后仰,接过一刀。 花隱飞步上前,接下另一把刀。 二人各持一刀,与裴川双鉤对峙。 裴川冷笑道:“四人一起上,也不是我的对手。” 见包、花快步自两旁斜砍而来,裴川平铲月牙护手刃格挡,奋力一推,內力勃发,將二人逼得微微一滯,转手以鉤身平抹颈,疾削二人脖颈。 这一式变招极快,狠辣异常,凶险万分。矮身躲避时只消差个分厘,纵不至被削下头颅,头皮怕也难逃一劫。 好在包、花二人身形灵活,包无穷堪堪被削下发冠,一时头髮散落。 他虽惊出一身冷汗,但嘴上却不肯吃亏,哈哈一笑,嘲弄道:“给爷爷梳头么?!” 笑声方起,裴川右鉤的护手刃已刺至面前,包无穷“嘿哟”一声斜闪,同时左掌如刀,凝聚残力,掌缘劈向裴川腕侧,裴川登觉腕骨震痛,手臂一麻,十指骤软,右鉤陡然下滑。 裴川忙催內力驰援右臂,腕上带力一甩,將鉤反旋向上,切向包无穷左小臂。 这时花隱从旁攻来,刺向裴川左胁。 裴川分身有术,右手鉤勉强应付包无穷,左手鉤先截后绞,趁隙復以鉤头勾住刀身,斜鉤回拉,將花隱连人带刀拉至近侧。 裴川眼中厉色一闪,抬腿便是一脚,脚下蕴足了力,踢向花隱膝盖。 花隱忽弃刀挥拳,受下一踢的同时一拳打向裴川左颊,又將拳背一侧,腕上铁圈接拳而至,竟將裴川颧骨与鼻樑骨砸断。 而花隱受此一踢,右膝盖骨四分五裂,连带脛骨开裂,一条腿登时无力,当即摔倒在地。 屠不尽飞身上前,將他抢下。 裴川突遭重击,嘶吼一声,登觉头晕耳鸣,太阳穴疼痛欲裂,忙叉起双鉤护在胸前,连连后退。 定神时忽觉左眼视物模糊,竟几乎看不见了,一时又惊又急,慌乱无措。 葛老妖见状,悠然笑道:“裴老,人家都跟你拼命了,你还不肯使全力么?” 裴川登时暴怒,转攻包无穷。双鉤並举猛劈,包无穷横刀格挡,鉤刃竟將刀背劈裂半寸。 包无穷大惊,方欲撤刀,以防裴川下拉鉤缴兵,可裴川手腕一翻,叉鉤下压,力道之大,如巨石压顶。 包无穷横刀立掌,全身筋骨紧绷,勉力相抵,额角青筋暴起,双足微微陷入地面。 岂料裴川招式陡变,双鉤鉤头相扣,短兵立时接成长兵,伸臂放长一击,把柄“咚”一声正中包无穷胸口,又一扫,月牙刃“哗啦”一声划破包无穷的上衣,带血旋迴。 包无穷只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气血狂涌,眼前一黑。他忍痛挺刀连格,无奈连锁双鉤环扫时如寒风摧树,再扫时,把手处竟將刀身套住拋出,包无穷兵刃脱手。 山穷水尽之际,包无穷忽生急智,想:攻上不成,攻下可行! 於是滚倒在地,向前扑去,双指先点向裴川腿上中都穴,掌中蕴力,抓住脚踝三阴交穴与太溪穴,奋全身之力,向上猛提,竟將裴川整个人向后掀去。 裴川半世习武,下盘稳若老松,不意遭此一击,小腿麻痛,虽则无力,却仍勉强向包无穷右肩窝踹了一脚,隨即收鉤,反手握鉤朝包无穷后背刺去,势若雷霆。 包无穷避无可避,唯有等死。 电光石火之际,一道寒芒倏然扫来,穿在鉤身之下,向上一挑,破了杀招。 裴川登时仰摔在地,起身已见凌云鹰纵身立剑劈来。 凌云鹰双目如火,浑身血红,野兽一般朝裴川齜牙咧嘴,儼然有走火入魔之態。 裴川忙舞双鉤格挡,然凌云鹰剑招愈发凌厉凶狠,每一击都似雷霆万钧,裴川勉强抵挡二十招,双鉤的妙招根本发挥不出,双手渐渐麻痹。 他心中大呼不妙,此刻再顾不得陈得法的意愿,忙高声喊道:“启阵!” “启”字方出口,殿门外骤然传来一声惊呼:“有人闯——” 这“闯”字尚未说毕,忽然没了声息。 旋即“嗖嗖”两响,只在呼吸之际,裴川“阵”字刚出,猝然背中两箭,其中一箭穿透心臟。 裴川霎时目眥尽裂,方欲回头看个究竟,却已直挺挺倒地而亡。 此时眾人皆惊,举目看去,惊涛阵严整如初,纹丝不动,怎的竟忽然射出两枚利箭? 陈得法当即怒喝:“又有叛徒、又有叛徒!滚出来受死!” 在他怒吼之时,阵中竟传来歌声:“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瀟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这人虽歌喉粗糙,却有歷尽世事的沧桑之感,听来颇有几分韵味。 花隱受骨碎之苦,已忍得面色青白,冷汗如雨,却仍与屠不尽说笑:“这是花楼常用的调子,来了位风流郎君咯。” 第28章 张道汜与葛老妖 屠不尽白了他一眼,心想:生死之际,还能想著青楼那点事?!转念又嘆:大抵他才是豪迈超然之人罢。 这时,葛老妖翩然而起,朝殿门飞身而去,喝道:“谁在作怪?” 声如海涛席捲,大袖一挥,一股阴风向阵中眾人头顶掠去。 忽然间,第三层十名弓箭手轰然倒下,將第二层的人砸了个措手不及。 隨即见两人自檐上飞落,一著黑衣,一著白衣,各举一酒罈,仰头狂饮时,足下轻点,踏过群汉头顶跃身进殿,饮毕大笑不止,酒气衝天,倒唬得陈得法与葛老妖一愣。 二人將酒罈子一甩,那黑衣客拍拍肚子,满足地道:“果如师伯所言,海贼船上的藏酒——够香!够醇!够烈!” 那白衣客大笑:“好兄弟,我若没有亲尝,岂能夸下海口,誆你来此呢?” 黑衣客面色登变,忙拱手作揖,道:“不可不可,我、我哪能与师伯兄弟相称呀?” 白衣客不悦,道:“什么师伯师侄、桀桀呱呱?哼,真迂腐!长幼尊卑、道德礼法,全是哄人骗人的玩意,把人揉麵团似的玩弄,却大言不惭道自古世人皆如此,著实可笑!你是如我一般爱酒如命之人,怎么反而看不透呢?” 黑衣客先是目露匪夷所思之色,旋作恍然大悟之状,连连点头,诚心嘆道:“啊呀呀,师伯——张兄!弟听兄之言,真醍醐灌顶!” 两个不速之客旁若无人地说话时,陈得法自樑上拋出一朵软钢魏紫牡丹,顺將花茎一转。 这魏紫牡丹柔柔儿打旋飞落,上千片花瓣层层叠叠展开,好似舞姬飞扬的裙摆。 陈得法双掌一拂,花瓣顷刻散落。再一推掌,花瓣边缘寒光一闪,如骤雨急摧,登朝那两人压去。 凌云鹰已认出那黑衣客是班容,心中十分感动,正待上前相助,那白衣客却早斜上半步,一面说话,一面划弧推掌。 掌力盘桓而出,柔如柳枝翩躚,却於剎那间织就一张无形气网,將漫天花瓣尽数笼住。白衣客俄而扬袖收掌,绵绵不绝的掌力如龙吸水一般,將千片带刃花瓣悉数收入宽袖之中。 陈得法登时暗嘆:老儿好內力!忽觉不妥,心头咯噔一下,忙欲提气出掌时,只见白衣客悠然纵袖推掌,掌风轻如微雨,似略无侵害之意。 一剎之际,陈得法甚至心生一丝侥倖,暗暗祝祷这白衣客最好只是一个趁乱潜入的酒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谁知方一眨眼,那掌力砰然如雷暴,袖中花瓣登时激射而出,迅若崩雪。 陈得法根本来不及將掌中之力拍出,花刃的寒芒已至鼻尖。他大惊之下,慌忙后仰,以求躲避一二。 岂料这密密麻麻的花瓣方一近身,又一道掌力潜来,如巨鯨张口飞掠而过,將鱼群吞落肚中。 陈得法瞪大了眼睛,看著千瓣花雨在眼前倏然化为齏粉,登觉骨浸寒冰,脑中一片空白,说不出一句话,半晌方有气无力地唤道:“老仙,你、你快……” 白衣客三掌出毕,神色自若,气息如旧,仍与那黑衣客交谈不休,仿佛无事发生。 葛老妖在旁看得呆住了,愣愣地道:“喂,你是谁?我怎么看你怪眼熟的?” 白衣客回身一瞅,“咦”了一声,走近几步细细端详著葛老妖,道:“我也觉得你很眼熟。”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得法不禁心中惴惴,想:这疯子该不会与葛老妖都是天师派的人罢?裴川已死,酥娘叛变,倘若葛老妖反水——不,就算他反了又如何,我的惊涛阵未尝有败。纵使让船上所有人与他们同归於尽,又有何妨?只要我还活著,自然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想到此处,口中长啸一声。 楼船中眾人皆知这是集合御敌的啸声,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隨手拎上一把兵刃,往甲板处赶来。 那白衣客忽一拍掌,大笑数声,拉著葛老妖蹦蹦跳跳,道:“啊呀!我想起来啦,哈哈!我终於想起来啦——你是有涯,你是葛有涯,啊呀,十师弟,果真是你!十几年不见,你怎成了这幅模样?” 葛老妖脑中记忆欲发而未发,仍旧想不起来,急得抓耳挠腮,口中喃喃道:“我记不起来了,明明很熟悉,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白衣客抓著葛老妖大嚷:“什么?!你这天杀的当真记不起我啦?我是你三师兄张道汜呀!” “张道汜”三字一出,举殿皆惊。 阵中不少人是江湖老手,焉能不知天师派张道简、张道垠、张道汜三兄弟的大名? 他兄弟三人少年闯荡江湖之时,便留下不少行侠仗义的故事,在民间愈传愈玄乎,几乎將他三人传为飞天遁地、来往三界的半神。纵是市井百姓,也未必对这三人一无所知。 阵中眾人顿时惶惶。 陈得法忙道:“你胡说!我父与天师派多有往来,我见过张道汜。你休要骗人!” 张道汜並不理睬陈得法,只道:“十师弟,你当真记不得了?” 葛老妖急得团团转,道:“十师弟?葛有涯?我、我应当想起来的,可怎么也——啊呀,你、你到底是不是在骗我?” 张道汜衝上前去,揪著葛老妖的衣领,將他拉至殿侧,道:“你失忆了?不记得我、也忘了自己叫什么了?你再看看,你仔细瞅瞅。” 说时双手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肩膀,指著左肩上一道深深的伤疤,叫道:“咱们初下山那会,在华阴的泰华酒肆喝高了,与人谈论天下武学时,说华山派不过尔尔,惹得人家不快。咱们连挑华山数十个好手,我替你挨了一剑,你记不记得?” 葛老妖摇摇头。 张道汜索性脱了上衣,將上身全露出来,指著一道长蛇一般自右腹斜上后背的刀疤,道:“元和七年十月初十,咱们在房州竹山行走时,遇上山贼抢亲,两百號人將送亲队伍里的男人全杀光,还糟蹋了新娘。 “咱们两个人、两匹马、两把剑,在山贼堆中衝杀两个来回,便將他们灭尽,血洗半山。我这儿被横刀砍出一寸深的伤口,腿上臂上伤痕无数,险些死了。你背上刀疤纵三道、横三道,有一个月直不起腰来。你脱下衣服给大伙儿看看,是也不是!” 第29章 重启惊涛阵 葛老妖脱了上衣,露出背脊,果见纵横六道长疤,似枷锁压背,触目惊心。 张道汜道:“那新娘子受了侮辱、死了丈夫,言道自己残花败柳、吉日克夫,难为世俗所容,欲跳崖自尽,你忍著伤痛將她拉回。你可记得自己跟她说了什么?” 葛老妖怔怔地问:“我说了什么?” 张道汜嘆道:“你说:『甚么三从四德七贞九烈,统统都是放他爷的狗屁!这世间无论男女,总是从娘胎里出来的,偏生这人吃饱了没事干,就想著逆天而行,硬分出个贵贱尊卑。男人需要守贞吗?男人失身会受世人唾弃吗?男人死了妻子会被讥讽克妻吗?——不会呀!男人留连花丛叫风流倜儻,一个弱女子遭了难,却要受世人指责,乃至无计存活於世。我虽是男儿,却万万不能接受这种狗屁道理!你等著,我这就放一枚烟弹,將这一带的同门招来,咱们这就把山贼的老窝端了,搬了他们的钱財粮食,给你做个安身立命的根本,你今后再不用听那些鸟人鸟话!你若想嫁人,我便求了我师父张天师为你保媒,如何?』你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兄弟我十分钦佩!你还记得吗?” 葛老妖茫然道:“我以前竟是这样一个人吗?” 张道汜“哎呀”一声,又指著心口左三寸一处疤痕,道:“元和九年四月,咱俩在閬中万花楼白吃白住大半月,遍阅群芳,还戏了花魁。那花魁娘子著实是妙,我被她一刀刺中心口,侥倖不死;你被她刺中手臂,骨头都裂了。 “后来万花楼千里迢迢告到了鹤鸣山,你我被詔回门,各领一百大板,趴在床上嚎了三个月才能起身——这你也忘啦?!” 葛老妖摸著下巴,聚精会神地思索,品嚼著张道汜的每一个字,自语道:“花魁娘子?花魁娘子!” 张道汜一拳將他打趴,道:“臭老十,脑子里只想著女人,竟不记得兄弟!” 葛老妖起身还他一拳,叫道:“我是真不记得呀,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 张道汜嘆了一声,垂下一滴眼泪,道:“后来、后来我赌气出走,六年后回山时,已寻你不见。师兄弟说你学成归家了,我赶著去益州找你,也找不著,还以为你半道被哪个娘们迷住,成亲去了。於是也不再在意,以为有缘总能相见,谁知、谁知……啊呀!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还当了海贼?!” 葛老妖不解地道:“怎么?我这副模样不好么?海贼的日子瀟洒痛快,不好么?” 张道汜一把將泪水抹尽,笑道:“阿兄我不是迂腐之人。本来嘛,人生在世,自由无拘,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无需二话!但是,倘若你被奸人所害,咱们不得找出这恶人,將他千刀万剐!来,你细细跟兄弟说说,你都记得些什么事。” 葛老妖確觉张道汜有一种家人兄弟般的亲切之感,倒也乐得与他说道说道,於是二人便手牵著手,旁若无人地走至窗台旁聊天了。 班容见状,急道:“师伯——啊不,张兄弟,你不是来助拳的嘛?怎么、怎么——” 张道汜回头心虚地覷了班容一眼,笑道:“嘿嘿,好师侄,不好意思,三师伯这有涯兄弟的事,可比你的事重要多了。你別急,略等上一等,我们说完了话,就来助你。” 班容气急败坏,道:“好傢伙,无事便是兄弟,有事便是师伯师侄了是吧?!” 凌云鹰几人原先见班容与张道汜赶来相助,惊喜万分,以为今夜有望活命。 然张道汜虽武功高强,行事却自由散漫、无有章法。他既抽身与葛老妖聊过往,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目下情势仍旧万分严峻。 屠不尽將花隱搬到溶烟身旁,花隱將手中错金刀递给他,笑道:“此番无论生死,总不能教人小瞧了去!” 屠不尽点点头,与花隱换了刀,飞身便与凌、包二人並肩。 陈得法心忖:我只知葛老妖出身天师派,却不知他因何来到振州,归於父亲麾下。如若当初真是父亲使计將他誆来,张道汜岂能饶我? 转念又想:看他们两个疯疯癲癲的,一时也谈不出个所以然。我先把眼前这几个能收拾的给送上路,再编一套话哄哄他们就成! 於是陈得法高呼:“启阵!” 此时惊涛阵已重新补齐,隨著陈得法一声令下,第五层的人如鹰隼捕猎般纵身跃至半空,双掌一压,掌力热辣,如暑天艷阳,乃琼珠门独门掌法“炎掌”。 未及眨眼,第四层三人如浪涛接连而至,七环刀、铜蛇叉、蒺藜骨朵三把兵刃直指肩颈。 紧接著第三层十人飞扑而下,使锁链飞镰刺向凌云鹰四人双腿。 如此上中下三路齐攻,迅若雷霆,密如骤雨,又兼以眾凌寡,仿佛下一瞬就要將四人撕成碎片。 但凌云鹰四人已然將生死置之度外,此刻更有何惧? 凌云鹰收剑出掌,飞身直上,遽使风掌相迎。两股掌力相挤压时,再无任何技巧,只看谁的內力更深厚。 凌云鹰血气上涌,大喝一声,如举千斤鼎一般將敌人掌力托住,再一推,力若崩天坼地,直拼得双目流血,拔山一般將敌人掀翻。 那人登如风箏断线,背脊砸向天花板,受自己掌力与凌云鹰掌力一摧,四肢百骸齐齐粉碎。 天花板轰然爆开一个大洞,那人的尸身已不知去向。 与此同时,班容以阳阿剑径直架住三把兵刃,猛地向上一推,力隨剑出,先將三人压后一步,隨即使无极太虚剑法一式“混沌初开”点向蒺藜骨朵的头部,同时左掌一拍,復將另二人攻势压住。 “混沌初开”乃是隱强力於剑尖,攻敌於不意。剑尖方与蒺藜相触,力量轰然奔泻,透过蒺藜將硬木长柄炸裂,碎木条霎时刺穿那人双掌。 班容转身与另二人相斗,先以“乾坤始奠”横斩,剑气如铁,又將二人压后一步,隨即一剑穿入七环刀刀背套环中,同时抬左腿蹬踹,踢向蛇叉下端手腕,攻其必救,化解合围之势。 刀背环套除配重增威外,还可套住窄面兵刃,使其脱手。 但使刀那人万万没想到班容竟敢主动上套,心道他定有意想不到的招数,於是赶忙翻腕向右压剑,旋收手撤刀,左掌打向班容右胁。 第30章 英雄本色(一) 班容斜身闪避时,七环刀从上劈来,蛇叉自左刺向腰侧。 班容猛地后仰倒地,两足夹住蛇叉柄身,同时横剑格挡,“鐺”地架住了那势大力沉的七环刀,左掌使“万物一府”助剑一推,登时排山倒海般將那人掀翻。 班容隨即以掌拍地而起,將身急旋,蛇叉脱手,再一斜踢,“咔嚓”一声,叉柄弯折。 那人一见不妙,忙往怀中一掏,將十枚鏢刀激射而出。 班容急挽剑花抵挡,恰好此时凌云鹰翻身下落。 凌云鹰掌中余力未绝,顺势一掌劈向那人后颈,那人颈骨登折,未及哼上一声,便倒地身亡。 班容得此喘息之机,立时以迅猛步法欺至七环刀近侧。 七环刀舞动如风,连格连挡,环声乱耳。二人刀来剑往,瞬息间已过十五六招,那使刀者招式一变,骤然发力,反守为攻,撩刀上前时忽翻腕前刺,见班容侧身躲避,当即震刀拍向他左肩。 班容登觉左臂如绞,疼得齜牙咧嘴,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然不遑喘息,那人连环扫刀,势如狂风,班容被迫连退格挡。 那人忽前跨一大步,左手勾住班容右腕,七环刀顺势缠头砍颈,招式方出,刀气已盪。 班容临危不乱,推左掌截住那人右腕,旋即抬腿踢腹。 那人果然后退躲避,但一瞬间眼中凶光一闪,骤將七环刀拍出,脱手刺向班容心口。 班容堪堪避开,左半侧的衣服却被凌厉的刀气撕尽。 正欲夺刀,却料想那人定会以掌力將刀引回,於是翻身先推一掌“玄古无为”,以虚实无定的掌力制住对方手腕,再劈剑將刀截落,隨即左足勾刀上拋,阳阿剑顺势穿入七环中,如此以剑带刀回攻。 谁知那人拳掌相协,赤手连斗十余招仍不落下风。 班容十分佩服,顿生相惜之心,笑道:“好功夫!若非这是海贼窝,我班容定要与你痛饮三日!” 那人冷哼一声道:“就算我不是海贼,也不跟你喝酒!” 班容大笑三声:“我偏要跟你喝!” 那人立眉咬牙,眼底却似含泪,叫道:“我就不!” 班容玩心登起,大笑道:“我偏要、我偏要!” 如此爭执时,那人出拳速度渐慢,面上忽现悲色,自语道:“宝刀重如命,现下不仅兵刃被夺,还受爱刀反攻,莫非是这七环宝刀有灵,不愿跟著我行不义之事?” 他含泪看向班容,一面格挡,一面重复著凌云鹰方才说过的话。 “倘若当年真受尽官府压迫,略无一计可谋生,著实逼不得已做了贼,那么、那么……” 驀然两行浊泪如洪,神情酸楚难言。 班容见了,心中竟名不忍,不禁收招卸刀,正待將刀递给他,那人又喃喃道:“若只为求富贵,便肆意蹂躪沿海百姓与过往商人,我、我……” 一语未毕,忽“哇”一声痛苦咆哮,纵身撞刀,刀锋没入咽喉,登时鲜血如潮,眨眼便了无声息。 班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突然自戕,登时僵在原地,待他回过神来,七环刀已深深嵌入那人咽喉,鲜血如泉涌出。 一股难言的悲愴猛地攫住他的心臟,他一个箭步衝上前,抱住那人,大哭:“兄弟,你怎么突然……我还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仙乡何处、师承何方,你这么好的身手,为何、为何……我们若不是在生死场碰著,定能结为好友,痛饮三天三夜!” 说罢,他孩童一般仰天嚎啕大哭,悲声震彻殿宇,仿佛痛失了一位相交多年的故友。 班容自己也不清楚,这悲慟为何来得如此汹涌。大抵是天意弄人,而人,惟有无可奈何罢。 他一面哭,一面使轻功飞出殿门,眾人以为他要逃走,不料仅仅片刻,他便去而復返,手中托著一个沉甸甸的酒罈。 他跃过纷杂的人群,落回七环刀主人的尸身旁,拍开酒罈泥封,仰头痛饮,清冽的酒液混杂著泪水滚落颈项。 他又將酒罈中剩下的酒洒在尸身周围,为那人闔上双眼,心中默默道:“谁不愿做个好人呢?你一定是个好人!” 彼时,屠不尽与包无穷矮身將错金刀穿入锁镰的弯刃之中,各自將五把镰刀向上撩起。 屠不尽登觉手腕酸麻,双手持刀,使出浑身之力,勉强將五把飞镰撩起並挥出。 但那十人展臂再拋,手腕一转,锁链翻飞,两把上扫与刀缠斗,一把朝腹部刺来,两把勾缠脚踝。 屠不尽兵器功夫非上佳,然轻功步法经那老游医几番指点后,境界已高。 他心知无法斗过五把锁镰,便著意以步法取胜,忽向左斜上一步,身子一转,瞬息间已闪至锁链交缠的薄弱侧,手起刀落,砍落一飞镰。 这时,又两把朝两肩咬来。 屠不尽轻巧腾身,越过飞镰,半空拧腰回身,手中双刀左右开弓,砍断锁链。速度之快,只在眨眼之际。 然而就在此时,另一把飞镰趁机袭来,骤然缠绕他的脖颈,猛力向后一扯,屠不尽登时仰摔於地,目灿金花,几乎窒息。 未及回神,尖尖的镰刀已向额心刺来,屠不尽慌忙侧头躲避,刀尖划过左额,霎时皮开肉绽,露出额骨,鲜血涌流。 恰在此时,包无穷仗著极丹之力,有如神助,已將五把飞镰砍尽,回首见屠不尽有难,飞身上前斩断锁链,又挥刀朝那十人凭空横扫,凌厉无匹的刀气离刃而出,如无形箭矢激射,那十人不得不出掌抵挡。 包无穷便趁机將屠不尽脖子上的锁链卸下,道:“兄弟,撑住!” 屠不尽將满面鲜血一抹,斩钉截铁道:“今夜有死而已!” 此番打斗不到半刻已尽,转身便见阵中第三层十人搭箭拉弓,一弓七箭,箭鏃微微上扬。 森然杀机,瀰漫开来。 第二层第一排十人执双矢连弩,弩机一拉,双矢孔登时射出两枚铁弩箭,如此每人连发十次,两百枚弩箭倾巢而出,如同泼天蝗群,又似钢铁暴雨,层层叠叠,前赴后继向凌云鹰四人压去。 与此同时,头顶上空,第三层射出七十支长箭,如疾坠的冰雹,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第31章 英雄本色(二) 凌云鹰无暇多想,一步衝上前去,双掌风势已蕴,气流疯狂匯聚,形成两股小旋风。他向外推掌,將左右两端的铁弩箭捲入风涡,再向內一收,竟將箭全部引向自己。 包无穷以为他要牺牲自己、保住眾人,登觉肝胆俱裂,失声嘶吼:“不要啊!” 包无穷猛扑上前,双掌重重按在凌云鹰后心,倾一身內力输送给他。 二人皆借极丹之力,內力大涨,此刻合二为一,匯聚於凌云鹰一身。 凌云鹰登觉气海沸腾,血气上涌,直衝天灵,仿佛要衝破脑壳。 他双目渗血,鼻孔喷血,双掌风龙剧烈涌动,声若虎啸狮吼,直擦出滚滚热浪,再咬牙聚力抱球急旋,双臂筋肉近乎撕裂,竟凭掌力將两百铁弩箭凌空折断。 然而箭矢力道太强,数量太多,仍有十数支箭顽强突破掌风。他双掌上推,箭尖堪堪点到掌中。数滴鲜血甫一冒出,便被掌力蒸发成血雾。 掌力如盖,托住了箭雨,旋即力量暴张,如拋鼎一般將两面压来的箭矢猛推回去。 彼时,陈得法自阵前横樑倒悬而下,在风掌衝来前已然拉开一张大弓,瞄准凌云鹰心口的位置,射出一支拇指粗的长箭。 这箭蕴有深厚內力,霎时破开风掌之力,速度之快,几乎隱遁无形。 凌云鹰推掌之后,还未来得及喘息一声,长箭陡然而至,接连刺穿二人胸口——幸而这长箭被迴旋的破弩箭打歪几寸,否则,凌、包二人当即便交代在此了。 阵中又一声哨,第三层十人已举盾遮顶,第一、二层后排几十人亦举盾遮顶。虽受风掌与残箭轰击,惊涛阵仍旧固若金汤。 包无穷一声咆哮,双指扣於箭身,生生將其掰断。 二人各將半截箭拔出,胸前血流如注,便撕下衣袍斜缠。 眼见第三层十人一手执盾,一手执锐兵,飞身扑来,二人更无一丝犹豫,紧隨班容、屠不尽之后衝杀。 隨即第二层第一、二排十人执盾举兵上前,后十人拋飞镰缠脖砍颈,真若海中惊涛骇浪,此起彼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一层第一排二十人自盾牌后伸出长矛,只待有后退不攻者,便以长矛杀之。 花隱眼见殿內血光四溅,凌云鹰等人浴血苦战,胸中一股热血上涌,竟要起身助阵,浑忘了自己腿骨尽碎,无法站立。 溶烟將他拉住,垂泪道:“你都这样了,如何能帮他们?” 她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花君,你放心,如果他们抵挡不住,战死阵中,我立马將你杀了,隨即自杀。死则死矣,却绝不能受贼人侮辱!” 花隱心头一震,凝望她眼中的坚定,嘆了口气,感慨道:“好,好女子!” 石琳在一旁幽幽相讥:“一个风尘女子,残花败柳之身,竟有脸说不受侮辱?真是可笑!” 溶烟登时秀眉倒竖,怒火中烧,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低吼一声,飞身上前將石琳扑倒。 她年少务农时学了几招功夫,三两下便单手擒住石琳双腕。 石琳年迈体衰,难以抵挡,惊恐地斥道:“你、你这贱婢,竟敢对本长史如此——” 话未说完,溶烟已一刀扎进他右胸,怒吼道:“秦楼楚馆,追根溯源,是齐桓公与管仲为富国而设。难道不是贵人们要赚女子卖身的臭钱,才迫得女子千百年来无辜受苦么?你一身腐臭尚未洗净,扭头便说我残花败柳。我再如何,也比你们这些私通海贼、枉顾百姓的官迷禄蠹强!” 激怒之下,她几乎失去理智,一刀又一刀往石琳身上扎去,似要將多年的委屈愤懣悉数发泄在他身上。 回过神时,只见石琳双目暴凸,神色惊惧,已然成了血人,早没了气息。 溶烟霎时回神,惊骇万分,颤抖著连连后退,腿一软,摔倒在地,掩面无助地哭泣。 花隱强忍剧痛,艰难地爬到她身边,低声安慰。 凌云鹰四人此刻陷入混战。 班、屠二人衝锋在前,使出浑身解数、倾尽毕生所学,接连格兵劈盾。刀光剑影之中,只消有隙可进、有机可趁,便是破盾断械,砍手砍腿,只恨难以一击穿心割颈、致人死地。 二人早已杀红了眼,瞳孔中只剩下血与疯狂。 血肉之躯终有极限,以区区四人之力硬撼数百人的惊涛阵,岂能长久? 二人直拼得双臂无力尚不知晓,刀斧加身不知疼痛,浑身血污亦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海贼的。 凌、包二人纵身而起,接连踢向飞镰刀背,將镰刀踢落,刺向海贼。 接著双足踏在两人头上,这一踏之力,竟已碎了那两人的头骨,旋即一手抓住一条锁链,用力上拋后拉,竟將两人扯出阵中。 那两人未及鬆手,便被摔在盾牌顶部,压倒阵中另外两人。 如此三两番,阵中再无飞镰。 凌、包隨即一个猛子扎入盾牌堆中,如入鯊鱼群,持兵近身相搏,不管不顾,大砍大杀,如切瓜砍菜一般,再难细究招式与技巧,只知我不杀人,便是別人杀我,於是一味狠辣无情。 这一波亡命攻势尚未停歇,阵中剩下的九十人披坚执锐、缓步前行,像一堵厚重的城墙不疾不徐地压去,虽不急促,压迫感却十足。 华贵的锦茵褥早已成了血色沼泽,殿中血腥冲天,遍地可见残肢断臂,到处都有伤者哀嚎。 凌云鹰四人亦浑身伤痕累累,衣袍襤褸,多处刀伤森然见骨,兀自涔涔流血。 然而就在殿门之外,又有黑压压数百人涌来,只待布成新的惊涛阵。 包无穷曾投身行伍,並非不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只是这惊涛阵人多势眾,攻势凶猛,就中都是好手,而陈得法武功高强、內力深厚,凌云鹰借极丹之力,也堪堪与之平分秋色。 此刻纵令凌云鹰离阵再与陈得法决斗,也未必能討到好处。而余下三人抵御惊涛阵的进攻,只怕顷刻便被吞没! 班容见三人略有泄气,当即举剑高喊道:“来都来了,岂有不竭力拼杀的道理?!” 说时飞步上前,阳阿剑劈扫砍刺,如雨洗尘。 第32章 英雄本色(三) 阳阿剑乃八面汉剑,剑面厚重,便於破盾,於是班容鼓盪內力,剑掌相协,十招之间,已毙二人、伤四人。 凌云鹰三人受班容豪气鼓舞,登时振作起来,冲入人群中廝杀。凌、班正面迎敌,包、屠从左右两侧突袭。 见右侧一道凌厉的刀光连环扫来,班容侧身格刀再截,隨即旋身翻腾,左足踢刀身,右足踢手腕,同时横剑挡下背后袭来的铁棍,飞速搅剑,使一式“翻江倒海”,迫使铁棍脱手。 几乎同时,他听风辨位,运力於剑尖一带,铁棍呼啸著向后飞拋,正中一人天灵,隨即奋力拍一掌“万物一府”,掌力轰然一摧,將前方数十人冲开,硬生生清出一片空地。 左侧寒光又至,十几长矛刺来,班容挥掌先引后制,將矛尖带至身侧,挥剑便砍,將十几把长矛砍断,旋即左臂揽起铜矛头向前一推,断矛击中群汉胸口,当即又倒下十几人。 这时,身后恶风骤起,有人遽以盾面轰然砸向班容后背。 班容本就受伤颇重,靠著一股气硬撑,而这一击蕴力深厚、非同小可,班容当即口喷鲜血,险些栽倒。 他忙单膝跪下,勉强支撑,旋即翻身后劈,阳阿剑划过盾面,爆出一连刺目的火星。两股內力一相及,二人皆感胸口震痛。 此盾以狮头为形,圆盾边缘为刃,与別个不同,班容便知使盾的不是寻常海贼。 狮头盾猛地前推,其势竟真如雄狮扑击,力道万钧。隨即侧盾左挥,圆刃明晃晃朝班容脖侧削去。 班容后仰躲避,利刃带著寒气擦喉而过。他旋即使惊鸿步法,飘忽右移,剑式连绵而出,锋刃闪烁,剑气狠厉,却一一被狮头盾格下。 突然,对手翻盾击臂,右手炼剑便递,好似蛟龙腾转,霎时便將阳阿剑缠住,隨即圆盾飞旋拋出,直击班容脖颈。 班容趁隙搅剑回拉,借长链挡住铜盾一击,同时足下步法疾变,瞬息间便来至那人背后。 不想那人应变奇速,手腕一转,长链鬆开阳阿剑,再一拉,链尖已扣住盾背中间的铁环,如此挥长链运盾,举重若轻,仅一转身,便追上班容。 那人使移山之力拍掌推盾,轰隆隆风隨盾啸,狮头盾直撞班容胸口。 班容横剑抵挡,復拍出一掌“万物一府”,无奈力有不逮,掌力击去,如泥牛入海,被雄浑的盾势化解。 眨眼之际,狮头盾如泰山轰然压来,班容再受重击,登觉天旋地转,踉蹌后退时,早有五把长矛伺机而动,刺入他的腰背,破腹穿胸而出,旋即拔出。 班容身形猛地一顿,额角青筋暴凸,口中黑血直涌,身上血流如注,但他仍未倒下,紧紧握住剑,咆哮一声,奋起最后一丝气力,回身疾奔,挥剑连砍,先削武器,再斩头颅,瞬息间连杀五人。 其状之惨烈,其势之悍勇,连狮头盾主人也瞪大了眼睛,骇然怔在原地。 陈寻生此时亦在人群之中,一见有机可趁,连忙冲至班容身后,挺刀一刺,穿心而过。 凌云鹰在人群中拼杀,回头见此惨状,又惊又慟,悲呼道:“班兄——!” 屠不尽失声叫道:“阿生,你、你在做什么?!” 陈寻生哭道:“这话是我问你才是!阿屠哥,你到底在做什么呀?你不是我们这边的吗?姓花的跟你说了什么,还是给你灌迷魂汤了?你、你究竟为什么,突然——你杀死的那些人,可是我们的兄弟啊!我们吃在一起、住在一起,为什么你转眼就对兄弟痛下杀手?!” 屠不尽与群汉格挡砍刺,艰难地往陈寻生这边奔来,叫道:“你不明白,你听我说!” 但忽然之间,他又停下了脚步,隔著人潮与陈寻生含泪相望。 此时生死只在一瞬,而那段曲折的耻辱,如何三言两语便与阿生说清?纵然说清,他也不忍这兄弟与自己一起倒戈赴死。 这时,班容忽然双手握剑,倏地回身一砍,陈寻生倒地身亡。而班容也再支撑不住,软倒在地。 屠不尽心如刀绞,大哭著衝杀上前,跪倒在地,將陈寻生抱住,低声道:“好阿生,我確实有难言之隱。你且等等、千万等等,我一会就来找你,把一切都告诉你。你会明白阿兄的。” 与此同时,凌云鹰以风掌將十几个准备偷袭的人接连收至身侧,秉钧剑左右横斩。接著翻身格下三把长矛,风掌再收,左臂揽住矛身时,高抬左腿一踢,矛身“咔嚓”齐断,秉钧剑一抹,人已倒地。 转身见有四人慾戮屠不尽,便將矛身一推,击中其中三人的额头,再下撩剑截住一把砍刀,骤然翻腕將剑身拍向刀刃,这一震之力有如雷击,砍刀脱手,凌云鹰旋即抬腿踢向那人胸口,回身左右连劈,已毙四人,再一推掌,又將数十人衝倒。 此时纵然惊涛阵人多势眾,群汉亦拼得精疲力竭了。见凌云鹰如此驍勇,人人不敢近前,只仗兵器防在身前。 凌云鹰见班容一息尚存,似有话说,忙奔至他身旁跪下,垂泪欲语,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伏在他身侧哭泣。 班容强支最后一口气,微笑道:“兄弟,你不必伤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我只怕不能痛快活一场,岂会怕死?你是个好人,为了一方安寧,连命都可以不要,我、我乃是天下第一派的弟子,岂能……落后於你?哈哈,我班容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但是你、你……啊,我真希望你能……” 话未说完,班容头一歪,已然气绝身亡。 凌云鹰將班容紧紧抱住,浑身颤抖不休,泪如雨下。 眼前仿佛又见他凤溪边的仗义相助,又听见他落水被救后的乐天言语。 纵然他与齐望远走避难,自己也决无责怪。不想他心怀大义,星夜来援,在生命最后一刻,竟还宽慰自己,如此正义良善之人,不能久存於世,反而为非作歹之徒,却能前呼后拥、受享荣华,这究竟是何道理?! 一念方动,怒火填胸。一股愤郁不平之气沿著全身经脉横衝直撞,直欲衝破天灵,激得他血脉僨张,青筋鼓起,双目如炬,骤然一身如火烧般发赤。 第33章 剑断 这时,有三把长矛自后刺来,不想方一近身,凌云鹰內力自生,如张开无形屏障,將兵刃挡住。 凌云鹰隨即转身出掌,掌风一旋,便將长矛带至手中。他紧紧握住三把矛,任由那三人如何用力回拉,都如蚍蜉撼树。 凌云鹰纵声大笑,高呼:“你们不是想杀了我,向陈得法邀功请赏吗?!来啊、上啊!看你们成了孤魂野鬼之后,陈得法会烧多少纸钱给你们!” 说罢夺下长矛,一把横推,立时压倒十几人。转身又將另两把长矛掷向陈得法,“咻咻”两声,矛头深深没入梁中,横樑登时“咔咔”连响,轰然断下一截。 陈得法早已窜离横樑,扑至楹柱间,双掌一拍,两卷蝉翼帷“呼啦”一声疾朝凌云鹰袭去。 凌云鹰正欲左右横削,却见陈得法手腕翻转,两条帷幕避开剑锋,贴地疾掠,捲起地上两把横刀。 陈得法回拉急旋,顿时將两条帷幕捲成绳子,成了两条刚柔並济的奇异兵刃。他纵臂挥舞,接连拋甩,与秉钧剑缠斗一处。刀光裹在飘忽不定的白练之中,虚实难辨。 陈得法运刀迅敏,蕴力阴沉深厚,凌云鹰数次想推掌远袭,均被横刀连扫逼回。 凌云鹰又试图仗身法避开刀锋,斜上欺近,削下帷幕,陈得法却总能料敌於先,將帷幕回拉,始终与秉钧剑保持微妙距离,让凌云鹰的斩击屡屡落空。 二人兔起鶻落,眨眼已对三十招,陈得法主攻,凌云鹰主守,看似势均力敌、难分伯仲,实则是凌云鹰频频欲占先手而不得。 刀光剑影刺目,气如巨浪翻涌,眾人难以逼视,连连后退。 包无穷眼观八方,见凌云鹰久攻不下,心中焦灼。他猛地將身往地上一滚,伸手便把地上几十片破碎的矛尖刃片收入怀中,旋即翻身跃起,连拍五掌,碎刃悉数挥出。 “嗤啦——!” 裂帛之声响起,帷幕终於被割断。 凌云鹰立时飞身上樑,但哪里还见陈得法的身影? 包无穷喊道:“他溜出去了,在甲板!” 凌云鹰一踢横樑借力,纵身跃出殿门,尚未落地,便见陈得法双掌拍地,“轰”一声犹如天雷坠地,楼船震颤。他再抬掌一掀,数百块木板好似高楼拔地而起,顷刻便向凌云鹰压去。 凌云鹰不闪不避,横扫纵劈之际,骤然箭步冲入木板堆中,使出冲霄十八剑中极具威力的一式“龙出水”。 此招剑式未出,剑气先盪,仿佛一道无形堤坝,霎时將一块块木板拦在半空。 隨即,凌云鹰使剑向左右飞速一撩,剑气如匹练纵横,再当中一截,身前一二百块木板欲断未断之时,他舞剑冲阵,剑光如电密织,灿然不可逼视,俄而破阵而出,爭若蛟龙出海。 半空数百木板在这一瞬之际化为碎片,隨雨急落。 这石破天惊的剑招,令所有目睹之人,无论敌我,尽皆惊嘆。 然而,这剑招看似强悍迅猛,实则对凌云鹰消耗极大。他双手持剑砍木板时,双臂已被木板所蕴的绵绵阴力震得酸麻欲裂,几近失去知觉。 秉钧剑亦嗡鸣不止,好似痛苦呻吟。 凌云鹰强提一口真气,身形一晃,跃过陈得法,使出“龙出水”的变式“龙回头”,骤然回身,向陈得法头顶百会穴猛贯而去。 其时云翻雾涌,电挞雷鞭,风似虎啸,雨如万箭齐发。 鯨波怒浪一掀,宫殿般的楼船晃动不休,甲板两侧几盏灯摇摇欲灭。 展眼一望,浓黑无际,不辨海天,好似置身无边地狱。 陈得法手持三尺长的木板,抬头冷冷看著那点剑芒渐渐放大,嘴边浮起一丝嘲弄。 他於黑暗中视物听声极佳,隱隱察觉到秉钧剑有所不妥,似在接连强攻之下出现了裂痕。 他十分得意,手中运劲,推板上截剑,不待回招,倏地翻板压刃,闻得秉钧剑鸣声有异,心中窃喜,撤出左手,两指夹住剑刃,侧腕向右一转,同时右手挥板击向凌云鹰咽喉。 凌云鹰侧身避开,翻腕急旋剑身时,左手飞指一点,竟直指陈得法心臟处。 陈得法骇然一凛,以为凌云鹰要搏命救急,忙力贯双臂,叉掌护身。 谁知竟是虚晃一枪,凌云鹰趁隙腾身而起,斜劈向颈。 陈得法忙抬左臂格挡,臂甲受此一击,登时爆开,隨即他奋起一身之力,猛一掌拍向剑身,秉钧剑当即一声尖鸣,断成两截。 剑断一瞬,凌云鹰心中虽大惊,却知此刻生死繫於一髮,一丝迟疑便是万劫不復。他以半截剑就著剑势劈下,使“穿云”避开陈得法的右掌,断剑立时划破陈得法胸口,鲜血霎时涌出。 陈得法急忙挥掌逼开凌云鹰,蛇行后退,笑面凶狠,缓缓抽出腰间束衣软剑。 他傲慢地道:“瞧瞧,五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一个废了,一个死了,还有一个忙著閒聊天儿。现在你这做主力军的,剑都断了,还拿什么跟我打?嘿嘿,不如乖乖將內力交给我,我留你在身边,好好疼爱。” 昏天黑地间,凌云鹰浑身血污被雨水晕开。他將两截断剑拾起,插在甲板上。站起身时,他的身形在电光映照下显得异常高大,仿佛怒海狂涛中的血巨人。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穿透了风雨:“我原本,没有打算活著回去。但现在,我变了主意了。这是家传宝剑,既折於我手,我就一定要带它回去,重新锻造!” 陈得法眉头一蹙,面上杀气更盛,“嗖”一下窜出,软剑直袭凌云鹰胸口箭伤。 凌云鹰侧身避开,一手扫向陈得法手腕,一手照脸拍出一掌。 陈得法软足一扫,激起地上一片碎屑和雨水,两力相抵,闷声一炸。他矮身蛇行,速度如电,此刻已斜上缠来,软剑贴地游走,缠向凌云鹰小腿。 凌云鹰抬腿便踢,反被陈得法两条软腿缠住,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 陈得法趁势弹身而起,软剑疾刺凌云鹰咽喉。 凌云鹰后仰避开时,左手擒向陈得法手腕,右掌朝他肩颈斜劈。 陈得法竟不硬接,软剑骤然回缩,避开擒拿的同时,剑身如灵蛇游走,剑刃贴著凌云鹰的手指外围划过,意图削断其五指! 凌云鹰一急之下,忙变爪为拳,但五指指背均遭割,当即血肉微溅,指背见骨。 与此同时,他右掌劈中陈得法左颈,陈得法“呜呼”一声,登觉目灿金花,忙將头一侧,撤腿退去,提气復神,暂避锋芒。 第34章 生死相搏 二人打斗之际,群汉爭先恐后涌至殿门处观望,既不敢靠近,又怕离得远看不清。 这些人之中,已有不少萌生退意。有些不愿无端丧命,恨不得赶紧夺了小艇逃走;有些认为陈得法不该为了区区紈絝,倾全船之力围剿;有些受凌云鹰几人义举所动,顿觉海贼殃害百姓,確实不齿。 前两者中,聪明机灵的早寻了间隙走为上计,后者却仍举棋不定。 阵中一刀疤汉子低声道:“咱们迫於生计,当了海贼,確实有些对不住祖宗,可不管怎样,也轮不上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来指手画脚。他倒做起了拼命三郎,逞足了威风,显得咱们十恶不赦,这老脸往哪放?!日后若他去到江湖添油加醋地胡说一通,咱们更加不必混了!要不是他武功高强,我非將他大卸八块不可!” 不少人点头称是,一时竟將凌云鹰视为自己做回良民的最大阻碍。 就在这当口,忽听屠不儘自后高呼:“快接著!” 凌云鹰心领神会,避开软剑,腾身后翻,展臂一卷,接过那血跡斑驳的阳阿剑,心头一酸,恨意如烈火,当即抽剑回身,使“飞沙”横扫,迫使陈得法防守,再使“探海”点向软剑前端,扰乱其剑势,隨即翻腕一绞,剑尖蕴力,再次点向软剑剑身。 这“点”字诀看似轻巧,实则內力含而不发,蕴藏著绵柔粘腻的后著。 凌云鹰想借“点”“绞”“粘”將软剑带飞,令其脱手。但陈得法焉能不识?见招拆招之际已连破凌云鹰几个陷阱。 凌云鹰忽使个“雨追燕”连挑连点。 这是冲霄十八剑中最轻巧迅敏的一式,招如其名,好似细密春雨追逐著燕子灵巧的身影,倏往倏来,令人目不暇给。 这几招速度虽快,力道却轻浅。陈得法格挡时已然感知,心中十分得意:任你有以一敌百之勇,可战至现在,精疲力竭,如何还能挡我?! 於是催动內力,挥掌前压,软剑隨即以肉眼难辨之速左右横扫,剑影未绝,抖剑一转,追形截脉,接连割向凌云鹰的手腕与小臂。 凌云鹰並不著意於躲避,看准软剑灵动有余、刚猛不足的弱点,仗八面汉剑厚重,穿入软剑剑柄薄弱处,剑身一拍,盪开剑势,旋即运足內力於刃口,猛地一削—— “錚!” 软剑自剑柄处被削断,剑身如死蛇,软软垂下。 围观的海贼譁然。 陈得法兵刃被毁,惊怒交加。他驀地將身下缩,甩出双腿去缠凌云鹰脚踝,旋即双掌交叉,柔柔一抹,“拿云握雾”掌悄然便至。 此掌阴柔缠绵,掌力初发时,如炉中烟气裊裊而升,几无声息,隨即掌力便如无数不辨行跡的鬼手,缠住敌人的兵刃与腕臂,令人內力滯涩,挣脱不得。 陈得法见凌云鹰果真一时无法挣脱,心中得意,当即猛提全身功力,拍一掌“鯨波鱷浪”,气势汹汹,大有夺命之势。 凌云鹰只觉周身如陷泥淖,勉强侧左掌相抵。汹涌的掌力如风刀割面,登时激得他七窍冒血,神情一变,骤如厉鬼。 “啊——!” 他仰天大叫一声,奋力跃步连踢,不仅化解了下盘的缠绕,更是將陈得法整个身子带起,左掌一旋,內力引风携雨入掌,悍然一推,登时风似长鞭、雨如铁石,齐向陈得法摧去。 陈得法大惊,忙撤腿斜避。 但凌云鹰这一掌竟似將周遭的天风海雨尽数纳为己用,掌力无处不在,竟让陈得法身避无可避。 危急关头,陈得法忙使全力拍出沧海横流掌,掌力四散,如巨网一撒,登时將凌云鹰掌力兜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凌云鹰索性收剑入鞘,提气再推右掌。 他此时尚有几分清醒,心道:我习“大化三掌”两年,只勉强学得风掌微末。凤溪旁与那黑衣女子斗掌时,勉强在生死之际领悟到风掌的新境。但雨掌与雷掌,我却懵然不识,师父亦未多言。而今看来,我虽无法以掌力化水、变雷,却可以风引雨,说不定也能以雨带雷。 恰好这时紫电一闪,撕开漆黑的天幕,將整个甲板照得一片惨白。 凌云鹰忽觉福至心灵,趁此天地气机交感之隙,双掌抱球急旋,环绕周身的旋风裹挟著雨流,在甲板半空蜿蜒而就。 俄而青雷轰然而至,凌云鹰瞄准时机,倾一身之力猛推,登时雨引雷电而至,风雨雷集於一掌。 “轰隆——!” 掌力爆发的一瞬,异象陡生。漫天雷雨仿佛受到牵引,化作无数细密的电蛇雷龙。风、雨、雷三种天地伟力,在这一瞬被凌云鹰强行糅合,匯成一道璀璨夺目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遽向陈得法奔袭而去! 这如同引动天威的掌力,陈得法如何敢接? 他趁凌云鹰蓄力之时,早伏地蛇行,逃至角落,但后背仍被掌风摧中,登时双目一黑,五臟破裂,大口鲜血狂喷而出。 旋听“嘭”一声爆响,甲板上半边围栏被炸开,火星如潮,霎时间火借风势,熊熊燃烧,雨淋之不灭。 陈得法强忍剧痛,趁隙卷下一截丈许长的木栏杆,桿头火旺,正好拿来充作武器。 不待眨眼,陈得法斜上猛衝,反向一扫,火舌便欺。 凌云鹰先避后攻,陈得法將杆一盖,压中剑身,旋即后手送把,中平前扎。 凌云鹰压腰闪避,同时以“飞沙”横扫,再云剑砍去。 陈得法借身矮的优势,接连翻身躲避,趁机暴起,后手发力前扎,带出火星点点,隨即三招向上,照脸点去,紧接著左右两式穿胁斜劈,火直扑凌云鹰两肋伤口,不待反应,又一招指上打下拦足而来。 凌云鹰在格挡之余,穿插几式“雨追燕”,以灵巧轻快的“截”“挑”“点”化去陈得法长棍的凌厉攻势,旋使“风卷荷”,剑身轻灵地虚托住木桿,看似力怯,却暗含粘劲,將木桿微微前带,牵制对方变化。 然而就在眨眼之间,凌云鹰侧身一闪,骤出“寒露滴”猛击长棍中间的一点,当即震得陈得法虎口生疼,几乎脱手。 陈得法使出猛烈招式反扑,凌云鹰腾空一跃避开,回身使个“雪堆枝”,手腕连翻,厚重的剑身飞快向木棍压去、打去,陈得法一时竟无有回手的机会,旋听“咔嚓”一声,长棍折断。 凌云鹰立刻猱身而上,使一式凌厉无匹的“贯日”向陈得法胸前刺去。陈得法左手猛推一掌,旋即翻身伏地逃窜。 第35章 屠之不尽 眾贼一见陈得法落了下风,惶恐不安的同时,心底又隱隱生出几分期待与激动。 有几人相互耳语道:“不如趁乱摸去他的內室,偷几件值钱的宝贝。” 这话方一出口,顷刻隨风扑进群汉耳中,窃窃私语之声立时似海浪此起彼伏。 不一会儿,群汉便在爭执中分出四派:一派认为只待凌、陈二人同归於尽,便可推举新的首领,继续老本行;一派认为应分走陈得法的財產,各人远走,谋个正当营生;一派认为无论陈得法能否保命,都应即刻启程,回到振州陈武振麾下;还有一派由陈得法一手提拔,誓死效忠,称只有殉主,绝无背叛。 这殉主派豪言一出,其他三派人当即怒目横视,骂道:“他娘的,就你高尚、就你有德行,我们倒成了奸诈小人!” 话音未落,不由分说,举刀便砍,群汉登时乱作一团。 包无穷在一旁看著,鬆了一口气。 他没有上前助凌云鹰,实是害怕群贼骤然围攻,不得不预留截击的空档。但此时见群贼內訌,他与屠不尽嘆息道:“本以为,剩下的这几十人倘若老实点,也不是不能放过。谁知他们这么狠,自己都不放过自己。” 屠不尽目光如狼,恨恨盯著群汉,咬牙道:“不,他们將我骗得好惨,我一个也不放过!” 包无穷忙拍拍他的肩膀,道:“兄弟,胜利在望了,放鬆点儿。嘿嘿,老包我著实没想到,竟能虎狼窝中保住一条命,真是老天有眼……” 屠不尽却充耳不闻,顾自喃喃道:“我在这儿混了一年,怎会不知?过惯了一手杀人、一手抢钱的日子,回头再想吃渔耕的苦,怕是不能够了! “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却不知打的什么主意。若真放了,二三年后他们將手头的钱花光,照样纠集在一起干回老本行。到那时,官府依旧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却再去哪里寻几个你们这样不要命?不如先坐山观斗,再將剩下的杀干抹净,也算尽力而为、无愧天地了!” 包无穷闻言,放声大笑,连连称善,又道:“好兄弟,等这事过了,咱们一起喝他十七八罈子!快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屠不尽黯然摇头:“不,我恐怕……”话到嘴边又吞落,將脸上血泪一抹,转头看向包无穷,与他互报了姓名。 两人都伤得几乎不成人形,见到彼此的惨状,不由得又哭又笑。 包无穷道:“屠不尽、屠不尽,你这名字起得好、起的得妙呀!” 屠不尽苦笑道:“你不知道,我们这儿有个习俗,刚出生的囝,得请半仙给摸摸八字。小时候听阿嫲说,半仙瞧了我的八字,嘖嘖称奇,直呼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命!” 包无穷道:“是嘛?有多好,你快给说说!” “半仙说,我三十以后不愁吃穿,有田有地,有妻有子,日子安乐,不必为生计苦奔波。包兄你说,这对穷苦人家而言,不就是神仙日子嘛?你看我这命,是不是羡煞旁人?所以半仙给起了这个名,取『福寿不尽』的意。” 包无穷笑道:“意思是好的,可搭上你的姓氏,屠不尽、屠不尽,倒像是——倒像是在说,这世上的恶人你屠之不尽!” 屠不尽纵声高笑,似要將胸中一切不平与怨懟一併啸出,又对著漫天疾风劲雨呼喊道:“这世上的恶人倘能屠尽,便是要我阿屠立时下十八层地狱,或是当即魂飞魄散,我也愿意!” 言语出口,豪气登生。 二人感慨半晌,屠不尽问:“那包兄你呢?你这名字也有趣。” 包无穷道:“我的爷娘也盼著我福寿无穷呀!” 屠不尽笑道:“我看不止,分明是在说,世事人情时而黑、时而白,白的能成黑,黑能翻作白,又生出赤橙黄绿,包罗万象,无穷无尽,教人看花了眼,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包无穷哈哈大笑道:“解得好、解得好!” 二人笑著笑著,不觉心酸垂泪。 彼时凌、陈二人仍缠斗不休,已过百招。 但毕竟凌云鹰有极丹相佐,伤势虽重,眨眼便无有痛觉,不管不顾地拼杀。 陈得法却以为凌云鹰浑身残破、鲜血淋漓,必定难以久战,於是且战且守,不愿多耗精力。 谁知凌云鹰愈战愈勇,近乎癲狂,招招不守反攻,下手越发狠辣,两百招后,已將陈得法逼至角落。 二人自夜半战至此刻,兵刃、拳脚、內力、身法,可谓穷尽所学。论武功,陈得法几乎样样在凌云鹰之上,纵凭极丹之力,凌云鹰也很难真正压制陈得法。 但凌云鹰到此竟占据绝对优势,根源不在武力,而在“心志”。凌云鹰从一开始便存捨生取义之念,而陈得法却还想著留下一条命受享富贵,交手之时难免存了三分自保、七分求胜的计算。 最终剑指咽喉时,陈得法口中仍喊著“不可能”,方要拍掌相抗,凌云鹰顿使“崩天”迅速封喉,陈得法不甘至极,竟仍强支身体,作势回手欲攻。 凌云鹰一凛之下,飞身上前,长剑化作道道寒光,接连刺出——一剑、两剑、三剑、四剑!每一剑都深深没入陈得法的身体,最后一剑狠狠扎入他的心臟,几乎没柄。 陈得法浑身剧震,目眥尽裂,怨毒地瞪著凌云鹰,仿佛要將他的模样刻入轮迴。旋即浑身气力尽泄,眼中凶光迅速黯淡,终於瘫倒,再无声息。 凌云鹰喘著粗气,心中却无多少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他用阳阿剑挑起陈得法的尸体,挥掌將其拍至海贼群中。 “主人死了!” “主人被他杀了!” 眾贼如无头苍蝇,惊叫著四处逃窜。 有五十几人当即举兵向凌云鹰围去,包、屠就中截住,与之拼杀。 屠不尽笑道:“包兄,你信不信,我一个人就可以解决这五六十个。” 包无穷笑道:“哦?你倒杀出兴致了?得,我就在一旁看著,你要是手软了,就喊一声!” 又有数十个眼尖脚麻利的,“呲溜”一下奔回殿內,將花隱与溶烟架起来,横刀在脖,哆哆嗦嗦地喊道:“把、把剑放下,让我们走,不然可別、別怪我们手下不留情……” 第36章 永无休止的轮迴 花隱嘆道:“我劝几位现在罢手,兴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凌云鹰此时已如血人一般,他飞身入殿,跃至那海贼身前,將剑插入地面,嚇得那些人手脚直抖,险些滑倒。 他缓缓向前,每一步都像踩在那几人的伤口上。 他摊开双手,示意手中无物,冷笑道:“不是要我把剑放下吗?我已经放下了,你们还怕什么?” 那几人道:“你、你、你放我们走,我、我、我们包管不跟你为难。” 凌云鹰森然道:“你们现在,已经在跟我为难了!” 一语甫毕,双手骤使“步虚指”打穴,將架著花隱、溶烟的两人定住,隨即跨步上前,双手一併扫向那二人咽喉,再推掌拍肩。 那二人只觉喉骨“咔”一声闷响,未及回神,肩上便袭来一股巨力將自己拍飞,直將身后几人压倒。 凌云鹰旋即左右开弓,拳影交叠,身似疾风,所及之处,人无不倒。 眨眼之间,十人皆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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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冤冤相报的根源,究竟何在?世间的纷爭为何无时无处不有?如何能有两全之策?真有两全之策,便是要我殞身交换,我也心甘情愿! 只是,我这条命……真能有如此价值,去终结无休止的轮迴吗? 溶烟扶著花隱近前,花隱安慰道:“二郎不必自苦,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今夜作为,是为了一州生民,对得住天地良心!” 花隱侧头斜目看向那群孩子,忽目露不忍,低眉思索片刻,道:“今夜之后,自有卢刺史的人善后,你、你不必忧虑。” 凌云鹰满面疲累,目光空洞,转头看著花隱,问道:“你说,他们会放过这些孩子吗?” 花隱垂目不答。 凌云鹰洒下几滴泪,强支起一丝精神,看著屠不尽杀死殿外最后一个海贼,垂下眼瞼,道:“能跑的都跑了,我去找找,还有没有小船,咱们……走吧。” 他没有一声嘆息,可每字每句,都似嘆息。 方出殿,便听得底下某处船舱传来歌声,有两人一面纵声大笑,一面高歌,歌声带著酒气透过甲板,几欲冲天。 “钟鼓饌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復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謔。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將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那是张道汜和葛有涯。 在这粗狂豪迈的歌声中,屠不尽站在血泊里、尸堆上,手中捲曲破裂的错金刀“呛啷”一声落地。 他仰头对天狂啸,將满腔愤恨一倾而出,似要借一啸之力,將弥天黑雾吹净: “海贼杀我亲人,毁我故土,又骗我认贼作主。这船中之人,虽非个个十恶不赦,甚至,有些人待我如兄弟,但只要我屠不尽一息尚存,就必须將他们斩尽杀绝,报亲友之仇!现在大仇已报,我也成了不孝不义之人,再无顏面苟活於世。阿生,阿屠兄现在就来找你!” 说罢奔向栏杆,纵身投海。 凌云鹰惊呼一声,与包无穷几乎同时飞身上前,伸长了双手抓向屠不尽,但屠不尽已然被怒浪捲去。 包无穷登时迟疑,左足方往后撤出半步,竟见凌云鹰跳海救人,他骇然大惊,险些將一颗心呕了出来,焦急大叫:“你別——” 此刻暴雨虽退,海浪仍旧磅礴。 (周六日牛马加班,朋友们,这两天暂且一更) 第37章 活下去,就是答案 凌云鹰踏浪挥掌,將排空而来的巨浪推开,如与凶潮搏击。 他带著哭腔大叫,近乎乞求:“你给我出来,不许寻死!好容易到了这一步,我真的……真的不想再见有人死了!” 说时,他一头扎进海中,奋力搜寻。 花隱被这一幕惊呆了,难以置信地喃喃:“真没见过这样的人……” 溶烟將花隱放下,抱了一捆绳子,奔至船舷。包无穷急得双目赤红,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朝著翻涌的海面嘶声呼喊。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终於,海面破开,凌云鹰猛地探出头来。 包无穷喜得眼泪直掉,正要翻过栏杆去接应,凌云鹰却揪著屠不尽的衣领,用尽浑身力气,猛地一拋,將屠不尽扔上甲板,再奋力拨浪,游至船侧,抓住包无穷拋下的绳子,双足连连蹬水,借力跃起,落在摇晃的甲板上。 还未站稳,凌云鹰箭步衝上前,揍了屠不尽一拳,揪起他的领子,咆哮道: “活下去、活下去!我知道你心里苦,我也知道活著比死还难,可活下去才能抗爭!天下处处有人受苦受难,个个都要寻死,世上就没有人了!” 屠不尽呕出一大口海水,怔怔地看著凌云鹰歇斯底里的模样。原本满腔的绝望,在这近乎野蛮的关怀中,竟似云开雾散,他不禁哭著笑了。 他本想说:你是公子,万一葬身鱼腹,岂不可惜了? 但终究说不出口,他拍了拍凌云鹰的肩膀,有气无力地道:“知道了、知道了,说那么大声干嘛?” 正在这时,东方第一缕光亮照入他眼中,他抬手遮了遮,指缝间,那光芒迅速破开黑暗。 他如释重负地长嘆一声:“啊……天亮了。” 眾人回首看向东方。 圆日未出,风浪依旧,金色的光芒飞一般向四周云层晕染,隨即阳光如万箭齐发,穿透层层黑云,驱逐粘稠海雾,洒向海面、洒向楼船、洒向甲板上每一个活著的人,与每一个死去的人。 凌云鹰旋即昏迷了。 再次醒来时,空气已有深秋萧瑟之感,透窗而入的阳光,也似耗尽了力气,孱弱的温暖柔柔拂过他的脸庞。 凌云鹰只觉自己乘著小舟,在一片漆黑的海域中漂泊了很久很久。待到神志渐渐清明,他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后续种种。 卢贞將凌云鹰、包无穷、花隱、溶烟四人移来刺史府將养,求了张道汜和葛有涯留下来为他们疗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班容的遗体,已被送回武进县好生埋葬,阳阿剑在牌位前陪伴著他。 卞阿六虽已死,但包无穷仍为他赎了身,为之立碑“英雄卞阿六之墓”,並將赎身文书在他坟前化了。 公廨诸官吏,卢贞铁腕整顿,自上而下清洗所有与海贼有染的吏员。 至於楼船上那二十多个孩子的去向,卢贞缄口不言,凌云鹰最终也决定不过问。 又听闻卢贞的幕僚李远自縊身亡,留下一封遗书,自述郑仵作一家是自己杀的,目的是將事情闹大,並將一切矛头指向海贼,激起公愤。 卢家上下轮流在凌云鹰几人床前侍奉汤药,不可不谓尽心。 而那一夜的惨烈,在呈报朝廷的奏疏中,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海贼头目因炼邪功,走火入魔,致贼內部自相残杀”。 此事凌云鹰亦认可。歷经生死,他也明白了,阴暗的事,就让它回归阴暗,无需光明正大地摆在台前,这对大家都好。 张道汜那夜酒醒之后,得知班容死讯,心中颇觉愧疚,这才答应留在福州,为凌云鹰几人疗伤。 葛有涯依旧回想不起任何事,只觉得与张道汜在一块儿十分有趣好玩,便与白玉狮子一同留下。 张道汜於医术上造诣匪低,又兼內功深厚,可凭真气与人疗伤,又呼唤临近几县的道医馆倾力准备药物,故眾人內伤外伤虽重,臥床三四月后,也勉强可以下床走动。 半年后,花隱恢復如常,与眾人辞別,携溶烟离去。江湖再见,不知何期。 而凌云鹰与包无穷因服用极丹,几乎掏空了底子,静养一年有余才恢復了十之七八。 隨后,张、葛辞行,凌、包继续在福州休养。 凌云鹰没有如父亲所愿,担任实职。优哉游哉了一年多后,凌风逸一纸书信,遣他回长安参加郡主的比武招亲。 他那时也不知道,新的波澜,已在悄然涌动。 —————— 常州,武进县。 此时已是十二月十六,天空乌云低垂,太湖、滆湖之上,笼罩著一层寒雾。湿冷的北风在河网间穿梭,拂过田间残茬,晃动光禿禿的桑榆。 闷雷滚过,厚重的乌云下压,俄而细雨夹著雪花,飘飘洒洒,覆在京杭大运河的船帆上,覆在纵横交错的青石路上,也覆在鳞次櫛比的黛瓦上。 化龙巷南三十步,有家医馆,名叫“灵素”,不知为何,已关门七年有余。牌匾上的字,漆都掉尽了。 附近的人对这医馆的主人还留有印象,记得他叫班容。那年秋天,他背上宝剑,说要去福建一趟,他的小师叔在那儿,好像碰上什么难处。 后来,宝剑回来了,班容却没有回。 不想七年之后,这灵素馆的门,却被几个外地人打开了。 附近的人便上前问:“你们是班郎中的亲戚吗?哎呀,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呀,怎么班郎中年轻力壮的,说没就没了?” 凌云鹰转头,苦涩一笑:“他是个英雄。他保护了很多人。” “这样呀,那他可真了不起!” “是啊,他真的很了不起……” 灵素馆久无人至,內外满布灰尘,大家七手八脚將楼上楼下收拾乾净,又张罗著生火。 锅碗瓢盆的声响,欢声与笑语,沸水“咕嚕咕嚕”的声音,驱散了冬日的湿寒,也冲淡了縈绕心头的血腥。 一时雨雪停了,花泠欢呼雀跃,儼然一个小小士兵,拉上千重,就要衝去菜市场侦查一番。 灵素馆热闹非凡,仿佛又回到曾经。 凌云鹰默然將堂中的灵牌与阳阿剑擦拭乾净,插上三炷香,深深一拜。许多面孔在眼前闪过,有些人永远留在过去,有些人未来仍將並肩而行。 自己心中虽有哀伤,但更多的是平静。 陆鹤风走来,拿过阳阿剑,“刷”一声抽出,剑光凛冽,锐气逼人,似仍有旧主气息。 “凌兄,斯人已去,宝剑依旧。我看你也没个称手的兵刃,与其让阳阿剑继续尘封在此,不如你將它带走。班郎中是个爽快人,他若泉下有知,定然会高兴。” 陆鹤风说时,双手將宝剑递出。 凌云鹰接过,心中思绪万千,无尽滋味陈杂,当年种种,最终化为一丝微笑:“好!” 这时,一阵酒香飘来,凌云鹰鼻翼翕动,登觉精神一振:“酒?这儿有酒?” 张守拙在后院呼喊:“哇!好大一个酒窖!满满当当,全都是——嗯,好酒!你们快来看呀!” 凌云鹰拉过陆鹤风,喜道:“班兄最喜欢喝酒,他的住处果然藏有好酒!咱们今晚喝个痛快!” 陆鹤风长年恪守戒律,从不饮酒,但闻言忽觉心中畅快,道:“好!” “我们回来啦,快来帮忙搬东西。” 大门一推,花泠与千重拎著鯽鱼、猪肉、葵菜、菘、萝菔,怀里还夹著纸包著的春饼,热气腾腾。 花泠喘著粗气:“啊,好重!早知道……就该拉著你俩一块去!” 几人一面说笑,一面拎著东西往后院厨房去。 忽然,陆鹤风脚下一顿,望著这几人的身影,驀然眼底湿热,视线模糊。 他想起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阿娘、阿姊还有他,也是这样。 抬头望向天井上方,天空依旧阴沉,仍酝酿著雨雪。 但这里,好暖。 凌云鹰厨艺不错,已然当起了大厨。千重在一旁烧热水、递盘子、递碗,十分默契。 陆鹤风刚开始也觉得奇怪。时隔数月重逢,这两个人怎么就——不过,罢了,虽不大懂,但感情的事大概就是这么奇妙。说不定下次再见,这两人的孩子已经满地跑了。 张守拙也蛮有一套,刀一挥,切肉片鱼,有模有样。花泠与张守真洗菜、择菜。 陆鹤风也没想到,十几年后,在这样一个时刻,与一群无有血缘关係的人在一起,竟让他心生“家”的感觉。 花泠扭头瞅了陆鹤风一眼,连跳几步,蹦到他跟前,拉过他的手,笑道:“不许发呆、不许偷懒,快来帮忙!” 暮色渐合,灵素馆灯火明亮。 陆鹤风心想:真好。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今天依然牛马加班,暂且一更朋友们) 第1章 清泉楼內外 会昌六年元日,余杭城东,钱塘江畔。 腊月寒风如钝刀,刮过江面,捲起尘土,扑打著街市。 沿街叫卖的摊贩们缩著脖子,双手笼在袖筒里,跺著脚,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嘶哑的吆喝刚出口,即被淹没在风啸中。 道上行人匆匆。 贩夫走卒身穿单衣,埋头赶路;小商贾们裹紧了夹棉长衫,三五低声交谈年节的生意;街角泥泞处,蜷著几个小乞丐,数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盛著半碗冰碴;再往前,一个老乞丐僵臥在墙根,身上覆著薄霜,已无声息。 不多时,两个杂役拉著板车过来,草蓆一卷,將人拖走。 地上一道浅浅的拖痕,风一过,很快又被新落的尘土覆盖。 陆续有富贵郎君打马来,金缕鞍、玉轡头,径直往清泉楼去。 清泉楼前张灯结彩,朱漆门楣下,簇新的绢纱红灯隨风摇曳,映得门前石阶红晕浮动,好似美人含羞。 在此进出的,非富即贵。 当然,也有不少贵人不便在正门行走。清泉楼的偏门、后门、暗道,专为他们开放。 这江南第一妓馆,兼营眾多业务。 至於是什么业务,能做到何种程度,不妨先进来坐上一坐,点一杯茶。 银杯,金杯,白玉杯。价码不一,任君挑选。倘出万金,可买刺史头。 凌云鹰、千重、凌寒开、陆鹤风、花泠、张守拙、张守真在清泉楼前停下脚步,举目望著这座巍峨红楼,各怀心思。 凌云鹰因为少时阴影,殊不愿去温柔女儿之乡。几年前在福建,他迫不得已去青楼赴宴,直把自己灌了个半醉。 但凌寒开可不管。 “云鹰儿,三叔心里又喜又慌,不知道见了紫絳,该说些什么。你陪我去吧,求你啦!你忍心看三叔一把年纪还没法给你找个三婶儿吗?” 凌云鹰腹誹心谤:真不知道谁是叔叔、谁是侄儿——况且你去个一万次,紫絳也当不了我三婶儿呀! 千重也雀跃不已。自与庄梦別后,她对女英豪大为倾心,一路又听闻紫絳娘子种种奇事,恨不得一睹芳姿为快。 凌云鹰十分为难:“可青楼不是女子能去的地方。” 张守拙立马凑上前:“清泉楼可不是普通的青楼,它的大门,为世上任何有需要的人打开。不信?往余杭大街上隨便拉一个人问问!” 千重喜得上天入地。 凌云鹰无可奈何,心想:唉,我的娘子今夜恐怕要爱上一个女子了。 陆鹤风则更为抗拒,连头髮丝儿都在远离这是非之地。 他先搬出花泠做挡箭牌:“泠儿年纪小,不能去那种地方。” 花泠急忙踮起脚尖:“我十四啦,不是小孩子啦!我要也去见识见识!” 陆鹤风无语:她明明之前说不知道自己几岁…… 他又对双生兄妹道:“咱们是清修之士,不能去灯红酒绿之所。” 谁知双生兄妹早將道袍换了。 张守拙笑嘻嘻道:“酒色財气在前而心不动,焉知不是证道之法?二师兄,你……是不是在害怕什么呀?” 陆鹤风默默闭上双眼,忍下了“瞪眼神功”。 此时,七人站在清泉楼前,各怀心事。 一位粉衫少女迎来,笑语嫣然:“贵客快请。紫將娘子为您们选了最好的位置,请隨奴家来。” 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二郎留步。” 回头一看,竟是花隱。 花泠当即双目放光,蹦起三尺高,飞奔上前,甜甜地喊:“爹爹!爹爹!” 花隱本想循例调笑凌云鹰几句,转目却见泠儿奔来,不由得惊喜万分,笑逐顏开,张开双臂將她抱起:“乖囡,你怎么跑这儿来啦,不跟著婆婆读书写字吗?” “我不要读书写字,我要找爹爹!你瞧,鹤风哥哥带著我,他可厉害啦!” “哦?这样吗?” 花隱抱著花泠上前,从头到脚打量著陆鹤风,道:“足下……莫不是张掌门的高足?” 陆鹤风冷眼瞧著花隱,略一抱拳,並不作答,心想:这人看来年纪不小,却衣冠不整,一副风流轻佻的模样,还逛青楼,泠儿跟著这样的养父,只怕…… 花隱见陆鹤风目光如刺,笑道:“久闻陆天师大名,这孩子得你庇护,是她的荣幸。”隨即在花泠耳畔道:“那个人看起来好凶,爹好怕,你以后不要再跟他一块儿玩啦!” 花泠格格笑道:“爹骗我,爹从没怕过谁!” 凌云鹰上前与花隱打招呼,彼时心中想:原来她就是花隱寄养在母亲那儿的孩子……嗯,照母亲的性格,难怪她会逃跑。 几人廝认寒暄过,隨粉衫少女进清泉楼。 穿帘过幕之际,仿佛一步踏入另一个世界。腊月苦寒被隔绝在外,迎面拥来一阵温暖甜腻的香风,熏得人骨软筋酥。 来至舞堂,一个深阔无比、波光粼粼的巨池豁然亮於眼前。 池引温泉,遍洒沉檀龙麝,馥郁浓烈。池心设白玉皮鼓,宛若长空皓月。 环绕巨池的三层迴廊栏杆上,系满了无数色彩艷丽的轻软绸带,垂掛而下,几乎触及水面。 花灯投映,在迷濛雾气中折射七彩光晕。 数名少女轻盈地跃上栏杆,绸带缠绕於皓腕,在丝竹声中纵身一跃,妙曼身姿舞於半空,足尖凌空一点,腰肢款摆,羽衣飘飞,仿佛仙女謫落凡尘。 另一边,几位少女正与一穿戴穷酸的男子拉扯。 “我虽没有钱、没有请柬,但、但我对紫絳娘子一片爱慕之心,却是真真的!求你了,让我看一眼吧,就一眼……” 少女们眼中含笑,笑意如刺,口中温言软语,好似毒药。 “既这样,请郎君来这儿就坐。” 话音未落,人已被拉至帘帐之后。 香风吹动帘帐,帐后一片黑暗,一声闷哼一闪而过,隨即乐音如潮涌至。 这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鹤风只觉目之所及,儘是诱惑,似一个纸醉金迷的温柔地狱,却无人觉得置身其中是受刑。 有几个怪人,既不要侍女引路,面上也无半分喜悦。他们穿梭廊间,眼睛像刀刮向四处。 稍一凝神,便能听到他们的低语—— “这次准备了这么久,肯定十拿九稳!” “小心些准没错……那女人可不是一般人。” 第2章 杀人舞宴(一) 陆鹤风心想:看来,今夜另有大戏。最好座位后有窗,隨时能跑,不然…… 另一边,一少女紧贴一华服老人,附耳道:“您老放一百二十个心,今夜带傢伙的可……” “嗯,最好做得乾净漂亮,人多……” 陆鹤风心头一沉,转头便与凌、千对上视线。看来,他们俩也听到了。 粉衫少女將八人引至二楼东向中间包厢,低声道:“这是观舞最佳的包厢,紫絳娘子特意叫留给诸位的。” 她声音低得仿佛怕隔间听见了,立即要杀过来。 花隱老神在在地道:“不知我们父女是借了哪位郎君的光,竟能在一座千金的舞宴上,进了清泉楼最好的包厢。” 他故意含笑瞥向凌云鹰。 凌云鹰当即红了脸,囁嚅道:“我?怎、怎么可能是我……你是知道我的……” 花隱立马向千重道:“二郎当年在福建也逛过——” 凌云鹰倒吸一口冷气,忙打断他的话:“有孩子在这儿呢,你、你说这个……不好。” 其他人暗自憋笑。 花隱深諳戏弄凌云鹰之道,並乐在其中。 这时,鼓响三通,四面喧闹声渐落。 再响三通,廊下眾人已各归各位,再无一人说话。 忽然,有暖风柔柔而至,熄灭了三层圆廊的烛火,舞堂灯光全聚於池心白玉鼓。 漫天花瓣洒下。 这是温室催开的山茶,如血似火。 “咻——” 纵目望去,一女子腕缠绸带,飞旋著翩翩而落,似一朵牡丹骤然盛放。 环佩叮噹,金铃细碎,自成乐音。 窄袖锦半臂,间色高腰裙,腰束玉带,悬垂金铃。肌肤胜玉,赤足自腿侧绘著牡丹缠枝纹。 她在半空停住时,正好面朝东向中央。 眾人迫不及待地向她细看去,一霎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美得像一把利刃,一亮相便捅进人的心臟。 她只在半空停留了眨眼一瞬,但对於东向包厢眾宾客而言,一瞬已然失神,双臂顿时麻木,手中酒杯噹噹坠地,人也要酥倒了。 肩上披帛缠绕飞旋,似向每一位宾客缠去。足尖轻点鼓面,似蜻蜓掠水,旋即腾挪翻转,裙裾飞扬,帔帛如流云环绕周身。 回眸顾盼,扬臂折腰,仿佛天地间只余这舞动的妖精。 她已绕场舞过数圈,许多人还沉浸在方才凝眸的一瞬。 凌云鹰双颊如熟透的西瓜,隨时开裂。他低下头去,再不敢多看一眼,嘟囔:“我就知道不该来这儿。” 张守拙几乎要昏过去,他梦想中披著月光白纱的少女,此刻终於有了清晰的面容。但他隨即落下泪来,心生希冀之时,绝望便如影隨形。 他心想:完了,我心里,再装不下別人了…… 至於梅山的水儿,虽曾共渡旖旎一刻,早被他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花隱虽是风月老手,此时也觉目眩神移,脑中心里一片混沌,只觉得生平所见艷色尽成土灰。隨即,一个极不切实际的念头排山倒海而至:她若是泠儿的娘……该多好! 但他立马摇头甩开这个念头,惴惴不安地想:她不是人,是顛倒眾生的罗剎女,是杀人於无形的刀! 而千重眼中再看不见其他,耳中也再听不见其他,心跳似消失了,仿佛魂魄出窍,正向她拥去。 八人之中,唯陆鹤风反应最为激烈。 他的双目追隨著她的身影,绕啊绕——这舞衣,这面容,这身姿…… 一股毫无由来、沉埋已久的熟悉之感涌上心头。 不对,何止是熟悉,他在梦中都时常见到! 他“蹭”地起身,连带著杯盘倾倒,在寂静的舞堂中格外刺耳。 ——是她?是阿姊? 电光石火间,一个他从未敢设想的念头,在脑中炸响。 ——不,阿姊已经死了。这是巧合!就算阿姊还活著,她也绝不可能甘心进青楼! 陆鹤风焦躁不安地观察她,视线在她脸上、身上细细搜寻。然而愈是细看,愈觉慌乱——她的面容,为何与阿娘如此相似?! 但他立马否决心中所想: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这没什么,只是巧合罢了! 心神激盪之时,他忽觉藏在怀中的錞玉在发烫,这是母亲送给他姊弟二人的礼物。 裹著錞玉的,一条发黑的血手帕。 五岁那年,他山上山下寻了阿姊半个多月,只找到阿姊的染血的花鞋和手帕。他当时以为,阿姊大抵已经被狼吃了。 这时,她凌空旋转,掠过陆鹤风所在的包厢,扭头时,四目相撞。 她眼底乍喜还悲,一汪泪水泫然欲落。一瞥之际,似有无尽酸楚与思念。 回身时,她手臂轻扬,一股香气涌向陆鹤风,是带著酒气的馥郁花香。 陆鹤风只觉心口如被大锤重重一击。 ——是她!真的她! 陆鹤风几乎无有犹豫,当即在心中下了定论。但隨即,一股寒意直侵骨髓。 ——阿姊不止还活著,而且……她竟然就是江南东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紫絳娘子”?! 怀中的錞玉烫如沸水。 他攥紧双拳,牙齿咬得“咯咯”响,双目血红欲滴,眼中震惊、疑惑、悲伤、不解。 他几乎脱口而出:“是你!你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方?!” 然而,话方出口,丝竹声陡然转急,轰鸣激盪,將他的声音吞没。 座中除花泠外,无人听到陆鹤风说话。 花泠仔细端详二人,大吃一惊,想出声说一句“你们长得好相像”,却硬吞下肚去,心中惴惴不安:鹤风哥哥和跳舞的姊姊是亲戚吗?为什么看见自己的亲戚会这么不高兴?啊……我知道了,青楼里的姊姊们向来很受人看不起。 陆鹤风踉蹌著后退一步,浑身脱力似的跌回座位。 他眼底满是泪水,却强忍著不肯落下。 真是你……阿姊,你没死。你也记著阿娘最常穿的舞衣,今夜穿它……是、是为了提醒我吗? 咱们儿时,只因是舞伎的私生子,受尽白眼。侥倖逃生,苟活这些年,为何仍然…… 陆鹤风一凛—— 她一定是被逼的!哪有人不愿意清清白白地活著?! 当年阿娘若有得选,她肯定也不愿做任人娱乐的舞伎! 对、对,阿姊是被人逼的,我要救她出火坑!我是师父的得意弟子,不再是当年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了! 第3章 杀人舞宴(二) 陆鹤风再次“蹭”地起身—— “呲啦!” 乐声恰在此时攀至高峰,弦音锐利如刀锋。 四面樑柱忽有八条彩绸向紫絳缠去,好似蜘蛛吐丝,绸带尾部银光闪闪,煞是好看。 可无人看清,那是明晃晃的银匕首,隱於彩绸褶皱处。 陆鹤风见银光隱现,心中大惊,方催动內力时,“危险”二字已衝上喉咙。 但紫絳比他更快一步。 她双目一渺,嘴角一弯,身隨乐动,乐催人转,凌空急旋,双臂上下舞动,长绸层层叠叠飞出,好似重瓣牡丹迎风舒展,霎时將那八条彩绸击回。 “鐺——” 八声如一响,恰被一阵鼓点掩盖。无人看到,长绸之中,早射出八枚琉璃细针,將银匕首击退。 彼时,数条黑影悄无声息地窜上房梁,將藏匿於樑上的黑衣人抹了脖子,扛在肩上,再悄然而下。 眾人的眼睛仍然聚集在紫絳身上。 紫絳脚踝缠住绸带,倒悬飞下,双臂如风中杨柳,上下轻拂。 她忽一用力,竟將长绸撕断,紧接著足尖朝下一用力,身子纵起,飞旋舞动,断裂的长绸如柳絮离枝,倏然向第一层四面罩去。 这时,舞池烛火骤灭,整个舞堂霎时陷入黑暗。 宾客们惊讶低呼,丝竹陡然拔高音调。 只一呼一吸之际,清越空灵的铃音漾开,舞池灯火次第亮起。 眾人定睛看去,白玉鼓上十二少女两两成对,一个披翠,一个著红,姿势轻盈灵动,仿佛绿叶娇花。 只有极细心的人才能发现,那六个披著翠纱的,均被红衣少女们托住身体,脖子上紧紧缠著一段撕裂的绸带—— 方才灯灭的瞬间,这六人已经被拧断脖子,只是来不及將尸体撤下。 陆鹤风稍稍鬆了一口气:原来她早知道。是啊,她当然应该知道的…… 灯,又灭了。 黑暗之中,有人惊呼:“血!有血!” 有人怒喝:“毒妇,纳命——” 但这些声音方出即灭,仿佛是幻听。 鼓声起,灯火再现,十二少女已经退下,独紫絳一人立於鼓中央,身姿如凤。 她的双臂,已经缠上了新的紫色长绸,上面缀著小金铃。 一声清亮的笛声好似鸞凤高鸣,紫絳臂缠绸带,疾步向前,飞身掠向迴廊。 长绸倏地展出,看似轻柔,实则內蕴暗劲,拂向东南面一包厢。 包厢中三人立马起身,谁知手方握住刀柄,长绸已袭来,接连拂过三人手腕神门穴,金铃一震,发出一串细碎密集的颤音,腕骨“咔”一声闷响,竟脱臼了。 隨即一朵姚黄牡丹拋入,这包厢灯光骤暗,三人已中了花中迷香,软绵绵正要倒下时,紫絳扬手射出三枚琉璃细针,正中那三人咽喉。 此时乐声转为低回诡譎,如蛇行草间,窸窣潜伏。 候在廊下的少女们展开一把把粉纸伞,打转拋出,紫絳踩伞而上,如登螺旋阶梯,来至第三层西北面包厢前,斜目睨去,厢中五人尽將袖箭对准她。 岂料短箭射出的剎那,包厢中数个暗格悄无声息被推开,五名少女钻出,各持一铜勺,砸向那五人后脑。 “咚——” 五响连成一声,被震天的鼓声掩盖。弦乐隨即迸发,杀伐之音錚錚作响。 此包厢灯火骤灭。 乐声陡然一收,隨即鼓声復起。 舞池的灯火灭了一半,昏暗中只见一影翩躚,长绸一旋,已將五枚短箭缠住。 紫絳凌空拧身,长绸一甩,短箭登时向下激射。 彼时,几个黑衣大汉持刀闯进舞池,短刀脱手掷向紫絳,好似闪电自下而上掠过。 却听得“叮叮噹噹”五声,五枚短箭分別击中五把短刀,火星方溅,长绸已“倏”地缠住一刀柄,白光激闪,已有三人喉间血线迸出,闷哼一声,后仰摔去。 她一声轻笑,笑声混入靡艷的琵琶轮指声中。 “诸位郎君要当伴舞?紫絳荣幸万分!” 灯火骤灭,琵琶音戛然而止。旋即,一缕簫音幽然浮起,如怨如慕,灯火隨之亮起。 紫絳再次立於白玉鼓中央,依旧身姿如凤。 只是,方才闯入舞池的五个人,已倏然消失,仿佛幻觉。 温泉池中,一滴血正在慢慢漾开。 鼓声渐退,丝竹渐悄,只余几声零落的铃音,颤悠悠地荡漾。 这场舞,陆鹤风看得几乎內伤,数次险些飞身救场,但都陡然止步—— 他的阿姊,不挥一掌,不出一剑,长绸轻扬,便在大庭广眾下悄无声息地杀人…… 她的功夫,远超自己!自己不配救她。似连『救』这个想法,都是对她的侮辱。 並且,她定然早有筹谋,音乐、舞蹈、眾人如何配合,皆算无遗策! 自己那点微末道行,在她面前,恐怕如小儿舞勺。 陆鹤风久久凝视著玉鼓中央的紫絳。 她在行礼、她在道谢、她在问候眾宾客…… 这些年,她到底经歷过什么?为何沦落青楼?又是如何步步登上清泉楼主人之位?为何这些人竟寧可千金买一座,也要进场刺杀她? 陆鹤风像木头一样佇在原地,心里却恨不得立马拉了紫絳,飞身出楼,从此远离污浊之地。 只是,这个念头苍白可笑。 张守拙瞥了陆鹤风一眼,低声与张守真道:“看来你没戏啦!那榆木脑袋见了天下第一美人,已经神魂出窍了,只怕他这辈子,眼里再容不了別的女子啦。” 张守真观舞时本就伤心,只觉自己在紫絳跟前如同尘埃,此时听哥哥这么说,心酸至极,默然垂泪。 同样垂泪的还有凌寒开。不过,他早为紫絳哭过无数个日夜了。 千重则又喜又惊,悄声对凌云鹰道:“原来这不止是舞,是战阵!” 她想起数月前在宫里观凌昭仪剑舞,真不知凌昭仪与紫絳娘子,谁的功夫更胜一筹。倘或凌昭仪不被皇宫所困,见了紫絳娘子的舞阵,大抵也会倾心讚许。 这时,第三层东南包厢传来慢悠悠的掌声,一个厚重的嗓音扫过楼中每一处。 “好、好、好!不愧是紫絳娘子,手段高超,令老夫佩服,想要你一条命,可真不容易呀!” 紫絳吟吟笑道:“袁翁取笑奴家,螻蚁尚且惜命呢。” 第4章 杀人舞宴(三) 袁翁冷哼一声,声音陡然凌厉:“紫絳!你个婊子,做生意毫无信义可言!当年第一郎君坐镇清泉楼,办不到的事绝不收钱,你倒好,只收钱、不办事,还倒打一耙!你平日缩头乌龟一般躲起来,今夜定要你狗命——上!” 大手一挥,厢中八名锦衣杀手跃出,各持兵刃向紫絳围去。 张守真与花泠嚇得惊呼一声,凌陆等人亦是捏了一把冷汗。而其他包厢的宾客却似司空见惯,依旧浅笑低语,仿佛是在戏园看戏。 今夜到场的人,多是清泉楼的旧客,与之做惯了生意,哪会將甚么打打杀杀放在眼里?当中更有些,听闻元日舞宴將有不少人暗杀紫絳,便兴致勃勃来凑热闹。 毕竟,美人见多了,再如何动人,也是那么一回事儿。歌舞见多了,再如何妙绝,亦不过尔尔。但绝世美人舞宴杀人,那可是一世难遇的奇闻。 彼时,八名杀手凌空一挥左臂,袖中“嗖”地射出一物,近乎无形,在烛火的映照下,方折出光芒。 千重定睛细看,大吃一惊——是银丝刃!第一言的东西! 紫絳手腕一转,长绸绞成绳,露出绸上星罗棋布的小金铃。她左甩右拂,迅若飞鸿,只闻铃声叮噹,却无人看清她招式。 残影未绝,长绸两端的金铃已將银丝缠绞住。 紫絳目光一沉,隨即双臂大幅挥舞,银丝刃反將那八人缠住,“咔嗤”几声闷响,当空鲜血迸炸,断肢残臂轰然砸至鼓上。 有客大声喝彩:“好!白雪红梅!” 八样兵刃急坠,紫絳腾身连踢,兵刃回袭袁翁的包厢 袁翁睁目张须,双掌一推,兵刃如撞铁壁,锋刃当即捲曲。 他飞身跃出,抽出腰上软剑,凛然甩出,竟有一丈长,如剑如鞭。 剑身蜿蜒袭去,剑尖忽左忽右,飘移不定,方朝紫絳左腹点去,旋即绕至她后背,剑尖遽弯,刺向腰部。 不想紫絳斜身骤上,身形迅极,长绸一端如尾巴缠向剑刃,另一端如柔夷拂向袁翁脸颊。 软剑太长,难以即刻收回。袁翁忙侧左掌挡住长绸,掌心劲力喷薄,绸上铃鐺急震,一股香粉隨即涌动,如一双鬼手缠向他的脖颈。 二人近在咫尺,耳鬢廝磨。 袁翁洋洋得意,低声道:“这种乱人心智的玩意儿,回你房里再玩!” 紫絳笑道:“你不怕我当眾將白雪盟的事抖落出来?” “哼,这事儿早不是秘密了,还没你今天跳的舞新鲜!” 说话间,袁翁左掌击退长绸,软剑划弧收紧,趁机削下大半长绸,又將紫絳困於剑锋之內。 金铃叮噹坠地,又几跳,落入池水中,“咚咚”几响,好似玉器相击。 眨眼之际,紫絳好似被蛇盘卷,进不得、退不能。 这时,一粉衫少女向她拋出一个花篮,花瓣如雨,飘飘洒洒。 紫絳使“流风掌”一引,花瓣当即涌至手边,她当即拈花急射袁翁手腕与胸膛,迫他脱手。 袁翁閒散一笑,鼓盪內力,右手晃动软剑,左掌再推—— “清泉楼就爱搞这些华而不实的……” 谁知话音方出、掌力未吐,花瓣登如磁铁吸附至他右臂並上半身,好似穿上花衣。 他忽地浑身剧颤,面容狰狞,张口吐舌,双眼瞪得几乎掉落。黑气骤然漫至脖颈,似要將他淹没。 “噹啷”一声,软剑坠地,他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倒地挣扎、抽搐,双腿直蹬,身体扭曲,如被蛛丝盘卷的长虫。 眾宾客惊奇地“哦”了几声,纷纷涌至廊下观看。仿佛痛苦挣扎的是戏中人,他们只是在欣赏演技。 袁翁很快便没了声息。 紫絳向四面行礼,张开双臂,摊开双手,以示无武器,又打一个响指,灯火骤灭,水声响起。 灯光再亮时,白玉鼓上再不见尸体与血跡。 紫絳吟吟一笑,红唇好似刀尖一滴血。 “还有哪位客人意犹未尽?奴家定奉陪到底。” 数声冷笑自房梁四面压来,十几个影子如猎豹伏於四面樑上,虎视眈眈。 他们的身前,各堆著数个瘫软的黑衣人。 那些黑衣人,是清泉楼的暗卫,本事了得,竟也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 一黑影起身厉喝:“紫絳!今夜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砍下你的头!” 一语甫毕,樑上白光闪动,眾影一跃,遽朝紫絳攻去。 短剑,横刀,铁扇,砍骨刀,双飞挝,种种兵刃在灯下凛然闪动,刺得眾人难以直视。 紫絳往鼓上一踏,看似轻柔,实则足力深厚。玉鼓“嘭”一响,轰然激起一圈池水。 水幕骤起,紫絳凌空一拈,一滴水珠“嗖”地来至指尖,再一弹射,空中一黑影被击中要穴,身体当即绵软无力,“呜”一声砸落地板。 她双手连拈连射,身子若往若还,残影层层叠叠,教人再看不清她的方位。 空中水珠密如暴雨,眨眼扫射而过,十几个黑影已余七人。 双短剑遽然劈至跟前,紫絳斜身躲过,縴手一转,流风掌已击中他肩头。 隨即身后有铁索飞挝袭来,左右有砍骨刀与铁扇子夹击,眼见再难躲避,紫絳神色一凛,耳郭一动,暗催內力,瞳孔骤然变幻顏色,双掌挥出时,一股若隱若现的气旋陡然现於周身,兵刃一触,火星登时炸开,仿佛铁花。 座中有客道:“这是万霞神功,轻易不示人。看来紫絳娘子一打七颇不自信呢!” 话音未落,紫絳掌力爆发,掀起狂风,那七人横兵抵挡,犹觉不足,直被掀至栏杆。 紫絳戏謔道:“唉,一群大男人,欺负我这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若传出去,未免令白雪盟丟了脸面,我还是——也拿件武器罢。” “白雪盟”三字一出,眾宾譁然,窃窃私语之声四起。 “她当真得罪了河朔盐铁商盟?收了人家的钱,还坏了人家的事?” “你不知道,这个『盟』,背地里倒卖……走私……挪用军餉放贷……” “嘘!夜深风紧,咱们悄悄走,免得一会儿被波及!” 紫絳嫣然一笑,向四面宾客道:“哪位贵客借奴家一件称手的武器?” 第5章 一眼十四年 凌寒开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上翻找,一时恨不得连自己也给递出去,嘴上大叫:“用我的!用我的!” 倏然剑鸣,寒光射出,紫絳扬手接下一柄长剑。 “谢过陆天师。这长生剑……”她双指抹过剑脊,隨即深深看向陆鹤风,“真不愧是天师九剑吶!” 凌寒开难以置信,一手指向向陆鹤风,双脚跺得“噼啪”响,像个突然被夺去玩具的孩童。 “你、你——你不是清修之士嘛?!”他又委屈巴巴看向凌云鹰,“你看他!” 凌云鹰苦笑:“三叔,这事我不擅长。要不……你问花君吧?” 张守拙向妹妹暗暗摇头,悄声道:“完了、完了,铁树开花了。他先前把这剑当做命根子,现下说话就扔给人——著魔了!果然,这男的,面上对女子越是冷漠,他这心里就越……” 说话间,紫絳已持剑连拨几人兵刃,忽反手撩转,横斩而去,剑气陡然暴虐,阴风撼楼,有两人被拦腰砍半,面上惊惧方现,下半身已轰然砸落。 四面低语霎时停息,人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好快的剑! 彼时,一对铁索飞挝袭向她后心。紫絳拧身,挥剑连搅,剑光似电,铁屑如尘,滚滚而起,眨眼间,飞挝竟削尽。再一推掌,掌力红紫交缠,登如长枪贯心。 隨即又见三人从顶上袭来,紫絳绕步潜闪,左臂轻扬,长绸“嗖”一下如龙蜿蜒游去,倏然缠住一人上身。 两名粉衫少女飞身而至,接住长绸两端,运暗劲一拉—— “咯吱咯吱”,骨头断裂声令人牙酸。 这时,一柄短剑已照面刺来,紫絳侧头避开时,长生剑已追形截脉,刺穿那人手腕。 她骤然欺近,剑尖顺势切进那人小臂,旋即抬腿高踢,短剑登时脱手。 她左掌轻拂,银丝刃倏地缠住那短剑,格下砍骨刀一击。 两刃相击,“鐺”一声未起,长生剑已飞掷而出,刺穿一人咽喉。 隨即身形疾掠,“刷”一声,血线半空闪现,而紫絳已收回长生剑,稳稳落於玉鼓上,剑指最后一人。 那人目中惊恐无比,当即挥刀自尽。 在场或许只有陆鹤风勉强看得清——紫絳所使,乃天师派无极太虚剑法。她內力强劲,將这些招式用绝了。 “哎呀!奴家本不想赶尽杀绝,可是他却……唉,这样一来,白雪盟又该大发雷霆了,可怎么办好呢?” 紫絳嘴上轻嗔薄怨,神色却是志得意满。 一少女手托白布上前,紫絳將长生剑擦净,飞身一跃,来至陆鹤风身前。 厢中眾人“蹭”地起身,紧张兮兮看向他二人。 凌云鹰眉头紧锁,下意识向前半步,靠近陆鹤风,以便隨时出手。 在凌云鹰看来,此情此景十分诡异。陆兄弟不似恋色之人,紫絳却是风月老手。为何这两人相视之时,竟有一种似是而非的“一见钟情”之感,又似有难以言喻之情。 花泠睁大了眼睛,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她已然猜到真相,想说却又不敢,只激动又不安地看著他们。 两旁包厢宾客也纷纷贴向隔断。第一层的跑出包厢,第三层的涌向走廊,都伸长了脖子向二楼探去,生怕漏听一个字。 “那不是张天师的高徒么?怎么,他和紫絳娘子竟是旧相识?” “看著不像,他大概是被紫絳迷住了,一下子著了魔!” “嘿嘿,那他死定了!” 陆鹤风接过长生剑,收回剑鞘。他眼底泛红,目光却一直投向紫絳,未移半分。 紫絳閒散拿起他的酒盏,斟满酒,送至他跟前,柔声道:“谢陆天师借剑,我敬你一杯。” 陆鹤风接过酒盏,一饮而尽,似欲嘆气,又久久嘆不出,终於涩声道:“我知道是你……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你……” 紫絳手指微颤,轻轻点在他左眉眉骨上,那儿有一道极浅的的旧疤。是他儿时跌倒时磕破的。 她用唇语道:“十四年了……” 陆鹤风落下泪来:她记得,她都记得,即使过去这么久…… 他不禁用脸蹭她的手掌,感受她掌心的温暖。 “是啊,十四年了……” ———————— 大和五年仲春,扬州蜀冈。 那时他五岁,家人尽没。他不敢以真名示人,怕被仇家追杀,大家只叫他“小陆子”。 小陆子浑身倔气,不愿去街头乞討。 某日,他蹲在码头,想混入脚夫中,每日赚几个铜板。 忽然,两道鬼魅般的红影自码头深处疾掠而至,所过之处掀起刺骨寒气,地面凝起一层似有若无的白霜。 他立即钻进盐袋缝隙。 一脚夫抬手挡风,忽听“咔哧”一声,腥红迸溅,整条臂膀被甩出一丈开外,四周登时死寂,旋即譁然而骇。 冰冷的视线如高墙压来,他浑身一颤,仿佛又回到那个血色的夜晚。 不待多想,他已悄悄滚下码头木台基,鼓起勇气探头一看,两道红影竟风驰电掣而来,红袖一挥,两道猩红的掌力如双刀砍来。 他大骇,转身扑入河中。 两道掌力无声无息切入水面,似要將他腰斩。 忽然,他怀中玉佩鏗然一震,发出清越磬音,靛蓝幽光一闪,竟为他挡下杀招。 他以为看错,慌忙顺流泅水而下,搏命游到东关街河岸,才敢出水换气。 还好,红影並未沿河追来。 他认得这两道刺目的红影,他们曾在深夜造访过自家,用生硬的官话训斥母亲没有尽心寻找“那件东西”的线索,母亲伏身听训,卑微得如同螻蚁。 隨后不久,扬州和园主人——安王便派杀手前来灭门。 他被母亲塞入米桶中逃过一劫。命虽保住了,但小小的世界却彻底崩塌。 风一吹,他冷得直打哆嗦,不由得攥紧了双拳跑起来,指甲直陷掌中——活下去!查明真相!报仇雪恨! 忽然,怀中玉佩骤然传来灼热——两道红影竟在不远处闪现,他“呲溜”一下躲到石墩子后,心道:要是不离开这儿,只怕活不过一两日。可是,我又能到哪里去呢? 他一心盯著红影,却没留意行动间已露出玉佩一角。 彼时,一旁茶馆走出两个黑衣汉,正仔细端详他。 “看模样,倒真和那贱婢有几分相似。” “先验过物件再说。” 於是向茶馆內略一招手,唤来个锦衣胖汉,指向他,附耳几句,塞了个鼓鼓的荷包。 那锦衣胖汉登时目露精光,拱手谢过,大跨步出了茶馆。 第6章 侥倖不死 小陆子转身欲逃之际,锦衣胖汉已悄然近身,一把捂住他的嘴,將他拖入暗巷,伸手往他怀中勾去,拉出玉佩。 他奋力挣扎,张口便咬,直將胖汉手掌咬下一块肉,又反手擒住胖汉手腕,指甲扎向神门穴。 胖汉当即痛呼,手劲一软,他趁隙便逃。 胖汉追出暗巷,大手一扫,揪住他后领,声音陡然拔高,向四面道:“好个小乞丐,光天化日竟敢行窃!方才在茶馆吃盏茶的功夫就不见了这祖传的玉佩,果然是你摸走了!” 他咬牙,手臂扭转时立掌切向那胖汉腕骨,迫其脱手,大喊:“这就是我的玉!” 胖汉自不肯罢休,厉声道:“人赃並获,还敢狡辩?” 他目喷烈火,登时暴起,扬沙蒙目,横肘击胸,跃身击頷,三招將胖汉打得目灿金花。 看热闹的早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先劝那胖汉:“年头不好,幼乞就多,不过为一口吃的。拿个馒头跟他换,就是了。” 又劝他:“还是还了物件罢。等报官,大牢里板子打死你!” 忽然,有人从酒肆窗边泼出酒水,苍劲如松的手伸出,轻描淡写地一扫,残酒顿时化为细密的水滴激射而出,闪电般击中那胖汉四肢要穴。 水滴沾衣即透,一股阴劲霎时透体而入,游走经脉。 那胖汉登觉四肢百骸一麻,浑身力气如冰雪消融,隨即手脚並软,猛地一晃,险些软倒在地。 窗內那人微微侧头,竟是个鹤髮童顏、气宇不凡的老者,对面坐著一位眉目和蔼的玄衣道人。 那鹤髮老者悠悠笑道:“足下何必与小孩子一般见识?其实,我刚刚看见这小孩偷你东西了。” 胖汉登时目露精光,洋洋得意,不待说话,小陆子已攥紧拳头衝上去扒窗:“你说你看见了,有什么凭证?!” 旁人將他拽住,啐道:“这位先生气品贵重,还会赖你不成?” 小陆子发指眥裂,憋足一股气,咆哮道:“气品贵重却干猪狗不如之事的人,可也不少!” 鹤髮老者向胖汉道:“你那白玉锁是价值连城之物。这小孩若非受人指使,岂有这般眼力?” 那胖汉一拍大腿,乐得合不拢嘴。 小陆子闻言,眼中闪过困惑与警惕,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拿出怀中的玉,狠霸霸地道:“你看好了,我这块可不是玉锁!” 路人们凑上前看,果然,这玉纯白无瑕,油润光彩,有天然“∞”形纹路,雕刻著双鹤衔芝,並非玉锁。眾人不禁赞道:“確实是好玉。这纹路见所未见,也不知是何地出產?” 胖汉大惊,掌中蕴力,劈手便夺:“这也是我的!”岂料那玉鏗然一震,靛蓝幽光一闪,仿佛烈烈冰焰,霎时將胖汉的手掌烧个皮焦肉烂,而伤处竟隱隱浮现出与玉佩相似的纹路! 十指连心,那胖汉登时眼前一黑,浑身痉挛。他自知不敌,忙装模作样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你等著,我这就去报官!”说罢挤出人群,落荒而逃。 小陆子骇然僵立。他虽从母亲那儿学得几手功夫,却从不知这玉竟蕴含此等诡譎力量。 两个黑衣汉见状,目指酒肆窗边坐著的鹤髮老者与玄衣道人,相视时面色晦暗,忖道:“天师派掌门张道简?还有崑崙长老叶长秋?真倒霉!抓不到那小子,安王怪罪下来,我们兄弟脑袋不保!还是找个胡人弃儿顶替算了。” 於是默默离开。 小陆子不敢进店,只在窗边向张道简与叶长秋叩拜。 “谢两位先生救命之恩!” 叶长秋笑道:“这儿没人救你,是你救了你自己。” 小陆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焦灼地道:“先生们是高人,请收我做个徒弟。將来,我给先生们当刀、当剑、当盾!只求先生们带我走、教我本事……我、我要是再不离开这地方,恐怕一会儿就没命了!” 说时珠泪双流,叩头如山响。 张道简温声唤他起身,伸手將他抱进窗来。见他衣衫襤褸、骨瘦如柴,双目却清澈,一时又爱又怜,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再三嘆道:“好孩子,你受了不少罪罢……” 小陆子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全身僵硬。虽真心依附,仍然心有警惕,直至感受到张道简怀中温暖,才终於放下心来,瞬间脱力,將头轻轻靠在张道简肩上。 叶长秋暗暗白了张道简一眼,哂道:“当了阿爷的人,碰到什么小孩都能爱心泛滥。我可提醒你,他身上那块玉,来路不小,沾的因果,怕不比你家的和光玄玉少。” 小陆子一凛,忙取出玉,支吾道:“这是我娘的遗物,她、她……” 张道简指尖触碰玉佩的剎那,忽感受到一股混沌气息脉动,他不动声色地运力化解,摩挲著“∞”形纹路,低声道:“孩子,別怕,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你母亲是哪里人?” 小陆子闻言踟躕,只说自己姓陆,年六岁。母亲是胡人,与阿姊半年前俱亡,他无家可归,也记不得自己叫什么。 张道简问:“你可知这玉的来歷?” 小陆子摇摇头。 “这是密宗红教喜用的錞玉,出自西域阿哀山,蕴成於地火与冰川交锋处,可贮藏真炁以护身。传说莲华生大士有一样伏藏圣物,便是用錞玉製成。你的母亲,大抵不是普通人。” 小陆子慌乱道:“我、我也不知。” 叶长秋目带玩味:“你可想好了,別轻易引狼入室。” 张道简摇头道:“非也。这孩子灵台澄明,心性质朴,隱有早慧之光,实是良才美玉,绝非祸根。” ——更妙的是,他身上有一股子狠劲。当然,张道简自不会將这话说出口。 张道简慈爱地摸了摸小陆子的头,握住他冰冷的小手,將他搂在怀中,温声问:“孩子,既然你在此无依无靠,不如隨我去鹤鸣山吧?” 小陆子眨眨眼,问:“那儿是你……您的家吗?” 张道简微笑道:“对,也是你的家。” 小陆子霎时呆怔,难以置信地望向张道简,忽觉一股热流在心头鼓动:这慈眉善目、仙风道骨之人,竟愿意给自己一个家? 此刻张道简已然如父似母,是救人於水火的天神。 第7章 十年饮冰(一) 小陆子张了张嘴,还未及说话,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他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他怕张道简误解,忙一边抹泪一边拼命点头,哽咽道:“我愿意……” 说著便郑重跪下,向张道简磕了三个响头。 张道简將他揽入怀中,轻轻拍抚他瘦弱的背脊,忽感受到怀中孩子细微的颤抖与小心翼翼的依赖。 他眼中的孺慕之情如此真切,令张道简不禁想起儿子守中,心中既欣喜又爱怜,乃至觉得此子就是上天赐予的第二个孩子。 他索性將这孩子抱起,对叶长秋朗笑:“这么聪明的孩儿,跟我学个十几年,弱冠之时,不怕比不过你的大弟子。” 叶长秋不屑道:“你老糊涂了吧?我那寒开徒儿已是奥堂堂主,他的徒弟凌云鹰虽然年幼,也已习武数年。你怀里这个,学个二十年再跟我那徒孙儿过过招罢。” 张道简童心大盛,笑眯眯对小陆子道:“好孩子,咱们不理他。师父带你去挑两件好衣裳,吃根糖葫芦,再好好逛一逛扬州,好不好呀?” 小陆子拍手直笑,连连说好。 说话间,小陆子忽觉窗外有目光压来,猛地抬头,竟见两个红袍人去而復返,正站在不远处冰冷地看向自己,缓缓做出割喉的手势,仿佛索命的无常。 小陆子骇然失色,忙扑到张道简怀中,心中只愿那红影是错觉。举头再看时,红影已然消失不见,仿佛真的是错觉。 张道简神色凝重:“那是西域密宗的武僧。难道他们也对和光玄玉有意?” 他又低头温声问:“孩子,那两个红袍人,与你母亲相识,是不是?” 小陆子浑身一颤,点了点头:“师父,和光玄玉是什么?” 张道简太息道:“那是鹤鸣山的一件神物,似正似邪,威力无穷。只怕江湖將因此物生变……” 叶长秋嗤笑:“少来。有没有那玄玉,江湖都会变,该死的如何也活不了,该活的如何也死不成,你忧心什么呢?” 张道简忽向小陆子正色道:“孩子,你今日虽受辱於人,却要视为磨礪,切不可长怀怨懟之心。” 小陆子一怔,目光顿时黯淡,心想:別人杀我的家人,我为何不能恨他?!我不仅要恨他,还要想尽一切办法报復他! 但他知道这等话不能隨意托出,於是强支精神,点头称是。 张道简为小陆子起名“鹤风”,携他游歷数月,见识江湖风物后,便回鹤鸣山正式收徒。 时长子张守中年十一,见父亲收了年幼的弟子,童心欢愉。两个孩子一开始倒也相处愉快,但张守中每每总要以大师兄之名趾高气昂地支使陆鹤风。 二人原本同住一屋,张守中便要他给自己铺床叠被,端茶倒水,乃至深夜口渴肚饿,也强將他喊起来服侍。 陆鹤风虽气性高傲,但看在师父面上,不愿与大师兄齟齬,但如此数次后,他乾脆再不回寢屋,每夜只在天师殿蒲团上打坐过夜。 张守中心里虽十分不满,却也不敢怪罪,只怕父亲责问。 此道不通,另择別路。张守中长陆鹤风五岁,修习本门武功已有数年,常仗剑术心法熟稔,苛责师弟,乃至拳脚相加。 无奈陆鹤风悟性高,不过五年便超过张守中。又復五年,张守中已无法在陆鹤风手下过五十招。 张守中妒心渐炽。加之双胞胎弟妹守拙、守真逐渐成长,分去了父母关爱,他心中颇有怨气,每日只顾闷头习剑修道,偶有人惹怒了他,他便要仗著大师兄和师父长子的名头强加打压。 —————— 一夜,月朗星稀。 张道简秘召陆鹤风至竹林留风潭边。 陆鹤风到时,长空一月正映在粼粼水面,风动竹枝,夜凉如水。 张道简背对著他,独立潭边,手持紫竹簫幽幽吹奏。陆鹤风细听去,只觉得簫声如夜风从天外飘来,穿林而过,柔柔扑面。 待张道简一曲终了,陆鹤风才走到他身边,恭恭敬敬叫一声:“师父。” 张道简双眼微闭,似沉浸在余韵中,半晌才缓缓说道:“年少一味好武求进,老来反觉神功不及清音。不过啊,若无年少的横衝直撞,何来如今的感悟?所以我总喜欢少年人要强些。” 陆鹤风面上虽波澜无惊,心中却十分欢喜——师父这是拐著弯夸他呢。虽说他资质不凡且勤学苦练,自小被师父夸到大,但这种事当然是多多益善。 见陆鹤风已然放鬆,张道简猛然转身,出掌直袭他胸膛。 陆鹤风骇然急退,但掌风已刮面而来,他拂袖抵挡,长袖即被强劲的掌力扯断。 他侧身再避,张道简另一掌已罩至面门。 陆鹤风退无可退,不得不出掌抵挡,两力相及时,风声轰然,陆鹤风只觉得手掌一震,双目如刮。霎时,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如长剑贯穿手臂,削肉断骨般的震痛从手指直插心臟。 陆鹤风闷哼一声,牙关紧咬,急运內力至掌心,犹觉不足。 稍不留神,整个人竟向后移去,陆鹤风狠力跺脚,布鞋直陷沙地,犁出两道深沟,方勉强稳住身躯。 张道简右手掌力如渊似海,左手轻轻拈鬚,面色如常,微笑道:“鹤儿,我传你玄无神功时,说此功第一要义是什么?” 陆鹤风只觉得掌力劈头盖脸地砍杀来,凌厉的掌风掀得眼皮直飞,只能奋力张嘴说话:“玄无要旨,呼吸吐纳,贮藏真气,扩张气海,化实为虚,寓有於无。” 张道简点头道:“不错。你修习玄无神功数月,內力提升不少。不通达玄无,则难窥我天师武功之至境。我这一掌,乃是太初第五掌『玄同大顺』。 太初五掌犹如五境,练至此境,內力如海水无尽无竭,不调自来,不退自去。如轻功至境,来去无声无息。既了无痕跡,他人便不知我何时运气,何时发力,又將何时收掌。一切变动,存乎一心。” 说罢掌力忽收,陆鹤风只觉一股诡异的吸力猛將自己扯向前去,当即脚下失衡,向前跌扑。 只一眨眼,张道简已无声无息来至他身后,手轻轻一搭肩,似倾千钧之力於一羽,霎时將他身形稳住。 第8章 十年饮冰(二) 陆鹤风心神荡漾,激动地道:“求师父传我!” 话音未落,张道简旋即又到眼前,抽出背上长生剑,剑光在月下凛然一闪,道:“鹤儿,这次为师不再手下留情,你若在我手中过上百招,我便允你上天柱峰和光楼,参悟本派武学至奥。那楼中还藏有『和光玄玉』,和园之主安王曾数度派人偷窃,说不定此玉与你家人之死有关。” 陆鹤风又惊又喜,忙跪下叩首:“谢师父!” “但百招后,无论成败,你都得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究竟为何,如此执著於精进武艺?” 陆鹤风闻言心头剧震,脑中记忆潮涌,却见师父已然抖剑刺来,剑光灿目,忙收拢思绪,起身横剑格挡。 两剑相撞,錚然有声,陆鹤风被震得虎口欲裂,气血翻腾,心道:师父武功高深,我得以攻为守,教他施展不开! 隨即发力格开师父的长剑,腾身一跃,视师父举剑点来,双腿如剪,夹住剑身,猛然翻转,欲使长剑脱手。 张道简笑道:“这招不高。” 当即鬆手弃剑,身形一晃,如鬼魅欺近,手指凌空一弹,点中他右腿承山穴,他当即腿麻,力量鬆懈。 张道简趁机夺剑,发力用剑背一弹陆鹤风右小腿,却不带內劲。 陆鹤风踉蹌落地,后跃躲开一击,旋又飞身挺剑,使一式“藏器待时”,先以虚刺接下师父一招,隨即剑招陡变,前弓步俯身撩剑,削向师父握剑手腕。 他身形灵活迅敏,似只差一寸便能得手。 张道简身形微晃,剑隨身走,格开撩刺,骤然发难挺剑直刺,使的是“一马平川”,剑气汹涌,先剑招而出,如一柄无形长枪,刺向陆鹤风腹部。 陆鹤风当即一个旋子转体避开,抬眼时,师父的招式已向胸腹缠来,他挥剑疾挡,金铁交鸣密如骤雨,他整个儿被连绵不绝的剑势逼得连退一丈。 剑锋相交之际,陆鹤风双手虎口被震裂,血珠飞溅。 张道简气定神閒,剑势如重峦叠嶂,山山不到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二人的功夫虽判若云泥,但陆鹤风骨子里的狠劲被点燃,他紧咬牙关,剑招愈发凌厉,几十招间,竟斗得剑光闪烁,剑气纵横,削下无数竹叶飘荡在半空。 陆鹤风忽心生一计,覷准一个空档,运足十成內力,狠狠一剑劈开太玄剑路,旋即身形暴退,跃上颤巍巍一竹枝,手中剑旋转如风,削下无数枝叶,又催动內力至全身各穴,猛一运功,漫天碎叶化作碧绿箭雨,风驰电掣地急向张道简袭去。 张道简朗声一笑,鏗然收剑入鞘,大袖一扬,外袍如云飞出,猛將竹叶箭雨兜住,然而衣袍未落,一点寒芒已破衣刺来,明晃晃攻至面前,时机把握妙至毫巔。 张道简眼中掠过激赏,不避不闪,双掌翻飞,使出无极拳掌法,拳掌交替之际,掌影飘忽,拳劲內蕴,路数蜿蜒如蛇舞,灵巧避开剑锋,又趁隙配以指法点向剑身薄弱处,借內力扰乱剑路。 陆鹤风心中默默计数,咬牙硬撑,心存侥倖,只想拖过百招。但张道简洞若观火,面上笑意顿时一收,右手一划,凭掌力將长生剑引出,送至手中。 仅是这眨眼一瞬,陆鹤风已趁机再度攻来,使个“阴阳相生”,先丁步横斩,此为虚招,看似颇有声势,实则只待师父举剑格挡,立即改换剑路,仆步撩剑,攻下三路。 这招乃一轻接一重,一缓接一急。在刚柔交替之际,陆鹤风忽將剑身相贴,双手持剑飞搅,登时將师父剑招中的力道卸去一半,猛一斜推,隨即翻身袭向师父后背。 张道简转身时,左手做了个推掌的假动作,陆鹤风唬了一跳。倘若师父动了真格,这一掌拍来,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活命。 在他思绪混乱的剎那,张道简挥剑而至,不做格挡,剑尖直取咽喉。 陆鹤风遍体生寒,侧身回剑格下。剑刃相击,錚然有声,溅起火花点点。 陆鹤风当即心旌摇摇——在杀招上,师父並未手下留情。 一霎时,他脑中浮现大师兄的背影,莫名的恐惧从心底爬出。 但未及多想,二人已拆了数十招。 陆鹤风被逼得连连后退,几乎摔进林子里。 张道简忽使一式“混沌初开”,趁其不备直击剑尖,手略略一抖,內力奔腾而出。 陆鹤风倾一身之力相抗,剑尖相抵处“嘭”一声爆响,將周边一圈竹拦腰震断,正是两股內力摩擦撞击,有如盘古力分天地。 陆鹤风被汹涌凌厉的剑气逼退数步,尚未缓过气来,便见张道简猛一跺地,山地为之一震,內力同时一展,激起无数砂砾与落叶,左手一挥,掀起风暴向前袭去。 陆鹤风躲闪不及,急做腕花抵挡。 但不待他抽身,张道简又使一式“蛟龙出海”,抖剑穿过砂石飞叶,眨眼寒芒已至眼前。 他斜身躲开,面门即被石打叶刮。 他心想:死有何难?! 隨即大张內力,使出“跃龙在渊”,內力隨绵密的剑招铺展开来,如织密网,砂石触之即落。 二人身影交错,重剑相击,从半空斗至地上,从地上斗至半空。 陆鹤风心知必落败,反而拋开生死,招招搏命,斗至手臂麻痛乃至几无知觉,仍旧双手握剑,不愿放弃。 师父招招刺向要害,陆鹤风亦不躲避,挺身直上,虽內力大耗、精疲力竭,甚至有几处负伤,但那股不屈的凶悍之气,令张道简动容。 张道简心中暗嘆,倏尔收剑后跃,轻点竹叶,飘然落地,道:“百招已过。” 陆鹤风又惊又喜,又慌又惧,刚想说话,浑身力量驀然一卸,身体顿时虚空。 他忙將剑插地支撑,剑却“咔嚓”一声断了。他双膝一软,扑倒在地,手里仍死死握著断剑剑柄,一如当年那拼死保护母亲遗物的小陆子。 张道简缓步上前,目带疼惜,嘆道:“鹤儿,你出剑凌厉刚强,却失之过刚。倘遇强敌,久战不下,你难道真要拼个玉石俱焚?” 第9章 十年饮冰(三) 陆鹤风以断剑支地,挣扎著站起来,咬牙喘气,不假思索道:“师父放心,徒儿……徒儿不会轻易搏命的。” 张道简深嘆:“轻易不搏命,是因为还未到搏命的时候吗?” 他一语点中陆鹤风心事,陆鹤风浑身剧震,低头不语。 张道简將手中剑横於眼前,手掌轻轻摩挲剑身。 月光沿著剑脊流淌,剑身的流水纹在清辉下泛起涟漪。 几处经年磨损的凹痕折射月华,亮得像新开的锋。指背一敲,整柄剑嗡鸣著吐出寒芒。 张道简將剑收入鞘中,双手托著,递与陆鹤风,道:“鹤儿,你是为师平生第一得意的弟子。今日,为师就將这柄长生剑授你执掌。” 陆鹤风登时瞳孔大张,呼吸几乎停滯,嘴角不自觉扬起时,眼底已泛起泪光,怔怔道:“师父……要將长生剑授予我?” 天师派镇山神剑为三五斩邪雌雄二剑,相传为太上老君赐予张道陵。 剑上刻有星斗日月之文,雌剑镇於鹤鸣山戒鬼井中,雄剑封存,世代相传。 张道陵又铸至尊九剑,上五剑由掌门与四大长老持有,下四剑授予门中翘楚。 九剑皆歷经千年腥风血雨,饮尽豪雄血。 陆鹤风年仅十五六,便得赐长生剑,是前所未有之事,他如何能不惊,如何能不喜? 见师父郑重其事地点头,陆鹤风才確信所听非虚。 他颤抖著伸出双手,无比虔诚地接过长生剑,登觉剑鞘微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凉感从剑柄传入掌心,直透心脉,非但不刺骨,反带来奇异的寧静与共鸣,仿佛此剑早已在等待他的触碰。 他泪珠滚滚,嘴唇颤抖不止,一句“谢师父”如何也说不完整。 张道简將陆鹤风扶起,曼声吟道:“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鹤儿,现在你告诉我,你究竟为何执著於精进武艺?” 陆鹤风浑身一颤,冷汗如雨。 他知道师父此言何意:不为己方能长存,无私者方成其私。但长久以来,他发狠练武,只为了心中之私。 山风骤起,寒气刺骨。陆鹤风感觉冷彻心扉,却仍倔强地挺直脊樑。一段深埋心底、不堪回首的记忆呼之欲出。 见他沉默不语,张道简语重心长地道:“我原以为你终有一日会跟我提起过往的遭遇,但你始终缄默。鹤儿啊,为师非是怕你下山歷练败於他人之手,而是担心你心中的仇恨一旦爆发,將伤及自身啊。” 张道简愁容愈结,伸手按在陆鹤风肩膀上,再三嘆道:“你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一想到你前路艰险,我就越难放手。” 字字句句如暖流涌入陆鹤风心田。 他忽觉,天地间若只余自己和师父相依为命,那该多好。 他心潮澎湃之际,却又涌起无尽酸楚:师父这些年来待我有如亲子。可是,却偏偏只能有如亲子。 他心中百味陈杂,道:“师父待徒儿恩重如山,徒儿实在不愿……这糟污之事脏了您的耳朵。” 他抬头看著师父,泪落如雨。 张道简目光温和慈爱,又伸手为他揩去眼泪,低声喟嘆:“苦了我儿。” 这四字,仿佛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陆鹤风十几年来默默堆砌的心防壁垒。 他失声痛哭,积压多年的秘密与痛苦,此刻如洪水倾泻而出:“我的娘,她、她是西域来的……” 他忽然浑身颤抖,紧咬牙关,举拳重重锤向自己的心窝,像是忍著剧痛撕开结痂的伤口,敞露给师父看,好一阵儿,才终於道:“她是西域来的舞伎……我阿爷是赴考的书生……有了我姊弟二人……” 陆鹤风自幼有些孤傲气,当他忽然明白母亲是秦楼楚馆里供人取乐的舞伎、父亲是科考失意的书生、他们姊弟是受人唾弃的私生子后,他小小的世界骤然崩塌了。 这秘密在他心中如千万斤重的磐石,他不敢说,是怕唯一的倚赖——师父因此轻视自己。 但说也奇怪,心事一旦出口,他反有如释重负的虚脱感。 张道简嘆息一声,將他扶起,揽入怀中,像安抚幼童,轻轻拍背,道:“唉,苦了我儿……” 陆鹤风擦去泪水,声音带著刻骨的恨。 “我记得清楚,在遇到师父的半年前,有仇家寻上门来。娘亲颇有武艺,將我藏在米桶,又开后门要阿姊逃命,自己只身抵挡。我虽没有亲眼看到,却將他们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陆敏之已经被拿下。这边速战速决,安王还在园子里等著呢!』待打斗声停,我再出去看时,娘亲倒在血泊之中,已然断气,家中被劫掠一空。隨后官府以盗贼扰民草草结案。娘亲的几个好友凑钱偷偷將她葬了,又说是仇家寻上门来,劝我先去乞丐窝躲藏。 “我听那儿人说,阿姊已经遇害,被拋在郊外的乱葬岗,那里常有野兽出没。我山上山下寻了半月,只找到阿姊平日用的一条花手绢和一只花鞋,趁夜將花鞋埋在母亲墓旁。” 陆鹤风摸出一条染血的手绢。 “尔来十年六个月二十一天,手绢上的血渍从鲜红到乾涸变黑。我当年虽记事未深,但也篤定此事与扬州和园之主安王难脱干係。而陆敏之,就是家父名讳。师父,父仇母恨,不共戴天!我只想著学成之后,下山查明真相,手刃仇讎!” 一股花香飘来,带著若隱若现的酒气。但夜风忽起,香气霎时散去。 张道简沉默良久,终於道:“难为你隱忍至今。你想报仇,为师当助你一臂之力。你年纪尚小,功夫尚有不足之处,还需潜心修习。和园不会忽然消失,待你弱冠之后,为师自然允你下山报仇。” 此言重若千钧,陆鹤风心中悲喜交加,屈膝欲拜。 张道简托住他,携起他的手,慈爱无限,道:“你我情同父子,万事不必言谢。两日后,你上天柱峰修习,由四大长老轮流教导你。近日地脉震动,戾气翻腾,天下已有不稳之象。和光楼藏有『和光玄玉』,传说能令人长生不死、功力激增,却也能放大慾念、扭曲人心。你若感到心神受侵,或遭遇无法抵御之险,切记,寧可弃楼遁逃,也不要死战!留得性命,方有来日。” 第10章 天柱峰 师徒二人说话时,未曾注意到,张守中与一红衣女子躲在不远处巨石后偷听。 红衣女附耳道:“老头子偏心陆鹤风,半个武林都知道,都传姓陆的是他的私生子。你若不早做打算,只怕再过几年,掌门之位要拱手让人啦!” 张守中恨恨道:“那野种,我迟早做了他!青女,你要帮我!” 青女微笑道:“听说,和光玄玉能令人內力大增、长生不死。前阵子有人上天柱峰偷珠子,直接被挫骨扬灰了,是不是?若能得到玄玉——” 张守中忙道:“玄玉只是传说,信不得的。” 青女笑道:“你又哄我。既不肯盗珠,索性我找个机会,替你除了他,如何?” ——————— 两日后的清晨,陆鹤风背负长生剑,腰悬浊流簫,孑然一身,前往天柱峰。 这是鹤鸣山的最高峰,峰壁陡峭,如巨剑直刺云霄。赭红岩体好似流霞,砂岩层理如天书展开,虬曲的马尾松扎根裂隙、探向苍穹。纵目望去,苍翠松涛与乳白流云相缠相绕,恍若仙人遗落的素綃。 相传,道陵祖师曾在此峰之巔,得太上老君亲授真法。 峰顶有和光楼,楼中藏有镇山之宝“和光玄玉”並天师派各类武功秘籍,由四大长老轮流守护。 此玉的传说颇有以讹传讹之嫌,陆鹤风初来鹤鸣山时曾听说,此玉乃太上老君赐给道陵祖师的仙物,可辟邪祟,用之令人长生不死、內力不绝。但究竟是真是假,却从未听师父提及。 陆鹤风曾无数问天:“母亲要找的『神物』,当真是和光玄玉吗?玄玉在蜀中,母亲远在江南,如何寻玉?还是说,这其中,有我尚不知晓的曲折?” 天柱峰无路。 陆鹤风轻功虽佳,到此也只能手脚並用,利用山峰上的岩石与树木攀跃,直攀了两个多时辰,才终於破开云雾,登临绝顶。 峰顶罡风猎猎,一座巍峨的古楼静静矗立。 楼前景象却透著诡异:一条小径被半人高的芒草掩住,大门紧闭,蛛网绕门,门上双环已经锈跡斑斑,门前双狮被风雨磋磨得面目全非。 他上前方欲叩门,心中警兆顿生:四大长老轮流看守此楼,师父也常来察看,为何门口这样荒芜? 他绕楼一圈,仔细观察,此楼以八卦为形,共有三层,每层八面均有门窗,外有一圈窄廊,门窗皆紧闭,静得诡异,仿佛沉睡千年的遗址。 忽然,一股带著酒气的馥郁花香似从楼顶扑来。 他飞身跃上楼顶探查,楼中央为圆形天井,尚未往里看个究竟,忽觉脚下瓦片微微下沉,移足低头看去,猛见一白晃晃的小刀破瓦而出,快逾闪电,直射面门。 陆鹤风骇然侧首,小刀擦鬢而过。 他左足挪动时,不小心又踩中一片瓦,只听“咔吱咔吱”几响,身前一圈瓦片忽然翻转,现出数十面鋥亮铜镜。 铜镜角度各异,將正午的阳光反射到他脸上,好似万千金针攒射。 他登觉面上灼痛,目似刀刺,后退时又误踩瓦片,又翻出数十面镜子。 他惊呼一声挥袖遮挡,不料袖子被强光一射,霎时“呼”地烧了起来。 陆鹤风一把撕下袖管,闭上双眼,凭风声辨位。 翻身下落时,拧身滚向廊柱,双臂急探,抓向窄廊木栏杆,谁知刚要攀附住,横栏“噌”地射出十枚短箭。 陆鹤风硬生生在半空拧身撤手,饶是反应迅速,十指指腹仍被划伤,整个人顿时失衡,后仰急坠。 电光石火间,他迅速解下腰带,手腕急抖,布带如蛇缠向柱子,发力一拽,身形借势向窄廊盪去,同时轻出一掌冲向一扇窗,却见窗台纹丝不动,窗纱微微后压,竟显出夹层中密密麻麻的毫毛细针,隨即两层窗纱反弹掌力,细针立时暴射而出。 这些针几乎透明,好在正午阳光照耀,折出点点寒芒,否则只怕被扎成筛子。 陆鹤风早有防备,斜身避开,猛拍一掌,將针雨打落。 方跃进廊內,不料脚下“咔嚓”一声响,走廊木板竟不堪承人,寸寸碎裂。 陆鹤风惊呼一声,急坠而下,垂目一看,楼下走廊寒光闪闪,竟密布钢锥。 生死之际,忽瞥见身侧垂有一串铜风铃,他本能地抓去,谁知又触动机关,上一层走廊的顶部藏有一块三寸厚的铜板,此时挟万钧之势轰然砸下。 陆鹤风双掌齐推,將厚铜板托在半空,但身子急坠,千钧一髮之际,一侧房门被一股柔韧的內力推开,只一眨眼,便见一把拂尘如银河倒卷,缠在他腰间,猛地將他拉进房內,继而房门倏然关上。 陆鹤风惊魂未定,心如擂鼓,险些跌倒,抬头看去,眼前景象却与门外凶险截然不同。 只见长老方无与张道简的三弟张道汜正在桌边推杯换盏,喝得满面红光。桌上杯盘狼藉,地上酒罈东倒西歪。 方无大著舌头道:“掌门师兄严、严令禁酒。偏生我在这儿守楼,你个混帐就拿酒诱惑我……好在这阵子太平了些,没、没什么鸟人上来偷东西。咳,你说那群蠢货图个啥呢?一颗珠子,一段神话,就引得群鬼折腰……” 张道简笑道:“在天柱峰上饮酒最好,没人知道!难不成,你想上天师殿喝酒?至於那珠子嘛,人心不足蛇吞象,多杀几个,这世上也就少几个蠢货,不挺好?” 二人一阵大笑。 张道汜又道:“师兄,咱们继续行酒令,但得改个玩法吧,飞俩字——『美人』,怎么样?” 方无哈哈大笑:“你这廝,年轻那会净找美人,现在头髮都灰了,还要飞『美人』?” 张道汜笑道:“你別笑话我,待会还不知谁贏。咱们得再加个规矩:一面行令,一面比划拳脚,若三招后另一人接不上,便要罚三杯,如何?” 方无大笑不止:“什么?还要三招?我看啊,一招即可。若接不上,或说重复了,罚十杯!怎样,敢不敢玩?” 张道汜“哼”一声:“怎不敢?就这么著!” 陆鹤风在以往的会武中见过他二人,心道:三师叔饮酒作乐也就罢了,方师叔向来拘谨,怎么今日也跟著他闹? 正想著,张道汜双指点向方无肩上缺盆穴,出手迅猛,声音却慵懒,道:“碧水浩浩云茫茫,美人不来空断肠。” 话音未落,方无又是一阵震耳大笑,斜身避开,抓向张道汜的手腕,一脚踢开张道汜的椅子,道:“你还以为是十五六那会儿上青楼偷香窃玉吗?还『美人不来空断肠』,笑掉吾牙!” 第11章 机关试炼(一) 陆鹤风心头一惊,想:师叔们十五六岁就上青楼? 他幼时只因母亲是烟花女子,姊弟受足了邻里的嘲笑排斥,而今一听到这些字眼,心中便止不住地烦恶。既不喜做皮肉生意的女子,也不喜视女子为玩物的男人。 彼时张道汜变指为掌,二人几近同时互相拿住对方脉门。 张道汜伸腿勾住椅子往回拉,旋即稳稳噹噹坐上,往方无杯中斟满酒,道:“师兄,你喝多了,都忘了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一招接不上就要罚十杯!” 方无吃了一惊,连“哦”几声,拍拍脑袋笑道:“我忘了、我忘了!”说罢便连饮十杯,一滴不漏,又道:“接下来我可不会大意啦!你听好了: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嘆。美人如花隔云端!” 说时一拳既出,却是绵软迟缓,全无方才之力。张道汜只侧身避开,扬起拂尘去扫他咯吱窝,笑道:“怀君美人別,聊以赠心期。” 这一扫看似轻飘飘,实是暗蕴內力。 方无登时手臂一震,轻推一掌將拂尘打落在地,道:“美人首饰侯王印,儘是沙中浪底来。” 张道汜欲以內力勾回拂尘,方无劈掌阻拦。 眼见掌力不济,张道汜即刻接道:“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 拳掌相交间,诗句吟咏不绝,不一会儿已然交手上百招。 陆鹤风忽觉不对,心道:“美人”二字在诗中並不少见,若要这么一句句对下去,到今夜也念不完。何况他们这般切磋,跟玩一样,如何分得出胜负? 但二人此前畅饮了一番,已经半醉,虽然都能接上诗,但思绪迟钝,无法即刻接上,於是总有罚酒。 不到半个时辰,二人已经喝得舌头打结,眼皮打架,但仍强支身体,不肯放弃。 张道汜已然坐不稳,却仍绞尽脑汁,念道:“美人竟不来,阳阿徒晞髮。” 方无双臂有如灌铅,几乎抬不起来,只余在桌上比划了两拳,连几个酒壶都撂不倒,结结巴巴道:“美人游、游不还,佳期何由敦。” 张道汜气呼呼地拍了拍桌子,抗议道:“你好狡猾,见我念谢康乐的诗,你就跟著!” 方无虽喝得发昏,但嘴上仍不落下风,道:“那这样,我、我再念一句,你看是谁、谁写的,也来句他的,如何?” “这还差不多!” 方无嘿嘿一笑:“美人荧荧兮,顏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瀛。” 张道汜猛然一震,好似酒醒了三分,左思右想,又愣了好一会儿,才支吾道:“这、这是谁的诗,我竟从未读过听过!” 方无登时捧腹大笑,笑得是前俯后仰,东倒西歪,声惊飞鸟,连陆鹤风都被震得微微皱眉。 好一会儿,他才终於渐渐止住笑声,道:“这是赵武灵王梦中闻一女子鼓琴所唱之歌,你说是谁作的?我也不知道哇!” 说罢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愈笑脸愈红,顿觉酒气上行,猛地呜咽一声,自语道:“这下真醉了。” 忽抬眼一看,颤著手指向陆鹤风,道:“咦,这儿怎么多了个人?” 话音未落,便倒在桌上,鼾声如雷。 张道汜推了推方无,见他瘫软不动,十分得意,转头招呼陆鹤风:“小子,过来坐,陪我喝两盅!” 陆鹤风抱拳道:“方才多谢师叔相救。但师父有严令,弟子不得饮酒。” 张道汜“嘎儿”一声,打了个浓浓的酒嗝,气鼓鼓道:“你师父那老鬼年轻时,五毒俱全,现在倒装起正经模样,连酒也不让沾,这是什么道理?!待我明日下去跟他理论!” 说时,他起身硬將陆鹤风拽到桌前,“今日你敞开了喝,老鬼又不知道,我担保你没事!”说罢,便拿了酒壶就往陆鹤风嘴边送。 陆鹤风蹙眉:“师叔,咱们几个都喝醉了,万一有贼人来犯,可怎么好?” 张道汜恍然大悟:“对呀,你接下来要长住在此,终於没人能管你啦!”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到陆鹤风跟前邪笑:“小子,还没下过山吧?不如跟师叔我进城快活快活?” 陆鹤风不明所以,问:“进城喝酒?” 张道汜纵声大笑:“毛头小子啥都不懂,当然是去青楼快活啦!”说罢扼住陆鹤风手腕,令他无法挣脱,嬉皮笑脸道:“走,我带你去最好的那家开开眼!” 陆鹤风唬得脸色煞白。 他厌极了烟花场所,连听都不想听,当即厉声叫道:“我不去那种地方!”说罢竟要动手。 张道汜格开一拳,挤眉弄眼道:“我这是为你好。照例,来到和光楼的后生都要上三楼机关层试炼,两个时辰內取回信物,才算过关——那儿可死过不少人,多的是如你这般的少年英才。嘿嘿,但你师父、我大哥那人极其护短,早交代给你塞图纸啦。你要是肯陪我下山瀟洒一遭,我连同机关诀窍一併授你,包你躺著贏,也堵一堵那些瞧你不上的人的嘴,如何?” 陆鹤风不假思索,抱拳道:“弟子愿立即上机关层试炼。” 张道汜白眼一翻,冷笑道:“犟牛,一会儿死了可別怨我!” 二人来至三楼正北坎宫。 张道汜摇头晃脑道:“八宫相连,有明门、有暗门。坎为起点,乾为终点。各宫机关,凶险异常。若不当心,恐有性命之虞。乾宫有一样宝物,你须取了来,否则也不算过关。师叔我在一楼乾位等候,两个时辰后你若还没出来——嘻嘻,从此鹤鸣山大概也没你这號人物啦!你若有想交代的,不妨先说了。” 陆鹤风自恃实力,不为所动,缓缓推开坎宫石门。 张道汜也不恼,只曼声吟道:“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坎宫的墙壁与地面均是光滑如玉的石头,东北面为出口。两壁有密布小孔,石门开启,小孔喷水。 陆鹤风踩中第一块石砖时,水流至脚边,石门关上,整个地面开始向出口倾斜。 陆鹤风心道:坎为水,水向下,处眾人之所恶,故几於道。此关在於顺应水流方向。 於是自然满满坦然向前迈去,谁知当即脚下一滑,后脑“呯”地砸地,摔得几乎昏厥。 第12章 机关试炼(二) 原来,石砖遇水形成油膜,奇滑无比。而屋顶悬有带刺铁网,每次摔倒產生震动,铁网便下降约五尺。若再摔一次,只怕要被扎成刺蝟。 不待喘息,他顺著斜坡飞一般向前滑去,眼看要撞上墙壁,他急中生智,聚力於五指,往身侧石壁猛地一插,当即借力腾身而起,向墙角扑去,四肢贴向两面墙,形成三角,缓缓滑落,有惊无险。 这时,地面停止倾斜,出口前形成一个巨大的倒三角,水“哗哗”匯集至此,眨眼已过腰。 陆鹤风心焦如焚:得赶紧开门,否则定被淹死。 他贴壁挪至出口,但石门推之抬之皆岿然不动,他抬掌欲摧,立时想起头顶的刺网,只能收手。 忽见门上有一微笑老人头,已被水没过。 他忙伸手探去,摸索一阵,將老人头倒转,那和蔼的笑脸霎时变成目怒圆睁,双目“咻咻”射出银针,他反手便接,谁料银针触之即断,后半截方擦破手指,前半截已没入胸膛,他忙要取针,却发现针已消融不见。 陆鹤风心头剧震,隨即明了:双目射出根本不是针,而是极细的强气流,只因在水里,才被赋“形”。 再细想去,登觉骨髓生寒:气无形、水至柔,但皆能夺人性命。倘或水未淹没石门,而石门密布细孔,一旦误触机关,只怕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很快,水已淹至下顎。人虽能浮於水面,但也离半空的刺网越来越近。 陆鹤风顿生绝望:水处下,自己已经来到最低点,为什么仍探不到机关?难道,真註定葬身於此? 死念一起,一股滔天的愤懣与不甘直衝顶门,脑中灵光乍现:气无形、水至柔。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须借柔弱攻坚强。 回头再看石门,上下光滑,唯有这个老人头,关窍定然在此! 他纵出两指,朝老人头双目疾射两道指力。 这指力遇水生形,刺入双目时,石门轰然从顶上下拉一尺,陆鹤风如离弦之箭,踏水跃出,刺网在身后急坠,而他翻个跟斗落地,已然来到艮宫。 这时,一个縹緲的女声不知从何处闪过:“真笨。” 陆鹤风悚然一惊,这声音似曾相识,他高喊:“谁在这儿?你是谁?” 然而四面只有空洞的回声,仿佛刚刚只是幻觉。 艮宫景象隨之映入眼帘:四壁如山矗立,中间依照艮卦立起六面石墙,两连四断,状如双覆碗。 陆鹤风走近石墙,一面观察,一面想:艮为山,高山重立,渊深稳重。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当行则行,当止则止。但何时当行、何时当止呢? 他在东面出口处停下脚步,拂掌扫去墙上的灰尘。 石墙上有个深深的掌印,此外无一丝缝隙,仿佛根本没有出路。 再看其他墙壁,並无掌印。 他心道:难道是前人留下的? 於是覆掌於印,使个暗劲一推,不料石室剧震,积尘如瀑,一呼吸,口鼻如灌入熔岩,双目刺痛难当,他忙撕下湿透的衣袖绑在脸上,但眼前混沌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陆鹤风连退数步,后背撞在连墙上,左手扶墙时,忽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拔之不动,他用力一抓,拿到眼前细看,竟是一块森白的头盖骨——这墙里竟有死人! 他顿觉寒气彻骨:被砌入墙的,到底是闯关失败的弟子,还是外方窃贼?如果自己死在这里,是否尸骨也將永埋於此? 然而一室石墙封闭,只有来路,没有出路,岂非绝境?艮卦指示当行则行,当止则止,但若行无可行、止无可止,又该怎么办呢? 陆鹤风挥袖扫开眼前迷障,却激起更多尘埃,再止步不前,只怕先失明后窒息而亡。 八卦演出六十四卦,无极太虚剑法又由此形成三百六十一式,世间万事万物变化不休。坎为水,亦可非水;艮为山,亦可非山。倘若“艮其趾”只能坐以待毙,那么出路只有一条——劈开这座山! 想到此处,陆鹤风胸中豪气顿生,拔出背上长生剑,內力一展,使一招“海水群飞”,融百式於一,剑气如怒海狂涛,坚壁登时爆裂,无数石块霍然喷涌,铺天盖地砸来,仿佛瀑布直泻。 他避无可避,立时运起玄无神功,推出一掌“玄同大顺”——这是太初第五掌,亦是太初掌最高境。 劲力和若春风,却是蕴强於弱,霎时制住万千乱石,再暗发一力,乱石骤被震落,破开一片光亮。 陆鹤风又惊又喜,果然绝境更能迫使力量爆发。 这一掌虽非“蕴至刚於至柔”,但也颇有雏形。假以时日,炼至臻境,可在无声无息中发掌攻敌。 乱石在脚下堆成小山,陆鹤风拂袖扫开一条路,来至震宫。 震宫顶部密布青铜剑,乃以磁石吸住。 方才艮宫强震,青铜剑纷纷被震落,一时如暴雨坠击。 陆鹤风唬得慌忙剎住脚步,舞剑將青铜剑击落。 不想震宫地面嵌有磁石,与剑柄处的磁石时而互引、时而互斥,青铜剑在地面毫无章法地疯狂跳动。 上千剑柄互撞,声如惊雷激盪,无形音波如万千利刃向四面飞旋。 陆鹤风登觉天旋地转,仿佛有巨锤不住地猛击头颅与胸膛。 他心知:要突破干扰,须做到心外无物,可这谈何容易! 往昔打坐入定,他尚且常回忆起当年灭门之灾,眼下要他在穿耳裂脑的轰鸣声中,心如止水地破开青铜剑阵,无异痴人说梦! 陆鹤风双手捂耳,倒地悲呼,脑中无法思考任何事。炸雷声铺天盖地,他只觉三魂七魄都被撕裂,旋即便要死去。 忽然,地面猛地一震,岩浆般的热流“呼”地蒸腾而上,密密麻麻的青铜剑隨即“鐺鐺鐺”落地,雷霆声骤然消失。 陆鹤风死里逃生,茫然四顾,还道是濒死幻觉,向地面细看,嵌在地面的磁石已被突如其来的热流熔化,不再有磁力,青铜剑自然倒地。 只是,这股热流从何而来?难道是自己不经意间触碰到机关? 第13章 玉,即欲 他正想回身探查方才倒地之处,不想东南方出口处竟自动“隆隆”开门。 陆鹤风满腹狐疑,三步一环顾,只怕有陷阱,然而四面无事,他隨之迈入巽宫。 巽宫三面墙壁各设五排巨大的风箱,可风箱似被卡住,无法运转,“嘎吱嘎吱”直响。假如风箱运转,强风自四面绞缠,一旦误入,只怕顷刻便被碎尸万段。 接著,南面出口亦自动打开,离宫、坤宫、兑宫的机关同样毫无动静,陆鹤风不费吹灰之力来至乾宫门前。 他疑心师叔放水,便朝四面喊道:“三师叔,就算你帮了我,我也绝不跟你下山喝酒!” “真笨。” 又是那个声音! 伴隨著一股带著酒气的馥郁花香! 陆鹤风登时如遭电击:方才听到的女声竟不是幻觉,但这声音陌生得很,似非山中女弟子,非女长老,亦非师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正想时,怀中玉佩忽然发热,与他当年遇见红影时一般! 陆鹤风只觉如入云雾:这附近难道有密宗武僧潜伏?可武僧岂会是女子? 他百思不解,疾呼:“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助我?能否现身一见?” 然而无论他如何呼喊,都只余回声。 彼时,乾宫的门缓缓打开,仿佛无声邀请。门侧掛一木牌,上书“藏珠室”。陆鹤风按下疑虑,箭步入內。 乾宫空寂,惟见中央一案几,几上一锦盒,盒前设铜香炉,细香已快燃尽。 陆鹤风心道:半个时辰前有人来过这儿。 他细闻香气,登时大惊,仍是这股带著酒气的馥郁花香! 他眉头深锁,心忖:有一女子,从竹林一直跟隨我到和光楼。此人武功高强,行动无声,甚至熟知楼內机关。按理她应当是同门,但我却从未听过她的声音。倘若她是门派叛徒,又为何助我过关?难道,她想与我做交易? 於是向四面冷冷道:“我不曾求你相助,纵然得了方便,也不会感激你!” 四壁只余回声。 陆鹤风看向案几,那锦盒盖子微启,一泓翠色若隱若现地浮动,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他忽一凛,心头蠢动:门口木牌写著藏珠室,难道……这就是和光玄玉? 这念头立时如野火燎原。 他走近案几,鬼使神差地探出手,指尖微颤,心中不住地道:这就是传说中能令人长生不死、內力不绝的神物?不仅中原武林人士为它癲狂,连母亲和西域红影,当真也是为了它,不惜千里迢迢…… 刚要触及,他心头一紧,仿佛被毒针刺中,当即回神收手,想:这里满布机关,切不可妄动!说不定……这是考验! 他焦躁不安地踱步,视线死死钉在地面,不敢多看锦盒一眼。 犹觉不足,索性衝出乾宫,门口“藏珠室”的掛牌又令他疑竇丛生:纵然这里机关密布,也决不该將玄玉的所在大喇喇地標明。所以……这玉是假的、是诱饵!和光玄玉,要么是子虚乌有的传说,要么由掌门妥善保管。但是……这玉果真有神力,掌门岂能不动心?无论由谁保管,终究不妥——惟有放置在一处眾人知晓又难以靠近的所在,才安全。难道它……真是和光玄玉?! 残香悄然笼向陆鹤风,香气钻入肺腑,狠狠攥紧心臟,他心底猛然炸起一个极不寻常的声音: “你师父得玉,定然私用。换做是你,也一样,对不对?” 他登觉神魂欲裂,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一个音。 那声音紧逼不舍,又问:“如果这玉真能让人成为天下第一、如果这玉被你得了、如果你找到了仇人、如果他们就在你面前跪地求饶,你——要怎么做?” 陆鹤风冷汗如瀑,身体止不住地战慄,著魔似的喃喃:“我要怎么做?我还能怎么做?当然、当然是——!” 那声音爆发出癲狂的尖啸:“你当然要折磨他们,抽筋剥皮,令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还等什么?这一世就只有这一个机会了!错过此刻,母亲和阿姊的冤魂將永不得安寧!” 他著魔似的焦躁踱步,仿佛困兽,心底不可言说的矛盾念头越滚越大,好似一个即將爆裂的脓疮。 他一面惧怕这个声音,一面又不由自主忖度如何用玄玉的力量血债血偿。 但这邪念甫一冒出,巨大的羞耻感便如烙铁烫下。片刻间,整个人痉挛颤抖,似要发狂。 咬牙强撑起最后一丝理智,他用左手钳住伸向锦盒的右手。 冷汗浸湿了衣裳,他几近虚脱,仿佛刚捡回一条命,不由得捂住心口,想:这藏的哪里是玉珠,分明是欲望——强欲、极欲!可师叔说,乾宫的宝物必须取,否则便是输。若真取了,我即刻就用了它,不要长生不死,只要內力不绝,为爷娘和阿姊报仇——可要是那样,我对不起师父多年的养育教导之恩! 一个“恩”字重逾千钧,压得他几乎窒息。 心中另一个声音却冷笑道:“这山中由他教养长大的人多了去了。你日日念叨他的恩情,他却放任长子欺辱你,甚至直到前几天,才施捨般问及你的身世。他当真愿意为你这无名小卒筹谋吗?別傻了!十年前在东关街,若非你身上的錞玉显了威力,他这样云端之上的人,斜眼也瞧你不上。你不是不知道,只是在自欺欺人罢啦!” 陆鹤风跪倒在地,仰天悲鸣。 他只觉从灵魂到肉体都被撕成两半,两股洪流在体內疯狂对冲。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 眼前忽见阿娘和阿姊在嬉戏,隨即被血浪淹没;忽又见师父和蔼的笑顏,转瞬又变成阴冷的嗤笑。 那汪翠色仍在浮动,犹如地狱磷火,既诱惑他扑向復仇的深渊,又照出他扭曲不堪的面孔。 他脑中电闪雷奔,陡然抽出背上长生剑,砍向自己左肩,鲜血遽然喷出,剧痛攻心,他当即清醒,立时掐断心底的诱惑,霍地站起。 抬眼看去,乾宫仍旧窗明几净,锦盒依旧微启,那汪翠色依旧如水浮动。 陆鹤风冰冷地自嘲:“这死物仅仅撒点光亮,我便难以自控。若它真的到手,我岂不立即疯了?连机关层试炼都过不了,何谈报仇?!” 第14章 前往陆家庄 他疾步上前,视死如归般伸手罩向锦盒,“咔”一声,盖子合上,翠色被截断。他立马抓著锦盒奔出乾宫,翻身下天井。 张道汜坐在乾位席上,抱著葫芦优哉游哉地吃酒,忽见陆鹤风跃下,一惊之下竟呛著了,咳了老半天,终於道:“你师父一早给你开小灶了吧,居然这么快?!” 陆鹤风推掌將锦盒送至席前矮几,又掏出怀中金疮药,解开衣襟,利索地给左肩上药。 张道汜自然能猜出原因,嘿嘿笑道:“万关易闯,心关难过。好侄儿,你可真够狠,连自己都砍。实对你说,此前从没人能托著锦盒走出乾宫——连你师父也是。” 陆鹤风凝眉问:“师叔,盒子里当真是和光玄玉吗?” 张道汜捧著锦盒上前,笑嘻嘻凑递给他:“你想知道呀?自己打开嘛!凭玄玉之力,莫说当一方霸主,纵是杀进太极殿,把狗屁圣人踹下龙椅,也不是不可。那时,你想要什么不得——” 他声音如鉤,笑意渐深,缓缓打开盖子,“你当真,不想做它的主人么?” 陆鹤风瞳孔收缩,紧张得难以呼吸。那汪翠色再次浮动,心底的鬼怪似又要钻出来咆哮。 不想盖子一开,盒中竟只有一块翠绿锦缎,根本没有玄玉!方才那摄人心魄的“翠色”,不过是锦缎反光! 陆鹤风怔在原地,一股荒谬感瞬间攫住他。 方才承受剜心蚀骨的诱惑,甚至自砍以求清醒,所有的挣扎、痛苦、羞耻与渴望,最终竟然……是空!但他感觉不到愤怒,只余茫然: 盒中之物,只是想像催生的泡影,只要不打开,人希望是什么,那盒中便有什么。 愚弄自己的人……竟然就是自己。 彼时,那股熟悉的香气,似又隨风飘来。 —————— 直到现在,陆鹤风才明白:他的阿姊不仅活著,她还去过鹤鸣山,她悄悄地看望过自己,陪伴过自己,甚至时日匪短,所以才懂这剑法…… 他嘴唇微颤,心底千言万语——想问她是如何活下来的,想问她为何不相认,想诉说这十四年的孤寂……却一时哽在喉头,难以成句。 “原来……你来过……不止一次地来过,你一直都在,只是……当时我不知道。” 紫絳目中含泪,欣慰一笑。 “你那时虽未下山,却已是名动武林的天师高徒……我、我岂会不知?但……总要亲眼看著,才能放心。” 没有人听得懂他们话中之意。 除花泠外,也再没人猜出二人的关係。 即使相貌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清冷孤傲如鹤,一个是妖嬈牡丹;一个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一个青楼花魁。 风牛马不相及,谁能想到二人竟是血脉相连的姊弟? 紫絳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你隨我来,今夜,我们去解决一件要紧的事。” 说罢一拍掌,包厢上方“呼”地散落花瓣,似雨幕遮去二人,待花瓣落尽,二人已不见身影。 紫絳拉著陆鹤风自暗格入,穿过楼层密道,在地下暗道中七拐八绕。 暗道伸手不见五指,惟闻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黑暗中,陆鹤风反而感到安寧。他不再需要思考,只需跟隨这只手,隨她去往任何地方。 去任何地方都好,都是对的。 二人终於终於来至地面。 这儿是一处贫民窟,房舍潦倒,四下沉寂。 当空一月好似弯刀,白得刺目。 石门旁,一名黑衣少女牵著两匹黑马候著,將一包袱递给紫絳。 包袱里有两件粗布布衣,姊弟二人迅速改扮。 黑衣少女道:“阿姊,除了几个乞丐,没人路过这儿。” “好,你回去,告诉大家,今夜戒严,预防白雪盟偷袭,我天亮就回!” “是!” 紫絳转身,从腰间摸出一块玉。那玉雕著双鹤衔芝,有“∞”形纹路,透著靛蓝色的光泽。 陆鹤风手微颤,从心口摸出一物,打开发黑的血手帕,亦是一块一模一样的玉。 两块玉在二人手心发热——阿哀山錞玉极有灵气,遇同源玉发热,危急时护主。 “有一件事,我酝酿已久。” 紫絳拉过韁绳,递给阿弟。 “上马!咱们去吴县陆家庄——报仇!” 陆鹤风一惊,脱口而出:“原来你也——” 原来阿姊也意在吴县,果然是姊弟同心。以她的权势,能够调查当年惨祸的缘由,再正常不过。 陆鹤风心神一松,那座压抑了自己十四年的大山,今日,终於有人与他一同扛起。报仇,好似只在弹指间,他只需跟隨在阿姊身后便好。 儿时倚赖师父,尚需小心翼翼。而今倚赖自己的阿姊,却是自然而然,十分踏实。然而…… “我听你的。但报仇之后,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吧……你不要再回清泉楼做那种营生了。咱们、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开几亩地,盖几间房,远离尘囂,清清白白地做人,好吗?” 说到最后,他近乎恳求。这是他能想像到的,对自己、对阿姊最好的救赎。 紫絳勾唇一笑,眼底冷淡,教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事情,要一件一件地解决。上马吧,陆家庄四位贵人,已备好夜宴,正等著咱们呢!” 陆家庄夜宴? 陆鹤风心头一震,疑云陡增,却见紫絳一夹马腹,策马疾驰而出,忙打马追上。 两匹神骏足力极佳,如乘风御电。 寒风如刀刮脸,沿途的村落与田野沉在一片死寂之中,唯有头顶一弯残月,为他们照亮前路。 一刻不停地奔驰了两个时辰,直至月上中天,二人终於来至陆家庄。 此庄极大,屋院鳞次櫛比,黑压压地连成一片,倒似一座城池。月光下,高墙与屋檐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若非庄里人,极易迷失方向。 一小童提灯候在路口,一见紫絳,立即行礼,低声道:“娘子来了,主人等候娘子多时,请隨奴来。” 二人隨小童转入巷中,几经曲折,来到一座宅院前,自偏门而入。 小童道:“陆公说,娘子身份非凡,若大门迎接,恐引人耳目,只好委屈娘子了。” 紫絳摆手:“无妨。” 风卷灰雾,呜呜如泣。石灯笼中,烛火似在挣扎。 院中迴廊幽深曲折。两旁枯树的黑影被拉长,曲扭地投向四面。 第15章 一厅三鸿门(一) 来到一处灯火颇盛的小院。有三男一女衣著华丽,恭立门侧,向紫絳躬身行礼。 那女子看来六十左右,慈眉善目。 “恩人不嫌僻远,深夜专程来访寒舍,老身实在愧疚。请恩人快进里屋,莫著了凉——呃,不知这位小郎君是……” 紫絳笑道:“他是我阿弟,常年修道,今日特带他来见见世面。我想,陆夫人应该不会拒绝,就擅自做主了。” 又寒暄了几句,四人將姊弟俩让进厅中。四面陈设华丽,一桌珍饈美味。 陆鹤风当即察觉不妥。 东西两面各设一八尺左右的木屏风,屏风后似有几不可察、此起彼伏的呼吸。 他凝神分辨,这儿大概藏了二十人,且个个武功不俗,擅抑气息,若非五重、六重境,只怕难以感知。 他心中又生一疑问:这四人张口便称阿姊为“恩人”,为何又在这儿埋伏杀手?难道,他们想请君入瓮、恩將仇报? 几人落座廝认。 陆鹤风方知这四人的关係:陆夫人与陆颖之为母子。陆颖之年四十,任扬州录事参军。陆无穷为陆颖之大伯父,任浙西观察使兼苏州刺史。梁永为陆夫人堂兄,任淮南节度使判官兼楚州司马。 四人开口必称“恩人”,闻言皆道“好说”,態度恭敬至极,眼底却有锐光。 陆鹤风忽一凛:等等,陆颖之?阿爷名叫陆敏之,而眼前这男子,叫陆颖之,难道…… 他忽觉指尖微麻,隨即目光移向堂中香炉。烟气裊裊,沁人心脾。 若非方才察觉有埋伏,此时还真不一定能发现香中有毒。 想“润物细无声”,在一网打尽吗? 这时,陆夫人问紫絳:“娘子可有与小郎君提及陆梁两家的事?” “还没,怕嚇著他。” 陆梁四人皆笑:“小郎君剑眉星目,气宇不凡。区区白雪盟,如何就嚇著他了?” 原来,白雪盟即河朔盐铁商盟,有三大核心营生:官盐私卖、地下钱庄、走私铁器。每年盈利上亿贯。 其靠山乃河北藩镇、关陇士族与朝廷新贵。这些人年年月月进奉皇宫,圣人对他们的行径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眼。 然而,会昌二年,白雪盟贿赂盐铁使及其属官,盗用盐印,签发十倍於官额的假盐引,將大量私盐倾销至江淮,导致官盐滯销,国库亏空百万贯。隨后又高价倒卖官盐至河北成德、魏博。 盐利占国库收入的一半,此举直接扼住国家財政命脉。当时武宗怒斥“盐吏之弊,甚於盐梟”。 会昌三年春,白雪盟勾结河北节度使,挪用军餉房贷。又向昭义节度使走私弩机、铁甲和战马,直接威胁到国家军事。 相较之下,豢养蕃兵、笼络不良人叛徒、销毁罪证等,反而成了小事。 紧接著,陆无穷与梁永出手干涉。 浙西观察使陆无穷查没白雪盟千船私盐,又自漕运货船中查获走私兵器,捣毁其苏杭据点,斩首百人。 淮南节度使判官梁永越级揭发商盟挪用淮南军餉放贷,节度使被朝廷问斩。 当时民间盛传“陆梁断贼財”。 陆无穷与梁永因此受朝廷嘉奖、百姓拥戴,一时名动四方,几乎被捧上神龕,连带著陆颖之也步步升迁。 然而,白雪盟並未收手。 会昌五年,灭佛詔令颁布,白雪盟暗中协助大寺庙转移铜像与金银器,又偽造地契,將各地数百万顷寺田分割,掛名“士族祭田”,逃避充公。 又暗中资助被迫还俗的僧尼,散布“灭佛即灭国”的谣言,煽动僧眾衝击官府。僧眾甚至梟聚於京畿雾山,企图混入长安,製造动乱。 但后来不知为何,雾山数百僧尼一夕之间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焦土。 白雪盟再生一计——剷除异己。 不过,他们也有顾忌,若激起民变,天下动盪,那才是真断了財路。於是待风头稍过,再秋后算帐,请清泉楼代行暗杀。 紫絳狮子大开口,要了五万金,转身却派人保护陆梁,又从乱葬坑拉来两具尸体顶替。 白雪盟自来是有我无人,自己贪抢骗杀,却不容他人占一丝儿便宜,更何况五万金不是小数目。於是当即翻脸,数度围攻清泉楼不成,又组织杀手,元日刺杀紫絳。 本想杀鸡儆猴,谁料赔了夫人又折兵。 —————— 说到此处,席上五人得意大笑,只有陆鹤风面若冰霜。 他心中疑惑如雪球,越滚越大。 若陆颖之果然与父亲是兄弟,且当年灭门之事与陆家庄的人有关,阿姊为何大费周章帮他们脱难? 难道…… 陆鹤风心底登寒。 虽然相认不过数个时辰,阿姊的手段,他看在眼里。难不成,她有意保下陆无穷与梁永,藉机接近陆家? 今夜宴席,是阿姊有意令他们自设鸿门宴,而这几人已然察觉阿姊的意图,所以暗中埋伏? 陆鹤风暗下决心:无论清官贪官,席中与当年灭门之事有关的——一个不留!但若……確实无有关联,也不可牵连无辜。 他目光如刃,暗暗扫向那四人。 陆无穷举起酒盏,笑道:“天下人只知我、梁公打击白雪盟之事,却不知我二人的命,全赖紫絳娘子保全。紫絳娘子深明大义,乃是巾幗英雄,老朽敬您一杯。” 除陆鹤风外,五人皆举起酒盏。 然而,说笑几句后,无人真饮。 陆夫人劝道:“娘子与小郎君赶路半天,一盏热酒暖暖身子,还请不要推辞。来,我们共饮此杯。” 说时,陆梁四人作势欲饮。 紫絳红唇似血,嘴角含笑,亦举杯相迎。 然而,五人无一个真將酒饮下。 陆无穷面露难色:“呃……紫絳娘子这是何意,莫不是咱们招待不周?” 紫絳把玩酒盏,笑道:“您几位是主,我们是客,哪有主人家未饮酒,做客人的先饮?” 陆无穷道:“紫絳娘子是咱们的恩人,这样说话未免见外……果然是咱们宴席粗陋,让紫絳娘子笑话。”说时拍拍手,“来呀,撤下酒席,换一桌新的!” “倒也不必——这酒,先敬那些不该死、却死了的人罢!” 第16章 一厅三鸿门(二) 紫絳將酒泼出,手指点向清汤,凌空一拈,一滴汤汁浮起,再一弹,那滴水射向香炉,自鏤空处入,烟气霎时断了。 陆颖之当即神色有变,另三人眉微蹙,强自镇定,似无不妥。 紫絳漫不经心地道:“酒菜的香气,与烟香混杂了,反倒不好。” 四人暗舒一口气,开始劝膳。 紫絳抬手拂过鬢边髮丝,手轻轻一扫,一股內劲柔而有力,扑向烛架,十几根蜡烛登时熄灭,只余两根苦苦挣扎。 厅中霎时昏沉,似有无数蛰伏著的眼睛,將要冒出。 “既喝不成酒,便谈正事吧——今夜匆匆赶来,实是有另一件要紧的事告知几位。” 紫絳慵懒地打了个呵欠,忽地话锋一转,“又有人出重金,要买陆公与梁公的命呢。这回,他们开出一个令奴家难以拒绝的条件。” 陆梁四人神色一僵,目中似闪过一丝厌恶,隨即强笑:“紫絳娘子当日既保住咱们,护佑了一方生民,今日也定不会为难咱们。” 紫絳嫣然一笑:“不问问开的什么条件?” 陆无穷拱手,客气地道:“明日老朽亲封十万贯,送至清泉楼。钱虽不多,却是老朽为官数十载的积蓄。一点心意,还请紫絳娘子不要推辞,才是看得起咱们。” 紫絳双目一渺,讥誚道:“不是吧,为官数十载,积蓄十万贯?陆公未免太谦虚啦。” 陆无穷强自镇定,淡淡道:“娘子见笑,老夫毕竟只是外官。” “浙西戍军实额三千人,陆公造册五千人,每月吞空餉上千贯,几十年下来,仅这一项,也不止十万贯了罢?更別说盐引倒卖与工程回扣了——陆公,您曾经,也是白雪盟的一员,是不是?” 她温言软语,好似唱歌,却字字如针。每说一句,陆梁四人的神色便阴沉一分。 “陆公不必强装清正。有圣意,你便是插入白雪盟的一把利刃。无圣意,你就是白雪盟的忠犬。更何况,即使我不出手保你,你也自有一批人,为了钱財甘愿代你去死。” 狂风呼啸而过,撼动门窗,大厅一晃,桌上杯盘叮噹乱撞。 陆鹤风暗暗握拳:两个道貌岸然的狗官!以前如何且不提,阿姊救了这两人的命,他们却欲恩將仇报——真该杀! 紫絳起身踱步,身姿如舞,转至陆夫人身后,手如春柳,依次拂过四人后背,又迤迤然坐到陆无穷身侧,但这七旬老汉仍旧面不改色。 她手指极灵巧,端起陆无穷的酒盏时,五指一转,酒盏在掌心与手背旋转舞动,酒液荡漾,却不撒一滴。 她笑靨如花,转面时,眼神却似一双骷髏手,正细细摩挲著陆无穷的面庞,仿佛下一刻,便要撕了他的皮。 “听说,陆公在附近几个县,有良田万顷吶。” 陆无穷冷哼一声,面上笑意一抹,立时神色倨傲。他斜睨紫絳一眼,挺起腰板,仿佛在提醒她“官”与“妓”的天壤之別。 “清泉楼果然神通广大。娘子既这么说,想必早已查得一清二楚。咱们也不拐弯抹角了——老夫从不收规矩以外的孝敬,这已是难得的廉洁!娘子若想杀贪官,哪怕你一天杀十个,一辈子也杀不尽! “这世道就是这样。芝麻官也好,一品大员也罢,每往上走一步,都需上下打点。钱从哪里来?还能从哪里来?!与你清泉楼往来的,非富即贵,他们的金银又从何而来?大家都是一样的!” 紫絳忽地凑近,盯向陆无穷。她仿佛目有倒鉤,正待鉤下陆无穷的双眼。 “陆公会错意了,奴家可不是来替天行道的。天子牧万民,天都管不了,奴家怎管得著?奴家只想为一二人討个公道罢了——我只问你,这万顷良田,原先都在谁的名下?” 陆无穷眼珠子一转,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娘子也知世路艰险,为官若不和光同尘,自己引火上身不说,还会连累家人。虽不知,是哪路神仙请动娘子到此问罪,但娘子此前已帮过老夫一次,若能再相助一次,老夫定更加感激不尽,情愿以一半家產相赠——娘子,如何?” 紫絳笑了。 “陆公定然精通钓鱼。饵料越好,鱼越容易上鉤。若以肉为饵,便能钓上凶猛的大鱼。” 她的手轻轻拂过陆无穷的肩膀,话音落时,手指已抵在陆无穷的喉骨上,轻轻打著转。 陆无穷依旧镇定自若,面不改色,甚至微微一笑,道:“老夫明白啦,娘子想要田地,这有何难?陆家庄每年向清泉楼献粮十万石——娘子,如何?” 紫絳指尖一顿,摁向他的喉骨,声音骤冷:“陆公没明白奴家的意思,奴家只问万顷良田原先在谁名下。陆公平白扯这么一通道理做什么?” 陆夫人目光惊疑不定,一直在二人脸上逡巡。她神色愈发凝重,终於忍不住颤声道:“娘子莫怪,原本都在亡夫名下。大伯兄仕途艰难,宦海沉浮,有些事……自然要家里人分担。” 陆鹤风顿时明了:陆无穷將“规矩里的孝敬”转移到弟弟名下,以弟之名购置田產。 紫絳逼视陆无穷:“那么,令弟现在何处?” 陆无穷蹙眉:“他已去世十四五年了。” “他是怎么死的?!” 陆夫人闻言,神色微变,低下头去。 陆无穷泰然自若:“我那大侄儿与妓女有了两个私生子,我阿弟是被儿子活活气死的!” 虽早有预料,但当这层血缘关係被如此直白、轻蔑地撕开时,陆鹤风仍如遭雷击。 果然,陆无穷的大侄儿,正是自己的父亲! 眼前这几人,到底是亲人……还是仇人? 当然,不必说亲人。就算血脉相连,他们这样的高门大户,只会將青楼女子的后代视为庶孽! 紫絳满意地笑了:“那么,你的大侄儿,现在何处?” 陆无穷面上登起黑云,转头与紫絳对视,四目相撞,仿佛刀剑相击。 “哼,老夫明白了。紫絳娘子的新单——是密宗所託,对吧?又或者,你本就是密宗的人,此番是要给康好好那贱婢报仇?” 第17章 一厅三鸿门(三) “康好好”三字一出,陆鹤风再按捺不住,拔剑指向陆无穷,眼底恨意喷薄欲发。 “嘴里放乾净点,不然——!” 一语甫毕,陆颖之拍掌两下,东西两屏风后果真窜出二十名黑衣人。 陆无穷轻蔑地哼笑一声:“紫絳娘子勿怪,这都是你那大师兄——第一郎君吩咐的!” 陆夫人目中凶光一闪,忽道:“慢著!康好好不过是密宗的一颗棋子,如何值得紫絳娘子动武?该不会……你们、你们就是康好好的——” 陆无穷志在必得,狞笑道:“那样正好!將两个孽障拿下,省得夜长梦多!” 二十名黑衣人齐齐亮出兵刃,“呛啷啷”一片锐响,好似雷霆。 紫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转头閒散地道:“用《天机典藏》的功夫罢,不怕被这些人瞧见,反正——他们都活不过今晚。” 陆鹤风目露暴戾,心底傲气勃发,索性將长生剑收入剑鞘——別人越是瞧我不上,我便越要挺直脊樑,狠狠反击! 两边都坚信,自己才是稳操胜券的一方。 左右四名黑衣人举刀前冲,意在试探虚实。 谁知方迈出两步,陆鹤风双掌分推,左掌掌心热气忽腾,带出丝丝白影,掌力刚猛,轰然如撞铜钟。右手五指溢出幽蓝的寒气,如鞭如绳,遽然射去。 这便是“天机两仪掌”。 那四人力贯刀身,覷准时机,猛朝无形掌劲砍去。“錚錚”四声,好似金器互击。相持不过一瞬,四人已被掌风颳得眼皮直掀。再一眨眼,四柄刀遽然断裂,碎刃横飞。 四人立时急退,使出“迴风掌”,双手逆旋,自下横削,欲化去两仪掌来势,令其逆转。 这是万霞山庄极精妙的以小博大之法。四人齐力出掌,竟可堪与两仪掌相敌。 一击不中,陆鹤风骤然一股无名怒火喷涌。当即猛提气,狂摧內力,怒喝一声,双掌再推,轰然如雷暴。 厅堂猛地一晃,砂石齐下。樑柱间“哐当”两声,有物倏然急坠。抬眼一看,竟是一个內外布满钢刺的铁笼! 彼时,四人中掌。两个面孔赤红如煮虾,两个眼唇覆霜。五臟俱碎,吐血而亡。 领头两个黑衣人交换眼神,疾打手势。隨即两人拋刀斩腿;两人射出十几枚透骨钉,袭向他腰背;一人一跃而起,拋锤击顶;又有四人挥掌,袖中当即射银丝刃,若隱若现,如蜘蛛吐丝,分取陆鹤风四肢。 八面受敌,如何克挡?此时最好的招式便是不接招! 陆鹤风无有犹豫,当即使“窥天一步”闪避,身形迅逾闪电,仿佛凭空消失。 但在残影带出之时,透骨钉已然贴近。紫絳当即掷出空酒杯,截住两枚,瓷杯当空炸得粉碎。隨即长绸如龙,蜿蜒而出,避开银丝刃,缠住铁笼上的层层横刺。 紫絳暗运猛劲,铁笼向西斜倒,登时刺穿两人,压倒一人。 与此同时,陆鹤风已瞬间来至东面杀手队伍后方。 他一式透骨拳猛击一人心口,力透千钧。那人未及防御,左肋骨骤断,直插心臟。 他又使太初掌第一式“玄古无为”,钳制另一人手腕,回掌將手臂引来,反手拧断,再往后心一拍,那人“呜哇”一声向前飞去。 一旁五人见状,抽出腰间滴水月牙刃,两人刺腿,两人刺腰,一人跃起刺顶。 滴水月牙刃刃尖中空,藏有毒液,见血封喉,必要时確实可以一命换一命。何况五人只要有一人得手,便斩紫絳一臂膀! 陆鹤风轻身一跃,双足踏中二人手腕,月牙刃刺进地毯,烧出两个黑窟窿。他隨即双掌向上一托,径直將那人向西拋出。 彼时他腹背空门大开,眼看將被月牙刃刺中,紫絳转身双手纵出,凌空弹指,竟无需借物,无形指力当即射中那两人腕上神门穴,手掌陡然脱力,刀刃“鐺鐺”落地。 陆鹤风后跃一步,挥掌一扫,將一干人掀起,挡住西面射来的银丝刃。 不待那边收回银丝刃,陆鹤风再度提气,猛推两仪掌,虚室顿生暴风,摧枯拉朽地压去,当即將餐桌掀至半空,毒酒如雨泼洒,唬得陆梁四人抱头鼠窜。 西面几人被刚猛的掌风当头压垮,银丝刃反向后拉紧,被缠住的几人霎时四分五裂,未及嚎叫一声,已霍然堆成尸块。 一切皆在呼吸之间。陆梁四人瞠目结舌,尚未反应,鲜血已漫至脚边。 陆鹤风身后还有五人。 这五人正要继续结阵,陆鹤风陡然转身,浑身內力一盪,山岳般的威压轰然一扩,震得那五人耳內轰鸣,身体当即一软,兵刃几乎脱手。 他的声音如黑云压城,道:“你们打不过我的。自尽吧,以免死得太难看。” 那五人本有怯意,被他言语一激,登时便扑上去拼命。依旧是两人贴地斩足,两人扑腰,一人击顶。 陆鹤风后退半步,双掌同出。左掌朝下,掌心泛红;右掌朝上,五指幽蓝。掌力甫一摧,那五人前冲之势霎时一滯,仿佛撞上一堵无形气墙,当即定在半空。 隨即他双掌一盖,仿佛天地相合,无形巨力霎时挤压,五人竟被两仪掌凌空压扁。骨骼破碎时,“嘎吱咯吱”声一闪而过。只一眨眼,五具扭曲扁平的尸体已覆在地毯上,似几张被隨意丟弃的破皮毛。 陆梁四人惊恐万状,几乎抱成一团。 陆鹤风一步一步,踏著粘稠的血泊,向陆梁四人走去,声音如铁:“不要白费力气了,再来一百人一千人我也照杀不误。今夜,我只要弄清楚一件事,绝不与无关人等为难——十四年前,扬州,究竟是谁勾结李鎔,杀了我父母?!” 紫絳闻言蹙眉:不与无关人等为难?哼。 彼时,陆颖之躲在三位长辈身后,正要溜向门边。 陆鹤风纵出一掌,凭空抓住门閂,將门閂上,喝道:“没说清楚就想走,除非抬著出去!” 陆颖之当即软倒在地,哭喊:“这事我真不知道呀!”他扑过去拉陆夫人的衣袖,“娘、娘!您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他吧,孩儿不想死呀!” “是他!” “是我!” 陆夫人与陆无穷几乎同时出声。 第18章 无路可走(一) 陆无穷缓缓闭上双目,长长嘆息一声:“没错,是我做的。” 他的声音好似一滩发臭的死水。 “陆氏百年书香世家,敏之却与青楼女子有染,还与贱人有了——哼!用几条命,保住全族顏面,有何不可?!” 他双目幽深,神情严肃,正义凛然,仿佛审判世间罪恶的阎罗。 “你们两个,当真是敏之的……不像、一点儿也不像,两张胡人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时,仿佛將七十年人生都放下了。 “冤有头债有主。当年你们两个能从刀下逃跑,也是天意使然。一人做事一人当,老朽不畏死,任凭你们砍杀!但是……” 陆无穷看向陆鹤风,眼底盈泪,声音颤抖,近乎哀求。 “陆夫人是你的继祖母,颖之是你叔父。诸事与他们无关。我死之后,求你……不要为难他们,好吗?” 紫絳轻笑:“事情若真如你说的那么简单,那我只杀你一个。如果你撒谎,那今夜,我屠尽你宅中三百口!” “你敢——!” “哟,陆公急了。” 紫絳笑意更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鹤风方才还心旌摇摇,一听这话,登觉不妥,霎时目欲喷火:“你还不肯讲实话?!” 忽然,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滚过。 转头看时,数个黑影抡桶向门窗泼油,隨即火把一扔,厅外霎时“呼”地起火。 未及眨眼,数十支箭穿过火潮,一身赤红,破窗激射而入。 陆鹤风左掌一挥,阴寒之气暴发,骤如雪崩,灭去群箭火气。隨即右掌疾推,好似高墙平移,径直將飞箭压退,木质门窗登时爆裂。 陆鹤风再催內力,掌劲登如烈火燎原,剎那间逆转风向,门外烈火陡朝黑衣人扑去。 有五人反应略迟,立时被火龙缠住吞没,挣扎翻滚,顷刻便没了声息。 余下的十名黑衣人后跃至东西厢房屋顶,手臂一扬,近乎无形之物遽然袭来——还是银丝刃! 银丝刃极易缠住身体与兵刃。破解之道,除像千重一般以极浑厚的內力將其崩断外,便是不教施者捕捉到自己。 陆鹤风侧身正待迈步时,十条银丝刃已逐电般扑至跟前,且蕴力极强,激起疾风。 但他更快半步,双袖被刺破的剎那,他已两手点向东与西,指力沛然迸发,“倏”一声似欲撕裂虚空,劲力滚滚奔袭,犹如万弩齐发。 “轰隆隆——!” 巨响震耳欲聋。 那十人正待推掌相抵,骤然只觉万箭穿心,未及哼一声,便隨砖瓦樑柱倒下,被掩埋在弥天尘埃中。 这是《天机典藏》的“天垂象指”。据闻,创製这套功夫的黑衣侠,曾一指摧倒十面高墙。 这一阵风雷激盪,惊动了庄內其他人。四面院落飞一般亮起灯火,人们惊慌失措地跑出屋子,惊恐地叫喊:“走水啦、走水啦!” 紫絳手一抬,长绸自臂弯游出,柔柔儿缠向陆颖之的脖子。陆颖之连惊带嚇,当即昏了。 她又看向陆无穷,眼睛一弯,笑道:“不许那些人踏足这里半步,否则,来多少,杀多少。” 她的话语仍旧轻柔悦耳,好似唱歌。 陆无穷一咬牙,向外高呼:“大家不要担心,一会儿自有人灭火。都回屋里呆著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门一步!” 人群似被这疯吼声震慑住了,惊呼与哭喊渐渐压低,脚步声杂乱远去。 紫絳兀自嘲笑:“哎呀呀,枉陆公如此信任第一郎君,可他——竟想把咱们一併烧死,可真是个没良心的人吶。” 陆鹤风转身睨向那四人,举臂握拳,指节“咯吱咯吱”响。 他满面暴戾,双目似要溢出岩浆,整个儿好似地狱爬出的恶鬼。 这一刻他等得太久了。只是直到这一刻,杀人犯仍在左遮右掩! “告诉我真相!不许说谎!不许隱瞒!” 陆鹤风每说一句,便向前迈出一步,三句话说完,已欺至陆无穷跟前,五指如铁钳,扼住他的喉咙。 身后似有两个孩子跑过,嘻嘻哈哈,一派天真无邪。然而寒风一刮,飞雪覆盖,一个衣不蔽体、流浪街头,另一个倒在血泊、被野狼啃咬。 陆无穷脸已黑紫,眼珠上翻,嘴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没有……谎!” 陆夫人软倒在地,左顾右盼,瑟瑟发抖,似惊慌至极,忽地面露坚决,赶忙磕头,哭道:“紫絳娘子饶命、小郎君饶命,当年的事,都是……都是他支使人干的!” 陆夫人恶狠狠指向陆无穷,目光凶厉,似要將他生吞活剥。 “老身是深宅妇人,受他威胁……这些年,为了我这儿子,也只能忍气吞声!紫絳娘子既问起当年血案,老身若再隱瞒,便天地不容了——是他,大部分孝敬他的钱,都会直接移至亡夫名下,借亡夫之手洗白。他不方便做的,便要亡夫代他做。这么多年来,圈地、倒卖古董、养瘦马、调教戏班、討好上头,都是亡夫替他操办! “但是,这畜牲转身便要亡夫將吴县所有的田地交出,转至他私生儿子名下,亡夫不肯,他就……他就对敏之下死手,害得夫君猝亡!他还威胁老身,说,若是走漏一丁点风声,就要杀了颖之。老身实在没有一点办法呀!” 陆夫人声声悲戚,涕泗横流,又爬到紫絳脚边,抱著她的腿,道:“娘子,你要为敏之报仇,陆无穷就是你的仇人!你杀了他罢,颖之是无辜的,老身只盼他一世平安!你放心,只要陆无穷一死,老身立马將陆家一半產业相赠,也算是……也算是弥补你们二人这些年受的苦楚。” 她肝肠寸断,目带哀求,切切看向姊弟二人。 紫絳面上的笑意,既不增半分,也不减半分。她仿佛在看一场老戏,戏文早諳熟於心,伶人的唱词与动作,她也早看过无数回。 “陆夫人,奴家有个疑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夫人忙擦去泪水,点头如捣蒜:“紫絳娘子请讲。” 紫絳忽又不讲了,转面对陆鹤风说:“陆公快被你掐死啦,你捨得这么轻易让他死吗?快松鬆手,让陆公缓一缓。” 隨即,她目光如箭,直刺陆夫人:“你说陆公有私生儿子,这个儿子,姓甚名谁?如今在何处高就呀?” 第19章 无路可走(二) 陆夫人一怔:“呃,这……老身也不大清楚。娘子,你让他自己说。” 紫絳噗嗤一笑,垂目时,似在回味一个绝妙的笑话,隨即仰头哈哈大笑:“陆夫人不知道,那让奴家来告诉你——” 她说时又故意停住了,仿佛一只玩弄猎物的猫。她目光依次扫过四人。 陆无穷面色如铁,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梁永与此事无关,缩在最后,垂手低目,恨不得即刻隱身;陆颖之醒了又昏、昏了又醒,终於跟在母亲身后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 陆鹤风的目光却停在阿姊身上:她似十分享受这种感觉。將人吊在半空,看他摇摇欲坠之际,恐惧无措的模样。欲恨不敢恨,想骂不敢骂,最终还得苦苦乞求自己放他一马。 “陆公那宝贝儿子,不就是你吗——陆、颖、之。” 四人剧震,却震惊得各不相同。陆无穷彻底绝望,陆夫人满目骇然,梁永吃惊,而陆颖之,仿佛魂魄被抽走,整个儿霎时空了。 陆鹤风似被这接二连三的转折抽了几巴掌,脑中似乱非乱,却有一条愈发清晰的思路渐渐浮现:陆颖之不是父亲同父异母的兄弟,而是陆夫人私通大伯子所生,那父母之死,似都说得通了…… 噁心,真噁心。 陆夫人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娘子,这、这可不能乱说呀!” 紫絳取下自己所戴的金麒麟项圈,俯身戴到陆夫人脖子上,笑问:“夫人还认得这个吗?” 陆夫人双手托起金灿灿的麒麟,目露惊恐:“啊,这、这……” “看来没忘嘛——这是陆颖之出世后,你那死鬼丈夫陆无际命人打造的,已被你压在箱底三十多年了罢?但两年前,这个小玩意儿便到了奴家手中。你猜,奴家是怎么拿到的?” 紫絳的温言软语好似蛇信,轻轻舔舐陆夫人的脸颊。 陆夫人面如死灰。她不再颤抖,只是抬起头,眼底汪汪的泪水已回流,麻木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紫絳。 仿佛紫絳能被她“盯”死。 “贱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方才尚哀求得跌宕起伏,此刻声音沉如磐石,冷若冰霜。前后差距之大,判若两人。 陆夫人直起身子,傲然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紫絳娘子不愧是秦楼楚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 紫絳懒懒道:“夫人说笑啦。你能为了钱財害死继子与丈夫,你身边的人,为何就不能为了钱財,泄露一些小秘密呢——陆公,你为亲儿子好一通谋划,他却只能喊你大伯。这岂不是陷他於不孝?” 说时,她看向梁永,手指一点,梁永当即冷汗骤下,几乎昏过去。 “我、我姓梁,不姓陆……这些事,跟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呀!紫絳娘子,你可要明察,別错杀无辜呀!” 他浑身抖得不成样子,泪眼汪汪看向陆鹤风,想乞求一丝怜悯。 紫絳一声笑,將双手伸至梁永跟前,晃了晃腕上一对玉鐲。 这对玉鐲半圈翠绿、半圈皎洁,暗夜生光,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之物。 “梁判官,可还记得这个物件?” 梁永当即面色铁青,颤著手擦了擦额头冷汗,语无伦次:“这……这个玩意儿……確实很、很配娘子……” 紫絳仰头纵声大笑。 “不知是哪一年,梁判官在楚州主持修缮漕渠,与商盟勾结,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两年后,漕渠崩塌,淹死了不少农民,而你梁判官,悄悄儿送了十几箱东西到谁府上,不仅没被问责,又得了一次发財的机会——喏,这对驃国玉鐲子,不就是商盟孝敬你的嘛?” “呃,这、这……” “后来,这鐲子又到了扬州和园主人——李鎔的手中,这是为什么呀?” 梁永当即倒吸一口寒气,只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他的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一个字,喉中只有“咯咯”怪响。 紫絳笑道:“事情过去太久,只怕梁判官都忘了。唉,无妨,奴家受累,替你捋捋。当年,你的亲妹妹——也就是这位陆夫人,想暗杀继子,將来独占陆家產业。恰好那时,陆敏之到扬州游玩,与康好好相爱,而康好好已是李鎔园中常客。 “一个白身,竟敢与安王爭夺妓女?!这个时候,你登场了。安王只需咳嗽一声,手下人自然明白意思,区別嘛,只在於做得狠一点,还是更狠一点罢了。” 梁永脑中电闪雷鸣,忽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忙不迭地道:“不、不是这样的!你们既是康好好的儿女,就应该知道,她是密宗的手下,武艺超群。和园的杀手,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紫絳盈盈一笑,言语柔媚。 “是呀,梁判官当年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一张假的户籍文书,你买通了康好好身边一个女子——顾小怜。唉,良与贱,天与地,你开出的条件確实诱人,也不怪她二话不说,就给康好好下毒。” 紫絳蹲下身,伸手抬起梁永的下巴,笑吟吟地看著他。 梁永已彻底僵住,眼珠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般。 “不得不说,梁判官也是多情种子,可惜红顏易老,色衰爱弛,你有多久没去钱塘找顾小怜啦?” 紫絳慢悠悠拔下发间一物,在眼前来回摆弄。 “这是用她的头骨,打磨拋光製成的髮簪,像玉一样,多好看啊——来,我给你,簪上。” 她依旧温言软语,动作轻柔,仿佛正与情郎整理仪容。 梁永面上血色尽失,尖声道:“你清泉楼再势大,也是在江淮地界上做生意!你……你当真敢杀朝廷命官?!你当真以为自己只手遮天?!你当真要与朝廷做对?!你、你现在收手,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否则——凭你清泉楼是铜墙铁壁,也必成齏粉!” 陆无穷眼中当即闪过厉光。 紫絳为梁永理了理散乱的头髮,又拍拍他的脸,笑道:“梁公的官职,说来也不低,多的是人盯著。死了你一个,便有一百个看见升官的希望——他们感激我还来不及呢!至於你那个半妹夫,我手头可有两个暗杀单子,指名道姓要他的命呢。哎呀呀,真是一箭三雕,一下子又有不少钱进帐了。” 第20章 无路可走(三) 梁永气噎喉堵,两眼一翻,险些昏死过去。 陆鹤风浑身寒透了,胃里翻江倒海,心底百味杂陈。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可他想像中的復仇,是手起刀落,而不是现在这般,將仇人层层剥皮,耍猴似的,欣赏他们的狡辩、推諉、绝望。 可怕的是,他的心一面排斥,一面又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感。 他颇有些难以直视自己,难以直视阿姊,只好自我安慰:她这十四年来,在清泉楼,过得太苦了,以至於成了这副模样。只消报了仇,离开那鬼地方……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陆夫人再受不住这精神凌迟,抱头尖叫,近乎崩溃:“没用东西!钱一车一车地运去,事儿却办得不乾不净!都是一群废物、饭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紫絳转头笑道:“好呀,等你做了鬼,可一定履行方才所言哦。” 陆夫人似被这话刺醒,忽然慌了,再次扑上前抱住紫絳的腿,悽厉地道:“当年的事,是我们三个合谋,你要报仇,只管杀了我们——颖之……颖之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放过他吧!” 她又扑向陆鹤风,苦苦哀求:“郎君,刚刚是你亲口说的,不与无关的人为难——这事与颖之绝无关係,你饶他一命吧!” 陆颖之又骇又喜,跟著磕头求饶,口中喊道:“这事跟我没关係,你要杀只杀他们,別杀我呀!” 陆夫人闻言,面露酸苦,再说不出话来。 梁永缓过一口气,巨大的恐惧登时化作怨毒。他揪著陆无穷与陆夫人打骂:“若不是因为你们两个,我岂会落得这步田地?!是你们害了我!” 陆夫人也与他撕扯:“你当年得了多少好处?没有那笔钱,你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么?!” 陆鹤风脊背发寒。这狗咬狗的丑剧,既荒谬,又无比真实,他一时不知该做何思想,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手起刀落给他们一个痛快,对自己、对阿姊,也是一种仁慈。 他正要说话,却被紫絳抢了先。 “夫人一心为儿子谋划,临了却舍他而去,岂非陷他於不孝之地?毕竟可是一家人啊……” 她將臂上长绸撕成四段,缓步走到每个人面前,將绸带塞入他们颤抖的手中。 “趁著房梁还没烧断,你们自绝吧。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她的语气极平淡,像在吩咐倒茶。 四面屋院忽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隨著呼啸的寒风时上时下。 紫絳嘴角一勾:“死四个是死,死三百个也是死,要不……你们自己选?” 四面哭声骤停。 紫絳满意地笑了。 陆鹤风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这几人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理应死!死一千次都不够!给他一个痛快,都是莫大的恩赐,他们应当受尽折磨而死! 可是……折磨他们,亦是折磨自己。 他人如何骯脏,是他人的事。咱们报血仇,应当光明磊落! 陆鹤风猛地向前一步,按住紫絳:“我来解决他们,很快的。” “不成!杀他们只会脏了自己的手,让他们自己解决掉自己!咱们坐著看戏就行。” 陆鹤风蹙眉:“可是——” 紫絳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嘴唇上。 “回去我再告诉你为什么不成。” 陆无穷忽挣扎站起,指著紫絳的鼻子,嘶吼道:“我家世代簪缨,你——你屠尽我家三百口,你——你就不怕清泉楼被夷平吗?!” 这时,南面一二丈开外忽响起一声骇人的惨叫,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紫絳依旧笑盈盈:“陆公知道方才是谁死了吗?” 陆无穷面无人色,双唇紧闭,矗著一动不动,仿佛石像。另三人撕扯了一阵,忽又抱成一团,呜呜哭泣。 “那是你最得力的管家老洪。这些年你送去长安的孝敬,均由他带领押运。进了你的门,他是仆;出了你这门,他也是『一方霸主』——陆公,他死得不算冤吧?” 陆无穷缓缓闭上眼睛,落下两行浊泪,忽一泄气,身板好似山塌。 “再往前半里地,可就是你的內院啦,陆公。” 寒风分明似鬼哭狼嚎,可紫絳轻柔的声音总能恰到好处地將其压制。 “別说了!” 陆无穷骤然一声怒喝,好似惊雷。 紫絳轻轻一笑:“您四位大义,这上下三百口人全赖您们保住,就放心去吧。他们肯定会將您们的牌位好好儿供奉起来,年年香火,岁岁祭拜。” 四人的神情已经凝固,好似风化的石像。他们面面相覷,行尸走肉般“啊啊”“呵呵”了几声。 彼时陆颖之口中尚念念有词:“都是你们害了我、都是你们害了我……” 但已无人回应他。他的父亲、母亲、舅舅,虽尚在身侧,却已然死了。 寒风如海啸,烈焰如波涛。 铺天盖地的黑潮中,陆无穷、陆夫人、梁永、陆颖之,像被操纵的木偶,机械地、僵硬地,將绸带套上了房梁,打个死结,並排吊死废墟之上。 隨即火势上涌,横樑开裂,“轰”一声,厅堂倒塌,似地动山摇。 然而,夜已深沉,八方寂静。陆家庄,仿佛已被暗夜的血盆大口吞落。 回程的路,比去时更沉默。 陆鹤风一贯挺直的脊樑,微不可察地佝僂下来。他疲惫不堪,鼻中似乎还残存著血腥味,身心却已被蛀空,只剩下一个壳。 大仇终於得报,却无丝毫酣畅淋漓之感,倒像一场幻灭。 世事污浊不堪,直令他想把五臟六腑都呕出来。 他看向阿姊,她依旧坐得笔直,面上无有丝毫波澜。在月色下,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 这极致的冷静,反令他更加无措、更加厌恶。 “阿姊……” 他终於按捺不住,哑著嗓子开口。但一出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思绪堵在喉头,无奈化为更深的沉默。 他突然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是十四年的光阴,还有十四年的经歷。 “嗯。” 紫絳应了一声,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著前方。 寒风呜呜作响,迴荡於旷野。马蹄敲打著寂静,一声又一声。 回到余杭时,天已泛白。东方启明星遥遥可见,银辉清冷,为赶路人破开残夜。 第21章 旧伤疤 紫絳引他自暗道入清泉楼,穿过几条幽深的廊道,来到一个安静无人的房间,烛光柔如轻纱,一室瀰漫著熟悉的馥郁香气,似欲將外界一切腥臭隔绝。 案几上一盆水仙,洁白无瑕,似沉睡的少女。 陆鹤风却无心欣赏,房门一关,上前便道:“阿姊,我——” 这时,紫絳面色古怪,猛然间浑身颤抖,嘴唇发白,冷汗如雨,仿佛濒死。她咬牙低吼一声,扑向桌案,抓起杯子,嗅了嗅,將浑浊的水一饮而尽。 片刻后,一丝血色悄然爬上嘴唇。她长呼一口气,颓然倚在桌旁,好像刚刚捡回一条命。 陆鹤风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急道:“你怎么了?” 紫絳摆摆手,却说不出一句话,缓了半晌,终於恢復了些许气力,温声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先听我说。” 眨眼间,她又似方才那般从容不迫,只是双眼卸去了骇人的杀意,蒙上一层柔雾。 姊弟二人对视之时,时间仿佛瞬间倒退,又回到那个血色夜晚,哭泣与惨叫犹在耳边。 “那时,阿娘开后院小门要我逃走,又把你藏进米桶。她大概觉得,这样至少能活一个……我跑呀跑,搏命飞奔,但后头的黑衣人紧追不捨,终於追到城郊,一刀砍在我背上。” 她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讲述別人的故事。 “阿弟,我想让你看看我,好吗?你或许觉得妓女污浊,所以……你要看看我,你得看!” 紫絳说时,缓缓地、又近乎决绝地宽衣解带。 陆鹤风兀自一愣,下意识移开目光,却见阿姊转过身去—— 一道狰狞的伤疤自腰侧劈向肩膀,深凹入背,好似暗红的巨蜈蚣。脊柱在刀砍处略有曲扭,仿佛是被强行接上的,接口处还有三枚银钉露在皮外,触目惊心。 陆鹤风登觉心如刀割,走上前去,颤著手轻轻触摸伤疤的边缘,生怕弄疼她。指尖凹凸不平的触感,令他忽地喉咙酸苦,泪水决堤。 紫絳淡然道:“这脊柱原本断了,是两位师父为我接上的。”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她转身,指向大腿与腰侧数十处凹陷——这不是伤疤,而是被野兽撕咬造成的! “那一刀砍下去,我几乎死了,可不知过了多久,又被痛醒——几条野狗,肚子挺大,像有了小狗儿。它们大概饿极了,忘了咬断我的喉管,就开始大快朵颐……然后,一位老婆婆路过,赶走野狗,將我捡走了。 “她问我想死还是想活,我说想死——家人尽没,身子也残废了,活著甚么意趣呢?那老婆婆拔出匕首就要往我心口刺去,我忽然流泪了,没想到……我还有泪。那一瞬间,我伸手挡住了她——我不死了,我要活!” 她像一团静静燃烧的火。 “老婆婆送我到师父那儿医治。师父说,若非生了这张脸,他们可不愿苦心孤诣救回一个废人。接下来,我活得生不如死。有好几年,我做梦都会听见银钉子跟骨头摩擦的声音,咔吱、咔吱…… “每走一步,都痛。一开始,痛得几乎昏死。然后,咬著牙走路,虽然疼得浑身冷汗,但至少能走了,至少不再是个废物了。后来,把所有痛苦嚼碎、嚼烂、咽下,像戴上面具,笑,眼波流转、柔情似水地笑。 “久而久之,什么痛、什么苦,统统都麻木了——当然,这也得益於『神水』,它能麻痹我的脑子、身体,让人暂时忘却疼痛。但每天都得用,否则,我会疼死……” 陆鹤风闭目垂头,泪水洒在地板。原来舞台上牵动人心的每一个动作,於她都如刀割。 那些一掷万金的贵客尽情谈论著她的姿容、功夫,还有似是而非的过往,仿佛她是一个乐子。至於那些真实的、血淋淋的苦楚,又有谁在意呢? “不过,想在清泉楼活下去,光会走路,哪儿够呢?两位师父可不是因为善心大发而救治我,我得跟著大师兄第一言,一起报答他们——就用这残废的身子,学功夫,学跳舞,学唱歌,学察言观色,学伺候人。” 朝阳已升,金芒如箭,透过东向窗纱,洒向地板。房中的阴暗渐渐缩至角落。 “第一言把持清泉楼时,这儿就是个酒池肉林,楼中所有女子都得拼命卖身,为他赚钱。毕竟,杀人越货容易得罪大势力,而皮肉生意就简单得多——把人当牲口用,直至拉不了磨,杀了吃了,就成。” 她眼底含泪,神色却依旧古井无波。一面说,一面慢慢地宽衣,直至未著寸缕。 她身上各处都有深深浅浅的刀剑伤,疤痕斑驳。若无“恰到好处”的衣裳,紫絳娘子在江湖的名气,恐怕得折去一半。 “我十五岁便做了暗线杀手,那时我就开始笼络自己人,也开始调查当年的事……为了得到他的信任,我这双手,也沾满了无辜者的血……十九岁时,我跟他好上了。他总要我对他感恩戴德,毕竟,我可是个残废呀,除了他,还有哪个男人愿意要我?后来终於被我抓住时机,我在床上挑了他的脚筋,砍断他的腿骨,將他扔到江里——当然,我不要这个人死,我要他活著,看我如何做清泉楼的主人!” 她面露得意,目光却越过陆鹤风,不知投向遥远的何方,眼底隨即一片晦暗,但声音仍旧柔若和风。 “若非迫不得已,谁愿意做风流卖笑的勾当?这儿的女子,哪个背后没有一滩血泪?就算將她们遣散回家,有些人还会被父兄再卖一次……我一路走来,已觉艰难至极、痛苦至极,但其实,多的是人比我苦一千倍、一万倍。若天意眷顾,我要做她们的天!” 陆鹤风看著阿姊,泪流满面。自以为將救阿姊出风尘,殊不知她已然从地狱的血海里爬出,活成尘世的英雄。混沌世间,哪有什么清白与污浊,哪有什么高贵与下贱? 他俯身將衣裳捡起,一件一件为阿姊穿上。这衣裳果真恰到好处,將一切不该暴露的,都遮掩得极好。 第22章 紫絳听事 他紧紧抱住她,头伏在她肩上,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一句话,终於忍不住哇哇大哭,像孩子一般,似要替两人將十几年的不易与委屈一併发泄。 紫絳亦珠泪双流,轻轻拍了拍阿弟的背,像小时候安慰他那样。她长呼一口气,也不知是感慨,还是嘆息。 日已高悬,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在房中漾开,像春雨落湖,泛起涟漪。 姊弟俩相拥哭了一阵,渐渐收泪,相携坐下。二人再无嫌隙,互诉心事。 这时,有人轻轻叩门,问:“娘子回来了吗?” 紫絳答:“回来了,用早膳吧。” 门“吱呀”一开,五位粉衫少女托著碗筷、粥饼等进来。她们梳著双丫髻,眉眼灵动,嘰嘰喳喳,天真烂漫,一面与紫絳问安,一面偷瞄陆鹤风。一瞧脸便红,含羞回眸,相互耳语,像一群出巢的小鸟。 “果然是个美丈夫。” “他和咱们娘子长得可真像。” “那当然啦,他们可是姊弟!哎呀,咱们叫娘子留他多住些时日吧!” 陆鹤风被她们瞧得耳根发热,双手都不知该如何放。 紫絳语带宠溺,与她们玩笑:“在说些什么呀,大声点。若是好事,我替你们办成了。” 少女们一拥而上,有一个先声夺人:“娘子,求你做主,將你阿弟许配给我吧!” 其他人爭先恐后地道:“就你嘴快!我们也要!娘子,求你啦。” 陆鹤风忽想起奚傲白的满帐金鉤,顿时头皮发麻,一阵猛咳,险些呛水。转念一想,女孩们在所谓的烟花之地,能够保有一份纯真,甚至无比亲近阿姊,其中原因,不言而喻。 而阿姊照顾女孩们,正如自己將泠儿带在身边一样。只因自己苦过,不愿他人再受苦。 紫絳哈哈大笑:“好说好说,你们且退下,我问问他乐意不乐意。” “真的?那说定啦!” “哼,你呀——娘子何时骗过咱们?” 少女们鱼贯而出,笑声遽如退潮。 陆鹤风问:“阿姊,凌兄他们还在这儿吗?” 紫絳尚未开口,少女们忙將门一开,钻出脑袋来,笑答:“他们都在,玩得不亦乐乎呢!郎君放心吧。” 陆鹤风慌忙低目,侷促忸怩道:“多、多谢……” “你那小师弟,哈哈哈,他可好玩了——可惜你跟他竟是反著来的。要是你也跟他一个性子,那就更好玩啦!” 这时,门外有人来报:“娘子,梅娘、安娘、丘老三有事稟报。” “知道了,叫他们进来吧。” 紫絳回首对陆鹤风笑道:“你且到里间坐著,边吃东西边听我说话。” 紫絳作为清泉楼主人,每日清晨都要听事决断。陆鹤风顺而从之。 一女子进门,向紫絳行礼:“梅娘见过紫絳娘子。” 紫絳微一頷首,摆手让她坐下。 梅娘亦不赘语,开门见山:“娘子,寿州刺史焦庆请求咱们协助他假死脱官——开价两千金,先付一半。” 紫絳道:“焦庆也忒小气。会昌四年,江淮饥荒,朝廷下拨賑灾款五万贯,这一路雁过拔毛的,到了他手里,他竟全吞了!这事不假吧?” 梅娘答道:“千真万確,他手下人还用发霉的粮食施粥。” “焦公行事如火,二十多年仕途顺畅,两千金对他而言,九牛一毛。” “那,娘子的意思是……” 紫絳脸上,似永远荡漾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假死就不必了。焦公既想脱离是非,就让他彻底解脱吧。他不乐意履职,咱们索性帮他一把,也不白拿他的钱。” “是!” 紫絳语气陡冷:“事儿要做得乾净,不该留的一律不留——別像那位凌二郎,至今还被海贼追杀。” 陆鹤风心头一沉。 或许,无论什么人,作恶总是比行善容易。 与人口角几句,一时激愤,手起刀落,比一再克制简单多了。 凌兄除海贼,是大善、大功,他自身却反受其害,险些在梅山丧命。 这焦庆,他家中也总有几个无辜小儿,锦衣玉食、天真懵懂,从不知自己一件衣裳、一块佩玉可换回多少流民的命。似无辜,又似不无辜。 若阿姊不斩草除根,谁知道五年十年之后,会否生出新祸端? 究竟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呢? 窗外朝霞灿烂,但他心底却一片迷茫。 彼时,梅娘退下,安娘进门。 “娘子,汝州分点传信说,摩尼教余党在河南道煽动流民和还俗僧尼,计划劫掠官仓,想让咱们帮一把……说,事后必有重谢。” 紫絳登时笑得前俯后仰。 “咱们做生意的,定金多少、尾款多少、何时缴清,都须提前说明白。『重谢』?大抵他一个『谢』字便值千金。以后再有此类事,一律回绝,不必来报。” 安娘称是,又道:“昨夜有三十名女子求收容,有六人已快病死了。现下都安排在別庄歇息。” 紫絳淡淡道:“照老规矩办。能治便治,能教便教。肯学艺的,给口饭吃;只想囫圇混日子的,三天后请走。咱们不养閒人。” 陆鹤风暗嘆一声。 连年水旱灾害频发,又兼藩镇战乱,流民极多。男子如牲畜,而女子与孩童,甚至沦为“菜人”。若得一屋避寒,簞食豆羹果腹,谁愿意出卖自己呢? 安娘又上前,附耳悄声道:“娘子,还有一事,我不敢声张——小真她今儿早上生啦!” “她男人呢?” “嗨哟,早跑啦!那破院子,连根草都见不著!” 紫絳语带威严:“自我做主以来,从不强迫女孩们卖身。她既心甘情愿与人好,我也不勉强,后果也须由她自己承担。世事並不复杂,要么用匕首,要么用饭,只看她自己的选择。” 这时,一男子入门,道:“娘子,有个孩子……想见您。” “孩子?” 门外一童儿稚声稚气地道:“庞齐求见紫絳娘子。” 紫絳笑了:“咱们开张营业这些年,头一回见孩子上门——快叫他进来吧。” 庞齐十岁上下,生得十分周正,进门便向紫絳拱手行礼,儼然一个小君子。 “娘子,大家都说清泉楼虽霸道无理,却从不做大坏事,这是真的吗?” 第23章 桃源一梦(一) 他一张圆嘟嘟的小嘴,讲出这似老成又似懵懂的话,教紫絳哈哈大笑。 “小郎君,你觉得什么是大坏事呢?” 他略一迟疑,又似下定莫大决心,道:“好比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还拿得一点儿也不脸红,这就是大坏事。” 紫絳有意逗他一逗,便问:“你是要为谁主持公道呀?” 庞齐想了又想,道:“我也不知是为谁主持公道,我只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就决不能拿——我叔公临死前,明明交代了,一生积蓄三百万贯,献给朝廷,以供江淮賑灾之用。宅院与田地归宗族。可家里大人们,嘴上诺诺称是,等叔公闔眼了,就把他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將所有东西都分完了!” “那,你的父母有分得钱財吗?” “正在清点,大概要分了,刚还有人打架呢!可丧事却无人主理!” 紫絳笑道:“丧事是打著死人的旗子,办给活人看的。人死万事空,你叔公既有悲悯生民之心,未必真將自个儿的丧事放在心上。” “我叫爷娘不要违背叔公的意思,可他们却说,纵使献出去,到了贪官污吏手中,也照样被吃个乾净,还不如自家人分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可、可这是不对的!” 他似欲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道理来,却囿於腹中文墨,急个面红耳赤,再难说出什么。 紫絳道:“小郎君,你別急。你有这样的心,可比那些束冠顶戴的人强多了——丘老三,你今夜扮一回大盗,將这孩子叔公的家抢了!记住,只取浮財,莫伤人命。朝廷的官当然会层层盘剥,但咱们清泉楼的人,谁没经歷过饥饉刀兵,却不会拿受苦的人不当人看。” 庞齐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木盒,认真地道:“我听人说,清泉楼从不做亏本买卖。我托娘子办事,可我没有钱。这里头有几块碎金子,是我攒下压岁钱,先作为定金。剩下的,等我长大了、能赚钱了,再还给娘子。” 紫絳一抬手,丘老三便將那盒子收下。 “清泉楼童叟无欺。你的事,是小事,有这个,已经足够了,我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覆——来,悄悄儿送小郎君回去。” 陆鹤风仰头,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胸中鬱结渐散,顿觉天朗气清,心境开阔。 和其光,同其尘。不拘於形。他的阿姊,当真是顶天立地一英雄。 他驀地释然,只觉浑身轻飘飘,如立云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回首过往,崇山峻岭,淒风苦雨,真不知是怎样扛过来的。而今,他终於不再孤零零一个,阳光触手可得,生命至此焕然一新,心底有说不出的畅快与踏实。 他从未如此喜悦。 忽然,心口猛地一抽,如受刀刺,当即將他拉回现实——密宗! 李鎔死了、陆家庄的罪人死了,现在就差揭开密宗的目的——他们究竟在寻找什么? 可是…… 回想起梅山混战,奚不归与奚傲白的功夫,何其惊世骇俗。而且,奚不归仅仅只是密宗武僧培养的傀儡。 倘若有一日,真与那些武僧决一死战,自己与阿姊,能有几分胜算? 他望著屏风上阿姊的身影,心绪再次纷乱如麻。 方相认不久,尚未说几句体己话,难道前方等待他们的,仍是死局? 彼时紫絳听事已毕,穿帘而入,与阿弟一同用膳。彼此虽无甚言语,却自有一股安寧之气,仿佛十四年来从未分离,一家子日日如此对坐晨昏。 饭毕,紫絳引陆鹤风在楼中漫步。 清泉楼有五层,下三层为寻欢之地,上二层为起居、教习之所。 楼內装饰极尽奢华,金箔贴壁,明珠嵌顶,锦绣铺地,金碧辉煌,处处瀰漫著一股与楼外尘世截然不同气息,香甜、温暖又慵懒。 行至一处偏厅,忽听鼓声如潮,笑声如溪。 二人驻足看去,竟是张守拙与几名少女在跳胡旋舞。 他双臂高擎,双袖翻飞,身隨鼓点急转,真箇“弦歌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已无时”。 一旁又有数人喝彩:“舞得好,再快些、再快些!” 张守拙双颊泛红,额角沁出细汗,眉眼间儘是飞扬神采。 “你们说,咱这水准,够不够格吃这碗饭?” 眾人欢笑:“能、肯定能!” 紫絳拍掌为他们鼓劲,转而向陆鹤风低语:“这要是给张天师见到,估计该气得吹鬍子瞪眼睛了罢?哈哈哈哈,但那孩子是个妙人,心思澄明,没有那些个俗念。” 陆鹤风面上笑意方现,旋又沉下。 自己的阿姊不仅活著,更是名动江湖的紫絳娘子。师父是胸怀宽广之人,纵是知晓,也应当能够体谅。但若被大师兄知道了,只怕…… 倘若师父百年之后,自己因此不容於鹤鸣山——罢!天地辽阔,何处不可容身?况且,自己已不再是孑然一身,身边到底已有了血脉相连的亲姊! 再往前走,鼓声渐隱,又听“叮噹”一声清响,少女们鼓掌欢笑。 “投中啦!” “哎呀,你教教我嘛。” “这回轮到我啦!” 原来是千重正与女孩们玩投壶。 一旁,又有几个孩子正与花泠追逐嬉戏。 “你抓不著我!” “抓著了、抓著了!” 里间珠帘內,凌云鹰在调琴,花隱横抱一把琵琶,拨子轻扫。 花隱笑道:“你这舞刀弄枪的手,居然也会弹琴?” “小时候,母亲拿棍子赶著我学,弹两下,打一次,哭半天。” 花隱哈哈大笑:“你这也是一曲肝肠断。” 一粉衫少女拿来谱子。二人略看过,信手弹奏,虽不十分相合,却自有一股疏朗隨性、不拘小节的意趣。 玩耍的小女孩们一听乐声,立马排队站好,开始唱歌。只听唱的是春夏秋冬四首诗: “折梅逢驛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跡,浮萍一道开。”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隨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第24章 桃源一梦(二) 花泠也站到了队伍最末,跟著轻轻哼唱。 她们宛若初春原野上,方破土而出的花儿草儿,在微风中摇头摆脑,好奇地张望。一面怯生生地发颤,一面又雀跃不已,努力舒展枝叶,祈求更多的阳光雨露。 窗外,天地仍被严寒封锁。衣裳单薄的贩夫走卒时时路过,饿死、冻死的老人小孩,时时都在出现,时时都在消失,但无声无息,激不起半点涟漪。 一墙之隔,却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儿之国,她们嬉戏、歌舞、玩闹,脸上不见风霜,眼中未有惊惶。 这儿美好得近乎虚幻,恍如桃源一梦。 凌寒开捧著一卷画,追上来缠著紫絳。 “紫絳娘子,这是我临摹的《洛神图》。我、我是想著你的模样……画、画出来的,我、我……” 张守真也怯生生地挪步过来,声若蚊蚋:“二师兄……你、你昨夜去了哪里?你还好吗?你一夜未归,我……我们都很担心。” 陆鹤风勉强与师妹寒暄两句,顾自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眼皮缓缓闔上。 身侧的乐音、歌声、欢笑,渐渐模糊,渐渐远去。一丝温暖又安全的感觉,笼罩在他周身。 眼睛方闔上,他立时沉入梦乡。 梦里又回到当年的小院子。 阳光洒满院落,檐下几声清脆的鸟啼,院中鸡群“咕咕”啄食,邻家的炊烟裊裊升起。 他和阿姊玩累了,並肩坐在门槛上,看巷子里人来人往,挑菜的、担柴的、赶车的、耍猴儿的,阿翁阿奶在閒谈,小孩儿们跑来跑去,带起一阵薄尘。 只消这么看著看著,阿娘就会从巷口出现,而阿爷,仿佛也会在某时某刻,带著风尘与笑容,“吱呀”一声推开门,回到他们身边。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低沉的呼啸將他惊醒。 屋中的欢笑与歌声戛然而止。 睁眼的剎那,陆鹤风遽然见窗外数条绳索缠著大石头,轰然撞碎雕花木窗,砸入室內,碎屑纷飞,瞬间模糊了视线。 孩子们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著四处奔逃。有的撞翻桌椅,有的摔倒在地,场面一片混乱。 “別慌,趴下!” 紫絳说罢,口中尖啸一声,隨即听得楼顶传来两声应和,刀剑相击之声陡起,密如暴雨,上面显然已爆发激战。 又见几十人縋绳而下,身影动时,千重双掌並推,寒气如箭,霎时穿透两人胸膛,將其击杀。 凌、陆亦如虎兕出柙,身形晃动之际,已擒住三人,拉至屋內,厉声逼问:“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三人无有犹豫,咬碎口中毒囊,当即面色青黑,身体剧烈抽搐,倒地身亡。 陆鹤风正欲跳窗追杀,却闻紫絳声浪滚滚,扫遍各个角落:“白雪盟昨夜刺杀不成,今日又来围攻!传下去——十二君隨我一齐剿了苇子巷窝点,其余人镇守楼中。咱们与他不死不休!” 楼中各处响起应答,震天动地。 陆鹤风浑身血液如沸,立即转身夺门,恨不得瞬间奔至楼外,与敌人激战。 花隱横臂拦在门前,沉声道:“清泉楼与白雪盟积怨已久,紫絳娘子不可能料不到突袭。既然没有明令,就不要衝动行事!” 陆鹤风根本听不下,一团火似的往前冲:“你让开!我不管这些!” 凌云鹰与千重对视一眼,深然花隱之言。 昨夜舞宴请君入瓮、杀人如戏小儿,今日反倒轻易让对手围攻老巢?这其中定有蹊蹺。 这时,楼下传来更大的骚动,男男女女哭作一团,奔走疾呼:“走水啦、走水啦!” 陆鹤风再按捺不住,然而方奔出一步,身子当即一顿,反后退三步。 紫絳身披黑袍入內,她神色冷峻,目光凛冽,周身一股杀气。 廊上有八名黑袍客快步跟上,驀然立於她身后,显然是其核心精锐。 一人上前道:“他们果然佯攻诈退,引咱们去苇子巷。” 紫絳点头,笑意冰冷:“都跟咱们闹起兵法了,也不知苇子巷设了多绝妙的陷阱呢,就陪他们玩一玩吧。” 隨即,她逐一看过房中诸人,一字一顿,道:“诸位,清泉楼受贼人逼迫,不得不反击。我要下一步险棋——声东击西,直捣白雪盟在杭州的窝点! “你们都是我阿弟的朋友,是道上的英豪。此番凶险,本不应將诸位捲入,但情势所迫,诸位若能助我一臂之力,小女子感激不尽!” 说时竟向眾人单膝跪下,身后八人亦隨之跪下,动作整齐,沉默却充满力量。 此言此行,凌云鹰当即明了,紫絳那时请自己与三叔来此观舞,恐怕早已存了求助之心。三叔绝无可能拒绝她,而自己也肯定拗不过三叔。 物尽其用。好个精明的商人! 但凌云鹰打心底里佩服紫絳的狠辣果决、雷厉风行。与其等到战局扩大,使更多人无辜受累,不如擒贼先擒王!这等魄力与担当,远超寻常男子。 凌云鹰向紫絳投去深深一眼。这不再是初见她妖冶姿容时的慌张无措,而是对她身在屠场、心有正义的钦佩。 而且,她身上,似乎有一点点……阿姊的影子。 形势紧迫,不容多议。眾人迅速商定,由紫絳带领十一人赶往杭州:清泉楼十二君中的八位,还有陆鹤风、凌云鹰、千重。 清泉楼二十护卫佯攻苇子巷,拖延时间。其余人镇守楼中,以防有变。 计划已定,眾人再无多言。 黑袍客无声散开,各自准备。 紫絳將一枚玄铁令牌交予花隱,简短交代几句。 凌寒开泪眼婆娑地走上前,委屈巴巴地问:“你……你不带我一起去吗?连这令牌,也不肯交给我?你是不是……信不过我呀?” 紫絳一笑,將凌寒开几缕散落的鬢髮拂上,温声道:“凌郎君,我哪捨得你冒险呀?” 凌寒开一怔,呆在原地一动不动,一霎时,他觉得自己遍体开花。 “你……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当然,紫絳没有听到他这句话。她已率陆鹤风等人进入暗道。 几人穿过错综复杂的地下道,自一处破败民居悄然潜出。一黑袍客领著五匹骏马,已候在巷口暗处。 紫絳翻身上马,勒紧韁绳,纵目望向杭州城,眼神锐利如狮。 第25章 清河坊,义丰仓 “滴答、滴答……” 子时了,整座杭州城彻底沉睡。不知何处传来滴水声,格外刺耳,仿佛是这地面唯一的声响。 一滴、两滴、三滴…… 十分均匀,像脚步声,却又不靠近任何人、任何房屋。 清河坊西南角,废弃多年的“义丰仓”里,隱隱有沉闷的呼吸传出。 百姓都说,这儿有一头潜伏地下的巨兽,白天睡觉,晚上便开始腾挪翻身、进食排泄。 附近两条巷子的人家觉得不吉利,渐渐都搬走了。没能搬走的,大多是老贫残弱,像几间风化的土屋子,寒风一摧便倒了,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而今,“义丰仓”方圆五里荒无人烟,连靠近它的河段,仿佛都比別处的水更黑。 这地儿中邪了,得做法驱鬼。 偶然路过的胡商,也这么说。 “咔、咔、咔——” 像生锈的齿轮在被强行转动。 “嘎吱嘎吱嘎吱——” 好似门开的声音。但这荒郊野岭,哪儿来的门? 忽然,一处支流的水位打著漩涡急速下降,露出一条石砌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铁力木闸门。 十艘狭长的小货船从依次从闸门驶出。船体是黑色,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每条船上仅有三个麻袋,船身吃水却颇深,显然载著重物。 一船工猛地抬头,指著月亮兴奋地大喊:“出太阳啦、出太阳啦!好久没看见太阳了!” 船头的铁衣护卫转头盯向他,目光如刀,手已按在腰间短剑上。 另一个船工忙捂了那人的嘴,使劲將他按下,又向铁衣护卫赔笑:“他看错了,哈哈,看错了……” 一刻钟后,又有十艘船从闸门驶出。 半个时辰內,四十艘船连不断地从甬道驶出,没入夜色。每艘船皆载著三个沉重的麻袋,船头一铁衣护卫,中间两船工。 这些船工虽裹著厚实的棉衣,但手掌脸颊灰白如发霉,也不知多久未见天日。 闸门內传出几人的谈话声,这声音经风一卷、水一转,显得扭曲可怖。 “哎,但愿今夜平安无事罢——苇子巷那几位,也太端不上桌了,还要咱们抽三十人支援。再拿不下清泉楼,咱们也不干活啦,都跑去跟紫絳那婊子斗舞得了。” 说话的女子叫黄六娘,是这儿的帐房,管理地下钱庄的帐目。她身侧是一精壮的老汉,叫付山,负责金库与暗港。 付山声音苍劲:“都把『地狱门』调过去了,这回万无一失。只是得把上头那位伺候好,有些事情,不能让他知道,否则——” 黄六娘冷笑:“他不能知道的事情,可多了。您老是指哪件?是去年盐船『沉没』?还是『水匪』打劫?抑或是刚刚这批铜器里夹带著的……” 付山波澜无惊:“说这些就没意思了。咱们三个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哎哟,我还得仰仗您老攒点棺材钱呢!” 甬道昏暗,两人往回走时,影子被油灯无尽拉长,仿佛两柄长枪直没入黑暗。脚步声与说话声幽幽迴荡,四面似有无数人,一边迫近、一边低语。 这时,有人奔进甬道,向二人低声道:“付翁、六娘,丰哥叫去仓口点货。” 这丰哥叫丰彦真,是仓使,负责这里的日常调度。 黄六娘懒懒打了个呵欠:“这次来得倒早。不过也好,咱这的米呀——都沤出霉味儿了!” 向前两丈,甬道左侧有一个豁口。付山正要左转,黄六娘忙道:“哎哟,您老忘啦?崔郎君说了,这绞盘升降梯金贵著呢,除了运送货物,任何人不得使用。” 付山目色一沉,面上却不著痕跡,回头继续直行,只是步伐比刚刚稍缓了些。 黄六娘覷著老头的神色,继续拱火:“崔郎君年轻,哪懂得上了年纪的难处?我瞧这儿没外人,也不怕多说一句——他仗著老泰山,向来横行霸道惯了。此番查检各分点,不过是为了索贿。咱们不外乎多给点钱,再求他向上头美言几句,保住个饭碗,也就是了。” 忽然,前方黑暗处传来“沙沙”声——一个灰袍人拖著大麻袋,缓步行来。 这灰袍人身材高大,走路姿態却扭扭捏捏,活像个小娘子。他上下裹得严实,不辨面目。而那麻袋鼓鼓囊囊,底下似印出两个头颅的形状。 付山顿觉火气上涌,喝道:“你是哪个?!” 回声如闷雷,震得甬道一晃。 灰袍人却置若罔闻,继续不紧不慢地拖行。 黄六娘忙道:“哎哟,老爷子,崔郎君身边两位高人,从不露真容——这位是阿吉郎君。” 待灰袍人走远,黄六娘上前附耳道:“这位可不一般,他是崔郎君的……” 付山闭目深吸一口气。可惜甬道內空气浑浊,压不住他一腔怒火。他猛地回头,双目如刺,盯向灰袍人背影,纵声道: “我明明已与崔郎说过,这儿的力夫长年不见天日,憋出疯病再正常不过,任由他们嚎几声,明儿照样能干活——想多找几个没病没痛、没家人牵累的,也不容易。倘若这样疯一个杀一个,这地儿还找谁搬东西?!” “扑通”一声,麻袋沉水。 灰袍人转身拍拍手,依旧不紧不慢地走路。来到豁口处,摸了一下固定在墙侧的黑铜铃鐺,又旁若无人地进了升降梯。 “嘎吱、嘎吱、嘎吱——” 待绞盘声停,黄六娘才故作嘆息:“他坐得,咱们却不能——当年设这梯子,还是老爷子您的主意呢!而且呀,那铃鐺可是个机关……”她附耳细声道,“上头有个黑笼子,不仔细看还真敲不出来,也不知想抓谁?难不成,私用这梯子,也要被他杀了?” 付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 义丰仓有三道门。最外的仓门半塌,锈斑不似锈斑,像一身的烂疮。藤蔓丛生,缠绕仓门,永远不枯萎,暗刺涂有剧毒,静静等待猎物。 但而今四面荒凉,只偶尔有野狗野猫误触。 第二道门由玄铁铸造,火烧不化,水侵不朽,双面雕刻魑魅魍魎,仿佛一道地狱之门。门环是阴阳扣,一旦触动,夹层先喷毒雾,再发毒矢。 第三道门无形,却最凶险毒辣。仓顶有一排三尺长的窄箱,箱中是成千上万的幽帘虫。虫子们吐出细丝垂下,茸密且无形。若不经意间拂过头与脸,皮肤当即溃烂,痒痛难当,一刻钟后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中毒身亡。 这才是真正的“地狱门”——不过,这个陷阱临时借给余杭分点,应对清泉楼。 这里每十日一次进货。五十多辆驴车陆续进仓,卸下货后,又陆续出仓。除了车軲轆声与脚步声外,再无他响。 驴儿们一张嘴,连打呵欠都没声儿——它们的舌头,早已被齐根割去。 至於力夫们,只会比牲口更沉默。 月掛枯枝,四下寂寥如坟场。寒风经过这儿,也收敛了呼啸。 第26章 似无不妥 黄六娘与付山自密道阶梯转出,来到仓口。 “哎哟,怎么比往常多出六车?丰哥,又搞什么鬼?你老这样,我很难记帐的——今时可不同往日啦!” 丰彦真蹙眉:“小点声,你要嚷得这儿每个人都听到吗?!” 待驴车尽出,仓门“隆隆”关闭,几十个脚夫將部分货物背走后,丰彦真才凑到黄六娘跟前,恶狠狠地道:“你有本事往床下藏二十斤黄金,没本事把帐算妥帖?哼,少玩这套!” 黄六娘柳眉倒竖,手指几乎戳到丰彦真鼻子上,声音却含笑:“哎哟,好像你趴人家床下见著似的,当著老爷子的面说这种话,真不害臊!” “罢啦!”付山咳了一声,打断两人,“等今晚的事做完,就回去向崔郎匯报。少生事端!” 黄六娘仍念念有词:“崔郎,我看催命还差不多。” 忽然,头顶上方“轰隆隆”一阵闷响,夹杂著几声惨厉的嚎叫,仿佛天崩。 “塌啦,塌啦,压死人了,快来人呀!” 数声呼喊倏然由悲转喜,却比惨叫更惊悚:“有金子!是金子!发財啦、我们发財啦!” “快、快些!拿多些!” 整个仓库簌簌发抖,仓顶积年的灰尘一倾而下。力夫们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些扭伤了腰,哀哀叫喊。 好在三人有功夫在身,忙稳住身形,不至摔倒。 黄六娘当即面露惊骇,猛地抓住付山的胳膊,低声叫道:“糟了!怕是那些铜器,三百口箱子呢!快上去瞧瞧,这笔可有一半给了咱仨,绝不能让那位知道!” 原来,数月前,杭州十几座寺庙的住持、方丈为避灭佛之祸,將不少金银铜器寄存於此,足足九百口箱子,黄六娘还强收了两万贯保管费。 但三人转身一合计,立即遣人举报禿贼们转移寺庙財產,官吏手起刀落,菜市口人血与牲畜血混杂,看不出谁的血更红、闻不出谁的血更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隨著一口口沉甸甸的箱子被秘密抬进各官吏府中,此事彻底翻篇,再无人过问。 依照惯例,黄六娘只在帐本中记录入库五百口箱子,大小金镀铜佛像一千五百三十七件。而在三个月前,上头已拉来买家,命將这五百口箱子运往江州。 剩余的三百口多箱子,秘密藏在第三层的某处,预备等崔义一走,便卖给一个私幣铸造坊。 此事黄六娘出力最多,事成后將分得六成,丰彦真与付山各得两成。 但若被崔义发现,报告上头,再牵扯出一些陈年旧事,三人只有死路一条! 丰彦真一把拦住黄六娘,冷笑道:“照规矩,进的货必须得咱们三个盯著搬运完。你一溜烟走了,转身反咬我和老爷子吞了什么东西,可怎么好?这事,你也不是没干过。” “你——!”黄六娘咬牙切齿,“老娘何尝吃独食?要是摊上事,你也逃不了!” 丰彦真嗤笑一声,抱臂而立:“说得好像我和老爷子倚仗你过活似的!六娘,咱们还是按规矩办事吧。” 付山阴沉著脸,向前几步,吩咐力夫们:“没摔坏的接著搬,搬完为止。” 他的声音不大,却蕴有深厚內力,震得人心神欲裂,惟有俯首听命。 黄六娘一凛,强压怒火,意味深长地笑道:“老爷子这是不给面子了——哼!有什么事,別教我说出好听的来!” 说罢,她转身直奔密道,直奔上层而去。 仓內烛光昏昏,照得人脸半明半暗,形如鬼怪。 丰彦真与付山迅速交换了眼神,默然点头,嘴边笑意如刀。 原来,二人早已商议好,今夜要在崔义眼皮子下演一齣戏,彻底剷除黄六娘。由付利——付山的侄儿、这里的护卫出手,先弄塌铜器,再烧毁帐房,做成她监守自盗的模样。 並且,这二人篤定崔义不留黄六娘的命,因为—— 丰彦真忽觉不妥,忙上前附耳道:“付老,上面那仓,从不许人进,怎么刚刚有哭喊声……还说,压死人?” 付山面无波澜,淡淡道:“我信得过付利,大抵是有意外,他不得不多处理几个。” 丰彦真似信非信地点点头,余光扫过付山侧脸时,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不一会儿,货物搬运完毕。二人一前一后,悠悠走向密道。 几乎同时,上层传来几声厉呼—— “著火啦!帐房著火啦!” “快开门救火!” “帐房钥匙在哪儿?!” “只有一把钥匙,在六娘那儿!”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无有不妥。 —————— 彼时,铜器仓里涌入三十多人哄抢。四面紧闭的门窗不知为何,霍然大开,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纵。 刺骨的夜风猛地倒灌,仓中却愈发燥热。 昏暗之中,无数黄澄澄的佛像散落一地,流光溢彩,真不啻神佛亲自下凡。 虽说长久地不见天日,人会疯魔,但一见了这满地小太阳,他们即刻恢復神智,乃至神勇非常。 一个个尖叫著,哭喊著,又狂笑著,向鬣狗扑向腐肉,抱起两三尊佛像,又恨不得折寿十年,多换来一双手,挑沉的,扔轻的,还有的为爭夺而互相撕咬,又踩著被砸死的尸首,义无反顾跳窗而出,奔赴阳关大道。 他们哪里知道,这些並非纯金打造,而是金镀铜。 他们也忘了,这第三层与地面相距一丈多,怀抱重物跳下,虽不至於摔死,但只要断一条腿,哪怕爬出清河坊,也难在外头討生活。 再一抬头,顶上仍有源源不断的人抱著东西往下跳,一旦被砸中——那,也算解脱,虽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但他们怀中之物肯定会被另一个幸运鬼抢走。 隨即,十几名护卫持刀衝出仓外,砍瓜切菜般,將所有外逃的人斩杀。刀光雪亮,佛像金黄,在暗夜中闪烁交织,璀璨夺目。 黄六娘奔进铜器仓,见满仓狼藉,四面门窗大开,登觉骨浸寒冰,险些软倒在地。 她口中喃喃:“不对、这不对,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又向四面大喊:“到底是谁跟老娘过不去?!滚出来!” 然而,她的声音瞬间被更大的混乱吞没—— “著火啦!帐房著火啦!” 这声呼喊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黄六娘心口。 预备从从容容地更新 朋友们,因为存稿告急,加之年底工作忙,想將原本的每日两更,改为隔日两更,也就是中间停一天,预留出多一点时间来思考、写作、修改。 感谢朋友们一直以来的支持。这书成绩不行,没去申请上架(上了意义也不大),还是先耐心写完再说吧~ 第27章 藏在暗处的人 她怔在原地,身侧是力夫们疯了似的跳窗,眼前的仓门黑洞洞,虽不见火,但火分明已烧至头顶。 她只觉自己的脑袋在此刻已经搬家了。 寒风忽至,结结实实扇了她一巴掌,她一个激灵,立马回神,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仓门。 足下的鲜血,温热且滑腻,似一双双手,抓住她的脚踝,要將她一同拖入地狱。 “帐房钥匙只有一把……就在我这……”她下意识摸向腰间,钥匙冰凉,却像一块烧红的铁。 “帐房著火……谁干的?有人要置我於死地……” 她也知道这种话像极了落水者的垂死挣扎,没有任何作用。 挪到门口时,两把刀倏地刺破黑暗,架在她的脖子上。冷冰冰的刀刃紧贴皮肤,激得她浑身发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六娘,崔郎君有请!” 黄六娘双目空洞,只重复著那两句苍白无力的话:“不是我干……有人陷害我……” 两名铁衣护卫將她押至帐房一侧,崔义、付山、丰彦真已经候著,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付山仍旧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 丰彦真抱著胳膊,一脸幸灾乐祸,道:“好巧不巧,刚说明儿查帐,今晚帐房就烧了。六娘,你究竟想瞒什么?都到这关头了,还是明说吧,难不成,非得拉我和老爷子下水,你才安心么?” 而崔义,他的双眼仿佛在说:“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肯从我,今夜定保你无虞。” 黄六娘想起崔义初到杭州,在某花楼与五男四女同欢,又召自己相陪,那场面,多看一眼,五臟六腑都要呕出来了。 她当时藉故离开,引得崔义老大不满。 一股寒意直衝脑门——难道是他们三个合起伙来陷害我?! 黄六娘被双手反拧,按著跪在崔义脚边。 她脑中一阵电闪雷鸣,衝口而出:“十三年前,义丰仓建设实际花费六千三百七十九贯,入帐却是一万八千九百贯,多出的钱,被他们俩——丰彦真和付山,还有当时的帐房,叫牛七郎的,平分了!他们三个还用公中的钱,资助广州、登州、楚州的黑商,给钱、给武器,去掳掠崑崙奴、新罗婢,贩卖到长安,所有分利都进了私家口袋。五年前我到这儿后,他们还胁迫我继续——” “她嚇疯了,净说些无凭无据的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付山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她的嘶喊,语气冷得像漫天风雪压下。他还特意在“无凭无据”四个字上,略略顿了一下。 黄六娘当即一个激灵,仿佛噩梦惊醒——证据呢? 牛七郎没处理乾净的帐本,一部分已经化成了灰,还有一部分在自己房间里。可一旦搜房,藏在床底下的黄金必然被发现,到时更是百口莫辩。 怎么选,都是死!这可怎么办? “轰”一声,帐房铁门被撞开,护卫们七手八脚搬水救火。 终於,火情稳住,护卫们却从一片狼藉中拖出一具半焦的尸首。 付山定睛一看,登时面色大变——是付利! 黄六娘当即跳起来嘶吼:“付山——是你!是你设计陷害我!苍天有眼,教你这个侄儿玩火自焚!” 她又惊又怒,似喜若狂,神情曲扭,又將付山这些年欺上瞒下的破事,倒豆子般往外说,唯恐一线生机从手边溜走。 付山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回身向崔义拱手道:“此事確是小老管教不力,竟让亲侄捲入此事,酿成大祸,小老甘受惩罚。只是,这起变故尚未水落石出,请郎君容小老查明真相。待回稟之后,郎君纵使要小老死,小老也绝无二话。” 崔义看也不看付山一眼,抬手指向付利,向身侧护卫道:“阿丁,瞧瞧他手里攥著什么?” 紧隨崔义的两名灰袍人,一个叫阿丁,一个叫阿吉。 阿丁上前掰开付利烧焦的左掌,赫然现出一把別致的钥匙。 丰彦真像嗅到血腥的鯊鱼,立即冷笑:“六娘向来把帐房钥匙看得比命还重要,怎么……难道,你与付利是——” 黄六娘勃然大怒,啐道:“放你娘的屁!老娘的钥匙从不离身,这会儿好好地掛在身上!” 眾人向她腰间看去,果然悬著一把钥匙,阿丁上前扯下,交与崔义。 几人细看,与付利手中那把钥匙別无二致。 丰彦真嘴角一扯:“哼,照著再打一把,有什么难的?” 崔义被他们吵得头疼,缓缓抬手,指向他们三人,懒懒地道:“你们三个,都有问题。” 付山与丰彦真赶忙跪下磕头:“求崔郎君明察。” 虽额头触地,姿態卑微,但脸上却无半分惧色。 这一跪一磕,不过是例行公事。若真的翻脸,他们可比崔义更熟悉这仓里上下的机关与密道。 崔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觉脑子空空,不知道该说啥。 毕竟,甚么挪公为私、中饱私囊,到哪儿都有这种事。白雪盟上头的人,做起这些事来,更加熟能生巧呢。 何况,下边这些人的“私囊”,也有一半得孝敬上头,真把他们查尽抓绝,不是断了上下两头的財路嘛? 自己虽有老泰山撑腰,但岳丈可不是亲爹,就算亲爹也不止一个儿子。稍有不慎,这身衣裳、这条玉带,可就被扒咯! 所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只要马能跑,牛能耕,草料多些少些都不成问题。 他这样想著,手指一点,正要说话,忽然—— “吱、吱、吱……” 后方某处传来尖锐的声音,好似金属摩擦,格外刺耳。 眾人屏息凝气,细细分辨声音的来处。 “吱、吱、吱——咚!” 付山大惊,猛地抬头看向东南面漆黑处。从这里向东二十步,转南再走十三步——是金库!难道有人趁乱打开了金库?! 付山当即豹跃,箭步冲向金库,崔义、丰彦真等人紧隨其后。 黄六娘一凛。 眨眼间这里只剩自己与两名护卫,正是机会! 黄六娘当即抬肘狠击一人腹部,隨即翻身扫腿,绊倒另一人。未及二人抽刀反击,她已飞指点中二人大椎穴,令他们动弹不得。 她回身奔向甬道尽头的窗子,重重拍出一掌,冲碎封窗的木板,纵身扑上前,双手如猛虎利爪,恨不得將整个窗户撕裂。 然而,她方將身子探出,呼吸到清爽的空气,忽觉右侧“嗖”一声有物袭来,未及转头,上身已被近乎无形的细绳团团缠住。 第28章 看不见的手 黄六娘骇然,挣扎著扭头一看,一个模糊的黑影像蜘蛛贴在墙壁。 “谁?!” 话音未落,细绳已收,黄六娘“嗖”一下被拽走,仿佛被黑夜一口吞落肚,连声叫喊也没留下。 彼时,付山几人慌慌张张奔至金库,可这儿黑糊糊一片,根本看不清楚。 崔义又急又怕,口不择言:“掌灯!掌灯!今日哪怕天塌了、人都死绝了,金库也决不能出任何问题!” 隆隆脚步声传来,义丰仓八名护卫提灯而至,霎时將金库外的甬道照得有如白昼 崔义夺过一盏灯,小心翼翼地往前两步,忽觉不妥,转身指向付山,道:“你——你先进去瞧瞧什么情况。” 说不定里头已被设了埋伏,他可不想做冤死鬼。 付山目光晦暗,面色铁青,勉强应了声“是”,接过一盏灯,一步一顿,像一只警觉的老狗,缓缓走进金库。 他暗暗提气,左掌微抬,隨时准备出掌迎敌。 烛火破开粘稠的黑气,金库如往常一般平静,各个角落一丁点异响都没有。 付山又向前挪了几步,高举灯盏,照向四面,瞪大了眼睛细看。 金库东面叠放著一排两层三十口箱子,锁头不见脱落。左右两边各有三排两层十八口箱子,锁头完好,亦不见有被撬的痕跡。 灯盏移动,光影扫过,一切似无不妥。 崔义在外等得有些不耐烦:“老爷子,里头怎么样?没事儿吧?” 付山侧过头,沉声答道:“郎君,没问题……但还是开箱检查,比较妥当。” 他嘴上虽这么说,心底却似压著两块巨石。 金库若被盗,反而是好事。左不过內奸或外敌,衝著金银財宝来,这都好对付。 但,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只撬门,不偷东西。那他必然是为了比钱財更重要之物。 义丰仓里还有什么东西比钱財更重要? 付山不敢往深处想,一时只觉四面阴影里,埋伏著无数刀剑。方才尖锐刺耳的拉閂声,是挑衅?是讥讽?还是冤鬼的衝锋號? 崔义鬆了一口气,摆摆手,方想说“开箱查物”,脑中却精光一闪,忙道:“不对、不对,贼人分明是撬不开箱子的锁,这才故意发出声音,引我们来的!目的就是——趁咱们开锁时偷金子!咱们不能开锁,不能上当!” 付山与丰彦真暗嘆:真是傻子投了好胎。 付山转身之际,忽觉右面地上有物,心头“咯噔”一下,忙俯身看去,那是一个六寸来高的黄檀箱,一个巴掌大的楠木匣,和一块黑油布包著的物件。 它们像三具尸体,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 付山当即大惊,浑身寒透,隨即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这几样东西,正是自己的私藏! 就如黄六娘也藏了二十斤黄金一般,世事无利不起早,在这儿劳心劳力,长年累月干著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是为了討上头欢心,而是为了赚钱——赚更多、更多钱。 这几样宝贝原本锁在自己房中,现下竟神不知鬼不觉被移到这儿,究竟是谁干的,那人有什么目的?! 而且,为何只有自己的物品,就没有黄六娘、丰彦真的? 义丰仓的位置如此隱秘,这么些年,从未有过外贼。难道……是姓丰这傢伙在搞鬼?他想弄死我和黄六娘,以后尽吃独食?! 丰彦真见付山颤巍巍欲倒,忙上前搀住老人家。 “怎么了,老爷子?” 付山的目光骤如刀锋一闪,趁著丰彦真挡住门外视线的剎那,並指点中丰彦真大椎穴,令他动弹不得。隨即指风下沉,再封哑穴。 两个动作快如电光石火,无声无息。 崔义等人在门外,只见丰彦真扶起老人,动作顿在半空,並无不妥。 丰彦真大骇,忙催动內力衝击穴道。 付山枯瘦的手指如铁钳,死死扣住他的脉门,內力隨之渗入,將丰彦真聚起的气劲搅散。 付山佯嘆一声,道:“丰兄弟,这地上的物件,都是你私吞的吧?唉,我劝过你多次,可你——你怎么仍管不住手呢?上头有命,咱们哪怕偷走一枚铜钱,也立斩不赦,你、你——!唉……” 崔义眉头一蹙,想:又在狗咬狗了?真是没完没了! 丰彦真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耳听得付山如此“污衊”自己,憋得满脸紫红,双目像滴血尖鉤,直直刺向付山,恨不得当即跳起来,掐死这糟老头子。 付山悄悄抬脚踢向丰彦真膝盖,丰彦真身不由己,“扑通”一声单膝跪下,竟似认罪求饶。 付山重重嘆息一声,接著演戏:“而今也不知是谁將你的物件扔到了这里。听说,上头会不时派出暗线使者,悄悄调查各分点的运营情况,若有违规之事,当即採取手段处理,要么杀、要么……” 崔义闻言,心下琢磨:暗线使者顶多连吃带拿,倒不至於动不动就杀人吧? “唉,丰兄弟,当著崔郎君的面,你將一切都坦白了罢,求郎君饶你一命,我也会替你求情的。” 付山声带哀伤,语含不忍,几欲落泪,仿佛他与丰彦真是情深义重的手足。 但彼时,付山的手点向丰彦真的下巴,左右一摆,丰彦真好似沉重地摇了摇头。 崔义不耐烦地道:“等等、等等,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懂,你这……” 话音未落,付山的手掌往丰彦真下頜用力一顶,掌力如一把无形匕首,透过下頜骨切进丰彦真口中,竟將他的舌头削断,鲜血当即衝破他紧闭的嘴,喷涌而出。 付山大骇,忙將丰彦真托住,悲声叫道:“丰兄弟!丰兄弟!你这是干什么?!啊呀!你、你这又是何必呢,明明天无绝人之路,你何必呢……” 说时老泪纵横,仿佛哀慟得不能自已。 丰彦真目眥尽裂,穷极一身力量,狠狠瞪著他。隨即直挺挺倒下——倒在杀他的人怀中。 崔义一惊:“怎么回事?还没交代清楚,就畏罪自尽了?” 他摆手示意阿丁:“快,看看去。”又唤阿吉,“带几个人把六娘和付利都搬到这儿来。今晚甭歇息了,把事儿都解决了再说。” 这时,一道寒风自甬道“呼”地奔来,似蕴有深厚劲力,却偏偏柔和绵长,不见杀气。 第29章 笼中少女 眾人尚未反应,这道风已闪电般涌进金库,震得各个箱子的铜锁“鐺鐺”直晃,隨即听得两声清脆的“咔嚓”声,正东面似有两个箱子的锁被震碎。 “咚咚”两声闷响,沉重的铜锁掉落在地。 付山当即觉察不妥——这绝不是风,有人在暗处使诡异的掌力! 他顿觉浑身寒透了。虽不知这是什么功夫,但能將雄浑的掌力隱於至柔,纵然不是宗师,也必是一方翘楚。黄六娘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功力!到底是谁?! 难道,真是巡查各地的暗线使者?不可能吧,他们都是明码標价,只谋財,极少害命! 到底是谁?!那人屡次三番挑衅,破坏自己的谋划,他想做什么?! 巨大的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身子一晃,软倒在地。旁人只道他物伤其类,一时情难自控。 崔义道:“什么东西掉了,你们几个,进去看看。” 四名护卫提灯而入,金库被照亮,似一览无余。 崔义眯著眼睛细看去,道:“堆在地上的物件是什么?搬出来,打开看看。怎么掉了两个铜锁?倒像是……有人故意的。是不是……什么暗示?——把那两个箱子打开。” 护卫们应声照做。黄檀箱中是厚厚一叠钱帖,当然,这些钱帖用的都是假名。小匣子里装满南珠,光芒如月。黑油布包著一块翡翠原石,足有九寸高。 而金库內的两个箱子,更了不得。一箱叠放著两块枕头大小的黄金。开箱的剎那,光华灿烂,宛若朝阳东升,晃得人睁不开眼,这正是黄六娘那二十斤黄金。 另一箱装著三个布包,翻开来看,一叠地契、一叠房契、一叠钱帖。这是丰彦真这些年的积攒。 崔义道:“奇了,这儿有做过田地房屋买卖吗?我记得没有吧?帐本呢?——帐本都烧光了!”他越想越气,骂道:“妈的,付山,你说,给我说清楚!” 付山在心底暗骂一声:“姓丰的最贪,狗东西!” 但他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悲痛欲绝、虚弱不堪的模样。 这时,几名护卫慌慌张张地奔回,叫道:“郎君,不、不好啦!黄六娘不见了,付利的尸首也、也不见了!” 原本押著黄六娘的两个护卫紧隨其后,跪倒在地,叩头如山响,痛哭流涕:“六娘武功在我等之上,她、她突然发难,点了我们的穴道,破窗逃走了!求郎君饶命、求郎君饶命!” 阿丁附在崔义耳边低语几句,崔义当即一凛,指著付山破口大骂:“老东西,说——今晚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你自导自演?!” 付山面色一沉,当即佯作震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浑身抖得不成样子,磕头道:“郎君明鑑,小老若真有此心,何须等到今日?又何苦在郎君眼皮子底下耍诡计呢?这一定有人蓄意陷害,求郎君明察!求郎君出动义丰仓所有护卫,仔细搜查各处,以防仇敌外侵……贼人使离间计令咱们分崩离析,小老一死不要紧,只怕郎君在此左右受制,那可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留下无尽暗示。 崔义摸了摸下巴,看向阿丁,眼中满是不確定,低声埋怨:“那倒也是……唉!怎么偏偏我来,就碰上这种事,真晦气!” 阿丁附耳道:“郎君別急,刚刚已经听见响动,咱们的笼子,快捉到老鼠了。” 付山耳廓一动,已然捕捉到这句话,他当即心念电转:今夜之事,无论是內奸还是外贼,对手都过於强悍。若崔义不在此,自己大可以封仓闭道,再翻个底朝天。可现今受制於人,为之奈何? 若像黄六娘孤身逃走,保住一条命,虽无不可,但多年积蓄就此放弃,白白便宜崔义这小子,实在令人不甘! 正在思索进退之际,忽听“叮噹”一响,仿佛冰锥敲击玉盘,从地底钻出,直刺耳膜。隨即“隆”地一声,似有千斤巨物自高处坠落,震得地面一晃。 下头有人高喊:“上鉤啦!郎君,笼子抓著老鼠了!” 崔义双目放光,起身欲走,又顿住脚步,回身道:“这怕不是调虎离山之计——阿丁,你带四个人在这儿看守,如果有人闯入,格杀勿论!其余的,隨我下去看个究竟!” 步入甬道时,付山趋前一步,提议道:“郎君,现下有几处窗口被破,是否派人看守,以免贼人趁隙——” 崔义蹙眉,森然道:“这里派几个、那里派几个,这儿能有多少护卫,都被你遣开了,一会儿出了事,怎么办?老头子,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付山慌忙垂头,似前辈至极:“小老不敢。” 但低头敛目的瞬间,一个念头已从付山心底蒸腾而起:寻机杀掉崔义,引动力夫与护卫爭夺金库——他只想要回属於自己的东西,並保住一条命。至於以后,只要有钱,天涯海角,去哪儿都行! 向死而生的前夕,他只觉浑身焕发无尽力量,儼然不是年近古稀的老人。 几人沿著螺旋石阶疾步而下,转入地下层,来至升降梯豁口处,竟见黑铜笼子罩住的,是个苍白瘦小的少女,抱膝蜷缩在笼子一角。 崔义一怔,隨即暴跳如雷,衝上前指著少女,大叫:“你们的意思,整半天,这只小野猫,把咱们耍得团团转?!” 他怒不可遏,揪过一个黑衣护卫的领子,將那人的额头狠狠砸向笼子。 “砰、砰、砰——” 那护卫立时头破血流,瘫软在地。 崔义又踹倒另一个,歇斯底里地叫道:“就她?就她?把铜器仓弄倒,放火烧帐房,还神不知鬼不觉开了金库的门?” 两个护卫嚇得魂不附体,哭喊道:“可、可她確实闯了进来,小的们也……也没办法呀!” “没用的东西!” 崔义向笼子吼道:“你是谁?!为什么闯入这里?” 少女转头瞄了他一眼,垂目淡淡道:“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儿。” 谁料只这一眼,崔义心神一震,忙放软了语气,道:“慢著,你……抬起头来。” 少女便抬起头看向他,目光古井无波,问:“你想看这张脸吗?” 崔义霎时被这冬山晓月般的面庞摄住,“嘶”一声倒吸一口气,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第30章 收网 但他隨即定神,瞟了一眼她单薄的身子,不由得蹙眉,心想:把这脸蛋安在六娘身上,是最好。不过,世事哪有十全十美,换个口味,也不错。 他嘴角浮起一丝邪笑,温声问:“小娘子,你的同伙,是不是今晚来这儿找宝贝呀?” 少女点头道:“啊,是。他们骗了我,说带我发財。东西没找到,就跑了,还把我丟下来——你能放我出来吗?” 崔义笑意更深:“你的同伴,都是些什么人呀?” 少女歪头一想,道:“是什么派,我忘了……反正他们太弱了,不自量力。” 付山悄悄后退了两步。 他听不出这少女声音里有任何恐惧,不管她是谁,能涉足於此,都绝不可能如外表一般柔弱。 崔义却似被勾了魂,从袖中取出牛筋绳,笑道:“你若想从笼子里出来,也容易,先让我绑住你的双手,再带你回房,好好儿审问,呵呵……” 少女竟乖乖伸出双手,让崔义捆绑。 崔义摩挲著她纤细冰凉的手腕,一双眼睛已將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抚摸了个遍。 “所有人,今夜守好各个门窗……別扰了我的兴致。” 忽然,少女轻轻反握他的手腕,一用力,掌中寒气立时銬住崔义,隨即如藤蔓一般,钻入崔义骨缝,缠绕、冻结,霎时整条手臂覆上厚厚的冰,关节僵死,血液凝固,直激得他一声尖叫,比鸡鸣还悠长。 “妖术!这人会使妖术——快救我!” 阿吉一步抢上前,纵出一掌,掌力自笼子缝隙切入,削向少女脖颈。 少女不闪不避,横掌格挡,掌中寒气如风雪压境,倏地化去阿吉的掌力,霜雪隨即扑向黑铜笼,破开铜柱,直击阿吉胸膛。 阿吉斜身躲开,抽出链剑一甩,剑身如蛇,忽左忽右,缠向她的腰。 少女森然道:“不收回武器,我就拧断他的胳膊!” 谁知话音未落,“咔嚓”一声,崔义的右臂便断了,鲜血喷涌。 少女一惊,懊恼道:“啊呀,对不起,力道没控制好……唉,已经学了这么久,怎么还是——” 这少女便是千重。她此刻是真心实意地责备自己。可惜崔义未及听到这句道歉,已疼昏了过去。 千重双掌力齐推,寒气过处,笼柱结上一层厚厚的白霜,隨即“咔嚓”数声脆响,整个笼子拦腰折断。 眾护卫被她诡异的掌力唬得不轻,一个个抽出刀挡在身前,颤抖著往后退。 阿吉忙拉过崔义,扛在肩上,回首道:“付翁,这儿交给你了——” 但此时哪里还见付山的身影?他方才早趁乱溜走,直奔金库而去。 后头几个护卫见状,也纷纷逃跑,唯恐迟了一步,性命不保。 他们见老大朝金库奔去,当即心领神会,紧隨付山身后,也想趁机分一杯羹——毕竟,功夫再高,也不可能把整个金库都搬走。 阿吉无可奈何,只好舞剑护身,令她不得靠近,忽地一掌摧向剑柄,链剑层层断裂,无数碎钢直扑向千重。 阿吉趁机拔腿便逃,扭头见崔义断臂处血流如注,忙摸向他肩膀,点穴止血。 这时,一只手自身后幽幽搭上阿吉的肩,一个滑腻腻、湿漉漉的声音缠將上来:“要不要我帮你呀?” 阿吉立时反手擒拿,那只湿滑的手却轻易从他指爪间抽走。阿吉隨即拧身,倾一身之力纵出一掌,掌风犹如虎啸,震得地面一晃。 谁知那神秘人足下一点,身子轻飘飘凭空而起,而千重已抢上前来,双掌齐出,与阿吉硬拼掌力。 虽不知阿丁与阿吉师承何门何派,但能被崔义选中,当了护卫与男宠,自然是才貌双绝的妙人儿。 但两边掌力轰然碰撞之时,阿吉几乎如断线风箏一般,整个儿被掀飞,“呯”地撞上天花板,又“嘭”地砸落。 崔义受寒气劈头盖脸一顿打,也挣扎著醒过来,睁眼便喊:“救——” 寒气隨即钻入口中,冻住舌头,他霎时说不出任何话,只能“啊啊呜呜”地鬼叫。 那神秘人隱於黑袍之中,鬼一般飘忽而至,落在崔义与阿吉身前。一声冷笑,雌雄莫辩。 阿吉四肢寒重,一时难以行动,只暗暗催动內力冲退不爽,又佯作不敌倒戈:“你们……到底谁……想干什么?我、我只是一个护卫,什么都不知道……放过我吧,你们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怎么样,做个交易!” 那神秘人轻笑:“好呀,能不能劳烦你——先把崔义的脑袋割下来呢?” 说时,將一把冰冷的匕首掷到阿吉身上。 阿吉半分犹豫也无,道:“好!” 崔义当即目眥欲裂,手划腿蹬直扑腾,好似这样便能爬出这里,保住一条命。 阿吉拔出匕首时,眼角余光已扫向右墙一块深色砖。他霍然暴起,將匕首掷向那块砖上,那砖登时下凹—— “咔噠。” 机括声轻响,千重脚下地面轰然破碎,河水上涌。 千重惊呼一声,“扑通”落水。 河中数张网,如张大了嘴的鱷鱼,人甫一掉入,网立时收紧,越是挣扎,网越是收缩。 彼时,匕首柄“嘭”地炸成碎片——原来,那柄中满是硝石粉,只要阿吉举匕刺人,內力一激,硝石燃烧,他的手掌便会被炸碎。 那神秘人回身欲救,却又顿住脚步,笑吟吟道:“小娘子虽说是客,可你我毕竟今天才相识。我不救你,想必,你也不会苛责我罢?呵呵。” 说时,身形一晃,双手探出,疾朝崔义与阿吉抓去。 阿吉深受崔义恩情,生死之际,仍舍不下爱郎。他扑过去一把揪住崔义的腰,同时横臂格挡神秘人手爪。 “撕拉”一声,袖子被指力抓碎,神秘人五指却插入钢护臂中,竟被卡住。 阿吉趁机用力甩臂,神秘人亦急於抽出手指,“呲呲”几声,神秘人五指指尖被削了个血肉模糊。 十指连心,神秘人疼得双手直颤,连退两步。 阿吉起身猛拍一掌,迫使神秘人闪避,隨即口中两声急促的尖啸,那是他与阿丁的暗號:一声为胜,两声为败。 阿吉扛起崔义便跑,奔入密道,慌忙往一块深色砖上拍去,谁知密道入口却纹丝不动。 他在心中咒骂:“该死!这不是开关!狗付山,又给他骗了!” 第31章 活傀儡(一) 情急之下,他疯似的胡乱出掌,往密道两面墙上拍出,终於,天可怜见,密道暗门“轰隆”一声落下。 阿吉不敢耽搁,扛著崔义,健步如飞,沿著螺旋阶梯向上奔,嘶声呼喊:“阿丁,出事了!你快来——” 然而,上方死一般寂静,没有一声应答,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那声呼喊在楼道中迴荡。 阿吉猛地剎住脚步。 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难道,金库那儿发生了什么事? 他能够猜到,今夜的一切——铜器库倒塌、帐房失火、金库被开、少女与神秘人现身,都是精心设计的连环计。 但对方究竟有几人,目的是什么,却不得而知。 敌在暗,我在明。这种感觉……令人窒息。 楼道內烛光昏暗,將他与崔义的影子打在墙上。这黑影,一个身子两个头,仿佛怪物。 忽然,上方一盏烛台熄灭了,一段阶梯霎时陷入黑暗。 阿吉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脑中正一片混乱时,又一盏灯灭了。 黑暗悄无声息地往下压来,像粘稠的潮水缓缓漫下,仿佛接著,便要將他一口吞没。 阿吉近乎崩溃,哭著將崔义放下,道:“郎君,咱们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今夜这阵仗,分明是要把咱们都给——!” 崔义忍痛道:“他奶奶的,我也不知道啊!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只要能逃出去就行!逃出去,哪怕爬,你也得驮著我爬出这鬼地方!保住一条命,以后……以后说什么我也不干这差事了!” 他说这话时,活像一个满地撒泼打滚的小儿。 阿吉瘫坐在地,面如死灰:“郎君,怎么逃?咱们这半个多月,每日吃喝玩乐,何时摸清过仓內所有的机关暗道?” 崔义大怒:“混帐,你敢抱怨我?!” 他挣扎起身,抬腿欲踹,无奈断臂处实在疼得厉害,身子一软,又倒下了。 就在这时,楼道上方的蜡烛又熄灭了一盏。黑暗如巨掌,已然压至头顶。 阿吉仰面躺倒,挺直了身体,似甘心任人鱼肉,口中念念有词:“一夜之间,付山、黄六娘、丰彦真,整个护卫队,还有那帮子力夫,都被瓦解了,就剩咱们俩在这……天知道他们计划了多久……爬出去,往哪儿爬?” 崔义焦头烂额,一时急火攻心,正要张口,忽觉此刻不能再惹恼阿吉,便耐著性子道:“阿吉、阿吉,你不是说,过了年,就要接你爷娘到沧州的大宅子享福嘛?!你离家多少年了,也没能见上二老一面,就这么死了,你那宅子,指不定便宜了谁!” 阿吉被这话一激,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双眼刚迸出搏命的火光,忽觉黑暗中有物飘忽而下。 阿吉忙將崔义护在身后,牙关紧咬,道:“娘的,老子跟他拼了!干完这一票,老子再也不——”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身影衝破黑潮,將二人嚇了一大跳。 竟是黄六娘! 她口中塞著两个石核桃,双目血红,分明满是惊骇与不甘,却抬臂立掌便劈,掌风如刀,尖啸一声,遽朝阿吉头顶百会穴砍去。 阿吉后退一步,抬左掌相抵,却被上方劲力一压,双足当即下陷一寸,双肩连著脊柱“咯吱咯吱”作响。 阿吉登觉不妥,这一掌之力极霸道狠辣,犹如山崩,根本不是黄六娘所企及的境界!到底怎么回事?! 未及细想,阿吉猛一提气,右掌骤朝黄六娘腹部拍去。岂料黄六娘並不躲闪,周身一股无形气旋一闪而过,竟將他的掌力消解了! 阿吉大骇——这不可能是黄六娘! 隨即,上方掌力陡然加重,如泰山压顶,仿佛要將他整个儿压碎。 阿吉紧咬牙关,甚至將后槽牙都咬碎了,双掌向上,使尽平生之力托住下压之势,企图奋力拋出,为自己挣个脱身的时机。 彼时,崔义几乎將断臂之痛拋诸脑外,扑向密道暗门,搏命捶墙,哭爹喊娘,咒天骂地,好似全天下、诸神佛都亏欠了他。 突然,耳畔传来“嘎吱嘎吱”、接连不断的脆响,好似老虎在啃嚼猎物的骨头。 崔义浑身一抽,冷汗如瀑,眼前白光激闪,几乎晕厥过去。 他知道,那是阿吉被掌力压扁、压碎的声音。他不敢回头,不敢看那具已然不成人形的尸体,只怕自己眨眼也与阿吉一般。 楼道內烛火急晃,墙上黑影疯似的乱摇乱摆,似群魔乱舞,曲扭得骇人。 崔义心知必死,却不甘心死得不明不白,於是颤巍巍地开口:“黄、六、六……你、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厉害,为何骗我们……还、还助紂为虐……” 黄六娘的身影自后压来,气势迫人。她双臂高举,仿佛下一瞬便要捏死崔义。可她的喉咙中,却似发出痛苦挣扎的“呜呜”声。 崔义一凛,脑中忽似电闪雷鸣。他当即转身指向黄六娘,脱口道:“你被控制了?!” 黄六娘忽顿在半空,泪流满面,艰难地微微点头,仿佛只这一个动作,已经透支浑身气力。 崔义又急又怕:“谁、谁控制了你?你快反抗呀!” “呵呵,哈哈哈——” 凌厉的低笑自上方飘来。 黄六娘忽缓缓垂下双臂,身体落至地面,又向前几步,伸手拂过崔义的脸颊,动作有些许僵硬。 这是居高临下的挑衅,可她的神情仍旧痛苦惊骇,似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控制了她的一举一动。 数度生死翻转,崔义的心几乎无力跳动。此刻他反而冷静下来,指著上空,歇斯底里地大叫:“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杀了我,你们顶多把这里搬空,但是……你们要是肯放我一马——我、我保证,每年、每年,一半进帐拱手送上……不!七成!每年七成进帐送给你们!我绝不过问你们是何方神圣!怎么样?这笔交易划得来罢?!” 崔义喘著粗气,仿佛做出这个决定,已然將他身上的血抽乾。 “这儿除了我,你们想杀谁就杀谁——与我无关!我……我也只是代人巡查,白雪盟的很多事,我压根就不知道!我这辈子,別说人了,连只鸡都没杀过!你们有什么仇、什么恨,我不管,但不能杀我——我是无辜的!” 第32章 活傀儡(二) 黄六娘抬手勾勾手指,楼道上方那声音传来:“既这样,请崔郎君上金库来,咱们谈一谈罢。” 这是女子的声音,慵懒,柔媚,又带著不容抗拒的迫人气势。 黄六娘转身登上阶梯,回首又瞧他,继续勾勾手指,仿佛在唤他。 崔义恍然发觉,黄六娘举手投足间的僵硬之感——好似悬丝傀儡!难道,就这么一盏茶的功夫,那伙贼人竟將她製成了活傀儡? 可丝线呢?他看不见黄六娘身上有任何细线。那女人用什么控制黄六娘? “崔郎,还捨不得上来嘛?难不成……要奴家將你抱上来?” 上方的声音,似嗔似怨,仿佛在催促情郎,却令人毛骨悚然。 崔义一步三颤,隨黄六娘登上阶梯。 脚边,阿吉的尸骸堆成小丘,温热的血浸湿了崔义的鞋底。 “啪、嗒,啪、嗒……” 两人的脚步声,在阴冷的楼道內迴荡。 —————— 义丰仓第三层东南角,是金库。 平时,这儿连一只苍蝇也休想溜入。 从最底层的僕人、力夫、护卫,到付、黄、丰三个管事,再到阿丁、阿吉与崔义,都对此处垂涎三尺,心存不可告人的幻想,恨不得悄无声息斫杀其他人,將一切据为己有。 也正是因此,数股力量相互制衡、相互掣肘,金库反倒安然无恙。 但此时此刻,若上天垂怜,他们恨不得倾尽全身家,以求换回一条生路。 从地下层到第三层金库,这段路似无比漫长。崔义只差將一步掰成十步来走。终於磨蹭至金库前,崔义几乎肯定,这儿大概是自己生命的尽头了。 他哆哆嗦嗦地挪动眼睛,向四面偷瞄。见付山被捆了手脚,跪在角落——这老狗竟没被杀?!哼,也罢,反正他也活不久了! 又见一容光摄人的女子,十指在半空上下舞动,而黄六娘的肢体,也隨之动作。 那女子笑著问崔义:“崔郎君知道奴家是谁吗?” 崔义的目光方与她相接,便火烧一般猛地低下头,心里恨恨地想:若在平时,管你是谁,只要老子乐意,你就是我帐中一玩物! 那女子笑道:“郎君前夜还派人杀奴家呢,这么快就忘记奴家啦?” 崔义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半晌方结结巴巴道:“你、你是……紫、紫——” 他死死咬牙,强压怒火,憋得满脸血红,几乎吐血——一个妓女!竟將自己戏弄至此,逼到如此绝境! 烛火的光晕在紫絳脸上跃动,一半妖艷,一半阴森。 她轻轻一笑,仿佛笑声也有曲调。手指灵巧一转,黄六娘便跟著调子转了个圈,跳起舞来,那模样既诡异又可怜。 一切仿佛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这活傀儡术,是万霞山庄的不传秘术。以万霞神功为基,將至阴至柔的內力化为无形气丝。內力甫催,无数气丝射入人体三十六大穴位——四肢关节二十四穴位、十指关节、风府穴、哑门穴。 风府穴被封,人的五感与神智弱化;哑门穴被封,使受者难以运行內力。而施术者的內力则通过气丝进入受者经脉,令受者代替自己出招。 第一言虽曾习得此术,但后来被紫絳暗算,成了残废,功力大减,又连年沉迷於炼丹食丹,消耗精气,已然无有足够磅礴的內力施术。 紫絳身侧尚有四人:陆鹤风、凌云鹰与两名黑袍客。 清泉楼十二君平时只暗中执行任务,从不真面目或真名示人以。十二人各有所长,最先潜入义丰仓的,便是一擅缩骨功与泅水的孩子,今年十二岁。紫絳平时唤他“鱼儿”。 鱼儿忍寒潜在河中许久,见四十艘小船驶出,便游至闸门处,露出一只耳朵细听甬道內的动静。直到付山与黄六娘走远,他才使缩骨功,自闸门而入。隨即从怀中掏出两对短刺套,套上双手与双足,壁虎般爬到墙上方,隱入烛火不及的阴暗处,不被任何人发现。 鱼儿沿著密道潜行,依计寻到东面窗户,撬开封窗木板的钉子,接应另一人入內。 这个人出身盗贼世家,轻功卓绝,开锁技艺出神入化。紫絳平日唤他“无不开”。 “无不开”悄然摸至铜器库,放倒几个路过力夫与护卫,转身三两下开了门锁,將铜器库搅了个底朝天,巨大的动静成功引来大部分守卫,他则趁机奔向第三层。 付、黄、丰三人起居的小房间相邻,倒也不难辨认,只是不知道他们將私財藏在何处。 “无不开”不想耽搁时间,索性只往床底下掏,掏著什么算什么,却不想收穫颇丰。 彼时,鱼儿已开了东北面的窗,陆鹤风入內,隨即竟听得隔壁帐房火势“呼呼”而起,正欲躲藏,却与纵火的付利撞上。 陆鹤风毫无犹豫,“两仪掌”结结实实印在付利胸膛,摧心断脉,无声无息了结付利的性命。陆鹤风又將他扔进帐房,重新锁上门。 二人隨即上第三层,与“无不开”接头。 “无不开”开了金库的锁,將付山三人的物品布置妥当,这时,密道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崔义等人来了。 三人悄然藏於樑上,身形隱於阴影之中,屏息凝气,欣赏狗咬狗的戏码。“无不开”与陆鹤风耳语几句,陆鹤风便適时挥出一掌,蕴刚於柔,恰好震碎两把铜锁。 这时,鱼儿猛地想起一事,心头一紧——自己竟忘记开第二层西南方向的窗子,凌云鹰正候在窗外! 孰料无巧不成书,黄六娘正是从西南面破窗逃出,被凌云鹰逮个正著。 千重將庄梦所赠的三宝荷包给了凌云鹰。这三宝荷包里有天蚕丝、烟玉与黑金刺。凌云鹰用天蚕丝绑走黄六娘,交给紫絳。 但他万万没想到,紫絳的功夫如此邪门,这“活傀儡术”,他此前闻所未闻。 以邪治恶,並无不妥。杀人可以,但不可虐待一个必死之人。 虽说世事无黑无白,世人非善非恶,但凌云鹰还是下了决定:待此事了结,无论如何陆鹤风决意如何,自己还是早些离开为好。如无必要,將来也不与清泉楼任何人扯上关係。 “崔义、崔郎君,你是太常博士之孙,范阳节度使之婿,身份贵重。咱们谈谈吧——你这条命,究竟值多少钱呢?” 紫絳温声软语,好似轻哼小曲儿。 第33章 最后一搏(一) 崔义擦了擦冷汗,忙不迭道:“我方才已说了,这儿的东西,你爱搬多少搬多少。我说的话,一字一句都算数,你、你叫人拿纸笔来,今后……每年……不管我、我进帐多少,都分你一半!” “一半?”紫絳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嗔道:“郎君,这可不成,太少啦。” 崔义强作镇定,道:“这还不够?你的心也太贪了吧?!” 他嘴上虽怨,心里却暗暗鬆了一口气——既肯討价还价,证明尚有转圜的余地。 当然,不管五五分、四六分或三七分,崔义都会答应她。不过一纸空文,暂且应下,又有何妨?只要今夜能全须全尾逃出这鬼地方,他即刻奔回长安,一头扎进崔府,抱住母亲与老祖母,打死也不出。 难不成,紫絳还敢带人杀进长安的高门甲第?哼,她纵使有这心,也没这胆呀!能耐再大,妓女,终究只是妓女。 他自觉盘算得天衣无缝,却不料紫絳檀口一张,吐出四个字。 “我要全部。” 崔义一怔,犹以为听错,蹙眉反问:“什么?全部?” 紫絳嘴角一勾,一字一顿道:“是,我要全部。” 一股无名邪火直窜天灵,崔义当即脱口怒吼:“你还不如杀了我——我死了,你一个子儿也得不到!” 他忽一激灵,深觉方才所言极具威慑,胆气顿壮,便道:“你再这样逼迫,我、我就撞墙而死!別说五五分,你半分都拿不到!” 说著便作势要撞墙。 紫絳一笑,手指上下连弹,黄六娘仍旧不知疲倦地翻飞舞动。 “撞呀,怎么不撞?既然想死,那就去死唄。” 仿佛在应付一个闹彆扭的孩子。 紫絳话音方落,甬道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你再这样逼迫,我、我就撞墙而死!別说五五分,你半分都拿不到!” 这声音竟与崔义一模一样,回声幽幽飘荡。 崔义大惊,忙回头细看。可那边一片幽暗,只隱约看见一高一矮两道影子,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他顿生不祥之感,却说不清究竟不祥在何处,眼中既惶恐又茫然。 紫絳笑道:“你一头撞死,我正好扒了你的麵皮,做成面具,戴在那人脸上,让他代你花天酒地——真是妙极!” 崔义登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几乎栽倒。侧脸撞到地面的一瞬,他忽然瞥见,跪在角落处的付山,正一点一点向后挪动。 崔义脑中电光一闪:付山这老狐狸,难不成……他还有后手?仓中处处有机关,莫非…… 崔义当即“蹭”地坐起,高声叫道:“只要今夜我能活著从这里出去,就將全部家產奉上!” 这话明对紫絳,实是说与付山的。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必须赌一把! 紫絳仍旧笑吟吟:“不够。你想活,必须把你每年的进帐,全部给我,不然——” 付山为了不发出声音,后挪的速度很慢。崔义见状,索性与紫絳周旋,拖延时间。 “不是,你清泉楼缺钱缺成这样嘛?!” 紫絳嫣然一笑,仿佛少女娇嗔:“当然缺钱啦。圣人都缺钱,更何况我等草民?就算是崔郎君你,名门望族出身,家中邸店园宅遍布海內——你来到杭州,想多招几个美貌小娘子伺候,不也得向东街的圆典通贷个五千贯嘛?虽说你击鞠一次的赏钱,已足够佃户耕织十载,但没关係,反正你也不打算还圆典通的钱——你崔家势大,跟他要钱,已是天大的面子啦。” 崔义面色铁青,仿佛被当眾剥光衣服:“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紫絳慢条斯理地道:“因为呀,圆典通是我一位老朋友开的。他托我,向你討钱。” 二人言语交锋之际,黄六娘已被作弄得两眼翻白,口吐白沫。但只要紫絳不收回气丝,黄六娘便只能任她鱼肉。 崔义见付山停止后挪,侧头似在数砖块,便蹦起来大喊:“那又怎样?长幼有序,尊卑有別,自古如此,有何不妥?!” 话音未落,付山骤然跳起,用头猛撞一块深色砖,金库內一声闷响,孔洞喷出浓稠的白雾。雾气裹挟著刺鼻的气味,像洪水决堤,滚滚涌出。 甫一吸气,鼻腔如灼,喉头辣痛。 凌云鹰疾呼:“这雾有毒,快闭息!” 他双掌虚抱成球,劲风骤起,涡流顿生,巨大的风涡立时將白雾倒吸,再压回金库。 但金库深处,又有一道诡异的黄烟瀰漫开来。 彼时,付山已撞上另一块深色砖,脚下地面“刷”地拉开一个漆黑的洞口,人当即下坠。 而崔义趁乱连滚带爬,拼命向付山扑去。 紫絳轻移手臂,手指一甩,无形气丝倏然刺入付山的脖子,將他整个儿提在半空。 凌云鹰鼻翼微动,忽惊道:“不好,这气味——是硫磺和硝石粉!这儿恐怕要爆炸了,快跑!” 紫絳一凛,暗催內力,手臂一挥,无数气丝游向崔义,將他双腿控住。 紫絳眸光一凛,內力暗催,双臂一展,无数气丝游向崔义,瞬间缚住其双足。隨即双臂猛振,竟要將三人拋入金库。 崔义大骇,尖叫道:“我不想被炸死啊!” 这叫声已不似人声,像地狱里受热油烹炸的鬼的哭喊。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黑影疾风般自甬道掠入。千重坐在那黑影手臂上,浑身湿透,几乎覆上一层薄霜。 她咬牙猛一提气,倾一身之力,双掌悍然推出,寒气沛然勃发,浑浊的空气霎时凝重,轰然似冰山倾倒,疾向金库压去。 凌云鹰几人见状,忙各自拧身闪避。 方寸之间,冰火悍然相衝。崔义三人身在半空,霍然被寒气覆盖,成了三具姿態扭曲的冰雕。 金库似被万点金光撕碎,“轰隆隆”爆炸,火如怒龙,声如雷暴,震得人耳膜欲裂,五臟欲碎。 所有箱笼被掀至半空,木箱炸裂,所有金锭银饼、铜钱铁器、木雕牙刻並无数契券纸张,被寒热两股巨力揉搓、撕扯、挤压,金银铜铁熔为汁液,旋即冷凝成怪异块垒,纸则化为齏粉,纷纷扬扬。 整座仓库急晃,天花板残砖碎石“簌簌”往下砸,地面四分五裂——义丰仓竟要塌了! 凌云鹰与陆鹤风异口同声大喊:“快往上走!” 几人急提真气,身形拔起,掌风拳劲呼啸,將下落的砖石木樑击斜,奋力衝出仓顶,险之又险。 彼时仓外风黑月白,世界沉寂得,仿佛只剩下这两种顏色。 第34章 最后一搏(二) 几人足尖急点砖石,借力纵身,堪堪扑至河岸。 方一落地,陆鹤风抬眼看去,果见方才学崔义说话的人是花泠。一黑袍人拎著她,稳稳噹噹落至河岸。 他当即蹙眉看向紫絳,目带责备。 紫絳收回气丝,若无其事地笑道:“这孩子非要来,还不许我告诉你——哎呀,我对小孩子最没招啦。” 话音未落,三座冰雕重重砸落在地,冰碎四溅。三人虽死里逃生,但极寒侵体,又受爆炸衝击,已是五臟俱损,经脉尽碎,生不如死。 彼时,义丰仓在隆隆巨响中彻底倒塌。沙尘滚滚,冲天而起,蔽月遮星。断壁残垣坠入河中,激起数丈水浪,隨即竟將河流壅塞。 藏在下层的力夫们,对上边的剧变一无所知,灾厄骤然降临,他们避无可避,只能与倾覆的义丰仓“同生共死”。 被砸、被压、被冲入河中,悽厉的哀嚎尽数被崩塌巨响淹没。 待寒风一卷,尘埃远去,回首再看,河中一片猩红。 不过,这夜极黑,所以,血,並不十分红。 天崩地坼的激盪后,此处倏然沉入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唯有一轮冷月,依旧高悬,依旧惨白。 四面空荡的民居寂然矗立,门窗斜扭,屋顶半塌,像一排排棺材。大小树木从中伸出,绿叶落尽,只余光禿禿、尖如利刃的枝椏,在风中左右摇摆,黑影幢幢,仿佛群魔乱舞。 分明寂寥无人,却又喧闹非凡。 付山强忍剧痛,挣扎著从怀中掏出一节爆竹筒,正要悄悄运力打出,手掌却骤然一麻,隨即失去知觉。 他登觉寒冰浸骨:紫絳“活傀儡术”的气丝已刺入掌背。此时敌强我弱,如之奈何? 付山无有犹豫,立马捂住心口,呜咽一声,倒地装死。 紫絳缓步上前,轻笑道:“啊呀,老头子死了,那——就先割下他的脑袋罢。” 付山当即缓过气,连滚带爬,来至紫絳脚边,俯在地上连连磕头,哭喊哀求: “小老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紫絳娘子大驾光临,娘子恕罪、娘子饶命!元日伏击清泉楼一事,都是、都是崔郎君的主意,小老虽力劝,可、可人微言轻……娘子明察、娘子明鑑!小老一世无妻无子,惟有父母在堂,仍需奉养……小老自知罪恶滔天,无可饶恕,求娘子看在两位老人的面上,暂且放过小老,三五年后,待双亲过身,小老自到清泉楼领死!” 他声泪俱下,额头早已皮开肉绽,血流满面。 崔义横眉怒目,啐了付山一口,血沫乱飞,骂道:“你都快七十了,奉养哪门子双亲?你骗谁不行,骗这女魔头,她有爷娘嘛?” 崔义转面瞪向紫絳,一副豁出去的神情,叫道:“你就是清泉楼的紫絳?!没错,是我下令暗杀你,那又怎样?我为白雪盟巡察四方,別说杀一二人,就算杀百个、杀千个,也不在话下!你是白雪盟的死对头,我要杀你,有错吗?!” 屠刀悬於头顶之时,他当然贪生怕死。但此刻屠刀已经划开脖子,他反而不惧死亡。 紫絳仰天大笑,声震四野,激得树木簌簌作响。 “当然不错。你死我活、成王败寇,本就是自然之道。你既杀不了我,那么现在,就轮到我杀你了——崔郎君,我说的,也没有错罢?” 崔义梗著脖子,凛然叫道:“你杀了我也没用!今天义丰仓杀你不得,明天就有別的仓出手。你能摧毁白雪盟的一个点、两个点,你难道还能將它三百六十五个分点,一口气全端了?不妨这样,你……你放过我,我回去替你周旋!如果往后又要对清泉楼动手,我一定……一定先派人知会你!” 陆鹤风上前一步,声震烈风:“白雪盟是血吸虫、是毒瘤。別说三百六十五个分点,就算有三千五百个、三万五千个,也得一个个剜掉!” 崔义哭笑不得,眼眶中一汪泪几乎结霜。 “剜不掉的、永远剜不掉!你就算有那本事,白雪盟真正的主,你、你们也得罪不起啊!你们当真以为一切由我那老丈人说了算?如果没有最顶上那位的默许,谁有那能耐,兴这种风、作这种浪?” 他將声音压得极低,似在吐露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钱,一级进奉一级,最终与那一位——四六分。你想想,他一个儿,就要拿四成。而我们的人千千万,也不过比他多了一点点。但他还嫌不够——当然不够!他也难呀!削藩、賑灾、钱荒,桩桩件件都是钱、钱、钱,可他那库里头钱不够,怎么办?总不能把所有官位,都拿出来卖了罢?他只能暗地里用这种法子捞呀!” 他凛然环视眾人,面上似嘲又似悲。 “就算你真把白雪盟全灭了,就算你真能全身而退,过个三年五年,又会有黑雪盟、红血盟、蓝雪盟、绿雪盟,永无休止!你们难道还能长生不死,跟他们耗到天荒地老?!” 此言如惊雷裂空,陆、凌二人心神俱震。 凌云鹰胸中骇浪翻涌:要真是这样,天地迟早要顛覆! 只有紫絳仍旧悠悠微笑,仿佛早有预料。 寒风如巨瀑,自九天倾泻而下,呜咽声似万鬼同哭。 陆、凌二人默然无言,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无法呼吸。 有一庞然巨物,它无名无状,却罩天笼地,无处不在;它不言不语,手掌翻覆间,却能决千万人的命运与生死。 精钢铸造的剑,能断枷锁、斩奸恶,却如何能破这弥天巨网? 崔义不杀不行,但只杀一个崔义、只杀一个付山,又有何用?甚至端掉整个白雪盟,都如抽刀断水,徒劳无功! 这些蠹虫背后尚有一头吸髓吮血的巨兽。这巨兽为蠹虫们输送“雨露”,使它们如同野草,烧不尽、吹又生。只要这巨兽一日不死,欲望的源头便不灭,吸血的机制便运转如旧,永无绝期…… 茫茫黑夜,究竟何处是东方? 手中仅有的火把,似已摇摇欲灭。 第35章 另一种「恶」? 紫絳笑道:“崔郎所言,倒颇有见地。你既这么懂『他』难处,怎么不索性献出全身家,替『他』分忧呢?” 崔义失笑,像听到一个弥天笑话:“我?別说全部家產,就算是要命,也轮不著我去给他送命呀!我算什么东西?” “是了、是了,崔郎说的很对,世间一切道理,都一股脑儿奔到了你嘴里,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可,这跟我有什么关係呢?世间一切的好与恶,大概不是我造就的罢?金殿里的圣人,他的宏图伟业,似也没有福泽到小女子我的身上呀。你如何、他如何,跟我有什么干係?” 紫絳笑容锋利,如滴血尖刀。 “崔郎,我已经杀至此处,连义丰仓都毁了,凭你几句话,就收手不干,传出去,岂不教江湖笑话?我明日,也不必在清泉楼混了。” 她的话像鞭子,劈头盖脸將崔义抽了一顿。 崔义僵在原地,整个人霎时空了。半晌,迟来的惊骇猛然炸开,他浑身剧颤,全然绝望,当即瘫软倒地,语无伦次:“你、你……我、我都说到这地步了,你还是不肯……” 紫絳依旧笑意盈盈,眼底却凝著寒霜:“明天纵有这个仓、那个楼的赶来杀我,也等明天再说。今日的事,还是今日解决罢。” 黄六娘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剩一口气吊著。 而付山的左掌被气丝控制住,无论如何运力相抗,始终挣脱不得。 这老狐狸眼见求生无望,当即抽出一把匕首,咬牙斩断左手,血雾喷涌间,他已飞身扑向枯树丛。 然而,就在身子腾空的剎那,后背骤然僵硬麻痹,整个人悬在半空,且肢体僵硬之感迅速蔓延。 付山霎时绝望,几乎想也不想,匕首一挥,刺进心口。 “紫絳——你不得好死——!” 付山临死之际,咬牙切齿地高呼,隨即气绝身亡。 紫絳眼神骤寒,左掌斜挥,掌力如刀,“嗤”地削下付山的脑袋,隨即翻掌再挥,另一道气劲切过黄六娘的脖颈。 眨眼之间,两颗头颅在地上“骨碌碌”直滚,拖出血痕,染红枯草。 崔义双目圆睁,眼珠几乎迸出。一瞬之际,他立时暴毙,胜过被这贱婢凌虐而死。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求生的本能又压倒一切。 他哭叫著扑上前,大叫:“全给你!我所有的財產!每年,一切——钱、粮,还有、还有別的……你想要什么都行!都给你、都给你!” 紫絳“噗嗤”一声笑了:“什么全部?方才不过戏言,你还当真啦?哈哈哈,崔郎可真慷慨呀!” 崔义瞠目结舌,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似霎时魂飞魄散,被戏耍、被羞辱的愤怒,以及死到临头的绝望,將他彻底摧垮。 他疯似的叫喊:“这世上任凭哪个角落,都有许多如我崔义一般的人,难道你要挨个杀了?你杀得完么?你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神仙吗?!你能把天变成地,把地变成天?不可能!” “嗤——” 一道凌厉的掌风打断崔义疯狂的詰问,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脖颈处血线一迸,头颅飞起,他脸上尚有愤怒与不甘。无头的尸身一晃,重重栽倒在地。 陆、凌、千三人皆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扭头看向別处,似不忍再看。 紫絳转身,云淡风轻地向两个黑袍人交代:“將两颗头装好,送到苇子巷,告诉他们,不必打了。崔义的,送到范阳节度使府,算是咱们送给那老傢伙的生辰礼。” 她又向花泠身旁的黑袍客,语气稍缓:“你带这孩子先回去罢。” “我不要!” 花泠猛地挣脱黑袍客,“嗖”一下奔到陆鹤风身旁,紧紧抱住他,颤声道:“我、我跟鹤风哥哥一起走……” 她仰头望著陆鹤风,含泪低声道:“我错了,我不该瞒著你……我以为、以为只是打坏人……” 陆鹤风猛地战慄,俯下身,单膝跪下,捂住她的眼睛,道:“没事,別怕。咱们待会就走。” 这话说完,他只觉浑身力气一卸而尽。 ——阿姊,你究竟是在除暴,还是在享受凌虐与支配?抑或是,兼而有之。 ——不、不……对付非常之人,需用非常之法。他们是罪有应得! 他试著说服自己,可说服不了。 就算不能光明正大地对决,至少……至少不要如此践踏尊严,不要精神凌迟。 他接连两夜,见证了两场屠杀。这两场屠杀,不单是肉体,连心、思想甚至魂魄,都被屠杀殆尽。 他无法出一声阻止,因为阿姊在“復仇”,因为“我不杀人,人便杀我”,可他无法认同阿姊这种做法。 他抬眼看向阿姊,她脸上的笑意似媚似邪,总令人捉摸不透。 他想起阿姊身上无数狰狞的伤疤,想起她折断的脊柱,想起她十四年地狱生涯,所有心绪霎时哽在喉间。 ——我有何资格指责她?我所受的苦,远不及她万一。 ——可我原本……只想清清白白地活著。只是这样,也这么难吗? 思绪纷乱如麻,他不知该作何思想,只能闭上眼睛,忍下眼泪,轻轻抱住花泠。 凌云鹰看到黄六娘被“活傀儡术”控制时,心底的寒意便愈来愈浓烈。 黄六娘成了紫絳手中,一件可隨意玩弄的器物。付山、崔义亦然。 他们確实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但,在人將死之际,连最后一丝尊严都要受剥夺践踏,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恶”? 而且,紫絳似乎乐在其中? 凌云鹰亦觉不適。 本以为紫絳是身在屠场、心怀大义,现在看来,她也是斑驳而扭曲的。自己到此相助,是为了拔除一颗毒瘤,而今事毕,再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了。 只是,世道崩坏,“侠义”二字何等苍白。是不是惟有如紫絳这般,成为黑暗本身,才能有可能撕开一线天光? 千重则不由自主想起庄梦。虽然,庄梦与紫絳绝非一路人,但她们都强悍、瀟洒、耀眼,令人心折。 她不禁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就是力量……其实,我也拥有力量。我本也可以不必倚赖他人,不必担心欺骗,甚至可以完全掌控局面,甚至,掌控他人的生死。 她既嚮往,又害怕。一颗心“砰砰”直跳,体內两股截然不同的內力,像一寒一温、两双粗糙的大手,缓缓摩挲过她经脉。 ——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像她们一样,那该…… 第36章 前路 月已西倾,东方將白。 河水一刻不停地冲刷,河中血色已淡。地上的血淌成小溪,渗入泥土,留下深褐色的痕跡。 紫絳平静地扫过四人,又望向河上废墟。 “若易地而处,这些死人,也绝不会对我们有半分仁慈——诸位,今夜这里,见过我们的人,全都死了,白雪盟纵要报復,也只会找清泉楼。清泉楼在,诸位便是客、是友。清泉楼若塌了……只怕这世间,又多了一座义丰仓。” 寒风中,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走吧,这里不宜久留。” 她朝枯树林打了个呼哨,几匹骏马应声奔来。 忽然,远处有一骑神骏非凡,驮著一人冲入马群,仿佛衝锋陷阵的將领。 那人一见紫絳,立即勒马,滚鞍下马,上前行礼,道:“娘子,苇子巷已经拿下,一个不剩。” 紫絳得意一笑,道:“既这样,趁著天没亮,將他们的头,悬在杭州城城门口——咱们一同去!再用他们的血,在城墙上题四个大字:诛杀国蠹! “呵呵,这儿有头有脸的人,不至於全无受过义丰仓威逼利诱。但,他们至少知道自己在受谁的罪。没头没脸的人,只知埋头苦干,生在地里,死在地里,哪里知道一世受了谁的罪?我倒要让让大家都看看!” 这是以毒攻毒、以暴制暴吗? 其实,她说的,並没有错。 方才尚自詡“正义”,眨眼间,“诛杀国蠹”四字,却令陆、凌二人心底產生了一丝隱秘的快意与认同。 但这快感转瞬即逝,如露如电,他们旋即陷入更深的迷惘。 ——那是她的“道”,还是她的藉口?为什么转眼间,她的“恶”,忽然变成大快人心的“善举”? ——是我太虚偽、太懦弱了吗?腐朽的乱世里,哪来什么“正”?只要结局是恶徒伏诛,何必拘泥於过程? 正义虚妄,理想无力,只有力量,如此真切而诱人。 河岸边只迴荡著紫絳的声音,风似也沉默了。 东方將明未明,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扼住晨光。天幕四角,黑雾流淌,天地復又沉入混沌。 长夜似绵绵无尽。 紫絳牵过三匹骏马,將韁绳递给陆鹤风、凌云鹰与千重,温声道:“我知道,你们心底很矛盾,我也不想辩解什么。你们是去还是留,我不过问。但你们为清泉楼紓难解困,就永远是清泉楼的朋友。” 她上前几步,伸手拭去陆鹤风脸颊上一滴血,陆鹤风忽不由自主地一颤。但四目相接之时,他又忍不住握住阿姊的手。 “你若是决意要走,我不拦你。记得,不时给我传个信。我只要知道你平安,就可以了。” “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回去。就算走了,也会再来寻你。” “好!” 紫絳展顏一笑,转身上马,又向凌云鹰、千重抱拳致意,隨即领著眾黑袍客向北,往杭州城城门绝尘而去。 天穹低垂,雾幔渐薄。群山好似青蓝色的剪影,连绵至天边。四野寒气裹著衰草、枯树林与远村,静静流淌。 江南直侵骨髓的湿寒,远比北国凛冽的冬风更难抵御。 但此时,这三人各怀心事,似对寒冷浑然不觉。只有花泠紧紧抱著陆鹤风,问道:“咱们回去吧?” 陆鹤风“嗯”了一声。 凌云鹰亦收敛心神,道:“先回清泉楼,再做打算。” 四人策马向西,却並不急著赶路。心底的疲惫与困惑沉如巨石,压得马儿也吃力。 天边终於裂开一道口,泛起鱼肚白。山峦轮廓如镶金,背阴的壑谷仍沉在暗影中。光与暗,似在山脊处悄然角力。 陆鹤风与花泠同骑一马。 陆鹤风忽道:“泠儿,回去以后,你得跟著你阿爷走了。” 花泠扭头瞧了他一眼,倚著他,小声嘟囔:“我捨不得你,也捨不得爹爹。唉……要是有两个我就好了。不过,这样也太贪心了。” “跟著你阿爷走,今后再有什么事,也不许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了。这外面,太乱了。” 花泠笑道:“我偷偷跑出来找你,也不行吗?” “不行。” “真的不行吗?我偏要。” 陆鹤风一笑,又嘆道:“再有下一次,你可不一定能碰上好人了。” “没关係呀,我碰见的好人虽然不多,但都是顶好的。” 凌云鹰本想说“花隱是浪荡子性格,忒不著调,放个孩子在他身边,始终不妥”,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只问:“陆兄弟,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陆鹤风整个人隨马儿摇晃,神色恍惚,不知是放鬆还是无奈。 “我想……先回清泉楼休整一两日,若无事,再带守拙他们回鹤鸣山。至於以后的事情,等以后,再说罢。” 他面露迷茫,暗嘆一声,像霜压黄叶,但身后的朝阳顶著黑云缓缓升起,像力士扛鼎,不可阻挡。 流霞五光十色,洒向广袤人间。草甸上的霜晶霎时折出细碎的光芒,荒原仿佛瞬间甦醒。 凌云鹰道:“天师派是天下第一派,这孩子要是能拜入,岂不好过在外漂泊无依。” 花泠双目放光,喜笑顏开,拍手道:“真的吗?可以吗?我想拜入天师派!我想和鹤风哥哥做同门!这样,咱们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块儿啦?” 陆鹤风道:“不许胡说。” “要是这样,爹爹也不用担心我啦!太好了,就这么定了,好不好?” 她见陆鹤风不答,又撒娇撒痴:“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陆鹤风无奈道:“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罢了,等回了鹤鸣山,再说吧。” 花泠仰头衝著阳光大笑:“太棒啦!” 马儿也欢快地“得得”小跑起来。 陆鹤风稳住韁绳,问:“凌兄,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凌云鹰无奈笑道:“我三叔痴恋紫絳娘子,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与你一同回清泉楼,好歹把三叔带走。然后——”他转头看向千重,二人相视一笑,“我们已商量好,先去见一个人,將一些事理清楚,別的,也等以后再说吧。” 第37章 亭市山 千重脸上笑意仍在,目中光芒却渐渐黯淡,数月来的事,尤在眼前。 北燕慕容氏,玄冥功。芙蓉酒庄的主人,姓慕容。 还有那夜显神寨老君殿,那张破碎的纸条,“玄冥抄本藏於长安凌宅,尽毁毋虑”。 ——倘若其中真有大变故,云鹰真的愿意捨去家中一切,与我远走高飞吗? 在她沉思之际,陆鹤风將自己与阿姊分离十四年之事大致说了。 “阿姊有她的苦处与难处,虽然……但她也庇护了许多弱者,我不能苛责她。又或许,她这样,才是对的。可、可我……很难接受!她这样,和那些恶棍有何区別?!” 陆鹤风骤然激动,隨即又萎靡喟嘆:“我没有资格评判她……我得找到自己的路……” 凌云鹰頷首,深有同感,道:“那时在梅山,我听到奚不归驱逐豪吏,使梅山村民不必流离失所,有屋避寒,有地耕种,还收他们的子弟学文习武,我只道大丈夫须当如是,直將他视为英雄。可一眨眼,他……” 他成了欺世盗名之辈。他保护村民是真的,他被奚傲白陷害是真的,他欺骗天下英豪,也是真的。 紫絳娘子亦无愧为女中豪杰,可……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在扬州办事时,我只求处事『清正』,无愧天地,无愧朝廷,但终究还是……” 未尽之语里,满是茫然。 “无愧朝廷又如何?『忠君报国』,今日我才知道,『君』……也在食人血肉。” 凌云鹰抬头望向无垠苍穹,心头涌起无边迷惘:这世界,到底是哪儿出错了?我身处其间,到底能做些什么? 花泠隨口一问:“那个『君』是坏人咯?我们呢?我们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们做的事,是好事还是坏事?” 凌、陆二人顿时沉默了。 谁人不自以为秉持正义?纵有亏心之处,也要寻个冠冕堂皇的藉口,以为粉饰。 圣人以非常手段聚敛財富,可辩称是为了安定边陲。白雪盟的眾人,如圣人掌中傀儡,他们也完全可辩称自己“无可奈何”。 而紫絳的反击,亦是防卫。 人人都似无有过错,但人人都似有错。每个人都似好似坏,亦正亦邪,既是屠夫,又是英雄。 连同自己也是。捫心自问,自己手中何尝无有他人的鲜血?如此高高在上地审视他人,反而矫情。 花泠扭头见二人满面黑云,忙道:“哎呀,我刚刚是无心的,隨便一说,你们干嘛都哭丧著脸?哪有什么好与坏呀,我、我以前饿极了,也抢过馒头呀——快別多想啦,笑一笑,至少咱们还活著呀!” 她已不似初见时那样,一身破衣襤裳,脏兮兮的。跟隨陆鹤风这段日子,她一时衣食不愁,已然白白胖胖。也是因此,陆鹤风几乎忘了,花泠虽小,却並非不諳世事的孩子,她也是从暗巷泥泞中摸打滚爬出来的。 “你说得很是……只要活著,就能继续往前走。” 凌云鹰深吸一口气,清晨的寒气似要刺破鼻腔,却令他霎时清醒。 “泠儿说得对。空谈无益,咱们先回去吧!” 几人长舒一口气,策马前行,將繁杂的思绪留在身后。 如此走出数里地,来到一片平坦的原野,一土坡横拦於前,颇显突兀。 这土坡似山丘,又不似山丘,与群山不相连,孤零零拔地而起,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四周沉寂,连风声仿佛都被吸走了,静得令人心慌。 花泠问:“这是哪里呀,那座山好奇怪。” 凌云鹰环顾四周,道:“照咱们刚刚走的方向,这儿大概是亭市山。” 陆鹤风略一沉吟,道:“传说,在很久以前,这一带有个『成鳩氏之国』,也不知这土丘是不是那时古人堆积的。” 凌云鹰闻所未闻,惊奇道:“成鳩氏之国?” 花泠十分兴奋,道:“快讲故事给我们听!” 陆鹤风道:“听师父说,八千多年前——” 三人齐声惊呼:“八千多年前?!” “是啊,盘古氏之子在吴越一带建立古城。他们以蛇为族群標誌,兵力强盛,外邦不可夺……” 话音未落,忽闻地下“隆隆”闷响,地面微震。 马儿骤然受惊,嘶鸣一声,前蹄抬起,作势飞奔,谁知脚下的沙地突然呈漩涡状下坠,似倒吸一般,方没过后蹄,千重已连人带马被吸入,只余一声惊呼尚未散去。 凌云鹰毫不迟疑,当即弃马跳入沙地,瞬间被吞没。 陆鹤风打马急跃,堪堪避开,扭头再看,登觉骨浸寒冰——一片流沙仍在缓缓旋转,而凌千二人已无影无踪。 荒野重归死寂,阳光如烈火灼目,照得人眼前发白。 陆鹤风心念电转:这里並无河流沼泽,怎会有流沙吞人?难道是陷阱——海贼布下这陷阱,想擒杀凌兄? 情势危急,不容细想。陆鹤风飞快与花泠道:“这儿危险,你骑马往西南走,回清泉楼!” 说罢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流沙之中,没了身影。 花泠方定神,驀然见周遭空荡荡,又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急得大哭,喊道:“我不要一个人逃命!” 说时,亦从马背跃下,扑进流沙。 本以为被流沙吞噬后,定是口鼻塞沙,窒息而亡。谁料下坠一二丈后,周身的挤压感霍地消失,也不再感到沙子刮脸,好像已穿过沙层。 花泠鼓起勇气,睁眼一看,上下阴暗如地狱,她禁不住放声大叫。 “啊啊啊——!” 见礼的回声顷刻从四面压来,层层叠叠,更添恐怖。 她整个儿隨沙子“簌簌”急墮,慌乱中,手脚往四面乱扒乱扯。忽觉下坠的方向有变,后背当即撞上一处冰凉坚硬的地方。 她一边急坠一边惊叫,左手忽把住一块凸起,她下意识抓住,不想“咔”一声脆响,那块凸起裂开,竟被她抓在手里。 昏天黑地中,她只觉一屁股坐在了又冰又滑的甬道上,隨汹涌的流沙一齐往下冲,身子连翻,上撞下摔,已然分不清前后左右,四肢百骸似都撞碎,脑浆子似也摇匀,耳边嗡嗡直响,仿佛捅破了数十个马蜂窝。 第38章 地下宫殿? 不知下坠了多久,甬道终於变缓,沙子渐渐堆积。 花泠捂著脑袋,半昏半醒之际,忽听下方一声呼喊:“泠儿,是你吗?你没走?” ——是鹤风哥哥! 花泠一个激灵睁开双眼,脱口而出:“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块儿!” 又一个陌生的声音冷笑:“哼,这下可热闹了。” 下方似有朦朧光亮渗来,花泠忙手脚並用,拨开沙堆,往亮处游去,终於来至甬道边缘,她双腿一蹬,兔子一般跃出。 陆鹤风已在洞口候著,伸臂將她接住。凌云鹰与千重也在一旁,看来都无大碍,只道一句“真险”。 花泠掛在陆鹤风身上,惶恐未退,欣喜涌来,又哭又笑,大叫:“太好了,没死!” 陆鹤风“唉”了一声,道:“你真不该下来。” “没关係,我不怕!” 抬头一看,她立时惊呆了——这里,似是个一眼望不到头的庞大地宫。 数之不尽的半圆石台错落分布,向黑暗深处延伸,似无边界。 每座石台均置有一颗巴掌大的夜明珠,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將此处幽幽照亮。 在右方三四丈开外,一黑衣少女神情凶猛如虎豹,似要吃人。她双掌齐推,磅礴的掌力將周身光线都曲扭了。 黑衣少女身前一丈处,有一男一女与她对掌。这两人紧咬牙关,直拼得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仍被黑衣少女的恢弘掌势压得连连后退,似乎下一刻便要被掀飞。 掌风激盪,轰鸣不休。 黑衣少女身后站著一少年,向她低声道:“他们一路偷偷跟踪咱们,就是为了抢走宝贝。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不留!事成之后,咱们不必再回去。那个人,他可以治好你。只要你好了,咱们从此海阔天空,再不必为人奴役了!” 黑衣少女目中厉色一闪,掌劲更强。 边上,一黑黢黢的汉子与一清瘦如松的灰发男子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一白髮老者与一中年女子正围在那灰发男子身旁,似在为他疗伤。 花泠霎时懵了:“这……他、他们是谁呀?” 明明方才还在想著回清泉楼后该做些什么,一眨眼,竟掉入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还撞上这一群奇奇怪怪、剑拔弩张的人,她只觉闯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那白髮老者道:“风师弟,你中的是毒王谷的九重天神功。幸而方才只是掌风掠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已封住你的心脉,你先把这丹药服下,接下来切不可动真气。” 那灰发男子咳出一口血,上气不接下气,道:“师兄,这不是毒王谷的功夫嘛?怎地……他们內訌,反把咱们连带上了?!好端端在路上走著,突然就……” 那中年女子环顾四周,道:“师父,小师叔,这地方大得邪门,绝非寻常所在。” 灰发男子骂道:“娘的,到底是谁跟咱们过不去?!” 他方一动怒,牵动內伤,又“哇”地呕出黑血。白髮老者当即命他敛神静气,將精纯內力注入他背心。片刻后,才终於不再呕血。 凌云鹰忽觉白髮老者似有些眼熟,便小心翼翼向前挪去。千重拉著他的手,紧跟在他身后。他回首示意千重小心,两人一同缓缓上前。 三人说话时,扭头看向凌云鹰与千重,均“咦”了一声。 夜明珠光芒如月,千重见他三人的神色,似惊骇、似慌乱、似狂喜,仿佛大出所料。仅一瞬,三人神色恢復如旧,好似刚刚只是一闪而过的错觉。 千重心头一跳,莫名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是我看错了吗?怎么觉得,他们好像认识我? 凌云鹰上前几步,向白髮老者细看,隨即大吃一惊,忙躬身行礼,道:“晚辈凌云鹰,见过掌门师伯。师伯……你、您们怎么在这儿?” 白髮老者先是一惊,也仔细端详他,又拈鬚微笑,向身旁二人道:“我道是谁,竟然是寒开的徒儿——云鹰。上次见你,还是个半大孩子,一眨眼,你也长大了。” 那两人惊嘆:“竟是寒开的徒儿,今日真是奇遇。” 原来,这白髮老者正是崑崙派掌门莫图南。他年逾古稀,松风鹤骨,面容和蔼,言语温和。 那灰发男子是莫掌门的小师弟风荷青,年约四十,身材矮胖,像一截圆滚滚的莲藕。但此刻他受了重伤,面色惨白,形容狼狈。 那中年女子是莫图南最小的女弟子饶赩,约莫三十,男儿装扮,端庄英气。 三人结伴云游,今晨路过此地,不想遽然被流沙吸入地下深渊。 莫图南为一代宗师,功夫深不可测,可在雪崩一般的流沙中,竟一时无计可施。 待滑入地宫,霎时只觉巨风如山崩海啸,劈头盖脑倾压而来,似要將人碾为齏粉。 危急关头,风荷青无有犹豫,挺身挡在师兄与师侄身前,硬生生受下致命一击。他虽有运功护体,无奈这掌力霸道至极,震得他五臟移位,“哇”地喷出鲜血,昏死过去。 莫图南与饶赩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前方几人如何,忙將风荷青拖至一边。莫图南以天罡正气功与他导气归元,缓和內伤,风荷青才清醒过来。 谁料这时,一黑汉子如猎豹潜袭而来,黑紫色的右掌遽朝饶赩背心拍去。 饶赩浑然未觉,莫图南抬目方一瞥见,手臂伸出,右手轻一扫,速度奇快,使的是“扫花手”。 那黑汉子忽觉胸口璇璣穴一麻,旋即巨力骤生,將他整个人掀开。轰然落地后,他又觉璇璣穴如遭刀刺,內息已然滯怠,一时使不上力。 黑汉子又惊又怒,破口大骂:“他奶奶的,你们三个是哪路神仙,闯进这儿干什么?!” 饶赩立眉道:“你们几个又是哪门哪派?在这种古怪地方做什么?那片流沙地,是不是你们弄出来的?” 莫图南目光如电,扫过那黑汉子的手掌,道:“紫蛛毒手?你——”他看向中间对掌的四人,“你们,是毒王谷的人?” 黑汉子道:“知道就好!爷爷们在这儿办大事,识相的,赶紧滚出去!” 第39章 三方对峙(一) 这时,前方对掌的四人掌力稍收。 一妖嬈女子道:“怎么竟有外人来?喂,杜仲,你还有外援?哼,不怕被人坐收渔利?” 杜仲便是黑衣少女身后的少年,他轻蔑地道:“那是你的外援吧?瞧瞧你那狼狈样,確实需要个帮手。” 那妖嬈女子神色一凝:“既不是你们的人,也不是我们的人,咱们先別打了,合力把那三个解决掉,再说別的,免得横生枝节,如何?” 杜仲冷笑:“行呀,你先上!” 那女子亦不示弱:“一会儿三方混战,你当真討得了好?哼,看清楚点,你们只有两个人!” 杜仲一手搭在黑衣少女的肩上,傲然道:“我们两个人,也顶得过你们一百个!” 话音未落,千重、凌云鹰、陆鹤风、花泠四人接连从甬道落入。 “得,又来一波。” —————— 凌云鹰四人与莫图南三人迅速认过,双方皆放下心来,七双眼睛隨即投向毒王谷诸人。 “是你?” “是你们?!” 夜明珠光芒虽淡,无奈这地宫中几乎每五步便有一石台,台中莹莹光芒如萤火虫群聚,每个人的面容都清晰可辨。 凌云鹰、千重、陆鹤风驀然发现,毒王谷这几人,似乎都是旧识。 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黑汉子,正是扬州和园外,率眾包围凌、陆等人的刀疤黑! 刀疤黑也认出了他俩,当即慌了眼,扯起嗓子往前方高喊:“喂,青女,这儿来了两个虎的——咱们该不会叫那小子给阴了吧?!” 陆鹤风一听“青女”二字,也是一震,忙抬眼搜寻去,果见一女身穿红衣,妖嬈无匹,正是大师兄张守中的相好。 青女先前在高家庄中,为陆鹤风截下赵典攻势,替紫絳送信,要求他元日必须到余杭清泉楼。 陆鹤风当时未曾深想,此刻才惊觉,阿姊能將送信这等事交代给青女,恐怕早与她相熟。也不知,阿姊与毒王谷的牵连有多深。 再细认去,他又大吃一惊,那神色凶猛的黑衣少女,竟是高家庄那时,天郎中身边的“女儿”。他犹记得,高家庄的人称她为“飞星娘子”。 陆鹤风原没有在意她,杀了天郎中后,又被高峻、赵典、青女三人前后拦住,早將这女子拋到九霄云外。 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重逢,而且,看她方才周身围绕的气旋,此人內力极强,不可小覷。 凌云鹰同样满心惊异。他虽不知道黑衣少女名叫“飞星”,却觉得她颇为眼熟,似在哪里见过。仔细一想,忽寻到些头绪,当即大为震撼——这黑衣少女,竟是他五六年前在福建,夜访天郎中时,在半空袭击他的少女。 凌云鹰犹记得,此女年纪不大,武功却诡譎,手持梅花匕,招式快如闪电。她会使一种极奇特的“九重天神功”——这名儿还是班容告诉他的。 那时,自己以风掌与她相抗,竟直接被她的“九重天神功”打回,掌势磅礴,径直將河堤崩断。自己与班容不得不跳河求生。 那夜的经歷十分震撼,至今想来,仍觉背脊生寒。 而那少女的形容,与眼前之人赫然重合——这些年,她竟一点儿也没变化?! 凌云鹰心中惴惴不安:自己的功夫虽有精进,但“九重天神功”深不可测,此番胜算能有几何? 飞星身后的少年便是杜仲。 凌云鹰与千重那时自长安出,经库谷关过雾山时,杜仲率人將他们包围。 这人既狡猾又贪婪,设计杀死念空和尚,又向僧尼施迷药,命令他们斫杀凌、千,打算一人独吞念空的財產,还妄想以药物控制几百僧尼,使他们成为自己的奴隶。 最终凌云鹰提出將念空的財產均分给眾僧尼,杜仲见势不妙,溜之大吉。 再细看去,凌云鹰忽觉杜仲与飞星面容相似,难道这二人渊源极深,乃是血亲? 万般思绪未及理清,方才的疑惑又浮上心头:这是哪里?毒王谷这几人,到底在这儿做什么? 凌云鹰思索之际,陆鹤风已箭步上前,一把揪起刀疤黑,不待紫蛛毒手袭来,他並指点向刀疤黑眉心,指间劲力隱隱,如刀如刺。 印堂穴与脑府相连,乃性命交关之处,一旦受击,极易致死。 刀疤黑方才受莫图南“扫花手”重创,璇璣穴被封,內息受阻,几乎无法抵挡,只能哀声嚎叫:“哎哟,你杀了我也没用呀,我也不知道咋出去呀!” 陆鹤风面若沉水,冷冷道:“说,这是什么地方?” 刀疤黑哭丧著脸,叫道:“我真不知道,我们是跟踪那两人来的。” 他指向杜仲与飞星,又捂著胸口伤处继续嚎:“稀里糊涂就被流沙吸进来——你们不也是?我也纳闷呀,这地方太邪门了!哎、哎,別揪著了,也別指著我——你就是把我碾碎了,我也答不上一句。你有本事,去揪他俩去,快去。” 陆鹤风逼问:“你为什么跟踪他们?” 刀疤黑当即支吾难言。 一旁的饶赩突然指向杜仲,叫道:“方才他说,这几人是为了抢宝贝……” 一语未毕,她又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自语道:“除了这些夜明珠,这儿还能有什么宝贝,值得这样大动干戈?” 刀疤黑如蒙大赦,连声附和:“就是、就是!那宝贝只有杜仲他俩知道!” 陆鹤风將刀疤黑放下,转头看向前方战局。 青女与一白鬍子老汉,仍苦苦与飞星比拼掌力。 但青女二人已是强弩之末,直拼得双目充血,面容扭曲,仿佛下一刻便要被拍成碎片。 反观飞星,虽以一敌二,却面不改色,游刃有余。 凌云鹰上前与陆鹤风並肩,道:“当心,这是毒王谷的九重天神功。那时在福建,我曾见识过,十分厉害。” 话方出口,飞星掌势骤变,如万千利刃破空而出,直朝青女与白鬍子老汉平削而去,似要將他们切碎。二人倾一身之力连拍数掌,又各自向左右飞扑,堪堪躲过一击。 三股掌力甫一相撞,地宫中气流激盪,仿佛颶风暴雨,欲將天地撕裂,无数石台“轰隆隆”倒塌,地面开裂,尘埃滚滚,好似巨潮。 第40章 三方对峙(二) 飞星见状收掌,从容不迫。不待青女二人回身,她已缓缓提气,周身气势陡然变化:面庞肌肤霎时赤红,隨即发金,好似炉中火炭。接著,她右掌朝天,左掌朝地,掌心金气极盛,直至发白。 她仍旧神情冷漠,目光如冰霜。旁人根本无法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揣测她究竟用了几分力。 千重大感惊奇。她自忖內力深厚,可每次出掌,强弱自有徵兆。掌力微弱时自有轻鬆之態,掌力强烈时也必凝神聚力,乃至紧咬牙关。有时甚至被自身掌力后压。收掌之后,也需稍缓上一缓,方能重新提气。 凌云鹰、陆鹤风亦然。只是他们习武已久,不会轻易暴露自身状態。 而飞星与自己年纪相仿,內力似绵绵无尽不说,掌力竟来去如风!不说她的功夫远超自己,连凌陆二人恐怕也难攖其锋。 千重顿觉心底寒凉。毕竟,陆鹤风那时在扬州便说过,自己这身內力,大概是从別人处承接——而飞星,究竟因何能达到如此境界?真的只靠修自身苦修?抑或是……她经歷过什么? 飞星忽双掌抱球一转,左掌朝天,右掌朝地。双掌白光大盛,如烈日灼目,掌中异响似虎啸狮吼。 青女回身,柳眉倒竖,一副你死我活之態。她出掌时,动作与飞星无有不同,右掌朝天,左掌朝地,再抱球一转,左掌朝天,右掌朝地。 只是,青女掌中所蕴为紫气,飞星掌中所蕴为白光。两者仅於气势上,便分出高下。 青女浑身一震,眼珠子瞪得几乎掉下,难以置信地道:“你……你敢违抗谷主命令,偷偷修习神功第二重?!” 飞星的神色仍旧古井无波:“我没有偷偷修习,我是顿悟。” 她的掌势渐渐聚成,掌中霍然形成一暴风眼,漩涡如血盆大口一张,霎时將凌云鹰几人身形撼动。整个地宫的气流受这漩涡牵引,仿佛周遭一切都將被她吸入掌心。 青女尝试著聚力推掌,无奈方才对掌已几乎耗尽內力,此刻她只觉浑身疲重,难以反抗,只好嘶声高叫:“你真要赶尽杀绝?!別忘了,你们身上的蛊,只有谷主才能解!杀了我们,你回去没法交代,照样是死路一条!” 杜仲幽幽冷笑:“我用不著跟你解释这个。”又附耳对飞星道:“不急,咱们一拨人、一拨人地解决。谁也奈何不了咱们。” 那白鬍子老汉早奔到一石台后藏身,对著青女破口大骂:“你这狗娘们,没搞清楚状况,就拉著我们来送死!老子连那宝贝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要断送在这儿了!这笔债,我做鬼也要討回来!” 青女咬牙啐道:“呸!老乔头,你们心里不贪,会轻易被我说动?!” 这时,飞星掌势凝重如山,已至巔峰。只待她缓缓推出,便似要撕裂这地宫。 猛然间,凌云鹰心念电转:若放任飞星杀死青女与老汉,一会儿她便能集中全副精神对付自己这边。唯有维持三方对峙的微妙平衡,方有一线生机。 陆鹤风亦有此念,且更添一重思虑:虽说有莫掌门在,但这老儿不留在崑崙处理事务,反跑出来云游,其意难测,总归不能完全信任他,还是倚仗自己破局为好。 二人目光交匯,几乎明白了对方的心思。凌云鹰侧身暗指杜仲,打个手势——使个“围魏救赵”之计。 夜明珠的光芒如一滩死水,既不摇曳,也不闪动,只这样幽幽地、持续地散发光亮。无论周遭地动山摇,它们始终无动於衷,只静静发光。 千重忽觉,在这暗如地狱的地宫,这恆久不变的冷光,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 周遭气息骤然沉闷,只余“嗡嗡”声迴荡,似火上一锅热水,正在將沸未沸之际。 青女抱著脑袋,滚向石台后,嘶声尖叫:“別、別杀我!我替你找宝贝!替你向谷主周旋!” 她抹下额头一片汗,眼中精光一闪,当即用指甲划破指尖,將血珠混入汗中,双指一弹,一滴暗藏剧毒的汗珠悄无声息向飞星脚踝射去。 电光石火之际,飞星双目微渺,掌携泰山之势,方朝青女击出,凌、陆二人几乎同时飞步向前,像两柄长剑插入暴风漩涡。 陆鹤风双臂高展,天机两仪掌应势而生。左掌为阴,隱有幽蓝;右掌为阳,微微发红。他有意拉开架势,抱球旋转时,两股相生相剋的掌力交织成太极,截住飞星半数掌劲。 庞大的地宫倏然只听“呜呼”声迴荡,好似地狱门户大开,万鬼涌向人间,厉声哭嚎——实则是天机两仪掌將飞星的九重天神功寸寸消解。 余下的劲力仍以迅雷之势向青女飞袭。 青女咬牙袖挥,袖中陡然飞出一物,掌风一激,那物“呼啦”一下被撑大,竟是个巨大的黑布袋。 一霎时,九重天神功尽数灌入袋中。青女双掌猛推,这布袋竟轰然將掌力反弹而出。 彼时,凌云鹰斜欺至杜仲身侧,骤出揽云手,想凌空將杜仲拉至身侧,擒为人质,逼飞星收掌救人。 杜仲一抖袖,一团黑烟如群蛇出洞,遽然喷射,密密麻麻缠向凌云鹰手臂。 但凌云鹰在雾山已见过这把戏,不会再上当。他左出回雪手,劲力粘上杜仲右腕,一股绵里藏针的劲道扣住杜仲右腕,揉捏其经脉,使之出招一滯。 杜仲急拍左掌,黑烟裹挟著数枚毒针,照凌云鹰面门袭去。凌云鹰侧身避开,再出揽云手,內劲如软鞭,缠向杜仲脖颈。 杜仲疾退数步,双袖连舞,黑烟如大鹏展翅衝出,朝凌云鹰压去。 虽知是虚张声势,但那铺天盖地的压顶之势,仍令人心神震颤。在凌云鹰一怔之际,杜仲早隱去身形,遁入地宫更深处。 飞星猛地转身,双臂大张,掌中白光大盛,似要爆炸。她一手顶住黑布袋回弹的骇人劲力,一手拦住凌云鹰,手掌携风雷之势抵向他心口。 凌云鹰忙叉臂护在胸前,向后斜跃避开。 第41章 地宫之下(一) 飞星转身救急之时,正好面朝陆鹤风,胸腹空门大开。她一心救杜仲,竟忘了这节。四目相撞时,飞星大惊。 而陆鹤风岂会错过这稍纵即逝的良机?不待她回掌,已拔出背上宝剑,一步踏出,鬼魅般抢至她身前,寒芒一闪,剑尖已点向她喉骨,几乎只有一线距离。 陆鹤风怕她暴动,高声道:“我们无意与你为难,只想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至於你们的事,我们不会掺和。” 青女见状,从石台后转出,莞尔一笑,亮出掌心一枚黑紫色的珠子。 “呵呵,还真聪明呢,你们走了,我们可该倒大霉了——谁也不准离开,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青女说时,猛將珠子往身后一掷,“叮噹”一声脆响,砸中一颗夜明珠,黑珠子应声开裂,淤泥般的浊水流出,霎时將夜明珠腐蚀殆尽,再一眨眼,整座石台竟作一滩烂泥。 腐烂的臭味向四面悄悄瀰漫,令人作呕。 青女得意一笑,左手从袖中翻出,指间夹著四枚黑紫色的珠子,煞有介事地道:“这是谷主新制的宝贝。谷主特意叮嘱,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花泠躲在莫图南身后,探出头来,道:“姊姊可得小心,一会儿身上的黑珠子全裂了,你岂不是——” 青女並不在意,笑骂:“哪来的臭小孩?!”又转头望向东面深处,“杜仲呢?別玩石台子啦,你不是……从秦瓏那儿得了地图嘛?拿出来罢,咱们几个一起钻研钻研,说不定,就找到路了呢?” 原来,方才杜仲飞出黑烟,趁机遁向地宫更深处,是为了找机关。 他一听青女这话,下意识捂怀。他怀中藏著的,正是却园主人、江湖人称“玉面郎君”——秦瓏所赠的地图。 他佯作不屑,冷笑道:“又给你知道了?你从哪张狗嘴里听来这种事?!” 青女笑靨如花:“你管我呢,偌大却园,也不见得就铁桶一般罢?” “秦瓏”二字一出,陆鹤风、凌云鹰、千重三人皆是一震。 在梅山时,他们便知,却园主人秦瓏与奚傲白勾结。奚傲白纵容手下弟子杀凌云鹰,而秦瓏,则想抓走千重——究竟是为了什么? 千重几乎確定,此人与自己的身世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陆鹤风被奚傲白关在无名楼地下室时,还意外发现她对这个“玉面郎君”十分痴迷。也不知奚傲白的某些作为,是否有秦瓏在背后推波助澜。 今日,秦瓏再度现身,但仍是从別人口中出现。他仿佛一个隱形人,藏在这地宫的某处,冷眼窥视著一切。 青女仍旧笑语嫣然:“杜仲,你那地图恐怕有问题,不然也不至於找半天都找不著机关呀……该不会,你被秦瓏骗了罢?哈哈哈哈!” 杜仲终究少年人心性,被这话一激,当即飞步掠至飞星身后,向眾人怒目而视,大叫:“哼,今日我和飞星要是出不去,你们通通都得陪葬!” 他又朝飞星道:“跟他们拼了!” 飞星当即聚力於足,猛地一跺,地面轰然晃动,隨即“咔喇喇”寸寸龟裂,砂石“簌簌”往下掉——地宫之下,竟仍是深渊! 陆鹤风虽剑指飞星,却並无杀心,而且眼前突变,就算杀了她,也无济於事。他当机立断,收剑回鞘,同时身形如电前探,擒住飞星脉门。 另一边,凌云鹰跨至杜仲跟前,交手数招后,凌云鹰覷准一个空档,迅速以“摧冰断骨手”卸脱杜仲左肩关节,再扼住他咽喉,隨即转头疾呼:“小心,这儿要塌了!” 话音未落,地面四分五裂,轰然崩塌。 莫图南与饶赩托著风荷青,花泠扑到千重怀中,眾人隨著崩落的砂石下坠,天旋地转间,“呯”地砸在坚硬的石板上。砂石倾泻而下,好似暴雨骤雪,几乎將所有人掩埋。 但尘土旋即“刷刷”往下滑落,仿佛雪崩,眾人终於能够露出头来,挣扎著起身,抬目看去,每个人都怔住了。 他们正巧摔在一高大的方形石台上。这石台长宽约十丈,高两丈,四面各有一九阶石梯。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石台中央,九条青铜锁链如同巨蟒,紧紧缠绕著两件兵器——斧与鉞。它们通体苍白,颇有光泽,似玉非玉,似石非石,形態古拙,似兵器,却无锋刃。 锁链另一端,是三条三丈高的柱子,泛著幽幽绿光,静静佇立。 柱子顶部,皆刻著一齜牙咧嘴的兽面,又有一人面在兽首之上。柱身刻满奇怪的、难以言状的图案,有的像人,有的像鱼虫鸟兽,有的像日月星辰,有的像高台,有的像屋子,更有一些浑无象形之状,晦涩难懂。 九阶石梯下,十二青铜巨人手持戈矛,俯视眾人,面目各异,神情凶悍,怒目圆睁。他们皆身体前倾,举矛欲刺,仿佛下一刻便要动起来,將入侵者刺死。 四面仍旧空旷得嚇人,夜明珠石台星罗棋布,延伸至视线不可及的黑暗中。它们好似无数双眼睛,却转也不转、眨也不眨,只是冰冷地凝视一切。 眾人心头震撼难言。这场景,当真平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恍惚间,已然忘却了方才的你死我活、尔虞我诈,一双双眼睛好奇地探索著四面每一处。 杜仲目光疾扫,当即面露惊喜,似有话正要脱口而出,但忽一凛,斜目瞥过凌云鹰,猛地收敛神色,佯作茫然无措。 刀疤黑本默不作声,此刻痴痴凝望著斧鉞,喃喃自语:“这斧子、这鉞,怎么……竟是白色的?” 陆鹤风语带感嘆,接口道:“据说,玉器埋在地底千年以上,玉质蜕变,逐渐发白。像这样的,叫鸡骨白。” 刀疤黑强忍身上不適,向前挪动几步,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似想触碰,却仍与斧鉞相距甚远,不禁喟嘆:“啊……这是玉做成的兵器,也不知道用起来,称手不称手。誒,那柱子是绿的,是玉做的吗?怎么竟不发白?” 第42章 地宫之下(二) 陆鹤风上下打量柱子,道:“这大概是绿松石堆砌而成,绿松石的色泽歷久不衰。《鶡冠子》上说,吴越一带曾有一成鳩氏之国,也不知……” “他奶奶的,我出门前没先问个清楚,早知道有这样的宝贝,我高低多带点口粮,在这儿多住几天,好好儿看。” “我本以为那只是古书里的传奇,没想到今日……真亲眼看见了!要是师父也在就好了,那时就是师父讲的这本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只平淡地感慨,倒似老朋友閒聊天。 陆鹤风忽瞥见十二青铜巨人口中呼出白气,一股淡淡的腐烂药味悄然瀰漫。但地宫空气浑浊,难以分辨。 这时,忽听“哇”一声惨叫,风荷青竟口喷鲜血,昏死过去。 原来,方才三方对峙时,莫图南趁机再次为他运功疗伤,谁料情势骤变,地宫崩塌,惊惶之际,二人真气皆是一岔。风荷青登觉一股邪火沿著经脉乱窜,五臟六腑犹如火烧。 他在下坠之时,虽有莫、饶二人护持,身体却仍本能地运功稳住身形,致使內伤加剧,呕血昏厥。 莫图南忙往风荷青背上注入真气,护住其心脉,又对饶赩道:“好孩子,背著你小师叔往那边去,寻个隱蔽处躲起来。放心,有师父在,这儿起不了大乱。快!” 饶赩惊恐无措,含泪答应了一声,拉过风荷青的胳膊,將他背过,飞足往西面深处去,直跑出二三里地,仍望不到尽头。 夜明珠石台如无数幽灵,不声不响、面无表情地注视著饶赩。 石台之上,青女將一切尽收眼底,笑道:“老头子別怕,我跟你们可不一样,从不干趁人之危的勾当。” 陆鹤风驀然回神,扼著飞星的脖子,朝杜仲喊道:“快说!这儿是不是八千年前的成鳩氏之国?你们到此,有什么阴谋?!” 杜仲欲动时,凌云鹰拿住他肩上脱臼处,他当即疼得齜牙咧嘴,破口大骂:“田舍奴!只恨那时没在雾山杀了你们!” 凌云鹰一手拔出腰间阳阿剑半截,“錚”的一声清鸣,剑身兀自生光,凛然一闪,打在杜仲脸上。 “废话少说,快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青女见此情形,当即一个激灵,暗呼“优势在我”,忙向老乔头打个手势,二人当即飞身窜出。 青女扬手向陆鹤风与飞星拋出两枚黑紫珠子,翻掌推劲,珠子一震,似要开裂。 老乔头拔出腰间短刀,身如疾风,截向凌陆二人中间,不令凌云鹰相援。 陆鹤风一惊之际,千重已悄然潜袭而至。 她似周遭阴影融为一体,此刻骤然发难,真如猎豹扑食,迅捷无伦。 她右掌运劲拍向半空,不待两枚珠子裂开,一股寒气霎时裹住它们,冰霜隨即覆上,“咚咚”两声,冰珠子掉落在地,跳了两跳,滚下石阶,没入尘土之中。 与此同时,千重左掌已出,劲力喷薄,蓝锋隱隱,按向青女心口。 青女自觉內力恢復了三四成,又见千重削瘦苍白,自忖有利,便使“毒王连环掌”。谁知掌力方吐,那边霜刀雪剑压来,极霸道阴寒。青女心下大骇,仓促间急催內力,与千重相持。 这连环掌本在於出掌快、角度奇,接连袭敌四肢要穴,变化灵动,令敌人自顾不暇。一旦成了內力比拼,反稍逊一筹。 陆鹤风出言提醒千重:“当心,这人功夫犹在我之上。” 千重一急之下,內力运转骤然加剧。她猛地提气,又回右掌相援,掌力再增数成,寒潮轰然爆发,雪虐风饕,直將青女压退三尺。 青女被这携冰带雪的寒气一扫,眉毛、睫毛、嘴唇覆上厚冰,眼珠子冻僵,双颊似欲开裂。 她奋力抵挡,如举万钧巨鼎,四肢百骸被震得“嘎吱嘎吱”响。她心底十分不甘,嘴唇艰难翕动,声音嘶哑模糊:“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这、这又是什么邪门功夫?” 千重亦是倾尽全力,似浑身筋骨都要隨內力抽出。她艰难地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我、我也不知道——真、真不知道,没骗你!” 青女咬牙大骂:“放、放你娘的狗屁!” 千重也不甘心被白骂,叫道:“你要是知道你爷娘的去处,就去寻他们的狗屁吧!” 寒气激盪,方石台连著阶梯迅速结起一层薄霜,四面眾人只觉严寒刺骨,脸颊生疼,不由得以袖掩面,运功抵抗。 两股磅礴的力量你拉我扯,似两座高山角力。 青女方才毕竟受飞星消耗,此刻难敌千重。她被洪流压著连退,眼见再退一步,便要掉落高台。 青女近乎绝望,嘶声大叫:“非把我往死里打?我死了,你在飞星手里也討不了好!” 千重亦被逼至极限:“我可不管!你身上那珠子,隨时都能教我们死无全尸!” 千钧一髮之际,莫图南飘然而至。他气定神閒,左手拈鬚时,右掌闪电般纵出,使个“夺风手”,如长枪直刺入两股力量之中。 “嗡——!” 两道巨幕一震,奔腾之势骤然一滯,劲力倏然回流了些许。 莫图南隨即左手划出气旋,手背一拂,劲力柔如落叶,却浑不受千重、青女二人掌风牵制,飘然点向两股力量之中,“叮”一声脆响如玉,泛起“涟漪”。 这似“扫花手”,又似风掌。 一霎时,泛著红气的“毒王连环掌”与千重幽蓝的掌力似逐渐相混相融。 再一眨眼,莫图南双掌连推连拍,交替使出“揽云手”与“回雪手”,似九天之上的神力搅动风云一般,红蓝两股力霍然被搅浑,在半空既相缠又相斥,“卜卜”爆响,似要炸裂。 但不待眾人定神,莫图南身形微沉,轰然拍出一掌,掌劲“嗡嗡”直震,好似大钟,撼人心魄。然而掌力方迸发,旋即飘然如清风一缕,柔柔儿一卷,竟霎时將红蓝两股力消弭殆尽,仿佛无形巨兽一口將猎物吞落肚中。 当空“轰隆隆”震响,好似巨兽跺足,暗劲四袭。眾人只觉眼前如有闪电劈过,心神震颤,气血翻腾,双腿一软,几乎同时软倒在地。 第43章 目的 原本凌、陆尚控制著杜仲飞星两人,受这一震,四人都软了手脚,谁也甭想钳制谁。 凌云鹰心底翻江倒海,震撼难言。 他师从凌寒开,也习得“玉山八维手”。虽知“揽云”、“回雪”、“扫花”、“夺风”这上四法殊难,但自己毕竟也学成了。今日见掌门师伯使这上四法,才知“同道不同法,同法不同境”。 与莫图南这等宗师人物相比,他只觉自己像个食古不化的迂腐书生。虽幼年便习武,但对功夫的领悟仍然停留在表面,“揽云”只得“形揽”,“回雪”也只有“势回”。仿佛这“玉山八维手”血统高贵,不可沾染外物半分。 自己所谓的“强”,只有劲力之“强”,至於融匯变化、驾驭万法的真髓,似未曾领悟一二分。 凌云鹰暗自感慨:今日一见,方知天外有天。武学之海,深不可测。恐怕师父与他这师兄也是云泥之別。 眾人尚心神未定,莫图南已並指凌空虚点,隔空命中青女璇璣穴,令她难以调动內力。 青女於头疼脑裂之际,顿觉胸口一刺,霎时真气受阻,如何也无法衝破。 她今日接连受挫,心底早积了一股愤郁之气,此刻更是怒火中烧,几无理智:“老乔头,死哪儿去了?刀疤黑,你还是个男人嘛?!老娘又出力又受气,你们两个呢?往地上一躺,装死?矇混过关?我告诉你们——” 她手指一挥,指向所有人:“別看我这样,就以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有点什么,都冲我来——” 说时,她直指杜仲:“这个人,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没他跟秦瓏勾结,你们也不会落入这鬼地方!” 莫图南缓缓张口,声如黄钟大吕:“罢啦,诸位且听老夫一言:你们之中,有的想寻宝,有的想夺宝。只是这地宫里,无论是何物件,终归不属於你我。妄动贪念,贸然夺取,只怕惊扰古人,引用机关。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今日,老夫不在此也罢,既来了,便不容此地再起纷爭。若你们仍不肯听劝收手么,哼哼——休怪老夫无情。” 莫图南目光平如水,扫过全场,眼底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女、杜仲几人已见识过莫图南的手段,加之方才凌云鹰对他执礼甚恭,几人虽不识崑崙掌门,但也能猜到这白髮老头是个有分量的人物。 青女正搜肠刮肚组织话语,杜仲却已振声道:“老前辈,你武功高强,晚辈服你啦!其实,我们兄妹二人到这儿来,並不为盗宝。” 话到此处,他悄悄斜睨青女一眼,似得意、似挑衅,隨即看向莫图南,眼含悲伤。 “我们来找能救命的书和药!” 眾人皆感疑惑,只有青女一凛,仿佛明白了什么。 她眉一拧,冷冷讥讽:“叛徒。连对自己有救命养育之恩的人都能背叛,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好货。” “你住口——!” 杜仲胸中怒火一激,当即捂住脱臼的胳膊,“嗖”地起身,夜明珠的光芒霎时將他的影子拉长,似一柄长枪直指青女。 “当年逃荒路上,被谷主所『救』的孤儿何其多,可为何,最终只剩下你、我、她三个?其他人呢?你不会不知道吧?!” 青女目光冷厉如刀:“这世道本就如此,弱肉强食。强者生,弱者死。有什么不对?更何况,死对他们而言,未尝不是解脱。” “好罢,就当你说的不错。可为何,偏偏是我阿妹被强开任督二脉、被种毒蛊?” 青女不屑地冷笑:“哼,做谷主的手下,可以强,却不可太过强。若是造成威胁么——別傻了,若你当了谷主,你也会这么干的!而且,什么蛊?谷主可从未说给飞星下蛊,你……可別强装可怜呀。这儿几人,哪个不是老狐狸?你这点伎俩,骗不过他们的。” 飞星不言不语,缓缓將黑髮扯下,露出雪白稀疏的短髮。一霎时仿佛老了五十岁,哪里还似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纵是年近古稀的莫图南,亦不至於如此。 莫图南几人俱是一惊,心想:怪道她年纪不大,却有以一敌十之力。但究竟是什么蛊,竟能让人变成这样? 青女正要辩驳,杜仲忙抢先一步,向莫图南深深一揖,语气悲切而恳挚:“老前辈明鑑,却园主人秦瓏向来淡泊,绝非贪財恋宝之人。一年前,我向他苦苦哀求,求他为我阿妹解蛊,免她日日夜夜无法入睡。 “秦郎君心善,翻遍典籍后,告诉我,这种蛊名为曇蛊,受蛊者灵智大开、武力大增,但代价却是无法入睡,寿命极短,如曇花一现。 “他说,《汲冢古书》里记载著一种可解曇蛊的草药——双生还魂蕨。八九千年前,它曾在吴越一带出现过,据传可解苗蛮奇蛊,又可延年益寿。因成鳩氏王族、贵族滥用无度,最终绝跡。 “但《汲冢古书》又载,成鳩氏之国第八代王东曦,乃中兴之主,他死后,巫师將双生还魂蕨的种子放入他手心,祈祷他死而復生。他入殮时,人们又將当时的医书——《天黿道枢》,刻在他的棺槨上……所以——!” 杜仲愈发激动,双拳紧攥,眼眶泛红,几乎落泪。他深知,能不能在莫图南手中保住命,乃至顺利找到所需之物,在此一举。 他也没有撒谎。生死之际,惟有真情最能打动人心。 飞星闻言,虽仍不做言语,却也紧咬嘴唇,向哥哥投去怜惜的眼神。 “不管是真是假,我们也要冒险一试——秦郎君无需欺骗我这无足轻重之人,我们两个的死活与他毫不相干,他……他所以愿意助我,是好奇那上古医书。只要我將內容拓下,並带著双生还魂蕨回去……他、他愿意为飞星解蛊毒!” 杜仲语含无尽酸楚。 “虽然……地底有无穷凶险,我们极可能丧命於此——秦郎君说,晋时,却园主人贾三娘曾两度来此,第二次却未能返还。万幸却园存有一份地图,否则,传奇讲得再动听,也是镜花水月。於我们而言,不来必死,来了却未必一定死。我就是拼著死,也定要爭求到底!” 第44章 贪慾(一) 陆鹤风想起阿姊,不免物伤其类,对杜仲兄妹生出几分怜惜之意。他面上虽仍冷淡,心底却一片火热,直欲助杜仲二人一臂之力。 但他隨即霍地一震:阿姊脊柱断裂,世间药石无灵,也不知这《汲冢古书》,还有《天黿道枢》,会不会载有医治的法子? 希望的火星刚一迸溅,立时被更深的疑虑覆盖:这计策竟是秦瓏出的。秦瓏托奚傲白捉千重,只怕已知晓她的秘密。而今,秦瓏诱导杜仲到此,恐怕有別的阴谋诡计。 凌云鹰与千重则始终蹙眉,似暗暗审视著杜仲所说的每一个字。 那时在雾山,杜仲功夫虽不甚高,但手段狡诈,轻挥一滴毒水,便令得前来相救的褐衣汉子断臂自保。他目下暂处下风,为了活命,当然能可怜巴巴地说些真假掺半的故事。倘若有变,他定立时翻脸不认人。 地宫上层已毁,想原路折返几乎无有可能。就算能找到来时的洞口,那条蜿蜒曲折、滑不溜秋的窄道,亦是只下不上。 看来,想平安重回地面,办法只有一个—— 凌云鹰朝莫图南拱手,道:“师伯……” “嘿嘿,真漂亮……” 刀疤黑无视眾人,吃吃地笑。他目光如双手,摩挲著斧鉞,驀地蹦出这话,在死寂的地宫中,格外瘮人。 眾人虽唬了一跳,但无暇在意。 莫图南抬手示意凌云鹰不必多言,又上前几步,环顾眾人,缓缓开口,声音沉浑:“咱们几人今日也算不打不相识。既然同舟,当求共济。”他看向杜仲,语带嘆惋:“小郎君为解令妹之苦,甘心冒险,老朽真心嘆服。你手中既有地图,想那上面定有標註出口?” 杜仲下意识正要按怀,手却驀地顿在半空,隨即乾脆利落地放下——地图就在他怀中,但决不能暴露。 “没错,我早已將地图记在脑中。只要咱们几个相安无事、结伴同行,自然有希望平安出去。但是——” 杜仲稳住心神,双目如刀,直刺青女,斩钉截铁地道:“他们三个,一路跟踪我到这儿,无非想杀人劫货。要是留著他们,只怕你们几位也有危险。” 青女闻言,脸憋得通红,正要发作,忽心念电转,沉下气来,幽幽笑道:“你想借刀杀人?” 莫图南面色平和,语气却威严,瞬间压下双方敌意:“小郎君,此事不可。论理,你们都是毒王谷的人,若要杀,便全杀;若不杀,便全留。老朽不愿插手你们之间的事,也暂且无意与毒王谷结怨。待出了这暗无天日之地,你们再去了结仇怨罢。” 他说话时,似不经意地一抖袖,指间似有物飞出,一闪而逝。 青女与杜仲忽觉下腹关元穴与神闕穴一紧,似有冰针刺入,隨即任脉真气涩滯,內力运行如遇断崖,一股隱隱的空虚感从膻中气海泛出。 初时,二人以为是错觉,面上神色自若,不愿暴露,暗自运內力衝击关元穴与神闕穴,却如泥牛入海。 莫图南亦不卖关子,当即微微一笑,拈鬚道:“二位不必白费力气啦。方才,你们已中了我崑崙派的『凝息膏』,任脉被封,三五日方可解。这几日,你们好生歇息一番,无需你爭我斗,待出了这地宫,是战是和,老朽绝不干涉。” 二人哪里肯信,暗催內力,奋力冲穴,可任脉如被铁水浇铸,丹田气海空荡荡一片,挣扎了半晌,果然无用。 青女骂道:“死老头子,居然阴我?你算什么名门正派?!” 花泠见情势稍稳,早猫腰溜到陆鹤风身后,伸出头,做个鬼脸,朝青女道:“对非常人,做非常事,这有什么呀!” 飞星飞足上前,想助哥哥一臂之力,莫图南却悠悠道:“那样会令他经脉爆裂的。” 飞星当即触电般缩手,含泪扶著哥哥,转头偷偷朝莫图南啐了一口。 关元穴是元阴元阳关藏之处,封住此穴,如扼住真气的生发之源。神闕穴与周身经脉相连,一旦被封,则真气运转大受阻碍,轻易难以自解。 加之莫图南手法老辣,內劲深厚,两个年轻人再如何天赋奇才,亦无法破解,惟有乖乖从命。 这一手固然妙极,但凌云鹰心底却有疑云掠过:以前从未听师父说过,崑崙有“凝息膏”这种奇药…… 正想时,一只柔软的手悄悄握住了他——是千重。肌肤相触的一霎,才知道彼此的手都冷如铁,但掌心相贴处,又生出一星微弱的暖意。 凌云鹰压下心头不安,反手握紧她,温声安慰:“別怕,没事的。” 千重本愁眉紧锁,与他四目相接时,只觉他比自己更紧张,心中不愿他再增忧虑,便冲他莞尔一笑,道:“我不怕。” 莫图南转面向西,振声呼唤:“赩儿,这儿的事已经妥当,快带你小师叔回来,咱们找出口去。” 饶赩动作麻利,眨眼已背著风荷青,飞身来至石台下,拾阶而上。 眾人这才发现,方才坍塌倾泻的砂石尘土,在石台下堆积至膝盖处,若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不知要走到何时。 莫图南轻轻拿住杜仲的手臂,道:“小郎君,你来指路,老朽携你走在最前。放心,定然竭力护你无虞。” 莫图南慈眉善目、仙风道骨,言语温和,一派长者气度,令人心生敬畏。方才虽有几句凌厉的话,亦是为大局著想。此时杜仲虽受牵制,心里却並不十分埋怨。毕竟,有此强援在侧,既制衡青女三人,又可在危急时相助,未必是坏事。念此,心中牴触消去大半。 杜仲佯作勉强,从袖中取出一小巧的罗盘,四面比照,往东一指,道:“往西北直行三百里……” 莫图南略一思索,拈鬚自语:“三百里,只怕要走一日。” 花泠满怀期待地问:“然后就能出去了?” 杜仲摇头道:“不……那儿有一条暗河,需闭气潜游六十丈,才能到那个地方。” 花泠脸都青了,肚子当即咕嚕嚕直叫,一想到寒冬腊月浸泡冰水,浑身便直打颤。但她此刻也顾不得种种艰难,忙问:“哪、哪个地方——出去的地方?” 第45章 贪慾(二) 杜仲从背上包袱里摸出一块饃,掰成两半,一半扔给花泠,一半自己吃了,以示无毒,又道:“东曦的陵寢——那里有能救我阿妹性命的东西。” 陆鹤风道:“照你方才所言,这条路,曾有人走出过一次,是不是?” “对,虽已是五百多年前的事……但这里几乎不可能再有他人打搅。秦郎君说,贾三娘在西面石梯的第一阶左侧,刻了一个三角,作为標记。” 杜仲话未说完,花泠已“哧溜”一下奔至西面石梯第一阶,用脚扫去灰尘,果然石阶左面刻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三角。 “是真的,我看见啦!” 杜仲面露得意之色,不觉挺直了腰板。 莫图南看出他心中所想,温声道:“小郎君,这十数人能否平安出去,全仰仗你了。若有用人之处,但说无妨。走吧,咱们先行开路。”又转头嘱咐身后眾人,“此地凶险,不知何处有机关,咱们暂且放下纠葛,寻到生路,再论是非不迟。” 话音方落,莫图南施展轻功“落梅步”,携杜仲向西北飞去,偶一点石台借力,又飘然前行。 飞星立时提气,紧隨其后。 忽然间,腐烂的药味愈发浓了。 陆鹤风右手拿住青女脉门,左手拉著花泠,回首与凌、千二人道:“这儿有乌头、麻蕡的气息,久闻会致幻,还是赶紧走吧。” 凌云鹰背过风荷青,应了一声。 青女趁隙向老乔头和刀疤黑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跟上。然而,当她看向刀疤黑时,面色骤变—— 刀疤黑正忘我地徘徊在斧鉞旁,时而上下左右地扫扫青铜锁链上的灰尘,时而抠一抠铜锈,低头认真端详锁链,好似上头刻著寻宝图。他又东瞅瞅绿松石柱、西望望夜明珠石台,像漫不经心的游人,又像伺机而动的窃贼。 他悄悄瞥了一眼石台中央的斧鉞,浑身触电般一颤,慌忙收回视线,又低头朝前蹭了几步,抬眼偷偷瞄了数次,仿佛少看一眼便蚀骨挠心、多看一眼又將魂飞魄散。 待莫图南、杜仲、飞星离去,刀疤黑目露精光,扑至象牙般的斧鉞上,颤著手抚摸光洁的斧背,仿佛那是九天仙女的肌肤。 他垂涎自语:“我这一生,从没得过一件像样的兵器……它若真的八千年不朽,定是神器!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啊,这肯定是神器,我要是得了它、要是得了它……” 他面露狂喜,眼神如痴如醉,似恨不得將两把兵器吞入肚子里,永远保护起来。 老乔头上前拉住刀疤黑的胳膊,试探道:“老黑,你没事儿吧?咱们该走了。” 刀疤黑充耳不闻,口中絮絮叨叨、念念有词:“机缘啊……要是得了它,神威大增,我还怕谁?!將他们都杀了,再回去,把那狗娘养的吕正揪出来! “天杀的吕正,老子提携他,他的良心叫他娘给吃了,竟倒打一耙,踩著老子的头上位!甚么谷主……那老娘们眼瞎耳聋,就爱听屁话,替她卖命,做生做死,从不见一次赏,稍有差池,他奶奶的……竟废了我十年功力! “不是这瞎老婆子,就凭这几人,也配在老子跟前耀武扬威?!砍死他、砍死他们!碎尸万段!统统下地狱!” 老乔头见他状若疯魔,左手疾出,点向他大椎穴,道:“喂,老黑,你——” 刀疤黑骤然暴起,一肘顶向老乔头心口,侧身一掌拍向他肩头,大叫:“滚开!谁也別想跟我抢!” 老乔头已有预料,双拳拨开两击,被震得手骨生疼,喝道:“你著魔啦?!” 刀疤黑两颊渐渐赤红,好似酒醉。他猛一提气,双掌抓向青铜锁链,连扯带拉,又立掌劈下,口中嘶吼不绝:“我从没得过一件好兵器……八千年不朽,它是神器!我要是得了它,就可以、就可以——!” 忽然,刀疤黑背后一青铜巨人的嘴“隆”地拉开。 凌、陆几人登觉脊背发寒,赶忙高呼:“不要拉扯锁链,有机关!” 青女也看得心惊肉跳,尖叫:“老黑,要死你自己死,別拖累我们!” 但刀疤黑眼中惟有斧鉞。他立掌如刀,连劈连砍,只听“鏗、鏗”数声锐响,四根粗重的锁链应声而断。 几乎同一时刻,四座青铜巨人的內腔发出生涩的“咔喇”“嘎吱”声,仿佛沉睡数千年的骨骼被强行拉扯。 它们的嘴巴缓缓拉开,面目更显狰狞,沉重的双臂缓缓举起,手中兵刃形態各异,在幽光中投下阴影,罩在刀疤黑背上,仿佛再一眨眼,兵刃便要被掷出。 但刀疤黑浑然未觉。 千重顿时心起一念:將他杀了!免得引动什么机关,將大家害了! 此时凌云鹰背负伤者,陆鹤风需看管青女,皆不便出手。千重无有犹豫,聚力於掌,不想方迈出一步,四座青铜巨人口中“倏”地射出一物,竟是一指粗的铜钉。 电光石火之际,刀疤黑已劈断最后一根锁链,將斧头夺下,转身飞扫,劲力如薄刃,“倏”一声尖啸,四枚铜钉应声断裂。余力未绝,直袭一巨人膝盖,如匕首切入,当即裂开一道三寸深的口子。 刀疤黑狂喜不已,登时只觉一股热气自膻中穴生出,涌向四肢百骸,浑身暖洋洋、轻飘飘的,好不舒適。 “好斧子,沉而不重!真是老天赐我的宝贝!” 千重趁隙掠至他身后,手掌一翻,直按其后心。 刀疤黑以斧杆向后横扫,隨即反手转身,左右连削,寒光繚乱,令千重不得近身。他又单手握杆尾,霍地纵出,击向千重璇璣穴。 千重后撤半步,左掌抵在胸前,手心朝前,正当刀疤黑欲变招为“扫”时,千重用力抓住斧头,掌力霎时如冰龙出渊,顺著斧刃缠绕而上。不待刀疤黑撤斧,已然將他手掌连斧杆冻结住。 厚厚冰霜裹上,刀疤黑的右手骤然失去知觉,他正要挥出左掌,千重厉声喝道:“信不信我一掌把你斧头劈成两半?!” 刀疤黑陡然一惊,面上红气退了一半:“你敢!” “你瞧我敢不敢!” 刀疤黑急了:“你、你到底想怎样?!” 第46章 暗河(一) 两人僵持不下之际,又有四座青铜巨人的右臂骤然一动,巨口缓缓拉开。旁观的几人心头一抽,下意识退避。 凌云鹰背著风荷青,不便移动,只能连挥数掌,將几枚射向千重的铜钉扫落,又高呼:“点肩井穴,取咽喉!” 话方出口,十二青铜巨人口中陡然喷出白雾,浓烈的腐烂药味霎时漫向四周,围住眾人。 千重一凛,不祥之感涌上心头。她身形倏动,自右斜掠而上,左手並指戳向刀疤黑肩井穴,右手已从怀中拔出鹰首匕,扫向他咽喉。 刀疤黑后仰急避,左手如爪扣住千重肩膀,尖尖的指甲刺入,当即拉出五道狰狞可怖的血痕。 千重咬牙忍痛,仍不撤手,翻掌前刺时,左手已悄然收回,趁刀疤黑凝神躲避时,猛地照脸拍出一掌。 刀疤黑只觉被严寒的掌力狠抽了几巴掌,目灿金花,一晃之际,千重已扑上去,一刀刺进他心口。 刀疤黑浑身剧颤,口喷鲜血,“呯”地倒地,却犹目眥欲裂,十分不甘,几乎咬碎一口牙:“八千年……神器……只要我……吕正……跪地求饶……杀……” 这时,另四座青铜巨人相继“咔咔”开口,千重忙撤离石台中央,转身之际,四枚铜钉射出,一枚没入石台,一枚钉入刀疤黑右掌,一枚直贯头颅,当即击穿颅骨,双目霎时染作黑红。他悽厉咆哮,抽搐了一阵,终於气绝。 饶赩从怀中摸出一小瓷瓶,迎上千重,將瓷瓶递给她,语带关切:“那汉子指甲里恐怕藏毒,快敷上这个!” 凌千二人心中一凛,想起重伤中毒自愈之秘暗忖绝不可为外人知晓。 凌云鹰暗暗递个眼神给千重,千重会意,接过瓷瓶,佯作焦急,道:“此地凶险,咱们还是先走吧!” 陆鹤风亦催促:“毒气变浓了。先离开石台,再上药。快走!” 几人不再迟疑,飞身向西北方向去。 眼前,夜明珠石台错落有致,无数光点延伸向远方,看似银河,却无群星闪烁的灵动,反而像死了万年的大江大河,被粘稠的黑水充塞,时时吐出气泡。 分明空旷,却逼仄得令人难以呼吸。 一炷香的功夫,几人已跟上莫图南三人。 由於携大挈小,加之莫图南有意保存內力,故奔袭速度颇慢,走了半日,前行了一百里左右。 这时眾人发现,夜明珠石台渐少,四面黑暗如巨幕垂落,令人愈前行、愈胆寒,仿佛暗处潜伏无数精怪,隨时都会扑咬而出。 脚下道路收窄,地势起伏不定,时陡时缓。又前行了百来里,前方隱隱有水声,好似怨魂低泣,縈耳不绝。 杜仲面露得意,扬声道:“怎么样,没骗你们吧?別再揪著我啦,快帮我把胳膊接上,疼死啦!” 到这时,眾人已觉疲惫至极。纵似杜仲、花泠几人被拉著往前,不费丝毫气力,也觉得在起落顛簸过久,浑身几乎散架。 莫图南道:“这会子只怕已是夜间,咱们就地歇息一下罢。” 不知谁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顿时,“咕咕”声四起。 陆鹤风这才想起,自己三天来连轴转,只囫圇睡过一次。从清泉楼到陆家庄,再到义丰仓,直至落入地宫,心神一直紧绷,几乎到了断弦的边缘。 饶赩拿出一些乾粮与凌陆几人分,青女与杜仲兄妹各自带著饃,彼此涇渭分明,互不相扰,默然啃食。 乾粮不多,三五口便吃完了。凌、陆轮流值守,以免青女或杜仲骤然发难。莫图南为风荷青运功疗伤。 千重捂住臂上伤口,低头时悄悄瞄了眾人一眼,忽与饶赩四目相撞。千重暗惊,但饶赩却似无意一瞥,又淡然移目。千重暗舒一口气。 凌云鹰近前搭上她的肩膀,目中別有意思,道:“来这儿,我帮你看看伤口。” 来到避人处,见无人注意,千重才挪开手掌。臂上淋漓的血已凝固发暗,伤口几乎癒合,生出一道浅粉新肉。 二人心中一沉,相视一眼,皆忖:这事决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凌云鹰握住她的手,目光沉著,道:“我帮你上药。” “好。” 其他人或坐或躺,闭目休息,暂且无话。 这儿阴气森森,湿寒钻骨,本令人难以入睡,无奈眾人心力交瘁,双目一闔,意识骤如烛火熄灭。片刻后,只余深浅不一的呼吸声、鼾声此起彼伏,幽幽迴荡。 也不知过了多久,眾人將醒未醒、神魂迷离之际,忽听陆鹤风道:“別以为我真睡了——坐下。” 无一字威胁,但声音冷硬如冰,已是警告。 青女低笑一声,语带娇嗔:“你还欠著我两桩人情呢,就这么跟我说话?” 陆鹤风本在闭目调息,闻言睁开双眼,頷首一想,在高家庄时,青女曾帮自己击退赵典,又为阿姊传消息,然而,在这种时候—— “我不能放你走。” 青女压下不满,故作轻鬆地笑了两声:“不看僧面看佛面。紫絳娘子可说过,我为她办事,她愿意护著我。” 陆鹤风蹙眉,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涌上心头:自己与阿姊,哪怕跨越千山万水相认了,也仍如隔岸对望。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並肩,全无嫌隙? “她愿意护你,是她的事,与我无关。” 这话似赌气,又满含无奈。 青女不明就里,满脸阴晦地冷哼一声,忽眸光一转,裊裊近前,柳条儿似的依偎在陆鹤风身侧,手柔柔搭上他的肩,道:“我以后还与她有往来,咱们呀……来日方长。以前的事,你可別误会——” 她凑到陆鹤风耳畔,声细若蚊:“我与你大师兄,只是逢场作戏,並没有什么。但你不同,我很是中意你。当然啦,你不必以我为虑,咱们只暗中相好。往后,你当不当老张家的乘龙快婿,我都不会缠著你,如何?” 说著,朝他耳畔轻呵一口热气:“你还不晓得我的好处,连你阿姊都夸我呢。” 陆鹤风登时一颤,面如苦瓜,为难地道:“別……你……一天没漱口了吧?” 青女一怔,勃然作色:“你——!” 第47章 暗河(二) 话音未落,一旁的花泠早“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凌千二人虽未睁眼,但也听到了这几句话,本还能憋住,被花泠笑声一引,当即忍俊不禁。 青女恼羞成怒,秀眉一拧,抬掌欲劈,无奈任脉僵硬,內力涩滯,只好恨恨一跺脚,啐一句“榆木脑袋”,訕訕来到老乔头身旁坐下,面色如铁。 不多时,其余几人陆续醒转,嚼了两口乾巴巴的饼子,便再度启程,往西北方向前行。 约半日,终於来到暗河边上,水流“隆隆”不休,细密的水珠好似雨雾,溅到脸上却不觉寒冷。 四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惟见两座夜明珠石台立在河边,好似一个荒废的码头。幽微光芒洒在水面,几乎无有光线倒映,似被水波吞没。 阴湿之气如蛛网层层缠裹,令人心口如压巨石,几难喘息。 杜仲从袖中取出罗盘,借著夜明珠的惨澹幽光,確定好方向,往对岸指去,叫道:“是这儿没错,横渡这条暗河,那边就有墓道!” 青女立时挑眉詰问:“先说清楚,水里有没有机关、猛禽什么的?这儿只你一人有地图,別一会儿把我们都害了。”她话锋一转,佯嘆一声,“几句可怜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啦,也就这几位正经,才肯信你呢。” 杜仲置若罔闻,兀自上前探看。但见河水幽邃,暗流深处似有活物缓缓蠕动。 他驀地心底发毛,頷首时悄然向后一瞥,顿时计上心来,向眾人道:“这水里究竟有什么,我也说不清,上一次来的人,可是在五百多年前。你们要是不放心,我也可以先游过去,只是……”他故意一顿,“我若有个三长两短,怕诸位在这儿被困十天半个月,也找不到——” “我来试试罢。” 陆鹤风打断他的话,袍袖一拂,挥掌扫去,地上一片砂石“簌簌”扑入河中,激起圈圈涟漪。 霎时间,河底流光闪动,如银蛇疾走。光芒渐次上浮,璀璨似万斛珍珠迸溅,映得四周波光瀲灩。 眾人忙至岸边细看,连声惊嘆:“那是什么?好漂亮!” 花泠问杜仲:“你知道是什么在动吗?” 杜仲蹙眉,低声自语:“不是吧,都五百年了,这些东西竟然还在?嘖,秦郎君猜错了……” 花泠闻言,不由得脊背发寒,颤声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些东西——” 正说时,流光浮至水面。眾人定睛一看,竟是鱼群。 这些鱼头部隆起,状似马头,眼睛与腹部莹然生辉,光彩闪动。它们成群结队地游来,浮至水面,露出尖尖的牙齿,啄食尘土,旋即又吐出,似生气一般,鱼尾一拍,扭身缓缓下潜,光华渐敛。 一霎之际,花泠浑忘了方才的恐惧,拍手惊嘆:“这是什么鱼呀,居然会发光!” 凌云鹰端详片刻,道:“倒很像月影鱼。在福建时,我曾见过一次。只是,这种鱼只棲於深海,十分罕见,怎么竟会出现在地下暗河之中?” 花泠道:“难不成,它们是亲戚?一拨儿在海里,一拨儿在河里。” 凌云鹰淡淡一笑,脑中紧绷的弦稍稍放鬆,温声道:“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这儿可是八九千年前的古城。” 万年光阴,弹指一瞬。昔日恢弘城邦,而今早已覆於地底。沧海桑田轮转,一群鱼儿变了棲身之所,何足怪哉? 此念一生,凌云鹰驀然心底一沉:地下的一切已然作古,谁也不知道它因何而亡。如今地上的喧囂尘世,是不是有一天也会沦为废墟,消失於时间长河中,归於后人脚下的尘埃? 兴衰更迭,万古如是。天地间无可撼动的常理,竟如此活生生、又死气沉沉地摆在眼前。 他骤然感到无尽迷惘空虚:人事物的灭亡已然註定,所有的挣扎、奋进、坚守,又有什么意义? 这时,杜仲向眾人道:“秦郎君提过这种鱼。他说,昔年贾三娘来时,也遇到过。但凡水面稍有异动,鱼群便纷纷浮上来觅食。它们牙齿锋利,揪著衣服又啃又咬,搅得人难以前行。那光闪个不停,令人难以辨別方向。而且,水底不知哪个地方,设有机关,会產生涡流,將人吸入深渊!” 花泠忙问:“那贾三娘是怎么过去的?” “她轻功了得,用几块石头打水漂,掷出石块,踩著石头过去的。” 花泠眼睛一亮:“那咱们也用这个法子!” 杜仲冷笑:“你说得容易!打水漂的手法,可不是一时半刻便能学好的。我来时就已经想好了,一不做二不休,先將鱼群毒死,再等个半日,待毒和死鱼被水流冲走,咱们再游过去,如何?” 说罢,他回首轩眉,十分自得。 青女与老乔头皆点头同意,道:“这是最稳妥的,要是这些鱼有毒,咱们个个死无葬身之地。別耽搁了,快动手吧。” “不成——!” 凌陆二人异口同声地喝止。 凌云鹰道:“这是活水,若流到山下村里,殃及无辜,可怎么好?” 杜仲几人十分惊异,也异口同声道:“別人的死活,与我们有何干?!” 青女更是厉声嘲笑:“自己一条命都难保了,还管別人呢?你要是菩萨,倒施个神通,將我们搬过河呀!” 陆鹤风默然上前,將夜明珠搬出,一拳砸碎石台,捡了三块大小合宜的扁石头,握在手中掂量。 杜仲“嗤”一声笑了:“你想打水漂?踩著这么小的石头过去?要真有本事,你使轻功踏水而行,我高低给你鼓个掌!” 踏水而行,绝非易事。顶尖武人,纵借前冲之力,提气一跃,借水面微薄张力前掠,最多不过五丈,便需下落,再次借力。借力於砖瓦树木,稀鬆平常,若说借力於水,几乎是痴人说梦。 水至柔,不受力。仅凭足尖一点之力,顷刻便被水流化去。连张道简、莫图南这样的宗师人物,也从未宣称自己可以凌波虚度,踏水如飞。 一时间,四面爭吵声、讥讽声纷杂,空气愈发浑浊,令人愈发心烦意躁。 千重蹙眉后退了一步,直欲呕吐。 第48章 水下机关 忽然,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力,轻轻掠过千重的鬢髮,一道声音毫无徵兆地撞进脑中:“河水借地热,鱼不冬眠。你身负玄冥功,正是克星。只要將掌中寒气逼入水中,鱼性畏寒,自然沉到更深处蛰伏。只消水面结起薄冰,可供借力,我等便能安然渡过。” 千重一凛——这是莫图南的声音!她忙向莫图南看去,只见他神色自若,正不疾不徐地餵风荷青吃药,仿佛无事发生。 她又看向凌云鹰几人,发现他们仍在爭论是否投毒,似並没有听到刚刚那些话。 她暗忖:难道只有我一个能听见他说话?这是什么高深的功夫?不过,他说得有理。玄冥功,又一个人提及玄冥功…… 千重尚不知,这功夫叫“密音”。莫图南用精纯內力將腹语凝成一线,传至她耳畔,旁人无从察觉。 突然,她脑中电光一闪:啊!他是崑崙的尊长,说不定他认识我家里人!只要走出这鬼地方,將几个恶人远远甩开,我就能向他问个明白了! 千重心潮涌动,再无疑虑,忙奔到岸边,伸手探入水中一试,果然並不十分寒冷。她沉下心来,深一呼吸,缓缓提气,催动內力,右手往水面一拍,只觉膻中气海寒潮勃发,抽筋拔骨一般奔涌而出,一霎时激得她双臂麻木,几乎没了知觉。 彼时地面微微一震,水面泛起丝丝寒气,水流顿缓,鱼群似被寒意所慑,纷纷敛去光芒,沉入河底。河水骤然晦暗。 莫图南又以“密音”向她传话:“收气归元,气沉丹田,再徐徐吐出。左掌按向水面,內力不可间断。” 千重依言而行,果见水面缓缓结起一层薄冰。 她凝神定志,內力绵绵而出,渐渐遏制住水流。冰面虽偶有断裂,但在她內力维繫下,又不断弥合。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復缓缓呼出,內力隨呼吸节奏愈发沉凝。她又出右掌援助,双掌寒气交叠,“咔喇咔喇”的结冰声不绝於耳。几息之际,一条跨六十丈的冰带,横亘於暗河之上。 莫图南当即扛起风荷青,身形一展,便已掠出,又朗声道:“提气轻身,意守虚空。气贯涌泉,神与形合。” 声犹在耳,但见他身轻似燕,下落时足底与冰面完全接触,虽非点冰前行,却柔如蜻蜓点水,薄薄的冰面也並未因这一踏而碎裂。 在场除千重与花泠外,其余人都是习武多年的好手,一听莫图南出言提示,看他身法技巧,立即会意——须以极轻柔的劲力贴合冰面,借其微薄支撑,而非硬踏。 不待多想,老乔头与青女、飞星与杜仲、陆鹤风与花泠先后相携,各展身法,踏冰过河。 陆鹤风犹自回头,看了凌云鹰一眼,似在说:“快走!” 凌云鹰心中已有打算。这冰面全赖千重內力维繫,一旦她撤功,冰带顷刻瓦解。只待眾人过河毕,自己立即携她踩碎冰过河,应当还来得及。 这时,忽见饶赩犹在原地不动,凌云鹰忙问:“师姊,你怎么……” 饶赩神色坚定,道:“师父照应小师叔,一时无法顾及你们。我代师父行事,咱们三个一同进退!” 凌云鹰心中一热,亦不多劝,只郑重地道:“好!” 转眼间,眾人已顺利过河。 花泠雀跃呼喊:“前面果然有几个石头门,太好啦,又有路可以走啦!哥哥姊姊快过来!” 但这呼喊才方出口,便被隆隆水声吞没。 这五丈长、六十丈宽的冰带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上游被阻的河水积蓄了磅礴势能,此刻轰然下泄,声如闷雷,冰面再难承受,裂缝骤然蔓延,爆裂声“咔喇喇”四起。 电光石火之际,三人目光交匯,身形同时暴起。凌云鹰与饶赩一左一右护住千重,同使“落梅步”,一步飞跨三四丈。 彼时,冰面失去掌力支撑,在河水衝击下,瞬间四分五裂。三人第一次下落时,尚有碎冰可踩。再跨出五丈后,碎冰块之间相互碰撞,霍然成了汪汪一片冰碴与浮沫。 危急之际,人反而异常冷静。 凌云鹰一把抓住千重的腰,脑中闪过莫图南所言“意守虚空”,剎那间似有顿悟,当即闔上双目,不再想足下吞人的波浪,提气於胸,身体当即有轻灵上浮之感,同时意念沉凝,想像足下乃是一片坚实的土地。 转瞬之间,足尖已经踏入河中。由於水流骤然湍急,浮托之力增强,凌云鹰藉此飞身向前,掠出五丈不止,又照前法再度跃出五丈。 然而此时,河面的冰碴子已被激流冲走,“隆隆”声远去,河水流速恢復如初。 未及发慌,饶赩飞似的道:“咱们一齐踩进水里!” 话音未落,三人右腿齐下,猛地踏入水中,直至河水没膝,才感到一股切实的浮力。三人藉机奋力跃出,可惜倾尽一身之力,也只是向前跨出三丈。再迈左腿时,入水几乎至大腿处,方能再度跃出,这次却只跨出两丈。 分明向对岸挪动了些许,却只觉离上岸愈发遥远。 危机关头,饶赩右臂疾挥,袖中一绳鏢激射而出,直奔对岸。 可三人只飞出二十五丈不到,离对岸尚有三十五丈之遥,绳鏢长度远远未及。 几乎同时,莫图南奔至岸边,右掌划弧探出时,一股极细密的风自掌中盘旋而出,好似幼龙,眨眼已扑至半空,牢牢拽住绳鏢。 饶赩感到手中绳子一紧,忙用力一拉,三人当即借势腾空,向前疾掠。 莫图南隨即收掌,柔韧绵长的风劲似无形丝絛,牵引著三人向前。凌云鹰与饶赩提气轻身,终於步履从容。 陆鹤风几人方才直瞧得心惊肉跳,见此刻转危为安,不禁鬆了一口气。花泠奔到岸边,伸出双臂,作势迎接。 谁料方跨出三步,忽听得水下“嘎啦嘎啦”几声怪响,扭曲又模糊。河中央水流急速旋转,呼吸之间,一个巨大的漩涡骤然出现,好似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霍地引动狂风。 第49章 高坛玉柱 莫图南急催內力,双掌交替,一放一收之间,两道雄浑劲风与漩涡吸力相抗,欲將三人拽出险境。 凌、饶二人虽也奋力挥掌,无奈刚难克柔。功夫虽高,却如铁锤击棉,浑无著力之处。 千重被二人夹在中间,双臂受制,难以动作。加之她习武日浅,轻功身法幼稚,纵內力强悍,一时难以施展。忽觉一股水流如蛇一般缠住右脚踝,水劲似尖齿咀嚼,似要將她的脚生生绞断。 千重痛呼一声,忽听水下“嘎啦嘎啦”的怪响愈发清晰刺耳,低头看时,竟见一股急流如蛟龙出渊,霍然自河底猛窜而上,將她拦腰捲住,倏地拽进河里,搅入漩涡深处。 霎那间,天旋地转。 她手脚並用,奋力划水。可磅礴的水力自四面八方压来,似一双巨手將她揉捏撕扯,不容半分反抗。 激流直灌口鼻,肺部如被巨石填塞,五臟六腑似受烈火灼烧。浑身力气渐渐流逝,初时只觉身躯疲重如铁,隨即整个人轻飘飘如纸片,直沉向幽暗河底。 意识已经模糊,耳畔一切扭曲的声音渐渐淡去,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琉璃。脑中一片空白,身体隨波逐流,一种诡异的安详感笼罩周身,仿佛所有的苦痛挣扎,都將在此终结。 ——我要死了吗?还是……已经死了?死了也好,至少不用再…… 眼前只余一片微茫白光,心头却鼓动得厉害,就像那时在船上,被一刀贯穿心口,又被拋入江中…… ——他会伤心吗?早知是这样,倒不如从来就…… 千重隨涡流急旋,翻身面向河底时,忽见月影鱼幽光一闪,赫然照见河底匍匐著一庞然大物。 千重一惊,顿时清醒了几分。 光芒再闪,她几乎看清了,那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风箱,自己在它面前,渺小如螻蚁望象。 数片扇叶正不紧不慢地运转,却搅起强劲的漩涡,声势骇人。 青铜风箱之后,似是一个鱼巢,密集的光点明灭不定。 仅是两眼,千重便被一股巨力吸向风箱,像被颶风捲起的蚂蚁。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身体……会不会被绞碎? 意识隨即烟消云散,连心臟剧烈的跳动声,似也远去了。 一霎时,天地寂灭。 不知过了多久,似一瞬,又似千百年那般漫长,她驀地睁眼,竟发现自己悬浮在无边黑暗之中,浑身似被看不见的绳索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眼前的晦暗缓缓流淌,一股磅礴却无形的力量像巨手压来。一个空洞的声音从虚空中钻出,撞进双耳,在她脑中迴荡—— “你是谁?” 她想回答,却根本张不开嘴,只能在心里嘶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你又是谁?!” 突然,有微风轻拂脸颊,下一瞬,似有一只铁手风驰电掣击来,直直掏进心窝,紧紧攥住她的心臟,好像要將其捏碎。 四肢百骸好似剎那间全部崩裂,剧烈的疼痛沿浑身经脉直衝颅顶! 那声音仍在幽幽迴荡:“你是谁?” 再下一瞬,她猛地睁开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水,神智渐渐清醒,又连呕几口水,忽听身旁两个声音呼道:“太好了,醒了!” 眼前逐渐清晰,千重一见凌云鹰,不顾身体疲重,扑上去將他抱住,骤然间情难自控,“哇”地放声大哭。 凌云鹰霎时受感染,只觉数月来顛沛流离、生死一线,乃至超过以往经歷的种种,心底的酸楚直衝鼻端。 但此刻无暇悲伤,凌云鹰按下心头波涛,轻拍千重的背,温声安慰道:“咱们被衝上浅滩,已经安全了,没事了。” 这话,既说与她听,亦是安抚自己。 原来,方才他一见千重被涡流吸走,惊呼一声,忙向饶赩道:“你快走!”隨即纵身扑入漩涡。 饶赩暗惊,眼中闪过犹豫,正要望向莫图南,忽目光一厉,似下定莫大决心般,投入激流之中。 两人一入河便被巨流吸走,好在水性尚可,凌云鹰双足连踢,靴底两把错金小刀飞出,“錚錚”两声,横刺进青铜扇叶与外框之间,阻止其旋转。 饶赩见状,也依样將腰间短剑疾射而出。 在青铜风箱顿住的一瞬,两人不约而同逆流强潜,游入涡流深处,拽住已然昏厥的千重。心生欢喜的剎那,竟浑忘了巨涡並未消失,下一瞬,三人齐齐被捲入风箱之中。 幸而扇叶的旋转尚未恢復,否则早已成了肉酱。 风箱后面是月影鱼的巢穴。群鱼利齿森森,见有外物入侵,立马蜂拥而上,爭相撕咬。 凌云鹰被涡流衝击得头昏眼花,几乎窒息,提不起半分力气抵御。 涡流如一道水中龙捲风,將三人冲至另一条更为幽暗的水道。直至凌、饶二人也將力竭昏迷之际,一个浪头將他们拍出水面,三人重重摔在一片浅滩之上,竟侥倖得不死。 这时,三人相搀相扶著起身,环顾四周,猛然一惊,倒吸一口冷气,一颗心几乎蹦出胸腔。 但见一座三阶梯石砌方形高坛巍然矗立,坛上立著十二根高低错落的玉柱,柱顶各托著一夜明珠。这些珠子光华熠熠,竟比昨日所见大了数圈。 它们高悬於墨色穹顶之下,恍如十二轮月亮。 天上一轮月,可引动无尽温柔遐思。但十二轮惨白的月当空,只令人感到无边阴森,仿佛十二具悬吊万古的尸骸,正冷冷俯瞰下方。 高坛中央,有一小型玉台,台上置一玉鸟,昂首展翅,姿態灵动,似欲破空飞去。 而脚下这片“浅滩”,实为环绕高坛的活水沟渠,底部由光滑的卵石铺就。 三人相携踏出浅水,走出沟渠,双目始终被巍峨的高坛牢牢吸引。 仰望之际,心中有难以言说的震撼,似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攫住,浑將方才一切惊险拋在脑后。他们也全然未注意到,沟渠四面,仍是黑压压的夜明珠石台,密密麻麻的幽光將高坛包围,仿佛无数眼睛,直勾勾监视一切。 第50章 白骨为基 千重由衷嘆道:“这座台,比起昨天看到的,还要恢宏许多。” 凌云鹰微微頷首,道:“既来了,不妨上去看看。” 向前迈出几步,饶赩忽觉脚下有些不平,低头看去,顿时一惊,忙道:“等等,你们快看,这是什么?” 身后四面是无数铺陈至远处的夜明珠石台,头顶是十二轮“明月”,森然如刃的白光照落,三人霎时看清了,泥土里有许多半掩半露的白色硬块。 饶赩难以置信地道:“这些,该不会是……” 她用脚尖轻轻一拨,硬块稍稍翘起。三人俯身细看,顿时脊背发寒——这竟是一段骨头! 饶赩一握拳、一咬牙,索性蹲下,徒手挖掘。不一会儿,果然挖出一个骷髏头,再往下探时,饶赩忽地浑身一颤,双手僵住,战战兢兢地起身,抬头时,眼里盈满恐惧:“下边还有,也不知道究竟……” ——这尸骨,究竟堆了多少层? 高坛之上,玉柱晶莹、玉台剔透、玉鸟栩栩如生,美轮美奐,仿佛神物。高坛下方,黑泥地里,白骨累累,如粪土中跃动的蛆虫,触目惊心。 饶赩声音发紧:“看这阵仗,此地恐怕是古国的祭坛。殷商之时,建楼修路、出征祭祖,皆惯以人牲献祭。这古国若真在八九千年前,那么,杀人为祭坛奠基,也是……” ——也是“稀鬆平常”之事。 凌云鹰默然凝视著脚下森森白骨,只觉浑身剎那间空了,眼底一热,骤然冒出泪水,不由自主。 一功成,万骨枯。然而,岁月的洪流一卷,曾经如何辉煌璀璨,弹指湮灭,眨眼黯然。歷史的烟尘一覆,往昔种种皆被埋入地下,君王、臣子、民眾、奴隶,他们名字、经歷、功劳、罪恶,尽化云烟。 万载之后,惟有这累累尸骨,向偶然闯入的人们,默默展示古国曾经的恢宏。 一种强烈的虚妄感从凌云鹰心底涌出。 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 车马之道,何尝不是无数无名之人的骨血铺就?贵人的车驾,何尝不是无数无名之人的骨血所造? 万年前是这样,万年后仍然如此。循环往復,似永无止境。 他霍地想到自己。大水蛊吸血多,小水蛊吸血少,本质並无差別。倘若生来就是水蛊,如何能变成他物呢?就好像人生来便是人,如何也无法变成树木、鱼虫之类。 两滴泪重重砸落地面。 那时从玄武门出,他就明白,自己浑身上下、从內到外,乃至每一滴血,都是骯脏的。 茫茫人世,还有其他路可走吗? 千重见他神色恍惚,忙挽起他的手臂,柔声道:“怎么了?你、你別怕,我会护著你的!” 凌云鹰惨然一笑,拭去泪水,低声道:“我不怕,只是……没由来觉得伤心。” 彼时,饶赩已登上高坛,回身向二人招手,道:“你们快来看!” 二人缓步拾阶而上,仔细看过玉柱,发现上面雕刻的图画,有些眼熟,与昨日地宫所见玉柱上的图形,颇为相似。 千重摩挲著玉柱上的刻痕,指著其中一个,向凌云鹰道:“这是一只鸟,它好像要飞起来了。鸟上面是野兽吗?它齜牙咧嘴的……野兽上面,是人吗?一个人骑著野兽?” 饶赩道:“从东首第一根柱子看起,那里刻著的,好像是他们的起源。” 两人凑上前看,只见那柱上刻著一头戴三羽冠、身披羽衣的巨人,他头顶日月星辰,脚下为山川、树木、禾苗,左手持斧,右手持鉞,身边环绕许多或跪、或站、或跳的小人儿。这巨人身处中间,儼然是顶天立地一王者。 千重担心凌云鹰胡思乱想,不愿他沉默,便拉著他说东道西:“你看这个巨人,他是神仙吗?还是这个古国的王?他比这些人都高,真有这么高的人吗?” 凌云鹰思绪纷乱,並未接话。 饶赩道:“我猜,这是成鳩氏的先祖。后人把他的功绩刻在这儿。日月星辰,或许是说,他通晓天时与星象;斧鉞,大概是说他用武力保护人民,使得民眾安居乐业,他也因此得到拥戴,啊……” 饶赩忽感嘆一声,似陷入沉思,自语道:“也不知道那时的人,使的什么功夫,跟现在的,有什么差別……要是能有典籍留下,那该多好啊。那个杜仲说,医书被刻在王的棺槨上,既这样,武书会不会也……” 她忽一怔,仿佛惊醒,自觉失言,忙掩口訕笑。 再往上看,那巨人手指旭日东升之处,步跨山河,身后跟隨著眾多小人儿。一只大鸟展翅凌空,羽翼搅动云气,拂过星辰。 千重惊呼:“这鸟,跟中间玉台上的鸟,好相像!” 饶赩道:“『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朝人也崇拜鸟,说不定,这里的人也是。” 第一根柱子的刻图已尽,三人走到第二根柱子前,见巨人左手持鉞,右手指向土地,小人儿们俯身在田间劳作。 水中有鱼嬉戏,天上有鸟翱翔,一派生机勃勃之象。 往上却见洪水滔天,捲走无数生灵。许多人跪伏山巔,高举双手向天,似在乞求上苍垂怜。 天上降下一庞然巨物,下边是人脸,上边是兽面。兽目圆睁,张口露出獠牙,似威猛无比。 三人看得入神,忙走到第三根柱子前继续看。 那神人兽面似在施展伟力,水中一大龟升至天空,洪水渐退。 河流两岸,人们又开始重建房屋,垦荒种植。洪水之灾似已平息。 再往上看,无数民眾在山上、田间、河边、土台上辛勤劳作。 在第四根柱子上,高大的土坝与雄伟的宫殿拔地而起。民眾聚居之处,屋舍儼然,不远处田畴阡陌纵横。而神人兽面仍悬於高空,仿佛正静静守护这片土地。 饶赩指著刻图,兴致勃勃地道:“这是依山而筑的高坝……啊,这是平原的低坝!那么久远之前,人们竟然——能够建造堤坝治水了?!那……其他的技艺呢?也不知道其他的东西,会不会……留下来……” 饶赩似十分激动,一手按著起伏不定的心口,一手轻轻摩挲著刻图,双目炯炯发光。 第51章 不死之主? 千重不禁问:“是这个神帮助他们平息水患,让他们能继续生活吗?” 饶赩沉吟道:“这大概是古国的传奇。就好像盘古开天闢地、女媧造人一样,这或许是他们世代信奉的神祇。” 三人举目向上看去,庞大的城邦拔地而起,城墙內外,士兵持戈守卫。城中作坊林立,烟囱耸峙。 东面宫殿金碧辉煌,北面高坛巍然。天空有巨鸟盘旋,仿佛神明的使者,正俯瞰並护佑这片土地。 三人移步至第五根柱前看,有一行人自西方来,他们戴高帽、披长袍,似拨雾踏云来到宫殿前,献上两样宝物:一株发光的草,一个小方块。那小方块中,有一个小点。 王率眾大臣迎接,大臣们也为西方来客献上流光溢彩的回礼。 紧接著,宫殿四面的土地上,长出发光的草。无数戴帽子的人跪在草边,高举双臂,不知是在欢呼,还是在祈祷,看来莫名诡异。 饶赩忽地蹙眉,道:“这草,该不会就是杜仲说的……双生还魂蕨罢?” 凌云鹰记得杜仲所言,道:“可解苗蛮奇蛊、延年益寿。但王族贵族滥用无度,最终绝跡……这真不是传奇故事吗?” 第六根柱子的刻图,愈发诡譎:戴帽子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在宫殿外械斗,有的仍在跪拜神草,有的流入作坊,似与民眾抢夺东西。 整座城邦沸反盈天,动盪不安。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千重若有所思,道:“这些戴帽子的人,莫非就是王族?骤然之间,出现这么多戴帽子的……该不会,他们都用了双生还魂蕨,个个长命百岁?神草已经被大肆种植,那、那个小方块呢?” 凌云鹰长嘆道:“高贵的人越来越多,土地与粮食不够用,矛盾越滚越大,於是他们自相残杀,甚至,抢夺百姓谋生的作坊……” 昔日辉煌,转瞬即逝。眨眼间,偌大城邦危如累卵。 凌云鹰心中泛酸:这故事何其熟悉。莫非歷史终难逃出这个循环? 再往上看,但见尸横遍野,被兵刃贯身的人不计其数。天空有物飘飘洒洒而落,覆满宫殿茅舍、田野阡陌。 “下雪了吗?” 古国迈入严冬。 然而,在第七根柱子上,情势忽变。宫殿前出现了一个头戴高冠、手执斧头的人。他站在殿前中央,向阶下眾人伸臂相召,儼然一代新主。 城邦中的拼杀,似乎停止了。 雪,依旧纷纷扬扬。 饶赩“咦”了一声,指尖点向“王”,道:“你们瞧,这是什么?” 她声若蚊蚋,似怕吵醒这儿沉睡的魂灵。 凌千二人凑近细看。这个“王”,上身左侧有一小方块,方块中间是一点。 千重讶然:“他把小方块掛在自己身上?这也太奇怪了吧。” 凌云鹰道:“如果神草真有治病延年的功效,那这个小方块,或许也有神用。” 三人迫不及待,继续观看。 “王”仍旧立於殿前中央。他身上的小方块不见了,但上身左侧仍有那“一点”。 “王”手指苍穹。天上日月同辉,北斗列阵,玄鸟盘旋。 田野中,发光的神草消失了,戴帽子的人变少了。民眾正在重修屋舍作坊。 雪,仍未停歇。 饶赩的指尖轻轻摩挲著“王”,似依依不捨。 千重忽觉奇怪,頷首斜眼瞧向饶赩,只见饶赩眼中一片迷雾,似藏著难以言说的渴慕与悲戚。 千重试探地问:“你知道他身上那个『点』……是什么吗?” 饶赩一怔,身子微颤,呼出一口气,强笑道:“我也……不知道。” 凌云鹰道:“西方使者送来的两样东西都有神用,神草被贵人们滥用,招致压迫与反抗,给城邦带来一劫。而这小方块,显然无法像草木一样被种植。” 千重恍然大悟,接口道:“所以,小方块只能被地位最高的人使用……这个人就是王。” 凌云鹰点点头:“咱们不妨大胆一猜,上身左侧最重要的臟器,就是心。王把这独一无二的宝物,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隨后,方块消失了,只剩下那个『点』。” 千重一凛:“最重要的不是小方块,而是那个『点』!方块只是装东西用的?!” 千重脑中白光一迸,猛然想起从梅山脱险后,眾人在山洞暂歇时,花泠拿出了一个方琉璃。方琉璃中,有一只白色的小虫子。 这虫子甚至会拍打它的“囚笼”,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而自己的心口,竟隨之莫名发痒。 ——它们与自己……会不会有关联? 凌云鹰携千重来至第八根柱子前观看,这个戴高冠的、心口有一“点”的王,仍旧站在高高的宫殿前。 雪停云开,天象轮转,日月更迭。 城邦不断扩大,蚕食四面山林,一派欣欣向荣。 第九根柱子上,“王”仍立於殿前,一手执斧,一手执鉞,威仪赫赫,不可逼视。 城邦中劳作的人们似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回头眺望“王”。 这些微小如螻蚁的人们,他们有四肢、有脸,却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也没有头冠、没有长袍、没有斧鉞。但当他们齐刷刷望向宫殿时,那无声的凝视竟生出莫名的压迫感,令三人为之一惊。 引导民眾迁徙的巨人早已不在,天空中的神人兽面已然消失,盘旋的大鸟亦不见踪影…… 昔日曾留下深深印跡的一切,都会消逝,为何这个“王”却…… 时间仿佛停止在万民回首的一剎。 而“王”,他心口上那一“点”,仍旧在。 凌千二人悚然发憷,面面相覷,莫名的寒意从心底渗出。 ——这个“王”,到底何方神圣?他莫非拥有不死之身?令他长生不死的,是不是心口那个“点”? 凌云鹰沉声道:“那些西方使者,看似献宝,实则埋下了无尽后患。” 第十根柱子上,气象骤变——城邦之外,大军如黑云压境,兵戈森然林立,杀气盈天,直指城邦。 宫殿之下,甲士列阵,“王”亦披掛上马,立於阵前,似要亲率將士,与来犯之敌决一死战。 雪,再次悄然飘落,似要为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蒙上苍凉。 第52章 祭坛囚笼 千重轻嘆:“这个『王』居然身先士卒,倒也不是个安享尊荣的。” 凌云鹰凝神思索,忽道:“这个『王』,该不会就是杜仲所说的『东曦』罢?” 千重道:“他说『东曦』是成鳩氏之国的中兴之主……『中兴之主』就是很厉害的意思咯?” 凌云鹰点头道:“正是。虽非开国之君,却能力挽狂澜,振兴邦国,创立盛世,可以称作『中兴之主』。” 二人说话时,饶赩悄然后退数步,转身看向坛心玉台的玉鸟,伸手欲触碰,指尖离鸟翼仅一寸,却又触电般缩手。她的神色倏地黯淡,声音紧绷:“咱们还是快些找到出路,与师父他们会合的好。” 千重讶然:“只剩两根柱子了——咦,你不来看吗?” 两人移步来到第十一根柱子前,却愣住了。柱子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刻痕,忙又看向第十二根柱子,竟也同样空空如也。 “后面的事,再没人记下来了?” 凌云鹰双眉紧锁,道:“记载戛然而止,要么是突遭变故,来不及记下;要么就是——不能记下。” “不能记下?!” 凌云鹰低声道:“你想,这个『王』若不是『东曦』,倒也罢了。他若真是『东曦』,古国因他再度兴盛,又因他亡败,一个亡国之君,能被草草埋葬,已经很好,怎可能会留下像样的陵寢?” 千重眸光一闪,恍然大悟:“对呀!杜仲说,东曦死后,巫师將双生还魂蕨的种子放到他手中,还说,那部医书就刻在他的棺槨上……要是古国亡在他的手上,这儿的人才不会对他这么好呢!若说是不能记下,啊,真不知道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饶赩再次催促,声音侷促惊惶:“你们……能不能別聊了,快走吧,这里、这里好像不对劲!” 凌千二人登时心头一紧,忙回身道:“怎么了?” 说话时,两人不由自主迈出一步,却觉脚下砖块一沉,砖下“咔噠”一声闷响,似是机括声。 凌云鹰心底一寒:这里有机关! 但千重已霍地抬脚,似未察觉,自语道:“地上怎么凸起一块?” 饶赩面色发青,额角冷汗密布,双唇紧抿,浑身发颤,道:“我刚刚……也是没有注意到,就、就踩下了……沟渠忽然就、就涨水了!” 果然,四面传来“哗哗”水声,愈来愈急。 二人抬眼望去,沟渠的水几乎满溢。大大小小的月影鱼在渠中惊惶窜游,光芒乱闪,幽暗的水波霎时光怪陆离。 凌云鹰死死踩住机关砖,不敢挪动半分。一滴冷汗顺著脸颊流下,“啪嗒”一声砸在砖上,渗了进去。 千重这才明白过来,战战兢兢道:“这个机关,总不能只是控制涨水吧?这地方太大,就算把整条河搬过来,也未必能淹没。” 凌云鹰心念电转,剎那间万千凶险的场景掠过心头,忙道:“你们先离开祭坛,到阶梯下边去,然后我再——” “不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千重握住他的手腕,斩钉截铁道:“就算一会儿被烧成灰、碾成粉,我也跟你在一块儿!” “你——!” 一股暖流撞进凌云鹰心口,激得他喉头微哽。 饶赩强自镇定,道:“祭坛是庄严之地,大概……不会有见血的机关。咱们一会快些儿动作,往西走,看能不能靠近王陵!” “好!” 三人低头看向那块砖,谁也不知道,抬脚之后,会发生什么。 凌云鹰深吸一口气,缓缓將脚挪开。 三人急促的呼吸声、擂鼓般的心跳声搅在一起,仿佛下一刻便要定生死。 方挪开几分,忽觉祭坛微震,不远处传来“隆隆”闷声,像打鼓,又像远雷滚过。 四面忽闪现出无数模糊的黑影。在夜明珠惨白的光线下,这些影子如水波扭动。一双双黑红的眼睛次第出现,似已窥视三人多时。 目光交匯的剎那,影子们迅速缩回黑暗,但窸窸窣窣的声响层层逼近。 凌云鹰紧咬牙关,一手揽住千重,身形如电,向西掠去。 然而,就在他的脚离开砖块的剎那—— “轰!” 祭坛剧震,环绕祭坛的沟渠里,上百根铜柱破水而出,升起两丈多高,瞬息间围成一座囚笼。铜柱间隙不过掌宽,森然如巨兽獠牙。 凌云鹰方向前掠出数步,便被铜柱拦下,不得不顿住脚步。 淡淡的腐臭味开始瀰漫,似是这些铜柱发出的。 铜柱顶部是尖矛头,几乎每根铜柱都刺穿了数条月影鱼。鱼血顺著柱子淅淅沥沥流下,腥臭腐臭搅成一团,漫溢开来,令人作呕。 不待三人应变,黑暗中忽迸出一声极悽厉阴森的尖嚎,好似厉鬼惨叫。嚎声方落,四面霍然响应,鬼哭狼嚎声此起彼伏,层层叠涌,直灌耳膜,真箇毛骨悚然。 隨即,“隆隆”的脚步声狂飆突进,像疾风骤摧,自四面合围而来。但四面密布的夜明珠,却照不清这些东西的身影。 只闻其声,不见其形,更添惊悚。 凌云鹰凝神细辨,压低声音,道:“是豺……东面蹄声最杂,应当是主力。但现在……它们开始向四面分散,形成包围之势——数量太多了!”他十分焦躁,“怎会有这么多豺?!” 千重立眉道:“管它多少,先杀出去再说!” 一语甫毕,千重猛地提气,双掌拍向西面,两道凛冽的寒气如冰龙破空,“鏗鏗”爆响不绝,二十多根铜柱被摧断。余劲一盪,数只悄悄靠近的豺被扫出三丈。 “快走!” 三人似疾风一掠,眨眼已飞出祭坛。 身后,红褐色的豺群已黑压压涌来,爭先恐后扑入沟渠,撕咬月影鱼。 后至的豺挤不进沟渠,气得齜牙咧嘴,“嗷嗷”直嚎,抬眼见前方有三个影子闪动,正是猎物,忙高呼一声,向西追袭。 凌云鹰一手携千重疾走,一手抽出腰间阳阿剑,剑光流转间,身侧数十只豺已身首异处。横斩时剑光一闪,十几道血线迸出。剑气横扫而出,又將不远处几只梟首。 第53章 幽深甬道 千重双臂纵伸,掌力澎湃而出,冰雪如铁矛直刺,硬生生冲开豺群,铺出一条白森森的路。隨即双掌向左右分推,似两堵无形的高墙,將飞扑而来的群豺压至两侧。 凌云鹰趁机疾掠,瞬息间已衝出一里。 这时,石台旁黑影闪动,短促的“咕嚕”声响起,二十多只豺当即竖起耳朵,伏地身形,先悄然潜行,紧隨三人身后,接著急奔追击,迅如闪电,眨眼间引得群豺蜂拥相隨。 凌云鹰听得身后脚步声密如鼓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忖道:这恐怕不是一般的豺,得使个法子制服它们!於是对千重道:“我凌空迴转,你出掌打退它们!” 岂料话音未落,领头的豺后腿一蹬,前腿一拨,竟腾空而起,如箭激射。它身后紧跟著两只豺,直扑凌千二人后背。利爪一拍,几乎探到千重的头髮。 与此同时,一波体型较小的豺像潮水漫至脚边,张口便咬。 凌云鹰足下连点,踢倒几只,又跃起数尺避开。 千钧一髮之际,忽听“嗖嗖”几声破空锐响,五枚乌金刺从左侧射出,精准没入二豺的头与耳。隨即又听“咚”一声闷响,一物击中第三只豺的颈部。 彼时,凌云鹰刚好拧身回望,三豺接连坠地,杀气全消,浑身抽搐不止。 饶赩又从腰间拔出一响刺筒,扣动机括,五枚尖刺呼啸射出,两枚贯目,三枚破额。哀嚎声骤起,群豺脚步当即一顿。 饶赩瞥见千重掌心蓝锋隱隱,忙后撤数步。 千重会意,清叱一声,双掌连拍,几乎倾尽一身之力。冰刀雪刃轰然奔泻,好似寒潮压城,霎时竟令上百只豺冻结。 群豺保持著扑击的姿態凝固於原地,奔跑的、潜行的、跃起的,皆被封入冰层,定在寒潮激盪的那一剎,仿佛被冻结的不止它们,还有时间。 凌云鹰在她身侧,只觉寒意刺骨,忙暗运內力抵御,但眉睫仍结满霜晶。 彼时,饶赩已绕至凌云鹰身后,接连使“天风指”“仙游指”,指风凌厉,將数十只预备偷袭的豺击杀。 然而未及喘气,又有两只豺从石台后猛地飞窜,咬向饶赩左臂。 饶赩始料未及,忙挥右拳击向一只的脑袋,左掌反手抓向另一只的脊背,却仍慢了一瞬,被它咬中手臂。饶赩痛呼一声,一掌劈落,那豺颈骨折断,呜呼坠地。 方才尚尖嚎四起,倏然间陷入死寂。 寒雾如纱流淌,夜明珠光芒浑浊,视野仿佛被蒙上一层翳。 而冰封中的豺目,仍闪著幽幽红光,像一团团静静燃烧的火,隨时准备衝破冰层。 千重猛想起饶赩给的小瓷瓶,急忙掏出,上前將她扶住,问:“疼吗?这药能用吗?” 饶赩额上沁出冷汗,左手攥住右袖,撕下长袖,露出伤口。臂上两排牙印深可见骨,鲜血透著一股黑气,伤口边缘亦隱隱泛黑。 饶赩咬牙忍痛,挤出积血,直至血中黑气消失,变得鲜红,才喘息著接过瓷瓶,道:“豺也食腐,牙齿带毒……这是九寒败毒散,可解百毒……敷上就好,没事的。” 千重將袖子撕下一截,先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再敷上药粉,用剩余的布为她包扎,动作迅捷却轻柔。 这时,前方似有黑影跃动,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闪而过,隨即“咚”一声闷响,三人唬了一跳,抬头看时,竟见数只小豺从石台后窜出,一齐撞向一只体格壮硕的大豺。 冰封层层开裂,好似蛛网细纹。那大豺身躯一颤,发出低沉的“咕嚕”声。 几只小豺迅速退开,再次蓄力,狠狠撞向冰层。 一霎时,群豺利齿带涎,吼声如雷的情景又自三人眼前滚过。 凌云鹰忙解下披风,为饶赩繫上,道:“得快点离开了!” 隨即一手携一人,足下发力,身如轻烟,悄然向西。 身后,“咚咚”声不绝。小豺们仍不遗余力地撞击,不多时,杂乱的蹄声再次响起,由疏至密,开始向四面奔涌。 凌云鹰浑身紧绷,將轻功催至极致,连奔两个时辰,半分不敢懈怠。他身法如电,千重、饶赩只觉耳畔利风如刀割,耳膜鼓动不休。 饶赩回头望去,吁出一口浊气,道:“总算……甩掉了。恐怕它们同月影鱼一样,被古人豢养来保护祭坛……这一带虽被埋入地下,但有活水,只要有鱼,豺就不会被饿死……由此竟繁衍了近万年。造化之力,真是……” 道路渐渐收紧,前方坚壁耸立,横拦於前,分出左右两路口,像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凌云鹰停下脚步,气息微促:“往哪边走?” 饶赩决然道:“只能赌一把了!左边靠西,往左!” 凌云鹰毫不迟疑,携二人闪入左侧路口。 这是一条巨型甬道,似穿山而过。甬道两侧散布著指头大小的孔洞,每个孔里嵌著一颗小夜明珠,光芒幽微,好似鬼火,却能勉强照亮。 向前约莫一里,道路竟被一隱隱发光的奇物阻断。凌云鹰停下脚步,將二人放下,快步上前察看。 这是一扇木门,门前有四铜柱横竖交错,直没岩壁。门顶与门底各有一排十个短铜槓,將门自外封住。看这阵仗,竟是不教里面有丝毫推门而出的机会。 凌云鹰心底泛起寒意:门后头,到底有什么?为何会被封死? 木门黑里透黄,散发著淡淡清香,触手冰凉光滑,似一面尚未打磨完毕的镜子,映出三人模糊而扭曲的身影。 地底阴湿之所,铜器、玉器、坚石能存放至今,已属不易。地宫与祭坛皆不见木製品,而这扇木门,竟万年不朽,绝非寻常木材。 千重紧隨凌云鹰身后,见那木门光泽温润,隱有异彩流动,也不禁伸手触摸,惊奇地道:“这世上竟有发光的木头!这是什么木呀——你知道吗?” 凌云鹰细看片刻,似有记忆呼之欲出,却如何也想不起来,只蹙眉道:“我好像曾见过,可是……” 第54章 尘封万年 饶赩捂著伤口,就著幽光仔细辨看木纹,道:“据说,川蜀、江南逢著大旱,河床裸露,偶尔会现出一种……好像,叫做乌木。这些木头在远古时便被埋入河底,歷经千万年,成了不腐朽、不生虫的神木……在周朝,它是进献天子的贡品。秦汉时,又用它製作帝王棺槨。后来又传乌木通灵,用它制为礼器、法器。但这毕竟不是等閒人见过、用过的,我也只是听说。” 她说这话时,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凌云鹰。 凌云鹰頷首沉思,忽似想到了什么,面色渐渐晦暗,开口欲说话,双唇却驀然闭上,喉结微动,半晌才终於缓缓开口。 “是乌木,也叫阴沉木,极罕见。这种透黄的,应当是金丝楠木阴沉木。极好的木材,大概,没有比这更好的,哪怕是,內廷御用的也难出其右。” 话未说完,沉重的疲惫感如重拳击来。他深深嘆息,难以自制。原本直挺挺的腰板,霎时塌了,似不堪重负。 阴沉木的木器,不但他家中曾有,奥堂也有。幼年时隨手把玩,从不觉得稀罕。方才听饶赩说起阴沉木的来歷,才忽然记起旧事。 若没记错,凌寒开甚至曾向他夸耀:“皇帝老儿都未必有这么好的玩意儿。” 凌云鹰兀自苦笑。三叔心智如幼童,哪里懂什么“皇帝老儿的玩意”?能说这话,自然是曾听人这样感慨过。 而今想来,自家从没落到被驱逐,当真是一步一脚印。煊赫朱门之后,堆积的何止是財宝,更有猎猎业火。 千重忽道:“用这么贵重的木材制门,又將门封住,这也太奇怪了!难道门后有猛兽、疯人?若要封住这些,为什么不用铜门、石门?” 一句话將凌云鹰自沉思中拉出。 “金丝楠木多用作帝王棺木……虽不知万年前有无这做法,总归这门后头不是一般地方。你们且退后一步,我来看看。” 凌云鹰伸手轻推门。门扉並未从內閂死,应手滑开一道缝隙。积年灰尘“簌簌”落下,门后浓黑如墨,陈腐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凌云鹰蹙眉,心头疑云更甚,道:“只从外头封住,里面並没有閂上……当年这里,果真是要阻止什么东西出来?” 饶赩忽叫道:“当心些!昔年秦始皇下葬后,有上万工匠被困死在墓道內!若这里也是……封闭了近万年,只怕里头毒瘴很浓!” 凌云鹰頷首然之,掩住口鼻,后退一步,右掌虚按,一股柔韧掌风拂出,驱散门前浊气,木门隨之颤巍巍“吱呀”一声,似垂死老者的嘆息。 门扉洞开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腐臭涌出。这甬道,好像一条万年未曾排泄的巨虫,今日终於得以“一泻千里”。 凌云鹰被熏得眼前发黑,险些晕倒,又乾呕不止,似要將五臟六腑一齐吐出。他几乎凭本能使风掌一推,掌力如狂风捲地,冲断铜柱,捲走腐臭。 但他霍地清醒几分,赶忙收敛掌力——也不知甬道內有没有棺槨、机关之类,若是不慎破坏或触动了什么,终究不妥。 风掌虽敛,余势未绝,仍卷著灰尘砂石“呜呜”飞出,直贯甬道深处,终於传来“咚”一声闷响——果然另一端也有一扇门。 千重从孔洞中抠出几颗小夜明珠,三人借著这微弱可怜的幽光,屏息凝气,战战兢兢地跨过门槛。 饶赩叩门三下,道:“无意冒犯,只因受恶人埋伏,误入宝地,恳请见谅。” 她声音虽轻,却蕴深厚內力,隨风涌入,整条甬道霎时盪起回声,更添几分森森鬼气。 话音甫落,木门后“嘎啦”一响,几颗白森森的骷髏头滚出,破碎的骨殖“咔喇喇”倾塌一地。空洞的眼窝,正“望”向三人。 一瞬之间,三人如坠冰窟,霎时僵在原地,像被点了穴道一般。 千重牙齿打颤,紧紧抓住凌云鹰的衣袖,语不成调:“门、门后,有、有……” 凌云鹰握住她的手,但自己的掌心也一片湿冷。他虽气息紊乱,仍强自镇定,道:“別看那些……如果这儿是墓道,说不定,一会儿就能和师伯他们会合……別、別怕。” 三人几乎缩成一团,一步一顿向前走去。不知是谁踢中一物,“鐺”一声刺耳脆响,三人嚇得齐跳起来,低头看去,是个锈跡斑斑的铜器。 “咦,那是什么?” 饶赩起身,將它提起,扫去厚尘,竟是个古拙的铜烛台,尚有半截蜡未曾燃尽。她喜出望外,抠下一小截,蜡心露出引线。 凌千二人又寻来两块铜器残片,用力摩擦数次,终於溅出火星,点燃蜡烛。烛光霎时破开浓黑,照见一地惨状—— 墙边尸骨三五成群,堆成小丘。骨堆旁,散落著铜匕、陶碗,碗中尚存些许黑硬如砾的块状物,似是当年未曾吃完的食物。 凌云鹰与饶赩当即拧眉:这些骸骨,有的颈骨断裂,有的骨殖发黑,显是遭利刃割喉或毒杀;但亦有相当一部分,骨殖完好,只是杂乱堆积——这些人,难道是被活活困死於此的?! 真是这样,这些晚一步死去的人,守著同伴的尸体,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咀嚼著最后的食物,静静等待死亡……光是想像,便觉毛骨悚然! 地上散落著陶范、玉料、兵器胚,还有许多铜製工具,如铲、锤、锹等,又有诸多说不上名的玩意儿——这些人果然是工匠! 千重浑身寒战,抱住凌云鹰的手臂,道:“他们真的是……干完活,就被杀了?为什么……不肯放过他们?” 凌云鹰涩声道:“……怕他们泄露陵寢的位置和机关的解法。” 千重本想说“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难道就不是盗贼嘛”,但话到嘴边,顿觉不妥,忙悄悄闭了口,化为一声压抑的嘆息。 三人不敢久留,战战兢兢,躡手躡脚,继续往前。 约走出一里,见一木门耷拉著半开半掩,显然是被风掌冲开。 穿过此门,前行不远,竟分出黑黢黢三条岔路,均无设门。 中间路口,一只巴掌大的蜘蛛悬丝而下,大脑袋上转动著三只漆黑的眼睛,似好奇打量著三人。 “往……往哪边走?” 第55章 无声吶喊 三人忽觉,方入地宫时,与杜仲青女的对峙虽则惊险,却远比与未知的阴暗相搏,要轻鬆得多。晦暗之中,究竟有什么,谁也猜不到。 凌云鹰一咬牙,斩钉截铁道:“咱们一路走来一直往西,现在也还是向左走——哪里离西边近,就走哪个方向!” “好!” 烛泪滴落,砸在砖石头上,“嗒”一声,异常响亮。 三人小心翼翼迈入左侧洞门,黑暗如浓雾溢出,瞬间將他们裹住。 饶赩提烛台照去,两侧是密密麻麻、如蜂巢般的小洞窟,仿佛一具千疮百孔的残躯。 细看去,上层放置各式各样的小型陶范,中层是各色礪石,下层是各类铜石工具。 前行数步,墙上赫然掛著十数根象牙,又有大小鹿角、犀牛角,和诸多说不上名的庞大兽骨。 这时,洞內气息愈发浑浊,似有幽微气味混入其中,似腥非腥,似腐非腐。 千重问:“他们用这些大骨头做什么,武器吗?” 饶赩目带欣赏,仔细端详著各类兽骨,道:“可以做箭鏃、矛头,也可以做配饰。边边角角磨成粉,掺入石英砂和黏土,做出的陶器会更耐用……不过,咱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骨粉、尸气与地下阴气相混,会產生毒瘴。中毒还是其次,只怕出了幻觉,自相残杀起来,可就不好了。” 她提著烛台,一边夸讚兽骨精致,一边信步前行,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凌云鹰心想:师姊对这些古老的物件,倒是很了解。 忽然,他的心猛地一缩,一个模糊却尖锐的念头驀地闪现:她很了解这些?她很了解这些!她如此了解,路过这里,真的只是偶然?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却令他遍体生寒。抬眼时,饶赩已走出数步。 凌云鹰不禁摇摇头,暗自警醒:不可妄加猜忌。虽与师伯几人不熟识,到底同气连枝。纵然他们对此地別有想法,也绝不会加害於自己。 三人走出数丈,向右一拐,眼前霍然有亮光,几座夜明珠石台立在洞窟四周。三人不禁一喜,但定睛看去,洞內情景却令他们脊背发麻,浑身寒透—— 尸骸。 满地扭曲的尸骸! 靠著岩壁的一圈,诸多骸骨几乎嵌入墙中。他们姿势各异,有的三五相拥,骨骼交错,难分彼此;有的抱头蜷缩,几乎成了一团;有的跪伏在地,仰首望天…… 地面的尸骨更是触目惊心:有的俯身趴伏,指骨深深抠入砖缝;有的仰面朝天,下頜大张,似在嘶吼;有的手握刀柄,刀刃贯穿胸骨;有的双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指骨扭曲变形…… 纵目望去,枯骨铺地,成千上万,难以计数。 一片死寂中,似有悽厉的哭喊跨越万年,如刀刺入三人双目与双耳。 难以想像,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们经歷了何等煎熬。 洞窟中央,一座巨大的熔炉默然矗立,炉基、炉身、炉缸、鼓风口与金门,一应齐备。 尸山骨海中,这庞然大物显得格外冰冷诡异。 饶赩按住起伏不定的心口,颤声道:“是熔铜炉……这儿不是陵寢……是、是工坊,王族的工坊——呕!” 她本想转移话题,可胃里的翻江倒海,难以忍受。她再支撑不住,猛地跪倒在地乾呕。但一日未进食,无可呕出,一时只觉酸气上涌,烧得咽喉火辣辣地疼。 凌云鹰道:“这里空气太浊,只要离开就好——前边有路,我们快走。” 他轻出一掌,一股风像温厚的大手拂去,“倏”地飘向前方阴暗处,畅通无阻。 “果然有路,扶她起来!” 凌云鹰方向前迈出一步,眼前一具倚靠墙角的尸骸忽將头一转,颈骨“咔”一声脆响,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向他,下顎一动,幽怨地道:“好……难受……” 霎时间,四面八方千万具尸骸爭先恐后地转头,“咔咔”声震耳欲聋,无数空洞的眼窝盯向凌云鹰。它们下頜开合,齐声一嘆,沉重得似要將人拉入地狱。 “好苦……” “好累……” “究竟是为了什么……” “看不到出路,没希望了……” 凌云鹰如遭冰水浇头,浑身血液似瞬间冻结,整个人僵立原地,仅凭最后一丝理智告诉自己:是幻觉……不用管他们,这些……全部都是假的! 数月前在宫里,飞霜殿前,第一言用迷香使他產生恐怖幻觉,百鬼求官、阿姊悬樑、三弟被焚,就如亲眼所见。 凌云鹰自忖有对付幻象的经验,断不会再受牵制。他默念著“假的、假的”,尚未转身,手已向后伸去,道:“別怕,拉住我,咱们一起衝出去!” “好!” 千重的手正向他伸来。 “別怕,闭著眼睛向前冲……就是了!” 双手相握时,凌云鹰陡然一震,冷汗淌下,身子僵住。 这触感,坚硬冰冷,哪里是活人的手,分明是手骨! 凌云鹰缓缓回头,竟见千重与饶赩脸上的血肉正缓缓融化、焦黑、剥落,直至露出森森的颧骨与牙床,两双眼眸也瞬息间黯淡、乾瘪,化为黑洞! 彼时二女正向他靠近,但浑身上下已倏然化为白骨。 凌云鹰几乎窒息,脑中电闪雷鸣,未及思想,身体已本能地后退,整个人顿时空了,仿佛所有的力气与思绪都被抽乾,只剩无边的恐惧与虚无。 隨即,两具白骨跌倒在地,“咔喇喇”散架,堆成两座小小的骨丘,与甬道中万千骸骨,一般无二。 一个骷髏头眼窝朝上,直勾勾“盯”著他,道:“我成了这模样,你还会喜欢我吗?” 凌云鹰寒毛倒竖,唬得几乎昏厥。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却挤不出一个字,也做不出任何动作。 突然,四周万千具尸骸颤巍巍坐起身,又疯了似的,连扑带爬,向凌云鹰叩拜,口中念念有词。 “你从外头来的?可是大王开恩,命你放我们出去?” “谢恩、谢恩!我一分钱也不敢要了,能出去就行!” “快带我们出去罢,求你了!” “你也是我们的恩人!” 第56章 死战遗蹟 凌云鹰仿佛成了这地下工坊的太阳神,受万千亡魂顶礼膜拜。 白骨如潮水涌来,眨眼已淹至小腿。无数枯手从骨堆中探出,抓住他的裤腿,揪住他的袖子、衣袂,仿佛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忽然,一只大手从后覆上他的后脑,幽怨的声音像蛇信舔舐耳廓:“你不是来放我们出去的……你是来杀我们的,对不对?早猜著了,上头……不会放过我们的……” 冰冷的手好似蜘蛛,悄然爬至他喉前,猛地扼住他的脖颈。 “既这样,你——就跟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与此同时,千重的声音似远似近,仍在迴荡:“我成了这模样,你还会喜欢我吗?你其实,只喜欢那张脸,是不是?” ——是假的、是假的……统统都是幻觉! 凌云鹰在心里嘶吼著,但浑身冷汗涔涔,脑袋如受刀劈斧砍,脑浆子似要迸出,根本无法思想。张嘴叫不出,身体挪不动半分,仿佛顷刻便要被白骨堆淹没。 脑中似有一根弦“錚”地崩断,他眼前一黑,整个儿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梦,是另一个世界。 一片漆黑中,“达达”的马蹄声响起,来了一个骷髏人,骑著一匹骷髏马,回头看向凌云鹰,似在示意他跟上。 黑雾如水流走,层层叠叠的景象环绕著他,像一个庞大的转鷺灯从天而降,繁杂的影像自上而下將他牢牢笼罩—— 无数大骷髏生下了无数小骷髏。大骷髏牵著小骷髏、拉著骷髏牛,走过骷髏地,去耕骷髏田。 茫茫烟尘拂过,忽听得吶喊声、马蹄声、兵戈相击声,震天动地。 大骷髏与小骷髏举起骷髏刀,踏过一地稀烂的骷髏碎,去砍杀另一个地方来的大骷髏与小骷髏。 廝杀中,无数骷髏被砍碎,被后来者踩在脚下,成为齏粉。后来的骷髏又继续挥刀战斗,有的倒下、有的前行。 然后又有新的骷髏,翻过骨山与骨海,来了…… 生是死,死的,已经死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种顏色——黑也刺眼,白也刺眼。 凌云鹰忽觉一股吸力缠身,似要將他那骷髏世界,也成为其中一员。他奋力挣扎,在心里高声吶喊:这是假的,我还在幻境里!不能过去! 但他脑中驀然电光一闪,一个奇异的想法浮现:不对。这是真的还是假的?这、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总觉得,不像假的,也不像真的…… 正纠结时,一股钻颅的疼痛劈开混沌。他心头猛一鼓,倏然睁开眼睛,见千重正在掐自己的人中。 “啊……你醒了!” 千重一喜,忙掏出小瓷瓶,往他嘴里餵药粉。 ——是九寒败毒散的味道! 凌云鹰急忙抬手,握住千重的手腕,探到她跳动的脉搏,才终於將心放下,长舒一口气,道:“是真的、是真的……” 千重扶他坐起,问:“什么真的假的?咱们刚刚好像被毒瘴迷住了,我一醒来,赶忙把你们拖出那个洞窟,费了老大的劲——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凌云鹰勉强提气,却觉周身乏力,低声道:“我还好,你呢……” 他坐起身来,深吸几口气,此处空气虽仍阴湿,却不似先前那般浊重逼人,胸中滯涩稍缓,又问:“这里是……另一个洞窟?” 千重面露迟疑,轻声道:“只有一条道能走……而且这里,比刚刚还更……” 凌云鹰顿时一惊,忙向周围看去。彼时饶赩已经醒来,正提著烛台四处察看。凌云鹰借微弱烛火定睛一瞧,登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座庞大的方形洞窟。上千具尸体纵横交叠,兵刃贯身。尸体身上残存著粗布与鎧甲、皮甲的碎片,看来应当是士兵。 诡异的是,约有三百具成了乾尸,皮肉黑黄、乾枯贴骨,腹部、双目凹陷,嘴唇收缩、露出牙齿,似在苦笑。而其余的,都已化为枯骨。 洞窟四面错落放置著隨形而制的石台,台上有锤、凿、凿、镊、刮刀、礪石等工具,台下有小型熔炉与风箱,壁上掛著半朽的兽皮绳与麻索。 右侧壁角,成捆的刀剑、矛头、箭鏃分类堆放。这些铜製武器质地精良,竟未见严重锈跡。 饶赩仔细检视几处后,转身向二人道:“这里大概是装配武器之所。大洞窟的四面,分布著功能不一的小洞窟。我们刚刚路过的那个,是放置熔铜炉与兽骨的地方。各类部件打造完毕后运送到这里,进行最后的装配……怪不得、怪不得有那么激烈的打斗痕跡!这里曾经发生过恶战——有一股人要来爭夺这里的武器!不,他们要抢的,或许不止是武器……还有人!那些工匠,就是活著的锻造技艺!” 饶赩越说越激动,纵身跃过尸堆,到各石台前仔细端详工具,又捡起几把兵刃对比著,挑了一把错金短铜刀,掂了掂,果然沉而不重。饶赩將它別在腰带上,留为己用。 凌云鹰问:“在地下铸炼铜器,那通风怎么办?” 饶赩道:“我猜,这儿只精铸少量兵器,无需大费周章开凿烟道,免得引人注目。大不了,多死几个咳血的工匠罢了。况且,这个工坊怕是秘密设立,否则,岂会与祭坛相邻?” 说罢,她俯身翻检尸堆,將几具未化白骨的乾尸小心翼翼地拖出,道:“这些人,虽不知是守军还是外敌,但尸身不朽,绝非偶然……他们会不会是,服下了什么药物?” 她將手掌覆在一具乾尸的额头上,轻声道:“今为究往跡,有所冒犯,敬请鑑谅。” 隨即拔出腰间短刀,划开乾尸胃部,伸手探入,掏出一小撮干硬细小、粒粒分明的黑色小东西。 “这是什么?” 凌千二人跨过尸堆,凑上前去。 饶赩拈起其中一粒,双指一挤,竟挤出一滴绿色的汁液。她凑近一嗅,忽大惊失色:“是、是植物……不!是种子!这是种子!” 千重起初不明所以,只道:“难道是天气冷了,他们没有东西吃,只好吃种子果腹?” 但话未说完,她猛然醒悟:“你是说……这可能是、是蕨——双生还魂蕨的种子?!” 第57章 「活尸」 饶赩目中有一闪而过的狂喜,虽瞬息敛去,唇角仍噙著似有若无的笑意:“正是!你想,咱们刚刚在祭坛上看的刻图,最后是不是来了入侵者?古国的王为了保家卫国,亲率士兵抵抗。但如果首战失利,可怎么办呢?” 饶赩的话引动凌云鹰与千重的想像。 凌云鹰沉吟道:“倘若首战失利,这里也不至於被全然攻陷。士卒们可退守宫城,伺机反击——啊,要真是这样,外敌便可趁机潜入这个地下工坊!” 饶赩冷笑道:“国家动盪,必滋生奸细。外人未必一定知道什么地下工坊,但那些贵族呢?王若是猜到这一出,他定会派出一支精锐,將地下工坊中的所有人——尽数诛绝!工匠的手艺固然宝贵,但他们今日可为自己所用,明日便可资敌。只有杀掉,方能永绝后患!” 一番话如冰水浇头,凌云鹰怔在原地:这话虽冷酷无情,却也合理……再没有比这更合理的推测了。 半晌,千重方勉强开口,打破沉默:“这支精锐,封住前边洞窟的两扇门,又在这里遭遇了外敌,跟他们同归於尽了?” 饶赩点头道:“我猜是这样。” “这儿有上千具尸骸,但乾尸只有三百来具……能以少克多,正是吃了那些种子的缘故?” 饶赩頷首,沉默片刻,道:“我也只是猜测,未必准確。这撮东西,我暂且收著,待与师父会合,再做计较。咱们走罢,估摸著已过了十二个时辰了……唉,也不知师父他们怎样了。” 三人起身前行,千重忽瞥向左侧墙边一处,低呼:“快看那儿!” 一具黑褐色的乾尸跪著趴在墙上,右手四指插入墙中,一柄戈自后心穿透躯体。木製的戈柄几乎朽尽,只余戈头。 饶赩壮著胆子上前,扫去那四指上下的尘土,一道的笔直裂缝赫然入目。 三人登时大惊:这不是天然裂缝,没有任何的曲折!难道墙后头竟还有——! “且慢!” 凌云鹰出声阻止饶赩。 “师姊,这后头究竟有什么,咱们谁也猜不了。若有凶险,只怕再没有刚刚的运气。” 饶赩眼珠子一转,忙道:“好师弟,先別著急。你想呀,人在生死之际、最绝望的时候,总会本能地寻求救援,是不是?” 凌云鹰蹙眉,语带犹豫:“你是说,这里头藏著能救命的……” 饶赩道:“说不定是密道。只是这人命运不济,还没打开,就被杀了。你们且让开,我来看看里头究竟有甚么机关。” 她说时,已將乾尸的右手抽出,自己伸手探入裂隙,使劲一拉,“嘎啦”一响,裂缝愈深,笔直向上,隨即左折。 千重抬头看去,道:“確实是门的形状。” 饶赩將“门”拉开时,壁上凝固的黄泥板四分五裂,“咔咔”直掉。隨即,一道浅黄色的水瀑“哗”地衝下。她连忙后跃避开,抬眼看去,三人霎时面色铁青,几乎將眼珠子瞪出。 这是一副黑中透黄的阴沉木棺材。那道“水瀑”,便是棺液。 棺材中有一具魁梧的男尸。他手握铜戈,身上盔甲完好,四肢与面容未见腐烂,头髮与指甲无有脱落,体態润泽,几乎与生人无异。 天板打开时,这男尸也“吱”一声倾斜,隨厚重的天板轰然砸至地面。 “呯”一声剧响,洞窟急晃,壁上尘屑“簌簌”如雪飞落,四面黄泥覆层被震裂,骤然现出十一道长约七尺、宽约三尺的阴沉木“门”。 惊呼声哽在三人喉中。 ——难不成,墙壁中还另封著十一具战士的尸体?!这十二人究竟有何异术,令得后人在生死之际想到求助他们?! 正觉心神俱震时,竟见那男尸僵硬地一抽搐,颈部扭动,嘴巴霍地张开,发出“唉”一声幽嘆。隨即四肢微微弹起,捶向地面,好似重锤砸落,轰然有声,洞窟一震。又一捶,另十一副棺材天板鬆动,黄色棺液汩汩渗出。 饶赩忽瞥见倒塌的天板內壁,似有密密麻麻的刻画符號,定睛看去,符號排列有序,不似图画,倒似一种古老的文字。她心头猛地一鼓,不觉顿住脚步,回身竟欲朝天板扑去,好似饿虎扑食。 凌云鹰携千重正退往窟后出口,见状忙伸臂拦住饶赩,喝道:“快走呀!你怎么——想送死吗?!” 饶赩骤然“呜”地深吸一口气,好似溺水者復甦,隨即低声自语:“还来得及,快、快!” 她麻利地將尸体翻转,拔出铜刀砍断他的四肢,令他无法再有举动,又霍地剖开腹腔。 不想这尸体的血竟未完全凝固,颇能流动。饶赩喜形於色,“哈”一声笑了,撕下中衣的袖子,扯成方形,塞至腰间。双手又往尸体腹部掏去,將几乎完好的臟器拉出,“啪”一下扔到棺材天板上。 她翻找到胃部,用刀划开,果然掏出一把黑硬细小的种子,与几片尚未消化的根茎。 她兴奋地喃喃:“好、好!我明白啦、明白啦!” 凌千二人几欲作呕,惊问:“你、你到底在干什么?!” 饶赩瞥了二人一眼。她双目似染血,面上难掩笑意,似激动、又似渴望。 她隨即將黑红的臟器压碎、抹匀,使血沾满天板刻文处,再將稀烂的臟器扫开,抽出布条,將天板铭文拓出。 凌千二人愕然相顾:看她如此搏命,莫非这些奇怪的符號记载著极重要的事? 这时,洞窟“轰隆隆”剧震,如天崩地坼。三面墙壁中,十一块天板前后砸落在地,棺液“哗哗”直流。东向五副棺材,南三北四,森然罗列。 未及三人反应,便听“咔咔”数声,似骨骼扭动。定睛看去,竟是十一具鎧甲尸体或先或后举起手中铜戈,猛地掷出! 电光石火间,十一把铜戈已破空袭至身前三尺。 千钧一髮之际,凌云鹰已伸臂揪住饶赩的后领,將她提起,拋向洞窟后门,又向千重疾呼:“快走!” 这喊声几乎与铜戈的尖啸同时响起,凌厉的杀气隨即夺面而来。 第58章 白骨铺道 凌云鹰面朝洞窟,背朝后门,急退数尺,足跟猛顿,手已探向腰间阳阿剑,“鋥”地拔出,使“掠江”横空劈扫,將东面最先袭至的两把戈劈落。 “鐺鐺”两声锐响,如刀扎耳。凌云鹰虎口迸裂,血线飆飞。整条右臂如遭雷亟,霎时麻痹,竟没了知觉。 凌云鹰疾出左手,紧握右手与剑柄,心忖:这铜戈来势刚猛无比,似非人之力,不可与它硬碰硬! 念头方转,左右六道铜影袭来,前方又有三把铜戈直追。 凌云鹰灵机一动,向左上方斜掠半步,避开戈尖,身如游鱼,切入铜戈一侧,翻腕出剑,使“摘星”点向戈身一处锈斑,当即將戈一分为二。剑尖顺势轻挑断戈,戈柄凌空横转,“錚”一声连击侧方铜戈。 他隨即腾身跃起,半空拧身向前,借下落之势,举剑劈向戈头与戈柄连接处,果然不十分费力便將两把铜戈一齐劈断。隨即腕底翻花,使“风卷荷”虚托虚挑,依样画葫芦截下第三把铜戈。(看看能不能增加几个打斗动作,使过程显得更灵巧) 这几招变化精妙,皆属崑崙派“冲霄十八剑”。 断戈纷纷下坠,他踩中一把借力再起,向右方扑去。彼时右面三把铜戈已“轰”地扎入左墙,岩壁登时迸裂,碎石四溅。 “咚——” 未及缓神,便见十一具身穿盔甲的尸体,或先或后、僵硬地从棺槨中走出,好似悬丝傀儡。他们的脚步沉重如铁,一步一震,也没有共同的方向,只在阴暗中胡乱行走。 “咚、咚、咚——” 每踏出一步,洞窟与甬道便晃动一次,四面隱隱有“咔嚓”“噼啪”声。尘土如雨,不住地往下掉。 凌云鹰使轻功步法穿过眾“活尸”,奔至洞窟后门。 “咚、咚、咚——” 心跳隨著“活尸”脚步的节奏抽动,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此时凌千二人尚未察觉,石壁与地面已隱隱开裂。 千重颤声问:“他们又活过来了吗……” 凌云鹰亦觉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 饶赩一手拿拓书,一手提烛台,焦急地认读著,一听二人说话,忙接口道:“他们不是復活。万年以前,或许只是休眠於此,可用什么方法令他们甦醒。万年之后,肯定已经死透。棺液流出后,尸身肌肉失水收缩、绷紧,牵动骨骼,这才做出各种简单机械的动作,且力大无比。但我从未听闻湿尸出棺后,能行动这么久不倒——他们服用了双生还魂蕨的种子与植株,药效更好!妙绝、果然妙绝!” 忽然,她似在拓书里发现了什么,激动得声音发颤:“啊,好像真是內功心法!咦,好像不是全部——啊,我明白了!十二块天板各刻一部分,合起来就是了!不成,得回去全拓下来!” 话未说完,饶赩疯似的奔向洞窟,仿佛一世功名尽繫於此。 凌云鹰心底大呼不妙,待饶赩掠过自己身侧时,他果断一记手刀將她劈昏,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扛起饶赩,拉过千重,转身往甬道深处奔去。 这时,有几具“活尸”跌跌撞撞走出洞窟,向甬道中来。 “咚、咚——” 脚步如重锤砸落,地面霎时开出一道深深的裂缝,仿佛直入地狱。那裂缝似恶蟒疾走,“咔喇喇”紧追凌云鹰三人,所过之处,地面四分五裂。 忽听“轰隆”一声巨响,甬道竟塌陷了!残砖碎石仿佛瀑布,直没入黑暗。 凌云鹰猛一提气,將內力催至极致,双足如轮转,周身经脉灼痛如烧。 驀地左脚踏空,甬道竟已塌至足下!他忙跨右脚著地,身子借力前倾,总算没有坠落,似逃过一劫。 可跨出五步之后,甬道倏然塌至身前。仿佛只一剎那,整个身体骤然悬空。 凌云鹰无有犹豫,当即轻出风掌,將千重与饶赩推出。 “快跑——!!!” 一声嘶吼方出口,已被“隆隆”崩塌声掩盖,他旋即落入无边黑暗。 这一刻,他浑身一轻,內心竟莫名地平静,好像如此这般迎来死亡,也未尝不可。 ——我已竭尽全力……可真的、真的无法与之对抗…… 一路走来,好似事事无不如此。 他轻轻闔上双眼,摊开双手,任由身躯坠落。但眨眼间,他整个儿轰然砸入一堆硬物之中,四面“咔喇喇”断裂声不止,將他半埋其间。 他只觉天旋地转,目灿金花,几乎要昏过去时,又听“砰砰”两响,前方不远处似有物砸下,他当即想到千重二人,忙咬牙强忍眩晕,挣扎著抬头看去,只见数点蓝绿色的磷火飘荡,勉强照亮眼前—— 这是一条颇狭窄的甬道,铺满散乱的白骨。往前望去,地势似乎渐高。 虽然尸骸可怖,但这一天下来,他看得几乎麻木了。甚至,他砸落时便感受到奇异的触觉,心里已隱隱猜出是尸坑。若没有成堆的骸骨,反而更可怕。 ——又捡回一条命。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凌云鹰拍拍脑袋,定了定神,扶著墙壁缓缓起身,发现骸骨堆没至小腿处。 ——是乱葬坑?还是……跟方才见到的一样,被困死在甬道里的……工匠? 他忽觉头疼,胸口沉闷,似压著巨石,几难呼吸,思绪纷乱如麻。 ——再不出去……重见天日……只怕不累死饿死……也要被活活闷死在这儿。 他咬牙支撑住,步子一迈,便觉双腿如陷滩涂。他艰难地向前迈出几步,嘶声唤道:“千重——” 张嘴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十分微弱,但他仍在呼喊:“千重、千重——” 终於,前边尸堆中霍地钻出一个人来。借数点飘摇的磷火看去,果然是千重,她还活著! 千重带著哭腔四顾呼唤:“云鹰、云鹰——”转头看到他时,当即破涕为笑,却又忍不住泪如急雨,“你、你没事吧?” 凌云鹰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身上一点暖意漾开,驀然间似恢復了些许力气。 “我没事……你、你呢……站著就好,我、我过去。” 第59章 死路 二人站在累累尸骸中展目相望,仿佛黄泉河畔两盏瑟瑟发抖的魂灯,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凌云鹰在冰冷的骨堆中抽出腿,向前跋涉,忽见白森森的白骨中似有黄绿交错的物件,拾起一看,是生锈的铜矩。正要丟弃,忽觉此物坚硬笔直,或许有用处,便將它插至腰间。 再跨出几步,脚下又硌到一物。他俯身將骸骨推开,露出地面,竟见尸堆中底下儘是生锈的刨、凿、钻、规、墨斗等物,再细辨认,似还有数辆几乎腐朽殆尽的木推车。 ——他们也是工匠?可这里为何聚集了这么多工匠?难道前面又是工坊? 这时,饶赩浑身一抽,骤然醒转,手猛地往怀里探去,拉出印满黑红血跡的拓书。她挣扎著起身,借著磷火幽光细看,一再確认手中布条系拓书无误,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又不甘地握紧拳头,咬牙自语:“……太可惜了!” 凌云鹰与千重不约而同看向她,眼底满是质疑。 饶赩迎上二人的目光,陡然慌张,忙道:“对不住……我刚刚只是……呃,是我不好……” 她支支吾吾,似在极力寻找合適的託词,唇齿开合数次,却半晌吐不出一句整话。 一剎之际,凌云鹰心中闪过计较:看她对上古的工艺十分了解,又对所谓“上古武学秘籍”如此痴狂,果真师伯一行是有备而来,並非偶然路过?但眼下要脱困,还得仰仗於她,不能与她有嫌隙。 见千重面色阴沉,张口似要詰问,凌云鹰赶忙截住话头,温声道:“饶师姊数次相救,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刚刚著实惊险,上方甬道崩塌,我们掉到了这里。师姊你……没有受伤吧?” 这话既是安抚饶赩,亦是提醒千重。 饶赩没想到凌云鹰如此爽利地递台阶给自己,一时怔忡,尚未回神,手已不自觉地將布条塞回怀中,正想说点什么圆场,凌云鹰却抢先一步道:“饶师姊,你看四周,这儿有一地的铜具,甬道又比方才狭窄……你、你有什么头绪吗?” 饶赩环顾四面,甬道幽深逼仄,白骨铺地。骨堆中,偶见满布铜锈的工具,这些人显然是工匠。向前望去,地势竟隱隱向上? 她低头暗忖:他方才说,我们是从上面掉到这儿的。地下工坊打造的武器,总归要运出去,所以,上方甬道应当是上坡。而下方甬道竟也是上坡?看来上下两条甬道,应当是通往不同方向。 现下烛台已不知掉到何处,仅凭几点飘忽的磷火,和千重手中几颗夜明珠,光芒微弱如豆,只勉强照亮眼前方寸。四下更显幽暗诡异,仿佛有无数眼睛藏於骨堆深处。 彼时,凌云鹰已跨过尸骸,来到千重身边。 饶赩看向二人,目光已恢復平和,仿佛三人从未有过齟齬。 “这里只有一条道,我们別无选择。得走到尽头,才能知道有什么。” 凌千二人相视一眼,暗嘆一声,又勉力打起精神,道:“也只能这样了。” “走罢,继续往前。” 身旁的磷火渐次熄灭,新的幽火从森森骨堆中飘摇升起,如影隨形,跟在三人身前身后。无人说话时,只余呼吸声与心跳声在甬道內反覆迴荡,勾起空洞的回音。 “咈哧——咈哧——” “扑通——扑通——” 双腿拨动骨堆的“咔喇咔喇”声,亦不绝於耳。仿佛幽微光芒未及之处,另有三人紧隨他们。 千重十分不安,忍不住挨近凌云鹰,问:“为什么这些火光一直跟著我们?是不是……是不是有鬼?” 饶赩淡然道:“磷火很轻,咱们行走时带动气流,引得它相隨。” 甬道渐渐收紧,愈发逼仄,令人心慌。 三人原本並肩而行,前行一里后,甬道仅容一人通过。左右坚壁仿佛一双巨手合拢,隨时要將他们挤扁碾碎。 凌云鹰在最前开路,用剑鞘拨开骨堆,但白骨逐渐漫至腰际,三人像在泥淖中跋涉,行走十分困难。 又走出一里地,凌云鹰顿住脚步,展目望去,晦暗曲扭的物事在前方堆积如山,几乎高过於顶。若强行走过去,只怕会被骨堆淹没。 凌云鹰胸口窒闷,气喘吁吁,绝望地道:“不能再向前了……走不过去了……” 饶赩忙道:“爬过去——爬过去!一定能成!这甬道越来越狭窄,又不停向上……我猜,前边就是石门!这些工匠被封在这儿时,定会涌向出口。彆气馁,前边肯定就是了!到了那儿,咱们再想办法!” 说罢,她后退数步,纵身扑在骨堆上,四肢舒展,將身体重量分散,不至下陷。再手脚並用,像青蛙泅水,双手划拨,双足蹬推,竟真的缓缓向前挪动。 凌千二人既吃惊又佩服,忙学著她的做法,扑到骨堆上,扑腾著向前。 凌云鹰心底忽浮现一股荒诞感。三个活人,竟在万千骸骨上,搏命求生。 约莫半里,骨堆渐矮,三人终於得以直立行走。走出数丈,果见前路被巨石封住。来到石门前,只见门颇光滑,隱隱映出三人扭曲的身影。石门底部没入地下,四面严丝合缝。 有二三十具尸骸的指骨插在门底与地面相接处,仿佛死前仍在疯狂抠挖。可惜,他们仅有指尖嵌入地面,后两节指骨几乎扭曲变形。有些人的指骨甚至断成好几截。 想拼命掘出一条生路,可终究是徒劳。 饶赩俯身细察,忽失声叫道:“糟了!是、是断龙石!” “什么?!” 凌云鹰倒抽一口冷气,只觉难以置信,扑上去细细摸索石门,竟找不到一丝缝隙。 他十分不甘,接过千重手中的小夜明珠,在石门中间仔细摩挲辨认,竟果真没有门缝——这条甬道,被一整块巨石封住了! 凌云鹰登觉天旋地转,脑中只余两个字如丧钟轰鸣:完了。 他虽不通机关术,却也曾听说过“自来石”。若是两扇石门封路,门后常以长条石柱自內顶住,称为“自来石”。若能在门底凿出凹槽,找个长柄伸出去,拨开石柱,门閂即解。 然而,这道石门没有门缝——任你机巧万千,亦无计可施。 第60章 向死而生(一) 凌云鹰用力叩门,石门响声极低沉浑厚,似山根难撼,可知其厚重无比。 现实如冰水当头浇下,他只觉浑身连血都寒透了,忽两眼一黑,跌坐在骸骨堆上,气喘不休,半晌方出声问饶赩:“师姊,你、你可有破解之法……” 饶赩在石门两侧与底部摸索了好一阵,又屈指叩击,侧耳辨声。许久,她缓缓起身,面上灰尘与汗渍糊作一片,声音如冰:“我只能想到一个法子,但凶险万分……若天公不佑,咱们便是自掘坟墓!” 千重並不懂其中曲折,问:“既然没法开门,运功把它震碎不就成了?一个人可能办不成,但咱们有三人呢!” 饶赩不答,掌中蕴劲,转身按向石门。然而,甬道微震,尘土洒落些许,石门纹丝不动。 “这道门,將近一尺厚。且不说极难被震碎,纵使咱们耗尽內力真將它击碎了,巨石砸落,甬道可能再次坍塌,到那时,咱们力气耗尽,可不一定有余力躲避。” 千重问:“这样说来,甬道並不是不可以塌,只是咱们必须保存体力?” 饶赩点点头,沉声道:“正是这个意思。我不敢十分確定能成功……但眼下,惟有赌一把。” 饶赩用铜刀刀柄敲击石门与两面石壁,回声沉闷扎实,並无空洞。 饶赩顺口道:“石壁內没有暗道。”说罢哑然失笑,心想:若工匠们真留有暗道,这儿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她又道:“这石门大概是花岗岩,倒不是不能用蛮力,只是,要巧用蛮力。” 千重追问:“怎么巧用蛮力?” 饶赩不答,只是用铜刀不断地凿击门底部石槽边缘。此处岩石並不十分坚硬,刀锋过处,石屑纷飞,不一会儿便凿出一块缺口。 凌云鹰见状,强撑起身,在骨堆中翻寻片刻,找来两把锈跡斑斑的铜凿,递给饶赩与千重,道:“用这个,或许更趁手些。” 他又抽出腰间的铜矩,与二人一同凿击石槽边缘。 饶赩手上速度霍地加快,且愈来愈快,右手几乎带出残影。铜凿与岩壁剧烈撞击,忽然溅起数点火星。 饶赩眼中一亮,当即撕下袖子一角,覆於左掌,右手继续快速凿击岩壁。半晌,火星子再次闪动,饶赩左掌轻扑,用布片將火星接住。然而,火星在布片上只灼出一个小黑点,便倏然熄灭。 饶赩转头问:“有刀吗?” 千重取出怀中鹰首匕递给她。 饶赩用鹰首匕刮铜刀刀脊,刮下细碎的铜屑,填於门底缝隙处。又用刀柄捣烂碎布,扯出丝丝布絮,覆於铜屑之上,再继续快速凿击岩壁。刃口与硬石相刮,锐响不绝。 凌云鹰一怔:“你想生火——烧门?!” 饶赩沉声道:“烧门只是第一步。”她瞥了千重一眼,“你先到一旁休整调息,如果真能点起火来,你要派上大用场。” 凌云鹰更是吃惊:“你想先烧门,再用寒气刺激它崩裂?!” “没错,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饶赩十分冷静,与先前拓书的痴狂样判若两人。她一面说话,一面飞速凿击,渐渐地,布絮冒起一丝儿黑烟。 千重惊喜地道:“点燃了?!” 饶赩额头上沁出汗珠,道:“还差一点儿功夫,要是有木屑助燃,就更好了。” 凌云鹰想起方才所见的腐朽木推车,便回身往骨堆中寻去,找到一小截未朽尽的曲木,用鹰首匕细细刮削,刮出绒屑,再交给饶赩引火。 饶赩將其混入布絮铜屑之间,继续凿击。终於,火星溅落,触及乾燥绒屑,青烟渐浓,终於“嗤”地绽开一点橙红色的火光。 千重大喜,道:“我不累,我也来干!” 於是三人分工。饶赩与千重继续凿击门底凹槽,將凹槽扩大加长。凌云鹰刮削铜屑木屑引火。折腾了许久,火终於蔓延至整个门底。 饶赩又从岩壁上砍下几块凸出的石头,丟到火中助燃。 火势逐渐稳定,石门底沿已泛起隱隱暗红,热气扑面而来。 大功告成,三人皆已汗流浹背,喘息不已。 凌云鹰道:“烟气很重,得走远一点,不然……” 饶赩打断道:“不,先等等。你们面朝石壁,贴紧了,闭上眼睛,不要看向这边。” 说罢,她闭上双眼,双掌聚力时,一股风涡自掌心盘桓而出,风势隨即澎湃,却是温厚而不凌厉。她双掌先后推出,火焰得风助势,“轰”地腾起,火舌狂舞。黑烟如怒龙反衝而出,瞬间將饶赩身形吞没。 浓烟稍散,饶赩咳嗽不止,將面上黑尘抹去,哑著嗓子道:“可以了,走罢,去那边休息一下。” 三人撤出半里路,在骨堆最深处刨出一个凹坑,蜷身躲入。黑烟滚滚向上,低处空气虽浊,尚可呼吸。 饶赩往怀中摸索了半天,终於摸出半块饃。她小心翼翼將饃掰成三块,递给二人,道:“虽然被河水泡湿了,但还能吃,总比一直饿著肚子强。” 凌云鹰接过,谨慎地道了谢。 饶赩忽问:“你们怀疑我別有用心,对不对?” 凌云鹰与千重本在默默地啃饃,饶赩一开口,两人“咳”一声噎住了。 三道视线霍地相撞。 饶赩背对著火光,面容隱於阴影中,教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她轻嘆一声,无奈一笑:“会怀疑才是正常。若不怀疑,反而奇怪。” 这话倒触动千重心绪,教她想起数月前扬州之事。那时千重自称没有记忆,又身负奇功,任谁也难以相信她。若非凌云鹰凭玉佩认出她系同门,只怕她的路將更加艰难。 千重心中微动:难道,她也有难言之苦? 饶赩接著道:“师父、师叔与我,確实不是偶然路过,只是没想到,毒王谷的人竟抢先一步……甚至,他们背后还有秦瓏相助。至於此行的目的,未得师父允许,请恕我不能明说,但我们三人绝无恶意。” 凌云鹰默然垂眸,心中思绪飞转:能让师伯拋下掌门事务、千里迢迢亲自来此,必是惊天大事! 第61章 向死而生(二) “师姊莫怪。师姊多次相救,我们岂能相疑?方才……不过求生心切,还请师姊海涵。” 但说罢,凌云鹰心底又生一念:一路从地宫、祭坛、工坊、再到这儿,我们所看见的“仙草”、“小方块”、“种子”、“活尸”……一样比一样惊人。纵使这里的古人有通天达地的智慧,过去的毕竟已经过去,不打扰它,便是最大的尊重。 强行进入这里的,若说不想从中得到什么,总觉难以置信。譬如杜仲,若他所言不虚,只是为了得到双生还魂蕨,为他的妹妹治病,已是十分纯粹的目的。 所以,即使不好揣度掌门人的用意,也不可对这个饶师姊全无防备。 饶赩舒了一口气,眉间疲惫稍展,道:“你们能体谅便好。咱们也算同生共死了,前方凶吉未卜,可不能在此刻彼此猜忌……折腾了一天,你们也累了吧,先闭目休息一下吧。我来守著。” 凌云鹰立即道:“饶师姊方才生活辛苦,还是你先休息罢。我不累,我来守著就好。” 话音落时,二人的目光倏然相触,像两把匕首在黑暗中霍然交刃,冷光一闪即没。 凌云鹰心道:烟气会越来越重,如果不小心睡著,恐怕被呛死也不自知,只能运功闭气。但闭气须得神凝意守,若中途受激只怕不妙…… 饶赩目光一厉,心想:这傢伙,疑心病可真重。 千重倚在凌云鹰身侧,虽觉气氛微妙,却另有一番想法:虽然不知道这个饶师姊有何目的、是好是坏,不过,她纵有图谋,眼下也绝不敢杀我们!哪怕她再如何通晓机关,凭一人之力也很难办成事。而且,真动起手来,两个打一个,我们肯定贏! 於是千重心下放宽,大大方方闭上眼睛休息。 而凌云鹰与饶赩不约而同撕下衣料,掩住口鼻。凌云鹰又撕下一截,给千重繫上。三人各自盘腿静坐,但凌、饶二人谁也不肯闭目。 左前方火势愈旺,“毕毕剥剥”爆响不绝,好似巨兽咀嚼骸骨。浓烟如泼墨,翻滚升腾著,从头顶滚滚而过,缓缓压向三人藏身的骨坑。 热浪混杂著尸骸陈腐的气味、岩石灼烧的焦臭,一层层裹挟而至,令人头晕目眩。 约莫半个时辰,凌云鹰只觉神思昏沉,似睡未睡。原本冰冷的甬道被烘得燥热难当,连身后的石壁也逐渐滚烫。 他猛地一颤,惊醒过来。甫一吸气,浓烟便呛入喉管,激得他弓身剧咳,泪涕齐流。 他心下悚然:我刚刚……是睡了还是晕了?虽然掩了口鼻,但还是…… 他扭头一看千重,她似全然不受影响,仍然闭目安睡,面色如常。他忙伸手探千重的鼻息,见呼吸正常,暗鬆一口气,转头向左看去,饶赩竟不见了。 “饶师姊——!” 他脱口疾呼,却只发出嘶哑低弱的气音,喉间如吞火炭。正要起身,眼前骤然一阵黑,又跌坐回去。他这才惊觉,方才昏昏沉沉之际,吸入烟气过多,此刻脑中如灌铅,四肢也酸软乏力。 他强打精神,將千重摇醒,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快醒……看看……门……” 千重驀地睁眼,见凌云鹰面色青白、气息急促,慌忙扶住他的肩膀,急问:“你怎么了?!” 这时,饶赩的声音穿透烟幕传来:“成了!你们快来看!” 凌云鹰心底忽闪过一念:千重不受浓烟影响倒也罢,她身上的谜团也不止於此。为何饶师姊竟也能行动自如?难道她……还另有准备? 千重將凌云鹰按下,自己起身,道:“你先別动,我去看看。” 浓烟如滔天海浪压来。千重一手遮面,一手挥开烟气。虽说每逢险境,她总能觉察到內力沿著经脉涌动,为自己排斥外邪,但现下火势凶猛,非比寻常,她几乎一步一顿,艰难向前走去。 滚滚黑烟中,饶赩兴奋地向她挥手,道:“石门烧透了三分之一,已经足够了,接下来就看你了!” “好……” 千重一开口,浓烟便从口中涌入,呛得她弯腰连咳。 饶赩掠至她身侧,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沉声鼓励:“別怕、別急,像你在河边那样就很好,集气於掌,一击即发,一定能成功!” “嗯……” 千重抬眼想瞧她,目光最终却射向石门。在翻涌的烟瘴中,它依旧如巨人挺立,漠然俯视脚下的生灵。 千重气沉丹田,意守膻中,那股熟悉的寒流自气海深处甦醒,沿任督二脉疾走,过璇璣、透玉堂、贯双臂,最终匯於双掌劳宫穴。掌心蓝锋方显,寒气森森四溢,竟霎时將身侧烟尘逼退三分。 “轰——!” 她双掌齐推,寒潮磅礴,似冰河决堤,咆哮奔泄而出。她虽已扎稳马步,气沉下盘,但寒气爆发的后坐力仍將她压退数尺。 剎那间,雪刃霜刀爭先恐后砍向石门。石门底部已烧红,骤遇极寒,只听“嗤——咔嚓”,白汽汹涌蒸腾,岩石內外崩解。门底三尺高处,无数幽深裂口轰然炸开。 崩裂的石块未及滚落,又被千重的掌力冲至门后,断龙石霍然下沉,“轰隆”一声直击地面,甬道登时似地动山摇。 千重与饶赩难以站稳,双双跌倒在地。 几乎同时,甬道顶部与两壁的尘土碎石像瀑布直衝,“噼里啪啦”砸落,霎时將三人埋了。 只一瞬,凌云鹰从土堆中骤然暴起,飞身扑向前,他双臂如桨猛划,双腿蹬踏似梭,已顾不得头脑沉重、声音嘶哑,拼尽全力大喊:“……在哪里?听到我的声音了吗?!不能睡!快醒来!往上跳!” 他连扑带跃,衝到门前千重所站的位置,十指如鉤,奋力刨开土石,直刨得指甲翻裂,手掌鲜血飞溅,终於挖出一片衣袖,他双手猛地探入土中,扣在千重腋下,腰背发力,霍地將她拔起,拍拍她的脸,切切唤道:“快醒醒!” 见她已缓过气来,凌云鹰又扑向另一边,將饶赩刨出。 这时,甬道又一晃,隱隱听得脚下“咔啦啦”脆响,好像骨骼被拧断。这声音十分熟悉——地面裂开了! 第62章 墓道另一端 抬眼看去,断龙石已下沉了三分之一,石门顶部露出接近两尺的空处,幽光从彼端透来,仿佛地狱裂开一线天窗。 凌云鹰心想:方才冒著被熏死的危险,好容易將门破开,看到一线生机,这里立马又要崩塌。若再迟疑,只怕真要葬身於此了! 他当即一左一右將二人拉起,振声道:“脚下踩瓷实了!越过门顶,才有生路!” 饶赩已回过神来,叫道:“我先去探路!” 她足尖一点,身如纸鳶,飘然而起,灵巧越过,在石门另一端落定时,急呼:“不好,这里的裂缝很深,只怕一会也会塌陷——你们快些儿!” 凌云鹰不敢迟疑,揽过千重,提气纵跃。二人堪堪擦过石缘,翻身落至另一端。 眼前豁然展开一条笔直的砖甬道。每隔五步,便有一盏夜明珠石灯悬照,幽光泠然,十分肃穆,仿佛甬道將通嚮往生。 脚跟尚未站稳,石门另一边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似已坍塌。隨即地面裂缝如群蛇出洞,霍然劈至脚下。 三人呼吸一窒,肝胆俱寒,大喊:“快跑——!”隨即拔腿朝甬道深处搏命奔去。 身后,断龙石轰然倒塌,“呯”一声巨震,三人只觉双刀贯耳,脑中嗡鸣不休,一霎时犹如失聪,只余胸腔里狂乱的心跳。 砖甬道隨之坍塌。“簌簌”砸落的碎砖石星奔电迈般追赶三人,地面倏然崩裂至足下,好似眨眼便要將三人一口吞没。 凌云鹰猛地提气,急催內力,身形暴起前掠,堪堪越过,不至坠入深渊。 如此角逐了一里路,“隆隆”的坍塌声逐渐低沉,直至远去,最终沉入地底深处,仿佛大地张口將这场大坍塌咀嚼咽下。 足下疯狂蔓延的裂缝也倏然止住,仿佛悬崖勒马,险之又险地停在凌云鹰脚后跟三五寸之处。 但三人不敢懈怠,拼死奔出十余丈,再三再四地回望,確定四面没有裂缝追来,才渐渐缓下脚步。 停步的剎那,凌云鹰与饶赩如被抽乾精血,当即跌倒在地,气喘如牛,冷汗涔涔。 千重虽稍好,却也双腿发颤。她勉强扶住凌云鹰,让他靠墙坐下。又环顾四周,只见砖甬道颇宽敞,阴寒气如薄雾浮动。每五步仍悬著一盏夜明珠石灯,幽微光芒在寒雾笼罩下,愈发朦朧。 定睛看去,前方三丈远、墙根处,有两列排放整齐的尸骸。左右各两具,让出一条窄道,纵五排。前三排六具尸骸身穿鎧甲,腰佩长剑、玉饰,儼然是守卫此地的武士。后两排四具尸骸身形蜷缩,手边搁著半朽的木灯笼架,身上有褐色织物残存,貌似侍者。 砖甬道笔直向前,通往幽深之处。展目望去,两侧石灯层层叠叠,仿佛从墙侧探出来的眼睛,冰冷地审视陌生来客。 千重心悸未平,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遗骸,挪出数丈,极目远眺,又迅速退回二人身边,道:“这条路的尽头,好像是一扇门……一扇半掩的门!” 饶赩气息稍定,勉强坐起,打量四面后,有气无力地道:“小心些,这里恐怕是……一处墓道。那些尸骨,就是殉葬的人。” “墓道?殉葬?”千重將声音压得极低,似怕將逝者吵醒,“那扇门半开著,是不是……被打开过?” 饶赩道:“这种规格的墓道……又与工坊相距不远,不大可能是寻常贵族墓。若说是王墓……难道真的误打误撞,进了王墓?!啊,对了!” 饶赩忽地双目放光。 “正是王墓!他们放下断龙石,將成千上万修建陵寢的工匠封死,然后——” 然后,便是一片死寂。 前方,在夜明珠光芒的掩映下,確似有一点昏黄的亮光,若隱若现。 三人不约而同凝望那点光,一霎时,忽心生虚妄之感,仿佛这点微光將永远悬浮在前,既不会越发明亮,也绝不会熄灭,引逗三人永远追逐下去,直至力尽而亡。 歇息了一会儿,精力恢復些许。虽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却几乎没有饿意。三人相继起身,朝著昏黄的光点,迈步前行。 甬道深处仍不时可见殉葬者,有些身侧还有狗骨、猫骨、鸟笼,有些身侧则是布满铜锈的杯盘器皿。 一路走过,粗略一数,有三十多具尸骸。 饶赩低眉肃容,向眾尸道:“无意惊扰,暂借一过。心香一炷,聊表哀思。” 千重心里犯了嘀咕:她一路说了好几句这样的话。什么“无意惊扰”、“无意冒犯”?我们分明既惊扰又冒犯,將人家的遗骸又砍又割,还將尸体引出棺材,甚至弄砸了人家的甬道……他们要真“泉下有知”,早钻出来把我们大卸八块,还能听得下“聊表哀思”这种骗鬼的话? 饶赩向凌千二人道:“古人事死如事生。墓主人生前享受何等尊荣,死后一样也不能缺。若真是王墓,至少会有四墓道,这只是其中之一。说不定,还有妃嬪、近臣、乐工、庖厨殉葬坑、哦,还有车马殉葬坑。” 凌云鹰闻言蹙眉,面色沉重,默然不语。 约莫走出一里,前方隱隱有声音传来,三人陡然止步,屏息凝气,竖起耳朵仔细听,竟是几人正咬牙切齿地爭吵—— “好你个姓陆的……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没想到你的心也这么贪!” 三人一凛:这是杜仲的声音! 旋即便听陆鹤风冷冷道:“我不稀罕这玩意。只是,我若不拿走,难道任凭你们爭夺廝打,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 杜仲气急败坏地道:“好、好!你既这么说,我就实话告诉你,这把刀,既不是我的,更不可能是那臭娘们的!它属於却园,是贾三娘的遗物!秦瓏……秦郎君交代了,若见著此刀,定要想尽办法將它带回!” 青女“噗嗤”一声笑了:“你脑子里不著边际的故事可真多。是秦瓏教给你的?你白白给他当刀子使啦!不如这样吧,咱们合力將这几个『正人君子』就地埋了,出去后,你也別跟著那个口蜜腹剑秦郎君了——反正,去哪儿都是给人当刀子,还不如回老熟人身边呢。” 第63章 墓室中(一) 杜仲嘶声道:“姓陆的,你要是不信,大可看刀柄处,是不是刻著『却园』二字!” 陆鹤风声若寒冰:“你们这样抓著我,我怎么看——看刀!” “嗖”一声响,似是刀舞。 杜仲忽惊声尖叫:“不要啊——!” 叫声方起,霍然有劈空声,陆鹤风闷哼一声,似在咬牙忍耐,好像受挫。 凌云鹰听到这儿,再难按捺,拉著千重向虚掩的门奔去,脚步声霎时连二连三“咚咚”直响。 墓室中的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惊动,厉声高喝:“是谁?!” 话音未落,凌云鹰已轻出一掌將门推开,跃身而出,眼前情景混乱,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墓室颇为狭窄,正中间为棺槨。棺槨右侧,只见陆鹤风手持一青铜刀,横刀抵向青女。飞星拦在二人中间,她右手拿住青女脉门,左手按向陆鹤风右臂曲池穴。 一旁,老乔头与杜仲拳来掌往,在青女身侧过招。 几乎同时,风荷青飞足向前,伸手探向飞星颈侧。 莫图南却从旁截住风荷青,道:“风师弟,你又鲁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而花泠从一地隨葬品中拔出一个陶皿,狠狠朝飞星后脑砸去,“哐啷”一声脆响,飞星头破血流。这一击,也令风荷青当即顿足不前。 乍一看去,几人好似搅作一团。凌千二人见此,脑中乱如麻,心想:这、这、这什么跟什么呀?! —————— 原来,在凌、千、饶三人捲入暗河后,陆鹤风奔至河岸,本欲跳水救人,杜仲却在后冷嘲:“又一个嫌命长的。” 陆鹤风闻言脚步一顿,未及思想,河面豁然出现漩涡,像河中龙吸水一般,“呜呜”呼啸,仿佛巨兽哀鸣。 老乔头笑道:“怎么了你,又不救了?既然情谊深厚,就该奋不顾身——咱们可都看著呢!” 花泠当即怒目相向,骂道:“坏老头子!”又向陆鹤风奔去,死死拉住他的手,叫道:“千重姊姊他们走水路,我们走陆路。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你、你快跟我回去!” 杜仲语气森冷,道:“他们活不成了。河底有一个风箱机关。河水骤然变缓,又骤然涌流,已推动风箱旋转了,否则不会出现这么可怕的涡流。他们只会被风箱搅成尸块,餵给月影鱼——走吧,前边儿有几道石门,得逐一看过才行。” 陆鹤风悵望流水,一时恍惚,仿佛忽地沉入梦境,分不清虚实。 水声沉闷如嘆息,对岸夜明珠的微光映在水面,被涡流撕得散碎。 数月前,在和园外的竹林,他方感慨凌云鹰身手矫健,下一刻,凌云鹰便被抓走。而后梅山相逢,烟尘一拂,又至余杭,而今一眨眼,凌云鹰竟没命了?! 仿佛都没能与这个朋友多说几句话、多讲几件往事,他竟这样,说没就没了?!命运竟就无常至此?! 一股无名怒火窜上心头,陆鹤风却根本不知愤怒的矛头究竟该指向谁——是素未谋面的秦瓏?是初见的杜仲?还是看不见、摸不著的“命”? 他垂下双眼,牙关暗咬,双拳一攥,指节“嘎吱嘎吱”响。 莫图南將风荷青安置好,缓缓走向河岸,乾枯苍劲的手按在陆鹤风的肩头,道:“老夫的关门弟子,也隨他们去了。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若上天眷顾,得不死,定还会有再见之期。”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六枚铜钱,扬手拋向河中,振声道:“水行蛟龙,魂归大壑。” 隨即转身,不再回顾。 陆鹤风忍下泪水,携花泠默默跟在莫图南身后。 然而,万万没想到,岩壁上竟赫然列著十二道石门,像十二具青灰色的尸体静静立著。这可把杜仲难坏了,他绞尽脑汁地回想:地图上有標明“十二石门”吗?秦郎君有交代过这事吗? 他下意识將手按在胸口,数次想躲到角落,偷偷拉出地图看个究竟,但最终忍住了——秦瓏的嘱咐、地图的標识,他都一字不落刻在脑中,未敢忘怀。既想不起来,那便是没有提及。 杜仲驀然生疑:贾三娘既曾在这儿全身而退过,这么重要的信息,不可能没有留下吧? 但他立马掐断这念头:多想也没用,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就只能闯下去! 於是,接下来的两天里,杜仲兄妹打开了十一道石门。石门后的砖甬道果真通往各墓室。墓道中的也陈列著凌云鹰三人方才所见的殉葬者。墓室四角各有一带刀武士殉葬。 各墓室的隨葬品皆分类堆叠,这一侧是鼎、簋、尊、爵等铜器,那一侧是璧、琮、圭、璋等玉器,又有刀戈斧鉞、权杖钟罄等物,琳琅满目。大件隨葬品的缝隙中,隱隱可见贝壳、宝石、金饼、印章等细软物件。铺了满满一地,几乎无处落脚。 青女与老乔头见这一室光华灿烂,口水几乎要从眼中“哗啦啦”流出。 毒王谷素尚简朴,每名弟子在学有小成后,都需下山以各种手段攫取钱財,报答谷主的教养之恩。而炼製某些药物又常需以金粉玉粉为辅料,以是谷中弟子多是见了金玉走不动道的。 两日来,杜仲与飞星在各墓室中忙著撬棺、验尸。王墓棺槨虽只有一层,但內部保存得极好,王尸几乎肉体尚存,只在开棺的霎时,皮肉便先鼓起后瘪下,身体顏色由蜡黄变为紫褐色,眨眼之际便“面目全非”。 杜仲虽翻找不到枯萎的草与种子,但还要將棺槨上的刻画符號一一拓下,一时忙得热火朝天,仿佛希望就在下一个墓室中。 他对飞星道:“虽然认不得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但只要有的,咱们全拓下来交给他,总不会错!” 青女则尾隨其后,穿梭於各墓室,在堆积如山的隨葬品中挑挑拣拣,选出些小巧便携的金玉器皿,又命老乔头脱下外袍当包袱。二人装了个满满当当,但隨即却因分赃起了矛盾,爭吵不休。 莫图南在最末的石门外打坐,运功为风荷青疗伤。陆鹤风守在二人身边,偶尔为之取水解渴。花泠则一刻不得閒,在两处来回奔走,儼然一个小小斥候。 第64章 墓室中(二) 花泠怕打扰到莫图南,便凑到陆鹤风耳边,细声道:“有些棺材旁边立著四根玉柱,柱子上刻著图画,还涂了红色。我瞧著,像在讲一个故事。一只大鸟和一个巨人带著许许多多的人,翻过高山大海,来到一片平坦的土地,开始种田造屋。后来洪水淹没了他们的土地,天上忽然出现一张好大好大的脸,像野兽,很凶。野兽头上有一张人脸,好像是他骑著这头怪兽,然后,水里一只大乌龟升起来,洪水就退了……” 陆鹤风驀然意识到,这些“图画”极有可能是古国的创世神话,或许其中暗藏玄机,於是便与花泠一同进入各墓室观看。二人所见的刻图,与凌千二人在祭坛所见的,大同小异。 不过,墓室中的刻图,到洪水退却后便戛然而止,陆鹤风並未看到西方使者送来神物,及其后续。 而杜仲与飞星撬了十副棺木后,骇然发觉,棺中尸体无论是否保存完好,他们手中均没有握著“种子”一般的东西! 杜仲浑身驀地恶寒:该不会被骗了吧——不、不可能,姓秦的费了这么大一番力气,连传家的地图都找出来了,就为了誆我到地下埋了?这不可能! 他虽精神恍惚,但仍心存一线希望:还有两道石门没有打开,说不定东曦墓就是那两个之一……还有希望、还有希望! 彼时,莫图南以天罡正气功为风荷青疗伤,內力如暖流,沿督脉上行,过风府,贯百会,再循任脉而下,归于丹田,如此循环往復,已运转了数十个大周天。风荷青內伤几乎痊癒,內息渐趋平稳,渐渐醒转。 莫图南又將连日遭遇悉数告知,风荷青一听饶赩三人极有可能命丧河底,立时双拳紧握,怒髮衝冠,眼里儘是不甘,恨不得衝进墓室將毒王谷四人杀了泄愤。但隨即怔忡,毕竟自己受飞星掌风一刮,便昏迷了二三日,哪里是对手?他长长嘆息一声,身板如山塌。 见周围无人,风荷青悄声道:“师兄,那咱们岂不是白白——” 莫图南亦环顾四面,再四確认无人留意此处,才沉声道:“若赩儿能救下他们,是最好。要是……那便是天意难违,你我也奈何不得。” 他仰面长嘆,自语道:“莫非是长青泉下有知,不令我们……” 风荷青当即打断:“师兄,別说这话!世上哪有什么神神鬼鬼!” 正说时,杜仲疯了似的跑出第十道石门,在第十一道石门底部凿出缝隙,將拐打钥匙伸入,勾走顶住石门的长石条,“咔噠”轻响,石门竟应声而开,未费多少气力。 墓室中最先夺走几人目光的,不是棺槨,不是玉柱,甚至也不是一地隨葬品,而是棺槨右侧一具形態怪异的白骨。 这具尸骸趴在隨葬品之上,左手前伸,指尖触及棺槨底座,右手捂著左肘,透过右手指骨看去,尸骸左肘处骨节断裂且黑透,好似中毒。 很明显,此人不是殉葬者。 再细看去,尸骸左手下方,似有一物隱隱流光。 方察觉到这点光亮,杜仲便意识到这是贾三娘的遗物“龙脊刀”。秦瓏曾与他说过,龙脊刀乃金铜合铸,通体鎏金,刀身遍布龙鳞纹,千载寒芒不减锋,曾为却园镇园之宝。可惜贾三娘带著龙脊刀二入成鳩氏之国,未曾归来。 秦瓏向他保证,此番若能將龙脊刀带回,不仅情愿全力治疗飞星,更为他们提供安身之所,令二人生活无忧,不受毒王谷追杀。 杜仲无有犹豫,当即暴起,快步奔去,纵身便夺。 而青女也隨之疾掠,横臂便拦。她虽不知道这是何物,但此处只要是杜仲想得到的,必然不凡,她一定拼命抢夺,以为筹码。 岂知二人前掠的同时,陆鹤风心底忽涌起一股怒火:成日非爭即斗,真是没完没了!再任由他们,只怕这儿又该被搅得天翻地覆! 念头方起,衣袂一拂,使出“窥天一步”,人仿佛只向前跨出一步,竟后发而先至,抢到杜仲身前,足尖一挑,径直將发光的物件踢至半空,反手一抄,稳稳接住。那物件上尘埃抖落——竟是一把金光闪闪的短刀,隱有鳞纹暗伏。 杜仲的功夫不及陆、青,未及反应,青女已翻身至陆鹤风右后侧,抬掌便要劈刀。 她心道:想从这木头手中夺刀,恐怕不易,但將刀劈断,却是轻巧! 但飞星身影一闪,已欺至青女身侧,手方探出,已將她右腕牢牢锁住,指力一吐,“喀”一声脆响,腕骨折断。 未及青女叫痛,老乔头已袭向陆鹤风身后,挥手射出六枚碎铜片,两枚击向陆鹤风右臂穴位,却有四枚打向他手中金刀。 杜仲唬得尖叫,当即窜至,右臂纵伸,腕上短弩露出,“嗖嗖”四枚短箭射出,將四枚铜片击落。旋即左掌拍出,老乔头以为他要使毒,出掌欲迎,谁料一玉挝竟贴著杜仲掌背霍地飞袭,当即破开老乔头掌心毒气,將他手掌抓个血肉模糊。 青女趁机將腕骨接回,与老乔头一前一后拿住陆鹤风右肩右臂。杜仲与飞星亦从陆鹤风右侧扑去,抓向他胸腹要穴,但见青女似有毁刀之意,兄妹二人又回手替陆鹤风格挡招式。 混乱中,杜仲又急又怒,忙说起此刀来歷,几人又唇枪舌剑,吵个不停。 陆鹤风见四人略有鬆懈,便要趁机跃起脱身,却被飞星一手牢牢拽住腰带。 飞星目欲喷火,咬牙切齿道:“这不是你的东西,放下!” 风荷青见状,飞身上前,想要助阵。莫图南忙追上,將他拦住。 彼时,飞星霍地一掌拍向陆鹤风右臂。她掌中蕴有黑气,出掌迅疾,陆鹤风尚未看清,骤然便觉右臂曲池穴如被千百根针刺入,皮肉霎时似被利齿紧紧咬住,接著,连同筋骨也渐渐僵硬。內力经过此穴位时,竟如雪入沸汤,顷刻消融无踪。 ——好快的速度!好强的毒! 青女与老乔头见状,目露惊恐,不由得撤了手,踉蹌著后退数步,颤声道:“你、你居然练成了……” 恰在此刻,左侧墓门轰然洞开,凌云鹰三人闯入。眾人始料未及,皆是一怔。 第65章 交易 陆鹤风只回身瞥了一眼,便再也支撑不住,疼得跌倒,金刀“噹啷”落地,飞星上前捡回,反手递给杜仲。 陆鹤风右臂伤处黑气滚滚如沸,眨眼已几乎蔓延至整条手臂。他只觉有无数股灼热气息似长虫、似小蛇,不住地钻入臂上诸穴。 拉起袖子看,臂上皮肉竟“咕嚕嚕”膨胀,忽起忽落,跳动不休,好似隨即便要爆裂。 而內力催至手臂时,却如泥牛入海,浑不见影跡。 “陆兄弟!” “鹤风哥哥!” 花泠奔至陆鹤风身前,张开臂膀將他挡在身后,朝毒王谷四人大叫:“坏人,走开!” 凌云鹰將他扶住,正要点向他肩井穴,以阻止毒气扩散,却听飞星冷冷道:“別动他。动了也没用。想活,砍了手臂,接下来,別跟我们两个作对,就行。” 花泠闻言,当即扑上去拉住飞星的手,泪眼汪汪地道:“没有別的办法了吗?!他不是要跟你们作对,他也不需要这把刀……他只是、只是看你们爭个不停,心里很烦而已。求求你,给他解毒吧!” 飞星蹙眉,问:“你是他的什么人?” 花泠忙道:“我是他的妹妹!” 飞星眸中骤然有光闪动:“妹妹……” 彼时青女仍陷在震撼中,口中念念有词:“你、你居然练成了……” 飞星甩开花泠的手,转身逼视青女,目光如利刃,道:“我不是练成,我是顿悟。九重天神功第三重,这还只是第一式,我手下留情,已经很轻了。你若想试试十成功力的,可以告诉我。” 青女面如死灰,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却不敢与飞星对视。 凌云鹰往身上摸索了好几遍,翻找不到九寒败毒散。而饶赩的那瓶,已经用完。莫图南的那瓶,也给风荷青用尽了。眼下竟无药可以缓解痛苦。 见黑气已快侵至肩膀,凌云鹰拔出怀中鹰首匕,咬牙道:“陆兄弟,你该做个决断了!” 陆鹤风自认歷经大小创伤无数,却从未承受过这般抽筋敲髓的疼痛。他面色青白,嘴唇咬得黑紫,道:“好厉害的掌法,竟还能消解內力……不成了,把刀给我……我要自己砍!” 莫图南上前几步,目含悲悯,道:“你因不愿见他们无谓爭夺,反而使自己陷入断肢之苦。唉……罢了!就用你天师派移毒易病的法子罢!云鹰侄儿,替我护法。” 陆鹤风一惊:“前辈……莫掌门,你要將我身上的毒转移到自己身上?!这不成!” 莫图南却不容分说,催促道:“凝神静气,不要多思。否则一会就来不及了! 说时,他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一股绵厚的罡气隱隱盪开。 饶赩衝上前將师父拦住,低声道:“徒儿还有法子!”转头又冲杜仲道:“你没发现吗?!这棺材的天板已被移动,就算里头装著东曦的尸体,也必定腐化了!他身上不会有你要的东西!” 杜仲面色骤变,大叫:“不可能!” 他扑向棺材右侧,扑打去灰尘,果然见一条缝隙。他驀地浑身发冷——难道,是贾三娘撬开的?!她也想得到种子,但是,在撬棺之时,遭到机关暗算,被毒死在这?! 饶赩冷笑道:“这里的棺槨只有一层,一旦打开,混入別的气息,別说皮肉臟器,只怕骨头都在棺液中泡化了!但我告诉你——我这儿,却有你要的种子。” 杜仲叫道:“我不信!” 飞星当即劈掌推开天板,棺材边缘猛地横射出十几枚黑色的细针,飞星拂掌將其悉数扫落。 棺材中,一股腐臭气升腾而起。兄妹二人捂住口鼻,探头望去,果见棺材中只余一具白骨。 杜仲抱头嘶声大叫著“不可能”,竟要扑入棺材中。 饶赩出声阻拦:“小郎君,你自己瞧瞧,这——是不是你想要的东西。” 她摊开左手,掌心是几粒芝麻大小的黑籽。她拈起一粒弹向杜仲。杜仲一凛,忙挥掌接下,两指一挤,果然挤出一点绿汁,放在鼻下一嗅,果然有一股腥味,倒与秦瓏描述的很像——难不成,这真是双生还魂蕨的种子? “你从哪里得到这东西?” 饶赩道:“这是从武士尸体的胃部取出的。王服下这种子,是为了求长生、求復活,但武士服下,却是要变成守陵尸,永久保卫这个地方。我没说错吧?” 杜仲冷哼一声,悄悄將挤扁的种子收入袖中,道:“只有一二粒,根本不够!” 饶赩目光如炬,笑道:“当然不够。你若还想要,就保住这位陆兄弟的臂膀,我便將得到的种子,悉数奉上!” 她说时,往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一看,竟是一撮种子。 杜仲咬牙道:“说话算话,否则,定教你生不如死!” “那是当然!” 话音方落,飞星已拔出梅花匕,割破右掌,鲜血涌出时,她左手往怀中一掏,竟抹上了一层绿粉,隨即双掌相合,叫一声“让开”,便闪至陆鹤风身侧,右手五指刺入他肿胀的皮肤,带出黑糊糊的脓液,再將掌心贴向伤处,內力一催,一股柔和却强势的气息顺掌透入。 陆鹤风霎时只觉无数铁丝直贯手臂,锥心剧痛像火辣辣的大耳刮子,劈头盖脸扇来,將他打得目灿金花,几乎昏过去。 眨眼之际,硬梆梆的“铁丝”霍地抽出,又將他疼得一激灵,肿胀与黑气竟肉眼可见地直消,原本直钻肌肉的毒气也沿著经脉迅速退去,似被引至飞星掌下。 天师派的“移毒易病”,是將病患的浊气吸至自己身上。飞星这招却不同,她的手未见变黑,面上神情平淡如初,显然未受毒性反噬。隨即掌下黑水淌下,竟是將毒气吸出的同时,便化解掉了! 眾人皆感惊异,就连莫图南与风荷青,也未见此等功夫。 只有青女与老乔头心如明镜:九重天神功有三重境,分別是“乾坤倒转”、“焚天灭地”、“重归混沌”,每一重境界又分出三等。本以为,毒王谷目下惟有谷主一人练至最高境界,万万没想到,飞星竟也练成了! 第66章 古国末日(一) 七年前,凌云鹰在福建遇到飞星,便见识过第一重境“乾坤倒转”。那时凌云鹰拼尽全力,以风掌相抗,谁料掌力却被飞星逆转,逼得他跳河保命,隨即凤溪决堤。 今日所见,是第三重境“重归混沌”。內力裹毒,悄无声息地透穴而入,毒气立时游走,封住各穴道,消解內力,溶解肌肉,令人痛不欲生。 且一旦中招,除非施者情愿为之解毒,否则,惟有断肢可保一命。若迟些儿,只怕断肢也难救。 飞星方才向青女说,自己已手下留情,此言不虚,倘若她全力施为,剧毒可於瞬间將人化成一滩血水,神仙来了,也只得掩面。 眼看陆鹤风臂上黑气只余淡淡一缕,飞星抬头直视饶赩,道:“快成了。你先交出东西,否则——” 饶赩无有犹豫,掌力轻送,將一半的黑籽递至杜仲跟前。 飞星见状,冷哼一声,催动內力,將余毒消尽。饶赩亦不食言,將余下的一半悉数交给杜仲。 凌云鹰与千重对视一眼,心中震动。感动之余,又颇为愧疚,方才那样猜疑她,实在不该。但一念方动,心底隱隱又有一线疑惑浮起。 饶赩当时划开活尸胃部的动作,似略无迟疑,仿佛对诸事早已瞭然。而今只出於侠义之心,便情愿送出千辛万苦得来的“宝贝”,换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的臂膀? 这份“侠义”来得太快,反倒令人不安。 凌云鹰一时恍惚,他真心希望饶赩便是这样一位侠女,否则…… 风荷青从河边取来水,为陆鹤风清洗伤口。 陆鹤风乍逢大难,旋即又得解厄,此刻只觉抽筋断骨般的痛楚犹在经脉间残留。他面上虽波澜无惊,心中却惴惴,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先向身边几人郑重拱手谢过。 一时三方爭斗暂歇。杜仲兄妹忙著拓印棺槨上的刻文,饶赩默默立於一旁,目光缓缓扫过棺槨上古老的符號,片刻后,她悄无声息地转身,往其他墓室去了。 杜仲心中虽有疑,但眼下寻得种子、拓得刻文已是大喜,他不愿节外生枝,只专注手中之事。 凌、陆几人来到石门外,坐下休息。凌云鹰大致讲了这两日的遭遇,说至祭坛玉柱上的刻画时,陆、花二人都想到各墓室玉柱上的刻画,两者脉络却如出一辙,正是古国歷史。 几人復又进入第十一间墓室,看过四根玉柱,果然有西方使者送来宝物,且王的心口掛著一小方块,方块中又有一点,与祭坛所见一致。 而墓室玉柱上,又有祭坛玉柱所没有的內容—— 风雪如怒,外敌攻城。王再次披坚执锐,率军与入侵者决一死战。兵戈相交,车马碰撞,尸山血海。柱子上寥寥几笔,便是一个时代无声的悲剧,无数人的生命戛然止於那一刻。 终於,他们將敌人赶出城邦,但城內的一切早已摇摇欲坠。 断手断脚的战士们卸下鎧甲,回首望去,城垣残破,屋舍倾颓,田野荒芜,坟塋遍地。 王返回宫殿,身影孤寂。他心口那一“点”,似有点淡。 紧接著,敌人又带著散乱不堪的队伍,捲土重来,衝击了一次又一次。这些人,似也没有退路,只能夺下这片土地,才能求得生机。 风雪愈发肆虐,刻痕中的线条仿佛也凝著冰霜。 王继续率兵抵抗,一次又一次。他高举战斧,衝锋陷阵,无往不利,好似不灭的战神。 雪也覆盖了一层又一层,掩去战士的尸骸,只留下一片望不到头的死寂。 虽只是线条简单的图画,但厚重的疲惫与绝望,仍欲渗出。 花泠小声嘀咕:“这雪下了好久呀,怎么总不停?” 几人心中也有此疑问,却不知该作何解释。 这时,饶赩回来了,她沉默了半晌,道:“这些雪花,应当不是缀笔。或许在那时,冬天一年比一年提前到来,且愈发寒冷,雪没完没地下,导致……” 花泠回头问:“导致他们打起来了?” 陆鹤风也觉得奇怪:“天气寒冷,会引发战爭?” 饶赩道:“或许是诱因之一。开国之初,长安气候温暖。据说,宫苑中种植的橘树柿树,能够开花结果。但开元二十九年九月(农历),长安迎来了第一场雪,这场雪,比往年早了三十八天。雪期提前、气候转寒,渐渐地,长安再难种植柑橘,竹林变少,犀牛南迁……隨后,黄河泛滥的次数也开始增加。 “中原地区灾害频仍,北方苦寒之地更甚。草原萎缩,牲畜难存,契丹与奚等部族为求活路,频频南下掠夺,衝击东北边境,边患由此不绝。” 眾人听得眼睛都直了,甚至杜仲飞星也停下手中的活,静静听她说话。 花泠稍微识字,千重脑子空空,只觉饶赩的思路刁钻,却隱隱触及某种残酷的真实。 凌陆二人虽念过书,却从未想过,天气冷暖能对一个国家產生如此深的影响。但仔细一想,却惊觉有理:农桑牧猎,仰赖天时。天道无情,万物如芻狗。人为了活下去,当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哪怕去偷、去抢、去骗、去杀人。 饶赩接著道:“而是否有这样一种可能,八九千年前,这片大地也经歷了一番渐进的寒潮。成鳩氏之国据江南沃土,尚可支持,但其他地区的城邦倘若难以维生,势必会来爭夺土地。於是,战爭打响了一次又一次。对於成鳩氏而言,这是保家卫国,没有退路。对於入侵者而言,这是求存的一线生机,同样退无可退。” 一方必须死保,另一方必须死攻,竟是死局,没有丝毫旁的可能性。 再接著往下看,一次惨烈交锋中,王心口那一“点”,竟毫无徵兆地消失了。未见兵刃加身,但他就那样,陡然从马上栽落,然后,尸体变得“弯弯曲曲”,像融化的冰,渗入土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有一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身披长袍,头戴高冠,手持长柄斧,儼然是新王。 第67章 古国末日(二) 千重慨然道:“他居然死了……心口那一点消失,他就死了。而且,好像化成了一滩,死得好奇怪!” 凌云鹰喟嘆:“他见证兴衰,一生经歷的事,不是寻常君王可比。也不知道,他执政多少年?” 杜仲正在晾拓书,闻言忍不住接口:“东曦活了三百多年。” 千重惊呼:“三百多年?人可以活那么久吗?” 杜仲冷笑道:“传说而已,谁知道是真是假?彭祖活了八百多年,麻姑三见东海变为桑田。编故事的人嘴巴一扯、笔一动,想活几年便活几年,有什么难的?” 千重不由得捂住心口,自语道:“他能活这么久,肯定跟他心口那个点有关係吧?可惜那个点消失了……它也有寿命?当它『死』了,使用它的人……就会『融化』?” 杜仲漫不经心地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的所知,都是秦郎君教导的。你要想知道,去却园找他唄。” 他捲起拓书,小心翼翼收入怀中,又將背上布包裹著的龙脊刀取下,再次包好,用绳子扎紧。 “走吧,去最后一个墓室看看。” 他站起身,松松筋骨,拍拍衣上灰尘,话语中透出几分轻快。 这次地底行动虽险象环生,但他得到了所有想要的。莫图南几人应该不会多管閒事,若苍天有眼,让自己有机会夺走饶赩身上的宝贝,就更妙了。接下来只需防备青女二人,待顺利甩开他俩,自己便带著飞星去却园。解了曇蛊后,兄妹二人远走高飞,隱入武陵仙山,茅屋豆架,过简单的日子,再不为人奴役,再不理会世间纷扰。 他这样想著,嘴角不由得盈满笑意。 但当第十二道石打开时,眾人都愣住了:墓室中间除了一个棺材外,既没有殉葬者,也没有一件隨葬品,空得诡异。 杜仲快步上前,仔细检视棺材,上面没有一个刻符。他又將天板推开,里头空空如也,並无尸骨。 饶赩道:“要么是开了新的陵寢,要么……成鳩氏国祚至此而终,最后一位王,或被掳走,或被挫骨扬灰,没能入殮。” 她平静冰冷的声音在四面迴荡。 杜仲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秦郎君没有讲这些。若非那具尸骸与龙脊刀,我也无法辨別哪座墓室是东曦的。” 饶赩又道:“罢了,出口在哪?你所想要的,已经得到,该带我们出去了。” 杜仲转身,向眾人一笑,似有挑衅之意:“走吧,回到河边。会游水吗?逆流而上便是出口。” 眾人尚未反应,凌千二人心底已然一惊:逆流而上,说得轻巧,要是再次触动什么机关,又被河水捲走,岂不是…… 青女当即跳脚:“胡说八道!分明是要將我们骗入河里溺死!你先游一个给我们看看!” 杜仲索性往地上一坐,道:“你不信,大可往四面查探,看是不是封闭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他又指了指隔壁:“贾三娘,五百年前执掌却园,第一次入地底全身而退,便是逆流游出去的。能耐够大了吧?第二次进,好容易摸进东曦墓,不也照样受了棺材机关的暗算,中毒针而死。你有本事,给我们找个更便捷的出口呀!” “你——!” 二人又待爭吵,饶赩忽出声打断:“別说话——有风!” 眾人一凛:“有风?” 除了石门口有河水涌动带来的些许气流,哪里还有风? 眾人屏息凝气地感受,仿佛捂住眼睛捉耗子。 忽听莫图南道:“確实有风丝,在正北。” “正北?” 墓室四面皆以“自来石”封堵。饶赩走到北面,將长条石板抽走,挥掌推开石门,果有一股阴气深重的风,裹著腐朽气息滚入,霎时盈满墓室。 ——是枯尸的气味。 饶赩三人一路便是闻著这种气味走来,再熟悉不过了。 黑灰如铁的墓道幽幽延伸,前方一片迷濛,不知有何物。 花泠眼睛一亮,忙问:“啊,有风!前边儿是不是有出口,跟外面相连?” 饶赩目中满含希望,回首朝她温柔一笑:“正是。不过……”眸中光芒忽又暗却几分,她看向师父与师叔,道:“徒儿且去探探路,师父师叔稍待!” 千重亮出掌心几颗莹然有光的小夜明珠,道:“我跟你一块儿去。” 凌云鹰正要跟上,却听杜仲悠悠道:“好罢、好罢,你们就走陆路,我多费点劲,走水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杜仲说时便拉了飞星,要出墓室。 凌云鹰当即顿住脚步,回身叫道:“慢著!” 陆鹤风、青女、风荷青不约而同挡在石门前,道:“且慢,你们不能走!” 飞星身影一晃,跨至哥哥身前,蹙眉时手掌外翻,掌心金芒隱隱,言辞冷厉:“已经带著你们一路安然到此,还不知足,想怎样?!再囉嗦,休怪我不客气!” 杜仲亦冷嘲:“真要打起来,你们没有胜算。” 莫图南在一侧道:“两位小友莫急,等我那徒儿探路回来,再做打算不迟。” 他声音平和如旧,却蕴有千钧之力,好似一口巨钟在畔轰然撞响,“咚——”,盪起层层透明的波纹,眾人霎时只觉气血翻腾,神魂欲裂。 但飞星身形只微微一晃,当即运功抵挡,周身似有一无形防罩,为她挡住汹涌的音浪。 她缓缓转身,逼视莫图南,淡然道:“你很强,我从未遇过像你这么强的对手。但是,你也別得意。一开始,你能以玉山八维手化去我的掌力,只是因为我不愿多费力气,可別真觉得能稳压我一头。” 她说时,猛一提气,內力从周身大穴奔涌而出,霎时將滚滚音浪破开,四面气流倏地曲扭。 莫图南拈鬚“呵呵”一笑。这笑声也透出柔韧的內劲,层层叠叠,绵延不绝,一浪盖过一浪,又似万壑松涛,在群山间迴响,气势磅礴,无孔不入,几乎將飞星的气罩化尽。 杜仲、花泠被震倒在地。 飞星目光如烈火,径直质问:“你是崑崙派的。叫什么名字,是何职务?你师父是隨云月,还是叶长秋?” 莫图南收回气劲,朗声大笑道:“老夫平生第一次被小孩子质询师门,实在是有趣。” 第68章 古国末日(三) 飞星冷脸道:“不对,叶长秋只有一个弟子,叫凌寒开,他是个傻子。你不是叶长秋的弟子,你师父是隨云月。瞧你的年纪,你该不会是……” 莫图南饶有兴致地问:“如何?” 飞星心念电转,但面上古井无波,漠然道:“我猜著了,你是莫图南,崑崙派现任掌门,是不是? 莫图南微笑拈鬚,不置可否,只將目光静静笼在她身上。 飞星语出惊人,却声无波澜:“你是个人面兽心的混帐。崑崙的人真瞎了眼了,竟选出你这种人当掌门,看来离关门大吉也不远了。”她略一停顿,嘴角一弯,似在讥誚,“哦,我知道了,崑崙十二堂各自为政,掌门之位形同虚设,所以才会选了你,是吧?” 莫图南眼中和煦霍地褪去,面色倏然晦暗,寒意隱隱。但他旋即忍下,长嘆一声,语带惋惜:“孩子,你是极好的苗子,可惜被邪教所掳。如果我能早些儿遇到你们兄妹,或许你们不至於这样……” 风荷青已按捺不住,暴跳如雷,破口大骂:“混帐,嘴里唚狗屎!你们毒王谷才都是人面兽心的混帐!看爷爷不把你的牙一颗一颗拔下来,塞回你嗓子眼里!” 飞星瞥都不瞥风荷青一眼,只平视莫图南,淡淡道:“你是不是人面兽心的混帐,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们没有兴趣干涉別派事务,你们也別来干涉我们的事。” 青女见状,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当即拱火:“唉,飞星妹子,你该给老前辈三分薄面才是。当著他徒子徒孙的面,扒他脸皮,以后教他如何服眾?唉,我要是他呀,肯定跟你拼命!” 此言一出,墓室中的气息似瞬间降至冰点,又骤然沸腾! 杜仲、飞星几乎同时足尖碾地,肩背如弓弦绷紧,袖中寒芒暗吐。 凌、陆、风亦不约而同向前半步,或按剑,或抬掌。 双方都认为对方定被这话激怒,必会抢先发难,於是皆在做好防御之时暗运杀招,只待雷霆一击。 夜明珠的冷光映在眾人脸上,或明或暗,愈显狰狞。 忽然,北墓道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快得惊人。只一眨眼,饶赩便闪现在石门口。 “小郎君,別著急动手,先看这个,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杜仲抬眼望去,蹙眉道:“什么?” 眾人的目光驀地被吸引,剑拔弩张的氛围霎时消解三分。 只见饶赩手里拿著两根植物根茎。凌云鹰认得,这是那时她从活尸胃里掏出来的。 饶赩道:“墓道深处有许多散乱的尸骸,有打斗的痕跡。我们在骨堆里发现了一个半开的小布包,里面有不少小黑粒,还有这个。” 杜仲一惊,忙伸长了脖子看去,激动得声音颤抖:“是、是双生还魂蕨的种子和根茎?!居然还有根茎!” 饶赩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所以回来请教你。” 她扬手將一条枯黄的根茎送至杜仲手边,杜仲劈手夺过,飞星也收掌凑上前看。 “哥哥,这是真的吗?” “跟画上的很相像,但还是得拿回去让秦郎君验过。”杜仲抬头道,“喂,你要这些玩意儿也没用吧?何不救人救到底,把手上的都给我们呢?” 饶赩冷笑:“你可真贪心,我也想留些儿作纪念呢。你这么想要,就自己进墓道,再找找吧。” 凌云鹰当即瞭然:她这是以利相诱,將杜仲兄妹拴住。这一行人也决不能真跟隨他逆流出去。且不说体力能否支撑,他们只消在水里放毒,即刻教人死无葬身之地。 杜仲將根茎收入怀中,霍然色变:“绕这么大一圈子,无非就是要我放弃水路,跟著你们走墓道。哼,別白费力气了,真把这里打塌,对谁都没有好处。” 话未说完,千重气喘吁吁地跑来,叫道:“快来!前面——有风,空气清新了不少——” 饶赩直视杜仲,道:“方才与你说过,赠你的那包种子,是从一具士兵湿尸的胃里得来。双生还魂蕨確实可以延年益寿,王族、贵族服下,可长生不死,永享富贵。而战士们服下,便是守卫城邦、守卫王陵,直至死,甚至死了也要继续守卫,直至血肉成泥——而北墓道里,正有许多这样的尸体。” 杜仲目带质疑,也死死盯著饶赩,心底念头翻飞:她说得不错。毕竟,我手头最重要的两样东西,都是她给的。如果真如她推测的那样,成鳩氏战败,那王陵定会受到入侵者的大肆劫掠。可为何这儿还能完好如初?恐怕正是有无数服下双生还魂蕨的战士拼死抵挡,与敌人同归於尽。 杜仲不禁心旌摇摇:北墓道若真是另一个出口,那確实会发生大规模廝杀,那儿的尸骸堆,说不定真还有残余的宝贝。要是能多收集些儿,自己留下一点培育,真成了,搏他个长生不死,也不是不可以! 他神色微缓,心意已变,道:“好吧,既这样,就试试探一条新路。你们开路,我断后。” 他担心莫、风二人会在石门上动手脚,断了退路,便待到眾人都进了北墓道,才肯跟上。 两侧墙壁仍是每五步一石灯台,台上夜明珠幽幽发光,像一颗颗静默万年的星星。 光线昏惨惨,眾人的影子忽长忽短,映在砖壁上,宛如幢幢鬼影相隨。 走出五六丈后,甬道开始出现身穿鎧甲的尸骨。初时只是三五具,越往前走越多,漫过小腿,乃至堆到腰间,需得推倒才能前行。 尸骸身上残存的鎧甲形制亦不完全相同。一类甲片细密工整,编缀严谨;一类甲片粗糙偏大,编缀稀疏,工艺明显逊色。 果然曾有两军在此交锋。 地上散落著刀剑戈矛,还有不少横亘在尸骸胸腹处。铁製的兵刃已然朽烂,余下些许红褐色的渣子填在砖缝中;铜製的,锋刃上还残留著数点黑红的血跡。 阴风贯入,穿过累累白骨的空隙,发出忽高忽低的“呜呜”声,好似无数怨魂低声啜泣,声音在甬道中迴荡,十分悽厉。 第69章 古国末日(四) 凌、千、饶三人对此已见怪不怪,花泠却唬得寒毛倒竖,险些窜起二丈高。 她一把抓住陆鹤风的衣袖,低声道:“以前……我在一个破庙里见过十多个被土匪杀害的可怜人,满地都是血,可嚇人了!后来,在跟爹爹到关中,那时饥荒后闹瘟疫,有一个村被官兵放火烧了。但是、但是这么多白骨,堆得跟柴火似的,我、我还是第一次见!” 陆鹤风牵过她的手,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风荷青將腰间葫芦里仅剩的几滴水洒在地面,口中念道:“特献清水,告慰英灵。生者安居,亡者归寂。生死异路,各得安寧。千秋万岁,勿復相扰。如律令!” 千重心里又犯了嘀咕:这师叔师侄两人,倒挺擅长这套的。 此时诸事暂定,她心下颇安,忽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轻鬆,於是朝凌云鹰眨眨眼,似在说“你会不会来两句?” 凌云鹰向她摇摇头,嘴唇无声地开合:我不会。 千重附耳道:“那你师父教得可不够全。” 凌云鹰微笑摇头,也附耳道:“我才不学这个。” 杜仲兄妹像猎犬一样,在每一具尸骸上逡巡翻检,又用小刀挖砖缝,却不见任何类似的根茎、小布包的东西。杜仲疑心自己在后,宝贝都被前边开路的人“偷”了去,於是几步抢到队伍前头,继续翻找,但依然无果。 杜仲忍不住出声叫住饶赩:“喂,你刚刚到底是在哪里拿到根茎的?” 饶赩脚步未停,淡淡道:“还要继续往前走。” 但其实,再向前走,也是不会有杜仲想要的东西。就连最开始饶赩给杜仲的那一小撮种子,也有一半是炭屑。至於根茎,压根不是在北墓道所得。饶赩这么做,既是不想入水被他算计,也是不愿分道扬鑣,失去他的踪跡,毕竟…… 又向前半里,风愈发强劲,尸骸愈发杂乱,但阴寒腐朽的气息退去不少。一行人疲惫压抑已久,此刻感受到风中的鲜活气,只觉前方定有出口,不由得精神一振,四肢的寒重似当即被抽走,步法也轻快了许多。 杜仲仍在翻检尸骸,忽听他“咦”了一声,嘀咕道:“这是字吗?” 饶赩当即凑上前:“有字?在哪儿?我瞧瞧!” 只见一具骸骨蜷缩在墙角,面朝壁岩,一把锈刀自后背穿透胸膛。与他头部齐平的墙面,有一行沾著黑红血跡的小字。但这字形態古朴,与现行文字相去甚远,根本无法辨认其义。 饶赩跪在地上,几乎將脸贴向石壁,又轻轻抚去灰尘,一字一字念出:“伐廿又四人,瘞骨兹。隹二祀九夕。” 眾人一听,都懵了,面面相覷,又问饶赩:“这是什么意思?” 饶赩轻轻抚过刻痕,低声道:“伐,就是斩杀。一柄长戈砍下人的头颅。廿又四人,二十四人。啊,他在这里杀敌二十四,很是英勇,不过,他杀敌,敌也杀他。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將埋骨於此,所以刻下这句话,时间是……二祀九夕。” 眾人问:“二祀九夕是什么意思?” “那时的人,以祭祀周期纪年。二祀,就是新王登基后,又举行了两次大型祭祀,九夕就是九月。啊……这样看来,东曦死后仅两年,王陵就被攻入,城邦自然是保不住的。” 讲到这里,饶赩忽犯了难。她摩挲著下巴,自语道:“进攻王陵的敌军先遣队与成鳩氏守军同归於尽,但到底已经知道王陵的所在,为什么后续竟没有派人来发掘呢?地宫財宝无数,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杜仲冷笑:“总不可能是良心发现吧?一定发生了什么,使得入侵的人没法继续攻进来,甚至乾脆放弃王陵。” “这么说,倒也是……” 杜仲好奇心忽起,道:“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人连唾手可得的金银財宝都放弃?只怕是死生大事了……也不对呀,多的是人死也要抱著钱一起死!”说时幽幽瞥向青女,眼中儘是嘲弄。 彼时,莫图南与风荷青已走至队伍最前,回首道:“走罢,孩子们。向前走,或许就有答案了。” 抬眼望去,灰濛濛的甬道像一只鼓翅的云雀,“嗖”一声笔直向前,绝无回头,像歷史,像时间。甬道两侧,无数堆叠的尸骸、腐朽的鎧甲与兵刃相伴亦而行。 而前方,似很远很远之处,有一点朦朧的、似有若无的亮光。 花泠高兴地叫道:“那儿是出口吗?” 陆鹤风道:“得到了那里,才知道。” 花泠顿时嘆道:“啊,要是到了那儿才发现走错了,再折回来,不是累坏了吗?” “是啊,但也没办法。不试一试,永远不知道。” 越往前走,眾尸骸的形状便越惨烈。不知从何处开始,地面霍然黑红,似曾被鲜血染透。一地的尸骸,尚保留著搏杀的状態。有些尸骨的脊柱断为数截,有些肋骨凹陷粉碎,更有不少身首异地,颅骨落在一旁,空洞的眼窝望著前方的光点。 到此,眾人沉默。不再纠结於尸骨上鎧甲的形状,只默默哀嘆。 接著,甬道渐渐转为上坡,前方的光亮不断变长,举目望去,果然可见一线裂缝,透来天光。 花泠心花怒放,手舞足蹈,叫道:“前面就是出口啦!我看到一只小老鼠钻出去了!啊——终於能出去了,我好饿啊,要吃两只烤鸡、两碗大米饭!” 她欢喜忘形,拔腿就要飞奔过去。陆鹤风立马攥住她,几乎將她提起来,蹙眉道:“还没走到最后,不能乱来。” 这时,走在最前的莫、风二人,忽然停住脚步,向墙壁两侧望去,“啊”地惊嘆一声。 莫图南回首唤道:“赩儿,你来看。” 话方出口,后头几人已探头探脑围拢上去。只见甬道两侧各有五个小洞窟,乍一看去,好似甬道中长出五个瘤子。 每个洞窟中都蜷著五六具尸骸,几乎挤成一团。洞壁上残存著枯草、枯枝、枯树叶。有人抱头,有人抱膝盖,有人叉臂抱自己,有人相拥,有人贴著洞壁。 第70章 古国末日(五) 与战士尸骸不同,这些人身上並未见刀剑伤,反而覆有残破的麻布、葛絮。四面不见兵刃,只散落著陶碗、陶斝和釜灶。 有几个陶碗倒扣在地上,其中一个,被草钻裂。 饶赩缓缓步入洞窟,拿起一个倒扣的陶碗,里面竟是小老鼠尚未朽尽的尸骨。 ——他们吃这些? 饶赩又翻开两个陶碗,里头是几乎成灰的草叶、草根、树皮。 “看来……他们是被饿死、冻死的……” 花泠惊呼:“原来,在那么久以前,就已经有人被饿死、冻死了。直到今天,还是很多人跟他们一样。明明都过了快一万年,怎么还是没变呢?” 杜仲以为这些陶器里藏有宝贝,早拨开眾人,兴冲衝到各洞窟中翻来覆去,结果一无所获。忽听花泠这话,手中动作一顿,起身凝视这片悽惨,心道:若非谷主收养,我们兄妹也早饿死冻死,可是…… 他眼底掠过一丝决绝:若为了这恩情便对那老娘们惟命是从,我寧可当初冻饿而死,一了百了! 凌云鹰听了花泠这话,不免黯然神伤,心想:上万年过去了,人虽越来越多,但土地也开垦得更多,织机转得更快,可为什么“四海无閒田,农夫犹饿死”? 他似看到无数模糊的面孔在岁月的尘埃中挣扎。 耕田织布之人,反而没粮食吃、没衣裳穿,为什么?!唉,因为有许多像我这样的人,將他们视若草芥、螻蚁。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都是书斋里飘出的、好听却无力的空话罢了。 风荷青往身上摸索许久,找不到一丁点可以充作祭品的食物,只好向尸骸頷首,曼声道:“魂归太虚,永息苦难。山川同寿,万化归一。” 饶赩敛容垂首,轻声应和。 这时,杜仲从另一个洞窟出来,阴阳怪气地道:“这儿又有刻图——饶『拾遗』,活儿来了,您请吧。” 饶赩眼中闪过热切,忙俯身进洞窟看,其他几人也紧隨其后。 只见一具尸骨倚靠在岩壁一块凸出的石头上。石上有大片黑红的痕跡。扫开灰尘,赫然一副长图。然而,刻画的线条粗獷,笔意悍野,大开大合,不似祭坛玉柱与墓室玉柱上的那般细腻精致,反而像草原上策马奔驰的大汉。 饶赩心生疑惑,自语道:“难道,这些人並非成鳩氏遗民,而是入侵者?” 岩画的开端,是漫天风雪、荒芜的田地、倒塌的粮仓。许多人跪在田边高举双手、仰望天空,似在乞求什么。有一人骑马而来,手持长戈指著一个方向。 饶赩心中瞭然,低声道:“万年前的气候动盪,当然不会仅仅影响江南。另一个城邦也遭遇了颗粒无收的惨况。长戈所指的方向,大概正是成鳩氏……要么悽惨而死,要么南下,劫掠富饶的成鳩氏!” 接著,一地被兵刃贯身的尸体,堆得比山还高。尸堆两侧,有三五个断臂的人站著,手里握著折断的刀戈,似正在凝视死人堆。 天上,厚厚的云层压来,雪密密麻麻飘落。 ——雪,又是雪。 花泠忽道:“我猜,这些活著的人,是这儿的士兵,不是入侵的人。” 饶赩问:“为什么?” 花泠道:“如果是入侵者,他们就会围著敌人的尸体欢呼,把手臂举得很高。” 饶赩蹙眉,心想:虽说如此,不过…… 她摩挲著凹下去的刻痕,轻声道:“这场面,任谁看了,心中恐怕都难有欢愉——哪怕是敌人。” 接著往下看,规整的方形城邦被火海吞没,火焰的线条张扬猛烈。城中某些东西似被特意標明——房屋、粮仓与牲畜。 眾人的心猛地一颤:“这是什么意思?入侵者把整座城都烧毁了?!” 饶赩著急忙慌往下看。 一片田地,阡陌交通,但田里荒草遍布。田埂边堆著尸体。雪再次覆来。 有几人掘出地道,挖了洞窟,搬来茅草,躲进地下取暖。而地道的另一端,一队人举著火把,手持戈矛,正在缓缓前行。 饶赩的手指隨著画面移动:“这些举火把的,或许是王陵的守军。掘洞避寒的,大抵是敌军残余。双方在墓道中相遇,定会拼个你死我活。最终,守陵的士兵不辱使命,与敌人同归於尽,但余下的『胜利者』,也没能坚持多久……是这样吗?” 她的手指细细划过每一道刻痕,竭尽所能地想像当时的场景,但仍有难以理解之处——为什么要烧城? 既已破城,占领了这个国家,为什么不抢个底朝天,反而烧城?被特意標明的房屋、粮仓与牲畜,应当是这场大火主要焚烧对象,哪会有人自绝生路?除非…… 饶赩忽瞥见岩石另一面似有黑红的痕跡,忙伸长了脖子看去,霍然喜出望外,用手指小心翼翼擦去尘埃,石头上现出两行字,果然与方才的“二祀九夕”不是一类字形。 “二祀九夕”几句线条柔和修长,眼前这些字像一个鬍鬚戟张的汉子。 饶赩细细辨认,可惜有些刻痕已被侵蚀,看不出原貌。饶赩一面艰难地认字,一面念道:“征……邑,锋鏑……成鳩知命不佑,乃燎廩……雨雪,寒气砭骨,土无所……师虽捷,饥寒癘瘼……尽隳。” 念到此处,饶赩恍然大悟,声音陡然拔高,兴奋得浑身颤慄:“啊——原来是这样!” 眾人急不可耐:“是怎样?你快说呀!” 可饶赩沉浸其中,一时似被抽了神魂,对眾人的催问充耳不闻,只默默抚摸刻痕,像母亲爱抚婴儿,又反覆嘆息,似怜悯,又似满足。 凌云鹰见状,心想:她又开始怪模怪样了。 陆鹤风凝神回味起饶赩所说的几句,细细品匝,道:“『成鳩知命不佑,乃燎廩』,意思是,成鳩氏的人知道此战必败,在最后关头,坚壁清野,不给敌人留下一点粮食。” 凌云鹰恍然:“这样就说得通了!城邦是他们自己人放火烧的,並且特意毁去房屋、粮仓和牲畜!”他转而长嘆:“双方打了很多年,想必结怨甚深。成鳩氏即便亡败了,也绝不给敌人劫掠一丝一毫,只留下一片焦土,让他们徒劳无功。好决绝、好刚烈!” 第71章 三方交锋(一) 陆鹤风道:“成鳩氏草木皆兵,就算老弱妇孺不必上战场,也很难如往年一样耕种,加之天气转寒,五穀不登,不仅成鳩氏的士兵百姓受冻饿,他们的敌人占领这座城邦后,焦土荒田的,也很难得到什么……『师虽捷,饥寒癘瘼,尽隳』,最终,成鳩氏被灭,但贏的一方也討不到半点儿好,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他们,也都死了……是这个意思吗?” 饶赩回过神来,缓缓頷首,道:“两败俱伤,无一胜利。就算有倖存者,恐怕也无法在这儿继续生活。沧海桑田,赫赫城邦覆於地下。史书不载,后人无传。我们也只是偶然间知晓它的故事……” 花泠歪著头,似懂非懂,嘟囔道:“打来打去,最终输的死了,贏了的也没真得到好处,大家竟然都被“雪將军”打败啦!” 眾人各有心事,听到这话皆嘆惋不已。毒王谷四人面上也有悲悯之色。一时间,再无人开口,只余幽幽风声,如泣如诉。 有人想著,成鳩氏虽雄踞一方,但月满则亏,鼎盛之时,便是贵胄膨胀之日,民力日竭,外敌环伺,最终崩亡。这与当今之世,何其相似!这难道就是既定命途,千秋万代都逃不过吗? 有人想的是,外方入侵者汲汲营营,然而天时不予,人力有穷,一场惨胜换来更彻底的毁灭。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灵在其中苦苦挣扎,何其悲哀。 败的註定灭亡,胜的也註定灭亡。在亘古不变的自然伟力面前,一时的得失、一族的存亡,渺小如尘埃,终归“尽隳”。若自己此生也註定如这般“命不佑”,那此刻的谋算与爭斗,意义何在?岂非可悲可笑至极? 眾人自伤之际,忽听莫图南的声音自前方甬道传来:“孩子们,我把出口掘开了,快出来罢。” 他话语亲切,像阿翁唤小孙子吃饼。但声音浑厚,蕴力深沉,分明从远处传来,却如风拂柳枝,似有若无的暗劲轻轻扫过眾人耳畔,旋即消失。 眾人闻言,精神一振,忙拍拍衣上尘土,似要將此处一切沉重留下,隨即举步向前。 杜仲当即蹙眉:姓饶的身上还有一包种子一个根茎,我无论如何也要得到!一会出了地底,四面开阔,只怕不好动手。 他暗暗递了一个眼神给飞星,又目指饶赩。飞星眨眨眼,心领神会。 一里开外,一个土穴朝向地面。本只有一条细小的裂缝,但莫图南將它掘开,一时阳光如清泉直泻。 久处幽暗,骤然得见天光,一行人只觉浑身的疲重都被洗尽,心中愉悦,忙不迭加快脚步,向前奔去。 在接近土穴时,杜仲足下放缓,渐渐落至队伍最后,他悄悄解下双缚腕,长袖垂下,忽扬手一挥,数枚黑针射出,隨即双袖一抖,黑烟滚出,化作两只苍鹰,袭向眾人,隱去黑针踪影。 与此同时,飞星足下连点,身形如箭,“嗖”地直扑洞口,手中寒芒乍现,梅花匕“刷”地展开十片刀刃。 她掠过千重身侧时,右手食指一拨,一片薄刃刺入千重腰部命门穴,刃上所蕴劲力直透而入。千重当即只觉下肢一麻,双腿霎时没了知觉,整个儿软倒在地。 兄妹二人动作极快,凌、陆二人才方回身,黑烟已席捲甬道,教人目不能视。二人一时不敢贸然出手,唯恐伤及旁人。 青女与老乔头熟知同门把戏,忙贴向岩壁,避开暗器,伺机而动。 不想,在这一剎之际,洞口处驀地拂来一股柔劲,裹挟著数粒砂石,后发先至。凌、陆二人才觉髮丝被轻轻一托,那股劲力已“呼”地飞至身前,与黑烟相抵,“隆”一声闷响,似两堵墙相撞,黑烟立时被压退数尺。 那几颗砂砾掠过凌、陆、饶、风的颈侧,“叮叮”四声如一响,黑针落地,地上灰尘忽“嗤嗤”作响,翻滚如沸水——果然针上有剧毒! 这自然是莫图南的驰援。然而,他这一掌挥出后,飞星已霍然袭至眼前。她双手如穿花蝴蝶,指尖繚绕著墨黑气丝,疾点莫图南胸前膻中、腹侧天枢、双臂曲池、尺泽诸穴,指影层层叠叠,仿佛剎那间化出千手,封尽莫图南所有闪避之路。 莫图南淡然一笑,后退半步,双手一摊,敞开胸腹,门户大开,似要任她施为。 但只在瞬息间,他周身穴窍悍然衝出內劲,似泉水涌动,形成一个近乎无形的气罩。飞星指力触及气罩时,錚然有声,如叩铜钟。 她眉尖一蹙:“老东西,你学我?!” 话音未落,劲力回弹,飞星霎时只觉指尖如受针刺。 莫图南“呵呵”一笑:“你放心,老夫不屑使毒。” 不过,飞星指尖毒气已渗入气墙,化解內劲,好似点点火星扑向麻布,登时烧出一个个窟窿。 那毒十分诡异,好似活物,循著內力反向侵蚀,如无数细根向莫图南经脉钻去,直欲扎入他周身穴位。 莫图南冷哼一声,连退数步,撤至洞口边缘。左手向后虚按,激起洞口枯草上的霜珠雪珠,再使“回雪手”先拂后引,霜雪凌空旋聚,被他掌力碾作细密水雾。 这时,天际有闷雷滚过,乌云翻涌,阳光骤然隱去。 一剎之际,莫图南眼中笑意如刀光闪过,而细密的水珠已在他左掌中匯成一道小水流,他將水流拍出时,风涡已聚於右掌掌心,欲发而未发。 他忽然闔上双目——天之上,乌云如山倒。 云层之中,混沌的汪洋被无形巨手推搡著、无可违逆地聚拢,沛然雷气蓄势待发。 他“看见”它们,並非以脸上的双目,而是心中之眼。 风忽焉暴烈,与厚重的云层相互撕扯,终於绷紧到將断未断的一刻—— 来了! 似过了半晌,实则未及眨眼一瞬,莫图南遽然睁眼,右掌猛推,风涡將水流一裹,呼啸著向前时,一道青白闪电裂空而下,斜劈而至,“滋啦”数响,被风涡撕碎的水流忽地青光一闪,仿佛无数发光的虫豸,扭动著身体,扑向半空中密密麻麻的毒气,点点红光激闪,毒气霎时被焚毁殆尽,化作青烟散去。 第72章 三方交锋(二) 彼时,飞星还未来得及出第二招,便已被这股挟雷带电的暴风压退数步。 莫图南袖手而立,云淡风轻地道:“孩子,这还不是大招式罢?” 飞星冷哼一声,叉臂护在身前,周身气罩若隱若现,她隨即在暴风中稳住身形,双掌摊开时,掌心青光幽幽,森然如鬼火,將她面容映得愈发诡异。 另一边,黑烟方退,凌云鹰便见千重腰部中刀,倒在地上难以起身,正要去拉她,青女见状便动,右掌一拍,猩红的掌力当即將凌云鹰截住。 她翻身连使“毒王连环掌”,猩红气霎时如群蛇出洞,在凌云鹰身前与左右两侧穿梭,不令他前行半步。 青女已经想定:老东西下的凝息膏,药效已退,此时无需再任人牵著鼻子走!我得平衡他们两方,既不教东风压倒西风,也不让西风压倒东风。待他们战至精疲力竭、两败俱伤,我再把杜仲那些小玩意儿收下,让他跪地求我! 甬道不甚宽敞,凌云鹰左支右絀,想立掌切入,又怕毒气侵体,索性“鋥”地拔出阳阿剑,剑身一横,使震天剑法“守十路”护住周身,厚重的剑刃盪开圈圈罡风,霎时將猩红气绞得四散。 青女暗一提气,掌势愈疾,毒气重新聚集,如浓雾压去。 凌云鹰拧身向上挑剑,向前挺刺,剑气直衝,將雾障破开一线。隨即上步扎剑,忽撤半步,反手再劈,稍一矮身,猛地前刺,使“破十路”將帘幕一般的猩红劈得粉碎。 谁料青女已在毒气未尽之时,扬手射出几十枚琉璃细针。 这针与紫絳舞宴杀人所用的细针一致,都是毒王谷顶尖暗器。它们以水晶薄片磨製,几乎透明,细如绣花针,潜於阴暗,肉眼难辨。 当凌云鹰霍地看清散碎的红雾中,隱有微光浮动时,细密如织的琉璃细针已然袭至身前半尺。他急忙旋柄舞花,剑光如瀑,但大腿上仍有几处中针。 针上无色无味的毒液霎时融入血液,侵入肌骨,似有无数虫子在血肉中翻滚。凌云鹰骤然只觉双腿一麻,几乎站不稳。下一刻,驀然呼吸一滯,胸口如压巨石,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剑几乎脱手。 ——好阴毒的暗器! 青女见状,得意一笑,又飞快瞥向洞口战况,心中更加得意,想:“小妮子太自以为是。薑还是老的辣,她在老东西那儿占不了便宜——既这样,我就多耗他们几分!” 青女暗催內力,双掌忽焉赤红,隨即深紫。她右掌朝天,左掌朝地,掌心紫气勃然,四面气息突然紧绷,像炉中爆炭,“毕毕剥剥”直响。 这起手势,何其眼熟! 凌云鹰自然记得,飞星当年便是用这招將他掌力倒摧,致使河堤崩塌。目下自己像被点了穴一般动弹不得,千重也倒下了,陆鹤风、饶赩与风荷青全力以赴,或许可以相抗,但这洞窟安能保全? 果然,青女掌力方蕴,陆鹤风三人已从抢攻而上。 陆鹤风双掌齐推,使的是“天机两仪掌”。左掌为阴,幽如深潭;右掌为阳,烈如流火。掌劲方吐,甬道猛地一晃,顶上尘土“沙沙”落下。 他斜上数步,挡在凌云鹰身前,同时叉腕一转,阴阳二炁如二龙交缠盘绕,遽朝青女咬去。 饶赩功夫平平,风荷青重伤初愈,自知无法与青女正面较量,只在外围游走策应。 彼时,青女双掌抱元,缓缓转动,左掌擎天,右掌覆地,周身掀起烈风,如气旋激盪,將她牢牢裹住。 饶赩覷准间隙,从左侧递出青铜刀,刺向青女肘部。刀尖似只差一寸便能刺中,但这一寸却如铜墙铁壁,再难递进分毫。饶赩內力勃发,几乎將浑身劲力皆集於刀尖,直拼得双目流血,刀刃嗡鸣,竟破不了半分。 风荷青强提真气,连使“破荒五指”。流泉指不急不缓,先探敌虚实,却如蚍蜉撼大树;“步虚指”打穴破罡,似欲穿透青女的护体罡气,却霎时被消解;“仙游指”角度刁钻,指力飘忽,借身形变幻而发,百指千招如同时暴发,缠游於青女周身;“天风指”如九天长风涌动,势力浩然,迅烈难当;“五云指”可一指分出五股力,分袭四肢;“云衢指”集前四指之精华,却又至简,只有一道凝练至极、无坚不摧的“线”,破空尖啸袭出。 风荷青拼尽一身之力將“破荒五指”打个遍,指风呼啸,气劲纵横,青女不动如山,仍在积蓄掌势。 风荷青惊怒交加,十分不甘,只觉正派武功在邪功面前宛如儿戏,一股鬱愤之气直衝顶门,真气骤然逆行,“哇”地喷出鲜血,仰面栽倒。 这变故只在瞬息之间,凌、陆几人心中惴惴。 陆鹤风当然不会忘记,那时在高家庄,自己败於赵典时,青女略略出手便迫使赵典遁身。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但此刻无有退路,就算豁出这条命,也——! 千钧一髮之际,陆鹤风忽觉一道微不可察的劲力撞入耳中,莫图南的声音霍然在脑中盪起:“你左掌阴炁不足,右掌阳炁有余,难成两仪圆转之势。静下心来,耳勿听,眼勿视,心境平和,无焦无躁,无胜无败,无生无死。『乾坤倒转』乃逆转天地之力,外显磅礴,实则违背自然之道,根基脆弱。你无需硬撼,但使自身阴阳之气各行其是,则彼之逆劲,不攻自乱。” 莫图南又曼声吟咏:“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强梁者不得其死……” 陆鹤风心中震颤难言,过往习武、处事的一幕幕骤然闪过眼前。 刚猛有余,柔韧不足。遇事非黑即白,思绪焦躁,执著胜负,忽而竭力求存图强,忽而心哀欲速死,这不正是自己一贯的做派?! 刚极易折,柔能克刚。看似进取的“益”,或招致损耗;看似退守的“损”,反能积蓄生机! 一念通达,勇气油然而生。他目光如炬,直视青女。 第73章 三方交锋(三) 青女掌势已蓄至顶峰,掌风如蛟龙咆哮翻腾,甬道簌簌战慄,砂土如暴雨倾泻。沉寂万年的甬道,此刻似崩塌在即! 但青女自身也被这霸道无匹的掌劲激得眼皮直掀,双颊抽搐,唇齿战慄。她的手掌霍然龟裂,鲜血被狂飆的掌风扯出丝丝血雾。 她咬牙支撑,嘶声吼道:“你、你让开,我看在紫、紫絳的面上……不、不杀你!” 陆鹤风心里登时有了底:看来,这“乾坤倒转”耗力至极,只待她这一掌推出,怕真气也耗个七八了!並且,她竟碍於阿姊,对自己颇有顾忌,既这样—— 他索性闭上双眼,屏绝视听,將心中焦躁,及对胜负的执念尽数涤空,只存一点灵明,观照膻中阴阳二炁。 先前的左虚右亢渐趋平和。阴炁下沉,归於左掌劳宫,阳炁上浮,聚於右掌劳宫。二气涇渭分明,却又隱隱呼应,循著经脉自然流转,再无先前窒碍。 莫图南的声音再度响起,却已如远山迴响,渐渐淡去:“天地万物,无非阴阳造就。两仪掌之妙,在於分合由心。彼右掌以阴窃阳位,左掌以阳占阴枢,你但以正对奇,以顺应逆。” 陆鹤风豁然开朗:果然破敌之道,不在硬拼,而在引导转化!既如此,我就以阴对阳,以阳对阴,令逆乱之气,无处著力! 他双臂缓缓交错,掌心之气不再混杂奔突,而是渐渐清浊分明。两股绵长醇厚的掌力无声涌出,不疾不徐,迎向青女。 青女的掌力如万马奔腾,声势浩大,似欲碾碎一切。而陆鹤风的掌力却是阴静阳和,宛若深谷流云,大漠平沙。 四力相击,甬道內却未见剧烈的摇晃。 “隆”一声闷响,青女顿觉双掌暴烈之力如撞入一片云海雾障,狂暴的劲道竟被层层化去,磅礴声势迅速衰减,余力反卷,震得自己气血翻腾。 她哪里能料到莫图南一心二用,以“密音”悄然指点陆鹤风?只以为数月不见,陆鹤风功夫精尽至此,定是受了高人指点——说不定正是紫絳! 她大惊失色,尖叫:“別忘了我救过你一命!” 陆鹤风已心无杂念,既不求胜,也不惧败,只將沛然巨力徐徐导开、化散。哪怕自己同样倒下,只要护得身边几人,便已足够。但闻青女一言,驀然一怔,掌力霎时减弱三分。 青女登觉有机可趁,勉强挤出一丝媚笑,柔声道:“再说,你姊弟二人能相认,也有我一份功劳不是?” 陆鹤风蹙眉,掌劲缓缓收敛,冷冷道:“不会有下次了。” 青女见他罢手,如蒙大赦,急忙撤掌回防,既示诚意,也可暗自调息——至少留有余力,不怕待会没有机会! 在陆鹤风与青女气劲交锋之时,凌云鹰也骤觉一股柔和的劲力拂过耳畔,同样是莫图南的声音:“云鹰,你既没有烂腐而亡,可见这毒只是封脉蚀气。她无意取你性命,只想制衡。我传你一法:毒隨血行,首犯阳明。你凝神静心,闭塞视听,导气归经,逆运周天。引丹田一缕先天真气,自督脉『长强』而起,逆冲『命门』、『脊中』,过『大椎』至百会,再自任脉『承浆』而下,经『膻中』归『气海』。真气逆流,迫使毒质回凝於伤处。待到跳痛隱现,便是毒聚之兆,运劲逼出毒血与针,可解七八。切记,不要受外部影响,否则走火入魔,性命垂危。” 凌云鹰闻言愕然,艰难地扭动脖子,瞥向莫图南。只见他在洞穴口与飞星拳来掌往,斗得不可开交,没想到竟能分出心神观察洞內情形,甚至传音指点! 凌云鹰依言而行,凝神导气,內息逆行之际,果觉毒气回流,隨即琉璃细针倒射而出,毒血流淌,四肢麻痹渐渐减轻,气息也为之一畅。 他顿觉钦佩,但旋即心底浮起一念:掌门人果然深不可测,但愿他,还有饶师姊並无…… 此念一生,又觉惭愧:掌门师伯不顾自身安危,倾力教导,我却仍在怀疑他,实在不该! 他忙收摄心神,专注运转內息,逼出余毒。 而花泠趁著几人乱斗时,矮身贴地,悄然滚至千重身边,將她抱起,莫图南隨即以“密音”告知:“孩子,別怕,拔出腰间匕首就好。” 命门穴乃督脉要衝,若被封住,下肢当即麻痹无力。飞星用匕首刺中此穴,自然比点穴更厉害。 花泠毫不迟疑,咬牙奋力一拔。 “呃——” 千重当即闷哼一声,腰间剧痛如电窜遍全身,血流如注,疼得她眼前发黑,齿关紧咬。但只一眨眼,双腿便恢復了些许气力,她不敢怠慢,踉蹌站起,拉著花泠避至数步外岩壁凹陷处。 片刻后,千重忽觉腰间酸麻,手往伤口处一抹,竟觉血流正在变缓,伤口正在癒合! 她心中一喜,隨即扫视场中:青女与陆鹤风对峙方歇,凌云鹰腿上渗血,杜仲黑烟未散,飞星正与莫图南激斗正酣。 她心忖:飞星或许正是忌惮,才最先突袭我。我得装作重伤,引他们轻敌。 於是她捂著伤口咬牙低呼一声,佯装昏倒。 她这演技属实拙劣。然而情势正在瞬息万变之中,除凌云鹰一直默默关注她,才能发现端倪,其余人都以为她支撑不住。 青女吃了瘪,知道不可妄动,忙后撤,背贴岩壁,眼角瞥向老乔头,见他竟缩在一角装死,不由得勃然大怒,厉声骂道:“没骨头的东西,你恁会偷奸耍滑?我要是栽在这儿,他们会放过你?!” 老乔头却另有盘算:自己本就是被青女威逼利诱、连哄带骗拐带来这儿的。追踪杜仲兄妹一事,乃青女向谷主提议,若成了——哪怕连人带宝物一併押回谷,也是青女得头功,自己不过分些残羹冷炙。 现下形势一目了然,飞星神功骇人,莫图南深不可测。贸然掺和进去,一百条命都不够搭!何苦费那番劲,去做吃力不討好的活?先装死,再伺机逃脱,才是正经! 第74章 三方交锋(四) 青女见老乔头缩头不应,又瞥向杜仲。 只见杜仲悄然退了数尺,忽地双袖一振,黑烟化为虎豹呼啸奔袭而出,甬道霎时又黑蒙蒙一片。 青女颇为得意,心道:他在为飞星拖延时间,並且,他不愿我被杀,他也需要我来制衡,哼哼……小子狡猾得很,使黑烟作迷阵,却不肯多出一分力,盼著我被耗死!可惜老黑死了,老乔又恁地怂包,否则,我岂能如此被动?!不过,没有关係。姓风的半死不活,那对鸳鸯已难成气候,我只需用恩情吊著姓陆的,再对姓饶的下手就行! 青女忽双手一抬,高声道:“我不跟你们死磕啦,我要走了!” 杜仲闻言一惊,忖道:这女人又耍什么把戏? 这样想时,心神分散,內力减弱,袖中黑烟倏然变淡。 青女將杜仲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得意,却將声音放得平缓,又兼几分无可奈何:“你们一个是天师派的翘楚,一个是崑崙派的掌门,再斗下去,我能討到什么好处?罢啦,老乔,咱们走,有这么一大袋子金玉器,还怕没法交代?何必把命赔在这儿?” 两句利弊斟酌倒也有理。一霎时,老乔头又惊又喜,心底直呼“老天开眼”,忙將包裹背起紧隨青女身侧,二人倒行几步,当真作势要走。 杜仲咬牙暗恨:飞星久战莫图南不下,青女二人一走,形势將遽然转变。 他忙冷笑一声,道:“就这么回去,不打断你一条腿才怪。我看,你不如跟我们去却园吧,秦郎君好歹是人不是鬼。” 青女嗤笑,道:“这话真好听。你们有契机替他卖命,我可没有。他凭什么留我?就凭你三言两语?” 一面说,一面缓缓后撤,方与饶赩拉近几分距离,她霍然豹跃,双掌闪电般接连拍出,猩红毒气霎时如箭激射。 饶赩虽一直警惕,却未料青女暴起发难如此之快,仓促间只得横刀抵挡。 不想青铜刀瞬间被毒气腐蚀殆尽,再一眨眼,青女已跨至饶赩身侧,冰冷的手扼住她的喉咙,指甲刺入皮肉,鲜血立时蜿蜒流下。 青女双唇几乎贴上饶赩耳廓,声音如丝,不教其他人听见:“要命的话,就把你身上那些『宝贝』,都给我。”隨即又朝杜仲喊道:“你也该出点力跟他们耗一耗啦,否则,这娘们的命,可就——” 杜仲冷笑,心想:我自有主张,用不著你来驱使! 他內力一催,双袖连抖,袖中黑烟如巨蟒蜿蜒,倏忽腾空而起,缠向陆鹤风。 陆鹤风已看定黑烟中有寒光闪动,定是暗器,便后撤半步,拔剑相抵。 不想杜仲双掌一抹,黑烟“嘭”地炸开,骤向四面包围,且愈发粘稠。陆鹤风霎时难以视物,只听得破风之声袭至,忙挥剑格挡,“叮叮”数响,几枚铜锥被击落在地。 杜仲趁机射出手背上两柄玉挝。左挝直取云鹰心口,势在一击毙命;右挝往陆鹤风面上咬去,意在扰其心神,无暇他顾。 但几人哪里知道,凌云鹰经莫图南“密音”指点,已逼出毒针、毒血。身体知觉虽已恢復,但他仍保持著原本的姿势,正如千重佯装重伤昏倒一样,意在骄敌。 玉挝袭来时,凌云鹰虽看不清,却能听到劲力破开雾气的“沙沙”声。他拧身转腕,阳阿剑向上疾撩,“鐺”一声脆响,玉挝咬住剑身,相击时力道回弹,震得阳阿剑嗡鸣不休,繫著玉挝的软钢索也隨之“簌簌”颤抖。 杜仲当即察觉不妥,手腕一转,抓住软钢索向后拉。 凌云鹰索性急旋剑柄,剑锋如磨盘疾绞玉挝,溅起一溜火星。但玉挝竟不损分毫。 凌云鹰无有犹豫,“震天剑法”杀九路应手而出。先绞、后削、再刺,三式一气呵成,两兵霎时分离。他一步斜上,剑隨身走,欲砍断软钢索。 杜仲亦不示弱,双臂连挥,以鞭法运玉挝,两条软钢索在他手中如灵蛇狂舞,忽而左咬,却是虚招,转瞬已向下袭去;忽而右突,掠向面颊,却倏然折向肩井。攻势飘忽难测。 凌陆二人困於浓烟,目不能视,全凭耳力听风辨位。这既耗神,出招又被压后。凌云鹰纵使有心使风掌驱散黑雾,也寻不到空隙发掌。 正当胶著之际,莫图南的声音再次飘至凌云鹰耳中:“云鹰侄儿,我再传你一法。目迷五色,神驰於外;耳塞八音,心摇於物。既已看不见,何不收视听於灵台,感气之微末,察杀机於未发。 夫兵器,乃手足之延伸。你视它为器,它便永远与你分离。运剑当如运手!你將『玉山八维手』上四法化入剑势之中。此四法並非分立,而是自然衔接,你来我往。” 这声音如一泓清泉,將凌云鹰心中的浊重焦躁涤去一半。他再次闭上眼睛,心道:人依赖耳目观察世界,久而久之,视听之能几乎与性命一样重要。但全然执著於形跡,反而自蔽灵明。灵台方寸间自有慧光,心中一点,或许才是超越耳目的“慧眼”。 心神既凝,感知便陡然精微。 他感受到气在流动。那不是玉挝破开雾气的“沙沙”声,而是玉挝射出时的微震,更是玉挝射出前一丝凛冽杀气,它发於兵刃未发之际,非色非音,不是目与耳可以捕捉到的。 ——来了! 几息之间,两柄玉挝再次袭来。阴戾之气朝上,却显虚浮,分明是骗招。软钢索微晃,力已向下——此招是指上打下! 凌云鹰当即发足斜上,长剑递出之际,他不再想著“使剑”,而是意想手臂延伸,剑尖便是指尖。先使“揽云手”缠住玉挝,剑尖划过弧线,內劲绵韧如丝,勾住一爪。 那玉质地极坚硬,轻易不裂,倒正合他意。 他顺著玉挝的来势轻一回拉,剑锋倏转,使“回雪手”轻轻托住玉挝,將其劲道化去三分,旋即內力爆发,轰地一摧,“夺风手”之势已融入阳阿剑,剑气凝於一点,如针破絮,霎时断了软钢索。 第75章 三方交锋(五) 凌云鹰回剑一扫,剑尖轻颤,化用“扫花手”將玉挝击回。 这几招只在电光石火之间。杜仲甚至未及反应,便觉左手钢索陡然一轻,力道已泄。玉挝旋即倒扑面门,来势汹汹,唬了他一跳。 他劈手夺下,谁知玉挝尚附有“扫花手”暗劲,入手瞬间猛然一震,他左手当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彼时陆鹤风已將另一挝格下。他虽最先得莫图南“耳勿听,眼勿视”之要诀,但两仪掌耗力匪轻,他此刻气息颇虚乏,心神难聚。 凌云鹰趁机左掌聚力,虚按向前,劲风沛然涌出,驱散黑气。 直到这时,他才霍然一惊,方才种种体悟又涌上心头:掌门师伯寥寥数语,真如醍醐灌顶!往日习武诸多滯涩之处,似可凭此一举贯通!往日师父所授,是招式的筋骨形貌;而掌门师伯的点拨,却直指神髓,真如拨云见日! 陆鹤风见攻守之势稍易,精神一振,勉力再提一口真气,欲使“窥天一步”跨出,谁知饶赩忽大叫:“小心!” 然而话音方落,陆鹤风已倏然跨至杜仲身后,一剑架在他肩上。抬眼看去,青女扬手拋来一朵——铜莲花? 凌云鹰登觉身后气流被扰乱,霍地转身,只见铜莲花飞旋著向前,花瓣次第展开,露出莲房时,八颗莲子遽然射出,凌空炸裂,迸出团团白雾。花瓣隨之脱落,像片片薄刃,疾风骤雨般围来。 凌云鹰连退三步,復將“揽云”“回雪”“夺风”三式融入剑招,剑光乍起,似流云舒捲,又似朔风回雪,剑气直切入蒙濛雾气,只听“叮叮”几声脆响,花瓣已瞬间被削落。 彼时,千重正欲起身突袭青女,却忽觉一股柔劲涌入耳中,正是莫图南的声音:“好侄女,你虽內力雄厚,但出掌毫无章法,事倍功半。我传你一法,仔细听好:玄冥功性属至寒,共有五掌。第二掌为『透骨』,掌力细柔如针,速如春汛,透皮肉而直攻筋骨。你收敛心神,意想內力自丹田起,沿手太阴肺经疾走,至掌心劳宫穴。勿令內力涣散,需极力收束凝练,匯於一点。” 千重当即稳住身形,照莫图南所言行之,果觉丹田一股气劲应念而起,循脉上行,至掌心时,不再如往日那般澎湃外涌,而是凝聚一线,却引而不发。 莫图南又道:“此刻无人留意到你。你这一掌只需打中青女右手,寒气透骨,她便难再施力。別怕,別急,试一试。” 他音声醇厚,言语和蔼,似家中长辈谆谆叮嘱。千重心头莫名一颤,一股模糊的熟悉感悄然升起,仿佛在很久以前,这声音便已陪在身边。 但她无暇细想,立时转目盯向青女右手,心忖:我一动,她肯定便能发现,如果不够快,只怕她用饶师姊抵挡我的掌力,那就不好了。 一念方动,千重跃起,右掌隨之疾拍。这一掌毫无先前的奔泻无度,而是凝成细微一线,倏地点中青女右手手背。 青女眼角余光已瞥见千重暴起,但未及作势应对,登觉手背如遭针刺,驀地一凉,旋即一股由外至內的奇寒噬肌钻骨而入,手背遽然青紫,眨眼黑紫,血液似霎时凝固,整个手掌隨之麻痹,几乎没了知觉。 青女大惊失色,忙运功抵御。但她所修习的九重天神功並非纯阳,难以彻底化解至阴至寒的掌力,只能逼退些许,令手掌稍能动弹。 饶赩见机,正欲挣脱,青女左掌却已抵在她腰间。 “別轻举妄动!我可不怕死前多拉几个垫背!” 千重本欲出掌打向青女肩井穴,一听此言,只得咬咬牙收回掌力。 此刻甬道之中,陆鹤风挟持杜仲,青女挟持饶赩,彼此牵制。凌千二人虽可应战,但投鼠忌器,饶赩再如何,始终是一路相隨、共克重重难关的伙伴,不可弃她於不顾。 如此一来,胜负的关键,便是飞星与莫图南,到底谁能取胜。 眾人的目光皆投向洞穴口。 只见两人相距丈余,已不像方才拳来掌往,而是以磅礴掌力相对峙。 飞星面沉如水,双掌前推,使的是九重天神功第三重境“重归混沌”的一式“万化归墟”。 她的掌心裂出数道伤口,带毒的血珠隨掌力而出,化作一片猩红的雾障,缓缓向莫图南压去。只消沾上一点,这毒便如虫子钻入皮肉,隨血游走,潜伏於经脉要穴,一旦受者运功,毒將猛烈爆发,冻结气血,阻塞经脉,內力行无可行,受者將当即炸成血人。 莫图南双臂似缓实疾,在身前游走动。以剑法运臂挥掌,双臂便如两柄软剑,再融以“游龙气阵”。掌风过处,劲力凝而不散,化出九道气劲,形似游龙摆尾,將血雾压回。 凌云鹰看定,方知那是“九冥神剑”。此剑法与“玉山八维手”合称“九冥八维谱”,为崑崙五绝之二。 数月前,飞霜殿外,凌云鹰大姊凌云翾对阵紫絳的大师兄第一言。凌云翾便是將“游龙气阵”融入“冲霄十八剑”,十八道剑气如巨龙腾跃,几乎將殿前地砖夷为齏粉。 凌云鹰心想:“冲霄十八剑”只是崑崙基础剑法,“九冥神剑”远在其上。若莫图南真起了杀心,只怕飞星无法与他战至此刻。 彼时,飞星神情凝重,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莫图南面带微笑,似游刃有余。双方修为深浅,一望可知。 青女目光闪烁,心念急转,向饶赩附耳道:“我不想跟你们为难。把另一包种子给我,我就放了你——不许耍花招,別逼我杀你!” 饶赩暗恨,咬牙低喝:“给了你,你也不知道怎么用!” 青女冷笑:“你管我呢!叫你给,你就给!” 饶赩十分不甘,暗暗与青女较劲片刻,直至青女掌力切入她腰间,她才不情不愿地道:“罢了、罢了!你说话算话,拿了就走!” “那是自然,我不比你们正人君子有心眼。” 饶赩暗嘆一声:“布包在我左袖里,你拿去罢。” 第76章 三方交锋(六) 青女往饶赩左袖搜去,果然摸出一个小布包。她想打开验看,却不愿被他人瞧见,特別是不能被老乔头见著,免得他向谷主告黑状,於是低声道:“要是有假,你回去后,最好一辈子別再下山!” 饶赩冷哼道:“我们名门正派,不似你们那般诡诈!” 青女不再多言,將布包攥入手心,悄然收进袖中。 然而,那布包里头儘是炭屑,假得不能再假。饶赩那时与凌千二人同行,趁著休息,悄悄將种子分出两份,掺入炭粉,犹觉不足,再包了两包炭粉铜屑,以备不时之需。 饶赩猜准青女定会独吞这宝贝,不会当场验看,才敢坦然骗她。 青女却自以为得计,心中狂喜,想:我虽不知怎么个用法,但可以將这几日之事捏造一番,向谷主多討几个可靠之人,进却园一探究竟。再不济,秦瓏总归是个男人,焉能不为美色所惑?如果不为美色所惑,左不过是不够美,或不够多。只要將这宝贝培育成长,我岂不是能长生不死?!哈——谷主那老虔婆,费了那么多年功夫,也研製不出长生之药,她时日不长了!挨到她一命呜呼,毒王谷便由我执掌,到那时,何物不可得?哼哼! 饶赩催促道:“已经给你了,还不撒手?” 青女拽著饶赩回身,朝莫图南喊道:“老道,我玩儿够了,卖你个人情——这么个花容月貌的女弟子,你带回去好好疼罢。姑奶奶我要走了,烦你让一让。出了这洞口,哪怕我明日死在你手,也绝无怨言!” 杜仲闻言大惊:青女一走,三方牵制之势瞬间崩塌。陆鹤风挟持著自己,岂不是能对妹妹肆意发號施令? 他惊慌失措,一时竟想不出任何留下青女的理由,只嗷嗷叫道:“你忒怂包,胆子忒小了!刚刚还叫嚷著什么来著……你、你——你还真走呀?喂!你、你……” 莫图南掌势微引,有意將飞星引往洞口一侧,让出路来。飞星却寸步不让,眼中戾气愈盛。 二人僵持之际,莫图南凝音成线,送入飞星耳中:“收手罢,孩子。虽然你方才出言不逊,但我不愿在这儿重伤你,免得传了出去,说我老头子欺负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女孩。识相的,赶紧罢手,我不与你们为难!” 九重天神功任何一招都耗力非常,更何况“重归混沌”第三式尚需以血为媒介。相持到此刻,飞星已觉膻中虚乏,又兼失血颇多,整个人头重脚轻,犹如倒悬。 她抬眼却见莫图南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心里更是窝火,竟不顾內腑震盪,当即拧眉催力,目如烈火,恨不得立时將莫图南烧成灰。 她忽觉胸腔剧痛,喉头一甜,鲜血霍然从口中挤出。见莫图南眼中笑意更深,她更是愤恨,猛提真气,竟似不惧將內里掏空。 莫图南此时亦是强弩之末。他年届花甲,虽修为高深,但岁月如催,人已然初现精神衰退、气血不足等征。他对门派招式的化用固然精妙,但与飞星这样一个被强开任督二脉、又被餵蛊强提功力的人硬拼,实难久持。 但他心中极镇定,目光平水无波,嘴角噙著淡淡笑意,从容、亲切,似游刃有余,又似嘲讽,故意令飞星琢磨不透。其实,涌上喉咙的血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下——这不仅是內力比拼,更是心理博弈。 现下青女竟真要离开,莫图南更加篤定飞星不会白白消耗,此刻愈发不能露怯,否则传了出去,说崑崙掌门人不敌一牙都没长齐的小女孩,岂不令人笑掉大牙?! 莫图南决意再加一把火,於是用“密音”向飞星道:“你方才说崑崙十二堂各自为政,掌门之位形同虚设,这才给了我。现在觉得崑崙掌门如何?” 飞星冷笑,血自咧嘴处滚下,霎时浸湿衣领。她本想讥讽莫图南如贼似盗,以密音嘲讽人,全无大家风范,却忽听远处似有“隆隆”声传来,驀地一震,正想细听去,但略一分神,掌力便减弱两分,霎时被莫图南的气劲压退一尺,背脊几乎抵在岩壁上。 莫图南暗暗舔了舔牙齿,以免沾上鲜血,才开口道:“你听不出是什么声音,是吧?我来告诉你,五里外,有八骑朝这边奔来。他们在找人,喊的是鹤风。” 飞星面色大变,浑身震颤,隨即被压退半步,背脊撞上凸出的岩石。 其实,莫图南这话纯属虚张声势。 他此刻能分神说话,已属不易,哪能辨明远处有几人、喊的什么话?他这一路有两次听青女向陆鹤风提及“紫絳”,甚至称其为“你阿姊”,二人关係不言而喻。既然紫絳的老巢就在余杭,那,何不试试这小女孩经不经嚇呢? 陆鹤风闻言,登时心中鼓动,又喜又忧:是阿姊!她在找我!四五天了,她肯定担心坏了! 他当即按捺不住,手不自觉將剑收紧,刃口立时在杜仲脖侧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对杜仲道:“你想要的都得到了,何必贪心?赶紧叫你妹子收手,否则,等我阿姊赶到,她放不放你们,还两说!” 杜仲立时反驳:“我这叫有备无患!若中曇蛊的是你阿姊,你说得出这种风凉话么?!” 陆鹤风一怔,手中力道驀地鬆了三分:他是为了他的妹子,正如阿姊为了我……这样的执著,自己岂会不懂? 杜仲又朝莫图南喊道:“莫大掌门,您武功高强,我们服啦!偷袭你的弟子,无非是想多得一些种子,保我妹子无虞。既然打不过,我们兄妹认输便是,隨您处置!” 千重想起杜仲在雾山时,蛊惑一眾僧尼攻击凌云鹰的惨状,心道:他一见情势对自己不利,立马放两句软话博人同情!他要是落在我的手里,我就堵了他的嘴,先劈了他再说別的!可惜……我要是这样提议,他们肯定不许,罢了! 莫图南悠然微笑,向飞星温声道:“你的兄长唤你罢手,你听到了吧?孩子,別著急,缓缓收敛內力,气归丹田,劲散四梢。放心,我不会伤你的。” 第77章 重见天日(一) 飞星啐出一口血沫:“呸!我会不知道怎么收敛內力?!有机会装起长者模样教导人,倒捨不得偷摸用密音了!” 莫图南收却內力,暗暗抚平气血。他虽没有中毒,却也被飞星的掌劲伤了內臟,不宜再多说话。於是笑笑不答,侧身一让,为毒王谷几人让出通道。 凌、陆几人见状,只觉莫掌门果有宗师气度。若非他使“密音”相助,恐怕自己无法这么快破局。三方交战,几乎都在他一手掌控之中,好不令人钦佩。 莫图南一觉气息平稳,立马拂袖爽快地道:“你们走吧。老夫说话算话,绝不会出尔反尔。” 陆鹤风收了剑,杜仲飞也似的躥向洞口,拉了飞星,纵身跃出洞口。眼前登时清朗,高天厚土,四野萧瑟,流云灰茫茫,一地枯草杂雪珠。风头如刀,劈得人霎时清醒。 杜仲头也不回,往西奔去。方迈出几步,又担心莫图南或青女自后偷袭,不禁频频回头,果然瞥见一道身影如箭疾射而来,正是青女。 青女“呼”地一拂袖,手上先拈后弹,分明是暗器手法。杜仲作势抵挡,半空却不见一物。青女趁隙再挥袖,数滴透明水珠倏地射向杜仲兄妹,可惜天气寒冷,水滴方出便凝为冰珠。 杜仲当即看出端倪,大骂一声“毒妇”,便劈手射出数枚紫蛛针,正中冰珠。不想紫蛛针触之即熔,凌空冒起数缕黑烟。 冰珠掉落在地,枯草霎时成灰,泥土翻沸如煮,竟垒起数个小丘。 彼时北风如號,但二人使细小暗器竟全然不受影响,劲道凝练,可见一斑。 老乔头在一旁急得大叫:“你这是何必?又不是一无所获!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很好,干嘛还要招惹那两个不要命的?” 青女面色一沉,低眸时余光如锋刃,瞥过老乔头,忽嘴角一弯,浮起一抹笑意。她隨即继续与杜仲互掷暗器,忽作失手,佯装中招,“哎哟”一声,掩腹踉蹌,遁向老乔头。 杜仲怒气如烈火,心忖:真是天助我也!乾脆结果了她,免得一路不得安生! 杜仲飞步疾追,同时双手缩入袖中,待与青女相距三尺,霍然扬袖,细密的水滴从袖中“簌簌”射出,好似一片水雾,又倏地凝为冰珠,向青女罩去。 “你最喜欢的登天露,阿爷一股脑儿全赏你!” 青女森然一笑,回身探手扣住老乔头肩井穴,另一手已点中他大椎穴,隨即拧身將老乔头掷向冰珠,同时扯下他背上包裹,抱在怀中,足尖一点,倒掠丈余。 老乔头当即明白她的用意,又苦於內力不及,难以立时冲开穴道,恨得几乎將一口黄牙咬碎,破口大骂:“臭娘们,你阴我!你、你不得好死——呃啊!” 密密麻麻的冰珠扑向老乔头,沾身的剎那,皮肉立时焦黑,遽然蔓延,毒似烈火急燎,钻骨而入。眨眼间,双手、脖颈与脸已焦如黑炭。一声悽厉哀嚎尚未呼尽,人已轰然倒地,“哗”一响,身如烧透的炭木,崩散碎裂,成了土砾。 这便是毒王谷目下的最得意之作——登天露。只一滴便能送人上西天。也是杜仲方才气急了,才將身上所藏的登天露全部打出,谁知竟中了青女借刀杀人之计。 彼时青女已奔出数丈,笑声隨风飘来:“你好毒的心啊,杀一个刀疤黑还不够,竟对老头子下这种毒手——你小时候,他还照看过你几日呢!唉,我一介弱女子奈何不了你们俩,只好回去向谷主请罪啦!” 话音未落,人已飘向远处,荒野上唯见一个红点。 杜仲切齿怒骂:“鬼扯!有脏水就往我身上泼?谁害的他,他自会去找谁!” 凌陆几人出洞口时,正好见老乔头血肉之躯寸寸焦黑,隨风化土,一时怔在原地,寒毛倒竖,几欲作呕。 千重听得“登天露”三字,猛然想起在雾山时,那褐衣汉子不知如何受了杜仲偷袭,左手也是霎时焦黑。他立马断臂自保,无有犹豫。 在梅山时,二人困於悬崖,凌云鹰被毒针划伤,几乎死去。计成败为他解毒时便说,炼製完登天露的废渣,毒性仍烈,谷主不用,底下却你爭我抢,才有了这治得人半死不活的无名毒。 现在看到老乔头瞬间化成土砾,她忽地十分庆幸凌云鹰当时所中不是纯正的“登天露”,否则…… 寒风呜呜如泣,將黑糊糊的尘末吹散,铺向四野。俄而雪细如线,飘然而落,似欲掩盖这触目惊心的痕跡。 眾人终於逃离地宫、重见天日,只觉恍如隔世,但心中驀然无一丝喜悦。眼前的暴亡因贪婪而起,身后的王国因无常而亡,生死无常的沉重压得人几乎窒息。 像莫图南这样歷经人事的老者,纵是有心说点什么安慰这群年轻人,也迟迟难以开口,半晌方嘆息一声:“罢啦。” 一句“罢啦”,或许是这纷乱世道里,看似无奈、实则最为通透的应答。 莫图南回身又將洞口填上、踩平,看去与周围野地无异。 几人都明白他的用意:杜仲既在此出入过一次,或许还会再来。几人不可能永远守在这儿防备他盗墓,但至少尽些力所能及的努力,不令外方隨意叨扰。 这时,南面有三骑“得得”疾驰而来,马上三人纵声呼唤著陆鹤风,似是二男一女。 花泠跳起来挥手高喊:“在这儿、我们在这儿!” 三骑转瞬便至。三名黑袍人翻身下马,除帽向陆鹤风略一行礼,两名中年男子急问:“郎君安好?可是落入哪处陷阱,竟被困了五天?” 那女子容貌娇媚,声音如嗔似怨:“紫絳娘子连找了你三天,人都瘦了一大圈呢。以为你死了,偷摸著抹泪。要再找不著,她该把这一带掘地三尺啦!快隨我们回去,別教她再担心。” 她说时眼波流转,落至凌云鹰脸上,上下打量,忽像发现了新奇玩意,眸光大亮,嘴边漾起笑意,道:“哟,我当是谁,这不是——凌二郎么?” 第78章 重见天日(二) 凌云鹰一怔,也不禁瞧向她。只觉她虽著全黑,仍难掩昳丽,且似曾相识,於是问:“你是……?” 那女子大笑,道:“看来当年楼船上,小女子没能给二郎留下深刻印象呢。” 凌云鹰这才恍然:“啊,是、是你?!” 此女便是当年福建海贼陈得法的相好——酥娘。那时正是她向凌云鹰带去陈得法的口信,要挟凌云鹰上海贼楼船。酥娘趁著大堂中武斗正酣,带人卷了陈得法的財宝,乘小船跑了,將陈得法气个半死。 万万没想到,六年后重逢,酥娘竟已在紫絳麾下。而今看来,此女当真智勇双全。 酥娘笑靨如花,向凌云鹰盈盈一施行礼,道:“那时多有得罪,凌二郎雅量,想必不会苛责罢?” 凌云鹰殊不愿提及福建旧事,只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於是几人廝认过。酥娘放出红烟,唤来附近寻人的同伴,將马匹让出,让凌、陆几人先行返回清泉楼,紫絳自会安排好一切。又先遣一骑先行回楼报信。 莫图南师徒向酥娘几人郑重谢过,道:“有劳诸位奔波接应。紫絳娘子义名,老夫素有耳闻,今日一见麾下风范,果真气度不凡。” 他言语平和,讚许有度,既不失掌门气度,亦不过分亲昵,但心底却另有一番计较。 他自忖內伤不轻,风师弟重伤昏迷,弟子饶赩虽有文才,功夫却平平。若此时与紫絳这等人物周旋,只怕被窥破虚实。 且紫絳乃风尘出身,虽有侠举,作恶也不少,江湖名声不佳,堂堂崑崙掌门会见、乃至託庇於妓女,简直岂有此理。 他心中虽这么想,面上却不露半分,反而神色愈发柔和,目光愈发温润,看向陆鹤风与清泉楼几人时,眼中似感嘆、似怜惜、似欣赏,仿佛超然世外的长者,竟无一丝分別心。 陆鹤风本就清高孤傲,很难全然不介怀阿姊的身份,见莫图南如此,大为感动,哪里知道慈悯的背后,藏著多少权衡计较。 酥娘几人一听,心中窃喜,十分得意,皆想:能得崑崙掌门亲口一赞,倒也光彩。 於是凌陆几人驰马往余杭奔去。待进城,莫图南在街口勒马,向四人道:“老夫在城中有旧友,就不叨扰紫絳娘子了。诸位且好生休养,过几日再会。”说罢拱手作別,携饶赩离去,身影从容没入长街人潮。 而紫絳已披上黑袍,守在清泉楼巷子一角,见陆鹤风一行人来,心中酸楚一忍再忍,缓步迎上,陆鹤风立时下马,姊弟二人相拥而泣,半晌无言。 五日不见,似又过了十四年一般。 张守拙、张守真、凌寒开、花隱四人亦跟隨紫絳身后。 花泠当即扑向爹爹,嘰嘰喳喳讲起这几日的惊险。 张守真为陆鹤风担惊受怕了五天,心如油煎,几生殉情之志,她將“后事”与哥哥交代,张守拙气得发抖,骂道:“你傻不傻?!人家两情相悦,才能叫『殉情』,你、你——!” 现下陆鹤风安然归来,张守真喜得直掉眼泪,终於再忍不住,抱著哥哥哇哇大哭。 张守拙十分无奈,道:“你哭给我看干嘛?快上去抱著他哭呀!唉……教你一百次也没用!” 凌寒开衝上去抱著凌云鹰哭:“云鹰儿呀,你怎么成了个野人啦?三叔以为你被狮子老虎吃了,再回不来了呢!快让三叔疼一疼!” 说时又將眼泪鼻涕一把抹在凌云鹰身上。 张守拙戳了戳妹妹,附耳道:“你学一学他——一个傻子都比你会说话!” 张守真脸颊飞红,嗔道:“我哪能那样?羞死人了!” 张守拙白了她一眼,嘆息一声,不再言语。 紫絳领他们至三里外一偏僻巷子,进了一处小院落。 陆鹤风骤然怔住。院內养著几只鸡鸭,左侧辟出小块菜畦,右侧一口八卦石井,中间石桌石椅,那桌上还散著几颗花生。进屋看,木桌陶碗,粗布帘帐,竟与幼年的“家”如出一辙。仿佛有两个孩子正在追逐打闹,仿佛阿娘下一刻便会挽起帘帐,笑骂著迎出。 陆鹤风喉头一哽,眼中热泪几乎夺眶而出,回头看向阿姊。紫絳只朝他一笑。姊弟二人无需一言,心照不宣。 眾人在此安顿。凌陆四人虽然没有受严重內伤,但五日来昏天黑地,心力体力几近枯竭。此时乍一放鬆,只觉身体疲重,几乎散架;胃里一阵阵抽搐,好似刀割。洗漱用饭后,將这五日遭遇大略说了,便各自回房。 暮色四合,小院沉入安寧。陆鹤风房中烛光摇摇,將姊弟二人的身影映在窗上。 紫絳穿著寻常粗布衣裙,面上不施脂粉,少了几分凌厉艷冶,添了一丝憔悴。 她正与陆鹤风搭脉,提及青女,她笑道:“青女是生意人头脑。当年第一言尚把持清泉楼,我外出执行刺杀任务,偶然救了她一命。我向她討要一滴登天露作为报答,她竟不食言,果然回去偷了来给我。后来,她不方便解决的人,我替她解决过几个;我不方便解决的人,她替我解决过几个。 “我明白她的心思,熬死了老谷主,她便有希望任新主。当然,毒王谷里的老资歷肯定不会答应。到那时,我若愿意暗中相助,她便十拿九稳。至於我嘛,与毒王谷之主有这般交情,自然也不亏,呵呵。 “只是……她的心也太贪了。玩弄了一个张守中,还想著勾引你?!她真敢对你出手,看我不扒了她的皮!” 陆鹤风静静听著,面色却渐渐暗沉。他以为自己已经想通,明白阿姊有自己的苦处难处,也明白这世上绝无纤尘不染的“正”。但当阿姊平静地谈及与邪派相互利用时,他仍然感到排斥、厌恶。 明明已近在咫尺,却仍然隔了天涯。 紫絳一手捧起他的脸,柔声问:“怎么了?又不说话了?我是我、你是你,你不必为我的作为苦恼,那与你无关。” “虽说如此,可——!” 第79章 灯下夜谈 陆鹤风心里郁著一股气。四目相交时,他见紫絳眼中柔光如波,衝到嘴边的硬话当即软了。 “阿姊,我、我一直有一个念想……师父教养我长大,恩重如山,此情不可不报。但……如果可以,我真想脱了这身衣裳,放下这把剑,与你、还有泠儿——她与我们一样,都是苦命人。没爹没娘,好容易得个养父,却把她拋在一旁,顾自逍遥。我们三个一起,寻个偏僻的村落,开几亩薄田,盖几间茅屋,养鸡养鸭,再不理会喧囂世事,再不必被捲入无端爭斗。还像以前那样,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屋外寒风呼號,好似万鬼哀鸣。屋內却平静温暖,烛火静静燃烧,立成一条直线。 陆鹤风眼中泪光莹莹,他隨即闭上眼睛,缓缓低头,长长嘆了一口气:“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还有许多人,倚仗你庇护。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制衡……我不能这样自私,但,我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紫絳仍在轻抚陆鹤风的脸庞。她手掌粗糙,长满茧子。陆鹤风面颊边缘,还留有烧伤的痕跡。 “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並未真的做过农夫。他们的日子,不可能清静。『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这儿有不少县,一到年节底下,县尉可是带著打手、拎著刀枪棍棒下乡收税的。有这身衣袍、有这把剑,你便是天下第一派的弟子,旁人不敢轻易欺辱你。若都没有了,你——” ——你便只有“妓女的私生子”这一层身份。你真能接受吗? 紫絳眸光微动,只道:“你的日子当真能『清清静静』?还有,你的脸怎么了?是谁下的手?” 陆鹤风沉默了。 紫絳收回手,笑道:“如果我跟你说,我再不跟毒王谷的人有来往,从今以后,清泉楼只与天师、崑崙、华山、梅山、千山岛、雷家等大门派攀交情。从今以后,清泉楼只做三件事,那就是杀贪官、杀恶霸、救济穷苦人,让全天下都传扬善名,你觉得如何?” 陆鹤风驀然一惊,心中似掠过无数情景。 清泉楼集卖笑、暗杀、情报於一身,在名门正派看来,便是世间一大毒瘤。除了师父与莫掌门这种饱经世事的人物,能够多级宽容理解,其他人只怕……纵使阿姊屈身示好,他们也未必接受。更何况,自己下山后一路走来,见过凌云鹰被以莫须有罪名被抓,见过华山掌门的小师叔高峻残害儿孙,梅山二奚更是一个癲极、一个奸极…… 虽然自己出身天师,可也不能否认,师父处事宽厚非常,纵得某些长老排斥外姓,不肯认真传授功夫;又惯得大师兄贪婪善妒,双生兄妹游手好閒;三师叔张道汜到处胡作非为,师父也从不忍严惩…… 这些名声赫赫、受人敬仰的门派,便如一件包裹著腐烂血肉的锦袍,外人看著嘖嘖称讚,內里早已挤满烂疮恶脓。可是,一旦面对所谓邪派魔教,他们立马便能同仇敌愾,驱除“奸贼”,以彰“正义”。 他想起那时在梅山,奚傲白方死,她的一些弟子立即向奚不归下跪求饶,甚至不惜添油加醋地抹黑师父! 太浑浊了!太丑恶了! 陆鹤风外表冷漠,內心却激烈如火,一念方动,他立马横眉怒目,霍然按桌而起,道:“他们不会接纳清泉楼的!贪官恶霸杀之不尽,穷苦人救之不竭!杀再多的恶人,救再多的穷人,天下也不见得会传扬你的善名,或许还会怀疑你沽名钓誉!罢了、罢了,在意这些做什么呢?” 他颓然坐落,身板如山塌,一股浊气堵在胸腔,咽不下、呼不出,憋得他五臟六腑隱隱作痛。他忽有气无力地道:“我要喝酒、我要喝酒……” 紫絳起身將他搂住,温声安慰道:“你能明白这些,就很好。不管今夜多冷、风雪多大,明日太阳照常升起。你的路还很长,我的路也还很长。空想无益,徒增烦恼。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陆鹤风点点头,心绪稍稍平復。 二人又说到墓室棺槨刻文与玉柱刻图。紫絳不在意《天黿道枢》有无续断脊之法,倒对西方使者献宝饶有兴趣。她眼眸微亮,命陆鹤风细说。陆鹤风便將墓室玉柱上的刻画、杜仲所言及饶赩的推测,一五一十全部托出。 紫絳听罢,哈哈大笑:“却园以盗墓起家,却不想一代比一代脓包。晋时便有人潜入『成鳩氏之国』,五百年了,竟再无一个敢冒险,连秦瓏这等人物,竟也得靠哄骗小孩子收回传家宝,真是笑死人了!” 陆鹤风道:“我先前只在高家庄寿宴上听过秦瓏的名號。阿姊,你与他打过交道吗?” 紫絳笑著摇头,提起茶壶,往杯中徐徐注水,热气升腾间,她似想到了什么,唇角一勾,笑意阴冷,像给茶水淬了毒。 “却园世代做古董生意,背地里盗墓、销赃,敢贱价强卖落魄世家的玩意儿,转身又跟负责抄家的官员勾连。曹王李明之子李俊被武皇诛杀后,家墓荒废,不知何时竟被盗掘一空。后来,长安与江南一带的鬼市便多出不少宫里的器物。据说,便是却园主人的手笔。代宗时,宰相元载获罪之前,却园主人闻风而动,以市价一二成强买元家资產。而后元载被抄家,却院勾结抄家官员『漏登』『破损』,搬出不少逾制御用品。这还只是本朝的事儿,我所知的也不多,这两桩,算大的。” 窗外风声稍敛,仿佛路过的魑魅魍魎,都停下脚步、俯在窗上屏息聆听。 陆鹤风眉峰紧蹙,道:“这勾当確实一本万利,可仅凭钱財,便要五百年不灭,甚至躲过改朝换代,这、这怎么可能?” 紫絳笑道:“你別小瞧了他。对上舍业雅贿,多拜几个山头,只怕宫里对他的『孝心』都讚不绝口;对下则出资修桥铺路、施粥赠药,乃至资助寒门学子科举——却园的名声好得紧。若非偶然翻到第一言留下的帐本,我也不晓得这些。只是……” 第80章 「永远在一起」(一) 陆鹤风闻言,沉默更甚——又一个以善掩恶的狗东西! 他心神恍惚,一时只觉尘世污浊至极,似无一寸清净可立足。念此,遁世之心更盛,恨不得立马奔逃出去,从此餐风饮露也无妨,好过一世在泥淖中沉浮。 紫絳见他心不在焉,也不多问,只顾自道:“只是秦瓏向来深居简出,只钻研他的神功与秘宝,偶尔出门赴宴——曾有好几人要我取他项上人头呢,其中一个,似是秦瓏的手下。这两三个月,他称病不出,我以为却园要换新主了,原来是这老鬼拉拢了毒王谷的小鬼干老本行。”她轻嗤一声,“隨他们折腾吧,只別染指我的地盘,就成。” 陆鹤风面色晦暗,仍旧低头不语。 紫絳瞥了他一眼,知他心绪不佳,便念起他方才所述玉柱刻图诸事:“西来之人……一种仙草,延年益寿?一个小方块,让人活了三百多年?听来荒诞,不过,如今世上,確实有西来之人四处寻觅某物。” 陆鹤风一个激灵,声音压低却难掩急切:“你是说,阿娘的事,可能与此有关?可、可那是八九千年前的传说了!” 紫絳摇摇头,道:“我只是隨口一说罢了,或许只是巧合。西域武僧功夫高强,难以刺探。若从梅山下手,收买几个墙头草,打探奚不归的动作——老东西半截子入土啦,再不选定接班人,除非真给他得了长生之机。要是这样,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她似笑非笑,阴森地“哼”了两声。 陆鹤风闻言蹙眉,面色骤冷。 紫絳见状,轻笑一声:“你別不高兴。我並非覬覦什么长生秘宝,我与你一样,只想查明当年阿娘被杀的真相,將该杀的人统统杀尽,我的心才得安寧。到那时,若无甚风波,我便將清泉楼託付给十二君,向两位师父请罪辞別,与你遁世。” 陆鹤风驀然双目生辉,仿佛瞧见前路无限希望:“真的?” 紫絳淡然頷首。黯淡烛光下,她的神色古井无波。 陆鹤风霎时便明白:她只是在安慰我罢了。 眼底微光顿时敛去。 ——虽然知道,她的路与我的路不同。可是、可是…… 寒风呜咽,撼动门窗。外面的世界仿佛已天摇地动,惟有这方斗室安然无恙。 姊弟二人又说了许多话,往事、当下、將来,直至夜深。 —————— 彼时,千重悄悄推开凌云鹰的房门。 凌云鹰正侧身坐在榻沿,在给腿上伤处上药。因伤在大腿,他已褪了长裤。药膏刚抹上,忽听木门“吱呀”一响,他猝然抬头,见是千重,整个人霎时像被火燎了,浑身骤然一缩,慌忙扯过榻边外衫往腿上一盖,药瓶险些脱手掉下。 他喉咙发紧,支吾道:“啊,你、你……”脸上红了又红,半晌终於憋出一句整话,“你该先敲门的。” 千重已走到跟前,正想看他的伤口,听他这么说,便笑道:“那我出去,敲个门,你再来开?” 凌云鹰瞧她一脸坦荡,只觉好气又好笑,不禁“噗嗤”一声,道:“不用啦,但以后可不能这样。” 话未说完,耳根又红了。 千重奇道:“为什么?我想见你,还得敲门?你要是不开,我就不能见你了?如果是別人,我当然会敲。正因为是你,我才直接进来嘛。” 凌云鹰避开她直直望来的目光,无奈笑道:“你敲门,我肯定会开,除非我被绑了,动弹不得。” 千重撇撇嘴,佯作不悦,道:“还有人能绑得了你?我不信。你心里想著的,肯定不是敲不敲门的事。” 凌云鹰喉结微动,沉默片刻,暗嘆一口气,低声道:“这当然不是敲不敲门的事。男女有別,虽然我们……但是毕竟……” 他嘴边似飘过一些道理,但心浮綺念,脑子霎时成了一团浆糊,已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乾脆站起,背过身去,想把衣服穿好。可此刻又恍然发觉,自己穿裤子也不是、不穿裤子也不是,暗暗訕了一会,抓过长袍穿上,將腰带束得死紧,再四確认无碍,才敢回身。 千重见他神色尷尬,更是不解,心里不免著急,张口便问:“虽然什么、毕竟什么?什么是男女有別?咱们那时……不是已经在老君殿里说,结为夫妻、永远在一起吗?现在倒好,我想见你,得先敲门,也不能看你的伤。这是什么道理呀?” 她这话纯然由心而发,无半分忸怩之色。她没有记忆,甚么男女、礼俗,於她只是一片迷雾。至於“夫妻”,她亦懵懵懂懂,只觉这样便能“永远在一起”,此外再无他念。 当著外人,她便照著几招现学现卖的“招式”行礼寒暄,似无不妥。但此刻只有自己与凌云鹰二人,便不再来虚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房间窄小,桌上一小节蜡烛,地上一铜火炉。炭火正旺,“毕毕剥剥”地响,房中乾燥温热——不对,有点……太热了!热得让人心慌! 凌云鹰霍地面如火烧,呼吸急促,心不可遏制地狂跳,敲打著肋骨,“咚咚”有声。他想解释点什么,可支吾半天,不是“你你”,就是“我我”,模样十分狼狈,直把千重逗笑了。 “你怎么了嘛?难道……被我看了伤处,就不好意思了?” 凌云鹰深吸一口气,强压心潮,张口却声如蚊蚋:“我、我还不……不是很习惯……这样,所以……” 千重道:“这有什么嘛?大不了,我把自己的伤口给你看,不就扯平了?” 凌云鹰一激灵,浑身一颤,脱口而出:“这怎么行?!” 千重目露失望,垂眸时嘆息道:“本来还想说,腰上的刀伤又疼又痒……先前心口中刀后癒合,也不会这样……不知道她刀刃上没有没毒……你、你既然不愿意,那算了。” 说罢转身便走。 凌云鹰立时急了,上前拉住她,焦急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知道你的伤还没好,要是知道,我肯定——!你、你別往心里去,我只是、只是不擅长……不擅长应对女子。而且,现在衣衫不整的,脑子里更是乱成一团,胡言乱语的,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我、我……” 第81章「永远在一起」(二) 千重仍不愿回身,只道:“那你不要把我当做女子,不就好啦?” 凌云鹰失笑:“这、这怎么可能?” 二人忽然沉默了。千重没有答话,凌云鹰喉间也似堵著,吐不出一个字。两人的手尚拉在一起,却僵在半空,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恰在这时,火炭突然“噼啪”一声脆响,两人嚇了一跳,浑身一抖,双手骤然握紧。凌云鹰也不知哪儿来的衝动,上前將千重轻轻搂住。 “这儿不比老君殿,有神像看著。也不比在梅山,或在地下,总有旁人。这里,真的只有你和我……” 千重转过身,抬头瞧著他,眼里满是困惑:“难不成,你怕床底下藏了人?” 凌云鹰一怔,隨即哭笑不得:“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这里只有我们两人,又怎么了?我又不打你……我也不是豺,不会吃了你。” 她的语气,坦荡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凌云鹰合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几乎鼓起毕生勇气,將千重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扑通——扑通——” 好似擂鼓。 千重驀地睁大了双眼,由衷感嘆:“哇,你的心跳得好快、好重!” 凌云鹰舒了一口气,以为她终於明白了几分,刚想再说点什么,谁料千重拉起凌云鹰的手,也贴在自己心口,高兴地道:“我的心也跳得很快——跟你一样!” 凌云鹰顿觉一股热气“轰”地直衝颅顶,呼吸骤窒,浑身僵直,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头重脚轻,几乎站立不稳。 他想抽回手,却动也不敢动,一时只觉自己像个照书念经、一板一眼的愣头青,而千重则是深山老林冒出来的野路子奇人,三两下就把自己揍趴了。 他欲哭无泪,又啼笑皆非:“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千重佯恼,撇嘴道:“我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说罢转身作势要走。 凌云鹰又急了,紧紧握住她的手腕:“等等!你等等……” 一句话衝口而出,却压根无济於事。但他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抚她,情急之下只得硬找话头:“我……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他只觉手掌热得发烫,而千重腕间仍沁著凉意,握在手中,像一丝儿隨时会化的雪。 千重含笑转身,双目亮晶晶地,直直瞧著他,又投到他怀中。 凌云鹰忽觉好笑。这样的眼神,不似一位怀春少女看她的情郎,而是一只小野猫路过渔家的院子,瞧见了一排排正在晾晒的鱼……然后,野猫“哇呜”一声,一个猛子扎入鱼堆里。 不过,此刻温香软玉盈怀,他已无法多想,又与千重密语一阵。虽仍心潮翻涌,却也不似方才那样羞窘,於是轻吻她的发梢,心中有无限甜蜜喜悦。 二人相携来到桌边。凌云鹰取出凌寒开给的九寒败毒散,往茶杯中倒了些许,加茶水化开。转身时,千重已褪下衣裳,背对著他。 千重后腰刀伤已愈,却浮起一道黑色细痕,似一条蚯蚓。一般刀剑伤癒合,应当生出一道粉色新肉。疤痕有异,显然飞星的梅花匕上淬了毒。 凌云鹰以指蘸药,轻轻涂在疤痕上,千重微微一颤,道:“有点痒。” 凌云鹰喉结轻轻滚动,眼睛已不自觉地抚过她的脊背,嘴里却一本正经地念道:“这样涂上,应该会好。要是明天仍觉得不舒服,再內服。” 千重问:“怎么样,不严重吧?” 凌云鹰心神飘忽,脱口道:“不严重,很白,很光滑……” “啊?” 凌云鹰猛地回过神,登觉失言,霍然面红耳赤,忙晃晃脑袋,恨不得將一切思绪全甩出脑子,道:“啊不……不是,我是说、我是说不严重,明天再看看。” 千重將衣服穿上,转身道:“好,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凌云鹰忽觉整间屋子正轻轻摇晃,摇得他双膝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明、明天还要…… —————— 千重出了凌云鹰的房间,在厅上遇见紫絳。 紫絳斜倚门边,別有深意地笑道:“你真是个坏孩子。” 说时,手轻轻一拂,一道指力如刀刃疾旋而出,一丝白光霍然破开黑暗,投向桌上烛台,“嗤”一声闷响,烛光倏然跃起。 紫絳缓步上前,坐在席上,眯起眼睛看向千重,轻声道:“来,坐这儿说话。” 千重一怔,心道:她为什么说我是“坏孩子”? 想起凌云鹰方才所言“男女有別”,她不禁心生疑惑,提起裙子躡脚靠近,指了指后方房门,低声问:“难道,我果真不能晚上去找他?若是找了他,就成了『坏人』?” 紫絳心中暗惊,眼里精光一闪,面上笑意深了几分,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只要你情我愿,你想什么时候去找他,就什么时候去找他,倒不用分白天黑夜。” 千重点点头,这才安心落座。 紫絳身子前倾,向她靠去,双指托起她的下巴,凑近端详,双目如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 “我很喜欢你这小模样。只不明白一点,他居然还任你轻易走出来?嘶……”紫絳轻笑一声,似在讥誚,“还是我瞧男人瞧得少了么?” 千重本想说“我也很喜欢你的模样”,听到后两句,却不明其意,懵然道:“啊?” 紫絳笑吟吟撤了手,贴向千重耳畔,问:“我若没猜错——你是慕容家的人,是不是?” 话音方落,屋外青光一闪,森森光芒透窗打来,隨即一道惊雷劈开夜幕,“隆隆”滚过天际,好似大江怒啸。 千重霎时心神震颤,数月来种种经歷在眼前闪过。 飞霜殿外,姜嬬便言“真当姑奶奶认不出这是北燕慕容氏的玄冥功”;梅山落月洞里,庄梦与奚不归也提及“玄冥功”,奚不归更是追问“崑崙派隨云月大师座下二弟子慕容长清是你什么人”;莫图南密音指点时,甚至问也不问,直接便说“玄冥功有五掌”。 而今,连紫絳也…… 第82章 前路有难 事实並非呼之欲出,而是早已摆在眼前,可自己仍然什么也记不起!几次三番被生死险境夺去心神,转身又沉於片刻甜蜜,直到此时才恍然惊觉,一切依旧云山雾罩。 紫絳自然不知千重的遭遇,只笑道:“所以我说你是坏孩子,没错吧?放著家里的事不管,偷著跑出来儿女情长。”她说时,瞟了一眼凌云鹰的房门,压低声音,“你不怕,被更坏的人骗了?” 千重尚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神,只愣愣地道:“他……他不是坏人。” 旋即心头一紧:“放著家里的事不管”?果然我家里出了变故?!若非如此,我岂会无缘无故没了记忆,又被扔到蛇牢?但转念一想:若真有大事,为何凌寒开一句未曾提起?他虽有些痴傻,却不至於轻重不分。 她想询问紫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凌云鹰曾切切交代过,不要让外人知晓自己身上的怪事,以免招来祸患。她只好將疑虑压入心底,暗暗祝祷那个陌生的“家”一切安泰。 紫絳轻轻划过千重的脸颊,道:“他的確不是坏人。只是,他有一个封了昭仪的阿姊,一个大族出身的阿母,还有一个牵连不少祸事的死鬼阿爷。他虽被逐出朝堂,但巢县家业之大,江湖闻名——你与他,不是一路人。” 千重不假思索地道:“我不在意这些,他也不在意!” “他不在意,难道他家里人也不在意吗?” 千重语塞,半晌方嘟噥道:“那又如何?我们已经说好……” ——已经说好,倘若不受应允,就索性离开中原,浪跡天涯。打猎放牧、跑马行商,怎么著都行,只要两人在一起! 紫絳眼波流转,笑意如针,悠悠道:“凌家这一脉人丁凋零。他虽无法立足朝堂,退守祖田仍能保百代无忧。一朝风云变动,子孙后代便有望趁势而起,再度兴族。所以,他將来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你能接受吗?” 千重有些不解:“百代?一百代人?可他自己都活得不清楚,如何能管得了一百代人?” 紫絳笑而不语。 千重又道:“三妻四妾?你是说,他会有三个妻子?” 紫絳朝她眨眨眼,点点头。 千重拧眉,斩钉截铁地道:“不行,我只要他一个,他也只能有我一人。他敢多要一个,我就把他绑了关起来!” 紫絳忍俊不禁,笑得前俯后仰:“你的性子,我很喜欢。以后你若有难处,儘管来清泉楼找我。”又往千重手里塞了一个纯金小狮子,“以此为凭。” 说罢,紫絳起身便要离开。千重忽然想到一事,忙叫住她:“紫絳娘子,你神通广大,有一件事,我、我想问你。” 紫絳回眸一笑:“你说。” 千重的手指绞著衣袖,声音发紧:“慕容家……与凌家,是不是……是不是有过节?” 她当然不会忘记,雾山出手相助的那对老夫妇,待凌云鹰十分亲厚,可一见自己出手,便如闻鬼魅。 显神寨老君殿中,那老汉称自家主人姓慕容,住在无锡芙蓉湖畔的芙蓉酒庄。老汉临死前拿出一信封,上书“郑六娘敬呈,慕容庄主亲启”,他身上又有一纸条,写著“玄冥抄本藏於长安凌宅,尽毁毋虑”。 这些事,似非偶然。所以,千重想知道,紫絳掌握著什么信息。 不想紫絳略一思索,乾脆地道:“我不知道。” 千重忙追问:“是『没有』,还是『不知道』?” 紫絳笑了:“是『不知道』——你倒心细。这天底下的事,总不能全进了我一个人的耳朵罢?” 千重霎时面露失望,又頷首道:“你说得对。” 紫絳玩味地笑道:“担心会阻了你的好姻缘?真不知道那人有什么好,也值得你这样费思量。”她转身前留下一句,“你呀,真该离了他,四处走走,多见识见识。” 紫絳飘然离去,厅上只余千重一人。烛火昏黄,將她的影子拉至屋顶,看似无比高大,却又伶仃。 千重低声自语:“我干嘛要离了他?我觉得,他就是很好……世上再没人比他更好。” —————— 一行人在院中休养数日,方觉恢復。 此时已到了正月十二,巷內巷外日日喧嚷如沸。 花泠深諳市井生存之道。这几日,她將清泉楼送来的腊鸭、腊猪、咸鱼、蜜饯、酥糖等均出八九份,送给巷子里的人家。她只道自己与阿爷、兄姊週游各处,路过余杭,见这儿风俗淳厚,於是赁一间小院暂住。 她自幼流浪,缺衣少食,身量不足,虽伶俐,面上仍一团孩气,教人猜不透她究竟几岁。跟隨陆鹤风数月,终於不必飢一餐、饱一餐,又添了顏色衣裳,一洗往日乞丐模样,竟显出几分玉雪可爱。 她拎肉为礼,爱说爱笑,摸摸这家人的猫儿狗儿,逗逗那户人家的娃娃,领著群童踢毽子、捉迷藏……仿佛她並非初来乍到,而是自幼在此长大的街坊女儿。 隔壁有个孙婆婆,本是浣衣妇,因害了严重的腰疾,再难俯身劳作,只得蜗在家中照顾尚在襁褓的孙儿。她最喜花泠来閒聊解闷,又回赠花泠“五辛盘”与“胶牙餳”。 孙婆婆笑道:“这五辛盘呀,里头有大葱小蒜,还有芸苔和胡荽。过年吃了,能驱邪避秽呢!胶牙餳就是麦芽糖,黏得很,你小孩子家吃了,牙齿牢稳,以后的日子也像它那么甜!” 如此你来我往了两日,孙婆婆忽对花泠道:“这三四个晚上,老婆子我半夜老听到屋顶瓦片响,总是三更时分『咔咔』两声,五更时又『咔咔』两响。唉,本就腰疼,睡不著。好容易眯上,又被吵醒,真不知道哪个缺心肝的,在顶上乱跑。” 花泠不以为意,只笑道:“阿婆,我来给您捏肩捶腰!哪儿有人三更半夜不睡觉,跑这儿踩瓦片玩呢?您听错啦,是风太大,吹得瓦片直动。” 孙婆婆摇摇头,道:“不、不。以前这一带不太平,夜里时常有贼摸上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年遭过四五回!到底是风,还是猫的脚、人的脚,我心里亮堂著!” 第83章 被监视?(一) 花泠隱隱觉得不妥,但隨即一笑抹之:“有贼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啦,人饿著肚子,没衣服穿、没屋子住,找不到正经活干,可不就就会做贼嘛——明晚他们再来,阿婆,你就让家里人大叫一声,我家的阿兄阿姊,立马出来把坏人打跑!” 孙婆婆听了,只是“呵呵”笑,未再接话。 巷尾又有个王老丈,壮年曾为府兵,因功得赏,如今也不必做工过活,独居一院,深居简出,三五日方出一次门。 花泠送他节礼时,他只將门开出一道缝隙,探出半只眼来,冷冷问:“东首那院的?你们跟谁赁的?几时走?” 花泠一愣——这是她第一次不受老人家待见。 照她往常的“经验”,只要眨巴一下水汪汪的眼睛,甜甜地叫一声“阿翁”“阿奶”,总有人愿意搭理一声,更何况,年节底下,手持“厚礼”,本应当是“所向无敌”的。 事出反常,必有蹊蹺! 花泠忙將门缝把住,笑嘻嘻问道:“您老也觉著我们赁贵了?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行情,又赶上过年——要不,您老跟我阿爷说道说道,感激不尽!” 谁知那老丈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呯”一声將门关上,任她再怎么敲,也不再答应。 花泠一溜烟跑回院中,將这两件事告诉陆鹤风。 陆鹤风几乎足不出户,终日调息运功,潜心求进。那日得莫图南几句提点,他十分受用:柔不足,刚有余,难成两仪圆转之势。这不仅是他內功缺陷,亦是为人处事之弊。若能改进,或可企及更高境界,来日若真与西域妖僧有一战,便能——! 打坐时,他有意闭绝视听,杜绝思绪,只冥想混沌,心中无悲无喜,神魂似游於太虚。內息不催自转,不知不觉间已运行了数个小周天。直至心神缓缓归位,才发现花泠似已叩门多时。 听罢花泠所述,陆鹤风只温言安慰“没事、无妨”,便遣她出去玩耍,心中却忖:若是盗贼,不至於蹲伏数日还不动手;若是有人跟踪至此——会是谁?有何目的? 他想找凌云鹰商量,却发现凌云鹰不在屋中,连同双生兄妹与花隱也都不在。 ——都出门逛去了?好罢、好罢,我来守这个家。 此念方生,他驀然一怔:“家”?四面的一切,桌案、风灯、火炉、灶台,看似熟悉,但都沉於遥远的过去,不再触手可得。物非人亦非,不过是阿姊与自己的执念所化,哪儿有“家”? 忽听巷外喧譁,童儿们笑著跑过门前,后头追来几声“慢点儿、慢点儿”。隨即,不远处爆竹炸响,欢呼声、拍掌声如潮涌动。 这烟火气近在咫尺,却仍与他有一墙之隔。一墙之隔,便是两个天地。风吹入院,都似寒了三分。 六岁之后,他的世界再无节日庆典,也不需要。而今已至冠年,前尘往事尚未拨云见月,前路亦是一片茫茫……热闹喜庆,从来都是他人的。 他转身欲回房,但在转身的剎那,花泠“嘻嘻哈哈”笑著扑来,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嚷道:“抓住你啦,快跟我一块儿出去看热闹!” 她不由分说,生拉硬拽,似霍然化身为武功高强的宗师,一套杂乱无章的擒拿手,如抓年猪一般,愣將陆鹤风拉出院子,又三步並作两步,仿佛踏著玄妙步法,“嗖”一声奔向长街。 陆鹤风一霎时竟如纸鳶隨线,无法挣脱,只能任由她牵引。一个“不”字尚未出口,已被她拉至街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鼓鉦震天,儺队巡行而来,声势浩大。 为首的舞者扮演“方相氏”,他戴著四目铜面具,身披熊皮,手执戈盾,驱逐疫鬼。“方相氏”身侧,围著数十名侲子,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红衣朱裳,头扎巾幘,敲击著鼓锣,齐声呼“儺——儺——”,声震长街。 “驱儺”也为“逐疫”,自宫廷至坊间,岁首皆行此礼,以禳灾厄。 花泠几乎被人群淹没,怎么蹦也看不到儺队。於是她將陆鹤风当做一棵树,她便成了爬树的小猴子。 “我听小石头说,儺队元日已巡过一回,今日再巡一场,就要去別的地方赶元宵。咱们能碰上,运气可真好!” 街面人潮涌动,儺队所经之处,喝彩不绝。小儿爭隨,老者合掌默祷。 陆鹤风环顾四周。街角空地有童儿蹴鞠,彩毬飞舞,引来阵阵叫好。远处百戏杂陈:有女子顶长竿,幼童攀缘,翻身如燕,十分惊险;有江湖艺人吐火吞刀、兵器杂耍;又有男女优人唱戏,吴儂软语,情致缠绵。 街边摊贩云集,卖果子、竹马、泥偶、画扇……琳琅满目,陆鹤风只觉將此前见过的所有人加一块儿,也不及此处的一半。 他立於滚滚人潮中,初时只觉喧闹迫耳,空气逼仄,然而,孩童的欢笑,看客的呼喝,儺队沉浑的吟唱,邻摊炒栗子的浓香……种种气息交织扑面,好似溪水漫过旱土,原本紧绷的肩背不知不觉放鬆了几分。 他嘴角微扬:这样的感觉,好像也不错。 忽然,身侧有两道眼神似利刃出鞘,“刷”一声疾刺而来,寒意逼人。 陆鹤风霍然转头,目光如电,扫视人群。挑担的货郎吆喝著,一妇人携子笑盈盈走过,一老叟拄杖缓行,几个童儿追逐打闹……形形色色的人不断地与他擦肩而过,转瞬之际,万象纷紜流动,唯他一人凝立如礁,似在时间之外。 目之所及,万般变化似尽收於心——人人神色自然,无一人目藏锋芒,更无半分杀气。难道,方才那一瞬,是错觉? 陆鹤风在街上绕了两圈,並未发现不妥。又回到小院,前门后厅细细检视了数次,食物、衣服与钱財皆无短缺——若是看走眼,也倒罢了。但要是真有贼,不为財物而来,难道,是为了人? 陆鹤风顿觉不安。这儿就数阿姊树敌最多,若贼人冲她而来,自己贸然告知凌云鹰,他自然愿意挺身相助,可岂有让客人挡刀之理?何况敌暗我明,贸然声张反易打草惊蛇。 思量再三,陆鹤风决定今晚守夜,一探究竟。若真有事,再鸣警也不迟。 第84章 被监视?(二) 日暮,天际残阳如血。譙楼闭门鼓沉沉响起,街巷行人渐稀。寒风捲起地上的红碎纸,掠过空荡的巷口,没入苍茫暮色。偶有犬吠,添了几分寂寥。 晚饭毕,几人围坐在厅上火炉旁,煮茶斟酒,吃果子,说閒话。天寒地冻止步於门扉,屋內暖意融融,十二分舒適愜意。 花泠呵出一团白气,托腮笑道:“真希望我们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再也不分开!” 花隱逗她:“泠儿,你不愿与谁分开?不愿与爹爹分开吗?” 花泠点头道:“当然不愿意!” 花隱笑道:“那正好,明日爹爹带你去扬州游玩。咱们少看臭脸,多瞧热闹。” 花泠瞅瞅陆鹤风,又看看爹爹,道:“去了扬州,不就成了『分开』了嘛?” 千重也不由得頷首,向凌云鹰道:“我也想这样一直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凌云鹰笑道:“哪怕一辈子不走出这个门?” 千重倚著凌云鹰,莞尔道:“那也成!” 张守拙多喝了几盏酒,有些儿醉意,嘴里嚷嚷:“我才不要一直待在这儿呢,我、我要去清泉楼……跳、跳舞!看紫絳娘子跳舞!” 花隱有意逗他,便道:“你怕不是爱上紫絳娘子了。” 陆鹤风眉头一蹙,当即瞪了花隱一眼。花隱一笑,当做没看到。 不想张守拙拍拍胸膛,朗声道:“当著二师兄的面,我也不怕说,我就是爱上紫絳娘子了,又、又怎么著?天底下的女子,有哪个像她那么美,又颯爽果决,武艺超群。天底下的男子,哪个见了她不倾慕?” 他逞著几分醉意,指向凌云鹰,问:“你说,你对紫絳娘子没有半点动心?” 凌云鹰猝然一怔,睁大了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张守拙不待他回答,立马道:“他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他怎么答都是错的。但是你——” 张守拙指向花隱,声音更高:“你当著我二师兄的面,你敢说,你对紫絳娘子绝无半点爱慕之想?” 陆鹤风面上无动於衷,心底颇有几分得意。自己与阿姊,无论歷经何种风波,总归是木秀於林。 花隱闻言,面色忽一沉,隨即放声大笑:“当著你二师兄的面,我也不怕说句实话,我对紫絳娘子,可不止有爱慕,还有——” 一言既出,其后似有无尽綺思遐念,眾人霎时愣住。 陆鹤风拧眉,面露不悦,冷冷盯著花隱,似待他说错一个字,便要將他吃了。凌云鹰言及男女,总会不由自主地脸红。他忙扶额掩饰,扭过头去。双生兄妹目瞪口呆。只有花泠与千重在状况之外,等不来花隱的下文,忙问:“还有什么?” 花隱笑声一收,悠悠起身,袖袍轻拂:“还有就是,夜深了,孩子们该睡觉啦!” 谈笑到亥时,茶冷炉温,眾人各自回房休息。 陆鹤风將房中蜡烛吹灭,在榻上打坐。闭目时,心神將空未空,神意如游龙盘踞屋顶。他佯作休憩,敛去声息,实则五感已开,静候异动。 三更时分,寒风渐缓。天际黑云如大江静流,白月一轮似恆止不动。 突然,屋顶“咔”一声微响,极轻,却清晰。霍然一影闪现,单足立於瓦片之上,身形稳如松根。 陆鹤风当即睁眼,心中暗惊。他自以全副心神如巨网罩在院子四周,绝不可能漏过一丝动静。可万万没想到,来者功夫极深,竟至落脚时方泄气息——不对!若不是需要落於屋顶,此人完全可以与风相融,无声无息地掠过! ——此人功夫,远在自己之上! 此念一生,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这种高手灵觉敏锐,自己呼吸稍变,心跳略急,都可能被察觉。 陆鹤风犹疑权衡之际,那人已翻身落入院中,使出一种迅疾的步法,身如洪水,步似落花,竟未激起半点风丝儿,连同地上浮尘,似也未挪分毫。 那人瞬息间绕院一周,双目如炬,射向各房,似恨不得將整座院落看个一清二楚。 当那人看向陆鹤风房门时,身形驀然一顿。 一墙之隔,陆鹤风感到有一双眼睛欲撕开黑暗,刺向自己。而那人也隱隱感到,室內有一缕气息,细如蛛丝,在夜风的遮掩下悄悄探出。 只一瞬,未及两股无声的力量相撞,那人转身离去,无有丝毫犹豫。他的步法仍旧猛如洪水,轻似落花,如烟消散,不留痕跡。 忽又听“咔”一声轻响,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瓦片被他踩中借力。 陆鹤风並未出门查探,反而重新闔目,依照方才感知到的细微动静,在心中反覆推演那人的身法——极快、极猛、极轻,几无声息。 思来想去,却是枉然。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师父、或其他任何人提及,哪门哪派的轻功企及如此高的境界。 若说步法迅猛,则天师派“春洪步”便是以“急如春汛,猛若洪水,以刚克虚”为诀,但施展时,猛则猛矣,带动周身气流急冲,“隆隆”如洪水奔泻,哪似方才那人踏步无声? 若说轻虚,当属崑崙派“落梅步”,施展时如漫天梅花散落,飘忽不定,却万万无法迅猛如斯。 凡事有长必有短。不管那人的轻功是糅杂了两种步法,抑或是自行研发新术,都不可能毫无缺陷! 陆鹤风忽地灵光一闪,忖道:该不会,这步法难以久持,或十分耗力,所以他离开时,还有借力的声响传来。甚至,这声响连附近的老人家都能听到。 陆鹤风此时在半入定的状態,一半心神仍在院子四面徘徊,另一半已掠过诸多计较——此事要如何告诉阿姊与凌兄?为保双生兄妹与泠儿的安全,是否应该明日便走?若是离开,去哪里?先带双生兄妹回鹤鸣山,自己再下山寻找西域红袍僧的踪跡?將泠儿安置在鹤鸣山,又是否妥当? 诸多思绪似接踵而至,又似骤然在脑中齐齐展开。 他似思考了很久,又似仅在转瞬之际,忽闻“呼啦”一声响,他当即定住心神,稳住呼吸,凝神听去——三丈之外,有人正悄悄靠近。 第85章 被监视?(三) 不同於方才那人神乎其技的轻功,眼下这位,身形虽快,步法却颇显黏重,似在犹豫,似在进退之间徘徊。 陆鹤风心神一凝,如影隨形锁住来者——此人呼吸声、脚步声虽轻,却达不到“无声无息”之境,修为远不及前者。 忽然,他在院西侧停下。那处有两个房间,住著凌云鹰与千重。 那人就这样静静站著,呼吸时缓时急,半晌不挪一步。 陆鹤风几乎能听到那人的心跳声——有些急促,不似心绪平和。 这人是衝著凌兄来?还是衝著另一位来? 这时,风声渐紧,空中飘起薄雪。天在破晓之际,又被乌云压回昏沉之中。 那人仍旧纹丝不动。也不知他的目光落向何处,心里在想什么? 方才踏风无声之人不过停留片刻便走,而这一位,竟在风雪中佇立这么久。有这般耐性,他的心思恐怕更加深沉难测。 前几晚陆鹤风睡眠深沉,未察觉外头有何不妥。倘若此人已连续三四个晚上来院子,且无论风霜雨雪,每夜都默立这么久…… 陆鹤风忽觉背脊生寒。沉默的窥伺,比来去无声的轻功,更令人毛骨悚然。 直至五更,雪才渐渐歇了。乌云远去,朝阳未升,东方一点光亮,苍白无力。 那人轻轻拂去肩头积雪,似嘆息了一声,终於转身离去——两个时辰无有任何举动,竟只是这样站著。 大概是雪中久立,他肢体僵硬,行动不甚轻捷,跃上屋顶时,瓦片“咔”一声,格外刺耳。 陆鹤风倏然睁眼,未及思想,身已先动。他拂掌推窗,一跃而出。方听得窗户“吱呀”一响,他已翻身上了屋顶,如箭直射,疾追那人。 四面风声突变,那人岂能不觉?他戴著皮面具,面上黄糊糊一片,只露出双眼。他回身时,双手翻飞连弹。昏暗中,陆鹤风分辨不出他弹出何物。 当空数道极尖细的声响,暗器眨眼围住陆鹤风胸腹与四肢要穴。 陆鹤风使“窥天一步”,身形隨之腾挪闪避,比暗器还快出几分,相形之下,裂风而来的十几枚暗器,仿佛瞬间凝滯在半空。 他斜眼睨去,看定是细竹籤,暗忖:此人功夫虽不及自己,但手劲深厚,不可小视。 那人遁出一里,回头见陆鹤风仍穷追不捨,且二人距离瞬息似拉近许多,仿佛再一眨眼,便要被擒住。 那人既慌又怒,双手往腰间一掏,指缝各夹一锯齿铜钱,翻腕甩出时,手指柔如摆柳,暗劲已透入铜钱之中。 八枚锯齿铜钱交错袭来,但陆鹤风根本不放在眼里,仍凭身法轻巧避过,甚至不屑出掌拍落,免得惊扰他人。 ——再有一二步,就能擒到他了!我倒要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鹤风拂过铜钱时,身携疾风。铜钱上本有另一道暗劲,此刻受激,当即倒掠,袭向他背心。 陆鹤风足下一点,当即与铜钱拉开两丈,再左斜直欺而上,欲一步绕至那人跟前,將他拦住。 那人急忙侧身让开,双臂纵出,猛一催力,两条绳鏢从袖中蜿蜒疾射。左绳鏢如长枪递出,直点陆鹤风咽喉,逼他顿足防守;右绳鏢悄然绕至陆鹤风身后,攻其不意。 陆鹤风翻身踢开左绳鏢,彼时身子已朝后,手臂探出,双指钳住右绳鏢,鏢头所蕴劲道震得他指骨微麻,却不伤分毫。 他心道:左右异招,这人倒是使绳鏢的好手,可惜內力不足。鏢头劲力中和,却看不出是哪门哪派的內功。 那人发力回扯右绳,陆鹤风不肯松指。两股劲力拉扯的剎那,强弱已分,陆鹤风知道自己贏定了。他覷准那人左手动作,一见左绳鏢又被拋出,当即弹指射出右绳鏢,鏢头快逾闪电,左绳鏢方出,便被它拦截,“錚”一声响,火花迸溅,两鏢断裂,碎块颓然坠地。 这一招破得漂亮,陆鹤风心头掠过一丝快意,一时面有得色,心想:近日功夫果然略有长进。 由於速度奇快,那人反应过来,双绳鏢已毁。他愕然抬眼,却见陆鹤风目光冷漠倨傲,似得意、似讥讽,当即由惊转怒,乃至怒不可遏,目欲喷火,飞身扑將上去,双掌齐推,似要拼命。 陆鹤风心道:来得正好! 正要运掌,忽觉身侧三四丈远,风息骤变,斜目看去,猝然大惊——密密麻麻的暗器铺天盖地压来,针、刺、鏢、石、刀、箭……阴光闪闪,似巨浪滔天。相形之下,自己便如怒海一舟。 更可怖的是,来者从接近到发出暗器,自己竟浑然不觉?! 一剎之际,陆鹤风甚至疑心自己中了迷药,出现幻觉。但暗器破空啸声刺耳,寒芒点点已在眉睫,怎么可能是假? 彼时,他已听到身后那人遁逃远去,於是迅速收敛心绪,猛提真气,正要出掌迎战、殊死一搏,忽见层层暗器之后,有一黑影闪动——那就是操控暗器之人! 不待陆鹤风出手,那黑影倏然向后挥臂,漫天暗器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竟霍地倒卷回收。眨眼间,原本遮天蔽日的暗器被悉数归拢於黑影身前,悬而不坠,仿佛有一张透明的大网將其尽数兜住。 陆鹤风瞠目结舌,陡然想起阿姊在义丰仓所施的“活傀儡术”。这瞬息的怔愣,那黑影已揽著层层叠叠的暗器,飞身离去,没入晨雾之中。 陆鹤风先是愕然,隨即豁然有所悟——那不是“活傀儡术”,应当是用无数透明丝线串联起,结成暗器“巨网”,故而才可收放自如,揽於身前。 他本欲继续追踪,可前后再无一个人影,能往哪里追?他悻悻折返,心中暗忖:江湖上,以使奇门兵器、暗器著称的,首推云台山雷家,也就是庄梦的师门。只是雷家向来偏安一隅,与凌兄二人能有什么矛盾? 他转念又觉不妥:干这种鬼鬼祟祟的勾当,最怕被人探明来路。这两个人,或许有意以雷家功夫为幌,祸水东引——好齷齪的贼! 正思量时,远处一声鸡啼划破寂静,他心底驀然一惊——该不会是调虎离山之计吧? 第86章 小试 陆鹤风发足疾奔,悄然翻回院墙,凝神细听各处,確定无有异动,才將提起的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走到自己房门前,推开门,“吱呀”一声轻响。与此同时,西首也传来房门响动的声音,几乎重合。 ——又有人! 陆鹤风心头一凛,当即屏息游身向西侧,但那人步伐轻快,陆鹤风视线未及,他已从房门边跳进院侧,落地时“啪嗒”一声响,沉而不灵,似非轻功步法。 陆鹤风当即使“窥天一步”,身如轻烟,掠过廊柱与墙,倏然绕至那人身侧,右手疾探,已扣住那人肩井穴。那人反应亦快,当即催动內力封住穴位,转身时,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惊。 “陆兄弟?” “凌兄,怎么是你?” 陆鹤风鬆了一口气,正想解释,凌云鹰却眼中一亮,笑道:“陆兄弟,你也有晨起练功的习惯?正好,咱们两个切磋切磋,活络活络筋骨!” 那时在和园外竹林中,凌云鹰见陆鹤风斗赵典,招式精奇,曾暗暗为之喝彩。这一月同行,共歷生死,深感陆鹤风外冷內热、秉性刚直,又知他身世坎坷,便生相惜之心。方才见他出手,以为他在邀请自己比试,顿觉一畅,跃跃欲试。 陆鹤风虽淡漠寡言,却素喜开朗热心之人。见凌云鹰爽朗相请,忽也来了精神,於是暂將一夜疲惫与种种思虑放下,微笑道:“好!” 太阳未升,天际只透出一线苍蓝。寒风砭骨,院中尘土凝霜。四下犬吠鸡鸣渐起,似在催促日出。 二人相顾一抱拳,各自后撤三步,拉开架势。 凌云鹰最先出招试探。一步跨出时,左右穿掌,接连袭向陆鹤风双肩。陆鹤风不慌不忙后撤半步,以臂格挡。谁知穿掌“阴中出阳”的劲力霎时透出,震得陆鹤风手臂一麻。 凌云鹰趁机进步,一记正踢腿直取中路。但陆鹤风快他一分,伏手下压时,掌根切在凌云鹰脚腕关节处,柔韧的內劲透出,也令他骨头一麻,足力顿泄。 彼时二人相视,会心一笑。 凌云鹰隨即收腿,左斜上贴身抢攻,右冲拳虚晃面门,拳路忽变,翻腕並指遥点陆鹤风璇璣穴,同时左手变爪,擒向他肩井。 陆鹤风侧半步让过指风,同时拂袖扫开凌云鹰手爪,隨即左手疾探,扶臂摁肘。看似只轻轻往凌云鹰手臂上一搭,掌中所蕴的太初掌力似有还无,已悄无声息透入经脉。凌云鹰整条手臂霎时一僵,动作凝滯,指力再难发出。 凌云鹰无有犹豫,当即运起天罡正气功相抗。內力如潮涨,立时涌入手臂。 天罡正气功刚健雄浑,明朗如骄阳烈火,乃纯阳內功,崑崙派诸多招式以此为基,方能发挥十成威力。 太初掌看似平和冲淡,实则寓有於无,蕴强於柔。陆鹤风此时使出,力道更如混沌未知,阴阳未定,似可隨心转换,且暗蓄万钧未发之势。 两股劲力甫一相及,看似刚柔强弱立判,凌云鹰却觉臂上柔劲虽被自己的內力震散,但天罡正气的猛劲却如石投深潭,未激起丝毫波澜。如此看来,谁功底毕现、谁蕴有绵绵后劲,不言而喻。 凌云鹰先是一惊,反手拍向陆鹤风小臂,令其脱手,隨即由衷讚嘆:“好掌力!” 陆鹤风收手后撤半步,道:“亏得莫掌门点拨,这几日有些领悟。” 凌云鹰闻言大喜:“巧了,我那时也得他指点——来,咱们再打过!” “好!” 二人兴致大发,再出招时,已无意较量內力,转而切磋招式变化。 凌云鹰依照方才所出拳路,打出自家三十六路拳法,將其左右相协之道,双手与五指勾拿扣锁的变换之法,一一演示。 陆鹤风与他隨招拆解,见招破招,时而以太初掌第一式“玄古无为”化去刚劲、制住手腕,时而以第三式“无有无名”骗招、再截断后招。每一式心法要诀隨口道出,简明透彻。凌云鹰亦將玉山八维手演示给他看。 二人浑不觉这样互相剖白,无异將自家底细和盘托出,反而言辞愈畅。连年连月累杂的机心,皆在拳来掌往、言谈笑语间洗尽,心思纯然如泉,好似两个赤足做游戏的小童。 谈及两派渊源,陆鹤风道:“师父曾说过,天师派与崑崙派原本同出一脉,承老庄炼气养神、天人合一之旨。而后两家取向渐异。天师派走的是『显道』,不但治武,门人弟子符籙斋醮、驱邪治病,各有所长。而崑崙嫡传一脉往往隱世修行,十二堂分管俗务,却又……” 凌云鹰见他欲言又止,不禁苦笑:“天师派一脉相承,功夫可追溯至开宗立派之时,门人个个根基扎实。崑崙派分出十二堂,看似势大,却是一盘散沙。堂主们各自为政,有些甚至互有仇怨,又与嫡传一脉日渐疏离。掌门看似位高,权柄大不如前,连同一些玄奥的心法,也因门派內斗而残缺失传。那日莫掌门用『密音』指点我几招,我才恍然大悟,他所传的,与我师父所传的,实在同道不同境。” 陆鹤风温言安慰:“凌兄不必担心。我看莫掌门胸襟宽广,功夫超凡,他往后或许可解崑崙派之难。” 凌云鹰苦笑:“但愿如此。” 二人边说边比划,从院中打到檐下,又从檐下拆至石阶旁,最终索性並肩坐在阶上,继续谈天说地。 彼时东方日出,朝霞灿烂。虽然寒气仍盛,风中却已透出生发之机。 凌云鹰忽觉腹中飢饿,便笑道:“说了这么久,日头都高照了,还没吃早饭呢。他们几个都是懒虫,窝在被子里不起,咱们先去吃饭——东街上有家饼铺,很不错,走,一起去瞧瞧!” 陆鹤风笑由心发,道:“好!” 街上行人渐多,前头有赶早市的,后头有推车出摊的,陆鹤风忽觉置身其中,自己与这些忙忙碌碌的男女老少並无不同,似已全然融入。恍惚间想起那夜花泠所言“一直都这样,再也不分开”,他不经意间看向凌云鹰,只觉凌云鹰就像一个认识多年的老邻居,日子“一直都这样”。 第87章 池前鹤、架上鹰 吃过饼子,凌云鹰仍觉不尽兴,盛邀陆鹤风上酒楼喝两盅。 陆鹤风有些犹豫,毕竟门派戒酒。虽则戒酒,但门中除了自己之外,似无一人將此戒放在眼里。不仅师门兄弟姊妹偶尔小酌,连师父也是,三师叔张道汜更是个烂酒鬼。这样看来…… 正踟躕时,花隱与凌寒开相携走来。两人睡眼惺忪,髮髻歪斜,腿脚软绵绵,走路东倒西歪,像两摊烂泥。走近时,身上酒气熏天,果然是宿醉方醒。 花隱比凌寒开清醒几分,一双桃花眼倦懒地弯著,笑眯眯向凌云鹰道:“二郎,昨夜承情,劳你破费啦。” 凌云鹰不明所以:“啊?” 花隱笑道:“昨夜清泉楼大节目,我跟你三叔乐了一夜,记你帐上啦!” 凌云鹰无奈一笑,白了他一眼,懒得计较。 凌寒开双眼一撑,扭头一瞧——酒楼?!霍地双目发光,一扫疲態,拽著花隱的袖子,兴奋大叫:“又要喝酒了吗?从晚到早,又从早到晚,天吶,自从被禁足,我好多年没这么放肆过啦!”说时强拉花隱,回身招呼凌、陆,“快、快,咱们走,继续喝!” 凌云鹰又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跟在他俩后头,道:“三叔,你也知道自己现下是被禁足的?还是低调些吧,毕竟莫掌门……” 他忽一凛,心想:也不知道莫掌门他们几人怎样了,有没有离开余杭? 几人进了雅间。凌云鹰本想小酌,但凌寒开一旦沾酒,便烂饮无度,开口便呼:“你们店里有甚么酒?统统各上五罈子来!” 喜得掌柜连声应诺,招呼伙计搬酒,唯恐迟了一步,客人反悔。 四人分坐两处,各自斟酒,互不相扰。 凌云鹰酒过三巡,便將心中苦闷一股脑吐露了。他从和园外被捕说起,到飞霜殿前手足相残,到阿姊为自己的筹谋,再到梅山重逢前的种种,除却与千重的私事外,无一不谈及。 彼时冬阳热烈,投下日影,拂上人的肩背。芒芒白光中,灰尘飘动,清晰可见。 忽闻楼下一阵喧闹,原来是两个衣裳襤褸的乞丐来討饭,被跑堂的赶走。边上卖包子的老汉看不下去,便扔了两个白馒头给乞丐,谁料竟引了更多乞丐围来,个个张嘴便是“您行行好”“您发財”,惹得那老汉又急又怒,赶忙推著车跑了。 凌云鹰嘆出一股浊气,无不感慨:“『泻水置平地,各自东南西北流』。我虽生在高门,可是……阿娘除掉了所有庶出的孩子,阿爷逼迫阿姊进王府,阿姊下毒杀了阿爷,三弟杀了二叔,又设计杀我,我杀了三弟……” 他举杯欲饮,却又放下,接著道:“我杀过许多人,也多次险些被杀。我不知道那些被我杀了的人,確切有几分善、几分恶,但那些执意取我性命的人,定然觉得我十恶不赦。我曾一心忠於朝廷,后来却发现朝廷才是最凶猛的食人怪物。我曾视奚不归为英雄,他保全保全乡里、兴学传武,可转瞬之际,唉,梅山天翻地覆,那个『圣人』、那个『英雄』,成了最大的欺世盗名之徒。 “而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万年前有很多人被饿死,一万年后照样有很多人被饿死。咱们活著,只是这样活著,就好吗……” 陆鹤风默然,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烧喉,似將他的胸口灼穿一个洞,头脑似更清醒,又似更昏沉。他满上酒盏,与凌云鹰对碰一盏,又將自己以往种种道出。 从母亲被杀、流落街头、恩师相救,再到十四年离群索居地练武。本以为自己只需凭“报仇”活著,可下山后一路走来,愈发迷茫,“仇人”是谁?“仇人”在哪? 与阿姊相认,本是人间至喜,可现实隨即给了当头一棒——姊弟二人早已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仿佛上一刻方久別重逢,下一瞬便要分离。 二人推杯换盏,说了许许多多。 凌云鹰宽慰陆鹤风:“你也不必耿耿於怀,紫絳娘子不是会被世俗枷锁困住的人。咱们行事但求无愧於心,何必在意他人的眼光。” 陆鹤风沉默片刻,问:“凌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凌云鹰苦笑道:“我有个极幼稚的想法,待回了老家,我……我想做第二个奚不归,当然,是不奸不诈的奚不归。” 二人谈话时,凌寒开与花隱亦在尽兴。 凌寒开举起罈子开怀痛饮,忽兴致一发,大呼上笔墨纸砚,竟就著残酒挥毫,在宣纸上勾出一人狂放的舞姿。这画求意不求形,舞者不辨男女,看来並无衣裙、四肢或五官,只有墨跡奔涌流转,如搅风云,如舞姿大开大合、瀟洒飘逸。 花隱似有意与凌寒开较量一番,见他作画,便下楼向唱曲的娘子借一把閒置的琵琶,回座调弦试音,弹个新鲜曲调,合著旧诗唱道: “本自乘轩者,为君阶下禽。 摧藏多好貌,清唳有奇音。 稻梁惠既重,华池遇亦深。 怀恩未忍去,非无江海心。” 这是南朝吴均的《主人池前鹤》。 花隱唱罢,又换了一个调子,继续唱: “天边心胆架头身,欲擬飞腾未有因。 万里碧霄终一去,不知谁是解絛人。” 这是崔鉉的《咏架上鹰》。 陆鹤风虽受师门之恩、姊弟之情羈绊,却常怀漂泊之志。凌云鹰虽出身朱门,却如笼中之鸟,不知何人能予自由。困鹤囚鹰,皆是羈鸟。 琵琶琤琮,歌声绕樑,竟透出江湖落拓的苍凉之感。 凌云鹰忽觉胸中一股热气上涌,举盏向陆鹤风道:“陆兄弟,你我数度共歷生死,今日又推心置腹,说了这么多话。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既相识过、也相逢过,我心里敬你是个刚直汉子,若你不弃,你我何不义结金兰、拜为兄弟?” 陆鹤风一怔。他万没想到,这世上除了阿姊与泠儿,竟还有一人看重自己,愿意与自己这样的孤僻之人结为兄弟! 他面上虽淡淡,心中却已激动万分,热泪涌上眼眶,郑重地道:“好!就这么做!不知凌兄年齿几何?我……我过了年,便二十了。” 凌云鹰笑道:“我痴长三岁。” 二人將手一握。 “阿兄!” “阿弟!” ———— 彼时,小院中,千重忽瞥见一道熟悉的影子从凌云鹰房间的小窗窜出,扑向土墙,使轻功遁去。 她定睛细看,那人背影极肖凌寒开,不禁心想:他跑到侄儿房里偷摸什么呢?反正閒著也閒著,我悄悄跟上去,看他玩什么把戏。说不定,还能问出些家里的事。 第88章 完美骗局?(一) “凌寒开”使“落梅步”,身形飘忽如落花,步履极快,交织错落的巷陌间疾走穿梭。千重数次出声喊他,他却没有回头,似无听到,只顾赶路。 千重以为他在戏弄自己,当即起了胜负心,想:我的步法虽远不及他,內力却未必差他许多!等著,我一定追上他瞧个究竟! 二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不知掠过多少屋舍、几处坊市,直至日头稍斜,“凌寒开”终於收步,左右一张望,翻身跃入一处院墙。 千重远远瞧见他跳了进去,忙提气疾追,正要学他跳墙,却忽觉不妥:也不知这是谁家的院子,我这样跳进去,像做贼一样,不成! 她拍拍衣上灰尘,来到门扉前,正要叩门,却听凌寒开在院中低呼:“师兄、师兄!” 隨即有人开了屋门,道:“寒开,你喝了多少酒,嗓子成了这个样子?” 千重闻声一惊:是莫图南的声音,他们还在这儿! 凌寒开似心虚,嘿嘿直笑。 莫图南忽嘆息一声,似无限沉重,道:“快进来罢。风师弟的伤已好了不少,一提起你侄儿的事,他气得直骂——你说你,唉,你已到了这个岁数啦,心里总该有个计较,见自己侄儿与那女孩儿有情意,你这个做长辈的,合该劝阻才对。云鹰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你跟他说清楚,他定能明白的。” 凌寒开含糊嘟囔:“师兄,你说什么呢?我不懂。” 莫图南忽厉声斥道:“少装糊涂!快进来,我有话问你!” 凌寒开似被慑住,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 二人一面说,一面转入內室,声音渐渐低微。 千重心底“咯噔”一下,呼吸顿时乱了,脑中空白,手停在半空,微微发颤。寒意似从骨髓深处漫出,浸得四肢百骸冷如铁。 以往种种云遮雾绕,不管如何猜测,终究只是猜测,而今终於到了揭开真相的时候吗…… 一霎之时,千重忽然想逃走,但转身时却心生一念:什么恩怨情仇,数月来已见过不少。就连死,也死过几回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总要听个究竟,再做打算,左不过,我拉了他逃到天涯海角,一辈子再不回来! 她鼓起勇气,凝神静听,又左顾右盼,怕在门前被人瞧见,便躡手躡脚溜至院侧,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屋里人说话。她內力深厚,自然耳聪目明,只需稍一静心,一二丈內的声息如在跟前。 二人进了屋,忽半晌不说话,莫图南只是嘆息。好一会儿,有脚步声自里间而来。 “师父,师叔。” ——是饶赩。 “凌寒开,你个没脑子的蠢驴!你过来——看我不揍你!咳咳咳……” ——是风荷青。 屋里一阵“哐当”乱响,凌寒开鬼哭狼嚎:“干嘛啦?!叫我来,又打我!你们……你们都欺负我!我不跟你们玩啦,我要走了!” 莫图南道:“够了,都坐下——寒开,以前的事,你当真都忘了?” “都多少年啦,我早记不清啦!师兄,你是知道的,我是傻子,傻子的脑子当然不好使啦。” 莫图南一语三嘆息,道:“慕容师弟虽与咱们交好,可他以往的荒唐事,咱们却不能总替他遮掩。二十多年前,他与滎阳郑氏的六娘子私定终身,转身又娶了无锡芙蓉酒庄的何大娘子,引得两个无辜的女子成了仇敌。楼师妹当年去无锡看望慕容师弟,不是亲眼见何大娘子早產身亡吗?那便是郑六娘为报夺夫之仇,向何大娘子下毒。何大娘子所產的女婴,也因此体弱多病,慕容师弟还常常向我要些保命丹,便是为他这个女儿续命。” 凌寒开忽嘻嘻一笑,岔开话头:“那可不是,他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宝贝得紧。” 莫图南森然道:“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却也不见得。”他说时长嘆,欲言又止,半晌方才接著道,“我也只是听说,並不確定,也从没问过慕容——这是他的私事,只要不累及门派清誉,我本不该过问。” “哦,他还有私生儿女?嗨,私生便私生唄,有什么大不了的。” 莫图南一字一顿,道:“若那私生子,是郑六娘所出呢?” 凌寒开怔了半天,才呆愣愣地问:“你是说,郑六娘——我大嫂子她……与咱们的慕容师弟余情未了,给、给我大兄戴、戴了绿帽?” 莫图南沉默不语。 凌寒开声音颤抖,试探地问:“我大侄女儿云翾……是慕容师弟的种?” 莫图南仍然沉默。 凌寒开倒吸一口冷气,“呜哇”一声大叫,仿佛天塌了:“两个都是他的种?” 风荷青急斥:“你小点声,怕左邻右舍听不见吗?这种事,咱们怎么可能知道?!” 莫图南道:“楼师妹那时陪伴何大娘子產子,听到何郑二女爭吵,隱约猜到了这层。她心中鬱结,后来告知於我。我本不以为意,可现在……” 凌寒开又叫:“这不可能!云鹰长得,一点也不肖慕容!这不可能、不可能!就算是大兄与大嫂不和,我也不信这种事!” 莫图南道:“罢啦,这毕竟只是楼雨楼师妹的猜测,或许是,又或许不是,怕只有郑六娘自己知道。现下两个孩子互有情意,寒开,你这做长辈的,不得去问个明白?!若来日真出了有违伦常之事,你——我——” 说到此处,莫图南急得连声呛咳,好一阵儿才缓过气来,道:“若非我偶然下山办事,路过碰见,一朝木已成舟,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千重在外听得,如遭雷殛,只觉浑身上下都空了。 自己有可能与凌云鹰是同个父亲?也有可能与凌昭仪是同个父亲?这怎么可能?!陆鹤风与紫絳是姊弟,长得相像。自己云鹰姊弟无有一点相像!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们绝对搞错了! 凌寒开囁嚅道:“要真那样,就瞒著他们,让他们一辈子过下去唄——还能怎么办?!” 莫图南厉声斥道:“混帐!不知晓倒罢了,你现在已经知道,还说这种浑话!”话锋一转,他语气忽又软下,“不过,慕容师弟牵扯的事情很多……又或许,云鹰与这女孩儿,並无血缘之疑。我若没记错,十二三年前,他曾问过我『改容术』。” “改容术?” 第89章 完美骗局?(二) 饶赩道:“改容术是战国时楚巫传下的一种术,能改变人的面相。传说楚顷襄王极疼爱长公主明,明公主五岁夭折,王悲慟不已。大巫师屈渐为国君献上『改容术』。屈渐在民间挑选了十几个容貌与明公主肖似的五岁女童,以药酒迷醉,剔骨修容,续皮连肌。待伤口癒合、炎症消退,择其最佳者献给国君,余者杀掉。我派前朝掌门屈真人,便是楚国屈氏后裔,这个术记载在他家传的医书中。他在战乱前將家中珍籍秘本辗转运回崑崙,藏於经楼。” 莫图南嘆道:“正是。慕容师弟十二三年前提起此术,我未曾细究。而后数年,赩儿自江南游歷归来,提及此术渊源,我才想起屈真人的秘籍。但再去藏书楼中找,却如何也找不到——难道是屈真人遗漏了?还是……被偷了?” 凌寒开惊问:“师兄,你的意思,是慕容偷了那本书?” 莫图南嘆息再三,方道:“又过数月,我偶然与楼师妹碰面,她说,慕容师弟的女儿,打娘胎便被种了毒根,勉强活了四五年,似乎有些撑不住了,却不知是否夭折,慕容师弟对外闭口不提,后来……” “后来如何?” “唉,若是容易说清道明的事,就好了。后来,慕容师弟似与天师派的赵典有勾连,楼师妹十分不悦,有一二年不曾与慕容师弟往来。再后来,她便告诉我,慕容师弟的女儿千重,病似好全了。以往连床都下不来,一二年不见,竟蹦蹦跳跳,与寻常健康的孩子没有两样,並且,她的样貌……” 莫图南欲言又止,凌寒开却已急得直问:“样貌变了?变了许多?跟以前不一样了?” 莫图南道:“楼师妹所言,倒不是变了许多,而是那孩子手背上的胎记没了——那孩子出世时,楼师妹便在一旁,还给她洗过,自然记得清楚。虽说孩子一二年间便可长大许多,但这种变化,似乎……” 凌寒开声音发颤:“你的意思是……真正的千重在四五岁时就已经夭折,慕容找了別的孩子来,用『改容术』將她变成女儿的模样,养在身边?!” 千重听到此处,已然面色惨白,冷汗如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她颤抖著伸出双手,翻来覆去地看——手背並无胎记。她又缓缓抬眼,望向天空。 ——他说的是真的吗?我到底是谁?我从哪里来的,又……能到哪里去? 彼时日已西倾,寒风一刮,乌云一涌,当即將落日吞没。霞光未及洒下,便倏然消失在半空。天色迅速昏沉,阴影如飞。四面低矮的屋舍如荒冢林立,延伸至天边。 前头,有人三五成群走过,有说有笑,似要归家。 千重咬著牙,扶墙站起,一步一步挪至院后僻静处,躲至阴影中。 屋內话音未歇。 “师兄,我觉得楼师妹猜错了。慕容想有个孩子,再娶十个八个也容易,干嘛非要这样,太麻烦了!” 风荷青嗤笑:“你也不想想,那芙蓉酒庄是慕容家的產业吗?那是何家的。他娘子没有亲兄弟姊妹,要是让何家族人知道,这一支彻底户绝,报官追產,慕容可未必能坐拥酒庄全部財產了!” 凌寒开愣了半天,忽“啊”了一声,似大梦初醒:“原来是这样……” 莫图南道:“眼下还有一处疑点没有解开。” 凌寒开却哭了:“师兄,你別再说了,我、我不想听了,呜呜呜……” 莫图南嘆道:“寒开,別哭。这几日,我与你风师兄將前尘往事细细捋了一遍,才猛然发现十几二十年来,慕容师弟竟有这么多不对劲的地方。我们也很伤心、很自责。不过,这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毕竟,这只是猜测,不一定为真。” 凌寒开啜泣道:“你、你这前因后果的,比珍珠还真,还说什么『只是猜测』?” 莫图南温声道:“寒开,无论真假,这种种事必须查明。倘若我们的猜测果然不错,那么——”他声音陡然冷冽,“慕容师弟断不可再留於世。我作为掌门人,此番定要在归山之前,將他处死!然后……我再引咎辞去掌门之位。” 凌寒开哭著大叫:“你处死他吧、处死他吧!不要告诉我,我不管啦!” 莫图南道:“寒开,你等等,先別走,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老实回答就好。之后的事,你不愿涉及,我也不强求,好吗?” 凌寒开似犹豫不决,沉默许久,方勉强答应:“嗯……” “你年少时与慕容师弟亲近,可曾听他说过『人鼎』?” 凌寒开不解:“人鼎?没听说过?” 莫图南沉吟道:“啊,看来他不曾与你提过,罢了。” 凌寒开却被勾起好奇心,不禁问:“话別只说一半呀,什么是人鼎?” 莫图南一声嘆息,仿佛巨石砸落:“那时在地宫,我有意试一试慕容师弟这个『女儿』,便使密音,教她將地下河表层冻结成冰。” 凌寒开一惊:“她……她办到了?!” 莫图南只是嘆息,没有回答。 饶赩低声接话:“她办到了。而且,我独自一人跟隨她和凌师弟。她……一掌便能冻结近百只豺。这不是十七八岁的孩子能够具备的內力。师父疑心,慕容师叔將她用为『人鼎』,藏纳真气,以备取用。可这似乎也说不通,她真是人鼎的话,慕容师叔理应將她严加看管,怎会任她流落在外?除非……” “难道是……她发现了什么,偷偷跑出来了?” 天空霍然一道惊雷降下,银光裂空。 千重应声瘫倒在地,仿佛被雷击中——她寧愿此刻真被雷劈死,化为焦灰,再不用理会这一切。可惜,雷没有劈中她,她仍能感受到呼吸与心跳。 ——原来我不是“人”……原来我是“人鼎”,一件器皿。像地宫里那些活尸一样,万年前在守陵,万年后仍在守陵。为守陵而生、为守陵而死,好像……再没有別的路可走。 她右颊贴地,地上的寒气像怪物啃嚼她的脸。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忽然笑了:这脸若真给怪物啃烂,凌云鹰还会喜欢自己吗?虽然,这张脸是不是自己的,还很难说。 第90章 完美骗局?(三) ——好冷。身上也好冷。只有心是热的。 在老君殿,她与凌云鹰说过同样的话。凌云鹰那时说“我抱著你,你就不冷了”。 想起此事,她又微微笑了一下。 屋里的话音仍断续传来。 莫图南道:“罢了,空猜无益。寒开,你即刻动身去东阳观见郑六娘,务必问个明白!” 凌寒开含糊应了声:“好、好罢。” 千重心中冷笑:我与云鹰有无血缘,跟他们有什么关係?他们在意的不是“人”,而是“门派清誉”。至於我……我甚至连“人”都不是,与谁有血缘,又有什么所谓? 虽然曾设想过无数种身世真相,却万万没想到,最终的“真相”,竟是“不確定”与“有可能”,这比任何確凿的事实,都更残忍。 这是不是该叫做“造化弄人”?或许在“造化”手中,眾生皆非“人”,不独自己。 脸上一片泪水几乎结霜,但她还是又笑了。 莫图南接著道:“待明日,我去找云鹰,將这种种说与他知道,再看他如何抉择罢。” 其余三人皆称是。 千重霍地一颤,“噌”一下站起:告诉云鹰?!不行、绝对不行!万一他知道了,他会如何看我? 她自不会忘记紫絳那夜所言,什么百代无忧、三妻四妾,什么家业之大、江湖闻名,又说,自己与他,不是一路人。 紫絳娘子真是眼明心澈。 他哪怕一辈子做官无望,前路仍旧光明。可自己呢?自己是“不確定”与“有可能”。一个未知真假的身份,一张不知真偽的脸,一具“有可能”是“人鼎”的躯壳。 难道真的……真的到了分道扬鑣的时候了? 那时在扬州,只有凌云鹰一个,肯信她、肯护著她。她便觉得,他是世上最好的人,要永远与他在一起。若离了他,尘世苍茫,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千重心中酸苦无比,思绪纷乱如麻。她挪动步子朝巷口走去,步履虚浮,像风烛残年,又像重伤濒死。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发明朗:我要赶在他们之前,拉著云鹰离开,永远离开这里!他说过、他说过他愿意这样——离开中原,浪跡天涯!去西域、去突厥、去吐蕃,走得远远的,別叫人认出来。打猎放牧、跑马行商,总能养家过活! ——对,他说过这话。他会愿意跟我一起离开!我们一起走到老、走到死,再不理会这里的事! 想到此处,她嘴边泛起一丝笑,似喜悦,又似苦涩。她不再犹豫,飞身离去。两道矮墙映著她的影子,奔跑时,影子豁然层层叠叠,好似鬼手拉扯。旋即,她没入了夜色。 当空一弯残月,似镰刀,又似一抹戏謔的笑。 千重不会知道,她转身离开后,屋內的谈话便戛然而止。 莫图南、风荷青、饶赩、“凌寒开”,四人齐齐转向那堵墙,似隔墙目送著千重离去,隨后彼此对视,四双眼睛幽光闪烁,如收刀入鞘。 待千重远去,“凌寒开”才摘下头套,脱去外袍,清了清嗓子,向莫图南拱手,笑嘻嘻道:“师父好谋略,念动於九天,行起於青萍,徒儿佩服。” 莫图南呷了一口茶,嘴角一弯,道:“清儿,委屈你了。喝口茶,润润喉吧。” 假扮凌寒开之人,是莫图南的弟子,贾清。他虽不知此番布置的深意,却也能猜到此事非同小可。 他虽为掌门之徒,但资质平庸,向来不受看重,在门派中籍籍无名。如今得以参与机密,不免暗自得意,仿佛从此便与师父共乘一舟,多了几分无形的倚仗。 贾清心中喜滋滋,接过莫图南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 ——嗯,纯香甘美,好茶!这样的茶,还是第一次品。果然,师父待自己,不同往日了! 贾清放下茶盏,正欲再问,忽觉腹中疼痛,好似刀绞。他恍然一惊,骇然看向莫图南:“师、师父,你……这……” 莫图南淡然品茶,神色如常,眉不皱半分,眼不移一毫,温声细语地问:“清儿,疼吗?” 仿佛老父亲关怀稚子。 贾清唇色发黑,面如白纸,疼得死去活来。他挣扎时滚倒在地,“哇”一口黑血喷出,又强撑著抬头,死死盯向莫图南,恨得几乎將牙咬碎:“师父,你、你好——” 风荷青与饶赩默立一旁,好似黑白无常,冷冷瞧著贾清痛苦挣扎,似只待时辰一到,便要抡起长柄镰刀,勾走他的魂魄。 莫图南长嘆一声,似有万般不忍与无奈,將盏中残茶饮尽后,他终於移目看向贾清,眼中似有泪光浮动:“清儿,都怪为师无能,竟护不住你,让你中了毒王谷的奸计。此毒阴狠,极折磨人,疼个三五天都不能绝命。为师实不忍你多受苦楚,只好、只好……你放心去罢,来日,为师定会剿灭毒王谷,为你报仇!” 话方说完,风荷青一掌劈落,正中贾清颅顶百会穴,贾清浑身抽搐不休,当即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贾清尸身倒地时,莫图南浊泪双流,隨即情难自禁,掩面痛哭。 风荷青悵嘆一声,安慰道:“师兄,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事已至此,再没有回头路。师兄,你要篤定心志呀!” 莫图南哭声稀碎:“我知道、我知道,你且別说了……” —————— 千重在一片昏黑中疾奔回小院,她心慌意乱,一路不知摔了多少跟头。好容易回到,月已中天。 今夜雪停风静,万籟俱寂。空巷中,似连脚步声与呼吸声,都能盪起回音。 凌云鹰提著灯在门前踱步,见巷口人影踉蹌而来,举灯一照,正是千重。 他忙上前扶住她,见她鬢髮散乱,满身尘灰,眼角犹有湿痕,忙问:“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我想去找你,却不知道去哪里找,只好先在这儿等。身上怎么弄成这样?嗯?你哭了?发生什么事?” 千重忙將脸一抹,挤出一丝笑,掩饰道:“没什么……我只是走远了,迷路……还以为找不回来了,心里一急……就、就摔了一跤,好疼,把眼泪都摔出来了……” 第91章 我们私奔吧 她声音微颤,眼神飘忽,凌云鹰已觉不妥,便道:“你还没吃饭吧。灶上还有些蒸饼与芋羹,我去热一热。” 二人相携进屋。 昏昏烛光下,千重心不在焉地吃著,食不知味,心中似將所有事细细揣摩了一遍,又似空荡荡什么也没想。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不知如何道出。 凌云鹰静坐对面,等她吃完,方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千重抬眼瞧他,四目相撞时,她忽然慌了,垂眸避开,良久方开口,声如蚊蚋:“能不能……进去说?” 她身体僵硬,暗自握紧拳头,指甲直陷手心,双臂仍止不住颤抖。 “好。” 二人进了凌云鹰的房间。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將外间的微光与声响尽数隔绝。 千重再按捺不住,扑上去將凌云鹰紧紧抱住,强忍哭声,道:“我们走吧,今晚就走,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你还记得吗?在雾山时,那对老夫妇待你与待我,截然不同,见我出掌,他活像撞鬼!那时我就觉得不对……后来在老君殿,那封信、那张纸条!虽然、虽然我们还什么都不清楚,但这种种,太明显了……我们要真去了无锡、去了芙蓉酒庄,肯定会被拆散的!到那时,还不知道有什么天崩地裂的事等著我们!” 她急得语无伦次,又將凌云鹰越抱越紧,好似落水者死死抓住浮木。 ——天崩地裂的事?她果然听到了什么,却不愿跟我明说。究竟是什么事,这么可怕吗? 凌云鹰轻轻將她搂住,在她背上抚拍,温声问:“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听到了什么话?” 千重一震,囁嚅半晌,方道:“我没遇到什么人……只是走在街上,想啊想,就……你不信我吗?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凌云鹰摇头道:“我没有不信你。你说的,也都很对,但是——” 千重仰脸望他,含情脉脉,泪光莹莹,有无限依恋与不舍:“既这样,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谁都別想找到我们。你那时不是说,只要与我相伴就好。如果不被应允,索性也不要凌家庄,咱们一起离开中原,去浪跡天涯!” 这话倒让凌云鹰愣住,哑然不能言。浓情蜜意之时,诺言轻许,只因他知道,此番返乡,自己定能做主一切。纵有万难,亦可携手步步化解,无需当真拋下一切。 他口中重复著“你別急”“你听我慢慢说”,引千重坐下,给她倒热水,又想看她有无受伤,轻捏她的手,摩挲她的脸,几欲亲吻她,末了方道,母亲已出家,阿姊远在长安,自己想娶谁、想如何经营庄园,再无人能置喙。哪怕母亲插手,只要自己心意坚定,定不会落空。 就算凌家与慕容家真有嫌隙,也无妨。自己完全可以带她回凌家庄,先成亲再说。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再多阻碍都不成问题。 他温声道:“你先告诉我,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紫絳娘子找你说了什么?纵然要走,也得让我明白缘由呀,是不是?” 但千重岂敢说出今日所闻?哪怕稍露端倪,以凌云鹰之敏锐,必追根究底。什么二女爭夫、血缘之疑、改容术、人鼎,无论哪一个是真,都足以在二人心间划下深壑,使感情不再简单纯粹。 况且,他这一路已承受太多,他也很累……如果可以,这一次,让自己独自背负秘密吧。 她虽已有决意,开口仍不免支吾:“我没有遇到谁……没人跟我说什么……你想呀,咱们一路走来,才多久?见过的恶人一箩筐,一次又一次被捲入阴谋。我觉得,这里没什么好人!咱们走吧,我不想知道身世、也不要什么家了,我只要你一个!你也一样,不是吗?” 她抬眼看他,泪珠倏然滚落:“再说,你家里的人,不也做过害你的事?非但没让你开心,反倒把你困住!我也是一样,我什么都不记得,一睁眼就在蛇牢,是被拐了还是被卖了?大家都说我是慕容家的人,既有亲人,为什么我失踪这么久,不见一个人来找?你三叔也认识慕容庄主,为什么他不知道慕容家有个女儿失踪?我要是真回去,会不会立马就被那个『家』吃掉?” 她攥紧他的手,近乎恳求:“我们逃吧——这不是逃避,而是逃离这些满是算计和伤害的家。那不是家!我们两个在一起,也可以是一个家。你打猎,我生火,我会捡乾柴和枯草——我也可以打猎!还有別的什么活计,你教给我,我就会了。咱们的家,或许很小很破,但肯定……” 说到此处,她已泣不成声,紧紧抱著凌云鹰,似要將自己嵌进他怀中,好永不分离。 凌云鹰亦十分动容,一番话触动他心底最痛之处——阿爷逼阿姊,阿姊毒杀阿爷,三弟杀二叔,又设计杀我,我杀了三弟,最终,我再眼睁睁看著阿姊回到黄金囚笼,一世不得出……这、这算是什么家?!这又是什么世道?! 恍神之际,他驀然心生衝动,直欲拉了千重远走高飞、浪跡天涯,哪怕穷困潦倒,至少、至少——! 可是…… 胸腔一股热血方涌现,他隨即便冷静下来。 还有许多事未了,他不能这样一走了之,將烂摊子拋给別人。纵是要走,也得先將诸事安排妥当。 他低头吻了吻千重的脸颊,只觉她浑身仍旧冰冷。二人相拥,好似雪火相缠。 他心想:她不愿意说,我却也不能强迫,但此事或许可以缓一缓。 於是他贴在千重耳畔,低声道:“好,听你的,我们离开这里。” 千重双目生辉,喜极而泣:“真的?” 凌云鹰頷首,面色愈柔和,道:“是,咱们不去芙蓉酒庄了,也不管什么信和纸条了。不过,离开之前,咱们得先回一趟凌家庄,我將一些事交代了。” 千重又急了:“什么事,不能写信么?这样你就不用回去了。” 她只怕在这一带多留一刻,教莫图南或凌寒开找到凌云鹰,那自己这番掏心掏肺,便白费了。 第92章 分为千里雁(一) 凌云鹰摇摇头,语气虽缓,却不容置疑:“我须得亲去一趟,这一节,你得依我。” 二人坐下又站起,一面说话,一面在房中徘徊。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忽而交叠,忽而分离。 凌云鹰拉著千重至榻边坐下,接著道:“有些事,我还未来得及跟你细说。凌家庄號称万亩庄园,这些田地,却是祖上一代代从农户手中兼併而来,或趁灾年压价强买,或放贷逼其抵田。农民从有田有地的自耕农,沦为佃户,乃至卖身为奴,子子孙孙再难翻身。『卑贱之人』供养成千上万的『贵人』。这样的事情,哪州哪县都有,不可遏制。且不说圣人本就是白雪盟最大的倚仗,他就算有心改变,他手中的官绅之流,本就是附在农民身上吸血的水蛊,岂会甘愿拱手让利?” 他目光渐深,似望向看不见的过去:“三弟嘲笑我,说我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自以为高洁,却浑不知自己生於烂泥、长於烂泥。自从长安出来,我一直在想、在问——我究竟能够做些什么?” 他伸手拂去千重面上的泪痕与灰尘,又凑近贴著她。二人的心跳与呼吸交缠在一起。 “在梅山,我几乎將奚不归奉为圣人。他保住村民的田產,办义学,兴文兴武,庇护一方,可是,这一切竟是他的幌子……他固然狡诈,但他的路子,却並非不可取。我想回去,试试他的做法。先减租减息,再將该还的田產逐步分还佃户,让庄户子弟读书习武,再扩大义学规模…… “此事或许不可为,因为触及到庄中许多人的利益。但我决意为之,因为……我不想仅仅只是这样活著,对一切视而不见,心安理得地当一只水蛊。要翻天覆地,几无可能。这世间,也未到濒临倾覆的地步。但我仍可以从微末做起,撬动分毫,说不定,往后能带来更大的不同!” 他诉说这些时,眼睛澄澈如孩童,仿佛一身尘垢尽去,只剩一片赤诚。 千重也不禁点点头,为他的所言感动,心想:原来,他有这样的心。他果然是个极好的人,我没有看错。 可转念一想,不由得心凉半截:这样的大事,岂能是“交代”几句便能办成的?非投入半生心血不可。而且,他要把自家的地、自家的钱分出来,他家里人岂能轻易答应?他若只交代几句就抽身离开,那些人当面应承,转身就会笑话他傻,怎可能真心照他的意思办事? 想到这里,她低头垂眸,心潮忽而渐渐平静:在他的志向前面,儿女情长,反倒狭隘。若强將他绑在身边,硬逼他隨自己离开,只怕片刻欢愉后,他很快便会鬱鬱不乐……这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抬眸看他,珠泪双流,却冲他破涕一笑,道:“你真了不起。” 凌云鹰道:“这事说难也不难,包二叔与屠三哥会帮我的。待万事妥当,咱们就离开,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好吗?” 千重心怀最后一线希望,问:“那……大概要多久呢?” 凌云鹰犹豫片刻,道:“我也不说准,三年?五年?你別担心,凌家庄很大,有不相干的人来,咱们就將他赶走,或者乾脆藏起来。咱们成亲,不必拘虚礼,更不必闹得人尽皆知。” 言至於此,千重彻底明白了:他在哄我隨他回家,他不愿与我离开。不过,这不怪他,他確实有许多该行之事、应尽之责……我不能再逼著他,不能太任性、太自私……既这样,我自己走吧。走得远远的,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能活就活,能死就死,没关係、都无所谓了。总好过留在这儿,等著被宣判自己“不是人”。 虽已瞭然,她仍有万般不舍,心底千迴百转,数度想將实情托出,却生生忍住。几回想强求他、逼迫他,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下。最终只能埋首於他胸前,吞声悲泣。 凌云鹰顿时慌了:“怎么了?你……你不愿意吗?” 千重摇头,又哭又笑:“不,我愿意。我只是……太高兴了。” 凌云鹰信以为真,摸摸她的头,安慰道:“別伤心了,也別多想。若真有恶人来拆散咱们,你我联手,不怕打不过,对不对?” 千重点头復摇头,哭著笑道:“嗯,对……”她忽心起一念,抱著他抬头问,“我今晚不想自己一个,我……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凌云鹰一怔,霍然脸红,心潮澎湃,浮想联翩。未及思想,已贴著千重耳畔道:“好。” 烛火熄灭,二人在榻上相依偎。凌云鹰为安抚她,又是吻她,又是搜肠刮肚说了些秘密情话,许久才歇。 千重听他呼吸逐渐均匀绵长,猜他应该睡熟了,才轻轻从他怀中挣脱。昏暗中,她凝视他熟睡的侧脸,直至五更天,她悄然起身,为他掖好被角。 ——这一走,或许永无再见之日了。愿你此生平顺,壮志得酬。 下榻方迈出一步,她又回头瞧了他一眼,终於决然转身。一门之隔,內温外寒,激得她浑身一颤。 她穿厅入院,推开门扉,竟见陆鹤风立於院门口。她唬了一跳,险些低呼出声。 陆鹤风仍一夜未睡,默默守夜。他本在自己房中闭目,静待两个神秘人再度降临,想著今夜定要辨明他们遁去的方向。谁知没有等来神秘人,却听到了凌千二人的喁喁私语。 陆鹤风当即將心神游开:没兴趣听他们在磨嘰什么。 可不想二人密语许久,又隱约可闻千重的啜泣声、凌云鹰焦急的说话声。 陆鹤风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闹彆扭了? 隨后声息渐止,良久也未听有人从凌云鹰房中出来。陆鹤风微微挑眉,略感吃惊:哦? 直至五更,四面寂静,未觉有人靠近,陆鹤风隱隱感到不安:既然连续来了三四夜,为什么今夜反倒不来了?难道是,那两人想做的事,已经…… 第93章 分为千里雁(二) 陆鹤风翻身下榻,在小院四周巡视一遭,未见异样,又踱至院门外。晨寒侵衣,四野寂寂。 这时,忽听凌云鹰房门轻启——呼吸细促,脚步虚浮,不是凌兄。 隨即院门被推开,千重低头走出。她双目红肿,面容苍白憔悴,看来岂止心绪不佳,眉间还有一股决绝之气。 陆鹤风暗忖:凌兄还是不善言辞,哄了半宿,竟不能让她回心转意。 千重抬头与他视线一碰,立即避开,转身便走。 陆鹤风叫住她:“你去哪儿?” 千重声音嘶哑:“出去走走。” “现在?” 千重忽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鹰首匕,递给陆鹤风,道:“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还给他?这是他的东西。” 陆鹤风心底暗惊:看来这彆扭闹得不轻。 “你还是拿著吧,好歹是件兵器,可以防身。” 千重略一迟疑,勉强点头,將匕首收回袖中,又问:“我走了,你不会转身就把他叫醒吧?” 陆鹤风试探道:“你希望我去把他叫醒吗?” “不希望。” 陆鹤风道:“好,我明白了。” 於是千重走了。远方天色渐明,巷口薄雾瀰漫。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片迷濛青灰中。 陆鹤风立在原地,目送她出了巷口,转身便跑到凌云鹰房门前,“叩叩”敲门,道:“凌兄快醒醒,你——” 话到嘴边,却忽地顿住:该说你的“谁”?娘子?好像还不是。朋友?那更不对。她的名字?一时忘了。 他犹豫了一阵,忽觉不妥:再耽搁,只怕追不上了。於是用力敲门,叫道:“凌兄,快醒醒,她走了,你还不快去追!” 凌云鹰恍然惊醒,手往身侧一探,竟空空如也,当即脱口唤了两声“千重”,翻身起床,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阵风似的卷出门。 陆鹤风心道:哦,叫千重,记著了。 凌云鹰奔出门时,还不忘向陆鹤风道谢,又自语道:“果然是出大事了!” 陆鹤风略感惊讶:难道凌兄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 这时,巷口“得得”的蹄声由远而近,一骑飞驰而至,马一声嘶鸣,停在院门口,一大汉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叫道:“二郎——云鹰!你在这儿吗?” 凌云鹰与这汉子打了个照面,惊呼:“包二叔!你怎么来了?” 包无穷面色如铁,神情凝重,从怀中取出一细小的竹筒,塞到凌云鹰手中,又扫视四面,目光锐利,確定无人在旁,方附耳道:“云翾飞鸽传书——我听说,这一二月,圣人病重,连大朝会都停罢了,只怕有事!” 凌云鹰一震,展信速览,大惊失色,向包无穷附耳道:“有旨意,要阿姊殉葬——咱们回长安去,救她出来!” 包无穷骇然:“你疯啦?!” 凌云鹰双眉紧锁,牙关紧咬:“我非去不可!十几年了,她不能连命都搭进去!” 包无穷忽觉胸中热血一激,道:“你们俩都是我看著长大的——好!纵是龙潭虎穴,我老包也跟你一起闯!你上马,我再去寻一匹来!” 凌云鹰翻身上马,扭头见陆鹤风自院里走向门扉,霎时便想到千重。他心中沉重,开口时喉咙酸涩,几难出声,半晌方道:“鹤风,我家中有事,不得不走。事急从权,我实不能兼顾……” 最后一句话,也似说与千重听,虽然她已经走了。 陆鹤风朝他一抱拳:“我明白。阿兄,保重,后会有期!” 他目送凌云鹰策马疾驰而去,心中暗嘆:乍然相逢,又將別离。 展目望去,东方金光破云。又一个日出。也不知世上诸事,要转过多少个日出日落,才得一二分如愿。 陆鹤风又嘆了一声,回到厅中,竟见紫絳坐在席上,桌上竹篮內热气腾腾,盛满刚出炉的胡饼。 她一手支颐,静静看著他。 陆鹤风心花怒放,微笑道:“阿姊,你怎么来了?” 紫絳笑道:“络腮鬍汉子找到清泉楼,我带他到这儿来找人。当然啦,我也有事找你。坐,先吃早饭。” 待陆鹤风吃了饼子,紫絳方道:“我接到线报,这半月,有两个红袍人入閬州,似暗中与云台山雷家往来。陆家庄之事已了,眼下只剩密宗武僧的秘密未解,偏生这也是最棘手的。如今,我须得坐镇清泉楼,以防白雪盟突袭。所以,此番得劳你走一趟閬州了。” 陆鹤风道:“那时在梅山,凌兄他们听到奚不归与庄梦说话,说是,新一任密宗武僧来到中原,都將吸走上一任的功力,为己所用。若真是这样,累积至今,他们实力可怖。而且,我曾一度怀疑,他们在寻找和光玄玉,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和光玄玉就在鹤鸣山,他们何须四处週游?” 紫絳道:“你去到閬州,万事小心。若有事,你可到南二元街的君平卜肆,找龙老瞎子。以此为凭。”说时,將一小金狮子塞入他手中,与那夜赠与千重的一般无二。 陆鹤风頷首,將金狮子收好,心想:確实也该回蜀了,顺便將双生兄妹遣回,免得师父担心。 晨光愈亮,穿过窗欞,洒在姊弟二人肩头。 紫絳忽问:“那对鸳鸯散了?” 陆鹤风摇头道:“我不太清楚。” 紫絳笑道:“散了好。我不看好他们——对了,你可有心仪的女子?” “没有。” “那我多帮你物色几个,待你从閬州回来……” “不要。” —————— 千重脑中空空,昏昏然穿街过市。她浑身仍似笼著厚厚的寒气,任凭日头如何灿烂,也驱不散。 此时已是正月十四,明日便是元宵,街上彩灯高悬,人流熙攘,喜庆之气不输元日。她在一片洋洋喜气中走过,却似游魂一缕,將要灰飞烟灭。人间的一切,似与她再无瓜葛。 浑浑噩噩行至晌午,来到余杭城郊。山丘连绵,横拦於前,山道旁岔出一条小径,路口立著一块石碑,刻著“蕉墩”。凹处的红渍,像刚渗出的血。 回过神来,她方觉喉中干得发苦,腹內饿得绞痛,便想转入村里,討口热水喝。 忽然,身后似有一簇寒光,如箭射来。 千重猛地回身。只见黄土路蜿蜒,荒草瑟瑟。数排枯树,枝丫光禿。远处三两个农人挑担前行。似无不妥。 ——有人在跟踪我?还是……我多疑了? 第1章 人不人(一) 千重在道旁驻足片刻,未再察觉异样,不禁自嘲:我一个身无长物、来歷不明之人,还值得被贼惦记? 於是转身走进“蕉墩”。 村子极小,静如荒冢。一排破败的土屋挤在土路两侧,墙皮剥落,好像疮痂。 偶见几个老人,衣裳襤褸,面貌混沌,好似一团浆糊,不辨五官。他们拄著拐,颤巍巍在日头底下挪动,一步三喘,好似野鬼。 展眼望去,阳光像金色流沙,村子却如一具焦尸,僵臥在黄土之上,风吹日晒,也不知“陈列”了几千几万年。路人匆匆,目光扫过时,眼底毫无波澜——仿佛焦尸臥道,再寻常不过。 又有几个小孩,赤足,身上裹著脏兮兮的破布,围坐在一柴扉前,捡石子玩,既不笑也不闹。只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奶声奶气地呢喃著:“阿娘生弟弟、阿娘生弟弟。阿娘不生弟弟,不行。” 千重自他们身前经过,老人与孩子齐齐抬头,木然凝视她,却无人出声。仿佛千重是鬼,出了声,便会被鬼抓走。 这时,一旁院门忽被撞开,一老妇火急火燎奔出,扯起嗓子急呼:“看生的林婆子还没来吗?杏儿,你见著她了么?” 小女孩儿仰脸应道:“没。阿娘生弟弟。” 老妇闻言嬉笑一声,道:“对嘍,好孩子,阿娘生弟弟!一会儿林婆子,记得引她到咱家来!” “好。” 老妇转身时忽瞥见千重,眼中霍然一亮,上下打量这个格格不入的外乡人:棉袍大氅小皮靴,腰別玉佩与荷包,嘶——那是钱袋子吧?鼓鼓的!嘖——这样的人,怎会到这穷窟呢?难不成……菩萨终於开眼啦?肯扔块肥肉来啦? 千重累得几乎脱力,见老妇望来,不由得一喜,心想:云鹰总说穷人受富人欺负,可见富人多是恶的,穷人应当老实心善。 於是她上前问:“老人家,能討碗热水喝吗?要是馒头之类的,也……” 见老妇直勾勾盯著自己的荷包,千重便將荷包解下,一掂量,还挺沉。这荷包是在扬州时,包无穷遣她独自上路给的。 千重对银钱没有概念,抓出一把铜钱,塞到老妇手里,勉强挤出一丝笑,但开口仍难掩生涩:“老人家,这个给你……我、我很饿,你能不能……” 老妇双目大放光彩,一把攥住千重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有有有,馒头、饼子、热浆,我家都有,你快来!”说时连拉带拖,將千重拽进自家院中。 千重身后几个老者见状,腿脚顿时利索了,恶鬼扑食般围上,有的扯她手臂,有的拉她衣袖,纷纷道:“小娘子,別去她家。她家媳妇生娃儿呢,血光衝撞,不吉利!来我家、来我家,我家也有饼子!” 老妇抬腿便踹,啐道:“放你娘的屁!生娃是喜事!祖奶奶说了,这回肯定是男孩儿,教这小娘子沾了喜气,来日她嫁个好夫婿,一举得男,可是天大的福气!” 千重已饿得头昏眼花,耳听得“夫婿”二字,心底莫名一刺,对身边的念叨顿生烦恶,一拂袖,掌中带出寒气,激得几个老人双手一僵,她便隨老妇进了院子。 说是“院子”,却不过三四步见方。两间半塌茅屋,像被潦草糊起的破纸,在风中瑟瑟发抖。 院右角,一老汉似烧焦了的麻花,杵在篱笆上,浑身上下黑糊糊。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倒亮得瘮人。他阴沉著脸,直勾勾盯著千重,仿佛一个怨鬼。 千重忽觉不安:他那是什么眼神?好像我欠了他一条命。 老妇拉著千重进屋。厅堂逼仄如匣,光线昏惨。右侧房门半掩,伸手可触。一女子痛苦的呻吟声从门缝渗出,像镊子骤然钳住千重的心。 千重一惊:这里面有人……在生孩子?! 屋內一切仿佛被烟火熏燎多年,门窗桌椅、炉盆壶碗,都蒙著一层灰黑黏腻的污垢。 屋中正位,一枯瘦的老嫗闭目盘腿坐,手里掛著一串念珠,好似一具乾尸。 老妇向她点头哈腰,笑道:“祖奶奶、好命人!福星高照!有您老坐阵,这回肯定顺顺噹噹添个带把儿的!” 那老婆子略一点头,双眼仍闭著,口中念念有词,好似诵经:“都说我是好命人,这辈子生了八个儿子。一个落地就没了;一个三岁染风寒没了;一个去修龙舟,在水里泡烂了腰腿,活活疼死;两个误了工期,被打死;两个投军,再没回来……总算还剩个跛脚的,留在身边伺候。要不怎么说,我是好命人。” 她这话念得极顺溜,仿佛一生已念过无数回。千重听了,却如冰水浇头,怔怔不能言语。 老妇一面温言细语安抚千重,一面强拉她与那祖奶奶隔桌而坐。提壶倒水,又端来吃剩的冷窝头,几乎餵到她嘴边。 千重勉强嚼了两口,只觉粗礪如嚼沙土。她虽坐在这儿,却分明与眼前这些人,隔著一层透明的障壁。眼前的一切越发像纸糊的戏台,摇摇欲塌,十分不真实。 ——是梦吗?是幻觉吗? 千重掐了自己一下:疼,看来是真的。 里屋,女子的呻吟渐渐转为悲嚎,好似被割肉剜心一般,听得千重冷汗直下。 ——生孩子?什么是生孩子?竟这么痛苦吗?咦,她为什么要生孩子?她是怎么生的? 门外传来小女孩儿一声呼喊:“阿奶,林婆婆来啦!” “看生的,你可来了!这次成了,你可是我家的大恩人!” 那老妇一个箭步衝出,拽进一个中年妇人,两人一头扎进里屋。 那林婆子气喘吁吁地道:“这次肯定成!我来之前,已去了娘娘庙烧了高香。喏,这是香灰,化水喝下,保准生男丁!” 老妇激动得声音发颤:“好、好!大恩人,你可真是我的活菩萨!” 千重吃了窝头、喝了热水,终於恢復了些许气力,神智渐清,再度环顾四周,只觉这里不像人住的地方,这儿的“人”,也不像人。 那祖奶奶睁开一只眼睛,斜兀了她一眼,嘆道:“来了个没福的。” “没福的?什么意思?” 这时,屋內的哀嚎愈发悽厉,已然不似人声,而是野兽濒死,哀哀吼叫。 浓烈的血腥味渗出,千重恍若置身血海,浑身顿时寒毛倒竖,胃里翻江倒海。她霍然起身叫道:“要不、要不別生了!她好像很痛,她是不是受不了了?!” 没人理会她。 里屋只听林婆婆喊著“呼气”“吸气”“用力”,老妇高声念佛,產妇的哀嚎一声惨过一声,令人不忍卒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於一声婴儿清亮的啼哭—— “生了,是小子吧!是小子吗?” “麻花”老汉扒在门边焦急地问。 第2章 人不人(二) 里屋却一片沉默。除了婴儿啼哭,还隱隱杂著產妇的抽泣。 “说话呀!” 仍无人应答。只余產妇的哭声,愈发悽厉。 良久,老妇一声嘆息,冷冷道:“是你自己不爭气,怨不得人。” 隨即“哗啦”一声,似有物落水,婴儿哭声骤止。產妇“哇”一声嚎叫,撕心裂肺。 那看生的林婆子忙道:“他媳妇儿,你不能动大气,一会儿血止不住。等养好了,再生一个罢。” 千重脑中轰然一热,未及思索,人已衝进里屋——只见一婴被倒扣在水桶中,背上丝丝血跡,小脚尚在搐动。 不等两个婆子拉她,她已一步抢到桶边,伸手將婴儿捞起,塞到產妇怀中,转身展臂护在床前,怒目横眉,大叫:“你们不能杀人!” 林婆子见千重衣著不凡,眼珠子一转,忙打哈哈:“哪有杀人?我们是为了孩儿他娘好,也为了孩儿好——生了女孩儿,又养不起,不赶著她快些儿投胎,难不成,把她买了么?咱们虽穷,却做不出那损阴德的事——你问问孩儿他娘,是不是这个道理?” 老妇本欲发火,但瞥见千重腰间荷包,强压火气,耐著性子附和道:“正是!我家是再养不起女孩儿了——赔钱货!小娘子,你要真想发善心,不如把这孩子带了去?留下点钱给他娘买几只鸡就好。” 一番话好似一连串耳光,將千重扇得目灿金花。 “你、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她颤著手指向林婆子,“把刚出生的孩子溺死,却是为了孩子好?”又指向老妇,“这一屋子都是女的,你却说女子是赔钱货?那你、我、她,岂不都是赔钱货?如果女子出生都要被溺死,你为什么还活著?你的爹娘为什么没將你溺死?” 两个婆子面面相覷,目瞪口呆,心中皆想:到底是哪个富贵人家把白玉狗儿放出来咬人? 老汉在门边跺脚大骂:“死老婆子,閒著没事拉个外乡娘们进门干嘛?这下好了罢,果然阴气冲了喜,把我的孙儿嚇跑了,倒招来个丫头片子!” 千重听得云里雾里的,脱口问老汉:“娘们在屋里,就生女娃?男人在屋里,就生男娃?既这样,你刚刚为什么不进来?” 她確乎不懂这些,可在旁人听来,一句句何其刺耳,简直如尖刀扎肺。 几人爭执间,產妇强撑著坐起,提起婴儿双脚,狠拍她后背,边拍边哭骂:“不爭气的东西,谁叫你来的?!回去吧,別来受苦了!” 谁知那婴儿呕出一口水,竟缓过气来,“呜哇呜哇”地哭喊。 產妇力竭瘫倒,却仍不死心,拼著最后一丝气力,反覆查看婴孩下身,终於绝望地闭上双眼,眼角两汪眼泪如何也落不下。 她用外衣裹住婴儿,又给婴儿餵奶,动作如傀儡,脸色迅速灰败。 林婆子忽尖叫道:“啊呀,不好!他媳妇……血、血山崩了!快、快拿水打湿她的头髮!” 千重猛地转身一看,床褥已被鲜血浸透大半,猩红迅速洇开。 两个婆子手忙脚乱扯过產妇的长髮,將溺婴桶里的水一股脑上泼去。 那老妇几乎跪下,带著哭腔念叨:“他媳妇,你不能死!家里可再出不起五斗米娶新妇了!你要是死了,咱家可真绝后了!” 千重胃里一阵翻搅,扑倒床边,颤声问:“你、你怎么样了?” 產妇朝千重惨然一笑,道:“我不成了,老天爷大发慈悲……终於肯收留我了。”她气息弱如游丝,瞳孔渐渐涣散,却仍挣扎著,断续说道,“小娘子,你要真有心,不如將她收养了,来日让她当牛当马伺候你,也是她的福分……你若不肯养她,就將她溺死……免得她將来长大,跟我一般……” 话音渐低,最终戛然而止。她气息已绝,眼睛瞪著,嘴也未合,抱著婴儿的手颓然垂落。 婴儿还在她怀中,大口大口吮吸乳汁,忽松嘴长长吁出一口气,甜甜一笑,心满意足地睡了。 千重僵立床前,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脑中白茫茫一片,许久才回过神来。 ——一个人生下,一个人死去。 ——一个屋檐下的穷人,自相残害。那时,雾山的僧尼们,也一样。 ——怪道她说死了好,毕竟活著比死还难受。 千重不由得迷惘:自己原將凌云鹰视为唯一倚靠,而今离了他,虽觉得生死已无所谓,却也不至於真的寻死。本以为,一路的经歷已够离奇、够痛苦了,此刻却骤然窥见,人世的苦难,仿佛已渗入空气,一呼一吸皆是绝望,比外面连绵的山峰,还更无穷无尽。 屋外,好命人祖奶奶溜了,“麻花”老汉仍咒骂不休。 看生的林婆子安慰老妇:“死了一个没福的也好。今年秋收挤一挤,再討一个也就是了。我去给你说说,让人家少要点。” 老妇瘫坐在地,捶胸哭嚎,如丧考妣:“五斗米啊!整整五斗!” 千重缓缓俯身,轻轻抱起襁褓中的婴儿。小小的人儿温热柔软,在她臂弯里无知无觉地酣睡,仿佛全世界都归於安寧。 千重看著那张皱红的小脸,心中驀然涌起一个念头:活下去,总归比死了好!这里不得活,就寻另一条出路! 她一把抱紧孩子,转身衝出门,奔入刺目的天光里。 那老妇与老汉见状,疯了似的追赶,嘶声叫喊:“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孩子是我家的!你想抱走,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下来!不然、不然我可要报官了!” 千重一瞬迟疑,脚步忽顿,心想:给他一点钱虽无妨,可我想好好活著,钱少了恐怕不行!哼,不管了!不给,有钱也不给! 就在这剎那,老夫妇已然追上,扯衣服拉手脚,似恨不得立马將千重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都勾走,又向四邻大呼大叫:“人贩子抢孩子啦!没天理呀!救命呀!” 千重大怒,回身骂道:“你们不是人!” 她將婴儿收入氅中,右掌抬时,掌风如刀刮去,当即將老夫妇撂倒。 可电光石火间,她看到他们身后破败的屋舍,看到角落里的小女孩。女孩嘴巴一张一合,似仍重复著“阿娘生弟弟”…… 这一掌,如何能对贫苦人拍去? 她一霎时犹豫,忽听一阵古怪的声音隨阴风飞袭,好似猛兽奔来,捲起尘土,呼啸而至:“而今连愚夫愚妇都能欺辱你了?哈哈哈,我来帮帮你罢!” 第3章 你们,是谁? 千重忽觉这声音似曾相识,不知在何处听过,心下暗惊。她环顾四野,虽不见一影,分明却觉音浪滚滚,裹挟著浑厚劲力,自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如无形牢笼,將她与怀中婴儿、连同那对老夫妇,一併罩在方寸之中。 千重厉声高喊:“你是谁?既然说话了,怎么不现身?” “呵呵呵……” 冷笑声如毒针藏於风,暗潜而至,骤然刺入双耳,千重只觉脑中嗡鸣,浑身触电般一震。 老夫妇更是一僵,登觉五臟被无形绵劲揉捏,唬得大叫,在地上扑打著后退。 忽见一黑影自眼前掠过,未及定睛,已然听得“咔”一声闷响,却不知声从何来。 眨眼之际,夫妇二人霍然惊觉喉咙似被堵住,呼吸困难,张嘴时已发不出声,手往脖子一摸,颈部肿胀如瘤。二人目中惊恐方现,旋即直挺挺倒地身亡。他们双目圆瞪,直视顶上白惨惨的太阳,似在问“为什么”。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大出千重所料。她衝著四野怒喊:“你干嘛杀人?他们追的是我,又不是你,干嘛多管閒事?!” 黑影冷笑著从她身侧掠过。黑袍拂动间,柔韧的內劲似蛛网缠来,甫一沾身,便似有无数只手攥住她的四肢,要將她拖向黑影所在之处。 千重拂袖振掌,寒气迸发,欲截断这股暗劲。不想黑影已退至一丈外,这股暗劲仍旧绵绵不绝,像水一般抽刀难断。 千重恼怒,立眉叫道:“想抓我就直说,整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猛一提气,足下发力,朝黑影疾冲,一手缩於氅內,抱紧婴儿,另一手遽然一掌推出,掌力“轰隆隆”直泻,如冰川瀑布,震得山路一晃,地上砂石尘土尽被掌力颳走,一道深痕裂土而出,直逼黑影。 黑影不闪不避,只轻描淡写推出一掌。掌力柔若和风,却当即將滚滚而至的寒潮截住,刚强如金的后劲隨之而至,“咣当”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好似两座千钧大鼎相撞。气浪前赴后继,迅速向四面衝去,仿佛巨斧一扫,霎时將一排榆树拦腰砍断。 婴儿登时“哇哇”大哭。千重不愿怀中婴儿受伤,翻身以背脊抵挡,但內力霍然自张,为她截断余波。 千重自然不知,黑影这一掌,是天师派太初掌第五式“玄同大顺”。此掌蕴至刚於至柔,若练至臻境,可在无声无息中发掌,掌风掌力犹如神仙遁地、鬼魅隱身。 但黑影的出掌,柔止於表,刚显於內,似非行家路数。 千重不知此节,只觉黑影內力与自己不相上下,但自己的招式是东鳞西爪拼凑而来,倘若久持,恐生不测。 於是她回身大喊:“你是不是一直跟踪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说到“跟踪”二字上,她又霍然想起,那时初到盛唐县、未上梅山,与凌云鹰在客栈,便觉身后有人窥伺。那是她第一次心生“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抓我”之念。后来知道,海贼要杀凌云鹰,而后秦瓏托奚傲白抓捕自己! ——秦瓏!眼前这个一身黑、连眼睛都不肯露出来的傢伙,会是秦瓏吗? ——若真是秦瓏,他为抓我已谋划许久,这次绝不会轻易罢手,说不定四周还有帮手埋伏……我该怎么办? 她顿时感到身后空空如也,再没有凌云鹰处处替她著想,也再没有包无穷拎起她飞天遁地,恐惧与绝望如冰水浸透脊背,旋即被熊熊怒火盖过。 ——我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人”都不算!为什么、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难不成,他也想抓我去做“人鼎”?哈,对呀,我这一身內力都不知从何而来,若能为他所用,他肯定乐疯了! 黑影一言不发,缓缓向她走来。看似看似步幅不大,实则一步五六尺,飘忽如鬼。 千重咬牙转身,奔向一侧屋院,將婴儿放在角落一木推车上,再回身时,已是齜牙咧嘴,目欲喷火,仿佛护崽的母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凌昭仪、云鹰、莫掌门,他们都教导过我武功,我也並非全无章法,未尝不可与他一战!大不了一起死! 千重疾冲而上,双掌贯劲,左掌猛地挥出,掌力如方才一般携冰带雪,雄浑难当。视黑影拂袖抵挡,她右掌便出,使的是莫图南所授玄冥功第二掌“透骨”,掌心一点力凝练如针,疾朝黑影左腿射去。 此掌若中,透皮肉、攻骨骼,肢体麻痹,久之坏死,且难以运功驱散。 黑影却似猜中她的掌路,翻身避开,同时从袖中拉出一条鞭子,腰背带力,甩向千重。手中施加一个巧劲,令鞭头倒勾,鞭子当即自后绕向前缠住千重。 鞭子上布满倒刺,扎进大氅中,令她一时难以挣脱。且鞭中蕴有一股似柔还刚的劲力,透过衣袍直直切入,一霎时仿佛上身被捏碎,激得她喉中一甜,但心口霍然一股热劲盪开,为她排斥不爽。 千重一把解下大氅,反手拋向黑影,遽使“飞鸿步”,想绕至他身侧。 黑影似料到她的动向,抢先一步斜上,反欺至她左侧。黑影浑身包得严严实实,连双手都戴著黑手套。他手指一弯,利爪飞扑,接连扣向她肩井、云门诸穴。指影翻飞,好似十数只黑蜘蛛同时扑咬。 千重拔出怀中鹰首匕,左格右劈中突进,划破黑影指背。 但黑影招式老辣,几个回合如老翁戏小儿,不似过招,而是试探。他覷准一个破绽,双手一伸,一把抓住千重双肩,十指如鉤,刺破棉袍。“嘶啦”一声,布帛碎裂,棉絮顿时被寒风捲起,如雪纷飞。 好在棉袍甚厚,否则两条臂膀可要遭殃。 黑影已扣住千重双腕,掌心猛劲透入,直似刀斧砍腕。千重虽急催內力相抗,但落下风时,內心已经慌乱。虽然內力不相伯仲,但黑影反而力胜三分,捏著千重腕上上內关、神门二穴,猛然发力一拧—— “欺负女子,算什么本事?!” 一声怒喝自黑影身后响起,白衣掠至,一柄长剑倏然刺来,疾刺黑影背心! 第4章 殊死搏斗(一) 黑影不回头,背上肌肉猛然一鼓,真气贯注如铁,充塞诸穴。剑尖刺而不入,劲力反弹,震得剑身嗡嗡錚鸣,隨即“鏘”地崩裂,断刃“鐺鐺”坠地。 千重趁黑影一剎分神,猛提真气,立时衝破钳制,反手握住黑影手腕,寒气狂涌而出,冰霜顺腕蔓延,眨眼覆上对方小臂,如银蛇缠枝。 黑影一震,胸腔隨即鼓动,周身迸发出灼热气劲,冰层应声炸裂。他振臂甩开千重,双指凌空疾点,指力直射千重璇璣穴,隨即转身,一掌“万物一府”猛拍向白衣人。 这是太初掌第二式,掌力刚强霸道,如颶风掠野,捲起一地砂石,如灰龙直扑白衣人。 白衣人疾退数步,霍然自怀中拉出黑黢黢一物,迎向黑影。 黑影掌力袭来时,此物倏然被撑大,似要盖过穹顶。黑影掌力袭至,尽数涌入袋中。布袋鼓盪起伏,却无半分破裂之象,恍若天外巨兽张口,吞天噬地。 千重退至道旁,定睛细看,心头一震,想:这个黑布袋,好像在哪里见过——啊!在地宫!青女用一个黑布袋兜住飞星的掌力,还能反弹! 一念方起,白衣人已一掌拍向布袋底部,果然袋中掌力轰然倒倾,仿佛雪崩,直向黑影衝去。 千重暗惊:这个白衣人,难道是毒王谷的? 她移目暗暗审视白衣人。只见他锦衣胜雪,行动间,满袍暗纹似粼粼波光,在日光下浮动,折出五顏六色的光彩,闪得人睁不开眼。 千重目瞪口呆,心道:五彩斑斕的白?除了紫絳娘子外,我还从未见过有人穿得这么花里胡哨。啊,他该不会藉此晃人眼睛,教人看不清他的招式吧?倒是精明。 这白衣人戴青玉面具,只露出双眼。眼神看似镇定,实则波澜暗涌,似惊,似乱,又似狠戾,交织难辨。他偶尔瞥一眼千重,似在確认她是否仍在,又似盼著她看向自己。 彼时,黑影见掌力倒袭,连退三步,忽抬右手,食指扣拇指成环,环中生出气涡,振臂一推,气涡如落叶飘转,又如小石子落潭,“咚”一声轻响,半空泛起涟漪,磅礴掌力竟霎时被化於无形。 千重大惊:这是“无名手印”!在梅山时,便曾见奚不归使过! 她霎时汗如雨下:难道这个黑影是奚不归?可奚不归为何要抓我?他若有此心,以他的功夫,在梅山就能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黑影旋即猱身而上,双臂如双软剑,招式縹緲莫测。白衣人左支右絀,疲於抵挡,眨眼已被逼退数丈。 白衣人气喘吁吁,向千重喊道:“小娘子,我因见不平,便来救你,可、可这人著实厉害,我打他不过。他若不肯罢手,我——也罢,我就捨出这条命护你周全,你快逃!” 千重心中剧震,驀然又想起凌云鹰,但一丝感动尚未浮起,便又冷下:这人说话好听,还不知道他是不是毒王谷的人。那黑影是冲我来的,我若逃走,他肯定穷追不捨。不如趁现在,我和这个白衣服的联手,或许还有一丝胜算! 她不再犹豫,使“飞鸿步”疾朝黑影奔去,双掌聚力,蓝锋隱隱。 她心中飞快盘算:莫掌门所授的“透骨”掌虽然锐利,但攻击范围太小,难以慑敌,还不如乱打一气!连我都不知道下一掌怎么打、使多大劲,那他肯定也猜不透! 她朝白衣人道:“你躲开!” 话音未落,双掌猛地推出,轰然如暴风雪压境,掌力所过之处,掀起一片迷濛冰雾。小径“咔喇喇”结冰,两侧篱笆、树木与屋院倏然覆霜,数丈道路霍然雪白。 黑影分出一手,侧身时手指扣成环,再使“无名手印”。气涡遽然射出,扑向寒潮,似化解,又似吞噬,仿佛无形猛兽,腹內藏有无尽虚空。 黑影另一手仍与白衣人缠斗。冲拳向脸,拳影方出,路数已变,转而掤掌攻腹,一击方中,抬臂左右一摆,似豹尾甩动,以柔中带刚之劲化去白衣人两招,残影未绝,旋即寸拳击其璇璣穴。 白衣人见千重掌势雄浑,本有退意。可黑影劲力如蛛丝粘缠,脱身不得。他进退不能,只好勉强格挡。但寸拳威力极强,方寸之间,肩背力量齐发,至简一拳,力道猛,速度快,打外震內,足以震碎五臟。 白衣人大骇,惊呼一声,使轻功步法连连后退,仍被破风而至的无形拳劲击中璇璣穴,穴道当即被封,整个人踉蹌倒地,挣扎半晌起不来身。 而黑影立时发现千重並未收掌,寒气前赴后继,如万马奔腾。气涡渐渐淡去,劲力几乎耗尽,再无法截断寒潮。他霍然一惊,转身运气,右掌既出,红气登如烈火喷薄,霎时裹住寒潮。 千重再次一惊。地宫中,她曾两度见陆鹤风使两仪掌,左掌为阴,幽蓝隱隱;右掌为阳,红气如火。两炁可分可合。眼前黑影这一掌,像极了两仪掌,却又只取一半。 ——他会使天师派的功夫,又会使梅山功夫,他、他到底是谁?! 一冰一火,一阴一阳,轰然相激,当即“嗤嗤”相融,掀起漫天白汽。水汽被两股掌力衝上半空,隨即“隆隆”倾泻,“哗啦啦”如瓢泼大雨,將三人劈头盖脸砸个眼花。 但千重寸步不让,反而催紧內力,將猎猎阳火压却数寸。黑影亦搏命相抗,手臂肌肉賁张,几欲裂袖,掌力將寒潮堪堪截住。 阴阳二炁既相攻,又相引,纠缠盘绕,霍然捲起一道龙捲风,扶摇直上,搅动晴空。霎时云气翻涌,天色骤暗。天际紫电一闪,青雷滚滚。 黑影见状,当即收却右掌,双掌抱球再推,竟是“风掌”。强风激盪水汽,掀向千重。忽听天边“滋啦”一声爆响,闪电裂云,一道惊雷霍然劈下,似巨灵神掷出长矛,直刺千重。 天地之威,血肉之躯如何克当?千重瞳孔骤缩,只觉顷刻丧命。 那白衣人不知为何,忽嘶声厉呼:“不要啊——” 电光石火间,千重忽觉荒唐可笑:喊什么喊?我死了,与你何干? 但她隨即一凛:莫非这人……认识我? 第5章 殊死搏斗(二) 一息之际,万钧雷霆劈至跟前。 千重已不愿多想,收却掌力,张开双臂,闭目以待,似要迎接雷霆將自己碾为齏粉。 ——既然无能为力,那就这样死了……对,就这样死了,也好。 黑影见状,也骤然收掌。他的脸隱於黑色面纱中,无人知道他神情如何。 突然,千重心口一鼓,隨即一震,一颗心砰砰跳动,敲打肋骨,似要衝破胸腔。一股灼热至极的力,自心口轰然爆开。分明只有“一点”,却霍然似岩浆盖头,烫得她浑身寒毛倒竖,一身血肉似瞬间被点燃,仿佛顷刻將被熔得血水都不剩。 这一点混沌原初般的力,倏然迸出,爭似火山喷涌,轰然衝出一圈黄色光环,裹挟著扭曲的热浪,与雷霆悍然相撞。 “轰——!” 一团刺目的炽白光球当空炸开,气浪排空,瞬间吞噬了雷火交击之处。余波裹挟巨力骤然四扩,半空雨水瞬间蒸腾,化为白汽,地面焦黑龟裂,呈圆形下凹。 千重疼得咬牙切齿,面目曲扭。只觉置身火炉之中,四肢百骸似被烈火咀嚼吞咽,旋即炸得肢体横飞。可低头看去,身体还好好的。 黑影立即叉起双臂,周身旋起护体罡气,但眨眼便被撞击的余波剥蚀,蛋壳般“咔嚓”碎裂。残余的劲力狠狠撞向胸口,他闷哼一声,踉蹌倒退,口中鲜血涌出,当即將面纱染得黑红。 好在一阵风雷激盪后,双方再无出手。寒风扫过,雷电顿收,云开日出,四野重归平静,却静得诡异。惨白的日头重新探出,冷冷照耀狼藉的村道。 白衣人早被气浪掀飞数丈,摔个狗啃屎,又连滚几圈,仍无力爬起,十分狼狈。 他睁眼见千重兀自立著,又惊又喜,叫道:“你、你没事吧?” 千重不知白衣人被封穴,瞥见他僵臥在地,便咬牙叫道:“这人冲我来的!你打不过,快跑,不用管我!” 话方出口,血已从口中溢出。 她强忍痛楚,一面盯著黑影,一面暗调內息。彼时阴寒的內力已潜回膻中气海,而这股极阳极暴之力,亦缓缓平静,如蛟龙入渊,隱入心口,又分出数道暖流,沿经脉游走,抚向內臟伤处,缓解些许疼痛。 那时心口中刀,她亦有此感,但此时已无暇多想,她心忖:这个黑影方才使的是风掌吗?这是崑崙派的功夫。嘖,这个人怎么什么功夫都会?他总不能一人拜了三个师父吧? 此间无一人置意白衣人,故而也无人看到,白衣人一听千重叫他“快跑”时,双目流光溢彩,丝毫不逊他身穿的白袍,仿佛千重所言並非“快跑”,而是“永远跟你在一起”。 他的目光像八爪章鱼缠向千重,似要將腿上每一个吸盘都牢牢附在她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但吐出的仿佛不是气,而是一腔满溢的甜蜜喜悦,隨即喃喃自语:“我怎会不管你?我要救你,带你离开,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不再让人瞧见你!” 他定神凝气,使出浑身解数,挣扎了半天,终於冲开穴道,连忙起身,拍去身上冰屑与尘土,似又恢復了方才奋力救人的凛然之姿。 他奔向木推车,抱起啼哭不止的婴儿,轻轻拍打安抚,眼角又不停地瞥向千重,似恨不得她立马能看向自己。见二人仍僵持对峙,心中已有计较,索性再撤几步,朗声道:“小娘子,他掌法柔中藏刚,不可正面硬撼!攻他下盘,逼他移步,乱其节奏!” 千重耳鸣不休,只隱隱听到“移步”二字,心中一琢磨,忽倾身向右,立时骗得黑影身形微动,她旋即飞步左斜上,左掌照他脸侧一晃,右掌已挥向他右腿。 黑影毕竟並非內力源源不绝者,方才恶战,內力消耗甚巨,此时疲態颇显。他横右肘上格挡,同时伏手下按,以阳劲截住寒气。 不想千重遽然收掌,箭步抢进,右袖滑出匕首,直刺小腹,同时左掌向下,寒气浓烈至极,喷向他双足,竟霎时將他双足与地面牢牢冻作一体。 黑影大惊,只觉双腿似深陷泥沼,奋力拔之不出,旋即便觉寒气侵肌蚀骨。他当即忍下,借身高之差,骤然一掌朝千重头顶百会穴拍落,欲以杀招逼她后退。 谁知千重竟不闪不避,右掌紧握匕首,寒冰覆盖刀锋,直向黑影刺去,似要一命换一命。 电光石火间,她忽觉不甘:匕首太短!若是长剑,我现在已经刺中他了! 心中一念方动,她已不由自主地收缩掌心寒气,猛地一催,寒气沿刃伸展,凝作冰锋,“噗”一声刺入黑影小腹。 千重一见计得,当即狂催內力,极寒之气自伤处钻入他腹中,未及血涌出,已將他腹腔冻作冰坨,臟腑皆僵。 彼时黑影见千重不躲避,霍然一惊,自身虽受重伤,仍急收掌势,但瞬息间只收回一二分掌力,掌路忽变,斜削向她肩膀,仿佛巨斧砍落。 “咔”一声闷响,千重锁骨当即碎裂,连带右侧肋骨亦四分五裂。心口灼气虽隨之爆发,冲体而出,却再无方才的威力。两股刚猛阳气相撞,逼得黑影触电般急缩手掌。 千重只觉自己被劈成两半,浑身痉挛,猛地一抽,喷出一口黑血,身似枯叶零落,颓然坠地。 黑影包住她的右掌,內力一吐,猛地將匕首拔出。他五指如铁,直似要將千重的手掌捏碎,又疼得她霍然一抽搐。 冰刃拔出时,刀身与血肉摩擦,“嘎吱”作响,十分瘮人。 黑影內伤甚重。腹內寒气盘结,一时半刻难以逼退。他憋足一股气,口中长啸一声,音波四袭,好似细线割面。 隨即便见一里外两影浮动,追风逐电而来。 白衣人见状,脑中白光一闪: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立时呼哨一声,一匹骏马自村道深处疾驰而来。 黑影听得马蹄声,艰难回首——黑面纱对上青玉面具,虽不知对方面上神情,但心中皆明:彼此都是有备而来。 第6章 看不见的囚牢 黑影心知白衣人武功不甚高,便强忍疼痛,回身作势欲斗。既是试探白衣人经不经嚇,亦是拖延时间。只待同伴赶至,脚下此女可得。 白衣人自然也猜得到黑影的打算,当即飞步扑上,扬手朝黑影周身要穴射出数滴水珠。 这水珠无色无味,晶莹剔透,却令黑影霍然大惊,慌忙闪避,竟连千重也顾不得擒住。 白衣人趁隙纵身插入二人之间,一手抓住千重,扛在肩上。 彼时马已奔至,白衣人慾跃身上马,黑影不依不饶,手掌翻飞,使出梅山“掬月手”第一式“银汉倒悬”,掌心內劲逆卷,气旋霍然扑向白衣人手臂,似长绳盘旋,一旦沾身,当即摄住,旋即拽回。 白衣人却已看定气旋乃逆转回流,眼睛一弯,扬手便朝气旋射出几十枚黑紫色的细针,细针被摄,当即黑压压刺至黑影掌心,唬得黑影立时收束掌力。 白衣人趁机上马,揣紧怀中婴儿,將千重放至身前,双腿一夹马腹,呼叱一声,骏马长嘶,绝尘而去。 马背顛簸,千重昏了又醒,醒了又昏,意识如风中残烛。忽而睁眼,见景物飞掠,又听身下马蹄声急,迷迷糊糊呢喃一句:“你、你们……到底是谁?” 一语未尽,浑身疼痛难当,眼前一黑,霎时如坠深渊。 混沌之中,意识似从躯壳剥离,由疲重变为轻盈,飘飘荡荡向上浮升。不知飘了多久,她忽觉自己化作一条刚刚孵化的小鱼,通体透明,清凌凌浮游在一片温润的水域。 水不冷也不热,游来十分舒適,方摆尾一动,便引来更多的小鱼,大家聚在一处嬉戏玩耍,时而向左,时而向右,自在无拘,仿佛徜徉於天地初开之际,无论方寸还是无垠,从未生出机心。 她忽然发现,不管自己游向何方,总有另一条小鱼相隨。 她移目看去,见那小鱼圆头圆脑的,十分可爱。她不由得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串气泡:“你怎么老跟著我?我给你起个名儿吧,你就叫云鹰,好不好?咱们两个在一起,自由自在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好吗?” “云鹰”二字方从她脑中浮现,四面鱼群倏然消失,意识再度坠入黑黢黢的虚空当中。这片虚空似逼仄狭窄,又似无边无际,孤身飘零其中,如沧海一粟,再无同类…… 她骤然感到十分寒冷,好似被坚冰封住,置於冰山腹地,稍一呼吸,胸腔滯重,如被冰棱堵塞。 这时,一股似有若无的气味渗入鼻中。她恍惚许久,方觉是淡淡的药味。 她脑中尚迷迷糊糊,只胡乱想著:药味?哪儿来的药味? 隨即一惊,霍然想起蕉墩之事,记起自己几乎被黑影劈成两半,又似被白衣人救走……这两人,究竟是谁?! “你是我的……” 一个声音,似有若无,飘荡在身畔。 ——谁?谁在说话? 她在混沌中竭力挣扎,心中反覆向自己嘶喊:醒过来、醒过来!不可以再睡了! 终於,一道刺目的白光划开黑暗,如利刃剖开巨兽的腹部。她一身知觉渐次復甦,正欲睁眼,忽觉不妥——有一只柔软的手,正在摩挲自己的脸! 她甚至能够感知到,这只手轻轻颤抖著,徐徐抚过自己的脸颊、下巴,手指划过鼻尖,沿著山根向上,拂过眉弓与眼瞼,又顺著另一侧颊边滑落下,停在唇畔。指尖在唇上徘徊片刻,竟缓缓探入她口中。 ——到底是谁?! 她浑身霍然一震,想睁眼,眼皮却似压著千斤铁闸;想开口呼喊,却觉喉咙乾涩如吞沙,且根本张不开嘴。 忽听身畔一男子轻声道:“再点上一炷香。” 千重一凛,心想:果然是那白衣人的声音!他將我救走……他救了我的命?嘖,可这声音,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以前在哪里听过…… 一女子柔声应道:“是。” 接著,药味渐浓,似波涛拍岸,一浪接一浪。 千重闻得,登觉天旋地转,似有无数柔软的藤蔓缠绕四肢,轻轻、慢慢地將她拉入深渊。四面似潜藏著无数双眼睛,正窥伺她的无助与挣扎。 意识再次沉沦的前一瞬,她听得白衣人发出一声低嘆,似压抑、似亢奋、又似无比饜足: “啊……” 仿佛身登极乐。 千重已不知自己在黑暗中浮沉了多久,是眨眼一瞬,还是千年万年?她仿佛游移於时间之外。 浑身的血液似被抽乾,脑袋与心口化为石块。朦朧之中,一缕仅存的意识如细针破茧,在混沌中艰难地破开一线,无数思绪便自这“一线”涌出。 ——我……被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抓了。他佯装救我,却使了毒王谷的武器。我虽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肯定不是好人! ——我到底睡了多久?那时心口中刀,虽然很疼,也不过数日就好,为何这次……难道我已经死了?不对!药味!是了……那个人,他是不是用了什么毒药,让我一直动不了? ——他把我关起来了?他为什么要关我?他也想要我这个“人鼎”? 有数次,她在浑浑噩噩中渐渐醒来,总觉得那只柔软的手仍在脸上流连:自额际向下,拂过眉睫,落於唇上…… “你是我的。” 那手仍是微微颤抖,似还有些僵硬,忽罩住她的脖子,虎口轻轻抵住她的喉骨。 ——他想掐死我吗? 但那手並未收紧,只这般虚拢著,指尖在颈脉处轻轻摩挲,良久方移开。 千重又觉自己的左手被他轻轻扶起。 他的五指缓缓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摩擦,然后相交……突然,他用力扣住千重的手掌,自喉间溢出一声满足至极的嘆息: “嗯——啊……” ——这人该不会……每天都这样吧?摸我的脸、握我的手?很好玩吗?他若抓我做“人鼎”,为什么不乾脆用个什么法子取走我的內力? 千重不明所以,只觉得噁心,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那人似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缓缓鬆手。 隨即,千重便觉药味笼来,似有无数双手自黑暗中伸来,柔柔儿拉她、抱她,牵她的手,引著她朝深渊沉去。 恰在此时,一女子慌里慌张地奔来,推门低声呼喊:“秦郎君,不好啦。伏翁、伏翁很生气,他来找你了!” “你在这里,別乱动、別出声。我去处理。” 第7章 却园之主?(一)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声咆哮由远而近:“戴上个面具,你就真以为自己个儿成了仙?半夜无人的时候,也该点个灯,拿镜子照照自己,没有我伏威,你算个什么东西!” 药味霍然淡去,千重终於未再沉沉睡下。 她脑中电光一闪:秦郎君?秦瓏?!那白衣人就是秦瓏?我被秦瓏抓了?! 她强自定住心神,思绪疾转:只怕就是他跟踪了我一路!他用这种迷香控制我——不成!我得想个法子,让他別用迷香!可……我该怎么做才好?总不能径直与他对质吧?啊,有了,我做出顺从的样子来,只要他愿意让我开口说话,我或许就有机会! 一墙之隔,两人说话的声音似在身前。 伏威怒气衝天:“该我做的事,我已然做了。该你做的事呢?天天泡在这儿,对著个活死人嘰嘰歪歪——你好这口?” “秦瓏”竟不敢有一句反驳,恭恭敬敬地道:“是、是,都是在下的错,伏老您消消气,万万保重贵体。您有何吩咐,在下无不遵从。” 千重忽觉奇怪:秦瓏不是却园主人吗?这里居然有人敢对他大呼小叫,而他竟如此卑微?……不对劲! 伏威长长吐出一口气,似强压怒火,又咳了几声,再开口时语气稍缓,好似劝诱:“別说你要一个女人,哪怕你三宫六院,老夫也不置喙。只是现而今事多,你不能面也不露,声也不吱。” 他忽將声音压得极低:“知道你不懂……不为难你……胆子再大些……老夫所以看中你……” 几句话极模糊,千重不明其意,只隱隱觉得,其中尚有转折。 “秦瓏”诺诺称是。 伏威似颇满意:“你明白就好。即刻收拾收拾,隨我出一趟门,不会很久。怎么,你捨不得?你还怕这儿的人看不住一个残废?” 他说时冷哼一声,似在嘲讽:“你也不是没吃过肉,怎么就紧盯一只毛都没长齐的雏鸟——甚么癖性!罢啦,我不干涉你的事。” 他再次压低声音,森然道:“青玉面具,是你自愿戴上的。既戴上了,这台戏就得唱到底,別无退路。半个时辰后,我在后门等你。” 千重心道:听他们说话的气势,这秦瓏不像却园主人,伏威才是主人罢?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女子颤声嚶嚀:“秦、秦郎君,该、该怎么办?奴害怕……这里的人都好凶……” 秦瓏温声道:“別怕,左不过二三日回来。你们两个在这儿,替我好好照顾她。切记,她伤得很重,你们要日夜轮守。这香虽能治內伤,但寻常人闻不得。隔间门窗须得紧闭,你们守在外厅,寸步不能离。要是发现她醒了……哦,眼下她还不能醒来,否则疗伤效果不佳。你们要是见她动了,便再添一炷香,或者两炷,明白了吗?” 千重不禁暗骂:鬼话连篇!什么香能治內伤,寻常人却不能闻?骗谁呢? 又听那女子乖巧应道:“明白了。秦郎君待未来的夫人可真用心呀。念念见了,心里羡慕得紧。” 秦瓏笑道:“你只需依从我,我日后定不亏待你。” 千重顿觉荒谬:真有人信他?嗯?等等……未来的夫人?谁?该不会……是我吧?他难道不是想抓我做“人鼎”? 正想时,药气变浓,千重只觉头脑沉重,神思溃散,隨即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千重听到一阵轻柔的歌声: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披好兮,不訾詬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千重头昏脑重,心想:这歌儿怎么“嘻嘻嘻”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忽然,心口一股灼气隱隱窜动。她陡然一凛,不由得清醒了几分:我中过紫蛛毒针,但很快就自癒合了!这个毒源源不绝,所以我一直好不了。现下心口灼热,怕是身体正在抵抗毒气! 她尝试催动內力,可四肢百骸却如灌铅,分毫难移。 ——这药气毒得厉害。我这样的怪人,连死都死不成,却被他毒得……这么久都动弹不了! 一念及此,她忽觉悚然:毒?毒王谷?秦瓏与毒王谷?好吧,而今看来,什么样的人与毒王谷有勾连,都不奇怪。毒王谷的生意,不还做到皇宫中么?真是无孔不入。 她凝神静听许久,確定屋中只有女子的歌声,再无旁人的声息,这才憋足一口气,强撑著扭动身躯,浑身骨头“嘎吱嘎吱”响,好像老旧木器將散未散,但四肢仍然沉重如铁,浑抬不起。 她强睁双目,眼前却一片漆黑,似有物盖在眼睛上。她又试著张嘴,喉间乾涸如焚,一丝声音终於衝破咽喉: “啊……” 声音嘶哑,好似砂纸相磋。 那女子“呀”一声轻呼,脚步窸窣上前,將门推开时,口中喃喃:“得再点上一炷香才行……” 千重闻言大惊,也顾不得喉咙灼痛,急喊:“別点、別点……我已好了许多,这香……让人难受……別点,求你了……” 每挤出一个字,喉咙便像被钝刀割一下,疼得她浑身发颤。 那女子似也慌了手脚,匆匆推开通往隔间的门,却忘了掩上。门扉敞处,室內药气缓缓流散,如浊潮退去,露出三分清朗。千重顿觉神智一醒,心口那股灼气也隨之跃动。 那女子挨近榻边,小心翼翼地问:“你……娘子你,可好些了?” 千重忙道:“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你快帮我瞧瞧,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盖在我的眼睛上?” 那女子细声道:“嗯……是,秦郎君说,娘子双目被贼人毒针所伤,只怕很难再好……不过,他仍愿意竭力一试。这药巾子万不可揭下,不然秦郎君连日的功夫便白费了——秦郎君待娘子,真是情深义重呢。” 千重闻言,怒气登起,正想破口大骂,又觉不妥,只好在心中道:他放屁!他才是贼人!贼喊捉贼! 第8章 却园之主?(二) 那女子见她並无牴触,暗鬆一口气,执起她手,问:“娘子,你渴吗、饿吗?这么些天没吃喝了,奴来伺候你用些汤水吧。” 听此女声音稚嫩,言辞关切,千重心头微动,想: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被骗进来的? 那女子取来几个软枕,堆在床头,又將千重轻轻托起,让千重靠在枕头堆上,又餵千重喝了几口温水。 清水入喉,如久旱忽逢微雨,千重神气稍振,轻声试探:“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似有些惊喜,道:“奴、奴叫念念,是秦郎君赐的名。” 说至最后一句,似无比骄傲。 千重闻言蹙眉,脱口道:“哼,连你的本名也要夺走吗?” 念念一怔,慌忙道:“啊,不是的,娘子你……你误会了,是奴求郎君赐名的!” 她轻嘆一声,接著道:“奴自记事起,就在醉月楼为婢,照著排序,人都唤奴『小十九』。半年前,阿母说,奴与『小十八』已十三岁,该掛牌接客了。奴伺候过一个得了脏病的阿姊……那模样,太惨了!奴死也不愿,阿母命人塞了奴的嘴,拿藤条抽打,恰好秦郎君与伏翁经过后院,瞧见了。 “秦郎君心善,竟给奴和小十八赎了身。阿母的心可黑,说咱们尚未破瓜,硬讹了秦郎君一百金!秦郎君眼睛也不眨一下,竟应了!真是天神降世啊,若无郎君,只怕奴现在已经……” 说至此处,她不由得哽咽。 “奴不愿再叫『小十九』了。秦郎君给奴起名叫念念,给十八起名叫想想,领咱们进了这园子,说是好生等著,一年半载后便要伺候未来的夫人。咱们自此衣食无忧,也不用干粗活。虽然这园子的人总拿冷眼看奴,待秦郎君似也不甚客气,不过——” 千重忽截住她话头:“等等,你说这园子的人总拿冷眼看你?待秦郎君似也不甚客气?” 念念悄声道:“是呀。秦郎君说,这里不少奴僕,越老越坏。见他辞去几个,心生怨懟,做事懈怠,目无主上。他说,他要慢慢儿將伺候的人换个乾净。” 这念念已是將千重视为“未来的夫人”。见“夫人”对秦郎君心存疑虑,她便恨不得將秦郎君的种种好处一股脑儿道出,好打动“夫人”的心,不令秦郎君伤怀耗神。 只是念念毕竟年岁稚嫩,尚不知自己所见的“事实”中,隱藏著机关。 千重心头一沉,一时却不知从何问起,又觉念念说得真切,竟不是说谎。她莫名心生荒谬之感:我眼中的贼,是她的大恩人?! 怔愣半晌,千重方道:“好饿,也不知道我在这儿躺了多久了?你可以拿点吃的给我吗?” 念念喜道:“娘子已昏睡已经二十多日了。想进食,便是大好了!我去叫厨房熬碗粥来——想想就在厨房,秦郎君吩咐的,她每日都为娘子熬药呢!” 千重大惊:决不可让別的人知道我醒了,否则只怕——! 一念方生,心头猛地一鼓,似要撞出胸腔,一股热息奔涌而出,沿经脉润泽身躯,四肢顿时有了些许气力。 她伸手抓住念念,急道:“我、我饿极了,等不来那么久,这儿有些什么,先给我吃了……好吗?” “啊呀,確实!奴疏忽了!这儿有糕点,娘子,奴餵你吃,慢些儿,別噎著。” 念念取来一碟桂花糕,小心掰成小块,送入千重口中。 千重食不知味,只囫圇嚼了咽下,但觉一股暖意自胃腑化开,周身沉滯之感略减。她暗自调息,內力如冰下潜流,渐次衝破滯涩,沿经脉流向周身。 千重握住念念的手腕,指尖摸索著,点她腕间內关穴上。 念念浑无所觉,柔声道:“娘子,怎么啦?可是想喝水?” 千重又將手指移至她肘部曲池穴,念念仍然无动於衷。千重心下稍定:她果然未习武,穴道经络一窍不通。 千重又试探道:“你知道这儿是哪里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咦?娘子不知吗?这儿是却园呀!” 千重趁机道:“秦瓏是却园主人,这儿一切都由他做主。但你可曾想过,为何这儿的奴僕反而不尊重主人?而今世道不好,他们见主人辞去几个,应该惶恐不安,更加卖力討好才是,怎么反倒跋扈起来?你不觉得,这很蹊蹺吗?” 念念一时语塞,嘴唇翕动,却吐不出整句,好半晌才低声道:“大抵是秦郎君心善心软,不忍严惩,他们便得寸进尺,作威作福起来。娘子,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奴虽认识秦郎君不久,但他真是个极好的人!” 她想多说些事证明秦郎君的“好”,可搜肠刮肚,除却青楼赎身之外,似再想不出其他,忽眸子一亮,忙道:“秦郎君带娘子回来时,娘子伤得好重。亏得郎君与伏翁医术高明,为娘子接骨。郎君又日夜衣不解带地照看,娘子这才得好,不是吗?而且呀,郎君还在路上捡了个女婴呢!他说这孩儿被人拋在道旁,他不忍见她冻死,还给孩子找了奶娘——你瞧,他多好呀!这么好的人,娘子,你做他的夫人,肯定一辈子无忧。奴就伺候在你左右,再也不离开……好吗?” 千重嘆息,心想:原来那孩子还活著,可现下我尚且自顾不暇,真不知道如何救她出来。 千重又耐著性子道:“人在世道上行走,甚至成为一『楼』一『园』之主,仅凭『心善心软』,就能成吗?我瞧你也是心善的人,为何却受人欺负呢?” 念念怔了半晌,眼中浮起挣扎之色。她时而深然千重之言,时而又留恋秦郎君的柔情,心绪纷乱如麻,脑中霎时空白,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良久方道:“娘子你……还是不愿相信秦郎君吗?他可救了你呀。而且,这里的一切,他自年前就开始布置,为的就是迎接你呀!” 千重在心中暗骂:他的谋划可不是在年前就开始了么!哼,秦瓏,要是有一天落我手里,看我不把你戳出一百个窟窿! 她索性不装了,抬手揭下眼睛上的黑巾子。 念念“啊呀”一声惊呼,道:“不可以!郎君吩咐过——!” 但话未出口,千重已扣住她曲池穴,稍一运劲,便令她手臂酸麻。 “疼!你、你干什么,放开我。” 第9章 却园之主?(三) 千重眼前一片黑灰,好似古镜蒙尘。隨著心口灼气涌动,视野渐如雾散,一缕金红色的光芒破开昏沉,像露水溅入眼中,眼前终於渐渐清晰—— 霞光自窗纱透入,漫过雕花槅扇,洒在绣帐边缘,漾开一层淡淡的光晕。 这隔间布置精雅,墙上悬著淡墨山水画,多宝阁上陈列著瓷玉古玩,处处透著精致,可千重无心细看。 目光落回念念身上——这女孩梳著双丫髻,口鼻覆著薄纱,眼眶泛红,泪珠欲坠。她身形瘦小,裹在一身綾罗中,更显伶仃。 千重握住她的双手,急道:“我的眼睛没被毒针刺伤!你瞧,我看得见你!是他故意让我看不见的!他將我抓走,关在这儿,不是要我当什么夫人!而是、而是……” 千重一时难言:如何向这个与花泠一般大,心思却单纯得多的孩子说清“人鼎”呢? 千重索性翻身下榻,解下腰间荷包,塞到念念手中,將她拉近,附耳道:“这里头有不少钱,都给你了!你认识出去的路吧?你带路,我护著你,咱们一起逃出这个虎狼窝!秦瓏先前派人抓我不成,又悄悄跟踪,趁我受伤,將我掳走!他居心叵测,你可千万——” 念念哭著摇头,將荷包推回,道:“奴能跑到哪里去呢?没记事就被爹娘卖了。出了却园,指不定被拐子抓住,钱被抢去,又再卖一次。奴在这儿可开心了,一辈子都不想走!” 她说时竟向千重跪下,千重拉她起身,她死活不肯,痛哭流涕道:“能遇到秦郎君,得他赎身,是奴一生最幸运的事啦。他这么温柔善良,,娘子,你是他心爱之人,做他的夫人,一世得他庇护,不好吗?若换了是奴,奴只怕十辈子当牛做马,还报答不了他呢!” 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冷喝:“你们——怎么回事?!” 千重大惊,抬眼望去,只见外厅雕花窗被推开一线,青玉面具下,一只幽黑的眼珠似嵌在窗缝,目光黏腻如蛛丝,似暗中窥伺许久。 隨即外门被推开,“吱呀”一声,仿佛野兽濒死哀鸣。人未步入,雪白的下裳已“猎”一声甩起一角,暗纹在霞光下流光溢彩。 他背光而入,整个人似浸在瑰色残照里,白衣折出五彩斑斕的光芒,衬得他恍若神明。 千重双眼方復明,此刻被炫光刺得蹙眉眯眼。她一把拉起念念,心中惴惴不安:那个花里胡哨的来了!该怎么办?跟他拼了!就是死,也好过一世被他囚禁折磨! 念念却转身扑向秦瓏,向他跪下,抱著他的腿,声泪俱下,悽惨无比:“郎君,奴没能把郎君交代的事做好,求郎君责罚,只是千万別赶念念走!” 千重没由来怒气骤起,喝道:“快起来,干嘛动輒跪下?平白矮了人一截!” 嚇得念念浑身一颤,反將秦瓏抱得更紧了。 秦瓏微微頷首,手掌轻抚她的头,像在抚弄幼猫,温声道:“我明白了,这不怪你。你去叫厨房熬粥,这里的事,交给我就好。” 念念眼中含泪,仰头望著秦瓏,仿佛眼前人是长兄、是慈父,將给予她一切、包容她一切。 “是,念念告退。” 柔柔儿一句,乖巧温顺,比窗外蜜色流光还甜。 千重冷眼瞧著,心里已將秦瓏骂了一百遍“不要脸的狗东西”。 门“吱呀”一声合上。屋內此刻只余二人。千重站在左隔间,眉目含煞,似恨不得一掌劈死秦瓏。秦瓏在正厅,袖手而立,目光沉静如渊,令人捉摸不透。 千重心忖:不必跟他废话,他打不过我的!即刻动手就是! 谁知她身形方动,秦瓏却温声道:“我与你父亲是至交。” 千重心头剧震,瞪大了眼睛,身子猛地一晃。剎那之际,她驀然十分希望,莫图南所言都是假的,这世上尚有人翘首盼著她平安归去——归去?归去哪里? 希望迸发之时,绝望便如影隨形。 秦瓏几步上前,伸手想扶住她,她却抬手挡下,咬牙道:“凭什么你说我就信?” “你母亲是无锡芙蓉酒庄的何大娘子,你父亲是崑崙派隨云月大师座下二弟子,当今崑崙派掌门莫图南的师弟——慕容长清。你母亲临盆前,被你父亲的师妹楼雨下毒,產后不久便抱恨而逝,你因此也落下病根。后来还是我——秦瓏,为你寻了一种神药保命,你父亲又断续將內力传你,你才得以活至今日。这些事,你……不会不知道吧?或许你父亲未將楼雨之事告诉你,毕竟楼雨至今未死。唉,你父亲还是太心慈手软了。我也多次劝他报仇,可他……” 秦瓏声音温和,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讲家常旧事。 千重眉头越皱越紧,心想:除却父母名姓,他说的,与莫掌门说的,全然不同!他在骗我! 秦瓏的眼睛忽流露出一丝奇异的光,似在不经意间,已透过衣裳,將千重由头髮丝至脚趾浑摩挲了一遍。 千重顿时记起半昏半醒时被摸脸、扣手等事,一阵恶寒窜遍全身,眼中的警惕与嫌恶登如山洪爆发。 秦瓏眸光一敛,又变得深邃。他长嘆一声,似有道不明的无奈:“你不愿信我吗?两个月前,却园有事,我听闻你与凌家的小子去了梅山,便写信託傲白大师多留你几日,只待亲去接你回家。可是,奚傲白她竟……那时,把你嚇坏了罢?” 他又嘆了一声。目光暗暗在她脸上停留,似在观察她每一丝神情变化。 彼时,霞光飞速敛去。几息之际,云霞黯淡,晚风呼號。再一眨眼,天已暗透了。 秦瓏向左右轻一挥掌,两边烛台倏然亮起。烛光跳动,將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多宝阁上——阁架鏤空,格子交错,烛光穿过空隙,將他的影子割得支离破碎、忽连忽断,望之不似人影,倒像被勉强拼凑起来的怪物,在墙与架之间摇摇欲散。 千重的影子却如瘦小的黑豹,蛰伏在一角。 “再后来,你都知道了。我的武功不及那黑衣人,害你深受重创。我心里当真难熬,恨不得替你受了……” 千重盯著青玉面具,声音冰冷:“你一直派人跟踪我。” 第10章 恼羞成怒 秦瓏目中阴光滑过,他並不接话,顾自温声道:“你伤成那样,我无法向你父亲交代,你也不愿他为你伤心流泪罢?还是安心留在这儿,待伤势痊癒再说。不必心急,我会好好儿照料你的。” 千重正欲反驳,忽闻得药气渐浓,心头一惊,四下一瞥,竟见秦瓏袖中有淡淡烟气漫出。 ——狗东西,又阴我! 千重忽觉心口热气一盪,內息运转陡然加快,周身似有无形之气微微鼓盪,悄然將药劲化去。 她不禁暗喜:先前伤重,內息凝滯,这才被他毒了个迷迷瞪瞪,现在还想故技重施,哼,不能够了!他既骗我,我也要骗他! 於是千重佯作被药气迷住,假意扶额,晃了一下身子,心中冷笑:待他近前,我一掌—— 秦瓏果然上前扶住她,附耳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而今只过了二十日,你便能够下床行走。难道你……不谢我么?” 这话似质问,又似恳求。 千重嗤之以鼻,心想:你奶奶我心口中刀都不死,还怕断几根骨头?! 正要催动內力,却听秦瓏轻笑一声:“你的掌心一直朝下,是想寻机取我性命吗?別这样,我会伤心。你纵然不念我的救命之恩,也该想想那个婴儿。她的命是给你,她可以因你而活,也可以因你而——死。” 说到“死”字上,声音低如一缕气,骚动千重的耳廓。 他微微收紧双臂,將千重轻揽入怀,手掌摩挲著她的臂膀,瞧著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双目缓缓闭上,似在享受。 千重勃然大怒,猛推一掌按向他心口,內力倾吐,却如泥牛入海,顷刻消散。她悚然一惊,寒毛倒竖。 秦瓏哈哈大笑,得意道:“知道你是匹胭脂马,我早做了万全准备。你伤不到我的——对了,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他说时握住千重的手腕,指尖还在腕间不住的摩擦,似在把玩,又拉著她的手探入自己怀中。 千重拧眉咬牙,正要反手擒拿,秦瓏却低声笑道:“別急,这样东西,你会愿意看的,跟姓凌那小子有关。” 千重一怔,抬眼狠狠盯著秦瓏,目中火光灼灼,但心中挣扎片刻,还是任由他牵引入怀,摸出一张大红帖子。泥金笺上,“礼筵敬启”四字十分夺目。 秦瓏凑到她耳畔,轻声呢喃,仿佛在说情话:“打开看看罢,云鹰三月二十要成亲啦——他母亲为他定下的婚事,娶的是滎阳郑氏之女,与他母亲同族,出身高贵,与你——自是云泥之別。” 千重心口猝然如被利刃贯穿,她浑身剧震,眼前骤然昏黑,几乎站不稳,眼泪已不由自主衝出眼眶,顷刻沾湿衣襟。 恍惚间,她耳边似又响起紫絳的声音,几乎与秦瓏重合:“你与他,不是一路人。” 她心中一片悽惶:可我,几乎连“人”都不算! 秦瓏趁机將她牢牢箍进怀中。墙上,二人身影交叠,扭曲挣扎,好似野兽吞人。 他低头欲吻,可青玉面具只露出眼睛,无论他如何“蜻蜓点水”,嘴唇始终与千重的脸颊隔著冰冷的玉。 秦瓏烦躁地低喃:“这面具,真碍事,几时不用戴著……” 千重强聚心神,猛地扭头,如雄狮暴起,一把將他推开,双目狠狠盯去,几乎滴出血来:“你——又在骗我!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你到底有何目的?想要我的內力,你直说呀!当面决个生死,只要你贏了我,我立即自尽!你真能取走我的內力,就取罢!” 秦瓏无奈一笑,目光幽深:“你既不信我,又为何……气成这样?” 此言如冰水淋头,千重倏然冷静,思绪疾转,只觉怪异:却园在江湖有一席之地,秦瓏执掌却园,甚至能够指使奚傲白与杜仲兄妹做事。无论他是好是坏,总归腹內有乾坤,可言行举止为何如此阴湿? 秦瓏见她默然,以为她心防鬆动,有机可趁,又悄悄贴近几分,却不敢再碰她,只低语道:“一听到他要成亲,你便方寸大乱。你会这么在意他,只因你年少识浅,偶然遇到一个贵胄子弟,便以他为天,其实呀……” 他的声音又柔三分,几乎贴耳:“他有的,我也有。他能护著你,我也救了你的命。你何不看看我呢?这一路,你肯定听过我的名號——『玉面郎君』,对不对?但姓凌的有什么名號?都是臭名!他有凌家庄,我有却园,我哪一样比他不过?出身、权势、钱財,我样样都压他一头!” 千重愈发疑惑,抬眼直视他,道:“你方才说云鹰与我是云泥之別,现在又说你比他好上许多,那我与你,更是泥下泥、云上云的差別了,我为什么要看你呢?根本看不见呀!” 秦瓏目光骤然一炽,声音如痴如狂:“我不在乎什么差別,那都是世俗之见!我爱你,比世上任何人都爱你!我从见你第一眼就爱上你了,魂牵梦縈,无日或忘!凌云鹰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被赶出长安、灰溜溜回家种地的毛头小子,他也配跟我抢?他也配站在你身边?留在这儿吧,你就是却园的女主人!而我,也须由你这么一个天人相配,才得宜。” 千重一惊,衝口道:“你说与我父亲至交,又说我出生便有病根……只怕你第一次见我时,我还是个婴儿吧?!如何『第一眼就爱上』?” 秦瓏骤然语塞,隨即目露阴鷙,仿佛眼前之人瞬间成了仇讎。 千重低眉又想:这一路,见过人也不少。凌寒开痴恋紫絳,却未听他贬低紫絳的出身;青女似中意陆鹤风,也没有动武將他囚禁;奚不归再如何奸险,人前尚要强撑一番风度……可眼前这人,若真的什么都拥有、什么都不缺,为何张口便要標榜什么名气、出身、权势、钱財?甚至还踩別人一脚呢? 想起念念方才所言,她心里忽闪过一个念头,仔细品匝虽觉荒谬,但仍忍不住问:“喂,你到底是不是秦瓏?” 秦瓏一凛,怒目圆睁,骤然扬手,一掌摑向她脸颊。 第11章 天罗地网(一) 千重扭头躲过,抬左臂格挡时,左手抓向他大臂,內力疾吐,冰霜侵骨。 秦瓏无力抵挡寒气,咬牙忍下,目光粘稠,移向千重的脸。只一瞬,他左手一挥,一枚细针当即刺中千重右脸颊。 距离极短,千重未及反应,便觉右脸颊疼痛不已,似被万蚁啃噬,麻痹感隨即漫上眼眶,令她右眼几不能视。她痛呼一声,撤回手,捂住脸颊,指尖触及之处,肌肤正不自然地鼓胀、跳动。 ——啊!我的脸,是不是被他毁了?! 秦瓏眼中盪起冰冷的笑意:“你逼我的。” 他转身自妆檯拿过一面镜子,几乎抵在千重鼻尖。 “瞧瞧吧,多好的一张脸,就这么毁了一半。出了这个门,任谁见了你,都会被嚇到吧?但没关係,我会做一个白玉面具给你戴著,只遮去坏了的半边。另一半脸,还是很迷人的,哪捨得全藏起来?” 他这话说得缓慢,虽声音低沉,却抑扬顿挫,像在吟诵诗歌。他双目“滴溜溜”瞧著镜中人,似鑑赏一件破损的古瓷。 千重疼得耳鸣不休,所有声音都似隔了一层水。她抱著头踉蹌后退,跌坐至榻上。 秦瓏趁机俯身,右手拿镜,左手铁钳般扣住她的后脑,迫使她抬头看向镜中——一半如地狱爬出的腐鬼,一半依旧莹白如玉,美与丑在鼻樑中线狰狞分野, “或者你求我,你『秦郎,我愿意跟隨你,永生永世不离』,我就给你解药,让你的小脸蛋復原,如何?” 他贴著她,凝视镜中的“杰作”。千重愈是痛苦,他眼中快意便深一分。 他在千重耳畔呢喃细语:“一个男人再如何『君子』,也未能免俗,贪图美色,是刻进骨子里的。你说姓凌的为什么喜欢你?还不是因为你这张脸?如今烂了半边,他还愿意亲近你吗?只怕躲都来不及罢?这世上,只剩我愿意疼你了。” 这话刺中千重心中隱痛,她挣扎著咆哮道:“我既已离了他,他乐意喜欢谁、乐意贪图什么,再与我无关!” 正说时,忽见镜中脸颊上的毒气骤然一滯,隨即竟似倒流。溃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平復。片刻间,最后一丝毒气没入肌肤,倒像被脸吃了似的。右颊光洁如初,竟连半点红痕都未留下,仿佛刚刚只是幻觉。 千重心里暗暗有底——中毒自愈,也不是头一回了。 秦瓏则大惊失色,瞳孔骤缩,持镜的手猛地一抖:这可是紫蛛毒!怎么可能?!肉身自愈,不留痕跡?!简直……简直妖异! 其实,秦瓏方才所施,乃是毒王谷的“紫蛛毒针”,而千重此前已三度领教。 第一次在和园,凌千二人离开大堂时,李鎔暗示手下杀人,毒针没入千重后颈,因后颈督脉阳维之会,牵繫全身,所以当时千重面色青紫,昏迷不醒,至夜晚方自愈。 后来,在雾山,杜仲以此针暗算她;在盛唐县客栈,窗外有人以此针射中她掌心。 每中一次,自愈便快过一分,再不似初回凶险,且每次心口皆会传来沉重鼓动,似有另一股力量隨之甦醒,牵引血气。 千重趁秦瓏惊慌未定,右肘向后顶心,左掌飞擒秦瓏持镜右手,拿住手腕时,掌心寒气怒涨,沿臂啃咬。 秦瓏方才身受千重一掌而无事,定是身上穿了护甲。千重虽能猜到,但电光石火间已顾不了这么多,彼时右臂灌注內力,肘关节直撞秦瓏,好似铁杵击心,秦瓏只觉心臟如被重锤擂中,气血逆冲,当即喷出一口血来,直溅铜镜。 世上万物,各有其限。护甲的材质无论多稀奇,抵挡得了山洪一般的掌力,往往极柔韧,却难防锐器穿刺;受得住兵刃劈砍的,则极坚硬,却易被掌力震碎。 千重这一肘击,凝力於一点,爆发力大,內劲当即穿透柔韧的护甲,如无形匕首,直插心臟。 秦瓏暴怒,左手一把攥住千重的头髮,狠命將她的头颅摜向铜镜。 千重猝不及防,“砰”地撞上,铜镜应声崩裂,锋利的碎片迸溅开,深深扎入额头,鲜血顿时披面而下。 千重亦被激出凶性。她回身欲擒他左臂,但秦瓏已连退数步,背脊抵上隔扇门框。 他右臂被冰封,一时难以破开,索性横在胸前为盾,左掌翻飞连拍,数道猩红掌力如蛇飞袭,往四肢要穴扑咬。 榻前狭窄,避无可避。千重索性不躲,提气猛推双掌,寒潮轰然四扩,如雪崩倾泻於狭谷,霎时將猩红气浪化净。寒气余势不止,更向左右奔涌,似欲“夹击”秦瓏。 彼时千重忽一凛:这猩红掌气阴毒刁钻,好似“毒王连环掌”!虽不知却园有什么武功路数,但秦瓏好歹坐镇一方,怎么会学毒王谷的功夫?就是学了,也不该在人前轻易施展才对呀! 秦瓏眼中浊光一闪,似在讥笑,猛地从怀中拉出一黑物。此物霍然被寒气撑开,在八九步见方的隔间內,驀地占却大半空间,连秦瓏整个身子都被盖住。 千重识得这黑布袋的厉害,心中暗惊,眼角余光疾扫,见左侧有一个未开的鏤花槛窗,当即一蹦,双掌前按,身如鲤鱼惊波,向前疾扑。 当黑布袋中掌力反弹,轰然將床榻冻为冰棺时,千重已破窗而出,扑至半空。 凛冽寒风挟著潮湿气,劈面而来,像一记湿冷的耳光。她定睛一看,霎时心胆俱寒—— 自己此刻身在一圈游廊栏杆之上,身前是漆黑荡漾的湖水,月光碎在上面,好似一汪蛇鳞。 ——糟了,要落水了! 她搏命一跃,冲势太猛,根本剎不住,眼看要栽入寒潭,忽听身后“嗖”一声有物飞来,缠在她腰间,当即將她拽回。 ——是绳鏢! 千重不肯就范,凌空挣扎,“咚”地摔在廊上。她立即抽出怀中鹰首匕,將绳子割断。 秦瓏跃窗而出,落在廊上,青玉面具在月色下泛起幽光。他目光厉如刃,声音却放软:“別走!只要你肯留下,什么我都答应你!” 看似恳求,却又如火山隱隱將发。 第12章 天罗地网(二) 千重持匕起身,叫道:“要你死,你也答应吗?!” 她左掌向前,现出掌心蓝锋,冷笑一声。 “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若非那个黑布袋,你刚才已成了冰坨子了!还有什么法宝,不妨一齐使出!但只要我还能出声,就一定要嚷得这儿的人都听到——戴面具的不是秦瓏!他是毒王谷的人!戴面具的不是秦瓏!他是毒王谷的人!” 她声如裂帛,一句比一句更高、更厉,在寂静的湖面上炸开,激起层层回音: “戴面具的不是秦瓏!” “他是毒王谷的人!” 也不知却园暗处,骤然竖起多少双耳朵。 但无论千重怎么喊叫,始终无一声回应,仿佛她的所言是假,全然是个笑话;又仿佛,她的所言是真,但此处无人在意。 回声过后,这片园子,仍旧寂静如坟场。 秦瓏怒极反笑,左手一挥,袖中射出另一绳鏢,缠向千重双腿。千重跳起,踩向绳子,如踏虫豸。 就在她身形將落未落、心神微分的剎那,秦瓏袖中“歘”地又射出一绳鏢,缠住千重左脚踝。 秦瓏运劲回拉,欲將她拽倒,谁知千重索性前奔,右手持匕一晃,作势欲刺。 秦瓏果然急退,抬起冰封的右臂挡在身前。千重见骗招得逞,左掌疾推,使的是“透骨掌”,掌心寒气凝为一线,霍然迸发,破空射向秦瓏右腿。 秦瓏闷哼一声,当即站立不稳,单膝跪下,左手立时上翻,指间似夹住某物,扬手射出。 夜色浓稠,千重根本看不见它们,只听得“叮叮”数响,如珠落玉盘。 紧接著,璇璣、膻中、巨闕、神闕四穴同时一麻,果然是被暗器打中,且一击之下,似又藏著数股连绵之力,连续叩击,令得穴位阵阵发紧。 原来,秦瓏指间夹著四枚“无影石”,由玄铁磨製而成,在黑夜中几乎隱形。“无影石”中空,內置水银珠,射出时虽有微小的响声,一旦击中穴道,水银珠在腔內来回振盪,劲力层层叠盪,不止於封穴,更似將穴道死死“钉”住。 一剎之际,千重登觉內力受阻,身形僵立,动弹不得。 秦瓏见状,紧绷的腰板霍然一松,弯腰低喘,骂道:“见鬼!” 他怕再受千重的骗,目光如刀,在她身上反覆刮几遍,再三再四確认她无法动弹,才放开心胆上前,一股浊气衝口而出:“我救了你,还救了你捡的孩子。我不眠不休、用尽良药给你续骨疗伤。甚至连使婢,都提前为你找好!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半分不感激。我腆著脸低三下四地求你,你仍不为所动!为什么?为什么?!” 他怨气重如鬼,仿佛蒙受了天下至屈,千百年未得昭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一靠近千重,他又忍不住贴近她,情不自禁摩挲起她的脸和脖子,又將整个手掌罩向她的面庞,指尖微微用力,按住面庞边缘,仿佛她脸上也戴著个面具,仿佛这样便能將她脸上无形的面具取下,永远收藏在身边,时不时拿出来向客人炫耀一番。 “啊……” 他喉中又溢出一声悠长而战慄的嘆息,睁眼时,对上千重几欲喷火的双目。 “不会再让你有机可趁了……药,得加量!” 但他並不知晓,几息之际,千重內力翻涌,已然衝破穴道。当他作势要將千重扛起时,千重猛一掌拍向青玉面具,隨即纵出匕首,刺向他心口。 秦瓏猝不及防,忙横右臂挡刀。匕首蕴力亦强,臂上冰封霎时四分五裂,余劲透骨切入,震得他臂膀酸麻欲裂,几无知觉。 彼时他左臂格挡,欲截千重掌力,但仍迟一步,寒气“轰”地击向面具,只听“咔咔”几声脆响,青玉应声迸裂。 一剎之际,秦瓏以为面具將要掉落,心头“咣当”一下,嚇得几乎魂飞魄散。他抬手欲捂,不想寒气透缝而入,立时將碎片凝结,连同面具边缘也与脸皮死死冻黏,好似注胶。 秦瓏暗舒一口气,霎时似从地狱重返人间。 千重冷笑:“就这么怕脸见光?” 隨即双掌一晃,唬得秦瓏下意识后仰躲避,千重趁机收势,撒腿奔向游廊另一侧,拐弯时回头一瞥,见秦瓏並未追上,她忙继续前奔。游廊继而向左折,她回头再看,仍不见秦瓏,又抬眼望向屋顶,也不见人。 她心中霍然不安,但足下不停歇,仍旧奔跑。 左侧槅窗透出薄薄烛光,右侧栏杆之外,湖水一黑到底,不辨天与地,令人绝望。 再向左一折,千重猛地剎住脚步,脊背生寒—— 湖中小筑,游廊迴环,唯一通向岸边的路,已被秦瓏挡住。 他双目弯弯,脑袋轻晃,十分得意:“想跑?你能跑到哪里去?投湖自尽吗?” 千重踉蹌著后退一步,霍然只觉心也寒透了。 举目四顾,湖与天皆黑,恍若相连,似一张早已织就的无边巨网,自己便是网中一飞虫,无论怎么跑、怎么挣扎,都註定徒劳。 当空一月,好似一只独眼,冷冷俯视一切,但默然不干涉。 千重顿觉无力至极:纵然以掌力与他搏命,只要护甲不破、黑布袋不破,终究枉费力气,更不知他袖中藏了阴毒暗器。即便拼死越过他,逃到湖边…… 纵目望去,长廊直挺挺插入一片幽深,两侧幢幢树影,枝椏虬结,如数不清的鬼手,只待她一靠近,便要將她卷了去。 千重忽觉一切荒诞无比:离了凌云鹰时,已无所谓生死;夺走婴儿时,又想竭力活著;与黑影搏斗时,將命豁出……在生死之间三番四次转变心意,最终情愿死了,偏偏又不得死——才出虎穴,又入笼牢;方离囚室,又困孤岛。层层嵌套,似无止境。 她忽笑了一下。虽已知道世道曲扭,但每回身陷危难,其曲扭的方式总令人耳目一新。 真的很新鲜。也真的很可笑。 秦瓏见她呆怔原地,便一步步逼近。 他细长的影子投在千重鞋前,似在轻抚她的足尖,又漫上裙裾,爬上腰肢,覆过心口,扼住脖子,点在唇上,最终將她整个儿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仿佛合二为一。 第13章 面具之下 秦瓏几乎篤定千重无计可施,心中狂喜如沸,声音却刻意压软,好似绵绵情话: “你知道这湖的名儿吗?它叫『不了湖』。『不了』,便是无始无终、循环往復、永无了期。我见你第一眼,就无可救药地陷进去了。这是天定的缘分,你与我,都逃脱不得。纵然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想方设法將你寻回。做却园之主的女人,不算辱没你吧?而我,也须由你这般人物相配,才算合宜。” 千重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口中吐出一抹白雾:“你脑子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这话方出口,她忽觉有些熟悉,似曾在什么时候,对什么人说过同样的一句……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她仰起脸,望向无边无际的夜空,只觉自己如同冰天雪地一弃婴。初睁眼时一无所有,眨眼间有了凌云鹰,转瞬又两手空空。如今,世间再无可留恋…… 她缓缓向后退去,一步,两步,脚下木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忽然,她猛地转身,跃入湖中。 秦瓏大惊失色,飞身前扑,袖中数根绳鏢疾射而出,直追千重。 千重听得身后响动,凌空拧身,双掌向前狠狠一推,“轰”一声,白茫茫寒气登时遮去眼前一切。 ——就这样吧。或许我本不该存在。 掌力反震,將她重重砸进湖中,一声闷响,水花四溅,涟漪盪开,旋即归於死寂。 秦瓏左闪右避,好容易躲过寒气,却见湖面只余月光摇曳,哪里还有千重的身影? 他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丝声音。旋即,他疯了似的扑向栏杆,双手死死抠住木栏,指甲崩裂犹不自知。 “你、你回来……为什么、为什么……” 他终於叫出声了,但这声音已不似人声,倒像野兽失雏,哀哀嚎叫,幽怨绝望。 突然,他脑中青光一闪,竟也纵身扑向湖去,可身子方腾空,便有一物自后袭来,分明无形,却霍然激起疾风,在秦瓏触水的前一剎,猛將他兜住。 淡淡月光下,隱约可见那物折射光芒——那是一张近乎透明的网。 寒风隨即倒卷,將秦瓏整个儿拽回。又一股力盪起,將他狠狠摔在廊上,“咚”一声响,游廊轻晃。 “没用的东西!” 伏威自屋脊翻下,嫌恶地瞪了他一眼,抓起他的后领,將他扔进屋中,又一脚將他踢进隔间。 “一个女人便勾得你连命都不要?!你有脸自称『秦瓏』,老夫都没脸听!美又如何?世上从不缺美人!以你现今的身份,要个名门出身的夫人又有何难?而且——戴上这面具,你的命,可就不再是你的命了,你还不明白这节么?” 秦瓏此刻仿佛病狗遭打,呜呜咽咽缩成一团,浑听不到伏威的斥责,只抱头痛哭,仿佛天崩地坼。 伏威眼中戾气一闪,猛地揪起秦瓏的头髮,一把將他拖到梳妆檯前,抵在铜镜上,另一手狠狠扯下青玉面具,冷硬的玉在秦瓏脸上划出数道血痕。 菱花镜上映出两人的面貌。伏威灰头髮,吊梢眼,鼻樑高耸,嘴角紧抿,面上虽无甚表情,皮肉底下却似有岩浆奔涌,隨时將要裂肤而出;秦瓏眼细如针,扁平的脸上满是麻子,相貌极平庸,哪有一丝一毫“玉面郎君”的风采? 伏威目如尖锥,死死“钉”向镜中秦瓏,声音像刀子,霍地刺进秦瓏耳中:“看看这张脸——你是『秦瓏』么?” “秦瓏”的目光方触及镜中面貌,当即万分恐惧,触电一般躲开,仿佛镜中的脸不是他的,仿佛他在不知不觉间被换了张怪物的脸。 伏威五指收紧,几乎攥碎他的头骨:“说!你是不是『秦瓏』?睁开你的狗眼看镜子,不肯睁眼,老夫就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我……我不是。” “秦瓏”说罢,浑身剧颤,如丧考妣,双臂抱紧自己,“哇”一声惨嚎,撕心裂肺,仿佛承认一句“不是”,便是自行开膛破肚,將躯壳中的一切全曝露於天光之下。 “我不是……我不是秦瓏,呜呜呜……” 伏威冷哼一声,鬆了手,任他瘫软在梳妆檯前。 “你还记得自己不是秦瓏呀?!说、对著镜子说——你是谁?!” “秦瓏”五內俱焚,泪水涟涟,挣扎著抬起头,望向镜中狼狈的自己,哽咽道:“我……我是吕正、我是吕正!我不是秦瓏,永远都不可能是秦瓏……假的,都是假的……” 他哭得悽愴,却不知因何而哭,因何而悲。是因受了伏威之辱?还是霍然发现自己永远不可能是玉树临风、名动江湖的“秦瓏”? 伏威拍了拍手,似在扫去手上灰尘,道:“若非你颇有计谋,老夫定不容你!那时你说什么来著——只要老夫帮你抢走这女人,你便如何?” “我、我便从此照你的意思行事……” “还有呢?” “你——您要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吕正声音发颤,眼底却有怨毒闪过,只是头埋得低,丝毫不敢让伏威看见。 伏威拉过台前方凳,捶了捶腰,缓缓坐下,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道:“一张皮就把你迷得魂儿都没了。你呀,你是真没吃过好肉!你知道那湖里有什么吗,就跟著跳进去?” 吕正一怔,抬起泪眼。 “这是个死湖。数百年前,执掌却园的贾三娘从成鳩氏地下河带回数条食肉鱼,扔进湖里任其繁衍。而今,湖中別的活物都被吃个精光,只余那食肉鱼。再过几天,你那小美人,便只剩一副骨头浮出水面,到那时你还会为一副骨头架子发痴么?” 吕正倒吸一口冷气,浑身骤然冰凉,既觉可惜,又觉侥倖:幸好……幸好没有真的跳入水里,否则…… 他隨即一凛,慌忙跪倒在伏威身前,磕头如山响:“谢伏翁救命、谢伏翁救命!您的大恩大德,小子毕生不敢忘!从此以后,小子心里再无掛碍,定好好儿做您老的剑与盾,再不犯糊涂!” 第14章 特別的「平庸」 吕正抬头时,目光只敢停在伏威鞋尖,看似十二分谦卑恭顺,心中却恨得咬牙切齿:伏威老狗,你早就知道湖里有那东西!你故意不告诉我,故意让她住进湖心小筑!你杀人不用刀,你罪该万死!等著吧,一朝龙上天,看我怎么炮製你! 伏威见吕正重新服帖,心里暗舒一口气。毕竟,找园主替身可不比找奴僕,这个若废了,再想找一个,可不容易。 於是伏威將脸一抹,倏然露出欣慰的笑容,起身將吕正扶起,为他拍去白衣上的灰尘,笑吟吟道:“正主想岔了路,故而不配再做却园之主。而你,只要你一门心思为却园想,听从安排,那么,你不是正主,也是正主。” 伏威轻轻將面具戴回吕正脸上,温声道:“只要我们四个说你是秦瓏,那么这世上,便无人敢反驳。你就是却园之主,你就是『玉面郎君』。你若想娶妻,多的是高门大户愿意攀附——不必为了不值当之人,白白浪费了天赐的良机。” 伏威有拉过他的手,往他手背拍了拍,语重心长道:“你若回了毒王谷,等著你的,不还是那流氓老太婆?她馋你年轻体壮,你乐意被她当玩意儿使?” 吕正霍然浑身一颤,心想:老东西怎么知道这事?! 他隨即僵硬地道:“是、是……我的一切,都仰仗您四老。今日还能有个『人』的模样,也都是您四老愿意收留……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伏威见他如此,十分满意,道:“你能明白就很好。这面具裂了,明日我送个新的来。你好生歇著吧。” 吕正尚捂著青玉面具抽泣,伏威已志得意满地离开,脚步声渐远,很快被风声吞没。 屋內啜泣声骤止,吕正转身看向梳妆镜,缓缓取下面具。 这时,裂缝处的冰已经化开,青玉面具登时四分五裂,自吕正手中“叮噹”坠地,声音清脆,十分好听。 镜中,吕正面无表情,脸上亦无一滴泪。他冷冷盯著镜中人,忽张口道:“你当然会爱他。他相貌好,武功强,家世高……你当然会爱他。” 仿佛千重此刻就在镜子里。 他咬牙切齿,眼底涌起怨毒:“而我,我有什么?我本就一无所有,且平庸至极。若非我费尽心思將你救走,你怎么可能愿意多看我一眼?哦,不对,你根本就没正眼看我,就急著逃、急著骂我、伤害我……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低哑,像夜梟啼鸣。 “你死也不肯从我?好,你就去死吧。你就算死了,你的尸体,也永远走不出我的地盘。” —————— 吕正的身世,若单拎出来说,是极悲凉的。可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中,他的悲凉反倒“泯然眾人”。无非是父死母亡,无田无地,少年流亡,因年轻力壮,被拐进毒王谷,从苦力干起。好歹,终於有一碗稀粥果腹,有一角草蓆容身。 这样的故事太多、太旧了,旧得乏味。与其他跌宕起伏、烈火烹油的“悲凉”相比,倒显出他的普通来。 有悲凉的出身,却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惊人的奇遇。没有高人青眼,没有秘传武功,更没个仙女来了解他、爱他、渡他出泥潭。就连一张脸,也没有美极或丑极,只是平平无奇地搁在那里,丟进毒王谷的蛇虫鼠蚁里,便是被人翻拣个二三十年,也未必会被多看一眼。 但他很聪明,也很有野心。 进毒王谷数月,他便瞧准了厨房的头儿——四十好几的老哈喇子不一般。这个人,只爱“贴烧饼”。 於是吕正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奉献”了自己,换得一日三餐肉菜饭不断。十几岁的小伙子,得以愈发壮实。 在毒王谷熬到二十五岁,他终於挣得一个出外差的机会,隨头领刀疤黑前往扬州,向赵典討要蛇王胆。 和园外、竹林中,赵典翻脸不认帐,刀疤黑勃然大怒,吕正抓住时机,上前陈说利害,劝住了刀疤黑,又一通马屁拍得“老大”浑身舒泰。 刀疤黑莽直,以为吕正是个谨慎稳妥的小弟,便向谷主推举他。 谷主是个老太婆,她一见吕正,便喜欢得不得了——年轻体健,虽不俊俏,但无伤大雅。 “伺候”老太婆半个月后,吕正被委以重任,前往长安与宫里人对接生意。 出发前,吕正向“老太婆”吹了枕边风:老哈喇子常年剋扣帮眾伙食,已在谷外置下良田百亩。刀疤黑在扬州怯战,白白放跑了赵典,令毒王谷顏面扫地。 於是,老哈喇子成了肥料,刀疤黑被老太婆吸去十年功力。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吕正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此將如大鹏展翅。 可那一夜,朝恩巷中,他遇上了一个仙一般的女子。清冷脱俗、纯洁无垢,仿佛自天地间刚刚诞生,但分明不是初生,毕竟还穿了衣服。 总而言之,吕正的人生本可以扶摇直上,但千重的出现,將他一切计划彻底搅乱。 纵使他机关算尽,將来爬上谷主之位又如何?他人的欢呼只是敬畏、只是諂媚,谁会真心为他的痛苦、挣扎、为他来之不易的一切,流下一滴动情的泪? 当然,就算真有个女人真心为他流泪讚嘆,他也要衡量一下,没有“一击致命”的美貌,是不足以匹配他、衬托他的。他不屑於要。 所以——只有她! 当自己桂冠加顶,雄踞巔峰时,只有这样天仙一般的女子,最能令践踏他的人,生出钻心嫉恨。 但未及美梦醒来,他结结实实挨了千重一掌,口喷鲜血,直挺挺倒在地上。 ——好!胭脂马!不愧是我看上的! ——得活下去!活下去,她才有可能是我的!不对,不是“有可能”,她肯定会是我的!她就是上天送到我眼前的! 这念头让他痛楚中生出快意。他强提一口气,趁乱遁走,奔逃至荒郊野岭。 他在一处盗墓贼遗下的破木棚里运功疗伤,数日后恢復了五六成。想起千重清绝的面容,他浑忘了伤痛,只觉心醉神驰,心火越发炽烈:征服她,得到她,让她为我痴狂! 第15章 致命诱惑(一) 夜半辗转,他仍在喃喃:“此生此世,岂能屈居人下,做碌碌无名之辈……” 忽然,一个声音似自极遥远处“呜呜”响起,倏地钻入他耳中:“你是个特別的人。我很中意你。” 吕正霍然一惊,起身四顾,木棚外荒坟寂寂,不见人影,只余寒风呼號。 他心想:刚刚……是做梦么? 幽幽呼唤又飘来,围著他打转:“你是个特別的人。我很中意你。跟我走吧。” 吕正心头突突狂跳:谁在喊我?神仙吗?上天也不忍我明珠蒙尘,终於派个神仙教导我成就功业? 一剎那,他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仿佛看见一条金灿灿大道通向山巔,道路两侧,黑压压跪满了人——差役、强盗、人贩子、老哈喇子、刀疤黑、青女、杜仲、老太婆、凌三郎、明空…… 那些曾经轻贱他的人,此刻全都匍匐在地,痛哭流涕,一边自扇耳光,一边诉说著昔日对他的亏欠。 大道尽头,云巔之上,一光华万丈的金座爭似仙女,正翘首期盼著他——他是天命之子,生来不凡,註定要披荆斩棘,雄踞中原巔峰! 啊…… 正当他心神俱醉、飘飘然之际,忽听“咔”一声闷响,一股劲力仿佛凭空而生,破木棚骤然破碎,木屑、草渣却未四散崩飞,反被一股旋风裹挟著腾空而起,拋向远处,竟无丝毫碎屑落到吕正身上。 吕正唬得叫不出声,举目望去,坟丘与墓碑,一座接一座,將他团团包围。 再一眨眼,一个黑袍人侧身立在吕正身前三尺,狂风猎猎,扯动那人袍角。 “我能让你立即成为一地之主,奴僕成群,金银满屋。你——可愿意隨我走?” 吕正唬得向后一踉蹌,险些跌倒。 “你、你、你是谁……鬼吗?刚刚是你……跟我说话?” 黑袍人冷笑一声:“不是我,还能是谁?” 一语方出,黑袍人一扬手,袖子未落,吕正便觉右手手心一凉,低头一看,手中竟莫名多了一块玉牌,借惨澹月光看去,玉牌上刻著一个“却”字。 吕正暗惊:“却?却园?你——您、您是却园的人?” 黑袍人道:“没错。我不与你多废话,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做却园的主人?” 吕正似挨了一记闷棍,耳中嗡嗡作响,一时竟说不出囫圇话:“我?我?可……却园主人,不是秦瓏么?难道他……” 黑袍人冷哼一声:“你只需回答『愿意』或『不愿意』,就行。” 吕正目中精光一闪,心中的忖度剎那间转了无数个弯:此人只亮了“却园”的玉牌,真偽尚且难辨。但他武功高强,我若说不愿意,只怕立即被他杀了。据江湖风传,却园有四老,却园主人既统领四老,也受四老掣肘。若四老齐心罢免主人,那么…… 吕正登觉天旋地转,一时难以承受胸中暴涨的狂喜:泼天的富贵竟真的落到我身上了?! 夜风悽厉,捲起尘土、砂石、枯叶,劈头盖脸地打来,抽得他脸颊生疼,却也让他的头脑愈发清明。电光石火间,他已有了决断。 他向黑袍人拱手鞠躬,恭恭敬敬地道:“毒王谷小子吕正。” 黑袍人略一点头,道:“却园跑街人,齐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却园四老,分別被称为管事人、看货人、跑街人、守门人。分管內外事务,权柄甚重,形同长老。但吕正对却园所知亦不多,只知却园既非武林门派,亦非生意门户,它像一口古井,井台寻常,內里却藏著诸多不可云的幽暗曲折。 而今,跑街人竟似要寻人代替秦瓏?只怕秦瓏与四老不和已久,四老既想扳倒他,又不愿背上弒主的骂名,引来背后支持者的猜疑,所以想出这“调包计”。 若是答应了,定然要做四老的傀儡;若不答应,只怕立即被杀—— “我愿意、我愿意!一百个、一千个愿意!可是……” 吕正猛地抬头,目光幽深,声音却止不住打颤。 “仅凭一块玉牌,还、还不够!” 齐征冷笑:“那倒也是。” 话音未落,他霍然探手,扣住吕正的臂膀,足下一点,身似向东,眨眼却已往西北。他步幅不大,但每一步踏至地面,都沉稳厚重,似有一股自地底深处溢出的律动,正与他应和——吕正只觉,那是大地的心跳。 吕正被他挟著,眼前连闪,景象扭曲,仿佛身处洪流。数个起伏后,坟地已被远远拋在身后,二人来至西北山脚下,前方一灯如豆,像一声温柔的呼唤。 吕正惊魂未定,只觉齐征如鬼如神,身具超凡之力,能缩地成寸。 齐征淡然道:“这是却园独门轻功——禹步。想学么?” 彼时,东方微明,启明星孤悬。黎明將至未至,万物將醒未醒,正是阴阳未分的混沌之时。 站在晦明不定的天地间,吕正心头狂震,顾不得寒风灌口,忙不迭道:“想、想、想!” 齐征当即挟著吕正朝星星灯火处奔去。 只一瞬,那点火光在吕正眼中遽然扩至无限大,仿佛充塞天地。 齐征挥袖震开木门,拉著吕正迈入木屋,那火光又骤然缩成台上一点烛光。 齐征自怀中取出一只黑木盒,揭开盖子,青玉面具静静躺在盒中。 “戴上它,你就可以成为却园主人,统领一方。” 吕正只觉窒息,似被一刀捅进心臟。他双手剧颤,接过面具,青玉冰凉,触手生温——好玉、好玉!这样的玉,其实寻常人能见到的? 齐征声无波澜:“想好了,一旦戴上,就没有退路。” 吕正的目光在齐征与面具之间游移了一瞬,剎那之际,他眼中闪过挣扎,但他旋即將面具戴至脸上,道:“想好了!我不后悔!” 青玉面具只露出眼睛。吕正说话时,声音似隔了一层水。 齐征嘴角微微扯动,似笑非笑:“我果真没看错人。” 他引吕正进里屋,地面有一道豁口,阶梯直入地下,下方似有不少人正“窸窸窣窣”地说话。 齐征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要吕正走在自己身前。 第16章 致命诱惑(二) 吕正喉头滚动,深吸一口气,强定心神,方抬步向下走去,忽听齐征一声低喝,声如强风灌进阶梯,直衝地道深处:“秦郎君到——” 下方一眾声音登如滚油滴水,“噼啪”炸开。 “他怎么来了?” “他与四老不是……势如水火么?” “嘘!小点声!不要命啦?” 吕正霎时只觉被架在火上炙烤。一颗心虽几乎跳出喉咙,可腰板已不由自主挺直,下頜微抬,双臂轻缓有力地摆动起来,四方步迈出,一步步踏下石阶,整个人顿时趾高气昂,威仪赫赫,竟真如执掌却园多年的老主。 ——纵是真秦瓏来了,也不过如此吧? 阶梯一转,豁然开朗。 自阶梯转入地下室,难以想像,简陋的木屋之下,竟隱藏著偌大地宫,石柱穹顶,灯火通明。 两名黑袍人早已恭候在阶梯尽头两侧,见他现身,当即单膝跪地,垂首齐道:“主人亲临,属下有失远迎,请主人恕罪!” 吕正脚步微顿,放眼扫去,地宫中上百名黑袍人分列两边,尽头处有一方台,台上立著一宽大座椅。 ——那便是“主人”之位……吗? 两列黑袍人隨即齐刷刷单膝点地,頷首齐呼:“请主人恕罪!” 声浪在地宫中迴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主人? ——主人! 一股凌驾眾生、俯瞰螻蚁的快意汹汹涌上心头。他在眾人的簇拥下,走向石台,每迈出一步,仿佛功力便深了一层——他甚至能感到丹田震颤! 他一共走了六十六步,才至宝座前,回身的一剎那,他觉得,自己已然天下无敌。 那时他尚不知,却园中,只有四老与园子里奴僕可以称秦瓏为“郎君”,外头做活的人,只能称秦瓏为“主人”。 无论如何,被尊为“主人”的滋味……太美了!只需一声,便能令人十辈子——不、不止!一万年、一百万年都难以忘怀! 吕正在“万眾瞩目”下坐上宝座,似登立为帝,似成仙成佛。 他欲仙欲死,已然听不清齐征与眾人交代什么,也看不清底下那些黑袍人的面目。当齐征回头问“郎君,如此安排可好?”时,吕正只是从鼻腔里漫应一声,微微頷首,带著恰到好处的不耐烦。 ——对,就是这种感觉!这才是“主人”应有的姿態!我吕正,生来就该端坐於此! 那夜之后,齐征带吕正潜回却园,在一密室与另三老碰头。四老目光如刀,將吕正从上到下,从外到內“肢解”一番后,决定留用。管事人伏威负责“教导”他。 吕正喜得屁滚尿流,当即向四老跪下磕头“谢恩”。 他太想出人头地了!可若靠自己,得爬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太漫长了!到那时,纵使他的“天仙”未嫁,也年华老去,满脸皱纹地“亮相”,还能引人嫉恨嘛?! “入主”却园后,吕正首先为自己置办了一身行头。 素白的綾锦袍子,泛著珍珠般的光彩。袍上织满暗纹,有“大窠宝花锦”,八瓣重莲为芯,中层捲云环抱,外层石榴缠枝翻卷,花中嵌花,瓣里藏瓣,有四十余层。 宝花周围盘绕著葡萄唐草纹,衣缘处密布狩猎纹,袖襴为球路纹,空隙处塞满龟背纹与十字小花。纹样排布以“簇四团窠”为法,每四方寸间蕴藏三十九种图式。 风拂衣动时,万千暗纹明灭起伏,真箇“无色之色,空即是满”。 这不仅是一件精美的外袍,更是崭新的皮肤。穿上它,自己与贵胄子弟,大抵再无分別。姓凌的此刻若站在自己身旁,怕也要被衬得寒酸简陋。 这念头让他舒服得连连呻吟。 空闕一旦补上,他瞬间便觉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个文韜武略之人,生於蓬蒿,本就是苍天不仁。而今,终於凭这双手,挣脱泥沼,握住权柄!不过,仅仅如此,还不够。 伏威在一侧看著,心底暗暗嘆息,想:沐猴而冠,骨子里那丝儿小人得志的酸气还是遮掩不去。若非此人出身低微、毫无根基且易於控制,真想直接將他丟进湖里餵鱼——只怕鱼都得中毒。 吕正並不知道真正的秦瓏去了哪,他也不多打听,只迫不及待地向伏威透露——有个女子,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得到。 伏威心中盘算:我若帮他,他便不仅有把柄在我手中,更欠了我天大的人情……哼哼,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 於是,伏威遣人寻得千重的踪跡,又以秦瓏的名义,写信与奚傲白“再续前缘”,诱使奚傲白“秘密抓捕”千重。同时,又动用却园情报力量,將千重的来歷几乎扒个底朝天。 隨后,梅山之事意外受挫,伏威忽被激起了胜负心:老子想做成的事,岂有隨意败落的道理?! 於是伏威吕正亲自出马,跟踪千重、凌云鹰诸人。 在余杭,二人锚定千重几人暂居的小院。吕正按捺不住,连续数夜潜入院中,面朝千重的房间默立,却被陆鹤风发现,遭到追击。幸而伏威赶来救场,用却园秘宝“万宝空空”网,將陆鹤风震慑住,才得脱身。 这网丝线柔韧、近乎无形,可掛无数暗器,骤然展开时铺天盖地。吕正投湖时,伏威亦是用这网將他兜住。 在蕉墩所遇的黑影,伏威吕正亦不知那是谁,只觉他功夫恐怖如斯,还是远远避开、再不招惹为妙。 將千重抓回却园疗伤后,有两个不速之客找上门——杜仲兄妹。 依照先前与真秦瓏的约定,兄妹二人带回双生还魂蕨的种子与根茎、刻文拓本、龙脊刀,来求秦瓏解去“曇蛊”。 假“秦瓏”自然无法履约。为免节外生枝,吕正与伏威略施毒计,將这兄妹二人,永远留在了却园。 费尽周折,原以为却园在手、美人在怀,一此生富贵荣华已定,可转瞬之间…… 为何会如此?老天终究待他吕正太薄! 他冷冷望向铜镜,镜中面容愈发陌生。摘下面具,他做不回吕正;戴上面具,他也不是真正的秦瓏。 但——那又如何? 千重救不回来也好。“秦瓏”得不到的,也不教任何人得到。反正,便如伏威所言,以“秦瓏”的身份,要个高门贵女作夫人又有何难——既这样,明日就催他去物色!须得出身官宦清流之家、知书达理、温柔贤惠、貌美无双!对,明日就物色!过个把月便娶,一刻也不能耽搁! 窗外,月渐向东。只待太阳升起,新的青玉面具便会送来。 此时此刻,只需耐心等待。 第17章 湖底、淤泥、密道 千重沉入湖后,並未挣扎。 不了湖像一片水银泽海,穿过长发,缠向四肢,揽住腰身,漫过脖子,一点一点將她吞没。 湖水灌入鼻腔,填进双肺,身体霎时如火焚烧。她终於憋不住,下意识张口,水流立即倒灌,似寒刃贯喉,直剖胃脘。 这时,有一群东西咬住她的小腿,將她往下拖拽。 她一惊,霍地睁眼,竟见身侧流萤点点,仿佛水中银河。再细看去,发光的竟是一群马头鱼,尖喙利齿,正是在地宫暗河中所见的“月影鱼”。 不待多想,她便觉胸腔如被乱石填塞,似有利爪撕开双肺,要將她自內而外撕成两半。 ——死,果然是件极痛苦的事。可这世上,却仍有人只愿死,不愿生。 神志渐渐涣散时,她忽觉足尖踩到了似软又硬之物,不禁心想:我沉到湖底了吗?这个湖,也没有那么深嘛。 突然,四周萤光暴起,鱼群如蝗虫扑来,沾衣便咬。 千重衣衫虽厚实,却也感到周身刺痛,密密麻麻,像被无数细针反覆扎刺。甚至有一条鱼悬在她眼前,鱼目森冷,与她对视,仿佛在思考该从何处吃起。 她陡然生出恼意:我都沉到湖底了,仍没死成,却要做鱼群的大餐?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自己的尸身被啃得坑坑洼洼,在幽暗湖底缓缓腐朽,最后只余一副白骨,任鱼群穿梭嬉戏。 ——这算是什么死法呀?我不要! 她霍然十分不甘,开始挣扎。可越是挣扎,身体便沉得越快。抬腿欲蹬时,她惊觉双足如被锁住,不仅拔之不出,更似缓缓滑入深处。而足下,仍是一片似软又硬之物,厚重如膏。 她猛然一惊:湖底是不是有一头怪物,要把我吞进肚子里?! 千重自然不知,那是湖底淤泥。 淤泥裹住她的脚踝,趁她拼命挣扎之际,悄然吞咽。越是挣动,陷得越快,漫过膝盖,漫过大腿,冰冷厚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挤压腹腔,困锁四肢。 而她窒息已久,气息耗尽,整个人几乎昏迷了,只剩一缕意识在飘荡。 ——我会怎么死去?溺死?被吃掉?还是像块石碑,永远立在这里,半死不活,却永远不得解脱? 便在此时,脚下抵到一块平整的硬物,不似淤泥软烂,而是一块“硬板”。 ——到底了?这头“怪物”的嘴这么小吗?竟没能把我全吞进去? 她运起最后一丝力气,勉力踮脚,想试著將身体拔起些许,不料,那硬块竟动了一下,微微一沉。 只这一踮,千重气力耗尽,整个人软下,身子向下稍一沉—— “咔。” 一声闷响自脚下传来,硬板竟断裂了。 一剎之际,一股巨力喷薄而出,似深渊张口猛吸。千重脚下骤然一空,旋即整个儿被猛地拽下,淤泥隨之灌入。 硬板之下,有一条狭窄的地道,內壁湿滑冰冷,布满苔蘚,宛如滑筒。 千重向下疾坠,在黑暗中翻滚、碰撞,泥浆裹身,腥浊刺鼻,耳畔轰鸣不休。 她咬牙忍下惊惧,双臂紧紧抱著自己。不知滑落多久,她鼓足勇气向下看,只见一点圆圆的轮廓,不知是何物;向上看时,惊觉淤泥如黑云压顶,紧追不捨。 她再忍不住,张口欲叫,整个人却轰然撞向一个圆木塞似的封门,“呯”一声响,四肢百骸仿佛剎那间粉碎了。 封门被撞开,千重滚入门的另一侧,身后淤泥好似泄洪,隆隆涌来,顷刻將入口堵得严严实实。但上方水压未消,淤泥堆仍隱隱鼓动,表面龟裂,泥浆喷溅,眼看就要衝开。 千重心口猛一鼓动,咳出几口泥水,当即清醒。来不及细看四周,便挣扎著起身,强提內息,双掌向泥封处猛一推,极寒之气呼啸而出,白霜就著淤泥急速蔓延,所过之处,泥水凝冰,“嘎吱”作响。 顷刻间,整个入口被坚冰封镇,鼓胀的淤泥凝固成一个巨瘤,再无声息。 至此她精疲力竭,再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泥浆顺著发梢、衣角滴滴答答落下,在身下积成一滩污浊。寒气从冰封处瀰漫开来,浸透她单薄的身子。 意识消散前,她只觉冷,无边无际的冷,从外到內,冻彻骨髓。但心口处仍有一股热意,正沉稳地搏动。 不知昏迷了多久,她终於渐渐醒来。 意识將明未明之时,忽听一声浑浊的嘆息传来,像一只小虫,贴著冰冷的地面,“咔喇喇”爬入耳中—— “唉……” 这声嘆息拖得很长,尾音散入混沌中,教千重想起成鳩氏地宫里的累累尸骸。 迷濛中,千重想:我大概是死了吧?旁边有別的鬼在嘆息,或许,他也是叫人逼死的。 她试著睁开双眼。眼前一片幽黑,无形状,无远近,仿佛沉在浓墨之底。 四肢无知无觉,似与躯干断开,唯余一缕思绪,飘忽在半空——果然是死了。 忽听得一声低呼,似远又近:“餵、喂,你是谁呀?” 她想:人死了,但眼睛能睁开,耳朵也能听到,可真奇怪。 那声音兀自嘟囔,似怨愤,似无奈:“怎么回事呀?餵、喂,不吱声?死了么?得,又死一个,合著到这儿的,都能痛痛快快地死,就我死不了,哼!” 千重心中犯疑:“又死一个”?这儿难道不是死人待的地方吗?“就我死不了”?咦,这人没死吗?既没死,我怎么能听到他说话?他一定是弄错了,分明死了,却以为自己没死呢。 那人又一声长嘆,仿佛要將一腔臭气熏天的烂泥全嘆出,又道:“唉……老天爷呀,你也太不公啦!安排人的生,你不公;安排人的死,你也不公。你呀你,要你来做老天爷,有何用呢?把人当鱼似的,扔油锅里,翻来覆去,两面煎炸。唉呀……老天爷,你可把位置让一让吧,我替你分担两天——然后我大手一挥,立马让自己死掉!嘿嘿!” 他刚一笑,旋即又大哭大闹,像小孩子撒泼:“没等饿死,我就要疯啦!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这声音激起层层回声,仿佛有无数鬼魂飘来盪去,时哭时笑。 第18章 活人?死人? 千重心中暗笑,想:明明死了,却说自己没死;明明一直说疯话,却还以为自己没疯。这个鬼,可真怪! 她试著深呼吸,又张张嘴,忽觉一股气力自胸中涌起,衝破喉间淤塞。她哑著嗓子,“啊”地呼出一声,又道:“你真吵。死都死了,还不肯安静些。” 这话说完,她忽觉眼眶一松,眼珠子似化冻了,竟能够转溜,便上下左右看去,只觉黑暗中似有层层叠叠之物呼之欲出,却看不清是什么。 那边忽沉默了。 片刻后,一声尖叫炸开:“啊——有人!有人在跟我说话!终於有人跟我说话啦!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癲狂恣肆,横衝直撞,震得千重耳朵发麻。可笑声未歇,又转作呜咽。那人抽抽噎噎,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口中喃喃:“终於有个活人了,终於……” 千重却道:“活人?我不是活人,我已经死了呀。你也一样才是。” 那人“咦”了一声,似在琢磨:“我也死了?不对吧……我没死呀!我浑身疼得厉害,已疼了小半年了。要真死了,怎么会觉得疼?” 千重心中一凛。 就在这一霎,她忽觉眼前黑暗褪却几分,一个模糊的轮廓,从浓墨中艰难浮现,竟是一个高高的架子,架上影影绰绰,似有不少方方扁扁的物件——盒子?盘子?篮子?它们列在阴影里,平静地凝视千重。 一个念头如锥刺入她的眉心:难道,我还没死? 迟疑了一会,她出声问那人:“你、你是谁呀?” 那人欢欣大笑,好似枯木逢春:“你又是谁?” 千重当即警惕:“不成,我被骗了太多次了。你先说你是谁,我再告诉你我是谁。” 那人厉声笑道:“你闯进我的地界,却说被骗,还反问我是谁?!哈哈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千重愈发奇怪:“这是你的地方?这里不是却园吗?你、你能不能过来瞧瞧我?我动不了,脑袋跟身子好像……好像断开了。” 那人又一阵大笑:“脑袋跟身子断开啦?那你肯定是死了的。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你快闭嘴躺著,假装自己是个死人,然后再『死而復生』,跟我这个活死人讲讲你的事。” 千重自语道:“是呀,死人怎么会说话、又看得见东西呢?原来——我竟没有死?!” 一语未毕,她顿觉荒谬,此前种种在脑中一晃而过——投湖、淤泥、窄道,自己竟一路坠到这湖底密室! 她只觉好气又好笑,衝口而出:“没死成?又没死成?湖底怎么会有个密室?这也太奇怪了!” 求死未遂的疲惫,像湖水再次漫过身躯,可心底一丝喜悦却令她驀地战慄。冰层下的草芽,顽强地探出头——没死成,便还能继续走下去。 心思一定,內息也隨之缓缓流转,心口一鼓,一股暖意悄然溢出,沿经络漫去,四肢知觉渐次恢復。她试著动弹,却觉身上似压著千斤铁闸,连抬一下手臂都无法。 挣扎了半晌,她才恍然发现,身上冬衣厚实,在湖中吸足了水,此刻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好似一副铁甲。 她咬著牙,用尚能活动的肘部支撑,一点一点,自地面半撑起来。 双眼渐已適应昏暗,此时看得更清晰些。这方斗室为矩形,低矮压抑,直教人透不过气。 眼前有个“顶天立地”的置物架;右侧是被冰封的淤泥;左侧是两扇破旧的木门;身后一张木板床,铺盖齐整,似有几件衣裳叠放在床头。 室內寒意砭骨。虽无霜雪,却与冰天雪地无异。墙上冰封似无一丝儿融化,透出森森白气,在晦暗中泛起波浪。 千重心中微动,向四面道:“你在哪儿呀,我怎么看不见你?” 那人笑道:“哦豁,你『死而復生』啦?我在你隔壁呢。” “你说这儿是你的地界,那床头的衣裳,是你的吗?” “是啊。” 千重小心翼翼地试探:“我浑身都是泥,借你衣服穿,行吗?” 那人笑得直咳嗽:“穿吧。不过,你既用了我的东西,可得拿別的来换。” 千重解下腰间钱袋子,在手上掂了掂,道:“你放心,我这儿的钱,应该有不少。” 那人只是笑,不置可否。 千重只当他应允了,便放下心来,解去外衣,用內衬將身上的泥擦净,换上床头乾净的粗布衣裳。 这衣裳触手便透出一股异样的寒气,侵得她手指发麻。 千重因身负阴寒內力,本已习惯了通体寒凉之感,但这几件衣裳,似比她身上还冷百倍。哆哆嗦嗦换上后,丝丝寒意渗入肌肤,仿佛身上是一层刚刚凝成的冰甲。好一阵儿,刺骨的冷意才渐渐化去,不再砭人肌骨。 她转身欲走,余光却瞥见床上有极淡的白气氤氳浮起,似有若无。她心下好奇,回身探手往床单上一扫,一股凛冽寒意如针刺来,激得她瞬间缩手。 她出声问道:“你这床好像有古怪!” 那人嘻嘻一笑,玩味地道:“什么古怪?那可是宝贝!” 千重愈发好奇,小心翼翼揭开床单一角,森森寒气涌起又消失,竟见床单下方铺著一层薄如蝉翼、似玉似冰的东西。 手指一靠近,便冻得发僵,几不能屈伸。彼时她心口一鼓动,暖流涌向手臂,漫至指尖,寒意顿消,恢復如常。 千重收回手,蹙眉道:“这床寒气这么重,哪能睡觉呀?有甚么可宝贝的?” 那人神秘兮兮地道:“我不告诉你,你也別瞎打听。” 千重不再著意,转身便走。可衣裳是男人的样式,裤子与外袍偏长,拖在地上甚是不便,她便將其撕短。 床头没有鞋袜,她只好打赤足,悄悄靠近门,问:“我能过去那边吗?” 那人“哼”一声道:“你肯定得过来呀,难不成,要我老人家去给你请安?再说了,我也动不了呀!” 千重像一只误闯险地的野猫,毛髮倒竖,浑身紧绷,踮著脚尖,小心翼翼將门推开一线,凑至门缝处细看,却听得“滴答”一声响,好似水珠滴落。 第19章 各有各的缘法 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她不由得眯上眼睛,定睛看去,竟见一鬚髮灰白的老头被捆在木架上,两把锁链勾刀自他背后穿透,从前肩下方狰狞探出。他浑身血跡斑斑,即便阴暗不见光,也仍触目惊心。 老头神色颓丧,忽猛一转头,斜睨千重,一双眼睛如尖刀泛光。 他一咧嘴,似笑非笑:“偷偷摸摸干嘛呢?怎么不过来?” 千重只觉一颗心砰砰直跳,眼珠转动,又朝地上看去。只一眼,她大惊失色,尖叫一声,连退三步—— 地上,有两具尸体。 血淋淋的。 他们侧身蜷臥,紧紧相拥。 稍显壮硕的那一具,被一把金刀贯穿身体,刀柄在背,刀尖自前胸透出,明显遭人自后偷袭杀死。另一具身形瘦小,胸膛前插著好几片薄薄的刀刃,刀柄在前,或是自杀,或是自正面被杀。 二人身下一滩血跡,已凝固成黑褐色,渗入地面砖缝。 千重大口喘气,空气冰冷,刺痛肺叶。她强自镇定,鼓起勇气,再次上前,目光颤抖著,扫过两具尸体的面容。 有些熟悉。 她借著刀刃幽光,凝神细辨,终於看定时,登觉骨浸寒冰,脑中轰然巨响,眼前阵阵发黑,整个儿一晃,瘫坐在地—— 是杜仲与飞星。 犹记得在雾山,杜仲狡黠多谋,为夺念空和尚钱財,煽风点火,引动无谓爭端,著实可恨。在地宫时,听他述说往事,万般竟只为飞星“曇蛊”得解,又实在可怜可嘆。 自出地宫后,千重以为二人大抵如愿,从此挣脱桎梏,自由自在地生活,却不想,再次“相见”,不是在古道驛站,不是在异国他乡,而是…… 老头见她呆怔许久,嗤笑一声,道:“害怕了?別怕,各有各的缘法。想活的活不成,想死的死不了。求而不得,得非所愿。世事原就是如此,没什么好怕的。进来吧,总不能一辈子杵在门口罢?” 千重闻言,心中百味陈杂,一时竟不知作何感想,任由两行泪落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为杜仲飞星?为自己?还是为老头那句“世事原就是如此”? 泪水落下,似带走了什么,但她自己也说不清,只觉悵然若失。这具身体空荡荡,似由內而外一无所有了。 良久,脸上泪痕乾涸,像两道冰冷的烙印。她默然起身,將门推开,动作稳当乾脆,再无方才的战战兢兢。 跨过门,千重缓缓走至杜仲飞星身前,忽然发现,刺穿杜仲的刀,通体金黄,寒芒闪闪,似曾相识——竟是地宫所见的“龙脊刀”! 老头子忽问:“你认识他们?” 千重一怔,转头问:“你怎么知道?” 老头子乾笑一声:“不相干的人见了,躲还来不及。你一再细看、反覆辨认,可不正是旧相识么?如何,没猜错吧?” 千重心底泛酸,嘆道:“是,我认识他们……” 一语未毕,一股怨愤之气驀然衝上心头,堵得她难以呼吸。她三步並作两步抢到老头子身前,问:“为什么会这样?” 话一出口,又觉茫然。 她心中不解之事堆积太多,摇摇如雪欲崩,一时竟不知如何说起,便没由来冒出这么一句,说罢又觉不妥,忙改口道:“我是说……你、你知道他们为何会死吗?他们求了秦瓏,说只要带回几样宝贝,就可以解蛊,他们从此不再受恶人牵制……可、可——对了,上面那个戴面具,他不是秦瓏!杜仲他们,是不是被假秦瓏骗了?!” 正说时,天花板忽落下一滴水,“啪嗒”一声落在老头子鼻上。他將头一侧,令水珠顺著鼻翼流至嘴唇,他“呲溜”一声將水珠捲入口中,还不忘“咂巴”一下嘴,仿佛在品尝佳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千重愕然:“你……在喝水?” 老头子咧嘴一笑:“不,我在用膳。” 千重难以置信:“你、你脑子有点毛病吧?这是用膳?” 老头子放声大笑:“我的脑子不是『有点』毛病,而是——病得很重,很重很重!哈哈哈,要是把你关在这儿半年,你说你会不会生出个大毛病?” 千重驀然一惊:“该不会,你这半年光靠喝水活著罢?” “嘿嘿,倒不至於,只这一个月,他们彻底奈何我不得,便打算饿死我,可我偏偏就是死不成!这个密室,早不漏水、晚不漏水,偏等我快饿死时漏水。我本不想喝,可老天爷都餵到嘴边啦,我岂能逆天而行?本来还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不教我死,但刚刚却明白了——” 他话语微顿,嘴角笑意霍地收敛,忽转过头,目光陡然锐利,像火石猝然擦亮,直直照向千重。 “明白什么?” 他眼中燃起一团烈火:“我明白啦,天意不忍我志向落空,它另有安排!” 千重被他绕得晕头转向,索性不理,只问:“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是谁呀?是那个假秦瓏抓了你吗?你知道怎么才能出去吗?” 老头子却悠悠笑道:“我本是个生意人。你想从我这儿知道点什么,须得拿別的东西来换。” 千重本要將满腔急切一倾而出,老头子这话却给她当头浇了冰水。 她支吾道:“我哪有东西可以跟你换?我什么也没有。钱倒是有一袋子,可你……” 她上下打量老头子——四肢被锁,悬於木架,两柄倒鉤弯刀穿胸而出,看来十分骇人,但与杜仲飞星二人死状相比,倒也不觉可怖。 “你已成了这样,就是有钱也没处花呀。要不,我帮你把锁链解了。” 老头子苦笑著摇头:“倒不急於一时。他们刺穿了我的琵琶骨,就是鬆了锁链,我也是废人一个。早一刻瘫倒、晚一刻瘫倒,又有什么所谓——你往西间去,就是你才出来的那屋,架子上有个黄木盒子,里头有吃食,快拿了来,我饿得前胸贴后背,骨髓都快空啦!” 千重依言照做,来至西间高架,黄木盒中有六块干饃饃,她一闻,並无异味,大概没坏,可以吃。又见一侧竹篮里排著三卷短布,上面扎满大大小小的针,有的金、有的银、有的黑,寒光微闪。 第20章 「你是谁」 架子上下几层,还散落著些零碎玩意儿:碗筷、残烛、火石、小銼、粗布卷,还有几个造型奇特的金属物件,似鏢非鏢,似箭非箭。千重从未见过。 她回到老头子身边,掰开一块干饃饃,餵他吃了,自己也吃了一块。食物下肚,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自胃腹升起。二人不约而同,长舒一口气,精力稍復。 老头子扭了扭脖颈,骨节“嘎嘎”作响,又道:“我且问你,你是如何坠入那条『潜龙隙』的?” 千重頷首,心念电转:这老儿模样惨兮兮的,就是得罪了他,他对我也动不了武。而我若想弄明白一切,寻得出路,却也绕不开他。 千重乾脆將心中所想道出:“你是被假秦瓏和伏威困在这儿的罢?你大概觉得丟脸,所以避之不谈。他们狡猾又凶恶,你与他们有仇怨,那……你就算是坏人,大抵也坏不到哪儿去,我就跟你直说了罢!” 她略去蕉墩恶战,只將自己被假秦瓏下药囚禁、困於湖心,后又识破阴谋、挣扎逃脱,最终不敌异宝、绝望投湖之事简要说来。至於湖中怪鱼撕咬、被淤泥吞噬、坠入窄道,则述说得更为详尽。 老头子连连点头,若有所思,似在咀嚼她话中每一个字,忽眼珠子一转,似下定决心,扭头盯向千重,眼神好似两道闪电,霍然劈向她。 “你先帮我把两柄勾刀拔出,如何?” 千重眉头一轩,强撑气势,道:“当然可以,只是,我也要如你一般,做个生意人。” 老头子大笑:“你个小丫头片子,现学现卖,倒会捡现成话!” 千重摇头不解:“什么叫『捡现成话!』?你问我,我就答了。可我问你的,你却不肯答,你还使唤我做这做那的。你说,这对吗?” 老头子咧咧嘴,似笑非笑:“成、成,你先把两个劳什子拔出来,之后,你爱听什么,我就讲什么。” “这话当真?可不许反悔!” 他哼了一声:“阿翁何等人也,与你个小丫头打誑语?” 千重道:“那好,一会儿你就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老头子闻言忽一凛,面上笑意倏然消失,旋即又低眉一笑,似在自嘲:“我是谁?嘿嘿,我是谁?” 千重绕至老头子身后,见两柄锁链勾刀深深没入他后背两处肩胛之下,刀柄之后连著铁链,链条中段紧紧缠绕在木架上,末端则將他的手腕缚在架上,令他挣脱不得。 千重强抑不適,道:“这是弯刀,我若直直拔出,只怕会造成新伤。你且等等,我去搬几个大盒子来垫脚。” 她转身去西间,搬来两个方正厚重的木匣叠起,再踩上去。手握住勾刀刀柄时,她不由得微微发颤。 她不怕杀人,却怕“救人”反而成了“催命”——万一失手,老头血尽而亡,那这幽暗密室,便真只剩她与三具尸体相伴了,光想想就令人头皮发麻。 老头子却似浑不在意,仿佛刀並没有插在他身上:“不妨事,你手上利索些,越快越好。可千万別拔一半,自个儿软了手,『哇』一声哭了,就不拔啦。要这样,我老人家会疼死的!我老人家死了,做了鬼,定要夜夜来寻你讲道理!” 千重无语,忽觉这老头有几分凌寒开的风味,心中紧张竟散了些,便道:“你果然是被关久了,脑子有毛病。” 话音方落,她眼神一凝,右手倒握刀柄,腕力暗吐,顺著勾刀的弧度猛地一抽,乾脆利落地將刀拔出。 老头子浑身一颤,仿佛触电,一声痛哼硬生生憋在喉咙里,未及他缓过一口气,又听“歘”一声,另一把勾刀已被千重拔出。 千重將锁链解下,老头子再支撑不住,“呜哇”一声,整个儿似抽去骨头,向前软倒。 千重忙跳下木匣,將他搀住,扶他原地坐下。 老头子前后四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涌出,上衣几乎被血浸透。 千重怕他昏迷,忙叫道:“你这儿有止血的药么?” 老头子有气无力地道:“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本该备些金疮药的,可惜呀……” 千重急道:“可惜什么?到底有没有药呀?” 老头子嘴角一扯,似乎想笑,却只扯出个虚弱又古怪的表情。他喘著气,声音低微,语气倒得意洋洋:“可惜……我半生纵横,算人、伤人、取人性命,皆是等閒,何曾掛过彩?哪会想到,有朝一日竟得用上『金疮药』这种东西?” 千重白了他一眼,道:“那就是没药咯,忍著吧你。” 说罢运起內力,推掌拂过他背上琵琶骨,寒气过处,血流顿缓,伤口迅速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千重又转至老头子身前,將另两处血淋淋的伤口同样冰封住。 寒冰虽能暂时止血,但寒气侵体、伤处受冻,是极疼痛的。老头子咬紧牙关,一声未吭。待千重处理完毕,他缓缓抬头,目如弯鉤,牢牢钳住千重,又一寸一寸审视她,目光深沉莫测,仿佛洞悉一切。 半晌,他终於缓缓开口:“小丫头,你姓什么?” 千重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欲言又止。 密室黑黢黢、冷冰冰,除了一深一浅两股呼吸外,再无旁的活物的声息。 一滩凝固的血泊,两具模糊的尸体,已然被黑暗掩去。沉沉死气似蛇虫鼠蚁倾巢而出,不动声色將这一老一少团团包围,仿佛再一眨眼,便要將他们淹没、啃食殆尽。 千重冷静地道:“你这样问,大抵已经猜出我姓什么了,对吗?” 二人四目,在黑暗中无声交击,仿佛各自持剑与盾,在剎那间已交手数个回合。 老头子先是默然,隨即眯起眼睛,大笑:“哈哈哈,你真是个小气鬼,连姓什么都不肯说。” 千重撇嘴,没好气道:“你才是小气鬼。只有你问我的份,就没有我问你的份。再这样,我索性一句话也不跟你说,你自己待著吧!” 老头子眼中锐光更盛,笑道:“好罢、好罢,我见你的掌力,寒意精纯,凝而不散,就知道是你的家学——你姓慕容,没错吧?” 第21章 世事原是如此 千重闻言低眸,双唇紧抿,心中百感翻涌,一时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老头子目光如刀,在她脸上颳了一刮,道:“慕容家的女儿被骗进却园关起来——不对劲、不对劲。我们的行事,从不沾惹不该惹的……除非,此事能带来更大的好处,或是……能解燃眉之急。” 千重背脊一僵:“『我们』?你与谁是『我们』?” 老头子笑而不语,一双眼睛在她身上逡巡,似在掂量一件物品的成色,“你方才说,你被困在却园何处?” “在湖心。” 老头子沉吟道:“湖心小筑?那儿可是招待『贵客』的地方啊。对你下药,是怕你反抗或自尽。留你性命,又如此安置,说明你对某个人——大抵是那傻子傀儡罢——有特殊价值。大抵是伏威投其所好,大棒加蜜糖,藉此拿捏控制他。”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我虽不知那傻子是谁,但你,十有八九是伏威送给那傻子的『礼物』。我说的可对?” 千重细细品咂他的话,却越发觉得不妥,这老头猜得又快又准,似对却园內外了如指掌。 “你、你到底是谁?” 老头子嗤笑:“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猜不出我是谁?嘿嘿,你也是个『傻子』罢?” 千重凝眉。她心中有一念呼之欲出,却仍感到难以置信,於是试探道:“你要么是却园的仇敌,要么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大胆些,想到什么就说出来!” 千重忽觉荒诞。连番遭遇,她对“恐惧”几乎麻木,但此刻胃里却翻江倒海,噁心欲作呕。 “你——你就是秦瓏!” 老头子骤然厉声大笑,声震密室,隆隆迴荡:“不错,我就是秦瓏!” 黑暗中,秦瓏目中精光暴射。他虽瘫坐著,却如巨岳竦峙,一股迫人气势隨笑声轰然撑开。 千重瞠目结舌。儘管已有预感,但亲耳证实,仍教她心神剧震。 “你就是秦瓏?你就是却园主人?!他们、他们怎么会这样对你?!” 秦瓏面上笑意未散,一声长嘆却已溢出,似有无尽苍凉:“世事原是如此,有利则聚,无利则散。有时这『散』,並非各自离去,而是你死我活。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 千重想起一路种种经歷,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暗忖:看来,那时在梅山设计抓我的,果然不是真秦瓏,而是假秦瓏。 她又问:“杜仲飞星两人回却园时,你已被囚了,自然没法帮他们。可飞星武功高强,我亲眼见过。那个假货功夫平平,飞星怎会打不过?难不成,那个叫伏威的,是个绝顶高手?” 秦瓏淡淡笑道:“哀莫大於心死。飞星被强开任督二脉,世上几无敌手,她若真愿意,屠尽却园,亦非不能。只是那时,於她而言,杀多少人,都无用了。心既死了,世间再无留恋,她便用梅花匕自绝了。” 一语霎时击中千重。 “世上再无可留恋”——离开凌云鹰,仿佛只在昨日。 她看向两具相拥的尸体,忽觉不妥——兄妹二人並非“相拥”,而是飞星紧紧抱著杜仲。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炸开:杜仲被人自后突袭杀死,飞星救之不及,眼睁睁见哥哥死去。那一刻,杀多少人泄愤,问多少句“为什么”,都无济於事。 兄妹二人汲汲营营,不惜身陷险境,求得诸多宝贝,以为终於可以求得秦瓏解蛊——可惜,秦瓏已被刺穿琵琶骨、五花大绑於木架上。 “希望”现身之时,“绝望”当即降临。命运竟无常至此?! 千重忽然想到,倘若凌云鹰遭人如此陷害,自己將会如何? 她驀然发寒,不敢细想,只向秦瓏道出方才的猜测。 秦瓏微笑頷首:“东间便有个正经出口。伏威將他们骗到密室门口,先命杜仲进来。杜仲方踏入、瞧见我,伏威便用龙脊刀了结了他。飞星大抵是听到她兄长的哀叫,奔进来时,杜仲已然药石难医。她抱著他,瞧著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一言未发,流了两滴泪,当即自绝。” 千重驀然怒火上涌,握拳道:“好阴毒的算计。教我能够从这儿出去,定找机会要了伏威的狗命!” 秦瓏挑眉笑道:“怎么?慕容家的丫头与毒王谷的小头目,竟是朋友?” 千重摇头道:“不是朋友。他们与我,也曾险些『你死我活』。杜仲的心眼有一箩筐,我很討厌!可、可……” 她声音渐低,望著两团模糊的影子,喉咙泛起一丝苦涩。 “人活在世上,仿佛时时处处都身不由己。我討厌他耍阴谋诡计,可此时看他们无声无息躺在这儿……以往种种,都空了。他算计別人,別人算计他。或许,他纵使不算计別人,別人也照样算计他。我已经不知道,他是可恨,还是可怜……大概人都是一边可恨,一边可怜的吧?” 秦瓏默然片刻,缓缓抬臂。两条手臂软垂似无骨,仅凭肩胛残力勉强带动,动作滯涩,好似生锈。 “罢啦,不说这些。慕容家的丫头,扶我老人家到西间冰玉床上去,阿翁要运功疗伤。” 千重上前搀扶,只觉他臂膀鬆软如棉,几乎承不住力,仿佛隨时会断。她便轻轻托著他肘弯,一步步挪向西间。 秦瓏命千重將床单掀开。千重依言掀去,竟见底下铺著一层晶莹剔透的玉板,在黑暗中兀自生光,仿佛方月。 光晕流转间,凛冽寒气已蒸腾而起。 秦瓏盘腿坐上,寒气繚绕,似柔滑的水草,在他周身轻轻摇曳。 他深吸缓吐,一口气绵长得,仿佛吐尽半生沉浮。 白气丝丝缕缕,透出衣裳。玉板寒烟繚绕而上,与之交缠融合,宛如无数透明蛛丝,静静缠结。 千重暗忖:莫非他也是阴寒內力,所以他的气才能与寒气相融? 秦瓏缓缓垂臂,双掌方与玉面相贴,寒气骤然倒卷,似刀刃切指,当即激得他痛呼一声,倏然缩手。 “小丫头,你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