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的女厉鬼有点恋爱脑》 第1章 关外最强道观! “二十岁就死了,可惜了。” 陆远轻声念叨一句,又补了句:“来柱香吧。” 嚓—— 洋火儿划过,幽蓝的火苗跳动。 陆远点燃三根香,对著面前孤零零的坟头拜了三拜。 “这可是我们地球泰山玉皇殿的头香,皇帝老儿当年都用这个,好东西哩。” “便宜你了。” 说完,陆远將三根香稳稳插进坟头的泥土里。 香插好。 嘶~ 一股阴风顺著后脖颈子就钻了进来。 陆远拧了拧脖子,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这感觉,阴惻惻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陆哥儿,这边儿的坟头,香都上完嘞!” 陆远回头。 一胖一瘦两个少年郎,正朝他跑来,脸上带著半大孩子特有的憨气。 胖的叫许二小,瘦的叫王成安。 两人是他在关外这个小破道观的师弟。 陆远是大师兄。 “行,找个地儿歇著。” 陆远掸了掸道袍下摆的尘土,言简意賅。 “等天黑,逮它。” 他迈步朝旁边一棵枯树下走去。 许二小和王成安赶忙跟上,一边从怀里掏出梆硬的乾粮,一边压低了声音,满眼都是好奇。 “陆哥儿,那徐老太爷……当真变成殭尸啦?” 陆远脚步一顿,目光越过荒芜的坟地,落向远处一座气派非凡的石碑。 那石碑上,一行常人看不见的血色文字,正幽幽浮现。 【姓名:徐成玄】 【类型:殭尸】 【道行:四十八年】 【弱点:雷,电,火】 【距离破棺而出:11:58:35】 【危险级別:★☆】 这,便是陆远穿越一年来,安身立命的本钱。 陆远收回目光,在树下盘腿坐好,撕开自己的乾粮。 “包的。” 陆远语气篤定。 “今晚十点,一准儿从棺材里坐起来。” 听到这话,许二小和王成安对视一眼,立刻没了怀疑,也跟著坐了下来。 虽然刚才他们转了一圈,手里的罗盘屁反应没有,鼻子里也没闻到半点尸气。 但比起祖师爷传下的吃饭傢伙,他们更信陆哥儿。 因为陆哥儿,从来没错过。 “陆哥儿,过年没地儿去,上俺家耍唄?” 许二小啃著冰凉的饼子,含糊不清地问。 “俺家在棲霞镇,不远,俺娘包的饺子薄皮大馅儿,香死个人!”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王成安就急了,一把挤开他。 “去俺家,去俺家!陆哥儿,俺姐长得可俊嘞!你再不去,俺姐夫就真成別人了!” 陆远没搭理两个活宝的爭抢,只是望著山下。 山下,是寧远镇。 镇子里人头攒动,喧囂声仿佛能衝上山顶,热闹得不像话。 他撕下一大块燻肉卷饼,塞进嘴里,含糊道: “到时候再说,过年观里事儿多,老头子不一定放人。” 今天是寧远镇大雪封山前的最后一次大集。 再过些时日,关外的白毛风颳起来,大雪能埋掉屋子,谁也出不了门,只能猫在炕上熬过整个冬天。 所以,人人都跟疯了似的。 卖兽皮的,卖山货的,捏糖人的,耍把式的,都把看家本领使了出来。 就连镇上青楼二楼的窑姐儿,今天都格外卖力。 一个个摇著红丝巾,大肥腚扭得跟上了弦的陀螺似的,恨不得把魂儿都从客人身上勾出来。 所有人,都想在今天赚够一个冬天的嚼穀。 陆远看著这烟火气十足的一幕,恍惚间,想起了上辈子的老家。 也是这样赶大集,也是这般热闹。 说起来,身穿到这个世界快一年了。 没像別的小说主角那样魂穿个王侯將相,开局就是巔峰。 自己呢? 一个普通高中生,光著屁股就掉这儿了。 幸好,刚来没两天,就被真龙观那个为老不尊的老道士捡了回去,还意外激活了系统。 总算,饿不死,小有薄名。 一年来,靠著系统和老道士倾囊相授的本事,他这“白袍小道”的名头,在附近一带还算响亮。 就是这穿越体验,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辛辛苦苦降妖除魔,赚那点逼钱,转头就得“孝敬”给老道士换酒喝。 罢了,谁让当年是那老傢伙把自己从雪地里刨出来的呢。 就当还债了。 “娘誒!陆哥儿,快看!那娘们腚真肥!” 王成安不知从哪摸出个单筒望远镜,一边瞅,一边兴奋地往陆远身边凑。 嗯? 陆远瞥了他一眼。 王成安满脸放光,激动地把望远镜递过来。 陆远没接,一脸“你们真无聊”的表情,继续对付手里的燻肉大饼。 旁边的许二小可等不及了,一把抢过望远镜。 “哪儿呢?哪儿呢?” 王成安在一旁指点江山: “坊市口!刚出来的那队人!看到了没?” 几秒后。 许二小嘴巴微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由衷的讚嘆。 “亲娘嘞……这也太骚了!” “腚比肩宽,奶比头大!比上次咱们在边境瞅见的那个大洋马都带劲!” 奶比头大? 这是什么离谱的形容? 陆远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 下一秒,他面不改色地伸出手,从许二小手里拿过望远镜。 “净瞎说,我来批判一下。” 镜头入手,陆远熟练地对准山下的坊市。 许二小还在旁边砸吧嘴,一脸意犹未尽: “乖乖,这辈子要是能娶到这种婆娘,短寿十年都值了……” 陆远懒得理他,很快就在人群中锁定了目標。 只一眼,他就挪不开了。 那是一个……美艷熟媚到不像话的女人。 她坐在一张宽大的抬輦上,由六个精壮的汉子抬著,依旧显得有些摇晃。 只因这女人身段实在太过高挑丰腴,估摸著净身高都得有一米九,完全碾压了这个时代普遍瘦小的男女。 她慵懒地歪靠在软塌上,內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丝绸旗袍,水滑的料子紧紧包裹著惊心动魄的曲线。 肩上,隨意披著一件厚重的黑貂大氅。 乌黑的秀髮盘成精致的髮髻,一支金色兰花簪在发间闪烁著幽光。 从耳垂到修长的天鹅颈,都点缀著颗粒饱满的珍珠,既妖嬈,又贵气。 她手里,还把玩著一桿玉嘴儿的长烟枪。 一条堪称完美的玉腿翘著,旗袍开衩处,春光乍泄。 那腿,丰腴修长,白得晃眼,竟是没有穿时下流行的丝袜。 也是,这等绝品美腿,任何修饰都是多余。 更要命的,是那只翘起的玉足。 脚背白皙,足趾与足跟却透著醉人的粉嫩。 五只小巧的脚趾上,还涂著鲜红的指甲油。 简直…… 简直就像一颗草莓味的阿尔卑斯奶糖! 陆远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个念头。 “这女的也忒带劲了!”王成安回味著,“就算是有千年道行的狐狸精,都没她这股骚情劲儿!” 许二小点头如捣蒜:“娘誒,真有派头,跟画上的王母娘娘似的……” 陆远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又看了一眼。 陆远注意到,这女人的队伍不简单。 除了抬轿的,身边还跟著二十多个黑衣护卫,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显然都是练家子。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竟然还有一队道士开路! 那些道士身穿雪白的道袍,料子考究,一看就不是凡品,跟他们仨身上的粗布麻衣简直是云泥之別。 陆远將望远镜的镜头,对准了那队道士胸口的標誌。 那是一个用金丝绣成的、形似祥云的复杂图案。 看清图案的瞬间,陆远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轻鬆愜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愕与凝重。 武清观?! 关外道门第一大观,实力最强的道观! 他们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寧远这种穷乡僻壤的小镇子上?! 噫~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第2章 你来办办试试! “噫,陆哥儿也看入神了哩~” 一旁的王成安望著那拿著单筒望远镜不撒手的陆远,咧嘴嘿嘿直笑。 许二小则是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 “这等姿色的女人,神仙见了也得动凡心,谁不愿意多看两眼?” 他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乾粮,眼神却依旧迷离,咂摸著嘴道: “唉,你说咱们这天天苦哈哈的,啥时候能娶上这么一匹骚浪的大胭脂马呦~” “这在外面就骚情成这个样儿,这要是在家里,在炕上这大肥腚一甩,魂儿都要被她甩飞咯哇……” 王成安斜睨了许二小一眼,也咬了口乾粮,含糊不清地说道: “成了大天师,这样的大胭脂马,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许二小闻言,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嘆了口气。 “得抓多少鬼才能成大天师啊……” “俺这辈子是没啥指望了……” “能把这种极品娘们嘴里吐出来的香痰含嘴里吮吮味儿,这辈子都算值了……” 王成安:“……” 陆远:“……” 拿下单筒望远镜的陆远,一脸无语的將其还给王成安后,看著许二小无语道: “你小子有点出息,別整埋了咕汰的这齣行不……” 王成安刚接过望远镜,还想再过过眼癮,陆远却已经將最后一口燻肉大饼塞进嘴里,沉声道: “別看了,人上来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伙人便浩浩荡荡地上了山。 陆远三人早已吃完饭,起身立在一棵枯树旁,静静等候。 很快,十几个身穿白色道袍的武清观弟子走在最前头,率先抵达。 陆远衝著为首那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道士,微微弯腰,拱手一礼。 “道长慈悲。” 那青年瞥了陆远三人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那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上停留了一瞬。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的轻慢。 他只是敷衍地隨手还了一礼。 “师弟慈悲。” 陆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但面上依旧平静,继续问道: “敢问道长,此次仙驾蒞临,不知是云游参访,还是有何道缘?” 关外第一道观武清观,突然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绝不是为了区区一只殭尸。 陆远心中念头急转,他今晚的目標只是徐老太爷,可不想节外生枝。 大雪封山在即,道士们也得抓紧时间挣够一冬的嚼穀。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耽误一天,后续的活计都得乱套。 然而,那青年道士只是又瞥了他一眼,便径直从他身旁走过,竟是连话都懒得回一句。 陆远还没来得及作何反应,旁边的许二小那牛脾气瞬间就上来了,当即跳脚破口大骂: “呸!!叫你一声道长,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师兄跟你说话,你那耳朵眼子是腚眼子不是??!” 许二小这一嗓子,骂得又脏又响,后面那十几个武清观的道士全都侧目望来,个个面露鄙夷。 这哪家道观的弟子,言语竟如此粗鄙不堪,简直毫无规矩! 那为首的青年被骂得一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刚要转身发作,一道清脆伶俐的女声便抢先响了起来。 “嘿!你们这些乡野村夫,好生粗鄙!” 只见一个长相颇为甜美的小妮子从人群中走出,双手掐腰,杏眼圆瞪。 “我师兄懒得搭理你们,那是你们不配!你们又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要我师兄搭理!” 王成安一听这话,脖子一梗,不服气地瞪眼回敬道: “我们是什么东西?你去奉天城这地界儿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陆哥儿『白袍小道』的名號!” 那小妮子听完,竟是做出一个极为夸张的动作,朝著地上“呸”了一口。 “呸!什么白袍小道、黑袍小道的,真龙观又是什么鸟观?听都没听过!” 她指著陆远几人身上黄不拉几的道袍,满脸讥讽: “就这一身破烂,多久没洗了?还白袍小道,真是不知羞!” 陆远站在两拨人中间,脸色有点黑。 自己就问一句话,怎么就把自己全给骂进去了。 眼看两边就要吵出真火,一道酥媚入骨的熟女声音悠悠传来。 仿佛带著一股奇异的魔力,瞬间让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大半。 “是真龙观的白袍小道,陆远小道长吗?” 嗯? 隨著话音,那抬輦已经到了近前。 刚才在单筒望远镜中看到的美艷性感的极品熟女,出现在了眼前。 王成安的单筒望远镜是从边境集市上老毛子那边儿买的便宜货,看的终究是模糊。 如今,这女人就在不到三米的距离,陆远才算看了个真切。 这女人……当真是一个“骚”字到了骨子里。 五官身段,完美得不似凡人,找不出一丝瑕疵。 但最要命的,是她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骚情劲儿,一顰一笑,都像是长在男人心尖上的鉤子。 毫不夸张的说,她要是朝你眨个媚眼儿,定力差的,怕不是要当场流一裤子黏汤儿。 就比如旁边的许二小,王成安,陆远明显感觉呼吸都加粗了。 前面这一群武清观里面的道士们,一个个也都是脸红脖子粗。 不过,好歹陆远也是把小白鸟3.0tb用完好几轮的男人,这点儿定力还是有的。 听这女人的口气,竟像是认识自己。 可陆远搜颳了所有记忆,也想不起在哪见过这等绝色。 这种女人,只要见过一面,就不可能忘记。 “在下真龙观弟子陆远,敢问夫人是?” 陆远拱了拱手,目光清澈地望著抬輦上的美妇。 那极品熟女见陆远承认,一双勾魂夺魄的凤眼顿时神采连连,媚声笑道: “宋美琴,你还记得吗,年中时,你去她家处理她那死鬼丈夫的事。” “你走后,美琴可没少在我耳边念叨你,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陆远恍然大悟。 “原来您是琴姨的朋友。” 极品熟女轻轻点头,目光在前面的武清观弟子身上扫过,隨即望向陆远,带著几分好奇问道: “怎么,刚才听著像是吵起来了?” 陆远也不藏著掖著,坦然拱手道: “回夫人,我们今晚要在此处逮个脏东西。看这阵仗,怕是跟您们的事撞上了,便想问问清楚。” 说到这,陆远咧嘴无奈一笑。 “结果武清观的道友似乎有些瞧不上我们这些小门小派,不爱搭理人。 我们这边兄弟说话又冲,就吵了两句,倒是惊扰夫人了。” 那极品熟女听完,先是一愣,隨即看了看周围的坟地,瞭然道: “我们只是路过,要去的是前面那个山头。” 陆远心中一松,点头道: “那便好,就这点小事,打扰夫人了。” 美妇人笑著摆了摆手: “听美琴说,陆远小道长本事大,人又会说话,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陆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琴姨惯会捧人,一点小事也被她夸上了天。” 极品熟女抿嘴一笑,那双美目中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光彩。 “她呀,可从不轻易夸人。” “我俩从小一起长大,还是头一回听她这么夸一个男人,定是小道长你,有过人之处。” 不等陆远接话,她又柔声问道: “小道长今晚是何事?要到几时?” “我们今日的动静恐怕不小,怕耽误到你。” 这也没什么好瞒的,陆远指了指不远处徐老太爷的墓。 “一只殭尸,晚上十点出来,顺利的话,十点半前就能解决。” 听闻此言,极品熟女还没什么反应,那群武清观的弟子却骚动起来,有人更是直接掏出了罗盘。 刚才那掐腰的小妮子,低头看了眼罗盘,又跑到徐老太爷的墓前嗅了嗅,隨即一脸不屑地嚷嚷起来。 “呿,装神弄鬼!这儿哪有什么殭尸,净瞎说!” 陆远懒得理她,只看著那极品熟女问道: “夫人,你们要忙到什么时候?” “我们是凌晨的活计。” 陆远点了点头,这下彻底放心了,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刚准备说几句客套话送客,那极品熟女却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一丝嗔怪: “天都这么冷了,马上就要大雪封山,夜里还穿这么单薄,身子哪顶得住?” 她柔声吩咐道: “王福,去给几位小道长拿三件羊皮袄子来。” 抬輦旁一名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应声称是,转身便去取衣物。 陆远一愣,正要拒绝,那美妇人却笑吟吟地摆手。 “几件衣服罢了,客气什么。” 她眼波流转,带著几分调侃的笑意。 “这大冬夜的,要是把小道长给冻坏了,美琴知道了还不得心疼死?” 嘿,这话里话外的…… 还不等陆远说啥,这极品美妇又掩嘴笑道: “说起来,我这趟的事儿,本也想请小道长出手的。” “结果美琴一听,死活不让,说这事太险,怕你吃亏,硬是把我给拦下了。” 誒? 还有这事儿? 陆远不知道这极品熟女说的是啥事儿,但不能落了自己真龙观的面子,当即便是拱手道: “琴姨她会疼人,夫人莫要听琴姨的,下次有什么事儿直接来真龙观找我便好。 別人能办的,我们自然也能办。” 陆远说完,那一旁的小妮子一脸不忿的娇声道: “呿,就会吹牛唬弄人钱財,我们这事儿你来办办试试?!” 第3章 五星倀鬼,六星吊死鬼?! 眼看又是一场唇枪舌战即將爆发,抬輦上的那位极品美妇只是轻轻摆了摆手,所有的喧囂便都沉寂了下去。 最终,在留下三件厚实的羊皮袄后,这支队伍才浩浩荡荡地离去。 临走前,那美妇斜倚在软轿上,回眸一瞥,目光落在陆远身上,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有空了就回奉天城,你琴姨可总念叨你呢。” 她的声音软糯,像带著鉤子,在微冷的空气里漾开。 陆远心头微动,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好嘞,好嘞……”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许二小和王成安已经迫不及待地將那触感温软的羊皮袄裹在了身上。 “嘿,真他娘的暖和!” 许二小穿上后,咧著大嘴,脸上笑开了花。 旁边的王成安却是一脸的好奇,凑过来低声问: “陆哥儿,琴姨是谁啊?” 陆远也正將羊皮袄往身上套,闻言还没来得及解释,许二小便抢著摇头晃脑地开了口: “也是一匹大……”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闷响。 许二小的屁股结结实实地挨了陆远一脚。 他捂著腚,齜牙咧嘴地改口道: “也是一位极漂亮的夫人!跟刚才那位大胭脂马一个级別的哩!” “老鼻子有钱了,咱真龙观那几座新修的偏殿,就是琴姨一个人捐的。” 王成安进道观晚,对这些旧事一无所知,听得目瞪口呆。 “我的天,还有跟那位大胭脂马一样好看的?” 许二小连连点头,说得唾沫横飞: “那当然!不过琴姨没她那么高,也就一米七出头,身段没法比。” 刚换好袄子的陆远,瞥了一眼旁边身高刚过一米六的许二小,只觉得好笑。 “你一个一米六的矮冬瓜,还好意思说琴姨『才』一米七?” 陆远一边重新繫紧腰间的绑绳,一边忍不住吐槽。 琴姨那一米七的身高,別说是在这个普遍食不果腹的世道。 就是放在他前世的地球,也妥妥是高挑出眾的女神级別。 而放在这群营养不良、普遍长不高的“哥布林”衬托下,那更是鹤立鸡群,风姿绰约。 “那琴姨跟陆哥儿关係可好了唄?” 王成安一脸好奇的八卦著。 许二小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 “那当然了,咱道观里的新殿,那琴姨就完全是衝著咱陆哥儿面子才捐的。” 说到这里,许二小则是望著一旁的陆远无比好奇道: “陆哥儿,你跟那琴姨到底咋回事哩,咋关係那么好嘞。 之前咱师父让你去给她办事,她当时不还满眼瞧不上你吗,咋办完事了,就关係这么好哩。” 换完新衣服的陆远,重新往地上一坐道: “好好修炼,认真办事。” “別搁这儿胡扯八扯了,吃完了饭该修行了。” 大师兄发了话,许二小和王成安立刻噤声。 两人对陆远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甚至已经到了近乎崇拜的地步。 虽然按年龄算,陆远只比许二小大一岁,比王成安大两岁。 但他这个大师兄的位子,在真龙观几十名弟子中,坐得稳如泰山,无人不服。 这其中,固然有那个终日只知饮酒的老头子师父將他视若亲子的偏爱,但更多的,还是陆远自己爭气。 当然,还有个最关键的秘密…… 陆远有【降妖除魔】系统傍身,年仅十九,就已经触碰到了天师境的门槛。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三十岁能晋升天师,便足以被称作人中龙凤,天纵奇才。 …… 时间在静坐中悄然流逝。 从正午十二点,到傍晚五点半。 冬季昼短夜长,太阳早已收敛了最后的光芒,沉入了西边的山峦。 山下的寧远镇,家家户户的灯火与街边的篝火次第亮起,如同洒落在黑暗大地上的繁星。 “陆哥儿,俺饿了。” 王成安捂著咕咕作响的肚子,委屈巴巴地睁开了眼。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包括陆远自己也是一样,一天恨不得吃上十顿饭。 “俺也饿了。” 许二小紧跟著睁眼附和。 陆远闻言,便从地上站起身。 “我下山去买点吃食,你们想吃啥?” 今天他们在坟头周围布下了对付殭尸的法坛和把式,必须留人看守。 万一被不懂行的路人,或是別的什么东西给弄坏了,今晚的活儿就得抓瞎。 这也是下午那美妇一行人突然出现时,陆远会有些紧张的原因。 若是对方也在此地做法,两边的气场阵法极易相衝,后果难料。 当然按理说,现在这个点,也不会有人上山了,三人一起下山搓一顿热乎的更好。 但规矩就是规矩,陆远这人做事还是非常稳妥的。 “俺想吃燻肉大饼,加烧鸭子!” “俺想喝羊汤多加辣,还想要瓶橘子汽水儿!” 陆远一挑眉毛道: “吃点儿乾巴的,羊汤我咋往回给你带,等整完这头殭尸咱在去喝。” 陆远说完,许二小则又开始寻思了。 不过,这次还不等许二小寻思完,身后传来一道动静: “道长慈悲。” 嗯? 陆远回头一看,就看到一队黑衣护卫出现在身后,这是…… 那个极品美熟妇的人? 回过神的陆远当即微微躬身道: “福生无量天尊……” 隨后为首的这人,便就是今日下午给陆远三人拿羊皮袄的王福。 王福一挥手,一队人便拎著东西上前来。 王福微微躬身望向陆远道: “我们那边晚上杀了三只羊,夫人念著道长这边儿,便托我送来些羊肉,羊汤,白麵饼子。” 誒? 陆远一怔,这一队人已经上来打开了食盒。 借著天边仅存的一丝暮光,陆远看到了一盘盘、一碗碗冒著热气的肉菜。 有厚实的炊麵饼子,有奶白的羊汤,有晶莹的白切羊肉,有焦香的烤羊排。 还有一盘放著辣子的凉拌羊杂。 甚至还有两个大海碗,一碗盛著翠绿的芫荽,一碗盛著嫩白的葱花,显然是配羊汤用的。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这……” 一时间陆远连连摆手想要拒绝。 这给东家干活儿,拿东家吃食,这没啥问题。 问题是,自己这边儿又没给那极品美熟妇干活,咋好意思的吃人家东西? 这一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王福,脸上面前挤出一丝笑容道: “夫人说了,您是宋夫人的乖侄儿,那自然也是她的乖侄儿。” “咱们是一家人,不消客气。” “我们那里还有很多,道长若觉得不够,隨时可以过去添,两边山头隔得也不远。”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远也不好再推辞。 他想掏钱,可王福领著人放下东西,一拱手,便转身带队离去,乾脆利落,不给陆远任何机会。 这番下来,著实给陆远整的不好意思。 他回头看向身旁,许二小和王成安两人正眼巴巴地盯著食盒,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陆远无奈地一撇嘴。 “別瞅了,整吧,这下羊汤喝上了。” 得了陆远的许可,许二小跟王成安顿时欢呼一声,一人抢过一个大海碗,就准备开造。 “噫,这大骚马人还怪好……” 许二小刚舀起一碗滚烫的羊汤,话没说完,又被陆远踹了一脚,手里的汤碗险些脱手。 陆远站在原地叉著腰瞪著许二小道: “之前管人叫大骚马,我不挑你理儿。 现在穿著人家给的羊皮袄,喝著人家送的羊汤,该管人叫啥?” 许二小一怔,隨即嘿嘿傻笑起来,连忙改口: “女菩萨!是女菩萨!” 陆远无奈地摇了摇头,懒得再多说。 该说不说,自己这真龙观的弟子,有时候说话確实是太那啥。 也没招儿,真龙观的弟子都是奉天城这地界儿不少穷苦人家选来的。 在加上那老头子平日里只会喝大酒,教把式,其他一概不管。 素质这块儿的,真是跟武清观那种大观不在一个档次上。 也罢,以后慢慢来吧。 陆远也坐下,加入了这顿丰盛的晚餐。 三人风捲残云,不消片刻,便將所有食物一扫而空。 他们舒坦地躺在地上,甚至解开了羊皮袄的扣子。 在这冰天雪地里冻了一整天,一碗撒满芫荽、葱花和辣子的滚烫羊汤下肚。 那股暖流从胃里直衝四肢百骸,浑身都冒出了热汗。 “把碗筷拾道拾道,我去给人送回去。” 地上歇了会的陆远,起身望向旁边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说道。 两人麻溜的起来,叮叮咣咣的將碗筷啥的都塞回两个大食盒中。 陆远则是拎起两个大食盒,一边寻思著待会儿咋说点儿吉祥话,一边朝著王福一行人刚才消失的方向走去。 陆远刚走了十几米,登上这个山头的顶部,正举目四望,寻找对面山头的火光,脚步却猛然一顿。 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臥槽?! 【类型:倀鬼】 【道行:一百三十七年】 【弱点:雷,电,火】 【危险级別:★★☆】 五星倀鬼?!! 【类型:吊死鬼】 【道行:一百一十五年】 【弱点:雷,电,火】 【危险级別:★★★】 六星吊死鬼??! 还……还有??! 望著前面山头火光处,密密麻麻的一阵血红色字体,陆远有些发懵…… 第4章 白鹿商会,赵巧儿 这就是【降妖除魔】系统的提示。 亦是陆远能在短短一年內於奉天城闯出些名堂的底气所在。 这系统最有用的,並非是洞悉邪祟弱点,让人提前准备。 而是最下方那个鲜红的“危险级別”。 这才是陆远安身立命的护身符。 接到了活计,陆远先去东家地盘瞅一眼。 危险等级高,陆远就多带几个真龙观的弟子。 危险等级低,陆远就少带两个。 靠著这份独一无二的情报,他总能立於不败之地。 经过一年的摸索,陆远早已摸透了这星级的含义。 ☆代表一星,★代表两星。 五星,也就是★★☆的级別,其实力已然能与人类天师分庭抗礼。 此刻,陆远站在山头,极目远眺。 他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 对面山头火光周围,这种级別的邪祟,足足有七只!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还看到了一只被標记为【★★★】的吊死鬼! 六星! 嘶…… 不是…… 对面在干嘛啊?!! 这……这是已经打起来了吗? 可他看到的景象,却是篝火旁眾人围坐,一片祥和,毫无动静。 那些邪祟也蛰伏不动,仿佛在等待某个时机,就如同自己这边等待起棺的徐老太爷。 不同的是,徐老太爷有固定的时辰。 而对面的东西,早已是能自由活动的凶物! 这?! 愣神过后,陆远快步朝著对面山头走去。 先不说这个,就说武清观的那十几个人中,有几个天师啊? 就今儿个中午来看的话…… 陆远感觉武清观这一队人,一个都没有…… 最强的,应该就是为首的那个人,也就是今儿个被许二小,王成安跳脚骂的那个。 但是这个人的实力…… 撑死了也就是个资深道士,离天师的门槛还远著。 还是说,这只是先头部队,真正厉害的人在后面? 这种情况还是挺常见的。 毕竟到场布置啥的,这种活计都属於是脏活累活。 天师们自然不屑於干,通常只在事发前掐著点到场,完事了就走。 …… “吃完了?” “好吃吗?这可是我特意从奉天城带来的厨子。” 一间宽敞的帐篷內,极品美熟妇笑意盈盈地望著走进来的陆远,眼波流转,媚態天成。 帐內不止她一人。 管家王福侍立在旁,之前被骂的武清观道长和那个伶俐小师妹也在。 “好吃,真好吃,谢谢夫人。” 陆远放下两个大食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一踏上这个山头,陆远就发现之前看到的那些邪祟,全都隱匿在周遭的林子里,气息森然。 它们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的。 起初,陆远还奇怪是什么东西给这帮邪祟引来了,但是进入大帐之后,陆远明白了。 这里摆放著满满一大帐的灵肉! 所谓灵肉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这个世界,是人是鬼都想要的东西。 邪祟,精怪吃灵肉能增加道行。 人吃灵肉能延年益寿,消灾解病。 像是陆远这样的修行者吃灵肉,更是能增强把式的威力,增强修行的速度。 这些东西金贵的嚇人。 一块最普通的白色灵肉,一斤大小,就要十块钱。 要知道奉天城里的伙计,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七八块钱。 而这一屋子,少说好几百斤。 並且,还有高级的绿色灵肉,甚至中间还看见三块蓝色灵肉。 这三块蓝色灵肉,少说三千块钱。 这么多灵肉堆积在这里,自然是要把这十里八乡的邪祟都给招惹过来。 “嘖~” “还叫夫人哩~” 极品美熟妇忽然玉手轻抬,掩著红唇,嗔怪地白了陆远一眼。 娘誒! 这么一个风情万种的绝色尤物,做出这般小女儿姿態,哪个男人能顶得住? 陆远是真的有点儿顶不住。 那武清观的师兄更是当场看直了眼,魂都快被勾走了。 气得一旁的小师妹暗暗跺脚,眼神刀子似的剜向自己师兄。 陆远迅速回神,挠了挠头,憨厚笑道: “这不是……还不知道姐姐叫什么名字嘛……” 陆远这人,干活靠谱,嘴上功夫也从不落下。 东家哄高兴了,赏钱才能多拿! 这话果然惹得极品美熟女一阵花枝乱颤,娇笑不止。 “哎呦~” “我的乖侄儿哩~” “你管我叫姐姐,管你美琴姨叫姨姨,这辈分可不就乱了套嘛~” 陆远却是一脸清澈,神情憨厚又认真地解释: “姐姐实在是太年轻了,我一时给忘了,说禿嚕嘴了。” 这话一半是奉承,一半也是实话。 眼前的女人確实保养得极好,与宋美琴站在一起,说是姐妹也绝无人怀疑。 叫姐姐还是姨姨,都不突兀。 但既然人家和琴姨是平辈,那一声“姐姐”,自然是討巧的成分更多。 受了人家的恩惠,嘴甜点不寒磣。 极品美熟女被他逗得眉开眼笑,摆了摆手道: “好啦,好啦,还是叫姨姨吧,不然姨姨可平白比你美琴姨小了一辈哩~” “姨姨叫赵巧儿,听过吗?” 赵巧儿! 当这三个字入耳,陆远心中一震。 其实早该猜到的。 赵巧儿这个名字,在整个奉天城,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关外第一商会,白鹿商会的会长。 传闻中,她家用来铺地的地砖,都是金子做的。 当然,让她艷名远播的,更是她那堪比月中嫦娥的绝世容顏。 今日一见,传言非虚,甚至犹有过之。 陆远恍然大悟,由衷讚嘆道: “原来您就是那位堪比嫦娥下凡的赵会长哩~” 赵巧儿被他夸得心花怒放,抿嘴笑道: “就你小嘴甜哩~” “羊汤够喝吗,我们这里还有不少,別跟姨姨客气~” 对於陆远,赵巧儿是越看越喜欢。 或许是爱屋及乌,宋美琴总在她耳边念叨这个侄儿有多好多好。 赵巧儿本不全信,但她深知宋美琴的为人,从未听她如此夸讚过一个男人。 今日见了真人,不说別的,光是陆远这俊朗又带著几分憨厚的模样,就让她心生亲近。 陆远连忙摆手,羊汤是喝不下了。 客套话说完,该办正事了。 他收敛笑容,神色一正,开门见山: “巧儿姨,您这阵仗可真不小。我刚才过来时,发现周围已经聚了不少厉害的脏东西了。” 陆远不能直接问,你们是在干什么。 也不能直接说周围有什么什么邪祟,你们这些人能搞定不,你们知道周围有很多邪祟吗? 毕竟人家武清观的人就在这儿跟前呢。 问这种东西,实在是不礼貌,这么一说好像怀疑人家实力一样。 那伶牙俐齿的小师妹跟这儿,保不齐又得吵吵起来。 陆远主要是有点儿担心这赵巧儿的安危。 先不说赵巧儿跟琴姨这么一层关係,就算没有,但就凭自己吃了人家的羊汤,穿了人家的羊皮袄。 也不能装作啥也没看见。 那就只能旁敲侧击,从侧面问一下了。 这一问,就能问出虚实。 首先邪祟这玩意儿,如果没有陆远的【斩妖除魔】系统,就正经修道人想要发现邪祟的话。 就全看自己道行,把式,法器了。 简单来说,武清观这些人能发现周围这些厉害邪祟的话,就说明,这些人是有道行的。 他们既然知道周围有厉害的邪祟,那自然就会有准备。 那自己就完全不需要担心了! 而要是说这帮人不知道周围已经聚集了这么多厉害邪祟。 那就说明这帮人道行不够,待会儿要吃大亏了! 话音落下,陆远的目光立刻扫向武清观那对师兄妹。 两人的反应,让他心里稍定。 他们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或疑惑。 这表明,他们对周围的情况是知情的。 既然如此……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此时赵巧儿则是望著陆远轻点螓首道: “確实,我这事儿……比较麻烦,所以……特请了武清观的道长前来破妄。” 赵巧儿对於自己这事儿,倒是不介意跟陆远说一下。 只不过,正所谓一仆不侍二主,一壶不事二茶。 既然自己已经找了武清观的人来解决这件事,不好再与外人多言,免得人家觉得信不过。 所以赵巧儿也就简单说说。 而陆远听过之后,便又是立即问道: “目前来看,当真是有些麻烦,那待会儿还有武清观的道长前来助阵吗?” “我刚才来时观周围邪祟,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若待会儿没有武清观的道长前来……” 陆远的话还没说完,这武清观的大师兄当即便是高声不悦道: “自然有!” “不消一时,便会有武清观的师叔前来!” “陆师弟,您若没有什么事情,便请离去,不要打扰了我们武清观的法事。” 说罢,这武清观的大师兄便是转头望著赵巧儿拱手道: “夫人,您放心,有我黄冠閔在这儿,保您无虞!” 嘿!! 陆远瞅了一眼那明显要发飆的武清观大师兄。 要说起来,自己也没怎么著吧? 就稍微问一问,咋就突然发火了嘞! 但是当陆远瞅了瞅黄冠閔望向赵巧儿那一脸爱慕,脸红脖子粗急於表现的样子,倒也明白了。 噫~ 还挺护食哩~ 既如此,陆远也不再多言,对著面露一丝为难的赵巧儿拱手道: “既如此,巧儿姨,那我便先走了。” “等过年时,若是得空,我去府上给您拜年。” 说完,陆远转身便走,乾脆利落,免得惹人嫌。 反正就目前来看,人家啥都知道,也早有准备,並且武清观的道长一会儿也都来。 自己確实没必要在这儿碍眼。 而隨著陆远离开,这黄冠閔则是望著那坐在中间的赵巧儿又是信誓旦旦道: “夫人,有我们武清观在,您把心放肚子里!千万別信那些不入流的小门小派!” “周围不过是几只道行浅薄的小鬼罢了,看把他给嚇的!” “您放心,待会儿要来的,是我恆敏师叔,他年仅二十七岁,已摸到天师门槛!有他在,万无一失!” 赵巧儿那双勾魂夺魄的美眸,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热血上头、满眼都是爱慕自己的年轻道士。 她嘴角微微一勾,瞬间化作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声音娇滴滴的,能滴出水来: “有小道长在,人家就安心了~” 此时的黄冠閔那激动的简直不行,疯狂拍著自己胸膛,好像下一秒为赵巧儿去死都乐意。 这倒是给旁边的伶俐小师妹气的够呛。 心里疯狂暗骂一万遍…… 骚狐狸!!骚狐狸!!骚狐狸!!骚狐狸!!骚狐狸!! 第5章 ……谢……谢…… “风凉,把羊皮袄穿上,別一会儿著了凉。” 陆远回到自己的地盘,瞧著枯树下那两个脱了袄子,浑身还冒著热气的师弟,眉梢轻挑。 刚才一人一大海碗的羊汤下肚,確实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喝得人五內俱焚。 两个师弟向来听话,闻言便立刻將羊皮袄重新穿好。 陆远从兜里摸出一枚老旧的黄铜怀表,借著月光瞥了一眼。 夜里七点。 距离子时,还剩三个小时。 “时候不早了,最后检查一遍法事,顺便请老乡们吃顿『晚饭』。” 陆远说著,迈步走向旁边一口沉甸甸的大箱子。 许二小和王成安立刻跟上,三人点燃一支蜡烛,幽微的火光映照出三张严肃的脸。 陆远取出一大把香,在烛火上引燃,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灭。 “分开走,老规矩。” 三人隨即分开,各自拿著一把香,走向这片山头的不同方向,开始给散落的坟头逐个上香。 许二小走向最远处,他手捧著香,脚步很轻,嘴里则低声念叨著: “各位四方邻里,路过宝地,叨扰了。 有家的归家,有庙的归庙,无家无庙的,且顺著光亮往前走,莫在此地受淒凉。 拿了香火,便是缘分,各自安息,自有福报……” 王成安则走向另一侧,一边走,一边用更专业的调子念诵: “清香通法界,供养无主灵。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香云浮盖,径通幽冥。 受此香供,各宜安寧。” 陆远则负责就近的坟头,他动作不快,每到一处,都恭恭敬敬地插上三根香,口中祝祷: “十方孤魂,过往神灵,今日途径,敬奉香火。 一盏清香,普同供养,勿扰阳间,各得安寧。” 今儿一天下来,这里的“老乡”们,给他的感觉都还不错。 都很安分。 只要供奉给到位,它们就承诺不捣乱。 如何承诺? 吃了香,就是承诺。 鬼物比人简单,尤其是这些道行不深,灵智未开的孤魂野鬼,它们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 受了香火,便等於立下了约定。 若有心怀不轨,想在夜里调皮捣蛋的,是绝不会碰这香火的。 一天下来,所有坟头的香火都被“吃”得乾乾净净,说明老乡们都很给面子。 这附近的孤魂野鬼其实不少,只是【斩妖除魔】系统並未一一標识。 那系统只会对能威胁到陆远安全,才会给出醒目的標识。 其他的,全凭陆远自己这一身道士的“把式”来感知。 他插著香,脚步一顿,来到一个颇为特殊的坟头前。 这坟孤零零的,远离了那片扎堆的坟地。 这有住在农村的小伙伴应该都知道,村儿里的坟地都是一股堆儿,一股堆儿的。 就是所有坟头基本上来说都是在一块儿。 毕竟,人活著的时候,喜欢跟人住在一起。 这死了,也不想孤零零自己一个坟头在荒郊野岭。 但是面前这个坟头,很明显是跟那一圈儿坟头有距离的,自己孤零零的在外面。 造成这种情况的有很多。 要么,是此人生前在村中人缘极差,死后也不得入祖坟。 要么,就是死得太过惨烈,太过晦气,村里人怕她死后变厉,便不敢让她与自家先人埋在一处。 陆远垂眸,视线落在墓碑那被岁月侵蚀的刻字上。 死者,顾清婉,卒年二十。 这么年轻…… 真是可惜了。 “又见面了,清婉姑娘。” 陆远轻声说了一句,將手中剩下的十几根普通香,尽数插在了她的坟前。 他左右看了看,许二小和王成安的身影还在远处,没有回来。 陆远的手在袖中微微一动。 再伸出时,指间已经多了三根与眾不同的香。 这三根香通体青黑,质地细腻如玉,表面似乎还縈绕著肉眼难辨的淡淡光晕。 这是他从地球带来的东西。 如之前所说,別人穿越基本上是魂穿。 就是灵魂穿越到这时代一个死去的人身上,然后替这个人继续活下去。 但陆远不是。 陆远是纯正的身穿! 陆远的身体就是自己在地球的身体。 陆远当年是爬泰山看日出时,迷糊了一会儿,一觉醒来就到这儿了。 当时穿越来后,还把不少地球上的东西给带来了。 这手里的香就是如此。 泰山玉皇殿的头香,传闻古时帝王封禪,敬奉天地的便是此物。 这香平时放在系统空间里面,只有陆远碰到一些可怜兮兮的,才会拿出来用。 一年下来,也没剩下几根儿了。 “咋样,我家乡的味道是不是跟你们这里不一样?” “应该……更好吃吧?” 嚓—— 陆远划亮一根洋火,火苗舔上香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异香瞬间瀰漫开来。 不同於此地任何一种香火,这味道仿佛能穿透阴阳,直抵魂魄深处。 陆远看著墓碑上的名字,心中思忖。 二十岁不让埋进村里的坟地…… 应该不是生前被村里人討厌,多半是因为死的时候有点惨。 陆远默默地,极为认真地拜了三拜,口中祝词也与刚才不同,变得更为郑重肃穆: “天清地寧,法令通行,此间幽冥,听吾祝香! 尔前缘已了,旧债未明,今以天香,暂慰魂灵。 冤有头,债有主,莫困此地误轮迴。 三炷明香指路途,一盏心灯照幽冥! 得此供养,速速清明,各寻缘法,勿滯勿停!” 修道之人,行走阴阳两界,若无一点善念傍身,与那些只知害人的邪祟打交道久了。 心也会变得如铁石一般,最终沦为一具披著人皮的行尸走肉。 这是陆远自己悟出的道理。 “安心上路吧……” 陆远將三根天香稳稳插入坟前,站直了身子,低声感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许二小带著几分惊讶的声音。 “咦?” “陆哥儿,你跟这老乡认识?” “咋还单独给她开小灶念上咒了哩?” 陆远回头,看见许二小和王成安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好奇地盯著他。 陆远隨意地耸了耸肩: “不认识,只是觉得二十岁就没了,有些可惜。” 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点了点头,倒也没多说啥。 毕竟陆哥儿心肠好,两人向来是知道的。 王成安看了一眼陆远身后那孤零零的坟头,咧嘴笑著打趣道: “那她运气还怪好哩~” “毕竟咱陆哥儿正经给人念叨一次,少说都得十块钱哩~” “让她赚到嘞~” 陆远走过去,没好气地给了他一脚。 “別贫了,你们那边都妥当了?” 两人连忙点头,表示一切顺利,香火无碍,布置的法事也安然无恙。 万事俱备,只等那徐老太爷尸变了。 三人正说著,转身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陆远猛地感觉背后一阵刺骨的阴风拂过颈窝。 紧接著,一个断断续续,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 那声音很轻,带著水泡破裂般的咕嚕声。 “……谢……谢……” 陆远:“????” 第6章 【类型:人面两脚羊】 那一声“谢谢”,轻飘飘的,却让陆远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那座孤坟。 坟前,自己刚插上的三根玉皇殿天香青烟裊裊,混杂在十几根普通香火里,散发著独特的馨香。 “咋啦,陆哥儿?” 许二小和王成安的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 陆远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透著凝重: “你们刚才……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茫然地摇了摇头。 “啥……啥动静?” 嘶—— 一股寒意顺著陆远的脊椎骨爬了上来。 头皮阵阵发麻。 说实话,自从穿越过来,绑定了这个【斩妖除魔】系统,这种情况,他还是头一回碰上! 系统確实不会標识所有鬼怪。 它的原则很简单,只对能威胁到陆远的存在进行示警。 而像是陆远现在这个马上要摸到天师门槛的道士来说,很多鬼怪都不会对陆远造成什么危险了。 所以有不少孤魂野鬼都不会被【斩妖除魔】系统標识。 但刚才也说过,虽然【斩妖除魔】系统不会標识,但別忘了陆远是正儿八经的道士,並且天赋极高! 这些孤魂野鬼就算不会被【斩妖除魔】系统標识,但也会被陆远身为道士所拥有的把式给察觉到! 可以这么说,自从穿越来並且拥有了【斩妖除魔】系统后,就没有陆远发现不了的鬼怪! 而现在…… 臥槽?!! 刚才,不,不说刚才,就算是现在,陆远也没有发现!!! 这?!! 那孤零零的坟头周围乾乾净净,根本没有任何標识。 而作为道士的陆远,也没有感知到任何鬼怪的气味。 他自己的灵觉如同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这??! 自己……自己听错了?? 不可能!那声音清晰得就像贴在耳边低语。 看著许二小和王成安两人也开始被自己的反应弄得有些发毛,陆远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陆远深呼吸,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 起码,对方说的是“谢谢”,並无恶意。 自己行的也是善举,慰藉亡魂。 正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想到这,陆远紧绷的肌肉鬆弛下来,对两人摆了摆手,故作轻鬆道: “没事儿,估计是风声,听错了。” “走吧,最后检查下法器,准备开工。” 陆远这个主心骨一恢復常態,许二小和王成安顿时鬆了口气。 在他们心里,只要陆哥儿说没事,那就是天塌下来也没事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人盘膝打坐,將精气神调整到巔峰。 夜色渐深,山风呼啸,周遭万籟俱寂。 山下寧远镇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 篝火早已化为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突兀地从地下传来。 像是有人在棺材里,用头撞击著棺材板。 陆远三人同时睁眼,精光一闪。 “点灯!” 话音未落,三人已如狸猫般弹起。 陆远手持桃木剑,脚尖在地面一点,身形拔高,稳稳落在徐老太爷的墓碑之上,居高临下。 咚! 又是一声巨响。 许二小迅速点燃一盏孔明灯,那灯却不飘远,只在三人头顶的空中幽幽盘旋,洒下橘黄色的光晕。 咚! 第三声响,坟头的封土肉眼可见地鬆动了一下,簌簌落下。 咚!咚!咚! 撞击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坟中甚至传出了殭尸特有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吼声。 陆远站在墓碑上,神情肃穆,眼神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即將破土而出的“正主”。 终於。 十点十五分。 伴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坟土炸开! 一只身穿寿衣,指甲青黑,双臂僵直前伸的老殭尸,猛地从坟坑里跃出! 就在它现身的一剎那,陆远双指併拢,快如闪电般点在自己眉心。 口中真言迸出: “敕!!” 一字落下,他右眼的瞳孔与手中的桃木剑,瞬间被一层灿烂的橘红色光焰包裹! 陆远並指如剑,朝著那头老殭尸遥遥一指! 咻! 一道橘焰敕令,如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殭尸眉心! “吼——!” 徐老太爷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被一股巨力砸回坟坑。 说时迟那时快,陆远手持燃烧著橘焰的桃木剑,纵身跳入坟坑! 早已准备就绪的许二小,怒喝一声,將一张染满鸡血、掛著铜铃的巨大渔网奋力拋出! 大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覆盖了整个坟头。 与此同时,王成安跃上墓碑,取代了陆远的位置。 他左手持一枚巴掌大小的金色摇铃,右手掐诀,口中咒语如连珠炮般喷涌而出! 叮叮叮叮!! 他疯狂摇动手中金铃,大渔网以及四周布置的所有小铃鐺瞬间被激活。 齐齐亮起耀眼的橘红色光芒,发出急促刺耳的声响! 铃声与咒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约莫七八分钟后。 铃声与咒语戛然而止。 许二小低吼一声,双臂肌肉坟起,猛地將大网掀开! 陆远的身影从坑中一跃而出。 他甩了甩剑身上粘稠的暗红色尸血,掸了掸衣服上的泥土,动作瀟洒写意。 “二小,灭灯,收拾傢伙事儿。” “成安,下山,找东家结帐。” 指令清晰,乾脆利落。 “好嘞~” 两人轰然应诺,立刻行动起来。 许二小麻利地收拾法器,王成安则像兔子一样窜下山去。 陆远从怀中掏出那枚老旧的黄铜怀表,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十点二十三分。 刨去等待的时间,解决这只三星殭尸,满打满算,八分钟。 不错,道行又精进了。 “陆哥儿,待会儿咱们去吃啥哩?” 许二小一边费力地拖拽著渔网,一边咽著口水问道。 得。 又饿了。 但別说,这么冷的天儿在外面,现在还真是想再来一大海碗羊汤喝。 “待会儿收完东家的钱,去镇里看看唄,有啥就吃啥。” 陆远將老旧怀表小心翼翼放进怀中隨意道。 许二小则是咧嘴嘿嘿笑道: “俺想吃餛飩~” 陆远也是不由得咧嘴笑道: “成!” 陆远一边说著,一边朝著山头最高点走去。 下意识的想要去看看赵巧儿那边山头的情况。 而当来到这山头的最高点,看到那边的情况后,陆远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不…… 不是??!! 一道血红色的恐怖標识,正疯狂闪烁著,映入陆远眼中。 【类型:人面两脚羊】 【道行:二百三十七年】 【弱点:雷,电】 【危险级別:★★★★】 八……八星?!! 第7章 血色孔明灯 陆远穿越来此方世界一年,遭遇过的最强邪祟,是十星。 那是一只縊鬼。 彼时他进深山寻参,差点被那东西活活勒死,若非老头子及时赶到,他早已是林中一具枯骨。 自那以后,陆远看见绳套一类的东西,腿肚子都会下意识绷紧。 那成了他一辈子的阴影。 但要清楚,他这【斩妖除魔】系统所显示的星级,是根据他自身实力浮动的! 隨著他道行渐深,当初那只十星縊鬼,如今再看,顶多也就是个六星。 可眼前这只“人面两脚羊”…… 八星! 这绝对是陆远目前为止,遇到的最恐怖的邪祟! 况且,人面两脚羊,並非鬼物,而是精怪。 此类邪祟,往往比同道行的鬼物更加凶戾难缠。 八星精怪…… 陆远暗自估量,这东西的实力,恐怕已能比肩三星天师! 噫!! 这赵巧儿到底是在整啥活计嘞!! 连八星的邪祟都整来了…… …… 约莫一个小时后。 王成安领著一行人从山下赶了回来。 为首的是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正是此次的东家。 当东家踉蹌著走到坟前,只朝坑里看了一眼,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瞬间老泪纵横,哭声嘶哑。 “爹啊!!” 身后的一眾孝子贤孙也跟著跪倒一片。 哭嚎声与焚烧纸钱的烟火气混杂在一起,瀰漫在冷冽的山风里。 陆远三人静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三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待一炷香烧尽,哭声渐歇,陆远才上前,与王成安一同將那老东家扶起。 到了结帐的时候了。 三人一人十块的辛苦钱。 此外,还有五十块,是给真龙观的香火钱。 “道长……” 老东家付了钱,一双哭得红肿的老眼死死盯著陆远,声音颤抖地问: “家祖……此后,当真能安寧了吗?” 陆远微微摇头。 在东家一家人陡然煞白的脸色中,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好的泛黄符纸,不急不缓地展开。 “尸身虽毁,怨执未散尽。” 陆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山风的呼啸。 “徐老太爷所化非寻常尸魅,乃是『地脉滯气』合了『血亲执念』所生。 寻常祭奠,反会滋养残怨,使其死灰復燃。” 此言一出,徐家上下无不骇然变色,那老东家更是嘴唇哆嗦,几乎又要跪下。 陆远则是立即托住老东家,不卖关子直接道: “今后祭奠,需循『三厌四时炼度法』。” “此法不供香火,不烧纸钱,尔等所祭,实为『化怨为安,转煞为荫』。” 那什么是『三厌四时炼度法』? 一般来说,一般的道士说道这里就会故意停顿,不说话了。 意思很明显,就是伸手问东家继续要钱。 但陆远跟其他道士不同,没有伸手要钱,而是直接说道: “每年霜降子时三刻——此时天地肃杀之气最盛,可压阴魂躁动。” “祭处设於府西北『伤门』位——殭尸起於土,需借凶位泄其残煞,不可近祠堂。” 东家一行人听得瞠目结舌,却又不敢有丝毫遗漏,拼命点头记下。 陆远则是继续缓缓道来: “供品三样:陈年糯米一升,需用铜斗量取,生锈铁钉七枚,须是棺木所出,未开口的竹筒清水。” “糯米镇尸气,铁钉锁魂步,竹水通九幽。” “祭毕,糯米洒入枯井,铁钉埋於槐下三尺,竹水需长子饮半,余者泼洒祭坛四方。” 陆远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行礼时念『解滯咒』。 太阴开途,地官赦过,尸尘归土,执化清风。 只念三遍,多一遍则引阴迴响,少一遍则咒力不继。 祭奠时若见供桌渗出冰露、铁钉自行震颤,乃煞气將散之兆,需即刻焚此符纸。” 说到这里,陆远將手中的符纸递到老东家颤抖的手中。 “但若竹筒爆裂、糯米转黑……便是怨念反噬。 全家需避往正东『生门』七日,紧闭门户,夜不点灯。” 陆远看著面前惊惧交加的徐家人,缓缓做出总结: “祭满二十四年,残怨可尽化为祖荫。 届时移牌位入宗祠,方是真正安寧。” 陆远说完,东家一行人满眼感激的连忙要跪地大谢。 说实话,虽然他们听过真龙观“白袍小道”的名头。 今日真见到陆远三个十七八岁的娃娃上门来,心里还是有那么些不太相信的。 毕竟实在太过於年轻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但现在来看,这哪里是道士,分明是活神仙嘛!! 老东家激动得浑身发抖,又要率眾跪拜,却被陆远一把托住。 “此后徐家子嗣生辰若逢『重丧日』,皆需在祭时加供一枚桃木扣。 老太爷属虎,尸变於寅年寅月,虎畏桃木,此谓『以生剋死,以亲缚怨』。” 至此,这桩活计,算是完美完成。 而隨著陆远这最后的话说完,这老东家便是激动的又送上三十块的香火钱。 “道长慈悲!此乃徐家一点心意,还望道长务必收下!” 这钱,陆远心安理得的收下了。 陆远自从跟了老头子,成为道士的那天起就是这个样子。 陆远觉得既然拿人钱財,就必须帮人把事儿全部办妥。 不能说故意最后的尾儿不办,还要在坑一笔才办。 若是,碰上手里没钱的,最后的尾儿给不了,那这样跟没办有啥区別? 陆远向来是先全部说完,你若有钱,愿意再多给,那陆远自然收,这世道没人跟钱过不去。 但若没有,也无妨,陆远也不会藏著掖著,故意给你家留个祸根。 也正是这份磊落,短短一年时间,让陆远在奉天城这片地界声名鹊起。 此时,许二小跟王成安那边將法器啥的都收拾好了,掖进了箱子里。 现在三人可以去山下吃碗热餛飩,然后找个地儿睡一觉,明儿个一早继续赶路了。 临走前,陆远回头看了一眼赵巧儿的方向。 嗯?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远处的山头处,升起了一个孔明灯。 就像是之前许二小点的那个孔明灯一样。 孔明灯这玩意儿对於治邪祟,其实是没什么大用处的,这东西的用处主要是警示。 就是在夜里,远远的告诉普通人,此地有异,正在做法,生人勿近。 普通人远远看到这亮起的孔明灯就会绕路走。 如同夜里赶尸的,会一直吆喝“阴人上路,生人迴避”是一样的。 而这孔明灯除了警示,还有一个作用。 那就是…… 求救。 不是所有道士都有陆远的【斩妖除魔】系统。 不是所有道士都有提前估算邪祟实力的能力。 更別说,其实就算拥有【斩妖除魔】的陆远,也不能保证每次活计都安全无虞。 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中间不出意外。 当道门中人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凶险,便会將孔明灯的顏色改变。 將孔明灯的光芒从那暖黄色,变成血红色! 就比如…… 现在这样!! 远方那盏孔明灯原本温暖的橘黄色光芒,毫无徵兆地,瞬间被浓郁的血色所浸染! 嗡! 一盏血灯,高悬於夜空之上,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凶光! 他们在求救!! 请求周围所有能看到血红色孔明灯的道门中人,前来援手!! 果然出大事了! 第8章 我带你出去! “都別整了,今夜先回去,明儿一早再来拾掇!” 陆远猛地转头,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断。 徐家一行人正在给徐老太爷的坟坑填土,闻言都是一愣。 但当他们顺著陆远的视线,看到远处夜空中那盏诡异的血色灯笼时,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那不是吉兆。 恐慌瞬间蔓延,徐家人丟下手中的锄头铁杴,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你俩也走。” 陆远回头,目光落在跟上来的许二小和王成安身上。 “誒?” 这话一出,两人当场就不乐意了。 陆哥儿这是要自己一个人去! “陆哥儿,啥话呀,那也太不仗义了!” “咱一块儿去!” 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梗著脖子,立即吆喝道。 陆远却是直接皱眉道: “別废话,那边的邪祟道行太高了,咱搞不定!” 陆远是要去的。 但是,陆远不是打算去帮著武清观如何如何。 说实话,陆远这人又不是没有脾气。 就之前那些个事情,陆远从心里是不喜欢武清观的。 陆远才不会上去帮武清观。 更何况…… 八星人面两脚羊,六星吊死鬼,这些个玩意儿已经早就超出陆远的实力范畴了。 这些东西陆远真是搞不定。 陆远要去,主要是担心那美艷性感的赵巧儿。 毕竟吃了人家的,穿了人家的,特別是还有琴姨这一层关係。 陆远是不能眼睁睁的看著赵巧儿出事。 所以,在看到血色孔明灯的那一刻,陆远的目標就无比清晰。 把赵巧儿救出来,就完事儿了! 至於武清观,爱死不死的。 这样的话,那自然不能带许二小跟王成安了。 两人的水平不高,进去帮不上什么忙,陆远还得分心照顾他俩。 好在两人都不是磨嘰人儿,见陆远都这么说了,两人就啥也不囉嗦了。 “陆哥儿,你注意安全,俺俩先去徐家等你了!” 两人重重嘱咐一句,扛起沉重的法器箱子,头也不回地衝下山去。 夜风中,只剩下陆远一人。 陆远看了一眼那两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隨即握紧了手中的木剑。 身形如电,朝著另一个山头疾冲而去。 …… 与此同时,赵巧儿所在的营地,已然沦为人间炼狱! 漆黑的夜幕仿佛活了过来,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无数惨白扭曲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隱若现,带著尖锐的呼啸,猛地扑向篝火旁的人群。 利爪划破皮肉的声音,悽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从起坛作法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分钟,几名武清观的道士和赵家的武师就已经倒在血泊中。 身体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混乱中,武清观的人终於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吊死鬼……起码一百多年道行!!” “黄冠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恆敏师叔一剑劈开一只扑来的小鬼,剑身橘红光爆闪,他却无暇顾及,转头衝著黄冠閔发出雷霆怒吼。 此时的黄冠閔,彻底傻了。 他呆立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 不对! 这完全不对! 他之前探查时,这林子里的確有邪祟,但都是些不开灵智的小鬼! 可现在…… 怎么连百年道行的吊死鬼都冒出来了! 还不止一只! 咕……咩……嚕……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牙齿发酸的诡异叫声,从黑暗深处幽幽传来。 那声音仿佛直接在人脑髓里响起,带著一股邪到骨子里的韵味。 听到这声音,所有武清观的道士,包括恆敏在內,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这……这动静…… 是那头两脚羊?! 武清观追了整整三年的大凶——人面两脚羊?! 它怎么会在这里?! 那可是道行超过两百年的恐怖邪祟! 一瞬间,彻骨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完了。 以眼下的阵仗,至少需要五名天师联手结阵,才有一线生机! 可现在,这里只有恆敏一人勉强摸到了天师的门槛,连真正的天师都算不上! “被做局了!!!我们肯定是被做局了!!” 黄冠閔终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嘶吼道。 然而,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不管是真做局了,还是假做局了,那是之后能活著在去调查的。 现在大家都被围住了,出不去。 虽然血色孔明灯已经点上,但也没用。 这鸟不拉屎的地界儿,又不是什么大城市,这里也不会存在什么很强的天师来救场。 “各自往外突!!” “这活计,没法整了!” 恆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机立断。 话音刚落,黄冠閔脸色剧变,慌乱地喊道: “师叔!!” “那我们走了,东家怎么办?!” “这些东西明显是衝著东家来的!” 恆敏猛地回头,眼神凶戾得像要吃人,破口大骂: “还管个屁的东家!!” “我们自己能活著滚出去,都他娘的是谢天谢地了!!” 黄冠閔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美艷绝伦脸蛋上满是慌乱的赵巧儿,一时间心有不忍的哀求道: “师叔!!最起码带著东家出去吧!!” “要不然这事儿传出去,咱们武清观的名誉扫地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黄冠閔脸上。 此时的恆敏再也忍不住了,回身就给了黄冠閔一个大嘴巴子。 从刚才来的时候,恆敏就看出来这黄冠閔爱慕赵巧儿了。 那急於表现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发了情的公狗。 也难怪,毕竟那么性感美艷的极品熟女,谁能不动心? 但,之前也就罢了。 现在都性命难保了,还扯著这黏汤儿,简直是色迷心窍!! 啪的一声脆响! 给黄冠閔打懵了。 而也在这时,旁边的小师妹也是扯著黄冠閔的胳膊,被周围一切嚇得哭喊道: “师兄!!快走吧!!別管那骚狐狸了!!” 这边的爭吵和巴掌声,一字不漏地传到了赵巧儿的耳朵里。 她和武清观的人隔得本就不远。 武清观……要拋下她自己逃命?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冷。 要是他们走了,那自己……就真的死定了! 一旁的管家王福,正指挥著武师,將赵巧儿死死护在中间。 可凡人武师,如何能敌得过百年厉鬼?这不过是螳臂当车。 “小道长……小道长救我……” 赵巧儿用尽了自己身为女人的所有魅力,声音颤抖,带著哭腔,楚楚可怜地望向黄冠閔。 若是平时,她这般呼唤,黄冠閔早就跟条哈巴狗一样衝过来了。 可是现在…… 挨了一巴掌的黄冠閔,只是沉默地挥舞著木剑,机械地劈砍著周围的小鬼。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他听见了。 他肯定听见了。 而这不回头…… 那就表示……黄冠閔听从了恆敏的话,不打算管赵巧儿了。 赵巧儿被放弃了! 赵巧儿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赵巧儿慌乱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黄冠閔的名字,声音从哀求变得嘶哑,再到彻底失声。 然而,那个曾对她百般討好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回头。 绝望,如同潮水,將她彻底淹没。 自己今日,当真要死在这里了么? 就在赵巧儿万念俱灰,闭上眼准备等死之时。 一道熟悉的年轻嗓音,仿佛撕裂了这片鬼哭狼嚎的黑夜,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 “巧儿姨,快!” 赵巧儿猛地睁开美目,一道迅疾的白影已然衝破重重鬼影,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来人半蹲下身,露出一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俊朗坚毅的脸庞。 “趴我背上来!” “我带你出去!” 第9章 山神庙里的山神不当值!! 陆远就如同救世主一般突然出现在赵巧儿面前。 这是谁也想不到的,这个之前被武清观眾人轻视的小道士,会在这绝望的时刻逆行而回。 对於赵巧儿来说,现在的陆远身上简直都耀著圣光! 特別是在刚刚经歷了被拋弃,彻底绝望的赵巧儿来说,现在的陆远在她心中的印象已经无法形容了。 谁也不知道陆远怎么就来了,但陆远就是这么突然出现在赵巧儿面前。 赵巧儿鼻头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哭出声来。 “好侄儿……你……” 她声音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但现在不是敘旧的时候,陆远也没工夫听她哭哭啼啼,语气斩钉截铁,不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別吵!” “上来!快!” 赵巧儿不再有任何废话,提起裙摆,那双丰腴修长的雪白大腿在月下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快步衝到陆远身后,柔软的身子径直趴了上去。 说实话,陆远的个头不算高。 毕竟陆远只是个高中生,还在长身体,也就一米七出头。 可赵巧儿的身段,却是赤足都近一米九的惊人高度。 她还不是那种乾瘦的竹竿,而是熟透了的极品蜜桃。 每一寸都散发著惊人的丰腴与性感,是那种细枝上结出了硕果的顶级风情。 赵巧儿那丰腴浮凸的身子这么一趴,陆远感觉自己瞬间被温香软玉彻底包裹。 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团柔软又充满弹性的云朵里。 这一出,活脱脱的小马拉大车。 隨著赵巧儿趴上来后,伴隨而来的还有赵巧儿那身上独有的熟女雌香。 儘管身形对比悬殊,但陆远可是正儿八经的道士。 每日修行不輟,出活时更是动輒翻山越岭几十里,一身筋骨早已淬炼得远超常人。 赵巧儿趴稳的瞬间,陆远双臂向后一抄,稳稳托住她那两条弧度惊人的丰腴雪白大美腿。 腰背发力,没有丝毫迟滯地將她整个背起。 一旁的王福正要指挥武师上前护卫。 陆远却头也不回地低喝道: “王管家,不用管我们!” “这些东西是衝著巧儿姨来的,我带她走,邪祟自然会追过来!” “你们趁机下山,去镇子里的宗祠躲著!” 王福一怔,下意识看向陆远背上的赵巧儿。 赵巧儿立刻会意,急促地命令道: “听我这乖侄儿的!” 话音落下,陆远不再磨嘰,背著这尊惊人的“玉菩萨”。 双腿猛地发力,如离弦之箭般窜入茫茫夜色。 说实话,就目前这个场景来说。 想要单独把赵巧儿救出去,就算是五星天师来了,那也没陆远好使! 为啥? 因为现在这里太乱了,你就算五星天师来了,也很难用灵觉发现哪个方向有邪祟,应该往哪里逃。 这要是方向跑错了,一个不小心就一头扎进邪祟窝里。 就比如恆敏,黄冠閔这些武清观的人,从最开始他们就决定放弃赵巧儿,自己突围了。 但现在也没突出去。 为啥? 找不到方向啊,外面漆黑一片,他们也拿不准哪里邪祟多,哪里邪祟少。 只能是无头苍蝇乱冲,一旦遇到邪祟的阻拦,就只能缩回来,重新找方向突。 但陆远就不一样了,陆远有【斩妖除魔】系统。 哪里有邪祟,哪里是坦途,一目了然,早就给陆远標识出来了。 所以,陆远就跟开了天眼一样,选了一个邪祟少的方向,就直接朝著漆黑的夜幕中衝去。 陆远的所作所为,自然被黄冠閔看在眼里。 看著那绝美性感的赵巧儿趴在陆远身上,跟著陆远消失在黑夜之中,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 …… 山涧中,陆远背著赵巧儿在黑夜中疯狂奔袭。 前方有强大的邪祟拦路,陆远便立刻拧身变向,拐入另一条不起眼的小径。 一米七出头的身板,背著一个比自己高大丰腴太多的绝色美人,却跑得飞快。 陆远將“浓缩的都是精华”演绎到了极致。 小兔子抗大白萝卜,跑的那叫一个快!! “好侄儿,乖侄儿,姨姨这遭难若是能蹚过去,一定把你当亲侄儿疼!” “到时候你要啥,姨就给你啥,保你荣华富贵一辈子!” 在陆远背上,紧紧搂著陆远的赵巧儿,此时满眼感动的说著。 这话不光是心里话,不光是感激涕零的话,更是因为抓到了唯一救命稻草后的本能许诺。 她太怕了。 怕陆远跑不动了,怕陆远也像黄冠閔一样,在某个时刻会为了自保而丟下她这个累赘。 陆远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惶恐,微微侧过头,在顛簸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巧儿姨,甭说这种话,咱救你不是图啥荣华富贵。” “咱救你,那纯是因为您这样的大美人要折在这儿,那是太可惜了,咱心里不落忍。” “您放一百个心就行,咱今儿个肯定给您这大美人儿托出去。” 嘴里该甜的时候,还是要甜一点儿滴~ 这样待会儿真给赵巧儿救出去后,那不也能拿更多的赏钱嘛~ 放一百个心这种话,之前赵巧儿也听过,当时黄冠閔也是让赵巧儿放一百个心。 但当时黄冠閔那如同发情公狗一般的样子,让赵巧儿本能地戒备。 而此刻,借著清冷的月光,看著陆远这张年轻却写满沉稳的侧脸。 赵巧儿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赵巧儿何等精明,自然听得出这“乖侄儿”是在逗她开心,想让她別那么紧张。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为何宋美琴那种眼高於顶、挑剔刻薄的大小姐,会对陆远那般讚美。 这样的小伙子,哪个女人能不稀罕? 赵巧儿搂著陆远脖颈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吐气如兰: “姨……信你!” 陆远背著赵巧儿东拐西拐,折腾了十几分钟后,却是发现一个严峻的问题。 坏了! 邪祟太多! 根本就下不了山!! 下山的路全都被堵死了! 不过作为这片地界有名的『白袍小道』,陆远可不是就会一点儿本事的! 既然跑不出去,那就躲,那就藏!! 陆远脑中地图一闪,立刻锁定了另一个方向,再次猛衝出去。 几百米外,有一座山神庙! 道士出门做活计,准备工作可不限於只是在四周布置法事。 更会提前探查周围的环境,就怕万一出现意外,好给自己留条后路。 实际上,按理来说,徐老太爷这只殭尸对於陆远的危险程度,只有三颗星。 完全不需要这么谨慎的。 但陆远这人自认没什么別的优点,就是谨慎稳妥! 今儿个一来,陆远就让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探查四周了。 前面几百米就是有一山神庙! 既然跑不出去,那就进山神庙! 藏进正神当值的山神庙,看这些邪祟还敢造次不! 三五分钟后,穿过一片崎嶇难行的山路,远处那座掩映在林间的山神庙轮廓,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可就在陆远打算一鼓作气,直接衝进山神庙时,脚步却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坏了!! 踏马的!! 遇上猪队友了!! 山神庙里的山神不当值!! 判断山神是否当值,从来不看金身亮不亮,而是看庙前古树是否吐新芽,庙顶瓦片有无鸟粪。 而眼前这座庙,庙前的老槐树枝丫枯败,庙顶的瓦片上落满了厚厚一层鸟粪! 这山神,早就不知道多少年没回来了! 这庙,就是个空壳子! 陆远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娘的!!肯定是许二小那小瘪犊子玩意儿偷懒了! 当初远远看了一眼金身还算光鲜,就跑回去交差了事! “乖侄儿……” “咋……咋啦,咋不走了?” 趴在陆远背上的赵巧儿虽然不懂怎么看山神庙,但身下这具一直稳如磐石的身体,在刚一瞬间绷紧了。 而陆远只是愣了半秒,转身就朝著更深、更高的山上衝去! “没事儿,巧儿姨!” “放心,我说保你安全,就保你安全!” 去山上!!找雷火石! 希望王成安这小子,可千万靠点谱!! 不然,今天真要死在这儿了! 第10章 你这臭娘们!!就是欠抽!! 那每日喝大酒的老头子曾经跟陆远说过。 若在山涧遇邪祟迷障,速寻山顶有雷火痕跡之石。 以石锋划破指尖,滴血於上,然后全力奔跑,雷火之石会为你指明『生路』。 但这法子,是以人的阳气为饵。 代价是事后三日浑身发冷,如坠冰窟,需暴晒正午烈阳方能补足。 可比起活命,这点代价微不足道。 陆远背著身高一米九,身段丰腴如顶级蜜桃的赵巧儿,朝著漆黑的山顶一路狂奔。 饶是以他如同小钢炮般的健硕体能,在连续的衝刺、折返、再衝刺之后,也终於到了极限。 肺部像是被点燃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痛。 快到山顶时,陆远搂著赵巧儿那两条惊心动魄的丰腴大白腿的手臂,肌肉酸软到了极点,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往下滑。 赵巧儿立刻察觉到了。 她趴在陆远颤抖的背上,声音里带著哭腔和心疼。 “好侄儿,乖侄儿,你放姨下来,姨自己跑……” 陆远没吭声,只回头扫了一眼。 山下,黑暗中,无数惨白扭曲的影子正匯聚而来,速度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斩杀殭尸『徐老太爷』,三星奖励结算完毕:体质些许增强。】 一股暖流突兀地从脊椎升起,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股力量浇灭了肺里的灼痛,驱散了肌肉的酸软。 天无绝人之路! “啊!” 伴隨著背上赵巧儿的一声短促惊呼,本已力竭的陆远双腿猛然发力,再次朝著山顶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终於,十几分钟后,陆远背著赵巧儿衝上了山顶。 將赵巧儿从背上放下的瞬间,他整个人便脱力般瘫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赵巧儿顾不上自己,赶紧蹲下身,將陆远搂进自己柔软温香的怀中。 又急忙解开陆远羊皮袄的扣子,用玉手在他面前扇著凉风。 “乖侄儿,姨可沉了,累坏你了吧。” 赵巧儿满眼都是心疼,望著怀里脸色煞白的陆远。 陆远缓了好一阵,才咧开一个苍白的笑容,嘴硬道: “不累,一点不累。” “姨你这身美肉,跟刚出锅的大白馒头似的,又暄又软,背著得劲儿,怎么会累。” 听著这混小子没个正形的话,赵巧儿那张美艷动人的脸蛋儿,“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啥话哩~ 什么美肉……什么大馒头……还暄软得劲…… 她羞得不敢再看陆远,连忙转头环顾四周。 只见周围黑黢黢一片,全是碎石,根本不知道陆远又带自己上来做什么。 她还没问,怀里的陆远已经咬著牙,撑著地站了起来。 这里就是王成安说的,有雷火石的地方。 但这片山头比之前的大太多,一眼望去,乱石嶙峋,根本分不清。 只能一个一个地找。 邪祟还在半山腰,顺著气味爬上来,最多还有三五分钟。 “巧儿姨,別歇了,赶紧找雷火石!” 陆远丟下一句,便一头扎进乱石堆里,低头快速翻找起来。 赵巧儿穿著平底小皮鞋,也赶紧跟上。 “雷火石是什么?” “上面黑黢黢的,像是被雷劈过火烧过的石头!” 赵巧儿连忙点头,学著他的样子,在附近小心翼翼地寻摸起来。 却又不敢离他太远,始终保持著几米的距离。 “乖侄儿……咱刚才不是快下山了吗,怎么又上来找这个?” 途中,紧张的赵巧儿望向陆远一旁不远的陆远问道。 找石头的陆远头也不抬道: “邪祟太多了,下山的路全堵住了,靠咱们自己冲不出去。” 听著陆远的话,赵巧儿还想问什么,陆远便又是解释道: “得找到雷火石,靠雷火石指明生路,才能衝出去。” 听著陆远的话,赵巧儿轻启红唇,想要说点什么,但最后又没吭声。 赵巧儿想问,待会儿就算找到雷火石…… 那……那陆远还有力气背著自己下山吗? 刚才衝上来时,陆远就已经彻底没力气了。 就算是现在,借著月光,赵巧儿都能看出来陆远走路发飘,开始晃悠。 待会儿就算找到雷火石,那……那还能背著自己下去? “姨这事儿……没想到把你给扯进来了……” “这事儿,八成是被人做了局……” 赵巧儿低著脑袋,似乎是想跟陆远说一说前因后果。 不过陆远却不不打算听,也没心思听,直接打断道: “没啥扯不扯的,咱是自个儿愿意。 咱吃了您的,穿了您的,您还跟琴姨认识,无论您因为啥,咱也得帮您!” 赵巧儿心头一颤,轻轻点了点精致的下巴,没再说话。 隨著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陆远也越来越有些急躁。 雷火石找不到! 与此同时,第一只小邪祟已经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山顶。 陆远一声怒喝,反手一剑將其斩碎,拉著赵巧儿就在这山顶上边跑边找。 娘的!! 雷火石呢!! 难不成就是根本没有,又被王成安那小鱉犊子给唬弄呢??!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雷火石这玩意儿不是每个山上都有的,王成安找到就说有,没找到就说没有就是了,犯不著撒谎啊! 这…… 这雷火石到底在哪儿啊!!!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诡异的气息陡然在背后炸开。 陆远猛然回头。 好傢伙! 六星吊死鬼! 隨后,山下又是一阵无比诡异邪门的声音响起。 五星倀鬼也来了!! 陆远头皮瞬间炸开,借著月光疯狂扫视著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冷汗,浸透了后背。 完了…… 再找不到雷火石,今天真要死在这儿了! 千钧一髮之际,陆远眼角的余光,猛地扫到侧面一堆碎石中,一块与眾不同的石头! 它通体漆黑,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仿佛曾被天雷狠狠贯穿! 好傢伙! 真是好傢伙! 就说自己身边不能全是猪队友!! 陆远心中狂喜,一把抓住赵巧儿的手,疯了似的冲了过去。 来到雷火石前,陆远口中飞速念动口诀,將右手中指的指肚狠狠按在石头锋利的边缘上,猛力一划! 鲜血滴落。 嗡——! 一瞬间,陆远与那块雷火石同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 如同一轮小太阳,將周遭的黑暗与邪祟尽数逼退! 成了!!! 陆远满脸狂喜,回头衝著赵巧儿大吼: “快!趴上来!!” 然而,赵巧儿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金光的边缘,无数邪祟已经將他们团团围住。 一张张恐怖狰狞的面孔在黑暗中若隱若现,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吼。 太多了。 已经完全没有缝隙了。 赵巧儿回头,满脸绝望地望著陆远,泪水滑过她美艷的脸庞。 “乖侄儿……” “姨不能再害你了,你自己下山,逃命去吧……” 邪祟太多了。 陆远也早就没有力气了,刚才最后上山那一段路,陆远差点就没有坚持下来,靠著最后一口气硬衝上来的。 这些全都是赵巧儿自己亲眼看到的。 儘管说赵巧儿不懂道法,但赵巧儿知道…… 再拖累下去,这个为了救自己拼上性命的半大孩子,也得跟著自己死在这里。 说实话,赵巧儿不是一个心善的人。 作为奉天城的顶级商会,白鹿商会的会长,就不可能是个心善的人。 这些年来被赵巧儿算计死,整死的人,真是数都数不过来。 许是被陆远的真诚感动到,也许是因为知道今天带著自己就是出不去了。 反正此时此刻,她真的不忍心了。 所以,赵巧儿打算自己放弃自己了,这样倒也体面一些。 陆远一脸懵的望著面前赵巧儿。 赵巧儿从腰间解下一枚通体翠绿的玉佩,递向陆远。 “乖侄儿,这玉佩你拿著,逃出去后去找王福……” “把今天的事告诉他,他要是还认我这个会长,会给你一大笔钱,保你这辈子衣食无忧……” 啪! 一声脆响,赵巧儿玉手递过来的玉佩被陆远一巴掌扇飞! 隨后还不等赵巧儿反应过来,陆远咬牙切齿,对著赵巧儿的大肥腚就是猛踹一脚! 伴隨著赵巧儿的一声痛呼。 赵巧儿整个人都跪在那满是石头的地上。 隨后,陆远一脸怒色,咬著牙,抡圆了膀子。 对著赵巧儿那因跪在地上而高高撅起,把旗袍都快撑爆了的两片丰腴浑圆大肥腚,就是狠狠两巴掌! 啪! 啪! 清脆响亮的两声,伴隨著赵巧儿压抑不住的娇呼,著实把她打懵了。 別说她,就连周围嘶吼的邪祟们,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此时的陆远咬牙切齿的瞪著赵巧儿大声骂道: “你这臭娘们!!就是欠抽!!” “老子现在马上要带你出去了,你不想活了?!” “你踏马早干嘛了!!” “赶紧滚我背上来了!!!” “快点!!要不然老子抽死你这贱娘们!!!” 第11章 你的对手,是我! 陆远真是差点儿被赵巧儿气懵。 你不想活了,你想死,那你早说啊! 自己这折腾半天,差点儿把命都搭进去,现在说让自己跑了? 那自己之前折腾半天是图啥呢? 图你长得美,还是图你腚大? 之前陆远还好声好气的哄赵巧儿,又是什么大美姨,又是什么大美人的。 现在陆远可绷不住了。 这生死存亡的时候,胡闹什么呢! 而此时的赵巧儿也完全懵了。 趴在地上,一只涂著鲜红指甲油的粉嫩玉手捂著自己的丰腴大腚,满脸愕然与羞愤。 毕竟在赵巧儿视角里,自己这可是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换陆远活下去。 结果…… 结果陆远没领自己情不说……还……当著漫天遍野的邪祟面前,打自己腚…… “快点!!” “赶紧上来!!” 陆远瞪著赵巧儿,大声呵斥著! 一时间,赵巧儿也不知道是咋想的,可能是陆远那两巴掌真是给赵巧儿打懵了。 赵巧儿竟像是个受委屈的小姑娘一般,抽了抽鼻子,手脚並用地爬起来,慌不迭地重新趴到陆远背上。 那委屈又不敢言的小模样,活像是生怕自己慢了一秒,陆远会再赏她两巴掌。 温香软玉的厚重感再次压上脊背。 陆远二话不说,双臂如铁钳,再次牢牢锁住赵巧儿那丰腴修长的大白腿。 他想起了观里那爱喝大酒的老头子说过的话。 娘们就得揍,不听话就揍,揍一顿比说一百句好话都管用。 陆远虽然不能完全苟同,但不得不说…… 在一些特定的环境下,给两巴掌,確实比其他的方式要更快。 抓稳赵巧儿的瞬间,陆远牙关猛地一咬,整个人如炮弹般悍然衝出! 周遭是密不透风的邪祟鬼影。 然而,当那些扭曲的黑影即將触碰到他的瞬间,便被陆远周身爆开的璀璨金光狠狠弹开!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不绝於耳。 陆远就好像地球上的国道大运一样。 给这些邪祟直接撞翻!! 就连那六星吊死鬼和五星倀鬼,试图上前阻拦,也被他身上那层霸道的金光撞得倒飞出数米远,鬼体一阵虚幻。 陆远就这么在万鬼丛中,硬生生撞出一条通路! 趴在他背上的赵巧儿,看著眼前这神威赫赫的一幕,彻底看傻了。 她没想到,这看似隨时会熄灭的金光,竟如此霸道绝伦! 狂喜涌上心头,可她旋即又想到了陆远的体力…… 说实话,陆远现在真的是强弩之末了。 只能说幸好幸好现在是下山。 虽然有句俗话说的好,上山容易下山难。 但就陆远现在的情况,在来一次上山,那真是想都別想,根本不可能。 唯独这下山,还能凭著一股惯性再冲一次! 特別是现在邪祟都甩在身后了,前面一个邪祟都没有,陆远一阵突突突,下的速度极快! 下山最难的地方在於重心不好控制,脚一个踏空,就容易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滚下山去。 但是这对於平日各种修行挑水平衡的道士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陆远一路狂奔,约莫七八分钟后,他的脚步却猛地一顿,钉在原地。 “乖……乖侄儿……怎么了?” 赵巧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陆远没有回答,他皱著眉,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眼前,一株老槐树的断裂枝椏,与他记忆中的痕跡分毫不差。 这是第三次看见它了。 陆远搂著赵巧儿大美腿的右手悄然鬆开,指尖无声地滑过腰间一枚温润的“阴铁铃”。 此铃遇阴气不响,反生寒意。 此刻,铃身冰凉刺骨。 “鬼打墙……” 陆远的声音有些乾涩。 赵巧儿娇躯一颤,还不等她追问,陆远又吐出几个字: “好厉害的畜生……” 两脚羊。 一定是那只二百年道行的人面两脚羊! 陆远在真龙观的藏书阁中看过一本记录各种邪祟精怪的书。 人面两脚羊,非羊非鬼,乃山间惨死、怨念附於黑山羊所化的精怪。 身如壮硕黑羊,却生一张模糊扭曲,似哭似笑的人脸,其能力非害命,而是织梦。 让猎物陷入由自身记忆碎片编织的幻境,循环往復,直至精神耗尽,魂魄被其舔食。 陆远刚才全身沐浴著雷火石的金光,闷头一路狂奔。 按理来说,沐浴著雷火石的金光,此时正是百邪不侵才对。 但没想还是中招了。 想来是自己与那人面两脚羊的道行差距实在过大。 所以就算自己沐浴著雷火石的阳刚之气,也难以填平差距。 站在原地的陆远,深吸一口气后,將背后的赵巧儿放下。 当即闭目凝神,诵《清净经》固守灵台。 一旁的赵巧儿无比紧张,但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而当陆远再睁眼时,周遭景物像褪色的宣纸,透著一种僵硬的虚假感。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羊圈特有的腥臊气,混著一丝甜腻的腐败味。 “呜呜……” 风声里,夹杂著极其细微的、像婴儿噎哭,又像羊羔哀鸣的声音。 从四面八方传来,钻入耳蜗,直挠心神。 陆远心下一狠,咬破舌尖,剧痛混合著纯阳血气,瞬间衝散幻象初萌。 同时右手结“镇魂印”按在眉心,低喝: “灵台方寸,邪祟莫侵!” 幻境稳定了一剎,但下一秒,那呜呜声陡然变得尖锐,仿佛无数人同时在耳边悽厉抽泣。 道路两旁,树木的轮廓开始蠕动、拉长,仿佛变成了蠕动的人形黑影,朝陆远缓缓围拢。 左前方三丈处,黑暗像水波一样晃动了一下。 就是现在! 陆远暴起,手中一枚被公鸡血与硃砂浸泡过的“破煞铜钱”,如电射出,直击那波动中心! 同时陆远口中真言疾吐: “五雷使者,五丁都司,悬空大圣,破伏邪精——疾!” “咩——!!” 一声非人非畜、悽厉至极的惨叫炸响! 眼前的黑暗如同破碎的镜面,寸寸剥落,露出真实的林间夜景。 惨白的月光下,一头怪物显露真身。 那是一只壮如小牛的黑山羊,但脖颈之上,却是一张肿胀苍白、五官错位的恐怖人脸。 它的嘴角咧到耳根,正汩汩流淌著黑血,一只眼睛被铜钱洞穿,正冒著嗤嗤白烟。 幻境破碎,但精怪未死,凶性被彻底激发。 陆远却看也不看它,目光飞速扫过四周。 已经到山下了! 再往前跑二三百米,就是寧远镇! 寧远镇,几千人住的大镇子,人气鼎盛,更有土地庙香火护佑,只要衝进去就安全了。 只要能跑进寧远镇那就安全了。 只不过,雷火石的金光护体对这两脚羊无效。 那也就是说…… “巧儿姨,快跑,跑进镇子里就安全了。” 陆远突然回头,望向自己身旁的赵巧儿认真说道。 此时被那两脚羊嚇到脸色惨白的赵巧儿,满脸愕然的回头望向陆远道: “那……那你呢??” 唰。 陆远从背上拔出木剑,望向那凶性大发的两脚羊,一脸坚毅道: “你如果不想我死在这儿,你就必须要快,我最多挡它一分钟。” “只要你能进镇子,我就一定能逃走。” 拥有【斩妖除魔】这个系统一年多,弄死了那么多邪祟,得了那么多奖励。 陆远不敢说自己的奖励能弄死两脚羊,但是让自己逃命,一定没问题。 只要赵巧儿能一分钟內跑进镇子,那陆远就一定能从这两脚羊手中逃走! 此时的赵巧儿怔怔的望著面前这个不过刚认识了一天的半大小子。 “远儿……你……” 赵巧儿怔怔的想要说什么。 陆远却是微微转头撇了一眼赵巧儿道: “你腚又痒痒了?” 这话一出,赵巧儿下意识的双手向后护住自己的大肥腚。 別说,刚才被陆远那么狠抽了两巴掌,现在还有些火辣辣的疼呢…… 一时间,赵巧儿那美艷动人的绝伦脸蛋儿浮上一丝红霞。 下一秒,赵巧儿紧咬红唇,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陆远。 转身迈开那双修长白皙的大美腿,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寧远镇的方向狂奔而去! 隨著赵巧儿动的一剎那,那被陆远戳瞎一只眼的两脚羊也瞬间动了! 这两脚羊的目標就只有赵巧儿! “五方雷神,听吾號令!” 轰——咔——!!! 一道刺目的银色闪电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在两脚羊衝锋的路线上,炸开一个焦黑的深坑,硬生生將其拦停! 电光火石之间,陆远手持桃木剑,从天而降,挡在怪物面前,怒声喝道: “畜生!” “你的对手,是我!” 第12章 【危险级別:★★★★★★★★★★】 “咩——!!” 人面两脚羊发出一声扭曲的嚎叫,那张肿胀的诡异人脸上,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盯著那疯狂逃命的赵巧儿。 它根本不想与陆远纠缠。 两蹄猛地一蹬,就要绕过陆远去追赵巧儿! 陆远眼中厉色一闪,左手早已掐好的“缚地印”猛然拍向地面! “地脉如锁,困邪镇祟——封!” 嗡! 以陆远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地面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金光。 这是陆远从系统奖励中习得的《地脉锁邪术》,虽只是初级道法,却能在短时间內困住邪祟移动。 两脚羊刚衝出去两步,蹄子就像陷入泥潭,速度骤减。 它愤怒地回头,那张扭曲的人脸上,嘴角咧得更开,露出黑黄色的獠牙。 “呜呜……” 诡异的呜咽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尖锐、更加密集。 陆远只觉得眼前一花,周遭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 树木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鬼影,地面泛起血色的波纹,就连空气都仿佛凝成了粘稠的液体。 它又想织梦! 陆远狠咬舌尖,剧痛混著血腥味炸开,强行维持著灵台的一丝清明。 但他很清楚,单凭这点疼痛,根本无法抵御二百年道行精怪的全力侵蚀。 必须主动出击! “五雷正法,破妄诛邪——疾!” 陆远右手剑指在桃木剑上一抹,体內灵力疯狂灌入剑身。 木剑上硃砂刻画的符文骤然亮起赤红光芒,一道细如髮丝却凝练至极的雷光从剑尖迸射而出。 直刺两脚羊眉心! 这不是真正的天雷,而是陆远以自身灵力模擬的“掌心雷”,包括之前拦下两脚羊的天雷皆是如此。 雷法这东西是很高级很高级的,只有真正达到天师的道士,才能使用。 不过,陆远的雷,威力虽不及天雷十分之一,但胜在迅疾精准,专破阴邪幻术! 嗤啦! 雷光正中两脚羊眉心,那张人脸发出悽厉惨叫,额头上炸开一团黑烟。 幻境剧烈晃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两脚羊彻底疯狂。 它不再试图织梦,而是四肢肌肉賁张,羊角上泛起诡异的黑光,低头朝陆远猛衝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 陆远瞳孔骤缩,双手持剑横挡身前—— 砰!!! 沉重的撞击声炸响。 陆远只觉得像是被狂奔的野牛正面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七八米。 后背重重砸在一棵老树上,震得五臟六腑翻江倒海。 噗!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道袍。 桃木剑虽然挡住了羊角的直接穿刺,但剑身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这柄跟隨他一年多的法剑,快要撑不住了。 两脚羊一击得手,没有丝毫停顿,四蹄踏地,再次衝锋! 这一次,它周身腾起浓郁的黑气,那张人脸上浮现出怨毒的表情,羊角直指陆远的咽喉! 要死! 陆远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陆远的身体却比思维更快,几乎是本能侧身翻滚,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把黄符,看也不看朝前方撒去! “金光护体,百邪退避——敕!” 七八张符纸在半空中无风自燃,化作一团刺目的金光屏障。 两脚羊撞入金光,黑气与金光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屏障只支撑了两秒就轰然破碎,但这两秒已经足够陆远拉开距离。 他半跪在地,急促喘息,额头冷汗涔涔。 两脚羊太强了!! 真的太强了! 这种直接的正面对抗,不管是陆远的先手攻击,还是防守两脚羊的攻击,每次都需大量消耗体內灵力。 就刚才那一下金光咒,几乎抽了陆远的两成灵力。 两者之间差距太大了。 陆远咬牙抬头,看向寧远镇的方向,赵巧儿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 距离镇口大约还有一百多米。 再撑三十秒。 只要三十秒…… “咩呜——” 两脚羊也察觉到了赵巧儿的远去,也明白必须全力弄死陆远。 否则,赵巧儿一旦进入镇子里,它就彻底没机会了。 一时间,这两脚羊不再与陆远周旋,周身黑气陡然暴涨。 那张诡异恐怖人脸的五官开始扭曲、移位,最终在额头裂开第三只眼睛。 一只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诡异竖瞳! 竖瞳睁开。 陆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衝后脑,浑身汗毛倒竖! 危险! 极度危险! 几乎是凭著本能向侧面扑倒—— 嗤! 一道无形的精神衝击擦著陆远的头皮掠过。 身后那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树,树干上瞬间出现了一道深达半尺的切痕,切面光滑如镜。 陆远回头看著这一幕,头皮发麻。 这畜生竟然还藏著这种杀招! 若是刚才慢上半秒,现在被切开的就不是树干,而是自己的脑袋了。 两脚羊见一击不中,竖瞳再次凝聚黑光。 来不及了。 陆远知道,自己躲不过第二击。 直接咬牙將法剑横在自己面前,准备硬抗下这一击! 只要抗下这一击就够了,就这一下!! 赵巧儿已经安全了,距离镇子不过几十米,硬抗下这一击陆远就立马撤!! 但…… 很明显,陆远有些低估两脚羊的杀招了。 不,也不算是低估,只能说,两者之间的差距確实宛如天堑,实在太大。 即便陆远將全身所有灵力都注入手中法剑,让这法剑亮起刺目的赤红色,但…… 当两脚羊的蓄力一击劈来时…… 陆远手中法剑,只坚持了不到一秒,隨后,这柄跟隨陆远一年多斩妖除魔的法剑,应声炸裂。 而隨著挡在前面的法剑炸碎,下一刻,陆远就感觉一股巨力撞在自己胸口上。 简直就像是被一头全力奔跑的公牛撞到一样,陆远瞬间倒飞出去! 在林中翻滚了十几米,撞断了无数低矮的树苗,最后无力地摔落在地。 此时的陆远,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像一滩烂泥,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这一击,直接摧毁了他对身体的所有控制权。 別说起身逃跑,就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完……完蛋了…… 这下……好像真的要死了…… 陆远无力地歪著头,视线模糊地望向远处。 赵巧儿……应该已经跑进镇子了…… 因为那两脚羊没有再去追赶,而是拖著怨毒而扭曲的步伐,一步步朝他走来。 它周身的黑气越来越浓,显然是要给自己这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一击。 真完了…… 现在就算系统空间里有通天宝贝,他也根本无力取出。 绝望。 彻彻底底的绝望,如冰冷的海水將他完全淹没…… 然而,就在陆远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 那步步紧逼的人面两脚羊,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它那双诡异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知从何时起,四周涌起了诡异的红潮,如同鲜血……不,那就是鲜血! 浓郁刺鼻的血腥味,疯狂灌入陆远的鼻腔。 鲜血,漫无边际的鲜血,正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將这片山林化为血海。 与此同时,一行猩红的血字,突兀地浮现在陆远眼前。 【姓名:顾清婉】 【类型:鬼新娘】 【道行:不祥】 【弱点:不祥】 【危险级別:★★★★★★★★★★】 陆远:“?????” 几……几星??! 第13章 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存在 多……多少星?! 陆远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以为是两脚羊那一下,把自己砸出了幻觉。 陆远强撑著涣散的意识,重新数了一遍。 一,二,三…… 整整十颗满星! 这意味著…… 二十星的危险级別! 陆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危险级別。 反正,陆远跟危险级別八星的两脚羊战斗,结果已经非常明显了,陆远完全不是两脚羊的对手。 在这八星两脚羊手中,陆远甚至连一分钟都没坚持下来,便被砸得动弹不得,濒临死亡。 二……二十星?! 陆远完全想像不到危险级別二十星,这究竟是多么夸张恐怖的实力。 另外…… 顾……顾清婉??! 这个名字,怎么好像有点熟悉,也不知道是在哪儿听过,或者看过…… 陆远努力回想,却只觉脑袋里一片浆糊,头痛欲裂。 就在陆远陷入无边震惊时,四面八方的血海已匯聚於他身前。 浓郁刺鼻的血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堵住了陆远的口鼻,让他呼吸困难。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最终,一道倩影在血海中缓缓凝聚成形。 陆远看不清她的全貌。 只看到一个芊芊窈窕的轮廓,身高约莫一米七出头。 她身著一袭嫁衣,那红色鲜活得像是流动的血液。 头顶,一块鎏金红盖头垂下,遮蔽了所有窥探,也隔绝了她的真容。 陆远看不到她的脸。 只能从衣袂的缝隙间,瞥见那一抹惊心动魄的雪白肌肤,在血色与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苍白。 鬼新娘现身了…… 而那头刚刚还凶性滔天,將陆远逼入绝境的人面两脚羊,此刻竟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 它只看了鬼新娘一眼,便像是见了世间最恐怖的天敌,四蹄一转,就要朝反方向夺路狂奔! 只不过,这鬼新娘只是轻轻一抬那白皙又尖锐的玉手。 剎那间,血海滔天而起,化作四面血墙,將这片天地彻底囚禁。 血墙高耸入云,隔绝了所有逃生的可能,仿佛连空气都被凝固。 两脚羊跑不掉了。 它绝望地回身,那只独眼中流淌出近乎凝成实质的恐惧,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咩……” 这一声哀鸣,再无半分凶戾,只剩下摇尾乞怜的卑微与屈服,甚至带著一丝乞求。 鬼新娘静静悬浮在陆远身前,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隔著血海,冷冷地“注视”著那头畜生。 或许是求饶无效。 或许是死亡的压迫击溃了它的理智。 下一秒,两脚羊额头那只诡异的竖瞳黑光爆闪! 正是刚才重创陆远,几乎將他秒杀的那道精神衝击! 而此时,鬼新娘也动了,不急不缓的朝著两脚羊掠去。 鬼新娘的速度並不快,就像知道这两脚羊怎么著也逃不脱一样。 完美演绎了什么叫做,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似乎早已宣判了这头畜生的死刑。 两脚羊彻底疯了,额头的竖瞳疯狂闪烁,无形的精神衝击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陆远几乎停止了呼吸。 那足以切开巨树、粉碎人体的恐怖攻击,落在鬼新娘身上,竟连她衣角的一丝褶皱都无法掀起。 那些强大的精神衝击,仿佛撞上了无形的高山,瞬间消弭於无形。 她的速度,甚至都没有出现一分一毫的停滯。 鬼新娘就这么缓慢又诡异飘至两脚羊面前,隨后缓缓伸出那只苍白的尖锐玉手。 噗。 一声轻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术法,更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就是这么平平无奇的一探。 刚才陆远全力使出道法,才只能在两脚羊身上砸出一小块焦黑的强韧身躯,此刻脆弱得如同纸糊。 鬼新娘的手,直接穿透了它的胸膛,没有丝毫阻碍。 似乎捏住了什么。 然后,轻轻一握。 砰! 两脚羊的心臟,在它体內炸成了一团血雾! 那颗曾跳动著邪恶与凶戾的器官,瞬间化为虚无。 它那双充满恐惧的瞳孔,光芒迅速黯淡,生机如潮水般退去。 下一刻,这头八星邪祟的庞大身躯,重重砸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死了。 被如此轻易地……抹杀了…… 这是一种纯粹的力量碾压。 完完全全的碾压。 躺在地上的陆远,將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陆远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存在,这太强了! 陆远没见过大天师,整个关外只有九名大天师,大天师真的很难遇到。 陆远碰到最强的人,也就是那为老不尊,每日只会喝大酒的老头子。 那老头子是什么实力,陆远不太清楚,但想来是无比接近大天师的。 只是,就算那老头子想要制服这八星两脚羊,怕是都没有这么轻鬆写意的。 这鬼新娘…… 强到足以让任何生灵在她面前,都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反抗之心。 一击抹杀掉两脚羊后,鬼新娘的身子幽幽一转,面向了远处的陆远。 红盖头遮挡了她的面容,更隔绝了任何视线的交匯。 但陆远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的、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咕嘟—— 陆远艰难地咽下一口混著血沫的唾沫,心臟狂跳。 他最不想看到的画面,发生了。 那道血色的身影,正朝著他这边,幽幽飘来。 最终,鬼新娘停在了陆远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他。 陆远就这么无力的躺在地上,动都不能动。 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想反抗,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最终,陆远再也撑不住了,眼皮重如千斤,缓缓闭合。 就在陆远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刻。 一道清冷的山风拂过,带著一丝幽冷的香气。 皎洁的月光下,鬼新娘的红盖头,被微微掀开了一角。 陆远模糊的视野中,只映入一双猩红如血的双瞳。 以及,一张美到极致、也冷到极致的绝世容顏。 啊…… 顾……顾清婉…… 好像想起来了…… 今日那座被隔绝在其他坟头外的孤坟…… 死者,顾清婉,卒年二十…… 好累…… 她应该不会弄死自己吧…… 这是陆远彻底失去意识前,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14章 姨养你一辈子! “呼——” 陆远猛地坐起身。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欞,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大口喘息著,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要將肺腑深处积压的寒意尽数吐出。 冷,彻骨的冷。 儘管是关外隆冬,但这种冷,分明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因阳气尽失所带来的阴森寒意。 “乖侄儿!” 一道惊喜到近乎颤抖的熟女声,几乎与他坐起的瞬间同时响起。 陆远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呢,便被一道温香软玉的美肉给搂住,满鼻子都是那诱人的雌香。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二小和王成安两人冲了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们看著被赵巧儿紧紧搂在怀里的陆远,声音都有些发颤。 “陆哥儿!” 陆远抬眼,看著赵巧儿那几乎要落泪的欣喜面庞,又望向许二小和王成安同样激动得涨红的脸。 自己活下来了。 “先扶我出去,晒晒太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赵巧儿温暖的怀抱里,陆远打著哆嗦,声音有些虚弱。 屋內三人连连点头。 许二小和王成安正要上前,赵巧儿却已一手揽住陆远,轻轻鬆鬆地將他扶下了床。 陆远下了床,目光扫过许二小。 这小子眼眶红红的,眼皮都肿了,左脸上还一个大大的巴掌印。 那小子正一脸歉意地搓著手。 陆远下意识地抬脚,作势要踹。 然而,他这一脚还没落下。 许二小已是夸张地捂著屁股,一屁股跌坐在地,嘴里还发出震天响的“哎呦”声。 陆远:“???” “我还没踹上呢,你吆喝啥呢?” 跌坐在地的许二小,咧著嘴,一脸“委屈”地解释: “这不是显得陆哥儿您道行深,余威尚在嘛~” 陆远:“……” 很明显,夜里的事儿,赵巧儿跟许二小还有王成安两人说了。 毕竟,陆远去救赵巧儿,回来时成这样儿,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肯定得追著赵巧儿问。 山神庙的事儿,赵巧儿肯定也说了。 许二小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自己负责的山神庙出了岔子。 “俺没想到后面会出这样的乱子……” “陆哥儿,俺真知道错了,俺下次绝对不糊弄事儿了……” 坐在地上的许二小一脸歉意,耷拉著脑袋。 瞅著许二小脸上的巴掌印,陆远嘆了口气道: “你脸咋回事?” 许二小耷拉著脑袋道: “俺自己扇的……” 一旁的王成安则是一脸气不过道: “俺也给他了一巴掌!” 瞅著这一幕,陆远摇了摇头,想在说点什么,全身冻的不行,难受的不行。 只能是一边往外走,一边道: “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可不敢糊弄事儿了。” 听见陆远这么说,许二小这才连连点头,抹了把泪起身道: “陆哥儿,俺真不敢了,俺保证,以后就算再小的活计,俺也绝对不糊弄了!” 被赵巧儿扶著来到院子,这地方陆远认得。 是这次活计的东家,徐家的院子。 院子里不少武师在日头下席地而坐,不少人都掛了彩,脸上,手上绑著白布。 这些人一见赵巧儿出来,倒是赶紧起身。 赵巧儿却是看也不看这些人,扶著陆远立即娇声道: “快弄把躺椅来。” 很快,一群人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张铺著厚实褥子的躺椅,安置在阳光最充足的地方。 今日的太阳著实暖和。 陆远刚躺上去,被冬日的暖阳一照,忍不住舒爽地哼了一声。 一股股带著寒气的白雾,从他口中逸散而出。 “快把鸡汤端上来。” 一旁的赵巧儿则是找了个小马扎,坐在一旁守著。 这温柔细致的小模样,妥妥一脸小媳妇儿样。 给旁边的许二小,王成安两人看的是一愣一愣的。 娘誒~ 陆哥儿吃啥长大的。 咋这招娘们稀罕呢…… 关键还都是这种美艷性感的大美人儿…… 旁边候著的王福应了一声,很快便將一砂锅鸡汤端了上来。 托陆远的福,许二小和王成安也分到了一碗飘著浓浓油花的鸡汤。 两人端著碗,蹲在日头底下,小口小口地喝著。 赵巧儿则是一手端著鸡汤,一手拿著汤勺,对王福和武师们说道: “你们也都下去吃点东西吧,甭搁这儿守著了,闹哄哄的。” 王福点了点头,领著武师们出了院子。 赵巧儿舀了一汤勺冒著热气的鸡汤,放在那涂著鲜红胭脂的红唇前,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陆远嘴边。 望著那小心翼翼伺候自己的赵巧儿,一时间陆远有些不好意思的咧嘴笑了笑道: “巧儿姨……让別人来就成……” 此时的赵巧儿见陆远精神好了许多,一时间不由得给了陆远一个千娇百媚的白眼儿: “咋~” “你这夯货还不敢喝我餵的鸡汤哩?” “腚都让你打了,伺候你喝个鸡汤算啥哩?” 不远处低头喝鸡汤的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猛的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巧儿与陆远。 两人又一脸懵的对视一眼。 打腚?? 两人又齐齐望向赵巧儿的大肥腚。 那快把旗袍撑爆了的圆润肥美大腚,將下面坐著的小马扎都完全埋上了。 不是…… 昨儿个夜里陆哥儿跟这大胭脂马乾啥了?? 两人愣了几秒,便又默默的低头喝鸡汤。 噫~ 可別瞎打听哩~ 与此同时,陆远也是一阵尷尬。 陆远也有些尷尬。 昨晚发生的事,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嘞。 赵巧儿抿著红唇,轻笑一声,娇嗔道: “好啦好啦,快点儿张嘴,先吃饭~” 既如此,陆远也不好说啥,只是张嘴让赵巧儿伺候。 “我咋回来的?” 喝了两口鸡汤,陆远一边咂摸著嘴里的余味,一边好奇地问道。 赵巧儿又舀了一汤勺鸡汤,放在红唇前轻轻吹著,一边回答: “五更末的时候……还没见你回来。” “你两个师弟便领著几个属龙属虎的汉子,敲著锣,吹著哨子,进山去寻你……” 不远处的许二小立即接过话茬道: “俺跟成安去的时候,陆哥儿你就躺在地上,给俺两人嚇得半死!” “俺们把你抬回来后,夫人请了镇里的郎中给你看病,郎中说你啥事儿没有,就躺著休养就行。” 啥事儿没有? 陆远又喝了口鸡汤眨巴眨巴眼儿。 按理说,这不太可能…… 自己被那两脚羊重创,真是感觉半条命都没了。 后面…… 对了! 鬼新娘! 顾清婉! 想到那足以让人心惊肉跳的十颗满星,陆远的身子瞬间紧绷,心臟狂跳。 但很快,他又放鬆下来。 想来,那是她出手相助,算是报恩了吧? 嗯…… 不管怎么说,待会儿身体好些了,得上山去,谢谢人家…… 在陆远沉思的时候,赵巧儿忍不住问道: “昨儿个姨跑了后,你……你跟那两脚羊……” 陆远望著赵巧儿脸上那既担心又感动的神情,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事情有点儿复杂,但反正现在没事儿了,那两脚羊也死了。” 赵巧儿见陆远不想细说,倒也没追问。 但她清楚,昨夜自己逃走后,陆远的处境有多么凶险。 即便镇里的郎中说陆远没什么大碍,她可是亲眼看到了陆远胸口那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淤血。 隨后陆远便又是转头望向不远处,在日头底下喝鸡汤的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道: “看看下家活计是哪里的,吃完饭我歇会儿,咱该去下一家了,別耽误了。” 陆远的话音刚落,许二小和王成安还没来得及反应。 一旁的赵巧儿却已一脸著急地娇声道: “还去啥下一家嘞!” “吃完饭,跟姨回奉天城,以后咱们不干这活计了!” “姨养你一辈子!” 第15章 顾清婉 噫~ 这话从哪儿说起的呢。 望著面前那一脸著急的赵巧儿,陆远不由得咧嘴笑道: “啥话哩,咱有手有脚的,干啥让姨养一辈子。” 赵巧儿急了,语气愈发娇嗔: “那咋啦,姨有的是钱,你跟姨回奉天城,姨给你买套大宅子,以后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听著赵巧儿的话,陆远咧嘴笑著摇了摇头。 那肯定是不能去的。 听起来好像是很爽,但陆远做人还是有追求的。 有【斩妖除魔】系统在,陆远成为大天师那是早晚的事儿。 怎么能为眼前这点事儿,而放弃將来成为大天师呢。 更何况,说句不好听的,如果陆远真想成为这样的人…… 还用得著赵巧儿嘛! 琴姨那边,早就盼著他去住呢。 赵巧儿见陆远摇头不同意,急的直接放下手里的鸡汤,双手搂著陆远一条胳膊娇声软语道: “去奉天城有啥不好的,拥护啥呀,非得干这要命的活计!” 陆远只能摇头晃脑的开始上价值。 说什么自己是被老头子救的,自己作为他的弟子,肩负光耀宗门的职责等等之类的…… 反正基本就是以前咋跟琴姨说的,现在就咋跟赵巧儿说。 这给赵巧儿堵得说不话来。 跟赵巧儿说完后,陆远这才转头望向一旁的许二小立即道: “下一家是哪儿的?” 此时的许二小也放下了鸡汤,拿出一个小本本,翻开几页查看了一下后,便是望著陆远道: “陆哥儿,下一家在东林村,距离咱这儿三十里地。 东林村的村长家小孙子,撞邪了,一直发烧不好。” 听到这里,陆远盘算了下。 三十里地,这不远,三四个小时就能到。 下午出发,晚上八点前就能到。 另外撞邪这事儿也好整,陆远现在的身体,也没大问题,就每日正午时分要晒太阳。 当即陆远便是点头道: “收拾收拾,吃完饭咱歇一会儿就走。” 不过,在走之前,陆远打算去问一下寧远镇的镇长,问问山上那孤坟的事儿。 而陆远这刚一说完,赵巧儿便是紧紧搂著陆远的胳膊无比著急道: “走啥呀!” “就算你非得干这活计,那你也得养好伤呀!” “你看你现在都啥样儿了,还咋去呀!” “先甭去了,先跟姨回奉天城,姨回去给你找最好的郎中,咱先把病养好!” 对於这话,陆远却是摇了摇头,无比认真道: “那不成,现在快到年关了,观里的弟子都出门了,我现在回去养伤可没人来接班儿。 再说,东家们可眼巴巴儿都等著我们去救命呢。 我们撂挑子说不干就不干了,这不是拿別人的命开玩笑嘛。 其实我也没啥事儿,晒三天大太阳就成。” 陆远这话说的很真诚,心里也真是这么想的。 道士这个活计,在这里就等於是医生,等於是灭火队员。 东家都是遇上难搞要命的事儿,才会上道观去求。 这道士去一趟家里就得好几十块钱,如果不是要命的事儿,这庄户人家谁捨得啊。 这个时候你要不去,人家找別人根本来不及,就眼巴巴等著你去救命。 人心都是肉长的,能去自然是要去的。 真要歇一歇的话,那也得是你把这一趟活计全都走下来,回观里歇。 等啥时候歇好了,啥时候再接活计。 不能说你这一趟都没走完,走一半儿,剩下的活计不管了,就回观里歇,没那样儿乾的。 当然,陆远也並非圣母,如果身体不允许,陆远自然不会逞强。 但现在陆远也没啥大事儿。 虽然跟两脚羊的战斗很惨烈,但很奇怪,现在细细探查下来,陆远还真是没啥大事儿。 现在就只要每天中午晒一两个钟头的大太阳就成。 当然,如果遇到阴天,晒不著太阳,那就是接下来一天会感觉非常冷,但也不算啥大事儿。 另外就是撞邪这事儿,也好解决。 这不是徐老太爷变殭尸这种危险的活计。 上门看看啥情况,整碗符灰水灌下去就差不多,很简单。 所以,能去肯定是要去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赵巧儿怔怔的望著陆远,轻启红唇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赵巧儿知道自己这乖侄儿心善,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捨命救自己呢…… 而陆远越是这般,赵巧儿便越是心疼的不行。 望著面前,这满脸心疼的赵巧儿,陆远咧嘴笑了笑道: “姨,放心吧,咱肯定不会拿著自己的命开玩笑,保准没事儿。” “等过年的时候,咱还得去奉天城给您给琴姨拜年哩~” 赵巧儿重新端起鸡汤,一边给陆远舀著,一边心疼又带著几分恼怒地娇嗔: “真是个小犟种哩!” “快吃饭!” 陆远咧嘴笑了笑,安心地吃起饭来。 两大碗鸡汤,再加两个暄软刚出锅儿的大白馒头,给陆远撑的直打嗝儿。 本来吃一个馒头就饱了,结果赵巧儿硬生生又给陆远餵了一个,不吃,她还不高兴哩。 等陆远吃完了,徐家的人也回来了。 本是昨夜就要安葬徐老太爷的,但不是出了赵巧儿那档子事嘛,今日上午徐家人方才上山。 现在是忙活完了,刚从山上下来。 “道长慈悲。” 徐家老爷子一进院子,便赶紧上前向陆远拱手致意。 陆远躺在躺椅上,笑著微微拱手回礼: “福生无量天尊……” “都办完了?” 这徐家老爷子连连点头道: “托道长的福,山上都整完了。” “道长,你这……” 陆远笑著摆了摆手道: “我没事儿,晒会太阳就成。” 还不等徐家老爷子问啥,陆远便是又立即道: “老爷子,那座孤坟,您知道是啥情况吗?” 孤坟? 这徐家老爷子愣了下。 隨后陆远描述了一下顾清婉那座坟头的位置。 这徐家老爷子寻思了寻思,这才恍然大悟道: “你说那座啊,知道知道。” “那女人是我奶奶那辈儿的……” 听著徐家老爷子说知道,陆远眼睛一亮,在赵巧儿的伺候下直接坐起了身子,连忙道: “那您说说,她是啥情况。” 啥情况?? 这是啥意思? 徐家老爷子有些奇怪的望向陆远。 陆远则是连忙道: “就是……咋死的,知道吗?” 邪祟这个玩意儿,跟道士差不多。 道士想要成为天师,大天师。 你不光自己要努力修行,更重要的也得有天资。 有句话说的好,人能不能成事儿,七分靠天赋,三分靠打拼。 天赋不够,你怎么努力修行都没用。 对於邪祟来说,也是如此。 那个顾清婉的危险星级是二十星。 这就代表,她刚死的时候戾气一定是非常非常大的。 戾气这么大,道行自然就涨的快。 陆远想知道,这顾清婉当年是咋没的,怎么……怎么能戾气这么大。 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给她消解下戾气,让其重新投胎往生。 而隨著陆远说完,这徐家老爷子则是不由得嘆了口气。 与此同时,徐家人给老爷子搬来个椅子,这徐家老爷子坐下后,嘆气摇了摇头道: “她……可怜啊…… 当年清妖还在的时候,县令的小孙子在河里摸鱼,水草缠了脚,扑腾著喊救命。 顾清婉在岸边洗衣服,扔了棒槌就跳下去,人是推上来了,她自己却让河底的暗涡捲走了。 尸体是第二天早上浮起来的,卡在下游的石桥墩旁。” 听著老爷子的话,陆远微微皱眉。 这听起来虽然死的很冤,但还不至於说变成厉鬼。 而老爷子则又是幽幽道: “镇里老规矩,未出嫁的姑娘横死,不能进家门,怕带煞气。 她爹闷著头抽了一袋烟,翻出条破麻袋,想去裹女儿。 但镇里的族长说,投水的是煞,得在村口掛三天,让日头晒晒,野风吹吹,煞气散了才能入土。 他弟弟不乐意自己姐姐遭这罪,跟镇里人吵吵起来,被人一推,脑袋撞石头上,人也没了。” 陆远:“……” 这…… 老爷子摇了摇头嘆气道: “最后还是让她掛在镇子口那棵老槐树上,整整三天。” “她爹娘受不了,两天时间,儿子闺女都没了,最后爹痴了,娘疯了。” “最终是村子里的人不忍,给她埋了,但因是横死,族长也不让埋进村子里的祖坟。” “就给她孤零零地埋在旁边……” 陆远听著不落忍,心里发堵,忍不住道: “她不是救了县令的小孙子吗,那县令就不出来说句话?” 听著这,这徐家老爷子冷哼一声道: “那县令是个清妖,不把咱们当人,理都没理,还怕她横死了,后面会变成厉鬼找他麻烦呢。” 听到这儿,陆远不由得一撇嘴。 果然,不是所有人都跟巧儿姨,美琴姨一样,懂的知恩图报。 陆远思忖,这顾清婉確实惨,若这般还不成厉鬼,那天底下真就没有厉鬼了。 只不过…… 如果说就因为这,就变成危险级別二十星的超级大凶…… 陆远总觉得不太够,缺点儿啥…… 而且…… 陆远记得那顾清婉是一身红衣新娘妆来著…… 在陆远寻思的时候,这徐家老爷子沉默了几秒后,又突然神秘兮兮道: “最可怜的是……” “两三年后,她被人刨坟开棺,被配了个阴婚。” “你知道男方的是谁吗?” “就是县令家的那个小孙子!” 第16章 怎么踏马缠上自己了?!! 陆远一脸懵的看著面前的徐家老爷子。 而徐家老爷子则也是一脸无奈道: “没听错,就是顾清婉救的那个小孙子。” “顾清婉虽然把那小子救上来了,可他还是呛了水,落下了病根,得了癆病,没撑几年也死了。” “那县令念叨著自己孙子才十几岁的年纪就没了,就找人给他配了个阴婚。” 说到这儿,徐家老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道: “也不知道怎么著,就给配到顾清婉头上了。” “那县令伙同著族长,就拿了两块,去唬弄顾清婉那已经疯傻痴呆的爹娘,这事儿……就这么成了。” “最后他们刨坟开棺,给顾清婉重新穿上红嫁衣,然后重新下葬……” 陆远喉咙发乾,愕然地望著徐家老爷子,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那……当时顾清婉都埋了快三年了,那尸身……” 后面的话,他没忍心说出口。 但徐家老爷子明白陆远的意思,当即便是一脸奇怪道: “说来也怪,按理来说下葬两三年都应该不成人形了,但开棺后还是跟刚死的时候一样。” “许是那一口怨气吊著,所以尸身不腐吧……” 说到这儿,徐家老爷子也是不由得嘆了口气道: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了…… 毕竟那个时候还没我呢,这些事情也都是后来听说的。” …… 下午两点多,陆远在院子里晒了足足两个小时的太阳。 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之气,总算被炽热的阳光碟机散。 整个人就像是冬眠结束的变温动物,终於恢復了正常的体温和气力。 不过这只能撑一天,明天中午必须继续晒足俩小时。 “陆哥儿,咱们走吗?” 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凑了过来,眼巴巴地问道。 陆远从躺椅上坐起,直接摆了摆手。 “你们在这儿等会,我先去一趟山上。” “你俩拿钱去镇上买点儿东西,少啥买啥。” 听完徐家老爷子那番话,陆远心里堵得慌。 但这事儿,他现在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帮顾清婉消除戾气。 太惨了。 这桩桩件件,简直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好心救人,结果自己和弟弟都搭上了性命,爹疯娘傻,家破人亡。 这还不算完。 最后临了临了了,还让她嫁给了那小孙子,在阴间下继续伺候他。 这种血海深仇凝结成的厉鬼,这戾气谁顶得住? 陆远自认没那么大的道行,能化解得了这种怨恨。 看来,只能等这趟活计结束,回真龙观去问问那个不著调的老头子了。 那老傢伙虽然整日就知道喝大酒,但本事是实打实的。 兴许他有法子。 不过在此之前,该去谢谢人家,还是得去。 毕竟是人家救了自己一条命。 而这不管是上门谢人,还是上门谢鬼,那都没有空手的道理。 之前从地球泰山玉皇殿拿的天香,还剩下十几根,陆远打算一股脑全烧给顾清婉得了。 许二小和王成安接过钱,便兴冲冲地出门採买去了。 陆远本想一个人上山,清静。 结果赵巧儿说什么都不放心,非要陪著他一起。 陆远转念一想,正好有些事儿要问她,便点头同意了。 …… 上山的路上,陆远与赵巧儿並肩走在前面,王福一行武师则远远地跟在后头,保持著距离。 “武清观的人,上午来过了?” 陆远偏过头,好奇地问道。 赵巧儿点了点她那精致的下巴,语气里带著一丝理所当然的冷淡。 “那可不得来嘛,干出这种临阵脱逃的丑事,他们武清观的百年招牌还要不要了?” “不过我懒得见他们那几个小嘍囉,让王福去把人打发了。” 听完赵巧儿的话,陆远眨了眨眼道: “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赵巧儿闻言,美目流转,转头望向陆远轻笑一声道: “那怎么可能轻易绕过他们,先抻抻他们,等他们身份高的人来上门跟我谈。 那几个还不够格儿,也谈不下来什么事儿。” 听著赵巧儿的语气,陆远心里知道,自己这大美姨是想要狮子大开口了。 不过,这事儿武清观不冤。 作为关外第一大观,收费高得离谱,东家花大价钱请你,图的就是个专业和稳妥。 结果你倒好,遇到危险扭头就跑,把东家扔下等死,那现在可不得花大钱解决嘛。 这些事儿跟陆远没啥关係,陆远也不关心,只是隨便问问,隨后陆远便是直奔主题道: “巧儿姨,你那到底是啥事儿?” 说起来,到现在陆远还不知道这赵巧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又为什么做那么一场法事。 说起这个,赵巧儿幽幽的嘆了口气道: “被脏东西缠上了……” 陆远没吭声,等著赵巧儿继续说下去。 赵巧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继续道: “年轻时家里说了个相好的,刚开始挺不错的,他家里不咋富裕,但是为人挺上进的。” “我当时也挺稀罕他的,结果后来被我发现,他拿著我的钱在外面养娘们。” 说到这里,赵巧儿那双勾魂夺魄的美目里,瞬间闪过一丝骇人的凶光。 “我气不过,拿著我的钱养女人就算了,那女人还是个窑子里的烂货!” “一气之下,我就找了人,把他跟那烂货一起剁了,餵了城外的野狗。” 陆远:“……” 好嘛,就知道这位大美姨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温香软玉。 赵巧儿又一脸不爽地继续道: “本来都过去十几年了,这对狗男女的模样我都快忘了,结果最近,突然就缠上我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就看见他俩站在我床头,阴森森地盯著我。” “有时候在院里走著路,也会平白无故被绊一跤,总之,晦气得很。” 赵巧儿说起这事,脸上没有丝毫惧怕,只有纯粹的噁心和烦躁。 她顿了顿,又道: “后来找了武清观的人看,他们说,问题可能出在我家祖坟上。” 陆远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说的倒也没错,十几年前的事,现在才突然缠上来,多半是祖坟出了问题。 阴宅不寧,阳宅不稳……但怎么就……” 陆远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巧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 “被算计了!” “我这事儿,在奉天城里不少人都知道。想来是那几个老不死的,提前在这儿给我下了套。” 几个老傢伙? 陆远猜,应该是指赵巧儿在奉天城的生意对头。 白鹿商会是关外的第一商会,可在奉天城內也不是一家独大。 不过,这种生意场上的阴损招数,陆远不懂,也不想多问。 他从兜里掏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铃鐺,递了过去。 “巧儿姨,您若信得过我,等我这趟活计走完,我上门给您破妄。” “这段时间您將这惊蛰铃掛在身上,保您这段时间不受那俩小鬼儿的侵扰。” 这法器全称名叫九窍雷音惊蛰铃,是陆远斩妖除魔后,系统给的极品法器。 铃身非铜非铁,乃取雷击阴沉木芯雕琢,木质漆黑如墨,细看有天然紫金雷纹流动。 铃舌为一枚百年老棺钉,经香火供奉化解煞气。 再以硃砂浸泡四十九日,钉头嵌有米粒大小的山鬼泪晶。 內部以秘法蚀刻后天八卦卦象,外部浮雕二十四节气云纹。 顶部繫绳处穿有三枚北宋“崇寧通宝”。 身上掛著这种法器,绝对不会在受那俩小鬼儿的侵扰。 赵巧儿玉手接过那枚精致的小铃鐺,一双风情万种的美目眨了眨,水汪汪地望著陆远,声音又娇又软。 “姨现在除了你,谁也不信~” “那乖侄儿啥时候儿来找姨?” 听著这勾人的话语,陆远咧嘴一笑。 “我手上还有两个活计,都了结了,再回趟观里,怎么著也得十天半个月之后了。” “您放心,反正年关前,肯定给您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帖帖,包您安安心心过个好年。” 陆远的话说完,赵巧儿那涂著鲜红指甲油的纤纤玉手捏了捏陆远的脸蛋儿,隨后便是娇嗔道: “能快点儿就快点儿唄~” “姨想你哩~” 陆远咧嘴露出一嘴大白牙道: “成!” …… 到了山顶,陆远就没让赵巧儿再跟著了。 他自己一个人去了顾清婉的孤坟前,赵巧儿一行人则在远处安静地等著。 到了坟前,陆远二话不说,將身上仅剩的十几根玉皇殿天香全部取出,点燃。 青烟裊裊,异香扑鼻。 他將所有天香,恭恭敬敬地插在了顾清婉的坟前。 陆远没多说什么,只是诚心诚意地拜了拜,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並且,他也郑重许诺,一定会想办法,助她脱离苦海,早日投胎往生。 说完,那座孤坟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陆远又拜了三拜,这才转身离开。 下午三点多,一行人都收拾完了。 陆远三人去东林村,去找下一个活计。 而赵巧儿一行人则是要回奉天城了。 双方要去的地方不顺路,一个南,一个北,最终在寧远镇的坊市门口,拜別分开。 当然,这期间陆远少不了被赵巧儿念叨要早点儿去奉天城找她。 陆远也满口应了下来。 …… 一路无话。 关外的冬季,昼短夜长。 刚过五点,天色就已经彻底黑透了。 此时,陆远三人距离东林村,还有將近两个小时的路程。 “陆哥儿,俺饿了。” 许二小在陆远身后有气无力地喊道。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王成安也立马跟上。 “俺也饿了。” 听著身后两个饭桶的叫唤,陆远无奈地咧嘴笑了笑。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黑漆漆的道路,说道: “再往前走走,前面就是林家村了,那里的猪肉火烧,香得嘞!” 一听这话,许二小和王成安顿时来了精神,两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兴奋道: “成!” “那感情好!到时候俺一人儿得吃五个!” 瞅著身后两人那点出息,陆远忍不住咧嘴直笑。 他刚准备再调侃两句,脸上的笑容却在下一秒,瞬间凝固,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猛地僵在了原地。 陆远这突如其来的样子,让许二小和王成安都愣住了。 两人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身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路,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隨后两人回头望向陆远好奇道: “陆哥儿,咋啦?” 此时的陆远死死地盯著身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幕深处。 在那里,一行猩红如血的文字,正无声地晃动著。 【姓名:顾清婉】 【类型:鬼新娘】 【道行:不祥】 【弱点:不祥】 【危险级別:★★★★★★★★★★】 不是!! 这尊超级大凶…… 怎么踏马缠上自己了?!! 第17章 黄皮子的味儿 看著那一行明晃晃的血字,陆远头皮发麻。 不是…… 这? 这是啥意思啊?!! 自己该谢的也谢了,该上的香也上了。 这跟著自己是啥意思??! “陆哥儿……” “咋啦,出啥事儿了??” 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有些害怕的哆嗦道。 此时的陆远回过神来,压下心中骇然,儘量平静道: “没事儿……” “刚才晃了下神,以为走错路了。” “快点儿走吧,別待会去晚了,铺子关门了。” 虽然说陆远被这鬼新娘弄的浑身不自在,但却莫名的没有那么害怕。 毕竟,说到底,陆远现在能活著,靠的是这鬼新娘,这算是救命恩人。 另外就是,她虽然跟著,但並未有什么別的动作。 若是她真想害自己,那早就害了。 就是这事儿有点邪门,弄的陆远心里毛毛的。 等这趟活计走完,赶紧回一趟观里,问问家里老头子怎么说…… 隨后陆远三人加快了脚步,原本要半个多钟头才到的林家村,用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这段路上,陆远频频回头。 现在陆远可以確定,这鬼新娘就是一直在跟著自己。 因为【斩妖除魔】系统中的识別邪祟功能,是有距离限制的。 这玩意儿要是没有距离限制的话,那陆远一睁眼,就全部都是血色文字了。 【斩妖除魔】系统的邪祟识別功能,有著五百米的距离限制。 只要邪祟超过五百米,不管啥级別的大凶,都不会再陆远眼前显示。 而这十几分钟里,那行血红的文字就在他视野里若隱若现,不远不近,恰好卡在五百米这个诡异的界限上。 有时一回头,文字消失了。 可再一回头,那令人心悸的血字又会重新跳出来。 她在跟踪自己。 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自己承诺要帮她投胎转世? 可自己也说得很明白,现在道行不够,这事儿得往后放。 难不成…… 还有別的事儿?? 陆远一边琢磨著,一边快速赶路,三人很快到了林家村的火烧铺子。 这档口,火烧铺子要打烊了。 村子不比奉天城,村子里的人休息的早,起来的早,七八点就上炕了。 本来没几个火烧了,但这掌柜的一听陆远一行人是真龙观的道士。 便是立即將原本自己家里留著吃的火烧给了陆远三人。 这个世界的道士就是这样的,非常受人尊敬。 说起来这也是为什么陆远一直坚持当道士,而没去琴姨,巧儿姨家里吃软饭的原因。 当然有【斩妖除魔】这个系统的缘故。 但更有,在帮东家解决完麻烦,人家一口一个谢谢,满脸感激的样子,真是让人很有成就感。 平日里出门,干点什么活计,旁人一听你是道士,便都会立马行方便。 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双向奔赴,陆远很喜欢这种感觉。 “道爷,天冷,来家里喝口热水吧。” 掌柜的用报纸麻利地包好火烧,热情地邀请道。 陆远递过去一块钱,笑著摆了摆手。 “不麻烦了,我们还得赶著去下个东家救急。” 听到是去救命,掌柜的也不再挽留,临走前,又硬塞给三人一人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钱说啥也不肯要。 三人拿著滚烫的火烧,一边赶路一边大口吞咽,陆远仍时不时地回头,瞥向身后那片黑暗中若隱若现的血字。 真是奇了大怪了! 这鬼新娘如果有別的事儿找自己的话…… 那你倒是说啊!! 能別一直跟著自己腚后面嘛!! 多嚇人啊! 陆远刚才突然琢磨起来一件事。 这可是一个二十星的超级大凶!! 这都啥道行了?! 早就开灵智了啊,也早就可以张嘴说话了啊!! 邪祟这玩意儿跟人一样。 寻常的小邪祟,如同蒙昧的孩童,凭著生前执念行事。 道行高些的,如昨日的吊死鬼、倀鬼,乃至会用诡计的两脚羊,灵智已与十几岁的少年无异,只是无法口吐人言。 可到了鬼新娘这种二十星的级別…… 陆远感觉她別说说话了,给自己来一段贯口《报菜名》都绰绰有余! 噫! 可真是的! 有事儿您倒是吭声嘛! 这么吊著,太折腾人了! 胡思乱想著,夜里八点左右,三人终於踏入了东林村的地界。 村口磨盘边蹲著几个抽旱菸的老汉,见到他们,眼神躲闪,含混地招呼了声“道长来了”,便又都低下头,猛嘬烟杆,似乎不愿多看。 很快,东林村的村长王有德带著一家老小,著急忙慌地迎了出来。 跟著王有德往村里走,陆远也大致弄清了情况。 王有德家的独苗孙儿铁蛋,已经高烧说胡话三天了。 郎中来看过,说是惊风,开了镇惊散。 结果一碗药灌下去,孩子反而抽搐得更厉害,两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手指头都蜷成了鸡爪样。 到这时,大家才明白是撞了邪。 村里能用的土法子都用遍了,孩子眼看只剩出气没进气。 王有德这才一跺脚,揣上钱,连夜上了真龙观。 听完王有德的敘述,一行人也到了他家门口。 陆远刚才一路扫视,王有德家里並未出现任何血色文字。 那这代表上了王有德小孙子身的是个小邪祟,最起码对陆远是没有危险的。 陆远在王家门槛外停住脚步,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问道: “这中间,没找其他道士瞅瞅?” 撞邪这事儿,在这儿属於稀疏平常,不说像感冒发烧一样经常的事儿,但也真挺常见的。 而这个世界也有不少游方道士。 毕竟不是所有道士都有道观的,道观收人那也是要看品行,天赋的。 总有些没道观收留的游方道士,提著幡旗走街串巷,专解这类麻烦。 像是这种撞邪的小事儿,就归游方道士来办。 另外就是,游方道士比起来陆远这些道观出来的,收费非常便宜。 之前说过像是陆远这样的三人上门,怎么著也得几十块钱。 但若是找游方道士,七八块钱就搞定。 那这事儿,就没找游方道士看? 还是说,找的游方道士整不了这撞邪? 可这怎么可能呢。 游方道士不会整撞邪,就好像是说一个厨师不会做炒土豆丝,一个医生不知道怎么治感冒。 这是道士最基本要会的,要不然出来干嘛,给人算命啊? 那不纯骗子! 那这是……另有隱情? 听到陆远这一问,王有德的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隨即又连忙堆起笑脸: “没有没有,这可是俺家的独苗苗,哪敢找那些来路不明的,万一给整坏了,不是耽误事儿嘛!” “一出事,俺就直接奔著真龙观去了!毕竟真龙观的名头,在咱们这儿,那可是响噹噹的!” 听著村长的话,陆远倒是没吭声。 只是感慨,果然不管在地球,还是在这里,村长都是有钱人。 一个撞邪的小事儿,也能花好几十块钱。 陆远没在追问,而是站在院子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中除了柴火和牲口味,確实飘著一丝极淡的,骚中带腥的异样气息。 不是死物的腐臭,而是活物带著怨怒的腥臊。 这味儿…… 黄皮子的味儿。 第18章 要这灵肉,还是要你孙子的命? 王有德家的青砖院子在村里算头一份,此刻却门户紧闭,透著一股衰气。 按王有德所说,半月前翻修后院,挖出一只黄仙儿,当时便惊走,未曾加害。 不料从此家宅不寧,最终那畜生竟缠上了最体弱的孙儿。 陆远听完没吭声,只是道: “先看孩子。” 王有德的孙子铁蛋躺在里屋炕上,裹著厚被,却浑身冷汗涔涔。 八岁的孩子瘦得脱了形,印堂一团浓重的青黑之气盘踞不散,嘴唇乾裂,喃喃说著胡话。 陆远走上前,凑近了些,依旧没听出个所以然。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孩子的眉心,隨即闭上了眼。 指尖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孩童的三魂—— 主魂、觉魂、生魂。 此时这三魂如同受惊的鸟雀,被一股外力搅得浮乱不堪,隨时可能离体溃散。 而在那魂魄更深处,一道阴冷而执拗的念头,如毒藤般死死缠住了代表生命力的生魂。 陆远睁开眼,目光扫过炕边。 王有德双手紧张地互相揉搓,掌心全是汗。 他那个膀大腰圆的儿子王大力,则眼神凶狠地瞪著炕上昏迷不醒的亲生儿子,喉咙里挤出一句咒骂: “小討债鬼。” 角落的阴影里,王有德那乾瘦的老婆,也就是孩子的奶奶,正用衣袖不停地抹著眼泪。 身体因压抑的啜泣而微微发抖,却始终不敢哭出声来,又不时偷看儿子和自己男人的眼色。 陆远心下瞭然,转头对刚放下工具箱的许二小和王成安吩咐道: “先定魂,灌他一碗符水。” 这种最基本的活计,让许二小跟王成安来便好。 说起来,陆远带这两个小子出来,也是让他俩跟著自己修行歷练。 许二小与王成安立即点头,非常麻利的打开木箱。 隨后许二小熟练地捏起一张黄符,口中低声念诵咒语。 隨著他指尖一抖,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黄符无风自燃,升起一缕明黄色的火焰。 旁边的王成安早已备好一碗清水。 许二小便將那燃烧过半的符纸径直丟入碗中,符灰迅速融化。 而陆远则是望向一旁紧张的王有德道: “在哪儿发现的黄皮子,领我去看看。” 王有德明显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引著陆远朝后院走去。 后院宽敞,新砌的猪圈齐整,旁边那棵老槐树却枝叶蔫黄,透著死气。 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时,陆远腰间悬著的“阴铁铃”轻轻一颤,没响,但铃身透出一股子扎手的寒意。 陆远蹲下身,从树下新翻过的泥土里抓起一把,放在鼻尖轻嗅,然后用手指缓缓捻开。 除了土腥,还有一丝极淡的、被雨水泡过的血腥味。 “挖出那窝黄鼠狼时,可有什么异常?” 陆远问道,目光如炬,看向王有德。 王有德喉结滚动,眼神有些慌乱: “没、没啥异常,就是寻常畜生……” 瞅著王有德这德行,还有刚才刚进村时人的样子,陆远要是再觉不出来不对劲,那可就纯傻子了。 这种东家撒谎的事儿,说实话也比较常见。 所以从刚才见面后,这王有德一家人说的任何事儿,陆远都没全信。 “不对吧?” 陆远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 “王村长,天道承负,报应不爽,若不尽言实情,这邪,我们驱不了,也不敢驱。” 王有德脸色白了白。 他儿子王大力却梗著脖子嚷道: “有啥不敢说的?!” “就是刨出一只黄皮子,谁知道它这么邪性!” 陆远不再理会这爷俩,而是从褡褳中取出一小包特製的“显形香”。 此香以犀角粉、桃木屑、陈年灶心土混合,专破虚妄,显影残留信息。 陆远將香粉沿著槐树根部撒了一圈,指尖真炁一引,香粉无火自燃,腾起青白色烟雾。 烟雾繚绕,並不上升,反而贴著地面,缓缓渗入泥土。 片刻,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树根周围尺许见方的地面,在烟雾映照下,竟隱隱浮现出一团扭曲挣扎的暗红色影子,大小正似黄鼠狼。 影子下方,更深的地方,似乎还有一团粉色物体。 望著面前这一幕,陆远起身转头望向那爷俩皱眉道: “血怨凝地,残识不散,这哪里是惊走,分明是虐杀见血,且有重物掩埋!” 陆远说的分毫不差,让王有德冷汗直流。 而还不待这爷俩说啥,前院儿屋內一阵尖叫传来。 听到这动静,陆远三人快速朝著前院儿跑去。 此刻,王有德家的大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鬼鬼祟祟地往里瞅,却没一个敢踏进院门。 陆远懒得理会这些閒人,一步跨进正屋。 一进屋,就看到王有德的小孙子,正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倒掛在房樑上。 原本就瘦到脱相的脸,现在更是变得尖嘴猴腮,诡异邪门,活像一只人形黄皮子。 喉咙中更是发出“嗬嗬”的怪声。 孩子的奶奶,那个乾瘦的老妇人,已经瘫坐在墙角,被嚇得魂不附体,只会尖叫。 “啥情况?” 陆远望著已经拔出木剑的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问道。 这俩人则是一脸懵道: “不知道哩!” “那一碗符水灌下去,他就成这样嘞!” 望著房樑上的小孙子,陆远立即转头望向旁边惊嚇呼喊的王有德道: “村长!” “还不说?!” 而不等王有德说啥,这一旁的王大力则是望著陆远急眼道: “你管他那么多做什么!!” “这黄皮子都显形了,你一个道士收了它不就是了!!” 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道士与邪祟,更不是必须你死我活。 道士的职责,是明辨因果,而非斩尽杀绝。 这事儿一看就有大问题。 这地方可是关外,谁家不认狐黄白柳灰?! 那灰仙儿老鼠跟白仙儿刺蝟倒也罢了。 但这狐仙儿,黄仙儿,柳仙儿对於寻常人家最是忌讳。 谁家要是遇上了,別说动手打杀,好吃好喝供起来还来不及,生怕得罪了招来祸患。 怎会出手打死? 这种情况下,陆远绝不可能贸然出手! 用家里那老头子的话说,这种因果未明之事,你若是稀里糊涂帮了一方,那对方的因果,就得分一半到你身上。 而隨著王大力急眼的喊完后,陆远却只是盯著那个满头大汗、满脸挣扎的王有德,一字一顿地说道: “村长,我还是那句话。若不尽言实情,这邪,我们驱不了。你另请高明,我们现在就走!” 不等王有德说完,一旁的儿子王大力,便是忍不住大声叫骂道: “你们算是狗屁什么道士!!” “邪祟都在你们面前显形了,你们还不赶紧驱邪!!” “我儿子要是有半点儿事,我一定去奉天城里告你们去!!” 而隨著王大力叫骂完,陆远跟许二小还有王成安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这两人心领神会跑去门口,“砰”的一声关上门,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些探头探脑的视线。 紧接著,两人猛地转身,如两头下山的小老虎,恶狠狠地朝著王大力冲了过去。 “俺叫你嘴贱!” “你再跟俺陆哥儿咋呼一个试试!” “吃俺一拳!你个臭猪头!” 王大力虽膀大腰圆,可就算如此又哪里赶得上每日几十里山路,还不断修行的年轻后生? 只一个照面,王大力就被两人按在地上,拳头和脚底板雨点般落下,揍得他杀猪似的惨叫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別说旁边的王有德和他媳妇儿直接看傻了。 就连倒掛在房樑上的“黄仙儿”,似乎都看呆了,喉咙里的怪叫都停顿了半秒。 一顿结结实实的拳打脚踢后,王大力蜷缩在地上,鼻青脸肿的求饶: “別打了,別打了……” 陆远看也不看那鼻青脸肿的王大力,望著那不知道寻思啥的王有德一脸认真道: “村长,您可要好好寻思清楚了。” “这黄仙怨念滔天,誓要彻底吞噬孩子生魂,最多一日,你家这独苗便要命丧黄泉了!” 王有德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看起来像是很为难。 就在这时,一直瘫在角落里的老妇人,那个孩子的奶奶,像是突然下了某种决心,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一边哭喊著,一边踉蹌地跑到屋里那个大木柜旁,疯狂地翻找起来。 最后从最底层摸出一个用布层层包裹的东西。 地上的王大力一见,顿时急了,挣扎著想爬起来,嘶声力竭地吼道: “娘!!你干什么!!” 可惜,他刚一动,就被旁边的许二小和王成安一人一脚,死死踩住了两边肩膀,让他动弹不得分毫。 那乾瘦的老妇人,此刻却像是有了无穷的力气,她举著那个包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快步衝到陆远面前: “上仙!求求你,快救救俺家铁蛋吧……” 老妇人来到陆远面前,颤抖著双手,將那个包裹层层打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都是这天杀的玩意儿害的啊!” 她哭喊著,声音悽厉。 “俺家这口子跟俺那没良心的儿子,就是为了抢黄大仙的这块灵肉,才……才把它活活打死了啊!” 陆远的目光,落在老妇人手中那块散发著柔和粉色光晕的肉块上。 一时间,所有的事情都明了清楚了。 难怪这孩子都快没命了,他这个当爹的和当爷爷的,还死活不肯吐露实情。 粉色灵肉。 这是比之前从赵巧儿那里见到的蓝色灵肉还要贵重。 就这么一块巴掌大的粉色灵肉,拿到奉天城去卖,价值至少一万块! 陆远伸手,面无表情地从老妇人手中接过那块灵肉,然后抬起眼,看著面如死灰的王有德,缓缓问道: “要这灵肉,还是要你孙子的命?” 第19章 什么肉?灵什么? 王有德脸上冷汗涔涔,仍在天人交战。 而被许二小跟王成安踩住肩膀的王大力,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猛然暴起! 瞬间將两个没防备的半大小子掀翻在地,各自跌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 王大力红著眼,直衝陆远而来,大声怒吼道: “把灵肉还来!!” 陆远甚至没正眼瞧他,只是斜斜一瞥,右脚隨之踹出。 这一脚,精准地蹬在王大力胸口。 那膀大腰圆的壮汉,身形瞬间如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 “哗啦”一声撞碎了木窗,重重摔在屋外院里。 王大力倒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哎呦”惨叫,这一下,是再也爬不起来了。 窗户破碎的剎那,盘踞在房樑上的“铁蛋”找到了机会! 它以一个极其诡异的速度在樑上助跑,隨后一道金褐色的影子如利箭般射向窗外! 陆远反应更快,手中一张“定风符”已然甩出,精准地贴向那破碎的窗口。 影子一头撞在无形的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 八岁孩童铁蛋的头顶,一道虚幻扭曲的身影被硬生生显现出来……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毛色油亮的黄皮子,此刻竟学著人样站立,一双猩红的眼珠怨毒地瞪著陆远。 陆远左手掐“缚地诀”,朝著地面虚虚一压。 地面青砖的缝隙里,数道墨线般的黑气陡然窜出,闪电般缠住了铁蛋的双腿。 同时他右手一扬,三枚浸过雄鸡血的“厌胜钱”脱手而出。 铜钱成品字形钉在窗前的空地上,金光一闪,瞬间结成一个简易的困阵。 做完这一切,陆远袖中滑出一面巴掌大的“摄魂鼉鼓”。 鼓框由老鼉龙腹甲製成,也就是二十年以上的鱷鱼皮。 鼓皮更是用的遭过雷击的巨蟒蛇蜕。 陆远只屈指在鼓面轻轻一叩,面无表情地望著那个齜牙咧嘴的小孙子,声音冷得像冰: “待著,还没到你!” 一声闷响仿佛直接敲在魂魄上。 小孙子浑身剧烈一僵,猩红的眼珠里闪过极度的不甘与恐惧。 最终还是不情愿地伏低了身子,不敢再动弹分毫。 料理完这边,陆远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从始至终没有动作的王有德。 也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一脚踹开。 七八个村民手持锄头、铁耙,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陆远本以为他们是来帮忙驱邪的。 结果,为首的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汉,压根没看那中邪的小孙子,而是衝著王有德急吼吼地喊道: “不能给灵肉!!” “村长!咱都联繫好城里商会了!人家明天就上门来收,一万三千块啊!!” 他身后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情绪激动,面目狰狞。 “就是!王有德!这黄皮子当初是我们豁出命帮你一起打死的!” “说好卖了灵肉,一人给我们二百块好处费!你可不能赖帐!” “你没了灵肉,拿什么给我们钱!” “再说了,你家有了一万多块,你儿子大力能娶多少房老婆,能给你生多少个大胖孙子!” “赶紧把灵肉拿回来!不然別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村民们死死盯著陆远手中的粉色灵肉,眼睛彻底红了。 那贪婪疯狂的模样,仿佛中邪的是他们。 一直沉默的王有德,在村民的鼓譟中,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缓缓抬头,目光中的犹豫被狠厉取代,然后,他竟朝著陆远伸出了手,掌心向上。 “道长,把灵肉还来,今日之事,便不用您管了。 这一趟的差费,我一分不少地给您。”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铁蛋奶奶如同疯了一般,扑到王有德面前。 她死死抓著王有德的衣领,绝望地摇晃哭喊: “当家的!铁蛋可是咱的亲孙子啊!!” “你可不敢糊涂啊!你可不敢糊涂啊!!!” 但换来的,却是王有德狠命一踹! 一脚將铁蛋的奶奶给踹倒,后仰了过去,最终后脑勺砸到桌子上,没了动静。 陆远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丑陋的一幕。 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个亲情战胜贪慾,结局还算是好的故事。 但有时候,现实远比故事中要冷血多了。 王有德最终还是选择了钱。 是啊,这可是一万多块钱的粉色灵肉。 一个奉天城里的伙计,一个月辛辛苦苦也就才七八块钱。 一万三千块钱可够这伙计不吃不喝挣一百五六十年…… 这要换算一下,就等於地球上的一千万。 並且,这里的一万多块,可比地球的一千万要实称抗花太多了。 也没必要太过瞧不上王有德,毕竟一千万换个孩子…… 陆远觉得不管哪个世界都会有无数的人去做,还是抢著去做。 陆远听完王有德的话,一声未吭,只是转头,望向远处被自己符法锁住的黄皮子。 他收起“摄魂鼉鼓”,换成一只七寸高的哑光黑陶小葫芦。 葫芦表面无釉,触手温润,腰间繫著一道褪色的红绳,绳上还串著三枚锈跡斑斑的厌胜钱。 陆远手持“收阴葫芦”,对著那被困住的黄皮子沉声开口: “尔之冤情,贫道已见。” “王家恶行,天地共鉴。” “然稚子何辜,肉身乃父母所赐,非尔仇敌……” 话没说完,那附在铁蛋身上的黄皮子,竟猛然口吐人言,声音尖利刺耳: “少跟爷嘮这逼嗑!” “他们毁爷道行,抢爷灵肉,现在你还想让黄爷我放过他们?!” “黄爷我今天就要他家破人亡!第一个死的就是这小崽子!” 陆远:“……” 合著你踏马会说话啊! 也是,毕竟这可是黄皮子。 修行个七八十年,就敢拦路討封,问行人“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自然跟普通精怪不一样。 虽然说不知道为啥刚才憋著不说。 望著那口吐人语发了性儿的黄皮子,陆远微微皱眉道: “现在这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这帮畜生已经不打算要这孩子的命了。” “今日我离开后,他们拿著你这粉红灵肉去奉天城换了钱,转头就能请天师来拿你。” “你觉得以你现一缕残魂,能挡得了正统天师的雷法?!” 陆远的话,让场间所有人和那黄皮子都是一滯。 不等它们反应,陆远继续道: “你若信我,便进这『收阴葫芦』。三日內,我为你寻回尸首,招魂引生。” “待你还阳,再食此灵肉,道行或可恢復如初。” 话音刚落,那黄皮子立刻齜牙咧嘴地尖啸起来: “你一个毛头道士好大的口气!正统天师都不敢说招魂引生,就凭你?!” “再说了,黄爷我的尸体,早被这帮畜生扔到不知哪里去了,如何招魂?!” “黄爷我开灵智的时候,你爹都还没生出来呢!想唬我?没门!” 看著那呲牙咧嘴的黄皮子,陆远心中暗暗摇了摇头。 说实话,陆远可以不管这个閒事的。 若是其他道士若是碰到这种事,估摸著都是转身就走。 只不过…… 陆远记得家里那老头的一句话。 说句实话,自己家里那老头每日喝大酒,嘴巴里多是胡话,醉话。 就算清醒著,说的些疯话,陆远也不敢苟同。 但有一句话,陆远很认同,並且践行至今。 做人得有良知。 道士,更得讲良知。 “得了,你也少嘮这逼嗑。” “让你自己来,是怕伤到你这一缕残魂,既然你自己不愿意,那待会儿可別喊疼!” 话音刚落,陆远高举手中“收阴葫芦”,口中轻念法咒: “进来吧你!!” 下一秒,一阵强大的吸力,从这黑陶小葫芦涌出,那在小孙子头顶虚幻的黄皮子这时才知害怕。 可为时已晚。 黑陶小葫芦中的强大吸力,直接將这虚幻的身影拉扯变形成一条粗线。 最终,黄皮子的这一缕残魂,直接被吸入黑陶小葫芦中。 “砰”。 陆远盖上葫芦嘴儿,收起掛在腰间,转身望向一旁的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道: “收拾东西,撤咯。” 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应了一声,便是立马去背箱子。 而陆远则是直接越过那目瞪口呆的王有德一行人,准备出门。 “道长!” “我们的灵肉!” 王有德站在陆远身后,大声喝道。 陆远反手將那一团粉色灵肉藏进袖中,转身一脸古怪道: “什么肉?” 王有德皱眉大声呵斥道: “灵肉!!” 陆远眨了眨眼: “灵什么?” 第20章 骇死我力!!! 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手持铁棍,威风凛凛,口中大喝: “枪挑一条线!” “棍扫一大片!” 屋內,那七八个前一刻还叫囂著要分钱的汉子,此刻全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惨叫著,像是被收割的麦子。 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精著呢。 从刚才听陆远说要帮黄皮子招魂引路,两人就偷摸去了木箱子旁。 各自抽出两节铁棍,熟练地拧紧,合成一根乌沉沉的长棍。 作为走南闯北的道士,尤其是在关外这种山多林密、不时有响马蹚將出没的地方。 不光要会降妖除魔,还得会打人。 甚至来说,刚入观的道士,先学的不是道法,而是棍法。 “你!!你你你!!你身为真龙观的道士,你不帮人,你帮邪祟,还抢我们的灵肉!!” “你等著,等著我们去奉天城告你去!!” “到时候非要把你真龙观的名声搞臭!!” 脸上被王成安抡了一闷棍的王有德,躺在地上,气地哆哆嗦嗦指著陆远吆喝道。 瞅著王有德这德行,陆远此时也终是有些绷不住,挑眉盯著王有德道: “去你妈的吧!” “这粉灵肉是踏马你的吗?!” “想去奉天城告我,那太好了!” “让大家都知道知道,你王有德是怎么为了钱连亲孙子命都不要的畜生!” 说罢,陆远望向一旁那还在屋內的王成安道: “成安,抡他!” 王成安早就等著这句话了,眼中兴奋的光一闪,手中长棍呼啸著再次抡了过去! 这一棍子,將王有德一嘴老牙抡碎了好几颗,疼得王有德嗷嗷直叫。 陆远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屋內一地呻吟的货色,眉头紧锁。 “那黄仙儿的尸身,你们丟哪儿了?” 屋里的人捂著伤处,疼得齜牙咧嘴,却没一个吭声。 许二小和王成安对视一眼,默默將手中的铁棍往地上一立。 “咚!” 沉闷的响声让离得最近的一个汉子浑身一颤,立马尖叫起来: “撇在村头的那条河沟里了……” 得到答案,陆远不再废话,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许二小和王成安麻利地收拾好木箱背上,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唾骂一句: “贱皮子,不打身上不知道疼!” 说著,又顺手给了门口几人两棍子,屋內顿时又是一片鬼哭狼嚎。 陆远走出王家大门,外面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无数双好奇又敬畏的眼睛齐刷刷地盯著他。 陆远从怀中掏出两块钱,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位老者。 “福生无量天尊。” 陆远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麻烦帮忙找个赤脚郎中,王有德的媳妇快不行了。”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眾人的反应,径直挤出人群,朝著东林村的村头走去。 许二小与王成安一路小跑跟上。 …… 招魂引生这把式,不是一般道士能干的。 非得是天师以上才能干。 刚才那黄皮子说的一点儿没错。 但,陆远也能。 这个倒不是什么天赋了,虽然说陆远在这道士一行当中確实天赋异稟,十九岁就摸到了天师的门槛。 但招魂引生这玩意儿,真是非天师所不能。 陆远之所以能,靠的是【斩妖除魔】系统的奖励,一本名为《道》的心法。 这可以说是陆远穿越来一年,从【斩妖除魔】系统中获得的最顶级的奖励之一。 有这本顶级心法《道》的存在,陆远可以在不到天师,就可以进行招魂引生。 “陆哥儿,咱真要帮那黄皮子吗?” 小跑跟上来的许二小,有些好奇的问道。 一旁的王成安也是连连点头道: “是呀,陆哥儿,它可是个邪祟哩,咱要帮邪祟?” 对於这两个傢伙的询问,陆远只是微微摇头道: “它是精怪,並非邪祟,没害人便就不算作邪祟。” 王成安眨了眨眼道: “可它刚才害人了。” 陆远又微微摇头道: “先有因后有果,没有王有德一家的,它又怎么会害人。” “那自然算不得数。” 別人要杀你,你反杀了对方,这能叫犯法,或者防卫过当?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更何况,王有德他们已经杀了黄仙。 说到这里,陆远稍作停顿一番,隨后便又是道: “但……我也说不清这算不算沾因果。” “反正待会儿你俩离远些,到时候我自己来,就算沾因果也是我自己沾,与你俩无关。” 陆远这话一说完,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立即皱眉,噘著嘴一脸不乐意道: “啥话呀,陆哥儿!” “把俺们俩当啥啦!那也太没义气了!” “有事儿咱们一起扛嘞!” 瞅著这俩人一脸认真的样子,陆远不由得咧嘴一笑,不再多说什么。 陆远肯定不会让这两人沾因果的,毕竟,那招魂引生也根本用不到两人,全靠陆远自己来。 很快,三人来到东林村的村头河沟。 招魂引生需要原本尸身,当然,就算找不到,陆远也有办法用別的替代。 不过还是原本的尸身最好,只要別死的太惨,別身首异处便能用。 三人一阵寻找,最终在一犄角旮旯处找到了那黄仙的尸身。 陆远提溜起来好好审视一番。 嗯…… 被铁杴拍的有点儿扁了…… 但还好,还能用…… 拿到这黄仙的尸身,陆远环顾四周,望向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道: “去那儿!” …… 招魂引生的时限严苛,需在每日的子时。 也就是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进行,其他时辰天地门户不开。 好在,现在才夜里九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准备。 到达小山坡的背阴面,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快速搭出法坛。 陆远则是在法坛上布置了三盏灯。 左侧是青色引魂灯,右侧是赤色破障灯,中间是黄色定灵灯。 至此,基本准备算是完毕。 但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这黄仙叫什么,待会儿要在“青词金符”上写陈情要用。 第二个问题便是必须有一名黄仙的直系血亲在场持灯,无血缘者施法易招孤魂野鬼冒名顶替。 这些就只能放黄仙出来询问了。 陆远从腰间解下那只哑光黑陶小葫芦,轻念法咒,一缕虚幻的残魂被放了出来。 那黄仙刚一现身,本能地就想破口大骂。 可当它看到面前这三灯法坛的陈设时,所有的怒火瞬间凝固。 身为修行了近百年的精怪,它如何认不出这传说中天师才能施展的高级把式。 见到这三灯法坛,黄仙自然明白,陆远真是要帮它招魂引生。 一时间这黄仙倒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时陆远从怀中掏出那老旧的黄铜怀表看了一眼,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十一点了。 “叫什么。” 陆远直接询问道。 这黄仙一怔,隨后便是愕然的摇了摇头道: “无名无姓……” 没名字? 这好办,陆远寻思寻思道: “那我隨便给你取一个名字叫……” “嗯……叫黄燜鸡,如何?” 黄仙:“?” 感觉这名字怪怪的。 但……黄仙只是愣了下便是无所吊谓道: “隨便。” 陆远点了点头,隨后便又是道: “招魂引生必须有一名直系血亲在场持灯,要不然招魂引生过程中容易被孤魂野鬼冒名顶替。” “你有吗?” 黄燜鸡站在原地寻思了一会儿,便是摇了摇脑袋道: “没有……” 陆远一脸古怪的看著黄燜鸡道: “你修行几十年,一窝小黄鼠狼都没有?” 一时间感受到被冒犯的黄鼠狼有些炸毛道: “没有!” “就算有,现在上哪儿找去?” 陆远寻思这倒也是。 既如此,那只能自己多麻烦下,多在周围布个阵法,让孤魂野鬼不要进来了。 两个问题问完,陆远便让黄燜鸡一旁待著了。 好傢伙,两个问题,全是陆远自己办的。 …… 夜里十一点整,子时已到。 陆远开坛做法! 子时,漆黑的夜里,山坡背阴面只余三盏油灯的灯焰在供桌上摇曳。 陆远先写启请。 【恭请东方青华长生府,太乙救苦天尊座下,引魂童子、渡厄玉女,暂放明光,照彻幽途。】 隨著陆远洋洋洒洒將字写在那“青词金符”后。 陆远再启一张“青词金符”另写陈情。 【今有亡者“黄燜鸡”魄散阴阳之隙,不入轮迴,不归泉壤,亲友悲慟,阳眷牵连,特设香灯,虔心奉请】 两张“青词金符”写完,陆远向后退了七步,站定北斗位,右手一挥,低声喝道: “起!” 两张“青词金符”瞬间腾起。 启请落在赤色破障灯上,陈情落在青色引魂灯上! 隨著两张“青词金符”燃起,飘向空中时,陆远踏北斗七星步,左手结引魂印。 “魂兮魂兮,勿恋北邙!” “东方有明,隨光返阳!” 隨著这话说完,青色灯焰“噗”地拉长三寸。 “魄兮魄兮,莫困黄泉!” “南方有路,踏火归来!” 一时间阴风骤起,赤色破障灯里的“破”字血光流转。 “灵台有舍,骨血为引” “三灯既燃,归位安形” “急急如律令!” 隨著陆远一声急急如律令响起,陆远右手双指猛地指向供台中央的黄燜鸡尸身! 成败,在此一举! 若是成功大吉,三灯火焰会同时向中央倾斜,合成一道白色烟柱,空中泛起檀香气。 但…… 三盏油灯的灯焰骤然转为诡异的碧绿色,猛地爆燃一瞬,隨后“噗”的一声,齐齐熄灭! 大凶! 陆远的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 这?! 这怎么会??!! 漆黑的夜幕中,陆远仿佛听到了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不远处在护阵,不让其他孤魂野鬼进来的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一脸茫然的望著灯焰全熄的法坛。 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此时的陆远头皮发麻,完全不知道是哪里发生问题。 这招魂引生的把式,陆远曾用过三次,却从未出差错,而这次竟是会这般,陆远是万万没想到的。 是没有血亲引路? 还是临时起的名字没用? 还是其他问题? 陆远不知,但目前只能硬著头皮再来一次。 “再请!!” 陆远大喝一声,重踏北斗七星步,隨后三盏油灯再次升起灯焰! 可这一次,陆远却不敢再轻易出手了。 这黄燜鸡只剩一缕残魂,根本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再失败一次,它便要彻底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就在陆远骑虎难下之际,身后的黄燜鸡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带著一丝故作的洒脱: “小子,整你的!这关要是过不去,就是黄爷我命里的劫,不怪你!” 听著身后黄燜鸡那故作轻鬆的动静,陆远不由得一撇嘴,没再多说什么。 如今招魂引生已开,没有回头路了。 无论如何只能再来!! 但这是最后一次的机会了! 隨后,又是一套流程下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急急如律令!!” 伴隨著最后一声大喝,陆远双指再次指向那供台上黄燜鸡尸身。 而再次,三盏油灯沉寂半秒,隨后“噗”的一声,再次发生爆燃!! 完了! 这一幕出现后,陆远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而身后的黄燜鸡那滴溜溜的两颗大眼睛中也写满了绝望,残魂开始剧烈波动,虚幻不稳。 完了…… 全完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只有些尖锐的白皙玉手,毫无徵兆的从陆远耳边穿过,指向三盏油灯。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爆燃的三盏油灯,在这有些尖锐的白皙玉手一指过后,竟是突然稳定了下来。 紧接著,三道灯焰猛地向中央倾倒,在供桌上空拧成一股乳白色的烟柱,浓郁的檀香气瀰漫开来。 成了! 大吉! 但…… 陆远一愣。 看著那几乎就贴在自己脸颊上的白皙玉手,陆远一脸问號。 等……等下…… 这……这是?? 当陆远猛的回头一看。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已飘著一道血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一身嫁衣,红得滴血。 她就那么静静地飘在那,脸上盖著红盖头,看不清容貌。 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怖气息便铺天盖地而来,让周围的阴风都为之静止。 俺娘嘞! 骇死我力!!! 第21章 「你……很……好……」 这毫无徵兆,凭空出现的鬼新娘,说实话差点儿给陆远嚇得蹦到桌子上。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上次两人虽然也见过,並且距离也挺近。 但那时的陆远被两脚羊整的早已经是意识快要消散,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 根本都来不及多寻思,便是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而现在,在陆远意识清楚的情况下,这鬼新娘出现在陆远身后。 並且,这一次,两人的距离可比上次近多了,这鬼新娘几乎就贴在陆远身后飘著。 一时间,陆远完全傻掉了。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有一说一,虽然陆远回头的那一剎那大骇,但回过神来后,那种恐惧感却竟是慢慢消失。 陆远刚才被嚇的头皮发麻,那是因为身后突然出现了个东西。 换句话来说,就算身后飘著的不是这鬼新娘,换做是其他什么东西,陆远也会被嚇一跳。 但回过神来后,心中大骇在消退,非常莫名其妙的感觉没那么怕了。 一来,这鬼新娘在帮陆远。 伸手帮陆远扶正三灯,这明显是善意之举,並没有加害之意,自然没有那么怕。 另外便就是…… 如果有邪祟不怀好意,亦或是想要加害於你,亦或是什么其他的鬼心眼子,注意到你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人的三魂六魄是会有所感应的。 那种感觉有点儿难以形容。 非要举例的话,就好比一个人走夜路,突然莫名感觉身后阴惻惻的,有人在盯著你。 也可能是明明在一个非常熟悉的地方,比如家中,宿舍,厕所,某个瞬间莫名感觉不舒服,阴森森的。 这就是有脏东西在窥视你。 而现在,陆远跟这鬼新娘贴的这么近,却是没有任何那种不適感。 这也代表,这鬼新娘对陆远没有什么恶意。 甚至来说,这鬼新娘在刻意压制体內邪气,不让陆远有所不適。 这般下来,即使身后是一只二十星的超级大凶,陆远也不至於嚇到六神无主。 也就在此时,法坛之上,三灯匯聚而成的那股乳白色烟柱,香气已浓郁到了极点。 供桌中央,那具被铁杴拍得有些扁平的黄皮子尸身,忽然微微起伏。 像是漏气的皮球被重新吹满了气,尸身迅速变得饱满、充盈。 最终,这黄燜鸡的尸身猛地一哆嗦,下一秒,便是直直站了起来。 要说这黄燜鸡真是精得要死。 起来的一瞬间,陆远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呢。 这傢伙就猛地跳下法坛,落地的瞬间,便“噗通”一声,学著人样五体投地跪伏下去。 尖锐的嗓音带著十二分的諂媚与恐惧。 “小的参见大仙!!” 陆远:“……” 你妈! 抢自己活计! 回过神来的陆远,也是赶紧转头,躬身拱手低头,朝著面前这片血红色身影立即道: “多谢大仙相助!!” “真龙观弟子,陆远,许二小,王成安,见过大仙。” 说罢,低著头的陆远,疯狂给不远处的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疯狂使眼色。 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早就脸色煞白,人都快被嚇傻了。 这鬼新娘对陆远压制了邪气,但对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却並没有。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邪气,给这两半大小子真是嚇到腿肚子转筋,差点儿腿软跪地上。 这股邪气,是两人从未见过的,甚至来说,那是一股无法想像的恐怖邪气。 接收到陆远的眼神示意,两人才如梦初醒,哆哆嗦嗦地学著陆远的样子,慌忙拱手。 “见……见过大仙!” 夜,死一般寂静。 只有关外凛冽的白毛风,呜咽著从山坡上刮过。 鬼新娘没有任何回应。 她不动,也不出声。 这片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陆远感觉自己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陆远终於大著胆子,缓缓抬起头。 鬼新娘依旧飘浮在原地,一动不动,那方红盖头在她面前微微起伏。 陆远下意识想透过盖头的缝隙,看清她的脸,却被挡的结结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只是让陆远想不到的是…… 这鬼新娘似乎知道陆远在想什么,知道陆远想要看她的样子。 下一秒,一阵冷冽的阴风吹过。 鬼新娘头上的红盖头被吹飞。 隨后一张陆远见过的美到极致、也冷到极致的绝世容顏,再次出现在陆远面前。 当然…… 还有那双毫无感情的猩红眸子。 嘶…… 陆远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上一次,陆远也算见过鬼新娘的容貌,但那也就是一瞬。 在陆远意识消散,昏迷前的一瞬。 而现在,终於是真真切切的见识到了。 这一张美到极致,精致绝伦的脸蛋儿,看的陆远心惊肉跳。 陆远在看鬼新娘,而她也在审视著陆远。 只是陆远发现,这鬼新娘那猩红的瞳孔,似乎……並没聚焦……很是空洞…… 短暂的失神后,陆远猛地惊醒,再次慌乱地低下头,拱手道: “大仙援手之恩,晚辈……” 陆远想再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可在那双空洞毫无感情的猩红眸子注视下,喉咙乾涩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死嘴,快说啊!! 而隨著陆远说完后,又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陆远彻底麻了。 您有事儿您说句话啊! 这……这到底什么意思嘛! 这一直不吭声…… 多嚇人啊!! 当陆远忍不住再次抬头时,正对上那双空洞的猩红眼眸。 她依旧是飘在半空中,居高临下的用那双空洞的猩红双眸审视陆远。 这一次,不等陆远有所反应,那鬼新娘樱桃般的红唇,忽然轻轻启开。 陆远心中一跳。 要说话了? 可…… 一秒。 两秒。 没有任何声音。 陆远愣住了。 怎么回事? 说不了话? 不……不可能啊!! 这可是二十星的大凶啊!! 连自己身后那嚇到脸埋进土里的黄皮子,都一口一个黄爷,她怎么可能会说不了话?! 更何况…… 如果陆远没记错的话…… 陆远还听到她讲过话! 就是昨日夜里八点那阵子请周围老乡吃饭时,陆远第二次给她上香,並且诵了一段法咒,给她超度。 然后她当时说了一句谢谢来著…… 这…… 这是? 陆远还没弄明白什么情况,下一秒,从这鬼新娘那尖锐玉手突然微微抬起。 遥遥指向陆远身后,那个跪伏在地、头埋在土里瑟瑟发抖的黄燜鸡。 陆远满心不解。 这是啥意思? 陆远一脸问號。 隨即,陆远便听到鬼新娘的喉咙里,发出了几个极其艰难、断断续续的音节。 声音空灵,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你……很……” “……” “好……” 陆远:“????” 第22章 ? 那句断断续续的“你……很……好……”在夜风中消散,陆远整个人都僵住了。 好? 什么好? 是说自己刚才那失败了两次的招魂引生,做得很好? 这好个屁! 都失败了个屁的! 还是说……自己身为道士,却没有不分青红皂白滥杀精怪,这件事很好? 陆远脑中一片混乱,根本想不明白。 另外就是…… 这怎么是这个动静啊…… 听起来每一个字都无比艰难,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就在陆远愣神的剎那,那只白皙如玉的尖锐手掌,毫无徵兆地从他耳边收回。 冰冷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耳廓。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陆远几乎是本能地向后连撤三步,心臟狂跳,一脸惊骇地望向鬼新娘。 他这个反应,似乎也让鬼新娘始料未及。 那只手就那么顿在半空,仿佛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微小的动作,竟会把这小道士嚇成这副模样。 讲良心,这真不怪陆远。 任谁被一尊二十星的顶级大凶贴著,就算是英叔来了都做不到稳如泰山。 更何况,这鬼新娘一直不明说来意,只是默默跟著,这种未知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人的神经绷到极限。 鬼新娘那悬停在半空的手,似乎本想再指点些什么。 但看到陆远这剧烈的反应后,最终还是缓缓放下。 她最后看了陆远一眼。 下一刻,她转身,那抹刺目的血红,就这么融入了无尽的漆黑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隨著她的离去,周围那股令人窒息的邪气也烟消云散。 一枚巴掌大小,触手冰凉的白玉骨牌,悄无声息地落入陆远手中。 牌身非金非玉,透著一股森然的古意。 陆远握著骨牌,再抬头时,夜空中那串血红色的坐標文字,也已彻底不见。 她……走了? 而且……好像是生气了?! 自己刚才的反应,是不是太伤人了? 毕竟人家刚出手帮了自己。 但自己却整出那么完全不信任的一出? 陆远站在原地,一脸的懊恼和不解。 “小子,你到底什么来头?!” 一道尖锐的公鸭嗓子在旁边炸响。 陆远低头,正对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那只刚刚还魂的大黄鼠狼,此刻正人立而起,满眼都是震撼与不可思议地盯著陆远。 “能让这种级別的超级大凶,亲自出手为你护法……你……” 陆远还不等说话,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也是小跑赶了回来。 两人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陆哥儿,你连女鬼也能勾搭啊?” 陆远:“……” …… 子时已过,夜色更深。 许二小和王成安在远处收拾法坛,陆远则盘腿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反覆摩挲著手中那枚冰冷的白玉骨牌。 “这东西,像是个信物,或者说……引子。” 一旁的黄燜鸡凑过来,贼眉鼠眼地盯著骨牌,篤定地说道。 陆远挑了挑眉:“引子?” “对!”黄燜鸡点头晃脑: “就像你们道观里给弟子留的玉简,人在外头要是死了,观里的玉简就会碎,道观立马就知道你出事了。” 听它这么一说,陆远重新审视著骨牌,眉头微皱。 “如果真是这样,她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陆远想不通,又喃喃自语: “最关键的是,她为什么不说话……那三个字说得那么费劲,不应该啊,你都能叭叭个不停……” “嘿!什么叫黄爷我都能叭叭!” 黄燜鸡顿时不乐意了,两只爪子往腰上一叉。 “黄爷我可是正经修行的黄仙儿!道行七八十年,能言善辩是基本功!” 陆远懒得理它,目光依旧锁定在骨牌上。 另外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个包裹,丟给了黄燜鸡。 里面,正是那块粉色灵肉。 黄燜鸡接过包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陆远会这么干脆。 打开包裹,浓郁的灵气瞬间逸散,引得周围阴风呼啸,无数潜藏在黑暗中的东西蠢蠢欲动。 “小子,你够仗义!” “黄爷我修了八十年的道,从未见过你这样的道士。” 黄燜鸡一脸认真地看著陆远。 “你救了黄爷的命,这东西按理来说该给你当谢礼。” “但黄爷我如今道行全无,没它回补道行,在这关外怕是寸步难行。” “这块灵肉,算黄爷我借你的!日后,必定还你一场大造化!” 说完,它便將粉灵肉塞进嘴里,大口吞食起来。 陆远撇了撇嘴。 好傢伙,一个黄皮子,都学会给自己画饼了。 陆远懒得搭理这黄皮子。 粉灵肉这玩意儿虽然贵重,但陆远从来没有想过昧下。 就在这时,许二小和王成安收拾完东西跑了过来。 “陆哥儿,今晚是赶路还是找地方歇歇?” 这两天给三人累的不轻快。 昨天晚上那么一档子事儿,许二小跟王成安更是连觉都没睡。 刚才两人搁那儿收拾法坛的时候,两人就是一个哈欠接一个。 “今晚找个背风的地方睡一觉,明儿个一早在赶路。” 陆远望向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那一脸期待的小脸说道。 而两人一听能休息,当即便是咧著嘴立即嘿嘿笑道: “成!” 一旁吃完灵肉,正打著饱嗝的黄燜鸡指了个方向。 “翻过这道坡,前面有座破庙。” 有庙自然比睡野外强。 当然对於普通人来说,寧愿住荒郊野外也不愿意去荒庙。 毕竟荒了的庙里面,不知道现在住的到底是神还是邪。 但陆远一行人是干啥的? 自然是不怕这个。 陆远望向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道: “去背箱子,今晚去庙里睡。” 两人立即点头,转身去背木箱,而陆远依旧靠著歪脖子树,皱眉琢磨著手里的骨牌。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呢…… “我觉得,可能是个救命引子,是个护符,隔~~” 一旁几大口吃完粉灵肉的黄燜鸡,突然打著饱嗝说道。 救命引子? 护符。 陆远一脸古怪的望著黄燜鸡。 而黄燜鸡,则是爪子伸进嘴里,一边扣著卡在牙缝中的碎肉,一边道: “你可以试试將你的灵法注入白玉骨牌中。” “我觉得她的意思就是,如果遇到危险,就这么干,然后她会来救你。” 哈? 这东西…… 怎么那么像在地球上看的那些玄幻小说,宗门中传信的东西? 不过,这世界確实也有这种类似的东西。 那这个会是吗? 陆远下意识的將自己法力注入到这白玉骨牌中。 只不过,灵法注入,就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儿讯息。 “扯淡!” “一点用没有。” 陆远看了看四周,没有半点儿血红色文字。 “再说,人家凭啥一次次的帮我又救我……” 陆远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儿道。 而黄燜鸡见陆远不信,当即便是气急道: “嘿!!我咋知道你俩之间有啥关係,但这东西绝对就是个救命引子!” “如果灵法注入不管用,也可能是滴血,或者更加乾脆的摔碎!” “摔杯为號没听过嘛!!” 陆远:“???” 胡说八道些啥呢! 陆远觉得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自己和那鬼新娘不过几面之缘,人家又是救命又是护法,已经仁至义尽。 这次自己还把人家“气”走了,怎么可能还会留个隨叫隨到的护身符? 没这个道理! 话虽如此,陆远心里烦闷,加上被黄燜鸡吵得心烦,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骨牌。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他掌心响起。 陆远浑身一僵。 他猛地摊开手掌。 只见那枚通体无瑕的白玉骨牌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臥槽!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脆?! 陆远整个人都懵了,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 而一旁的黄燜鸡也傻眼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抬头望著陆远道: “你真捏啊!!” “这种保命的信物,还是这种超级大凶给的,只能用一次!千金难求!你怎么就这么给用了!!” 瞅著黄燜鸡这样子,陆远不由得一撇嘴。 说的跟真事儿一样…… 陆远还不等说什么,黄燜鸡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震惊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如同捣蒜一般疯狂磕向地面。 “小的参见大仙!” “小的参见大仙!” “不管小的事,是他自己捏的!” 瞅著突然砰砰砰磕头,並且速度极快的黄燜鸡,陆远一阵无语。 都说这黄鼠狼就会整人玩。 好傢伙,整自己头上了是吧! 陆远刚想说啥,却是感觉脖子一阵阴风阵阵…… 等…… 等下…… 陆远身体僵硬,一寸一寸地回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 但还来不及高兴,当陆远再一抬头…… 只见那棵歪脖子树的树杈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血红色的身影。 她静静地立在那里,居高临下。 那双熟悉的、空洞的猩红眸子,正直勾勾地盯著陆远,以及陆远手中那块……裂开的骨牌。 风停了,万籟俱寂。 陆远觉得自己能看到那张绝美而冰冷的面孔上,流露出了一丝……疑惑。 紧接著。 在陆远骇然的注视下,那鬼新娘的头,微微歪了一下。 如果这是漫画,陆远觉得她头顶上现在一定顶著一个巨大的问號。 当然…… 陆远自己的头顶,问號可能更大。 不是…… 她怎么…… 真回来了?! 第23章 挖眼拔舌!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陆远僵在原地,仰头望著树杈上那道血红的身影,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陆远真的不敢相信,自己手中的这枚玉佩,竟然真的是救命引子。 亲娘嘞!! 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这超级大凶不至於对自己这么好吧?? 就因为自己多上了几根香? 还是因为自己那句“渡你往生”的承诺? 天地良心,那句话绝非隨口胡诌。 但以陆远现在的道行,根本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陆远是没有办法办到的。 毕竟二十星的超级大凶。 这得厉成啥样了? 別说陆远现在才刚摸到天师的门槛,这事儿,怕是请来五星天师都得摇头。 非得是大天师出手才行! 那得猴年马月去了? 就算陆远修行路上一片坦途光明,那也非得是十年八年以后。 这期间她要等不及,觉得自己是在骗她,会不会一怒之下,先把自己给撕了? 陆远现在脑袋很乱,但当下,陆远只能是有些慌乱的连说带比划道: “不是故意的,稍微一捏就裂开了……” 树杈上的鬼新娘,静静地凝视著陆远。 那双猩红的眸子里,依旧是一片空洞。 隨后,一枚新的白玉骨牌再次从树上落到陆远手中。 又给一枚?? 等陆远回过神来,再次抬头看向树杈时,那鬼新娘已经消失不见了。 现场只留下阵阵阴风。 这…… …… 夜半三更,荒郊野外的破庙里。 篝火噼啪作响,映著墙壁上斑驳脱落的神像,投下摇曳的鬼影。 许二小和王成安早已铺好地铺,鼾声四起。 陆远却毫无睡意。 他盘膝坐在火堆旁,指间摩挲著那枚温润的白玉骨牌,触手冰凉。 “你小子真是走大运了哩!!” 一旁的黄燜鸡满眼都是藏不住的艷羡,压低了声音,用它那独特的公鸭嗓说道。 “黄爷我修行八十年,还从未见过比她还强的大凶!” “这种超级大凶为你保驾护航,以后你在关外岂不是横著走?” 对於黄燜鸡的话,陆远心中一阵苦笑。 走运? 走什么运啊! 这压力也太大了!! 而还不待陆远说什么,这黄燜鸡便又是神秘兮兮道: “不过,就算如此,你可也得警醒著用,要不然容易小命没有哩~” 嗯? 听著黄燜鸡这话,陆远有些好奇的望向黄燜鸡。 这是为什么? 別看黄燜鸡说起话来,一口一个爷,好像挺幼稚,跟那半大小子一样说话没谱。 但人家是实打实修行八十年的黄仙儿,见多识广,非自己可比。 刚才这玉牌的用途,不就让它说准了。 隨后这黄燜鸡便是摇头晃脑道: “那老话儿说的好,天上不会掉馅饼儿!” “你刚才也说了,跟这大凶关係没那么好,你俩这不清不楚的,人家平白无故帮你,这不就是欠了人情债。” “这世上,人情债最难还,今儿个她帮了你,明儿个她问你討债,要你的命,你给是不给?” 听著黄燜鸡的话,陆远微微点头,心里很是认同。 这话一点不假。 “不管咋说,她是大凶,你是道士,搅合到一块儿,没好下场。” “你自己多思量吧……” 黄燜鸡说完,便是起身。 陆远瞥了它一眼。 “要走了?” 黄燜鸡点了点它那颗小脑袋: “这粉灵肉只补回了黄爷我二十年的道行,差得远呢!我得再去寻摸点好东西补补身子。” 陆远倒是根本不操心这个。 陆远看著火光,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 “你要做什么,我管不著。” “只是我觉得你已修行八十年,离修成正果只差临门一脚。”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若回头去害死王家,成了邪祟,实在有些不值。” 黄燜鸡绝对不是去找灵肉回补道行这么简单。 穿越来这一年,陆远也没少跟黄皮子打交道。 这种畜类最是记仇,稍稍得罪,它都能害你生一场好大的病。 更別提王有德一家,直接给黄燜鸡整死了。 黄燜鸡若是不报復,就不是黄皮子了。 但若是黄燜鸡真这样干了,它也就成了邪祟,以后就別想什么收供奉受香火了。 黄燜鸡的身形一顿,转过头,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认真。 “那你放心,黄爷我心中有数!” “更何况,黄爷这条命是你小子给救回来的,我若是去害死王有德一家,这因果也得沾你身上。” “黄爷我不是这么没义气的人!” 瞧瞧,张嘴闭嘴就是义气,说起话来,跟许二小,王成安这种半大孩子一个样子。 陆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黄燜鸡脸上露出一抹阴险狡诈的笑。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黄爷我不搅得他家宅不寧,让他倒上七八年的血霉,黄爷我真是白混了!” 说完,它的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庙外的茫茫黑夜中。 破庙里,重归寂静。 陆远躺在地铺上,盖著被子,翻来覆去,脑子里一团乱麻。 约莫五更天,公鸡要开始打鸣时。 陆远突然猛地坐起来! 知道了!! 自己知道这鬼新娘为什么说不了话了!!! 她的舌头被人拔了!!! 还有人能拔二十星大凶的舌头? 当然不是在这鬼新娘有今天这道行时拔的舌头,而是…… 在她还没成厉鬼时,就被人拔了舌头! 那次阴婚!! 关於阴婚这种事,穿越一年来的陆远,还从未遇到过。 但之前有一次跟家里老头子走活计閒嘮嗑时,听家里老头子提过一嘴。 为了防止女尸死后不安分,男方家会做出极其残忍的举动。 给女方挖眼拔舌!! 挖眼是让她死后不乱看,不乱看就不会有多余的念头与想法。 拔舌则是让她死后就算见到阴差,也无法申诉自己的冤屈! 甚至还有更甚者,会把女尸的脚都砍断! 目的是让她死后不乱跑! 一时间,陆远想起鬼新娘那空洞没有任何聚焦的猩红双瞳。 还有那极其艰难的发音! 另外…… 陆远仔细寻思了寻思…… 確实好像没看到那鬼新娘的腿脚…… 那鬼新娘的下半身虽然被红色嫁衣的裙摆遮住,但里面却是一团血雾…… 是了!! 一定是这样!! 一时间,陆远手中再次出现白玉骨牌! 是与不是,一问便知!! 她虽讲话艰难,但还是能吐一个字两个字。 甚至就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还能点头摇头! 第24章 又是武清观?! 嗯…… 陆远刚想捏碎这玉佩,却又突然停住了。 万一不是这么回事咋整? 猜错了咋整? 你说自己跟遛狗一样,一晚上遛人家两趟? 就算人家对自己再好,但也別忘了,这是个正儿八经的厉鬼! 满身都是戾气的那种超级大凶! 陆远掂量再三,还是將那枚温润的白玉骨牌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算了,还是等这趟活计全部走完,再说这件事吧。 届时自己回一趟寧远镇,到她坟前问一问。 这件事的关键在於解决,而不在於確认。 自己现在就算问清楚又该怎么解决呢? 若真是那般,自己得开棺,然后再想办法帮她续舌,镶眼。 自己眼下两手空空,一无外物,二无通天道行,把她叫来也只是徒增尷尬。 不急於一时。 …… 陆远再睁眼时,已是正午。 被冻醒的。 体內的那股寒意精准地提醒陆远,该去晒太阳了。 他从被窝里坐起,庙外,王成安和许二小正围著一堆篝火。 火上架著一口小锅,不知在煮什么,一股野性的肉香飘了进来。 “陆哥儿,快来,刚做好饭哩!” 王成安先看到起身的陆远,连忙招呼。 许二小弯腰在那小锅旁,拿著一根儿小枝,一边搅合著锅里黑乎乎的东西,一边望向陆远兴奋道: “陆哥儿,快来快来!” 陆远走到庙门口,站在正午的阳光下,周身毛孔舒张,长长呼出一口体內的寒气,浑身一阵舒爽。 凑到锅子前,陆远瞅了一眼。 嘖~ 林蛙。 刚穿越来时,陆远有点接受不了这东西,但现在,倒是习以为常。 主要是这玩意儿很容易在野外的水泡子,河流里找到。 拿开水一烫,然后洗乾净身上的粘液,这就算处理完事儿了。 找口锅,整上点大酱,淋上一圈儿酱油,把林蛙全部搁进去燉就完事儿了。 连內臟都不用去,非常省事儿。 燉个十几分钟,开锅盖收汁,等汤汁粘稠就可以吃了。 这玩意儿看起来难看,但吃起来真挺好吃。 特別现在是冬季,最是林蛙肥美的时候,简直就像是熟女的大肥腚一般诱人。 一口下去肉质软嫩,回味带点儿內臟的微苦。 “行啊,逮不少啊。” 陆远找了个空坐下,闻了闻味儿,真是不错。 三人就著篝火开饭。 夹起一只肥硕的林蛙,趁著滚烫塞进嘴里,被烫得呲牙咧嘴,却又捨不得吐出。 “最后一个活计,是青牛村吧?” 陆远吃著,隨口问道。 许二小扒拉完嘴里的肉,腾出手来,翻开隨身的小本子看了一眼。 “对,又是青牛村。” “这次说是村里人接连做怪梦,醒来后肚子胀得跟显怀一样,吐出来的全是没消化掉的祭品。” 王成安捧著碗,好奇地插嘴: “这事儿新鲜,头回听说。” “陆哥儿,他们这是被饿死鬼上身了?” 陆远摇了摇头,视线落在跳动的火焰上。 “难说,具体情况,得亲眼去看了才知道。” 道士走活计,並不是简单到了一个地方,就直接开始斩妖除魔。 实际上,许多活计都是邪门中透著邪门。 得靠著走南闯北的经验,法器,把式,先找到根源所在。 找不准根子,就算你有天师的本事,也无处施展。 吃过饭后,陆远三人背上木箱,开始赶路。 这次去青牛村还是挺远的,但也不用著急赶路,明儿个中午到就行。 …… 青牛村这怪事,是接连三户人家,每夜子时必被敲门声惊醒。 开门不见人影,只见门槛外,端正摆著一只豁口陶碗。 碗中盛著夹生粟米饭,饭上竖插三根燃过的香脚。 当夜,这户人家里必有人梦见一矮小枯瘦、穿短褂的老头。 蜷在自家灶台边,双手捧碗,不停扒拉空碗。 梦醒后,这人便会腹胀如鼓,冲至院中呕吐。 呕出的全是未消化的祭品。 比如糕点碎屑、鸡骨、甚至还有纸钱灰烬。 翌日上午八点多,陆远三人背著木箱,来到了青牛村的村碑。 青牛村这地方,陆远来过不止一次,也不止两次。 具体几次,陆远得扒拉著手指头想一想。 青牛村背靠那连绵千里的太阴山脉。 太阴山脉是整个关外的大粮仓,山珍无数,物阜民丰。 獐狍野鹿棲於林,锦雉珍禽鸣於涧。 那所有人都想要的灵肉,也都大半都出自太阴山脉。 当然,里面更有数不清的妖魔邪祟。 青牛村这里算是太阴山脉的出山口,经常被小邪祟侵扰村民。 真是有点儿倒霉催的。 陆远每三趟出来的活计中,就有一趟来这青牛村。 到这儿,那可真是跟到家一样。 而这次,当陆远三人来到村碑,往村里走时,心里却是咯噔一声。 村里……掛上了白布。 远处走动的村民,胳膊上都缠著一圈刺眼的黑纱。 这是戴孝…… 来晚了,死人了! 陆远三人面色有些沉重的继续往村里走去。 三人心里会懊悔来晚了? 那倒没有,毕竟三人速度已经很快了,陆远受了伤都一点儿没耽误。 今天更是提前到早上就来了,这速度已是极快。 尽力了,自然也就没有半点儿懊悔。 但还是不免心有戚戚,毕竟这个村子的人对於三人来说,都是很熟的街坊。 也不知这是谁运气不好,先走了…… 並且看这阵仗,走的还不是一个…… 陆远三人还没等进村,有村民远远看到陆远三人后,便是如同见到救星一般,立马吆喝起来。 有人飞快地朝陆远三人跑来,想搭手帮忙背箱子。 更有人转身就往村子深处跑,显然是去通知村长了。 “李叔,村里到底怎么情况?” 陆远望著为首那个头髮已然花白的汉子,沉声问道。 被称作李叔的李长贵重重嘆了口气,眼神里满是血丝。 “先进村再说吧,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听著李长贵的话,陆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扫过周围村民们一张张悲慟又麻木的脸,心知这次的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很快,村子深处又涌出一大队人。 为首的,正是青牛村的村长,陈福顺。 陆远刚要开口打招呼,目光却越过陈福顺,微微一凝。 就见陈福顺身后还跟著一群道士。 嘶…… 还真是有点儿冤家路窄的意思哈! 又是武清观?! (大家有月票的投一投,抢个新书榜哈~) 第25章 关外最美女天师 並且这七八个武清观的弟子中,有两个辈分不低。 作为关外第一道观,实力第一,规模第一,武清观是非常专业的。 他们的道服上会根据弟子辈分,在袖口,领口用银线绣制云纹。 就有点像是军人的肩章。 像是在寧远镇见过的那一队武清观弟子,那为首的大师兄黄冠閔,袖口跟领口便是一道云纹。 而那有点儿吵,伶牙俐齿的小师妹也是一道云纹。 一道云纹便是武清观的当代弟子。 而两道云纹者,实力与品行优秀者,便可开门收徒! 再往上便是三道,四道,最高六道金云纹。 武清观的这个辈分,並非是只根据武清观自己內部划分,是根据整个关外的修道者辈分。 要说起来,按照这个辈分划分,陆远算是四道云纹。 没错,陆远的辈分很高。 主要是家里老头子辈分高,陆远是老头子的亲传弟子,辈分自然高的不行。 不过也没啥用,这玩意儿在外面不是一个道观的,也没啥人认这个。 也就是在一些个道家大典,大会上,才会按资排辈。 此时在陈福顺身后的这群武清观弟子,有两个是两道云纹。 之前那个武清观的大师兄黄冠閔到了这儿,得管这二道云纹的叫师叔。 虽说这云纹並不代表实力,但绝大多数情况下,辈分高的要比辈分低的实力高。 这帮人出现在这儿…… 嗯…… 有了上次的事情,陆远心里有点kfc了。 所以,也根本不去问这帮人为什么会在这儿,只是微微躬身拱手道: “道长慈悲。” 这几个武清观的道士,第一时间倒也立即回礼。 但那眼神中,却全是审视。 把陆远从头到脚审视一遍。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之前黄冠閔那种瞧不起的眼神,而是一种…… “就你小子叫陆远啊!” 就基本上是这种感觉。 这给陆远弄的有点莫名其妙,但陆远也不问这些武清观的道士,而是转头望向陈福顺直接道: “村长,武清观的道长怎么……” 陆远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陈福顺一个急促的摆手打断。 陈福顺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撇清关係的急切。 “他们自己来的,我们可没请!” “说是刚从太阴山里出来,顺路,非要留下看看……我撵了几次了,不走。” 武清观的道士:“……” 你要不声音再小点呢? 我们全听见了!! 陈福顺这话里话外,就是生怕陆远误会。 毕竟行有行规,东家请人走活计,最忌讳一山二虎。 至於为啥,上次寧远镇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你看不上我家的把式,我也瞧不起你家的把式。 两家把式不同,阵法不同,斩妖除魔的方式也不同,同时起坛做法,非常容易相衝! 最后倒霉的还是东家! 陈福顺是怕陆远误会,甩手走人。 可这话落在武清观眾人耳中,不亚於一记响亮的耳光。 让武清观这群人真是受不了。 娘的!! 我们武清观是什么瘟疫吗!! 是什么灾荒吗?! 让这陈福顺说的,好像撵都撵不走的哈巴狗一样!! 怎么著!! 是我们武清观上杆子了唄! 是我们贱唄! 一时间,武清观的人真是想要大嘴巴子扇陈福顺。 这两天,真是给武清观的人憋屈死了。 真是憋屈死了! 武清观是什么地方啊? 关外第一道观! 这寻常人家,想请武清观下山帮忙,不说求爷爷告奶奶,那也得在山门外排个一天的队! 就这,如果不多付点香火钱,下来的也多半都是一道云纹的当代弟子。 想他们顺路经过,发现邪祟,本著慈悲之心想免费出手相助,结果呢? 结果…… 您猜怎么著?? 人家不乐意让自己这些人来!! 人家不稀罕!! 虽然说不敢直接明面赶自己这些人走,但是话里话外各种暗示, 还有每次那一脸为难,像是拉不出来屎的表情都在告诉自己这些人。 赶紧走! 这里不用你们! 说实话,这真是给武清观的这些道长们气的要冒烟了! 啥时候武清观的弟子,在这关外是这种待遇啊?? 这要不是大小姐心善,坚持要等事情了结,他们早就拂袖而去了! 这期间,大家私下里打听一阵后,这才明白这村长,村民为什么不用自己这些人。 而是在等一个真龙观的什么“白袍小道”陆远。 真龙观? 闻所未闻。 陆远? 更是查无此人。 大家起先还以为是哪路不出世的高人,结果…… 等现在真真切切的看到这个叫陆远之后。 就踏马你叫陆远啊!! 半大的毛头小子!! 几个武清观弟子交换著眼神,那审视的目光几乎要把陆远从里到外扒个乾净。 “外面冷,先进屋,进屋说。” 陈福顺说完,便是招呼人去卸陆远三人背后的箱子。 隨后陈福顺领著陆远往自己家中走,搭理都没搭理武清观的这群人,完全当空气。 气的武清观这群人牙根直痒痒。 “谁家没了?” 陆远跟在后面,看著村里飘荡的白幡,声音有些沉。 陈福顺走在前面,身形一顿,长长嘆了口气。 “李来福,还有陈满仓家的小孙子……” 陆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李来福,那个五十多岁,见人就憨笑的庄稼汉。 陈满仓家的小孙子……才六岁,上次来,还抓著自己的衣角要糖吃。 该死的邪祟…… 很快,一行人很快到了村长家门口。 正要迈步进去,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我不是让你们去检查村里的镇邪符吗?” 嗯? 隨著这道清冷好听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陆远循声向后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女人静静站著。 她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身著武清观的素白道袍。 身姿挺拔如松,面容绝美,气质更是清冷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广寒仙子。 这女人身著武清观的道袍,那袖口与领口则是明晃晃的三道云纹。 这女人?? 陆远见过!! 武清观的观主,大天师沈济舟的独生女! 真正意义上的千金大小姐! 所有男道士的梦中情人,高岭之花! 所有男人公认的“关外最美女天师”。 但绝不是花瓶,二十五岁就晋升天师的超级天才! 沈书澜! 第26章 你踏马吹牛逼呢!! 漂亮。 確实漂亮。 尤其是那份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岭之花气质,对男人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毕竟男人就喜欢征服嘛。 特別是如果能够征服这种女人,那绝对是人生中的最高光。 不过,对於陆远来说,还好。 毕竟陆远还是喜欢琴姨,巧儿姨这种类型的。 浓妆艷抹,美艷性感,高挑丰腴,风情万种,奶比头大,腚比肩宽的顶级熟女。 对於这种清冷的顶级御姐,陆远没啥俗念。 特別是,陆远感觉这沈书澜对自己应该是带著敌意的。 毕竟,这实在太明显了。 陈福顺这个傢伙,这个两天可真是给自己拉了一波好大的仇恨。 “武清观,霄字辈沈书澜,见过陆远师叔。” 就在陆远思忖间,沈书澜已走到他面前,清冷的声音响起,身子微微一躬。 陆远:“???” 昂? 这……这么客气?? 关外有传承的道士,皆依二十字真言论资排辈。 守虚明至道,怀德悟玄真。 云鹤凌霄汉,清微贯古今。 那老头子是“鹤”字辈,陆远作为亲传弟子,便是“凌”字辈。 而这沈书澜虽然是武清观的观主,大天师沈济舟的独生女,但她並没有拜自己父亲为师。 说起来,拜师这档子事,也没有拜自己父亲为师这一说的。 而是另投名师,入了“霄”字辈。 按谱系算,她確实该叫陆远一声师叔。 问题是…… 这玩意儿,谁认啊! 两人都不是一个道观的! 而且,陆远也不记得自己跟沈书澜认识啊! 陆远跟沈书澜確实是第二次见,这没错。 第一次见是陆远跟著老头子参加道教一年一度的罗天大醮时,隔著人山人海遥遥一瞥。 当时这沈书澜真是好大的排场哩! 不光有沈书澜自己的名头,更有沈书澜的亲爹,沈济舟这个大天师的原因。 沈书澜真是走到哪儿都如眾星拱月一般,熠熠生辉。 但陆远並不觉得沈书澜当时在万人群中看见了自己。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看见自己,也不会记住自己这么个无名小卒。 细细想来。 娘的! 肯定是陈福顺这几日不知道怎么给自己拉仇恨呢,把这位天之骄女给得罪狠了。 人家这是把自己祖宗十八代都查清了,专门等著呢。 要陆远说,这陈福顺也是有病。 人家武清观的人都来了,那你就让这些人帮你整不就完了? 非等自己干啥? 陆远心思电转,面上却连忙摆手,客气地回道: “不敢当,道长客气了,还是先进屋说吧。” 对於沈书澜这般客气,陆远倒是没什么想法。 武清观的人,向来会做表面功夫的。 就比如当时在寧远镇跟黄冠閔第一次见面时。 黄冠閔当时心里不知道多瞧不上自己这些小地方的道士,但陆远打招呼,他还是会回一句。 沈书澜现在表面这般客气,但心里估计憋了不少这些天受的窝囊气。 这声师叔,整不好都是沾点儿阴阳怪气…… 一行人进屋落座。 村长陈福顺立即让人端上来三杯热茶,给陆远三人暖暖身子。 至於沈书澜那一行人,则被晾在了一边,连口凉水都没有。 沈书澜面色依旧清冷,看不出喜怒。 她身后的几个武清观弟子,脸色却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腮帮子都绷紧了。 陆远一脸黑线,这陈福顺是明著撵武清观的人走。 陆远还真就好奇了。 武清观的人干啥了? 咋就这么不招陈福顺待见? “三位道长吃过了吗,要不先垫补点?” 陈福顺望著陆远三人询问道。 陆远则是赶紧摆手道: “说正事儿吧。” 提到正事,陈福顺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长嘆一声,满脸悲戚地讲起村里发生的惨事。 起初的遭遇,和陆远知道的差不多。 中招的人家,夜里梦见饿鬼,醒来呕吐不止,吐出的儘是未消化的祭品。 但从第六家开始,事情彻底失控了。 死的是李来福,还有陈满仓家六岁的小孙子。 两人都没能活到天亮。 被发现时,人早就僵了。 嘴里被死死塞满了混著香灰的坟头土。 肚子更是被人从里面活生生豁开一道大口子,像一只装满祭品的血肉碗。 里面全是半消化的鸡头、鱼骨和糕饼碎屑。 说到最后,这六十多岁的老汉竟是老泪纵横,声音都颤抖了: “道长啊,这可咋办啊!一天死一个,这邪祟今晚要是不除,那今晚……今晚就又要……” 村长的话还没说完,其中武清观一名弟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哭哭哭!” “出人命了,你知道哭了!!” “你若是早按我们的法子做,早配合我们,能至於成现在这样……” 他话音未落,沈书澜一道冰冷的目光扫了过去。 那名弟子喉咙一哽,后面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悻悻然闭上了嘴。 听著这话,陆远心里倒是有些好奇。 什么法子? 但他转念一想,还是別问了。 自己要是开了这个口,对面怕是立刻就要阴阳怪气起来。 “呦,这不是『白袍小道』陆师叔嘛,您本事大,整个村子都指望您呢,还问我们作甚?” 反正陆远心里基本有了谱,只差最后几步验证。 …… 陆远先去了死者李来福的家。 院里白幡飘荡,哭声一片。 陆远径直进了停灵的正屋,只在棺前扫了一眼,便转身走向了灶台。 他在灶台旁蹲下,伸手就往那黑漆漆的灶膛里摸索起来。 村长和武清观的一行人跟在后面,都屏息看著。 武清观的几个弟子见状,嘴角纷纷撇起,眼神里满是轻蔑。 在武清观眾人眼中,陆远就是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这村长指望陆远,简直就是白扯! 瞅瞅这傢伙干嘛呢! 搁这儿掏锅底灰呢?! 但沈书澜却是一脸认真的看著,想要看看陆远的把式,想要看看陆远能用什么办法寻出来这邪祟。 两天时间了,算上今天就是三天。 沈书澜到现在都没有寻到邪祟,实在抓瞎。 当然有村长陈福顺,还有村民不愿意配合自己的缘故在,但这件事也实在邪门。 而沈书澜对陆远的態度,则是觉得陆远既然能被这么多人所期待。 那自然是有本事的! 沈书澜想要来瞧瞧,看看陆远是不是真有这本事。 “陆师叔。”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们在此地勘查了两日,也寻到些许蛛丝马跡。” “你可要先听听我们的发现?” 陆远正费劲地在灶膛深处摸索著,闻声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一眼沈书澜。 跟自己……共享线索? 不应该啊,她不是应该看自己笑话吗? 陆远刚要开口,动作却是猛的一顿。 下一秒,陆远收回了手。 一撮湿漉漉、泛著黑色的泥土,正静静躺在他的指尖。 陆远用手捻开著一小撮黑泥,放在自己鼻尖嗅了嗅。 土中混著极淡的尸蜡味。 闻到这股味道后,陆远瞬间確定了所有猜测 当即陆远隨手甩掉指尖的泥土,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袖子上的锅底灰。 陆远甚至没再看沈书澜一眼,只是淡淡地开口道: “不必了。” “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今晚,我就能逮到它。” 沈书澜清冷的表情瞬间凝固: “?” 她身后的一眾武清观弟子,更是一脸懵逼。 “?????” 你踏马吹牛逼呢!! 第27章 这……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啊…… 在武清观眾人看来…… 吹牛逼! 陆远纯属吹牛逼! 这件事有多邪门,他们这两天是亲身领教过的。 邪门到他们连著两天不眠不休,眼睁睁看著那邪祟在眼皮子底下又害死了两条人命! 这对於武清观的道士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当然,造成这一结果的最大原因,就是青牛村的村民。 真就是不配合。 怎么著也都不配合。 说起来,这青牛村的村民,村长什么的,起初並不是这样的。 武清观一行人刚来时,都还挺热情的。 可后面这些人就跟犯了什么病一样。 武清观眾人要做什么,就都不乐意配合了。 武清观一行人在这里两天都没逮到邪祟,有一多半原因是因为青牛村的不配合。 可这邪祟本身的诡异难缠,也是不爭的事实。 结果呢? 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毛头小子,来了不到半个钟头,就蹲在地上摸了一把锅底灰。 然后拍拍屁股站起来说,他能逮到? 这不纯纯扯淡吗! 陆远的话,武清观的人一个字都不信。 但村长陈福顺和一眾村民,却激动得差点当场给陆远磕一个。 看看!! 看看看!! 这才叫仙人哩!! 什么东清观,武清观的! 名头大的嚇人,在这儿待了两天,除了会瞪眼珠子,啥用没有,赶还赶不走! 而此时回过神来的沈书澜,轻蹙黛眉,望向陆远连忙道: “……你確定找到根儿了??” “这事儿可不敢胡说,否则,今晚又是一条人命……” 话未说完,陆远却已然转身,根本没理会她的质问,径直对陈福顺道: “挨家挨户去问一下,最近半月內谁家有上坟祭拜过的,领到祠堂內。” 陆远说完,陈福顺激动地连连点头,隨后便对著身旁几个后生,一人一个大耳刮道: “还愣著干啥!” “沙楞的,快点去问!” 武清观的弟子瞅著面前这一幕,不由得黑了黑脸。 这两天,他们让这陈福顺干点什么,这老傢伙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推三阻四。 现在陆远一说啥,简直听话的像条狗! 这事儿真他娘的邪门! 比这邪祟的事儿都邪门!! 隨著村长跟一眾村民转身快步离开后。 陆远则是领著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朝著青牛村的祠堂走去。 武清观一行人则是跟在陆远三人身后。 他们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陈福顺一行人办事麻利,等陆远一行人到了祠堂时,院子已经聚集不少人了。 半个月来,青牛村总共有三户人家去上坟祭拜过。 前面两户听著没啥问题,但最后一户,有问题。 “那天,俺家掌柜的给俺公公上坟,结果上山时磕著脚了。 那老坟坡太远,当天俺家掌柜的就图省事,直接將供品摆在了山脚岔路口,在那儿烧的纸……” 一个面带愁苦的村妇怯生生地开了口。 听完后,陆远连连点头,心中已然明了。 回过神来后,陆远不再多问,直接转身望著一旁的陈福顺沉声道: “准备粟米,糯米,白饭,桐油各半斤。” “再准备,一只黑羽公鸡、一条青背草鱼、一头花斑乳猪。” 陆远说完,陈福顺连连点头,立马吆喝人去办。 陆远则对著村妇微微拱手道: “劳烦婶子带个路,领我去岔路看一看。” 这村妇赶忙点头,陆远三人隨即跟著她朝村外走去。 此时一直跟著陆远的武清观一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顿时,大家都生出一个念头。 装模作样!! 隨后武清观眾人又是跟上,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一行人出了村,约莫走了半个钟头,便来到了妇人所说的那处岔路口。 陆远並未急著进山,而是从怀中摸出一道明黄色的符籙,指尖一撮,口中念念有词,符籙无火自燃。 问地符? 沈书澜眸光一凝,认出了这道符。 只见符灰不落,被一股阴风卷著,朝后山飘去。 陆远眾人快速跟上,穿林过坎,最终在那符灰於一处荒草丛生的低洼地打旋不散时,停下了脚步。 此处虽无坟包,却天然形成“臥虎衔尸”的凶穴格局。 虎口正是那株叶脉泛著暗红的野桑树。 “陆哥儿,到底是啥鬼哩,这么邪性?” 许二小憋了一路,终於还是没忍住,喘著粗气问道。 陆远目光扫过四周,从行囊中取出一把古朴的铜尺,淡淡吐出三个字。 “坟头郎。” 说著,陆远已蹲下身,將那“量地尺”沿桑树根部开始丈量。 最终在第七步的位置停下,尺尖正好指向风水中的“丁未”凶向。 王成安一脸茫然: “坟头郎? 是啥玩意儿? 《百鬼集》里咋没见过……” 《百鬼集》是百余年前一名大天师所著。 上面记录著各种邪祟的出现方式,行为。 不过《百鬼集》並没有记录所有类型的邪祟。 而陆远知道这邪祟是“坟头郎”,那是因为陆远有一本《超级百鬼集》。 系统给予的顶级奖励之一,囊括了许多许多稀奇古怪的邪祟。 陆远没理王成安,指尖在尺身上轻轻一点。 嗡! “量地尺”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尺下的地面竟凭空浮现出七道头髮丝粗细的黑气,如蛛网般交错。 最终齐齐匯入那株野桑树的根部! “是吃祭品的邪祟,实为祭祀时被遗忘的饿死者执念所聚。” “这“坟头郎”多半是饥荒年饿死的,想借活人身体尝一遍生前没吃过的祭品。” 陆远一边观看蛛网的脉络,一边给王成安低声解释。 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听后,微微点头,隨后刚准备再问点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便是在旁边突然响起: “那陆师叔是如何確认的?” “刚才又是在灶台內摸索什么呢?” 陆远转头看了一眼沈书澜,这一口一个的师叔…… 陆远也不藏著掖著,当即便道: “上坟祭拜时若供品被动物先食,需立刻补上,否则“坟头郎”会跟回家,夜夜坐灶台討食。 只需要在受害者家中灶台內摸一圈儿。 若有潮湿坟土,且坟土內有尸蜡味,那必定就是坟头郎。” 说罢,陆远便是指著树下那如蛛网般的脉络黑线又道: “这是“饿殍地脉”。 唯有在极度飢饿中死去,且尸身未被妥善安葬者,怨气才会与地气结合形成此象。” “不是简单的坟头郎。” 陆远蹙眉: “已成地缚灵,与这片山坳的『饥饉之气』长在一起了。” 隨著陆远说完,武清观眾人仔细观察一阵后。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臥虎衔尸” “坟头郎” “饿殍地脉” “饥饉之气” “缚地灵” …… 这小子…… 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就把邪祟是什么类型,如何形成的,现在的藏身之地,全都给找出来了…… 这……这小子…… 到底什么来头啊…… 这真龙观……又是什么来头啊…… 第28章 我成小人了??!! 武清观的眾人,哪怕再不情愿,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专业。 真的太专业了!! 他们甚至有些恍惚,仿佛在陆远身上…… 看到了当年师父第一次领他们下山走活计时,那种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握的影子。 “那……陆师叔……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沈书澜也被陆远这一套下来,惊的不行,说话都有些磕巴。 此时找到邪祟藏身之地的陆远,心情已然放鬆。 望著一旁一脸愕然的沈书澜,陆远不由得眨了下眼,忍不住逗乐道: “笨,当然是引鬼咯~” 陆远这一动作,让沈书澜不由得一愣。 而一旁的武清观道士要擼袖子了。 臭小子,你干嘛呢!发什么骚呢!勾引谁呢!! 陆远却是说完之后,就往村里走去,要回去准备下东西,夜里再回来逮它!! 沈书澜站在原地,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陆远刚才眨眼给电到了。 几秒之后才如梦方醒,望著从自己面前掠过的背影,沈书澜眨了眨清冷的美眸,快步跟上。 …… 返回村庄的土路上。 沈书澜紧跟在陆远身侧,终於忍不住开口,语气中的敬意已是毫不掩饰: “陆师叔风采,晚辈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大开眼界。” 而对於这句话夸奖,陆远则是咧嘴笑著摆了摆手道: “谈不上,以前恰好碰见过一次,有经验罢了。” 陆远这副云淡风轻中,又透著一般一般世界第三的模样。 让后方的武清观弟子们看得牙痒痒,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陆远身后的许二小突然一声怒喝,打破了平静。 “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在后面嘀咕什么呢!” “有能耐你站出来大声说!” “说我陆哥儿嘚瑟,你自己窝囊两天屁都没找著,我陆哥儿一来就寻著了,你还不服气上了? “背后嚼舌根算什么东西!” “有本事你也嘚瑟!!” 嗯? 陆远和沈书澜同时顿步,回头望去。 只见许二小和王成安正怒气冲冲地拦住一名武清观的年轻道士。 “干啥呢?” 陆远立即皱眉问道。 此时,王成安与许二小两人当即便是转头望向陆远告状道: “陆哥儿,他们嘴不乾净,背后说你坏话哩!” 这话一出,陆远还没什么反应,身旁的沈书澜,脸色却瞬间冷了下来,立即娇斥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被抓了现行的弟子浑身一颤,嚇得头都不敢抬。 沈书澜不再理他,而是快步走到陆远面前,郑重地躬身一礼,满脸歉意。 “陆师叔,莫要怪罪,待我回去必定立即责罚於他!” 陆远眨了眨眼,隨后便是笑著摆了摆手道: “无妨无妨……” 沈书澜一脸歉意,还想再说点什么,陆远却是有些好奇道: “话说回来,你们之前……” 要陆远说,这事儿也確实有些奇怪。 就算武清观这群人之前没见过“坟头郎”,但也可以用各种把式,来找邪祟。 不过就是过程麻烦一些罢了。 可就算再麻烦,两天过去了,也不能一点建树都没有。 而说起这个,沈书澜只能是无奈嘆了口气,跟陆远说起这两天的事情来。 简单来说就是,沈书澜这一行人从太阴山脉出来后,路过青牛村发现邪祟后想帮忙。 確实,因为不懂这是什么邪祟,不能像陆远这般主动出击。 只能用最常用的方式,布下天罗地网,等邪祟再上门行凶时,一举拿下。 由於是在村子內做这活计,並且这邪祟的目標是村民。 那自然要保护好村民的安全。 所以,沈书澜给青牛村的村民一个製作护身香囊的方子,护他们不被邪祟上身。 结果从这儿开始,青牛村就开始各种不配合了。 “什么方子,能给我看一眼吗?” 陆远好奇的问道。 沈书澜轻点螓首,从袖口中掏出一张纸张,递给陆远。 而等陆远接过仔细看了一眼后,脸上则同样是出现了一阵无奈的笑容。 陆远算是弄明白这到底咋回事。 举著手中的方子,陆远有些无奈的望向沈书澜道: “你可知道这方子里的东西,加起来要多少钱吗?” 沈书澜一阵愕然,不知陆远为何突然问这个。 但沈书澜还是望向这方子,心里默算。 但不等沈书澜问完,陆远便直接乾脆了当道: “不用算了,十七块九毛八。” 沈书澜望著陆远眨了眨眼,不知道陆远要说什么。 而陆远则是將方子递还给沈书澜,摇了摇头道: “你不怎么走活计吧,包括你身后这些人。” 沈书澜一愣,回头看了一眼,隨后轻轻点了点头。 陆远猜也是。 走活计这种事儿,属於脏活累活,以沈书澜的身份肯定很少干这事儿。 以沈书澜的身份实力来说,她经常做的,就是观內弟子遇到搞不定的邪祟后,然后她英雄登场。 所以,沈书澜根本不懂十七块九毛八对於庄户人家,是多重的分量。 而此时,沈书澜也反应了过来,难以置信地看著陆远: “师叔是说,他们就因为不想多花钱,所以才……” 一时间,沈书澜感觉无比荒谬道: “可那是为了救他们的命啊!” “难道他们的命还不值这十七块九毛八?!” 陆远不语,只是静静的看著沈书澜道。 沈书澜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绝美脸蛋上,表情从震惊,到不解,再到茫然,到最后若有所思。 沈书澜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了。 或者说,以她的身份,確实难以理解。 但…… 事实就是如此。 十七块九毛八,对於庄户人家来说,確实是比命都要贵。 更何况,他们已经花钱请了真龙观。 陆远三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如果说没有陆远三人,那青牛村的人咬咬牙没办法,只能掏钱。 但因为有陆远三人这个退路在,所以青牛村的人一听抓个邪祟自家要掏这么多钱。 那青牛村能待见沈书澜一行人才有鬼了。 最终,沉默半晌的沈书澜,停下脚步,微微躬身一脸郑重道: “是弟子……太过无知了。” “师叔,受教了。” 看著面前的沈书澜这般样子,陆远笑著打了个哈哈安慰道: “还好还好,不管怎么说,你人还怪好嘞~” “青牛村的人这般对你,你都没生气走掉,还是选择留下来帮他们,真是心善哩~” “若是我的话,他们敢那般態度对我,我早就走了,才不受那窝囊气。” 对於陆远的话,沈书澜却是一脸无比认真道: “此身既入道门,承了这窥见阴阳、执掌雷霆的能耐,自然也承了道门的四字天责【道守苍生】。” “若只因几句不解的怨言,便弃他们不顾,那岂非小人,而非君子,又如何担得起道守苍生的天责。” “如江河东去,何曾因顽石阻路,便忘了奔赴沧海的本心。” “我之道,亦如此。” 陆远:“????” 不是!! 你搁这儿演小品吗!! 最后突然搁这儿上价值了?! 不是!! 我成小人了??? 第29章 还不是都怪你们武清观!! 沈书澜说完,似乎也察觉到了话语里的微妙不妥。 当她看到身旁陆远那一脸黑线,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才猛然惊醒。 刚才那番话,纯粹是有感而发,绝无半点影射陆远的意思。 念及此,沈书澜清冷的脸蛋上透出一丝罕见的慌乱,连忙解释: “师叔,我绝对没有说你的……” 沈书澜话还没说完,陆远只是咧嘴笑著摆了摆手道: “无妨,我当然知道你没那意思。” “我无所谓,也不在乎,我师父曾经跟我说过一段话,我也一直践行至今。” 听陆远主动提起师承,沈书澜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 “您师父说过什么话呢?” 陆远转过头,迎著沈书澜探究的目光,咧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大白牙,笑道: “不高兴了,就去他娘个脚!” 陆远觉得老头子活得比谁都通透。 邪祟是治不完的,人也是救不完的,今天吃了饭,明天还是会饿。 你救不了世界,也没那么伟大。 既然不能周全所有,那便先周全自己。 隨心所欲,道法自然。 反正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著,不必徒增烦恼。 沈书澜显然没料到,陆远前一秒还满是正经。 下一秒就蹦出这么一句市井气十足的混帐话。 她愣了半晌,那双清澈好看的眸子微微弯起,竟是低声笑了出来。 “一时间,倒也分不清这话的是非对错了……” 陆远也笑了。 “咱们各自有各自的道,坚守本心就好,这东西,本就无关对错。” …… 上午十点多,一行人回到了青牛村。 村长陈福顺早已將陆远所需之物,一点不差地全部备齐。 万事俱备。 引魂第一步,设三才倒头饭! 天饭碗中,放粟米,饭中埋入三粒生黄豆,黄豆通气,象徵上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饭顶插一根倒立的桃木筷,筷身刻云纹。 地饭碗中,放陈年糯米,混合坟头土七钱,饭顶插两根交叉的柳枝,柳通阴,象徵扎根。 人饭碗中,普通白饭,但淋上三滴烈酒,借酒气易引魂。 饭顶插三根燃过半的线香,香头朝下。 三碗呈品字形摆放,碗底均垫著一张硃砂手书的【开咽喉符】。 符纸上字跡如龙蛇: “悲哉苦魂,喉闭难吞。 符至即开,饱食升天。” 不消片刻,陆远便將三才倒头饭规规矩矩的备齐。 对於一旁的武清观眾人来说。 还是那个感觉。 专业,利索! 真立整儿! 没有一点儿多余动作,没有一点儿的迟疑。 捫心自问,武清观的眾人觉得,以自己的水平,够呛能做到陆远这般。 一时间,武清观眾人对陆远虽然没啥好感。 但看向陆远的眼神,也是愈发佩服。 尤其是,陆远的年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 大家都是修行之人,也必然懂得,十七八岁的年纪就能做到此等地步。 这中间儿不知道要吃多少苦,遭多少罪。 而一直跟在陆远身旁帮忙的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感受著周围武清观眾人的眼神变化。 一时间满脸骄傲的挺起了胸膛,这下知道我陆哥儿的厉害了吧!! 你以为“白袍小道”的美名,是白叫的?! 陆远备好三才倒头饭,便开始准备引魂所需要的最后一样法器。 七星引魂灯。 以七盏小陶碟为灯盏,內置桐油。 灯芯为七色丝线搓成,按北斗七星方位布於三饭外围。 “师叔,七星引魂灯的油,该是用尸油混合鮫人膏吧……” “怎的用桐油?” 一直站在旁边看光景的沈书澜,突然好奇的问道。 七星引魂灯这东西,算是所有道士必学的。 陆远刚才一拿出七个小碟,沈书澜与武清观眾人便知道陆远要做什么。 本以为这东西没啥看头。 但见陆远在碟中放置桐油,而非尸油混合鮫人膏。 一时间武清观眾人便低声窃窃私语。 错咯!错咯! 陆远闻言,只是微微抬头瞥了沈书澜一眼,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 “真龙观,可没有武清观那般鼎盛的香火。” “我们下山走活计,说是救世,其实也是为自己和观里头的师兄弟们,挣一口嚼穀。” “尸油与鮫人膏多贵,总不能我们一趟活计走下来,非但没赚,还往里头贴钱吧?” 说来说去还是一个钱字。 陆远回过头,重新拿起一张黄符,一边准备书写,一边继续说道: “桐油的效果虽不及尸油混合鮫人膏,但也能凑合用。” 说罢,陆远手持毛笔,笔尖饱蘸硃砂,准备在黄符上一气呵成,写下一行咒法。 一灯照破千年暗,七星接引九幽魂。 饿殍非愿成地缚,饱食一盏早超生。 而沈书澜与武清观一行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跟著沈书澜一起的,那多半都是武清观里的年轻才俊。 他们这些人起坛作法事,还真是从来没有算过用的东西值多少钱…… 一时间寂静无声。 不管是武清观,还是沈书澜都不再说话。 现场只留下陆远手持毛笔,唰唰书写的声音。 很快,一阵龙飞凤舞,笔走龙蛇,陆远马上就要到结尾超生两个字。 陆远的身体毫无徵兆地猛地一抖! 那一笔凌厉的撇,瞬间失控,如一道丑陋的伤疤划破了整张符纸。 符,废了。 而陆远的身子突然这般,让沈书澜跟武清观一行人一脸愕然。 咋了这是?? 一旁的许二小和王成安一看到陆远这副模样,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 阴沉沉的天,没有一丝阳光。 坏了! 今天是阴天!! “嘶……” 一口冰冷的寒气,不受控制地从陆远齿缝间逸出,陆远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 沈书澜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关切道: “师叔?” “您……您这是怎么了?” 沈书澜刚说完,许二小跟王成安便是一脸恨恨没好气道: “还不是因为你们武清观!!” 许二小跟王成安的话说完,沈书澜跟武清观其他眾人一脸问號。 因为武清观? 啥呀! 可別乱冤枉人啊! 咱不是今儿个才刚见吗? 你陆远这是怎么回事,我们都完全不知道呢! 隨后,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便是一脸恨恨的控诉道: “你们武清观的人走活计,碰到硬茬,自己没本事,竟然把东家丟下自己跑了!” “是我们陆哥儿帮你们把人救回来的,这病根儿就是那天晚上落下的!” 许二小越说越气,指著刚才背后说酸话的那个道士,恨声道: “就你们刚才还背地里嚼我陆哥儿舌根!” “若没我陆哥儿捨命把那东家救下来,替你们擦腚,你们武清观就等著身败名裂吧!!” 此时,沈书澜与武清观眾人一脸震惊,呆立在当场。 还…… 还他娘的有这种事?! 妈的!! 谁啊!! 武清观的哪个败类啊这是!! 第30章 一个十七八岁的……半步天师?!! 这道士做活计,最忌讳最忌讳最忌讳的就是出了差错撇下东家跑的。 你可以出差错。你可以死。 甚至可以因为你出了差错,导致你跟东家都死了。 但绝对不能,出了差错,你调腚就跑,把东家撇在哪儿不管不顾。 此事之严重,乃是各大道观明令禁止的第一大忌讳! 武清观身为关外第一大观,对此更是视若天条。 但是没想到,竟然还会出现这种事儿。 现在没有人质疑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是不是说谎骗人。 一来是这俩毛头小子,刚才一瞅就不是撒谎的样儿。 二来,这种事儿待一行人回武清观一问便知。 武清观的道士们你看我,我看你,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之前,他们还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小门小观出来的毛头小子。 他们自詡名门正派,武清观出身,天生就高人一等。 结果…… 恰恰就是这瞧不上的毛头小子,挽救了武清观百年的声誉。 若是那东家真死了,武清观就是砸再多的钱,也堵不住悠悠眾口,消不了这泼天大祸。 一股火辣辣的灼烧感,从每个武清观弟子的脸颊上烧到了耳根。 羞愧难当。 良久。 陆远被许二小两人扶著坐下,寒气侵体,让他控制不住地打著哆嗦。 许二小刚想抬头,对著之前那个背后说酸话的道士再骂上几句。 但没成想,这武清观的道士竟已是走到了跟前儿。 还不等许二小与王成安有啥反应,这人便是来到陆远面前,郑重的躬身一拜道: “武清观,清字辈弟子,梁觉民见过陆师叔。” 而隨著这人的前来,武清观眾人互相看了一眼后,皆是来到陆远跟前儿。 无比郑重地躬身行礼道: “武清观,清字辈弟子,周述安见过陆师叔。” “武清观,清字辈弟子,岳镇东见过陆师叔。” “武清观,汉字辈弟子,万世昌见过陆师叔。” “武清观,清字辈弟子,……” “……” 一声声“陆师叔”,整齐划一,迴荡在寂静的院落里。 陆远被冻得上下牙都在打架,还没缓过劲来,就看到这七八个人在自己面前搞这么大阵仗。 一时间倒是给陆远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刚想说点什么,一只素白如玉的手,捧著一个精致的香盒,递到了他面前。 是沈书澜。 “师叔,这是我武清观的聚阳丹,服下可缓你两个时辰的寒气侵体。” 陆远体內寒霜遍布,对阳气极为敏感。 香盒入手,一股温热纯粹的阳气便透盒而出,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只是……两个时辰…… 不够啊! 而一旁的沈书澜脸上满是懊恼与歉意。 “聚阳丹不常用,所以……隨身只备了这一颗……” 听到这儿,陆远也不说啥了,直接將这枚聚阳丹收进怀中道: “那我便不客气了,这丹药等今夜抓那邪祟时在用。” 他转头,望向面前还躬著身的一眾武清观弟子,勉力撑著站起身。 “那今夜,便要麻烦各位助我一臂之力了。” 武清观眾人闻言,身子躬得更低,齐声应道: “任凭师叔调遣!” …… …… 凌晨,子时。 快被冻成一根冰棍儿的陆远,將那枚聚阳丹吞入腹中。 下一刻,一股炙热的洪流在他四肢百骸轰然炸开,所过之处,寒气尽数消融。 陆远恢復如初。 “上山!” …… ……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眾人再次来到那棵孤零零的野桑树下。 三才倒头饭早已设好。 陆远立於法坛前,两指夹起那张画废了一笔的黄符,立於眉心,口中念念有词。 “一灯照破千年暗,七星接引九幽魂。” “饿殍非愿成地缚,饱食一盏早超生。” “灯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张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 与此同时,环绕在法坛周围的七盏陶碟,“轰”的一声,齐齐燃起幽绿色的火焰! 寻常招魂咒,对此等地缚灵无效。 陆远神色不变,取出一捆物事。 “过桥米线”。 这並非食物,而是七根浸过无根水的白棉线,线头各系一枚北宋大观通宝。 陆远將线从野桑树拉至法坛,形成一座“钱桥”。 隨后再取出一面“问名铜镜”。 镜面对准桑树根部的黑暗,他指尖轻点硃砂,在光洁的镜背上,迅速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问”字。 咒言再起,声音变得空灵而悠远。 “无碑无冢亦有名,地脉深处藏真形,镜花水月虽虚幻,一点灵光现尔称!” 镜面如水波荡漾,渐渐浮现出两个模糊字跡: “贺…三…”。 有了名讳,便可正式招引。 陆远脚踏“禹步·饿鬼渡”,手摇“摄魂鼉鼓”。 咚……咚……咚…… 鼓点沉闷压抑,仿佛饿了三天三夜的人,腹中发出的雷鸣。 他一边敲鼓,一边用一种诡异的腔调,唱念起来。 “贺三郎,贺三郎,生於庚子饿断肠。 野桑为碑,土作床,七十年冷,祭品凉。 今有粟米饭,亦有糯米香,三碗倒头饭,专为君设宴。 此时不来,更待何辰?!” 这又唱又念的古怪场面,把一旁的沈书澜和武清观眾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如果说白天的陆远,给他们的感觉是专业。 那么现在的陆远,就是宗师!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同时在所有人心中升起。 陆远的道行……到底有多高? 不会……快到天师境了吧? 但这想法刚一出现,眾人顿时又摇了摇头,將这荒谬的想法抹除。 不可能的…… 这陆远看起来也就十七八九。 十七八岁怎么可能摸到天师的门槛儿? 要知道沈书澜这个关外公认的第一女天师,顶级天才,也不过二十五才晋升的天师。 如果陆远十七八九就摸到了天师的门槛儿。 那沈书澜,还有武清观这一眾被称为天才的道士,又算什么? 算笑话吗? 而在武清观眾人思索时。 呜—— 阴风骤起! 七星引魂灯的幽绿火焰被瞬间拉长,疯狂摇曳。 一个不足四尺高,佝僂虚幻的影子,正顺著那七根“钱桥”,一步步爬向法坛。 它的形象与村民描述的別无二致,衣衫破烂,脸颊深陷。 双眼是两团浑浊的暗绿色饿火,死死盯著那三碗倒头饭。 它爬上法坛,迫不及待地抱起一碗饭,就那么蹲在法坛上,將脸埋进碗里。 发出哼哧哼哧的狼吞虎咽之声。 就在此时。 一柄通体泛著橘红色光晕的桃木剑,悄无声息地横在了“坟头郎”的脖颈上。 坟头郎的动作一僵,幽幽地转过头,那双饿火之瞳直勾勾地盯著陆远,喉结滚动,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饿……” 陆远手持木剑,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之前是饿。” “现在,是馋。” “你馋的,是活人的生机,是生命的鲜活。” “到此为止了。” 下一秒,陆远运起灵力,手持橘红色木剑猛地一削。 一道橘红色的剑光,快到极致,亮到极致,横扫而过! “坟头郎”的脑袋,被乾脆利落地直接斩下,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而在陆远动手的那一剎那,身后沈书澜一行人,瞳孔猛地一缩。 陆远体內那股属於半步天师的磅礴灵力,毫无保留地激盪而出。 一道肉眼可见的、纯粹的“道韵”隨著剑锋一闪而逝! 那不是单纯的力量! 那是已经將自身之道,融入灵力,触摸到一丝“法理”的象徵! 是半步天师的铁证! 等……等等?! 这怎么可能!!! 陆远当真已经摸到天师的门槛儿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半步天师?!! 第31章 该回寧远镇直面二十星超级大凶了! 把式还没完,陆远也不知道身后的沈书澜一行人,因为自己震惊成什么样子。 此时陆远的手中已经出现一个泥娃娃。 这是用五穀土捏出来的。 所谓五穀土,便是取坟头土三两,象徵归宿。 百家米各一撮,从村中每户討来的米,象徵“人间烟火”。 陈年糯米粉,用来粘合。 无根水调和。 最后加入三滴自身中指血,为塑像注入一丝“活气”。 不过,今日阴天无日,陆远阳气亏空,自身精血效用大减。 所以陆远没扎自己的,扎的是梁觉民。 也就是之前背后蛐蛐陆远嘚瑟那人的。 陆远亲手扎的,扎的还挺狠哩。 此刻,陆远將泥娃娃托在掌心,正对“坟头郎”的无头尸身,口中急速念咒: “土为肉,米为骨,血为脉,水为津;今塑汝形,暂代彼身——成!” 眨眼间,一尊高约七寸、与那“贺三”生前相貌別无二致的泥塑,瞬间成形。 陆远將其稳稳置於三才倒头饭的中央,又取出一根细长的“渡食簪”。 簪子一端插入泥塑口中,另一端则在三碗饭里各自轻点三下。 “贺三郎,以此身为凭,食此宴饗!” 话音刚落,那泥塑竟剧烈震动起来! 三碗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下至上迅速变黑、乾瘪,所有精华都被一股无形之力抽乾,尽数涌入泥塑之中。 而那泥塑本身,竟渐渐泛出活人肌肤般的温润色泽,腹部甚至微微隆起,显出饱腹之態。 待饭食的精华尽被吸走,陆远將泥塑小心单手捧起,面朝东方初升的残月。 此时约丑时末,阴气未散,阳气將升,正適合送阴灵。 陆远转头朝身后沈书澜一行人给了个眼色。 武清观的眾人心头一凛,强行压下內心的狂骇,迅速將陆远先前让村长备好的三生抬了上来。 一只黑羽公鸡,一条青背草鱼,一头花斑乳猪。 三生皆未捆绑,却安静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是之前被陆远以符镇住灵魄,使其不觉痛苦。 沈书澜等人此刻的动作,多少带著些许木訥与呆滯。 显然,即便身在法事之中,他们也无法从刚才那份震撼中彻底回神。 半步天师啊…… 十七八九岁的半步天师啊!!! 就算不论这年纪,单论道行,陆远也已是此地除了沈书澜之外,当之无愧的最高者。 一时间武清观眾人有些无言。 之前那一声师叔…… 真是除了陆远確实比他们年纪小之外,不管从辈分还是道行来看,叫的真是一点儿不亏…… 此时陆远已经来到了三生旁。 以法刀轻划三生,各取一滴“灵血”,滴在泥塑头顶、胸口、丹田三处。 每滴一次,念一句: “血食非为杀,慈悲渡汝飢。 一顿饱足后,好去莫回头。” 隨后,陆远解去三生符咒,示意武清观眾人將其放生。 黑公鸡振翅飞入山林,草鱼摆尾游入溪涧,乳猪蹣跚跑向田野。 此谓“活祭送阴”,生灵未死,但其“献祭”的意象与一滴灵血,已通过仪式被“坟头郎”接受。 最后一步。 陆远將饱食后的泥塑捧至桑树下,取出早已备好的“解缚符”。 將符贴在泥塑背上,诵《地缚解冤经》: “汝身非汝,地脉为枷。” “汝飢非飢,执念成疤。” “今饱食毕,当归泉下。” “桑树为证,怨消孽散。” “解!!” 最后一个字吐出,符纸无火自燃! 那泥塑隨之化作一滩散发著五穀清香的沃土,缓缓渗入桑树根部。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株诡异的野桑树,从树梢开始,叶片由暗红转为枯黄,簌簌飘落。 树干內部传来一阵细微的、类似嘆息的“咔咔”声。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整棵树便已彻底枯死。 但在晨曦微光中,枯死的树干竟泛起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 此乃执念化尽,灵气反哺地脉的祥瑞之兆。 盘踞地下的那七道黑气细流,也隨之烟消云散。 完活儿。 做完这一切,陆远转头望向身后的许二小道: “把山下的陈福顺他们叫上来,我交代点事儿。” 许二小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朝著山下哼哧哼哧地跑去。 没过多久,一条由火把组成的长龙便蜿蜒而来,村民们都到了。 “道长,完事儿了??” 陈福顺一上来,就带著满脸的紧张与期待凑过来问。 陆远点了点头,指著那株玉化的枯桑位置。 “在此地,立一衣冠冢,冢中无需尸骨,只埋三件旧物:一件旧衣,一双草鞋,一只陶碗。” “冢前立一木牌,上书『贺三之墓』。” 陈福顺听完,激动得连连点头。 “好好好!我这就安排人来弄!这就弄!” “不忙。”陆远摆了摆手,继续道: “此后三年,每年的清明、中元、寒衣三节,每家轮流来此供奉。” “一碗热饭、一碟咸菜、一杯清酒即可。” “无需山珍海味,只需家常温热。” “三年之后,此冢可平,此地可復耕了。” …… …… 清晨六点半。 第一缕晨光照在枯桑玉化的树干上。 村里所有曾梦到矮小老者討饭的人,在同一时刻,都感到腹中一阵轻鬆。 那无形的重担,就此卸下。 而陆远…… 正坐在祠堂的院子里,一边等著开饭,一边…… 疯狂地打著哆嗦。 为什么不进屋去热炕上? 没用。 陆远是阳气耗尽,寒气由內而生,火炕的热力根本透不进去。 只有这初升的太阳,才能让陆远感到一丝活气。 “道长,道长!!” “好了!全好了!之前肚子里发胀的人,现在都舒坦了!” 陈福顺扯著嗓子,一边嚷著,一边快步衝进院子。 陆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力气说话。 看到陆远冻得脸色发青、浑身颤抖的模样,陈福顺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 他凑到陆远面前,小心问道: “道长,饭都做好了,要不……给您端过来,都在院子里吃吧。” 陆远点头。 “成!” 陈福顺听到后赶紧转身去招呼人搬桌子。 与此同时,沈书澜一行人背上了木箱与包裹,来到陆远面前微微躬身问道: “陆师叔,你接下来还有活计?” 陆远一怔,隨后便是摇了摇头道: “没了,这趟走完了,就该回观里。” 隨后沈书澜便又是问道: “那回观里后,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吗?” 虽不知沈书澜为何这么问,陆远还是想了想说道: “那就没啥事了,快大雪封山了,也出不去。 应该就是待在观里,帮著师父拾掇拾掇观里,接待下香客。 咋啦,有事儿?” 听到陆远肯定的答覆,沈书澜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绝美脸蛋上,竟浮现出一抹清晰的期待。 “那既如此,陆师叔不如……隨我回一趟武清观吧?” 嗯? 听著这话,陆远不由得一怔。 沈书澜见状,生怕他拒绝,连忙补充道: “师叔您帮了我们武清观这么大的忙,自然该我爹亲自出面谢谢您。” 听到沈书澜的话,陆远眨了眨眼。 陆远还是拒绝了。 还不等沈书澜流露出失望,陆远便笑著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不必掛怀。等日后有空再说吧。” “虽然这趟活计走完了,但我还有些要紧的事儿要处理一下。” 待会儿吃完这顿早饭…… 他就该回寧远镇了。 该去直面那……危险级別二十星的超级大凶了。 第32章 准备,开棺! 沈书澜是真想將陆远请回武清观,可他一句“有要紧事”,便堵住了所有挽留的话。 她心中只剩下浓浓的遗憾。 还不等沈书澜再开口,陆远却看向了他们一行人身后的大包小包。 “你们这就准备走了?” “不留下吃口饭?” 这话问得沈书澜有些尷尬,她摇了摇头。 “不了,我们也赶时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另外,村里人……恐怕也不会留我们。” 话音刚落,村长陈福顺便领著一眾村民,浩浩荡荡地搬著桌椅板凳过来了。 一口大铁锅里,是热气腾腾的猪肉燉粉条。 那头被放生的小花猪,到底还是没能跑出青牛村。 这事儿怎么说呢…… 做法事的时候,陆远確实是给这小花猪放生了。 但是! 后面要是再被人逮到的话,可就怪不了別人了哦~ 隨后,又是两锅菜被端了上来。 一盆公鸡燉榛蘑。 一盆垮燉草鱼。 好嘛。 一点儿没浪费,连鱼都逮回来了。 而场面,也正如沈书澜所料。 陈福顺只给陆远三人备了碗筷,对他们武清观一行人,视若无睹。 武清观的道士们脸上有些掛不住,但也没人动怒。 毕竟这趟活计,从头到尾都是陆远一人操持,他们確实没出什么力。 东家不留饭,再正常不过。 沈书澜正准备让陆远先吃,他们就此告辞。 不过,陆远却是望著那到了跟前儿的陈福顺皱眉道: “这趟活计,人家武清观的道长可也出大力了,一颗聚阳丹几十块钱呢。” “几十块钱的聚阳丹,还吃不上咱村儿几口肉啊!” “沙楞的,赶紧再添几双筷子。” 陆远这话说完,给陈福顺弄的一脸尷尬道: “哎呀,哪儿能呀……” 他赶忙打著哈哈。 “刚才看道长们忙著拾掇东西,以为著急走呢,就没敢开口留。” “这就添,这就添!” 说罢,陈福顺便亲自领著人,小跑著去拿碗筷了。 此时陆远望向那有些愣神的沈书澜一行人道: “坐下吃口热乎的再走唄。” “要不然到了半晌不晌的时候,饿了可没地儿吃。” 很快,陈福顺一行人便是抱著碗筷回来了。 一边给沈书澜一行人道歉,一边招呼沈书澜一行人坐下。 沈书澜一行人又不傻。 大家都明白,这陈福顺最开始就是根本没想留自己这些人。 这是因为陆远才留的。 沈书澜一行人心里感激陆远帮著说话。 倒不是说图这口饭,只是心里確实不太舒服,毕竟他们当初也是真想帮忙来著不是? “行了,快坐下吃吧,这外面冷,待会儿都凉了。” 陆远一边说著,一边招呼著眾人坐下。 忙活了一整夜,腹中早已空空。 沈书澜一行人对视一眼,最终,都朝著陆远郑重地、无声地拱了拱手,这才坐下。 有了陆远那句“出了大力”,村民们对武清观的態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在一旁又是帮著添饭,添水的。 一顿饭吃完,已是上午九点多。 分別的时刻到了。 “陆师叔,就此別过。” 沈书澜对著陆远,深深一揖。 陆远点了点头。 沈书澜身后,武清观的所有道士,也都齐齐躬身。 向这位年纪比他们还小的“师叔”行了大礼。 送走了武清观一行人,陆远转过身,看向正在收拾东西的许二小和王成安。 “你俩,过来。” 两人闻声,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跑了过来。 陆远拿出钱袋子,慢条斯理地数著钱。 “待会儿你俩先回观里,我还有点事,暂时不回去了。” 许二小和王成安对视一眼,看看天色,还是有些不放心。 “陆哥儿……” 陆远没让他们把话说完,直接將数好的钱分作三沓,递给两人一人一沓。 “没事儿,今儿个最后一天,晒完我就没事了。” “这钱你们拿著,这是咱们这趟活计下来的收成。” 两人接过钱一看,手就是一哆嗦,连忙要把钱往陆远怀里塞。 “不行不行,陆哥儿,这太多了!” 按所有道观的规矩,走活计的钱,一半上交道观,一半由出活的道士分。 可这分法,也不是平分。 像是陆远三人这样的,肯定是陆远拿大头。 比如剩下五十块,陆远拿四十块,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各分五块。 毕竟这主要是陆远出力。 许二小跟王成安就是打个下手,自然分的少。 关於这种分帐,没有任何人有意见。 对於许二小跟王成安来讲,他们跟著陆远出来最大的目的是修行,学习,而非赚钱。 等以后这俩人道行够了,能自己带队的时候,也能拿大头。 这趟活计,东林村没收到钱,寧远镇的东家总共给了一百一十块。 待会儿青牛村还能再给个五六十块的样子。 陆远给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一人三十块。 这算是巨款了,按理来说,两人这一趟下来,一人也就拿个七八块钱。 “得了,別跟我俩撕巴。” 陆远把钱硬塞回他们手里,不容拒绝。 “快过年了,回观里收拾收拾就回家。 回家前多割几斤肉,给家里买点像样的年货。” 他把钱塞好,又挑了挑眉,补了一句。 “自己留个三块五块的零花,剩下的全给爹娘,可別昧下!” “回头我得上你们家去问,要是敢把钱昧下不给家里,看我怎么收拾你俩!” 一听陆远说要去家里,两个半大小子顿时把钱的事忘到了脑后,兴奋地嚷嚷起来。 “陆哥儿啥时候来呀!” “俺让俺娘给你烙大饼卷肉!” 对於这个,陆远只是笑道: “日子不一定,但肯定去!” 很快,陈福顺一行人拿著钱来了。 总共六十块,陆远也没客气直接全部收下。 別看道士一趟下来挣得不老少,三人一趟下来挣了一百七十块。 这是奉天城两个小工,將近一年的收成了。 但实际上花的也多,各种符籙,法器的使用,都是老鼻子钱呢。 钱收下,陆远三人在青牛村父老乡亲的注视下,在村口分道而行。 陆远回寧远镇,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回真龙观。 陆远顺著大道走了几百米,一道清冷的声音出现在陆远脑海中。 【斩妖除魔奖励结算完毕:超度“坟头郎”,增加些许道行】 下一瞬,一股磅礴精纯的力量凭空而生,如江河决堤般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陆远脚步一顿,闭上眼,细细感受著体內奔腾的法力。 他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壁障,已经薄如蝉翼。 就差一点。 就差最后一点,他就能捅破那层窗户纸,躋身真正的天师之境! …… 翌日上午十点,中途搭了辆顺风马车的陆远,回到了寧远镇。 他没有直接上山。 一来,时辰不对,正午阳气太盛。 二来,挖人坟头这种事,得跟寧远镇的人知会一声。 毕竟自己到时候是去寧远镇祖坟那边挖坟。 不说清楚,万一晚上谁看见了,报官给陆远逮起来,可就闹笑话了。 另外这到时候上山挖坟的话,也得借点锄头铁杴啥的不是,总不能拿著双手刨吧。 到了徐家大门口,徐家人见了他,跟见了活神仙似的,热情地迎了进去。 陆远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询问顾清婉家里的情况。 “没了,早都没了。” 徐老爷子嘆著气,连连摇头。 陆远点了点头,隨后便又是问道: “那镇里以前的族长那户人家,还在吗?” 他怕开棺的时候,对方出来阻拦。 毕竟这事儿跟那户人家有理不清的关係。 谁知徐老爷子直接啐了一口。 “噫!那户缺了大德的人家,早就搬走咧!!” “道长,您放心挖!待会儿我就去镇里知会一声,让他们今天谁也別上山!” 说到这,徐老爷子压低了声音,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敬畏与好奇。 “道长,那坟……是不是有啥大问题?” 陆远表情不变,只是淡然一笑。 “没什么,上次听说了,心里总觉得不落忍。” “这不快大雪封山了,观里也没啥事儿,閒著也是閒著,过来看看,能超度就帮著超度一下。” 听到这话后,徐老爷子望著陆远不由得感嘆道: “道长慈悲啊……” “……” …… 下午三点多,日头偏西。 陆远扛著从徐家借来的一把锄头,独自一人,走上了后山。 他站在那座孤零零的坟包前,看著墓碑上“顾清婉”三个字。 准备,开棺! 第33章 挖!! 孤坟前,前些天留下的天香根与纸钱灰烬犹在。 谁能想到,这座荒草丛生的土包下,竟埋著一只二十星的超级大凶。 陆远摸出那枚老旧的黄铜怀表,表盖“啪”地弹开。 下午三点半。 日头西斜,阳气开始衰退,阴气尚未完全甦醒。 这是阴阳交泰前,一天之中最后的寂静。 陆远取出纸钱、香烛,在坟前一丝不苟地摆放整齐。 这还是他头一回主动上门,要跟一只邪祟“交涉”。 老头子没教过,陆远全凭自己琢磨。 他认真构思了一下措辞,走上前,伸出指节,在那块腐朽的木质墓碑上轻轻敲了敲。 “在?” 孤坟寂静,毫无动静。 不在家? 还是说,上次自己惹她生气了,现在故意不理人? 陆远觉得不至於,毕竟临走前,人家还留了块白玉骨牌给自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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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所见的血红鬼影,即便被彻底抹杀,只要本体尚在,耗费百年光阴,依旧能捲土重来。 可若是本体被毁,那便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但,陆远想著自己跟这鬼新娘,说实话,关係还算不错。 自己给她上了香。 她救了自己,帮了自己。 並且,自己本来就知道她本身所在的位置。 而自己来这儿也是为了帮她,两人这样的关係,这鬼新娘应该能让自己开棺验尸才是。 嗯…… 老头子说过,道士最忌跟邪祟攀谈感情…… 但…… 但陆远还是打算问一问,就算她不同意,那陆远转身就走便是了。 陆远问完,那孤坟沉寂了几秒钟后…… “……” “好……” ……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陆远做开棺前的准备。 挖坟不是扛个锄头,撅著个腚,就能哼哧哼哧乱挖的莽夫活。 尤其,是挖一座埋著超级大凶的坟。 陆远绕著孤坟缓缓踱步,脚步不轻不重,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上。 这不是隨意走动,而是“丈地”。 用脚底板感知地下阴气的流动与强弱分布。 当陆远走到孤坟的斜后方时,不由得一停。 左脚踩下的地方,泥土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吸力般的阴冷。 “就是这儿了。” 陆远低语: “地眼。” 所谓地眼,並非风水宝穴,而是这片坟地阴气匯聚、与地下鬼新娘连接最紧密的点。 待会儿,第一锄就从这里下。 隨后陆远从隨身的褡褳里,开始有条不紊地取出物品,动作无比沉稳。 第一步,先定桩圈界,划阴阳线。 取出七根三寸长的枣木钉,钉身以硃砂密密麻麻地绘满了“破土咒”。 以地眼为中心,陆远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將木钉逐一钉入土中。 每钉入一根,口中便默念一句。 “天枢镇左,天璇锁右。” “摇光指路,开阳封后。” “七星钉位,阴阳界开!” 七根木钉入土七分,留三分在外,钉头在斜阳下泛著微光,仿佛在吸食地下的阴寒。 隨即,陆远用一捆浸过黑狗血、晒足七个午时的墨斗线,將七根木钉首尾相连。 在坟周圈出一个不规则的区域。 线离地三寸,绷得笔直,微风拂过,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此为“七星锁阴界”。 圈內为阴,是留给鬼新娘的活动范围。 圈外为阳,是防止阴气外泄的屏障。 一尊二十星的超级大凶开棺出世,那瞬间爆发的邪气有多恐怖,陆远想都不敢想。 到时候邪气泄漏出去,別的地方不说,就山下这寧远镇,一百个人里得有八十个人中邪得癔症。 做完这一切,陆远退到圈界之外,在一块背风的青石上盘膝坐下。 第二步,身备法器,静待时辰。 他闭上双眼,调匀呼吸,运转体內那点微薄却精纯的先天一炁,心神与布下的阵势渐渐共鸣。 怀表在衣中无声走动。 西斜的残阳將他孤独的身影拉得极长,与那枯桑扭曲的枝影融为一体。 他在等。 等日头彻底沉入西山。 等天地间最后一缕阳气消散。 当夜幕彻底降临时,陆远点燃一盏示警用的孔明灯,看它悠悠升入高空。 陆远扛起锄头,一步步走向那座孤坟。 挖!! 第34章 好恶毒的人心! 来到这孤零零的坟前,並没有立即动手挖土。 而是先从褡褳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罗盘。 罗盘並非寻常风水先生所用,而是特製的“定阴盘”。 盘面以雷击枣木製成,天池中浮动的磁针尾部,缀著一小片用尸油浸泡过的磁石。 陆远將罗盘平放在坟头,磁针先是指向正北,旋即开始剧烈颤抖。 针尖在西北乾位,东北艮位,和正西兑位,三个方位间疯狂摆动。 始终无法稳定。 “三才错位,地脉逆乱。” 陆远低语: “果然被改过格局。” 稍稍一测,陆远便放起罗盘,扛著锄头走到之前用脚步丈量出的“地眼”位置。 深吸一口气,隨后猛地一挥锄头,开挖! 在大大的坟头里,刨啊刨啊刨! 但很快,大概七八锄头下去,不过刚挖下去一点,陆远便发现,刨不动了! 当然,关外的冬天很冷,能把地冻得像铁一样硬。 但很明显,这现在刨不动,並不是因为太冷,而是…… 法阵! 被人施了法阵。 嘶…… 看到脚下的法阵,陆远皱了皱眉头。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桩阴婚,远比挖眼割舌断腿,还要复杂得多! 陆远半蹲下,抓起一层沙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嗯…… 一阵沉吟之后,陆远退后半步,从怀中取出一小包“醒土盐”。 这是用海盐暴晒七日后,混合雄黄粉、艾草灰及公鸡冠血末製成。 陆远將盐粒均匀撒在刨出来的小坑中。 盐粒触及土壤,立刻发出“滋滋”的轻微响声,冒起缕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空气中瀰漫开一种类似焚烧毛髮却又带著腥咸的古怪气味。 下这阵的人,很有本事。 最少天师,甚至有可能是天师中最强的五星天师。 按理来说,陆远的道行是没法破开。 但好在的是,这阵法已经年久,且被人破了一层。 至於是谁破的,想来应该是鬼新娘这些年自己折腾开的。 只能说,陆远运气极好,一把“醒土盐”下去,这阵法就被直接破开,没费功夫。 隨后,陆远双臂发力,锄头再次应声没入土壤。 而这一锄头下去的感觉极其诡异! 不像在挖土,而像是在切割某种富有弹性且冰冷粘稠的物质。 锄头传来明显的阻力,又带著一种令人不適的“吸吮感”。 仿佛土壤是活的,在抗拒、在试图包裹住锄头。 陆远不为所动,稳住手臂,將第一锄头的土撬起。 泥土翻出时,竟带著暗红髮黑的色泽,像凝固的血块。 而且异常粘稠,锄头抬起时拉出长长的丝状物。 陆远將这铲土拋到一旁,土块落地时发出“噗”的闷响,竟像烂泥般微微弹动。 第二锄头、第三锄头…… 隨著深度增加,土壤的顏色越来越深,从暗红渐变为近乎纯黑。 质地也从粘稠变得鬆脆如炭灰,但寒意却越来越重。 每一锄头下去,都会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电流窜过的麻痹感。 挖到约两尺深时,忽然“鐺”一声脆响,锄头撞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声音更沉闷,带著空洞的回音。 到这儿,陆远连忙丟掉手中锄头,蹲下身,用手拂开浮土。 下面露出一角漆黑如墨的木质,木质纹理细密,却隱隱泛著一种油脂般的光泽。 挖到了!! 將上方那如炭灰一般的黑土全部处理乾净后,陆远再次手持锄头。 对准棺材的缝隙,直接抡了进去!! 咔—— 锄头的刃,不偏不倚,正好卡进那棺材缝中。 陆远咬牙,双臂肌肉賁起,將全身力气放在锄头上猛撬棺材! 同时心中默诵《破秽咒》: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咔嚓——! 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锄刃彻底楔入,棺盖被撬开了一道寸许宽的缝隙。 同时鼻端闻到一股浓郁,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是陈年尸油混合了某种草药和香料的味道。 陆远稳住呼吸,將锄头作为槓桿,一点点撬动棺盖。 槐木棺盖异常沉重,每一次移动都伴隨著“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终於,在陆远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中,棺盖被他硬生生横移开大半。 陆远瘫坐在坟头旁喘了好大一口气,这才重新站起来,拿出火摺子上前查看。 说起来,陆远是见过世面的。 別看刚穿越来只有一年,但这一年来到处东奔西走。 陆远见到的东西,是普通道士三年五年都见不上的。 並且,陆远还是那老头子的亲传弟子。 那老头子也领陆远去过不少其他道士一辈子都去不了的恐怖地方。 这一年下来,陆远早已从一个看鬼片不敢上厕所的高中生。 蜕变成了殭尸在面前哈气都面不改色的道士。 可当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借著火摺子微弱的光和清冷的月光,看清棺內景象的瞬间。 陆远还是如遭雷击,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臥……臥槽?!! 棺槨中…… 她的眼眶是两口光滑的焦黑孔洞,边缘平整。 仿佛眼珠是被某种滚烫的铜勺精准地“舀”走的。 老头子说过一种酷刑。 挖眼前,先以三年以上的陈灯油滴入眼中。 美其名曰“借阳火看最后一眼人间路”。 实则是为了焚尽眼球最后的湿润,防止残留的“视觉记忆”在阴间显形。 而那焦黑的孔洞中,又被填上了某种暗红色的泥状物。 这…… 这是?? 陆远咽了口唾沫,大著胆子往前凑了凑…… 镇目泥! 用夫家三代男丁中指血、祠堂香灰以及雄鸡冠血粉的“镇目泥”。 陆远的视线缓缓上移。 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用鲜血写著一行淋漓的字。 字跡已经发黑,却依旧透著一股阴森的怨毒。 尔目既盲,阴阳两忘。 不见是非,不辨方向。 从夫而视,永侍其旁。 再看泥封表面,用金漆画著一对极小的、倒置的阴阳鱼。 阳在下,阴在上。 寓意她永远处於被丈夫俯视、掌控的位置。 不知何时,陆远已经冷汗浸透了衣服。 陆远突然明白了。 之前陆远始终想不通一件事。 就算本体被挖眼割舌,可她已是二十星的超级大凶,魂体为何也会残缺不全? 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以她现在二十星超级大凶的道行,修復魂体上的这点缺陷,易如反掌。 她的魂魄,被这些阴毒至极的把式,死死地钉在了这具残破的肉身之上! 只要肉身上的封印不除,她的魂体,就永生永世,不可能恢復正常! 陆远望著棺中那张早已没有生气的脸,以及额头上那行恶毒的血字。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好阴毒的把式! 好恶毒的人心! 第35章 回家!! 视线下移,陆远的瞳孔再次收缩。 她的嘴唇,被一种暗红色的细线缝死了。 那不是线。 细看之下,丝线竟泛著青、赤、白、黑、黄五色微光。 是浸透了黑狗血与乌鸦羽灰,用尸油搓成的“五行封魂线”。 针脚的走向,构成了一道反向书写的“禁言符”。 嘴角两侧,各有一个用棺钉锈混合汞砂点出的黑点。 哑门钉。 用棺材钉,永久钉死了她发声的窍穴。 更阴毒的,是她明显向內凹陷的口腔。 舌,被齐根剪断。 陆远甚至能想像当时的场景…… 在她死后几年,尸身被刨出,先灌哑药符水,再断其舌根,確保她从阳间到阴曹,永世失声…… 这还不算完。 她的双唇上,还贴著一张薄如蝉翼的“噤声帛”。 此帛,以未嫁而亡的少女寿衣內衬裁成,用棺钉锈、鱼鰾胶、墓中蜈蚣毒液,书写著扭曲符咒。 阴风吹不走,鬼神问不出。 让她在任何存在面前,都无法开口申诉半句冤屈。 整套工序,名为“锁喉关,闭口狱”。 看到这触目惊心的画面,不知为何,陆远心里升起的並不是恶寒,害怕,恐怖…… 反倒是……心疼。 她……她何罪至此啊??!! 她是反了什么通天大罪了吗? 她还是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了吗?? 她不就是一个二十岁的善良姑娘在河边洗衣裳时,看到一个小孩掉水里了,跳下水救人了吗? 孩子被她救了,她死了。 不就是做了一件好事吗!! 为什么……为什么她死后要被整成这样啊?? 要知道,这桩阴婚还不是她当年死的时候就定下的。 而是在她死后两三年,才被找上门的。 所以说,这挖眼,断舍的阴毒把式,是在她死后两三年刨坟开棺做的。 那个时候她已经死了啊!! 已经死了两三年啊! 为什么还要下这种阴毒的把式啊!!! 陆远的眼中不再是恐惧,恶寒,只有无尽的怜悯。 还有……一股滚烫的、灼烧胸膛的……怒火。 再往下看去的一幕,陆远有些无力的幽幽嘆了口气…… 她的双腿,自大腿中部以下被齐齐斩断。 断面异常平整,敷著厚厚一层石灰混合铁砂与锅底灰的“镇足散”。 斩断前,定用浸过童子尿和符水的红绳,將膝盖上方捆缚了七圈,应“七魄”。 此乃“断根绝路”之术,既绝了她“跑回娘家”告阴状的后路。 也让她在阴间只能依靠、跟隨丈夫的引魂幡“行走”。 实则是被丈夫的魂力拖著,永世不得自主。 她周身大穴——眉心、喉头、心口、丹田、断肢截面。 各压著一枚浸泡过尸油、刻著丈夫生辰八字的“厌胜钱”。 大红嫁衣之下,她的贴身衣物皆被反穿,所有盘扣均为死结。 右手被拗成一种古怪的姿势,拇指紧扣掌心,四指蜷曲这是“执帚诀”。 寓意在阴间永执扫帚,侍奉夫家。 整个棺槨內部,仿佛一个被精心设计和残酷执行的“阴间奴隶製造仪式”。 每一个细节,都浸透著对顾清婉灵魂极致的恐惧、掌控与物化。 试图將她在阳间未能完成的“顺从”,通过最残忍的肉体毁损和最恶毒的巫术符咒。 永恆篆刻在她的魂魄形態之上。 夜风中,夜空中的清冷月光,將棺內景象映照得愈发诡譎。 枯桑的枝影在棺木上晃动,像无数只试图攫取什么的手。 呼——! 一道阴风呼啸而过。 隨后一道血红色的身影,悄然落在陆远身后。 陆远回头,看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血红色身影。 那是她原本的样子。 那张美到极致、也冷到极致的绝世容顏,再次出现在陆远面前。 她太美了。 即便变成二十星的超级大凶,她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寻常人变成邪祟,就算魂体是之前的样子,但因变成邪祟的缘故,看上去还是会阴森恐怖。 可她除了那双猩红的瞳孔尽显妖异外,其他依旧是美的。 一个如此绝美、心善的姑娘。 但就是这样的女人,二十岁时,死掉了。 为了救別人死掉了。 且没有什么好人有好报的剧情发生。 紧接著就是在她死后,她的家也没了。 弟弟被人害死,爹娘痴傻疯呆。 陆远满脸怜悯的望著顾清婉。 而顾清婉则是飘荡在半空中,静静审视著陆远。 之前陆远见到顾清婉时,心中有很多情绪,恐惧,疑惑,好奇…… 而现在只有一种。 心疼。 陆远之前说过,不能跟邪祟盘谈感情。 陆远之前还说过,她现在的“好”不是真的好,而是一个隨时会爆发,六亲不认的超级大凶。 陆远什么都明白,陆远什么都懂。 但陆远就是心疼。 静静的望著顾清婉几秒后,陆远深吸一口气。 將胸中那股澎湃的怜悯与义愤强行压下。 毅然决然地转头望向棺材內的顾清婉本身。 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 先把额头那最怨毒的咒法擦去! 然后把这些阴毒的把式全部破开! 最后给顾清婉镶眼,续舌,接腿!! 陆远定了定神,从褡褳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 打开后,里面是一小团温润如膏、散发淡淡清香的“净灵脂”。 此物以天山雪莲蕊、无根晨露、三年以上陈年糯米浆。 辅以七七四十九种清心寧神的草药精华炼製而成。 最能净化污秽、抚平戾气、温和消解阴性能量,是处理这类阴损封印的首选。 也是现在陆远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陆远用银镊子小心夹起一小块净灵脂,屏息凝神,將自身一丝温和的真炁缓缓注入其中。 脂膏受炁激发,表面泛起一层乳白色的柔和光晕。 散发出更加清新的草木香气,连周遭那股甜腻的尸腐味都被驱散了几分。 陆远手腕极其稳定,將那块光晕流转的净灵脂,轻轻点向女尸额头符印的核心。 那“永”字的第一笔。 脂膏触及皮肤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原本已经发黑的字跡,此刻突然如活过来了一般,骤然暴起! 无数道细密的血丝从笔画中疯狂窜出。 並非冲向陆远的手,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根须,死死“咬”住了那点净灵脂! “嗤——!” 剧烈的腐蚀声响起,乳白光晕瞬间被染红、吞噬! 清香的净灵脂,转眼变得焦黑干硬,化作一撮腥臭的黑灰,从镊尖簌簌落下。 陆远持镊后退半步,脸色微微发白,眼中满是震惊与凝重。 这?!! 这法咒……竟能反过来吞噬他的破咒之物! 其中蕴含的阴司密咒、血脉绑定、地脉勾连,已近乎邪道! 这法咒…… 这法咒凭他现在的道行…… 擦不掉。 一丝一毫,都撼动不了。 月光清冷,照著一人,一鬼,一棺,在这孤寂的坟前,无言对峙。 陆远背对那血红身影,沉默了许久。 突然,陆远起身。 回家! 回家找老头子去!! 第36章 真龙观! 夜风穿过枯桑枝椏,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对不起。” 陆远的声音在寂静的坟地里响起,坦诚,且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挫败。 “这东西,比我想的要难。” 顾清婉血红的身影静静悬浮。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她没有反应。 或许,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或许,作为“邪祟”的她,情感早已被无尽的岁月磨蚀殆尽。 陆远望著她,眼神却异常认真。 “我虽然没有办法解开这些阴毒的把式,但我想我的师父可以。” “我想带你回家,回真龙观。” “请我师父帮著看看,或许他有办法。” 陆远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坚定,仿佛在立下一个誓言。 “如果,连我师父也解不开……” “我还有最后一个法子。” “请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害你!” 那个法子,並非来自老头子的传授,而是源於系统奖励的那本顶级心法。 《道》。 那个法子,一定有用! 只不过…… 反正要先把她的棺材运回真龙观。 如果……如果她愿意跟自己回去的话。 不过,这事儿,陆远感觉她没那么容易答应。 邪祟的本体很重要,特別是陆远还要领她回的地方,更是供奉三清,斩妖除魔的道观。 陆远正琢磨著如何说服顾清婉,但…… “……” “……好。” 夜更深了…… 月光流淌在棺木、血色身影和年轻道士的身上。 …… 翌日,清晨。 忙活了一晚上,陆远將这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將棺木推回去合上,又將坟土掩回。 隨后便直接下了山,直奔寧远镇徐家。 陆远要找几个人帮著把棺材抬下山,还要雇一辆马车。 另外,除了这些事情外,陆远主要还想问一问关於顾清婉的事儿。 儘量问详细些,这样对以后破这阴毒把式什么的也有帮助。 来到徐家,找到徐老爷子,陆远直奔主题。 其中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就是,这所谓阴婚,按道理来说,顾清婉不应该自己孤零零埋在这里的。 阴婚,结婚嘛,那自然是要成双成对的。 按理来说,顾清婉是要被移棺的,移到当年那县太爷小孙子的那个坟里去。 也就是一个坑里,两口棺材並排放在一起。 但,顾清婉就自己一个儿孤零零的埋在这儿,有点奇怪。 而对於陆远的这个问题,很可惜,徐老爷子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这些事儿本就是在他出生前发生的。 他所知道的这些事儿,也都是后面听村里老人偶尔閒嘮嗑知道的。 陆远又问了问寧远镇上还有谁知道这件事的,徐老爷子也摇了摇头。 最终,上午十一点半,陆远从徐老爷子家出来了。 徐家要留陆远吃饭,但陆远现在又不是给徐家做活计,不合规矩。 另外陆远也想早点儿回真龙观。 就算能早一顿饭的工夫也好。 陆远领著徐家老爷子给找的十几个后生直接上了山。 將顾清婉的棺材抬下来后,放到早已经准备好的马车上。 至此,下午四点多,陆远坐著马车回真龙观。 两天后。 一路顛簸,载著沉重棺槨的马车,终於抵达了真龙观所在的山脚下。 马车在第一座石牌坊前被拦住了。 前方,一辆接一辆的华贵马车堵住了去路,排起了长龙。 不是路尽,是规矩。 真龙观所在的“棲霞岭”,自这牌坊起,便是道场清净地。 非特许,车马不得再上。 不过,那是对旁人,对陆远这个真龙观大师兄来说就没啥用了。 “从旁边绕上去。” 陆远对车夫淡淡吩咐。 “好嘞!” 车夫一扬鞭,马车绕过前方的车马,向著那山上驶去。 棲霞岭並不险峻,山势舒缓如龙臥。 山道两旁,隔不多远便能看见一座小小的石龕。 里面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雕刻著“清静”、“平安”等吉祥字样的山石。 石前有新鲜的香梗痕跡,这是上山香客自发供奉的“路神”,感念山路好走。 越往上走,人声渐渐可闻。 並非喧譁,而是一种低沉的、匯聚成流的嗡嗡声。 间杂著清脆的铜磬余音、悠扬的诵经片段、还有孩童偶尔的嬉笑与长辈的低语。 转过最后一个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天然平台从山体中探出,真龙观便坐落於此。 观门並非金碧辉煌,而是古朴厚重的黑漆木门。 门钉为九九八十一颗,合阳极之数。 门楣上悬一块乌木大匾,上书“真龙观”三个鎏金大字。 铁画银鉤,隱隱有风雷之势。 马车停下。 前方,一条被清扫得乌黑髮亮的石阶,陡峭地向上延伸,直通观门,马车上不去了。 陆远跳下马车。 “你在此等候,我去叫几个师弟下来。” 车夫缩著脖子,哈著白气连连点头。 “不忙不忙,道长您先忙。” 陆远登上山梯,来到真龙观的大门口。 一股混杂著线香、烛火、人体温度、柴灶烟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檀木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只见偌大的青石广场上,人影幢幢,摩肩接踵。 正殿“三清殿”前,那尊巨大的青铜香鼎此刻成了绝对的中心。 鼎內香火之盛,粗若儿臂的长香密密麻麻插满了鼎腹,燃起的青烟笔直上升,粗壮如柱。 偏殿“药王殿”和“慈航殿”前队伍最长。 冬日病痛多发,求药问安者眾多。 人们踩著脚取暖,双手拢在袖中,却依旧秩序井然。 殿门口支起了挡风的厚棉布帘,帘子不时掀开,透出里面更暖和的空气和淡淡的草药味。 还愿的香客带来的供品也颇具冬令特色。 冻得硬邦邦的鲤鱼,成捆的深山老参、整块的獐子肉,甚至还有用红布包著的冻梨。 郑重地摆在殿前供桌上。 广场边缘,几株巨大的老松树下,还有几位师弟支起了几口大锅。 里面翻滚著姜枣茶,热气腾腾,免费供给远道而来,冻得够呛的香客。 捧著粗瓷碗呵气暖手的香客们,脸上终於露出一丝舒缓的神色。 一年前,真龙观还不是这样的。 不说破败,但也算得上是人跡罕至,门可罗雀。 算上那老头子,整个真龙观也就七八个人老道士。 后面等陆远来了,慢慢的,隨著陆远这“白袍小道”的名號在这奉天城的地界打响后。 这人是越来越多。 特別是年中的时,琴姨捐了好大一笔香火钱。 给真龙观好好修缮了一番。 一时间,这一年前人跡罕至的小破烂道观,现在竟是隱隱有了大观、名观的气派样子。 陆远並未在大殿广场停留,而是绕向观侧一条较少人行的青砖小径。 小逕入口立著一块不起眼的石碑,上书“清静地”。 这里是通往观中道士日常起居区域和后山净地的路径。 到了后院,陆远直接推门而入,看看现在有谁閒著,陆远挑几个出去抬棺。 陆远这刚进来,还没等自己看呢,一旁便是响起两道惊喜声: “陆哥儿!” 第37章 祖宗誒!你这是拎了个啥玩意儿回来啊! 陆远转过头,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个半大小子正屁顛屁顛地跑过来。 看著这俩活宝,陆远眉头一挑。 “你俩怎么咋还没回家?” 许二小和王成安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大白牙。 “俺俩不放心陆哥儿你,寻思著等你回来,俺们再走……” 听著两人的话儿,陆远无奈的笑了笑。 这俩东西,年纪比自己小,又皮又熊,嘴也不太乾净。 但有一说一,这俩人是真挺关心自己的。 回过神来的陆远不由得一撇嘴道: “我能有啥事儿,赶紧回家去,要不你家里人好念叨了。” 两人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今儿不回了!” “天黑得快,明儿一早再走,赶趟儿,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陆远想了想,这都下午三四点了,冬天黑得早,倒也是个理。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行,院儿里还有谁閒著,叫几个人出来,帮我抬个东西。” “好嘞!” 两人连声应下,转身就去叫人。 不一会儿,几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小道士呼啦啦地跑了出来。 个个精神抖擞,看见陆远,齐刷刷地躬身喊道: “陆哥儿!” 说起来,要是按辈分来,按正规的来,这帮人也得叫陆远师叔。 只不过,真龙观只有大观,名观的形。 却没有大观,名观那规矩森严的里子。 陆远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叫师叔显得太生分了。 更何况,陆远也没比这些人大个几岁。 整的跟两辈人一样,太彆扭。 他领著这帮半大小子朝山门外走,隨口问道: “老头子呢?” 许二小和王成安对视一眼,齐刷刷地摇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不知道哩。” “前天巧儿姨送了好多好多钱来,说要帮咱们建偏殿。 许是一高兴,喝了酒,不知道猫哪儿睡觉呢吧。” 陆远脚步一顿。 “巧儿姨来了?” “没哩。”许二小抢著说:“是那个叫王福的管家带人来的。” 陆远瞭然地点点头。 赵巧儿那个情况,还是安安生生地待在家里,带著自己给的法器,別乱跑最好。 说起来…… 自己也得趁著还没大雪封山,去赵巧儿家,把那活计给干了。 要不然等下了大雪,路就不好走了。 “对了,巧儿姨还给陆哥儿你送了老鼻子好东西了。” 许二小突然又说道。 而隨著许二小说完,一旁的王成安一脸神秘兮兮的凑过来道: “有灵肉!” “我从那都快合不上的盒子缝里瞅见了,有红色的!” 昂? 陆远一怔,红色灵肉? 那可是比之前黄燜鸡手里那块粉色灵肉还要上一个级別的顶级灵肉 黄燜鸡那块粉色灵肉能值一万三。 那同样大小的红色灵肉,最起码就得七八万! 就这还有价无市! 极其稀少! 还没等陆远说啥,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又凑到陆远耳边悄默声道: “俺俩都给搬进陆哥儿的房间里了。” “陆哥儿你等待会儿回去,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听到这话,陆远皱眉一拍大腿,声音著急道: “噫!!!!” “这玩意儿能隨便收吗!!” “拿啥还吶!!!” 这红灵肉收下,那以后陆远永远在赵巧儿面前矮一头。 你承了人家的情,这以后还咋跟人家正常说话! 所有馈赠都早已在暗中標好了价格。 迟早都是要还的! 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一见陆远真著急要发火了,赶紧害怕的摆手道: “可不是俺俩乾的,俺俩也没那本事。” “是老头子让收下的。” 两人说罢,便是又想到了什么,连忙道: “哎呀,那巧儿姨还给我俩送了不少东西哩!” “回头我俩拾掇拾掇还回去!” 听著这两人的话,陆远一脸懵的转头问道: “她给你俩啥了?” 两人当即便是一边回想,一边数道: “有皮袄子,皮手套,皮靴子,这些杂七杂八的,还有两块蓝灵肉……” “加起来也得好几千块钱了。” 听著两人的话,陆远直接道: “我不管你俩,你俩想还就还。” 陆远不管许二小跟王成安收不收,那不是给自己的,跟自己没关係。 但给自己的,陆远一定是不收,回头还回去! 而王成安跟许二小两人却是连忙梗著脖子道: “那不成!” “陆哥儿你不要,俺们也不要!” 听著这俩小子的话,陆远倒也没再吭声。 一行人很快来到山门外。 当那口沉重的棺材出现在眾人眼前时,所有小道士都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太邪性了。 这棺材里装的东西,邪性得嚇人。 即便陆远已经在棺槨外贴了数道亲手绘製的“錮邪符”。 但那源自二十星超级大凶的怨气与煞气,又岂是几道符纸能完全封住的。 不过,真龙观的弟子也都是懂事的。 虽感受到了邪气,但谁也没张嘴问,就闷著头帮陆远抬棺。 很快,棺材被抬进后院儿一间閒置的偏殿內。 陆远將师弟们都打发走了,连王成安还有许二小都没留下。 本想先去找老头子,可绕著道观找了一大圈,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估计是喝多了,不知道一头拱哪儿睡著了。 陆远只好作罢,回到偏殿,开始独自布置法阵。 主要是不要让顾清婉的邪气影响到其他人,特別是来真龙观的香客们。 当然,就算被香客发现真龙观有邪气,也没啥。 就说真龙观內在给一大凶驱邪就行,反正最终解释权在真龙观。 但,能別让人发现还是別让发现,省的出麻烦。 …… 夜里,七点多。 偏殿內,陆远还在满头大汗地刻画著阵基。 现在这屋子的墙上,房樑上,都是密密麻麻用硃砂绘的符咒。 而在真龙观后山的一片竹林深处。 哗啦—— 枯叶堆里,一个浑身酒气的老头子猛地被冻醒,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他睡眼惺忪,打著长长的酒嗝,迷茫地看了看漆黑的四周,又抬头望了望那轮清冷的月亮。 饿了。 老头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摸著乾瘪的肚子,刚准备抬腿回观里找点吃的。 突然,他的身形猛地一僵。 那双原本浑浊迷离的醉眼,瞬间变得锐利如电,扫视著整个棲霞岭。 他抬起头,將发红的酒糟鼻凑到空气中,用力地吸了吸。 “这味儿不对啊……” 几秒后,老头子猛地一拍大腿,双目圆瞪,哪还有半分醉意! “祖宗誒!!!你这是拎了个啥玩意儿回来啊!!!” 第38章 赵巧儿是个雏儿 砰! 一声巨响,偏殿的木门被粗暴地撞开。 陆远背对门口,正蹲在冰冷的石砖上。 一手持笔,一手蘸著硃砂,笔走龙蛇,在地面勾勒著繁复的符文。 夜里的寒气灌入殿內,他却连头都未抬一下。 “赵巧儿给的东西,是你让收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一股子质问的意味。 “十几万的东西,你也敢点头?” “你让我以后拿什么脸去见人,拿什么还这份人情!” 一个邋遢的身影闪了进来,正是那酒气熏天的老头子。 他压根没理会陆远的抱怨,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一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眸子,死死锁定了殿中央那口黑漆棺材。 “我不替你收下,那姓王的管家能杵在山门口三天三夜,你信不信?” 老头子哼了一声,一边说著,一边快步走到棺材旁。 “不想要,你回头自个儿还给她不就是了。” “反正你早晚也得去奉天城,给她破妄。” 话音未落,他那只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已经按在了棺盖上。 指尖与棺木接触的瞬间,他眉头猛地一拧。 “这玩意儿……什么情况?” 陆远这才停下笔,抬起头,望向棺材旁的老头子,言简意賅地说道。 “配了阴婚的鬼新娘。” “死后被挖眼、拔舌、断腿,还用阴毒的法门钉死在了棺材里。” “我解不了,你来。” 说完,他便低下头,准备继续绘製法阵。 “噫!” 老头子嫌弃地撇了撇嘴,发出一声怪叫。 “你当我是神仙吶!” “啥玩意儿你都拎回来让我整!!” 他嘴上骂骂咧咧,动作却没停,肩膀猛地一发力,硬生生顶向棺材盖。 “吱嘎——”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沉重的棺盖被他顶开了半边。 借著殿內摇曳的烛火与油灯,老头子伸长了脖子,往那漆黑的棺內扫了一眼。 仅仅一眼。 他便直起身子,抬头望向不远处蹲著的陆远,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 “整不了。” 陆远似乎毫不意外。 昨夜,他已亲身体会过那诅咒的棘手程度。 他转过头,盯著老头子的眼睛,再次问道: “那放眼整个关外,谁能整?” “大天师行不行?” 老头子乾脆利落地摇了摇头。 “大天师来了,也得乾瞪眼。” 陆远眉头瞬间锁死。 “连大天师都整不了?” “那当年下这把式的人,得是何等通天的手段……” 对於这句话,老头子却是摇了摇头,看著棺材內的顾清婉道: “当年下这把式的人,道行不一定多高,依我看,撑死就是个刚入门的一星天师。” 嗯? 陆远彻底懵了。 天师分五星,一星最低。 “一星天师能布下这种局?” “她现在可是凶得没边了,一星天师下的咒,她自己还破不开?” 老头子摇头晃脑,神神叨叨地说道: “非也,非也。”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一个刚学了三年的毛头小子,画的镇尸符,照样能把修行百年的老殭尸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更何况,她身上的这些阴毒把式,早就像跗骨之蛆,趴在她身上吸了百年戾气。” “百年光阴,她变得有多厉,这把式就变得有多牢固。” “现在这玩意儿,已经和她长成一体了。” “这事儿现在谁也整不了,就是把武清观那个老牛鼻子沈济舟请来,他也只能干瞪眼。” 听到这话,陆远沉默了,低著头,一言不发。 老头子將棺盖重新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从哪儿拎回来的,就给送回哪儿去。” “这东西邪性得很,別沾,听见没?” 陆远依旧低著头,不吭声,只是手上的硃砂笔,画得更快了。 老头子站在棺材旁,看著自己这徒弟的犟脾气,无奈地嘆了口气,话锋一转。 “快到天师境了?” 陆远闷闷地点了点头。 “嗯,就差临门一脚。” “行了。”老头子点了点头: “这两天別瞎折腾这口破棺材了,我库房里给你备了两块粉灵肉,吃了赶紧给突破到天师。” 听著这话,陆远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著什么急,迟早的事。” “两万多块钱,留著给你买酒喝不好吗?” 靠灵肉突破纯属暴殄天物,他有系统,隨便超度个邪祟就能升级,没必要浪费这钱。 他又不是要去爭什么“关外最年轻天师”的虚名。 老头子却一反常態,表情严肃了起来。 “这次不一样。” “赵巧儿家这趟浑水,你必须得以天师的身份去。” 哦? 这话终於让陆远捨得抬起了头,他疑惑地看了老头子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符。 “怎么说?” 老头子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前两天王福来的时候,我闻著他身上的味儿,不对劲。” 陆远握著符笔的手一顿,猛地抬头。 “人有问题?” “人没事。”老头子摇了摇头,“但他身上,沾了『病气』。” 病气? 不等陆远追问,老头子又拋出一个陌生的名词。 “像是十家之中,『断命王家』的独门手段——病气引疴。” 十家? 断命王家?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看著陆远一脸茫然,老头子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直接丟了过去。 “去赵巧儿家之前,把这个看完。” “重点看『断命王家』那部分。” 陆远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的,他没翻开,手头的活还没干完。 隨后老头子望向陆远挑眉道: “所以,这两天你啥也別忙活,赶紧先突破天师。” “然后在赶紧去赵巧儿家。” “那王福被王家病气引疴,那赵巧儿怕是也逃不脱。” “你去晚了,或者去了实力不济,你那巧儿姨怕是活不过年关了。” 听著老头子的话,陆远郑重地点了点头,將这手抄本放到怀中。 老头子难得认真,自己得当个事儿办! 看来,今晚必须把顾清婉这边安顿好,明天就得著手突破。 放起手中手抄本后,陆远有些古怪的挑眉望著老头子道: “你对这赵家还挺操心的嘞?” 这老头子一天到晚除了喝酒就是睡觉,閒事向来懒得多看一眼。 今天不光管了,还催著他去,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头子却答非所问,摇头晃脑地嘟囔了一句。 “宋美琴不行。” 陆远:“?” 什么玩意儿琴姨不行? 老头子咂咂嘴,又道: “最起码,当大媳妇儿不成。” “你俩属相不对,八字犯冲。” “她当个小的挺合適。” 陆远:“????” 老头子浑然不觉,继续摇头晃脑,脸上甚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但是,赵巧儿行。” “属相合適,八字也合,旺夫!” “那娘们儿我去年远远瞅过一眼,好生养,那大腚,將来起码给你生十个带把的!” “她还有钱,能养得起!” 陆远:“?????” 紧接著,老头子又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 “我还瞧过了。” “別看她比你大个十几岁,但她是个雏儿,没经过那档子事儿~” “小子,你不吃亏哩~” 砰!!!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猛地在两人中间爆开! 那刚刚被老头子合上的沉重棺盖,竟被一股巨力从內部整个掀飞了出去! 一道血红色的身影,带著刺骨的寒意,幽幽地从棺材中升起。 第39章 有什么事儿,让她跟三清说去吧!! 血红色的身影,幽幽漂浮在棺材上方。 那双空洞的猩红眼瞳,死死锁定了老头子。 一瞬间,老头子浑身肌肉一紧,如临大敌。 那双平日里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出精光,手已经闪电般摸向了腰间的法器囊! 陆远还是头一次见老头子这副模样,心头一跳。 他猛地回神,一把死死抱住老头子的胳膊,同时扭头衝著半空的顾清婉急声喊道: “还有法子!!” “我说了不会不管你,你信我,我一定救你!” 陆远话音未落,被他死死拽住的老头子当场就炸了,咧著嘴叫道: “你救个屁!你拿什么救!” “今天就把话说绝了,省得她以后阴魂不散地缠著你!” “要打架,为师也不怵她!这里是真龙观,后面就是三清殿!!” “有什么事儿,让她跟三清说去吧!!” 陆远看出来了,老头子这是真动了肝火,手里已经开始掐诀了! 老头子这边好说,自己能劝住。 怕的是顾清婉那边! 好傢伙,自己前脚刚把人请回来,好话说尽。 后脚老头子就在旁边一口一个“別管”,一句一个“別沾”。 人家能不炸毛吗! 不等陆远再开口,半空中的顾清婉,那双猩红的眼瞳转向陆远,红唇轻启。 陆远晓得她说话极慢,想也不想,另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老头子的嘴,让他闭声。 “……没……” “……” “……关……系……” “送……” “我……回……” 她话未说完,陆远死死捂著老头子的嘴,眼神无比坚定地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我说能,就能!” “你先躺回去!” 说完,陆远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捂著老头子的嘴,硬是把他往偏殿外拖。 顾清婉悬浮在半空,空洞的眼瞳就那么静静地看著陆远费力地將那个还在挣扎的老头子拖出殿门。 “……” “……哦……” 下一瞬,那道血色身影悄然没入棺中,掉落在地的棺材板凭空飞起,“哐”的一声,严丝合缝。 …… 与此同时,偏殿门外。 陆远终於把老头子拖了出来,他转身去关门。 老头子站在原地,气得直跳脚,指著陆远的鼻子骂: “你鬼迷心窍了你!!” “你……” 不等老头子吼完,陆远“砰”地关上门,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道: “叫!叫叫叫!把观里的人都叫来,让他们都来看看这热闹!” 这话一出,老头子果然收了声,但那股火气没收。 他三两步衝到陆远面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要干啥子!!” “她都说自己要回去了!” “你还揪著她不放干啥!!” “你要是整不好她,她缠你一辈子!!” 陆远一撇嘴,梗著脖子道: “我能整好。”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老头子气得当场又要跳起来。 “你能整好个屁!” “你拿什么整好!” 陆远要乾的这事儿,不能跟老头子说,要不然他更炸毛! 当即陆远便是耍起了无赖,直接道: “別说了,我的事儿你別管了!” 说罢,陆远转身就走,再次推门进了偏殿。 老头子望著陆远的背影,气的直冒烟道: “我还懒得管哩!!!” “你就作吧你!!” “给自己作死了,看我给你收尸不!!” 老头子气的叫骂完,转身也气呼呼的拂袖而去。 …… 偏殿內,静悄悄的。 陆远重新蹲下身,在那冰冷的地砖上,一笔一划,安静地勾勒著符咒。 “他是我师父,也是我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当年他把我从雪堆里刨出来的。” “他担心我整不了你这事儿,你会害我。” 陆远一边画著符咒,一边说著。 身旁的棺槨,沉默了许久。 “……我……” “……” “……不……” “会……” 听到这回应,陆远抬起头,衝著棺材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少年人的狡黠和篤定。 “我知道。” “所以我才把你带回来了。” “而且,我是真能救你,你且信我。” 陆远说完,站起身,悄悄凑到窗边,从缝隙里看了看,確定老头子是真的走远了。 他这才鬆了口气,从贴身的褡褳最深处,取出一个看似寻常的黄绸布袋。 袋口用红绳扎紧,绳结处掛著一枚小巧的、润泽如脂的白玉环。 这並非什么法器,而是一种特殊的“容器”。 这个东西,所有道观里都有,就放置在各道观三清像下面。 陆远解开口袋,並未打开,只是將其捧在掌心。 口袋轻若无物,但当他凝神感应时,却能感到其中蕴含著一种温暖、庞杂却又异常柔和的洪流。 这不是天地灵气,也不是日月精华,而是信力。 是万千香客最朴素、最真挚的祈愿所匯聚而成的一股『念』。 它不锐利,不霸道,而是涓涓细流,绵长不绝,最能滋养生机,润物无声。 亦能…化解某些基於『强制』的恶念枷锁。 陆远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那口黑沉沉的大棺材。 “你身上的这些阴毒把式,是施加者以绝对的恶意和掌控欲,扭曲自然、强改阴阳的產物。“ “它们的力量源自『强制』与『剥夺』,而香客信力,源自『祈求』与『希望』。” “或许……以眾生之『愿』,可破一己之『恶』。” 这个想法很大胆。 香客信力向来被道观视为滋养地脉、稳定山门气运的根基,温和且珍贵。 极少有人想到將其用作“破咒”的锋刃。 但陆远在系统奖励的那本深奥《道》中,曾瞥见过只言片语,提及: “万家灯火,可照幽冥,眾生之愿,能移山岳。” 所以…… 陆远想玩一手,偷龙转凤。 把原本给三清像的信力用来给顾清婉破把式。 这事儿自然是不能被老头子知道。 老头子要是知道自己拿著给三清像的信力给一个邪祟…… 陆远怕老头子揍死自己。 …… 夜深人静,子时已过。 陆远弓著腰,脚步放得比猫还轻,悄无声息地绕过在主殿打瞌睡的守夜小师弟,溜进了三清殿。 偏殿的符阵已经全部完成。 那符阵,既是隔绝邪气的囚笼,更是引送信力的线桥。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平时放置黄绸布袋的地砖下,埋下一个小小的【截愿阵】。 如此一来,日后香客產生的信力,便会顺著阵法,源源不断地流向偏殿。 冲刷顾清婉身上的百年恶咒。 陆远像个真正的贼,躡手躡脚地摸到三清神像的基座后。 他掏出小刀,沿著一块地砖的缝隙,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划动,竭力不发出一丝声响。 很快,四边划开。 陆远用刀尖插进缝隙,屏住呼吸,轻轻一撬。 咔。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脆响,地砖被撬起一角。 陆远飞快地將一张早已画好的截愿符塞了进去。 这还没完。 他拿起硃砂笔,就著微弱的月光,在地砖的背面,迅速勾勒著剩下的阵法纹路。 陆远很紧张,第一次干这么逆天的事儿。 其紧张程度不亚於小时候玩游戏,马上要出殭尸了,自己却跳不上墙。 “嘖~” “画错了!这一笔往右撇儿!” 老头子的声音在陆远背后骤然响起。 第40章 那就去他娘个脚唄! 那声音如鬼魅般在背后响起,嚇得陆远浑身一僵。 他手里的硃砂笔和地砖险些脱手砸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就见老头子斜靠在殿內一根巨大的红木柱子上,手里悠哉地拎著个酒葫芦。 “啥……啥啊?” 陆远脑子飞速旋转,下意识把东西往身后一藏,开始装傻。 “你个老东西,又喝糊涂了?说什么胡话呢!” 老头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水顺著胡茬滴落,他却毫不在意,眼神斜睨过来。 “你当我眼瞎?” “偏殿里画的是什么,我能不知道?” “小子,別忘了你这一身本事是谁教的!” “想偷信力给那女鬼用,是吧!” 陆远眨了眨眼。 嗯…… 偏殿的符咒……还真不是老头子教的,是系统给的《道》那本心法上的。 他就是以为老头子不懂,才敢这么明目张胆,把那符咒画在偏殿里。 但是…… 就在陆远心思电转时,老头子自己却先皱起了眉头,一脸古怪地嘟囔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那种级別的符咒,我好像还没教过你……” “什么时候喝多了……顺口教的?” “奇了怪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算了,无所屌谓,反正迟早都得教你……” 陆远眨巴眨巴眼。 老头子也懂?! 他知道自家这老头子不简单,但没想到,竟然不简单到这种地步! 那可是系统奖励中,顶级心法里面的东西! 这老头子…… 陆远寻思寻思,突然一激灵,不对!! 下一秒,他恍然大悟,反手一指,施出一个大荒囚天指,直戳老头子,瞪眼道: “嘿!!!” “你不是说你整不了吗!” “不是说天底下都没法子能救她吗!” “你明明就知道法子!刚才故意骗我是吧!” 老头子又灌了口酒,懒洋洋地斜了陆远一眼。 “你以为画个截愿阵,搭个线桥,把信力偷过去就能用了?” “你可知,这些窃来的信力驳杂不纯,混著大量信徒的私心杂念。” “这股信力若不经过筛选,直接灌到那女鬼身上,会发生什么?” 听著老头子的话,陆远眨了眨眼,咽了口唾沫。 会发生什么…… 陆远不知道。 但是…… 听老头子这话里的意思,陆远一脸古怪道: “听你这意思,你能筛选这信力?” 老头子没吭声,也没搭这话茬,而是又皱眉望著陆远道: “还有,这事要是干了,被旁人知道……” “你辛辛苦苦折腾一年,才让真龙观香火有了起色,到时候怕是又要回到从前。” “没有哪个香客,会信一个偷三清信力去养鬼的道观。” “你一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隨著老头子话音落下,陆远却伸出食指,摇了摇。 “错咯!错咯错咯!” “我这不叫偷三清信力,养邪祟。” “我这叫,借三清愿力,度化一个被迫害的悽惨冤魂。” “这是善事,是大功德!人家知道了,都得夸咱们真龙观有善心哩!” 听著陆远这番歪理,老头子被气笑了,指著他道: “嘿!!你小子可真是长了一口好牙!!” 他刚想再说什么,守夜的小师弟被惊醒了,一边朝三清像后面摸过来,一边低声喝问: “谁!” “谁在那儿!” 陆远赶紧探出半个身子,一脸嫌弃。 “噫!” “让你守殿你给我睡觉!我跟师父都进来半天了,就看你能睡到什么时候!” 看到是陆远和老头子,那小师弟顿时满脸通红,尷尬地低下头。 “师尊……陆哥儿……” 陆远挑了挑眉:“帐先记著,明天再罚你!” “先回去睡觉吧,今晚不用你守了,也別叫旁人来。” 小师弟连连点头,又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头子。 老头子打了个酒嗝儿,眼睛一瞪。 “还不走?” “你陆哥儿说话不好使吶!” 小师弟嚇得一个哆嗦,赶紧点头哈腰地转身溜了。 三清殿內,再次陷入寂静。 烛火摇曳,发出噼啪的轻响。 “非整不可?”老头子问。 “没招儿。”陆远声音低了下去: “她救过我一命,没她我早死了,知恩图报,不是你教我的吗……” “……” 沉默良久。 “整!” 老头子只吐出一个字。 陆远心里一松,可隨即,握著硃砂笔和地砖的手却又沉重起来。 陆远沉吟了几秒。 隨后,陆远抬头望向老头子,但很快,陆远又心虚的低下头望向旁边低声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万一真的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被人发现了,咱又解释不清……” “到时候真龙观又黄摊子没人来了……” “您……” 话没说完,手里的硃砂笔和地砖就被老头子一把夺了过去。 “无所屌谓。” 老头子满不在乎地说道。 “没你之前,这真龙观就快黄了。” “要不是你当初劲儿劲儿的,非说要让真龙观成为什么关外第一大关。” “老头子我才懒得操持这么大的摊子。” “反正这真龙观也是哄你高兴的,你要觉得不救这女鬼就心里不得劲,就不高兴的话……” 说到这儿,老头子咧嘴一笑,吐出一口酒气道: “那就去他娘个脚唄!” “到时候咱爷俩再跟以前一样,天天走南闯北,不比天天拘在这小破道观里舒坦?” “別说了,整!” …… …… 清晨。 当值的小师弟推开三清殿大门时,陆远和老头子早已从后窗翻了出去。 殿內一切如初,仿佛昨夜什么都未曾发生。 “噫!” “也不知道这破玩意儿有啥好喝的,天天往嘴里灌!” 陆远看著一出来就抱著酒葫芦猛喝的老头子,满脸嫌弃。 老头子比他更嫌弃。 “別叭叭了!” “本来我啥事儿没有,一天喝了睡,醒了喝的,不知道多自在!” “这下可好了,还得天天帮你看著个女鬼!” “赶紧吃了粉灵肉晋升天师去!” “把赵巧儿那事儿解决了,你回来自己守著!!” 对於这话陆远倒是没吭声,他本来就要去库房拿粉灵肉。 只不过就是…… 陆远忽然扭头,眼神灼灼地盯著老头子。 “你昨儿个夜里那么勇……” “你是不是真能治的了顾清婉?” 老头子没系统,不知道顾清婉的底细。 但陆远可知道,那是二十星的超级大凶! 而据他所知,老头子顶天了也就三四五星天师的道行。 可昨晚,老头子根本没在怕的! 而且…… 连繫统给的《道》里的顶级法式,他都知道。 这老头子…… 到底是什么道行? 第41章 天师! 陆远是真的好奇了。 这老头子身上那股子高人范儿,藏都藏不住。 看过几本小说的都知道,这种画风清奇,嘴上没个正形的老傢伙,多半都是隱藏的绝世高手。 更何况,他竟能一眼看穿《道》这本顶级心法里的符咒。 这绝不简单。 陆远试探著问道。 下一秒,老头子脖子猛地一缩,脸上堆满了后怕,声音都变了调。 “噫!!!” “我治个屁啊我治!!” “那娘们儿厉得跟阎王爷他二奶奶似的!” “我摇了一辈子三清铃,就没见过这么邪性的玩意儿!” “你小子到底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刨出来的!!” 看著老头子这副没出息的怂样,陆远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绝对是在藏。 陆远挑了挑眉。 “你治不了?那你昨儿个夜里还敢跟她叫板?” 老头子一梗脖子,唾沫星子横飞。 “那咋啦!” “咱可是个带把儿的,整不过也不能在个娘们跟前露怯!” “大不了人死屌朝天!” “老子死了直接化成恶鬼,指不定比她还凶,到时候看谁收拾谁!” 陆远:“……” 行吧。 不说了。 但陆远心里的那点疑影儿,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这老头子,绝对有问题。 但话又说回来了,顾清婉也不是盖的。 二十星的超级大凶啊…… 以现在陆远的道行来说,危险级別五星六星的邪祟,就等於是一星天师境。 之前的八星邪祟两脚羊,就得是二星天师境。 如果十星邪祟的话,怎么著也得是三星天师境界…… 当然,这其中必定有些误差。 但就算再有误差,这般换算下来,顾清婉的道行也不会低於大天师! 大天师啊…… 老头子怕是真没机会。 但……也难说。 毕竟正所谓一物降一物,道士虽然不如邪祟道行高,但会用把式,有脑子。 真逼急了,请个祖师爷上身也不是没可能。 陆远心里一边盘算著,一边跟著老头子走到了偏殿门前。 “行了,你甭进去了,你赶紧领著粉灵肉突破去。” “以后她这事儿你还是少沾,她实在太邪门了,怕有啥因果……” 老头子停下脚步,回头对还在走神的陆远嘱咐道。 陆远回过神,点了点头。 谁强谁弱,现在不重要了。 一个是师父,一个是救命恩人,总不能真攛掇他们打一架。 陆远转过身,径直朝著库房走去。 老头子则深吸一口气,自己推开了殿门。 陆远还没走出两步。 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怒骂: “哎呦臥槽!” 砰! 一道身影以极不雅观的姿势从门里倒飞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陆远:“????” 老头子躺在地上,齜牙咧嘴地揉著自己的老腰,衝著陆远的方向喊: “你!你跟她说一声去!” “这疯娘们儿好像跟我有仇!” 陆远:“……” …… 深夜,陆远盘坐於真龙观后山禁地的“坐忘石”上。 吃下粉灵肉后,陆远已经准备了一整天。 此刻,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他將开始真正的突破! 周身预先布下的聚灵符阵瞬间凝滯,连镇心香升起的青烟都停在了半空。 风停了。 月光洒落,却在他身周三尺外被一层无形的壁障隔绝、扭曲。 腹中,那块粉灵肉已然消融,化作一团介於物质与法则之间的奇特存在。 一颗微型的、温热的“道之胎盘”,开始向外迸发最原始的粉白色道韵。 首当其衝的,是他的下丹田。 那里原本凝实如金丹的真炁核心,被粉色道韵包裹的瞬间,竟发出琉璃碎裂般的细微声响。 这不是破坏。 是重塑。 这个过程带来的不是舒泰,是凌迟般的剧痛与极乐交织的混沌。 陆远身体剧震,七窍中渗出细密的血珠。 血珠並未滴落,而是悬浮於空中,被那粉色道韵牵引,围绕他缓缓旋转。 它们被拉长、扭曲,竟在空中勾勒出一幅不断生灭演化的先天八卦血图。 外界,天地异象陡生。 以陆远为中心,方圆十丈內的草木违背了时节。 开始疯狂抽芽、生长、开花、结果、枯萎,又在瞬间重生。 空气中瀰漫开一股奇异的“道香”。 非兰非麝,清澈高远,只是闻上一口,便心神澄澈,杂念尽消。 夜空中,星辰骤然璀璨,一道道星光如银丝垂落,匯聚於陆远头顶。 那是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柱,內部隱有龙吟凤鸣。 真正的考验,来自神魂深处。 当粉色道韵贯穿四肢百骸,开始向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关隘——眉心祖窍,发起衝击时。 陆远的意识深处,炸响了一声开天闢地般的巨响! 轰——! 那不是声音。 是直接作用於灵魂本源的“道震”。 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造化生机,瞬间贯穿了他的天、地、人三窍。 眉心祖窍,豁然洞开! 良久。 当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所有的异象,潮水般退去。 盘旋的血八卦没入他的眉心,消失不见。 疯狂生长的草木恢復了平静。 星光月华凝聚的光柱也悄然消散。 空气中的道香渐渐淡去,归於虚无。 陆远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再无半分精光外泄,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 他周身的气息完全內敛,坐在那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清秀少年。 却又与整个后山,整片天地,都浑然一体,深不可测。 只有偶尔在他指尖跳跃的一丝细微电弧。 那独属於真正天师才能掌控的雷法之力,在无声地宣告著…… 成了。 从半步天师,一步登天。 陆远,已是真正的天师! 成为天师的第一个感觉是…… 饿。 饿得前胸贴后背。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滴水未进。 陆远从“坐忘石”上站起身,揉了揉快被坐成八瓣儿的屁股,晃晃悠悠地朝著真龙观走去。 顺道去看看老头子弄的怎么样了。 当陆远从后山下来,踏入后院的一瞬间。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那座偏殿。 系统的红色標识,清晰地显示顾清婉就在殿內。 起初,陆远並没在意。 因为从今天起,顾清婉不能隨便走动了。 以后只能一直待在偏殿里,用信力冲刷身上的百年恶咒。 当然,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毕竟看起来,这顾清婉像是个宅女,不怎么乐意出门的那种。 但很快,陆远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陆远愕然地盯著那行血红色的文字,眼睛越睁越大。 【姓名:顾清婉】 【类型:鬼新娘】 【道行:不祥】 【弱点:不祥】 【危险级別:★★★★★★★★★★】 陆远:“?????” 不……不对吧?? 自己……自己不是已经晋升天师了吗?? 为……为什么顾清婉的危险级別还……还是二十星啊??? 自己绝对晋升天师境了啊!! 一时间,陆远好像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老头子……好像没装…… 老头子可能真的治不了顾清婉…… 这危险级別的二十星…… 是系统的上限…… 不是顾清婉的上限…… 不……不是…… 这顾清婉到底什么道行啊?! 第42章 除了我的乖侄儿,我谁也不信! “怎么样了?” 陆远推开殿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殿內,老头子盘腿坐在棺材前的蒲团上,怀里抱著酒葫芦,正隨著呼吸的节奏打著瞌睡。 听到动静,他眼皮掀开一条缝,斜了陆远一眼,又耷拉下去,声音含混不清。 “成了唄。” 陆远心头一松,快步走到棺材旁,双肩运力,沉重的棺盖被他稳稳顶开。 棺中,顾清婉的本体静静躺著。 她头顶那行血字诅咒,最开头的“永”字,其上的一“点”,已经消失不见。 这速度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一天时间,就已经擦拭去了一点。 但如果想要把整行血书擦拭掉,那没两三个月是別想。 而且,这还只是针对眼睛上的恶咒,还有口舌,周身大穴,双腿。 若是全部整完,那非得是以年为单位了。 陆远倒是不忍顾清婉遭这么长时间的罪。 即便在自己认识顾清婉之前,她已经这般过了上百年。 “有点儿慢哩。” 陆远回头看著那昏昏欲睡的老头子说道。 而此时老头子眼睛也不睁,嘟囔道: “这还慢哩?” “百年恶咒,几年光景就能去除,你还想多快?” 陆远挑了挑眉,目光灼灼。 “还能再快点儿不?” 老头子眯著眼缝,终於捨得睁开,他摇晃著脑袋,带著几分酒后的混沌。 “能啊。” “能啊,你让咱们真龙观一天来一万个香客,几个月就好。” 陆远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也不是不行! 他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从今往后,自己勤快点儿!一趟活计接著一趟,中间不带歇的。 尤其是大雪封山之后,寻常道观都已闭门不出,除非是那种富贵人家肯出几百块的大活儿。 那自己就反其道而行之! 就学刚穿越时那样,跟著老头子走南闯北,把这奉天城周边的村子逛个遍! 攒一个冬天的好名声,还怕来年开春香火不旺? 陆远越想越兴奋,而蒲团上的老头子看著他那副表情,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嫌弃。 “鬼迷心窍!” 陆远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只道: “我先回去睡觉了,明儿个得去奉天城。 你帮我找两个弟子,愿意跟我去奉天城的。 还有今年大雪封山后,跟著我去村子里走街串巷,过年就不回家了。 也不亏待他们,走活计挣的钱,我全分他们。” 说完,陆远咧嘴一笑,豪气干云。 “到时候攒一冬的好名声,来年春天,別说一天一万香客,一天八万都给他干出来!” “一个月就给顾清婉弄好!” 当然陆远是开玩笑,就算武清观一天也没八万人。 老头子懒得搭理他发疯,摆了摆手。 陆远转身朝殿外走去,临了还不忘回头叮嘱。 “记得给我找人嗷,明儿一早就走,早弄完早回来。” 他走到殿外,正要关上殿门,眼角余光瞥见一抹血红。 顾清婉那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棺材內升起,悬於半空。 那双猩红的眸子,正直勾勾地望著他。 陆远对她摆了摆手,放缓了声音。 “快躺回去吧。”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万事听我师父的话,他不会害你。” “我会多跑几趟活计,等来年开春,让更多人来咱真龙观,就能更快解开你的恶咒。” “安心待著,千万別乱跑。” 顾清婉那双猩红的眸子凝视著陆远,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 许久。 一个微弱、空灵,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音节响起。 “……” “……嗯……” 隨后,那抹血色身影缓缓沉降,没入棺中。 …… …… 翌日,清晨。 一辆马车停在真龙观的侧门。 “万事莫逞强,整不过对面,就让人捎信儿回来。” “让你看的书,到赵巧儿家之前看明白。” 老头子眼圈发黑,靠著门框,身子摇摇晃晃,显然昨夜没能睡个安稳觉。 替一个二十星往上的超级大凶化解恶咒,確实难为他了。 之前老头子可是困了直接倒头就睡。 陆远连连点头。 “知道知道,给我找的人呢?”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陆哥儿!” 陆远转头,只见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一人背著个大木箱,一人扛著两大包行李,气喘吁吁地跑来。 “嘿?!” “你俩咋还没走!” 陆远望著这两人有些发懵。 许二小咧嘴笑道: “昨儿听说陆哥儿你晋升天师,俺俩就想多留一天,亲眼看看天师风采再走。” “结果今儿又听说你找人,俺俩就过来了!” 王成安在一旁猛点头: “俺俩也得把巧儿姨送的东西给还回去嘛!” 说到这儿,许二小一脸不忿道: “陆哥儿!” “咋不直接叫俺俩哩!” “嫌乎俺俩唄!” 看著他这副样子,陆远翻了个白眼儿道: “怕你再把我坑死。” 许二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想起了山神庙那晚的事,脖子都红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没发什么毒誓,只是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闷声说了一句。 “俺……俺绝对不会再那样了!” “俺再干那种事儿,俺自己一头撞死在三清殿里!” 瞅著许二小那发狠的模样,陆远则是连连摆手道: “噫!!” “逗你呢,瞧你这儿样!” “得嘞得嘞,以后不说了,赶紧上车吧!” 三人拜別了老头子,马车启动,缓缓下了山。 车厢里,陆远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借著窗外的天光,仔细翻阅起来。 …… …… 与此同时,奉天城,赵家府邸。 一间富丽堂皇的內室,將门外的萧瑟与寒冷隔绝得乾乾净净。 屋內暖炕、暖墙、火炉一应俱全。 最中央的火盆里,没有寻常炭火。 而是一块块拳头大小,如同红色果冻般的物体在燃烧,通体透亮,还时不时自我蠕动一下。 那是白色碎灵肉。 如此奢华的取暖方式,让整间屋子温暖如春夏。 房间深处,立著一张巨大的美人图丝质屏风。 屏风薄而透光,能隱约看见后面床榻上,一个身材丰腴性感到极致的美艷女人。 隔著屏风,看不清女人的长相和衣著。 只能模糊看到她身穿睡袍,胸前、大腿雪白一片,长发隨意披散,似乎刚刚沐浴完。 几名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进屏风后。 有的蹲在床前捶腿,有的揉肩,有的则用指尖蘸著香膏,在极品熟女那粉嫩白皙的美肉上轻轻涂抹。 “啪嗒。” 一名丫鬟划著名一根洋火。。 为这极品性感到了极致,如同水蜜桃熟透了一般的顶级熟女,点燃了一桿精致的玉嘴儿烟枪。 一缕诡异的血红色烟雾,裊裊升起。 那烟雾带著一股奇异的甜香,闻之令人骨头髮酥,魂儿都要被勾走。 这並非菸草,而是用更精纯的灵肉碾碎製成的菸丝。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破坏了满室的旖旎。 丫鬟们慌忙接过女人手中的玉嘴儿烟枪,满脸担忧。 “夫人,还是让白云观的道长来瞧瞧吧……” “您这病,烧了这么多天,咳得也厉害,请遍了奉天城的郎中都没用。” “白云观的道长说您这是中了邪气,人就在前院儿候著呢,让他们进来给您瞧瞧唄?” 一阵急促的咳嗽后,这极品性感熟女缓和了不少。 隨后从丫鬟手中重新拿起玉嘴儿烟枪。 一道慵懒,性感,略微带一些沙哑的熟女嗓音,从美人屏风后幽幽传来道: “囉嗦。” “除了我的乖侄儿,我谁也不信!” 第43章 这小子……骂谁呢?? 两日后。 关外最繁华的几座城市之一,奉天城! 午后的日头还有些力道,斜斜地照在奉天城最热闹的中街上。 叮铃铃一阵脆响。 一辆包著厚棉篷子的东洋车,车夫呼出的白气老长,踩著冻得硬实的路面飞快跑过。 一位姨太太坐在上面,裹著件紫貂皮的大氅,领口一圈油光水滑的毛,衬得一张粉脸莹润生光。 骄傲地昂著小脑袋,望向前面的车夫娇喝道: “再快点儿!” 街道旁,几个黄呢子军装,外头罩著毛领军大衣的军官,从一旁大观园戏院门口晃出来。 皮靴踩得地面咔咔响,手里还拎著刚买的铁盒装三炮台香菸,纸绳子勒得手指发红。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哩!” “晚上去奶子府逛逛!” 他们经过时,带起一阵冷风,混著菸草和马靴油的味道。 街边,卖糖炒栗子的炉子正旺。 大铁锅里的黑沙和栗子哗啦啦地响,腾起带著焦甜味的热气。 旁边卖热豆腐脑的挑子前,几个拉洋车的苦力正蹲著。 捧著粗瓷大碗,就著烧饼,吃得满头热气。 破旧的棉袄肩膀处磨得发亮,补丁摞著补丁。 “冰糖——葫芦!脆管儿糖葫芦!” 扛著草垛子的吆喝声依旧亮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鲜红的山楂裹著晶亮的糖壳,在冷空气里冻得硬脆,像是一颗颗红玛瑙。 “稍停一下,稍停一下。” 陆远突然从车厢內探出脑袋,拽著车夫。 当车夫將马车稳稳停下,车厢內三人鱼贯而出,围到那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前。 “陆哥儿,俺要这个!” “那俺要这个!” 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连忙垫著脚,去摘那草垛子上的冰糖葫芦。 陆远一边从怀中掏钱,一边望著那草垛子上的冰糖葫芦,咽了咽唾沫。 陆远也挺喜欢吃这玩意儿的。 付了钱,三人拿著糖葫芦,当街便是啃了起来。 奉天城的繁华,说实话,让三人不太適应。 別说许二小跟王成安,这两个从小在村里里长大的半大小子。 就算之前跟著老头子走南闯北的陆远,其实都没来过几次奉天城。 上次来,还是年中的时候,去琴姨家。 那奉天城里面的百姓就不需要道士? 倒也不是。 主要,奉天城旁就有一座大观,白云观。 在真龙观这一年发跡之前,白云观一直都是奉天城这边儿的第一大观。 当然,现在也是。 虽然真龙观这一年变化极大,也颇有名气。 但跟白云观比,还是稍显不足,没有什么底蕴。 而白云观就坐落在奉天城北。 这奉天城的百姓们,有啥事儿,出了城就到白云观。 自然不可能捨近求远,去坐马车都要两天路程的真龙观。 甚至於,真龙观也不会接奉天城的活计。 一来,这算是呛活。 二来,主要是太远,不利於观的弟子走活计。 毕竟这个活计在奉天城,下个活计要跑什么庄子去了,光去就得好几天。 这活计咋走啊? 所以种种原因之下,这奉天城,陆远也只来过两回儿。 这让平常只行走於乡镇的陆远三人,面对突如其来的热闹,有些不太適应。 三人啃著糖葫芦,准备上车。 但陆远却见对面街道上,有一绸缎庄“老天合”。 门口,伙计正用力跺著脚取暖,嘴里哈出白气。 朝路过的、裹著呢子大衣的先生姨太太堆著笑: “里头有新到的东洋呢子,暖和!进来瞧瞧?” 陆远眨巴眨巴眼儿,寻思了寻思,这上门也不能空著手。 当即便又去了对面的绸缎庄。 最后抱著几尺好布料,重新回到了马车上。 按理儿来说,到了奉天城,怎么著也得先去琴姨家里坐一坐。 不过,这两天陆远看老头子的手抄本,觉得还是先去巧儿姨家里。 等把巧儿姨家里的活计整完,再去琴姨家里住两天也来得及。 …… …… 与此同时。 赵府內,人人著急忙慌,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两天了! 整整两天了!! 两天前夜里,自己家夫人的病,突然就加重了。 原本只是发烧,小咳嗽。 但这两天加重到,简直快要把肺管子咳出来了! 身上更是烫的嚇人! 这不管吃多少补品,连顶级灵肉做的药膳下肚都不管用! 再这么下去,那不得烧坏脑子呀! 郎中来了好几茬,都是直摇头。 赵府的人也不是傻子,之前夫人在寧远镇经过一次事儿,现在又这样。 很明显,这不是单纯的生病。 实际上,也正是如此,王福找来白云观的道长们都说是邪气。 那既然確定了,那就驱邪唄? 可夫人就是不! 说啥也不要白云观的人来! 非得等什么她的乖侄儿来。 两天前,王福已经快马加鞭去真龙观请人了,可眼下也看不见人回来。 把赵府一伙子人急得不行。 再这么烧下去,夫人非完了不可!! “王管家,夫人到底啥意思啊?!” “我们跟这儿守了好几天了,你说之前那小打小闹的不让我们帮也就算了。” “可现在都这么严重了,还不让我们去?” “咋滴,就是信不过我们白云观唄?” 赵府前院儿,正屋內,几名道长皱著眉头一脸不愿意。 说实话,这也就是赵巧儿了。 白云观的大財主! 这要是搁別人,白云观的道长们早就气的转身就走了! 但那赵巧儿就是不让他们这些人进去,他们自然也不敢强行进,只敢在这儿发发牢骚。 王福则是一脸著急的在正屋里踱著步子,时不时的看向大门口。 两天前派人快马加鞭的去真龙观了,按理来说今天人得回来了! 可人呢?! 而对於白云观这些道长的牢骚,王福也只能赶紧安抚道: “没有没有……各位道长稍安勿躁……” “最晚……最晚今天夜里!!” “那真龙观的陆远道长若是还没来,咱就领你们进去!” 不管最后如何被罚,王福也不能眼睁睁的看著赵巧儿咽气不是?? 听著王福的话,这些个道长们只能是嘆了口气,不再做声。 心里则是极其恼怒的寻思,这夫人咋就认准那真龙观了呢!! 此时的王福急得不行,时不时的看著大门口。 一次,两次…… 当第三次后,王福一脸懵的站定,望著大门口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与此同时,陆远三人正啥也不知道的拎著大包小包,来到了赵府大门口。 陆远来到那守在门口的武师前,陆远刚想说让其帮忙通报一声呢。 结果里面便是传来王福著急的声音道: “陆远道长!!陆远道长!!” 昂? 听到王福动静的陆远,朝著赵府里面看去。 就见王福还有身后一帮道长朝著自己这边小跑来。 看到这一幕,陆远不由得一皱眉头。 坏了,出事了。 而等王福一行人到了陆远面前后,陆远也不废话,直接问道: “直接说!” “出啥事儿了!” 王福也不墨跡,如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这几天的事儿全盘托出。 而陆远在听到赵巧儿快不行了,还不让其他道士进去时。 陆远急的一拍大腿道: “噫!!!” “这臭娘们寻思啥哩!!!” 他骂得又急又响,毫不客气。 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 尤其是白云观那几位道长,更是面面相覷,心想这小子……骂谁呢?? 不会是……白鹿商会的会长,赵巧儿吧…… 陆远却根本没理会旁人的目光,一把推开挡路的王福。 “快快快!!” “赶紧领我进去!!” “真叫她气死个人哩!!!” 第44章 断命王家的引疴符!! 王福在前面一路小跑引著陆远往后院儿走。 陆远三人,还有白云观的一行道士,则是快速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前院儿的长廊,很快便抵达了后院的月亮门。 这里,就是一道无形的界线。 后院是赵巧儿的私密领地,寻常人等,绝不可踏入半步。 就算是王福这位大管家,平日里有事稟报,也得在门口恭敬候著,由丫鬟进去通传。 他本已做好打算,今天陆远再不来,就领著白云观的人强闯,总不能眼睁睁看著自家夫人在里面断了气。 但现在嘛…… 王福在后院门口猛地剎住脚步,转身伸出胳膊,像一堵墙,直接把白云观那几位道长给拦了下来。 陆远跟许二小还有王成安三人则是径直衝进去,直奔后院儿正屋。 “王管家!!进啊!” “咋停这儿了?!” 白云观的道长们,看著那堵在后院门口不走的王福赶紧说道。 而此时的王福,已经不是刚才著急在正屋踱步子的王福了。 刚才王福急的不行,並且害怕白云观的这些个道长被气跑了,说话有点儿低声下气。 但现在陆远来了…… 王福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斜眼瞥了白云观的这些道长一眼,道: “进啥?” “那陆远道长不都已经进去了吗?” 王福的语气不咸不淡,又道: “各位,这几天辛苦了,我让帐房给各位开点儿赏钱。” “各位道长吃了饭就回去吧。” 白云观的眾道士们:“????” 嘿!! 你他妈的!! 狗王福!! 你还装起来了!! 那小子进去要是不顶事儿,看你怎么著!! …… “你俩待在这儿。” 一踏入后院,陆远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他担心赵巧儿烧得厉害,怕她屋里衣衫不整,两个半大小子进去不方便。 “好嘞,陆哥儿!” 许二小和王成安立刻应声,手脚麻利地將背来的大木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箱盖,隨时准备策应。 陆远三步並作两步,来到正屋门前,陆远连门都没敲,一把推开! 刚进屋,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热浪。 混杂著巧儿姨那身上迷死人不偿命的雌香。 还有各种药草,灵肉的味道。 陆远这一推门,给屋子里的丫鬟们嚇了一大跳。 当看清进来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男人时,她们更是花容失色,乱作一团。 纷纷上前想要將陆远推出去。 陆远却根本不理会这些嘰嘰喳喳的丫鬟,目光如电,一扫便锁定了房间深处软塌上那道惹火的身影。 赵巧儿似乎已经陷入了半昏迷,俏脸惨白如纸。 美目紧闭,额上、颈间全是细密的香汗,將几缕髮丝濡湿,紧紧贴在肌肤上。 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 也正如他所料。 在这热得如同盛夏的屋子里,赵巧儿身上只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 这小吊带儿也就堪堪遮到大腿根儿,包著巧儿姨那丰腴肥美的大腚。 一双雪白修长的丰腴美腿毫无遮掩地交叠著,肌肤在灯火下泛著牛奶般的光泽,晃得人眼晕。 特別是这一双白净粉嫩的大长腿下,是那鲜红色的指甲油,当真是看得人挪不开眼睛。 换做平时,陆远或许还有心情欣赏。 但现在,他的脸黑得能拧出水来,快速朝著软塌走去。 “出去!你快出去!” 丫鬟们想要上前来阻拦,却根本拦不住。 而眼见拦不住,丫鬟们著急的朝著门口跑去,想要喊人。 可当丫鬟们跑到门口,刚想大声张罗,让管家赶紧带著护院进来时,就见到…… 王福此时就在后院儿门口,抻著脖子好奇往里面瞅呢。 而此时的闹腾,终究还是惊醒了软塌上的大美人。 赵巧儿幽幽转醒,那双本该勾魂夺魄的盈盈秋水,此刻却蒙著一层水雾。 在看到陆远的身影时,瞬间迸发出了光彩。 “乖侄儿……” 而此时,黑著脸来到软塌前的陆远,看著面前大美人命悬一线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气急。 他猛地抬起手。 在满屋丫鬟倒吸冷气的惊骇眼神中。 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巧儿姨那丰腴肥润,手感好到爆炸的大白腚上! “唔嗯~” 伴隨著一声诱惑至极的熟女轻呼声,还有屋內所有丫鬟目瞪口呆的眼神中。 陆远咬牙望向巧儿姨大声道: “你这娘们咋想的!!” “人都快不行了,还不赶紧让人进来给你看病!!” 被这一巴掌打得浑身美肉一颤,侧躺在软塌上的赵巧儿非但没有生气。 反而那惨白的脸上竟泛起一抹病態的红润,眼神也瞬间媚眼如丝,活了过来。 侧躺在软塌上的巧儿姨,娇艷欲滴,媚眼如丝的望著陆远。 伸出一只涂著鲜红指甲油的玉手,软若无骨地勾住陆远的衣角。 用一种能让男人骨头都酥掉的语调,娇滴滴地抱怨道: “哎呀~不能打姨姨的腚哩~” “姨姨疼哩~” 望著这个突然来了精气神,明明病得要死,却摆出一副小女人撒娇模样的顶级熟女。 陆远满腔的怒火,竟诡异地消散了大半。 这妖精! 下一秒,陆远恨恨道: “等回头再收拾你!!” 他立刻弯腰,一只手穿过巧儿姨那丰腴,但对比赤足一米九身高还是纤细的杨柳腰。 另一只手则稳稳托住她的后半身,將她的上半身轻轻抬起。 隨即,陆远空出一只手,在巧儿姨的枕头下面快速摸索起来。 赵巧儿得了机会,一双白嫩的玉臂顺势就紧紧环住了陆远的脖子,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她那张美艷绝伦的脸蛋儿凑到陆远耳边,吐气如兰,腻声道: “咋才来哩~” “姨姨都想死你哩~~” 屋內的丫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巨大的问號。 不…… 不是…… 这……这现在面前的这个…… 还是……是夫人吗?? 这不能是被什么骚东西给上身了吧??? 哈?? 与此同时,陆远在赵巧儿枕下摸索了好一阵。 没有。 他眉头一皱,將赵巧儿轻轻放平。 这个动作牵动了她的气息,惹得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当即,陆远便是立即转身朝著外面吆喝道: “东西丟进来!” 许二小和王成安早就在外面候著,闻声立刻从大木箱中拎出一个布包。 用尽全力朝屋门方向奋力一拋。 陆远身形一闪,已然来到门口,精准地接住包裹,又转身跑回榻前。 “別动!” 他瞪了一眼还想起身说话的赵巧儿。 “也別说话!” 陆远迅速打开布包,取出里面的法器。 他指尖蘸上一点三年陈的雄鸡冠血,以迅雷之势,分別点在赵巧儿的眉心、胸口以及玉足足心。 血珠触肤,竟微微下陷,仿佛被皮肤吸收。 他又抓起一把灶心土混合硃砂,手指如飞,在她周身虚画出一个简易的“定魄圈”。 法圈成型的瞬间,赵巧儿那急促的咳嗽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做完这一切,陆远环顾四周,对那些还处在呆滯中的丫鬟们喝道: “巧儿姨上一次出门穿的衣服,在哪儿?” 丫鬟们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连忙转身去翻找。 陆远等不及,直接大步跟了上去,亲自在巧儿姨那巨大的衣柜里一阵乱翻。 但……还是没有! 既然不在枕下,也不在衣服里! 陆远目光一凝,抬头看了看屋顶的房梁,隨即跑回软塌旁。 他俯身,从巧儿姨的软塌边上,捡起一根她掉落的长髮。 口中默念法诀,两指夹住髮丝,微微举起。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在门窗紧闭,毫无风流的室內,那根柔软的髮丝竟猛地绷直。 发梢坚定不移地指向了房间的西北角,如同一根被磁石吸引的铁针。 陆远心中瞭然,隨手丟掉髮丝,低声自语: “病胎藏得倒是不深,在樑上坤位。” 他立刻搬来一张花梨木凳子,却没有急著爬上去。 而是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八卦铜镜,镜背阳刻著繁复的先天八卦图文。 陆远將镜面对准房梁的西北角,手指飞快蘸上硃砂,在冰冷的镜面上闪电般画下一个“破秽目”符。 “太阴通幽,显跡现形——照!” 镜面上的血色符文骤然亮起一抹妖异的红光,光芒投射而出,照在房梁之上。 镜中映照出的景象,瞬间变得不同。 在凡人眼中平平无奇的房梁,此刻在镜中,却显现出一团核桃大小,暗绿色的粘稠物事。 在它的中心,隱约能看到一张用灰烬写成的扭曲符纸,包裹著不知名的东西。 一缕缕比髮丝还细的灰绿色“病气”,正从那东西上不断垂落。 如蛛网,如触手,精准地笼罩在下方赵巧儿的臥榻之上。 找到了! 陆远眼神一寒。 断命王家的引疴符!! 第45章 我看你不是腚疼,你是腚痒痒了! 所谓十家,便是指十个拥有特殊“把式”的神秘世家。 渡厄,背阴,弄影,掌运,续灯,刑幽,断命,驭鬼,炼蛊,嫁祸。 每一个都神龙见首不见尾,极少在世俗中显露踪跡。 他们並非简单的善恶可以评判。 例如渡厄陈家,专司“化解”,平息灾厄。 又如断命王家,专司咒杀,斩断命脉! 他们擅长以邪术咒影剪断目標的“命线”。 或製造种种“意外”死亡,看似巧合,实为必然。 而此刻,樑上这东西,无疑就是断命王家的手笔! 这歹毒的法子,是取重症肺癆鬼的脓痰,用符纸包裹。 藏於目標常待之地的隱蔽处,再以“引疴符”日夜催化。 七日之內,目標便会染上相似病症,但脉象诡异,药石难医,直至油尽灯枯。 陆远不管断命王家与巧儿姨有什么商业纠葛。 但害人,不行! 害巧儿姨,更不行! 陆远也不在乎什么十家不十家,听著名头震山响。 但可千万別让陆远逮到! 鬼害人,是邪祟。 人害人,是畜生! 陆远望著八卦铜镜中“病胎”与“引疴符”的具象化显形。 当务之急,是取“胎”! 此物污秽至极,绝不能用手直接触碰。 陆远早有准备,从箱中取出一双雷击桃木雕成的长柄阴纹镊子。 又拿出一只內壁涂满厚厚生石灰的陶罐。 左手持镊,右手掐“离火诀”,虚按於镊身。 他口中低声念诵《净天地神咒》: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咒音未落,镊尖已然触及那暗绿气团! “嗤啦——!” 一声脆响,好似烧红的烙铁猛地浸入冷水。 那气团剧烈收缩翻滚,竟发出一声极细微、如同老人临终前最后一口喘息的哀鸣! 镊子上的雷纹骤然亮起微光,死死钳住气团核心那张被污血浸透的符纸。 陆远手腕一抖,將其迅速提起,精准地投入生石灰罐中。 “封!” 他反手將一张“镇秽黄符”拍在罐口。 罐內立时传来“滋滋”的腐蚀声。 伴隨著更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嘶叫,但很快便彻底沉寂。 樑上那团暗绿病气失去了核心,如无根浮萍,开始在屋內无序飘散。 病胎虽取,但病气已与赵巧儿的气血勾连日久。 陆远不敢怠慢,立刻取来七盏小油灯,以北斗七星之位,布於赵巧儿的臥榻周围。 灯油也非凡品,乃是冬至收集的松脂,混了清明时的柳叶露。 陆远牵起巧儿姨那柔若无骨的玉手。 “嗯~” 巧儿姨发出一声娇媚的轻呼。 陆远面不改色,刺破她中指,挤出三滴心血滴入灯油。 “本命七星灯”,成! 灯火点燃,焰心竟是幽幽的蓝色。 陆远立於灯阵之外,脚下踏著禹步,手中摇响“惊蛰铃”。 铃声不再清脆,而是低沉肃穆,宛如春雷在地底深处滚动。 他每踏出一步,便对著空中飘散的病气念一句《破引咒》: “饲病之咒,其律已违,引疴之符,其径当摧!” “以尔病形,还施彼媒,以尔病势,逆返如归!” 咒语声中,那些灰绿病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丝丝缕缕地被强行吸入七盏幽蓝灯焰之中! 灯火吞噬了病气,顏色由蓝转绿,火苗狂乱跳动。 接下来,便是最关键,也是最凶险的一步。 拔除侵入赵巧儿体內的病根,並通过“病胎”的同源联繫! 將其逆向引导,追本溯源,反噬施术者! 陆远算是看明白了。 从寧远镇的小鬼,到现在的“病气引疴”,断命王家这是铁了心要置巧儿姨於死地。 自己总不能天天守在奉天城。 必须把这帮藏在阴沟里的畜生挖出来,一次性解决! 只不过,这最后一步,需要一盆刚从深井打上来、未见过天日的“子时井水”。 子时,是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现在才下午,只能等。 陆远搬了张凳子,在软塌旁坐下。 转头看著平躺在软塌上的赵巧儿。 从第一眼看到陆远进屋,赵巧儿那双勾人夺魄的美眸就没从陆远身上移开过。 那双媚眼眸含秋水,仿佛要说很多话。 不过碍於陆远刚才不让说话,现在硬生生憋著。 隨后,陆远两指点向巧儿姨那性感的锁骨道: “可以说话,可以动,但不能下软塌,不能出定魄圈。” 说罢,陆远掏出老头子那本泛黄的手抄本,准备再研究研究这断命王家的路数。 两天路程,他只看了大半,里面记载的东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全无章法,看得头疼。 特別是再加上老头子那一手臭字,真是绝了! “乖乖~” 一道酥麻入骨的嗓音,在耳边幽幽响起。 “姨姨手疼哩~” “你给姨姨吹吹嘛~” 巧儿姨这撒娇的调调,当真是媚到了骨子里。 尤其是这么一个性感美艷的顶级美熟女,用这般勾人的模样对你说话。 这一般人听到后,怕是当场就得变成被炸透的小黄鱼儿。 一碰就要掉酥渣渣。 饶是陆远这种小白鸟3.0tb满格的老油条。 面对眼前这颗熟透了、仿佛一掐就能滴出蜜汁的极品水蜜桃,也有些心神摇曳。 毕竟,小白鸟里那些都是演的,也不是衝著你。 而且长相跟巧儿姨那真是差远了。 但现在这么一个极品性感的绝伦熟女,却是活生生的在面前衝著你撒娇。 说到底,陆远也不过是个高中生的年纪。 一时间,陆远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赵巧儿……真是雏儿? 老头子不会看错了吧! 这也太会勾搭人了! 还不等他深想,一双修长白皙、涂著鲜红指甲油的玉手,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中指上,那点被他刺破的血痕,显得格外惹眼。 赵巧儿到底是不是雏儿,这个日后再说。 但反正陆远真是…… 陆远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强行板起脸,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毫不在意。 “待会儿就不疼了。” 话音刚落,巧儿姨当即便是无比娇媚的撒娇哼唧道: “乖乖~~” “你疼疼姨姨嘛~” “姨姨的腚还疼哩~” 她媚眼如丝,声音软糯得能拧出水来。 “你以后轻点儿打唄~” 陆远:“……” 陆远正不知该如何接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人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看你不是腚疼,你是腚眼子痒痒,想让我乖侄儿给你捅咕捅咕了!” 第46章 有「怪事」? 循著那道清冷的声音,陆远目光转了过去。 门槛处,一只玉足先探了进来。 那是一只穿著露趾高跟鞋的美脚,包裹在泛著油光的黑丝里。 十根足趾上,涂著妖嬈而艷丽的紫色甲油,夺人眼球。 视线上移,是一双堪称完美的腿。 既有惊人的丰腴肉感,又不失笔直修长。 陆远对这东西有点儿特殊癖好,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再往上看,这个女人,熟得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滴出蜜来。 一身紧致的黑色镶金旗袍,將那完美绝伦的爆炸身材完完整整勾勒出来。 旗袍开叉极高,隨著她的走动,裹著黑丝油亮的丰腴大白腿若隱若现,引人遐想。 上身的设计却意外的保守,蕾丝高领紧紧包裹住她性感的脖颈,一丝肌肤都未曾裸露。 可有句话说的好,全漏光了,反而没什么吸引力了。 这般捂得严实,旗袍却又紧致贴身,勾勒出完美的曲线,实在是美艷至极。 一头乌黑长髮被精致地挽在耳后,仅有几缕髮丝垂落额前,平添万种风情。 她的鼻樑挺翘,一双眼眸媚意天成。 最致命的,是那双涂著烈焰红彩的饱满嘴唇。 与美脚上的性感紫色甲油,形成了鲜明对比。 冶艷到了极点。 隨著女人朝著陆远与赵巧儿这边款款走来。 每当高跟鞋落下时,这极致熟女的一身美肉轻颤。 胸前的两个大水袋子隨著走动而摇动。 当然,还有细腰下那如圆润如磨盘般的安產型大肥腚。 而这一切之上,最画龙点睛的,是她脸上架著的一副文质彬彬的金丝眼镜。 明明…… 明明是拥有跟巧儿姨一样,可以堪称是淫乱的身材。 偏偏戴著一副充满知性与禁慾感的金丝眼镜。 这种极致的反差,带来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几乎让人窒息。 绝了。 真是绝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这极品尤物还未走到陆远跟前,一股浓郁到了极致,比蜂蜜还要甜腻,比百年陈酿都要醉人的雌香。 已经霸道地钻进了陆远的鼻腔。 这极品尤物走近时,顺手拎过一把椅子。 最后,她在软塌前,陆远的正对面,施施然放下椅子。 她就这么歪身靠坐下去,那双比无比丰腴又修长的油亮黑丝美腿交叠翘起。 翘起的那只玉足微微一松,性感的高跟鞋便从足跟滑落。 被涂著紫色甲油的性感足尖轻轻勾著,一晃一晃。 圆润粉嫩的足跟与纤细的脚踝,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 极品尤物微微歪头,金丝眼镜后的那双媚眼,幽幽地望向对面捧著手抄本的陆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闹的哪一出么蛾子?” 她声音酥媚入骨,慵懒地在屋內散开。 这个女人,正是许二小口中,与巧儿姨一个级別的顶级大美人。 琴姨,宋美琴。 陆远看著她,能从那张嗔怪的脸上,读出一丝“到了奉天城,竟不先去看我”的责备。 他还没开口,一旁的赵巧儿先冷哼一声。 “谁让你来的?” 此刻的赵巧儿,脸上哪还有半分与陆远独处时的娇媚,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很显然赵巧儿很烦,烦宋美琴这个时候不合时宜的来了。 宋美琴闻言,黛眉轻挑,同样娇声回敬: “你当我想来?快到年关了,我家里忙得脚不沾地!” “要不是你病得快死了,还不许人看!” “把王福那老东西逼得没了法子,派人上我家请我来劝你,你以为我乐意踏进你这门?” 躺在软塌上的赵巧儿,不屑地一撇红唇,冷哼道: “多管閒事!” 宋美琴顿时一脸讥讽,眼神上下打量著她。 “王福说你快不行了,可给我嚇坏了,丟下手里一堆事就赶了过来。” “现在来了一看,嚯,果然是快不行了。” 她说著,视线极具侵略性地在赵巧儿身下一扫。 “底下要是不给你拿个盆接著,你这骚蹄子怕是真要漏了!” 坐在对面的陆远,一脸的状况外。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两位美姨凑在一起的场面。 说实话,有点儿懵。 毕竟,这两人单独跟他在一起时,那一个比一个娇媚,一个比一个会撒娇勾人。 怎么凑到一块儿,画风全变了? 不过,倒也能看出,两人的关係是真好,是那种能开最荤的玩笑的铁闺蜜。 “巧儿姨被断命王家下了把式,確实是命悬一线。” 陆远捧著手抄本,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池塘,瞬间让两个斗嘴的大美姨都停了下来。 两人皆是一怔,隨后忘了爭吵,急切问道: “断命王家?” 陆远微微点了点头,隨后刚想说什么,又突然寻思到一件事。 当即,陆远便是立即转头望向赵巧儿道: “巧儿姨,给家里收拾出来三个房间,要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 “得把这断命王家揪出来,要不然你这事儿没完没了。” 听到这话,躺在软塌上的赵巧儿,那充满骚情的美目瞬间一亮。 隨后便是连连点头,叫屋里的丫鬟上前来。 陆远也才想起,许二小和王成安还在院子里傻等著。 他走到门口,让两人跟著府里的丫鬟去安顿。 等陆远回来,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宋美琴身上。 “琴姨,晚饭前您必须走,不能留在这里。” “夜里我要做法,有危险,也麻烦。” “这两天您也別过来了,等巧儿姨的事了了再说。” 陆远计划得很清楚。 晚饭后,他就要带著许二小和王成安,彻查整个赵府。 之前老头子说过,那王福身上也有病气。 老头子也就是从王福身上的病气,发现这断命王家的把式。 虽然不清楚王福现在为什么没事。 但府里最高身份的两个人,一个主人一个管家,全都中招,这说明赵府必有內奸! 而且这內奸手段通天,能在巧儿姨的房樑上动手脚,其他地方怕是也埋了阴毒玩意儿。 赵府现在就是个火药桶,绝不能让琴姨这个外人留在这儿。 宋美琴是聪明人,深知其中利害,自然不会留下来添乱。 下午四点半,关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擦黑。 聊了一个多钟头的宋美琴,起身准备离开。 陆远送宋美琴至赵府门前时,暮色已稠如墨砚。 寒风吹过,她鬢边几缕髮丝掠过金丝镜框,那抹甜腻雌香在冷冽空气中愈发清晰。 她停下脚步,回眸一瞥。 油亮黑丝包裹的足尖轻点门槛,紫色甲油在昏黄门灯下泛著幽光。 “乖乖~” 她声音压得极低,酥媚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 “姨姨不懂你们那些把式门道,但我弟弟在保安团,有些事…我耳朵不聋。” 琴姨微微前倾,涂著紫色甲油的手指轻搭在陆远袖口,触感冰凉: “城里这两天不太平,保安团夜里加了两道岗,说是有『怪事』。” “不知是不是跟这断命王家有关係……” “姨姨这次回去帮你打听打听,你万事当心。” 第47章 坏了!衝著自己来了!! 有“怪事”? 陆远先是一怔,隨后便是有些古怪道: “什么怪事?” 琴姨玉手轻摆,似乎对那些杂乱的传闻也感到头疼。 “多得很,乱七八糟的,都是这段时间冒出来的。” “先是城西大肉铺报官。” “说是一夜之间,库房里所有的新鲜猪羊肉,全都覆上了一层灰白色的怪霜,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 “肉腥气冲天,比腐烂了还难闻。” “更邪门的是,所有进过库房的伙计,当天就发起高烧,胡话不断。” 肉铺? 陆远皱眉寻思著,並未吭声。 琴姨抿著饱满的红唇,一边回忆一边说: “还有些开店的小商户,说半夜总能听到整齐划一的拍门声,像是有人在外面排队。” “拍门声里还夹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动。” “第二天,这些商户不是帐本出错,就是有客人上门退货。” “再不然就是伙计摔伤,总之,做什么都不顺。” 听著这些描述,陆远陷入了沉思。 这些事,听起来都与“气运”二字脱不开干係。 琴姨望向陆远,那双嫵媚的眼眸里多了几分凝重。 “这类邪门事儿,城里发生了很多,全都是从赵巧儿回来这段时间开始集中爆发的。” “虽然表面上跟她没什么关係,但……这未免也太巧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陆远对琴姨的话深以为然,他抬头问道: “白云观没派道长去看看?” 琴姨立刻点头,声音娇柔却清晰。 “当然找了。” “可这些事都是最近才发生的,白云观的道士们也在查,只是……” 她摇了摇头。 “没听说查出了什么名堂。” 陆远再度沉默。 那…… 那跟巧儿姨这件事有关係吗? 目前来看,真是看不出来。 並且,这些怪事儿突然发生,如果不是巧合的话,真是有什么人背后搞鬼。 但就这两件事看起来,怎么著也不该是断命家乾的吧? 像是掌运家干的事儿…… 掌运,专司窥探与微调命运气数。 这都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远思绪乱成一团麻时,一阵凛冽的夜风卷过,刺骨的寒意让陆远猛然回神。 他一回头,见琴姨在寒风里冻得小脸通红,正呵著白气搓手。 陆远这才注意到,她穿得实在太少了。 外面只披著一件堪堪包住臀部的灰色大氅。 上半身看著暖和,可那双裹著油亮黑丝的丰腴美腿,却完完全全暴露在冷风里。 尤其是那双露趾高跟鞋,分明是夏天的款式。 “嘶!” 陆远看得都替她冷。 “姨,快回去吧,下次出门多穿点儿呀!” “这大冬天的,咋不知道冷暖嘞!” 琴姨听了,非但不领情,反而风情万种地横了他一眼,声音里满是娇嗔。 “还不是因为你这小坏蛋。” “哼,也不知道夸夸姨姨。” “特地为你穿这一身,姨姨的腿都要冻僵哩!” 这话,让陆远满脸懵道: “关我啥事儿?” 宋美琴当即跺了跺脚,一身美肉微颤,娇嗔道: “当然是因为你!” “你这小东西,不就最爱看姨姨这身打扮嘛!” “夏天那会儿,姨姨每次这么穿,你那眼睛就跟长在我腿上似的,挪都挪不开哩!” 陆远:“……” 被当场抓包的尷尬,让陆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娘嘞! 还以为自己隱藏得很好! 合著这美艷的姨姨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陆远觉得这事儿怪不了自己。 琴姨那一身白花花的美肉,谁能忍不住不看两眼! 就琴姨这种极品美熟妇,太监来了,都得长出来!! 陆远刚想说什么,却是突然感觉不对,当即便是挑眉道: “胡说嘞!” “您又不知道我今儿个来了!” 琴姨见他这副模样,顿时露出小狐狸般的狡黠笑意,声音又软又媚。 “姨姨怎么不知道?” “咱俩到赵家,就是前后脚儿的事!” “姨姨的车刚拐进这条街,就看到你在门口跟王福说话了。”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姨姨看到你就立马回去换了这一身儿。” “要不姨姨大冬天的耍彪,穿著一身出来?!” 说罢,琴姨那涂著妖艷紫色甲油的玉手,轻轻揪起自己丰腴大腿上的油亮黑丝,然后猛地一松。 “啪!” 一声轻响,黑丝紧绷著弹回,震得她大腿的美肉都颤了一下。 “姨骚不?” 琴姨眯著眼,笑吟吟地望著陆远,吐气如兰。 陆远:“???” 见陆远不说话,琴姨不依了,凑近了些,带著不愿的娇嗔道: “说唄~” “咱俩有啥不能说的~” 老头子说过,做人要诚实。 陆远迎上宋美琴那期待的目光,眼神真诚,重重地点了点头。 “骚!” 宋美琴听到这两个字,非但不恼,反而笑得花枝乱颤。 她凑到陆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骚就对了。” “这身是今年秋天,我跟我弟去旅顺口的时候,特地买的洋货。” “就是买回来,准备穿给你这小东西看的~” 说到这,琴姨的语气又带上了一丝埋怨。 “结果你倒好,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害得姨姨这身新衣服都过季儿了!” 陆远不由得一撇嘴道: “等明年再穿唄,放著又坏不了。” 琴姨却不依,声音甜得发腻。 “等明年做什么?” “等你什么时候来姨家里,姨天天穿给你看。” “姨家里还有更骚的哩,旅顺口那地方,全是些西洋玩意儿……” 她那张绝美的脸蛋浮上一抹红晕,声音更低了。 “那些西洋娘们儿才叫不要脸,裤头子就一根绳!” 陆远:“……” 这话题再聊下去,怕是要出事。 他连忙打住。 “行了行了,大门口的,也不嫌冷。” “您赶紧回去吧,我这儿还有正事要办呢!” 听到正事,又想到臥房里病弱的赵巧儿,琴姨倒也不再胡闹。 她轻点精致的下巴,正色道: “那乖乖你万事小心,保安团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姨姨再派人告诉你。” “我回去就让我弟派一队人马,在赵府外面守著。” 陆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心里只是寻思,来的可別是小队长阿威。 隨后,在陆远的注视下,琴姨扭著大骚腚上了马车。 陆远转身回了赵府,脸上的轻鬆神色瞬间敛去。 城里的怪事,绝非偶然。 陆远没有回屋吃饭,而是直接叫上了许二小和王成安。 “不等了,现在就查!” 三人手持罗盘、八卦镜等法器,从前院到后宅,对偌大的赵府展开了地毯式的排查。 夜色渐深,晚上七点多。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偌大的赵府被陆远三人查完了。 结果,触目惊心。 除了赵巧儿房中的“病气引疴”。 还在下人房的床板下、厨房的水缸底、甚至花园的假山缝隙里,搜出了好几件阴损歹毒的脏东西。 至於是谁下的…… 能自由出入后院,还能在巧儿姨臥房樑上动手脚,目標范围已经很小了。 很快,赵府后院的所有丫鬟都被王福带走,连夜审问。 这些琐事,陆远不再关心。 他现在只关心两件事。 一件,是子时即將开始的破法反噬。 另一件……奉天城里发生的连串怪事,真的和断命王家有关吗? 如果有关…… 那这断命王家到底要干啥? …… 赵府,后院,正屋。 陆远坐在桌前,一只手拿著勺子,机械地往嘴里扒拉著饭菜。 他的另一只手,则快速翻动著那本老头子给的泛黄手抄本。 目光如电,一目十行地扫过所有关於“断命王家”的记载。 巧儿姨被引疴符折磨了七日,身子虚弱至极。 陆远亲手餵她喝完粥,看她沉沉睡下后,才得空坐下来。 府里的丫鬟都被带走审问,伺候人的活儿,也只能他自己来了。 当碗里的饭快要见底时,陆远持著勺子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书页的一行字上。 嗯? 《凶煞簿》! 断命王家,秘传法器! 人皮书册,记录所有被咒杀者信息,並能温养其残余煞气…… 必要时可將《凶煞簿》的所有煞气全部释放! 等…… 等下…… 刚才琴姨说的那两件事…… 莫非不是气运…… 而是……断命王家在养煞?! 为什么会在巧儿姨回来这些天突然开始养煞? 他们养煞又是为了什么…… 陆远沉吟…… 很快,陆远瞳孔猛的一缩。 坏了!! 是因为自己!! 断命王家是衝著自己来了!! 第48章 不急!跟他们耍耍! 先说那肉铺的事! 乍看之下,肉类腐败、伙计生病,似乎与气运衰败有关,像是掌运家的手笔。 但陆远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关键点浮现。 掌运家图的是气运流转,把肉弄臭了图什么? 这里是关外,又不是川渝。 这儿又不兴吃什么臭猪肉! 起初,陆远怎么想也想不通跟断命王家有什么关係。 但当《凶煞簿》那三个字映入眼帘时,所有线索瞬间被一道惊雷贯穿! 陆远懂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气运衰败,而是更阴毒的手段! 大肉铺被断命王家种下了“煞种”! 《凶煞簿》正在进行它的首次“煞气回收”! 它吸走了肉铺的“財气”,所以肉类一夜腐败。 它吞噬了伙计的“人气”,所以伙计集体高烧! 至於那些伙计们怎么擦都擦不掉的灰霜…… 那是“病煞”凝结成的实体! 再联想到琴姨说的第二件事,那些深夜里遭遇怪事的商户…… 陆远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屋外。 月牙门下,两名孔武有力的武师垂手肃立。 陆远对他们一拱手,声音沉稳: “烦请二位,帮我把王管家请来,我有急事。” 武师不敢怠慢,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之后,王福提著一根浸透了盐水、还带著血丝的皮鞭,脚步匆匆地赶来。 那鞭子上的腥气,让陆远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王福见状,赶紧將皮鞭递给下人,对著陆远解释道: “这些贱皮子,不打不张嘴。” 陆远也不多问,只是忙问道: “王管家,最近奉天城里,有商铺在夜里听到敲门声和算盘声的怪事,你可有耳闻?” 王福一愣,脸上带著几分茫然,摇了摇头。 “最近这两天因为夫人这事儿,没怎么出门,外面的事儿不太清楚……” 陆远点了点头,这也在意料之中。 “那这样,劳烦王管家把府里的人都叫来,总有人知晓。” 王福听到后,连连点头道: “我这就去叫。” 王福应得乾脆,立刻转身去办。 很快,赵府上下百十来號人,黑压压地聚集在后院的月牙门前,人人脸上都带著惶恐与不安。 陆远站在人群前,再次问起了“鬼拍门”的事。 这一次,人群中立刻有了回应。 一个採买管事站了出来,把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 比琴姨说的要详细百倍。 一些绸缎庄、乾货铺、车马行,都在子正三刻被惊醒。 子正三刻! 午夜零点四十五分。 一日之中,阴气最盛,阳气未生,是为“绝时”。 先是沉重如槌的叩击声,从街巷尽头由远及近,整齐划一,完全不像人手。 倒像是裹著湿布的秤砣在一下下砸门。 鬼拍门! 紧接著,拍门声一歇,更瘮人的动静便穿墙入室。 那是算盘珠子急促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快到绝非任何一个活著的帐房先生能拨动。 鬼算帐! 次日天明,这些商户无一例外,必遭灾殃。 要么是新进的货品凭空短了“阴尺”。 要么是老主顾毫无徵兆地上门“退红股”。 要么是店里最稳当的伙计,平地摔跤,见了血光。 而最关键的一点,是琴姨都不知道的细节。 便是出事之后,掌柜若去查看夜间声响最厉处。 往往能在门楣或帐房桌角,发现几点灰白色的、似粉非粉的“帐灰”。 触之冰寒刺骨,半日不散。 而现在陆远已经全部弄明白了。 这就是《凶煞簿》在进行“子夜煞帐”时的恐怖显化! 这些铺子生意红火、人气匯聚所形成的“生吉之气”。 王家在此布下“败运煞种”,实则是埋下了一枚枚“阴债契钉”。 每至子正三刻,《凶煞簿》便让“过帐阴差”循著这些“契钉”来收帐! 那“鬼拍门”声,並非真的要进门。 而是在叩击商户的“气运门户”,震松其固守的財气与人气。 “铁算盘”声,则是《凶煞簿》本体在同步进行煞气的“计量与过帐”。 那条街道,成了一个小型的“煞域”,一个为《凶煞簿》源源不断提供养料的“牧场”! 这是《凶煞簿》“养煞”的中级阶段! 至於说,断命王家为什么是衝著陆远来的。 为什么要突然养煞,而且还是集中在巧儿姨回奉天城后。 非常简单。 对面知道陆远的存在。 毕竟,他们都能把引疴符放到巧儿姨的房樑上。 那自然知道巧儿姨去寧远镇没死,是陆远救的。 在他们眼中,能从“两脚羊”那种邪物手下救人的,绝非凡俗之辈。 当然,赵巧儿能活,实际上是因为顾清婉。 但这个断命王家自然是不知道,毕竟两脚羊当场死透了。 而巧儿姨回来后,谁也不找,就一心一意地等著自己登门。 这姿態,无异於在黑夜里点燃了一盏明灯,清清楚楚地告诉了对方—— 陆远,一定会来! 所以…… 这满城的怪事,这精心布置的“煞域”,这用来收集全城煞气的《凶煞簿》…… 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对付巧儿姨。 是在等著陆远上门,对付陆远用的! 对於这些事儿,陆远只能说,还好…… 还好老头子技高一筹! 还好老头子让陆远先晋升了天师再来。 否则,以之前的道行贸然闯进来,怕是真的要栽个大跟头!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这本以人皮为页,凶煞为墨的《凶煞簿》,究竟被养到了什么地步? 商铺的事,已是两天前。 如今,它又吞噬了多少煞气? 此时,许二小与王成安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紧张地问: “陆哥儿,这趟活……看著不对劲啊。” 陆远缓缓吐出一口气,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知道,想破此局,必须找到煞阵的阵眼,找到断命王家那伙人藏在何处做法。 可眼下,毫无头绪。 最终陆远皱眉长出一口气道: “来者不善……” 许二小和王成安还是头一次见到陆远脸上露出如此凝重的神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陆哥儿,咱们咋整?” 此时陆远回过神来,一边朝著后院正屋走去,一边头也不回道: “起高坛,备法器。” “不急!” “跟他们耍耍!” 第49章 老蒯来了是吧!! 深夜,子时。 正屋之中,陆远独自一人立於软塌前。 屋外,许二小、王成安和王福等人,正忙碌地在后院搭建著那座高法台。 软塌前,一盆炭火烧得正旺。 火盆旁,静置著一盆刚从深井打上来的“子时井水”,其水清澈,未曾见过天日。 陆远將那陶罐置於火与水之间,缓缓打开罐口。 罐中,生石灰已与“病胎”剧烈反应,將其消解大半,只剩下一小团黑红色、腥臭扑鼻的胶状残渣。 陆远取出一截三年生、带疤的老柳枝。 柳能通阴,亦能引流。 一端插入陶罐残渣,另一端悬於炭火之上。 隨后,陆远取出银针,精准刺破赵巧儿的十宣穴,也就是指尖。 他轻轻挤压,十滴顏色略暗的血液,准確无误地滴入那盆子时井水中。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陆远口中念诵著古老的诀语,將惊蛰铃悬於柳枝上方,全力催动法力。 “此病此疴,溯本追源——去!” 柳枝剧烈颤抖,那罐中残渣猛地腾起一股黑烟。 黑烟却不四散,反而顺著柳枝,如同一条活蛇般蜿蜒向上,一头扎入炭火之中! 炭火“轰”地一声,火焰窜起三尺高。 火焰竟呈惨绿色,发出噼啪爆响,隱约可见扭曲痛苦的人脸在火中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软塌上的赵巧儿闷哼一声。 她的口鼻中逸出几缕极淡的灰气,迅速被周围七星灯的绿色火焰吸入。 而盆中那十滴血水,顏色由暗转红,最终恢復了鲜亮。 炭火中的绿焰持续燃烧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渐渐转回红色,最终熄灭。 只剩下一小撮灰白如骨殖的灰烬,柳枝则彻底枯焦断裂。 隨后,陆远將炭火灰烬与陶罐中的残渣全部倒入子时井水中。 又投入三枚大观通宝,口中祝祷道: “尘归尘,土归土,病归虚无处。” 隨后,陆远端著这盆水,来到屋子门口,递给王福: “明日正午,將这盆水泼洒於十字路口,任车马人流踏散。” 王福连连点头,亲自將这盆水端了下去。 陆远再回房间內,七星灯中的绿色火焰也逐渐转回正常的橘黄色。 他將七灯油尽后剩余的灯花,也就是灯芯结块,收集起来。 与那张残破的“引疴符”一同用乾净桑皮纸包好。 隨后陆远再次来到门口,將这包“引疴符”递给刚端水下去又回来的王福: “將此物埋於南山向阳坡,三尺以下,上种一株艾草,此事方算了结。” 王福立即点头,双手恭敬接过。 最后,陆远取出一小包“五色辟秽散”,此乃由雄黄、硃砂、菖蒲根、白芷、藿香研磨混合而成。 他让赵家人细细洒遍屋內四角、门槛、窗欞,尤其是樑上坤位,並开窗通风三日。 做完这一切,陆远才转身回屋,解开赵巧儿身上的定魄圈。 她苍白的脸上已恢復一丝血色,呼吸平稳悠长,沉沉睡去。 那缠身数日、药石罔效的剧烈咳喘已然消失。 剩下便是静养七日,每日午后以红枣、桂圆、陈皮煎水服下。 但这些就不必吩咐旁人了,陆远亲自来就是了。 看著软塌上沉睡的巧儿姨,陆远將一枚“安魂符”放置枕下,隨后轻手轻脚出了屋子。 屋外夜色深沉,尽有九尺高的法台上,烛火摇曳。 高法台已经搭建好了。 陆远伸出右手摊开,掌心处是“引疴符”的一角。 刚才溯本追源的法式已经发出,现在便是上高台去寻那断命王家的位置! “整好了?” 陆远望向三米高法台下面的许二小跟王成安问道。 两人连连点头道: “放心吧,陆哥儿,万无一失!” 陆远不再磨嘰,身形轻盈如燕,几个纵身便攀上了这九尺高的法台! 站立高台之上,夜风猎猎。 台面按八卦方位铺著八尺黄绸,中央设香案,案上供清水一碗、素烛三盏。 另有寻龙尺、古钱罗盘、一截浸过桐油的桃木根。 他站立案前,將那角“引疴符”置於罗盘天池正中。 闭目,调息,右手掐“寻踪诀”按於胸口膻中,左手三指虚捻,默诵《追源咒》: “天清地寧,万物有灵。 一点病瘟为引,三缕怨煞为凭。 五方鬼帝借道,九泉阴官放行—— 残符所指,便是尔曹藏形!” 念罢,他骤然睁眼。 右手食指在烛火上快速一撩,却不沾火,只聚一缕纯阳火劲於指尖。 凌空在那角残符上一笔勾出一个繁复的“踪”字古篆。 残符无风自动,边缘泛起焦黄捲曲,仿佛被无形之火烘烤。 陆远將其投入清水碗中。 符纸不沉,反而漂浮水面,缓缓旋转。 他取过那截桃木根,此乃“扶乩木”。 最善感应阴邪方位,垂直悬於碗上三寸。 “疾!” 桃木根突然自行一颤,根部指向正南。 碗中符纸隨之停止旋转,焦黑的一角,死死指向同一个方位。 但这还不够。 陆远取过七枚洪武通宝,在案上布下一个小型“七星问路阵”。 將桃木根所指的方位作为“天枢”位,依次排出。 隨后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真阳涎血雾,均匀洒在七枚铜钱上。 铜钱嗡鸣作响! 其中三枚竟直立而起,在案面上微微震动。 它们分別位於“天权”、“玉衡”、“开阳”三星位。 对应南、西南、西三个方向。 但“玉衡”位那枚震动最剧,表面泛起一层阴森的青光。 “三才显形,主位在『玉衡』……” 陆远目光如电,紧盯那枚铜钱: “西南方向,坤位属阴,煞气匯聚……距离……” 他伸手按住那枚“玉衡”铜钱,触手冰凉刺骨。 闭眼感知,脑海中浮现出模糊景象…… 西南方一片荒芜的丘陵地。 乱坟堆叠,老鴰啼哭,几株歪脖子槐树在夜风中张牙舞爪。 其中两株最为粗大的老槐,树冠怪异交缠。 槐树之后,隱约可见一座低矮破败的山神庙,庙墙半塌,瓦砾遍地。 庙门前,並非寻常石阶。 而是散乱放置著七块顏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墓碑残块。 看似无意,却暗合“七煞断魂”的歹毒布局。 陆远还想看得更清澈一些。 但下方却是传出一道道枪响,还有各种嘈杂声。 突生变故,让陆远心神不寧,立即退出了脑中幻境。 睁开眼的陆远,便是一脸懵然地望向下方。 下面已经乱作一片。 並不是院子內乱了,而是赵府外面乱了!! 陆远站在三米多高的法台上看得清楚,赵府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一圈儿当兵的。 想来这些人就是琴姨说从保安团找来帮忙的。 只不过…… 不知道这群当兵的现在是发了什么疯! 一边在周围的巷子里慌乱逃窜,一边放著空枪。 嘴里还一直吆喝著: “俺们不干了!” “俺们不干了!” “俺们不干了!” 娘的!! 老蒯来了是吧!! 回过神来的陆远,立马朝著底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王福大声喊道: “王管家!!” “快问问看看发生什么了!” …… 凌晨一点半。 赵府,前院正屋,灯火通明。 一眾保安团的士兵,喘著粗气,脸色煞白,被嚇得瑟瑟发抖。 根据他们所说…… 在子夜换岗时,在街角、门廊阴影处,他们瞥见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面色青黑,眼神怨毒,正对著赵府,无声地叩拜…… 第50章 又占我家小姐便宜!!! 赵府眾人听著士兵们惊魂未定的描述,只觉得后颈窝一股凉气直衝天灵盖。 另一个“自己”? 还在对著赵府叩拜? 这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头皮发麻,牙齿打颤。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齐刷刷地投向了陆远。 在他们看来,只要陆远道长在,天大的邪祟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然而,当他们看清陆远的脸色时,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安稳,瞬间沉入了谷底。 陆远的面色,比屋外深沉的夜色还要阴鬱。 他当然不是被这区区“煞气化形”的景象嚇到。 他惊的是,《凶煞簿》的成长速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煞气凝结,而是抽取活人生气与忠诚,化为祭拜自身的“阴神”! 《凶煞簿》……大成了! 这意味著,断命王家已经磨好了刀,隨时准备动手。 陆远心念电转,迅速判断局势。 现在是四更天,阴阳交替,对方刚完成最后的积累,还需要时间回收和凝聚煞气,不会立刻发难。 白天阳气鼎盛,也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真正的杀机,將在今晚夜幕降临之后! 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今天这一个白天! 他必须破局! 而陆远想要破局,也必须在今晚! 高台上溯本追源的结果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中,西南方,破败山神庙! 那里就是断命王家的法场,是《凶煞簿》的巢穴! 必须去! 而且必须由他这个天师亲自去,捣毁法场,焚尽凶簿,方能一了百了! 可问题来了。 他走了,赵家怎么办? 许二小和王成安,那两个半大小子,跟在后面摇旗吶喊,递个法器还行。 让他们坐镇赵府,对抗《凶煞簿》大成后的邪祟侵袭? 恐怕一个照面就得被衝垮。 必须搬救兵! 一个足够分量的道门高手,配合他白天布下的守护法阵,守住赵家几个时辰。 那…… 就是要搬救兵了! 可…… 可问题是,奉天城距离真龙观,快马加鞭也得一天一夜! 就算现在快马加鞭派人去真龙观,最快也要明天凌晨一点半回来。 那个时候早差不多完事儿了都! 陆远坐在正屋中央,寻思了一会儿,骤然起身。 去白云观!! …… 凌晨两点半,夜风如刀。 一个钟头的快马疾驰,陆远与王福两人到了白云观的山门。 有王福这个赵府管家在,很轻鬆的敲开了白云观大门。 青灯古观,一间静室之內。 陆远神情肃穆,对著上首一位鹤髮童顏的老道长,长揖及地。 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利害关係,一字不漏地和盘托出。 “……事情便是如此,断命王家以《凶煞簿》为祸,不光危及赵夫人,更欲搅乱奉天。” “真龙观弟子陆远,恳请白云观施以援手,一同护持正道!” 他相信,天下道门是一家,更何况赵巧儿是白云观最大的香客之一,於情於理,白云观都不会拒绝。 然而,那老道长只是不紧不慢地捻著鬍鬚,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昨日贫道已听弟子回报,赵府既已请得真龙观高徒坐镇,想来是信不过我白云观的微末道行。” “如此,我等又何必再去画蛇添足,惹人嫌弃呢?” 陆远:“???” 这牛鼻子老道是搁这儿放什么大屁呢?? 尔多龙? 是不是尔多龙啊?! 自己刚才叭叭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说自己整不了,需要白云观出几个道长帮忙坐镇吗?! 怎么这话又给说回来了? 这牛鼻子,揣著明白装糊涂? 不想帮? 一旁的王福本就心急如焚,闻言更是火冒三丈,霍然起身。 “道长此话何意! 我家夫人命悬一线,你们白云观每年拿了我家夫人多少香火钱,如今却见死不救?!” 老道长终於睁开了眼,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王管家此言差矣,广结善缘,方为福报。 赵夫人是善人,城南的昌盛商会刘会长,同样是善人。 观中弟子近日皆被刘会长请去做祈福法事,年关將至,人手实在抽调不开。 贫道也是无能为力啊。” 啊~ 明白了。 昨天抓的那丫鬟,夜里审出来了。 一个丫鬟收了外面的黑钱,在赵家里放了那些阴毒的把式。 至於收的是谁的,那丫鬟快被王福抽死了,也只说是坊市里的一个二流子。 但大家都清楚,这是奉天城其他商会找的中间人。 现在来看,这个商会就是昌盛商会。 对面也已经摊牌了。 想来是昨天夜里,昌盛商会给了白云观好大的一笔钱。 王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老道就要破口大骂,却被陆远一把按住了肩膀。 陆远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著那老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既然道长有自己的『善缘』要结,那我们便不打扰了。” 既然对方把路走绝了,那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舌。 走到门口,陆远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今日白云观自绝於道友,他日若有灾劫临门,莫怪天下道门袖手旁观。” 静室內,老道士听著远去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低声自语: “能不能活过今晚,再说吧。” …… 回程的路上,一路死寂。 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王福终於忍不住,带著哭腔问道: “陆道长……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陆远沉默不语,冰冷的晨风吹动著他的道袍。 他的手,下意识地探入腰间的褡褳,指尖触碰到了一枚冰凉温润的白玉骨牌。 叫顾清婉来? 可一旦动用,便意味著与那尊恐怖存在的因果,又加深了一层。 黄燜鸡与老头子的警告言犹在耳。 另外就是…… 自己一个道士降妖除魔,老找一个邪祟帮忙,总感觉怪怪的……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战,几乎要下定决心之时,马蹄声渐渐停了。 赵府,到了。 陆远抬起头,眼神一片晦暗。 也就在这时,一道清冷中带著三分惊喜、七分不確定的声音,从赵府门前的灯笼光影下传来。 “陆……陆师叔?” 昂? 这声音……有点耳熟。 陆远猛地抬头,目光穿透晨曦的薄雾。 只见赵府门前,不知何时停了一队人马,为首的倩影白衣胜雪,风姿卓绝,不是沈书澜又是谁?! 噫!!! 陆远猛地一拍大腿,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近前。 陆远定定地站在沈书澜面前,原本阴沉如水的脸上,骤然绽开一个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书澜姐!!你咋搁这儿捏!” “这几日不见,书澜姐你咋又漂亮了嘞,跟天仙儿似的!!” “真是想死你哩~” 沈书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那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惊得愣住了。 毕竟,之前可从未见陆远跟自己如此热情过…… 这……这现在又是管自己叫姐…… 又是说什么自己漂亮,像天仙儿…… 又是想死自己了…… 一时间,沈书澜那张万年冰山般的绝美脸蛋上,竟是控制不住地飞起一抹红霞,有些结巴地问道: “陆……陆师叔,你……你这是……” 而她身后的一眾老熟人,看著自家不食人间烟火的绝美大小姐又被陆远撩拨的脸红了。 一个个顿时气得牙痒痒。 妈的!! 又占我家小姐便宜!!! 第51章 不必了! 这要是换了旁人,武清观那群血气方刚的弟子,怕是真要当场擼起袖子论论拳头了。 但这是陆远。 陆远回过神,转而看著沈书澜身后那一眾熟悉的面孔,笑著拱了拱手。 “各位,好久不见。” 武清观的弟子们虽然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觉得自家完美无瑕的大小姐被这陆师叔给轻薄了。 但对陆远那还是非常敬重的,眾人当即齐齐躬身,声如洪钟。 “见过陆师叔。” 陆远起初还有些纳闷,这群人怎么跟掐著点儿似的就到了。 但脑子一转,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还能是为什么。 不就是为了黄冠閔那小子临阵脱逃的破事儿唄! 这在道门行当里,是能把金字招牌砸个稀碎的奇耻大辱。 武清观作为关外第一大观,脸面大过天,自然要派个有分量的人物,亲自上门赔罪。 观主沈济舟亲至,未免显得太过兴师动眾。 思来想去,让观主亲女、被誉为道门天骄的沈书澜前来,面子里子都给足了,最是合適。 “行了行了,都別在外面站著了。” 陆远连忙摆手,热情地招呼道。 “外面天寒地冻的,快进屋!” “这个点儿赶过来,肯定都饿著肚子吧?” 他转头就对王福喊道,弄的好像这是自己家一样。 “王管家,赶紧的,让厨房做几碗热汤麵,给武清观的道长们暖暖身子!” 陆远这副不见外的做派,此刻却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 尤其是王福,刚才还愁云惨澹。 现在一见到武清观这群救星,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知道这事儿有救了! 他哪还顾得上之前对武清观的怨气。 现在別说热汤麵了,陆远就是要他把赵府的镇宅石狮子燉了,他都得立马去砸。 …… 赵府,前院正屋。 热气腾腾的熗锅肉丝麵很快端了上来。 肉香扑鼻,汤色浓郁,每人面前还配了一碟碧绿爽口的小酱菜。 眾人奔波一夜,早已是又冷又饿。 此刻捧著滚烫的瓷碗,吸溜一口裹满汤汁的麵条。 一股暖流从喉头直窜腹底,瞬间驱散了所有寒意与疲惫,香得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白云观……竟能无耻到这等地步?!” 听完陆远三言两语讲完事情经过,沈书澜那张素来清冷如霜的绝美脸蛋上,已是怒意难平。 “待此间事了,我回观中,定要稟明家父,在今年的罗天大醮名录上將白云观彻底划去!” 哇哦! 陆远心里喝了声彩。 一个正统道观,若是连罗天大醮这等道门盛事都无法参加,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消息只要在大会上传开,这白云观怕不是三年用不了,就得黄了摊子。 有个好爹,就是不一样啊。 陆远心想,换做自己要扳倒这白云观,不知要费多少工夫。 可对沈书澜而言,不过是回家跟爹说一声的事儿。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陆远放下碗筷,神色郑重起来。 “所以,今日之事,就要全权仰仗武清观各位了。” 武清观眾人闻言,皆是“噌”地一下放下碗筷,齐刷刷起身,一脸肃然。 “师叔不必多言! 我等份属同道,理应同气连枝,武清观必將鼎力相助!” 看看! 什么叫做名门正派! 这才是! 要不说人家武清观是关外第一道观呢! 说罢,眾人才又重新坐下,端起碗筷吃饭。 “师叔……” 刚扒拉了两口面,沈书澜却忽然停下,侧过头,一双清澈的眸子颇为认真地望著陆远。 “你方才……那般热情,还说那些……想我的话……” “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嗯? 陆远闻声转头,对上她探究的目光,下一秒,眉头便是一皱,语气里满是正直。 “书澜姐,这是什么话!” “这跟帮忙有什么关係!” “我想你,是因为书澜姐你人美心善,秀外慧中!” “是因为书澜姐你坚守道心,胸怀苍生!” “更是因为书澜姐你那份道心,犹如江河东去,纵有顽石阻路,也绝不忘奔赴沧海的本心!” 话音落下,陆远脸上又露出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憧憬与仰慕。 他昂著头,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书澜姐你这般光芒万丈,道法又高深,谁见了能不心生嚮往,日夜思之?” 陆远心里长嘆了口气。 于谦来了,这话也得这么接啊! 此时的沈书澜,那张清冷绝美的脸蛋,早已是红霞满布,热得几乎要蒸腾出雾气。 什么人美心善…… 什么道守苍生…… 什么坚守本心…… 这著实给沈书澜说的脸红到快要冒烟儿了。 沈书澜今年虽已经是二十六七,可从小便被沈济舟保护的很好,不諳世事,专心修炼。 並且在成年之后,也不像是其他道士那般下山走活计,去见世俗冷暖,市井算计。 心思实在是单纯的很。 这般让陆远嘟囔下来,著实给沈书澜说的大羞不已。 一时间沈书澜羞得大窘,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还带著一丝结巴。 “我……我没有说师叔有错……” “哎……哎呀……师叔,你莫要再说了,快……快吃饭,布置法阵要紧……” 陆远见好就收,立刻低头,“呼嚕呼嚕”地扒拉起碗里的麵条子。 仿佛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蹲在角落里的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看得是满眼崇拜,心里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 嘖~ 学吧! 跟著陆哥儿好好学吧! 跟著陆哥儿,真是一辈子都学不完的本事啊! 而武清观的一眾弟子,看看自家那个已经快把头埋进碗里、面红耳赤的大小姐。 又看看那个埋头扒饭、仿佛无事发生的陆远。 一时间眾人心里猛拍大腿。 娘誒!!! 大小姐都快被钓成翘嘴了! …… 早饭过后,天色刚蒙蒙亮。 赵巧儿仍在静养,沈书澜一行人也不急於拜见,当务之急,是立刻布置法阵。 今夜是武清观坐镇,法阵自然要按他们的路数来,陆远就不掺和了。 此刻,武清观的弟子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战意盎然。 他们敬重陆远,这是事实。 但,他们也想证明一下,武清观弟子绝非虚有其表! 而陆远,现在就要动身。 他要领著许二小与王成安,即刻赶往西南方向的那座破败山神庙。 这事儿不能拖。 绝不能等到夜里人家快开席了,自己这边才动筷子,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更何况,对手昌盛商会在奉天城內同样势力盘根错节。 万一在途中给你使个绊子,耽误了时辰,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所以,陆远现在就得走,先摸到大概位置,然后在附近潜伏下来。 最好的结果,就是在断命王家开坛做法之前,直接踹门进去,掀了他的桌子! 这样一来,赵家这边甚至都不会有半点波澜。 陆远刚起身,招呼著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准备出发,沈书澜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师叔,等我布置完法阵后再带我去吧。” 嗯? 陆远回头,眼神有些古怪。 “为何?” “今夜你们的任务,就是镇守赵府,確保万无一失。” “去山神庙逮那帮邪道的事儿,我们师兄弟三人去就行了。” 听著陆远这理所当然的安排,沈书澜却急了,连忙上前一步。 “陆师叔,捣毁对方老巢一事,还是我去更稳妥!” 她语气恳切,眸光坚定。 “比起师叔,我已入天师之境,由我去直面那断命王家,胜算更大!” 在沈书澜看来,这套方案简直是再明显不过的最优解。 陆远留下,依託武清观弟子和提前布下的强大法阵,镇守赵府,固若金汤。 而她这个天师,则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直捣黄龙! 这才是最合理、最稳妥的安排! 听到这话,陆远不由得咧嘴一笑。 他缓缓伸出右手。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猛地一握拳! “滋啦——!” 一声轻微却令人心悸的爆鸣! 下一秒,刺目的银白色电芒,如同活过来的蛟龙,在他紧握的拳锋与手臂上疯狂窜动、闪烁! 那是……天雷! 是只有踏入天师之境,才能引动的天地之威! 现场所有武清观的人都完全傻掉了,包括沈书澜。 这?? 这??!!!! 这……这是代表天师的天雷??!! 陆……陆远…… 陆远这个……这个傢伙,已经是天师了?!!! 十八九岁的正统天师?!!! 不……不是!! 几天前不还只是半步天师吗?!! 陆远收敛了电光,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断。 “不必了!” “这个局,是我攛的。” “那最危险的事,自然也该由我们来做。” 说罢,他不再多言,领著早已准备好的许二小与王成安,转身就走。 只留给无比震撼的沈书澜一个背影,头也不回道: “书澜姐,我巧儿姨,就拜託你了。” 第52章 自己成软柿子了? 陆远三人出了赵府,並未直接向西南而去。 而是逆其道而行,一路向北。 奉天城內,昌盛商会的眼线定然不少。 若大摇大摆地直奔西南,无异於自曝行踪。 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先北出奉天城,遁入茫茫山林。 再於夜色掩护下,如幽灵般迂迴,悄然抵达那座破败的山神庙。 现在距离夜里八点,还有整整十二个钟头,完全来得及! 陆远有想过,要不要找琴姨帮下忙。 琴姨的弟弟是奉天城保安团的。 陆远不知道是什么级別,但昨晚能调来一队当兵的来赵家…… 那必定就不是小队长级別的了,应该很高。 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那昌盛商会也是大商会,在这奉天城人脉也厉害著呢。 琴姨的弟弟就算肯帮忙调集军队去西南破山神庙围剿。 但这么大的人事变动,绝对会走漏风声。 到时候断命王家换地方了,那陆远可没地儿找去! 这是最好的机会,这次错过了,下次可真就不好逮了! 至於说陆远就领著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前去西南破山神庙,胜算大不大。 陆远感觉胜算还是挺大的。 就凭陆远这张年轻到足以让任何人轻视的脸。 当然,断命王家知道陆远很厉害。 但断命王家不知道陆远已经晋升天师了! 一步天师,一步凡人。 云泥之別。 只要对方存有半分轻敌,那便是陆远一锤定音的时刻! …… 夜色如墨,戌时三刻。 冰冷的月光穿不透厚重的云层。 陆远从怀中摸出那块老旧的黄铜怀表,指针精准地指向七点四十分。 他们绕行了一整天,终於在天色彻底沉寂的下午五点,潜伏到了预定地点。 在一个乾涸的土泡子坑里,三人如石雕般蛰伏了两个多钟头,將自身气息与周围的死寂融为一体。 是时候了。 三人无声地跃出土坑,活动著有些僵硬的筋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借著浓稠的夜色作掩,身形如风,直扑前方那片最后的乱葬岗。 穿过乱葬岗的剎那,天际最后一丝月光被乌云彻底吞没。 三人手中的罗盘,指针不再旋转。 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疯狂抽打,疯狂地撞击著铜盘內壁,发出“鐺鐺”的哀鸣! 这不对劲!! 按照常理,断命王家若要將《凶煞簿》的全部煞力释放,投向赵家。 那么此地作为法坛,煞气虽重,却应是向外宣泄的状態。 而现在,这里的煞气却如同一个只进不出的黑洞,浓郁到了极致! “陆哥儿……这煞气……” 王成安握紧手中桃木剑,剑身竟结了一层薄霜。 陆远停下脚步,望向百步外那座破败山神庙。 庙宇轮廓模糊,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没有灯火,没有声响,连虫鸣都听不见。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八点,是起坛作法的黄金时辰。 即便对方另有打算,推迟到九点、十点,此刻也该有准备的跡象。 绝不该是这般……毫无生机的模样。 难道,法阵不在这里? 念头刚起,便被陆远自己否决。 若不是这里,那这里如此恐怖的煞气,又从何而来?? 陆远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大观通宝·御笔点金”。 古钱在掌心微微发烫,钱文泛起淡金色的光晕。 他將铜钱含在舌下,这是老头子教的法子。 以舌尖精血温养,可临时赋予法器“破妄显真”之能。 此时陆远在环顾四周…… 隨后陆远立即蹲下身子,手指轻触地面。 泥土冰冷刺骨,表面覆盖著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粉末。 陆远捻起一点在鼻尖闻了闻,是香灰! 混合了尸油和彼岸花粉。 这是『引魂香』的残渣,而且是燃了至少三天三夜的陈灰! 这里就是法场! 断命王家的法坛就在这里! 可法坛呢? 人呢? 陆远心头一跳,一股寒意顺著脊椎急速攀升。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莫非……《凶煞簿》养的那东西,今晚根本不会去赵家,而是在这儿等自己??! 与此同时。阴森刺耳的笑声,仿佛从庙宇的砖石缝隙中渗透出来。 “现在才看出来?” “倒也算有几分能耐!” 两个身影从破庙深处缓缓走出。 左侧,是一个驼背老头,一身洗到发白的青布长衫。 手中那根扭曲的槐木杖上,一串风乾的人指骨隨著他的走动,发出轻微而瘮人的碰撞声。 右侧,是一个面容枯槁的中年妇人,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 怀中紧紧抱著一本散发著不祥气息的黑漆漆册子。 《凶煞簿》! 许二小与王成安瞬间肌肉紧绷,如临大敌,桃木剑已然出鞘,剑尖直指来人。 陆远眼底寒芒一闪,身形不退反进,站得笔直,右手已在袖中悄然结印。 “用七煞断魂局养《凶煞簿》,也不怕遭天谴?” 驼背老头怪笑一声,声音如同夜梟啼哭: “我们断命王家,做的就是截天机、断命运的买卖,天谴算什么东西!” 而对於驼背老头的话,陆远却是皱眉冷声道: “那还真是怪了,既然是买卖,那昌盛商会花钱,是要买我巧儿姨的命,不是我的。 你们在这里设局杀我,活计不做了?” “就凭你们今晚这阵仗,关外道门但凡不是瞎子,明日便会蜂拥而至。 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就用来杀我?” 陆远没想到自己这番话,会精准地踩在了驼背老头的痛点上。 老头脸上的怪笑瞬间凝固,转为一种极致的怨毒与暴怒,狠狠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妈的!!” 他声音嘶哑地咆哮起来,不再是怪笑,而是气急败坏地指著陆远的鼻子怒骂道: “谁知道你这个臭赖子给沈济舟的宝贝闺女搁在赵家了!!” 老头今天得知沈书澜坐镇赵家,当场就心血逆流,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气死当场。 妈的!! 那可是沈济舟的闺女啊!! 这小子怎么弄来的啊!! 而且,谁不知知道沈济舟他那闺女,轴的跟沈济舟一样!! 她今晚说要在赵家守著,那一定会守,死都不退的那种! 想要弄死赵巧儿,必须先弄死沈书澜。 那问题就来了。 在关外这地界上,弄死沈济舟的闺女…… 那他断命王家也不用想著以后了! 收拾收拾东西,直接从旅顺口坐船去东洋当天照大神的狗都算好下场! “哦。” “明白了” 陆远面无表情道: “把我当软柿子了。” 这驼背老头恶狠狠的骂完后,似乎也不打算跟陆远掰扯了: “弄死你,老夫有一百种法子,用你的魂魄和尸体,把沈书澜引出来!” “今晚,你跟你的巧儿姨一起死!!” 说罢,他手中槐木杖猛地往地上一戳。 “七煞现形,百鬼夜行——起!” 七道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七道狰狞的鬼影。 每一道都散发著不同的凶煞之气:病、死、离、破、残、衰、绝。 七种极致的凶煞恶念化作实质,带著撕裂魂魄的尖啸,同时朝陆远三人扑来! 而陆远,只是静静地看著。 软柿子? 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天雷!! 第53章 【危险级別:★★★★★★】 陆远立在七煞包围的中心,身上那件青色道袍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右手自宽大的袖中探出,掌心之上,三枚古钱已然悬浮。 古钱自行旋转,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嗡鸣,表面斑驳的铜锈正在剥落,显露出其下暗金色的光泽。 病煞率先发难。 漫天青黑色的疫雾,如同决堤的墨汁,朝著陆远席捲而来。 雾气中,无数细小扭曲的人脸若隱若现,发出无声的尖啸,闻之令人作呕。 陆远左手捏了个“辟疫诀”,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剑,在身前凌空一划。 一道“神农祛瘟符”凭空而成! 这符纹並非硃砂,而是以他指尖凝聚的纯阳之气勾勒。 在漆黑的夜色中留下一道灼灼燃烧的金色轨跡。 符成的瞬间,金光暴涨! 一尊三丈高的神农氏虚影拔地而起,人身牛首,身披绿叶,手持一根赭色长鞭。 神农虚影面无表情,对著那片翻涌的疫雾,只是一鞭抽出! 鞭影落下。 “嗤——!” 青黑疫雾如同被泼上滚油的积雪,发出刺耳的蒸发声,疯狂消融。 雾中那些扭曲的人面虫影发出悽厉的哀嚎,挣扎著化作一缕缕青烟,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 仅仅一个照面。 七煞之一,病煞,当场抹杀! 如此霸道的手法,让旁边的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看得不由得一阵信心大增! 陆哥儿还没动用天师的雷法哩! 就这样还是轻轻鬆鬆干掉一只煞鬼,太强了!! 而这一幕,落在那驼背老头和枯槁妇人的眼中,却並未让他们露出太多惊讶。 毕竟,两脚羊的失败,就是拜此人所赐。 他们虽然不清楚那晚陆远具体用了什么通天手段,但早已將其列为心腹大患。 此人境界,恐怕已无限接近天师! 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一个照面便抹除一煞,单是这手凭空画出的“神农祛瘟符”。 就绝非寻常道士能掌握,背后必有极深的师门传承! 就在此时,死煞已趁隙攻来! 一只巨大的白骨手掌自地底轰然破土。 五根指骨尖端生长著漆黑如墨的利爪,悄无声息地直掏陆远后心。 这一爪,蕴含著“绝死”真意,寻常修士哪怕只被擦破一点皮肉,三息之內生机便会彻底断绝。 陆远却头也不回。 他右手反手一扬,掌心那三枚五銖钱激射而出! 三枚古钱在半空中瞬间定住,自行排列成“天、地、人”三才之阵。 钱孔之中,三道淡金色的光柱射出,交织成一张光网,精准地將那只白骨巨手兜入其中。 “葬金镇幽,三才锁煞。” 陆远口中低声诵诀,右手五指隔空骤然握紧! 嗡——! 三枚古钱同时剧烈震颤,发出的轰鸣声竟如古剎钟鼎,雄浑厚重。 钱文上的“五銖”二字陡然浮现金光,化作两道符印,狠狠烙印在白骨手掌之上。 骨手的所有动作瞬间僵直。 下一刻,无数细密的裂痕自其表面浮现,从指尖开始,节节崩碎。 最终化作一堆惨白的骨粉,簌簌落下。 又是一个照面,死煞,再灭! 短短半分钟不到,七煞鬼,竟被陆远连销两煞! 这一幕,给许二小与王成安激动坏了! 在旁边跳著脚的喊: “陆哥儿牛逼!!!” 断命王家那二人,瞳孔则骤然一缩。 他们想过陆远很强,却没想过会强到如此地步,秒杀煞鬼竟如吃饭喝水般简单。 这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道行之深,手段之老辣,简直不像个年轻人! 这不光是道行上的。 更多的还是见多识广。 不过是一个照面,就能分析出来这是个什么类型的煞鬼。 又该用什么类型的法器,把式对应。 这实在有点厉害! 当然了…… 不管是断命王家,还是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肯定都想不到的是…… 还在玩传统抓鬼?? 陆远看著面前又一行血字朝著自己衝来,差点儿笑出声。 【类型:七煞鬼之离煞】 【道行:《凶煞簿》凝聚而成,无道行】 【弱点:五行轮转,离煞自解】 【特別注意事项:离线不伤肉身,专断人缘分离魂魄,一旦缠上,七日之內亲朋离散、师徒反目、夫妻成仇】 【危险级別:★★】 答案都写脸上了,这怎么输? 当然,若说陆远全靠系统,那也真是有点埋汰陆远了。 若非平日里修行一丝不苟,將无数法诀符咒烂熟於心。 就算答案摆在面前,临阵对敌,也根本来不及反应。 毕竟这有些人上学时开卷考试,答案写在黑板上,都能抄错。 系统给陆远的只是解题思路,而不是直接发答案。 此时,离煞已至。 万千血色丝线凭空幻化,如情人缠绵的髮丝,又如索命的蛛网,铺天盖地而来。 陆远双目微闭,眉心处一点金芒陡然亮起。 他的神魂稳固如山,任那血丝如何侵蚀,触及他身周三尺之地,便如冰雪遇骄阳,自行消融。 但他並未就此罢手。 左手自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八卦镜,镜背刻二十八宿图,镜沿镶嵌北斗七星。 陆远舌尖一顶,咬破舌尖,一口蕴含著至纯阳气的真阳涎,猛地喷在镜面之上! “离为火,火生土,土克水,水润木,木生火……五行轮转,离煞自解!” 镜面瞬间映出那漫天血丝,隨即,镜中的景象开始疯狂流转。 血丝在镜中世界化作烈焰,烈焰焚山成焦土,焦土掩川化浊水,浊水润木成参天,林木復燃为新火…… 镜中世界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循环了整整九次。 镜外现实中,那漫天血丝也隨之变得淡薄、透明,最终在空气中彻底消散,无影无踪。 再破一煞!! 说起来……这七煞鬼,未免也太简单了。 系统给出的危险评级,才不过四星而已。 陆远知道,这个评级是根据自身实力动態调整的。 自己已是天师,这是晋升后的第一战,过去的星级標准已经不適用了,需要重新校准。 但这七煞鬼实在太弱,弱到露头就秒,根本无法作为有效的参照物。 是因为自己成为天师后,强得太过离谱了吗? 道家確有说法,晋升天师,掌握雷法,是鲤鱼跃龙门般的质变。 可……自己压箱底的雷法还没动用呢。 那玩意儿,可是准备留给这两个正主,来个一击致命的…… 就在陆远闪过这个念头时,剩下的破、残、衰三煞已同时扑至。 陆远身形一晃,瞬间拉开距离,准备逐个击破。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绝不可有轻慢之心! 然而,就在他闪身而出,准备再次动手的那一剎那,手上所有的动作,都猛地停滯了。 整个人,如坠冰窟,呆立在原地。 不知从何时起,那老妇人一直抱在怀里的《凶煞簿》,竟已漂浮在了她和驼背老头的头顶上方。 哗啦啦—— 书页自行疯狂翻动,快到形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无穷无尽的黑气从书中狂涌而出,在半空中匯聚、蠕动、凝聚成一个足有三丈高的巨大鬼影! 那鬼影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占据了整个“脸部”的巨口。 巨口不断开合,里面布满了层层叠叠的利齿,正向外吞吐著令人窒息的污秽煞气。 陆远的脑海里,血字疯狂刷新,最终定格成一行让他头皮发麻的提示。 【类型:超级大成煞鬼】 【道行:无道行,《凶煞簿》凝聚而成】 【弱点:无弱点,但天亮前会自行消散】 【距离凝聚成完全体:00:03:15】 【危险级別:★★★★★★】 陆远:“????” 十……十二星??!! 超级大成煞鬼?!! 第54章 这等师承,真是通了天了! 如果不算顾清婉,这绝对是陆远穿越一年来遭遇的最高危险级別。 而且,这还是在他晋升天师之后! 若是换做之前的自己,陆远毫不怀疑,这东西的星级恐怕要突破二十星! 怪不得! 他心里咯噔一下。 就说这《凶煞簿》在奉天城,折腾了这么久,搞的满城风雨。 不能最后就出来这么七只危险级別只有四星的货色。 合著,大的是在后面!! 前面这些个七煞,不过是拖延时间用的。 嗤!!! 轰!轰!轰!轰!! 四道天雷撕裂夜幕,电光如龙,从天穹笔直劈落! 那正从三个方向扑来的破、残、衰三煞。 连同那一直蛰伏不动、不知在酝酿何种阴谋的绝煞,瞬间被雷霆贯穿! 雷光爆裂中,四煞连一声哀嚎都未能发出,便被彻底蒸发,连一丝黑气都未曾留下。 陆远动了真格。 必须打断仪式! 绝不能让这超级大凶凝聚完成! 否则,一个十二星的怪物,恐怕只需一个照面,就能將他们三人彻底碾成齏粉!! 眼见陆远顷刻便將剩余四煞尽数抹除,那驼背老头与老妇人身形齐齐一僵。 “嘶……” 驼背老头倒吸一口凉气,浑浊的眼中满是惊骇。 “原以为十八九岁半步天师,就已经到顶了,结果还是看走了眼……” “十八九岁的天师……老头子我走南闯北几十年,闻所未闻。” 他摇著头,声音乾涩。 “这等师承,真是通了天了。” “看来做完这活计,就要金盆洗手,退隱江湖咯……” 陆远却根本不理会那老头的囈语。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直射向那悬浮翻动的《凶煞簿》! 速度之快,在许二小和王成安的视野里,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青光。 “想得美!” 驼背老头早有预料,发出一声乾笑,將手中扭曲的槐木杖狠狠顿入地面。 他双手在胸前急速变幻,结出七个诡异手印,每结一印,便有一股黑气从他七窍中溢出,灌入木杖。 “地煞缚灵,阴锁阳关——困!” 木杖入地之处,地面瞬间漆黑如墨。 七条碗口粗的黑色锁链破土而出,贴地疾射! 那锁链並非金铁,而是由精纯地煞混合老头本命精血凝成。 表面附著著粘稠的怨毒气息,专门缠人生机,拖拽魂魄。 七条阴煞锁链没有攻击陆远上身,而是精准地缠向他的双足与周遭地脉节点! 老头的目的很明確,不要陆远的命,只要拖住他三息! 陆远前冲之势骤然一滯。 阴煞锁链传来的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拉扯,更有一种直接作用在魂魄上的“沉坠感”。 仿佛双脚陷入了万丈深的冰冷泥潭,同时,锁链疯狂抽取他护体的纯阳之气。 “二小,成安,艮位,震位!破他地基!” 陆远的声音依旧冷静,语速却快如连珠。 他体內天师內炁疯狂运转,抵御阴煞侵蚀,同时双手已然开始结出一个更为复杂古朴的印诀。 十指如莲花绽放,每一次变化,都从周身雷域中牵引来一缕精纯的阳雷,在指尖压缩、凝练。 “明白!” 许二小和王成安齐声应喝。 两人虽道行不高,刚入山门不过一年,但平日基础打得极为扎实,修炼从不偷懒。 否则也不会被陆远选中,亲自带著走活计。 两人听到陆远指令,瞬间明白意图。 艮为山,主镇。 震为雷,主动。 许二小脚踏八卦步,迅速抢到陆远左前方“艮”位。 他手中桃木剑並非直刺,而是剑尖朝下,以剑身拍击地面,同时口中疾诵《安土地神咒》: “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各安方位,备守坛庭!” 咒文引动微薄法力,暂时安抚住这一方地脉,削弱了阴煞锁链从大地汲取力量的通道。 桃木剑身泛起微弱的黄光,那是地脉中稀薄的土行灵气被短暂引动。 王成安则衝到右前方“震”位。 他没有念咒,而是深吸一口气,將全部精神、气力灌注於手中桃木剑。 他不懂高深雷法,但陆远曾教过他最简单的“引阳入剑”之法。 观想自身如烘炉,气血为柴,点燃一点心头纯阳之火,导入剑中。 少年面色憋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桃木剑尖竟真的腾起一丝微弱,但极为纯粹的火苗! 他暴喝一声,不斩锁链,而是將这一剑狠狠刺入脚下“震”位地面! 震为雷,亦为动。 这一剑带著他全身的“动势”与那点纯阳之火,如同楔子钉入地煞脉络的节点。 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砸下一块巨石,整个地煞阵法的运转,出现了剎那的凝滯! 两人的配合虽然稚嫩,效果有限,但却实实在在地干扰了断命王家的阵法。 为陆远爭取到了至关重要的半息鬆动! 就在这半息间,陆远手中的印诀已成。 他十指之间,悬浮著七颗龙眼大小的雷珠。 紫白色的电光在其中流转,璀璨夺目,內里蕴藏著足以劈山裂石的狂暴雷力。 “北斗注死,天罡破煞——去!” 陆远双手一扬。 七颗雷珠划出七道玄奥的轨跡,並非射向老头,而是精准地轰向七条阴煞锁链与地面连接的根部! 轰轰轰轰轰轰轰! 七声爆响连成一片。 至阳雷力与至阴地煞激烈对冲,雷光与黑气疯狂湮灭。 七条锁链剧烈颤抖,寸寸断裂,最终化作黑烟消散。 “噗!” 驼背老头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逆血,阵法被强破,反噬让他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陆远身上的束缚感彻底消失。 然而,头顶那股山崩海啸般的压迫感已经降临! 那超级煞鬼的巨口已然张开,內部利齿如绞肉机般旋转,发出万鬼同哭的嗡鸣。 它的身躯凝实度,已达九成! 【距离凝聚成完全体:00:00:57】 时间,不到一分钟了! 陆远咬紧牙关,正欲再度扑向那本《凶煞簿》。 但,那个从始至终沉默不语的老妇,静静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嘿嘿嘿……” “来不及了。” 驼背老头擦著嘴角的血,脸上是病態的阴森笑容。 “俺家老婆子,可比俺厉害多了……” 陆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老妇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阴冷、死寂,远比那老头强大数倍。 他绝无可能在一分钟內,越过这个老妇,毁掉《凶煞簿》。 死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 一道黑影毫无徵兆地从旁边的阴影中电射而出! 速度极快,如闪电一般! 黑影凌空一跃,一把抓住半空中疯狂翻页的《凶煞簿》,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撕拉——!”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这道连八岁孩童身高都不到的诡异身影,竟双手用力…… 直接將那本坚韧无比的《凶煞簿》撕成了两半! 隨后,它转过身。 一双豆大的眼睛里闪烁著狡黠,得意洋洋的掐著腰,望著神情凝固的陆远,尖声问道: “小子,你看我像神,还是像人!” 第55章 【危险级別:★★★★★★★★★★】 赵家,后院。 高耸的法台上,沈书澜闭目盘坐,吐纳著夜晚清冷的空气。 时间,晚上八点整。 她倏然睁开双眼,那对冰冷的眸子望向奉天城西南的天际。 夜幕之下,那边银蛇乱舞,雷光震震。 沈书澜从怀中取出一块雕花精致的西洋怀表,指针清晰地指向八点。 才刚到约定的时间…… 对方的法事应该才刚刚开始。 陆师叔竟然已经动用了天师雷法?! 如此棘手吗?! 沈书澜深深吸气,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凌厉。 无论如何,自己必须为师叔守住赵家。 绝不能出一分一毫的差池! …… …… “俺的《凶煞簿》啊!!!!!!!” 一道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撕裂了西南荒丘的夜空。 驼背老头与那老妇人状若疯魔,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本被撕成两半的《凶煞簿》。 陆远却顾不上他们。 他望著不远处那个掐著腰,一脸得意表情的小小身影。 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黄燜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竟然真的没想到,黄燜鸡会出现在这里! 陆远也真是没想到,黄爷就是牛逼!! 要不说人家是黄鼠狼呢!! 偷鸡就是厉害!! 望著面前的黄燜鸡,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陆远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著黄燜鸡,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情。 “我看……你像昊天金闕……” 正叉腰等待夸奖的黄燜鸡,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號。 “嗯????” 陆远咧嘴一笑,继续用咏嘆调般的语气念道: “无上至尊……” 黄燜鸡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你干啥?????” 陆远不理它,自顾自地摇头晃脑。 “自然妙有……” 黄燜鸡炸毛了。 “!!!!!” “你他妈要瘠薄干啥啊!!!!” 陆远声音愈发庄严。 “弥罗至真,玉皇……” “你踏马恩將仇报啊!!!” 黄燜鸡彻底破防,化作一道黄影猛地朝陆远扑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赶紧给老子闭嘴啊!!!!” 陆远嘴角一勾,身形堪堪一闪,躲过扑击。 他转过身,看著落地后还没回过神来的黄燜鸡,无比认真地吐出两个字。 “像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璀璨的金光自黄燜鸡身上骤然亮起,隨即隱没。 黄燜鸡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对著陆远挑了挑眉毛,咧嘴一笑。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哩!” 陆远不知黄燜鸡是怎么到这儿的。 也不知道黄燜鸡是怎么恢復了道行的。 但这些事情,得之后再说。 现在事情还没整完呢!! 那《凶煞簿》虽然被黄燜鸡撕了,那超级煞鬼也停止了凝聚。 但断命王家这对老头老妇得赶紧处理了! 那老妇虽然很强,但现在没有了一分钟的限制。 陆远完全有自信拿下!!! 他的目光刚要扫向那对如丧考妣的老夫妇,一股致命的寒意却从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等…… 等下??! 一旁的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站立在原地,脸上惊恐神色並未消散。 两人像是生锈的提线木偶,脖子一寸一寸地转向半空。 满脸惊恐的望向半空,伸出的手指剧烈颤抖,声音破碎而结巴。 “……陆……陆哥儿……” “你……你看……” 看到了。 不用他们说。 陆远已经看到了。 那……那尊超级煞鬼…… 並未消散…… 依旧在半空中凝聚…… 那行血字,也並未消散…… 【类型:超级大成煞鬼】 【道行:无道行,《凶煞簿》凝聚而成】 【弱点:无弱点,但天亮前会自行消散】 【距离凝聚成完全体:00:00:15】 【危险级別:★★★★★★★★】 还……还差十五秒,就凝聚……完成了…… 而且…… 最……最重要的是…… 它的危险级別…… 怎么他妈的又上涨了四星啊!!!!! “毁我镇族法器!!!!” “你们死定了!!!” 趴在地上的老头捧著破碎的书页,怨毒的嘶吼响彻荒丘。 “以为这样就能阻止煞鬼凝聚了吗!!” “晚了!!!《凶煞簿》中的煞气早就全部出来了!!!” 这一刻,没有人再理会那对疯癲的老夫妇。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半空中那尊三丈高的巨大煞鬼彻底攫住。 它周围不再有黑气涌入。 就如同那老头刚才说的那般。 《凶煞簿》中的煞气已经完全释放出来了。 它也已经完全吸收完了!! 突然! 那恐怖的三丈煞鬼身形猛地一顿,隨后竟开始向內坍缩! 它的身躯从三丈压缩至两丈,缩小了整整三分之一! 体型变小了。 但那从它体內席捲而出的煞气,却精纯了十倍! 那股压力,仿佛能將人的灵魂都冻结、压碎! 而更恐怖的还不是这个!! 更恐怖的是,在陆远眼中这煞鬼的危险级別…… 从之前的【危险级別:★★★★★★★★】。 突然又多了一颗★!! 现在…… 是【危险级別:★★★★★★★★★】!! 而这还不算完!! 就这一瞬,超级煞鬼的体型再次缩小凝聚一次,变成一丈高! 而这一次,星级再次上跳!! 【危险级別:★★★★★★★★★★】 满…… 满了!! 又……又是一只二十星的超级大凶!!! 紧接著,这超级煞鬼的身体,又是几次缩小。 最终,从一丈高的庞然大物,变成了一个与陆远相仿的人类身高。 它的形態彻底稳定下来。 危险级別的星级没有再跳动,依旧是【危险级別:★★★★★★★★★★】。 当然,陆远知道。 这不是超级煞鬼的极限,是已经到了自己系统的极限了…… 短短十几秒,悄然流逝。 面板上的倒计时,最终归零。 【距离凝聚成完全体:00:00:00】 “吼!!!!!!!”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咆哮,並非从它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响! 那不再是单纯的煞气。 那是一股凝练到极致,仿佛要將这片天地都彻底污染、顛覆的……纯粹的“恶”! 又一尊危险级別超过二十星的超级大凶…… 降世了! 第56章 臥槽!!! 西南荒丘。 死寂。 当那煞鬼的身形从一丈高度凝缩至常人大小,整片天地瞬间被剥夺了“声音”。 风被钉死在树梢。 虫被冻僵在草根。 远处奉天城传来的隱约夜囂,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戛然而止。 它就站在那里。 身高与陆远相仿,身形却是一团流动的、不可名状的黑暗。 那不是夜的黑,而是比最深沉的夜色更纯粹、更粘稠的“无”。 这团黑暗並非静止,它在缓缓旋转,自我吞噬,表面偶尔浮现出极淡的血色纹路,那是活物血管般的脉络。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 那里没有五官,只有两个不断向內坍缩的漆黑漩涡。 那是两个连接著虚无深渊的入口。 任何凝视它的人,神魂都会被那漩涡强行扯出体外,坠入永恆的沉沦。 它仅仅是存在。 周围的空间便开始“病变”。 以它为圆心,十丈之內,草木无声化作飞灰,土石失去色泽,转为一种毫无生机的病態灰白。 这片土地存在的“意义”,被彻底抽空了。 空气粘稠如油,每一次呼吸,都灌入浓烈的腐败铁锈味。 那並非嗅觉,而是恶意本身直接作用於感官的显化。 更恐怖的是规则的扭曲。 陆远清晰地感觉到,自身与天地灵气的连接,正被一股力量粗暴地切断、污染。 他试图运转天师法力。 周身的“灵机”却已染上墨汁,滯涩而剧毒。 脚下的大地传来诡异的虚无感,隨时会塌陷成无底深渊。 这不是力量的压制。 这是存在层面的否定。 它…… 怎么看起来好像…… 比顾清婉还……还要强?? 许二小和王成安早已面无人色。 两个少年握著桃木剑的手抖得厉害,颤抖並非恐惧,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慄。 如同草履见到山崩,螻蚁面对海啸。 他们的修为太低,感知反而更加直观,那不是能对抗的“敌人”,那是行走的“灾厄”。 …… 与此同时,奉天城,赵府后院。 高耸的法台上,沈书澜猛然睁眼,满脸骇然,冰冷的眸子死死盯向西南天际。 在她眼中,那边的夜空並非漆黑,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如同溃烂的伤口。 更诡异的是,那片天空的星辰,正在一颗接一颗地“熄灭”。 不是被云遮挡,而是其星光在抵达地面的途中,就被某种存在吞噬了。 她身下法台边缘插著的七面杏黄旗无风自动,旗面猎猎作响。 下一刻—— 七面旗幡同时自燃! 青黑色的诡异火焰,眨眼间將旗子烧成灰烬。 “天地反覆……凶神降世……” 沈书澜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师叔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 荒丘之上。 “杀掉他们!!!” 一声怨毒的嘶吼打破了死寂。 《凶煞簿》被毁,那驼背老头彻底疯了,捧著残页,面目狰狞地咆哮。 陆远一行人如临大敌,將体內法力催动到极致。 但…… 当让人完全没想到的是…… 本以为这种超级大凶会一个照面,就抹杀掉陆远一行人其中一个,甚至全部的性命。 但…… 但是这二十星的超级大凶,竟毫无反应,没有动弹。 掉线了? 很显然没有。 它悬浮在半空,抬起由纯粹黑暗构成的手臂,在自己面前审视著。 下一秒,它的身体骤然消失在原地。 瞬间又出现在另一个诡异的方位。 再消失,再出现。 它像一个刚获得新玩具的孩子,在测试自己的速度。 这速度…… 陆远连残影都无法捕捉。 陆远能看到的,就只有它突然出现在这里,然后又突然出现在那里。 “没……没动手?” 不光陆远一行人懵了,对面的断命王家二人也愣住了。 这尊他们创造出的绝世凶物,似乎並不听从指令。 但很快,陆远明白了! 《凶煞簿》被毁了! 这东西是《凶煞簿》创造的,现在法器本体被毁,它……脱离控制了?! 这个问题,断命王家显然更清楚。 那驼背老头暗骂一声,双手立即开始掐诀! 到底超级大凶跟这断命王家到底是同宗同源的。 这驼背老头手里一掐诀,黑气从他身上涌出,与那超级大凶之间建立起一道无形的连接。 隨后这尊超级大凶便是稳定了下来,不再上躥下跳。 就在这时,陆远身旁的黄燜鸡发出刺耳的尖叫: “愣著干啥啊!!” “赶紧把大仙儿叫过来啊!!!” 陆远知道,黄燜鸡口中所说的大仙儿,不是自己道家的仙。 而指的是……顾清婉。 可…… 可现在这情况,叫……叫顾清婉有用吗??!! 先不说从真龙观到奉天城,时间来不及。 就说这超级煞鬼现在所展现出来的恐怖煞气…… 万一顾清婉也不是对手……那不是让她来送死吗? 现在最好的解决方式,是赶紧弄死那驼背老头! 別让他控制这超级大凶! 反正这超级大凶是《凶煞簿》凝聚而成,不管多强,天亮前也必定自己消散! 陆远【斩妖除魔】系统的提示血字,清清楚楚写著呢! “傻逼!!” 黄燜鸡仿佛看穿了陆远的想法,破口大骂。 “那大仙儿是他妈的疼你呢!!” “她跟你在一块儿,那是压著一身的邪性呢!!” “这踏马都看不出来!!” “大仙儿的道行比这玩意儿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赶紧他妈的叫!!!” 也在此时,那被驼背老头重新控制住的超级凶煞,幽幽地转过那张只有两个漆黑漩涡的“脸”。 被那两个坍缩的虚无漩涡盯住的一剎那,陆远感到自己的神魂都在被撕扯。 他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倖,彻底湮灭。 罢了。 没机会了。 至此,除了叫顾清婉来,陆远没有任何其他手段了。 当然,陆远的系统空间中有很多系统给的顶级法宝。 但…… 面对这种级別的大凶,没用的。 双方差距实在过大。 陆远就算拿著顶级法宝,也就像是一个三岁小孩拿著一把名刀,根本不会对一个成年人有任何威胁。 陆远不再犹豫,手放进自己怀中,摸到那枚温润如玉的骨牌。 猛地一捏! 呃…… 臥槽!!! 陆远的表情,瞬间凝固。 这…… 这次怎么捏…… 捏不碎了?! 第57章 哦~~~~ 黄燜鸡说的那些,陆远已经回过味儿来了。 確实! 他与顾清婉的关係,太特殊了。 顾清婉真的很照顾陆远。 所以,陆远从未在她身上感受到过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能感知到她深不见底的邪性,却从未真正感到恐惧。 这种特殊待遇,让他对顾清婉的实力,始终没有一个客观、冷静的认知。 但她对陆远特殊,对旁人,却是另一回事。 黄燜鸡的本能感知,不会骗人。 所以,陆远没有犹豫,直接选择捏碎白玉骨牌,如今只有顾清婉能救自己了。 但…… 真他妈的捏不碎啊!!! 陆远猛的的一捏没错。 隨后,咬紧牙又是一捏…… 还没碎!! 我焯了!! 为啥? 这……这不对啊!! 顾清婉第一次给的那一块白玉骨牌,陆远稍微一用力就碎了啊!!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陆远脑中炸开。 难不成…… 难不成上次自己嫌它太脆,所以…… 所以顾清婉特意给自己换了个结实的?? 念头刚起,陆远的冷汗唰一下就浸透了后背。 不是…… 那这也太结实了吧!!! 顾清婉不能是按照她那个实力……来设置的不能轻易捏碎吧?!! 两下捏不碎,陆远的冷汗真是唰的一下子全下来了! 一直死死盯著陆远动作的黄燜鸡,也彻底看懵了。 “啥情况啊你!!” “叫没叫啊!!” “你他妈不会是把牌子弄丟了吧?!” 黄燜鸡快疯了,完全看不懂陆远那张又青又白的脸是什么表情。 陆远不想说话,也说不出话。 他憋著一口气,牙根都快咬碎了,准备拼上老命再试第三次。 然而,已经没有第三次机会了。 一道黑影撕裂空气,瞬息之间便出现在陆远面前。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强行按下了暂停。 风停了,尘埃凝固在半空,连陆远体內奔流的法力都出现了剎那的凝滯。 那尊人形凶神,毫无徵兆,毫无过程地“出现”在陆远面前,距离不足七尺。 陆远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只“手”从那团蠕动的黑暗轮廓中延伸出来。 那不是血肉,而是由翻涌的、活物般的粘稠阴影所构成。 五根扭曲尖锐的“爪”闪烁著不祥的暗红光泽,直刺陆远的脖颈。 轨跡看似缓慢,却封死了所有退路,带著一种规则层面的必中意味。 这一击,足以洞穿他的咽喉,让他当场暴毙! 但! 千钧一髮! 凶神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不自然的颤抖。 那流畅刺出的暗影利爪,在距离陆远喉咙仅三寸之地,猛地顿住,爪尖剧烈震颤。 “给老子动啊!!!” 远处,传来驼背老头嘶哑癲狂的嘶吼。 他趴在地上,十指深抠进泥土,七窍中渗出鲜血,面目狰狞如鬼。 正以燃烧生命的代价,强行爭夺这尊恐怖造物的控制权。 就是这一息的停滯! 陆远抓住了生机! “破!” 一声短促如雷的真言自他喉中爆发。 他强行逆转几乎凝固的法力,不攻不防,全部灌入双腿! 双脚以一个违反人体关节的角度,带动整个身体向左后方硬生生拧转而去! 嗤——! 暗影利爪擦著陆远的右肩掠过。 没有金石之声,只有热刀切入油脂般令人牙酸的细响。 陆远右肩的道袍凭空消失了一大块,下面的皮肉瞬间炸开。 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呈现出来,边缘焦黑腐烂,散发著死寂的气息! 剧痛袭来,陆远闷哼一声。 也就在此时,那枚一直被他死死捏在手中的白玉骨牌,隨著他这剧烈的一扭,脱手飞出! 骨牌在空中划过一道绝望的拋物线。 最后,被一只枯瘦的手,稳稳接住。 接住的人……是那个老妇。 “想来,这个就是你从两脚羊手中救下赵巧儿的关键吧?” 老妇抓住那枚骨牌,阴冷的目光扫过捂著伤口、疼得呲牙咧嘴的陆远。 这一刻,陆远这边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完…… 完了! 唯一的活命希望……没了! 黄燜鸡彻底炸毛了,对著陆远齜著牙,压低声音怒吼: “你这傢伙到底在磨蹭什么!!!” “你不会是真他妈想不开,怕沾因果吧!!!” “都他妈要死了,你怕个屁的因果啊!!” 陆远:“……” 他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 怎么解释? 说这骨牌太硬,自己使出吃奶的劲捏了两下,结果一点反应都没有? “到底什么东西?” “看他在怀里捣鼓了半天。” 一旁的驼背老头从地上爬了起来,脸色虽然苍白,但神情却轻鬆了不少。 至於为什么轻鬆…… 再看那悬浮在刚才位置的超级凶煞,好像…… 已经被完全控制住了…… 那两个坍缩的漆黑漩涡,幽幽地注视著捂住伤口,满脸绝望的陆远。 “像是一个救命的引子。” 老妇將白玉骨牌举到月光下,一边审视,一边阴冷地缓缓开口。 “只要注入法力,就能叫来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当初在寧远镇,他应该就是靠这个,从两脚羊手里救走了赵巧儿……” 驼背老头听完后,阴森的望著陆远,扭了扭脖子,仿佛在看向一个死人冷冷道: “怪不得,就说这傢伙当时是怎么带著赵巧儿从两脚羊手里逃走……” “还以为是用了什么顶格法器……” 老妇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浓重的讥讽。 “这应该是一个邪祟的引子吧?” “一个道士,却跟邪祟勾勾搭搭。” “可惜了,这个邪祟看起来好像很厉害,但你……绝对没有机会了!!” 话音落下,老妇手上燃起一团黑光,猛地一握!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声,响彻死寂的荒丘。 白玉骨牌,应声而碎。 陆远:“哦~~~” 黄燜鸡:“哦~~~~” 许二小,王成安:“哦~~~~” 哦~~~~ 合著,这玩意儿得这么捏啊!! 不能光凭力气捏,得用法力捏啊!!! 噗通—— 陆远一脸懵逼地转头,看见旁边的黄燜鸡已经五体投地,跪趴在了地上。 “你干嘛?” 黄燜鸡一撇嘴,头也不抬: “我还他妈能干啥,等大仙来了直接磕头啊!” “你又不用磕!” 陆远捂著伤口,又急又气,这真龙观离著这儿远著呢!! 还他妈不知道啥时候能到呢!! 现在赶紧起来稳住这两口子,你不是最能叭叭了吗!! 用嘴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啊!! 但…… 陆远刚想张嘴说话,却猛地一顿。 缓缓抬头,望向夜空。 呃…… 不用了。 来了。 不知从何时起,眾人头顶那片深邃的夜空,已经化为一片粘稠的、正在向下滴落的猩红血色。 一道熟悉,令人灵魂战慄的猩红身影,正在他前方不远处的半空中,极速凝聚成形…… 第58章 顾清婉,好像有点生气了。 荒丘之上,死寂无声。 並非万籟俱寂,而是所有声音,都被一种更古老、更沉重的存在感强行压制,沉入深渊。 天空,正被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浸染。 月光依旧,却再也无法照亮夜幕本来的顏色。 暗红,从天际边缘开始蔓延,如同陈年血渍在宣纸上洇开,顽固地吞噬著每一寸黑暗。 空气黏稠如汞。 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冰凉滑腻的质感,钻入肺叶,带来窒息般的沉重。 那尊超级凶煞,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 它那锁定陆远的漆黑眼窝,此刻猛然上抬,死死盯住天穹血色最浓郁的深处。 周身翻涌的黑暗疯狂向內收缩,凝聚成一种源於本能的、极致的戒备。 “小的参见大仙!!” “小的参见大仙!!” “小的参见大仙!!” 黄皮子状若癲狂,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每一次叩首都伴隨著一声撕心裂肺的吶喊,虔诚得如同朝拜创世神明。 然后,她出现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扭曲空间的异象。 那道身影,就那样从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背景中,一步“走”了出来。 自然而然,却又无比突兀。 她静静地“站”在空中,俯瞰著这片绝地。 “呜呜呜呜,大仙誒!!!” “您可算来啦!!!” “救命啊!!!” 黄燜鸡一改常態,开始哭鸡鸟嚎,一边发出委屈到极点的鸡叫,一边疯狂磕头。 顾清婉猩红的眼眸微微转动,落在一旁的黄燜鸡身上。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淡漠得仿佛世间万物皆为尘埃。 她的目光扫过黄燜鸡,扫过惊骇的许二小与王成安。 扫过如临大敌的断命王家夫妇,最后落在那尊超级凶煞身上。 黄燜鸡见顾清婉没理自己,急了,嗖地一下窜到陆远身边。 “这儿呢!这儿呢!” “大仙儿!” “陆远搁这儿呢!!” 它蹦著高,用爪子指著陆远,疯狂吸引注意力。 隨著黄燜鸡蹦著高的招呼,顾清婉回身看到了陆远。 “大仙儿!!” “你快看吶!!!” “看这帮畜生给陆远整的这齣!!!” “全是他们干的!!” “您不心疼俺,也得心疼咱陆远吶!!” 陆远:“……” 黄燜鸡指著陆远肩膀上那深可见骨的爪痕,语气痛心疾首,仿佛受伤的是它自己。 当顾清婉的视线,落在那道狰狞伤口上时。 整个天地间激盪的暗红血色,於此刻,彻底沸腾。 她那万年冰封的脸上,似是出现了一丝恼怒的神情。 顾清婉,好像有点生气了。 “嘖,这阵仗……还真有点嚇人。” 驼背老头与老妇人环顾四周天地异象,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当他们的视线重新凝聚在顾清婉身上时,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透出一种智珠在握的阴冷。 “想靠她来救你们?別做梦了!” 断命王家夫妇並非虚张声势,或是什么放狠话。 事到如今这步田地,放什么狠话,是毫无意义的。 在这两人看来,不…… 就算让绝大多数道门的人来说,都不会认为断命王家的凶煞会输。 只因,顾清婉与这尊超级凶煞,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顾清婉是邪祟,属於是天生地养,在因为各种怨念,戾气,等各种巧合的事件下形成的。 但超级凶煞完全不是。 它不属轮迴,不坠六道,它本身就是虚无! 它是以断命王家几百年的顶格镇族法器《凶煞簿》为核心。 熔炼了无数煞气、阴绝之物,再加各种法器,天材地宝,再通过人为强行炼化而来。 它在陆远的【斩妖除魔】中是二十星没错,但却是“不值钱”的二十星。 因为它有一个最致命的缺陷,它只能存活几个时辰。 当天亮时,它就会消散。 如果说顾清婉的形成难度是一百,那它的难度只有十。 但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在有限的时间內,抹杀掉眼前的一切! 这是专门为了“杀戮”而创造的顶格凶器! 它所存在的所有意义,就是这几个时辰的嗜杀! 但顾清婉不是。 而现在不比任何其他,只比如何抹杀掉对方。 所以,即便看起来顾清婉更恐怖一些,断命王家两口子坚信,在纯粹的“抹杀”上。 自己的造物更胜一筹! 黄燜鸡听到对面生活顾清婉不行这话,顿时炸毛,正要跳起来对骂,却被陆远一脚踹开。 “闭嘴,別拱火。” 陆远声音低沉,看了一眼捂著屁股呲牙咧嘴的黄燜鸡。 下一秒,他左手伸进褡褳,摸出一包鎏金辟邪散,用牙撕开,將金灿灿的药粉尽数倒在自己肩头的伤口上。 嗤——!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白烟混杂著焦糊味从指缝中冒出。 陆远的脸因剧痛而扭曲,青筋暴起。 片刻之后,痛苦稍减,他咬著牙,抬头对上半空中顾清婉那双猩红的瞳孔,沉声嘱咐: “小心点,这东西很邪门,不要硬来!” “你儘量拖住它,二十分钟!” “只要二十分钟,我们想办法干掉那个老头!” 陆远望著半空中的顾清婉嘱咐认真嘱咐道。 话音落下,一柄金光璀璨、阳气鼎盛的长剑被陆远从系统空间中抽出。 许二小,王成安,黄燜鸡:“????” 不是! 这玩意儿搁哪儿抽出来的这是? 然而,就在陆远准备提剑衝上去时。 一股无形却柔和的力量,轻轻按住了他受伤的肩膀,瞬间抚平了那刀割火燎般的剧痛。 陆远一怔。 只听半空中,顾清婉那不带一丝情感的红唇,轻启。 “不……” “……用!” 陆远:“????” 话音未落,顾清婉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朝著那尊戒备到极点的超级凶煞暴掠而去! 撕拉! 顾清婉那白皙如玉的手掌,化作利刃,径直刺向凶煞的头颅! 然而,那颗头颅却在她面前骤然化作虚影。 是残影! “太慢了!!” 下方的驼背老头见状,发出一声得意的讥讽。 几乎在同一瞬间,超级凶煞的身影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出现在顾清婉身后。 那闪烁著暗黑光泽的利爪,对准她的后脑,悍然刺下! 这一次,没有任何迟滯,没有任何停顿! “后面!” 陆远瞳孔收缩成针,惊骇的爆喝脱口而出。 但,晚了。 利爪已经贯穿了顾清婉的头颅。 可…… 又是残影?! 下方眾人看得心惊肉跳,这等层级的交锋,在他们眼中快得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帧画面。 但陆远倒是莫名稍微放鬆一些,目前来看,这两个是旗鼓相当。 只要顾清婉能撑住就行。 那接下来自己只要弄死那驼背老头,这超级凶煞就不会被控制,那…… 陆远还没寻思完,还没分析完。 一道猩红的身影,毫无徵兆地,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了那尊超级凶煞的身后。 顾清婉。 她缓缓抬起了手,白皙的手掌竖起。 那双猩红空洞的眼眸里,没有怜悯,没有杀意,只有一片虚无。 砰!!!! 世界失声。 这一掌落下,没有发出任何巨响,所有人的耳中只剩下尖锐到撕裂鼓膜的嗡鸣。 眼前,只剩下一片无尽的暗红色血雾,吞噬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噗通—— 一截焦黑的、无头尸体,从半空中砸落在地上,冒著黑烟,正逐渐消散於天地间…… 陆远:“……” 旗鼓相当? 根本……根本不是…… 同为二十星…… 那顶格凶煞……在顾清婉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 第59章 就这个!就这个!!! 面前的景象,是谁也没想到的。 谁也不会知道,双方的差距竟然是如此之大。 哪怕是对顾清婉实力最自信的黄燜鸡,这个迄今为止对顾清婉最虔诚的信徒 看到面前这一幕,也是被惊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陆远这边的人都知道顾清婉强。 但很明显,大家都不知道顾清婉到底有多强。 而此时的陆远看著面前这一幕,心中並不是兴奋,並不是狂喜。 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如果…… 如果顾清婉这么强的话…… 那自己…… 那自己究竟得变成什么样,才能超度她啊…… 两者之间的差距,宛如天堑…… 根本看不到任何一点希望…… 而此时的顾清婉一巴掌直接將那顶格凶煞拍死之后,就像是做了一件极其微小的事情。 像是拍死一只蚊子,顺手的事儿,隨后那双空洞虚无的猩红双眸,瞬间对准了下方的驼背老头。 顾清婉能感知到,刚才那顶格凶煞与这驼背老头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所以是这驼背老头伤的陆远。 下一秒,顾清婉便朝著驼背老头暴掠衝去。 而此时的驼背老头与老妇就这么静静看著摔倒地上,冒著黑烟马上就快消散的无头凶煞。 不哭不闹,不吵不叫。 说起来,人在突然之间遭受到重大变故时。 刚开始都是这样子的。 脑袋瞬间乱套,各种思绪混入其中,一团浆糊,根本就来不及做各种反应。 特別是对於这两个人来说,这完全就是世界观的崩塌。 《凶煞簿》是什么东西,有多厉害,他们比谁都清楚。 这是作为能够支撑王家成为十家之一,断命王家的最顶格法器。 而这顶格凶煞耗费了多少心血,填进去多少煞气、阴毒之物,他们更是刻骨铭心。 在此之前,从未出过意外。 这件事对於断命王家的两人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他们甚至能够接受自己靠著《凶煞簿》创造出来的顶格凶煞,能与顾清婉廝杀一个时辰也好。 但他们真的接受不了,自己创造出来的顶格凶煞…… 连顾清婉一招都没接下…… “別杀他!!!” 一道急切的大喝,骤然划破夜空。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清婉那泛著玉质寒光的指尖,已经悬停在驼背老头的脖颈前。 只差半寸。 就差一点,顾清婉就能直接了结了驼背老头。 但因为陆远的话,顾清婉还是强行停手了。 站在远处的陆远,转头望向旁边还在愣神的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道: “去绑起来。” 这两个人当然要死。 但一定不能是现在,两人肚子里还有脏东西没吐出来呢。 跟昌盛商会的事儿,还有昌盛商会跟白云观的事儿。 都得让这两人先吐出来,然后再死! 这两人一定活不了,不急这一时片刻。 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应了一声,立马跑去木箱前。 捆这两人,自然不能用普通的绳索。 两人翻出特製的法绳,二话不说衝到那对老夫妇身后。 许二小毫不客气,一脚踹在两人腿弯。 噗通! 两人齐齐跪下。 王成安紧跟著又是两脚,踹在他们后背。 让两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老傢伙,结结实实地趴在地上吃了个狗啃泥。 隨后,两人利索地將他们的胳膊反剪,捆得如同两头待宰的死猪。 整个过程,断命王家这两口子,不反抗,也不求饶。 就那么一脸死气,任由摆布。 估计这两人心里也有数,这下子是真完了。 感受到陆远的视线,顾清婉的身影幽幽飘落,悬浮在他面前。 那张冰冷绝美的脸蛋,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猩红空洞的眸子,扫过陆远肩膀上涂满金色药粉的伤口。 她抬起玉手,指了指那处伤口,轻启红唇,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 “……为……” 不等顾清婉问完,陆远有些尷尬的苦笑道: “刚开始就想捏来著…… 但不知道这次的玉牌需要用法力加持捏下去……” 在陆远看来,顾清婉想的还怪周到哩。 上次陆远隨便一捏,就捏碎了。 顾清婉第二次给的白玉骨牌,就加了需要加持法力再捏。 这样就不会意外捏碎了。 但可惜,陆远没那样的慧根,没悟出来。 顾清婉那冰冷空洞的眼眸审视了陆远几秒后,突然伸出白皙的双手,捧起。 隨后,悬浮的猩红的身影微微降下。 只见她两手掌心之中,静静躺著六枚全新的白玉骨牌。 陆远:“????” 这是……什么意思? “……试……” “试……” 顾清婉空灵的声音,在陆远头顶轻轻响起。 昂? 陆远一愣,下意识地拿起她掌心里的第一枚白玉骨牌。 稍稍一用力。 “咔嚓。” 和那天晚上一样。 稍微一用力就碎了。 啊这…… 陆远有些懵,赶紧抬头看她,那张绝美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淡漠。 陆远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拿起第二枚。 这枚就需要用上一些力气,才能捏碎。 第三枚,则需要用上他极大的力气! 第四枚……他用尽全力,骨牌也纹丝不动。 但当陆远心念一动,往掌心注入一丝法力,轻轻一捏…… “咔嚓——” 应声而碎。 懂了! 这是让自己现场选一款最顺手的“引子”啊! 一旁的黄燜鸡看到这一幕,满脸黑线,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娘誒!! 要不要这样!!! 差不多得了!! 而陆远,还真就站在捧著双手的顾清婉面前,煞有介事地认真思考起来。 “嗯……” “一般来说,我不会轻易叫你。” “叫你的时候,肯定是真遇上搞不定的硬茬了。” “那万一出现刚才那种情况,我手还没伸进兜里呢,就被秒了……这可不行……” “嗯……” 一旁的黄燜鸡:“????” 不是!大哥!你还真挑上了啊?! 陆远自顾自分析完,也觉得自己有点离谱。 自己怎么跟猴子一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 他抬头望向顾清婉,发现她似乎也有点懵。 那双猩红的瞳孔怔怔地望著陆远,绝美的脸蛋儿,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歪。 头顶像是出来一个问號。 不过,顾清婉显然比菩提老祖温柔多了,没有在陆远头上敲三下。 她只是微微直起身子,收回了掌心的所有骨牌与碎片。 呃…… 坏了,生气了? 陆远心里一咯噔,还没来得及开口补救。 下一秒,顾清婉又拿出了一枚全新的白玉骨牌。 这枚骨牌,无论陆远是用蛮力,还是用法力,都捏不碎。 他正纳闷,顾清婉伸出一根玉指,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一股清凉的意念流转而过。 她再次將这枚骨牌递到陆远面前。 嗯?? 陆远一脸古怪地拿起骨牌,再次尝试一捏…… 还是不碎。 但是,这一次,陆远清晰地感觉到,当自己心中“弄碎它”的念头一起…… 手中的骨牌便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 难道…… 下一秒,陆远心念集中。 “咔嚓——” 玉牌应声而碎! 一旁的黄燜鸡:“……” 宠到没边了吧!!! 玩上专属定製了是吧!!! 而陆远此刻则是一阵狂喜,连忙道: “好好好好!!” “就这个!就这个!!!” 第60章 你的姨,要没命咯~ 夜风吹散了最后的煞气。 天空重归清朗,星辰点点。 顾清婉回去了。 陆远掏出那块老旧的黄铜怀表,看著指针在錶盘上划过的痕跡。 夜里八点半。 嘶~~ 折腾了大半天,原来才过了半个小时。 这感觉,倒像是过了三天三夜。 “你的道行,全恢復了?” 陆远侧头,望向旁边那只正在掸著身上尘土与草屑的黄燜鸡。 “啥时候来的?” 虽说最后是顾清婉碾压全场,但也真是多亏了黄燜鸡。 若不是它中途捨命跳出,抢走並撕毁了《凶煞簿》。 那被驼背老头完全控制的顶格凶煞,只需要一招,就能让陆远当场暴毙。 “小鸡儿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儿。” 黄燜鸡人立而起,两只前爪背在身后,一副高人派头。 “黄爷的事,少打听。” 说罢,它扭头就朝著与陆远等人相反的林子深处走去,头也不回。 別说,那小小的背影,还真有几分瀟洒。 黄燜鸡不与陆远一行人同路,是打算自己离开。 至於它要去干什么,陆远心中有数。 “找个地儿蹚劫?” 陆远望著黄燜鸡那即將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扬声问道。 这黄燜鸡不知得了什么天大的机缘,道行尽復,又在刚才討封成功,得了陆远一句“像人”的敕令。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东风”,便是它成道前的最后一劫。 抗过去,它就是受人供奉香火的出马仙,保家仙。 抗不过去,便是身死道消,一身道行化为尘土。 “明知故问。” 黄燜鸡的声音从林子深处悠悠传来。 陆远望著那片黑暗,朗声道: “我回城就让赵府的人,在前院堂屋的东北角,给你立上仙家牌位,刻好你的大名!” “你若是这遭蹚过去了,便去赵家当个保家仙,这可是天大的好差事哩!” 巧儿姨家財万贯,却並未供奉保家仙。 並非请不起,而是这事儿讲究一个缘分。 巧儿姨有钱,硬请肯定能请来,也大把得道的精怪想来赵家当这个保家仙。 但问题是,光请来没用,得在危急关头真能帮得上忙。 无缘之仙,请来家中,小事不尽心,大事扭头跑。 不过是混一炷香火的油滑之辈,反不如不请。 现在既然有这么个缘分在,陆远自然愿意帮著在中间牵线搭桥。 为巧儿姨,也为黄燜鸡牵一条通天的富贵线。 白鹿商会,关外第一商会。 它若能成为赵家的保家仙,那香火可真是上下两个眼子一起往里塞,都塞不完。 话音刚落。 那已经快要隱入林子的小小身影,倏地一下顿住,猛然转身。 黑暗中,那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珠子亮得惊人,死死望向陆远。 “够义气!” “黄爷我若能蹚过去,保准儿去!” …… 黄燜鸡走了。 陆远一行人也收拾停当,准备出林子,下山丘,回奉天城。 “陆哥儿!” “快看!” 不远处的王成安,突然高举著一本东西,朝著陆远小跑过来。 此时,陆远正蹲在地上,仔细捡拾著被黄燜鸡撕成碎片的《凶煞簿》。 这玩意儿虽被毁了,但每一块碎片,都是浸透了阴煞的宝贝。 以后做法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大用场。 当道士的,若没有沈书澜那样的家境,就必须学会俭省,算计著过日子。 “这里面画的东西,看不明白,怪怪的。” 王成安將一本厚簿子递到陆远跟前儿。 回城前,自然要將那对夫妇身上搜刮乾净。 毕竟是关外十家之一的断命王家,出门在外,身上哪能没点好东西? 现在拿出来,就是陆远的。 等下了山,扭送给琴姨的弟弟,那可就是充公了。 陆远接过簿子,本以为是什么高深法门,王成安这个新入门的看不懂也正常。 可他自己翻开一看。 嘿! 陆远也有点看不明白! 但这东西入手阴沉,一瞅就不是凡物。 陆远捧著簿子,走到那被捆得像两头死猪的断命王家夫妇跟前。 他抬脚踹了踹那闭眼装死的驼背老头。 “別装死,说,这是啥。” 驼背老头闭著眼,瓮声瓮气道: “成者为王,败者寇,俺们输了,要杀要剐你隨意。” “別的少问,问了也不可能跟你说!” 瞅著这老东西还挺有骨气,陆远微微一歪头,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我虽是个正经道士,但我家老头子可不怎么正经。” “他年轻时走南闯北,三教九流的阴损把式见过不少,也会几手。” “比如,人皮阴烛,九窍封魂,三尸吊魂……” “要不,我把你领回去,让我家老头子亲自问问你?” 驼背老头:“……” “……” “《凶煞簿》的养煞图……” 老头终究不是什么硬骨头,也许是陆远说的那几样东西太过骇人,他很快就张了嘴。 “《凶煞簿》要餵煞养护,这上面是我们王家上百年来积攒的养煞地……” “专门用来供养《凶煞簿》的……” 听到这解释,陆远微微点头,又好奇道: “那这上面记的,我怎么一个都看不懂?” “又圈又叉的,还夹著些符籙上的字……” 驼背老头也算是认了命,被捆的结结实实,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最终给陆远解答这上面都啥意思。 而等驼背老头给陆远解释完后,陆远一脸嫌弃道: “就不能直接写字吗!” “整这神神叨叨的一出,干嘛?” “怎么著,你们不希望自己的养煞地被人捡到直接用啊?” 对於陆远的嘲讽,驼背老头反倒一撇嘴。 “说什么屁话!” “这是因为俺们不认字儿!” “俺们生下来那阵子是清妖在的时候,清妖把俺们当猪狗,饭都吃不上,上哪儿学识字去!” 听著这话,陆远倒是没再吭声。 他借著头顶的月光,尝试按照老头刚才教的法子,辨认这本厚簿子里的养煞地。 刚看了一会儿,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远处的爆鸣。 噼里啪啦的,像是鞭炮。 嗯? 陆远循声转头望去,却又无法辨认方位。 这大晚上的,这荒郊野岭…… “谁家办喜丧吗?” 陆远环顾四周,嘟囔了一句。 就在这时,许二小从远处跑了回来,神色慌张。 “陆哥儿!!奉天城里放枪呢!!好多地方还升起了灯!不少哩!!” 哈?? 奉天城里? 陆远还没反应过来,脚边的驼背老头却发出一阵压抑的冷笑。 “《凶煞簿》被毁,临时设在奉天城的十几处养煞地也跟著全垮了,里面的煞鬼都出来了。” 他抬起眼皮,幽幽地盯著陆远。 “你的姨,要没命咯~” 听到这话,陆远斜了脚下的老头一眼,冷笑道: “別逗你沈姐笑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巧儿姨家里,坐著的是谁。” 驼背老头连眼皮都懒得再抬,闭眼不在吭声,只是冷笑。 砰。 陆远猛地合上了手中的厚簿子,发出一声巨响。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驼背老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草你妈!” 第61章 这娘们刚才出去干啥了?!!! 陆远那声怒骂尚未在山林间消散,奉天城方向的枪声便骤然炸响,连成一片。 那不是零星的几声。 是炒豆子般密不透风的爆鸣! 陆远一步窜出林子,立於山丘之巔,遥望远方的奉天城。 夜幕下的城池,再无半分静謐。 七八处火光冲天而起,却不是温暖的橘红,而是一种阴森诡异的惨绿。 那些绿火在黑暗中无声跳动,摇曳不定,仿佛一只只俯瞰人间的巨大鬼眼。 此刻的奉天城,已然化作人间鬼域。 街道上人仰马翻,哭喊震天,乱成了一锅煮沸的餿粥。 而真正的恐怖,在街道上空。 无数邪祟盘踞飘荡。 最常见的是“弔客衣”。 一件件半透明的惨白寿衣,湿漉漉地往下滴著水,凭空浮在街巷之间,无声穿行。 还有“蜃气鬼”,一团团脸盆大小的彩雾,在低空盘旋,变幻莫测。 雾气里时而映出堆积如山的金银,时而化作香气四溢的佳肴,时而又是掩面轻笑的绝色美人。 它们专噬人心贪念。 一个车夫打扮的汉子,正满脸痴笑,疯了般扑向一团显化成钞票堆的雾气。 他双手在空气中狂乱抓挠,撕扯著虚无,连裤子滑落到脚踝都浑然不觉! 更有子母煞、套索怨、桥下溺、车軲轆怨…… 数不清的凶煞邪祟,倾巢而出! 保安团的士兵和警察们彻底乱了阵脚。 他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平日里对付的土匪强盗,枪响人倒,乾净利落。 可眼前这些鬼东西,子弹打过去,要么径直穿透,要么只在阴影上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这种无力感,反倒激起了邪祟的凶性。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脸色惨白如纸,举著盒子炮,对著一件飘来的“弔客衣”连开三枪。 子弹徒劳地穿过衣物,在对面的墙壁上迸出几点火星。 那件“弔客衣”只是微微一顿,领口处那张肿胀的人脸,五官反而更加清晰,直勾勾地朝他加速飘来。 “妈呀!是鬼!真他娘的是鬼啊!” 士兵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开始朝著天空、朝著四周胡乱放枪。 流弹呼啸,反而射倒了几个奔逃不及的无辜百姓。 百姓们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有人瘫软在地,屎尿横流,有人抱著头,蜷缩在门板后筛糠般发抖。 更多的人则如无头苍蝇,在街上狂奔乱窜,哭喊声、尖叫声、枪声、邪祟的异响混成一片。 昔日繁华的奉天城,彻底沦为邪祟的乐园。 从临时养煞地垮塌飘出来的邪祟,都已经这么多了。 那作为养煞地之一的宋家,就更別提了! 假山石缝里,不断钻出一条条湿滑黏腻的“影爪”。 池塘水面,被密密麻麻的惨白“弔客衣”铺满,將一池碧水映得绿光瘮人。 迴廊的朱红立柱与月亮门上,渗出了一道道哭泣般的黑色“泪痕”。 更有数团“蜃气鬼”在花厅里盘旋,幻化出珠宝綾罗的幻象,引诱著那些心神失守的丫鬟僕役。 宋府的下人、护院,此刻全都退守到了后院,面无人色。 宋美琴被几个忠心耿耿的老妈子和丫鬟护在正中。 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但眼神依旧镇定,手里死死攥著陆远之前给的几件防身小玩意儿。 一枚用红绳穿著的刻有简易八卦图的桃木片。 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 还有一小包用桑皮纸包著的香灰混合硃砂的粉末。 “都別慌!把侄少爷给的东西拿好!用镜子照那些鬼影子!用粉撒它们!” 琴姨可不是个娇滴滴的美娇娘。 这种时候她必须支棱起来,不能露怯,这一家子人现在可全都指著她呢。 话虽如此,她声音里那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还是暴露了她內心的恐惧。 一个护院壮著胆子,举起陆远给的铜镜,对著从墙头试图翻过来的一件“弔客衣”照去。 铜镜粗糙的镜面竟泛起一层微弱的白光。 那“弔客衣”被白光一照,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领口的人脸发出尖锐的嘶叫。 另一个丫鬟则將香灰硃砂粉撒向试图从地面阴影中探出的“影爪”。 粉末触及黑影,发出“嗤嗤”的轻微灼烧声,冒起几缕青烟,“影爪”吃痛缩回。 但这些小法器威力实在有限,而且数量太少。 邪祟似乎被激怒,越来越疯狂的朝著后院儿涌来。 墙头上的“弔客衣”越来越多,它们互相堆叠,竟试图用“身体”搭出一条路来。 地面的阴影如同沸腾的墨水,不断尝试蔓延进后院。 更有一团格外大的“蜃气鬼”,幻化出琴姨已故母亲的形象,在空中哀哀哭泣,试图瓦解她的心神。 “小姐!顶不住了!粉快用完了!” 一个老妈子带著哭腔喊道。 宋美琴当即冷脸咬牙娇斥道: “闭嘴!!撑著!!” “我乖侄儿肯定会来救咱们的!!” 但说是如此,只是桃木片的光晕越来越暗,铜镜的白光也闪烁不定。 一个护院不小心被“影爪”绊倒,瞬间被几道阴影缠住,脸色迅速发青。 琴姨咬紧下唇,握紧了手中的桃木片。 她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已经牢牢锁定了她这个“主心骨”。 一件领口处人脸格外清晰的“弔客衣”,突破了铜镜光芒的封锁。 带著湿冷腐臭的气息,朝她当面扑来! 旁边的人惊呼,却来不及救援。 琴姨甚至能看清那肿胀人脸上空洞的眼窝和咧开的、没有牙齿的嘴。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一声清朗的断喝,如同惊雷般在后院上空炸响! 紧接著,一道炽烈的金色剑光,如同九天落雷,自夜空中悍然劈下! 轰——! 剑光精准地斩在那件扑向琴姨的“弔客衣”上。 没有实物碰撞的声音,只有一声悽厉到极点的鬼啸。 那件凝聚的煞气衣物瞬间被至阳至刚的剑气和雷意蒸发,连一丝青烟都没留下。 金光余势未歇,如同一把巨大的扫帚,在后院中横扫而过。 所过之处,“影爪”崩散,“蜃气鬼”惨叫著溃灭成原始雾气,“哭墙”泪痕乾涸。 连池塘水面上漂浮的“弔客衣”也被涤盪一空。 眨眼间,后院为之一清。 一个身影,轻飘飘地落在琴姨面前。 白色道袍在夜风中微扬,手中那柄金色长剑兀自吞吐著淡淡的雷芒,照亮了他年轻却沉稳的面庞。 正是陆远。 …… …… 真龙观,后院偏殿。 老头子盘腿坐在棺材前的蒲团上,抱著酒葫芦,打著呼嚕,睡得正香。 也在此刻,一道猩红的身影出现在侧殿內,瞥了一眼老头子,下一秒魂体便遁入棺材之中。 顾清婉进入棺材的一剎那。 老头子骇然睁眼,猛地抬头望向面前的棺材。 这娘们刚才出去干啥了?!!! 第62章 其实姨也是个雏儿哩~ 次日凌晨两点。 奉天城的混乱,在道袍和军靴的交错下,正被一寸寸抚平。 那些从临时养煞地里逃窜出的邪祟,数量虽多,却终究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 別说沈书澜那样的武清观高徒,就连许二小和王成安,一对一也能轻鬆料理。 更何况,城外的白云观倾巢而出。 数百名道士涌入城中,那些飘荡的“弔客衣”、变幻的“蜃气鬼”。 在专业的符咒与法剑下,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撕碎。 这场骚乱,来得快,去得也快。 死於邪祟之口的人不多,反倒是被保安团的流弹误伤的百姓,数量还更扎眼一些。 这件事造成的后果虽然不大,但影响极其恶劣。 因为这里可是奉天城啊!! 关外四省中,最为繁华的几个大城市之一! 若说人口的话,奉天城更是关外当之无愧的第一! 在这地界,出了这么大事儿,这里被设了十几个临时养煞地。 这里的道观就没反应? 当然,事实就是,这期间白云观肯定知道点什么。 但因为昌盛商会的事儿,白云观装聋作哑。 或许是断命王家在其中许诺,事情结束后,他们將那几个临时养煞地安然无恙的取消。 或者说乾脆把这些养煞地最后交给白云观处理,增加白云观的威信。 也可能是什么別的。 这个不重要,断命王家那俩老货,已经被琴姨的弟弟带走审问了。 这件事最大的问题是,给百姓造成了太大的心理阴影。 这件事怎么说呢,就好像地球上的911事件。 它的损失不光是那两座双子塔的问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有整个国家人民的信心与恐慌,还有官方的公信力。 另外就是,隨著这件事之后,白云观必定会被除名。 儘管整出这事儿的肯定是白云观的上面,而下面的普通道士无辜。 但出了这事儿后,整个白云观的名声都属於臭了罐儿了! 百姓们自然不会再去找白云观。 那整个奉天城周围便是没了道观。 那这可是奉天城啊,这里可不是什么鸟不拉屎的犄角旮旯。 谁不想要奉天城的香火? 之前这里有白云观,其他道观不好进来,现在白云观没了。 奉天城这块关外最肥美的香火之地,如今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宝库。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其他道观怕是打破头的想要来。 那可真是有的闹了。 另外,陆远琢磨著,今年的罗天大醮怕是要提前办了! 而且就在奉天城办! 罗天大醮这种东西,地球上也有。 不过地球上的罗天大醮並非是一年一办。 从歷史记载来看,罗天大醮的举办频率极低。 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一遇。 主要是罗天大醮这种东西,並非是什么庆祝节日,而是在一些个特殊的日子里才会办。 比如,在国家遭遇重大危机,如战爭、瘟疫、大旱、洪水之后,祈求国泰民安。 再比如,在发生全国性的天灾或异常天象时,禳灾解厄。 再或者经歷大规模战乱或灾难,亡魂眾多,需要普渡的时候,超度亡灵。 地球上想要举办一场罗天大醮,条件极为苛刻,且成本高昂。 一场完整的罗天大醮,需要举全国或全教之力。 它歷时长,能达到七七四十九天,甚至更长,参与道士眾多,数千人。 科仪复杂、耗费的物资,如香、烛、纸、供品,人力更是天文数字。 封建时代通常需要朝廷或皇家拨款支持,民国时代往后就得官方支持,不可能年年举办。 但…… 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罗天大醮是年年办一次! 原因无他,因为这里是真有邪祟! 当然了,由於是年年办,並且这只是关外自己的罗天大醮,这规模自然是比不上地球的。 並且,这里罗天大醮办的目的,是震慑邪祟,为当地百姓祈福,赠符籙、驱邪物件等。 是真要做事的,並非只是象徵意义上的。 这里的罗天大醮,是每年在关外邪祟闹腾最凶的地方办,一般都是些穷乡僻壤的地方。 但今年,非得是奉天城不可了。 奉天城遭了如此大难,官方需要一场盛大的仪式来重塑威信。 告诉所有被嚇破胆的百姓,安稳依旧,守护仍在。 官方的批文很快就会下来,整不好一个月內,年关前就下来了。 这要不赶紧弄个罗天大醮下来给奉天城的百姓们定定心。 那怕是整个奉天城的百姓都过不好这个年。 只是说起今年的罗天大醮的话…… 陆远之前听老头子说,今年天尊大典是要跟罗天大醮混著一起办的。 现下罗天大醮突然提前办的话,这天尊大典还一起办吗…… …… “噫~” “哭啥哩~” “我这儿不是没事儿嘛~” 琴姨家的后院儿正屋內,陆远光著膀子坐在巧儿姨从旅顺口买的西洋沙发上。 琴姨那双骚情的美目眼眶红红的。 一边小心翼翼的给陆远处理肩膀上的伤口,一边鼻子囔囔道: “瞧你整的!” “都快瞧见骨头了!” 瞅著琴姨那一脸心疼的样儿,陆远倒是不由得咧嘴安慰道: “没事儿,就看著嚇人,过几天就好了。” 说罢,陆远又是动了动胳膊笑道: “而且啥也不耽误。” 陆远这一动,惹得琴姨立即娇斥道: “別动別动!” 见琴姨急成这样,陆远倒是赶紧不动了。 而琴姨抽了抽鼻子,又是娇声道: “待会儿整完了,姨搂你睡会儿。” “这些天就在姨家里住下,你啥也不用干,姨伺候你。” 听到这儿,陆远摇了摇头道: “那不成,待会儿我得回巧儿姨家弄个保家仙的事儿。” “而且这些日子也得住在巧儿姨家,她那事儿还不算完呢,得给她煎药啥的。” 黄燜鸡那事儿得赶紧弄。 它蹚劫的时间不固定,最晚七天,但今天夜里也有可能完事儿。 得赶紧给黄燜鸡的仙牌立起来,別等它蹚劫完了,回巧儿姨家找不到窝。 陆远说完,琴姨倒是有些恼了,那涂著紫色妖艷甲油的玉手,忍不住捏了下陆远的腰间软肉。 “张嘴你巧儿姨,闭嘴你巧儿姨你的!” “现在给你上药的可是你琴姨哩!” 琴姨那又骚又知性的绝美脸蛋儿,气呼呼的。 陆远则是倒吸一口凉气。 拧的还怪疼的哩! 还不等说什么,琴姨那骚媚的脸蛋儿一时间有些暗淡。 低著头一边戳弄手中的药膏,一边低声道: “远儿,你是不是不稀罕琴姨?” 陆远一怔连忙道: “哪儿的话!” 隨后琴姨微微抬头,满是委屈的模样娇声道: “你就是不稀罕姨!” “你还让姨对你咋样嘛!” “知道你稀罕骚的,你瞅姨穿的那些个衣裳!” “奉天城奶子府里的婊子都没姨穿的贱!” 陆远:“……” 不是,这啥话啊! 陆远还不等回话,琴姨越说越激动道: “姨对你啥样,你心里没数嘛!” “姨啥都依你了,你若是想要,姨都敢在奉天城大街上扒了裤子,撅著腚让你捅!” 陆远:“????” 隨后琴姨又是低头委屈巴巴道: “姨又不要你一心一意,当个小的还不成?” “姨的腚不白?” “姨的腚不肥?” “干啥老稀罕她赵巧儿那傻大个儿!” 说到这儿,琴姨便是突然抬起头来望向一脸懵的陆远道: “还是说,你嫌乎姨不是个雏儿,她赵巧儿是?” 不管琴姨刚才说的啥,现在陆远则是赶紧一本正经道: “那绝对没有!” 琴姨不说话,只是怔怔的看了陆远几秒后,突然凑到陆远耳边悄声道: “其实姨也是个雏儿哩~” 陆远:“????” 第63章 送你个宝贝~ 这纯属胡说八道。 绝对的! 巧儿姨是什么情况,陆远不甚清楚,只听老头子提过一嘴。 陆远倒是知道,这世上確实有些玄妙法门,能让人从外一眼辨別女子是否完璧,或是有无生养。 老头子说是,那便是了,陆远对此无所谓。 但琴姨,绝无可能。 琴姨的事儿,陆远心里一清二楚。 琴姨嫁过人,一年后,她男人才死的。 甚至…… 她男人死后化作厉鬼,还是陆远亲手超度的。 而超度时用的法器…… 正是当年琴姨出嫁时,垫在身下承接落红的那方巾帕。 所以,琴姨肯定不是。 至少,陆远是这么篤定的。 见陆远脸上写满了不信,琴姨乾脆心一横,直接跨在陆远腿上。 那又骚又知性的绝美脸蛋儿凑到陆远耳边,无比骚情又甜腻道: “不信?” “那姨现在就去炕上,撅著你最爱的这副大腚,你进来验验货,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陆远:“????” 琴姨吐气如兰,凑到陆远耳廓边,嗓音里浸满了能把人骨头都酥掉的甜腻与骚情。 说起来,陆远的年纪真是不大,之前也说过,不过就是个高三学生。 现在最是热血沸腾的时候。 这个年纪的毛头小子,別的不提,光是在街上瞅见一个身段窈窕、打扮入时的女人。 甚至单是听见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噠噠声,都可能瞬间气血上涌。 更何况是琴姨这种熟透了的极品蜜桃。 而且,这还是陆远最喜欢的类型,现在又是这般娇艷欲滴,媚眼如丝的样子。 陆远心里默念了不知道多少遍道家《清心咒》,最终还是没能压住那股火。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响声! “哦齁齁~~” 一道媚到了骨子里的娇吟声,在奢华的臥房內迴荡著。 陆远一巴掌直接扇在琴姨的大肥腚上。 琴姨身子一软,上半身顺势就倒了下来。 此时,琴姨跪趴著,轻轻摇晃著自己的大肥腚,討好的望著陆远甜腻道: “干啥呀~” “揍姨腚干啥嘞~” 陆远却瞪著琴姨,小脸恶狠狠道: “我才不管你这头大母驴是雏儿不是的!!” “这辈子不给我生够十个大胖小子,你哪儿也跑不了!” 这一脸凶相,这粗鄙脏话。 非但没让琴姨有半分恼怒,反而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动听的情话。 让她整个人都快要被巨大的狂喜给冲昏了头。 宋美琴都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而当宋美琴回过神,听到陆远的话后,那双美目,眼泪儿都快下来了。 琴姨再也忍不住了,她淌著泪,疯了一样亲著陆远,这架势,简直是不要命一般。 一边亲著,一边大声娇嗔道: “你奶个腿儿滴~~~” “你知道姨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姨是大母驴,那你就是头小公驴嘞~” 琴姨一边淌著泪,一边满是甜腻大声说著,仿佛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 “姨就是大母驴哩!” “姨就是头不要脸的大母驴,是你一个人儿的大母驴哩~” “你说啥时候要,姨就立马撅起大驴腚,保准给你生十个大胖小子!” 望著面前陷入狂热的琴姨,陆远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悸动。 单臂如铁箍般紧紧揽住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瞪著眼,恶狠狠地撂下话: “等忙完年关这趟子事儿,你跑不了!!” 此时的琴姨,像只找到了港湾的猫,高兴得泣不成声。 “姨永远等著你哩~” …… …… 处理好伤口,陆远与琴姨两人动身去了赵家。 此刻的琴姨,外面套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脚踩一双鋥亮的长筒马皮靴。 一头秀髮被无比精致地挽在脑后,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 整个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知性与冷艷。 谁能想到,就是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极品傲慢熟女。 就在几十分钟前,还是一副娇艷欲滴,软媚入骨,哭著喊著求陆远疼爱的勾人骚浪模样。 “还没醒?” 一到赵家,听管家王福说巧儿姨仍在昏睡,陆远便问了一句。 王福连忙点头,脸上满是忧色。 “道长,夫人这样……没事儿吧?” “就昨天傍晚醒了一小会儿,吃了点东西就又睡过去了,一直睡到现在。” 陆远听完,语气平淡地安抚道: “去病如抽丝,头一天是这样,很正常。” “等这次醒了,就不会再这样了。” 听到这话,王福才算长舒了一大口气。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陆远已经直接吩咐道: “去把前院正屋的东北角收拾一下,腾块地方出来。” “我给赵家请了位保家仙,得给它立个仙牌。” 这也是陆远熬了两天没合眼,硬要赶来赵家的首要原因。 必须赶紧把黄燜鸡的事儿给办妥了。 他真的快撑不住了,眼皮重得像掛了秤砣。 王福不敢怠慢,赶紧点头哈腰地亲自去办了。 等王福走后,陆远信步来到后院。 只见沈书澜正带著一眾师弟师妹,拆卸著昨日布下的法坛和法阵。 陆远一出现,沈书澜立刻就发现了他,连忙小跑过来,眼神里带著关切。 “师叔,你受伤了?” 这是自昨天清晨一別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说起来,陆远这次不顾疲惫,火急火燎地赶来,除了立仙牌,另一件要紧事就是找沈书澜。 关外几个大城市之间,早已架设了电话线。 奉天城出了这么件捅破天的大事,沈书澜必然会第一时间致电武清观,向她父亲匯报。 从沈书澜这里,能提前探听到一些关於罗天大醮的內幕消息。 除此之外,昨日之事,沈书澜一行人虽未在正面战场帮上大忙,但这份情,陆远是实实在在承下了。 说到底,巧儿姨这事,沈书澜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儘管她们最初来赵府是为了寧远镇的案子,但两件事並无直接关联。 尤其是在提前知晓了此事的凶险程度后,沈书澜大可以赔付钱,抽身而退,不必蹚这趟浑水。 別人也挑不出来什么理儿。 但她还是留下了。 当然,陆远並未开口请求,是沈书澜自己坚持要守住心中的道。 可有些事,別人可以不说,自己心里必须有数。 陆远今天来,就是要还这份人情,准备送她一件好东西,一件对她和整个武清观都大有裨益的宝贝。 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有以上种种,单凭沈书澜这个身份,也绝对值得陆远用心结交。 她可是沈书澜,武清观观主沈济舟的掌上明珠,旁人想巴结都递不上话。 更何况,对於这么一位坚守正道,心怀苍生的女天师。 陆远虽然与她道不同,却不妨碍他发自內心地钦佩。 “没事儿,一点小伤,不碍事。” 陆远故作轻鬆地摆了摆手,笑道: “来之前已经处理过了。” 听闻此言,沈书澜,以及她身后那群武清观的道士们,无不面面相覷,眼神复杂。 昨夜那股凶神煞气的恐怖,他们即便身在赵府大阵的庇护下,也感受得一清二楚。 说实话……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位陆师叔怕是要交代在那儿了。 结果谁能想到,他竟然只是受了点小伤就回来了。 一时间,眾人对陆远的观感,除了敬佩之外,更多了一层深深的骇然。 这位陆师叔,道行究竟高到了何种地步? 那个所谓的真龙观,又到底是个怎样隱世不出的恐怖道统? 陆远不再多言,直接从怀中摸出那张缴获来的断命王家养煞图,递到沈书澜面前。 “书澜姐,送你个宝贝。”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书澜姐,若是能在今年的天尊大典之前,將这图上的麻烦全部解决掉。” “怕是有望一步登天,直接评上天尊呢。” “二十六岁的天尊,放眼整个关外,怕也是独一份的荣耀吧?” 第64章 鹤巡天尊驾到——! 天尊。 全称,关外渡化天尊。 这並非一个境界的名称,而是一个头衔。 一个代表著关外道门最高身份与荣耀的头衔。 由关外五年一度的天尊大典,从万千玄门子弟中选出七位。 评选的標准,既不看道行高低,也不看身份威望。 甚至,你可以不是道士。 评选看的只有一件事。 看这五年来,你所做之事,能否担起“道守苍生”这四个字! 只要你对关外这片土地的贡献足够大,守护的百姓足够多,便有资格角逐天尊之位。 登临大典,被授予天尊冠、天尊道服,以及那柄无上权柄的信物——天尊剑。 成为天尊,得到的远不止虚名。 天尊地位超然,见官大一级,可与一方大员平起平坐。 在涉及妖邪鬼怪、民生安定的事务上,官方必须郑重諮询天尊意见,並通常予以採纳。 其言,为道门最高法旨,可裁定门户纠纷,划分灵地归属。 其剑,更是权柄的化身! 剑身铭刻关外山河符籙,危急之时,持剑可號令关內所有道观、玄门世家,协同抗敌! 此令虽非强制,但敢违逆者,必將身败名裂,为整个玄门所不容! 所以,天尊,是每一个关外道士梦寐以求的终极荣誉! 而现在,一张通往天尊之路的地图,就静静地躺在陆远手中。 断命王家上百年的积累,无数的养煞地,若能在此刻將其连根拔起…… 特別是要知道,这次的天尊大典,罗天大醮是在什么情况下办的。 如果是寻常时候,倒也算了,光凭这个,或许真不太好说。 可现在正是奉天城遭了大难! 遭的还是断命王家养煞地的大难,全城百姓都对断命王家恨之入骨的背景下。 在这种时候把断命王家的养煞地一锅端了,那声望真是不敢想。 谁能做到这件事,官方会把他捧成英雄,道门会把他塑成楷模! 更何况,沈书澜的背后,站著的是她爹,沈济舟。 陆远不信,那位已经位列天尊的武清观观主,会放弃这个让武清观“一门双天尊”的绝佳机会。 所以,陆远递过去的不是一张图。 而是沈书澜的天尊通行证! 果不其然,当陆远解释清楚这一切后。 一直静若止水的沈书澜,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人生在世,不图名,便图利。 什么? 你说佛门啥也不图,修的就是个六根清净? 別逗你释哥笑了。 这才刚进去几天啊! 她沈书澜,二十六岁的关外第一女天师,难道就不想成为二十六岁的渡化天尊? 她看著手中的养煞图,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 她身后的武清观眾人,更是个个眼神灼热,他们深知,这不仅仅是师姐的机会,更是整个武清观的荣耀! “陆……陆师叔……此物……太过贵重了!” 沈书澜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远却笑得像只偷了鸡的黄鼠狼。 “这次天尊大典,应该是要和罗天大醮一起办吧?” “时间紧,任务重,这上面標註的养煞地遍布关外四省,你一个人可吃不下,咱俩分分?” 这事儿,陆远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清除养煞地,他同样需要这份泼天的声望! 当然了,陆远可不是衝著什么天尊。 那玩意儿陆远想都不要想,根本没戏。 虽然天尊大典评选说了几百年,不看资歷,不看道行,甚至不是道士都行。 但实际上,自天尊大典出来这几百年,选出了几百位天尊,可也没见一个天尊是普通人的。 这玩意儿,官方隨便说说,你也隨便听听就行,別当真。 陆远是要清除养煞地攒大名声,是为了给顾清婉洗刷恶咒! 在其他道观打的头破血流之前,將来有一段时间奉天城周围是没道观的。 那这附近最出名的就是真龙观了! 开春后,各种庙会、法事接踵而至,那得是多少香火? 陆远早就看过了,养煞图上的地点遍布关外。 要知道关外真的很大很大,四个省呢!! 你想想这得多大吧! 天寒地冻的,马上就要大雪封山,跑那么远不是找罪受吗? 他穿越过来,活动范围基本就在奉天城这一亩三分地。 所以。 奉天城周边的养煞地,他全包了。 那些远在天边,需要走南闯北的硬骨头,就交给沈书澜这些专业人士。 当陆远提出这个“合作方案”后,沈书澜没有丝毫犹豫,激动地一口应下。 “师叔刚经歷大战,身上有伤,不便远行,这些远途的险地,交给书澜便是!” “师叔只管挑选近处的,剩下的,我们武清观全接了!” 身后的武清观眾人自然也是半点问题都没有。 这事儿是人家师叔平的。 养煞图是人家师叔拿回来的。 现在人家愿意分,这还能说啥? 当然是说谢谢师叔啊! 当即陆远便是咧嘴笑道: “成,我立完仙牌,咱俩再好好合计合计!” …… 立保家仙牌位这事儿,门道颇多 要注意几点。 有三不。 不置臥室,臥室主私密、主休憩,气场鬆弛且涉及夫妻之礼,仙家久居於此,双方皆不安寧,易生齟齬。 不临厕厨,厕所污秽,厨房火燥、宰杀,均为不净、不敬之地,会衝撞仙家,削弱其灵应。 不对大门,大门气流直衝,动静太大,仙家难以静修,且易被外邪惊扰,无法安稳护宅。 还有三宜。 宜静,环境需清静,避免日常频繁走动与喧闹干扰。 宜净,位置需洁净、整齐,不可堆积杂物。 宜尊,需置於家中受尊敬的位置,高度通常在常人胸口以上,体现“仰视”之礼。 陆远选了前院正屋的东北角,此为艮位,八卦为山,象徵稳固安寧。 又是“人鬼仙”三界通道之一,便於仙家往来坐镇。 红木仙案,黄绸覆盖,不到一个时辰,一切布置妥当。 转头便跟沈书澜商议养煞地的所属。 …… …… 三日后,傍晚。 寒风呼啸,天色昏黄。 真龙观,三清殿前的广场上,一眾弟子肃然而立。 老头子站在那块崭新的“真龙观”牌匾下。 双手拢在袖子里,冻得哆哆嗦嗦,嘴里哈出的白气瞬间结成冰霜。 他一脸不耐烦地望著山下那条蜿蜒小径上,一列缓缓而来的道士队伍。 “呿,磨磨蹭蹭的,摆什么谱呢!” 老头子嘴里埋怨,脸上很是討厌。 十几分钟后,那队道士终於登上了山门。 为首的一名小道士,中气十足,高声喝道: “鹤巡天尊驾到——!” 声音在山间迴荡,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头子撇了撇嘴,终究还是整了整衣冠,不情不愿地拱手弯腰。 “鹤胤,见过师兄。” 不多时,一道身影越过眾人,来到老头子面前。 他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真龙观,眼神里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惊奇。 “噫!” 来人发出一声轻佻的感嘆,居高临下地打量著老头子。 “鹤胤,出息了!” “五年未见,你这破烂观成这幅光景了?” 第65章 天尊剑 “劳烦师兄掛念。” 老头子拱了拱手,腰弯下的弧度,透著一股子不咸不淡的疏离。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师兄远来辛苦,入观奉茶吧。” “天色不早,若不嫌弃敝观简陋,今夜便在此歇脚。” 鹤巡天尊这才把审视的目光从焕然一新的道观上挪开。 目光落回老头子那张没什么精神的脸上,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也罢,客隨主便。 只是既入道观,礼不可废。” 他整了整玄色法衣的袖口,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需先敬过三清。” “这是自然。”老头子面无表情伸手示意:“师兄请。” 鹤巡天尊不再多言,当先向三清殿走去,步履沉稳,周身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身后的隨行道士们立刻肃容垂首,分列两侧,动作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 老头子暗地里撇了撇嘴,也只得带著自家观里那些穿著半旧道袍、探头探脑的弟子跟上。 “这朱漆……” 刚到三清大殿前,鹤巡天尊便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指,在廊柱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顏色倒是鲜亮,可惜漆工浮躁,纹理粗糙。” 他摇了摇头,视线掠过廊柱,看向殿內,语气里满是惋惜。 “远观尚可,近看嘛……嘖嘖,到底是仓促了些。” 老头子面无表情,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师兄说的是。” 鹤巡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缓步朝殿內走去,目光如巡视领地般扫过每一处细节。 “地砖铺得倒是平整,只是这勾缝……唉,不够细腻。” 他在门槛前停下,手中的拂尘虚点了一下那块崭新的门槛石。 “连门槛石都换了,气派是气派了,只是少了古观该有的岁月沉淀。” “终究是……新了些,浮了些。” 跟在后面的老头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鹤巡跨进殿內,目光第一时间就钉在了香案上。 崭新的铜炉里,只插著寥寥几根细香,烟气稀薄得几乎看不见。 “香火……” 鹤巡故意拖长了音调,眼角的余光扫过老头子。 “似乎,不甚旺盛啊。” 他背著手,语气平淡,字字句句却都在对比。 “我那天龙观,此时辰的第一炉『晚课香』,怕是早已插满,烟气能直透殿梁。” “也是,新观初立,信眾尚需积累,急不得。” 老头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极其敷衍地一拱手。 “比不得师兄的天龙观底蕴深厚,香客如云。” 嘴上这么说,老头子心里早就骂开了。 傻逼! 还不是因为知道你来,所以观里今天才不接香客! “誒,” 鹤巡仿佛没听出老头子话里的刺,反而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格外“恳切”。 “师弟莫要妄自菲薄,能有如此气象,已属不易。” “只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拂尘指向殿內两侧新塑的三清神像。 “这神像……请的哪家匠人?” “你看这太上道祖的眉眼,过於慈和,少了天道无情的凛然威严。” “灵宝天尊这手势……嗯,也稍显刻意。终究是年轻匠人,於道韵的领会,尚浅啊。” 他连连摇头,神情仿佛在为一件艺术品上的瑕疵而痛心疾首。 “我天龙观去年重塑法像,可是请了关內『神工坊』的第三代传人,耗时整整一年。” “开光之时霞光满殿,那才是……”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留下一个无限遐想的比较空间。 身后的老头子已经神游天外,一脸无所屌谓,心里正盘算著待会儿晚饭吃点啥。 鹤巡似乎这才想起“正事”,转过身,脸上又掛上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关切。 “鹤胤啊,师兄我说这些,可没別的意思。” “你我师兄弟一场,见你这观宇新成,难免多看几眼,多说几句。” “都是为你好,盼著你这真龙观能更上层楼,莫要因为一些细微之处,落了格局,让人笑话。” 说著,他又摇头晃脑起来。 “毕竟,此番罗天大醮提前,又定在奉天,各家观宇都盯著呢。” “你这观宇翻新,时机赶得巧,只是若细节经不起推敲,反倒成了话柄,岂不辜负一番心血?” “这些门面功夫,当真需要用心。若师弟需要,为兄可遣两个熟手匠人来,给你指点一二。” 这番看似好心的话讲完,老头子只是隨意地一拱手。 “那倒不必。” “这真龙观翻新,全凭我那徒弟的喜好。” “他喜欢就好,旁人觉得是非与否,倒是没什么所谓。” 这话一出,鹤巡天尊明显一怔,隨即脸上浮现出浓厚的好奇。 “说起来,到了奉天城这地界,倒是时常听闻你那好徒弟的名號。” “叫什么……『白袍小道』来著?” 鹤巡天尊说旁的,老头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一说到陆远,老头子那双耷拉的眼皮瞬间掀开,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精气神,下巴都抬高了几分。 “对!” “刚收一年,那可不是一般的聪慧,不是一般的厉害……” 有了精气神的老头子,话匣子刚打开,鹤巡天尊便挑了挑眉,直接打断了他。 “小小年纪有这等名號,又如此聪慧、厉害,师兄我,还真是好奇了。” “不如叫出来,与我新收的弟子切磋切磋?” “凌峰,出来!” 鹤巡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道士群中,便走出一名二十岁上下,身穿华贵道袍的青年。 青年上前,朝著老头子標准地拱手行礼。 “晚辈,天龙观,凌字辈弟子,宋彦,见过师叔。” 本来来了精神头,准备好好吹嘘一波自家徒弟的老头子。 见自己师兄压根没兴趣听,张嘴就是要比试,那股气瞬间又泄了。 他又变回了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无比隨意地敷衍道: “他不在观內,在奉天城,有空再说。” 听到这话,鹤巡天尊一边慢悠悠地给三清神像上香,一边隨口飘来一句。 “別是什么冒名顶替之辈,师弟你还是要注意分辨……” 话未说完。 老头子猛地睁开眼,积攒了一下午的火气轰然爆发,指著鹤巡的鼻子张嘴就骂: “你他妈少在我这儿放屁!”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谁也没想到,刚才鹤巡说啥,都嗯嗯啊啊应下来的老头子。 现在突然跟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直接炸毛。 丝毫不给一丁点面子。 鹤巡的脸,瞬间青一阵,紫一阵,精彩纷呈。 他显然也完全没料到,一句隨口的质疑,竟能把这老傢伙给点炸了。 心头怒火翻腾,但在眾人面前又不好发作,鹤巡只能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师弟你看你,这么多年,这性子真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罢了,罢了,不说了。” …… 夜里,真龙观偏殿。 “师父,这鹤胤师叔今日也太失礼了,当著那么多人,一点面子都不给您。” 半晌,殿內传来一声冷哼。 “他就是个自视清高的蠢货。” “若非如此,怎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不用管他,一辈子没出息的东西!” …… 凌晨,一点多。 万籟俱寂,整个真龙观都沉浸在睡梦中。 老头子却拎著个酒葫芦,醉醺醺地在观里溜达,嘴里哼著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荤调子。 当他摇摇晃晃路过三清大殿时,脚步忽然顿住。 他微微转头,望向那灯火通明的殿內。 巨大的三清神像之下,法坛之上,静静地横放著一柄长剑。 剑长二尺八寸,剑身並非金银的耀眼,而是一种歷经岁月沉淀的暗哑金色,似铜非铜,似木非木。 细看之下,其材质中仿佛有极细密的天然纹理,如同古树的年轮,又似山川的脉络。 天尊剑! 那个向来吊儿郎当,醉眼惺忪的老头子,神色在此刻突然变得无比恍惚。 甚至……是渴望! 那是一种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极致的渴望。 老头子像是被摄了心神,一步,一步,不受控制地朝著殿內走去。 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著法坛上的天尊剑,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我走在长街中~” “听戏子唱京城~” 一道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清朗歌声,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那失了心神,满脸恍惚的老头子浑身剧震,如同大梦初醒,猛地一哆嗦回头。 “哎呦我草!!” “嚇死老子了!!” 不知何时,陆远正斜倚在真龙观的大门旁,手里拎著好几瓶好酒。 陆远微微挑眉,歪著头。 “你这么想要天尊剑啊?” 陆远一边说著,一边將目光却落向殿內的那把剑。 “早说哩!” 陆远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要不……我这次想想办法,给你弄把天尊剑回来?” 第66章 逗你的~真信吶! “去奉天城转了一圈,学会吹牛逼了?” 老头子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才把那口气顺过来,刚才那一下,真把他嚇得魂差点飞了。 “啥时候回来的?” 陆远咧著嘴,也不爭辩,几步走到老头子跟前,手一伸,就把他手里的酒葫芦给夺了过来。 拔开塞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下一秒,陆远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噫——” “什么破烂玩意儿,倒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酒葫芦倒转。 哗啦啦—— 一股浑浊的酒液尽数泼洒在地,瞬间渗入乾裂的泥土。 老头子心疼得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 “哎呀!!” “你这个败家子!” 可他的骂声还没完,陆远已经把空空如也的酒葫芦,硬塞回了他怀里。 紧接著,陆远提溜起手里的几个玻璃瓶子,在两人中间故意晃了晃。 他一脸的得意。 “知道这是啥酒不?” 老头子眼珠子死死盯著那晃荡的酒瓶,茫然地摇了摇头。 “茅台。” “没听过?” 陆远挑出一瓶,拧开瓶盖。 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瞬间在寒风中炸开。 他把瓶口直接懟到老头子鼻子底下。 “尝尝!” 只闻了一下,老头子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一亮。 一仰头直接开喝。 瞅著老头这著急的样儿,陆远咧嘴笑了笑,顺手从他怀里又把那空酒葫芦摸了过来。 就在这凛冽的寒风里,他乾脆地蹲下身,打开一瓶瓶茅台,往那酒葫芦里灌。 老头子猛灌了几大口,哈出一口带著浓香的酒气,眼睛亮得嚇人。 “好东西!” 陆远抬头看了一眼满脸放光的老头子,笑容更盛。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说道: “巧儿姨的白鹿商会从关內弄来的。” “总共就这么点,我全给你搬来了,外面还有一整箱,留著你过年喝。” “省著点儿喝,別没出正月,你就给造光了。” 老头子抱著酒瓶,看著蹲在地上给自己灌酒的徒弟,眨巴著眼睛问: “咋个回来了?” “那俩呢?” 陆远头也不抬。 “奉天城的事儿办完了,可不就回来了。” “那俩回家了,快过年了嘛,让他们带点城里买的年货,回去看看爹娘。” 说到这,陆远抬起头,望向老头子。 “明儿晚上就回来。” “我们这次回来,是拿点『把式』,拿完就得走。” “今年,怕是不能陪你过年了。” 这趟回来,陆远立马就得走。 以前出门,带的东西五花八门,因为不知道会碰上什么。 现在目標明確,就是清除养煞地,傢伙事儿自然得全换成对口的。 陆远说完,手里的酒葫芦也满了。 他站起身,將沉甸甸的酒葫芦塞给老头子,咧嘴一笑。 “不过,也说不准。” “今年的罗天大醮,二十天后开,从年三十一直到正月十五。” “到时候,咱去城里过年。” 老头子接过温润的酒葫芦,喜笑顏开,但对陆远后面的话,却摆了摆手。 “不去凑那热闹。” 陆远挑了挑眉。 “嘿,罗天大醮,你不得去?” 老头子斜了他一眼。 “去啥?” “上次不是带你去过了?流程都熟了吧?” “这次你去就行,我这不还得帮你看著那『活祖宗』!” 这话一出,陆远愣住了。 对啊。 老头子得看著顾清婉。 这事儿离个一天两天还行,罗天大醮一开就是半个月,老头子根本走不开。 陆远当即点头,转身就朝著顾清婉所在的偏殿走去。 “对哦,那你別去了。” 老头子:“???” “嘿!你这小子!!” …… …… “嘿,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你还有师门?” “而且还有个这么厉害的天尊师兄?” 偏殿里,陆远走到棺材旁,用肩膀將沉重的棺盖顶开一条缝。 靠在墙角,席地而坐的老头子,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屁话!” “没师承,我这一身的本事,还有那些符籙法门,都是大风颳来的?” “我拿什么教你!” 陆远不置可否,借著摇曳的烛光,他朝棺材缝隙里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顾清婉额头上的恶咒,竟然消退了大半! “嘿!” “这……?!” 陆远满脸惊愕地回头望向老头子。 老头子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嗯,那恶咒最核心的『永』字消掉之后,剩下的就散得快了。” “想来是这样。” 听到这话,陆远更懵了。 “什么叫『想来是这样』?” 一提起这个,老头子就气不打一处来,齜著牙道: “那不然呢!” “我想开棺看看,她死活不让!” “那棺材盖,连条缝都不给我开!” “我他娘的除了靠猜,还能干啥?!” 看著老头子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陆远忍不住想笑。 他还没开口,老头子却忽然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著他。 “说起来,你在奉天城到底干了什么?” “她那天去找你,又是为了什么?” “她回来以后,我总觉得她怪怪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感觉错了,我怎么感觉……她身上有仙气儿了?” 听到这里,陆远一脸懵逼道: “开什么玩笑,她能有仙气儿??” 老头子撇了撇嘴。 “谁说不是呢!” “我还琢磨著,她头上那恶咒突然消那么快,八成跟这事儿有关!” “话说回来,你们在奉天城到底干啥了?!” “这罗天大醮突然提前,是不是跟你有关係?” 陆远一脸懵的看了眼旁边的棺材眨巴眨巴眼儿,倒是不急著说这个,而是立马道: “话说回来,你师兄一个天尊在咱们这儿住著,不会发现清婉吧?” 听到这儿,老头子不由得一撇嘴道: “他能发现个屁!” “他那点本事,还天尊呢!” “老破铡刀,豁牙子还硬铰肉呢!” “年轻时,他那样式儿的,我打他八个!” 瞅著老头子这股子酸溜溜的劲儿,陆远乐了。 “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式儿呢。” “就这么稀罕这天尊的头衔?” “今年我努努力真给你挣一个,让你也当上天尊,咱不羡慕別个!” 听著陆远的话,看著陆远的样子,老头子心里有数了。 这次在奉天城提前办的罗天大醮,跟自己这徒弟绝对跑不脱关係! 只不过对於陆远的话,老头子只是坐在地上,靠著墙边打开酒葫芦灌了口酒,眼神悠远。 “你当真以为五年一选的天尊,真靠的是什么“道守苍生”?” “你以为这东西是皇帝轮流坐,今年到我家?” “別傻了,那玩意儿也就是说说的!” “这东西比的是谁的道观大,谁的弟子多,谁的名气响!” “你瞅那武清观的沈济舟,自从他当上武清观的馆主,三十年了,哪次他不是天尊?” 说到这,老头子低头嘆了口气,声音里透著一股萧索。 “权利这东西,是会让人上癮的……” “天尊就七个,你是了,他就不是。” “凭什么让你上?” 看著老头子这般消沉的模样,陆远沉默了。 几秒后,他咧嘴一笑,那笑容乾净又认真。 “试试唄,人定胜天嘛,你教我的。” 老头子斜了他一眼,又灌了口酒,含糊道: “逗你玩的。” “真信吶?” 陆远望著面前举起酒葫芦的老头子沉默了几秒,隨后满脸认真的笑道: “信。” “我师父教我的,他从不骗我。” “你不信?” 老头子举著酒葫芦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著自己的徒弟。 许久。 老头子收回目光,望向了房梁之上那片幽深的黑暗。 “也信……” “俺师父也是这么教俺的……” “……” 第67章 「……我……看……」「……不见……」 师徒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后还是老头子先转过头,打破了寂静。 “行了,不扯这閒篇儿了。” “说说吧,你在奉天城,到底捅了多大篓子?” 陆远便將遇到断命王家,以及自己独力难支,最后不得不请出顾清婉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当然,也包括了那尊超级大凶,被顾清婉轻描淡写一巴掌扇爆了脑袋的震撼场面。 老头子听完,捏著下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奇光。 “嘖嘖……” “这么说来,她那天回来,身上縈绕的不是什么仙气儿……” 老头子猛地一拍大腿。 “是功德?!” 哈? 陆远一脸错愕地望著老头子,不知道这是什么说法。 老头子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来了兴致,猛灌一口酒,眼神发亮地说道: “你想想,若不是她出手,那等级別的凶煞一旦失控,整个奉天城得死多少人?” “那玩意儿隨便泄露点煞气,就不是那十几个临时养煞地垮塌能比的!” 听著老头子的分析,陆远眨了眨眼。 好像……是这个道理? 嗨! 自己在这瞎琢磨什么劲儿。 直接把当事人叫出来问问不就得了? 陆远转身,抬手就想去敲身后的棺材,可手还没落下,就被老头子出声拦住了。 “別叫了。” “今儿是满月,魂归本体,阴气最盛,正是洗刷恶咒的最好时机。” “我刚给她下了全灵咒,她这会儿正『睡著』呢,天大的事儿也得等明天再说。” 说罢,老头子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边往门口走,一边伸著懒腰。 “正好,你小子回来了,今晚你守著她。” 老头子背对著陆远,一只手费劲地捶著后腰,嘴里哼哼唧唧。 “哎呦喂,我这把老骨头……” 伴隨著吱呀一声,老头子推门走了,偏殿里,只剩下陆远和一口棺材。 说实话,这几天陆远也怪累的。 那天早上跟沈书澜划定好养煞地后,陆远在巧儿姨家倒头就睡。 醒来就是第二天的半下午了。 跟许二小还有王成安两人,出去逛了一圈儿奉天城採买点年货啥的。 第三天一早,三人便往回赶。 现在才回到真龙观。 这在外面吹了一天的冷风,此刻殿內暖意融融,困意像是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將两个蒲团並在一起,直接倒头就睡。 明天许二小和王成安回来,就得再去那些荒郊野岭的养煞地遭罪了,得趁现在好好歇歇。 至於为老头子爭天尊的事…… 陆远闭著眼,思绪却很清明。 今年天师大典跟罗天大醮是混在一起办的。 不过跟往年不太一样,往年都是天尊大典在头里办。 而罗天大醮在后尾儿办。 这样的话,新选出一届的七位天尊,正好来主持当年的罗天大醮。 也算是在整个关外道门前露个脸。 但是今年,罗天大醮在头里,天尊大典在后尾儿了。 想来,是沈书澜的爹,沈济舟在背后发力了。 因为把天尊大典放到罗天大醮的后面办,这样又能多出接近小一个月的时间。 让沈书澜多剷除一些断命王家的养煞地,多积累一些声望。 这对陆远来说,也是好事。 现在陆远有接近两个月的时间,足以把奉天城这地界的养煞地一个不落,全部剷除! 嗨~ 又沾上沈书澜的光了属於是。 至於这次天尊大典,能不能靠著这个,给老头子弄成天尊…… 嗯…… 最后这件事会不会被暗箱操作,陆远获得百姓们的支持,但却得不到道门內部的支持。 那…… 那这样的天尊不要也罢? 错!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陆远会去找两个大美姨帮忙! 这俩人能帮上? 她俩可太能帮上了! 一个是巧儿姨,她是关外第一商会白鹿商会的会长。 而另外一个是琴姨,她弟弟是奉天城保安团的团长! 有这两个人帮忙,陆远不敢说一定能拿到,但一定有希望! 就算这其中的过程中充满黑暗,也能撕开一道通往希望的口子。 否则,陆远刚才也不会张嘴就来! 人定胜天的先决条件,是你要先把能做到的,做到最好。 而不是躺著就能胜天半子! 得了,不嘮这逼嗑了! 睡觉! …… 清晨。 意识从沉眠的深海中缓缓浮起。 陆远感到有冰凉的指尖,正在轻轻戳著自己的脸颊。 他睁开眼。 殿內的烛火与油灯已燃到了尽头,只剩下豆大的火苗在昏暗中摇曳。 窗外,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光透过窗欞,给殿內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昏黄的轮廓。 一道猩红色的身影,正以可爱的鸭子坐姿势,静静地坐在他身旁。 是顾清婉。 她就那样偏著头,一动不动地“看”著自己。 陆远瞬间清醒,猛地坐了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老头子没回来。 清醒过来的陆远,带著一丝兴奋和好奇问道: “我听老头子说,你那天回来后,身上有了功德?” 顾清婉歪了歪那既精致又冰冷没有表情的绝美脸蛋儿,没吭声。 这个动作陆远见过很多次,意思是——她不知道。 陆远又凑近了些,继续问道: “那你那天回来,有没有感觉自己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顾清婉又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呃…… 这天聊死了。 突然陆远想到了什么,一边从自己褡褳里翻腾东西,一边满脸高兴道: “你头上的恶咒,消掉大半了!” “按照现在这速度,到过年时,肯定就全都没有了!” “到时候就可以动手帮你祛除身上的恶咒,也能帮你换身衣服哩~” 这红嫁衣,陆远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怎么看怎么不得劲,来气。 这身嫁衣不是喜庆。 是诅咒,是禁錮,是恶毒,是令人作呕的侮辱。 就像是当年清妖入关,让汉人剃髮易服,穿那丑到极致的衣服,剃成令人噁心至极的野猪尾巴! “你看,这是我从奉天城里带回的画册,都是最时髦好看的衣裳哩~” 陆远兴奋地將一本画册递到她面前,满眼都是亮晶晶的笑意。 他一边说著,一边又从褡褳里掏出另一本。 “这些是洋装,听说是从海外传来的样式,你长得这么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你看看,喜欢哪个,等过年我买了让人捎回来,让老头子烧给你穿上!” 陆远你就是个汉奸! 说清妖衣服丑,不让穿,现在让顾清婉穿洋装是吧! 洋人的就好看是吧! 错! 清妖罪大恶极的地方在於,他们不光是让你剃髮易服,更是让你只能剃髮易服! 让你没有任何的选择余地。 禁錮你的肉体! 禁錮你的思想! 但人是自由的。 顾清婉也是。 然而,顾清婉只是静静地“坐”著,没有任何反应。 画册就停在她的眼前,她却没有丝毫动作。 “……” “……我……看……” “……不见……” 空灵而破碎的声音,像是风中飘散的蒲公英,轻轻响起。 嗯? 陆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看不见? 这怎么可能…… 突然,陆远明白了。 之前的顾清婉应该靠的是类似於道士灵觉一样的东西。 能够感知周围的一切,却不能看见。 一时间,陆远拿著画册手有些僵硬,心里堵得难受。 陆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没关係,我全给你买了!” “等你眼睛恢復的那一天,第一时间就能看到,第一时间就能穿上!” 顾清婉沉默了许久,许久。 整个偏殿,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我……想” “看……见……” “你……” 第68章 开!什!么!玩!笑! 当顾清婉那空灵又带著一丝期盼的声音响起,陆远整个人都僵住了。 倒真是没想到顾清婉会突然整出来这么一句。 弄得陆远怪不好意思的。 陆远那张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嘴,此刻竟有些笨拙。 陆远挠了挠头,脸上泛起一股热意,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我有啥好看的,不就一个鼻子两只眼嘛……” 顾清婉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一双空洞无神的眸子,固执地“望”著陆远的方位。 似乎想现在就看到陆远的样子。 她越是安静,陆远就越是手足无措,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尷尬。 就在陆远抓耳挠腮,想著怎么把话题岔开时—— “吱嘎——” 偏殿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 老头子那颗乱糟糟的脑袋探了进来,一双小眼睛眨了眨,看看陆远,又看看顾清婉。 “我来的不是时候?” “那我走?” 说著,老头子作势就要缩回头去。 陆远却是赶紧道: “你来的正是时候!” “沙楞进来!” 最终,老头子摇摇晃晃走了进来,望著陆远问道: “问了没有?” “她身上那功德的事儿。” 陆远摇了摇头,语气里也带著几分无奈。 “她说不知道,也没任何感觉。” 这话一出,老头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满脸都是匪夷所思。 “邪了门了……难不成是我那天真喝懵了?” “看走眼了?” “不能啊……” 陆远已经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脆响。 “少喝点吧你!” 隨后陆远转向顾清婉,眨了眨眼,语气轻快道: “我饿了,先去斋堂垫吧垫吧肚子。” 顾清婉精致的下頜轻轻一点。 下一秒,她猩红的身影化作一缕血雾,悄无声息地遁入了棺材之中。 老头子在一旁看得直撇嘴。 嘿! 这娘们,还真就只听陆远这小王八蛋的话! …… 陆远和老头子一前一后,噶著伴儿朝斋堂走去。 “我真不用去见见这位师伯?” “万一得人家挑理儿咋整。” 路上,陆远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 老头子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嫌恶地摆了摆手。 “甭去!” “让他挑理儿去!” “反正他最喜欢挑人理儿了!” 老头子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陆远便耸耸肩,不再多言。 天际刚透出些许鱼肚白,天地间一片灰濛濛的,带著清晨的寒气。 斋堂里烛火通明,已经有不少道士在排队打饭。 陆远和老头子刚踏进院子,就迎面撞上一队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为首之人,气度儼然,正是鹤巡天尊。 陆远还没细看呢,就见这鹤巡天尊微微皱眉,望向老头子道: “我说师弟,虽说咱们修的是个隨心所欲,可也要注意穿著。” “瞅瞅你这一身破衣烂衫,成什么样子?” “如今关外道门齐聚奉天,你这般流里流气如同乞丐一般,当真是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此时,陆远才看清楚人群中的鹤巡天尊。 仔细瞅了瞅…… 嗯,天尊也没啥两样的,两个眼睛一个嘴。 一旁的老头子隨手拱了拱手,无比敷衍,也不说话。 鹤巡天尊此时也注意到了陆远。 “这是……” 鹤巡天尊一开口,陆远便是微微躬身道: “弟子陆远,见过师祖……” 鹤巡天尊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捻须笑道: “原来你就是陆远,奉天城里人称『白袍小道』,小小年纪,名声不小,不易,不易啊。” 陆远直起身,回了一礼,神態自若。 “师伯谬讚,不过是些虚名罢了。” 就在这时,宋彦从鹤巡天尊身侧站出,对著老头子和陆远分別拱了拱手。 “师叔,师弟。” 不等两人回应,他的目光便灼灼地盯住陆远。 “入奉天以来,师弟『白袍小道』的名號如雷贯耳,师兄我仰慕已久,不知可否与师弟切磋一二?” 陆远:“?” 这人有毛病吧? 大早上的眼都没睁开呢,就切磋? 陆远一脸莫名地看著他,问道: “师兄入山门多久了,现下是什么级別?” 说起这个,宋彦骄傲的挺起胸膛道: “我隨师父修行已有三载,去年便已冠巾,不日即將受戒,得授道號!” 这个世界的道行是没有详细划分的。 只有个大概。 不像是玄幻小说分的那么详细。 什么斗王可以长翅膀在天上飞,什么斗宗可以不用翅膀就直接在天空飞。 在这里,详细的划分,只有天师这个境界。 真正能掌握雷法的,叫做天师。 天师之前,是没什么划分的。 但,虽从自身道行上没有办法详细划分,但是能从道士在道门中的级別,管中窥豹。 一般来说,也就是刚入山门的道士,便是入门道士。 往后便是冠巾,也就是举行了“冠巾”仪式,可以蓄髮、著道装,这是正式入门的標誌。 再往后便是受戒道士,受戒后,会获得“戒牒”和“道號”。 天师前,道观里的正式级別就这三个。 像是之前所说的什么资深道士,什么半步天师,什么大圆满之类的,不过是俗语。 这宋彦三年便已经入冠,並且马上就要成为受戒道士,这绝对是天才。 怪不得这一脸骄傲呢。 只不过…… 別说他现在还不是受戒,就算是受戒又能如何呢? 对於修行之人来说,受戒,才算是修行的起点。 瞅这宋彦二十一二岁的样子,他若是想要天师,最起码得三十岁往后了。 跟陆远没法比。 所以,陆远在问完后,便是跟老头子对视了一眼。 隨后老头子咧嘴乐了。 陆远也咧嘴乐了。 老头子什么话都没说,乐呵呵地背著手,绕过面前这群人,自顾自地朝斋堂里走去。 陆远则笑著对一脸错愕的鹤巡天尊拱了拱手。 “师伯,那我们先进去吃饭了,回见。” 说罢,陆远便是直接掠过一脸懵的宋彦,去追走在前面的老头子。 一时间,鹤巡天尊这边眾人皆是一脸错愕。 什么意思? 宋彦更是转头看著陆远的背影有些红温。 他好装啊!!! 他在笑什么啊!!! 就在此时,前方陆远和老头子的閒聊声,轻飘飘地盪了过来,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说起来,受戒了就该有道號,我现在都天师了,咋也没个道號?” “屁大点事儿,想叫啥就叫啥唄,这玩意儿谁管你。” “嘿!!你个老头子,这玩意儿不是该当师父的给取吗?!” “嗯……那等我回头有空给你琢磨琢磨……” “我是凌字辈儿,我道號叫凌霄宝殿成不?” “哎呦我草!我踹死你!祖师爷莫怪,祖师爷莫怪,小孩子不懂事隨口乱说的……” “……” “……” 两人一边说著,一边进了斋堂。 鹤巡天尊这群人鸦雀无声。 只剩下清晨的寒风,卷著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所有人眼神里就几个字。 开!什!么!玩!笑! 十九岁? 天师?!!! 第69章 你这个棒槌! 斋堂一角,雾气氤氳。 几碟寡淡的小菜,两碗滚烫的米粥。 陆远掰开一个白面饃饃,热气混著麦香扑面而来,他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望向对面的老头子。 “清婉身上的恶咒和那些阴毒玩意儿要是都解了,她是不是就没那么凶了?” 低头“呼嚕”喝粥的老头子闻言,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没那么凶了?” 陆远用力点点头。 “对啊,她之所以厉成现在这样,不就是被那些东西给害的吗?” “等这些玩意儿都没了,她应该就没那么厉害了吧。” “到时候,超度她不就简单了。” 老头子听完,放下粥碗,直接摇了摇头。 “早就跟你说过,她身上那阴毒的把式,最开始布下时,根本没这么厉害。” “之所以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是因为那把式已经和她融为了一体,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变得有多强,那阴毒的把式就有多强。” 老头子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说白了,是她自己在用无穷无尽的厉气,供养著那些恶咒和把式。” “也是她自己,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给压制住,束缚住了。” “而若是解开那些恶咒与阴毒的把式,她非但不会变弱……” 说到这里,老头子没再继续说下去。 陆远呆住了,嘴里的饃饃都忘了嚼,他顺著老头子的话,声音乾涩地接了下去。 “非但不会变弱……” “反而会因为不再需要消耗厉气去供养那些东西,並且挣脱了压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变得……更凶?” 老头子重新端起碗,低头喝粥,算是默认。 “我猜是这样。” 陆远彻底懵了。 现在就已经凶成那个样子了。 到时候还要更凶? 不是…… 那到时候得是什么级別了啊?? 陆远本以为隨著逐渐解开顾清婉身上的恶咒与阴毒把式,她会变得没这么厉。 会慢慢的消解煞气与厉气。 这样的话,陆远在努力变强一些,便有机会超度顾清婉。 可现在…… “照这么说,我以后还怎么超度她?” “就她这情况,別说我十九岁成天师了,我就是在娘胎里直接证道天师,也整不过她啊!” 陆远一脸懵的望著老头子问道。 老头子终於逮著机会,抬眼瞪他,没好气地教训道: “现在知道麻烦了?!” “当初让你別管!別管!你非不听!” “现在好了!” “甩都甩不掉了!” 陆远一撇嘴,也瞪了回去。 “少在那儿说风凉话!快说,到底怎么办!” 陆远急得不行,老头子却是又悠哉悠哉低头喝著白粥: “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唄……” “慌个屁!” “反正瞅她那模样,就算凶到能把天捅个窟窿也不会害你。” 陆远:“……” ………… 清晨六点多,天色灰濛,晨雾未散。 鹤巡天尊领著天龙观一行人,已经收拾妥当。 这次没什么废话,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陆远则一头扎回自己的房间,蒙头大睡。 直到中午一点多,许二小才从山下的棲霞镇赶回来。 王成安家远些,下午五点多才风尘僕僕地抵达。 三人简单吃过晚饭,便准备出发。 这一趟出去,再回来,恐怕就要过了年,出了正月了。 临行前,陆远去偏殿嘱咐了两句顾清婉。 倒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就是在家里听老头子的话之类的。 顾清婉倒也听话,全程乖巧地点头,安静得不像话。 夜里七点半,陆远从偏殿出来。 月光下,王成安、许二小,还有老头子,三道身影正在门口等著他。 “那我们仨这就走了。” 陆远说著,从隨身的褡褳里摸出一份摺叠好的地图,递给老头子。 “这是我们这趟要跑的地方和路线。” “我打算从这个点开始。” 老头子接过地图,展开一看,是奉天城周边的详细地势图,上面用硃砂標记了十几个红点。 每个红点旁,还用小字標註了数字,显然是陆远计划好的剷除顺序。 “有事找我的话,如果不急,可以先派人去奉天城的巧儿姨家或者琴姨家留个信。” “我中间会抽空回城里採买东西。” “要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就让她们派人,照著地图上標记的地点,沿途来找我。” 陆远仔细地嘱咐道。 说完,他不再磨蹭,一挥手。 “走了嗷!” …… …… 凌晨一点,寒意刺骨。 奉天城以北,几十里外的老河套拐弯处,荒无人烟。 一行车队在寂静的旷野上缓缓行进。 车队中央,是一辆装饰极为堂皇的马车。 车身包裹著紫色绣金的华贵布料。 上面密密麻麻绣满了复杂的符籙,在月光下流转著微光。 马车前沿,掛著一对小巧的铜铃。 隨著车轮滚动,发出一阵“叮铃……叮铃……”的声响。 在这死寂的旷野上,显得格外空灵。 “师父!” “他们肯定是骗人的!” 马车旁,宋彦紧紧跟隨著,一张脸因激动和不忿而涨得通红。 “怎么可能会有十九岁的天师!” “这绝对不可能!” “当今最快成为天师的记录是武清观沈济舟的女儿,沈书澜,二十六岁入天师境!” “再往前数,最快记录是一个叫李修业的,二十八岁!” “十九岁?!要是真有这种妖孽,名声早就传遍整个关外了,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宋彦的嘴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嘟嘟囔囔,说个没完。 马车內,鹤巡天尊闭目端坐,对徒弟的抱怨充耳不闻。 他丝毫没有怀疑。 原因无他。 自己那师弟的脾气秉性,他最是了解。 这世上任何人会为了炫耀而撒谎,但自己师弟绝对不会。 陆远…… 自己这个师侄…… 就是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十九岁天师!! 一个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 而且,根据这几天的了解,这陆远……踏入山门才仅仅一年! 这种事,简直荒谬到不合常理。 若是发生在別人身上,鹤巡天尊第一个字都不会信!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鹤巡天尊心里,一股浓烈的嫉妒油然而生。 那个自视清高的蠢货,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凭什么让他捡到这等璞玉至宝! “师父……这好像不是去奉天城的路……” 这时,一直喋喋不休的宋彦终於察觉到了不对,他环顾四周荒凉的景象,迟疑地出声。 而对於自己这徒弟的话,鹤巡天尊有些没好气道: “现在才发现?” 从早上被陆远无视,这徒弟的魂就丟了,满脑子都是不服和怨气。 走了一整天,现在才发现走错了路。 真是被气昏了头。 宋彦的脸瞬间涨红,尷尬地问道: “师父……那咱们这是去哪儿?” 鹤巡天尊冷哼一声。 “前方这条大河,便是断命王家的一处养煞地!” “此次奉天之事,根源皆在断命王家,百姓对其恨之入骨。” “如今谁能多清除一处他们的养煞地,便能在天师大典上多得一枚玉豆子!” “自然要来剷除!” 宋彦闻言,满脸愕然地再次打量四周。 “这里……有养煞地?” “弟子怎么什么都感觉不到?” 鹤巡天尊捋了捋鬍鬚,老神在在道: “你若是能发现,你便是天尊了!” “隔著二里地,为师就闻到了这里飘出来的煞气味儿!” “想来是那断命王家的镇族法宝《凶煞簿》出了变故,导致他们早年布下的养煞地也开始鬆动……” “错不了,煞眼应该就在这条河里!” 鹤巡天尊话音未落,前方探路的弟子突然飞奔回来,神色紧张。 “师尊,河岸上有人!” 嗯? 鹤巡天尊与宋彦皆是一愣。 被抢先了? 宋彦反应极快,当即窜了出去。 “带我过去看看!” 不到半分钟,宋彦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狂喜的兴奋。 “师父!!” “是陆远!” “他带著真龙观那两个师弟,就在河岸上!” 鹤巡天尊古怪地看著自己这个徒弟。 陆远在就在唄。 你这么兴奋做什么? 宋彦的眼睛里闪烁著报復的快意,他压低声音,激动地说道: “他们肯定也是衝著这养煞地来的!” “师父,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他们撵走!好好出一口今早的恶气!”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在这死寂的老河套岭子上骤然炸响,格外刺耳。 车內的鹤巡天尊不知何时已经掀开车帘。 一脸怒容,狠狠地瞪著被一巴掌打懵的宋彦,厉声呵斥: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今早之事,你若觉得委屈,觉得不服,觉得他不如你,那你就好好去跟他比试一番!” “让他看看咱们天龙观的本事!” “结果你这个棒槌!” “怎么会生出这等下作齷齪,没志气的主意!” 第70章 傻人有傻福! 陆远立於老河套的北岸高岗。 他手中托著一面百年青铜风水罗盘。 盘面天池中,磁针颤动不休。 当指针扫过那处河湾,竟开始逆时针缓缓旋转。 阴气倒灌,煞冲北斗。 大凶之相。 “陆哥儿,上面有人!” 许二小眼尖,瞬间就瞅到了老河套拐角处攒动的人影。 “咱等人走了再开始吧?” 陆远转头,借著清冷的月光望向远方。 下一刻,陆远心里暗叫不好! 自己的师伯,鹤巡天尊到了! 陆远之所以能一眼认出,原因再简单不过。 那辆规格极高的紫金马车,放眼整个道门,也只有天尊、大天师之流才配使用。 当然,最重要的是…… 陆远那天晚上回真龙观的时候就见过!! 这马车当时就在真龙观山门外呢!! 除了是自己那个师伯的,还能是谁? “你们先拿出傢伙式儿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陆远沉声道。 说罢,陆远便是收起罗盘,朝著鹤巡天尊那边快步走去。 这片养煞地,断命王家养了三十年! 若想破除,便要一步一步,按照把式来。 当然,若是想要以雷霆之势,天师之法强破也可,但自然也是有代价的。 可陆远不光要清除这一个养煞地,后面还有十几个呢。 不可能这里就直接使出全力! 万一受点伤,后面的还整不整了? 要知道天师大典的窗口期,只有两个月,不能出岔子。 陆远要一步一步按部就班的来,但自己这个师伯显然不用。 別说自己这个师伯了,就算是他身旁带的那些个人,也隨便强破养煞地了。 毕竟他们又没有后续的风险。 陆远得去问清楚。 若是自己这个师伯是顺路,那便万事大吉。 如果他也是衝著这养煞地来的…… 那就没法了。 只能算陆远倒霉! 直接掉头就走,去下一个养煞地就是了! 陆远一路快走,不过两分钟便是来到这队人马前。 陆远也不墨跡,当即拱手道: “弟子陆远,见过鹤巡天尊。” 马车的门帘被掀开,鹤巡天尊端坐其中,气度儼然。 “嗯……” 他捻著鬍鬚,刚要开口。 陆远却已开门见山,不留半点悬念: “弟子为破断命王家养煞地而来,敢问天尊此行,是否也是为此?” 没什么藏著掖著的。 《凶煞簿》被毁,这些养煞地虽然没有像是奉天城中,临时养煞地那样直接垮塌,但也出现了鬆动。 如此近的距离,他这位师伯要是察觉不到,那“天尊”二字就是个笑话。 鹤巡天尊並未直接回答,手中拂尘一甩,挑眉反问: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养煞地?” “是你师父告诉你的?” 陆远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 “天尊如何知晓,弟子便如何知晓。” 陆远不卑不亢,不漏半点风声。 看著陆远现在的样子,还有说的这些个话。 鹤巡天尊一嘖嘴。 心里却突然开始大骂。 那个自视清高的傻逼,从哪儿刨来一个这么周正的弟子啊? 还真他妈是傻逼有傻福! 陆远不知道这鹤巡天尊在寻思什么,而是在想自己有点多余来问了。 人家队伍都拉到这儿了,还能是来郊游的? 保准也是知道养煞地了。 既然知道,人家怎么可能不动手? 这鹤巡天尊要真是自己的好师伯,倒也罢了。 说不定能让给自己。 可这鹤巡天尊跟自己家老头子啥关係,陆远又不是没看见。 这能让给自己就怪了! 回过神来的陆远,当即便是拱手道: “斩妖除魔,没有先来后到,既然天尊驾到,弟子便不敢造次。” “天尊您请,我与两位师弟便先……” 鹤巡天尊一摆手,打断了他。 “我既为天尊,岂能与你这小辈抢功。” 他话锋一转。 “不过,有句话你说的没错,斩妖除魔,没有先来后到。” “既如此,让我弟子宋彦也领三人去破煞,大家比比真本事,你可介意?” 早就说过,开坛做法,最忌讳在同一处相互干扰,容易气机相衝。 但眼下这鹤巡天尊愿意让,这肯定要把握住! 总比白跑一趟,丟了一个养煞地要强。 更何况,如果是宋彦来开坛做法话…… 那两者相衝…… 自己能把他腚眼子给冲烂了! 陆远心中念头急转,面上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拱手应下! 隨后,他再拜,转身直接离去,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鹤巡天尊坐在车里,掀开窗帘,目光追隨著陆远的背影。 嘖嘖嘖嘖! 像样! 真他娘的像样! 他盯著那道背影看了许久,才恋恋不捨地放下窗帘,转头望向另一边。 “你还搁这儿杵著干啥?” “赶紧啊!” 鹤巡天尊望著宋彦,吹鬍子瞪眼。 想想刚才,鹤巡天尊就他妈的来气!! 狗日的! 自己好歹也是七天尊之一。 天龙观更是关外道门执牛耳者。 怎么就教出这么个只会动下作念头的棒槌玩意儿! 此时的宋彦肿著半张脸,赶紧应道: “是!” …… …… “二小,测水!” 快速回来的陆远,隔著老远就开始吆喝。 既然是说比试。 那比的就是速度! 谁先能拿下,那这功劳自然就算是谁的! 自然磨嘰不了半分! 许二小立即应声上前,从背囊中取出三样器物。 一截中空的老竹筒,一包研磨极细的辰州硃砂,七枚天圣元宝。 他將竹筒探入河水,汲满后置於河滩,缓缓撒入硃砂。 诡异之事发生了。 硃砂入水不沉,反在水面聚成七个小旋涡,每个旋涡中心都浮起一枚铜钱。 正是“七尸镇位”的显像。 “陆哥儿,水下阴气已成『七星锁魂阵』。” 王成安蹲在一旁,用柳枝蘸雄鸡血在滩涂上画出河湾地形。 此时陆远已经小跑回来,看著面前的一切点头冷声道: “这是借天星之力反锁地魂,够毒的。” 隨后陆远从怀中掏出那本养煞图。 图上標註,三十年前腊月二十三,祭灶日,王家包下渡船『送年货』。 实则是將七名生辰皆属阴的苦力骗上船,在河心凿船。 尸体用浸泡过黑狗血三年又曝晒三年的铁链锁住。 黑狗血本驱邪,但经这般反覆淬炼,阴阳顛倒,反成锁魂邪物。 比起鹤巡天尊那边,陆远这里有点儿天然的优势。 那就是陆远有养煞图,能率先知道此地的情况。 当然,要说非常大的优势,倒也不至於。 这养煞图上面的记录是非人文,是王家自创的,陆远是跟著那驼背老头学的。 也不好说那驼背老头是不是骗自己,给自己挖坑。 所以保险起见还是要从第一步探查,一步也不能少。 不过,一点优势也算优势。 陆远收好图,临动手前,下意识回头望向远处河滩,想看看宋彦那边的进度。 结果…… 人呢? 河滩上空空如也,那几个人还在河堤上乱转? 陆远眉头一皱,懒得再管。 破煞! 与此同时,河堤之上,鹤巡天尊一脸嫌弃看著自己那手忙脚乱准备法器的徒弟。 他终於看不下去了。 鹤巡天尊直接下了车,双手往后一背,迈开步子,溜溜达达地朝著陆远三人的方向走去。 他倒要亲眼瞧瞧,这小子到底有何门道。 此刻,陆远所在的河滩上,已按九宫方位掘出九个坑洞。 许二小从箱中取出九根枣木钉,钉身遍布天然的雷击纹路。 陆远换上一身便於行动的靛蓝粗布水靠,腰间繫著一根红绳,绳上串著七枚开了光的五帝钱。 他走到第一个坑位,坎宫,正北。 取出一只白瓷碗,碗中盛著黑羽红冠、司晨五载以上的老公鸡心头血。 “一钉镇坎位,断其北冥水!” 陆远將鸡血倾倒入坑底,亲手將第一根枣木钉竖直插入土中,抡起桃木柄的铁锤,连砸九下! 每一锤落下,都伴隨著一个沉喝出口的字! “九、宫、镇、位、地、脉、暂、凝、定!” 好! 真他妈的好!! 这他妈才叫仙家弟子啊!! 往这儿一摆,就他妈的让人看著顺眼啊!! 真是羡慕死老子了!! 这种弟子,怎么就便宜了那个自视清高的蠢货了呢!! 操他妈的! 那个老邋遢是他妈咋养出来的呢!! 真是气死个人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鹤巡天尊已经来到了陆远三人身后的高处河堤上,背著手看著下方陆远三人。 鹤巡天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已经骂翻天了! 第71章 拿老子法器来!! 陆远心神合一,全然沉浸在破煞的玄妙节奏里。 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河堤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穿紫金道袍的老道。 最后一锤落下。 木钉深深贯入土层二尺有余,被冻硬实的河岸滩涂隨之微微一颤。 远处的河面,原本平缓东去带著冰碴的水流,在坎宫所对应的方位,突兀地激起一圈逆流的漩涡! 有效! 陆远眼神一凝,毫不停歇,身形流转,继续依次下钉! 坤(西南),震(东),巽(东南),中宫、乾(西北),兑(西),艮(东北),离(南)。 八个方位,八根雷击枣木钉。 每钉下一宫,陆远都需掐动相应手诀,口诵秘咒,步踏罡斗。 钉坤宫时,他双脚稳稳踏出一个“地载印”。 仿佛引动了大地深处的厚重之力,要去镇压那阴邪水脉。 钉震宫时,他口含一片鲜嫩桃叶,抡锤的剎那,锤音竟隱有几分惊雷乍响之势。 模擬春雷惊蛰,万物復甦之象! 而钉中宫时,最为关键。 他神情肃穆,取出一枚温润的鸡血石印章,重重压在钉头之上。 印文朱红,赫然是四个杀气腾腾的古篆——“勒令水官”! 这一幕幕行云流水的操作,尽数落入河堤上鹤巡天尊的眼中。 此时的鹤巡天尊已然说不出话来,当然,鹤巡天尊本来也没吭声。 而是心中对陆远的讚嘆,宛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就不提陆远已经是天师这档子事儿,就说这下把式时的快准狠,乾净利索。 让鹤巡这个天尊都忍不住讚嘆一声完美。 自己这个师侄儿,当真只才入山门一年? 这不可能吧!! 许是入山门前,家里也有人做这行当,从小就接触才是! 要不然哪儿来的这么一身童子功?! 否则,刚入山门一年多,又是天师,又是下把式如此老练。 鹤巡天尊真是没有办法想像,自己这师侄儿以后得是什么样的高度。 一想到这儿。 又是莫名一股嫉妒之火。 草!!! 那蠢货怎么命这么好啊!! 假以时日,他陆远成为大天师时,自己那蠢货师弟岂不是躺著升天? 陆远並不知道后面鹤巡天尊怎么寻思的。 但如果说一年多成为天师,是陆远有掛,靠著《斩妖除魔》的系统。 但下把式这件事,真的纯属是陆远自己努力了。 总结一个字,菜就多练,没日没夜的练! 当第九根、也就是离宫的枣木钉被悍然钉入土中时,异变陡生! “轰——” 一声闷响自水下传来。 原本只是泛起涟漪的河湾中心,水面猛地隆起一个巨大的鼓包,像是有什么洪荒巨兽要破水而出! 七条漆黑如墨的诡异水草,从河底疯了一般向上生长。 草叶间,无数细密的气泡“咕嚕嚕”地涌出。 破裂时,竟发出一种尖锐如婴儿啼哭的“吱吱”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股混杂著腐烂与血腥的恶臭,隨之扑面而来。 这是水煞本能的反扑! “墨线!” 陆远喝道。 早已准备就绪的许二小和王成安闻声而动,两人各执墨斗一端。 沿著九根木钉的外围,脚下生风,疾走三圈! 浸透了黑狗血的墨线被迅速缠绕在每一根钉上,瞬间拉成一张覆盖整个滩涂的巨大九宫墨网! “嗤嗤嗤——” 墨线触及从河中蔓延上来的水汽,竟发出滚油浇水的爆响。 大片带著腥味的白气蒸腾而起,仿佛是阴阳二气在进行最激烈的搏杀。 水下的鼓包缓缓平復,但那七条黑色的水草却未消退。 它们在河心盘绕成一团,水波荡漾间,隱约构成了一张扭曲、痛苦、充满怨毒的人脸! “地脉已暂断,但水煞根基未除。” 陆远抹了把额角的汗,眼神却愈发锐利。 “接下来,得下水了。” 陆远已做足准备,胸前贴著一张以金粉混合硃砂书写的“避水符”。 背后负一柄用公鸡喉骨打磨的七寸短刃,刃身刻“破阴”二字。 腰间皮囊里装著七张“六甲破秽符”,每张符都用三年陈糯米浆封在油纸中,防水防污。 “我命属离火,八字丁卯、丙午、戊寅、丁巳,四柱带三火。” 临下水前,陆远对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交代: “若我下水一炷香后未露头,你们便在岸边点燃这捆艾草,艾烟升空,可为我引路。” 说罢,他不再犹豫,咬住一根中空的芦苇管,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压得很低,他的身影瞬间被漆黑的河水吞没。 就在陆远入水的剎那,河堤上的鹤巡天尊,嘴角猛地一抽。 “嘶——” 鹤巡天尊抬头看了看皎洁的月空,脸上浮现一丝著急的神色。 噫!!! 此时下水,实乃大忌!!! 这种阴毒水煞,本该等到午时三刻,阳气最烈之时下水镇压,方为万全之策! 但鹤巡天尊也明白,自己这师侄儿绝非不懂! 就看他之前的这些个把式,这种最简单的事情,他肯定明白。 但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下水,很简单,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自己来了,自己还让宋彦跟他比试。 这小子是怕被抢了功,所以才不敢等到正午,选择冒险夜潜! 此时鹤巡天尊转头看了一眼对面河滩。 月光下,宋彦正领著两个师弟,吭哧瘪肚地抬著法坛,跟蜗牛一样往河边蛄蛹。 鹤巡天尊:“……” 噫!!! 师侄儿誒!! 你著啥急誒!!! 你先看看那仨是啥德行不成吗!! 鹤巡天尊收回视线,死死盯著陆远消失的水面。 寻思寻思,突然一拍大腿。 坏咯!! 这陆远若是因为这个出点事儿,上不来了。 那自己那蠢货师弟,怕不是能提著剑往自己身上攮八百个窟窿眼子!! 想起来小时候,自己那师弟就天天揍自己,把自己打成猪头。 一时间,鹤巡天尊打了个冷颤,赶紧把童年阴影甩去,直接从河堤跳下。 提著自己那一身尊贵的紫金法袍,在这冻的还算结实的河滩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朝著河边快走。 这动静,瞬间惊动了岸边的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猛地回头,满眼警惕。 “瞪那两个窟窿眼子,瞅我他妈的干啥啊!!” 鹤巡天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爆喝。 “我脸上他妈的是有你娘,还是有你爹啊!!” “赶紧给老子看他妈的河面啊!!” 三声怒骂,中气十足,震得两人耳朵嗡嗡作响。 许二小与王成安自认挺会骂人的了,但是跟鹤巡天尊一比,倒是有点儿小巫见大巫了。 两人敢怒不敢言,只能憋著火,赶紧扭回头死死盯住河面。 心里也是在骂。 妈的! 要不是你突然下来,我们能回头看吗!! 什么暴脾气这是!! ……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酷刑。 鹤巡天尊在岸边来回踱步,脚下的泥地都被他踩出了一条沟。 终於,他猛地停下脚步,彻底失去了耐心。 “操他妈的!!”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骂后,鹤巡天尊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碍事的紫金道袍,狠狠往地上一摔! 他转过身,衝著远处河堤上的天龙观眾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拿老子法器来!!” 刚把法坛摆正,正准备上香的宋彦三人,齐刷刷地僵在原地,一脸懵逼。 誒?? 不是…… 不是说公平竞爭吗?? 怎么师父也要下场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 咋跑对面了啊!! 上架感言 明天,13號,下午两点上架。 回答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不是在什么奇怪的地方写过书,有没有副业。 没有。 一六年正式开始写作,算起来马上要十年了,从来都是正儿八经的起点作家。 在起点无数lv5,lv4的帐號,一直都在起点。 第二件事。 写的这样,会不会封。 別的我不敢说,我只能说,我从未因为这种原因被封过书,特別是这本还是收著写的。 那为什么被人会被封,而我不会被封? 因为我写的根本不黄,最多是骚。 请仔细回想一下这本书到现在,主角干啥了? 稍微过分的也就是上手打腚就三次。 两次都是在救人时情急下的手,还有一次也是情急。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情节? 主角还干啥了? 有些作者,上架前十几万字,吊都快用烂了,各种暗戳戳的描写那种事情过程,不封他封谁? 至於我书里面人说的话,太糙了,女主们的身高,身材都太骚了。 那咋啦? 这是清末民初,关外为背景的乡土,民俗文小说。 说话就是糙,写的就是这个糙劲儿。 至於女主们,没办法,主角就是命好,碰见的女主们就是一个个儿又高挑,身材又好。 要不你找一本女主又丑又矮的小说给我看看? 第三件事。 上架了怎么更新,当天爆更多少? 嘿……嘿嘿…… 俺没存稿哩~ 我这个人不喜欢整存稿,因为我这个人还算是个比较媚书友的读者。 因为我自己什么水平,我自己心里有数。 我不能像那些大神作家一样,能够精准的把控剧情,能够保证自己的剧情一定能让大家喜欢看,並且不掉追读。 所以,我需要根据那天的追读,来判断自己写的这段剧情到底受不受欢迎。 如果掉追读了,那就是说这段剧情,大家不喜欢看。 我就必须要立马转剧情,改剧情,来迎合绝大多读者。 如果存稿的话,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一改,那后续存稿全废了,实在没必要。 这件事感触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去年。 我有一个朋友。 真的是朋友,一个很好的作家朋友。 当时我俩同时开新书,我当时在写那本蛇蝎美人,应该有人有印象。 开书时,我们两个的追读都在上涨。 大概也都是在七八万字的时候,第一个小剧情结束,转第二个小剧情的时候,出了问题。 当时我们都是要换地图。 然后就出现了追读停滯,甚至下降。 这对新书来说真的很要命,追读停滯,就代表书出问题了,当前剧情太过於平淡,或者是读者不喜欢。 继续这么写下去,成绩肯定不会好。 我俩看到这种情况后,我是立马把主角拉回去,继续写跟两个姨的贴贴日常。 追读开始回升,变好。 但是我那朋友当时手里有十万字的存稿,他也知道自己的剧情出问题了,但他捨不得手里的十万字存稿。 因为一改,后面十万字的存稿就废了,所以他不改。 就等著奇蹟会发生,追读会莫名变好。 但奇蹟之所以被称为奇蹟,就是它很难发生。 后续就是我上架首订两千多,他首订三百,上架三天直接太监。 所以,除非我真有大神,白金那种水平了,闭著眼睛写啥,都能让大家喜欢,否则我是不会存稿的。 但没存稿,不代表上架后不会多更。 作为一个十年作者,上架后保证每日万字更新,还是可以的。 当然,如果卡文,或者有事儿除外。 …… 好了,免费期大家最关注的三件事说完了,说说这本书吧。 这本书应该是我近十年来,写过无数书中,上架前成绩最好的了。 甚至,中间有一段时间,我都已经在开始幻想首订过万,去拿起点的那个开屏活动了。 但很可惜。 幻想终究是破灭了。 或许真是中间有段时间成绩太好了,招来不少人眼红。 有人把我的小说章节,发到了各种作者群中。 你们也看到了,评论区各种什么慕名而来。 这就导致个別的作者很眼红,觉得我写成这样还不封,他隨便写写就封? 不服气,所以举报了。 后续你们也看到了,一些个章节被各种举报,被审核刪改,已经完全不是之前的样子了。 这也导致了,奉天城那一段高潮过后,本来是我要打算写跟巧儿姨还有琴姨日常贴贴过渡到下一个剧情的。 但因为这件事,我不太敢在免费期写了。 本来剧情转换之间,就非常容易掉追读,因为新剧情开始前要各种铺垫,这真的很没意思。 没有大家喜欢的剧情,很多人就会选择养书。 我一般都是写点儿大家喜欢看的那种跟女主日常来过渡剧情。 但是这事儿在作者里面有点儿破圈,毕竟,如果只是读者举报倒还好,没啥大事儿。 但是作者成堆儿的举报,就真的容易被封了。 並且我的编辑树哥,也跟我说,最近举报我的人有点儿多,让我低调点。 所以,现在別说真追没有一万了,就算有一万,也不可能拿到起点的那个上架开屏活动。 有点唏嘘。 也有点不甘心,毕竟这是我写书十年来,最有希望摸到那代表小说最高荣誉的“首订过万”。 就像老头子当年拿不到“天尊”的头衔。 哎呦我草! 我是不是剧透了! 反正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了,希望明天下午两点上架,大家先別跑,能给个首订的给个首订。 希望首订更高点,別太低了。 拜託了。 关於这件事,虽然遗憾,但还好,毕竟就算有点拉了,但也是我十年来写过最好的书了。 我一定会好好对待! 罢了罢了~ 嘟嘟囔囔,嘰里咕嚕说了大半天。 终於又是要上架了。 不管写书多久,一到上架总是紧张的不行。 特別是对於我来说,我已经一年没赚到钱了,就指著这本书过个好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十二月份快一月的时候得了病,肺积水,住院了一段时间后出来,就开始水逆。 二三月份的时候,写了一本三千岁的美娇姨,在新书榜第十一的时候被封了。 不是因为擦边被封的,有老人应该知道什么原因,就不多说了。 从三千岁美娇姨之后,真是一本书都开不出来了。 写一本,两万字就丟,写一本两万字就丟。 说到这儿,真是感谢我的编辑树哥,十年网文,对我而言就两个编辑真是贵人中的贵人。 引我入行的太山哥,还有对我照顾最多,现在还在疯狂照顾我,最有人情味的树哥,主编梧桐。 这一年,我俩中间基本都不说话。 对话,基本上就一段格式。 【我:哥!我新开了一本,这本肯定行!】 【树哥:好,签了。】 然后,以上这段对话,今年重复了最少十次。 只要我开书,我写,他就签。 就是无条件的相信。 要是没树哥,我中间那段超级迷茫的时间,真是都不知道要咋过了。 中间树哥也帮我想主意帮我。 让我去qq阅读试试,去海外试试,甚至我中间有一段时间跑外站了,树哥还是帮我打听事儿。 呜呜呜呜,我要是个女的,我指定让他捅我! 现在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虽然说首订过万可能没戏了,但万订还是有戏。 这本书必定好好写,中间也不去玩游戏了。 一定以对待新书的严谨態度,每天好好想剧情,琢磨人设,写到三百万字! 写出一本真正的好书,不烂尾的好书,来回报我树哥对我的信任!! 要不然我就是狗,我就是猪,我就是阿其那,我就是赛斯黑!! 好了,不说了,写上架的章节去了。 各位別忘了,明天十三號,下午两点上架! 准备去看盗版的,准备养书的,麻烦给个首订再去。 给你们磕头啦!! 砰砰砰砰!!! 第73章 噗呲!噗呲!(一更7200字) 第73章 噗呲!噗呲!(一更7200字) 水下世界黑暗阴冷。 陆远刚一入水,刺骨的寒意便透体而入,目之所及,唯有无尽的墨色。 他没有丝毫慌乱,从怀中取出一枚柳叶。 这片柳叶已在公鸡冠血中浸泡了整整三天三夜,此刻正散发著微弱的阳气。 他將柳叶贴於眉心之上三寸,左手掐“剑诀”,稳稳抵住叶根。 右手则在眼前虚画一个“目”字框。 他心中默念法咒:“柳为眼,血为灯。” “借尔一点阳,照彻幽冥光。” “开——!” 咒音落下的瞬间,眉心柳叶迸射出一道极细的金光,直刺眼底。 陆远再度睁眼,眼前的漆黑河水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水下三丈之內,一切阴气、煞气、死气,都各自显现出深浅不一的幽光。 此地河水深约两丈,河床並非淤泥,而是铺满了厚厚一层惨白色的碎骨。 牛羊的畜骨混杂其中,但更多的,是属於人类的指骨、肋骨,甚至是破碎的头骨。 这些碎骨並非隨意沉积,而是被精心摆布成一个个逆时针旋转的漩涡图案,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陆远依照罗盘的指引,向著河心最深处潜去。 终於,他看到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七具尸体,正以北斗七星的方位被钉死在河床之上。 每一具尸体的脖颈,都被婴儿手臂粗的漆黑铁链死死锁住。 铁链的另一端,则深深钉入河床下巨大的生铁桩里。 这些尸体虽在水中浸泡了三十年,却因浓郁煞气的滋养而未曾腐烂。 只是皮肤肿胀发白,观感如同发透了的巨大馒头。 它们的眼睛全都睁著,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惨白。 更诡异的是,七具尸体的左手腕被另一条细些的铁链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封闭的圆环。 圆环的正中心,沉著一块青石碑,碑上刻满了反写的血色符文。 碑上八个大字,在陆远的法眼中散发著浓郁的怨毒之气。 “永镇此方,怨魂供煞”。 陆远游至对应“天枢”星位的第一具尸体前。 那是一名壮年男子,脖颈上的铁链已深深勒进皮肉之中。 锁扣与皮肉相接的地方,竟长出了暗红色的铁锈肉芽。 仿佛金属已经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陆远抽出背后的鸡喉骨刃。 刃身在水中盪开一层微弱的淡金色光晕,正是阳刃克制阴邪的显像。 他左手掐“金刚针诀”,食指笔直伸出,象徵无物不破的降魔之针。 右手紧握骨刃,对准锁链与铁桩的连接处,口中默诵:“金铁本无情,何故作幽冥。” “阳刃既出鞘,冤魄得醒灵!” 刀锋切入铁链的瞬间,整片河床剧烈震动! 锁链上那些“铁锈肉芽”猛地一缩,竟从断裂处喷涌出墨绿色的浓稠液体。 那液体在水中並不散开,反而迅速扭曲、变形,化作数十条细小的黑蛇,张开无声的嘴,直扑陆远面门! 陆远早有防备,胸前的避水符骤然滚烫,一道无形的气罩瞬间撑开。 黑蛇撞在气罩上,发出“滋滋”的消融声,纷纷溃散成黑水。 陆远抓住这个空隙,闪身向前,將第一张“六甲破秽符”精准地贴在尸身的额头。 黄色的符纸沾水不湿,反而像海绵吸水般,疯狂吞噬著尸身上的煞气,纸面迅速由黄转为灰黑。 第一链,断!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其余六具尸体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动,惨白的眼球死死盯住了陆远。 七张嘴同时张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陆远的脑海中,却炸开了一阵尖锐到撕裂神魂的哭嚎! “还我命来————王家害我————我三十年————你也得留下!” 一瞬间,四周的水压剧增,仿佛整条河都活了过来,要將他挤成肉泥。 河床上的那些碎骨漂浮而起,高速围绕陆远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骨屑漩涡。 河滩上,天龙观的眾人早已齐聚。 河水內部传来的剧烈动盪,让岸上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鹤巡天尊手持法器,已然是等不及了,正要下水支援。 突然,哗啦一声巨响! 陆远终於浮出水面,他半跪在浅水里,剧烈地喘息著,脸上血色尽褪。 这个时辰下水,果然还是太过凶险。 他胸前的避水符已化为一撮焦黑的灰烬,背上那柄鸡喉骨刃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就在刚才,他在水底接连遭遇了三波致命的攻击。 先是骨屑漩涡要將他活活绞杀,隨后是水草如无数只鬼手般缠住他的脚踝向下拖拽。 —— 最凶险的,是那七具尸体竟能隔空控水,化作一座不断收缩的水压牢笼! 还好他已普升天师境,凭藉一口精纯法力硬抗了下来。 每斩断一根锁链,便贴上一道镇尸符。 当七道符籙尽数贴完,七具尸体外泄的煞气形成了微妙的彼此制衡,水下的杀局才终於告破。 陆远抬起头,看著河滩上黑压压一大帮人都在盯著自己,有些发懵。 尤其是那位鹤巡天尊,竟在这寒冬腊月里赤著上身,肌肉虬结,一副准备下水的架势。 但现在,陆远顾不上理会这些。 “快!起尸焚化!” 陆远爬上岸,顾不得喘息,將手中攥著的七根红绳,递给衝过来的许二小。。 许二小接过七根红绳,使出吃奶的劲,疯狂拖拽,將七具尸体一一拖上岸王成安则是拿来早已备好的桃木担架,三人將这七具尸体抬到河滩旁预先铺好的芦苇席上。 尸体离水之后,原本的肿胀开始飞速消退,皮肤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硬化。 同时散发出一股腐烂鱼尸混合著檀香的诡异气味。 这是煞气彻底外泄的徵兆。 陆远指挥將尸体堆成金字塔状。 底层铺满三年陈艾草,用以驱邪。 中层铺上厚厚的柏树枝,用以净化。 最外层,则堆满了晒乾的桃木劈柴,用以镇煞。 柴堆的四个角,各放一盏青铜油灯,灯油由桐油混合雄黄粉调製而成。 灯芯,则是用七股棉线搓成,象徵著“七星引路”。 点火之前,必须先烧往生钱。 陆远取出一沓特製的黄纸钱。 每一张上面,都用银硃笔写著《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的经文片段。 “皈依大道,元亨利贞。解脱生死,快乐逍遥。” 按照规矩,烧往生钱需四人分站四角,同时点燃。 陆远这边算上自己只有三人,他本不打算麻烦旁边的天龙观,正想扎个纸人凑数。 一旁默默穿上道袍的鹤巡天尊,冷冷地开口了:“甭忙活了。” 他朝身边一名弟子递了个眼色。 那弟子立刻心领神会,快步上前,从陆远手中恭敬地接过一部分黄纸。 陆远见状,倒也省了麻烦。 此时,鹤巡天尊已经穿好了衣服,他转过头,望向河对岸的某个身影,一脸无语。 满脸黑线的鹤巡天尊,忍不住骂道:“去,给那臭小子叫过来。” “这边都要烧了,他那儿还瞎忙活啥呢!!” 天龙观这边的人也是满脸尷尬。 这———— 这也就是没有外人在场。 要不然,真是丟死个人了!! 陆远这边都结束了,准备收尾了,宋彦那边才刚摆好架势———— 关键宋彦那傢伙现在还浑然不觉呢。 也不知道在忙活个什么劲儿! 此时,陆远四人已分站柴堆四角,同时点燃了手中的往生钱。 呼! 火焰升腾而起,竟是纯净的青色,一股股烟气笔直衝向夜空,在高处散成一朵朵莲花的形状。 就在这一刻,陆远將手中的火把,猛地掷入柴堆。 轰—! 火焰冲天而起,却並非寻常的橙红色,而是耀眼的白中透金,这是阳气极盛的徵兆。 金白色的火舌舔舐著黑化的尸体,发出一连串“啪”的爆响。 每一具尸体的口中,都逸散出一缕浓郁的黑烟。 那黑烟在半空中扭曲、挣扎,仿佛能看到一张张痛苦哀嚎的脸。 但最终,它们还是被至阳的火焰彻底吞噬,化为虚无。 等待焚尸的间隙,重新穿好道袍,整理好仪容的鹤巡天尊,用眼角的余光斜睨著陆远。 “小子,怪能拼命的!” 刚才鹤巡天尊那一副要下河救自己的样子,陆远是看在眼里的。 若是说之前对鹤巡天尊爱答不理的,那没问题。 毕竟他跟自己师父的关係不咋样,自己自然是要隨自己师父。 但若现在还爱答不理,不恭不敬,那就是人品有问题了。 回过神来的陆远,当即转身无比恭敬的躬身拱手道:“如今奉天城皆因断命王家一事,闹得人心惶惶,百姓对断命王家的养煞地又惧又怕。” “现下谁若是能多破一处养煞地,便能在天尊大典中从百姓手中多得一枚玉豆子。” “弟子不敢不拼命。” 陆远的话,別说鹤巡天尊傻眼了,周围一眾天龙观眾人都傻眼了。 天————天尊大典?? 一时间,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古怪与错愕。 鹤巡天尊更是完全懵了。 这件事,鹤巡天尊以为陆远是要给真龙观挣香火。 当然,这事儿也確实是在挣香火。 但陆远的最终目的,竟然————竟然是给自己那自视清高的蠢货师弟挣天尊头衔。 哈???? 这事儿先不,陆远是不是不自量力这回事儿。 就陆远有这份心,竟是想要给自己的师父,爭天尊?? 鹤巡天尊看著面前神情肃然的陆远。 又机械地转过头,看向那收晴法坛,正低眉耷拉眼朝这边蹭过来的自家徒弟宋彦———— 噗呲! 鹤巡天尊感觉自己心臟被人攮晴一刀。 不是———— 有人管没人管啊!! 这种徒弟到底从哪儿找啊??? 啊?!!! 到底怎么样能找到这样的徒弟啊!!! “哼。” “イ一个小娃娃,就想给师父挣天尊?” “未免把这天尊之位,想得上过儿戏晴!” 鹤巡天尊心里对陆远满意得快要溢出来,可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端著长辈的架子。 陆远不乱鹤巡心中压想,只是微微拱手恭敬道:“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这是我师父教我的。” “我师父还,他的师父,当年也是这么教他的。” 噗呲! 鹤巡天尊感觉自己心臟又被人攮晴一刀。 这一刀明显比上一刀更狠。 简直快要把鹤巡天尊的心都给剜出来晴。 这一句话,瞬间就让鹤巡天尊脑海里勾勒出晴一张早已逝慰不乱道多少年,严厉又慈祥的老脸。 也让鹤巡天尊瞬间想起自己七岁入门,十岁受戒,被授道號———— 往事如风,一桩桩,一件件,如昨日重现,皆是在鹤巡天尊脑海中浮现。 “师承如此。” “想必师爷当年也教过天尊。” 陆远又是拱手道。 噗呲! 鹤巡天尊看著面唱一脸认真的陆远,喉咙有些乾涩道:“自然————” 但回过神后,鹤巡天尊立刻板起脸,声音重新变得冰冷。 “但想凭区区一个,整者几个养煞地,就想给鹤胤那傢伙弄个天尊头衔,实在是幼稚!” “当然,要怎么做,是的事。” “只是我作为师伯,有些话,不得不劝诫你。” 陆远当即一脸正色道:“天尊请讲。” 鹤巡天尊不再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陆远身后那片幽暗冰冷的河面。 “我不管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些养煞地位置。” “但此事,绝不可胡来!” “断命王家在关外经营上百年,盘根错节,谁也料不到那些煞地之下,究竟藏著何等凶物!” “就们三个,万一碰到个硬茬子,鹤胤怕是真要白髮人送黑髮人晴!” “イ们还是早日收手的好!” 这事儿就老生常谈晴。 对別人確实是个问题,但对陆远———— 陆远有【斩妖除魔】啊! 压以,这种情况是绝对不会发生滴~ 要不然陆远也不会就只带许二小跟王成安来! 陆远也不跟鹤巡天尊多爭辩,只是拱手道:“弟子会多加注意。” “多谢天尊关怀!” 见陆远油盐不进,鹤巡天尊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不听拉倒! 反正又不是我徒弟! 死晴拉倒! 说仙,鹤巡天尊便不再搭理陆远,扭头盯著那冲天的火堆,眼不见心不烦。 “师父,绘们还不走啊?” 宋彦在旁边磨蹭晴半天,见自家师父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终於忍不住小声问道。 现在的宋彦,不狂晴,也不叫囂晴。 嫉妒陆远? 之唱是有,但早已被巨大的实力差距冲刷得无影无踪。 这就好像,大街上有人开豪车,只是稍微会羡慕人家真有钱,但不会嫉妒。 但如果是那个平时跟家条件差不多的邻居,突然开上豪车晴,那亍是真叫嫉妒晴。 差距大到令人绝望,宋彦反而没什么想法晴。 当然,没想法归没想法,面子还是要的。 之唱自己还搁那儿跃跃欲试的要跟陆远比试。 现在,倒真是有些下不来台晴。 1以为刚亍陆远拖著七具尸体回来,宋彦还搁那儿忙活,是宋彦蠢? 宋彦早看到陆远上来晴! 就是没好意思过来仙晴。 只能在原地装作很忙的样子。 此时的鹤巡天尊,转头瞪著宋彦道:“要干啥啊!” “还没完事儿呢!!” 宋彦则是一脸委屈的低著头道:“不干啥,就是饿晴————” “俺寻思著————这不是都药完晴嘛————” 噗呲!! 也就是陆远还在这儿,鹤巡天尊要给宋彦留个面子。 要不然鹤巡天尊非得给宋彦两巴掌。 人比人真得死啊!!! 看看人家的徒弟,琢磨著怎么给师父爭天尊! 再看看自家的———— 事儿还没办利索,他先饿晴?!!! 陆远微微侧目,瞅晴一眼那委屈巴巴的宋彦。 呃———— 他看起来好像现在很蠢。 但实际上,陆远心里清楚,这小子是上尷尬晴,搁这儿跟自己师父耍宝呢。 这种人最精了! 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饿著!!” 鹤巡天尊又瞪晴宋彦一眼,扭头继续看火堆。 “哦。” 宋彦应晴一声,乖乖闭上晴嘴。 旁边几位师兄见状,笑著揽住他的肩膀,无声地安乍著。 这事儿,真怪不晴宋彦。 他们捫心自问,换做自己在这个年纪,也绝对不是陆远的对手。 这个真龙观的小师弟,离谱得有点过分晴! 过晴一会儿,鹤巡天尊的余光瞥见自家徒弟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又有点不落忍晴。 算鸟算鸟~ 別人家的徒弟再好,终究是別人家的。 自己家的再不爭气,那也是自己亲徒弟。 “慰,给这臭小子拿口乾粮!” 鹤巡天尊没好气地吩咐道。 宋彦这小子最会耍宝,一听这话,立刻眉开眼笑,凑上唱慰。 “谢谢师父!” “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哩!” 鹤巡天尊被他气笑晴,哭笑不得地摇晴摇头,懒得再看他。 可当他转过头,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一旁。 只见陆远依旧面无表情,身姿挺拔,正一脸肃色地观察著火堆,那副沉稳可靠的仇家子弟风范———— 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 陆远:“??” 嘿? 什么b动静?? 焚烧持续晴药药一个时辰。 火光映照下,远处那座荒废的河伯庙內,不断传来瓦片碎裂和木樑断折的巨响。 庙宇深处,似有巨物在疯狂衝撞,发出沉闷而暴虐的嘶吼。 庙檐上那只绿光宝瓶的表面,一道道狰狞的裂痕正迅速蔓延开来。 听到这动静,陆远却眼丑都未抬一下。 他很平静。 按照养煞图上的记载,那座破败的河伯庙里,还藏著最后一件凶物—“收魂瓮”。 不急,等尸体烧完再。 陆远不急,他身后的天龙观眾人,自然更不著急。 当最后一具尸骸在金白火焰中化为飞灰,陆远眼神一凛,带著许二小与王成安,径直衝向河伯庙。 庙后三丈,地面有一处不自然的微微隆起。 王成安抢起铜锹,向下挖掘。 不过三亏,锹头便磕出一声闷响,触及硬物。 正是那口倒扣在地下的“收魂瓮”。 瓮是黑陶质地,表面用人血说制晴七个扭曲舞动的人形符文,精准对应著那七名死者。 瓮口,则被一块刻满咒文的惨白骨片死死封住。 陆远小心翼翼地揭开骨片。 只一眼,瓮內的景象便令人胃里翻江倒海。 半瓮暗红髮黑的粘稠血泥,散发著陈年腐肉的恶臭。 血泥中,浸泡著七块破烂的碎布,每一块布上,都用死者的头髮丝,密密麻麻地绣著一个生辰八字。 这便是“血泥养煞,八字锁魂”的阴毒阵眼。 若不毁掉此瓮,七人魂魄將永世沉沦於血泥之中,不得超生。 而此地的煞气,更会在三年之后捲土重来,重新化为凶地。 陆远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包硃砂,混入早已备好的新碾糯米亚,没有丝毫犹豫,尽数倒入瓮中。 “咕嘟—咕嘟!” 血泥遭遇至阳至刚的硃砂糯米,瞬间如同滚油泼入沸水,剧烈翻腾,冒出浓烈的腥臭黑泡。 接著,陆远將药个黑陶瓮抱起,转身走回河券,直接投入那尚未欠灭的焚尸火堆。 轰! 陶瓮在烈焰中应声炸裂! 瓮內血泥化作七道细长的黑虹,尖啸著便要衝天逃逸。 然而,高空中尚未散尽的往生钱青烟,此刻竟化作一张无形青网,兜头罩下。 黑虹与青烟甫一接触,便疯狂纠缠、彼此消融,最终在一阵无声的扭曲后,同归於尽。 陆远用剩余的硃砂糯米亚,將挖出的土坑彻底填平。 最后,又从木箱中取出一块从真龙观带来的泰山石敢当拓碑,重重牌在土坑之上。 此拓碑取自百年古碑,自有镇压一方的灵韵。 当东方天际泛起一抹丫罢白,笼罩老河套三十年的阴冷气息,终於消散殆尽。 河水依旧流淌,却已恢復晴它本该有的清冽。 河券上,焚尸的灰烬被晨风捲起,打著旋儿飘向远方,好似真有解脱的魂魄,隨风远行。 “收工。” 陆远望著那抹初生的晨光,胸中鬱结之气一扫而空。 第一处养煞地,破了。 此刻,他只想找个地方,结结实实睡上一大觉。 然后再看看养煞图,琢磨下个地点需要准备些什么。 这走活计,其实和做饭一个道理。 备菜的功夫,往往比掌勺的时间长得多。 一道爆炒双脆,食材下锅到出锅,快手半誓钟都用不晴。 可若是自己备菜,去腰骚,切腰花,没个十誓钟根本下不来。 陆远翻看过养煞图,第二个养煞地,恰好就在奉天城的老城区。 那可就工得劲晴! 他能顺道慰巧儿姨整者琴姨家里赖上两天,睡一睡那又大又软的席梦思。 竖香的,喝辣的。 採买东西这种杂事,直接让巧儿姨她们派人慰办就行。 想想都美滋滋! 陆远正准备招呼许二小和王成安收拾傢伙。 一旁,鹤巡天尊冷冰冰的声音忽然响起:“慰下一个养煞地?” 陆远一怔,连忙转身,恭敬躬身道:“回天尊,弟子打算先慰一趟奉天城,採买些东西。 ,这事没什么好瞒的,但若鹤巡天尊追问下一个养煞地的具体位置,陆远指定不能说。 当然,鹤巡天尊也根本没问,而是两手往后一背,一边朝著河堤上走,一边道:“开过来吧,捎们一程,我们也慰奉天。” 说罢,他朝身旁的天龙观弟子亢晴个眼色。 “帮他们收拾收拾。” 天龙观几人立刻点头,转身过来帮忙。 陆远站在原地,眨晴眨眼。 嘿! 这感情好! 虽他们三人骑著从巧儿姨家借来的快马,可连著顛簸晴五六个钟头,又熬晴一药夜,骨头都快散架晴。 能舒舒服服坐马车慰奉天,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陆远当即大声谢过,快步跟晴上慰。 此刻的鹤巡天尊,一边溜达著上堤,一边瞥了眼跟在身旁,正捧著乾粮大口咀嚼的宋彦。 他仕晴仕嘴,摇晴摇头。 鹤巡天尊这人,脾气是暴,但来得快,慰得也快。 刚亍还怎么看自家徒弟怎么不顺眼,这会儿火气消了,又觉得自家徒弟其实也还行。 特別是如果不跟陆远比,自己这徒弟也挺优秀的。 鹤巡天尊又仔细琢磨起来。 要这养徒弟的本事,那自视清高的蠢货不一定有自己强! 那蠢货不过是走晴狗屎运,捡晴个万中无一的超级天亍仙晴! 他会养徒弟? 他会个屁! 就这么让徒弟自己出来闯荡,慰破这养煞地? 这他妈多危险? 他怎么敢的! 指不定这陆远就得在这一趟出事,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慰! 反正不別人儿,就自己,鹤巡天尊是绝对不会让宋彦领著两个小鼻嘎,来这么危险的凶煞地。 想到这里,鹤巡天尊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晴许多。 哼! 我徒弟是不如徒弟。 但那又怎么样? 没我会养徒弟! 看看宋彦,让自己养得多好,白白胖胖,活蹦乱跳! 鹤胤! 这一局又是我贏晴! 清晨。 真龙观,偏殿內。 老头子熬晴药药一夜,双眼布满血丝,面唱的桌案上,符从堆积如山。 当最后一笔落下,一张流转著淡淡金光的“青词金符”终於写完。 他长舒一口气,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但也仅仅是片刻的鬆懈,老头子便猛地站起,转身望向身后那道静立的血色身影。 “十五张青词金符”都在这儿,每天一张,不可间断。” —— “还有这些灵符、符籙的用法,这些天日日看我施为,心中当有数。” “接下来的十五天,自己来,我没空管晴。”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罗外,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心。 “那小子给的养煞图,我总瞅著不上对劲,我得先慰给他踩个点,探探虚实,可別让他真出晴事。” 仙,老头子不再多言,直接转身,推门而出。 门被推开的瞬间,凛冽的寒风卷著雪沫扑面而来。 老头子不由得一愣,抬头望向天空。 豁! 好大的雪! 第74章 我无所谓(二更6600字) 第74章 我无所谓(二更6600字) “————为————何————" “非————让他————去————” 一道空灵而飘渺的声音,自老头子身后响起,带著不属於人间的寒意。 老头子微微侧过脸,风雪吹乱了他鬢角的白髮,他嘆了口气。 “不是我非要他去,是他自己要去。” “我自己的徒弟我自己知道。” 老头子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无奈。 “他是个犟种,他说要干的事儿,別人咋劝也没用。 “当初我还让他別管你了哩,他听了?” 那道被称作顾清婉的血色身影静立不动,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瞳,只是静静地审视著老头子的背影。 老头子紧了紧身上被风雪打湿的道袍,声音变得沉凝。 “我自己的徒弟,我自然会护著!”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抬脚迈入风雪之中,殿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且贴上符籙。 下午,三四点光景。 奉天城。 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给这座关外最繁华的城市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街边的商铺早早亮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映出一片朦朧。 一般情况来说,在关內每年的第一场雪,除非太大,否则通常不会有积雪。 因为此时大地尚有温度,雪花飘落在地上眨眼间便化成了水。 但关外不同,前面即便不下雪,那每日的寒风也早已经將关外的大地冻透。 一旦落下,酷烈的寒风便会將其死死地冻在地上,不过半日功夫,积雪已没过脚踝。 外面寒风如刀,天尊的马车內却温暖如春。 车厢一角,一盆殷红的碎灵肉正无声燃烧著。 散发出的热量將整个空间烘烤得暖洋洋的,舒適得让人昏昏欲睡。 陆远便是如此。 自打早上钻进这温暖的马车,他就眼皮打架,沉沉睡了过去。 许二小和王成安也被鹤巡天尊一併叫进了车里,两个少年人同样是沾著座位就睡著了这一觉醒来,天光已暗。 撩开车窗的帘子,外面的世界已是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宽敞的马车內,除了陆远三人,还有闭目养神的鹤巡天尊,以及他那位最小的徒弟宋彦。 作为鹤巡天尊年纪最小的徒弟,自然还是受宠的。 中途鹤巡天尊也把宋彦叫了进来,免得他在外面挨冻。 现下这马车里面倒是有些拥挤了。 此时许二小和王成安正扒著车窗,满眼新奇地打量著窗外繁华雪景。 陆远则起身,对著鹤巡天尊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 鹤巡天尊眼皮都未抬,声音平淡地传出:“以前总在乡野走活计,不常来这奉天城吧?” 陆远心中一动,认真点头。 “確实没来过几次,下雪的奉天城,更是头一回见。 95 鹤巡天尊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扫过陆远,又落到一旁同样好奇探著脑袋的宋彦身上。 “我要去见几个老朋友,你就不必跟著了。” “领著你这几位师弟,在奉天城里好生转转,寻个好地方吃顿饭,再替他们寻个落脚处。” “不用急著回来,亥时之前,回北华楼便可。” 话音刚落,鹤巡天尊伸手拉动身侧一根彩绳。 车外悬掛的银铃发出一串清脆急促的响声,马车隨之缓缓停下。 宋彦一听师父竟放自己出去玩,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地点头。 “好嘞师父!!” 陆远三人下车,厚重的棉车帘被拉开一角。 鹤巡天尊端坐车內,目光落在兴奋不已的宋彦身上,嘴角一撇。 “瞅他们仨这身穷酸样,也知道身上没几个大子儿。 √ “领著这仨小乡巴佬,好好见识见识奉天城的富贵,享受享受。” “花钱记我的帐上,別让人家师弟掏钱,丟我天龙观的脸!” 陆远:“————" 噫! 明明是说好话,於嘛非得说这难听! 这鹤巡天尊的脾性,还真是彆扭。 宋彦却像是习惯了,一拍胸脯,大声应道:“那当然了,师父!” “咱天龙观办事,什么时候差过事儿!” 鹤巡天尊满意地哼了一声,车帘落下,华贵的马车在风雪中徐徐远去。 马车一走,陆远还以为宋彦会换上一副面孔。 谁知他一转身,脸上竟是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带著几分熟络。 “师弟,今儿可真是多亏了你哩!” “我师父可是难得放我半天假,走,师兄领你们仨好好逛逛这奉天城!” 他得意地一扬下巴。 “师兄可是这奉天城本地人哩!” 宋彦这副模样,著实出乎陆远的意料。 这態度转变之快,虽不至於是前倨后恭,但也与先前那副要一较高下的样子判若两人。 难不成,这傢伙心里有啥说道儿? 陆远心中正自琢磨,宋彦却忽然瞪圆了眼睛,凑了过来。 “嘿!” “师弟,你该不会是琢磨著,师兄我憋著什么坏要害你吧?” 心思被当面戳破,陆远神情不变,心中却泛起一丝尷尬。 不等他开口,宋彦已经自顾自地摆了摆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先前,师兄我是不服气,可那不是不知道师弟你的道行深浅嘛!” “今早那一手,师兄看得是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我这点微末道行,拍马也赶不上。” “这既然怎么赶都赶不上,那就不赶了唄!” 嘚。 陆远看出来了。 这位鹤巡师伯教徒弟的法子。 和他家老头子那套“不高兴了就去他娘的”的理论,有异曲同工之妙。 道法自然,隨心而为。 果然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呃———— 倒也挺好,这种师父教出来的弟子,不管咋说,性格上肯定是不拧巴的。 “行了,师弟,別瞎琢磨了。” 宋彦大大咧咧地一挥手。 “走!” “师兄带你瀟洒去!” 他又回头衝著许二小和王成安喊道:“你俩小东西也跟紧了,別在城里跑丟了!” 说罢,宋彦便一马当先,转身带路。 他不是装的,这些话都是他的心里话。 宋彦这傢伙精著呢。 这要是两人旗鼓相当,或者说,陆远如果只比宋彦强一点,那宋彦肯定会把陆远当个对手。 就算正面超不过,那宋彦也能背地里阴陆远一手。 从昨天宋彦要把陆远撑走,就能看出来宋彦是有点老阴比在身上的。 但现在,两人差距这么大,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 宋彦又不是个傻逼。 明知道差距这么大,还非要去招惹陆远。 这不纯纯脑袋有病? 两人宗出同源,这以后陆远发达了,那对宋彦不也是有好处。 今日请师弟一顿饭,明日师弟能给自己一套房嘞! “咱先去吃顿好的,完了师兄再请你们去奉天第一池,匯泉池,好好搓一搓身上的乏! ” 宋彦走在前头,摇头晃脑的说完之后,便是突然回头又一脸坏笑道“完事,师兄再领你们去奶子府挑几个婊子,给你们松松筋骨皮~” 说到这,他脸色忽然一正,无比严肃地看著许二小和王成安。 “但话说回来,只能按,不能干別的!” “特別是你俩,现在正是童子身练功的黄金时候,绝对不能破了功!” “让骚娘们给你俩按按就成!” 他又转头看向陆远,琢磨了一下,同样认真地说道:“师弟你也不行!” “你接下来还得去闯那凶险的养煞地,这要是被掏空了身子,腿一软,那可是要丟命的大事!” “你可千万要听师兄的!!” “待会儿你跟我一个屋儿,师兄我看著你,不准胡来!” 陆远:“*———— 自己这个师兄,会的玩意儿还真是多嘞。 对此,陆远当即便无奈的笑笑道:“不用了师兄,我们吃个饭,泡个澡就成了。” “別的就算了,师兄你自己去就成。” 陆远话音刚落,宋彦立马举起大拇指,拖著长音儿讚嘆道:“好”师弟果然洁身自好,那咱都不去!” “其实师兄也不是乐意往那儿钻的人,也就偶尔去一趟,按按筋骨,师兄现在还是个雏儿哩!” 陆远:“————" 自己这师兄,还真是,不认识的时候,怪高冷的。 这熟了以后,嘚吧吧个没完。 一行四人踩著厚厚的积雪,听著宋彦天南地北地介绍著奉天城的风物人情。 宋彦家境殷实,是奉天城里倒腾灵肉的大户,自是见多识,说起掌故雨头头是倍。 很快,他们便雨到了奉天城最繁华的主街。 即便大雪纷飞,街上依旧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喏,前头那座メ层高楼,就是奉天城最好的馆子,松涛阁!” 宋彦遥遥一指,那楼前车马如龙,气派非凡。 “这馆子前身叫德海堂,当年清妖將军府里掌勺老太监王德海出宫后开的,后雨才改名叫松涛阁。” 他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嚮往之色。 “这里最出名的菜就是一锅儿出!” “旅顺口的海参,吉林的鹿筋,太阴山的飞龙鸟,抚顺的榛蘑,配上老汤同煨。” “那滋味,嘖嘖,谁吃完了都得说一句,给个神仙也不换哩!” 宋彦说得活灵活现,听得一旁的王成安和许二小喉结滚动,暗暗咽了口唾沫。 两人脸上却还硬撑著,努力不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馋样。 不能给陆哥儿丟人哩! 宋彦浑然不觉,继续得意世介绍倍:“这松涛阁,一楼叫白山堂,招待散客,二楼叫黑水阁,接贵人。” 说到这,他神秘兮兮世回过头雨。 “你们让猜猜,这黑水阁里,都招待过丞么样的大人物?” 陆远人皆是摇头。 毕竟人拢共也没雨过几次奉天城。 宋彦顿时昂起头,得意洋洋世掰著指头数倍:“那可就多了去了!” “梨园的名角儿,南边雨的大文豪,关外响噹噹的富商巨贾。” “甚至————咱们倍门的好几位天尊,都雨过!” 他一脸炫耀地步低声音。 “二楼雅间,天字號间,世字號六间。” “师兄我呢,天字號,世字號都去过,跟我爹去过世字號,跟我师父,去过天字號雅间!” “嘿,那叫一个富丽堂皇,金光闪闪,差点没把我的眼给晃瞎了!” 他话锋一转,有些惋惜世毫了口气。 “可惜啊,今儿师父不在,二楼是甭想了。” “不过没事,师兄领你们在一楼白山堂见识见识,也是一样的!” 说罢,宋彦便昂首挺胸,大兰流星世朝著松涛阁的仔门走去,陆远人跟在后面。 “爷,今儿个店满了,您去其他家儿看看。” 松涛阁店门口的一个武师,摆手拒绝。 这武师面无表情,绩了绩手,声音冷硬。 仔准备迈进门槛的宋彦,脚兰一僵,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 宋彦:“————” “找世儿腾个空儿唄,我们这大老远雨了!” 松涛阁门口的武师面无表情,再次冷声拒绝:“真没位置了!” 眾目睽睽之下,宋彦的脸颊瞬间涨红,一股火气直衝头顶。 “嘿!你別这么横!!” “你知道爷是谁吗?我爹可是奉天————” 宋彦的话还没说完,那武师已经不耐烦世示断了他。 “哎呦,爷,您可千万別报家门!” “不管您是谁,我们都得罪不起!” “现下整个关外的倍爷都齐聚奉天准备罗天大醮,您是爷,屋儿里的也都是爷。 说罢,武师下巴一扬,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底气。 “但咱这松涛阁里面爷多,但不惹事也不怕事!” 宋彦:“————” 宋彦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作为奉天城土生土长的大少,他当然知倍这松涛阁背后是谁的產业。 |是眼下,实在有些下不雨台———— 但———— 也在此时,身后倒是响起一倍好奇的声音倍:“福全儿?” “你咋跟这儿哩?” 陆远看著眼前这个板著脸的武师,好奇地眨了眨眼。 这是琴姨的人。 可他记得,这松涛阁是白鹿商会的產业,是巧儿姨的世盘。 这琴姨的人咋跑这儿戳著了? 门口站岗一直冷著脸的武师,循声望去。 看清陆远的瞬间,那张冰块脸顿时融化,双眼放出精光,嗓门洪亮得像是敲锣! “哎呦!!!!!” “侄少爷!!您啥时候雨啊!!!!” “快进雨快进雨!!” 福全儿一边说著,一边赶紧拉著陆远进门,一边回头朝著里面吆喝道:“快拿个掸子雨!” 宋彦:“???” 很快,一个伙计小跑著送来一根崭新的鸡毛掸子。 福全儿一边无比殷勤世给陆远掸著肩上的落雪,一边飞快世解释:“这不是奉天要办罗天大醮,整个关外的人都往奉天里涌。” “白露商会的那么老些个铺子,全都爆满,人手有些不够了,俺们就雨帮著顶个差事” q 这福全儿是琴姨家的护院儿,陆远对琴姨家的人熟悉的很。 琴姨家的人对陆远也熟悉的很,毕竟当初陆远在琴姨家可是住了大半个月的。 从这福全儿一口一个侄少爷,就能听出雨关係亲著呢。 听了这话,陆远停下脚兰,有些奇怪世问:“你们都出雨顶差了?” “琴姨那边儿呢?” 说起这个,福全儿咧开嘴,笑得一脸灿烂。 “害!” “夫人现在不住家里,一直在赵家那边住著呢,也用不上俺们,就都示发出来帮忙了”” 。 听到这话,陆远不由得一愣:“琴姨还在赵家住著呢?” 琴姨在巧儿姨家住著这事儿,陆远是知道的。 当时陆远不是要住巧儿姨家里,给巧儿姨煎个药丞么的。 当然,最后也没煎上。 先是睡了一天,然后第二天去採买,第三天直接走人了。 不过,陆远当时住在巧儿姨家,琴姨有点儿不乐意。 陆远不能雨回跑折腾,所以琴姨亍脆就搬到赵家一起住了。 当时这两个大美姨住后院儿的仔屋,陆远当时住的是后院儿的东厢房。 陆远本以为自己一走,琴姨也就回自己家了。 合著,到现在也没回家呢? 福全儿用力点头,语气肯定:“嗯吶!可不咋世!” “夫人就没走,一直在赵家住著呢,步根儿就没提过回家的事儿。 77 陆远虽然不解,但也只能先点点头。 “行吧。” “里面还有世荷吗,给我们腾个小角落就行,一天没吃饭了,確实饿得慌。” 听著陆远说这话,这福全儿一拍大腿道:“哎呦!!” “侄少爷,您这话是咋说的嘞!!” “您说这话,这不是大嘴巴子扇俺脸呢嘛!” “这谁雨没世儿,您雨必须世有世儿呀!” 看著福全儿这者张的架势,陆远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咧嘴笑了笑。 “哪儿这么者张了,不至於。” “不麻烦就给我们腾个世儿,我们吃完就走。” “实在没世儿了也没事,我们去別世荷也成。” 陆远这话一出,这福全儿一脸惶恐的赶紧拽著陆远胳膊,生怕陆远跑了。 “哎呀妈呀!!” “侄少爷,您可千万別这么说哇!!” “俺今儿个敢不让您进门,明个儿夫人就敢把俺头拧下雨!” “啥也別嘮了,快进雨快进雨。” 福全一边拽陆远进雨,一边转头朝著楼上吆喝倍:“快点儿来个人,咱家侄少爷雨了,赶紧下雨个人领路!” 福全这嗷的一嗓子,整的一楼大厅这里不少人都转头望过雨。 弄的陆远尷尬的不行。 还好此时,二楼下雨一人,在见到陆远后,满脸堆笑,赶紧跑过来吆喝倍:“哎呦,侄少爷!!” “快雨快雨!!” 瞅著这人,陆远不由得一愣,隨后笑倍:“德全儿?” “你也搁这儿呢?” 那叫德全儿的护院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嗯吶!侄少爷!” 当即陆远啥也不说了,大厅里往这儿看的人太多了,立刻抬脚跟著德全儿往二楼走。 门口,福全儿则拿起掸子,给跟上来的许二小和王成安也伙细掸去身上的雪花。 当甩到宋彦时,这福全儿一脸无奈的望著宋彦咧嘴笑倍:“妈呀,差点儿大水冲了龙王庙。” “我说爷,您也是的,是俺们侄少爷的朋友,您就直说唄!” “绕这么大弯子,是你爹,虬是大老远雨的,整这齣亍啥!” “搁这儿,天王老子雨了,也没我家侄少爷好使呀!” “来来来,快进去吧,別跟外面冻著了!” 宋彦:“————" 不是———— 这————这儿可他妈的是松涛阁啊!! 关外第一商会,白鹿商会的產业啊———— 自己这师弟———— 侄少爷? 啥玩意儿啊!! 这到底是丞么雨头啊?! 嘿!! 自己的这顿饭没送出去,师弟的一套房先雨了?? 最终,宋彦懵懵的跟著前面的陆远一行人上了二楼。 楼下,德全儿很快此匆匆跑了下雨。 福全儿望著下雨的德全儿,一脸问號倍:“你不留上面伺候侄少爷,下雨亍啥! —— 德全儿一把將他拉到角落,步著嗓子,眼睛放光世呵斥倍:“你个山炮,我能不知倍伺候少爷?” “我下雨是告诉你,我刚才打听了,侄少爷是刚进城!” 福全儿更懵了。 “那不然嘞?” “前两天走,今儿个回雨,这有啥好说的?” 德全儿恨铁不成钢世猛一拍大腿,看傻子似的看著他。 “噫!!!” “蠢嘞你!!” “这家里两位夫人巴巴儿的你著侄少爷回雨哩!!” “你现在赶紧去赵家报个喜,这俩夫人拳作了,那不得赏一大笔钱哩?” 听完这话,福全儿猛的一拍脑门,望著德全儿倍:“妈呀!!” “还是你精啊!” “我咋没想到这齣捏!” 当即德全儿便是瞪眼倍:“別嘮这逼磕了,沙楞的!” “我得赶紧回二楼伺候侄少爷,你得了赏钱回头分俺一半儿!” 话音未落,德全儿已经转身小跑著上了楼。 福全儿则飞快世找人替了下自己的岗,下一秒,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衝进了风雪之中。 奉天城,赵家。 后院儿,富丽堂皇,四季如春的温暖仔屋內。 赵巧儿身著一袭贴身的艷红真丝睡裙,慵懒世斜倚在软塌之上。 整个人如同一颗熟透了、仿佛倖幸一掐就能溢出蜜汁的红桃。 艷红色的真丝睡衣很短,堪堪遮住那肥美丰腴的大腚,完全露出那双笔直修长的丰膜美腿。 当然,还有那双陆远最爱,堪称食品级,涂著红色指甲油的粉嫩玉足。 剩下的白花花美肉在那红色真丝睡衣的映衬下,显得无比扎眼。 此时赵巧儿半躺在软塌上,幸启红唇,吃著习鬟们递上雨的东洋蜜柑。 而在另一侧的软塌上,宋美琴也是一般无二的慵懒姿態。 她身上是同款的丝裙,却是妖冶的紫色,白花花的美肉,如赵巧儿一般性感丰腴! 此时,琴姨那涂著紫色指甲油的玉手,仔拈著一枚黑默默的冻梨。 那饱满诱人的红唇,幸含住冻梨的尖端,小口微微用力,微微用力嘬吮冰凉甘甜的汁水。 一时间,屋內听得见那若有似无、令人心头髮痒的诱人吮吸声。 寻常男人若是进了这间屋子,別说看,也別说听。 “我说,你啥时儿回去?” “老跟我家里待著亍啥?” 赵巧儿咽下口中的甘甜,挑起灭上,望向对面的宋美琴,声音里带著几分慵懒的挑衅。 听到这话,宋美琴那双知性勾人的美眸冷冷瞥了她一眼,隨手放下了冻梨,慵懒回应倍:“都是千年的狐狸,別整这齣。” “直接开门见山的说吧。 “我无所谓。” 宋美琴的目光变得坦然而炽热。 “我真是爱死他了,没他不行。” “別说是你,就算他看上奶子府里的表子,我也能花钱买出雨放家里!!” “如果是你,我就更无所谓了。 97 “你呢?” “你咋想的?” (今天两更结,还行吧兄弟们,虽然没存稿,但也一天14000字!) 第75章 成仙儿了还是成灰了?(为殤心断肠盟主加更) 第75章 成仙儿了还是成灰了?(为殤心断肠盟主加更) 宋美琴的话音落下,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滯了。 不光是赵巧儿愣住了,就连旁边伺候的丫鬟们,手里的活计也瞬间停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很快,赵巧儿那张美艷绝伦的脸蛋上,竟猛地腾起一片醉人的红霞。 谁能想到,她这样一匹看起来能让任何男人俯首称臣的大胭脂马,此刻竟会露出少女般纯粹的娇羞。 “你————你瞎说什么浑话————” “听都听不懂————” 赵巧儿的声音细若蚊吟,已经不敢再看宋美琴,直接扭过身子,將脸埋进了软塌的靠枕里。 宋美琴轻佻黛眉,望向那背过身去,撅著无比丰满圆润大肥腚的赵巧儿,脸上出现一丝玩味的笑容。 “呦?” “你这算什么意思?” “该不会————你还想著一个人独占我那乖侄儿吧?” 说完,宋美琴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重新拿起那枚黑的冻梨,樱唇凑上去轻轻一吮。 一声满足的轻嘆。 “你自个儿,好好琢磨琢磨吧。” “咱这儿的名菜,是不是那个叫一锅儿出的?” 松涛阁二楼的天字號房內,陆远放下菜本子,看向一旁的德全儿。 德全儿立刻咧嘴笑道:“侄少爷,您算是问著了!不光一锅儿出,还有咱们的黄金肉捲儿!” “那五花肉,切得薄如蝉翼,卷上关东野韭菜和山核桃碎,先熏后蒸,最后刷上蜜,烤到金黄焦香!” 他又补充道:“还有冻豆腐燉血肠,咱这儿的刘师傅人称刘一刀”,一根血肠能给您切百片不断!” “温泉豆腐脑也得尝尝,拿温泉水现场点卤,羊肉卤、蘑菇卤、海鲜卤,您隨便挑一”” “松茸扒熊掌,南煎丸子,雪蛤燉梨————” 德全儿如数家珍,报出了一长串菜名。 不愧是奉天第一楼,招牌菜是真多。 陆远听完,乾脆地一挥手:“得了,就你刚才说的那头几样,都上来。” 他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开始悄悄咽口水的王成安与许二小,补充道:“再来两碗米饭,两个馒头,三瓶橘子汽水儿。 “,隨后,他转向对面还处在懵逼中的宋彦:“师兄,吃饭还是吃馒头?喝汽水还是喝酒?” 宋彦眼神发直,懵懵地点头:“都————都成!” 一旁的德全儿当即便是笑道:“得嘞,侄少爷,您先等著,我直接去后厨催,让他们先做著咱的菜~” 德全儿一走,宋彦再也忍不住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师弟,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跟这白鹿商会————也有关係?” “那个“侄少爷”又是什么名堂?” 这事儿牵扯到武清观,陆远不好细说。 毕竟这里面涉及到跟武清观临阵脱逃,不管东家的事儿。 这糟烂事儿要是给传出去了,那可真是坏了。 自己沾了沈书澜不少光,这事儿可不能说出去。 陆远只是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之前帮赵家走了个活计,救了赵夫人的命,就认了乾亲。” “我管她叫姨,她管我叫侄儿。” 这个解释,却让宋彦的表情更加古怪了。 宋彦奇怪的不是陆远能认赵巧儿当乾亲这件事。 同样作为道士的宋彦,对於这种事是清楚的,这种事真是挺常见的。 虽然说,这道士走活计跟东家之间,看起来像是生意,像是老地主僱佣佃农割麦子一样。 一个给钱,一个办事儿。 但实际情况是,因为有些事情很凶险,道士属於是救命的。 所以即便道士是办事收钱的一方,但是在东家眼里那还是救命恩人。 救命之恩大过天,事后有缘认个於亲什么的,也实属正常。 陆远能够跟这白鹿商会的赵会长认上乾亲,那只能说陆远的运气好。 除此之外,宋彦也没別的可说。 但问题是———— 这赵巧儿怎么能找到真龙观头上啊?? 如果说赵巧儿当时有急事,那当时奉天旁边就有白云观。 如果不是急事,以赵巧儿这身份,直接去找武清观。 反正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找到真龙观头上吧? 一时间,宋彦一脸懵道:“什么活计能让赵会长找到你们?” “师弟,我不是看不起真龙观,只是————这奉天城里————” “急事有旁边的白云观,不急的事,以赵会长的身份,直接就能请动武清观。” “怎么算,也轮不到真龙观啊?” 听著宋彦的追问,陆远抿了口热茶,神色不变,吐出四个字:“熟人介绍。” 这理由万金油,但看著宋彦还想再问,陆远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毕竟,巧儿姨当初根本就没找真龙观。 就在宋彦又要开口的瞬间,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动静越来越大。 像是有谁喝多了在撒泼闹事。 乖乖! 这事闹得可太及时了! 陆远眼睛一亮,仿佛真是个爱看热闹的人,“蹭”地一下站起来就往外走。 “外面什么动静?” 许二小和王成安这两个小鼻嘎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见陆远动了,立马跟了上去。 宋彦满肚子的话,硬生生被憋了回去,只能无奈跟上。 四人来到二楼的栏杆旁,押著脖子往下看。 只见一群武师死死守住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对面,则是一伙脸红脖子粗的道士。 “老子斩妖除魔,守卫苍生,上你这二楼看一眼都不行了?!” “没吃到一锅儿出就算了,还不让老子们开开眼界?!” “怎么著!瞧不起我们道门中人是吧!!” 为首那道士梗著脖子大声喝,身后的弟子们也跟著大声起鬨。 一瞅就是喝多了。 刚才上了二楼,陆远才知道,这松涛阁的一锅出是限量的。 上午十份,晚上十份,凌晨十份,卖完拉倒。 一锅出儿这么出名,来了奉天的人,自然都想尝尝。 估摸著是这群人来了后,没吃到,心里有点憋屈。 然后饭快吃完,酒又喝得有点儿多了,越寻思越憋屈,这就开始找茬了。 “呿,到底是小宗小派出来的。” “连弟子在外不能喝酒这条规矩都没有~” 一旁的宋彦一脸鄙夷的望著下方这群道士。 听著宋彦这话,陆远倒是有些好奇道:“他们是哪儿的?” 宋彦隨口道:“吉林那边的碧玉观,跟武清观在一个地界,这些年沾了武清观不少光“” 嗯? 听到这里,陆远有些好奇,这话是怎么说的呢? 而还不等陆远问,宋彦这话匣子自己就打开了。 “慕名去武清观的排不上队,转头就都去了碧玉观。” “原本这碧玉观到现在也就几十年,背靠武清观,短短几十年就发了跡。” “上一届的天尊大典,碧玉观的观主还被选上了天尊。” 听到这里,陆远忍不住眨了眨眼道:“豁~” “观主都当上天尊了,这还小门小派著呢。” 听到这里,宋彦却是挺起胸膛,一脸无比自豪道:“跟我们天龙观比,他们就是小门小派!” “我们天龙观那可是整个关外坐三爭二望一的顶格道观哩!!” “这要搁以前清妖还在时的老话儿,我们可是上三门嘞~” 陆远一脸懵的望著一脸骄傲的宋彦道:“上三门又是个什么东西?” 听到这儿,宋彦一脸奇怪的望著陆远道:“你没听过??” “你师父没跟你说过我们天龙观的威风???” 呃———— 听到这儿,陆远如实得摇了摇头,表示没有。 在此之前,別说天龙观了。 陆远都不知道自己家老头子还有这么一个厉害的天尊师兄。 对於陆远这话,宋彦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的样子道:“为啥呀?!” 陆远却是直接摆了摆手道:“这个之后再说,上三门是个什么东西?” 宋彦愣了一下,隨即耸肩道:“武清观,日月观,天龙观,这就是上三门。” “上三门的意思也简单,就是不管岁月如何变迁,不管关外风云如何变化。” “只要自身不作死,不自毁前程,如那白云观那般,那上三门的观主都永远是天尊! “” 说罢,宋彦一抬下巴頜子,指了指下面还在吵闹的碧玉观这行人道:“剩下的四个天尊,基本上就是轮换,这一届是你家的,五年后下一届就是別个家的了。” 听到这里,陆远这才瞭然的点了点头,这个之前还真不知道。 而上三门的观主为什么永远是天尊这件事,陆远也甭问了。 还能为啥? 因为人家厉害唄! 与此同时,下面那碧玉观领头的弟子,又是怒声吆喝道:“你他妈知道我们是谁吗!!” “老子是天尊座下的弟子!!” 此时,宋彦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嘿嘿一笑:“你看著吧,他们也就现在得意得意了。” “这碧玉观的观主,今年铁定下台。” “下次再轮到他们,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说到这里,宋彦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消失了。 他神情变得严肃,左右警惕地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凑到陆远耳边。 “师弟————” “听师兄一句劝,你就別瞎折腾了,差不多就行了。 “天尊的名单,我看过。” “早就定下来了————” 嗯? 陆远愕然地看向宋彦。 宋彦的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信不信由你。” “今年这一届的天尊名单,十年前,就已经定好了。” 陆远:“????” 宋彦像是安慰,又像是劝解,沉重地拍了拍陆远的肩膀。 “甚至下一个十年的两届天尊名单,也早就出来了。 19 “所以————” “除非这十年里,名单上的那几家犯了灭门的大错,否则————” “就算你救了王母娘娘,也轮不到你师父。 ,一驾无比奢华的马车,正无声地碾过奉天城纷飞的鹅毛大雪。 车轮滚滚,却听不见一丝杂音。 车厢內,温暖如春,浓郁的诱人雌香都快形成实质的粉雾。 马车內,宋美琴翘著美腿,染著紫色指甲油的玉足脚尖儿勾著一双紫色高跟鞋轻晃。 “瞧你骚的~” 宋美琴笑眯眯的望著坐在对面的赵巧儿,声音无比轻佻的调侃。 她现在的心情,简直比窗外的白雪还要明媚。 因为赵巧儿同意了。 说实话,这並不算什么意外的事情,宋美琴知道,迟早的事儿~ 不过就是没想到这么快哩~ 此时得赵巧儿打扮的那叫一个溜光水滑嘞~ 乌黑的长髮被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盘成一个精致的髮髻,光洁饱满的额前,连一根碎发都看不到。 脸上是精心勾勒的浓艷妆容,烈焰红唇,顾盼生辉。 耳钉与脖子上皆是掛著珠光宝气的首饰。 一件华贵的墨狐大裹著她丰腴成熟的娇躯,可那大的长度,却短得有些过分。 倒不是说没穿裤子,是那裤子太短了,完全被那包臀的墨狐大笔儿挡住了。 再往下,便是一双被黑色丝袜包裹的丰腴滑腻,粉白修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当然还有那双跟那烈焰红唇一样顏色的高跟儿鞋。 “嘖~” “你啥时儿给我买的这种衣服呀,腚都快露出来了!” 赵巧儿嘴上嗔怪著,声音里却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媚。 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看似嫌弃地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短氅,眼底深处却流转著一抹难以言说的光彩。 宋美琴掩著红唇,娇笑出声。 “就上次去旅顺口,喊你,你不去,我自个儿瞧著好看,就顺手给你捎了一件唄。” 她身子前倾,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更媚。 “行啦,乖妹妹~” “別装啦~” “这样多好看吶~” 宋美琴的自光在赵巧儿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最后坏笑著说:“到时候咱俩这一红一紫的两头大母驴往炕上一撅~” “还不得把那小东西迷死哩~” 赵巧儿被她这露骨的话臊得满脸通红,终是忍不住咬了一口,风情万种地白了她一眼。 “我才不撅哩!!” 宋美琴此时笑的要多骚浪就多骚浪,摆著手娇笑道:“那你躺著唄~” 与此同时,松涛阁的闹剧已近尾声。 似乎是碧玉观那边来了能主事儿的人,正低声呵斥著那几个闹事的弟子。 领头那道士的酒劲儿好像也散了些,虽不再大声叫嚷,嘴里却依旧骂骂咧咧,很是不服气的样子。 “侄少爷。” 德全儿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陆远身后,躬身低语。 “菜马上就得,咱进屋儿等著?” 他看了一眼楼下的混乱场面,早已见怪不怪。 “这罗天大醮一开,奉天城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一天不闹个几回都不正常。” 听到这儿,陆远也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准备回去吃饭。 说实话,刚才听完宋彦说的———— 都没啥胃口了———— 这事儿比陆远之前想的还复杂。 陆远正准备转身回房。 可就在他收回目光的最后一剎那,视线却猛地一凝。 嗯? 他双眼微眯,目光如炬,死死锁在了楼下那个为首闹事道士的腰间。 那是一个掛饰。 黄仙渡劫结? 也称三光护命穗。 此物为一枚巴掌大小的立体绳结掛饰,悬掛於这道士的裕褳处。 是三百六十五根渡劫黄仙毛髮为芯,外包崑崙玉蚕丝编织成绳。 再以“八宝连环结”法编成核心。 绳结整体呈“水滴”形,上窄下宽,象徵“上接天光,下接地灵”。 编织细密处,有微光流转如活物呼吸。 这是好东西,能预警凶险,也能小幅度运。 最重要的是若遇迷障,还可通灵问路,护主周全。 是个挺厉害的东西。 主要是得道黄仙的毛难整。 毕竟得了道的黄仙,那不是当了保家仙,就当了出马仙。 成了受香火的仙家,上哪儿整它们的毛去。 看到这东西,陆远倒是突然想起黄燜鸡了。 如此算算,今天是第五天了,也不知道黄燜鸡是成仙儿了,还是成灰了———— > 第76章 龙可是帝王之徵~(一更6600) 第76章 龙可是帝王之徵~(一更6600) 松涛阁,二楼,天字號房间,雪原间。 满桌子热气腾腾的菜餚,香气几乎凝成了实质,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实在是太香了! 屋內四人谁也不说话,只剩下筷子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一个个埋头猛吃,仿佛饿了三辈子的饕餮。 陆远同样如此,大口扒拉著米饭,就著金黄酥脆的黄金肉捲儿,满嘴流油。 方才宋彦那番话,確实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些难受。 但是! 电光火石间,陆远就想通了。 这事儿,不是这么算的! 宋彦或许没有撒谎,那份所谓的內定名单,可能真的存在。 陆远不清楚宋彦一个天尊弟子,是如何接触到这种高度机密的名单。 就算他宋彦是鹤巡天尊的弟子。 但————也不应该是宋彦能够知晓的。 许是宋彦帮鹤巡天尊收拾东西时,无意瞅见的? 陆远不知道,但无所谓,陆远还是愿意相信宋彦的。 这师兄现在除了话有点儿多,真是没啥毛病! 並且,就算有这种名单,也不代表名单上的人不能改! 最好的例子,不就是沈书澜么! 当时陆远给沈书澜这个名单的时候,就直接说了天尊的事儿。 而沈书澜也並没有反驳,那这就很明显了,她也確实是想衝著天尊去的! 可要知道,在此之前,她一个资歷尚浅的年轻道士,根本没有半点机会。 十年前制定的名单,绝不可能把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写进去。 所以,名单绝对能改! 铁证,就是沈书澜的父亲,沈济舟的这次发力! 硬生生將天师大典的举办时间,从罗天大醮之前,改到了罗天大醮之后。 这多出来的一个月,就是给沈书澜剷除更多养煞地,积累足够威望用的! 为的,就是竞选天尊! 要不然,这两者之间,根本没道理顛倒顺序的! 所以,这份名单,还是能改! 並非什么定下就是定下了! 当然,陆远相信,宋彦也没有骗自己。 但———— 宋彦以为陆远在第一层,他自己在第五层。 实际上,宋彦只在第二层,陆远却在第五层。 毕竟,奉天城如今这摊子风云变幻的大事,根子可都在他陆远身上! 陆远所知道,所了解的,可比宋彦多太多了。 想明白这个,胃口瞬间好了。 还是那句话! 人定胜天! 四人之中,只有宋彦早上啃了点乾粮,陆远三人则是一天一夜水米未进。 此刻面对奉天第一楼的美味佳肴,那真是连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不过十几分钟,满桌菜餚便被一扫而空。 最后,一人一瓶橘子汽水儿下肚,舒坦地打了个嗝。 “德全儿,算帐!” 陆远招呼道。 刚进门的德全儿看著光洁如洗的盘子,人都傻了。 这帮爷是真饿了啊! 陆远要掏钱,宋彦却一把拦住,非说他来。 两人这刚要为了谁给钱这事儿撕巴一阵子。 德全儿连忙凑了上来,满脸堆笑。 —— “哎呦,侄少爷,这哪儿能收您的钱呀!” 陆远摆了摆手,態度坚决。 “一码归一码,该咋算咋算,不然你们也不好入帐。” 旁边的宋彦立刻昂首挺胸,大声附和。 “就是!” “这点儿小钱,爷又不是付不起!” “赶紧的,爷可是天龙观的!” 德全儿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既然不是侄少爷给钱,那就不必客气了。 他拿起帐单瞥了一眼,隨即以一个极其刁钻诡异的角度,绕过陆远伸来的手。 闪电般將帐单塞进了宋彦怀里。 “好的,爷。” “三百八!” 宋彦捏著帐单,表情一僵。 “6 “” “イ亍!” 宋彦肉痛地付了钱,一行人起身便要离开。 德全儿见状,心里咯噔一下,急了。 “?” “侄少爷,这就走啦?” “在这儿歇会儿唄,待会儿大堂里有二人转,正经地道的玩意儿~” “我给您拿点儿瓜子儿,沏壶好茶,咱就在二楼看,视野顶好!” 那两位夫人可还没来呢! 自己刚让福全去请人,这要是人来了,侄少爷却没影了,自己回头还不得被扒了皮! 陆远却浑然不觉,一边朝外走,一边摆手。 —— “不看了,待会儿还有正事儿。” 德全儿更急了,几乎是跟在陆远屁股后面追问。 “那侄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呀?夜里————还回家不?” 这话问得已经越界了,但不问不行啊! 待会儿夫人来了后,侄少爷没见著,去哪儿了自己也说不出个四五六来。 那自己真是完犊子了! 对於德全的话,陆远也没多寻思,权当是热情隨口问的。 陆远隨口答道:“当然回了,估摸著夜里十来点吧。” 刚才宋彦说的那些,非但没有打击到陆远。 反倒是让陆远更跃跃欲试! 本来陆远打算今天就这么著了,吃个饭,泡个澡,然后回巧儿姨家睡个大觉。 啥事儿明天再说。 现在嘛! 泡完澡后,就直奔奉天的老城区,先探探那养煞地的虚实! 明儿个一早让人买完,当天晚上就去! 夜里八点多,匯泉池。 一行人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浑身散发著热气。 陆远朝宋彦拱了拱手。 “师兄,就此別过,住处就不劳你安排了,我们有地方落脚。” “我们还有事儿,就不多耽搁了。” 看著陆远那副跃跃欲试、浑身是劲的模样,宋彦无奈地摇了摇头。 得。 自己刚才那番苦口婆心,算是白说了。 这师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算鸟,算鸟。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隨他去吧。 宋彦只是最后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们现在就又要忙活了?” “那岂不是说,这奉天城里还有养煞地?” 对此,陆远只是咧嘴笑了笑,並不搭话。 见他这副模样,宋彦也只好一耸肩。 “罢了罢了,师弟多加保重。我们天龙观在北华楼落脚,有事就去那儿寻我们。” “之前的事,多有得罪,但咱们终归同出一源,往事就別记掛了。” 对於这个师兄,陆远现在还是很有好感的。 毕竟———— 松涛阁的三百八,匯泉池的四十六,总共四百二十六块钱,今晚全场消费由宋公子买单。 特別是松涛阁的三百八! 他妈的!! 巧儿姨家这饭店能开不能开了!! 他妈的,那是吃龙肉吗?!! 敢要三百八!! 得亏德全精,没把帐单塞陆远手里,而是给了宋彦。 要不然———— 要不然陆远浑身上下还真拿不出来三百八!! 兜里总共二百来块,还得买各种把式用的玩意儿! 当即,陆远便是一拱手:“师兄保重。” 目送宋彦离去,陆远转头,看向身旁的许二小和王成安。 “怎么样,都不困了吧?” 两人此刻生龙活虎,拍著胸脯喝。 “不困,不乏!” “睡了一天,又吃饱喝足,还搓了个澡,精神著哩!” 陆远嘴角一咧。 “那走著?” “走著!” 北华楼,奉天城最大的旅店,前身为俄商所建,后被白鹿商会收购,经营至今。 宋彦从匯泉池回来,便直奔此处。 天龙观在北华楼包下了一座独立小院。 宋彦刚一踏进院门,还未开口,鹤巡天尊那淡漠的声音便在他耳边响起。 “回来了?” —— “名单的事,你跟他说了?” 天尊名单,这肯定不是宋彦能够知晓的事情。 宋彦也是直到今天才从鹤巡天尊口中知道,之前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 今日宋彦刚知道时,也是被震惊的不行。 合著今日所谓的天尊,在十年前就已经被定下了。 所有过程,大典,不过就是一群人演戏,走个流程。 宋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得一激灵。 循声望去,只见自家师父赤著上身,在这冰天雪地里手持一柄木剑。 正不疾不徐地练著剑招,周身热气蒸腾。 “说了,说了。” 宋彦连连点头。 鹤巡天尊能瞧出,自己这位师侄,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 毕竟今日在河边自己已经明確跟说了,这养煞地很危险,但这陆远还是要去。 本不欲再管,但念及他万中无一的天赋,又是师弟唯一的徒儿,终究於心不忍。 所以,鹤巡天尊寻思寻思,就把这事儿跟宋彦说了。 让宋彦將那“天机”泄露出去,想让他知难而退。 “不过,陆远他好像根本不在意。我们分开前,他又奔著下一个养煞地去了。” 宋彦微微耸了耸肩,有些无奈。 听到这话,鹤巡天尊轻嘆一声,摇了摇头,手中木剑未停。 “罢了,隨他去吧。” “为师言尽於此,已是问心无愧了————” 宋彦没再多言,只是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帐单,递了过去。 “师父,今天花了五百块嗷!” 鹤巡天尊:“????” 他停下动作,猛然回头,双目圆瞪。 “你们他妈吃龙肉了?!!” 艺到自己师父这个样子,儿彦则是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隨后摇头晃脑道:“~” “师父,不可乱说哩~” “龙可是帝王之徵~” 鹤巡天尊: "????" 下一秒,鹤巡天尊举著木剑,大声骂道:“我抽死个你小兔崽子!!” 夜里九点多,奉天城的雪总算停了。 积雪厚重,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老城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远三人此行没有骑马。 巧儿姨家的那三匹快马,被鹤巡天尊那老头儿不声不响地牵走了。 好吧,其实是当时陆远三人下车时忘了,自己马没了! 只能等明天去找回来了。 毕竟三匹快马可老鼻子钱了。 约莫九井半,三人抵达了目的地。 一座破败的门楼矗立在雪夜中,正是春蒙苑。 青砖门柱上的漆皮大片剥落,蜷曲著,边缘焦黑,在月光下泛著死气。 陆远抬头。 牌匾上,“春蒙苑”三个鎏金大字早已黯淡无光,金粉脱落殆尽,露出底下偿朽发黑的木头本体。 许二小依著规矩,在门槛外三寸之地蹲下。 他取出三炷特製的测阴香,香体泛著亏红色泽。 这是老求矩,未探明前不得直接踏入煞地。 当然,实际上这里面什么情况,陆远已经清楚了。 並没有红字提醒,也就是说里面並未有能威胁到陆远的存在。 说起来,自从陆远晋升天师境后,真是感觉整个世界都清净了不少。 以前动不动就看到有东西在眼前晃。 但现在,真是少了很多。 不过,也不可掉以轻心,狮子习兔亦用全力。 就如今日河底那七只凶煞。 系统並未给出红字提醒,只因它们的实力,尚不足以对陆远构成致命威胁。 但是,就算如此,陆远在不合適的时辰下写,不按永矩来,过程还是挺凶险的。 实在是陆远技高一筹,所以才没受伤。 许二小刚拿出火,准备井香,手上的动作却猛然一滯。 “咦?!”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惊疑,立刻转头,望向正在观察四周的陆远。 “陆哥儿!” 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 “你来艺,这儿————有人来过了!” 嗯? 陆远眼神一凝,与王成安快步上前。 门槛外,一处不起眼的积雪被人拢起了一个小小的雪堆。 雪堆上,赫然插著三截烧尽的香屁股。 陆远蹲下身,轻轻吹开表层的浮雪。 一层细密的香灰,清晰地印在下面。 艺这浮雪的厚度,井香的人,应该是在正午之前动的手。 果然。 陆远缓缓起身,心中沉吟。 如今的奉天城,真是藏龙虎。 这才只是个开始。 眼下赶到的,还仅仅是奉天周边的道观。 接下来十几天,关外四省的道门中人,將会悉数到场。 断命王家留下的这些养煞地,左说大多藏在特角旮旯,偏僻至极。 可架不现在奉天这地界,遍地都是道士,简直要到了无处不在的地步! 这些养煞地鬆动,煞气外柜,肯定会被附近的道士有所察觉! 本来陆远还寻思著说在巧儿姨家里稍微一天的。 但如今岂来,真是一丝一毫都不能有懈怠之心! 陆远回过神,目光变得锐利,语气不容置疑。 他望向许二小。 “点香。” 隨即,他又转头,艺向身后背著沉重木箱的王成安。 “开箱,准备傢伙事儿。” “今晚,就办了它!” 现在等不了明天晚上,这不知道谁家道观的测阴香已经井上了,那就代表人家已经盯上了。 现下还未动手,那就是回去准备了,等明天晚上再来,包是什么都没了。 甚至———— 现在里面可能什么都没有了,已经被人破了! 许二小应声,不再迟疑,指尖划过虬火儿,“刺啦”一声,火苗窜起,井燃了三炷特製的测阴香。 香头爆出三井幽蓝火星。 升起的青烟本是笔直一线。 可当它飘到门楣的高度,竟猛地一折,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进了院內。 烟气在半空化作三股,每一股都有儿丫粗细,盘旋不散。 更疹人的是,那烟中竟隱隱约约传来声响。 断续的锣鼓井,咿咿呀呀的胡琴声,还有一个旦角吊嗓时拖长的淒婉唱腔。 声音极轻,像是从极远处隔著写传来,却听得人后颈寒毛直立。 但陆远听到后倒是莫名一喜。 里面的东西还在! “陆哥儿,这是三乏聚煞”。” 王成安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手里的黄铜罗盘,那根被摩挲得温润的磁针,此刻正疯狂地颤抖。 针尖在“坤”位上反覆横跳,发出“咯咯”的脆响,听得人心慌。 王成安凑近了,瞳孔骤然一缩。 “不对————盘面有叠影!” 陆远一把接过罗盘,王成安立刻打亮火摺子凑到弗前。 幽亏的火光下,只见磁针抢下的影子不再是一道,而是三道! 一道实影死死钉在“坤”位。 一道淡影虚虚指向“离”位。 还有一道几乎艺不见的幻影,则指向“兑”位。 三道影子,三个方位,彼此错开,诡异至极。 “影煞缠痴使,镜里锁红顏。” 陆远低声念出养煞图上对此地的批语。 “王家这是造了个煞气戏班子”。” “开坛!” 隨著陆远说完,王成安与许二小则是立即翻箱倒事,拿出摺叠小桌摆开,铺上黄布。 紧接著,香炉,神牌,蜡烛————皆是一样样的拿出往供台上摆。 两人在后面忙活,陆远则是径直走向那褪了色的破败朱漆大门前。 嗯? 有封条? 陆远上前瞅了一眼。 豁~ 这世上巧的事儿还真是多嘞! 碧玉观的封条! 刚才还艺见碧玉观的人在松涛阁闹事,眼下又艺见碧玉观的封条。 封条上的字弓得霸道,大白话就是:內有凶煞,我碧玉观已镇,閒人免进。 这封条,明面是警示,暗地里却还有道门里一条不成文的永矩。 大白话就是,这里东西我们碧玉观接了,其他道门的人不要动。 这种条子还是很常见的。 许是来探路发现,自己把式,法器,东西没带够,要去置办。 再或者是觉得里面的东西,自己现在整不了,要回道观搬救兵。 一般有这种封条的地方,其他道观的人路过,艺到封条,一般都会给个面子,转身就走。 左然俗话说斩妖除魔不分先后。 但问题是,人家先来乘了,你后面撬活,这不地道,不合採矩! 可刺啦! 一声脆响。 陆远面无表情地將那张封条扯了下来,揉成一团。 碧玉观的人,太不讲规矩了。 陆远刚才说的那些不成文的采矩,有一个前置条件。 那就是这封条,只有本地的道观才能贴! 原因很简单,举个例子。 本地道门去一户人家走活计,去了后发现整不了,那就先贴个条子上去。 然后回去重新准备一下,再来。 这个时候,如果又来了队其他道观的,上来把你这活计整完了。 那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得啥样? 那閒话可就多了去了。 “哎呀,你瞧瞧前面这个观根本不行吶,来了人却整不了,就回去了。 还得是后来这个道观厉害吶,来了三两下就整好啦~” 这种閒话,风言风语的仫是传出去,你这让本地的道门在当地还怎么混? 这种话多了,你让这本地的道门吃不吃香火了? 这不就等於是断人財路。 所以大家一般都很讲永矩的遵守,不会去动。 毕竟谁能保证自家道观不会因为这个被传閒话? 就算是武清观,也不敢保证自己每次出去走活计的弟子,都能当场直接解决。 但,这种封条只有本地的道观才能贴,你外地来的贴这个,那简直是搞笑了。 你一个外地来的,凭什么在人家的地盘上贴条子。 当然,人之常情,谁也不希望自己先找到的东西,被別人素走。 就好像大街上有一百块钱,你先艺见了,但是被人先捡走了。 是,俗话说的好,谁先捡到手里的才是谁的。 但你这先艺到的,心里总归是有井儿不舒欠的。 如果是陆远的话,那肯定会搁这儿留个人先守一下。 比如留个许二小,自己弗王成安回去拿东西。 这样就算有其他道观的来了,那也有理能掰扯两伙。 这碧玉观贴个条子就走,连个人都不留。 呃———— 许是对自己道观的威名比较有自信吧。 毕竟这可是天尊所在的道观,一般的小观得搏不起,自然不敢招惹。 但———— 碧玉观遇到的是陆远。 陆远是个懂采矩,更不惯著坏采矩的人。 “陆哥儿,坛摆好了!” 此时,身后的许二小弗王成安两人突然齐声喊道。 陆远回头,眼神平静。 “整!” 三人推开虚掩的朱漆大门,门轴发出悠长嘶哑的“吱呀——”声。 像是沉睡的巨兽被惊醒时的不悦动静。 院子比想像中更荒凉,头顶棚子破了几个小洞,院中飘进来了一层小雪花。 齐膝的荒草枯黄倒伏,草丛间散落著戏园盲物,一把青花瓷茶壶碎成五六片,每片都壶嘴朝西。 十几枚铜钱锈成青绿色,排成一个诡异的弧形。 最扎眼的是三双绣花鞋,一双大红缎面绣鸳鸯,鞋尖缀的假珍珠已发黄。 一双写绿软缎,鞋帮绣著缠枝莲。 一双月白席面,只在鞋头绣了朵小小的梅花。 三双鞋並排放在戏台正前方的位置,鞋头齐齐朝向台口。 鞋底乾乾净净,没有沾半井泥土,仿佛有人精心摆放。 那戏台也透著古怪,在满园颓败中,它竟显得格外完整。 盘龙柱上的朱漆左已斑驳,但龙身依高清晰,龙爪扣柱,龙鬚飞扬。 台口的“出將”“入相”两面绣帘,藕荷色的底子泛白,上面的绣线却一根未断。 陆远走近,瞳孔微缩。 帘子上绣著的,竟是密密麻服的蝇头小楷,全是戏文唱词。 《妃醉酒》里“岛冰轮初转腾”。 《霸王別姬》里“力拔山兮气盖世”。 《牡丹亭》“原来奼紫嫣红开遍”的唱词片段。 字跡极工整,绣线用了深浅不一的红色,远艺像泼洒在帘上的血井。 “后台。” 陆远吐出两个字,拔出身后背著的木剑,率先走向戏台右侧。 许二小握紧了手中的桃木探阴尺。 而王成安则是从口袋中摸出一把掺了银粉的香灰,隨时准备撒出。 一时间,三人的神经绷紧到了极点。 他们压低身形,脚步放至最轻,马上就要悄无声息地摸到那通往后台的诡异蓝布帘子前———— 突然!!! 砰!!!! 一声炸响毫无徵兆的响起! 声音並非是面前戏班后台发出的,而是来自陆远三人的身后!! 紧接著,就又听到大门外一阵东西的倒塌声,哗啦哗啦的! 听这动静————好像是陆远三人摆在外面的法坛,被人踹翻了!!! 陆远三人还没回神,就听到大门外传来一阵带著酒气的怒骂声。 “操你妈的!!” “里面的滚出来!!” “是瞎了!!还是那眼是两个窟窿!!” “岂不见我们碧玉观的条子吗?!!” (二更等晚上) > 第77章 乖侄儿~~真是嚇死姨姨哩~~(二更7000字) 第77章 乖侄儿~~真是嚇死姨姨哩~~(二更7000字) 陆远三人回过神,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中,没有惊慌,只有一丝冰冷的默契。 不用陆远吩咐,下一秒,三人咬著牙,身形如风,猛然转回大门方向! 操他妈的! 大门之外,雪光惨白,映照出三四条被拉得歪斜扭曲的人影。 污浊的骂声混杂著未散的酒气,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娘的————嗝————老子们前脚刚贴的条,后脚就有人敢撕!” “哪座山头冒出来的野道士,眼瞎了?看不见碧玉观”三个大字是不是! 话音未落,陆远三人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从梨园內直窜而出。 外面的一切,瞬间映入眼帘。 四个穿著碧玉观制式棉袍的道士,为首的是个三角眼,吊梢眉的年轻道士。 正是傍晚在松涛阁叫囂著非要上二楼看看的那群道士! 如果陆远没记错,当时这傢伙自报家门好像是叫赵炳来著。 此刻,这四人身上的酒气淡了不少,显然醒了酒。 但脸上依旧带著喝酒后的红,眼神中的跋扈与傲慢却是有增无减。 赵炳的目光先是落在那被撕下,揉成一团、隨手地扔在雪地里的封条上。 他那双三角眼里的怒火烧得更旺。 隨即,他抬起头,视线扫过陆远三人。 当他看清陆远那过分年轻的面孔,以及身上那件並非任何名观制式的普通棉袍时。 脸上的鄙夷与不屑,连一丝一毫的掩饰都懒得做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土鱉。” 他手中的桃木剑,剑尖直指陆远的鼻尖,声音尖利:“规矩懂不懂?!” “赶紧收拾你们那堆破烂滚蛋!” 陆远没有理会他的叫囂。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赵炳的脸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的视线越过了这几个跳樑小丑,死死地钉在了他们身后的雪地上。 供桌被踹翻了。 香炉滚落在雪中,炉灰撒了一地,与污浊的雪水混成一滩烂泥。 蜡烛被踩成了两截。 那块刻著祖师名讳的神牌,歪斜地倒在地上,一半被脏脚印覆盖。 一片狼藉。 说起来,陆远算得上是一个情绪很稳定的人了。 陆远也非是那种暴躁脾气,一点就炸的性格。 修道之人,心如古井,不为外物所动。 若无这份定力,他也走不到今天。 但现在,陆远绷不住了。 不是因为赵炳的污言秽语,而是因为那被踹翻的法坛! 还有那滚落在地上的神牌与香炉。 法坛这玩意儿,一般来说用不太上。 就起坛作法时,放点儿什么把式,如木剑,罗盘,碟碗什么的。 但这东西却是属於道士最后一道防线。 因为上面供著的是祖师爷的神牌。 一旦真碰到整不过的邪祟了,跑又跑不了,马上就要死的情况下。 那最后的希望,就只有在祖师爷的神牌前磕头,请祖师上身,搏取一线生机的最后希望。 当然,祖师爷不一定有空,可能磕了半天也不一定来。 但確確实实属於最后一丝希望。 陆远三人已经入了梨园的门,已经在开始了做活计。 赵炳他们踹翻了陆远的法坛,这等於是要陆远三人的命! 而除此之外,对於道士来说,还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各行各业有各行各业的规矩。 如那响马蹚將有:“兔子不吃窝边草”,“七不抢八不夺”,“三不住”的规矩。 如技艺行当的有:“寧舍一锭金,不传一句春”,“过门就是客,伸手不打笑脸人”,“同行是冤家,但过界不抢食”的规矩。 赌场、帽门等偏门类也有:“赌场无父子,出千就斩手”,“娼门不扣恩客財,不窃恩客物”,“销赃不问出处”的规矩。 而要说,道门这行当里的规矩。 最重要的一条规矩,大概就是:“斗法可断头,香火不能丟,纷爭可赌命,祖师不能动。” 大白话就是,天大的仇,地大的怨,砸啥都行,就是不能碰人家的神牌、香炉和祖师爷像! 这条规矩,没有写在任何一本道经典籍里。 却是所有吃这碗饭的人,从入门第一天起,就会被师父用戒尺敲著手心反覆告诫的第一铁律。 神牌供的是信仰正神,祖师爷代表的是法脉传承。 砸这些,不是砸几个木头瓷器这么简单的。 这是要刨人家的根,断人家的道统! 这是要让人家师徒几代、甚至整个道观,在神前、在祖师面前成为“孤魂野鬼”。 这对道士来说,比杀人父母还要严重。 道门中人爭斗,无论是爭地盘,抢“活计”,斗法术,甚至生死相搏,都默认有一条底线。 不辱及根本信仰。 贏了,你可以让对方服软认栽,赔钱赔物,甚至离开此地。 但你不能去砸人家坛场、毁人家神牌,祖师像。 这超出了“爭斗”的范畴,是彻底的褻瀆与侮辱,意味著不把对方当同道,甚至不把对方当人看。 一旦做了,就是不死不休,噼——!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滋啦————滋啦啦!! 咻噼!! 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电流炸裂声,骤然在这死寂的雪夜中响起! 无数细如牛毛的银色电弧,以陆远为中心,疯狂地向四周迸发、蔓延! 它们在他周身狂乱地舞动,將空气啃噬得发出阵阵焦糊的气味! 原本囂张跋扈的赵炳,脸上的表情在电光亮起的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他身后的三名同伴,也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立当场。 天————天师?!! 这是正儿八经的天师境才能引动的雷法奔流! 这怎么可能?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是天师! 陆远面无表情,下巴微微昂起,那只凝结著电芒的左手,对著虚空猛然一握! 轰!! 一声沉闷如远古战鼓的雷鸣,就在他的掌心之中炸响! “我今天,说什么,都要弄死你。” 陆远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说完,双目垂帘,舌抵上齶。 闭息凝神,內观祖窍。 他整个人的气息瞬间从尘世中抽离,变得高远而淡漠,仿佛成了天道的执行者。 赵炳四人彻底傻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一次仗著酒劲和山门的耀武扬威,竟然能撞上一个天师!! 特別是————回过神来的赵炳,看著面前的陆远,双目垂帘,闭息凝神的状態后。 这四人彻底被嚇住了。 这四个人肯定没有一个是天师,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见过天师做法。 作为拥有天尊的碧玉观,这在整个关外都属是顶级道门。 碧玉观中可足有十七位天师,他们的师父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陆远现在突然弄出这幅样子———— 四人只是愣了下,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系列之前见过的恐怖画面。 不———— 不会吧———— 这架势———— 他————他不是要———— 一时间,赵炳三人彻底清醒了,竟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大声求饶道:“我们错了!!” “我们真的错了!!” “晚上喝多了酒,脑袋有点发晕!!” “上————上仙,您————您別动怒,我们这就给您拾掇!” 陆远不语。 只是静静的面朝巽方,那是东南风雷之位。 隨后,陆远左脚先迈,踏“三五飞步罡”。 一步一咒,踏北斗七星位。 “一步天星转,二步霹雳喧,三步雷霆震,四步驱云霆,五步霹雳发,六步山鬼崩,七步收妖邪!” 赵炳三人:“????” 赵炳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 不是————这————这怎么真踏上罡步了———— 这————这不是嚇唬人!! “上仙!!!” “你別衝动!!我们赔就是了!!” “您说要多少,我们就给您多少,我们亲自上门赔礼道歉!!!” 陆远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陆远的步伐如踏在烧红的火炭之上,身形摇摆如同江中摇櫓,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鼓盪生风。 当他踏至“天枢位”时,足跟在积雪的地面上重重一跺! “震地户,开天门!” 左手瞬间掐起“雷局”。 小指从无名指背勾过,中指回掐掌心“子纹”也就是掌根横纹。 食指屈压中指背节,大拇指紧扣食指中节。 此乃“五雷指”,象徵,五雷使院,五炁朝元! 右手掐剑诀! 食、中指併拢伸直,拇指压住无名指与小指指甲,如持无形法剑。 左手同步掐“巽文”也就是食指第二关节。 “东方木雷,生气勃发”。 左手雷局,右手剑诀! 最终“发雷印”!!! 剑诀高举过头,雷局压住手腕脉门,双臂交错,一个“雷火交叉势”悍然结成! 此印一出,九天之上,隱有风雷激盪,隆隆作响。 赵炳等人彻底疯了。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狂暴,一缕缕细微的电弧在他们发梢、 衣角跳跃。 赵炳一行人:“?????” 看著面前左手“雷局”,右手剑诀。 並且,天空隆隆作响,还有最重要的是———— 现场眾人,不管是陆远三人也好,还是自己这些人也罢。 发梢逆扬如静电,全部飘了起来。 现在赵炳一行人明白了。 他没开玩笑!! 他真的要用雷法把自己这几个人活活劈死! 他不接受任何求饶! 他————他怎么敢的啊!!! 自己————自己可是碧玉观的人啊!!! 就算你是天师!! 但————但你也不能乱杀人啊!!! 大不了这件事就是上报给碧玉观,碧玉观对自己除名罢了!!! 你这———— 你这怎么敢直接杀人的啊!!! 此时已经完全双腿发软的赵炳一行人,也不知道突然哪里来的力气。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突然,赵炳猛地起身,如疯了一般朝著街道对面狂奔怒吼道:“快他妈跑!!!!” “他真要杀人了!!” 现在跑? 晚了。 陆远心中一片空明。 陆远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的事情,对自己会造成特別大的麻烦。 先不说道门之间的扯皮。 世俗这边也不会放过陆远,毕竟这是杀人了! 如若因此把自己关起来,那自己接下来的养煞地是不能出去清除了。 只不过,是非对错,后果与否,陆远已经无心去想。 倘若神牌被毁,祖师蒙羞,这种事情都能忍,那跟活王八也没什么区別了! 更何况,若是因为此时成了心结,心中这口气不出,念头不通达,此生修为將再无寸进! 所以,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现在陆远不高兴了。 那就去他妈个脚!!! 陆远淡漠的目光锁定了那四个疯狂逃窜的背影,口中真言急速吟唱,字字如雷。 “元始开图,五雷承。” “天洞天真。” 陆远右手剑指划“雷”字云篆於左掌雷文之上。 隨后足根再次猛的踏地! “地府地司。” 紧接著,陆远剑指上指天穹,衣袖无风自鼓。 “奉玉清敕命!” 下一秒,陆远虚空书写“辛”字雷符,符成瞬间有硫磺味瀰漫。 “召雷部辛君!” “借火车万乘!” “摄威光霹雳!” “破秽除氛,摧魔伐邪!!” 法决吟唱到最后,陆远右手剑诀变五雷指!! “急急如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律令!” “破!!!!” 轰!!!!! 奉天城上空,瞬间银光爆闪!! 一道粗如水桶的银色雷龙咆哮著从铅灰色的云层中撕裂而出,贯穿天地! 雷光瞬间吞噬了那四道身影! 刺目的银光让整个街区亮如白昼,紧接著,震耳欲聋的雷暴声才轰然炸开! 光芒散去,四具焦黑的人形躺在地上,冒著裊裊白烟,散发出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只是———— 还有一口气。 陆远眉头微凝,视线落在了赵炳腰间。 那枚“黄仙渡劫结”,也称“三光护命穗”,在赵炳腰间泛著微弱的黄光。 这保命的法器,確实有点门道,竟能让他们在天师雷法下苟延残喘。 但———— 这次保了,下一次呢?! 陆远五雷指再化剑诀,指尖电光再次匯聚,准备引动第二道天雷! 今天就是要劈死这些狗草的!! 轰隆隆!!! 天空之上,雷云再次翻涌,更加恐怖的威压当头罩下! 就在这灭顶之灾即將再次降临的剎那。 一道沉凝如山的爆喝声,仿佛穿透了滚滚雷音,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道友且慢!!万万息怒!!!” 这道声音,陆远充耳不闻,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今天谁来了都没用。 就算是武清观的沈济舟来了讲情,陆远也要劈死这帮狗草的!!! 此刻,陆远周身三尺內的积雪,已尽数被他身上溢散的雷气蒸腾为氤氳白雾。 第二道天雷,裹挟著灭世之威,轰然劈落!!! 那暗中出声之人也彻底懵了,似乎完全没料到陆远竟是这么个滚刀肉脾气,油盐不进,杀心如此决绝! 银雷眼看就要落在赵炳焦黑的身体上。 千钧一髮! 远处一声更为悽厉的爆喝炸响! “血荐祖庭,请祖师法身!!!” 嘶吼声未落,一道赤金色的宏大虚影竟然后发先至,速度比雷霆更快了三分!! 硬生生横亘在了赵炳与那道夺命银雷之间! 虚影凝实,是一位头戴峨冠,身著博带,面容模糊不清的古装老者幻象。 这,正是碧玉观观主一脉的祖师爷法身! 祖师爷虚影的双手间,还托举著一枚布满龟甲纹路的古朴玉质印璽。 碧玉观镇观三宝之一,“灵龟负山印”! 陆远的银雷狠狠劈在印璽虚影之上。 预想中的惊天巨响並未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让人牙根发麻的“吱噶”长音。 像是用最锋利的针尖划过琉璃。 印璽投影的龟甲纹路疯狂流转起来,每一道纹路深处,都浮现出无数米粒大小的金色篆文。 竟是在强行解析、消化著陆远这道天雷的恐怖威能! 与此同时,一名身著青色道袍的中年道长,脚踏碎雪,疾步而至! 他左手持一柄刻满雷纹的九节铜鞭。 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尖正不断滴落殷红的精血。 那鲜血在半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一道道血色丝线,连接著那尊宏伟的祖师法身虚影。 来人,正是赵炳四人的师父,凌尘道长! “小友!好大的气性!” “有什么事不能坐下谈,非要下此死手,置我徒儿於死地!” 凌尘道长喘著粗气,目光死死锁定陆远。 可当他看清陆远那过分年轻的面容,以及其周身那狂暴闪烁、几乎化为实质的电弧时。 这位成名已久的天师,心臟狠狠一抽。 这? 这个年纪————就是天师?! 不等凌尘道长从震惊中回神,陆远已然抬起眼帘。 冰冷的目光越过他,用手指了指不远处那片狼藉的供台。 “该死不该死?” 凌尘道长身躯一僵,下意识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香炉倾颓,神牌歪倒,供品散落一地,满目疮痍! 一瞬间,凌尘道长原本准备好的满腹说辞,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甚至都不需要开口去问,这事到底是不是自己徒弟乾的。 若不是,人家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天师,何至於不惜背上杀孽,也要引动天雷,非要將其挫骨扬灰! 求情的话,堵在喉咙里,滚烫,却说不出口。 毁人神牌,踩人祖师———— 这他妈的! 能是人干的事儿?! 也就在这时,那尊面容模糊的碧玉观祖师爷幻象,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並非凌尘撤去了法术。 而是———— 祖师爷嫌噁心,自己走了———— 望著地上那奄奄一息,已成人形焦炭的赵炳,凌尘的眼中终究还是流露出一丝不忍。 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他凌尘的弟子。 从十几岁的少年,一手养到现在的二十七八,说没有一点感情,那是假的。 “道友————听我一言,事已至此,你就算杀了他,除了惹得一身腥,於事无补。” “眼下罗天大醮在即,你若因杀人被官方羈押,岂不错过盛会?” “这样,只要你肯留他一条性命,任何条件,你儘管开!我碧玉观,必定让你满意! “” 凌尘放低了姿態,可看到陆远那张没有丝毫动摇的冰冷麵孔,他心头一沉,又是道:“我碧玉观乃关外顶流道观,观主更是当世天尊!” “只要小友给碧玉观一个面子,观主他老人家,必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覆!” “大家同属道门————” 这凌尘说软话,陆远都不会放了赵炳。 这凌尘后面又补上这么一句? 家里有天尊了不起? 家里有天尊就能踩我祖师?! 陆远要是今天放了赵炳,那陆远明天就一头创死在自己祖师爷的神牌前! “去你妈的!!” “你们碧玉观有个狗屁的面子!!” “今天就算是武清观的沈济舟来了,老子也他妈要劈死他!!” “雷公助我!!!” 陆远动手是没有前摇的,骂完直接劈! 话音落,雷光起! 轰!!!!! 见此一幕,凌尘脸色铁青,手中法印一变,厉声喝道:“碧玉观弟子,纵有滔天大错,也当由我观內戒律庭处置!” “碧玉观的顏面,绝不能丟在此地!” 嗡!!! 一道厚重的金光神罩瞬间护住了奄奄一息的赵炳! 轰!!!! 陆远的天雷结结实实地砸在金光罩上! 一声巨响,金光罩上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却终究没有被一击击破。 这一幕,让双方都是心头剧震。 陆远惊於这凌尘的道行深厚,竟能硬接自己的雷法。 凌尘则更是骇然,自己全力施为的金光咒,竟被一个刚入天师境的小辈一雷就劈出了裂纹! 短暂的惊愕之后,是更为狂暴的道法对撞!! 几招过后,陆远落入了下风。 毕竟,他晋升天师境不过数日,而凌尘却是此境中的老手。 更要命的是,陆远察觉到,周围的黑暗中,人影窜动。 越来越多道门中人被这里的动静吸引,正在围拢过来。 这绝对不行!! 这里虽是奉天,但真龙观並不在此。 且,真龙观也没有什么厉害的人,不过就是陆远跟自家老头子罢了。 老头子又不在———— 一旦拖下去,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或者与碧玉观交好的“和事佬”必然会跳出来! 到那时,就真的再无机会! 所以———— 下一秒! 一把灿金色的古朴长剑,被他凭空抽出,握於手中! 剑身一现,一股凌厉无匹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 正全力压制陆远的凌尘道长,以及周围黑暗中的所有窥探者,全都感到一阵恍。 嗯? 这小子从哪儿掏出来的法器?! 就在陆远准备不计代价,搏命一击时,突然— 砰!! 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骤然划破了奉天的沉沉夜幕。 隨后,两道刺目的强光从街道尽头射来,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一辆带棚的军用卡车呼啸而至。 隨后便从车內跳下来一群扛著老套筒子,身穿黄呢军装的士兵。 这是———— 奉天城的保安团! 与此同时,前面副驾驶的车门打开。 两道性感惹火,熟媚丰韵的绝色身影急匆匆地从车上下来。 “乖侄儿,这是咋啦!” 巧儿姨裹著一身名贵的大氅,踩著尖细的红色高跟鞋,满脸担忧地朝著陆远小跑过来。 另一边的琴姨,下车后第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地上那四团焦黑的人影。 紧接著,一个三十多岁,留著一撇小鬍子。 身穿笔挺立领长官服的男人从驾驶室开门下来,样貌与琴姨有几分相似。 陆远只是瞥了她们一眼,根本没搭理。 他的全部心神,都死死锁定著对面的凌尘。 凌尘此刻也望向陆远,怒声道:“小友!!適可而止吧!!” “就算我徒弟犯下大错,也罪不至死!!” “我们碧玉观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罢,凌尘直接转向那位军官,朗声道:“军爷,这是我们道门內部的纷爭。” “这小子,他要当街杀人!” 那中年军官面无表情,只是轻轻一挥手。 他身后的两队士兵立刻散开,枪口朝內,將现场所有人团团包围。 见到这一幕,凌尘脸上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转向陆远,微微昂头道:“小友,算了吧,莫造杀————” 砰! 又一声枪响,突兀地炸开。 所有人都懵了,齐刷刷地循著枪声望去。 只见———— 琴姨像是受了惊的小鹿,满脸“害怕”。 扭著那身性感至极的丰腴美肉,用一种能让男人骨头都酥了的娇嗲声线,朝著陆远跑来:“哎呀~~” “乖侄儿,真是嚇死姨姨啦~~” “这枪————它咋走火儿了哩” v號身披军大衣的奉天城保安团团长,宋宗虎,缓缓低头。 看了看不知何时被塞到自己手里,枪口还冒著一缕青烟的盒子炮。 他抬头,看了看那个扭著一身性感丰腴的美肉,正对著陆远撒娇卖痴的亲姐姐。 隨后,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不远处躺在地上焦黑的四人中———— 原本还留了一口气,现在眉心一处血洞,彻底死透的赵炳———— 宋宗虎: 噫!!!!! 真服了!!!!! 宋美琴!!!! 你可真是我亲姐嘞!!!! 真会给我找麻烦嘞!!!!! 第78章 祖师爷生气了!!(为盟主呆头鹅阿凡加更!!) 第78章 祖师爷生气了!!(为盟主呆头鹅阿凡加更!!) 这一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陆远没想到,暴怒的凌尘道长没想到,潜伏在暗影中的那些道门同道,更没想到。 陆远看著那个扭著惊心动魄腰肢,朝自己跑来时,还不忘朝自己狡黠眨眼的琴姨。 心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之前说过,巧儿姨不是什么善茬。 作为白鹿商会的会长,她手里可真是沾了不少血。 远的不说,就说陆远最近知道的。 巧儿姨之前家里介绍了个对象,结果发现这人拿著巧姨的钱,在外面养破烂货。 最后被巧儿姨找人弄死了,然后剁碎了餵狗。 而同样的,琴姨———— 就更不是什么善茬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因为巧儿姨当时找的人————是琴姨———— 其实,刚才的陆远,並非完全被怒火吞噬了理智。 祖师爷被辱,这仇必须报。 但给老头子爭天尊头衔的事,也不能因为自己一时衝动给搅黄了。 之前陆远想的就是,把这赵炳弄死,然后找琴姨给自己捞出来。 结果,万万没想到———— 这最后最后———— 是琴姨直接开枪帮自己了结了赵炳。 陆远望著远处那具彻底冰冷的焦尸,心头那股滔天的怒火,竟诡异地消散了些许。 甚至,生出了一丝戚戚然。 十几分钟前,这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现在,只是一块冒著青烟的焦炭。 虽不是他亲手所杀,却与他脱不了干係。 陆远脑海里,忽然响起老头子常念叨的那句话。 “手有利刃,其心自恶。 ,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今天不是天师,还只是之前那个普通的小道士,还会做得这般决绝吗? 这一年来,自己虽不算什么纯良君子,但也担得起一句良善。 回想起这一年来,陆远还未晋升天师境以前,从未有过这般非要置人於死地的念头。 如今在晋升天师境后,心態竟是悄然发生了这些许的变化。 一念得道,一念成魔———— 陆远心头莫名有些唏嘘。 看来以后,真得好好注意管束下自己的心性了。 否则这样下去,非得成个邪道!! 有些唏嘘的陆远不再去看那死透的赵炳,而是转过脸来去看面前的琴姨。 然而,视线扫过地面时,他的自光凝固了。 陆远又被那满地的狼藉所吸引了。 刚才陆远一顿雷法下,周围积雪已经化成水,与泥地相融,变成了泥泞的脏水。 之前被赵炳四人踹翻的祖师爷神牌,就这般孤零零的躺在泥泞脏乱的雪地里。 上面还有一半赵炳的脏脚印。 陆远:“————" 操他妈的!!! 自己还是踏马的弱了!! 如果自己再强一点,还用等琴姨来帮自己弄死他?!! 自己就直接当著他师父的面活劈了他!! 这可是自己真龙观的祖师神牌!!! 可惜了! 真他妈的可惜了! 一枪毙了他,真是他妈便宜这狗草的杂种了! 就该让自己活活劈死他! 下一秒,陆远冷著脸一边去捡祖师神牌,一边冷声道:“事儿是我乾的,我不躲,该抓就抓,该如何就如————” 话未说完,他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 腰间的软肉,被一只玉手从身后死死掐住。 琴姨居高临下,美眸娇瞪,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呵斥:“抓什么抓!” “你给老娘消停待著!” 下一秒,琴姨抬起她那精致得过分的下巴,对著不远处彻底呆滯的凌尘道长,挑了挑眉。 “还杵在这儿干啥?” 隨后,琴姨举起那涂著妖艷紫色甲油的玉手,指著站在军车旁边的宋宗虎道:“人,是他枪走火了,他失手杀的!” “你们碧玉观要找麻烦,找他去!” “瞪我家乖侄儿干什么!” 宋宗虎:“????” ?! 不是!! 姐!! 我可是你亲弟弟啊!! 凌尘道长彻底懵了。 他看看地上四个徒弟焦黑的尸体,又看看周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还有那一脸懵逼,最后一脸无语,但还是没吭声,接了这口黑锅的宋宗虎。 自然还有那两个高挑骚浪到不像话的极品熟女。 最后,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陆远身上。 凌尘气到反笑,对著陆远,竖起了大拇指。 “好!” “好!好!好!” “你真有本事,真有能耐!” “连奉天的保安团都站出来为你平事!” “世俗这里,你走得通,我认栽!” “但我倒要看看,在这道门里,谁能护你!谁敢护你!!” 说罢,凌尘转身直接拂袖离去! 陆远一声不吭。 他走到那片泥泞的雪水里,將那块刻著祖师名讳的神牌,珍重地捧起。 【九天应元执律真人,掌雷天尊,破妄金霆,张九霆之位】 他低下头,用自己乾净的棉袍,一点一点,仔细地擦去神牌上的脏污。 陆远,丝毫不悔。 下次再有谁敢踹他家香炉,踩他家祖师神牌。 他还劈! 往死里劈! 天龙观所在的小院儿內,人影窜动。 所有人都在小院儿子中,望著远处天空。 此时雷云已散,眾人却还在院中窃窃私语。 鹤巡天尊练功结束,沐浴薰香完毕,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华贵道袍,从屋里走了出来。 “哈欠~” 他伸了个懒腰,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有什么好看的,散了,散了。” “如今奉天城龙蛇混杂,道门齐聚,有点摩擦不是很正常吗?” “都到点儿了,各自回屋给祖师爷上香!” “上完香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堆事儿呢!” “可別睡不好,明天耷拉鸡!” 鹤巡天尊挥了挥手,转身走回了正屋。 天龙观的弟子们应了一声,也各自散去。 鹤巡天尊的房间內的香案前,现在只有鹤巡天尊与宋彦两人。 鹤巡天尊的香案上,不同於陆远那边,只有祖师神牌。 鹤巡天尊的香案上有两块,一块是祖师神牌。 另外一块则是鹤巡天尊已逝的亲师灵牌。 两人先是清水漱口、洗手、净面,整理衣冠。 隨后在香案前静立片刻,收摄心神,排除杂念,心存敬畏。 隨后,双手持三炷香於胸前,香尾对齐,左手在外、右手在內。 初炷香,插於香炉正中,默念“至心供养道”。 此香上达玉清圣境,供养元始天尊及歷代开创道统的祖师,感恩赐予大道法脉。 次炷香,插於第一炷香右侧,祖师视角的左侧,默念“至心供养经”。 此香上达上清真境,供养灵宝天尊及歷代传承,註解经文的祖师,感恩赐予修行法门。 第三炷香:插於第一炷香左侧,祖师视角的右侧,默念“至心供养师”。 此香上达太清仙境,供养道德天尊及歷代授业、度化自己的本脉恩师,感恩赐予性命指引。 隨后三拜。 躬身揖拜,心中观想亲师容顏,感恩传承。 再拜,心中反省昨日言行之过,祈求祖师加持改过。 三拜,心中发愿今日当勤修精进,不辱门风。 隨后,鹤巡天尊与宋彦两人跪地,头须触地,以示极敬。 礼毕,肃立,两人双手结“三清诀”於腹前。 心中默念祝告文。 【弟子鹤巡,谨焚真香,弟子今日当勤修大道,谨守戒律,广行善功。】 【若有疑难,伏乞祖师慧光垂照,明示机枢。】 【护法神王,常在左右,盪除氛秽,保卫道场。】 【诚惶诚恐,稽首顿首。】 【弟子鹤巡,百拜上稟。】 至此礼告完毕,但不能立即离开。 需静观香火片刻。 若香菸裊裊直上,聚而不散,清香扑鼻,是为吉兆,表示祖师悦纳,气场清净。 等待片刻时,鹤巡天尊深吸一口气,静静望著祖师牌位,突然无比认真道:“祖师,师父————” “只需在等不多时日,待这次天尊大典结束,弟子第五次加冕天尊头衔,声望便无人能及!” “到了那时,弟子必將天龙观改门换面!!” “將祖师与师父请进天龙观,永世受天龙观香火!” 鹤巡天尊的情绪愈发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 “师父————您当年真是看错了!” “他鹤胤是个硬骨头,可我鹤巡也不是个孬种!!” “如今,还是我鹤巡有能耐!” “是我鹤巡贏了!!” “师父!” “你当年真的错了!!” 鹤巡天尊越说,情绪越是有些激动,惹得一旁宋彦赶紧扶住鹤巡天尊,连连安抚。 可就在鹤巡天尊情绪最顶点的瞬间。 那炷插在祖师牌位前,也就是正中间的香,烧出的青烟,竟猛地一沉! 隨即,烟气不升反降,如遇恶风,四散打旋! 鹤巡天尊:“????” ?!! 这?!!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一脸惊骇地望著那块神牌。 【九天应元执律真人,掌雷天尊,破妄金霆,张九霆之位】的神牌。 这————这咋回事啊???!! 祖————祖师爷生气了??! 这几十年间,他鹤巡天尊可没见祖师爷生气过几次啊———— 这? 这咋了?? 还不等他想明白,眼角余光一瞥。 旁边供奉著他师父灵牌前的那炷香,更是猛地一颤! 噗! 这根香头直接熄灭,一缕黑烟笔直地向下戳去! 鹤巡天尊嚇得一个哆嗦,差点瘫在地上。 哎呦我操!! 师父也生气了!!! 还是生大气了!!! : 第79章 一曲断魂,满堂鬼神皆落泪!(一更7600)) 第79章 一曲断魂,满堂鬼神皆落泪!(一更7600)) 鹤巡天尊现在满头问號。 不是! 这————这怎么突然两个都生气了?! 因为————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 不是————那自己刚才说的不是好事儿吗!! 待他第五次加冕当世天尊,声望达到顶峰,便可將这天龙观彻底改换门庭。 把自己这一脉的祖师和师父请进来,永世供奉! 毕竟现在整个天龙观上上下下,可全是他鹤巡真人的徒子徒孙。 唯一阻碍就剩下观里的一些个老人,再加上天龙观原先散落在外的。 但隨著自己五次当世天尊后,声望达到顶峰,这帮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这咋啦? 是———— 是觉得自己这样太下作了? 不应该啊! 当年天龙观乾的那些破事儿,自己隱忍三十年到现在直接给天龙观换了门面。 这不是大快人心的好事儿? 更何况,这件事又不是刚开始干,这三十年来自己不知道念叨多少次了。 也没见这两个生气啊———— 这突然是咋了啊! 是————是因为自己刚才有点儿过於得意,不恭不敬了?? 呃———— 也不是———— 祖师不好说,反正自己师父绝对不是那种在意这玩意儿的人———— 別说自己师父不知道早死了多少年了,也没见过他生什么气。 这以前师父还活著的时候,自己往他酒葫芦撒尿,他也没气成这样啊。 不是!! 到底发生啥了!! 与此同时,奉天老城区。 法坛被重新摆好,陆远点燃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再次恭请祖师。 裊裊青烟,这一次笔直升腾,再无波折。 做完这一切,陆远才转过身,看向一旁在寒风中静静等待的两个大美人。 “琴姨,巧儿姨,你们先回去吧。” “今晚我得把这养煞地给破了。” 做完流程,陆远转头望向一旁等待的两个大美姨。 “瞅你俩穿的,也不嫌弃冷!” 陆远瞅了眼两人上半身抱著名贵的狐皮大儿。 下半身是两条丰腴修长的大美腿,在夜色下白得晃眼,跟没穿裤子似的。 被陆远这般一说,两人则是娇瞪陆远一眼,却並未多说啥。 两人虽然骚,虽然浪,但也只会在陆远跟前儿骚浪。 这旁边若是没有许二小,王成安,宋宗虎,两人怕是要立马骚浪的说上几句勾人的下贱话儿。 但现在旁边有人,两人好歹那都是正儿八经的大户人家出来的,自然做不出来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两个大美姨只是娇声道:“都这么晚了,等明儿个再来唄?” “怕被人抢了?” 琴姨更是直接抬起涂著妖艷紫色甲油的玉手,指向不远处的宋宗虎。 “让咱弟给咱派人看著,谁也不让进不就得了?” “等今儿个晚上歇好了,明天再来唄。” 一旁的宋宗虎:“————” 这话咋感觉怪怪的———— 陆远却是摇了摇头道:“明天有明天的事儿,今日事今日毕,也用不了多久,最多一个多钟头的事儿,不用来回折腾。” 说著,陆远顺著琴姨指的方向,望向了宋宗虎。 这还是认识琴姨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看到她弟弟,之前只是从琴姨口中听到。 此时这个中年男人有些尷尬,只是站在军车旁,勉强向陆远露出一阵笑容来。 要陆远说,陆远也挺尷尬的。 自己跟琴姨的关係,可以这么说,已经算是板上钉钉了! 没得跑了! 陆远是绝对不会把这个大美姨推出去的。 想必,这件事琴姨也应该会跟宋宗虎说过几嘴? 这人家能不尷尬嘛,自己就这么大点儿岁数。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陆远神色变得格外认真,对著宋宗虎一拱手。 “按理来说,这口锅不该叫你背著,但我眼下確实有一档子要紧的事情要做。” “若是您的上司怪罪下来,您能帮我顶上一个多月,等天尊大典结束,这份情我记您一辈子。” 听著陆远的话,宋宗虎眨了眨眼,隨后便是有些尷尬的伸手挠了挠头,颇为憨厚的咧嘴笑道:“按奉天城来说————我上面————应该没啥人了————” “按整个关外来说,倒確实有那么几个人,不过他们怪忙的,不会因为这点儿小事找我。” “道长言重了,年中时,您算是救了我姐的命,这点事儿不算什么。” 听著宋宗虎的话,陆远有些愕然。 嘶~ 这么厉害吗? 关於琴姨家的情况,陆远从未打听过,只是通过琴姨平日的只言片语,还有干的事儿瞧出来一点。 但琴姨家真是怎么著的话,陆远真是一点儿不知道。 毕竟,陆远又没寻思抱琴姨大腿什么的,问那些个玩意儿干啥。 而宋宗虎的话刚一说完,一旁的琴姨当即瞪眼道:“什么叫算是?” “就是!!” “要不是我这乖侄儿,你以为你从黑龙江回来还能看见我!” “是是是!”宋宗虎被亲姐的气势压得连连点头:“所以道长您千万別客气,这点小事,不足掛齿!” 说完,他像是躲避瘟神一样,急匆匆地说道:“那个啥,我团里还有急事,就先回去了!” “这队士兵就留这儿帮您看著,您的事儿整完之后,完事儿让他们自行归队就行!” 话音未落,宋宗虎已经拉开车门,一溜烟地跳上军卡,发动车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太他妈尷尬了! 赶紧溜。 当然了,最让宋宗虎受不了的,不是尷尬,主要是自己那个亲姐的样子。 亲娘嘞!! 自己活了三十三年,可从来没见过那头母老虎今天这个德行啊!! 还有那头母老虎刚才那是啥b动静啊!! 还有那矫揉造作的样子,那是那头母老虎能整出来的?? 小时候她拿鸡毛掸子往自己身上抢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宋宗虎一想起刚才自己亲姐跟陆远说话时的那个腔调,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我草! 真的太噁心了!! 宋宗虎觉得陆远是个人物,连自己姐姐那种德行都能忍住不吐的———— 反正宋宗虎感觉自己在哪儿多待一秒,就能被自己亲姐当场噁心死。 宋宗虎跑了,只留下一队扛著老套筒子的大头兵,和两个风情万种的大美姨。 陆远看著消失在街角的卡车,眨了眨眼。 这哥们跑这么快,自己这两个姨咋办? 不过转念一想,这里是奉天城,又不是荒郊野岭,倒也不愁没车回去。 当即,陆远便是望著两个大美姨催促道:“你俩別搁这儿杵著了,赶紧回去吧,瞧你俩冻的。” 这俩人下车这一会儿,那修长粉嫩的丰腴大白腿已经开始打颤颤了。 结果陆远说完两人却是一脸倔强道:“不成,你要不就现在立马跟我俩回家,要不我俩就在旁边生个火等你回去。” “反正你不是说就一个钟头整完嘛,等你不就得了唄!” —— “要不我俩回家也坐不住,更难受!” 瞅著两个大美姨这般样子,陆远一寻思,得! 那就快点! 这里面陆远已经用系统【斩妖除魔】看过了,没有厉害的煞鬼,那就快点速通! 当即,陆远重新抄起木剑,望向一旁早已经准备好的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道:“走!” “开整!!” 进入戏班后台的蓝布帘子沉得像浸过水。 陆远掀开一角。 布料摩擦,並未发出寻常的“沙沙”声。 那声音细碎而粘稠,钻进耳朵里,化作了无数人压著嗓子贴面而来的耳语。 帘后,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长廊。 门口透进的微光,仅仅只能照亮脚下三步。 —— 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首先是厚重的霉味,来自经年累月堆积的尘埃与潮气。 紧接著,一股酸败的脂粉香气钻入鼻腔,不是新鲜的桂花头油,而是过期胭脂混杂著汗液的腻味。 最后,是一丝铁锈般的腥气,极淡,却蛮横地直衝天灵盖。 长廊两侧,钉满了密密麻麻的木架。 架子上掛满了各式戏服。 左侧是旦角,青衣的素褶子,花旦的艷袄裤,刀马旦的软靠。 右侧是生行,武生的硬靠蟒袍,老生的官衣,小生的文生褶。 每一件戏服都撑得板正,水袖低垂,裙摆微张,鎧甲片在黑暗中反射著冰冷的幽光。 但它们的姿態,太诡异了。 一件大红蟒袍的左袖微微抬起,定格在了一个“端带”的架势。 一件水袖的指尖部分蜷曲著,分明捏著一个兰花指。 一件武生靠的四桿靠旗向后扬起,如同刚旋身亮相,下一秒就要喝彩满堂。 地上的刀枪把子更添了几分邪性。 一柄木质的“青龙偃月刀”斜靠墙边,刀头竟穿透了一面旦角脸谱。 脸谱是杨贵妃的浓妆,眉心金粉剥落,刀尖从右眼刺入,后脑穿出。 两根马鞭死死缠绕,打著一个水手结,红缨纠结成一团乱麻。 长廊尽头,斜靠著一面等人高的梨木框铜镜。 镜框雕著缠枝牡丹,镜面却从上到下裂开一道狰狞的锯齿状缝隙。 裂缝最宽处,能塞进一根手指。 缝隙边缘是暗红色的,如同乾涸的血痂。 细看之下,竟有粘稠的液体正从裂缝中缓慢渗出,沿著镜面往下淌。 许二小上前,用桃木探阴尺轻触离他最近的一件花旦被。 尺身上的二十四节气刻度里,“惊蛰”、“白露”、“霜降”三处,同时泛起幽绿色的磷光。 “这戏服上————附了三段不同的“戏魂”。” 陆远瞳孔微缩,他没有触碰,只是目光扫过那些形態各异的戏服。 “惊蛰是初登台的忐忑,白露是盛名时的孤寂,霜降————是落幕时的悲凉。” 他声音冷了下来。 “王家,好恶毒的心思!” “他们不止养著主煞,还把歷年在此演过悲剧、受过屈辱、甚至惨死的伶人残念,都用秘法困在了这些戏服里。” “让这些孤魂野鬼,永生永世地给那主煞当配戏”的!” 陆远走到裂痕铜镜前,侧身而立,並未直视镜面。 行內大忌,裂镜勾魂。 他取出一个小瓷瓶,拔掉软木塞,瓶口倾斜。 瓶內猩红粘稠的液体缓缓流出,这是以三年以上的雄鸡冠血,混合辰砂、端午正午的艾草汁秘制而成的破煞液。 液体顺著镜框的牡丹花纹流下,在抵达镜面裂缝时,异象顿生。 那血红的液体竟违背常理,没有顺著镜面淌落,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进了裂缝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镜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那声音似哭似笑,尾音拖得极长,渐渐化作一段模糊不清的戏文:“————人生在世————如春梦————” 陆远:“?” 如啥? “镜子通阴阳,这面镜子一裂,就成了阴阳两界的一个“破口”。” 陆远退后一步,袖口不知何时已沾染了镜面渗出的阴气,布料表面竟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正主,应该在戏台的夹层里。” 陆远目光转向戏台中央,沉声道:“王成安,找机关。” 三人立刻分头探查。 后台狭长,到处是朽烂的衣箱、散架的梳妆檯和破碎的油彩罐。 许二小负责检查地面,王成安敲击墙壁,陆远则仰头观察樑柱的结构。 一刻钟后,许二小在戏台正中的“九龙口”位置蹲了下来。 梨园行话里,这是主角登台亮相的中心点。 他用探阴尺轻敲地板,尺身传来的回声空洞而沉闷,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底下是空的。 撬开地板费了些功夫。 木板的边缘被一种粘稠的黑色物质封死,王成安用铜匕首一点点刮开,那股铁锈腥气瞬间浓烈了数倍。 木板掀开的剎那,一股阴风从地底狂猛窜出! 风中带著甜腻的血腥,混合著旧绸缎与樟脑丸的腐朽气息,呛得人几欲作呕。 夹层空间狭小,仅容一人平躺。 里面,静静躺著一件戏服。 茜素红的底子,金线绣著展翅的凤凰,是贵妃袍的制式,却远比寻常的贵妃袍更加华丽繁复。 袍襟上,是大片大片暗红色的污渍,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腹。 顏色已经发黑,但污渍的边缘,依然能看出当年液体喷溅的痕跡。 戏袍上方三寸,悬著一面巴掌大的菱花镜。 镜面朝下,正对著血渍最浓的心口位置。 诡异的是,镜中映出的並非戏袍,而是一个模糊的女子侧影。 她正对镜梳妆,手持一把木梳,一下,一下,缓慢地梳理著自己的及腰长发。 “血袍锁魂,镜影养煞。” 陆远眼神一凝,断言道:“这是【镜衣双生煞】。” “袍子,是肉身怨念所寄;镜子,是魂魄执念所聚。” “破其一,另一个立刻就会狂暴失控。想彻底解决,必须同时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二小和王成安。 “而且,还需要一个“引子”。” “得有人,把那东西从镜子和袍子里引出来,让它们————暂时分开。” 子时,整。 月亮藏进了云层。 春华苑,內外再无一丝光亮,陷入一片沉重的死黑。 这死寂的戏园里,听不见半点虫鸣。 陆远已换好装束。 一身素白箭衣,利落挺拔。 他脸上未施半点油彩,只在眉心,用硃砂点了一粒殷红如血的醒目红点。 这既是“开天眼”的简化仪式,也是一个信標。 在这片黑暗中,它会告诉那个东西,他在这里。 陆远不擅唱戏。 小时候电视里咿咿呀呀的频道,他一秒钟都不会多停留。 可穿越后,陪著老头子走南闯北,荒山野岭里,但凡碰上个草台班子,老头子总会看得津津有味。 陆远陪著,看著,竟也渐渐看进去了。 毕竟这年头,实在没什么別的乐子。 陆远不再回头,转身,一步踏上戏台。 台口左右,九盏油灯早已点燃。 灯油是桐油混合了松香与艾草末,火苗烧得稳定而清亮。 在这无风的夜里,九道火舌笔直向上,將一方戏台照得通明。 台中央,设著一张旧香案。 案上供著一尊巴掌高的梨园祖师唐明皇木像。 像前摆著三样供品。 一颗鲜桃,避邪。 三块糕饼,酬神。 一碗清水,净台。 “开锣。” 陆远对台侧的许二小点头。 许二小手腕一抖。 “鐺——!” 第一声锣响,清越的金属声在空旷的园子里炸开,余音拖曳,久久不散。 “鐺——! ” 第二声锣响。 陆远缓步走到戏台正中,对著台下空荡荡的观眾席,也对著那冥冥中的某个存在,拱手,深深一揖。 他朗声念白,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昔日粉墨,今日因果。” “一曲既起,恩怨皆说。” “满堂灯烛为君亮,” “唱罢这段,便渡冥河!”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上九盏油灯的火苗,齐齐向上暴涨半尺! 火焰的顏色,由暖黄骤然转为阴冷的幽青。 后台,那条被封网挡住的长廊深处,传来清晰的女子啜泣。 那哭声压抑了数十年,悲苦得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终於找到了宣泄的缝隙。 陆远开腔了。 他的嗓音並不圆润,甚至带著一丝生涩,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极稳,仿佛带著千钧之力。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这是《贵妃醉酒》的经典引子。 当唱到“冰轮初转腾”时,后台的啜泣声,停了。 当唱到“那冰轮离海岛”时,戏台上方的樑柱之间,空气开始扭曲、凝聚。 一个淡蓝色的女子虚影,缓缓浮现。 她穿著全套的贵妃行头,点翠头面,大红蟒袍,云肩玉带,身段窈窕。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唯独一双眼睛,清晰得骇人。 那双眼里,盛满了数十年熬煮而成的痴与怨。 正是当年在此惨死的旦角,“小香玉”。 她悬浮在半空,痴痴地看著台上的陆远,手指竟在无意识地跟著节奏,轻轻地点动。 陆远继续唱,声调一转,进入了“醉酒”的段落。 小香玉的虚影开始剧烈颤抖。 两行浓稠的血泪,从她眼眶中滑落。 这不是幻象。 血泪滴落在戏台的木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每一滴,都在木板上烧灼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焦黑痕跡,丝丝缕缕的青烟隨之升起。 此时,异变陡生! 台下,那些破败不堪的观眾席间,不知何时,竟已坐满了密密麻麻的虚影。 前排,是穿著长衫马褂、戴著瓜皮帽的老者。 中排,是短打装扮的贩夫走卒。 后排,甚至还有几个穿著旧式军装的兵痞。 它们,全都是被此地煞气吸引,常年徘徊不散的“戏迷孤魂”。 此刻,它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眼中冒出森森的绿光,隨著陆远的戏文节奏,痴迷地摇头晃脑。 有的虚虚拍著手。 有的张开黑洞洞的嘴,做著无声喝彩的口型。 更有几个,贪婪地伸长了脖子,对著台上那血泪烧出的青烟,做出用力嗅闻的动作。 许二小见状,猛敲镇煞梆。 “咚!咚!咚!” 三声闷响,滚雷一般,震得那些虚影身形扭曲,如同水面倒影被石子砸碎。 然而不过三息,虚影再次凝聚,甚至更多了。 它们从座椅的缝隙间爬出,攀上过道,掛满了两侧的窗台。 陆远心头一沉,必须加快了。 他唱到了核心的“臥鱼”。 这是《贵妃醉酒》的全剧高潮,贵妃俯身嗅花,姿態妖嬈到了极致,也悲凉到了极致。 这更是当年小香玉最拿手的身段。 是她被杀时,正在排练的最后一个动作。 就在陆远俯身的瞬间,小香玉的虚影倏然落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她悄无声息,一片羽毛般贴上陆远的后背,半透明的身体与他交叠重合。 刺骨的寒意瞬间贯穿了陆远! 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四肢百骸在顷刻间冻结、麻木。 无数声音在他耳边炸开,男女老少,悲哭哀嚎。 最清晰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呢喃,带著无尽的怨毒与悽苦。 “杨玉环————你好苦命————” “陛下————三郎————你为何不来————” “那杯毒酒——————好辣——————好辣啊!的喉咙————烧穿了————” “镜子————镜子里的我————为什么还在笑————” “袍子好重————血都浸透了————金线扎得我肉疼————” 煞影在共鸣! 它在借陆远的口,陆远的身,陆远的五感,重温当年被虐杀的怨念! 陆远牙关死死咬住,舌尖泌出铁锈味。 他体內的真疯狂奔涌,自丹田升起一股灼热的暖流,死死护住心脉与灵台的最后一点清明。 他维持著“臥鱼”的身段,唱出了最后几句戏文。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反倒透出一种更深的悽愴。 “人生在世如春梦————” “且自开怀饮几盅————” 当颤抖的尾音落下,小香玉的虚影,从他身上飘离。 她呆呆立在台上,血泪已止,眼中那浓稠如墨的怨毒,终於化开了一丝。 她茫然四顾,像是在一场横跨数十年的噩梦中惊醒,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 就是现在! 台下的王成安动了! 陆远唱出最后一句时,他已如狸猫般潜入戏台夹层。 他戴著特製的金丝手套,掌心用金箔、硃砂、雄黄层层加持,一把捧起了那件染血的贵妃袍。 刚一离地,袍子竞如活物般剧烈扭动! 王成安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抱住它,口中急念净衣咒,袍子的挣扎才稍稍减弱。 同一时刻,后台的许二小也动手了! 他扯下背上那块在三年雄鸡血里浸泡七天七夜,又在烈日下暴晒四十九个正午的厚绒布。 他一个饿虎扑食,將那面裂痕铜镜整个死死裹住! “呜——!!!” 镜中爆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啸,是万千琉璃齐碎之音! 镜面裂缝处,腥臭的黑血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绒布。 鸡血布上的至阳之气与黑血中的阴煞激烈对抗。 爆出“啪”的密集炸响,牢牢將所有污秽锁在布中,一滴未漏! 陆远快步下台,脚步虚浮,煞气附体的后遗症让他一阵阵发冷。 他从王成安手中接过仍在震颤的血袍,走到院子中央。 那里,早已用檀香木柴堆成標准的八卦形,“离”火位正对南方。 他將袍子平铺在柴堆之上,那猩红的顏色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陆远从怀中取出一面崭新的小圆铜镜,镜背刻著“破妄归真”四个古篆。 他左手持镜,对准柴堆上的血袍。 右手,点燃了火折。 “红尘旧衣,业火涤清。”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夜里,字字清晰。 “镜花水月,俱归空明。” 火折,落下。 “焚!” “轰——!” 火焰冲天而起! 血袍在火中如垂死之蛇般疯狂扭动,迸出两团浓稠的黑气。 黑气在半空拉长,扭曲成两只哀鸣的凤凰形状。 但隨即被火焰中升腾的金色符文死死缠住,一点点拖回火中,吞噬殆尽! 血渍燃烧时发出“滋滋”的怪响,冒出的烟雾,竟在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京剧脸谱。 杨贵妃的醉妆,腮红浓艷如血。 火堆旁,陆远手中的新铜镜里,景象开始变化。 先是跳跃的火焰。 接著火焰变得透明,镜中浮现出一个梳著古髻的年轻女子,面容清秀。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淡青衫子,不再是那身华丽的贵妃袍。 脸上没有浓妆,只有一双乾净的眉眼。 她看著镜外的陆远,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丝羞报。 她敛衽,屈膝,对著陆远,行了一个標准的万福礼。 礼毕,她直起身,身影渐渐淡去。 镜面恢復如常,只映出跳跃的火焰,和陆远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戏台上,小香玉的虚影已近乎透明。 像是晨曦下的露珠,一触即破。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住她数十年的戏园,看了看斑驳的柱子,褪色的绣帘,空荡的座椅。 然后,她转过身,朝著日出的方向,微微頷首。 她的身形,化作了无数蓝色的光点,细小如尘,莹莹如星。 它们在夜风中飘散,越来越淡,最终彻底融入漆黑的天幕,再无踪跡。 台下,那些“戏迷孤魂”的虚影,此时也纷纷起身。 那带著瓜皮帽穿长衫的老者拱手作揖。 短打的汉子抱拳致意。 穿军装的兵痞也笨拙地敬了个军礼。 隨后它们的身影一一淡去,化作褪色的水墨。 最后消失的,是前排一个扎著冲天辫的小孩子虚影。 他甚至回头,对著空无一人的戏台用力挥了挥手,才蹦跳著,隱入黑暗。 观眾席,重归空荡。 只有破败的座椅,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呼~ —— 做完这一切的陆远,忍不住长出一口气浊气。 终於弄完了。 隨后揉了揉腰,这唱半天大戏,给自己这腰扭得。 看了看旁边开始自觉做善后工作的许二小跟王成安,陆远很满意。 这俩傢伙现在也是越来越像样了。 不用多久,怕是就不用跟著陆远,而是能够独自带队了。 隨后,陆远从怀中掏出那枚老旧的黄铜怀表,打开一看。 哎呦我草! 怎么凌晨两点了! 两个大美姨不会在外面冻成冰棍了吧!!! > 第80章 他是咱男人嘞~得咱伺候他哩~(二更3200) 第80章 他是咱男人嘞~得咱伺候他哩~(二更3200) 陆远將收尾的活计扔给许二小和王成安,自己则一步窜出了梨园。 很显然,陆远的担心是多余的。 扑面而来的,是截然不同的人间烟火。 街道上,五张大原木桌一字排开,热气蒸腾。 奉天保安团的大头兵们围著滚沸的涮锅子,吃得满面红光,帽子歪戴,军纪是什么早已拋在脑后。 老套筒子一桿杆插在旁边的雪堆里,像一排光禿禿的树权。 而在十几米外,则是另一番光景。 一张精致的小桌,两张铺著软狐皮的靠椅。 琴姨和巧儿姨就那般並肩坐著。 身上盖著茸茸的毛毯,脚下是厚实的虎皮地毯,周围一圈小火盆烘得暖意融融。 她们那涂著妖艷甲油的粉嫩玉足,就这么赤著踩在虎皮上。 一边吃著火锅,一边小口酌著温酒,愜意非凡。 “你俩还怪享受的哩。” 陆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桌前,笑著调侃道。 两个绝色美人闻声转头,美艷的脸蛋上先是绽放出掩不住的欣喜。 隨即又不约而同地给了他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 “真会哄人哩,小骗子。” “还说一个钟头就完事,这都快仨钟头了,姨姨的腿都坐麻了~” 对此,陆远则是无奈的笑了笑,轻轻嘆了口气道:“没招儿~” “本以为是要动手的凶煞,进去一看结果却是冤煞。” “这些养煞地里的原本都是些无辜可怜人,被那该死的断命王家残害致死。” “若是能不动手,让他们安然超脱,安详的走,那多费上一两个小时,也是值得的。” “毕竟,除此之外,也不能为他们再做些什么了————” 他话语里的一丝惆悵,落进两个大美姨的耳中,让她们的心尖都软了。 巧儿姨立刻满眼关切,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哎呀,乖乖,姨跟你开玩笑的哩。” “哪能真怪你,你看我们在这儿不是也挺舒服的嘛。” 琴姨更是连连点头,声音软糯:“就是就是,不哭不哭哈~” “快坐下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陆远:“??” 我哭啥了?? 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还没完,里头还有个尾巴要收,等他们准备好,我就得过去。” “你们这阵仗倒是厉害,从哪儿搬来的?” 见陆远確实没事,两个大美姨才真正放下心来,巧儿姨甜腻腻地解释道:“说来也巧,我俩等著无聊,就去斜对面的暖锅子铺子想吃点东西。” “结果一进去,发现是姨姨家的铺子~” “这不,姨就乾脆让他们把傢伙事儿全搬这儿来了,想著你一出来就能吃上口热乎的。” 听到这话,陆远一阵无言。 好傢伙。 诡异世界的斯塔克了属於是,自己有什么铺子,有多少钱,自己不清楚。 巧儿姨话音刚落,旁边的琴姨便玉手一掀,直接將盖在腿上的毛毯掀开。 她玉手在自己那裹著油亮黑丝的丰腴美腿上轻轻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媚眼如丝地娇声道:“还愣著干嘛?快过来,坐姨这儿吃点。” 陆远看著那黑丝下轻颤的软肉,喉咙动了动,刚想说点什么,梨园里却传来许二小的吆喝:“陆哥儿,都整好啦!” 陆远回头应了一声,刚拿起的筷子又只能放下。 他望著琴姨那噘著红唇,满脸幽怨的模样,活像个撒娇的大姑娘,不由咧嘴一笑:“別撅嘴了,稍微收拾收拾,找辆车唄。” “一个多小时,天亮前,我那边儿就能整好。” 说罢,陆远转身就走。 身后的琴姨则是娇声嗔怪道:“等著,小东西!” “今儿个不坐姨腿上,明儿个姨就坐你脸上,用姨的大肥腚闷死你~” “哼!” 陆远:“????” 陆远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琴姨现在可真是的! 自从两人上次在家里互相都表明了心意后,琴姨算是一点儿不背人了! 这话,当真是把巧儿姨都给臊的满脸通红。 一时间,巧儿姨忍不住轻拍琴姨,娇嗔道:“大街上呢,胡说八道啥哩你~” 琴姨玉手轻轻扶了下自己挺翘琼鼻上的金丝眼镜儿,用那无比知性的美眸扫了一眼巧儿姨,娇声道:“哦?” “你不想?” 误? 巧儿姨愣了下,隨后鬼使神差的竟是真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 隨后,巧儿姨转头望向一旁冷艷知性的琴姨,嘴角勾起一丝绝美的弧度:“想哩~” 啪!! 一声脆响! 伴隨著巧儿姨一声娇呼。 隨后,巧儿姨捂著自己的大肥腚,望著面前的琴姨娇斥道:“干啥哩!!” “大街上打我腚!” 说罢,巧儿姨赶紧转头看了下那群吃嗨了的大头兵。 “有椅子挡著哩!” 巧儿姨愣了下,当即便是轻哼道:“那也不许你打!” 琴姨翻了个娇媚的白眼儿道:“打的就是你嘞!” “你想啥哩!” “他可是咱男人哩,咱得伺候他!” “得让他坐在咱俩这张骚表子脸上~” 琴姨说完,巧儿姨眨了眨眼,又寻思了一会儿,隨后认真的点了点头:“也行哩~” 当陆远即將踏入梨园门口时,眼角余光被雪地里的一点反光刺了一下。 转头一看。 那四具焦黑的尸体,嗯———— 想来得是自己这些人走后,碧玉观的人才回来收拾吧。 陆远微微眯眼,看到了晃到自己眼睛的东西。 那枚黄仙渡劫结! 陆远立刻转身走了过去,来到那具黑的尸骸前,一把將那枚“黄仙渡劫结”给拽了下来。 这可是个好宝贝。 若非当时有这东西,这赵炳早就被陆远一道天雷劈死了。 —— 此刻再看,渡劫结已被烧得焦黑,许多黄仙毛都已碳化,但主体形態还在。 陆远左右看了看,確认无人注意,便心安理得地將这宝贝揣进了怀里。 俺拾哩! 拿回去,等下次看到黄燜鸡,从它身上薅点新毛下来,然后再重新编织好。 到时候送给琴姨也好,巧儿姨也罢,关键时候能保命。 重新回到梨园的陆远,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支起了一口锅。 锅里是新鲜柏叶煮的水,煮时加了三撮粗盐、三粒新米。 王成安用长柄木瓢舀起沸水,从戏台最高处的“天井”位置开始,一路向下泼洒。 滚烫的柏叶水浇在台板上,那些血泪灼痕、阴气凝结的黑斑,一遇热水就“嗤嗤”作响,冒出白烟,迅速消退。 水过之处,木板恢復原本的灰褐色,连霉斑都淡了许多。 隨后陆远三人,便是在后台与前院几来来回回,进进出出。 好一通忙活后,將后台所有戏服,脸谱,道具,包括那些附过残念的衣箱,梳妆檯,全部搬出。 在院子中央堆成小山,浇上桐油混合硫磺粉,再次点火。 这次的火焰是正常的橙红色,燃烧时啪作响,不断有各种顏色的光点从火焰中逸出。 淡青的、粉白的、浅黄的———— 那是被解放的伶人残念。 光点在空中盘旋一瞬,便隨风散去,归於天地。 陆远亲自调糯米浆,將四张“镇宅安土符”分別贴在大门门楣,后门门框,戏台左右两根主柱上。 符纸是黄表纸,用硃砂混合黑狗血书写,贴时念“安土咒”。 符纸贴上瞬间,整个春华苑的空气仿佛都轻了几分,那股常年縈绕的压抑感彻底消散。 最后,王成安在园子东南角,巽位,主风,有“送走”之意,挖了个一尺深的坑。 许二小將一块青石碑放入,碑上只刻一行字:“梨园旧事已了,诸魂各归其所”。 碑下,七枚“太平通宝”摆成北斗七星状,钱文朝上,寓意“七魄安寧,魂归星宿”。 填土,压实,不垒坟头,只与地平。 凌晨四点,虽还是黑夜,但天边已泛起一丝幽蓝的晨光。 春华苑內那股盘踞数十年的阴冷,痴怨,躁动之气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寻常破败院落该有的荒凉,但乾净的气息。 院中,不知何时落了一只羽毛洁白的鸽子。 它歪头看看院中三人,又看看空荡的戏台,“咕咕”叫了两声,清亮悦耳。 隨即,它振翅而起,掠过屋檐,穿过院顶的破洞,迎著天边那抹晨曦飞去。 一旁,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揉著酸涩的眼睛,忙活了一夜,真是困了。 “陆哥儿,我俩刚才在这儿拾掇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轻轻唱了句“谢了君王”。” “那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搔耳朵。” 许二小望向陆远说道。 陆远听完后没吭声,只是望著空荡荡的戏台。 晨光渐亮,台上九盏油灯已熄灭大半,余下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曳。 终於“噗”地一声,最后一盏也灭了。 青烟笔直上升,消散在越来越亮的天空里。 陆远轻声道:“不必言谢。 尘归尘,土归土,戏已散场,人该上路。”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嘹亮而充满生机。 第二处养煞地,破。 清晨,六点多,陆远一行人终於乘著马车,回到了巧儿姨家。 这一晚上折腾的,不管是谁,都困的不行,连连打著哈欠。 现在啥也別说了,赶紧回屋睡觉吧。 不过,在路过前院儿时,陆远突然想到一件事。 隨后立马折返回去,去到前院儿正屋,望向东北角的那个香案。 嘶??! 今天都是第六天了! 怎么————怎么黄燜鸡还没来?? 是————是渡劫失败了吗??? 倘若如此,那————那陆远真是没什么办法。 这种事,能不能蹚过去,真的全靠黄燜鸡自己,谁也帮不上忙。 望著面前的香案,陆远莫名从怀中掏出了那枚黄仙渡劫结。 一时间,陆远有些错愕。 应———— 应该———— 不————不会吧———— > 第81章 我道你妈的歉!!!(一更4400) 第81章 我道你妈的歉!!!(一更4400) 北华楼,这个奉天最好的旅店,是许多关外顶格道门高功长辈最终定宿的地方。 道门的普通弟子,或是普通道门,则是住在罗天大醒坛址旁,官方安排的院子里。 作为拥有当世天尊的碧玉观,自然也在北华楼这里订了一个独门独院。 清晨六点,晨光熹微,天色未明。 院內正屋却灯火通明,坐满了身穿碧绿道袍的道长,人人脸上都带著彻夜未眠的疲惫与凝重。 昨夜,凌尘道长的弟子,赵炳,当街被杀。 尸体焦黑,死状悽惨。 四具尸体,后半夜才被人拖回来。 这对碧玉观而言,无异於一记响亮的耳光。 太不给面子了。 不管怎么说,碧玉观是当世天尊坐镇的道门。 就这么在眾目睽睽之下,杀了碧玉观的弟子? 当然了,自己家碧玉观的弟子,也实在不是个东西。 千不该,万不该,做了那最令道门所不齿的行径,踹了人家的神牌,踩了人家的祖师爷。 也正是因此,碧玉观陷入了两难。 去找那陆远的麻烦? 传出去,天下道门只会鄙夷碧玉观教出了这等孽障,死了也是活该。 但你说,这事儿就这么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话,一点表示都没有的话———— 也实在是丟了碧玉观的脸面。 毕竟当世天尊所在的道门,弟子在外面被弄死了,却一点反应没有。 先不说外面的人怎么看,就说自己道观內部的弟子会寒心。 毕竟道门这个行当,那最是护短了。 出了名的帮亲不帮理! 惹了小灯,来中灯,打了中灯,来老灯! 所有道门基本上都是这个德行。 就算这赵炳干了踹神牌,踩祖师的事情,但是在道观的师兄弟眼里,这事儿绝对不能这么算了! 且这事儿真要论起来,也是陆远做有点太过。 你可以打成重伤,剩一口气。 甚至你也可以先抓起来,然后扭送回碧玉观。 先由碧玉观开除玉牒,从碧玉观除名。 然后你陆远在弄死,那碧玉观也不会多说什么。 结果千不该,万不该,直接当街弄死! 但现在话又说回来了。 这事儿难就难在———— 嘿!! 赵炳实际上还不是让陆远弄死的!! 是让一个娘们给开枪打死了! 这好傢伙,一点儿把柄抓不到陆远,但所有人却又都知道,这其实就等於是陆远弄死的,碧玉观这些个高辈分的道长,討论了一晚上也没討论个所以然来。 以至於现在都天亮了,现在各方也都在等碧玉观一个反应。 最终———— 居於上首,一直闭目养神的碧玉观观主,鹤真天尊,缓缓睁开了眼。 他身上没有半分法力波动,却让整个屋子的气压都沉了下去。 “罢了。” 鹤真天尊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杂音。 “说到底,错在我们。” 他摆了摆手,站起身。 “派人去传话,让那小子过来。” “今日正午,罗天大醮的场地上,当著各大道门的面,给我碧玉观赔个礼,道个歉。” “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话音落下,坐在桌子末尾的凌尘道长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与不甘。 “师父?!” “就这么算了?!” 本来鹤真天尊没生气,或者说一直压著火,没发作。 但是让凌尘道长这么一说完,鹤真天尊则是直接动了怒。 “你还有脸说?!” 猛的一拍桌子,对著凌尘道长呵斥道:“你看看你弟子这乾的叫什么事!” “让整个碧玉观都跟著蒙羞!!” “你那蠢徒弟但凡做出一点占理儿的地方,也不至於叫咱们如此被动!” 天尊一怒,凌尘道长瞬间面如土色,深深地低下了头,再不敢言语。 鹤真天尊环视四周,將在场眾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 有的觉得这样轻拿轻放没什么问题。 有的则是觉得,这样处理方式,还是太软弱了。 毕竟对方可是直接当街杀了碧玉观的弟子。 就这么处理,道观內的其他弟子,可不一定会满意。 道门护短,帮亲不帮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传统。 而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鹤真天尊突然幽幽道:“十八九岁的天师,亘古未有!” 鹤真天尊突然撂下这么一句话,一时间,眾人皆是一愣。 对————对啊! 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不是———— 真有十八九岁的天师?! 真龙观? 之前从未听说过啊———— 真龙观的观主是谁? 这陆远的师父又是谁? 在眾人愣神时,鹤真天尊再次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疲惫。 “若各位还是不服,那就————请示祖师爷吧。” 一刻钟后。 鹤真天尊从那青烟笔直升腾,从未有过一丝弯折的祖师牌位前转过身。 “祖师爷,同意了。” —— 他最后拍板。 “给各道门发帖,今日正午,罗天大醮坛前,那陆远来道个歉,走个过程,这事儿就揭过去!” 与此同时。 三人三马,极速朝著奉天城外破败山神庙,疾驰而去。 不多时辰,熬了一晚上,眼睛都有血丝的陆远三人,到了那熟悉的地方。 顾清婉一巴掌拍碎二十星顶格凶煞的地方。 也是当时最后一次见黄燜鸡的地方。 没有一句废话,一个简易的供台迅速摆起。 陆远面沉如水,將那枚焦黑的黄仙渡劫结放在台中央。 三只粗陶碗,按“天地人”三才之位摆开。 天位碗,盛无根水,內置一枚开光八卦钱,钱孔穿红线繫於绳结天雷珠。 地位碗,盛本地三尺下净土,土中埋入三粒生糯米,放入三根渡劫结尾梢的淡青流苏。 人位碗,盛陆远中指血三滴混合硃砂的调和液,將黄仙渡劫结主体浸入其中,仅留功德珠露於液面。 许二小与王成安分立左右,手持柳枝,蘸著雄鸡血,虚画“闭户符”,隔绝外界阴风。 陆远脱下外衣,只著一身未染色的素麻道袍,取“本色通灵”之意,赤足立於供台前。 他取桑皮纸,以银硃笔疾书“溯源符”,符胆处画著一圈套一圈的螺旋纹路,象徵光阴回溯。 符纸在烛火上化,灰烬尽数落入人位碗的血硃砂液中。 液体顿时泛起细密气泡,如水微沸。 陆远双手结“追灵印”。 左手食指伸直,余四指握拳,象徵“定踪之针”。 右手五指张开微曲,做“摄取之爪”状。 两手相扣於胸前,闭目凝神,诵念核心咒语:“天地人三才为证,毛髮精血共为凭。” “今以血契通灵韵,追索本主旧时踪。” “经纬现於碗,景象显於晶!” 咒语每念一句,对应碗中便有异象: 念“天地人”时,天位碗中雨水逆时针旋涡。 念“毛髮精血”时,地位碗中糯米迅速变黑。 念“追索本主”时,人位碗中血硃砂液面浮现淡金色光斑,如星图闪烁。 陆远骤睁眼,咬破舌尖,一口真阳涎喷向三碗上空! 血雾瀰漫间,右剑指疾点人位碗功德珠,喝:“功德为引,残灵显影—现!” 功德珠乳白光华大放,三碗雾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交织成一方朦朧的光幕。 光幕中景象闪烁,最终定格。 那是一片白樺林,俯瞰的视角下,一切痕跡无所遁形。 【东侧的樺树干上,钉著九枚乌黑的三角铁蒺藜,尖端掛著几根断裂的金白色毛髮!】 【西侧地面散碎黄色符纸,符头扭曲“禁”字,符胆画鸟笼,符脚印文模糊似“锁灵”。】 【南侧草丛丟一截断裂细铜链,环刻反写“镇”字,沾黑血与黄绒毛。】 【黄仙爪印,布鞋印,圆形小凹坑,规律排列,似法器顿地】 【空地边缘插六面杏黄小旗,旗面焚毁大半,残存硃砂困阵纹。】 【旗杆雷劈木削制,木茬粗糙。】 一整套用来围杀活捉的歹毒法阵! 就在光幕即將消散的瞬间,陆远左手虚抓,低喝:“残灵归宗,余气附形!” “铁蒺藜上毛三缕,符纸灰中灵一线!” “铜链血气,阵旗残韵。” “听我敕令,速附此结。” 光幕中毛髮,符灰,血气化数缕微光丝,穿透虚幕,缠上供台渡劫结。 功德珠突传冰冷排斥感。 陆远手势一变,改收为引。 右食指於功德珠面虚画“显”字,將咒力聚一点,低喝:“异物混跡,同源相斥。” “珠光为镜,照尔本形。” “显!” 功德珠乳白光收缩为纤束,射向光幕东侧第二樺树根缝隙。 枯叶半掩处,光束照下,泥土泛极淡翡翠萤光。 就是你! 陆远真炁化丝,探入光幕虚影,对著那萤光处猛地一挑! “啵” 一声灵韵轻响! 一缕凝如实质的翡翠光丝,竟被他从“过去”的景象中,硬生生扯了出来! 光丝落入地位碗,触碰到那已化为焦炭的糯米。 “嗤嗤——!” 黑灰倒卷,竞在碗口上方,重新凝聚成型! 一个半掌大小的玉牌虚影,缓缓浮现。 玉牌通体晶莹,宛如冰翠,边缘雕刻著细密的波浪纹路。 正面,阴刻著一座三层道观的图样,牌匾上是两个古朴的篆字: 碧玉! 陆远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著玉牌的背面,那里,还有四行用蝇头小楷刻下的铭文。 “东来紫气凝为翠,” “北地寒潭养此精。” “观名碧玉非虚话,” “锁得灵真奉上清!” 看到面前这四道铭文,陆远那充满血丝的眼神一狠。 “操他妈的!” “碧玉观!” 下一刻,陆远转身就走:“走!” “找碧玉观去!!” 上午八点。 鹤巡天尊盘坐在蒲团上,额角渗出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鬢角。 他面前的灵牌前,香炉里插著几根断香。 炸了。 他的脑袋快要炸了。 本来今天鹤巡天尊行程许多。 刚入奉天城,有许多事情要做,但现在通通被鹤巡天尊推掉。 鹤巡天尊现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怎么这祖师跟亲师就跟哄不好了一样!!! 从昨夜到现在,他一共上了六次香。 六次,全坏! 第一次,青烟不成线,如乱麻般四散,熏得他眼泪直流。 第二次,香火不旺,点燃的香头竟像是被水浸过,明灭不定。 最后更是直接呛出了一股点燃干辣椒的辛辣味! 到了后面,简直骇人听闻。 香灰未落,竟在空中“啪”爆出火星子,如同鬼火乱窜! 这给鹤巡天尊嚇得再也不敢点了,再也不敢问了。 现在的鹤巡天尊完全懵了。 不是————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自己没干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儿吧? 鹤巡天尊连自己小时候偷看大姑娘洗澡这事儿都给反思了一下。 怎么————怎么这祖师爷跟亲师————能气成这样啊?? 一时间,鹤巡天尊都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大限到了?? 还是自己的大劫到了?? 这是祖师跟亲师给自己示警呢?? 反正现在给鹤巡天尊嚇得连门都不敢出了。 生怕自己左脚刚迈出去大门,后脚就一打出溜滑,咣当一声,自己直接一脑袋撞在门框上磕死。 鹤巡天尊感觉这个很有可能,毕竟这不昨天关外刚下的雪———— 嗯———— 有可能个屁啊!! 娘———— 到底咋了嘛!! 这倒是啥大事儿啊!! 此时鹤巡天尊心乱如麻,疯狂诵念真经,祈求祖师开示———— 而也就在此时,宋彦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进来道:“师父!!!” “师父!!” “明白了!!!知道是啥事儿了!!” “师父你快看!!” 鹤巡天尊豁然睁眼,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住自己的弟子。 就见宋彦竟是直接从门口一个滑跪,哧溜一下滑到了鹤巡天尊的面前。 然后將手中的帖子,直接塞到鹤巡天尊手中。 “是————是碧————玉观————的帖子!” 宋彦此时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刚才在大门口,宋彦接到碧玉观发来的帖子,稍微问了什么情况后。 宋彦这才明白,为啥祖师爷跟自己师爷这一晚上就是闹腾,就是哄不好! 鹤巡天尊一把夺过帖子,手指都在发颤,急声问道:“怎么了?快说!跟碧玉观有关係?” 宋彦终於顺过气来,脸色惨白地吼道:“对!!” “不————不光有关係,根子就在我那师弟身上!” “昨儿夜里那道天雷,就是陆远师弟引的!” “他们师兄弟在老城区梨园做活计,人刚进去,碧玉观那四个畜生,就在外面把师弟的法坛给踹了!” 隨后,宋彦一个大喘气,然后又是赶紧道:“然后把真龙观的祖师爷神牌踹倒在泥地里,完了还上去踩了一脚!!” 鹤巡天尊:“????” 真龙观祖师爷神牌? 他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 鹤巡天尊的脖子,如同生锈的齿轮般,一寸一寸地转向供桌上方。 【九天应元执律真人,掌雷天尊,破妄金霆,张九霆之位】 鹤巡天尊:“????” 我操!!! 陆远的祖师爷,不就是他妈我的祖师爷吗!!! 真龙观的祖师爷,不就是他妈我天龙观的祖师爷吗!!! 他妈的!! 合著根儿在这儿呢!!! 狗草的碧玉观踹我天龙观的祖师爷!!! 与此同时,罗天大醮坛址。 人声鼎沸的场地中央,气氛肃杀。 —— 陆远望向那坐在最中央的鹤真天尊,怒声响彻全场:“我道你妈的歉!!!” 下一秒,陆远声嘶力竭地咆哮道:“把我仙友还来!!!” > 第82章 鹤真老儿!!我上早八! 第82章 鹤真老儿!!我上早八! 陆远的声音,像是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穿了罗天大酣坛址上空嘈杂的人声。 死寂。 现在这里全是各道观的道门弟子。 拥有当世天尊的碧玉观给他们发了帖,他们便都聚集过来了。 当然,並不是说这碧玉观就有一呼百应的能力,发了帖就得来。 实在是,大家住的地方,就在这罗天大醮坛址旁边。 这吃了早饭,修完早功,顺道儿就溜达来了。 原本还寻思什么事儿呢。 结果,上来就看到这么炸裂的一幕,一个十八九岁年纪的小道士,指著当世天尊的鼻子骂。 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聚焦在那个站在场地边缘,衣衫微乱却气势如虹的陆远身上。 此时陆远手里死死攥著那枚焦黑的黄仙渡劫结,再次怒声骂道:“我道你妈的歉!!!” “把我仙友还来!!!” 黄燜鸡没死。 在那破山神庙前,陆远使把式时已经看到了。 不是说看到黄燜鸡没死,而是看到的那套歹毒阵法,是用以围杀活捉的。 当然,如果黄燜鸡疯狂反抗,就是不降,那阵法也確实可以弄死黄燜鸡。 但首先陆远不认为黄燜鸡是那种,不懂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愣头青。 它精的很! 除此之外,便是最重要的,陆远並没从中感受到黄燜鸡的亡魂。 所以说,黄燜鸡就是被抓走了。 还活著! 这事若是其他道观所为,尚有转圜余地,陆远可以私下登门,討个面子。 一般来说,道门之间会给个面子。 当然若就是不给,那就再另说,再想办法。 可偏偏是碧玉观。 昨夜之后,梁子已经结下,再无半点善了的可能。 既然不能往小了整,那就往大了整! 黄燜鸡没蹚劫,那是精怪,不管它有没有干坏事,你碧玉观拿下都有说辞。 但黄燜鸡蹚了劫,那就是仙家! 就算现下还没有来得及受人香火,那也算作是仙家! 你碧玉观自认名门正统,当世天尊坐镇,去抓仙家?! 怎么说都没理! 陆远刚从城外回来,还寻思让琴姨跟巧儿姨帮个忙。 让官方出面,把现下到了奉天城的道门都聚起来。 结果,好巧不巧,陆远刚进奉天城,就见到碧玉观的人在各种发帖为这事儿找自己。 来了之后,陆远真是要被碧玉观气笑了。 先不说黄燜鸡这事儿,就说昨夜那事儿,道歉?? 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对面这碧玉观就是欺负自己小门小派罢了!! 这件事自己这边如果换成武清观,换成天龙观,现在非得是对面叭叭跑来道歉了!! 自己一来,鹤真那老小子,还偏要装作一副大度的样子。 说什么陆远隨便道个歉,让碧玉观脸上能过得去就行,他们就把这事儿给揭过去。 笑话!! 自己今天要是在这儿道了款。 那自己这辈子都別在祖师爷面前揭过去!! 而此刻,对面的碧玉观一行人,也彻底惜了。 他们设想过陆远可能会抵赖,会辩解。 但真是谁也没有想到,陆远竟然直接开骂! 而且———— 还是直接指著鹤真天尊的鼻子骂,还骂的这么脏!! 关键是,陆远这傢伙不光是指著天尊的鼻子骂这件事,突然又拐出来这么一句什么还他仙友?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啊!!! 鹤真天尊的道袍无风自动,不是因为道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让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那张素来仙风道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著陆远,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竖子!当真无礼至极!!!” “我念你十八九岁登临天师,实属不易,这才网开一面!” “你非但不感念我碧玉观不追究之恩,竟还敢血口喷人,污我清誉?!” 说到这里,鹤真天尊猛地一甩拂尘,咬牙切齿地怒喝。 “好!” “好得很!”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碧玉观也无需再留情面!” “今日,我便先以天尊之名,剥你道號,將你逐出道门!” “再以你当街行凶,心思歹毒之罪,判你个魂飞魄散,於此地三清神像前,就地正法!!” 鹤真天尊彻底被气炸了。 区区一个小辈,何敢如此猖狂?! 当著天下同道的面,指著他的鼻子辱骂! 是,十八九岁的天师,亘古未有,是绝世天才! 可天才,也得先活到名副其实的那一天! 他碧玉观在关外经营两代,门下天师如云,他鹤真更是当世天尊! 一个顶格道门,难道还镇不住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 而对於鹤真天尊的话,陆远怒极反笑道:“笑话!!” “我的道號,是恩师手持硃笔,於三清祖师神像前亲赐!” “我这一身道法,是祖师爷传下的正法真传!” “我脚下这条路,是关外百姓一碗水、一炷香托起来的香火情!” 陆远猛地踏前一步,脚下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鏗鏘如刀,一字一句劈向鹤真天尊。 “鹤真!老杂毛!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陆远,乃真龙观第二代亲传弟子,亦是张九霆祖师爷座下再传血脉!” “我的师承,上承三清道祖,中继歷代祖师恩德,下接一方水土万民信力!” “你一个所谓的当世天尊”,何来权柄,敢越俎代庖,代我祖师削我道籍?!” “你又凭什么,敢替三清道祖,夺我受籙之名?!” 陆远的目光如炬,扫过现场完全傻眼了的道门中人,最后如利剑般刺回鹤真天尊:“道门传承,首重法脉!” “法脉之正,在於祖师亲传,在於百姓认可,在於天地见证!” “岂是你区区一个当世天尊”的名头,就能一言而决?!” “我陆远今日站在这里,凭的是祖师爷传下的雷法正印!” “凭的是师父呕心沥血的教导!” “凭的是关外父老的香火情!” “你凭哪一条,除我名,剥我號?” “就凭你碧玉观势大?!” “就凭你天尊位高?!” 话音未落,陆远猛然转身,朝著坛址中心那尚未完工的巨大三清神像,躬身一拜,声若洪钟! “三清祖师在上,朗朗青天在下!” “这罗天大醮的坛场,是论道演法之地,不是你碧玉观私设公堂,以势压人之所!” 说罢,他霍然回身,双目赤红,怒视鹤真天尊。 “想剥我道號,除我之名?!” “你他妈也配?!” 最后五个字,如同炸雷滚过,余音激盪,整个坛址的空气都为之震颤。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 无数道门弟子,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所有人都没想到,陆远好能辩啊!! 一个十八九岁,还可以称作是娃娃的道门弟子,竟能搬出如此道理! 这非是平日里看了不知道多少真经,才能如此!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不等鹤真天尊从那句诛心之言中反应过来,陆远猛地將手中那枚焦黑的渡劫结高高举起。 如同举著一道討伐的檄文! “碧玉观!好一个名门正统!好一个天尊坐镇!” “你们口口声声礼敬三清,遵从天道,行的却是何等齷齪卑鄙,悖逆天理的勾当?!”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死死钉在鹤真天尊那张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的脸上。 “我这黄仙道友,歷三灾九难,经风火雷劫,九死一生,方才功成圆满!” “它身上扛的是天道认可的功德!它脚下走的是堂堂正正的仙途!” “可你们碧玉观,竟趁其渡劫初成,元气未復之际,在白樺林中设下禁灵锁魄”、六合困仙阵”!” “用的,是反写镇妖链!插的,是雷击困仙旗!” 陆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极致的愤怒与鄙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此乃截断天恩!此乃强夺造化!” “此等行径,与那些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何异?!” “鹤真!天下道门敬你修为,尊你年岁,才给了你一个天尊”的名號!” “可你的德行呢?!” 陆远向前重重踏出一步,戟指鹤真,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的脸上。 “你门下弟子,当街踹翻別观祖师神牌,是为不敬先贤,狂悖无礼!” “事发之后,不思严惩己过,反倒以势压人,逼我道歉,是为护短蛮横,是非不分!” “如今,更被我揪出暗中围捕新晋仙家,意图夺其道果,是为利慾薰心,罔顾天条!” 陆远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滚滚而来的怒雷,在这片死寂的坛场上空轰然迴荡。 “上樑不正下樑歪!” “弟子跋扈狠毒如豺狼,长辈偽善阴损似蛇蝎!” “就你鹤真,也配坐这天尊”之位?!” “今日我陆远在此,不为私仇!” “只为替我那枉遭劫难的仙友,討一个公道!” “替这被你们肆意践踏的天地正道,討一个公道!” “向你这徒有虚名的天尊,向你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碧玉观,討一个说法!!!” 全场:“————” 全场死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懵了。 好———— 好会骂———— 太会骂,太会给人头上扣罪名了! 一时间大家都感觉自己呼吸都是一种罪过了。 他们微微张著嘴,眼神呆滯。 直勾勾地望著那个站在坛址中央,身形算不上魁梧,气势却仿佛要捅破这片青天的年轻道士。 所有人都傻掉了。 特別是鹤真天尊完完全全的傻掉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叫陆远的小子,不光会骂那种市井匹夫的脏话。 他更会辩经! 字字句句,引经据典,直指道心! 鹤真天尊感觉,刚才这段时间,这陆远好像骂了自己祖宗十八代。 中途有那么一瞬间,鹤真天尊神情真是有些恍惚。 自己这碧玉观该不会———— 真是什么邪门歪道吧?? 自己该不会真是个他妈的邪修吧?!! 这小子也太他妈的能说会道了吧!!! 至於陆远所说的黄仙之事,鹤真天尊可以对三清祖师发誓,他绝不知情! 在此之前,绝对是一点点情况都不知道。 包括现在也是! 自己这碧玉观作为关外顶格道门,门面大过天! 怎会容许门下弟子去做这等截取天机、自毁长城的齪事! 那,会不会是有弟子———— 或者就乾脆直白来说,会不会是那早已经死透了的蠢货,赵炳私下里做的? 鹤真天尊的眼皮狂跳。 这———— 难说! 毕竟,这个狗草的东西,连別人家的祖师神牌都敢踹,都敢踩,还有什么是这狗草的不敢干的?! 那———— 现在派人去查? 不行! 鹤真天尊眼中的恍惚瞬间被狠厉取代。 眼下的局面,早已不是一块神牌、一只黄皮子的事了。 现在的现在,对於碧玉观来说,摆在眼前的就一件事。 赶紧让陆远闭嘴! 是非对错,事后自会查证! 但若是让陆远现在这样一直说下去,那碧玉观可就完了。 碧玉观建观六十七年的清誉,今日就要被他一张嘴给说塌了! 不! 准確的来说,已经有点完了!! 唯一的补救方法,就是以雷霆之势,拿下陆远! 可不能让这个傢伙,在这么肆无忌惮的说下去了!! 鹤真天尊眼中杀机毕露,他猛地回头,视线扫过身后一眾又惊又怒的碧玉观高功道长。 一个眼神。 眾人心领神会。 一瞬间,数十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锁链般齐齐缠向陆远。 但也就在这杀机进发的剎那。 砰!!! 一声清脆刺耳的枪响,毫无徵兆地撕裂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紧接著,是引擎的咆哮声。 两辆深绿色的军用卡车,像两头钢铁巨兽,蛮横地冲开人群,呼啸著闯入罗天大蘸的坛址。 刺啦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中,卡车骤然停下。 车厢挡板猛地砸开! 两大车穿著土黄色军装的奉天城保安团士兵,扛著老套筒,如同下饺子般鱼贯而出! 他们动作迅捷,训练有素,迅速散开,抢占坛址四周的制高点。 冰冷的枪口,黑洞洞地对准了场內所有的道门中人。 第一辆车的驾驶室车门打开。 宋宗虎一脸生无可恋的跳下车来,左右看看,点了根儿烟。 拜託,姐!!! 自己很忙的啦!!! 都说了让別人带队来就是了!! 干嘛非让我来!! 紧接著,第二辆车的驾驶室跟副驾驶打开,琴姨从驾驶室跳了下来。 副驾驶的巧儿姨,则因为个子太高,只是优雅地迈出一步,那双惊人的大长腿便已稳稳著地陆远不是愣头青。 他算到了对方恼羞成怒,可能会掀桌子来硬的。 所以陆远在来罗天大醮的坛址时,叫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直接回家,去找两个大美姨! 此时,奉天保安团的突然出现,让现场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 一道裹挟著无边怒火与天尊威压的咆哮声,从坛址入口处炸响,如同真正的九天惊雷,轰然降临! “鹤真老儿!” 此时,双目赤红的鹤巡天尊,站在坛址入口处,怒目瞪著陆远与碧玉观这边。 憋了一夜的惊恐忐忑,烧了一早上的火气,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一句石破天惊的怒骂! “我操你妈!!!!” > 第83章 我谈你*个*的谈!(盟主橙汁配咖啡加更!6000字!) 第83章 我谈你*个*的谈!(盟主橙汁配咖啡加更!6000字!) 鹤巡天尊的驾临,像一颗陨石砸进了平静的池塘,整个罗天大蘸坛址彻底炸了锅。 天龙观! 关外七座拥有当世天尊坐镇的道观之中,位列上三门的庞然大物! 而这位鹤巡天尊,更是出了名的脾气火爆,性如烈火! 只是大家不明白,这鹤巡天尊是怎么个意思! 天尊之间,最重脸面。 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山门道统,岂能如市井之徒般隨意? 在这种大庭广眾的场合下,天尊每一句都要斟酌思量,不能隨口乱说。 可眼下鹤巡天尊这副模样———— 那一句粗俗至极的爆骂,简直顛覆了所有人对“天尊”二字的想像! 当然,大家想知道,这到底是咋了!! 怎么还能把鹤巡天尊惹成这样? 眾人还没回过神来,鹤巡天尊的身影已然动了! 就见他双脚在青石地面上猛地一踏,一个凶悍的助跑,整个人冲天而起! “吃老子一记九天应元破妄金霆!!!” 一声怒喝,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陆远:“?” 鹤真天尊:“?” 现场所有人:“??” 上————上来直接开大?! 话音未落,鹤巡天尊凌空扑下的身影,竟与一道凭空炸响的狂暴雷霆融为一体! 他甚至没有掐诀! 盛怒之下,心念即法,真意自通! 右手五指怒张,形如龙爪,指尖迸射出刺自耀眼的惨白金雷! 那雷光之中,蕴含著一股撕裂万物,涤盪污浊的至阳至刚之气,直奔鹤真天尊的天灵盖,狠狠抓下! 这是执掌刑罚,破除万妄的顶级雷法! 鹤真天尊彻底傻了,真的完全傻眼了。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周遭所有道门弟子,更是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石化当场。 谁能想到,一位天尊,会对另一位天尊下此等杀手! 上来就是“我操你妈”和顶级雷法招呼! 仓促间,鹤真天尊的身体本能做出了反应。 他左手拇指死死掐住中指第二节“离火位”,右手食指在身前急速虚划半弧。 体內法力如决堤江河般汹涌而出,头顶瞬间撑开一面流转著碧玉光泽的“玄光护身咒” 刺啦一轰!!! 金白雷爪与碧玉玄光悍然相撞!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用金刚钻头去硬磨琉璃,让人牙根发酸! 看似坚不可摧的碧玉玄光,在破妄金霆面前,连半息都没能撑住! 咔嚓!!! 一声脆响,玄光如同被重锤砸中的镜面,轰然炸裂! 狂暴的雷霆余波失控,化作一道金色的雷电瀑布,对著鹤真天尊当头浇下! 此时的陆远终於反应过来,心里暗骂一声:我操!! 这老东西真的一点儿没留招! 快跑!!! 金色雷瀑灌顶的瞬间,鹤真天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头顶的道冠直接被狂暴的能量冲成齏粉髮髻炸散,几缕头髮瞬间焦黑碳化,冒著刺鼻的青烟。 他脚下“蹬蹬蹬”疯狂倒退七八步! 每一步落下,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踩出一个寸许深的龟裂脚印! 体內气血剧烈翻腾,一股腥甜直衝喉头,脸上闪过一抹病態的血色。 “鹤巡!!!” 鹤真天尊稳住身形,披头散髮,狼狈不堪,他指著鹤巡天尊,发出怒吼:“你他妈疯了!!” “你要干什么!!!” “老子何时得罪过你!!!” 与此同时,周围的道门弟子们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 这就是天尊之间的实力吗———— 连掐诀念咒都省了? 嘴一张,手一伸,雷法就降临了?! 而此时的鹤巡天尊,火冒三丈,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 “操你妈的碧玉观狗杂碎!!” “踩我祖师神牌!!还敢说没得罪老子?!!” 鹤巡天尊一声狂吼,得势不饶人,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他双足再次猛踏地面,脚下青石板应声炸裂成无数碎块,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再度扑杀而至! 而此时周围眾人则是完全情了。 哈??? 这里面怎么还有天龙观的事儿?!! 踩天龙观的祖师爷神牌??? 啥意思?? 这陆远是天龙观的人?? 可问题是———— 刚才陆远已经完全自报家门了啊! 说是真龙观。 且祖师名讳是叫张九霆! 天龙观作为上三门,他们的开派祖师爷在关外道门可是大名鼎鼎。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李正清才对! 跟张九霆,八竿子都打不著啊?! 围观的年轻弟子们想不明白,可鹤真天尊只是愣了一瞬,便陡然想通了其中关窍! 一桩陈年旧事浮上心头。 这些秘闻,小辈们不知晓,他这种活了近百年的老傢伙却是清楚的! 鹤巡,並非是在天龙观入的山门! 他是在成为天师之后,才半路加入的天龙观! 凭藉通天修为一步步坐上观主之位,如今已是四次加冕,即將衝击五次加冕的当世天尊! 所以,鹤巡真正的师承法脉,並非天龙观內供奉的李正清祖师! 而是————张九霆! 电光火石之间,鹤巡天尊的身影已再度压至鹤真天尊的头顶上方。 这一次,他双手十指急速交缠,结出一个繁复、古老而又充满威严的手印。 五雷都天印! 左手五指,分立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位! 右手虚扣其上,掌御都天,號令万雷! “五行轮转,都天敕令!” “五方雷狱,镇!!” 刚才那不掐诀不念咒的一击,威力已然恐怖如斯。 这全力施为,还了得?! 隨著他一声暴喝,以鹤真天尊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地面,猛然亮起五色刺目光芒! 东方青色乙木神雷! 南方赤色丙火神雷! 西方白色庚金神雷! 北方黑色壬水神雷! 中央黄色戊土神雷! 五条顏色各异的雷霆蛟龙,嘶吼著从虚空中钻出,首尾相连! 瞬间构成一个高速旋转、疯狂向內压缩的雷霆囚笼! 这已非单纯的杀伤! 这是镇压!是禁!是道门最顶级的雷法之一! 此时的鹤真天尊瞳孔骤缩! 这不光是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这对鹤真天尊来说还有天大的侮辱! 堂堂碧玉观天尊,竟要被人像囚禁妖邪一样,当眾用雷狱困锁! “啊啊啊!!” 鹤真天尊爆喝一声,双臂猛地向上一托! 十指掐诀,快得带出道道残影,体內法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碧玉擎天,万法不侵!” “翠华天罡罩!!” 一面比之前凝实了数倍,流淌著翡翠神光,表面更有无数金色天罡符文游走的半球形护罩,將他死死护在其中! 这是碧玉观最顶级的防御法式。 轰轰轰轰轰—!!! 五色雷霆疯狂轰击在翠华天罡罩上,爆发出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巨响! 雷光与碧光疯狂交织、碰撞、湮灭! 逸散出的细碎电蛇,將周围的青石地面击打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焦黑坑洞! 光罩剧烈摇晃,表面的金色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碎。 如此惊天动地的景象,彻底嚇傻了所有人。 远处,宋美琴与赵巧儿这些从未见过天师斗法的人,早已被骇得面无血色,浑身发软。 宋宗虎手里的菸捲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他呆滯地望著身旁的亲姐,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字。 这———— 这玩意儿自己能管得了吗?! “鹤巡!!!” “你到底要干什么!!!” 鹤真天尊的声音在雷狱中扭曲、变形,带著一丝绝望的嘶吼。 “难不成还要杀了我不成!!!” “事已至此,要什么赔你就是!!” 他身处翠华天罡罩內,鬚髮根根倒竖,宽大的道袍被激盪的法力鼓盪得猎猎作响。 巨大的压力下,他脸色由红转白,额角渗出黄豆大的汗珠,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这“五方雷狱”太霸道了。 不只是单纯的毁灭之力,更带著一股执律破法、不容辩驳的意志,正疯狂消磨著他的护身罡气,碾压著他的道心。 反观鹤巡天尊。 则如同雷神降世,鬚髮怒张,周身缠绕著细密的金色电光! 双目死死锁定雷狱中的对手,双手保持著“五雷都天印”的姿势! 法力如天河决堤,源源不绝地灌入雷狱之中。 高下立判! 胜负已分! 一个含怒而来,攻势是九天雷暴,连绵不绝,不死不休。 一个理亏在先,守势如风中残烛,左支右絀,隨时都会熄灭。 在场的所有道门中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被这完全一面倒的天尊级斗法,震撼到神魂都为之颤慄。 “狗杂种!!!” 鹤巡天尊的声音,比雷鸣更加暴烈。 “现在知道求饶了?!” “操你妈的!” “昨夜,你们碧玉观欺辱我这一脉的小辈时,怎么不多想想会有今天!” “就在刚才,你还敢堂而皇之,要我的小辈给你道歉!!!” 鹤巡天尊每说一句,雷狱的光芒便炽盛一分,压得那碧玉光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晚了!!!” 鹤巡天尊如雷神降世一般,怒声吼道:“那个叫赵炳的杂种,师父是谁!!”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能养出这种连別人祖师牌位都敢踹的狗东西,他师父也绝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让他滚出来!” “老子今天,必须当著天下道门的面,废了他一身修为!!!” 早跑出去很远的陆远,望著面前这一幕眨了眨眼。 这———— 陆远感觉自己昨晚已经够狠辣了。 弄的有点心有戚戚,感觉心里稍稍有点不得劲。 但是———— 看到眼前这画面,还有鹤巡天尊说的话。 陆远突然心情放鬆了不少。 自己———— 还真是个大好人哩~ 雷狱之中,鹤真天尊彻底恼了。 狗急了还跳墙,更何况他是一观之主,是当世天尊! 没有这样的! 纵观关外道门数百年,哪位天尊受过今日这般奇耻大辱! 太侮辱人了! 真的太侮辱人了!! 先是被小辈指著鼻子骂,紧接著来了个老的又是指著自己鼻子骂! 骂完还不够,更用这种极尽羞辱的雷法,將自己像囚犯一样锁在这里。 临了临了,这还不算完。 他鹤巡竟然还要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当著自己这个当世天尊,碧玉观观主的面,废掉自己弟子修为! 不管今日与否,他碧玉观的名声毁了。 他鹤真也会变成关外最为滑稽的“天尊”,往后几十年,甚至百年都会被人拿出来谈论。 能成为天尊的,没有一个孬种。 哪怕里面的弯弯绕绕很多,但最起码的,关外所有道门都有一个底线。 “天尊”一定不能是垮的! “我操你奶奶!!” 他鹤真也是有脾气的,也是有骨气的,更是有尊严的! “鹤巡老贼,我知我修为不如你!” “但你有本事,便弄死老子!!” “想在老子面前废我徒弟修为,你他妈的做梦!!” “老子跟你拼了!!” 鹤真天尊发出困兽般的咆哮,眼中血丝密布,竟要不顾一切地强行逆转法力。 哪怕拼著根基受损,也要震开这该死的雷狱,与鹤巡搏命!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福生无量天尊————” 一道清越平和的嗓音,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毫无徵兆的响起。 在这狂暴的雷音与怒吼声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声音不大,却瞬间抚平了空气中躁动的灵机。 连那不断压缩的“五方雷狱”都似乎微微一滯。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雷狱与罡罩的边缘。 来人面容清瘦,三缕长髯飘洒胸前,头戴日月星辰冠,身穿一袭独特的黑白二色道袍。 道袍左胸,以银丝绣著一轮弦月。 右胸,以金线绣著一轮烈日。 日月交融,道韵流转不休。 他背负双手,神色恬淡,目光温和地望向场中剑拔弩张的两人。 正是关外上三门之一,日月观的观主,鹤明天尊! “鹤巡道兄,还请暂息雷霆之怒。” 鹤明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鹤真道兄,也请稍安勿躁。” 鹤巡天尊眉头一拧,攻势稍缓,但那“五雷都天印”依旧维持,五色雷狱依旧轰鸣旋转。 他盯著鹤明,瓮声瓮气道:“滚犊子!!” “此事与你日月观何干!!” 鹤真天尊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鹤明师弟!你也看到了!” “鹤巡他蛮横无理,视天尊顏面如无物,竟要在此罗天大醮圣地行凶!” “还请师弟主持公道!” 鹤明微微摇头,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鹤真,又看向怒髮衝冠的鹤巡。 最后掠过远处神情冷峻的陆远,轻轻嘆了口气。 “两位道兄,皆是一观之主,当世天尊。” “在天下道门瞩目之地,如此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他语气依旧平和,却隱隱带著一丝责备。 “恩怨是非,自有公论。” “若任凭怒火焚尽理智,不仅於事无补,反而会酿成更大祸端,损及我整个关外道门的清誉。”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並无法力波动,只是双手於身前虚抱。 左手捏“日轮印”,右手结“月华印”。 一阴一阳,两股截然不同却又浑然一体的温和气息,自他体內悄然瀰漫开来。 “日月轮转,阴阳协和。” “日月同辉,定风波。” 隨著他轻声诵念,左手指尖亮起一点温煦如朝阳的金光,右手指尖则泛起一抹清冷如皓月的银辉。 金银二色光华交织,化作一道半金半银、形如太极的光圈。 那光圈轻柔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切入了狂暴的“五方雷狱”与坚韧的“翠华天罡罩”之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金银光圈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调和”之力。 所过之处,狂暴的雷光变得温顺,紧绷的罡罩也缓缓鬆弛。 光圈迅速扩大,如同一道温柔的屏障,硬生生將两位天尊那即將彻底爆发的法力场域,缓缓分隔开来。 鹤巡天尊眉头紧锁。 他感觉自己的雷法像是陷入了一片柔韧的泥沼,虽未被破,但消耗却陡然增加了数倍。 鹤真天尊则压力骤轻,趁机急忙调息,看向鹤明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 “鹤明!你当真要插手?!” 鹤巡天尊怒喝,周身雷光再次暴涨,试图强行衝破那金银光圈的阻滯。 鹤明神色不变,印诀稳如磐石,语气诚恳却无比坚定:“鹤巡道兄,非是贫道偏帮。” “此事牵涉甚广,已非单纯私怨。” “碧玉观弟子辱及贵脉祖师,固然大错,围捕新晋仙家,更是疑点重重。” “然则,陆远小友当街击杀碧玉观弟子,亦是事实。” “桩桩件件,岂能单凭武力在此做个了断?” 他目光转向场外噤若寒蝉的眾道门弟子,声音朗朗,传遍四方:“今日既是罗天大醮之期,天下同道匯聚。” “何不藉此坛场,將是非曲直,公之於眾,由天下道门共议共判?” “如此,既可平息干戈,又能明辨是非,岂不远胜於两位天尊在此拼斗,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鹤明此言一出,现场紧张到极致的气氛,终於出现了微妙的鬆动。 许多旁观的各观长辈,暗暗点头。 日月观鹤明天尊出面调停,言之有理,更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继续打下去,对碧玉观是灭顶之辱。 对天龙观也难免落下“恃强凌弱,不顾大局”的口实。 鹤巡天尊死死瞪著金银光圈后的鹤真。 又看了看神色平静但目光坚定的鹤明。 此时,远处的陆远立即望著鹤巡天尊道:“鹤巡天尊,此时不如就此作罢,晚辈现下只想寻回仙友!” 陆远並非软弱,也非先降! 只是,现在只要不是傻子,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端倪。 鹤明天尊出现后,废掉凌尘的修为已经是不现实,不可能达到的了。 自己作为晚辈,自然要赶紧给鹤巡天尊一个台阶下来。 更何况,陆远来这儿的最终目的,也確实是为了黄燜鸡。 不是为了什么废掉凌尘道长的修为。 此时鹤巡咬著牙,也知道,有鹤明在,这事儿自己没法整了。 最终他鼻中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环绕周身的刺目雷光缓缓收敛,维持“五方雷狱”的双手也慢慢鬆开印诀。 “你妈了个逼的,不会好好说话?” “天天搁这儿咬文嚼字,文縐縐的!” “可显得你多念两年书似的!” 鹤巡天尊雷法虽然收了,但是嘴没收。 鹤明天尊:“————” 陆远明显看到鹤明天尊,胸口快速起伏了几下。 隨后,只见鹤明天尊,跟没事人一样,望向鹤巡天尊微笑道:“那既如此,大家便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下一秒,鹤巡天尊:“谈你妈了个逼谈!” “我他妈说要跟你们谈了吗?” 陆远:“???” 眾人:“???” 下一秒,鹤巡天尊直接转头望著远处的陆远,一摆手道:“小子,过来!” 陆远:“???” 此时,陆远一脸问號,虽然不懂这鹤巡天尊又要整啥么蛾子,但还是乖乖过去。 此时鹤巡天尊扭头望向面前的鹤明,鹤真两位天尊,脸上掛著一丝狞笑。 “你们两个联合在一块儿,牛逼!” “老子今天一个人,整不过你们,我认了!” “但老子话不多说,就一句!” 隨后,鹤巡天尊指著那走过来的陆远。 “这小子的师父,道號鹤胤!” “这个道號不太熟是吧?” “说个你们熟的,本名李修业!” “鹤明,你不是喜欢搁这儿装好人,当和事佬吗!” “行!” “现在我马上就找人去通知真龙观,把今天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李修业。” 鹤巡天尊的笑容愈发冰冷,一字一句地说道:“鹤明,你真是出息了,真是忘了当年李修业怎么拎著你当跳绳的了!” “你真牛逼就把你刚才那番“公道话”,当著李修业的面,再给他好好讲一遍!” “你可得好好跟李修业说说,说说他李修业的徒弟昨天是怎么被欺负的!” “说说他祖师爷的牌位是怎么被踹的!” “嗷!” > 第84章 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一更4200) 第84章 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一更4200) 奉天城,老城区,春华苑。 昨日漫天大雪,天地间一片冰天雪地。 今日阳光便迫不及待地洒满人间,暖意融融。 老头子將脸贴在破败大门的门缝上,眯著一只眼往里瞅。 恍惚间见园內戏檯灯火通明,台上有一青衣旦角正唱《天女散花》。 身段绝美,水袖飘飞如云,唱腔空灵婉转,直上云霄。 待他揉眼细看,又只见荒园破台,杂草丛生,哪有半点灯火人影。 “嗯————是谢幕戏吗————” 老头子轻声呢喃,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的褪色朱漆大门,缓步走入其中。 梨园之事,老头子很是懂行。 谢幕戏唱完了,就真的走了。 那旦角是用最后一曲,谢过这人间,也谢过帮她解脱的人。 春华苑內,依旧荒凉。 老头子抬头向前望去,一只野猫懒洋洋蜷在戏台上打盹,晒著太阳。 老头子放轻了脚步,目光扫过院子中央那堆烧尽的灰烬。 他又抬头看了看。 大门门楣、后门门框、戏台左右主柱,四张“镇宅安土符”贴得端端正正,符力安稳。 最后,他溜达到园子的东南角,巽位。 一小片新土的顏色,与周围的陈年旧土格格不入。 老头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瞧瞧! 这他娘的就是我李修业的徒弟! 实在优秀!! 可有时候————太优秀了也他娘的是个麻烦事! 老头子心里骂骂咧咧。 自己没马!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 更关键的是,自己这徒弟破养煞地的速度也太快了!! 这紧赶慢赶———— 娘的!! 还是他娘的晚了!! 瞅著这现场的痕跡,应该刚完事儿不过四五个钟头。 老头子咂摸了一下,以自己那宝贝徒弟的种脾气。 今天稍微休息一天,明天,甚至是今天晚上便又要出发———— 自己又没马,全靠腿儿,若是自己现在去第三个养煞地,怕是又赶不上。 那若是这样的话———— 老头子寻思寻思,从怀里掏出陆远给他的那份养煞图。 纸张摩擦的轻微声响,瞬间惊醒了戏台上的野猫。 那猫浑身炸毛,嗖地一下就翻墙没了踪影。 老头子將这养煞图全部展开后,开始细细查看。 陆远给的养煞图,上面有清晰的標註路线。 奉天城周边总共十七个养煞地,陆远在上面清晰地標註好一二三四顺序。 现下老头子便是打算越过第三,第四养煞地。 直接去第五个提前给自己徒弟探查铺路。 老头子寻思著,自己这徒弟,总不能点子就那么背。 在第三、第四个养煞地,正好自己略过去的养煞地撞上什么大傢伙吧? 嗯———— 其实,这些养煞地里到底有没有大傢伙,他现在也说不准。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十七个养煞地的位置连在一起,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可具体哪里邪性,他又说不上来。 老头子幽幽嘆了口气。 这些年,实在是颓废得太久了。 整日除了喝大酒就是喝大酒,修为倒退不说,脑子都快被酒精泡成一团浆糊了。 好多以前的东西,都给喝忘了———— 说起来,老头子为何不跟陆远一起———— 除了犟种不种的等各种其他原因。 其中有一最重要的一点是———— 自从老头子捡到陆远这一年多以来,自己这徒弟的修为提升方式,实在是让老头子有点捉摸不透。 最早之前,老头子带陆远出去走活计时———— 老头子就发现,只要自己这徒弟,凭著自己的能力斩妖除魔后,修为就会快速上一节———— 可但凡自己搭了把手,那小子的修为就纹丝不动。 老头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反正这一年多的时间,自己这徒弟几次修为大幅度提升———— 都是他自己出去走活计后,解决掉厉害的脏东西后大幅度提升的! 老头子搞不明白这其中的道道,问陆远,那小子也是嗯嗯啊啊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反正,事儿確实是这么个事儿。 所以,老头子还是选择让陆远自己来。 倒不是说老头子图这什么天尊头衔,老头子只是觉得自己徒弟这一趟养煞地下来。 自己徒弟怕不是能摸到二星天师的门槛儿? 最起码,也得是一星天师过了一半! 这般想想,自己徒弟的修为提升,简直是恐怖到了极点! 只不过就是这次的事情,实在蹊蹺,透著点邪门,老头子又实在放心不下。 所以这才亲自出来看看,给自己这徒弟铺路。 十几分钟后,老头子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春华苑。 走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褪金的匾额。 忽然觉得“春华”二字,在阳光下竟透出几分柔和来。 “春华秋实————” 老头子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 老头子侧耳细听,辨认出声音来自罗天大蘸的坛址方向。 “呿,这才几天啊,就打起来了!” 他一听那动静就知道是雷法,脸上顿时写满了嫌弃。 “一帮虎逼,屁点本事没有,就他妈喜欢瞎闹腾!” 说罢,老头子转身,朝著奉天城外,第五个养煞地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想起在第一个养煞地,发现了徒弟和自己那个师兄留下的痕跡。 老头子心里直犯嘀咕。 鹤巡那傢伙,可千万別带坏了我的宝贝徒弟! 他懂个屁的教徒弟! 看看他教的那个,叫什么宋彦来著? 端的是个白白胖胖的。 实际蠢的跟头猪似的! 就那玩意儿,还配跟自己宝贝徒弟比试? 他也配! 呸! “阿嚏——!!” 宋彦毫无徵兆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眼泪都快出来了。 —— 他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之前在真龙观见到的那个邋遢师叔————竟然————竟然这么厉害的吗?! 而此时走到半途的陆远,就更是如此了。 此时陆远完全傻了,直接愣在原地。 谁啊? 谁啊谁啊? 那鹤巡天尊说的谁啊?? 他说的那个什么李修业,真是自己家老头子?? 开什么玩笑啊!! 拿著鹤明天尊当跳绳??? 哈??? 而此时,整个罗天大蘸坛址处,气氛则是都完全变了。 对於绝大多数年轻弟子来说,“李修业”这个名字还是很陌生的。 不对! 也不是完全陌生。 一时间便是有人想到了什么! 就比如宋彦,本是一脸疑惑。 还在琢磨自己那个邋遢师叔的事儿。 但是宋彦突然眼睛猛的一睁。 李修业??!! 不是!! 这个人自己不是昨天还念叨来著嘛!!! 就昨天凌晨,去那老套河子的养煞地时! 他当时还信誓旦旦地跟自己师父鹤巡天尊分析,说陆远十八九岁就是天师,绝无可能! 因为现在最快成为天师的记录,是沈书澜的二十六岁。 而在沈书澜之前的最快记录,则是一个叫李修业的二十八岁成为天师! 不是———— 那李修业就是那个老邋遢师叔??!! 这? 这从未听自己师父说起过啊?! 与此同时,现场眾多道门子弟,也都是想起了李修业这个名字! 毕竟在武清观的那个超绝天才沈书澜之前,大家说起最快成为天师的人,都是这个叫李修业的。 当然,他们也仅仅知道一个名字。 关於这李修业其他的,大家就一概不知了。 与此同时,罗天大醮的坛址中央,三名天尊这里,气氛一下便不对劲了。 陆远能清晰地看出来,李修业这三个字,好像对鹤明,鹤真有特別的压迫感。 鹤巡说完,两人瞬间怔住,不再讲话了。 约莫几个呼吸后,鹤明回过神来,似乎有些维持不住那云淡风轻的高人形象,立即皱眉道:“胡说!” “三十年前李修业就死了!” 鹤巡天尊下巴微抬,眼角眉梢全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是吗?” 他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隨即冷笑一声。 “那不如,打个赌?” 他甚至没再看鹤明,而是衝著不远处的自家徒弟一招手。 “宋彦!” “过来!!” 鹤巡天尊喊完,在远处的宋彦一怔,立马吆喝著朝著鹤巡天尊跑去道:“在这儿呢,师父!!” 隨后鹤巡天尊便是转头看著那脸色阴晴不定的鹤明天尊,嘴里却是衝著跑来的宋彦说道:“现在,找人快马加鞭去真龙观。” “就说祖师爷的牌位被人踹了,还被踩了!” “他的宝贝徒弟做活计,刚进养煞地,就被碧玉观的弟子把法坛踹了。” “他徒弟陆远差点儿死里面。” “我这个当师伯的想要找回公道,结果日月观的鹤————” 鹤巡天尊的话还没说完,鹤明天尊则是突然急眼了,当即呵斥打断道:“你少拿李修业压我!!” “也少在这儿狐假虎威的!” 鹤明天尊声音都变厉了,也变了声调。 “就算李修业还活著,可他当年也已道心破碎!” “就算活到现在,也不过废人一个,未必有我强!” “真来了,我也未必怕他!!” 鹤巡天尊微微昂著头,眯著眼睛,脸上的表情要多嘲讽便有多嘲讽:“那你既然不怕,就让他来唄?” “反正我来奉天城时,路过真龙观,还瞅了他一眼。” “我看他最近挺閒的,八成————是又想玩跳绳了。” 陆远不知道,这个拿人玩跳绳是怎么个意思。 也有点儿想不出来,这是个什么画面,自己师父是怎么拿人当绳跳的。 不过,陆远能看出来的是,跳绳这个词,好像是鹤明的斩杀线。 鹤巡天尊一提到“跳绳”这一个词,刚刚努力平復好情绪的鹤明,瞬间就是要恼羞成怒。 此时的鹤明,终究是忍不住了。 或许是前面鹤巡天尊一而再,再二三的冲他骂骂咧咧,丝毫不给面子。 也或许就是因为这两次“跳绳”彻底破防。 终於,鹤明不再是那么云淡风轻,说话也不再之乎者也了。 而是面红耳赤,青筋暴起的怒瞪著鹤巡天尊大骂道:“你当你是个什么好东西!!!” “这年轻的时候,天天被李修业揍的跟个猪头似的!!” “你一个早入山门修行三年的师兄,被一个师弟一天揍仨回!!” “噫!!!” 鹤明发出尖锐的怪叫,模仿著记忆中某个不堪回首的腔调。 “不知是谁哩,那次在天目山上被揍的连爹都叫出来了哩~~” 好了。 这下好了。 本来鹤巡说李修业,是用来臭烘噁心鹤明的。 但实际上,鹤巡自己也不乾净,一裤襠子屎。 鹤明进了斩杀线。 现在鹤巡也红温了。 此时的鹤巡天尊咬牙切齿,跳著脚的怒骂道:“那他妈是老早以前!” “再说,现在他李修业早就不敢了!!” “这次老子来奉天城,路过他那真龙观的时候,还敢说他真龙观破烂呢!!” “你有本事,现在就跟我去真龙观,你敢当著李修业的面说他真龙观破,我叫你爹!” 鹤明天尊被气笑了,脸上满是鄙夷。 “噫~” “咱可不要你这种没事儿就管人叫爹的儿子~” 鹤巡天尊:“???” “我操你妈!!” 鹤明天尊当即怒声回击道:“我操你二妈!!” 陆远:“???” 鹤真天尊:“???” 眾人:“????” 所有人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离谱的样子。 两个堂堂天尊,竟然能像两个市井无赖一样,在这里互相问候对方的母亲。 特別是———— 这日月观的鹤明长老明明是来劝架的———— 结果他现在骂的比谁都凶!! 现在两人谁也不动手,就是一人一句用脏到不行的话对喷。 关键词儿还不变,就那几个字。 跟个复读机似的。 两人越说越激动,几乎都快脸贴脸,唾沫星子都要喷对方嘴里去。 但很显然,论起无赖程度,鹤明天尊,终究是差了一筹。 鹤巡天尊纯是个无赖,他能在这儿骂上一天。 但鹤明天尊还是要脸的。 最终,鹤明天尊往后退了一步,摸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 “嗬~~呸!” “真他妈的晦气!”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鹤巡,又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鹤真。 “老子是好心帮你们劝和,老子为的是整个关外道门的声誉!” “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 “非把咱关外道门的声誉搅的臭大街了才好!!” “老子还懒得再管了!” “你们爱怎么著就怎么著!!” 说罢,鹤明天尊猛地一甩袖袍,头也不回地愤然离去,陆远站在一旁,眨了眨眼。 陆远看的明白。 这鹤明天尊———— 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所以———— 这关外上三门,日月观的观主,鹤明天尊,好像真挺怕自己家里那老头子来找他———— 不是———— 自己这背景,现在这么硬吗?? 而隨著鹤明天尊走后,此时,全场目光聚焦於鹤真天尊身上。 鹤真天尊:“————” ” > 第85章 妈呀~~(二更4400) 第85章 妈呀~~(二更4400) 在全场死寂的聚焦下,鹤真天尊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茫然四顾,不知该如何收场。 而鹤巡天尊那双冒火的眼睛,已经死死锁定了面前的鹤真,刚要再度发难。 陆远却在此时,一步迈出,站到了所有人面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所有的杂音。 “先把我仙友还来!” 鹤巡天尊要如何清算,要废掉谁的修为,陆远此刻並无兴趣。 修行之人,但求一个念头通达。 昨夜,陆远已经弄死了赵炳。 於他而言,仇已报,怨已解,念头早已通达。 至於说,赵炳的师父,凌尘道长是不是就该废掉修为,陆远是没有这个执念的。 当然,这只是陆远觉得,並不代表鹤巡天尊觉得。 鹤巡天尊非要去废凌尘道长的修为,那是鹤巡天尊的事情。 对於陆远来说,现在就一件事,赶紧把黄燜鸡找到! 他真怕这两位天尊再骂出个火气,场面彻底失控,那黄燜鸡就更难寻了。 他的仙友在碧玉观里多待一息,便多一分危险。 听到陆远这不合时宜却又理直气壮的话,鹤真天尊那张老脸皱成了苦瓜,满是欲哭无泪。 “小友,你这仙友————贫道,贫道是真不知情啊————” 陆远眉头一竖,有些急了。 “那你赶紧找啊!” “去问!”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枚沾染著气息的黄仙渡劫结。 “这个,就是从那赵炳身上扯下来的!” “它或许不能百分百证明人就是赵炳抓的,但此事绝对与他脱不了干係!” 说罢,陆远的目光越过鹤真,如冷电般射向不远处那个面色煞白、神魂不定的凌尘道长。 “去问赵炳的师兄弟,一问便知!” “而且,我已起坛做法,探知行凶之地,就在奉天城北七十里外的一处白樺林!” “你们碧玉观到底人,这几日谁去了那里,一问便知!” 陆远一件件,一桩桩全部都摆了上来,不是只会瞪眼大叫。 有陆远提供的这些详细信息,很快———— 上午十一点半。 黄燜鸡被找到了! 它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精神萎靡。 但陆远仔细查看后,发现並无外伤,只是灵气耗损过大。 还好,问题不大。 只需带回去,以灵肉好生餵养,再辅以巧儿姨家,那遍布整个关外,无数商会铺子的香火蕴养。 不出半月,便能恢復如初。 陆远打开笼子,將蹚劫成功,毛髮已隱隱泛出白金色的黄燜鸡拎了出来,转身走向巧儿姨与琴姨。 “姨,回家吧。” 陆远来到两个大美姨面前出声道。 两个大美姨连连点头道:“好~” “马车都在外面备好了。” 此时,一旁的宋宗虎,也是衝著罗天大醮坛址周围的士兵挥手吆喝道:“收队!” 看热闹看爽了的士兵们跑步带回。 陆远则是望著一旁的宋宗虎,微微躬身,无比真诚感激道:“真是多谢宋团长了。” “这不到一日,便麻烦宋团长两次,心中实在是愧疚。” “倘若以后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宋团长儘管来找我!” 此时宋宗虎倒是有些连忙摆了摆手,咧嘴笑道:“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陆远能够看得出来,这宋宗虎对自己敬畏了不少。 这之前宋宗虎怎么说呢,就有点完全拿著陆远当孩子。 要不是自己是他亲姐稀罕的人,宋宗虎是绝对不会拿正眼看陆远的。 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这之所以不一样,陆远觉得,不是因为他刚才听了几个天尊说自家老头子的那些话。 而是他见到了,三位天尊出手后惊天动地的法式!! 正所谓鬼怕恶人。 邪祟这玩意儿才最是欺软怕硬。 你越是老实的,窝囊的,它越是会去嚇你,找你。 但越是那种恶人,邪祟反倒是不敢欺负。 这宋宗虎一瞅就不是好惹的,別看跟陆远面前,跟宋美琴面前嘻嘻哈哈的。 但是不在两人面前,他脸一转,那就是奉天城保安团的团长。 这光每年被调遣去剿匪,这手上就不知道沾了多少血,杀了多少人。 这小时候是富贵人家的大少爷,大了是手上沾血的保安团团长。 这样的人,主动从小到大都不会碰到什么邪祟找他。 这没邪祟找他,他也註定不会碰到什么真道士。 在宋宗虎眼中,之前对道士的印象,怕不就是摇个小幡,哼个小调儿,左手摇铃,右手转剑。 一副江湖骗子的模样。 但今日,见到这正统天师斗法,这自然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一时间,拐带著对陆远也敬畏了不少。 陆远不跟宋宗虎多说,反正,不说琴姨这层关係,就说他帮了自己两次,別管是不是琴姨找来的。 但实在是帮了,凭著这点,以后宋宗虎若是有关於这妖魔鬼怪的难,陆远必將全力以赴。 跟宋宗虎打完招呼,陆远与两个大美姨则是朝著坛址入口走去。 也就在此时,身后再度传来动静。 “鹤真老儿。” 鹤巡天尊冰冷的声音刚响起。 一个暴怒而决绝的声音便將其打断。 “鹤巡老儿!!” 是凌尘。 “莫要再折辱我师父了!!” “你既要我这身修为,我给你便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凌尘双手急速结印,而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猛地拍向自己的眉心! “砰!” 一声闷响。 陆远脚步一顿,微微侧目。 只见凌尘那双掌拍实之后,整个身体瞬间软了下去。 一身磅礴的道韵如泄洪般散去,整个人直挺挺地就要一头栽倒在地。 最终,是鹤真天尊抢上一步,將他死死扶住。 陆远收回目光,再无波澜,迈步走出了坛址大门。 看到这里,陆远摇了摇头,心中嘆了口气,不再去看,而是出了坛址大门。 凌尘道长这人,讲道理还行。 最起码,作为弟子来说,他不让自己的师父难做,维护了师父的尊严。 自废修为,算是个有骨气的汉子。 而作为师父来说,有一半是合格的。 在关键时刻护著自己弟子,在弟子被人杀后,也会想尽办法为自己弟子报仇。 儘管说,没护住,也没报了仇。 但这是能力问题,不是別的问题。 至於另外一半,很显然不合格。 鹤巡天尊这人虽然脾气爆,张嘴就是脏话,但刚才也没说错。 养不教,父之过。 教不严,师之惰。 当师父的不一定说非要事事都要严。 就比如家里老头子,说实话就不咋管陆远。 但那是因为老头子知道陆远是啥样的人。 师父,不只是传道授业,更是要束其心,正其行。 而他凌尘作为师父,必定也应该要知道自己的弟子脾气秉性如何。 明知弟子心性不正,却放任自流,终至大祸,便是为师者的失职。 身后,传来鹤真天尊撕心裂肺般的悲切哭声。 扶著已成废人的徒弟,老泪纵横,那场面,颇有几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淒凉。 要说可怜,確实可怜。 但要说可恨,也当真可恨! 若是昨晚因为那倒了的法坛,陆远三人死在养煞地中,那陆远三人便不可怜了吗? 什么事儿都没做,刚刚蹚劫完,还不等回赵家吃口安稳香火的黄燜鸡,就不可怜了吗? 世间之事,有因便有果。 至於凌尘现在倒也还好,並不是丟了性命,只是没了修为。 这道门之中,最重师徒之情。 哪怕凌尘没了修为,那在碧玉观照样还是高功道士,照样还是长辈。 鹤真天尊也不会因为凌尘没了本事,就撑他出山门什么的。 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陆远三人加一只黄鼠狼,出了罗天大蘸坛址大门,坐上马车直奔赵府。 对比起来这两个大美姨,陆远等於是从昨天下午六点到现在还没睡觉。 再加上道士通宵达旦的走活计,做法事,这事儿属於家常便饭。 但对於两个娇滴滴的大美姨来说,可就有点惨了。 两人算是熬坏了,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觉了。 这坐车回来的时候,哈欠连连。 最后,陆远左肩一沉,右肩一暖,两人乾脆直接趴在陆远身上迷糊了起来。 被这两团雌熟香腻的丰腴美肉包著,整的陆远只能心中默念“清心咒”。 回到赵家。 两个大美姨扭著那性感雌熟到了极点的大骚腚。 回后院儿正屋睡觉去了。 陆远则先从行囊中找出几块灵肉,细细餵了黄燜鸡。 隨后,他摊开那张养煞图,仔细研究第三处养煞地的路线与標註。 又去看了看做活计的大木头箱子里面,查一查缺啥少啥,然后列出来一份清单。 也就是什么黑狗血啦,硃砂啦,银砂啦,三年雄鸡的冠头血啦之类的东西。 给到王福,让王福去帮著自己採买。 做完这一切,已是下午两点多。 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陆远的上下眼皮终於开始打架。 他回到后院那间挨著正屋的东厢房,身子往床铺上重重一摔,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可著实睡的有点儿昏天黑地的。 不知过了多久,在陆远睡的迷迷糊糊中。 就听到床尾儿里面传来巧儿姨娇媚又发腻的的嗓音:“妈呀~” “这大玩意儿看得见又吃不著的,真是抓心挠肝儿的哩~” 隨后就听一旁床尾儿,站在床下的琴姨,挑眉娇声道:“现在可绝对不成!” “咱家乖乖得去弄那养煞地的事儿哩~” “现在干那事儿,不得给乖乖弄腿软咯?” “到时候那可是要丟命的!” “在忍忍唄,反正等过了年,那天师大典结束就成了~” 对於琴姨的话,巧儿姨却是忍不住的娇声道:“你还忍得住哩?” 琴姨则是得意的轻哼一声,娇声道:“咋忍不住~” “反正俺家乖乖都答应俺了~” 琴姨好奇道:“答应你啥了?” 一阵压抑著的轻笑声,在这温暖如夏的东厢房內悄然漾开。 “他说呀~” “他说到时候弄死俺~~” “给俺弄到哭著叫他亲爹~” 巧儿姨那边沉默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娇嗔。 “????” “噫~” “你这头大母驴可真不要脸哩~” “你要是管他叫爹,那你不得管俺叫声娘嘞~” 琴姨完全不理会这调笑,反而一本正经地调整了呼吸,语气坚定。 “再忍忍,就这一个来月了!” “三十来年都等了,还等不了这一个来月嘛!” 这话似乎刺痛了巧儿姨。 “我可是实打实等了三十来年,你可不是!” “到时候得俺先来!” 而对於这话儿,琴姨却是轻哼一声:“我咋不是了?!” “我也是!” 而对於这话,巧儿姨真是被气笑了:“你这疯婆子能不能有点正形儿!” “你能是个屁!” “你喜酒我都喝过了!” 琴姨却是立即娇声道:“结了婚,就得干那事儿?!” “当时那个三房故意噁心我,给我找了那么个肺癆鬼!” “我不愿意的事儿,谁也不能逼著我干!” “结婚当天晚上,我找我弟给他灌醉了,他一觉到大天亮,我在凳子上坐了一晚上!” 听著琴姨的话,巧儿姨满是愕然道:“那不还有落红呢吗?” “咋整的?” 说起这个,琴姨的语气又变得得意洋洋起来,充满了小女人的狡黠。 “这还不简单?” “让我弟去抓了只鸡,抹了脖子,往白布上淋上点儿血不就完了?” “后面那半年,我俩直接分房睡。” “也就一晚上,他还想偷偷摸进我房间里。” 琴姨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嗤。 “呿,就他那小地豆芽子的个儿,还是个走两步就喘的肺癆鬼,一脚就让俺踹出去二米远!” “从那以后,他到死都没敢再来找我!” 琴姨的话说完,巧儿姨满是愕然的眨了眨眼后,这才道:“那照这么说,美琴你还真是个雏儿嘞!” 对於这话,琴姨有些得意的轻哼一声道:“那不然哩~” “你以为就你是!” 说完,两人似乎都陷入了沉默。 两人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床尾,不知道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是谁咽了口唾沫,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是巧儿姨的声音,隨后带著一丝豁出去的决绝,再次响起! “现在不能弄俺,那————那让俺尝尝味儿,这行吧?” 这次,琴姨甚至来不及阻止! 一阵黏腻又急切的声响,突兀地在房內响起。 这下可把琴姨著急坏了!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踩踏地面的声音传来。 她快步上前,伸手去推巧儿姨,声音又急又气。 “你滚啊!!!” “俺都没试过哩!!!” 但巧儿姨却是根本不听,几秒后,她猛地抬起头,那声音娇媚到了骨子里。 “哈~~妈~妈呀~” “美琴~~俺真不糊弄你~” “你————你快也来试试哩~” “俺才刚一放嘴里,就差点儿————差点儿就尿了一裤襠子~” 第86章 叫师伯!(一更4200) 第86章 叫师伯!(一更4200) 窗外天光微亮,晨曦穿透窗纸,在房內投下一片朦朧的暖色。 陆远在一片沉寂中睁开双眼。 这一觉睡得太沉,神魂仿佛都被洗涤过一遍,通体舒泰。 掛钟的指针,稳稳停在七点半的位置。 他坐起身,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响。 东厢房的东间,隱约传来女人压著嗓子的轻笑,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清梦,却又忍不住那份雀跃。 陆远赤脚下地,悄无声息地渡了过去,目光顺著门缝望去。 一副活色生香的画卷顿时映入眼帘。 巧儿姨和琴姨两人正坐在桌前,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著真丝吊带睡裙,短得惊心动魄。 只能堪堪盖住如熟透了蜜桃般的大肥腚。 裙摆之下,两条光洁细腻的美腿交叠著,莹白如玉,散发著淡淡的肉光。 脚上则是各自穿著一双高跟儿小凉拖。 翘起的那只修长粉嫩的美脚什么也没穿,只有妖艷的甲油点缀。 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呢,你一句我一句的,磕著瓜子儿,喝著茶。 时不时脸上露出一阵只有女人才懂的,骚浪无比的偷笑。 惹得那旁边两个端著玉嘴儿烟枪的丫鬟,只敢羞赧地低著头。 陆远收回目光,直接迈步走入正间。 “侄少爷。” 旁边的丫鬟见他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这动静,让两个大美姨齐齐转头看来。 一时间,这两个骚浪的大胭脂马,脸上竟一时露出一阵害臊的神情来。 方才还媚態横生的两张美艷绝伦的顶级雌熟脸蛋儿,此刻竟齐齐飞上两抹不自然的红晕,眼神躲闪。 特別像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姑娘。 陆远却没看她们,而是走到那两个丫鬟面前。 伸手便將那两支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嘴儿烟枪拿了过来。 “抽这玩意儿干啥?” “以后你俩都不许抽了。” 一时间,陆远跟这家里的主人一样。 两个大美姨都愣住了,旋即脸上那抹娇羞化为了万种风情,巧儿姨更是用小媳妇儿般的嗓音娇嗔道:“抽这个提神儿哩~” 陆远却是皱眉,直接道:“提啥神!” “乏了喝口茶,累了躺床上就歇会,抽这玩意儿干啥。” 说完,他转头看向琴姨和巧儿姨,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非得等到抽得一嘴大黄牙,看谁还乐意跟你俩吃舌头?” 这话一出,琴姨那张美艷的脸蛋“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嗔怪地白了陆远一眼,声音甜得发腻:“你才一嘴大黄牙哩~” “说的什么浑话,埋汰死了~” 一旁的巧儿姨也赶忙娇滴滴地辩解:“这菸丝是用顶级灵肉炮製的,才不会把牙熏黄,嘴里也不会有怪味儿!” 陆远转头望向一旁的赵巧儿,直接瞪眼道:“嘿,我还能没你俩懂?” “就算没味儿,不黄牙,这东西抽多了对身子也没半点好处!” “真有事熬不住了,抽一口顶一下也就罢了,现在閒著没事抽著玩,图什么?” 陆远这一瞪眼,巧儿姨整个身子都酥了,像是没了骨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娇媚地嚶嚀道:“好啦好啦~” “知道啦知道啦~” “以后绝对不抽啦~” 她扭过头,那双桃花美目朝著丫鬟娇媚地一瞪:“聋了吗!” “没听到侄少爷说什么呢吗!” “还不快去把我这些个东西都丟了~” 训斥完丫鬟,巧儿姨又转回头,望向陆远的眼神柔情似水,腻得化不开。 “姨姨听你的~” “啥都听你的嘞~” 陆远:“???” 嘿! 今儿个这巧儿姨,怎么这么娇? 不是平日里那种明晃晃的骚。 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娇媚,像个初尝情事的怀春少女。 一顰一笑,一个尾音儿,都带著勾子,媚得让人心头髮颤。 尤其是那双含情凝睇的桃花眼,望著陆远,那简直快要溢出水儿来。 说起来,陆远跟琴姨两人儿算是定了终身。 两人都是明確到不能再明確,都將心里的心思完全说给对方听了的。 但是跟巧儿姨却是没有。 只不过,陆远跟巧儿姨也就是嘴上没说了。 但实际上,两人心里的心思,双方都明白。 不过就是差那一层窗户纸。 但有时候这层窗户纸,说实话,也不是一定非得要捅破了,才怎么著。 都是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 不是非得我一句,我稀罕你,另外一个说一句,我愿意,那才叫成的。 有时候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儿,其实就已经就成了。 至於两人之间这层窗户纸,似乎陆远跟巧儿姨都没有打算要先捅破的意思。 有时候,留著这层纱,反倒更有情调。 按理说,平日里巧儿姨这般作態,琴姨定要在一旁调笑几句。 毕竟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中密友,亲近得不分彼此。 可今天,琴姨却格外老实。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娇艷欲滴的绝伦雌熟脸蛋上掛著一丝娇羞。 低头磕著瓜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远收敛心神,伸了个懒腰,问道:“黄燜鸡呢?” 巧儿姨立刻放下瓜子,起身时身段摇曳,娇媚道:“还在暖房里歇著呢~” “你那两个小师弟正帮忙照看著。” 陆远頷首,一天一夜过去,是该去看看那傢伙恢復得如何了。 两个大美姨也连忙起身,披上大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中院的暖房內,一进门,就看见黄燜鸡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烧得暖烘烘的火炕上,甚至还翘著二郎腿。 它身边摆满了一圈儿瓜果点心。 小爪子隨便往旁边一捞,摸著什么就往嘴里塞,一边嚼著,那条翘著的腿还一边悠哉地晃荡。 那副模样,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陆远推门而入,看了一眼黄燜鸡,又看了一眼正在一旁规整活计箱子的许二小和王成安。 他对著火炕上的黄燜鸡挑了挑眉。 “你这几天,什么情况?” 黄燜鸡看见陆远,一个激灵就从炕上躥了起来,尖著嗓子叫道:“哎呦我草了!” “你可別提了!!” 约莫一刻钟后,陆远听完了黄燜鸡的大倒苦水。 倒也没什么新鲜事,无非是那赵炳心术不正。 见黄燜鸡渡劫成功后毛色不凡,想多薅点“渡劫金毛”来做法器,便將它给掳了。 “哎呦我草!” “” “你还揪!” “黄爷我都要禿了!” 黄燜鸡捂著自己后脑勺上那一撮格外闪亮的白金黄毛,在火炕上疼得直跳脚。 陆远懒得理它,手上捏著那撮金毛,不紧不慢地重新编入那“黄仙渡劫结”中。 一边转头问旁边正在倒腾活计箱子的王成安与许二小:“东西都备齐了吗?” 昨儿个下午,陆远把单子给王福,让王福给自己置办去了。 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则是回过头来,望向陆远连连点头道:“嗯吶!” “那王管家都给置办好了,啥玩意儿还都买的双份儿!” 听到这里,陆远点了点头,王福做事妥当。 要不然,也不能在赵家当这么些年的管家。 当即,陆远便是点了点头道:“好好收拾收拾,咱今儿个吃了午饭就走。” 当两个熟媚入骨的大美姨听到陆远要走,一时间那美艷的脸蛋上写满了不舍。 “干啥玩意儿这么著急呀!” 巧儿姨的声音软糯,带著一丝焦急。 “再住一晚上唄,明儿个再走唄!” 对此,陆远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都睡一天了,差不多了。” “在家里多休息一天,那活计就得多赶一天。” 陆远从来不是一个贪恋安逸的人。 想当初为了给老头子换酒钱,为了能重新装潢那破败的真龙观。 他最长一次在荒郊野地里睡了足足两个月。 当时跟著陆远的,还不是许二小跟王成安,是另外两个师弟。 直接给那俩师弟整草鸡了,哭著闹著说要回观里歇歇。 而现在还远没到能躺下享受的时候。 必须爭分夺秒,给接下来的活计留出足够充裕的时间。 毕竟,不是所有养煞地,都像春华苑那般简单,进去两三个小时就能完事儿。 更多的时候,都如同那老套河一样,凶险诡异,必须苦等特定的时辰才能动手。 否则强行下去,只能遇到危险。 要想活得久,就別图一时舒服。 更何况,眼下关外还没真正颳起白毛风。 今年的老天爷算是给足了面子,仅仅下了一天一夜的雪。 但谁也不知道这老天爷啥时候变脸。 关外这地界,一旦连下个三四天的大雪,再捲起那能把魂儿都颳走的白毛风。 那就完了。 就算是大天师亲至,也得老老实实缩在屋里,一步都別想迈出去。 那白毛风颳起来,能见度不足十米,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不辨方向。 几场大雪下来,积雪能直接没过波棱盖,路都没法走。 所以,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见陆远態度坚决,两个大美姨纵有万般不舍,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巧儿姨眼波一转,连忙开口道:“那这样,离中午吃饭还早呢,现在才刚早上。” “姨姨领你们仨,去铺子里,赶紧买几件暖和的衣裳,这以后在外面跑,不比在家里,冷得很!” 她话说得又快又急,不等陆远说话,便又是道:“咱买几件好的,外面弄套皮衣,里面穿羊绒的,还有皮手套,大头皮靴啥的,都给你们置办全了!” 巧儿姨的心思细密,陆远想了想,倒也確实是这个理。 虽说修行之人,阳气足,不畏苦寒,但也没必要非得跟自己过不去,没事儿老挨冻干啥玩意儿呢。 “成。” 陆远一点头,一行人便出了门,坐上马车,直奔奉天城里最好的成衣铺子。 到了铺子里,两个大美姨立时就忙活开了,亲自抱著一摞摞的衣裳让陆远试穿,那股热情劲儿,让陆远都有些发麻。 “我仨就买一身行头就成,买多了还得带著,占地方。” 他有些无奈地说道。 “也不用太好的,这是去做活计,又不是去走亲戚。” 可两个大美姨哪里听得进去,依旧兴致勃勃地挑选著。 突然,琴姨一拍自己丰腴的大腿,懊恼道:“哎呀!” “你这儿咋没白色的嘞?” 她转头对著掌柜的问,又回头看向陆远,眼神发亮。 “咱乖侄儿可是叫白袍小道”哩!” “这咋都是黑色的皮子衣服?” 听到这话,巧儿姨也是眼睛一眨,刚要开口让伙计去里屋找找。 陆远赶紧抬手拦住了她,哭笑不得。 “啥白袍不白袍的,我哪儿有那讲究!” 这“白袍小道”的名號,又不是他自己起的。 陆远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就非得穿白色儿的。 之前那身道袍,原本也不是什么雪白之色,纯粹是穷的,洗得太多,给洗掉色儿了。 那时候是真没招,身上的小钱儿,得抠出来给老头子买酒喝。 身上的大钱儿,得攒著整修那真龙观。 要说真就一件衣服的钱都拿不出来,那倒不至於。 只是实在没那个必要。 这是要去乡野荒山里干掉脑袋的活儿,又不是去台上走秀。 再好的衣服,出去一趟也得脏得不成样子。 再说,穿那么好给谁看吶? 给那些邪祟看? 最终,上午九点半,陆远一行人买完行头。 又顺带去街上逛了逛。 等十一点半的时候,一行人回了家。 赵家中院儿的宴会厅里,那真是摆了好大一桌儿。 巧儿姨是直接把松涛阁的厨子叫来家里给做的。 这味儿,自然是没的说,不摆了! 吃饱喝足后,陆远又去看了看黄燜鸡。 嘱咐嘱咐它安心修养,以后就老老实实待在赵家当个保家仙。 然后在两个大美姨那几乎要溢出水来的不舍眼神,和一声声细细的嘱咐下。 陆远带著许二小和王成安,出了赵家大门。 下一站,北华楼。 去北华楼干啥? 马没了! 找马! 来到天龙观那些高功长老们下榻的小院儿门前,陆远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来开门的,正是宋彦。 一见到陆远,宋彦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师弟,来领马呀?” 陆远笑著点了点头。 宋彦当即侧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压低了声音道:“师父在里面等你呢。” 陆远心中瞭然,点了点头,这上门拜会一下长辈,是应有的礼数。 他迈步走进小院,一眼就看到鹤巡天尊正盘坐在院中的蒲团上,闭目养神。 陆远快步上前,躬身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弟子陆远,见过鹤巡天尊————” 话音未落,那一直微闭双目的鹤巡天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三个字。 “叫师伯!” > 第87章 老汉莫慌,我乃正统天师!(二更5800) 第87章 老汉莫慌,我乃正统天师!(二更5800) 陆远愣了下,隨后便是再次躬身拱手道:“弟子陆远,见过师伯。” 听到这里,鹤巡天尊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才总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 他轻轻“嗯”了一声,这才悠悠开口道:“名单的事情,宋彦都已经说给你听了吧?” 陆远心头一动,立即点头。 “师兄都已经说明了,师伯。” 鹤巡天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几分审视。 “所以————” “你还要去?” 陆远没有丝毫犹豫,挺直了脊樑,字字鏗鏘。 “自然要去,一定要去!” “人定胜天!” 噗呲! 陆远:“?” 什么b动静! 鹤巡天尊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但最终化为一声嘆息。 “你既叫我一声师伯,我便不能不管你。” “我给你准备了几个人,陪你一起,总好过你带两个小鼻嘎。” 一旁无辜躺枪的王成安与许二小:“??” 管谁叫小鼻嘎呢! 而陆远在愣了下后,却是立即躬身,乾脆利落地拒绝。 “师伯,不必了。” 嗯? 此话一出,鹤巡天尊微微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真正的疑惑o “为何?” “非要自己去送死?” 但很快,他像是想通了什么,语气缓和下来。 “还是说,担心带了天龙观的人,等天师大典写功德簿时,会被分去功德? “” “你若是担心这个,便是多余了。 鹤巡天尊一摆手,语气不容置喙。 “我向你保证,等写功德薄时,功劳簿上不会有我天龙观一兵一卒的名字。” “这份天大的功德,全是你真龙观的,全是你陆远一个人的!” 陆远却摇了摇头,神情无比认真。 “不是这个原因。” 这下,鹤巡天尊是真想不明白了,眉头都皱了起来。 “那究竟是为何?” 陆远再次躬身拱手,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 “我师父不喜欢您,也不喜欢天龙观。” “倘若我带著天龙观的人去破那些养煞地,那这样得来的天尊”头衔,想必我家师父並不会高兴。” “我想给我家师父拿天尊”头衔,只为让他老人家高兴,除此之外,別无所求。” “倘若因为这事儿,他拿了头衔反而不高兴,那这头衔,不如不拿。” 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呲! 陆远:“????” 不是!! 到底哪儿来的动静! 最终,一声悠长复杂的嘆息。 鹤巡天尊幽幽开口道:“鹤胤————找了个好徒弟啊————” “罢了,你去吧,只记得万事不可逞强。” 隨后鹤巡天尊又是微微摇头道:“对我们这些当师父的来说,真不图你们什么,只求你们能平平安安,就比什么都重要————” 陆远心中一暖,郑重躬身拱手。 “弟子谨记师伯教诲。” “弟子也自然不会逞强,毕竟,將来还得给那老头养老哩。” 最终,陆远三人拜过鹤巡天尊,出了小院儿的门。 宋彦早已將三匹神俊的马儿牵到了门口。 这几日被精心照料,马儿都给顺了毛,贴了膘,精神抖擞。 陆远三人翻身上马,他居高临下,望著宋彦微微拱手。 “师兄,就此別过,罗天大醮再见!” 说罢,马鞭一扬。 三人三骑,化作一道尘烟,一路向北! 直奔第三处养煞地! 这第三处与第四处养煞地,正是当初老头子在地图上隨手划掉的地方。 按老头子的想法,这奉天城左近,能有什么厉害玩意儿? 他更不觉得,自己徒弟的点子能背到那种程度,正好就在自己略过的地方碰 上硬茬子,把小命给丟了。 如此看来,不出意外的话———— 嘿! 还真就没出啥意外! 风雪为伴,鬼魅为邻。 这趟出来,转眼已是第十二天。 陆远三人一路从第三处养煞地,杀到了第九处。 一路上遇到的凶险诡事,但皆是有惊无险。 陆远道行愈发精深,许二小和王成安也从最初的咋咋呼呼,磨练得沉稳了许多。 此刻,距离罗天大醮开幕,只剩下最后六天。 陆远准备在回去之前,再整最后一个。 凑个整,把这第十个养煞地也给它端了。 参加完罗天大醮的开幕式,再出来接著干,一直干到天师大典开始! 一间破败的庙宇里,三人收拾好了行囊。 许二小看著地图,念叨著。 “陆哥儿,下一个地方,叫大青山村。” 陆远刚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王成安却突然“误”了一声,抬起头眨了眨眼。 “大青山村?” “陆哥儿,我咋记得,咱昨儿个在程郭镇看的那官方通告,说闹土匪的地方,是不是就是这大青山?” 听著王成安的话,陆远也眨巴眨巴眼儿,仔细寻思了寻思。 他猛地一拍大腿。 “嘿,你別说,好像还真是!” 昨儿路过那程郭镇,城门口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让过路的商队和百姓,最近都绕著大青山走。 那要这么说的话———— 陆远寻思了片刻,果断重新拿出那张养煞图,瞅了一眼。 “那行,这个先掠过,咱绕路,先去第十一个养煞地。” 既然官方都发通告说闹土匪了,那就没必要去自找麻烦。 等回头把下面的都弄完了,估摸著官府也该把那边的土匪给剿了,到时候再回来也不迟。 若是等他把所有地方都整完了,这大青山的匪患还没平,那乾脆就不去了。 反正也不差这一个两个的。 陆远打定主意,指著地图上另一个点,直接道:“改道!去吴家沟子!” 与此同时,大青牛山,土匪聚义厅的山洞里。 老头子四仰八叉地歪坐在那张虎皮大椅上,满脸通红,打著响亮的酒嗝儿。 “嗝————啥破酒!” “跟————跟我徒弟从他媳妇儿家里拿的,差远了!!” “嗝!” 他一只脚毫无规矩地搭在前面摆满大块肉和花生米的石桌上。 一只手抠著牙,另一只手还端著个大酒碗儿。 下面,一眾凶神恶煞的土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而这帮土匪的头子,那个能让整个大青山地界小儿止啼的“王大疤拉”。 此刻正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拿著酒罈子给老头子添酒。 “嘿嘿————爷,您说的是————” “俺————俺哪儿能跟您徒弟,徒媳妇儿比呢~~” 老头子也不知是喝迷糊了,还是没听清。 听到这句话,他那搭在石桌上的脚猛地一抬,直接踹在王大疤拉的肚子上。 “砰”的一声,王大疤拉被踹得人仰马翻,手里的酒罈子都脱手飞了出去,了一地。 “我呸!!” 老头子一口浓痰吐在地上,醉眼惺忪地骂道。 “你还想跟我徒弟比呢?” “你就是个狗臭屁!!” “王大疤拉啊王大疤拉!你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你爷当年可是个有名的大善人,你倒好,成他娘个土匪了!” 被踹翻在地的王大疤拉,哪儿有半点在外的凶悍模样。 他连滚带爬地起来,也顾不上身上的灰,重新抄起一坛酒,一边给老头子倒酒,一边咧著嘴陪著笑。 “哎呦,我的爷哩,您消消气————” “这不是————生活所迫,家道中落嘛————” 王大疤拉又忍不住诉苦。 “我爷是个大善人不假,那是真善!” “可他光对外面人善了,压根不管家里,到头来没给俺留几个大子儿。” 他越说越气。 “他老人家在外面名声是好,可俺们在家里是真快吃不上饭了!” 听著王大疤拉的抱怨,老头子又打了个酒嗝儿。 他端起王大疤拉刚满上的酒,又是一口灌了下去,这才含混不清地嘟囔。 “你爷那个人,手是松。” “当年我也劝过他,別老在外面穷大方,好歹顾一顾家里人。” 一旁的王大疤拉一听,委屈劲儿更上来了,赶紧凑过去继续填酒。 “嘿~谁说不是吶!” “但凡他多给俺留点钱,俺也不至於出来干这掉脑袋的营生吶!” 王大疤拉倒满了酒,老头子却不喝了。 他將手中的粗瓷酒碗“哐”地一声搁在石桌上,酒嗝连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得了,不喝了。” “再喝,就真回不去了。” 王大疤拉见状,赶紧起身来扶。 “哎呦,我的爷,这才哪到哪儿啊,著啥急呀!” “您要是醉了,就搁我这儿住一宿唄!” “俺这条命都是当年您给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还一直没机会好好孝敬孝敬您嘞~” 话音未落,老头子猛地回头,一双醉眼瞪得溜圆。 “你少杀两个人,就算他娘的谢我了!” “救了你这个小鱉犊子,不知道得给我老头子身上背多少孽债!” 王大疤拉一听,身子一正,拍著胸脯保证。 “爷!” “这个您放心,俺们弟兄有规矩,只抢钱,不害命!!” 老头子挑了挑眉,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他。 “真不害命?” 被老头子这么一盯,王大疤拉顿时有些心虚,声音也低了下去,尷尬地搓著手。 “这个————总有些不长眼的非得反抗,俺们也没招儿不是。” 老头子冷哼一声,不再搭理这茬,自顾自摇摇晃晃地朝洞外走去。 “不待了,再不回去,给我徒媳妇儿画符就来不及了。” 老头子心里盘算著时间。 这都出来第十四天了,回去得两天,正好赶在第十六天给顾清婉续上符。 养煞地,他已经探查到大青山这第十个。 想来自己那个宝贝徒弟,最多最多也就走到这第十个,就得回去参加罗天大醮了。 老头子打算先回真龙观,给顾清婉补上十五天的符籙与“青词启请”。 然后再溜达回来,把剩下的几个探查乾净。 而王大疤拉则是跟在后面,有些古怪的琢磨著。 这啥徒媳妇儿啊? 咋还得画符啊? 当然,王大疤拉倒是没敢问。 走在前面的老头子又是一个跟蹌,酒气熏天地开口。 “估摸著也就这两天,我徒弟领著俩真龙观的弟子就来了。” “我那徒弟要是搁这儿少一根头髮丝儿————” 不等老头子说完,王大疤拉嚇得魂都快飞了,嗓门瞬间拔高。 “哎呀我的妈呀!” “我的爷哩,您说啥嘞!” “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干那事儿啊?” “再说,咱这不都是一家人嘛,到时候兄弟来了,俺保证好吃好喝伺候著!” 老头子闻言,不屑地“呿”了一声。 “谁跟你个土匪是一家人!” 王大疤拉一怔,连忙赔笑:“是是是————俺说错话了,俺掌嘴。” 他话还没说完,老头子又摇摇晃晃地补充道。 “另外,那个白鹿商会,也是我徒媳妇儿家的。” “这家的商队要是打这儿过,你可別不开眼去抢!” 这话让王大疤拉脑子“嗡”的一下。 ?? 白鹿商会的会长,不就是奉天城那个大美人赵巧儿吗? 赵巧儿需要画符? 这————说的是一个人吗? 王大疤拉脑袋里一团浆糊,嘴上却不敢耽搁,立刻应承下来。 “自然,自然,您放心!” 老头子又往前走了几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对了,將来要是不想干这营生了,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最好。” “要是安稳不了,那就去找我另一个徒媳妇儿家,她弟是奉天城保安团的团长!” “你这身功劳,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送给我徒媳妇儿家!” 王大疤拉:“???” 我尼玛! 这老神仙到底有几个徒媳妇儿?? 不是! 关键是————这些个个顶个的大人物,都是同一个徒弟的媳妇儿吗?? 王大疤拉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远方,满脸震撼,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老头这徒弟的腰子————是真他娘的好啊! 话分两头。 作为好腰子的陆远,並没有去大青山。 而是绕过大青山,直奔第十一个养煞地,吴家沟子。 路途比预想的要远上许多。 当三人一骑从山道转下时,天光正被黑的山脊快速吞噬。 寒意刺骨。 “陆哥儿,按《关东道观札记》上说,前面应该有座乾隆年间修的山神庙,能让咱掛单。” 许二小冻的哆哆嗦嗦地翻著一本泛黄手抄册子。 陆远眯起眼,望向前方那片笼罩在灰青色暮靄中的村落,摇了摇头。 “怕是早塌了。” 他语气平淡。 “这屯子,连点活人的生气儿都没了。” 庙宇香火,仰仗的是周边村民的供奉与修缮。 村子一凋零,庙宇便成了孤魂野鬼的落脚地,塌得比谁都快。 陆远没再多言,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轻轻虚划。 地气卦。 指尖触及西北乾位,一股粘稠如冷油的滯涩感传来。 再探西南坤位,竟是“空亡”之象。 阴阳不交,地脉断绝。 陆远眉头微皱。 这里离真正的养煞地,还有一段路程。 还没到养煞地啊———— 邪气已泄露至此? 应该不至於吧———— “走,下去看看。” 他一抖韁绳,语气不容置疑。 “顺便弄点吃的。” 三人催马下山,一进村口,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扑面而来。 太静了。 静得像一座坟。 风穿过枯败的篱笆,发出鬼哭般的“呜呜”声,是这牤牛屯里唯一的动静。 寻常山村,生人靠近,犬吠声早就响成一片。 可这里,几户院墙外拴著的土狗,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喉咙里挤出几声低沉的“呜嚕”,便又垂下头去,眼神涣散,仿佛丟了魂儿。 望著这一幕,陆远微微皱眉。 狗眼通阴,这些狗,怕是见多了东西”,懒得叫了。 陆远没吭声,只是轻轻嗅了嗅。 空气中,飘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 像是老旧棺材板受潮后散发的甜腻腐朽气,又混著草药焚烧后的焦苦。 这一瞅就是有事儿! “穿上道袍。” 陆远低声吩咐。 王成安和许二小立刻会意,从活计箱里取出道袍,利索地套在皮衣外面。 陆远上前敲响了第一户人家的门。 “吱呀”一声,门板开了一道缝。 一只浑浊又警惕的眼睛从门缝里死死盯著他们。 在看到三人身上的道袍后,那只眼睛里的警惕化为了麻木的失望,摇了摇头“砰!” 门被重重关上。 一连几家,皆是如此。 有个老嫗甚至隔著门板,声音发颤地念叨:“道士?” “道士也没用————快走吧,天黑了,这儿的路不好走————” 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见到这一幕,眨了眨眼,隨后便是望向中间的陆远道:“陆哥儿,那咱走?” “先把养煞地整完再说。” 对此,陆远却是直接摇头道:“既见妖魔,为何不除?” “还有六天时间,来得及,今晚就在这儿了!” 说罢,陆远一挥韁绳,直接骑著马继续往前走。 王成安与许二小精神一振,立刻跟上。 三人走走停停,来到屯西最尽头,一栋孤零零的土坯院前。 开门的是王老憨。 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背已微驼,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但最引人注目是他的眼白,泛著不正常的青黄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灰晕。 在道门相法里,这叫“阴翳环眼”。 是长期受阴晦之气浸染、且心神饱受煎熬之相。 这王老憨听到陆远三人想要借宿,要点吃的。 王老憨打量著三个年轻得过分的“小道士”,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沙哑著嗓子开口:“给你们拿口吃的,住宿就没地方了,你们往別出去吧。 话说完,这王老憨刚要转头回屋给陆远三人拿乾粮。 “咔嚓——!” 一声炸雷凭空响起,撕裂了死寂的暮色! 王老憨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此时骑在马上的陆远,侧身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望向王老憨。 右手一阵电光闪烁。 陆远微微昂头,一脸认真道:“老汉莫慌,我乃正统天师!” 王老憨有些愕然,似乎有些没想到一个正统天师,竟然会有这么年轻。 与此同时,天空开始飘落雪花。 半晌,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 “————进来吧。” “西厢空著————” 陆远三人闻言下马,王老憨却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但是天师也没用————” 嗯?? 还不待陆远三人有什么反应,就听这王老憨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压低声音道:“夜里,不管听见啥,都別出屋。” “尤其————別靠近东厢房,也別往后院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鸡鸣前,千万別开窗。” 陆远三人对视一眼,嘴角都噙著一抹笑意。 不让出屋? 开玩笑。 包出的! 西厢房显然久未住人,但收拾得整齐。 炕席是新的,桌上油灯灯捻也剪过。 反常的是,窗户缝被黄泥细细封过,只留一道极窄的透气缝。 门內侧贴著一张褪色的“钟馗镇宅图”。 但画像的眼睛部位被香火熏燎得焦黑,已然“失明”。 陆远手指在窗台一擦,指尖沾上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凑近鼻尖,有微弱的石灰和硫磺味。 “是“净墙灰”,硃砂,雄黄,石灰,陈艾叶炒制后研磨的,辟邪用。” 陆远低声道,“但这灰撒得太厚,且反覆撒过,这屋子经常需要净”。” 很快,王老憨送来乾粮,放下就走,一句话不多说。 三人也不出去问,吃完乾粮便在屋內闭目养神,静待天黑。 风声愈发悽厉。 很快———— 子时,也就是夜里十一点,第一桩怪事来了———— > 第88章 这踏马的是在养邪神!!!(一更5400) 第88章 这踏马的是在养邪神!!!(一更5400) 先是后院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猪哼。 紧接著,是沉重的肉体撞上木栏的闷响。 一次。 两次。 而后,戛然而止。 那不是受惊的动静,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又被重重摔开。 几乎就在同一刻,鸡窝方向炸开一片混乱的扑翅声。 伴隨著短促的“咯咯”哀鸣,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家禽的脖子。 陆远早已悄立窗边,双目微闔,动用了“听风辨气”之术。 他“听”见的,早已不是声音。 而是气的流动。 一股冰冷、粘稠,带著幽幽腥甜的气流,化作一条无形的阴河,正从后山方向缓缓漫下。 气流淌过王家后院,竟分出一缕,毒蛇般缠向东厢房。 “是地脉阴煞,但活了。” “会自己找目標。” 陆远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寻常阴气,只会无序瀰漫,但这股气流指向性明確,对东厢房有著近乎贪婪的“青睞”。 东厢房內,婴儿的哭声应声而起。 但这哭声,不对劲。 初时细弱,似猫叫,很快就变得尖锐,哭声里夹杂著黏稠的喉音,像是喉咙被死死堵住。 隨即,哭声陡然拔高,化作撕裂般的尖叫,又骤然中断。 转为急促、倒抽气的“呃呃”声。 是“惊啼摄魂”之症! 婴儿元魂未固,三魂七魄不稳,正被阴煞强行衝撞关窍。 与此同时,王老憨和一个男人的脚步声急促响起,直衝东厢。 陆远听见王老憨压低了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在反覆念诵著:“————老祖宗保佑————娘娘开恩————孩子小,不懂事————” 他求的不是道祖佛陀,而是一个诡异的“娘娘”。 陆远迅速从袖中裁下一小条黄纸,以指代笔,凌空虚画一道“探阴符”。 指尖一弹,符纸便从窗缝悄然送出。 黄纸飘出,並未直接落地。 它在半空中诡异地一顿,隨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斜斜地、主动地飘向东厢房的窗欞。 “啪。” 符纸贴了上去。 仅仅三息。 明黄的符纸迅速转为死寂的灰黑,边缘捲曲焦化,散发出一缕焦臭。 “阴气带煞,怨念附著。”陆远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但浓度不高————更像是余波。” 后院的猪和鸡,隨著婴儿的哭声被暂时安抚,也渐渐安静下来。 可在那片死寂之中,陆远捕捉到一种更细微、更持续的声音。 那声音极远,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是阴风吹过狭窄石缝时发出的呜咽。 声音的源头,直指后山。 陆远微微推开一道门缝,望向夜空。 月亮被浓云遮蔽得严严实实,铅灰色的天幕下,雪花飘落得更大了。 月晦星暗,百鬼夜行。 就在这时,东厢房內传出一声被死死捂住的短促惊叫。 紧接著,是年轻母亲压抑到极致的、崩溃般的抽泣,以及一个男人低哑无力的安抚。 陆远对许二小和王成安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守死房门与气口。 他自己则屏住呼吸,右手掐“潜踪诀”,將自身阳气尽数收敛,左手食指在眉心轻轻一点。 阴眼,开! 隨后,他整个人如同一道鬼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屋门,蹲伏在东厢的窗下。 屋內,王老憨儿媳那年轻却嘶哑的声音,正语无伦次地颤抖著:“————又来了————井,是那口井————” “这次我看清了,不是咱屯后山那口,比那个————更深!!” “井壁是白的!是骨头!是用人骨头砌的!!” “她穿著一身红衣裳,不是嫁衣————是那种被血泡透了,发黑髮暗的红!” “衣服贴在身上,还在往下滴答著黑水————她怀里————怀里抱著个东西,用一块破烂的襁褓裹著!” “襁褓里伸出来一只手————青黑色的,指甲又尖又长————” 她猛地喘了口粗气,声音里全是溺水般的恐惧:“她对著我招手,不说话,就那么笑————嘴巴一直咧到耳根子,眼睛里却在流黑水————” “她说————她说:妹子,你看我的娃多乖,就是有点冷。你的娃借我暖暖,就一会儿————”” “————我想跑,可脚底下全是滑腻腻的苔蘚,还有————还有头髮丝一样的东西从井里爬出来,死死缠住了我的脚脖子————” 蹲在窗下的陆远,静静听著,脑中飞速拼凑著线索。 也就在此时! 一股冰冷、滑腻,满是恶意的“视线”猛然扫过他的身体! 这视线並非来自东厢房內,而是从地底深处,从后山的方向直射而来! 那“视线”里带著浓重到化不开的怨毒,和一种扭曲的“渴望”,试图钻进他的灵台! 陆远瞳孔骤缩,自己明明已经用了“潜踪诀”! 下一秒,他都未曾主动催动,体內蛰伏的雷便已自行流转。 丹田处微微一热,一股纯阳至刚的气息轰然勃发。 那道冰冷的“视线”宛如触碰到烧红的烙铁,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倏然缩回。 陆远抬眼,望向漆黑的后山方向,眉头紧锁。 梦魔侵袭,借母通子。 他懂了。 那井里的“东西”,正以母亲对孩子的恐惧与执念为桥樑,入侵梦境。 它的最终目的,是想通过母子间天然的魂魄联繫,染指甚至夺取婴儿那至纯至阴的魂魄。 这不是简单的骚扰,而是在为某种更阴毒的仪式做准备,比如“替身”或者“夺舍”。 更关键的是,王家儿媳在梦境中描述的“骨头井壁”、“血衣滴水”、“青黑婴手”———— 这些细节,与断命王家炼製“子母煞”时,对於“养煞地”和“尸身”的处理方式,竟高度吻合! 嘶— 想到这里,陆远倒吸一口凉气。 怪了。 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著一股邪门。 这里並非是养煞地。 根据养煞图的记录,养煞地是在吴家沟子,而並非是这忙牛屯。 从耗牛屯快马到吴家沟子最少还得五六个小时。 陆远並不认为吴家沟子的养煞地鬆动,煞气能飘到这么远。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 断命王家所有养煞地鬆动,都是最近才发生的事。 可看村口那些狗麻木通阴的样子,这屯子里的怪事,恐怕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陆远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思来想去,最终陆远摇了摇头。 与其瞎猜,不如直接问。 想到这里,陆远散去法诀,站起身,走到东厢房的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这突然的敲门声,让东厢房里本就紧绷的空气瞬间凝固,几乎能听到王老憨一家人骤停的心跳。 “老叔,是我。” 陆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定心丸,清晰地穿透了门板。 “我们不是寻常的游方道士,是奉天真龙观有道统法脉的正经道士。” “你家宅不寧,婴儿危殆,根源不在宅內,而在后山那口井。” “井里有大冤孽,是人祸,非天灾。” 陆远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王家人的心上。 “你孙儿身上的,不是普通惊嚇,是子母缠身煞”。” “拖过百日,魂必被摄,再无回天之力。”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几息之后,那年轻儿媳绝望的哭喊声响起:“还请道长救————” 话音未落,就被一只手死死捂住,只剩下“呜呜”的挣扎声。 屋內一阵手忙脚乱。 但另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著彻底豁出去的惶恐,衝破了压抑:“还请道长救我一家老小的性命!!” 终於,几秒之后。 吱呀— 东厢房的门终於开了。 王老憨站在门口,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剧烈抽搐,浑身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他看著门外的陆远,眼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 “道长————救救孩子————救救咱屯吧!” 此时,王成安与许二小也已背著傢伙事,从西厢房跟了出来。 陆远平静地看著面前的王老憨,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炕上气息奄奄的妇人与她怀中的婴儿。 陆远望向面前老泪纵横的王老憨,认真道:“来西间慢慢说。” 西厢房內,油灯的光晕微微摇电。 王老憨的声音沙哑,带著长年累月积压的恐惧,开始讲述。 后山那口井,同治年间就干了,井壁的石头白得瘮人,周围寸草不生。 光绪年间,一个逃荒的孕妇,被屯里恶霸欺凌,最后穿著一身红衣,抱著肚子投了井,一尸两命。 后来恶霸一家死得蹊蹺,井边就常有女人的哭声,但多年来也只是个嚇唬小孩的传闻。 真正的怪事,是从六年前开始的。 “来了伙人,三个,自称是风水先生。” “穿得体面,手里拿著罗盘,天天往后山跑,就围著那口枯井打转。” “住了半个月,临走前,给屯里每家都发了两块银元。” 王老憨说到这,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们说,那井是地阴之眼”,煞气重,他们已经做法镇住”了。” “还警告全屯,千万不能靠近,尤其不能让孕妇和娃娃过去,不然衝撞了镇物,煞气反噬,全屯都得遭殃。” 陆远眼帘微垂,指节在桌上轻轻敲击。 三个风水先生———— 是断命王家吗? 可还是那句话,这里並没有出现在养煞图上———— 而王老憨则是继续讲述。 自那以后,屯里怪事才真正多起来。 怀了孕的媳妇,不是胎像不稳就是难產。 生下的孩子,百日內多有怪病,白天昏睡不醒,夜里惊啼瞪眼。 身上莫名出现青黑色的指痕,像是被很小的手掐过。 有些孩子会突然对著空无一物的角落笑或哭。 屯里至今已有五个孩子没活过百日。 请过神婆、跳过大神,还有周围的道士,都无效。 屯里人越发不敢靠近后山,那井成了绝对的禁地。 王老憨的孙子是三代单传。 孩子出生时还算顺利,但满月后就开始夜啼,眼神偶尔发直。 小脚踝上出现过两次淡淡的环状青痕,像被细绳勒过。 请人写的符籙,求的玉佩,戴上不过两日便无故碎裂或变黑。 听到这里,陆远便是直接起身道:“我去看看孩子。” 王老憨连连点头道:“好好,道长您请。” 跟著王老憨朝著东厢房走时,陆远则是跟在后面问道:“之前请的是哪家道观,哪位道长?” 听闻陆远的话,王老憨则是赶忙道:“就是我们这儿的双鹤观,道长————不记得叫啥名了,来了好几拨都没啥用—— 双鹤观,陆远心中默念这三个字。 没听说过。 说起来,这片地方,已经快要出奉天地界了。 再往前走一走,便是要到吉林府那边了。 这个地方,陆远还是很少来的,或者乾脆来说,一次没来过。 嗯———— 真龙观是在奉天城以南,走活计也多半是在奉天城的南边。 真龙观连奉天城那里都不怎么去,就甭提奉天城的北边,快要出奉天地界这里。 只不过,这种山与山,府与府之间的夹缝地带,陆远三人今天一路行来,也没见几个村庄集镇。 山高路远,人烟稀少,能盘踞在此的,必定不怎么样。 道观强与弱,从位置就能看出来。 这里不是地球,道观越建造在人烟稀少的山上,越能凸显其能力。 这里是充满邪祟诡异的世界,越是厉害的道观,越是要建立在人多的地方。 一来是好收香火。 二来便就是方便道观內的弟子去走活计。 要像是地球那样,动不动就建在人烟稀少的高山上,这观內的弟子光是上山下山就用了一半力气。 赶路又要用一半力气,那这样还怎么斩妖除魔。 而那双鹤观建在这里,那道观里的道士,多半是些没有传承的野道士抱团取暖。 毕竟,这年头钱也不好赚,你一个游方道士出门在外,这东家问你是哪儿来的,道號是啥。 这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连个道观都没有,那东家也不肯用你。 所以有不少游方道士聚在一起,找个特角旮旯的地方隨便建两间房子,供个三清像就自称是道观。 但其能力就难说了。 並且,这些道观极其不负责,他们也没有对名声的顾忌。 就算整不好活计,大不了一走了之,找个其他什么地方,再隨便建个道观。 陆远倒是不好从这道观的情况,来判断这邪祟的实力。 陆远抬眼,问出了他最在意的一个问题:“刚才在门外,我听你求的不是三清,也不是仙佛,而是一位“娘娘”?” “你求的,是哪位娘娘?” 王老憨身子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畏惧地望向陆远:“就是————就是后山井里头那位红衣抱子”的————娘娘啊!” 话音刚落,旁边的许二小便忍不住“嘖”了一声。 “老叔你糊涂啊!傻子都看得出,你家这事就是那东西搞的鬼!” “你还求她开恩?管她叫娘娘?” 王成安也连连点头:“就是,这不是认贼作父吗!” 一旁许二小立即道:“认贼作娘!” 对於许二小与王成安的话,陆远並没吭声。 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才跟著陆远不到半年,见识的不算多。 这种事儿其实还是比较常见的。 看起来確实很矛盾,但实际上恰恰是民间“淫祀”的特点。 对恐怖力量的敬畏与討好。 她本应是索命厉鬼,但村民通过口耳相传和心理暗示,逐渐赋予她一种扭曲的双面。 一面是坏的,她能“討子孙”,让屯里孕妇难產,婴孩夭折。 这是她怨念的体现,也是村民对无法解释的婴儿死亡现象的归因。 而另外一面,屯里的人们又认为,如果虔诚祭祀,不触犯她。 她或许能“放过”自家孩子,甚至保佑產妇平安。 地球上有一句话,中国不养閒神。 这话听起来挺提气的,说的好像自己怪厉害一样。 但实际上,辩证来看,说点让人难听的,就属於是功利心。 对我有影响,邪神我也拜! 对我没影响,三清在我这里也是个屁。 而在这里同样如此。 明明知道是个邪祟,但如果拜她能不让自己家遭殃,那邪祟我也拜! 当然,这绝对不是说忙牛屯的人不好,功利心。 而这只是底层百姓实在没有办法的妥协,是让人可怜,可悲的生存之道。 当孙子夜啼、出现怪症时,他们內心知道可能是“娘娘”作祟。 在道门法术与民间土法都看似无效后。 他们在极度恐慌和无助中,本能地转向了那个既怕又不得不信的“邪祟娘娘” 。 最卑微的语气,祈求“娘娘”开恩,放过孩子。 这是底层百姓在无力对抗超自然威胁时,最原始的生存法子,向恐怖本身求饶。 这个“娘娘”是民间“鬼祀”或“淫祀”的典型。 厉鬼神格化,將非正常死亡者,尤其是横死,大怨者,奉为具有特定职能。 常与死亡、疾病、生育相关的地方性神灵。 恐惧驱动祭祀,祭祀动机並非出於爱戴或感恩,而是出於恐惧和討好,希望“鬼神”不要害己。 跟隨王老憨来到东厢房门口。 寒风卷著雪花,呜咽著穿过院子。 陆远正要抬脚迈入门槛,脚步却猛地一顿,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疯狂串联,碰撞! 后山枯井,一尸两命的红衣女鬼———— 六年前,恰好出现的三个“风水先生”———— 他们留下的不是真正的镇物,他们也不是来帮村民的! 而是用来“聚阴”的引子! 他们警告村民远离后山,並不是为了保护村民,而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布置51 不被破坏! 还有这六年来,屯里不断夭折的婴孩———— 村民们因恐惧而產生的祭拜与念叨———— 这源源不断的婴孩魂魄和村民的香火愿力———— 陆远猛地抬头,望向后山那片沉沉的黑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如果说断命王家炼製的养煞地,是吸取周围的煞气,用以餵养《凶煞薄》。 而那《凶煞簿》作为断命王家的镇族法器。 也不光是用来製造出来一个只能存在几个时辰,只用於杀戮的顶格凶煞。 还有其他的各种用处,比如做法啦,法式啦,再或者是什么其他用处。 但现在这里———— 就他妈的是在纯粹的养邪神了!!! > 第89章 刑幽谭家,谭吉吉。(二更4000) 第89章 刑幽谭家,谭吉吉。(二更4000) 陆远心头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养邪神! 这三个字的分量,远超之前的一切推断。 一个以整个村子,或者是周围几个村子的香火和子嗣为祭品,长达六年的血腥献祭! 陆远现在有点懵,是谁在养邪神呢? 在牤牛村养了一个,会不会在其他地方养第二个? 忙牛村这个或许好整,毕竟以目前得到的消息,只是供养六年而已。 那其他地方的呢,有没有六十年的? 陆远琢磨了一会儿,琢磨不透。 但眼下也容不得陆远去想这背后究竟是谁了。 无论对方是谁,在別处是否还有其他布局。 作为一个正统道观出来的道士。 作为一个有师承,有法脉的正统天师,这事儿都必须要管到底! 陆远定了定神,转身迈入东厢房。 屋內光线昏暗,一股奶腥味混合著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年轻的父母蜷缩在炕边,望著陆远的眼神里满是惊惧。 炕上的婴儿仍在昏睡,小脸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陆远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立在原地。 右手掐“观灵诀”,双目神光內敛,望向那婴儿。 视野之中,婴儿头顶那团象徵生命本源的纯净胎光,此刻已然黯淡。 更骇人的是,两道灰黑色的气流,如跗骨之蛆,死死缠绕著他。 一道如细线,勒住脖颈。 一道成死环,锁住双足。 两道煞气在婴儿心口上方交匯,勾勒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连环扣”虚影。 子母缠身煞! 陆远的目光一凝,灵觉深入探查。 那两道煞气並非静止,它们在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蠕动。 朝著婴儿的顶门心也就是卤门,和脚底心也就是涌泉穴渗透。 一个通天,一个接地。 这是在污染魂窍,堵死气根! 煞气已然化作灵引,这分明是在为最阴毒的“移魂替魄”之术,打下根基! 陆远收了法诀,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领著许二小与王成安退回院中。 “罗盘!” 陆远低喝一声。 他手持罗盘,步踏罡斗,在院內迅速游走,测试方位。 罗盘天池內的磁针大部分时间稳定。 但每当指向西南坤位,后山方向时,磁针便会出现持续,轻微的“沉针”。 针尖下沉,仿佛被地下之物吸引。 陆远走到后院的篱笆旁,这里离后山最近。 罗盘上的磁针不仅沉得更厉害,甚至开始发出极其细微,却极有规律的左右震颤。 嗡————嗡————嗡———— 那不是简单的煞气扰动。 而是感应到某种“脉搏”。 地气有异,阴脉显形。 是地底阴脉被那邪祟引动后,共同搏动的声音! 陆远取出一张特製的“地气感应符”。 將符纸置於后院地面,无需点燃,无需念咒。 只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符纸之上,竟凭空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淡灰色纹路。 所有纹路都疯狂地朝著一个方向匯聚,延伸。 其最终指向,正是后山那口枯井! 陆远收起法器,转身面向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的王老憨一家。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祸根,就在后山枯井里的那个娘娘”。” “它不是鬼,也早已不是你们能求饶的对象。” “有人以邪法,以地底阴窍为炉,以你们六年的恐惧为柴,將它炼成了一尊邪神!” “此邪神不除,你孙儿百日內必亡。” “整个牤牛屯————迟早绝户!” 王老憨一家人闻言,脸上血色尽褪,身体摇摇欲坠。 “道长————”儿媳的声音带著哭腔,几乎要跪下。 陆远抬手虚扶,无比认真道:“莫慌,我既能找出病根,自然有断根之法。” 说罢,陆远目光扫过王老憨,他儿子,儿媳惊恐却终於燃起一丝希望的脸:“今日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阳气最盛亦是一天中地气稍稳之时,我们三人,上山破井。” “你们需做的,便是紧闭门户,无论听到后山有何动静,绝不可出来观望。” 说到这儿,陆远便又是认真道:“只是,上面究竟是什么情况,我现在也拿不准,有可能超出我的能力之外” o 说到这儿,看著那刚刚燃起希望,又有些绝望的王老憨一家人立即道:“但不慌,我说了,我们並非是你们之前找的野道士。” “若我自己不成,我自会找我们真龙观的人来帮忙。” “所以,你们准备些生石灰,硃砂,若我们日落未归,便將此屋前后洒遍。” 按理来说,这事儿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这听起来怪唬人的,几个村子的六年香火什么的。 但转念想想,这儿首先没多少村子,並且有几个村子也像是忙牛村一样,连百户都不到。 六年时间的供养,也供养不出来什么厉害的邪神。 但,还是马虎不得,陆远也不敢打包票。 毕竟那红衣邪祟在成为被供养的邪神之前,可早就成了邪祟。 並且经过那三个“风水先生”的一通操作下来。 不知道变得有多厉。 具体情况,还得是等陆远上了山才能知道! 午时初刻,上午十一点十五分。 王老憨家后院,临时法坛已经设好。 陆远三人已换下道袍,穿上一种未染色的粗麻短褐,腰间繫著五色丝絛。 此为“净身通灵”,以最朴素的本色,感应天地,隔绝外邪。 法坛上,法器罗列,寒光凛凛。 北斗镇煞灯七盏,灯油由桐油、雄黄、赤硝混合,用以定住此地阳气,隔绝阴力反扑。 纯银煞剪一柄,长七寸,剪身遍刻二十八宿星图,用以剪断煞气与婴孩的魂魄牵连。 许二小正用新汲的井水,仔细擦拭著剪刃,神情专注。 —— 法坛正中,则是一个雷击桃木雕刻的婴孩俑。 这是王成安忙了一早上的成果。 此刻,王成安正用新笔,蘸著雄鸡冠血与硃砂调和的顏料。 在木俑底部,一笔一划地写上王家孙儿的生辰八字。 最后,在木俑背后,深深刻下四个字: 代形承怨。 除此之外,法坛之上还有收煞法器,符籙若於。 陆远在祖师牌位前,点燃三炷清香。 香菸笔直升起,约三尺高时,忽然朝四周散开,形成一个伞盖的形状。 天伞盖顶,吉兆! 但那伞盖刚刚成型,便被一股无形的风吹得微微晃动,散开的速度比正常要快上几分。 阴力仍在干扰。 午时二刻,一切准备就绪。 三人走出忙牛屯,来到后山脚下。 这山不高,只是一个连绵的岭子,被不见天日的密林覆盖著,透著一股死气沉沉。 三人最后一次检查了身上的符籙和法器。 確认无误。 陆远望向山顶,吐出两个字。 “上山!” 三人踏入密林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钻透了衣衫。 明明是阳气最盛的午时,林间却昏暗如黄昏,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扭曲枝椏过滤得斑驳破碎。 —— 脚下的落叶厚得不像话,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踏入了另一个寂静的世界。 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 “不对劲。” 许二小压著嗓子,右手已经死死攥住了腰间的桃木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成安手里的罗盘指针疯了似的轻颤,指向林中深处,却又带著一丝犹豫和偏移。 “阴气在涨,但很散,像是————这整片林子都被阴气泡透了。” 陆远走在中间,他的视线没有在那些奇形怪状的树木上停留,而是死死盯著地面。 这里的树木,槐、柳、桑,全是至阴之物。 树皮上附著著一层暗绿色的滑腻苔蘚,散发出淡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按王老憨所说,上山有条小径。 可他们走了快一炷香,周围的景物却开始透出诡异的重复感。 “师兄!” 许二小猛地停步,指向左前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这棵树!我们路过第三次了!” 那树干离地三尺处,一道半旧不新的斧痕,就是他们最初留下的记號。 鬼打墙。 但比寻常的鬼打墙要阴毒得多。 陆远蹲下,捻起一把泥土。 泥土暗红,入手冰凉,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些硬邦邦的白色碎末。 那不是石子。 更像是被反覆碾压过的————骨殖碎末。 “不是幻术,是“地脉迷阵”。” 陆远站起身,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有人撬动了此地的地气,让这条路”自己带著我们兜圈子。” “我们脚下踩著的,根本不是真实的山路!” 话音刚落,他指尖一抹,凌空画出一道“破妄开眼符”。 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一点金光没入他的眉心。 陆远再睁眼时,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样! 地面之下,数道淡黑色的气流如地龙般蜿蜒潜行。 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扭曲,构成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漩涡。 他们三人,就站在漩涡的边缘,每一步,都被那股阴冷的气流牵引著,身不由己地打转。 “好大的手笔,改易地脉,借山川之势困人————” 陆远心头一跳,这绝非普通邪祟能有的手段,必然是那伙神秘的“风水先生”布下的。 而且这法阵的气息虽有陈旧感,但核心却隱隱有新的能量在维持,说明———— 这些人,每年都会回来! 陆远正欲掐诀以雷法强行震开一条通路。 前方树林深处,突然传来“吱呀——”一声。 是老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三人头皮一麻,瞬间戒备。 只见前方约十丈外,浓雾不知何时悄然瀰漫。 雾中隱约可见一道朱红色的、斑驳掉漆的门框,突兀地立在两棵老树之间。 门內一片漆黑,仿佛通往另一个空间。 “荒山野岭,这突然哪来的门?” 王成安手持罗盘,愣神道。 话音未落,那门框內,忽然探出一只苍白浮肿,指甲乌黑的手,朝著三人方向招了招。 紧接著,门內传来幽幽的女子哼唱声。 调子正是王老憨儿媳描述过的,梦中“娘娘”哼的诡异摇篮曲。 “装神弄鬼!” 许二小冷哼一声,就要掷出驱邪符。 “別急。” 陆远拦住他,双目金光流转,看得分明。 那门和手,没有实体鬼物的怨煞,反而透著一股空洞的“虚”劲。 “是景煞”!有人把恐怖的景象,用法阵烙印在了这片地气里,触之即发,用来嚇退上山的人。” 陆远望著那只看起来极其诡异恐怖的苍白大手,微微皱眉。 但即便如此,这“景煞”也设计得极其逼真,那手的细节,哼唱的韵律,都带著直击人心的诡异感。 若是普通人误入,只怕当场就嚇破胆往回跑了。 看到这儿,陆远有些瞭然道:“应该是那三个“风水先生”设下的把戏。” “为的就是把想要上山的村民给嚇回去,不让接近那口古井。” 他示意许二小和王成安后退。 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正是道门至阳至刚的“烈阳破障印”! “破!” 陆远一声低喝,指尖金光乍现! 一道纤细的金蛇猛地轰向那扇朱红鬼门!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景煞”构成的鬼门和鬼手,在金光触及的瞬间,发出一声类似玻璃碎裂的尖鸣,剧烈扭曲。 隨即寸寸崩解,化作黑烟消散! 然而,就在幻象破碎的瞬间,一道带著几分讶异的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 “噫!” “你好大的能耐,竟能一击破掉景煞!” 三人悚然一惊,霍然转身,法器瞬间对准声音来处。 只见离地约两丈高的一根粗大槐树枝上。 不知何时蹲著一个身穿靛蓝色粗布、头戴竹斗笠的青年。 看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肤色是常走山路的健康麦色,嘴里还叼著一根草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顏色比常人稍浅,在晦暗林间竟似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陆远三人,以及前方那扇逐渐消散的“鬼画门”。 看到这儿,陆远不由得一脸古怪,挑了挑挑眉。 豁~ 还怪有腔调的嘞~ “谁?!” 许二小厉声喝问,桃木剑已出鞘三分。 那青年浑不在意,从两丈高的树权上一跃而下,落地竟悄无声息。 他拍了拍手,目光扫过陆远三人,最后落在陆远身上,微微拱手。 “你们不是要去破养煞地吗?” “怎地突然转向来这口井了?” 说罢,这青年朝著陆远咧嘴一笑道:“刑幽谭家,谭吉吉。” 陆远:“イ亍!” 第90章 牛逼!!(为盟主读者20201019加更,7200) 第90章 牛逼!!(为盟主读者20201019加更,7200) 面前这人並无明显恶意。 並且———— 还知道陆远三人在破除养煞地———— 陆远沉默了半秒后,当即拱手道:“真龙观,陆远。” 说完,陆远望著面前的谭吉吉,脑中开始疯狂回想老头子给的那本簿子。 关於十家的簿子。 很明显,刑幽谭家是十家之一。 当然,有之前断命王家这个“珠玉”在前。 现在听十家,会下意识的认为这谭吉吉怕不是个好东西。 王成安跟许二小两人瞬间紧张了起来。 但对陆远来说,看过了老头子记录十家信息的簿子,现在相对平静。 那本簿子上说过,十家传承,源头诡秘,正邪只在一念间,全看当代家主如何抉择。 哪怕断命王家也是如此。 那用人皮製成的《凶煞簿》,最开始的作用,也並不是用来製造养煞地害人的。 《凶煞薄》最开始的作用,是吸收天地间的煞气,造福於百姓的。 《凶煞薄》製造出来的顶级凶煞,也是可以用来控制与强大邪祟对抗,保卫一方水土与百姓的。 不过是那驼背老头利慾薰心,不满足收集吸收天地间的煞气,而是直接圈地人为製造养煞地。 那原本可以保护百姓的顶格凶煞,也变成了害人的玩意儿。 所以十家並没有好坏之说。 不是说出个断命王家,这十家里面就全是坏种,全是想要害人的。 只是短短片刻,陆远便记起来老头子那关於十家薄子中所描述的刑幽谭家。 刑幽谭家,专司刑罚逃脱幽冥律法的恶鬼。 思绪收敛,陆远已对谭吉吉的来意有了几分猜测,索性开门见山。 “谭吉吉老兄此来,也是为了山顶那口枯井?” 谭吉吉也是个爽快人,闻言頷首,毫不避讳。 “自然。” “此地乃是驭鬼柳家所设的邪神祭坛,我刑幽谭家维护天地正道,理当剷除” o 这种双方都不磨嘰,都爽快的对话,陆远很喜欢。 谭吉吉上下打量一番陆远道:“道长,接下来之事便不用您插手了,您继续前去破除养煞地便是。” “这里交给我来就行。” 听著谭吉吉这话,陆远微微皱眉道:“你好像很了解我们在做什么?” 这谭吉吉却是咧嘴笑了笑道:“道长別见怪,实属巧合,你们破那两个养煞地时,我恰好都在周围。” 说起这个,这谭吉吉望向陆远有些不解道:“按理来说,那断命王家在奉天城被擒,《凶煞簿》被毁,这些个养煞地会鬆动,泄露煞气不假。” “可也不至於那般明显,道长几人似乎有点过於了解养煞地的地点了。” 这话里带著试探。 陆远心中瞭然,却不接招,只淡淡回了一句。 “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黄爷说话就是好听嘞~ 谭吉吉一怔,隨后便是爽朗的一笑,拱手道:“好吧,那陆道长我们彼此別过。”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烟,朝山顶方向飘掠而去。 陆远却一撇嘴,脚下未停,带著许二小二人,径直跟了上去。 陆远这一动,倒是让在前方的谭吉吉察觉到,身子微微一停,扭头望向身后的陆远三人疑惑道:“陆道长这是?” 陆远看了一眼谭吉吉,身子並不停顿,领著王成安与许二小一边往山上掠去,一边道:“自然是斩妖除魔!” 谭吉吉身形如燕,几个起落便已至陆远三人前方三丈处,却未继续向上。 反而转身,双臂一展,拦在了狭窄的山道中央。 他脸上那爽朗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陆道长,且慢。” 陆远停下脚步,身后许二小、王成安也立刻戒备,气氛陡然凝滯。 “谭兄,这是何意?” 陆远目光平静,但体內真炁已悄然流转。 谭吉吉嘆了口气,指了指山顶方向。 那里被浓郁的灰黑色树冠遮挡,却仿佛有更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 “陆道长,我知你道法高深,心怀仁义。” “但上面那口井,还有这整座山的布置,绝非你们之前遇到的养煞地”那般简单。” 他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山顶的存在。 “那是十家中驭鬼柳家的手笔!” “是他们的“家传法式”!” “法式?”陆远微微皱眉。 这个词在道门中並不陌生,泛指仪式、法术的固定范式。 但谭吉吉如此强调,显然別有深意。 “对,法式!但不是你们正统道门理解的那种!” 谭吉吉加重了语气,眼神里透著凝重:“十家传承诡异,源流复杂,许多手段与现今道门主流大相逕庭。” “更接近於上古巫儺、方士禁术与某些————不可言说之道的混合体。” “尤其是这驭鬼柳家,他们专司鬼童阴灵,其法式核心在“契约”与“怨力循环”。” “与天地正道驱邪破煞”的逻辑根本不同!” 对於这话,陆远不由皱眉,隨后便道:“任它千般法式,万种变化,我自一道神霄雷霆破之!” 话音落,陆远右手虚握,掌心之中,一道银白的电弧“啪”一声炸响。 雷音虽小,却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而下! 空气中瞬间瀰漫开一股煌煌天威的阳刚气息。 对面的谭吉吉瞳孔骤然一缩,呼吸都仿佛停滯了半拍,那张麦色的脸上写满了震撼。 天师境! 这年轻道士,竟是天师! 陆远微微昂头,收起掌心雷,傲然的望著谭吉吉,这也是成为天师的好处之一。 你不用解释。 因为你身上的雷法会替你解释一切。 陆远本以为亮出雷法,这谭吉吉便会闭嘴,但没想到谭吉吉更是疯狂摇头道:“那便更不可了!” “柳家法式最诡异之处在於虚实相生”和因果嫁接”,你看到的煞气、 鬼童,可能只是“表象”。” “真正的阵眼”或杀招”,可能寄托在某个你看不见的契约物”上。” “或者与山下某个无辜村民的性命气运相连!” “你贸然用雷法强攻,煞气是散了,但可能同时也触发了隱藏的换命契或怨力转移”。” “到时候害死的可能就是山下那些你们想保护的村民!” 听到这,陆远三人脸上不由得一愣。 在此之前,陆远確实是看到了王老憨孙子身上的两道煞气交匯,形成的“连环扣”虚影。 当时两道煞气朝著那小孙子的头顶卤门与脚底涌泉穴渗透、 污染魂窍,堵死气根! 煞气已然化作灵引,是为“移魂替魄”之术! 想必,这就是谭吉吉所说的什么换命,怨力转移。 所以,陆远也准备了雷击桃木雕刻的婴孩俑,作为那小孙子的替身。 陆远觉得这是有用的,能够替这小孙子挡下一命。 但很明显———— 谭吉吉应该知道的更详细。 谭吉吉见陆远三人神情变化,便知道他们听进去了,连忙趁热打铁。 “十家手段,为了达成目的和自保,往往无所不用其极。” “我们刑幽谭家常年跟这些罪业”打交道,太清楚了。 “破他们的法式,往往不能硬来,需要先找到其契约核心”或法式漏洞” 门“再用针对性的方法去解除”或扭曲”其规则。” “就像解一个精心设计的锁,你得找到对应的钥匙,或者懂得锁的內部结构,用巧劲撬开。” “拿锤子硬砸,很可能锁没开,反而触发了里面的毒针机簧。” 谭吉吉看向陆远,言辞恳切:“陆道长,我绝非危言耸听,也非想独占功劳。” “此事交由我刑幽谭家处理最为稳妥。” “我家《刑律正本》残卷中,对各类阴邪契约、魂体禁制记载颇多。” “更有专门应对柳家鬼童契”的破契”手法。” “我去破解,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安然瓦解此局,且不波及无辜。” “你们若去,风险太大,且极易弄巧成拙,甚至————打草惊蛇。” 谭吉吉的话有理有据。 將十家法式的诡异,柳家手段的阴毒,以及贸然行动的潜在风险剖析得明明白白。 谭吉吉站在山道上,身影在斑驳树影中显得有些孤真,但阻挡的態度却异常坚决。 然而,陆远沉默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不行,我们还是要去!” 陆远踏前一步。 他周身的气机仿佛与整座山林脉动相连,一股如山岳般沉凝、又如风雷般灵动的意蕴,沛然散开。 “我真龙观一脉,承的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之法统,执的是破妄诛邪之律令。” 陆远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钟。 “任它法式千变万化,诡譎阴毒,其根基无非是阴气、怨力、邪咒、契约。” “万变不离其宗。” “雷霆者,天之號令,其权最大,三界九地一切皆属雷可总摄。” “至阳至刚,破一切虚妄,断一切邪祟!” 他盯著谭吉吉,一字一顿地问:“柳家法式再奇,还能奇出天道雷法管辖之外不成?” 谭吉吉脸色一变,以为陆远没听懂其中关节,当即就要再次解释。 陆远却抬手打断了他。 “当然,你说的那些,我明白,也尊重。” “所以,我们上去之后,只在旁边站著看你处置就好。” 嗯? 谭吉吉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有些愕然。 只看————不动手? 陆远的声音里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们有我们的道”,亦有我们的法”。” “我辈修道之人,遇邪祟害人,岂能因它诡异难测,风险重重,便畏缩不前?” “还要將百姓性命託付於一个或许更专业”的旁人?” “更何况————” 陆远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像是探针,要刺入谭吉吉的魂魄深处,掂量他每一句话的真假。 “你说你是刑幽谭家,你就是刑幽谭家?” “你说你能破得了驭鬼柳家,就一定能破得了?” “甚至,你如何证明,你不是驭鬼柳家派来演戏的?” “我们相识不过三分钟,小孩子过家家,也没有这么轻易信人的道理吧?”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疾风骤雨,打得谭吉吉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陆远微微拱手,面色恢復了平静,语气却无比认真。 “所以,谭兄不必多虑,上去之后,你做你的事,我们绝不乱动。” 话锋陡然一转,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只是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我上去发现你在撒谎————” “我会连你一起劈!” 这话说得直白又霸道。 对於这个谭吉吉,陆远心中信任大於怀疑,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况且,人都到这儿了,说句不好听的,来都来了! 总得上去亲眼看一看,哪有被別人三言两语就劝退的道理。 他陆远既然答应了山下忙牛村的村民,就必须护住他们的性命! 这谭吉吉能解决最好。 倘若他解决不了,或者中途跑了,那陆远的雷法,就是村民们最后的保障! 绝不能食言於百姓! 谭吉吉:“————" 陆远说的著实在理,谭吉吉张了张嘴,劝阻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看著陆远那双清澈却又仿佛蕴含雷霆的眼睛,最终苦笑著嘆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道路。 陆远不再犹豫,领著许二小、王成安,身形如电,再次向那被灰暗笼罩的山顶掠去。 谭吉吉见状,也只能立刻跟上! 片刻之后,四人终於抵达山顶。 这里阴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灰雾,林木稀疏,中央赫然是一片空地。 也就在踏足此地的瞬间,陆远眼前,久违的血色文字骤然浮现。 【类型:红衣煞鬼】 【道行:七十九年】 【弱点:雷,电】 【危险级別:★★】 呃———— 陆远脚步一顿,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 这红字是出现了———— 但———— 但这玩意儿,好像没有很强啊?! 就只有四星吗? 这————不对吧?? 別说自己推测的邪神了,就是刚才谭吉吉那一通分析,又是“法式”,又是“因果嫁接”———— 怎么———— 怎么才这么点危险级別?? 系统出错了? 陆远仔细想想,隨后便是疯狂给自己心中的疑惑找补。 或许———— 或许还是因为自己太强了吧。 毕竟,自己现在可都已经是天师了呢。 纵观整个关外,登记在册,还活著且能正常降妖除魔的壮年天师,其实也不过是二百出头。 这二百多人听起来很多,像是烂大街一样。 实际上要知道,这是在整个关外四省的二百多人。 如果拿地球来说,整个东北三省所有城市一中,高考第一名聚集起来,都比这二百出头的天师多。 而这二百多天师,光是上三门,武清观,日月观,天龙观就占了一百多个。 剩下的一百多个分散在整个关外的道门中。 可以这么说,绝大多数道观,到现在连个天师都没有。 天师真的可以算得上是关外道门顶尖的那一批了。 对比整个关外四省的人数来讲,绝对算得上凤毛麟角的存在了。 而这红衣煞鬼虽然只有四星,看起来很低,但也代表有能力伤害到陆远。 能伤害到拥有奔涌雷法的正统天师,真的也算很强了。 应该————是这样吧? 反正陆远是这么想的。 山顶空地,阴风呼啸。 谭吉吉一改之前的隨性,神色肃穆如临大敌。 他先是示意陆远三人退到空地边缘一株老槐树下,沉声道:“三位,请在此观阵,切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踏入我画的圈,不要出声,更不要动用任何法器。” 嗯———— 陆远点头,表示明白。 谭吉吉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皮囊。 皮囊非革非布,表面纹理暗合某种星图,隱隱有流光转动。 谭吉吉並未直接走向中央那口被乱石半掩的枯井,而是绕著空地边缘缓步而行。 他左手托著一枚拳头大小,色泽暗沉的青铜罗盘。 罗盘样式古朴,中央天池並非磁针,而是一滴悬浮滚动的黑色水银。 右手並作剑指,凌空划过。 指尖所到之处,空气中竟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淡金色光痕。 “坎位偏移三寸,是“怨锁”。” “离位气机淤塞,残留著血饲”的味道。” “兑兑相连,哈,柳家经典的子母迴环”————” 他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 並且说出的东西,极其专业,不夸张的说,陆远感觉跟自己不相上下! 陆远心中暗自感嘆,这十家之一,果然个个儿都有真本事! 谭吉吉每断定一处,便从皮囊中取出一枚刻满符文的骨钉,屈指一弹,骨钉便无声地没入地面。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空地周围已然钉下了四十九枚骨钉。 嗡— 所有骨钉齐齐震颤,发出一阵低沉的共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光幕升起,將中央区域彻底笼罩。 “好了,禁断七绝阵”已成。” 谭吉吉拍了拍手,对著陆远的方向,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自矜。 “此阵可暂时切断此地与山下村民的换命契”,也能防止煞气外泄,是我谭家《刑律正本》里专克柳家这种邪法的秘阵。 陆远很给面子地鼓了鼓掌。 “谭兄专业,佩服。” “之前是我多虑了。” 这谭吉吉手法专业,步骤清晰,对“法式”结构的判断精准迅速。 確实显露出深厚的家学渊源和对柳家手段的深刻了解。 许二小和王成安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的石头落下大半,这位看起来是真有两把刷子。 谭吉吉满意地点点头,信步走向枯井,在井口三步外站定。 他再次从那神奇的皮囊中取出三样东西。 一盏狰狞鬼头造型的青铜油灯。 一小截浸染得暗红的绳索。 一个腹部微微隆起的无面陶土娃娃。 他將油灯置於井口正东,灯芯竟无火自燃,冒出幽绿的火焰,四周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度。 接著,他將红绳一端系在陶土娃娃的脖颈,另一端缓缓垂入深不见底的井口。 “以引魂灯”照其形,以孽缘索”牵其念,再以替身俑”承其怒火—— ” 谭吉吉一边操作,一边还不忘给陆远三人现场教学,语气自信而从容。 “此法,可绕开外围所有鬼童和幻象,直指井底那红衣煞”的本体,还能转移它第一波攻击,万无一失。” 陆远默默掏出了小本本和铅笔。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谭兄的知识,学到就是赚到。 隨著谭吉吉念诵起一段音节古怪的秘咒,那垂入井中的红绳猛然绷直! 呼! 浓稠如墨的黑气从井口喷涌而出,其中夹杂著暗红的血丝,一股甜腻的腐臭味瞬间炸开。 地面开始震动,井下传来沉闷的撞击与锁链拖曳的刮擦声。 有什么东西,正被硬生生拽上来! “轰!” 一声巨响,一道暗红色的身影衝出井口,落在空地中央。 那是一个穿著血浸般暗红长裙的女人,身形在虚实之间变幻,裙摆滴落著粘稠的黑液。 长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只惨白的眼睛,死死锁定在谭吉吉身上。 它怀里,还紧紧抱著一个被破旧褓包裹的“东西”,那“东西”不时蠕动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整个山顶,气温瞬间降至冰点。 邪气滔天,阴寒刺骨。 空地中央仿佛瞬间变成了冰窟。 谭吉吉面对这恐怖景象,却丝毫不乱,反而踏前一步,厉声喝道:“兀那邪祟!你本含冤而死,情有可原,然柳家以邪法控你神魂,炼你为煞,更以无辜婴孩与村民为祭,罪孽滔天!” “今日本使者以《刑律正本》之名,给你一个机会,说出柳家在此布阵主事之人与核心契约物”所在!” “我可酌情考虑,以刑赎”之法为你减轻罪业,或有一线超脱之机!” 他声音洪亮,义正辞严,手持一枚刻著“刑”字的黑色令牌。 令牌上幽光闪烁,隱隱与周围“禁断七绝阵”呼应,气势十足。 那红衣煞鬼缓缓抬起头,长发缝隙中,那只惨白的眼睛盯著谭吉吉。 然后————它咧开嘴,露出一个无声的、极度怨毒的笑容。 下一秒。 咻—! 一道暗红色的残影,似是它的一缕头髮,又像是裙摆的延伸,化作一道毒鞭,撕裂空气,直抽谭吉吉面门! 谭吉吉显然早有准备,口中疾喝:“御!” 手中黑色令牌光芒大盛,在身前形成一面巴掌大小的幽光盾牌。 啪!!! 一声比玻璃碎裂还要清脆的响声。 幽光盾牌应声而碎! 那道暗红残影余势不减,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谭吉吉仓促抬起的左臂上。 谭吉吉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两三丈,像个破麻袋一样砸在枯叶堆里。 左臂衣袖炸裂,露出的皮肉瞬间翻卷,一片焦黑,还滋滋地冒著黑烟。 陆远三人:“???” 这?? “啊!” 这红衣邪祟这么强啊?? 一个照面就给谭吉吉给抡飞出去了?? 陆远下意识的又看了一眼这红衣邪祟头顶的红色危险提示字。 【危险级別:★★】 奇怪———— 没有变强啊———— 在陆远一脸问號时,谭吉吉疼得齜牙咧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脸上的从容自信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和难以置信:“不可能!刑”字令的“御罪光”专克怨力衝击,怎么会————” 话音未落,那红衣邪祟的身影,一闪。 它抱著怀里的东西,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谭吉吉面前不足一丈处! 嗯———— 快到极致! 谭吉吉嚇得魂都快飞了,手忙脚乱地从皮囊里抓出一把黑沙撒了出去! 陆远赶紧低头,在本子上写:用镇魂砂———— 刚写下一个“用”字,就见那黑沙还没近身,就被煞鬼周身的阴气吹散了。 谭吉吉又慌忙丟出一枚骨符! 陆远赶紧改写:用破煞符—— “破”字的一横刚写完,骨符就被煞鬼一巴掌拍成了粉末! 谭吉吉最后扯出一面小铜镜照过去! 陆远嘟囔著,再次低头:用照妖———— 咔嚓! 镜面瞬间布满裂纹。 陆远: ” ” 他“啪”的一声合上本子。 妈的,不记了! 你小子能不能他妈用点准的啊!! 这谭吉吉手段繁多,层出不穷,每一样看起来都颇有名堂。 显然是谭家秘传的各类克制鬼物,消解怨力的法器符籙。 然而,在那红衣煞鬼面前,却如同孩童玩具。 煞鬼根本不理会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它只是简单地抬手。 那只苍白浮肿,指甲乌黑的手,穿过谭吉吉慌乱布下的层层“防护”,一把抓住了他的前襟! “呃啊!” 谭吉吉被拎得双脚离地,拼命挣扎,双腿乱蹬,手中的法器符籙叮叮噹噹掉了一地。 他脸憋得通红,之前的酷哥形象荡然无存。 那红衣煞鬼抓著谭吉吉,正一步步朝著那口散发著森森寒气的枯井挪去。 树下,陆远三人手拖著下巴,一脸的若有所思。 王成安压低声音:“陆哥,我懂了,谭兄这是在示敌以弱,故意被抓,好深入虎穴,直捣黄龙!” 许二小连连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敬佩:“高啊!这才是专业人士的魄力!” 陆远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嗯————感觉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一时间,三人眼中异彩连连。 豁~~~ 谭爷牛逼!! 好演技! 也不愧是十家之一的天骄!!! 以身入局!! 牛逼!! 当真是牛逼!! 陆远想想,就算是自己,应该也不会干这种冒险的事情。 毕竟那是对方邪祟的老巢。 自己最多也就是在外面用雷法给这红衣邪祟给轰了。 下一秒。 这谭吉吉望向不远处树下,此时正一脸钦佩望著自己的陆远三人慌乱地大喊道:“道长!!!救命啊!!!!” 陆远: ” ” 操!!! 那你刚才是搁哪儿装你妈了个逼呢! 第91章 两口棺材?!那不对啊!!(一更5000) 第91章 两口棺材?!那不对啊!!(一更5000) 本来以为是个高手。 结果是个小瘪三! 快滚过来擦皮鞋吧!! 谭吉吉这悽厉的呼救绝非作偽,马上都快被拖进井口的惨状更是做不了假。 陆远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还好自己跟来了。 要不然啊———— 这谭吉吉没救,下面忙牛村的百姓们也没救了! 下一瞬,陆远的身影从老槐树的阴影中一步踏出。 轰! 一股磅礴的气机自他体內冲霄而起,不再是先前的隱而不发,而是如龙抬头,搅动风云! 山顶凝滯的阴冷空气被这股灼热的阳刚之气冲刷,发出阵阵被净化的“嗤嗤”爆响。 “雷来!” 陆远声如天宪,舌绽惊雷。 他右手捏“五雷指”,指尖朝天,引动冥冥中的天地之威。 铅灰色的夜幕之上,云层深处,隱有沉闷的雷鸣滚过,仿佛是在回应他的召唤。 精纯无匹的雷法真在他经脉中奔涌。 那股至阳至刚的霸道气息,化作无形的怒涛,狠狠拍向红衣煞鬼! 正拖拽著谭吉吉的煞鬼,动作骤然僵住。 它怀中那蠕动的襁褓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尖啼,隨即转为怨毒刺耳的” 咯咯”怪笑。 煞鬼缓缓扭头。 那只惨白的独眼死死“钉”在陆远身上。 无尽的怨毒之中,竟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源自本能的惊惧。 “放开他。” “跟我打!” 陆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命令式的威严。 他左手虚抬,掌心向上,五指微曲,口中默诵:“九天应元,雷声普化。” “玉枢神火,焚邪破煞。 “吾奉敕令,雷部真形。 “现!” 嗤啦——! 一团拳头大小的银白色电球,在他掌心上方凭空炸现! 炫目的电光疯狂跳跃,发出密集的啪爆响,將陆远的脸映照得一片威严。 狂暴的至阳气息扩散开来,红衣煞鬼身上的血裙竟开始自燃,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裂纹。 它鬆开了手。 谭吉吉重重摔在地上,顾不得疼痛,手脚並用地滚到王成安与许二小两人身后。 大口喘著粗气,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惹得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回头看了一眼后,便是满脸嫌弃的往前走了两步。 两人蓄势待发,只等陆远说出口令便立马行动。 红衣煞鬼彻底转过身,正对陆远。 浓郁的暗红色血雾从它体內疯狂涌出,在它周围凝聚成一张张扭曲哀嚎的人脸,让这山顶化作了无间鬼蜮。 地面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黑霜。 陆远对那侵肌蚀骨的阴寒恍若未觉,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左手“五雷指”稳如山岳,右手印诀一变,化作“雷箭印”! “玉枢神火,化箭诛邪!敕!” 掌心上方的雷球骤然收缩、拉长! 一道拇指粗细,凝练得近乎实质的银紫色雷霆箭矢,发出撕裂耳膜的尖啸,瞬息之间便射至红衣煞鬼胸前! 这一箭快疾狠辣,足以瞬杀寻常厉鬼! 然而,面对激射而来的雷箭,红衣煞鬼的反应却有些————迟滯? 它似乎想闪避,动作却慢了一拍,只是勉强將怀中襁褓侧了侧。 噗! 雷箭精准地命中了它的左肩,而非心口要害。 银紫色的雷光轰然炸开! 煞鬼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但这啸声中,痛苦似乎远不如怨毒来得浓烈。 它的左肩处出现一个碗口大的焦黑空洞,无数细小的电弧在伤口边缘跳动,疯狂侵蚀著它的鬼体。 它踉蹌著后退几步,怀中的褓蠕动得更加剧烈,发出的啼哭也愈发尖锐刺耳。 “咦?” 陆远眉头微皱。 不对劲。 这煞鬼的反应,和它受创的程度,都比预想中弱了太多。 不管是按照谭吉吉的描述,还是根据此地阴煞浓度。 亦或是陆远自己【斩妖除魔】系统中的危险评级。 这红衣煞鬼都不该只有眼前这般实力。 四星危险级別,这大概是个什么程度呢。 最少是在陆远不动用厉害法器,不请祖师爷的情况下,能与陆远旗鼓相当。 但很明显,这红衣煞鬼並没有展现出这个实力。 莫非———— 是因为自己的雷法太强? 说起来,陆远的雷法,是早在天师之前就学了的。 老头子的房间里有不少关於雷法的书,师门传承下来,很厉害的那种。 除此之外,陆远的《道》中也有很多关於雷法的法诀。 像是正常人,一般都是先晋升天师后,再开始逐渐学习雷法。 但陆远境界提升极快,境界提升到关师,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陆远又是个高三穿越来的小镇做题家,人类巔峰智力的阶段。 看书快,学的也快,看完別的,没啥事儿就瞅瞅雷法。 这就导致陆远才刚晋升天师,就能动用不少厉害的雷法。 但———— 问题就来了。 【斩妖除魔】系统的评级,向来是综合陆远全部实力后给出的。 四星危险,意味著即便自己雷法全出,也应该是一场苦战。 可眼前的景象————这煞鬼表现出的实力,甚至连刚入门的普通天师都未必能打过。 太弱了! 就在陆远心生警惕之时,刚逃出生天的谭吉吉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蹦著高喊道:“陆道长牛逼!!!” “太强了!这就是雷法吗!太强了!!” 陆远:“————” 陆远没理会这个已经沦为气氛组的傢伙,目光死死锁定著对面的红衣煞鬼。 煞鬼受创后,凶性似被激发,它尖啸一声,化作一道暗红血光扑来。 速度倒是不慢,血煞雾气缠绕渗透。 陆远脚踏“禹步”,身形游动,轻鬆避开扑击。 同时双手在胸前快速结“雷网印”,五指张开,掌心相对,指尖互抵。 “雷部真形,罗网森严!” “困邪缚魅,疾!” 无数细密的银白电丝从他双掌间进射而出,瞬间交织成一张覆盖数丈范围的雷霆大网,当头罩下! 红衣煞鬼一头撞在电网上,如同撞上了一堵烧红的铁墙,发出“滋啦”一声巨响,鬼体上冒出大量黑烟。 它张开嘴,喷出一口浓稠的血雾,试图腐蚀雷网。 雷网光芒虽略微暗淡,却依旧坚不可摧。 名不副实到了这种地步———— 其中必有蹊蹺! 陆远不再试探,左手维持雷网,右手食指併拢如剑,体內雷疯狂压缩於指尖! 一点极致璀璨的纯金色光芒,在他指尖亮起! “神霄玉枢,斩勘邪精!” “一点纯阳,破尔幽冥!” “破!” 一道细如髮丝,却璀璨到让人无法直视的纯金色雷线,自他指尖迸射而出! “神霄一线雷”! 这一次,陆远的目標,是那煞鬼怀中不断蠕动的褓! 这一次,煞鬼的反应却异常剧烈! 它发出一声近乎惊恐的尖啸,竟完全不顾自身,拼命扭转身躯,用后背去挡那雷线! 同时怀中褓爆发出浓郁的黑气,试图护持。 噗嗤! 金色雷线穿透了煞鬼的后心,余势虽衰,却依旧擦中了褓的边缘。 嗷—! 煞鬼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惨嚎,周身血光剧烈波动,几近溃散。 但它怀中的褓,似乎————並未受到致命伤害? 只是蠕动得更疯狂,啼哭更尖锐。 陆远眉头紧皱。 不对劲。 这煞鬼的实力,与它造成的动静,与此地阴煞的浓度,完全不匹配! 它似乎————外强中乾? 而且,它对怀中褓的保护,远超过对自身的防护,甚至到了不惜以身为盾的地步。 “难道————” 所谓子母煞,子母煞———— 母是辅,子是主?!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陆远还未来得及深思,那受创的煞鬼似乎意识到不敌,竟不再纠缠。 它发出一声怨毒至极的尖啸,周身血光猛地向內一缩,竟化作一道血虹,朝著那口枯井亡命射去! 竟是要逃! 嗯应该是猜对了。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刚才一直是母煞在攻击,作为主体的子煞没动静。 但无所谓了,一起轰了便是! 陆远双手快速合十,十指交缠扣结,瞬息结成“五雷都天印!”! 没错! 鹤巡天尊当时锁鹤真天尊的那招。 陆远也会! 不过就是没鹤巡天尊那样霸道,属於威力弱化版。 但对付一个四星煞鬼,足够了! 陆远左手五指分现金木水火土五色雷光,右手虚扣统御! 脚踏罡步,口诵敕令:“五方雷神,听吾號令!青赤白黑黄,五雷聚合,都天威临!” “镇—!!!” 轰轰轰轰轰!!!! 五道顏色各异的粗大雷柱自天穹垂落,瞬间在煞鬼逃遁的路径上空,构成一座威严的雷霆牢笼,轰然镇下! 那五雷牢笼落下,本该激烈反抗,至少挣扎一番的红衣煞鬼,竟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 周身的血光在雷柱压下的间便剧烈闪烁,然后————如同泡沫般破碎消散! 它发出最后一声尖啸,那啸声中充满了不甘、怨毒,却又夹杂著一丝————诡异的解脱! 它的身影在五色雷光中迅速变得透明,如同泡沫般破碎。 没有疯狂反扑。 没有地脉煞气支援。 甚至它怀中那一直啼哭的襁褓,也在雷光中瞬间安静,萎缩下去。 雷光散去。 原地只留下一滩散发著恶臭的黑色液体。 那让谭吉吉束手无策,被系统评为四星危险的红衣煞鬼————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陆远愣住了。 谭吉吉也愣住了。 许二小和王成安面面相覷。 就这? 山顶一片寂静。 只有残余的雷气滋滋作响,以及微风颳过树梢的声音。 陆远散去手印,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他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死死盯著地面上那滩污秽的黑水,眼神里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太弱了。 弱得不合常理。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被供奉了六年,还吸收了大量香火愿力,地脉阴气的“子母缠身煞”。 而且———— 陆远也没从中感觉到什么信仰的力量。 好像跟邪神也没什么关係———— 是自己之前想的太多了? “就————就这?” 谭吉吉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嘴巴半张著,好半天才挤出三个字。 “完了?” 他脸上那副错愕与茫然,让他先前分析得头头是道,布阵时严谨专业的形象,瞬间崩塌,显得滑稽又可怜。 陆远没有回答,他走到那滩黑水前,蹲下身,以真炁护住手指,沾了一点,仔细感知。 阴煞气极重,冰冷刺骨。 但內里蕴含的“怨念核心”,却稀薄得如同兑了水的墨汁。 虚有其表。 陆远站起身,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笼罩心头。 就像打完最终boss,史诗级的bgm却还在循环播放,仿佛在嘲讽你杀错了人。 他环顾四周,山顶的阴煞之气的確在缓慢消散。 他又走到枯井边。 井口的寒气也隨著煞鬼的覆灭减弱了大半。 最关键的是,他脑海中的【斩妖除魔】系统,没有任何新的危险提示弹出。 灵觉感知范围內,也是一片“乾净”。 一切似乎都预示著事情已经了结。 陆远摩挲著下巴,罢了,想不通就先按流程走。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接下来就得下井里,看看当年的那三个“风水先生”,也就是驭鬼柳家在里面下了什么把式。 先破了驭鬼柳家的把式,同时,也得將当年那位投井自尽的红衣孕妇的遗骸捞上来,超度安息。 那么问题来了———— 谁下去? 作为道士,陆远三人自然知道接下来的流程。 可现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危险,跟正常情况不太一样。 陆远三人对视一眼。 “嗯————” 陆远沉吟一声,状似不经意地转头,目光扫过那幽深的井口。 又落回狼狈不堪,正拍打著身上泥土草屑的谭吉吉身上。 陆远脸上露出一副“后怕又庆幸”的表情,对著许二小和王成安感慨道:“若非谭吉吉老兄帮我布置了那么多的法器与法阵,又先以身涉险,试探出了这邪祟的虚实————” “今日之事怕是难了,唉,明明是谭吉吉老兄的功劳,最后却让我捡到了。” “惭愧,惭愧啊!!” 正弯腰拍裤腿的谭吉吉动作一僵。 “?” “说我呢?” 而此时一旁的许二小瞬间领会,立刻换上崇拜的表情,看向谭吉吉,大声附和:“没错!谭吉吉老兄,你就是我辈楷模!” “若非你被擒之时,还在为我陆哥儿分析那煞鬼的路数和井口的吸力”范围,我陆哥儿怎能一击制胜!” 说著,他又重重拍了下旁边还在眨眼的王成安。 “你看看!” “谭兄那一下,看似被动,实则主动!” “这叫什么?” “不入井口,焉知深浅!” “高!实在是高!” 谭吉吉一脸懵逼。 “????” 这————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王成安也终於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 “我说呢,堂堂刑幽谭家传人,对付鬼物的经验何其老道,怎么可能真被一个区区煞鬼抓住!” “原来是示敌以弱,故意被抓,用自己的身体为我们丈量煞鬼的路数啊!” “谭兄!你刚才那挣扎的力度,呼救的时机,被拖行时观察地形的眼神————” “哎呀妈呀,不提了,太訥了!!” “细节拉满,演技炸裂!” “我等佩服,五体投地!” 谭吉吉眼角抽搐了一下,终於听明白了。 他咬牙切齿地吼道:“想让我下去就直说!!” “拿我当傻逼呢!” 被当场拆穿,陆远三人没半点尷尬。 王成安更是耿直地点了点头:“好的。” 下一秒,一捆崭新的麻绳被递到了谭吉吉面前。 谭吉吉: ” 1 妈的!! 绳子都给自己准备好了!! 但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没再多说什么,一把抢过绳子,直接往自己腰上捆。 刚才实在是太他妈丟人了! 简直是给刑幽谭家抹黑! 特別是想到刚才自己差点被拖进井里的窘態,一股“必须证明自己”的热血直衝脑门。 片刻后,谭吉吉腰捆麻绳,手持火摺子,坐在了井口边上。 他还是有点紧张,回头看了一眼拽著绳子的陆远三人,咽了口唾沫。 “我说————” “待会儿我要是喊一声,你们可千万,立刻,马上把我拉上来嗷!” 陆远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一百八十个心就成!!!” 谭吉吉这才一咬牙,一手抓绳,一手举著火摺子,双腿撑著井壁,一点点地向下挪去。 很快,他的身影,连同那点豆大的火光,便被井中翻涌的黑暗彻底吞没。 陆远三人则有节奏地缓缓向下放著绳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井下死寂无声。 约莫一刻钟后,手中的绳子猛地一沉,不再下降。 陆远三人立刻凑到井口,朝著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喊道:“老兄,到底了?下面什么情况?” 谭吉吉老兄沉默了一会儿,隨后这才大声吆喝道:“没————没啥別的————” “就两口棺材!” “一大,一小!” 两口棺材?? 听到这话,陆远心里咯噔一下。 那———— 那不对啊!! 怎么会是两口呢??! 第92章 邪神降世,【危险级別:★★★★★★★】 第92章 邪神降世,【危险级別:★★★★★★★】 嘶~ 陆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山之前,他在牤牛村打听得清清楚楚。 光绪年间投井的女人,死时腹中怀著胎儿,並未生產。 所谓子母煞,子母煞,孩子根本就没降生。 刚才那红衣邪祟抱著个褓的模样,就透著一股子怪异。 陆远当时只当是邪祟成形后的某种异化。 现在看来,井下竟有两口棺材,一大一小。 这就奇了。 难道驭鬼柳家几十年前布下这个局时,还特意下井给那女尸做了个剖腹產? 然后把取出来的胎儿单独装进一口小棺材里? 嘿! 那你別说,这驭鬼柳家人还好哩! 陆远趴在井口,对著下方喊道:“那你打开那口小的看看!” “里面可能不是子煞本体,八成是柳家留下的什么法器,或是整个邪术的关窍!” 话音落下,谭吉吉在下面连声拒绝。 “不成!绝对不成!” 他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恐惧。 “万一我一开盖,里面蹦出个东西扑我脸上怎么办!” “这井底就这么点地方,我躲都没地方躲!” 陆远听著他那怂样,撇了撇嘴。 “那你把绳子绑在小棺材上,我们把它拉上来。” 井下沉默了片刻。 谭吉吉的声音再次传来:“那你们再丟一根绳子下来。” 嗯? 陆远眉毛一挑:“为什么?” 谭吉吉的声音带著哭腔,理直气壮地吼道:“废话!” “让我自己跟一口大棺材待在下面,身上还没根绳子连著你们,我害怕!” 听到这话,眾人不由得一撇嘴。 你最开始那腔调呢! 咋变的这么快! 王成安一边解开备用绳索往下扔,一边低声嘟囔:“事儿真多。” “再说了,真出事了,棺材堵著井口,给你绑十根绳子也拉不上来啊。” 这话不大,却清晰地传了下去。 井下的谭吉吉瞬间炸了毛,气得跳脚大骂:“嘿!!!!” “你们让我下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两个小时后。 四个人瘫靠在枯井边上,大口喘著粗气。 把两口棺材从井里弄上来,没有轮滑,全靠一身虎劲儿,著实是件体力活,把陆远三人都累得够呛。 谭吉吉则是被憋得。 后来井下氧气不足,他的火摺子都灭了。 给谭吉吉嚇得那叫一个哭鸡鸟嚎的叫唤,简直比刚才的煞鬼叫得都悽厉。 此刻,在他们面前,静静地躺著两口黑漆漆的棺材。 一大,一小。 四人没有急著动手,而是各自盘坐调息,恢復体力,同时在棺材周围布下几张镇邪符籙,以防万一。 十几分钟后,一切准备妥当。 眾人起身,围住了那口小棺材。 许二小拎著一把工兵铲,找准棺盖的缝隙,用尽力气猛地一撬。 “鏘!” 铁铲的边缘死死嵌进了腐朽的木头里。 陆远心中判断,这里面大概率不是所谓的子煞。 更可能是什么用来温养母煞的阴毒贡品,或是某种邪术媒介。 当然,现在想再多也没用。 答案就在这棺盖之下。 许二小双手握紧铲柄,肌肉賁起,猛地向下一压。 陆远和王成安分立棺材两侧,指间早已夹好了符籙。 谭吉吉则举著一面八卦铜镜,镜面对准棺缝,神情紧张。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腐朽的棺盖被撬开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喷涌而出! 那不是单纯的尸臭。 而是混合了浓稠血腥、腐败油脂、陈年草药,以及某种阴冷秽物的复杂气味仿佛將世间最污秽的东西都浓缩在了一起。 气味之浓烈刺鼻,即便四人早有准备、屏住呼吸,仍觉一股浊气直衝脑门,熏得人眼睛发酸,胃里翻江倒海。 嗤嗤—— 一缕缕极淡的暗绿色烟雾,从缝隙中溢出。 接触到空气便发出细微的腐蚀声,散发著铁锈混合硫磺的怪味。 “尸煞化气!小心!” 谭吉吉低喝一声,催动铜镜,黄铜光芒大盛,將那绿烟驱散。 陆远眼神一凝,示意许二小继续。 砰! 许二小一脚踹在工兵铲上,棺盖在刺耳的尖响中被彻底掀开,歪倒在一旁。 四人立刻探头向內看去。 棺內的景象,让四人齐齐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適。 小棺材內部,铺著一层厚厚的,已经变成黑褐色的粘稠物质。 像是凝固的血浆混合了某种油脂和草药渣滓。 在这污秽的“褥子”中央,蜷缩著一具极其幼小,畸形、令人不忍直视的胎儿尸骸。 陆远皱眉上前瞅了瞅。 这?? 这里面还真有个孩子啊———— 只是这孩子———— 首先,陆远不是医科生。 但在地球上作为一个高中生,最起码是念过生物的。 这一瞅就不是那种正常生產下来的孩子。 都没完全发育完全,瞅著,也就四五个月大小的样子! 这就是那红衣女人当年投井时,腹中的那个孩子? 被人强行从尸体里剖出来了?! 那———— 这就是子母煞中的子煞吗? 陆远再次仔细上去打量了一番。 確实有煞气,但———— 並不多,甚至来说这点煞气,连一个普通的煞鬼都凝聚不了。 更別提成为“母为辅,子为主”的主煞了。 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谁都没有说话。 嗯———— 下一秒。 砰! 许二小毫不迟疑,手中的工兵铲再次挥出,狠狠嵌进了那口大棺材的缝隙中! 隨著一声闷响,大棺材的棺盖被猛然掀开。 里面躺著的,正是那红衣女尸的本体。 与之前煞鬼魂体那模糊扭曲的形象截然不同,棺中的女尸保存得异常“完好”。 也因此显得更加骇人。 女尸的面容竟然清晰可辨,肤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白,毫无血色。 却並未严重腐烂或乾瘪,反而有种诡异的“饱满”感。 她双眼圆睁,瞳孔浑浊,死死地瞪著上方,眼神里凝固著无尽的怨毒,痛苦与绝望。 她的嘴角僵硬地向下撇著,仿佛一个永恆的哭泣表情。 女尸的双手交叠在腹部,十根指甲乌黑尖长,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皮肉里。 她的脖颈、手腕、脚踝处,都有一圈清晰的深紫色勒痕,显然是某种绳索长期捆绑所致。 而最让陆远瞳孔收缩的,是她身上的三样东西。 在她的额头、心口、丹田三处,各自钉著一枚细长的、生满绿锈的铜钉。 钉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咒。 陆远:“???????” “!!!!!!” 这??!! 额头,心口,丹田?!!!! 哈??!! 看到这三枚铜钉的瞬间,陆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是绷不住了。 满脸的愕然与震骇! 这个画面,让他瞬间想起了———— 顾清婉!! 首先,要说明的是,这三处铜钉跟顾清婉周身大穴上的压胜钱完全不同! 完完全全不一样! 但,为什么陆远还是会突然这般失態。 那是因为这三处铜钉下的手法,与顾清婉那周身大穴上压著的压胜钱一样!! 怎么解释呢。 就好像一幅画! 这幅画里是一条狗,那副画里面是一条鱼,亦或是山川,河流。 画里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没有任何的共同点! 但是! 这幅画是水墨画! 所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中国画! 顾清婉身上的禁.———— 跟驭鬼柳家有关係?!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陆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彻底呆愣在了原地。 陆远並不害怕,反倒是有些狂喜。 这?? 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毫不费功夫!!! 此时的谭吉吉,许二小,王成安三人,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陆远的异样。 三人的全部心神,都死死钉在那口大棺材上,眉头紧锁。 王成安拔出木剑,探进棺材,剑尖在女尸周围轻轻戳弄。 他这里碰碰,那里挑挑,像是在寻找某个不为人知的关窍。 突然! 王成安的动作僵住了。 下一秒,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怪叫,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开! “哎呀妈呀!!” “骇死我哩!!!” 这一声悽厉的尖叫,让本就紧绷的空气瞬间炸裂! 著实给陆远三人嚇得一哆嗦! 他与许二小、谭吉吉立刻转头。 只见王成安瘫坐在几步开外,脸上血色尽褪。 手中木剑都在不住地颤抖,指著那口大棺材,嘴唇哆嗦著望向陆远。 “陆————陆————陆哥儿————” 许二小一个箭步先远离了棺材,衝著王成安急吼道:“噫!!!” “你倒是说啊!” “到底咋啦!” 陆远眼神一寒,背后法剑瞬间出鞘。 一个箭步衝到棺材旁,目光如电,死死锁住棺內那具一动不动的红衣女尸。 他头也不回地沉声喝问:“怎么了?!” 王成安煞白的嘴唇里,终於挤出两个字。 “肚————肚子————” 陆远的眼神骤然凌厉。 他手中法剑的剑锋微调,並未因惊慌而冒然劈砍。 他稳住呼吸,左手掐了个“镇尸定魂诀”,无形的气机虚按向棺口,右手则缓缓將法剑平伸出去。 剑尖极轻,极稳。 它精准地挑向了女尸腹部那片宽鬆塌陷的红衣下摆。 剑尖触碰到粗糙陈旧的衣料,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山顶,听来格外刺耳。 许二小和谭吉吉屏住了呼吸,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死盯著陆远的剑尖,和那片衣摆之下隱藏的未知。 暗红的衣料被剑尖缓缓掀开。 衣料之下,不是想像中乾瘪平坦的小腹,更不是腐烂的皮肉。 映入眼帘的,是女尸腹部一道巨大而狰狞的纵向裂口! 那道裂口,如同一张残忍的嘴,从她胸骨下方一直撕裂到耻骨,几乎將整个腹腔剖开。 皮肉向两侧翻卷,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钝器或野兽的爪子活生生撕开,而非利刃切割。 伤口处的皮肉呈现出一种暗红髮黑的顏色,质地如同浸透了血水的烂棉絮。 最诡异的是,它没有腐烂,也没有癒合。 仿佛有一股邪异的力量,將它永恆地“固定”在了溃烂与“新鲜”之间的恐怖状態。 而最让人头皮炸裂,脊背生寒的景象,就在这裂口之內! 那道本该空洞的腹腔,並未暴露出发黑的臟器。 它被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血红色丝线,用最粗糙、最脚的手法,强行拉扯、缝合在了一起! 这血腥恐怖的缝合,並非为了掩盖空洞。 透过那些粗大针脚间无法避免的缝隙,以及红线未能完全遮盖的裂口边缘。 陆远三人看得清清楚楚———— 里面,蜷缩著一个“东西”。 那东西的大小,堪比一个两三岁的孩童!!! 它的形態,却比小棺材里那个未成形的胎儿,要诡异扭曲千百倍,充满了非人的恐怖感。 它通体呈现一种半透明的青灰色,皮肤薄如蝉翼,能清晰看见下面纠缠蠕动的、顏色发黑的血管网络。 光禿禿的头颅比例奇大,五官模糊一团,只能看到两个深不见底的漆黑孔洞算是眼睛。 一道裂至耳根的缝隙,算是嘴巴。 它那细长得不成比例的四肢,以反常的角度扭曲著,紧紧抱膝蜷缩。 这个东西————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正以一种极度压抑、又充满爆发感的姿態,被硬生生塞在那本不属於它的“温床”之中。 它似乎————在“呼吸”。 一种极其轻微,却带著某种韵律的起伏,让那些缝合的血线微微颤动。 比这景象更可怕的,是它的“存在感”。 即便它一动不动,紧闭眼皮。 一股冰冷、怨毒、贪婪,又混杂著无尽痛苦与疯狂的邪恶意念。 却如实质的寒潮,从那缝合的腹部裂口中,源源不断地瀰漫开来。 仅仅是注视著它,陆远的耳边就响起了幻觉。 那是无数婴孩绝望的啼哭,女人悽厉的哀嚎,以及某种非人的、啃噬骨肉的湿滑声响交织成的地狱交响。 这根本不是生命! 甚至不是小棺材里那种胎儿尸骸! 这更像是一个用无数怨念、阴气、邪法、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材料”。 在女尸这具充满怨气的身体中,人为“培育”或“炼製”出来的恐怖———— 邪神!!! 陆远之前的猜测,对了! 就是有人在养邪神!!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邪神,竟是这般供养的!!! 以红衣煞鬼为母体,以其尸腹为温床,供养这体內的邪神!! 一瞬间,陆远全明白了。 他明白为何有两口棺材! 那驭鬼柳家,生生刨开了红衣煞鬼的肚子! 將她自己真正的孩子取出,放在旁边的小棺材里。 再用她空洞的肚子,去孕育他们柳家的邪神!! 陆远也终於明白,为什么刚才雷法击杀那红衣煞鬼时,她竟会出现一丝解脱! 本就含冤而死,已是世间至惨! 死后,竟连安寧都不可得,肚子还要被掏空,被迫“孕育”仇人的“孩子”! 而她自己的亲生骨肉,就在旁边,日夜相望,却永世不得相拥! 这份痛苦,这份怨毒,让她变得更加悽厉。 而她所產生的所有暴戾,所有厉气,又全部成了那邪神的养料!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v號突然!!! 一道诡异至极的恐怖孩童奸笑声骤然响起!! 邪神毫无徵兆地,睁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嘴角勾起一丝无比诡异的狡诈笑容。 与此同时,陆远的眼前,一行猩红如血的字幕,疯狂跳出!! 【类型:邪神】 【道行:六年】 【弱点:雷,电,眾生愿力】 【危险级別:★★★★★★★】 > 第93章 雷印诛邪,给我——破!!!(为盟主20201019加更) 第93章 雷印诛邪,给我——破!!!(为盟主20201019加更) 那诡异奸笑,是千万根无形冰针,瞬间刺穿四人耳膜,直钻脑髓! 这笑声並非来自空气。 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伴隨著笑声,那蜷缩在女尸腹中的鬼童———— 邪神! 它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漆黑的裂缝中,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翻滚著粘稠,污秽的邪光,暗红与墨绿交织。 里面只有最纯粹的贪婪,最深沉的怨毒,以及初生邪物那毁灭一切的欲望! 它甚至无需“钻出”。 就在睁眼的剎那一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邪力,化作实质的黑色海啸,从女尸腹部那道红线缝合的裂口中狂暴地喷涌而出! 女尸身上的暗红衣物瞬间化作飞灰! 那三枚镇在额头,心口,丹田的锈蚀铜钉,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齐齐炸裂! 碎片裹挟著丝丝黑气四下飞溅。 女尸那圆睁的,凝固著怨毒的双眼,竟诡异地流下两行暗红色的血泪。 隨即,她的整个尸身被抽空了所有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腐朽,化为一滩散发著恶臭的黑水。 原地只剩下一具森白的骨架,腹腔处空空如也。 这片地界所有的阴气,煞气,怨念,乃至地脉中被汲取的污秽力量,在这一刻被疯狂鯨吞,压缩。 然后,尽数灌入那具从尸骸中“坐起”的邪神之躯! 它的身躯急速膨胀,飞快凝实。 不再是半透明的青灰色,而变成了一种陈年淤血般的暗红色。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皮肤表面,无数仿佛活物般的黑色扭曲符文,在不断蠕动,生灭。 头颅依旧奇大,五官清晰了些许,但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吞噬一切的邪光。 裂至耳根的嘴巴张开,里面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锯齿状黑牙。 它悬浮在棺材上方三尺处,周身翻滚著粘稠如液体的暗红邪气。 邪气中,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一个个啼哭的婴孩,一道道挣扎的女影,在无声地幻灭,哀嚎。 整个山顶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空气凝滯,光线昏暗,人间剎那间化作了鬼蜮! 诡异的是,面对如此恐怖的景象,心底竟会莫名生出一股想要对其顶礼膜拜的衝动。 陆远心头雪亮,这东西身上,还混杂了周围村子六年来所供养的香火之力! 十四星邪神,彻底降世! “退!布阵!” 陆远从震撼中瞬间回神,厉声大喝。 十四星! 这並非他遭遇过的最高星级,但此刻的威胁,与直面二十星的鬼王並无二致! 正常情况下,与它照面,就是个死! 当然,那是照正常来说。 但,陆远在穿越来一年多,用【斩妖除魔】系统一年多,陆远的系统空间里存了不少宝贝。 当然,天大的宝贝,应该也比不上陆远怀中那枚白玉骨牌。 只是———— 这次陆远不打算叫顾清婉来了。 首先自己总不能一直靠顾清婉。 其次,现在有外人在。 这谭吉吉是十家的,这十家既诡异又神秘。 陆远並不想將顾清婉的事情传出去。 更何况,顾清婉身上的事,极有可能就与这邪神的创造者,驭鬼柳家有关。 十四星的邪神———— 自己底牌尽出,未必不能一战! 若能亲手拿下这东西,系统的奖励,绝不止是境界提升那么简单! 必定会有物品奖励! 算起来,他已经快两个月没有开出新东西了。 许二小,王成安反应极快,虽然双腿嚇得发软,但求生的本能和对陆远的绝对信任,让他们强行镇定下来。 两人按照陆远之前的吩咐,各自向预定方位疾退。 早已备好的阵旗,符籙不要钱般撒出,试图布下简陋的防护隔绝阵法。 谭吉吉则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面色惨白如纸,牙齿咯咯作响,连法器都快拿不稳了。 邪神对逃窜的“螻蚁”毫无兴趣。 它那邪光四溢的双眼,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这片场域中,气场最强,威胁最大的陆远。 “嘻————” 它嘴巴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发出一声短促的奸笑。 隨即,它抬起一只细长扭曲,指甲尖锐如鉤的暗红手臂,对著陆远,轻轻一指。 无声无息。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红邪光,细若髮丝,却带著焚尽万物的污秽气息,瞬间跨越数丈距离,直射陆远眉心! 其速之快,已然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陆远早有防备! 邪神抬手的瞬间,他右手捏好的“金光护身诀”已然发动,左手更是闪电般拍向自己胸口。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內外,惟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嗡—! 一层凝实厚重,流转著纯正道家金光符文的淡金色光罩,瞬间將他全身笼罩。 嗤—! 暗红邪光击中金色光罩,发出尖锐刺耳的腐蚀声响! 光罩剧烈震盪,金光与暗红邪光疯狂湮灭,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仅仅隨手一指,威力竟恐怖如斯! 陆远闷哼一声,感觉一股阴寒恶毒的邪力透过光罩衝击神魂。 若非他灵台稳固,雷法真自行护体,这一下就要吃亏。 下一刻,陆远心念电转。 一柄通体紫金色,非金非木,造型古朴,剑身隱有雷纹流动的长剑,便已握在手中! 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似乎已经对陆远这种突然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把大宝剑的事情,见怪不怪了。 倒是谭吉吉一脸懵逼,不知道陆远是突然从哪儿摸出来这么一把,一看就厉害的法剑。 神霄雷罚剑! 系统奖励的顶格雷法法器之一! 以天外陨铁混合雷击木芯,於滚滚天雷下淬炼九九八十一天而成。 此剑天生克制一切阴邪鬼物,更能大幅增幅雷法之威! 平日里,陆远一直將其温养於系统空间,非到生死关头,绝不动用。 剑一入手,陆远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內敛的雷法真找到了最佳的宣泄口,轰然贯入剑身。 噼里啪啦—! 刺目的银白色雷光自剑柄蔓延至剑尖,整把剑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发出欢快而威严的雷鸣! 剑身上的雷纹逐一亮起,一股远比“五雷都天印”更加纯粹,更加霸道的天罚雷霆之意,冲天而起! 竟硬生生衝散了山顶翻滚的部分邪气! 邪神那双邪光四溢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那是对纯阳至刚,天道刑罚之力的本能忌惮。 “邪祟!受诛!” 陆远不再迟疑,双手持剑,脚踏“天罡禹步”,身形化作一道电光,主动逼近邪神! 同时,他口中疾诵《神霄玉枢斩勘雷经》中的杀伐真言,声如洪钟,震彻四野:“九天应元府,无上玉清王!” “化形十方界,披髮骑麒麟!” “赤脚躡层冰,手把九天炁!” “啸风鞭雷霆,能以智慧力,摄伏诸魔精!” “雷公助我,斩邪破精!” “神霄雷剑,诛!” 最后一个“诛”字,从陆远齿缝间迸出! 他体內近半的雷法真,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榨乾,决堤般涌入神霄雷罚剑! 轰咔—!!! 剑身之上,雷光自內而外疯狂膨胀! 一道水桶粗细的璀璨雷柱撕裂夜幕,上抵昏暗天穹,下贯污秽大地! 雷柱裹挟著天罚般的毁灭意志,对著悬浮的邪神,当头怒劈! 神霄引雷斩! 这已是他目前所能施展的,单体杀伤最强的一式雷法! 配合“神霄雷罚剑”施展,威力倍增! 现在不是奥特曼打怪兽,对比奥特曼能在地球上活动三分钟,陆远连三分钟都没有。 陆远现在是没有资格跟这邪神试探的,也没有能力去试探,到时候被消耗的只有自己。 陆远只能在自己状態最好,体內真灵力最为充足时,將自己所有力量全部灌出! 所以,一出手,便是倾尽所有! 只求一击必杀! 致命的威胁感让邪神发出一声尖啸,不再是之前的诡笑。 它双臂悍然张开! 周身翻滚的暗红邪气急速回缩,在它头顶凝聚成一面厚重城墙般的盾牌。 盾牌上,无数痛苦哀嚎的鬼脸若隱若现。 同时,它裂开的大嘴喷出一道腥臭扑鼻的黑色污血,污血在空中炸开。 化作无数张牙舞爪的小鬼,尖叫著扑向雷柱。 轰隆—!!!!! 雷柱与邪气盾牌轰然相撞! 无法形容的巨响震彻山巔! 狂暴的能量衝击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四周席捲,形成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 许二小和王成安仓促布下的阵旗符籙,瞬间就被撕成碎片! 两人连同远处的谭吉吉,被这股巨力狠狠掀飞,狼狈地摔在地上,摔得头晕眼花。 地面被炸出一个巨大的焦黑深坑,周围树木拦腰折断,碎石乱飞! 雷光与邪气疯狂交织,湮灭,爆炸! 邪气盾牌剧烈震颤,表面鬼脸惨叫著破碎,消散,盾牌本身也在迅速变薄,出现裂痕。 那些污血鬼影更是如同冰雪遇阳,在雷光中瞬间汽化! 但邪神的抵抗也极其顽强,暗红邪气源源不断地从它体內涌出,修补盾牌,抵消雷光。 双方竟然一时僵持不下! 陆远脸色开始发白,如此庞大的雷炁输出,对他的经脉是巨大的负荷。 但他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著雷光中的邪神。 就在这时,邪神那裂至耳根的嘴巴再次张开。 发出一串极其古怪,扭曲,仿佛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诡异音节! 这不是人类的语言,甚至不是鬼语,而是一种褻瀆的,呼唤某种邪恶存在的邪咒! 隨著咒音响起,整个山顶残留的阴煞之气,地脉秽气。 乃至刚刚被击杀的红衣煞鬼残存的一些怨念,都疯狂躁动起来。 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气流,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向邪神! 它那有些暗淡的邪气盾牌,竟开始缓缓恢復,增厚! “它在汲取地脉残秽和周围的香火!” 被爆炸掀飞出去的谭吉吉,刚重重的摔在地上,看著前面这一幕,嘶声大喊。 陆远眼神一凝,神识沉入系统空间。 这一次,他取出的,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莹白,雕刻著繁复云雷纹路的印章! 镇山雷印! 內蕴一道精纯“破邪神雷”的大威力一次性法器! 陆远舌尖一咬,一口蕴含至阳之气的精血喷在雷印之上! 他高举雷印,对准正在施法的邪神,声如奔雷!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雷印诛邪,给我破!!!” 他將体內残余的雷,连同这枚珍贵的雷印,尽数激发! 嗡—!!! 雷印爆开,一团比烈日更刺目的白光炸裂! 光芒收束成一道手臂粗细的雷霆! 这道雷霆纯白无瑕,却散发著洞穿虚空,破灭万法的煌煌天威! 它后发先至,以一个无比刁钻的角度,绕开了邪气盾牌的防御! 狠狠轰在了邪神那巨大的头颅上!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神霄引雷斩”只是佯攻和消耗! 这枚“镇山雷印”的全力一击,才是陆远准备的绝杀! 嗷—!!!! 邪神发出了诞生以来,第一声,也是最悽厉痛苦的惨嚎! 纯白雷霆是它一切邪力的天敌,瞬间击穿了它体表的邪气与符文! 结结实实地轰入了它的本源核心! 邪神的头颅被炸开一个狰狞的大洞,暗红邪气疯狂外泄! 它周身邪光急剧黯淡,连吟唱的邪咒也被强行中断! 与此同时,陆远眼前的猩红字幕上,星级正在疯狂骤降! 【危险级別:★★★★★★★】 【危险级別:★★★★★】 【危险级別:★★★★】 眨眼之间,三颗满星湮灭! 好机会!! 就是现在!!! 陆远强提一口真,忍住经脉的胀痛和空虚感,再次挥动“神霄雷罚剑”。 剑身雷光虽然不如之前炽盛,却更加凝聚。 “雷部眾將,听吾號令!” “斩邪除魔,就在今朝!” 他身隨剑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凛冽的雷光剑虹。 趁著邪神遭受重创,邪力紊乱,防护大减的瞬间,直刺其心口!!! 这一剑,势要將其彻底贯穿,击溃! 邪神遭受“镇山雷印”重创,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僵直和剧痛。 面对这致命一剑,它只来得及勉强抬起一只手臂挡在胸前,邪气稀薄。 噗嗤——! 雷罚剑锋锐无匹,裹挟著残余雷力,刺向邪神格挡的手臂,剑尖距离它的心口二寸停住了! 陆远手持神霄雷罚剑,僵在原地持剑的手臂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力竭。 陆远缓缓地,机械地低下头。 一截染血的冰冷剑尖,从他的胸口透体而出,带著触目惊心的鲜血。 一道声响出现在陆远身后。 “嘖~” “关外道门中什么时候出来一个这么年轻的天师?” 第94章 正好我也想清婉了,回去看看她(一更5600) 第94章 正好我也想清婉了,回去看看她(一更5600) 陆远脖颈僵硬,一寸寸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谭吉吉那张脸。 一张无比陌生的脸。 那张脸上,再无半分先前的怯懦与浮夸,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单手持剑,静立於陆远身后,眼神空洞,宛如一具没有情感的人偶。 “你很强,但终究是经验太少。” 谭吉吉开口,声音平直,不带一丝波澜。 “如此重要的养神之地,怎么可能无人看守?” “又怎么可能,让你这么轻易就上来了?”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更何况,我们之间的相遇实在是太巧了,不是吗? ” “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谭吉吉的语气很淡然,並未嘲讽,也非是那种获奖感言。 只是在静静的阐述这件事。 陆远胸口剧痛,心却比伤口更冷。 他怒喝一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手中的神霄雷罚剑向后挥去! 然而,这一剑软弱无力。 在耗尽真炁,又遭穿身重创之后,这含怒一击被谭吉吉轻易地用另一只手抓住,再也无法寸进。 说起来,陆远最引以为傲的,就是那所谓的经验了。 陆远真是没有想到,今日便就栽在这经验上了。 谭吉吉说的一点儿不差。 只是当时一心只在斩妖除魔上的陆远,將那些奇怪的地方直接拋之脑后。 现在想想,刚才真是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 有谭吉吉刚才说的那些,也有刚才谭吉吉上来各种奇怪的行为。 若他真是刑幽家的人,专司刑罚恶鬼,又怎么会拿不下那不过是个外壳的红衣邪祟? 用了那么多看起来很厉害的法宝,但实际上对那最弱的红衣煞鬼都造成不了任何一丝一毫的伤害。 那时———— 那时————就该心有警惕的———— 还是———— 傲慢了———— 傲慢到觉得这个年龄段的中,自己就该天下无敌。 傲慢到觉得这个年龄段的其他人,就该是这种一点用都没有的滑稽蠢猪。 傲慢到认为这个年纪段的其他人,就应该是个什么用都没有,只能当自己陪衬的小丑。 “陆哥儿!!!!” 许二小和王成安的嘶吼將陆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两人双目赤红,疯了一般朝这边衝来! 嗡—! 山顶空地边缘,那四十九枚被谭吉吉钉下的骨钉骤然亮起诡异的幽光。 无形的力场瞬间发动,发动了“禁断七绝阵”。 那个谭吉吉最开始当著陆远三人的面,钉下去的阵法。 在面对红衣邪祟,邪神时毫无反应的阵法,现在发动了。 是啊———— 就算谭吉吉当时打不过红衣邪祟,陆远认为谭吉吉只是那种理论高手。 但理论高手布下的阵法,就更不该一点作用都没有。 这么多不合理的地方。 陆远竟是一点都没察觉到———— “禁断七绝阵”让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身体被死死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谭吉吉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仿佛那只是两只被蛛网粘住的飞虫。 “別挣扎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从我带你踏上这山顶的那一刻,你的结局就已经註定。” “一个如此年轻的天师,的確可惜。” “若无今日,未来天下,必有你一席之地。” “可惜,你遇见了我。” 果然,不管是任何人,在占尽绝对优势,立於不败之地之后,都会忍不住/all。 “確实可惜。” 一道苍老而平淡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两人身后响起。 “可惜的是,待我徒儿名扬天下之时,你这竖子,却已枯坐黄泉,无缘得见。” 谭吉吉脸上的漠然,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轰然碎裂! 惊疑,警惕,还有一抹源自神魂深处的战慄,瞬间爬满了他的脸。 他握著剑柄的手指节发白,却发现自己连抽剑后退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一股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的“势”,已將整个山顶笼罩。 在这股“势”面前,陆远的雷法显得暴烈,邪神的邪气显得污秽。 而它,深邃,厚重,带著一种言出法隨,制定规则的绝对威严。 谭吉吉顿觉身陷泥沼,连呼吸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陆远听到这声音,先是一怔,隨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 这声音———— 是老头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谭吉吉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在那口空棺之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一个穿著洗到发白的藏青色旧道袍,头髮花白,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的老道人。 他面容清瘤,腰间掛著个酒葫芦,负手而立。 身形甚至有些单薄。 但他站在那,便成了那,与山石同寂,与草木同息,若非亲眼所见,灵觉竟会將其彻底忽略。 老头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平静地落在了谭吉吉身上,或者说,落在了那柄刺穿陆远胸膛的长剑上。 他的目光,让谭吉吉感到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俯视地上螻蚁挣扎般的漠然与洞悉。 “你是————” 谭吉吉喉咙滚动,声音乾涩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他认得这身道袍,与陆远身上的麻衣短褐同出一源。 老头子没有回答他。 或许在他眼中,一个將死之人,没有被回答的资格。 他无视了“禁断七绝阵”的封锁,閒庭信步般,朝著两人走来。 每一步落下,谭吉吉的心臟就收缩一分。 “我,李修业,在此立誓。” 老头子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雷,响彻天地。 “必將你,与你身后的驭鬼柳家,满门上下,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如违此誓,我李修业天打五雷轰,转世轮迴永做猪狗。” 谭吉吉彻底绝望了。 一抹疯狂的狠厉涌上他的眼底,握紧剑柄,就要发力搅碎陆远的心臟,拖一个垫背的! 然而,就在他杀心刚起的剎那— 老头子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朝著谭吉吉的方向,轻轻一划。 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声响,甚至没有感觉到能量的剧烈波动。 但谭吉吉却感觉,自己与那柄刺穿陆远身体的长剑之间,那紧密相连的气机与掌控力0 被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规则”之力,乾净利落地“切断”了! 噗!!! 谭吉吉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感觉自己的灵觉仿佛被狠狠剜去了一块,剧痛无比。 更让他恐惧的是,那柄长剑,隨著老道人手指的动作,竟自行从陆远体內缓缓抽出! 整个过程没有带出更多鲜血,一股温润的力量在剑刃退出的同时,便已封锁了陆远的伤口,稳住了他的生机。 噹啷! 长剑坠地。 剑身上沾染的属於陆远的鲜血,在接触地面的瞬间,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净化,蒸发殆尽。 与此同时。 咔嚓————咔嚓嚓———— 山顶周围,那四十九枚骨钉齐齐一震,寸寸碎裂,化为齏粉。 “禁断七绝阵”,破。 束缚尽去,许二小和王成安身体一轻,再次怒吼著扑向谭吉吉。 “先照看你们师兄。” 老头子的声音不容置疑。 两人脚步一顿,这才看清陆远虽脸色惨白,但气息已然平稳,顿时喜极而泣。 连忙衝到陆远身边,手忙脚乱地餵他服下丹药。 谭吉吉跟蹌后退,捂著胸口,看著地上的断剑,看著化为飞灰的骨钉。 再看向那个只动了一根手指,便將他所有布置碾为尘埃的邋遢老道。 无边的恐惧,终於彻底吞噬了他。 “做个交易!” 他声音颤抖:“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只是这话,老头子听到后,只是咧嘴笑了笑:“不用。” “你死了,我也一样能让你开口。” “你的尸体,比你本人,老实得多。” 谭吉吉的脸色,在老头子那句话后,彻底化为死灰。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没有谈判,没有交易,只有死路一条。 死寂的瞳孔深处,骤然爆开一团最后的疯狂与狠戾!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不再看老头子,而是死死盯住上空那个被陆远重创,濒临溃散的邪神! “以吾残魂,唤汝真名!” “血饲为引,邪神归位!” “归来!!” 悽厉的咒音落下,谭吉吉整个人瞬间乾瘪。 血肉精华被无形的力量抽离,皮肤紧紧贴上骨骼,转眼间就从一个青年化作一具枯槁的乾尸。 他身上爆发出最后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邪气,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悍然冲入邪神体內i 谭吉吉在燃烧自己残余的精血与魂魄,即便不能翻盘,也不能让这些人好过! 谭吉吉把自己所有的生机,献给了邪神! 嗡—! 山顶的空间剧烈扭曲,一股比先前暴戾十倍、混乱百倍的邪恶气息轰然炸开! 那被陆远一记“镇山雷印”打得几近崩碎的邪神。 身躯之上,无数暗红色的肉芽疯狂蠕动、交织,伤口以惊人的速度癒合! 它的体型再度膨胀,气势节节攀升,马上就要恢復到刚才的全盛时期! 许二小和王成安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挡在调息的陆远身前。 然而,老头子李修业,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只是静静的望著那已经瘫坐在地上,形同枯死老人一般的谭吉吉:“看好了,我对你爹你娘,也会用这招。” 说罢,老头子伸出食指,对准了半空中气势大涨的邪神。 这一次,老头子口中,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天之上传来的法则纶音,沉重,清晰,不容置疑。 “雷。” 一字出,风停云滯,万籟俱寂。 “霆。” 二字出,虚空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如心臟搏动的鼓鸣。 “万。” 三字出,一股无形的恐怖威压笼罩整座山头,大地都在微微颤慄。 “钧。” 当最后一个“钧”字落下。 那伸出的食指尖端,一点极致纯粹,仿佛凝聚了开天闢地第一道雷光的“紫金色光点”,骤然亮起! 那不是陆远的银白雷光,也不是金色的神霄雷霆。 那是一点紫金,仿佛是开天闢地之初,劈开混沌的第一缕本源雷光! 光点出现的剎那,天地为之一黯。 日月星辰,山川草木,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顏色,唯有那一点紫金,成了宇宙间唯一的真实。 一股浩瀚、古老、执掌天地刑罚的至高雷意,轰然降临! 老头子屈指。 一弹。 “去。” 那点紫金光点脱指飞出,轨跡看似缓慢,却无视了空间与距离,剎那间便已出现在邪神的眉心之前。 然后,轻轻印了上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撕裂耳膜的巨响。 紫金光点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邪神的眉心。 时间,在这一刻被定格。 邪神所有疯狂的嘶吼,所有滔天的邪气,所有暴戾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彻底静止。 它那双充满怨毒与疯狂的眼眸里,光芒迅速褪去,熄灭,最终化为一片空洞。 自眉心那一点紫金开始,它庞大而扭曲的暗红色身躯,开始变得透明。 一种从內到外的净化,一种从根源上的洗涤。 仅仅一息。 只用了一息。 邪神那令人恐惧的庞大躯体,没有化作飞灰,也並非消散如烟。 而是被彻底“抹除”了。 它的形態,它的气息,它的概念,它存在过的一切痕跡。 都被那一点紫金雷光从这个世界上乾乾净净地擦去。 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山顶,重归死寂。 只剩下微风拂过焦土的呜咽声。 陆远望著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心中最后一丝紧绷的弦,终於断了。 师父来了。 一切,都结束了。 眼皮重如千钧,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合上。 太困了———— 陆远不知自己沉睡了多久。 意识像是从深海缓缓上浮,最先感知到的,是身体无处不在的摇晃感。 马车。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朴素的车顶木纹。 紧接著,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刚恢復一丝血色的脸又白了回去。 “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著几分酒气。 陆远艰难地转过头,看见老头子正靠在车壁上,手里拎著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眼神清明地望著他。 再往旁边,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个脑袋靠著脑袋,睡得正香,嘴角还掛著一丝放鬆的憨笑。 老头子声音不大,但这俩小子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激灵瞬间惊醒。 “陆哥儿!” 两人睡意全无,惊喜地凑上前来,眼眶都有些发红。 “扶我坐起来。” 陆远声音还有些虚弱。 两人立刻手忙脚乱地找来一个大枕头,小心翼翼地垫在陆远身后,让他能舒服地靠著。 刚一坐稳,陆远就开门见山,目光直直地射向一旁的老头子。 “你怎么会出现在那儿?” 老头子也不隱瞒,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哈出一口酒气,才慢悠悠地说道:“帮你去探探那些养煞地的虚实。 嗯? 陆远满脸的问號。 老头子便简单將这些天的事情说了说。 陆远听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图,眉头猛地一挑,瞪眼道:“?不对啊!” “从大青山回家的路,跟我去的地方根本不顺路!” “牤牛村在大青山后面,我们是特意绕过去的。” “你怎么会跑到忙牛村去的?” 老头子又喝了口酒,得意地摇头晃脑起来。 “我本来是往家走的,可走到半路,酒醒了,突然就咂摸出不对味儿了。” 嗯? 陆远一脸奇怪的望著老头子。 老头子继续摇头晃脑道:“你小子精的跟个猴儿一样。” “不可能明知大青山有土匪,还往大青山去。” “我当时就琢磨著你肯定绕路去第十一个了。” “我左寻思,右寻思,这前面八个都帮你看了,可別就这临了临了最后一个出事。” 说到这,老头子得意地轻哼一声。 “瞧瞧!” “没我,你小子不就完蛋了!” 对这话,陆远却学著老头子的模样,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完蛋啥?” “你不来,我也死不了,大不了我把清婉叫来。” 话音刚落,老头子蒲扇般的大手就化作一道残影,在陆远头顶上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下。 一个板栗,清脆响亮。 “噫!!!” “疼嘞!!!打我干啥!!” 陆远捂著迅速鼓起的头包,疼得齜牙咧嘴,冲老头子嚷嚷。 老头子比他还气,瞪著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噫!!!” “没出息哩你!!!” “都说了,少跟那女鬼沾染,少跟那女鬼沾染,容易出事!!” “你咋个就不听哩!!!” 陆远也来了脾气,梗著脖子瞪眼道:“那当时你要是不来,我不叫她,能怎么办!” “真死在那儿啊!!” 老头子却是瞪著陆远道:“请祖师爷哩!!” 这话让陆远表情一滯,神色古怪道:“你不是说那玩意儿,请十次能来一次就算烧高香了吗?” 说罢,他又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再说,请祖师爷的步骤那么麻烦,当时那情况,哪有时间啊!” 老头子眼睛一瞪,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陆远脸上了。 “那是別人家的祖师爷!” “咱家祖师爷最护犊子!” “请十回来八回!” 说到这儿,老头子又是悠哉悠哉,摇摇晃晃的拿起酒葫芦撇了一眼道:“更何况,你小子很招祖师爷稀罕。” “怕不是请十回来十回!” 陆远刚想再说什么,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悠长的吆喝声。 “冰糖~~~~葫芦~~~~~~ 一听到这三个字,陆远身上那点伤员的颓气瞬间烟消云散,蹭的一下自己坐直了身体。 “到哪儿了这是?” “快,给我买两串冰糖葫芦去!” 王成安跟许二小两人一边起身,一边回答道:“到奉天城了,陆哥儿。” 听到这儿,陆远一怔,隨后便是自己起来道:“那得了,我自己去挑。” 隨后,陆远望向外面道:“停车!” 马车停住,陆远看了下自己胸口绑的白布后,一边往自己身上套衣服,一边道:“二小成安你俩跟著师父回去吧,今年你俩还是回家过年。” 本来呢,陆远是打算回来参加个罗天大蘸的开幕式,然后就再领著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去养煞地呢。 但就自己现在这个情况,非得休养个十天八天。 那这样的话,就正好全程参加罗天大醮得了,也能让许二小与王成安回家过个好年,等年后再出发。 王成安与许二小听了,脸上都露出喜色,连连点头。 还不等他们说什么,一旁始终没作声的老头子却突然开口了。 “你也回家过年吧。” 嗯陆远愣了下,隨后扭头看了一眼老头子,眨了眨眼,隨后便是咧嘴笑道:“行。” “正好我也想清婉了,回去看看她。” 陆远话音刚落,老头子气的吹鬍子瞪眼道:“噫!!!!” “真是鬼迷心窍嘞!!!” “这脑子里头,咋天天就惦记著个女鬼!!!” > 第95章 我……会……永远……护著……你……(二更4200)(甜) 第95章 我……会……永远……护著……你……(二更4200)(甜) 腊月二十九,清晨。 回真龙观的马车慢悠悠地晃著。 明天就是年三十,后天便是春节。 陆远掀开车窗帘子,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景色,心里忽然活泛起来。 “山下的棲霞镇,是不是还有个小集市?” 他扭头问道。 “去年过年,连口热乎饺子都没吃上,今年怎么也得包上十几盖垫吧?” 许二小的家就在棲霞镇,闻言立刻点头如捣蒜。 “有有有!” “不过是个小集,但是基本过年的东西都有。” 听著许二小的话,陆远琢磨著去买点过年的东西,鞭炮,春联啥的。 但还不等陆远多寻思呢,一旁的老头子却是不由得撇嘴道:“你都这样了,老实待著吧你!” 老头子一副“你別给我添乱”的表情。 “想要什么,让其他人给你买就是了!” 陆远撇撇嘴,兴致全无,重新靠了回去。 马车很快抵达真龙观山门。 早早得了消息的师弟们已在门口翘首以盼,热闹地將一行人迎了进去。 一进大门,陆远熟门熟路地就要往那后院偏殿走。 可脚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老头子“嘖”的一声。 “!!” “往哪儿走呢!!” “一时等不了一时是吧!!” 陆远一拍脑门。 坏了。 真是有点鬼迷心窍了。 这趟九死一生回来,第一件事,不该是去给三清和祖师爷上香报平安吗? 他立刻调转方向,快步走向三清殿。 “等等。” 老头子又叫住了他。 陆远回头,只见老头子从怀里掏出一把用破布缠了厚厚好几圈的长条物事,递了过来。 布条解开,剑柄露出。 神霄雷罚剑! 陆远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有点乱。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脑子里却在疯狂构思著说辞。 毕竟平时自己身上有几个大子儿老头子都知道,这现在突然整出来一把这么牛的东西。 该怎么解释? 说起来,陆远的一些个宝贝不愿意往外掏,主要就是有时候怕跟旁边人解释不清。 这———— 只是让陆远没想到的是,老头子把剑还给陆远后,便背著手朝著三清殿走去。 问也不问这剑的来歷,只是道:“宝贝丟了都不知道找!” “败家子哩!” 这一下,反倒把陆远给整不会了。 他愣在原地,看著老头子的背影,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了上去。 “不是,你不问问这剑我从哪儿整来的?” 老头子走在前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问,不问。” “ “省的你不好说。” 陆远一怔,便是连忙道:“不能,我都编好了,保准合情合理。” 老头子又是连连摇头道:“不问,不问。” “都编好了还问个啥。” 陆远一撇嘴,索性耍起了无赖。 “不行,你得问!!” “要不然,我憋在心里我难受。 老头子脚步不停,摇头晃脑。 “嘿,我偏不问!” “憋著吧你!” 陆远: ” ” 说话间,老头子一只脚已经踏进了三清殿的门槛,却又突然回过头,眼睛发亮地盯著陆远手里的剑。 “这玩意儿,是真带派!” “回头给俺老头子也耍两天!” 听著老头子的话,陆远不由得一阵撇嘴道:“噫!!” “这都是人家师父给弟子宝贝!” “你咋还抢我的!!” “要脸不要?” 听到这话,老头子顿时不乐意了,瞪著眼睛吹著鬍子道:“嘿!!!” “你咋知道我没给你准备宝贝?!!” “咱家的宝贝厉害著呢!!” “之前没给你,那是你没到天师根本就不配用!!” 陆远眼前骤然一亮,立刻像条小狗似的凑了过去,满脸堆笑。 “真的假的?” 可隨即,他又狐疑地上下打量著老头子。 “你以前不是穷得连饭都吃不上,酒都喝不起吗?” “哪来的宝贝?” 说起这个,老头子一阵气急道:“嘿!” “你这是啥意思!!” “没钱吃饭喝酒,那也不能卖祖师爷留下来的法器啊!!” 说罢,老头子一甩袖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殿里走。 “赶紧的!” “宝贝早给你备好了!” “拜完三清和祖师爷,立马就拿给你!” 走到殿中,老头子又一脸骄傲得意地回头,衝著陆远压低了声音。 “俺师父当年最疼俺,顶好的东西,基本都传给了我!” “你別看鹤巡那老小子咋咋呼呼的,好像啥都有。” “当年师父分给他的,全是些破烂玩意儿!” “他馋我手里的东西,馋了几十年了!” 听到这儿,陆远也绷不住了,立马快走两步,越过老头子去给三清,祖师爷敬茶。 陆远可得好好看看,这待会儿老头子给的,跟自己之前系统奖励的比起来怎么样! 老头子看著陆远那副猴急的背影,嘴角的得意渐渐敛去。 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和伤感。 但也只是一瞬。 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不怎么著调的模样,摇头晃脑地嘀咕著。 “你小子可是享福咯————” “也没个人跟你抢,跟你分,以后这观里观外全是你的————” 上午九点多。 陆远从老头子的静室里,吭哧吭哧地拖著两大口樟木箱子出来了。 老头子给的宝贝怎么样? 嗯———— 难说。 主要问题是,老头子自己都说不明白! 陆远严重怀疑,这几十年里,这两大箱子东西,老头子就没打开过。 箱子一开,灰尘扑面。 里面的法器,哪个是干什么用的,需要什么法诀催动,老头子有的全然忘记了。 最后,他从箱底翻出来一本虫蛀了大半、快散架的破书,丟给陆远。 “喏,目录和介绍都在上面,你自己个儿对著看吧。” 这倒没什么,花点时间研究就是了。 陆远真正发愁的是另一件事。 这些个几十年不用的东西,就这么放置著招灰,现在还有用吗? 要知道法器这玩意儿,不是普通刀剑。 你普通刀剑保养的好,几十年后拿出来,照样砍人跟玩儿一样。 再比如地球上那著名的越王勾践剑。 两千四百年后拿出来,照样锋利无比。 但是法器这个玩意不一样。 法器有灵,需要主人的真炁灵力日夜温养,才能在关键时刻进发神威。 而眼前这两箱子宝贝———— 別说宝光了,上面连灵气都快被灰尘盖没了! 陆远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老头子这不是在传家底。 他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免费的苦力。 一个专门帮他重新“开光”和“温养”这些老古董的苦力! 东西名义上是给了陆远没错。 可———— 哪天老头子说要用,陆远还能不给? 娘的! 感觉被这老狐狸算计了! 今儿个一天,陆远都把自己关在房里,倒腾那两箱子落了灰的“宝贝”。 他一边用软布小心擦拭著法器上的陈年灰尘,一边对照著那本快散架的破书o 辨认这些玩意的来歷和用途。 书上的介绍,写得天花乱坠。 怎么说呢。 如果这破书上对於这些法器的介绍,没有夸大夸张行为,没有吹牛逼的话。 那————那这些法器还真是挺牛逼的。 陆远甚至感觉要跟系统给的顶格奖励一样了。 那要这么说的话———— 没想到自己这师门还真怪牛逼的。 师承传下来的法器,赶得上自己系统的顶格法器。 陆远埋头苦干,直到下午五点,窗外的天色彻底沉入墨色。 咕嚕嚕— 肚子不合时宜地唱起了空城计。 说起来,这一天下来,陆远就中午让人下了碗麵条给自己吃。 眼下还真是有点饿了。 本来寻思著去斋堂找点儿东西吃,但这刚起来一摸兜,陆远突然一愣。 坏了! 咋把最重要的事儿给忘了! 隨后陆远赶紧套上衣服,快速朝著后院几偏殿走去。 殿门上,一道黄符依旧静静贴著。 这符,拦不住顾清婉,主要是为了防止观里那些师弟们误闯进去。 陆远一把將符籙扯下,推门而入。 吱呀— 门內的景象一如往昔。 一口古朴的黑棺,静置在殿宇中央,散发著无言的威压。 陆远反手关上殿门,刚一转身,心头便是一跳。 一道猩红如血的倩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棺槨之上。 下一个瞬间,顾清婉已然悬停在他面前。 那双猩红色的眼眸,空洞,淡漠,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审视著他。 陆远张了张嘴,想问问她这些天过得如何,头顶那该死的恶咒是否又消散了些许。 按理来说,头顶的恶咒,应该是快消了吧? 可他还没来得及出声,顾清婉却先动了。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锐利如玉,笔直地指向陆远的胸口。 冰冷而破碎的音节,从她唇间溢出。 “————受————” “伤————了?” 陆远一怔,低头看了眼胸前缠著的厚厚绷带,隨即抬头,咧开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 “对。” “他娘的,碰上个老阴比,被从背后捅了刀子。”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道:“本来在前面跟个邪神打得好好的,那孙子从我背后偷袭,攮了我一剑。” “不过没事,老头子来得及时,伤口都处理好了,养个七八天就活蹦乱跳了。” 顾清婉悬浮在半空,身姿未动,那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却愈发迫人。 死寂了几秒。 她红唇再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深海中捞出。 “————为什————么————” “————不————叫我————去————” 呃———— 陆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挠了挠头,乾笑道:“当时情况复杂,谁能想到那小子会是敌人,还是经验不足啊。” “本来我都快贏了,就差那么一丁点,他突然来这么一下。” 说到这,陆远又换上一副故作轻鬆的语气:“再说了————” “我也不能什么事都指望你吧?总得自己学著变强不是?” “也不能麻烦你护我一辈子不是?” 顾清婉静静地凝望著他,猩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情绪在翻涌。 又是几秒的沉默。 “————为——什么———— ,” ,,顾清婉说话有点慢,说完为什么,便立即抢著解释:“我不是说了吗,等將来我厉害了,我————” 陆远的话还没说完便自己停住了,因为陆远发现顾清婉的话好像没讲完。 “————不————能?”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我————会————永远————” “护著————” “你————” “6 ,呃———— 隨著顾清婉的话说完,陆远一时间竟是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在他失神感动的剎那,顾清婉的身子微微前倾,俯了下来。 那张冰冷、绝美、毫无瑕疵的脸蛋,瞬间凑近到他的眼前,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鼻尖。 她的声音,如同耳语,却又字字诛心。 “你————不————” “信我————” ” ” 话音落,她没有给陆远任何反应的时间。 猩红的身影骤然倒转,如一缕轻烟,瞬间遁回了那口冰冷的大棺材之中。 生————生气了?? 陆远怔在原地,眨著眼。 回过神来的陆远,立马上前敲了敲棺材板道:“没有不信你!” “这我之前不是说好,等我变强就帮你解脱嘛!” 砰砰砰! 陆远敲了几下棺材板,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陆远又赶紧道:“当时真是想叫你来著,但是后面老头子来了,自然就不用了。” 说完,里面还是没动静。 呃———— 陆远又寻思了寻思,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说起来我这次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跟你的事儿有关係哩~” “你想听不想听?” “说不定能提前弄明白当年是谁害的你!” “想听吧?” 陆远的声音带著诱哄,像个拿著糖果的大灰狼。 “想听的话,就出来,我只当面告诉你哦~” 但很显然———— 顾清婉不是小孩。 还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陆远:“————“ 一阵沉默之后,陆远没辙了,无奈的一撇嘴道:“好啦好啦!!” “我下次有事儿保准直接叫你!!” “快点出来,我真有大事儿说!” 而隨著陆远这话说完,终於,顾清婉的上半身从棺材內升起。 只是,她並没有看陆远,而是固执地將脸转向別处,留下一个冰冷的完美侧顏。 “————你” “说————吧————” 噫!!!! 这闹彆扭的模样———— 还怪可爱的哩!!! 不过,陆远却没说大事儿,只是变脸突然咧嘴嘿嘿一笑:“不说。” “我饿了,先去吃顿饭回来跟你说。” 此时顾清婉转过头来,望著陆远微微歪了歪那漂亮绝伦的脸蛋。 头顶似乎有个大大的问號。 就在这时,陆远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两串用油纸精心包好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纸包打开,是两串晶莹剔透、裹满糖霜的山楂。 “喏~” “从奉天城给你带回来的糖葫芦~” “尝尝,可甜哩~” > 第96章 「……喜……」「欢……」(一更6600) 第96章 “……喜……”“欢……”(一更6600) “给你搁桌子上了哈~” 话音刚落,陆远已经麻溜地拉开房门闪了出去。 临走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屋內,这才小心地將房门带上。 噫~ 还害羞了哩~ 陆远走后,那串糖葫芦静静躺在法案上。 而顾清婉的身影,则“咻”的一声,径直没入了那口厚重的大棺材里,再无声息。 陆远將这小插曲拋在脑后,哼著小曲儿直奔斋堂。 今儿个的伙食相当不错,猪肉燉粉条子,油汪汪的喷香。 陆远自个几寻了个角落,风捲残云般炫了两个大馒头,连带著一整盆熬菜下肚。 吃饱喝足,他这才鬆了松裤腰带,摸著溜溜圆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往偏殿溜达回去。 “大东北是我滴家乡~” “嗩吶吹出了————” 刚一进门,就瞧见老头子正伏在案前,全神贯注地撰写著符籙。 “你吃了?” 陆远隨口问道。 老头子头也不抬,声音从笔尖传来。 “早吃了。” 陆远“哦”了一声,不再多话,径直走向顾清婉那口大棺材。 他的目光落在了法案上。 那两串糖葫芦,依旧静静地摆在那里,似乎动也未动。 陆远又瞅了瞅那口严丝合缝的大棺材。 嗯那顾清婉吃没吃?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信步走到糖葫芦前。 他拿起其中一根儿,端详了几秒。 隨后,陆远便將一串糖葫芦放进嘴里。 紧接著便是一声清脆的糖霜碎裂声响起。 “咔嚓!” 一声清脆的糖霜碎裂声。 紧接著———— “噦!!!” 陆远的五官瞬间痛苦地扭成一团,他猛地抓起旁边一张空白的黄纸,將嘴里的东西全吐了上去。 一旁专心画符的老头子被这动静惊得一哆嗦,满脸错愕地转过头来。 “噫!!!” 老头子瞪大了眼睛,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看著陆远。 “你小子是真吃没够啊!” “鬼吃完的东西你还敢往嘴里塞?” “我之前没跟你说过?鬼饗过的祭品,味道就全变了!” 陆远也顾不上回话,抓起桌上的茶壶,对著壶嘴就是一通猛灌。 好不容易才將满嘴那股难以言喻的酸苦味冲淡。 他长长地缓了口气,这才开口:“说过啊,但我这不是没试过嘛,纯属好奇,想亲身体验一下。” 这糖葫芦,確实已经被顾清婉“吃”过了。 那味道,早已不是人间酸甜,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酸涩与苦楚。 不过,很好,顾清婉在自己走后把糖葫芦吃了。 还以为她生气没吃呢。 老头子一脸古怪地打量著他,重新拿起符笔。 “好奇?” “以前跟我出去走活计,超度那些邪祟亡灵的时候,摆的祭品那么多,咋没见你好奇去尝尝?” 对於这个问题,陆远回答得理直气壮,还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废话!” “那些玩意儿吃过的东西,我能吃?” “想想都倒胃口,我可下不去那嘴!” 这话把老头子给听乐了,他抬起头,斜了陆远一眼。 “咋?” “她吃的你就不嫌弃了?” 陆远摇头晃脑,一脸的理所当然。 “那能一样吗?都是一家人,有啥好嫌弃的。” 老头子闻言,撇了撇嘴,低头继续跟手里的符籙较劲,懒得再搭理这个鬼迷心窍的徒弟。 陆远则將那两串变了味的糖葫芦重新放好,转过身,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对著老头子道:“清婉身上的事儿,肯定跟那个驭鬼柳家有关係。” “之前那个邪神身上的铜钉,跟压在她周身大穴上的厌胜钱,手法如出一辙。” 老头子撰写符籙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隨即,笔锋流转如常。 “不重要了。” “咱们现在能靠信力解开她身上的把式,剩下的,我们自己都能搞定。” “至於报仇,都过去多少年了,当年给她下这恶毒把式的人,怕是早就化成灰了。” 说到这儿,老头子微微抬头,撇了陆远一眼后便又是道:“至於还有什么別的,比如超度她的事儿————” “反正我也得找他们,等我找到自然会问个明白。” 听著老头子篤定的语气,陆远不由好奇。 “能找到吗?” 老头子低著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能。” 一个字,斩钉截铁。 陆远便不再多问,老头子说能,那就一定能。 想来,那谭吉吉的尸体,肯定被老头子用秘法审了个底朝天,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出来了。 老头子出马,一个顶俩! 陆远不再打扰他,转身又回到了棺材旁。 他伸出手指,在厚重的棺材盖上轻轻敲了敲,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小秘密。 “吃了我的冰糖葫芦,就不能再生气了嗷~” “给我看看你脑袋上的恶咒恢復得怎么样了。” 说罢,陆远深吸一口气,用肩膀奋力去顶那沉重的棺材盖。 “吱嘎—— —” 一道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顾清婉的棺材,被陆远硬生生推开了一道缝隙。 嘿~ 陆远嘴角一咧。 就知道没真生气。 还怪好哄的哩~ 他连忙凑上前,朝著缝隙里瞅了一眼。 只一眼,陆远先是一愣。 紧接著,他猛地转过头,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扯著嗓子就喊:“老头!老头!!” “快没了!恶咒快没了!就剩下头髮丝那么一点儿了!!” 这一声大喊,嚇得专心致志的老头子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符笔一歪,一道硃砂印记瞬间毁了整张符。 “知道了!!” 老头子咬牙切齿地转过头,吹鬍子瞪眼道。 “嚇老子一跳!” 说罢,他气急败坏地將面前这张废符揉成一团,愤愤地另起一张。 陆远却压根没理会老头子的怒火,他转回头,继续扒在棺材缝上。 一遍遍地確认著,脸上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瞅这架势,最多就这一两天的事儿了!!” “太好了!只要这恶咒一消失,咱们就能给清婉换身好看的衣裳,就能开始清除她身上那些恶毒的把式了!” 老头子头也不回,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陆远却越说越兴奋,激动地原地踱步。 “真好!真好啊!” “正好是辞旧迎新过大年的时候!!” 他猛地一拍手,转头望向老头子,语气不容置疑。 “明天我必须去赶集嗷!” “我去山下给清婉挑几件过年的新衣服!” 说到这儿,陆远又指了指自己和老头子。 “咱俩也得换身儿新的!” “今年琴姨跟巧儿姨捐了那么多香火钱,咱爷俩换身体面点的新道袍,不犯毛病!” 老头子被他吵得脑仁疼,挥了挥手,懒得搭理这个兴奋过头的徒弟。 “隨你!隨你!” 翌日,日上三竿。 陆远在火炕上押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舒服的脆响。 这么长时间以来,这绝对是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上午九点,正是山下棲霞镇大集最热闹的时候。 陆远揣上钱,晃悠悠地下了山。 —— 他没穿那身显眼的道袍,而是换了身半新的靛蓝棉布短打。 头上扣了顶毛茸茸的护耳毡帽,脚下踩著厚底棉鞋。 这么一打扮,混进人堆里,就是个精神头十足的乡下俊后生。 山路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脚印踩得结结实实,在冬日暖阳下,像洒了一层碎钻。 路边光禿禿的树权上,不知谁家孩子掛了几条褪了色的红布,在山风里招摇,成了这山上最简单的“年味儿”。 空气里有松枝燃烧的清,混著远处集市飘来的油炸糕和糖炒栗子的甜香。 陆远深吸一口,那股暖意顺著鼻腔,一路熨帖到心底。 山脚下的集市早已是人声鼎沸。 这些都是附近的村民,现在可是年三十了,再不买,可就来不及咯。 远远望去,人头攒动,各色货棚的招幌迎风飘扬。 两个穿得像棉球的半大孩子,正踮著脚,给一棵老槐树掛上最后一盏红纸糊的鲤鱼灯。 灯下,贴著一张“年年有余”的斗方。 旁边蹲著个抽旱菸的老汉,眯著眼,嘴角噙著笑。 集市不大,但五臟俱全。 吆喝声,砍价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还有远处“哐、哐”打年糕的闷响,混成一锅热闹的人间烟火。 最经典的,还得是小孩们冷不丁扔出来的小鞭儿,“啪”的一声,总能嚇人一跳。 入眼满是喜庆的红。 红春联,红福字,红灯笼,还有姑娘媳妇们头上的红绒花。 陆远先去把卖糖葫芦的摊子给包圆了,自己叼上一根,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这才开始办正事。 他目標明確,直奔集市东头最大的布匹杂货摊。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爽利大婶,身后木架上,布料琳琅满目。 从厚实的家织粗布,挺括的阴丹士林布,到难得一见的软缎,织锦。 甚至还有一小卷据说是“南边来的”浅紫细棉布。 虽比不上奉天城里的时兴,但也还算不错了。 陆远看得仔细,手指捻过布料的厚度,细看纹理和染色是否均匀。 他先排除了大红大紫,顾清婉性子清冷,不適合。 又觉得粗布太糙,怕磨著她,最后目光落在两匹布上。 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细棉布,顏色清雅柔和,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一匹是月白色的软缎,泛著珍珠般温润的光泽,触手冰凉滑腻。 陆远寻思寻思,还是选了月白色的软缎。 “大婶,这匹咋卖?” 听完报价,陆远眉头一挑,嘿了一声。 “噫!!” “大婶,俺是山上真龙观的,给————给师妹扯身过年衣裳,您可別虚价。” 大婶一听是真龙观的小道长,本就热情的笑容里又多了几分敬意。 再瞅瞅陆远这俊朗模样,几句话下来,爽快地给抹了零头。 末了,还送了一小包同色的盘扣和两缕绣线。 给顾清婉挑完,陆远又给自己和老头子隨便扯了块耐脏的黑布。 转身,他又配齐了丝线、盘扣,路过一个卖绒花头绳的老婆婆摊前,脚步顿住了。 他挑了根最素净的玉色髮带,末端只缀著两颗米粒大小的白玉珠子。 “这个好,素净。” 陆远满意地揣进怀里。 布料直接送去了镇上的裁缝店,掌柜的是老熟人,观里的道袍都是他家做的。 把料子给过去,掌柜比了个ok的手势道:“放心吧,天黑儿前,保准弄好。” 瞅著掌柜这模样,陆远一脸好笑道:“哟~” “还整上洋文啦?” 掌柜的一脸嘚瑟道:“与时俱进嘛~” 隨后陆远便又去买別的,挤到熟食摊前,切了半斤猪头肉,一只熏鸡。 在点心铺称了半斤撒著白芝麻的酥皮点心。 一包琥珀色的灶糖,祭灶用。 看到有卖冻梨的,黑皮硬邦邦像铁蛋,也买了几个,回去用凉水一“缓”,就是清甜爆汁的冰沙。 又去买了新的红蜡烛,今儿个夜里点。 一叠印著財神爷的金纸,几副写好的春联和“福”字。 按理来说这东西得自己写,但老头子忙活整符籙呢,陆远更是一手的臭字。 路过山货摊,看到有品相不错的干蘑菇和黑木耳,也各包了一包,冬天燉菜香。 最后,陆远在一个卖梳子镜子等小物件的摊前。 拿起一面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背面刻著喜鹊登梅图案的黄铜手镜。 陆远对著自己照了照,点点头:“这个也包上。” 陆远想,等她眼睛好了,能亲眼看见自己了,总得有面镜子才行。 下午,陆远饿了就近吃了碗大肉麵,又在集里转转,玩玩。 —— —— 日头偏西,陆远背著鼓鼓囊囊的塔褳,心满意足地往山上走。 得赶紧回去包饺子了,要不可不赶趟咯。 夕阳给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村落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家家户户屋顶烟囱开始冒出裊裊炊烟,空气里饭菜的香气更浓了。 路过村口,几个玩闹的孩子认出陆远,冲陆远喊道:“小道长赶集回来啦!” 陆远笑著从兜里掏出特意多买的几块灶糖分给他们,孩子们欢呼著跑开。 回到山上,推开偏殿门,一股熟悉的香火气和暖意扑面而来。 老头子还在案前画符,听到动静抬眼一瞥,又低下了头。 看到这一幕,陆远忍不住道:“噫!!” “你这是要存多少符啊!!” “都一天一夜了!” 老头子头也不抬道:“少管!” 陆远一撇嘴,不再搭理老头子,而是径直走向顾清婉那口棺材。 他先把大包小包放下,小心翼翼地將那件赶製出来的月白色软缎新衣,平整地放在棺盖上。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那根玉色髮带和那面黄铜手镜。 他刚把东西放好,一抬头,顾清婉的身影已悄然悬浮在半空。 依旧是那身猩红,那双空洞的眼眸静静地“看”著他。 陆远將手中的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棺盖上咧嘴笑道:“你看看,喜欢吗。” “这是我给你买的新衣裳,髮带,还有镜子。” 说到这儿,陆远突然意识到,现在顾清婉还看不见。 回过神来的陆远,连忙改口道:“你马上就能看————” 话未说完,却被一个空灵又迟缓的声音打断了。 漂浮在半空的顾清婉,红唇轻启。 “————喜————” “欢————” 呃———— 陆远咧嘴一笑,眼里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喜欢就好。” “以后我每次下山,都给你捎点儿新鲜玩意儿。” 说完,他转身就朝老头子走去,一把抄起案上的符纸。 “得了,別画了!” “天都快黑了,赶紧的,包饺子!” 老头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拖得长长的。 “包啥?” “斋堂都备好了,现成的。” 陆远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能一样吗?” “这过年的饺子,必须得自己包,自己吃,才有那个味儿!” “关键是,咱还得往里头塞钱呢!” 话音未落,陆远也不管老头子乐意不乐意,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正好,咱们仨一起~包~饺~砸~” 被强行拽走的老头子,一张老脸瞬间黑如锅底。 “妈的!” “老子真是活得够久了,跟个女鬼一起包饺子过大年————” “这种活见鬼的事儿也能让我碰上!” 很快,一盆和好的面,一盆剁得细碎喷香的肉馅,被搬进了暖意融融的偏殿o 过年嘛,饺子就得是肉的。 肉,代表“有”,有吃有喝,来年有余。 讲究! 法案被彻底清空,成了三人的专属饺子台。 陆远年轻力壮,负责擀皮儿,手里的擀麵杖上下翻飞,发出一连串富有节奏的“噠噠”声。 顾清婉垂著眼眸,纤长的手指捻起一张麵皮,灵巧地填上肉馅。 时不时地,会从旁边的小碟里捏起一枚亮闪闪的小银元,悄悄塞进饺子里。 她包的饺子,个个肚儿圆,边儿俏,像一个个小元宝。 而老头子,则美其名曰“监工”。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旁,左手一壶酒,右手一块猪头肉,时不时嘬一口。 再把顾清婉包好的饺子慢悠悠地码到盖垫上,神情那叫一个愜意。 “我说。” 陆远一边飞快地擀著皮,一边斜眼瞅著老头子:“等会儿初一煮饺子,你可得少吃两个带钱的嗷!” 老头子打了个舒坦的酒嗝,眼皮一撩。 “为啥?” 陆远当即瞪眼,嗓门都高了八度。 “废话!” “你都多大岁数了,又不出去挣钱。” “这过年饺子里吃著钱,那不就代表明年净是花钱的地儿了?” “生病得花钱,喝酒得花钱,干啥都得花钱!” 他越说越来劲,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顾清婉。 “这钱啊,就得留著我俩吃!” “我俩年轻,吃著钱多,那就代表明年要赚大钱!” 老头子打了个酒嗝,指著那心无旁騖,专心致志包饺子,很是可爱的顾清婉道:“她好像一百多岁。” “我过了年还不到六十五。” 陆远:“.. 三人正包得热火朝天,殿外,一道洪亮的唱喏声猛地穿透了门窗,炸响在静謐的后院。 “鹤巡天尊到!!!“ 屋內的陆远和老头子动作同时一僵,满脸都是问號。 谁? 他怎么来了? 这不应该啊! 关外的罗天大醮,不就是今天开幕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错愕。 来不及多想,他们立刻放下手头的东西,闪身出门。 刚一出门,就见鹤巡天尊领著宋彦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宋彦眼尖,一见他俩,立刻满脸堆笑地拱手。 “见过师叔,师弟————” 鹤巡天尊也对著老头子微微一拱手,算是行了同辈礼。 陆远还有点懵,赶紧回礼。 老头子皱著眉,率先开口。 “你咋跑这儿来了?” “今儿个奉天城那边,不是罗天大醮开幕吗?” 鹤巡天尊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一脸嫌弃。 “开幕式繁文縟节,麻烦得要死,老子懒得去那儿站著挨冻。” 这话一出,陆远和老头子都愣住了。 懒得去? 陆远可是清楚得很,这位师伯最是讲究排场和脸面。 而罗天大醮,尤其是作为上三门的天龙观观主出席,那可是整个关外道门最顶级的排面! 这种能出大风头的场合,他竟然不去了? 不等陆远想明白,鹤巡天尊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老头子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多少年咱俩没一起过年了。” “好不容易有这次机会,咱师兄弟就一起过个年,下次就不定啥时候了。” 老头子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又喝了口酒。 鹤巡天尊的视线隨即转向陆远,看到他衣服上和手上沾著的白面,顿时乐了o 他一边兴致勃勃地收拢袖子,一边大步上前。 “包饺子呢?” “来吧,我跟你俩一块儿。” 陆远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拦住。 “別別別,师伯!” “不用不用,斋堂有一堆呢,我们这也快完事儿了!” 听著陆远这话,鹤巡天尊却是摇头晃脑道:“~~” “这你就不懂了!” “过年的饺子,就得自己包,自己下,还得往里头塞钱,那才有年味儿哩~” 陆远: 妈的! 他说的全是自己的词儿啊!! 说罢,鹤巡天尊又是咧嘴笑嘻嘻道:“当然了,我们俩这老头子得少吃点儿钱。” “你跟宋彦多吃点!” 说完,他便要绕过陆远,往偏殿里闯。 陆远魂儿都快嚇飞了,嗖的一下又闪到门前,死死挡住门口,语无伦次。 “不————那个————师伯,真不麻烦您了,我们整好就行,您跟师兄歇著————” 他一边说著,一边疯狂给旁边的老头子使眼色,眼珠子都快抽筋了。 可老头子却像是瞎了一样,就站在那儿,慢悠悠地又灌了口酒,甚至还舒坦地打了个酒嗝。 陆远:“????” 鹤巡天尊有些不耐烦了,皱眉望著陆远。 “起开起开!” “都是自家人,歇什么歇!!” 说罢,他伸手就要来拽陆远。 陆远正准备抵死不从,耳边却飘来老头子那悠哉悠哉的声音。 “他想包就让他包唄。” 陆远:“???” 下一秒,他被鹤巡天尊一把拽开。 “就是!” 鹤巡天尊得意地推开偏殿的门,嘴里还念叨著。 “包个饺子,有啥麻烦不麻————” 门,推开了。 他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鹤巡天尊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殿內,眨了眨,又眨了眨,似乎在確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 砰!!! 殿门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上! 鹤巡天尊整个人像块膏药似的死死贴在门板上,后背抵著门,脸色煞白,腿肚子肉眼可见地哆嗦著。 紧接著,一道撕心裂肺、完全不属於“天尊”的、变了调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真龙观后山。 “我————我操!!!!!” “你们这他妈的!!!是把什么玩意儿!!!搁家里养著了这是!!!!!” 第97章 噫!!!大过年的说什么杀人全家!!!(二更6200) 第97章 噫!!!大过年的说什么杀人全家!!!(二更6200) “嘖~” “你这城巴佬可真没见识~” 老头子在一旁喝了口酒,慢悠悠道。 而一旁陆远回过神来后,也是赶忙道:“就是,师伯!” “乡下耗子多,家里养只小猫而已,您干啥啊这是。” 鹤巡天尊腿肚子抽筋,瞅瞅自己的师弟,又瞅瞅自己的师侄。 最后,看了看那一脸懵逼的天龙观眾人。 几秒后,鹤巡天尊几个深呼吸,儘量让自己惨白的脸色好看一些。 隨后,这才颤颤巍巍贴著身后的偏殿大门努力站直身子,有些结巴道:“哪个————” “嗯·,“那猫上————踩著麵团子了————嗯————” 隨后,被嚇到魂儿飞的鹤巡天尊咽了口唾沫,望向那目瞪口呆的宋彦一行人声音微颤道:“哪个————” “宋彦,领著大家去给三清,祖师爷敬茶先。” “然后在跟著真龙观的人安顿下来————” 宋彦眨了眨眼,隨后便是立即躬身拱手道:“是,师父————” 而等宋彦领著一行人走后。 鹤巡天尊一个箭步衝到老头子面前,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压著嗓子低吼:“你要死啊!!!!” “什么玩意儿你也敢往家里搁!!!” “这玩意儿得踏马多凶啊!!!” “那玩意儿刚才回头看老子一眼,老子的三魂都动了!!!” 老头子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地打了个酒嗝,浓烈的酒气熏得鹤巡天尊直皱眉。 “她又不揍你,你怕啥?” 说罢,老头子轻描淡写地掰开鹤巡天尊的手。 下一秒,在鹤巡天尊懵住的眼神中,老头子反手抓住他华贵的道袍衣领,拽著他就往屋里走。 “走吧,不是想~包~饺~砸~吗?” “进来,让你包个够。” 鹤巡天尊:“????” “老子不包了!!” 老头子:“嗝~” “晚了。” 鹤巡天尊:“????” 陆远非常懂事地赶紧把偏殿门打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鹤巡天尊就这么被自己家老头子,一步一步拖著往里走。 此时的鹤巡天尊脸上的神情从刚开始的错愕,变成了无与伦比的惊恐。 “哎呦我操!!!” “我不去了!!!!不是!!!你別他妈的拽了!!!” “老子不包了!!!” “啊啊啊啊啊!!!我操啊!!!!” “你们要瘠薄干啥啊!!!!” 最终,鹤巡天尊还是被老头子硬生生拖进了屋里。 “宋彦!!!快救为师———— 砰!! 鹤巡天尊的呼救戛然而止,陆远跟著进殿,反手將门死死关上。 夜里六点半,偏殿內暖意洋洋。 好像跟之前一样,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陆远依旧在哼哧哼哧地擀著麵皮。 顾清婉依旧专心地在他旁边,安静地包著饺子。 老头子坐在一旁,吃著猪头肉,喝著小酒,时不时把顾清婉包好的饺子码放到盖垫上。 现在三人已经弄出来五大盖垫的饺子了。 吃的完吗? 包吃不完的。 但过年的饺子就这样! 就包就包就包就包就包就包! 初一全下出来,吃不完也全下出来,然后初二热一热,初三煎一煎。 那鹤巡天尊呢? 此刻,他正趴在屋子最远的那个角落,撅著个腚,手里捏著硃砂笔,苦哈哈地帮老头子撰写符籙。 撰写完几张后,鹤巡天尊僵硬的转过头来,看了看那道正专心包饺子的高挑猩红背影。 嘶~~ 鹤巡天尊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的痛苦与不忍直视。 隨即,鹤巡天尊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心里默念一,二,三。 唰! 他满怀期待地拿开手,再次看去。 隨后———— 嘶鹤巡天尊脸上的痛苦神色更重了。 不敢睁开眼~ 希望是我的幻觉~ 娘~~~ 真是离了大谱了!!! 自己堂堂一个当世天尊,竟然跟一个女厉鬼过大年!!! “行了,包这些够了。” 陆远拍了拍手上的麵粉后,端著一大盖垫的饺子,往屋外走。 “我端出去冻著,然后把年夜饭端过来。” “咱几个儿就在这儿吃吧,清婉跟咱一起吃年夜饭。” 趴在地上的鹤巡天尊一哆嗦。 一时间,鹤巡天尊想扎聋自己的耳朵! 还他妈要一起吃饭???! 很快,八盖垫的饺子,都被陆远拿出去放在屋外冻著了。 陆远又跑去斋堂,把为他们准备的年夜饭端回了偏殿。 一时间,这间供著顾清婉大棺材的偏殿里,出现了一副足以载入道门黑歷史的诡异画面。 当世天尊,与超凶女厉鬼,同桌共餐。 “喝点儿?” 老头子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突然问道。 这一问,倒是让鹤巡天尊有点懵。 鹤巡天尊望著老头子眨了眨眼,脸上竟是露出一丝笑容道:“成!” “给师兄我倒上~” 看得出来,老头子叫鹤巡天尊一起喝酒,著实让鹤巡天尊高兴不少。 另一边,陆远正拿著给顾清婉备好的小碗小碟,细心地为她布菜。 鬼与人同食,饭菜得提前分出来。 否则顾清婉动过的筷子,別人再吃,那滋味就像在一锅鲜汤里嚼到了一整颗八角大料,一言难尽。 顾清婉很乖,就静静靠在陆远旁边。 陆远指一个菜,她想吃就点点头,不想吃就摇摇头。 这顿年夜饭,陆远和顾清婉自成一桌,很是温馨老头子和鹤巡天尊这对师兄弟这边,倒是气氛微妙。 两人都想开口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头子端起酒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口。 鹤巡天尊刚想搭话,一看师弟那张臭脸,也只能默默低头,灌了口酒。 偶尔有一人说上两句,另一人也只是“嗯”,“哦”地应付。 终於,鹤巡天尊似乎受不了这沉闷,目光投向对面笑嘻嘻给顾清婉夹菜的陆远,主动问道:“他俩这怎么个事儿?” 一说起这个,老头子的话匣子才算打开。 把顾清婉的事儿说了一遍。 而鹤巡天尊在听到,现在真龙观把给三清的信力,偷来给顾清婉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时间———— 鹤巡天尊感觉宋彦好像没啥不好———— 虽然小子跟陆远比起来是没啥出息———— 但他妈的省心!!!不作事啊!! 再看陆远,是好,是厉害,是万中无一的奇才———— 可这小子时不时就给你往家里整回来一个超级大凶! 完了还得偷自己家道观的香火去给女鬼用———— 这———— 若非陆远的师父是自己师弟———— 一般人怕是还真不容易答应下来———— 一时间,鹤巡天尊倒也不怎么羡慕老头子了。 自己师弟善吶! 他该得的! 这顿诡异的年夜饭一直吃到晚上十点半。 两个老头子和陆远起身离开。 他们要去沐浴更衣,焚香净手,准备子时的到来,礼敬三清,祭拜祖师。 亥时末,晚十一点。 真龙观褪去了白日的懒散,沉入一种古老而庄重的静謐。 陆远与老头子已沐浴更衣。 换上了那身一年也难得穿上一次的繁复法衣。 老头子內著云纹中衣,外罩玄青八卦鹤氅,金线在烛火下流淌著微光。 头戴五岳冠,手持一柄紫檀玉柄拂尘,一身酒气涤盪无存,眉眼间只剩下一片沉肃。 —— —— 陆远则是一身青色云雷纹道袍,头戴庄子巾,腰间佩著那枚代表身份的“真龙观”令牌。 就连一旁的鹤巡天尊,也换上了他那身紫气逼人的天尊法袍,手持天尊剑,神情肃穆。 只是眼神偶尔瞟向偏殿方向时,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抽动一下。 “我们去礼敬三清,祭拜祖师了,你先进棺材里,不可以出来。” “等我们整完了,就回来下饺子吃。” 陆远来到偏殿打开门,將一块乾净的青布盖上。 顾清婉隱於棺中,气息敛至极静,以示对三清,对真龙观的仪式,对真龙观的祖师爷尊重。 子时初刻,夜里十一点十五分,净坛启仪。 真龙观主殿前,真龙观与天龙观弟子齐聚。 殿內供奉三清神像,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 以及侧殿祖师堂,供真龙观歷代祖师牌位,居中为: 【九天应元执律真人,掌雷天尊,破妄金霆,张九霆之位】 殿內三清神像垂目,俯瞰眾生。 老头子手持杨柳枝,蘸取用晨露,硃砂,符灰调製的“金井玉液”,口诵《 净天地神咒》:“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隨咒语挥洒,遍及殿內每个角落。 液体落地无声,却仿佛涤盪出一片无形的清净之域。 陆远紧隨其后,以桃木剑虚画“井”字於殿门,窗欞,封锁內外气机,防止杂秽干扰。 主法坛设於三清像前。 坛上正中置青铜香炉,內盛陈年香灰。 右设金灯,左设银灯,象徵日月光明。 前列五供:香,花,灯,水,果。 其中水果特意选了苹果,意平平安安。 柑橘,意吉祥。 柿子,意事事如意。 除了常规素斋,还有一只煮熟的全鸡,象徵吉。 一条完整的鲤鱼,象徵余。 一方五花肉,象徵丰,合称“三牲”。 法器陈列,帝钟也就是三清铃,朝简,法尺,令牌是“五雷號令”,甘露碗等一应俱全。 启师启圣,这里是真龙观,自当是老头子与陆远立於坛前,鹤巡天尊立於第二排。 老头子敲响金钟三声,玉磬三响。 钟磬声清越悠扬,穿透夜色。 陆远高声唱赞《开坛启师咒》:“大道洞玄虚,有念无不契。” “炼质入仙真,遂成金刚体————” “——“ 老头子隨后展朝简,躬身向三清像,祖师堂方向各三拜,朗声道:“真龙观不肖弟子李修业,道號鹤胤。 率徒孙陆远,恭请三清道祖,歷代祖师,虚空过往一切圣真,降临法坛,证盟修奉!” 今值庚子年朔旦,谨具凡仪,上酬圣泽,下保平安!” 子时正,凌晨零点。 山下棲霞镇的烟花骤然升空,绚烂的光芒透过窗欞,映照在殿內眾人肃穆的脸上。 陆远捧起一份早已用硃砂工楷书写在黄绢上的《庚子年朔旦贺表》。 內容为稟告一年观务,为天下苍生,国家社稷,本观弟子及信眾祈福,並懺悔过失。 老头子指尖燃起淡淡的先天焰,將表文点燃,置於香炉上方。 青烟裊裊,笔直上升至殿梁,隨后缓缓散开成伞盖状。 天伞盖顶! 此乃上达天听的大吉之兆! 初献香。 老头子,陆远各持三柱降真香,以烛火点燃后,不用口吹,轻轻晃灭明火。 然后双手举香齐眉,依序向三清,祖师行三拜九叩大礼,插香入炉。 香菸凝而不散,形成三股细细的烟柱。 再献花,水。 陆远献上梅枝,取自观內老梅,凌寒而开,喻道心坚贞。 又献上甘露,汲取的冬至雪水,经咒加持。 老头子接过,高举过顶,再奉於案前。 三献灯,食。 老头子亲自点燃金灯银灯,长明不熄。 陆远將“三牲”及年糕饺子等供品,双手奉至供桌最前方。 二人跪於蒲团,老头子领头,陆远隨后。 齐声诵念《太上洞玄灵宝三元无量寿经》与《真龙观祖师宝誥》。 声音清朗庄严,在寂静的山殿中迴荡。 鹤巡天尊与身后的眾弟子们亦垂目默诵本门经典,以为应和。 诵经毕,老头子取出一叠用红纸封好的“压祟钱”,特製铜钱,刻有“雷霆號令”符。 在香炉上绕三圈,赋予“加持”。 这些钱年后將分给观內帮忙的村民孩童,或隨缘赠予信眾,寓意驱邪保平安。 子时三刻,零点四十五分。 仪式重心转移至侧殿祖师堂。 此处更为肃穆,歷代祖师牌位森然林立,张九霆祖师牌位居中,灵光隱隱。 老头子与陆远再次焚香,叩拜,献上特备的清茶与美酒,此因祖师喜茶好酒。 隨后老头子与陆远依次向侧殿內的歷代祖师焚香,叩拜,献礼。 丑时初,凌晨一点,礼成送圣。 老头子与陆远再次向三清,祖师行三拜礼,诵念《送圣科仪》,感谢圣真降临。 陆远敲磬,老头子摇动帝钟,清脆的法器声中,仪式接近尾声。 撤下的供品,除酒茶外,其他称为“福物”。 老头子將“三牲”分切,饺子,年糕也分装。 一部分留给观內明日食用,这是沾染神恩,吉祥。 一部分包好,准备明日赠与山下贫苦或年长的信眾。 此时,仪式虽毕,但年节交替的“气场”仍在转换。 老头子,陆远,鹤巡天尊並未立即散去,而是盘坐於祖师堂內,在幽幽的灯火和残香中,静坐守岁。 不言不语,调息凝神,感受天地气机在年关时的微妙变化,也让身心在盛大仪式后慢慢沉淀。 殿外,山风拂过屋檐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山下村镇,隱约传来守岁人家的欢语和零星爆竹声。 真龙观內,庄严的仪式已化作无形的守护与祈愿,融入这新旧交替的茫茫夜色之中。 大年初一,凌晨两点,朔旦大祭,礼成。 “你俩换好衣服回去等著吧。” “我下好饺子就端回去!” 三人出了主殿,陆远一边搓著手往回走,一边大声道。 陆远也得先回去把法袍脱了,这玩意儿可贵著呢,还不能洗,吃饭的时候可不敢穿。 陆远换完衣服出来后,便是拿著盖垫直奔斋堂。 斋堂这里可热闹,真龙观,天龙观的弟子齐聚。 大家都等著吃饺子呢~ 往年这个时候,大家得快点吃,吃完了后就得开山门,迎接山下的香客了。 不过,今年跟往年不一样。 罗天大醮今年在这个节骨眼开,而且在奉天城。 大家凌晨放完烟花,吃完饺子后,那都直接奔著奉天城去了。 陆远刚才就瞅著山下来的人不多。 这样的话,就没往年那么忙活了,大家慢慢吃就行。 陆远找人腾了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后,直接下了两盖垫饺子下去。 饺子熟了后,陆远捞出来,又下进去两盖垫。 完事儿找人帮著自己看著锅,陆远则赶紧端著新出锅的饺子回偏殿。 此时偏殿內与之前没有什么区別。 就是老头子跟鹤巡天尊之间,话好像变多了起来。 顾清婉依旧是安静的坐在旁边。 鹤巡天尊好像也习惯了顾清婉的存在,不再拘著了。 “你们先吃,別等我。” 陆远放下两大盘饺子就往外走,之前说了,初一的饺子得全下出来。 而对於陆远这话,老头子却是一撇嘴道:“呿!” “还用你说?!” “哪儿有长辈等晚辈吃的!” 说罢,老头子便是叨起一个热气腾腾的饺子,囫圇个儿的往自己嘴里塞。 一边吃著,一边被烫的喝道:“豁~~好吃~~~” 一旁的鹤巡天尊也是擼起袖子,立即开造!! 陆远咧嘴一笑,望向旁边安静的顾清婉道:“你也吃,別等我。” 说罢,陆远便是出门继续去下饺子了。 “嘖~” 鹤巡天尊从嘴里吐出一个栗子仁儿,也就是饺子馅里的“宝儿”,寓意著金元宝和福气。 他斜了老头子一眼。 “你这咋一个宝儿一个糖都没吃到哩?” “不是好兆头哩~” 老头子头也不抬地扒拉著碗里的饺子,闷声道:“怪不得以前师父老骂你这张破嘴!” “大过年的,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鹤巡天尊哼哧两声,不再说话,而是继续低头吃著饺子。 而老头子吃完嘴里的这一个后,便是放下了筷子。 “咋不吃了?” “这才吃了几个?” 鹤巡天尊望著老头子桌子前空空如也,一样彩头都没吃出来。 钱也没吃到,宝儿也没吃到,糖也没吃到,枣儿也没吃到。 老头子懒洋洋地往后面一靠,咧嘴道:“这大过年的饺子不让蘸蒜,腻得慌,吃不进去!” 对於这话,鹤巡天尊则是不由得一撇嘴道:“这大过年的饺子,哪儿有蘸蒜吃的!!” “那不是辣嘛!” 说著,鹤巡天尊又夹了一个饺子,在那一碗糖水儿里蘸了蘸,然后囫圇个儿放进嘴里。 一边大口嚼著,一边含糊不清道:“得沾糖水儿~” “代表一年里都是甜的~” 老头子没理他,只是眼神放空,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鹤巡天尊又风捲残云地干掉两个饺子,感觉身旁没了动静,他刚抹了把鬍子上的油光望过去。 却见老头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身边。 鹤巡天尊有些懵。 只见老头子对著他,竟是微微躬身,拱了拱手。 “师兄,过年好。” ??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鹤巡天尊。 他那塞得跟仓鼠一样的嘴,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 鹤巡天尊眨了眨眼。 一时间,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的老眼,竟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红。 但他很快就一抹眼睛,將嘴里的饺子用力咽了下去,隨即起身,爆发出一阵发自肺腑的大笑。 “哎呀~哎呀妈呀~” “这话儿,师兄我得有多少年没听到哩说罢,鹤巡天尊也郑重其事地回了个礼,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师弟,过年好。” 气氛温馨到了极点。 然而,老头子依旧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势,没有直起身。 “师兄,师弟想麻烦您个事儿,得请您帮个忙。” 老头子的话音一落,鹤巡天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愣住了。 他仔仔细细地,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这个师弟,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个一辈子没低过头的犟种,居然会用“请”和“帮忙”这两个词了? 几秒的沉寂后,鹤巡天尊长长吸了一口气,伸手,重重地拍在老头子的肩膀上,语气无比感慨。 “师弟啊————” “你终於懂了,终於懂了啊————” “这世上的很多事儿,往往很简单,真没那么复杂。” 鹤巡天尊满眼都是感慨道:“有时候不过就是稍稍一低头,说个请字就能解决的。” “不是非要梗著个头,非要杀了人全家才算完。” “人生在世要懂得变通,不能一条道儿走到黑!!” “有时候稍稍服个软,这不丟人,真没什么。” 一番语重心长的话说完,鹤巡天尊目光灼灼地望著老头子,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说!!” “任何事,师兄都帮你!!” 老头子听完,这才缓缓直起身子,抬起头。 “师兄的天龙观人多势大,还请帮我找一下,驭鬼柳家的踪跡。” 听到这里,鹤巡天尊还有些奇怪。 “十家?” “你找他们做什么?” 老头子微微起身抬头,望向鹤巡天尊,面无表情道:“杀他全家!” 鹤巡天尊脸上的欣慰,激动,豪迈,瞬间碎裂,风化成灰。: “?????”“ “噫!!!!” 一声悽厉的怪叫响彻偏殿。 “大过年的嘞!!!说的什么话哩!!!” 第98章 来自整个法脉,所有歷代祖师作出的回应!!!(一更4200) 第98章 来自整个法脉,所有歷代祖师作出的回应!!!(一更4200) “你也不用现在就答覆我。” 老头子望著面前失声尖叫的鹤巡天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等吃完了饭,咱们可以去问问祖师爷,问问咱师父的意思。” 鹤巡天尊没接这话,他眉头紧锁,视线在老头子和那静坐的顾清婉之间来回扫动。 “他们又怎么惹到你了?” 老头子想了想,缓缓开口:“那话可就长了,杀我徒弟,豢养邪神,还有————” 他眼风扫过一旁安安静静,连一口饺子都没碰的顾清婉。 “她身上的事,跟那驭鬼柳家,脱不了干係。” 听到这儿,鹤巡天尊一脸懵的转过头去,看著那一直盯著饺子,却不吃的顾清婉。 “扯淡呢吧?!” “他们有能耐养出来这种,那关外就不是咱们道门说的算了!” 鹤巡天尊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满脸都是不信。 而老头子则是立即道:“她不是柳家养的,但至於她是怎么到现在这样的————” 话到嘴边,老头子自己都觉得头皮一阵发麻,索性一摆手。 “反正你別管了,你就帮我找到驭鬼柳家的就行。” 鹤巡天尊长长嘆了口气。 “怕是要费些功夫了。” “十家的事情,我比你懂,別看他们名头叫得响,说什么传承几百年的大家族。” “其实,不过就是些藏头露尾,有些诡异把式,上不了台面的门派罢了。” “这十家里面,大的不过几十口人,小的那种单传的,怕是连三口人都凑不齐。” “关外这么大片地,他们又个个都精通隱匿藏踪的法子。” “之前半点风声没有,现在突然要找,谈何容易。” 鹤巡天尊的话刚一说完,老头子便是直接道:“我有线索。” 嗯? 鹤巡天尊一怔,望向老头子好奇道:“什么线索?” 隨后老头子便道:“不少,我逮了一个他们的小辈,弄死后审了他的三魂七魄。 听到这里,鹤巡天尊眨了眨眼道:“说来听听。” 砰! 门被踹开,陆远端著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还顺势用后脚跟把门给勾上了。 “你俩不赶紧吃饺子,站著干啥呢?” 此时,老头子也不说了,只是拉著鹤巡天尊道:“我俩吃饱了,出去消消食儿。 这么快? 陆远倒是没吭声,不过,当陆远刚放下这两大盘子饺子,瞅了一眼桌子后。 当看到老头子那边桌子上乾乾净净后,陆远则是突然抬头望著那要往外走的老头子道:“?!” “不对?!” “你吃了几个钱,几个宝儿,几个枣儿?” 老头子身形一僵,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 “一个也没吃到。” 陆远双眼瞬间瞪圆。 “????“ 瞅著陆远这一脸问號的样子,老头子这才道:“过年的饺子不让蘸蒜,腻得慌,没吃几个。” 说罢,老头子便要拉著鹤巡天尊走。 可他刚从陆远身边擦过,后衣领猛地一紧,整个人被硬生生薅了回去! “我哼哧哼哧擀了半天皮儿!” “清婉辛辛苦苦包了半天饺子!” “你就给我吃几个??” “一个宝儿一个枣儿都没吃到,你今年还想不想好了?!” 下一秒,陆远直接將老头子拽倒在蒲团上。 在老头子一脸懵的眼神中,陆远直接抄起两个滚烫,冒著白气的饺子大声道1 “给我吃!” 话音未落,两个还冒著灼人白气的饺子,被径直塞进了老头子的嘴里。 老头子:“????” “我————他————” 陆远一只手捂住老头子的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赶紧吃!” 等老头子腮帮子鼓动了两下,陆远才鬆开手,紧张地凑到他嘴边。 “吃到啥了?” 呸! 老头子吐出一个栗子做的宝儿。 再呸! 又吐出一个红枣。 嘿!这就对咯! 陆远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又抓了两个饺子要往老头子嘴里塞。 这一下可把老头子嚇得魂飞魄散,含糊不清地叫嚷起来。 “他娘的!” “有凉的!这刚出锅的烫死老子了!!” 陆远一怔,嘿,忘了! 隨手丟掉滚烫的两个,又从第一锅出的盘子里抓起两个温热的,再次精准地塞进老头子嘴里。 “快点吃!!” 一旁的鹤巡天尊默默地转过身去,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没眼看,真是没眼看吶!! 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哇!!! 师弟!! 你受苦了哇!!! 最终,在陆远的“精心”投餵下,老头子成功吃出了七个宝儿,五个枣儿,还有三块冰糖。 陆远心满意足地望著旁边已经撑得眼神涣散,瘫在蒲团上不会动弹的老头子,咧嘴大笑。 “噫!!” “师父你今年这福气,简直好到没边儿了哩!” “又吃了那么多的枣儿跟糖,保准这一整年都甜甜蜜蜜的~” “最关键的是,一个钱都没吃到!老头子,你今年包准是幸福高兴一整年嘞~“ 对於陆远的话,老头子已经撑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旁边的鹤巡天尊嘴角抽搐。 废话! 他要是能吃到钱那才叫见了鬼! 鹤巡天尊看得分明,刚才中间有一次,陆远塞进一个饺子后,手指捏了捏,似乎感觉不对劲。 竟硬生生又给从老头子嘴里给扣了出来! 那碎掉的饺子往桌上一丟,里面赫然是一枚小银元。 好傢伙的,餵饺子前先过一遍手,宝儿,枣儿,糖的就往嘴里塞,是钱就直接丟开。 这要是能吃到钱,那可真是奇了八辈儿的大怪了! 不过,鹤巡天尊全程没吭声,也没阻止。 他只是觉得———— 比起刚才那空空如也的桌面,现在这满桌的“福气”,似乎————更好。 最终,老头子在陆远和鹤巡天尊的一左一右搀扶下,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一边打著嗝,一边用手指著陆远,气得说不出话。 他被鹤巡天尊扶著,一步三晃地向外走去。 两个老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陆远擦了擦手上的饺子渣,回头望向一旁安静的顾清婉,咧嘴一笑。 “那两盖垫现在也下好了,我去拿回来,咱就开吃!!” 通往真龙观大殿的石板路上,夜风清冷。 “嗝” “6~ “” “他————娘的————” “回头我————嗝儿————我非得收拾这臭小子!!” 被鹤巡天尊扶著的老头子,一边打著饱嗝,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 鹤巡天尊瞥了他一眼,脸上是一种看透一切的嫌弃。 “噫!!” “装吧你就!” “你要真不想吃,就凭他,还能按得住你?” 这话仿佛踩了猫尾巴,老头子脖子一梗,怒道:“你懂个屁!!” “那旁边的小娘们帮他哩!!!” 鹤巡天尊:“————“ 他有些错愕。 “他俩关係这么好?” 老头子恨恨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却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你以为呢!” “也就是她现在不能生孩子!” “要不然,老子他娘的都快抱上孙子了!!” 鹤巡天尊:“————“ 陆远將最后两盖垫饺子下锅后,便端著刚出锅热气腾腾的两大盘子饺子回去。 这最后两盖垫的饺子,就不用回来拿了。 熟了后,让斋堂的师弟帮忙捞出来,放著就行,反正也吃不完了。 —— 回到侧殿,陆远望著那安安静静的顾清婉咧嘴笑道:“就剩咱俩咯~” “来,吃饺子,过年咯~” 与此同时,真龙观的祖师堂內。 老头子的嗝儿总算顺了下去,他此刻气息沉凝,准备问祖。 “不用问了。” 一旁的鹤巡天尊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师弟有麻烦,师兄我没有不帮的道理。” 而老头子却是直接摇头:“不成!” “不问祖师爷,你帮了我,那我就得承你情!” “问了祖师爷,得了法旨,那我便不是求你,而是奉法脉之命行事,不用承你的情!” 年夜饭的暖意与喧囂被厚重的殿门彻底隔绝。 堂內,唯有长明灯的幽微光晕,映照著一排排森然林立的祖师牌位。 空气里,陈年香火,朽木与纸墨的气息混合成一种沉甸甸的寂静,仿佛连时间的流速都被压得缓慢下来。 鹤巡天尊被老头子那句“不问祖师爷,你帮了我,那我就得承你情”噎得直瞪眼。 最终只能无奈地甩了甩袖子,退到堂口阴影处,抱著胳膊。 倒要看看自己这个倔驴师弟能问出个什么结果。 老头子肃立堂中,独自面对那层层叠叠的牌位。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居中那尊【九天应元执律真人,掌雷天尊,破妄金霆,张九霆】的灵位上。 此刻的他,脸上再无半分先前的惫懒与气恼。 眼神幽深,静如寒潭。 他整个人的气机,竟与这古老肃穆的祖师堂融为一体,再难分彼此。 老头子走到左侧的净手铜盆前,盆內盛著昨夜子时接下的无根水。 他將双手浸入水中,仔仔细细地清洗,指缝,掌纹,无一遗漏,口中低声默诵《净手咒》。 “天河水星,涤盪尘氛。” “双手清净,奉敬真神。” 礼毕,他从专用於祭祀的法器柜中,取出一套特製的“问事香具”。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紫铜八卦香炉,炉身包浆厚重,专用於向祖师请示重大事宜。 三根通体暗红,隱有金丝,粗细均匀的“血纹降真香”,这香乃极品中的极品,非重大决断不用。 他將紫铜香炉置於张九霆祖师灵位正前方的地上,而非供桌。 以香炉为中心,脚踏“七星禹步”,在地上虚画出一个小型的北斗罡图。 步法精准,气息沉凝,每踏一步,脚下青砖仿佛都微微一亮。 最后站定於“天枢”位,面向香炉与祖师牌位。 老头子手持三柱血纹香,並不急於点燃,而是先將其双手捧於眉心,闭目凝神。 仿佛在与虚空中的祖师意念沟通。 约莫十息之后,他才睁开眼,眼神锐利如电。 “真龙观不肖弟子李修业,今有要事。” “关乎道统承继,弟子生死,及故人冤屈,心中疑难,杀伐难决。” “特焚此血纹通真香”,叩请列位祖师,尤请祖师爷在上,开一线天机,示弟子以明路!”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在寂静的堂內迴荡。 稟告完毕,他不用凡火,而是左手掐“离火印”。 拇指与中指一搓,一缕精纯的真火焰自指尖燃起,轻轻点燃了三柱香。 香头瞬间亮起三点温暖而凝聚的红光,香气並非浓烈发散,而是凝成三股笔直的青烟,裊裊上升。 老头子將三柱香稳稳插入紫铜香炉中央的香灰中。 他並未退开,而是就势盘膝坐下,右手抬起,五指以一种奇异频率微微颤动。 这正是“扶乱问事诀”的起手式。 同时双目炯炯,死死盯住那三股升腾的青烟和燃烧的香头。 三股青烟升至齐眉高时,並未如常理般散开,反而骤然向內一聚! 它们竟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拧成了一股! 烟气顏色,也由青转为淡金! 金烟扶摇直上,直衝殿梁,在梁下盘旋不散,渐渐化作一个不断旋转的云涡。 “金烟凝涡————祖师临坛!” 门口阴影处的鹤巡天尊呼吸骤停,这是最高规格的“祖师显应”之兆! 也就在此时,香炉中的三柱血纹香,燃烧速度陡然剧变! 中间那柱香,燃烧速度快到极致,香灰寸寸跌落,却始终保持著笔直的灰柱,不弯不折! 而左右两柱香,燃烧得极其缓慢,累积的香灰渐渐向外弯曲,其形如刃,锋芒外露! 这————这是?! 老头子与鹤巡天尊心神剧震,瞬间明悟了这香火呈现的法相! 中柱为主事之师,张九霆祖师爷!燃得急,烧得直,代表其性烈如火,態度急切明確! 左右为辅佐的歷代祖师,灰弯如刃,代表“杀伐”,“兵戈”之意已决! 就在这“刀兵之相”显现的剎那! 堂內供奉的所有祖师牌位,无论年代远近,无论木石材质,竟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嗡嗡”震颤!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抵神魂的共鸣! 尤其是张九霆祖师爷的那尊灵位,震颤最为剧烈! 牌位表面,一缕细微的紫色雷光一闪而逝,快到仿佛幻觉! 鹤巡天尊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所有祖师牌位共鸣? 这在任何道观都是极其罕见的现象,意味著整个法脉的意志在此刻高度统一! 紫铜香炉內,那跌落的香灰,並非散乱堆积。 中间那柱香急速燃尽后,最后的香灰在炉底赫然拼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这个字也代表真龙观整个法脉,所有歷代祖师共同作出的回应。 这个字就是———— 杀!!! > 1 第99章 三十三年后师兄弟联手,共破邪术!她…看见了…(二更6200) 第99章 三十三年后师兄弟联手,共破邪术!她…看见了…(二更6200) 现在的鹤巡天尊,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这事儿,他不是不帮。 刚才他已经说得很明白,自己肯定会帮,甚至不让老头子去问祖师。 可他还是担心。 万一这事儿,祖师们不同意,不高兴了怎么办? 自己这个师弟,是出了名的犟种,一意孤行。 真要是做了祖师爷们討厌的事———— 结果。 好傢伙! 真是好傢伙! 娘嘞! 全同意了!一个不同意的都没有! 那香火显化的刀兵之相,杀意都快凝成实质了! 这下好了。 自己反倒成了那个畏首畏尾的坏人唄? 自己倒成了这个家里唯一想过別杀的人唄? 自己成外人了唄!! 与此同时,得到法旨的老头子,转过头,对著堂外的鹤巡天尊咧开嘴,嘿嘿一笑。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狡黠和暖意。 老头子並非真如他嘴上所说,不想承鹤巡天尊的情。 他要干的事,太过极端。 他是个犟种,从小就是。 就算祖师爷们全都不同意,他也要杀那驭鬼柳家满门! 说杀,就得杀! 要不他李修业岂非真要转世永做猪狗了? 可这事儿,要是拐带著师兄鹤巡,万一祖师爷降下迁怒,那便不好了。 所以,他才要问。 祖师爷们若是不允,那这趟浑水,他就自己一个人去蹚。 而现在———— 老头子心里乐开了花。 果然吶~ 老话儿说得真是一点不假哩~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吶! 很快,老头子收拾好堂內法器,转身走了出来,望著鹤巡天尊道:“走,找个地儿,我跟你说说这驭鬼柳家的事儿!” 鹤巡天尊一肚子话被憋了回去,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个老头子结伴而行,刚迈出真龙观的三清殿。 殿外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年夜的寂静中,只闻彼此的脚步声。 突然!!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气息,自真龙观后院的偏殿中,轰然爆发!!! 那气息邪异,却又精纯到极致,带著一种古老,尊贵,甚至超越了邪恶本身的意味。 更隱隱之中还带著一丝丝———— 难以明说的东西! 其深浅,就算是当世天尊鹤巡,连同老头子,都无法感知分毫! 鹤巡天尊浑身一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头子却猛地一拍大腿,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了! 顾清婉额头上的恶咒,解开了!!! “快!!” 老头子衝著鹤巡天尊大吼。 “先安抚观內弟子,別让他们靠近偏殿!!” 话音未落,他本人已化作一道残影,一溜烟儿地朝著后院狂奔而去!! 当老头子李修业与鹤巡天尊,被那股骤然爆发的恐怖气息骇得心神剧震时。 偏殿之內,变化已至巔峰! 陆远嘴里还含著半个没嚼碎的饺子,手里捏著筷子,整个人呆滯地抬头望著上方。 不是魂体。 是她的本体! 整个棺材都立著悬浮在半空! 棺材盖打开,就看到顾清婉“站”在竖著的棺材里! 她额心处,那道纠缠盘绕,色泽暗如乾涸血污的恶咒纹印,正发生著无声而诡异的变化。 没有光芒四射,没有巨响轰鸣。 那纹印的边缘,正在一寸寸地化为飞灰。 不是燃烧,不是融化。 而是最彻底的“湮灭”。 隨著恶咒纹印的消泯,一股更加精纯,更加本源,也更加令灵魂战慄的威压,从顾清婉的额心,缓缓流淌而出。 初始细如髮丝,却重若千钧! 偏殿之內,地面青砖缝隙中的所有微尘,乃至更深处的地脉阴气。 都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引动,自发地,无声地向上浮起,朝著顾清婉的方向朝拜。 它们在距离她三尺之外凝滯,瑟缩。 仿佛在跪迎它们唯一的君主。 殿內无风。 她猩红的裙摆与如瀑的长髮,却以一种缓慢而充满韵律的姿態,无声飘扬。 殿外,方圆百丈。 一切声音,风声,虫鸣,远处道观的低语,乃至草木生长,地气流动的微响———— 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不是安静,是绝对的“寂灭”。 这片空间,仿佛被从世界中硬生生剥离了出去,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唯她存在的死寂领域。 光线黯淡下去。 唯有她身上那袭红衣,红得愈发刺目,愈发深邃,吞噬著周围所有的光与色。 砰!! 殿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老头子与鹤巡天尊闯了进来! 当这两位道门顶尖的存在,凝神望去。 他们那超凡的灵觉,“看”到了比肉眼所见更为恐怖的景象! 在顾清婉的身侧,无数细微到极致的暗红色丝线,时隱时现。 那些不是实体。 是怨念,是阴煞,是某种更高层次力量的显化! 它们缠绕,拱卫著她,如亿万臣子拱卫著至高的女皇。 仅仅是感知到这些丝线的存在,就让两位天师道心剧颤,灵台蒙尘! 她並未做出任何动作。 但一股无形的“势”,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 这股“势”出现的瞬间。 老头子跟鹤巡天尊,彻底炸毛了。 “她————她怎么会有势”————!!!!” 鹤巡天尊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结巴,他难以置信地望向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老头子。 老头子也懵了,喉咙发乾。 “————我他妈哪儿知道啊————” 儘管那气息恐怖到极致,异象惊天动地。 但顾清婉身上,並未宣泄出毁灭一切的暴虐杀意,也寻不到半点失控的疯狂o 老头子敏锐地察觉到,在她那浩瀚无边的本源邪气深处,有一根线。 一根由陆远“偷来”的香火信力所化的金色丝线。 它温润,带著祈愿与守护。 它没有被那恐怖的力量吞噬,也没有被排斥,反而以一种超乎想像的坚韧,牢牢维繫著她的神智。 这条线,將她与陆远,与这座真龙观,连接起微弱的共鸣。 也正是这条线,成了她无尽恐怖的“邪”中,最后一点“愿”! 因此,她那双深渊般的眼眸在望向下方,望向那个目瞪口呆的陆远时。 幽暗冰冷的眼底深处,竟漾开一瞬的柔和与依赖。 最终,那口巨大的棺材轰然落下。 一切异象收敛,顾清婉的魂体再次出现,飘立於棺旁。 表面看去,似乎与之前没什么区別。 可陆远却知道,不一样了。 之前顾清婉的眼睛是纯粹的空洞,是死寂。 现在———— “不对啊!” 陆远大步冲了过去,抻著脖子往棺材里看。 “清婉的眼睛怎么还是这样?!” 这他妈不是跟之前一样吗?!! 这一声喊,把还沉浸在刚才那恐怖威压中的老头子和鹤巡天尊,瞬间拉回了神。 两个老头回神去看,陆远已经趴在了棺材边上。 他们刚想说些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是刚才的异象惊动了观里的弟子。 老头子跟鹤巡天尊对视一眼,身形一闪便出了侧殿。 两人连编带骗,好不容易才把一眾满脸惊恐的弟子安抚下去。 等他们再回来时。 陆远正手拖著下巴,凝视著棺槨之內,一脸沉思。 顾清婉的魂体就静静飘在他旁边,也低头看著棺中的“自己”。 “差点忘了,额头的恶咒只是第一步。” 陆远抬头,望向进来的两个老头,神色无比认真。 “清婉的眼里,还有更恶毒的把式。” 棺槨中。 她的眼眶是两口光滑的焦黑孔洞,边缘平整得令人心寒。 眼珠,是被某种滚烫的铜勺精准地“舀”走的。 行刑前,先以三年以上的陈灯油滴入眼中。 美其名曰,“借阳火看最后一眼人间路”。 其真实目的,是焚尽眼球最后的湿润,防止任何“视觉记忆”在阴间显形。 在那焦黑的孔洞中,还被填上了一种暗红色的泥状物。 镇目泥! 以夫家三代男丁的中指血,祠堂香灰,雄鸡冠血粉,三者混合而成。 泥封表面,更用金漆画著一对极小的,倒置的阴阳鱼。 阳在下,阴在上。 其寓意,要她永生永世,都处於被丈夫俯视,掌控的位置。 想让顾清婉真正“看见”,就必须挖出这镇目泥! 偏殿內,空气中残留的恐怖威压尚未完全散去,但顾清婉的气息已重归內敛。 只是那双空洞的焦黑眼眶,如同两枚冰冷的印记,昭示著更深层的恶毒把式。 老头子与鹤巡天尊並立棺前,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以他们的道行,一眼便看穿了这“镇目泥”的阴毒门道。 “夫家三代男丁中指血,锁死血脉亲缘,断她视亲”之能。” “祠堂香灰,以宗族愿力为枷锁,镇她“视族”之念。” “雄鸡冠血粉,用至阳之煞冲毁眼部阴脉,永绝她视己”,视人”的根基。” 老头子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透著寒意。 “最后再以倒置阴阳鱼金符封镇,顛倒伦常,就是要她永世被夫家踩在脚下,不见天日,不辨亲仇!” 一旁的鹤巡天尊冷著脸望著棺槨內的一切,忍不住低声骂道:“操他妈的!!” “好歹毒的心思,好下作的手段!” “此等邪术,当真是將最后一点为“人”的尊严都踩碎了。” 陆远在一旁已有些不忍再看,只是急切的抬头望向老头子跟鹤巡天尊道:“能破吗?” 老头子与鹤巡天尊对视一眼,前者缓缓点头,后者眼中也燃起熊熊斗志。 “能!” 老头子斩钉截铁:“但需极为小心,镇目泥与她眼眶骨肉,甚至部分魂识已因邪法產生勾连。” “蛮力清除,轻则伤她魂体根本,重则可能触髮禁制反噬,令她陷入混沌或狂乱。” 而此时一旁的鹤巡天尊也是点了点头,认同老头子的说法,並补充道:“需以柔克刚”正破邪”情化怨”三法並行。” 说完,他看向老头子,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师弟,咱们师兄弟,有三十多年没联手了吧————” 老头子低头望著棺槨,声音无比认真。 “三十三年。” “天目山那年之后,你我分道扬鑣————” 听到这,鹤巡天尊直接一摆手道:“行了,往日种种,无需再提了,今日咱们师兄弟再次联手破这邪术!!” “我主外,以雷法稳其魂,镇其躁!” “你主內,行金针渡穴”香火化煞”之法,小心剥离。” 老头子当即应下:“正需如此!” 两人不再废话,立刻著手准备。 这一次,连陆远都被要求退到殿角,绝不可靠近,以免任何一丝气息的干扰o 第一步,设坛请圣,稳魂定魄。 老头子取来一张特製的“安魂镇魄黄绢”,铺於棺前地面。 鹤巡天尊则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一枚紫玉雷纹令牌。 天龙观传承至宝,“紫府雷令”! 此令非攻伐之器,却最擅安定神魂,震慑外邪。 鹤巡天尊脚踏北斗定魂罡,手持雷令,口中高诵《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妙经》的安魂章节。 “寂寂至无踪,虚峙劫仞阿————” 经文声中,他將雷令轻轻悬於顾清婉棺槨上方三尺。 令牌无风自旋,洒下道道淡紫色的温润雷光。 那雷光中正平和,不带丝毫暴戾,却蕴含著煌煌天道威严。 化作一片光幕,將顾清婉的魂体与棺中本体一併笼罩。 “” 顾清婉因力量甦醒而略有波动的魂体,瞬间被抚平,一层稳固的屏障隔绝了內外。 第二步,金针渡穴,寻隙探根。 老头子净手焚香,取出一套以雷击枣木为匣珍藏的“渡厄金针”。 针细如牛毛,长短不一。 他默运玄功,双目神光湛湛,右手拈起一根最短最细的金针。 左手掐“寻龙探穴指”,灵觉化作无形的触鬚,一寸寸探向顾清婉左眼窝的镇目泥边缘。 金针並未刺入,而是在泥面之上毫釐处悬停。 针尖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鸣。 老头子闭上眼,以针为媒,感应著邪力与本体的每一个连接节点。 片刻,他额头已见细汗,猛然睁眼。 “血煞缠於眶上丝竹空,瞳子髎二穴。” “香灰镇入深部目窗,承泣。” “鸡冠血阳煞盘踞中央,与倒置阴阳鱼符勾连最深!” 这活计需极致专注与精微控制,稍有不慎便会触动禁制。 实在是耗人心神! 第三步,香火化煞,温情为引。 老头子朝角落里的陆远递了个眼色。 陆远立刻会意,在一旁的小法坛上,点燃了三柱特製的“返魂香”。 此香以沉香,返魂草根,辰砂,混合了顾清婉最熟悉的真龙观信力香灰製成。 青中带金的烟气,裊裊飘向顾清婉。 这烟气里,没有法力,只有最纯粹的关切与“家”的意念。 它丝丝缕缕,浸润著那冰冷坚固的镇目泥,试图软化其中以“恨”与“控制”为核心的邪力。 第四步,双法齐破,逆转阴阳! 一切准备就绪,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就是现在!” 老头子眼中精光爆射。 鹤巡天尊同时催动“紫府雷令”,漫天紫光骤然收束! 光芒化作两道细如髮丝,却凝练无比的雷线,无比精准地“钉”在了顾清婉双目那倒置阴阳鱼金符的鱼眼位置! 阳鱼之阴眼,阴鱼之阳眼! 雷光至阳至正,专破邪符根本结构,令其运转瞬间凝滯! 几乎在同一剎那,老头子双手如穿花蝴蝶,左右开弓! 各持一根中號金针,针尖蘸取早已准备好的“三光化煞水”! 此水,乃是採集日光,月光,星光照射下的晨露,再混入初生婴儿未沾地气的泪水而成! 他以“凤点头”的手法,闪电般刺入左右眼眶! 落点,正是他之前探查出的“血煞”与“香灰”的核心交匯处! 噗!噗! 两声轻微的闷响,不是实物破碎,而是邪力结构被瓦解的声音。 “血煞,散!” 老头子低喝,左手金针轻颤,引导化煞水冲刷。 那暗红色的中指血煞如雪遇沸汤,迅速消融褪色。 “香灰,退!” 右手金针画弧,一股柔和的牵引之力,將深嵌的祠堂香灰一点点从本体关联中“拔”出。 化作点点黯淡灰烬飘散。 最核心的雄鸡冠血阳煞与倒置阴阳鱼符,因被鹤巡天尊的雷线钉住要害,又失去外围支撑,剧烈挣扎! 发出“嗤嗤”的抗拒声,甚至幻化出模糊的,充满怨念的男性虚影,但被紫色雷光死死压制。 “陆远!!” 老头子的厉喝,一声炸雷,在紧绷的空气中爆开,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喙的急迫。 陆远心臟骤然拧紧! 身体的本能已经超越了思考。 他猛地咬破舌尖! 剧烈的刺痛与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中轰然炸开! 他將那一口饱含生命精元的纯阳真血,狠狠喷在掌心早已攥得滚烫的空白黄符之上! 嗤—! 鲜血浸透符纸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偏殿內,清晰得令人耳膜刺痛。 那黄符瞬间被染红大半,血跡並非均匀扩散,竟自发勾勒出一道繁复而炽烈的心火护灵纹! 陆远双目赤红一片。 他將这张滚烫的,承载著他全部守护意志与生机的血符,“啪”地一声,死死按在了顾清婉本体的眉心! 印堂正中! 灵台门户! 这不是攻击! 这是宣告! 是向那盘踞在她眼中,代表著“夫权镇压”与无尽恶意的邪术,发出的最终战书!! 操你妈的!! 滚出去! 现在! 立刻! 马上! 她的家人在这里! 她的朝阳在这里! 她的新生———— 就在这里!!! 嗡!!! 血符贴合眉心的剎那,顾清婉的本体与旁边的魂体,竟同时发出一声古钟般的低沉共鸣! 那一直沉寂如万年玄冰,浩瀚而令人敬畏的本源力量,被这滴滚烫的“家人血”彻底点燃! 一缕精纯到无法形容,却带著一丝“温度”的至阴之力,自她魂体深处轰然涌出! 这力量不再是死寂的冰冷,而是解冻的冰川暗流! 它带著冲刷一切污秽的决心,主动,精准地配合著老头子那探入细微处的金针! 配合著鹤巡天尊那镇压八方的紫府雷光! 从邪术的最核心处,由內而外,悍然一震! 轰—!!! 並非真实的巨响。 而是在灵觉层面,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碰撞! 镇目泥中,那倒置的阴阳鱼金符剧烈挣扎,幻化出的模糊男性虚影发出无声而怨毒的尖啸! 雄鸡冠血阳煞更是状若疯蛇,疯狂反扑! 內外两股力量,一阴一阳,一刚一柔,一情一法,在这一刻达到了最激烈的对峙顶点! 偏殿內的空气粘稠如汞,时间被无形之力拉扯得无比漫长。 老头子双臂稳如磐石,但捏著金针的指尖已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额角青筋暴跳,大滴的汗水顺著脸颊滑落,砸在地上,悄无声息。 鹤巡天尊面色凝重如铁,维持雷令的右手微微颤抖,那紫色的雷光时明时暗,显然在与邪术核心的拉锯中消耗巨大。 陆远帮不上任何技术性的忙。 他只能死死盯著那顾清婉那颤抖的魂体与棺中本体。 每一息,都像一年般漫长。 僵持。 煎熬。 无声的嘶喊与角力在灵性层面疯狂上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弹指一瞬。 就在老头子感觉那金针几乎要被邪力震脱,鹤巡天尊的雷光也开始出现不稳的涟漪时———— 陆远猛地抬头,望向窗欞。 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鱼肚白,悄然爬上了东方的天际线。 天———— 要亮了。 紧接著,第二缕,第三缕————微光穿透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撕裂夜幕,缓缓染亮窗纸。 就在第一缕带著新生温度的金色晨曦,穿过窗格,精准地映照在顾清婉本体双眼的位置。 “师兄!!!” “师弟!!!” “就是现在!!!” 老头子与鹤巡天尊仿佛心有灵犀,同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暴喝! 他们將最后残留的所有真,毫无保留地,连同那缕天地初开的朝阳生发之气,一起灌注! 陆远的血符红光大盛,几近燃烧! 咔嚓——!!! 一声比琉璃碎裂更清脆,比冰河解冻更震撼的声响,直接在眾人灵魂深处炸开! 那倒置的,镇压了她不知多少岁月的阴阳鱼金符,再也无法承受这来自晨曦,亲情与无上道法的三重衝击! 轰然崩解! 它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冬雪消融於烈阳之下,不甘地,却无可挽回地消散在空气中。 核心处那歹毒的雄鸡冠血阳煞,也隨之发出一声细微的哀鸣,彻底瓦解,化为乌有。 下一刻,陆远立即转头朝著自己身后顾清婉的魂体望去! 只见,之前顾清婉那空洞,无神,没有聚焦的双瞳,此时正在逐渐恢復清明正在恢復生机!! 最终,一道光芒闪过。 顾清婉眨了眨那好看的清冷眸子,眼眸有了亮度,开始聚焦。 最后,这双好看的眼睛,聚焦在了陆远身上! 成了!!!!! 顾清婉眼睛的邪术被破了!!!! 她————看见了!!! 第100章 你们师徒俩是踏马要干啥啊!!!!(一更3200) 第100章 你们师徒俩是踏马要干啥啊!!!!(一更3200) 晨光彻底洒满偏殿。 最后一丝阴霾与寒意被驱散,金色的暖意温柔地包裹住那口黑沉的棺槨。 邪术已破,枷锁已去。 黑夜终结,晨光为证。 她,看见了。 “哎!!!不对啊!!!” 一道极不和谐的叫声打破了这片寧静,陆远猛地转头,嗓门洪亮。 刚刚缓过一口气的老头子与鹤巡天尊,被这一嗓子吼得同时身体一晃,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咬著后槽牙骂道:“又他妈哪儿不对了!!” 陆远一个箭步凑到顾清婉面前,死死盯著她那双终於恢復神采的眸子,眉头紧锁。 “有神了,也聚焦了,但————” “怎么还是红的?!” 老头子咧了咧嘴,骂骂咧咧地回应:“屁话!” “只是给她破了邪术,又没给她镶对新眼珠子!” 陆远心头一动,连忙追问:“那她现在是能看见了,对吧?” 已经彻底脱力,瘫坐在地的鹤巡天尊大口喘著气。 “看是肯定能看到了,没瞧见她眼睛里有光了吗。” “就是———— 陆远眉毛一挑。 “就是啥?” 鹤巡天尊寻思了一下,组织著语言。 “可能————她看出去的世界,跟咱们不一样,大约是一片红蒙蒙的。” “也可能是灰濛濛的————” “害!!” 鹤巡天尊猛地一拍大腿。 “她不就在你跟前儿吗!!” “你直接问她不就得了!!” 鹤巡天尊说罢,陆远便是转头望向面前的顾清婉,连忙道:“现在看到的,是正常的?” 此时的顾清婉,那双清冷又妖异的猩红美眸,从始至终都只盯著陆远一个人。 似乎想要將陆远的样子彻底印在自己心里。 直到陆远问完话,又过了几秒,她才从那专注的凝视中悠悠回神,朱唇轻启。 一个字,带著无尽的空旷。 “————灰————” 陆远瞭然。 果然。 能看见,但看到的是一个失去色彩的世界。 所以,还是得镶眼! 而关於这个,便就不用劳烦自己师父,还有鹤巡天尊了。 自从决定要帮顾清婉镶眼,续舌,接腿后,陆远空閒时分就会拿出《道》看这部分的內容。 这件事对於现在已是天师的陆远来说,並不算难事! 这件事唯一难的地方,在於材料的问题。 用什么,给顾清婉作为眼睛。 系统奖励的那本《道》上所述,越好的材料,结果越好。 当然,这是屁话。 既然要给顾清婉镶眼,陆远自然是要用最好的! 一定是最最好的! 什么叫最最好的? 就是一定是要毕业装! 玩过dnf的都明白,同样级別的装备,伤害差百分之一,那都不叫毕业装。 那作为给顾清婉镶眼的,什么材料才是最好的? 《道》中写得分明,眼为魂窗,镶眼非是补器官,乃是筑通道。 寻常材料可用琉璃,水晶,玉髓。 但若要“最最好”,需满足三则,能承魂,能通灵,能长久。 陆远寻思寻思,脑海中闪过一样东西,隨后便是抬头望著面前的顾清婉道:“在这儿待著!” 顾清婉眨了眨那双依旧猩红,却已然为他而动的眸子,轻声应答。 “————好。” 话音未落,陆远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侧殿门口。 墙角,瘫坐著的老哥俩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干啥去了?” 鹤巡天尊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微微喘著粗气。 一旁的老头子摇了摇头,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饭桌,直接伸长了胳膊,抓过一个饺子就往嘴里塞。 “不知道。” 鹤巡天尊看到这一幕,嘴角一抽:“噫!!!” “你还能吃?!” 噗! 老头子嘴巴一动,从嘴里隨意地吐出来一个宝儿在地上,又伸手抓第二个饺子往自己嘴里塞道:“折腾一宿,饿了。” 鹤巡天尊: ,,此时出了侧殿门的陆远,哪儿也没去。 径直衝回了后院自己的房间。 他拖出一个沉重的大木箱。 这正是前些日子,老头子传给他的,真龙观歷代传承的师门法宝! 陆远在里面一通翻找,很快,一个古朴的小匣子被他取了出来。 匣中,褪色的明黄绸缎上,静静躺著一串手珠。 不多不少,共十二颗。 每颗皆有龙眼大小,材质非金非玉,而是一种陆远从未见过的青蓝色晶体。 晶体內部,似乎有云雾在缓缓流转,定睛细看,竟能发现星辰般的微光在其中明灭不定。 串联珠子的,是一根不知名的银色丝线,柔韧坚固。 陆远又拿起那本快散架的破书,指尖划过书页。 “如果没记错的话————” 他飞速翻动。 很快,找到了这串珠子的来歷! 此物,名“天青琉璃珠”。 乃真龙观第十三代祖师谢临风,於终南山深处,遇仙缘所得。 十二颗珠子,每一颗都取自“天青石髓”。 那是传说中天地初开时,一缕最精纯的清气上升所凝结的精华,深埋地脉。 万年才能得一滴,一滴凝成一珠。 此物,妙用有三。 一曰破妄”,持之可观事物本真,一切幻术障眼法,在它面前无所遁形。 二曰通幽”,能见阴阳两界之气,鬼神灵魅,皆现其形。 三曰养魂”,贴身佩戴,可温养神魂,邪祟不侵。 能承魂,能通灵,能长久。 完美符合! 陆远盯著匣中的天青琉璃珠,眼神变幻。 啪! 他猛地合上匣子,转身就朝偏殿走去。 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意味著什么。 大逆不道。 这是师门至宝,是歷代祖师心血蕴养的传承法器。 拆珠如断脉。 这串手珠一旦被拆开,其中蕴养了数百年的灵络”就会崩断,威力十不存一。 一件顶级法器,將就此沦为凡品。 当然,是否要这么做,陆远还未决定,也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就算老头子疼自己,陆远也不能隨便就將师门传承的顶级法器拿出去嚯嚯。 当然,陆远没觉得这是嚯嚯。 但肯定要老头子说了算才是。 甚至来说,老头子说了算都没用,这事儿得请示第十三代祖师谢临风! 这事儿陆远不能去请示。 道门的规矩,师父在,不请示。 简单的来说就是,师父在世大於天,有什么事儿问你的师父,你师父说了算。 要请示也是你师父来请示,你一个下面的弟子,若是师父还活著,那就不能越过师父。 很快,陆远回到侧殿。 他径直走到那瘫在地上,正伸手去够桌子上饺子的老头子面前。 啪。 匣子被他打开,推到了老头子眼前。 陆远一言不发。 一旁的鹤巡天尊只是瞥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我操?!” “天青琉璃珠!!” 他猛地看向陆远,眼神里混杂著震惊与不解。 “这玩意儿怎么在你手里??” 下一秒,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豁然转头,死死盯住旁边还在咀嚼的老头子,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把这件顶级法器传给他了?” 老头子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饺子,看了看陆远,又看了看匣中的天青琉璃珠。 隨后。 噗! 叮叮噹噹— 一枚鋥亮的银元被他从嘴里吐了出来,骨碌碌滚到那口大棺材前,撞了一下才停下。 老头子这才斜了鹤巡天尊一眼,慢悠悠地问:“他已经是正统天师了,传他师门法器,有什么毛病?” 鹤巡天尊一怔,寻思了寻思。 你別说,这事儿还真没什么毛病。 实在是陆远这小子太过於离谱,如此年纪就已经达到天师的境界。 让鹤巡天尊有些不太適应,觉得小小年纪就拿到师门法器这不符合规矩! 现下细细想来,这陆远已达天师,获得师门传承,这一点毛病没有。 想到这儿,鹤巡天尊紧绷的身体缓缓放鬆,重新靠回了墙上,神情复杂。 这玩意儿———— 自己当年不知道多想要来著———— 结果自己师父没给自己,给了他鹤胤———— 现在鹤胤又传给了陆远———— 唉———— 嗯?!!! 不对!!!! 这小子拿这玩意儿出来是什么意思??!!! 布豪!!!! 鹤巡天尊刚放鬆下来,靠回墙上,突然一个激灵,身子绷直,又猛的坐了起来。 鹤巡天尊瞪著眼珠子,望著陆远大声道:“你他妈要干啥啊!!!” “你拿这玩意儿出来是要瘠薄干啥啊!!!!” 陆远没搭理鹤巡天尊,只是望著面前的老头子。 老头子没吭声,又塞了个饺子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 噗! 又一枚银元被老头子隨口吐出。 “想好了?” 陆远望向老头子,言辞恳切道:“能帮我问问祖师吗?” 老头子又塞了一个饺子进嘴里,摇了摇头。 看到这里,陆远心中不由得嘆了口气。 也是,自己直接拿师承法宝镶眼,实在有点儿太过了。 当然,陆远可以说,自己保证以后能找到替代的两枚珠子,一定將这天青琉璃珠修补好。 但陆远又拿啥保证呢? 时限是什么时候? 若是找不到怎么办? 那不成了说大话了,所以———— 就在陆远准备收回匣子时。 噗! 又是一枚银元被从老头子口中吐出。 “不能问!” “问了祖师不愿意咋整?” “你先镶,回头咱爷俩去跪著请罪。” 说完,老头子又抓起一个饺子往嘴里塞。 下一秒,他动作一僵,猛地把饺子摔回盘里,破口大骂! “哎呦臥槽!” “我咋跟个蛤蟆似的,吃口饺子就他妈往外蹦钱!” “这玩意儿这么准吗,老子今年真是要花大钱了??!” 一旁的鹤巡天尊满脸问號的望著面前这一幕。 不是———— 你们师徒俩到底是他妈要干啥啊!!!! > 第101章 少年的心气,是最宝贵的不可再生之物(二更5000) 陆远望著面前不发飆,不瞪眼的老头子。 陆远心头那股子劲儿,忽然就泄了,甚至有些不是滋味。 这事儿,是他太过了。 拆解师门传承至宝,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这是欺师灭祖的行径。 “回头,你那把剑顶了这天青琉璃珠的差,就行了。” 老头子摸著滚圆的肚子,忽然嘿嘿一笑。 陆远:“???” 哦!!! 合著是他妈搁这儿等著呢!!! 陆远嘴角一抽,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当即一撇嘴。 “成!” “我去给清婉镶眼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乾脆利落。 只留下一旁的鹤巡天尊,满脸都是问號,嗓门震天响。 “什么剑?!!” “你们他妈的在打什么哑谜!!” “我不同意!!老子坚决不同意!!!” “什么剑能他妈比师承的法器还厉害?!放屁!!” 陆远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心结尽去。 这件事,没有谁亏谁赚。 也不分神霄雷罚剑跟天青琉璃珠到底谁更好,更值钱什么的。 当然如果说到底,自然还是神霄雷罚剑更强。 但换个角度想,他陆远的一切,百年之后,不都还是真龙观的? 什么顶差不顶差的,不过就是左手倒右手罢了。 倒是老头子那一番话,让陆远的心情好了不少。 是! 没错,自己是要拆了师门一件祖传法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看起来是不肖子孙没错。 但別忘了,陆远將来能还给师门无数顶级法器! 说点没有感情,全是利益的话。 用师门的顶级法器能让顾清婉变得更强,而顾清婉变强后便更能护著陆远。 陆远若是安全,就能从系统挣到更多的顶格法器,来反哺这一条法脉。 陆远能让这真龙观的法器库,堆满让所有道门都眼红的至宝! 完全从利益的角度来说,都是血赚! 而若说感情的话,这更是为了给救过陆远两次小命的顾清婉。 这事儿,怎么著都没啥问题。 想到这儿,之前有些许心里压力的陆远,现在倒是一下子好了。 只能说…… 老头子不愧是老头子。 师父不愧是师父。 想来刚才老头子看到自己那熊样,便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这一句话,便给陆远点拨出来了。 摇了摇头,陆远將之前胸中的鬱结呼出后,便就开始著手准备镶眼所用的东西了! “我不同意!!” “鹤胤!我告诉你,我高低不同意!!!” 当陆远捧著一应物事回来时,鹤巡天尊在偏殿里上躥下跳,唾沫横飞。 “这珠子是师父传给你没错,但老子是你师兄!” “师父没了,我是师兄,现在我不同意!!!” “此乃法脉师承之重器,怎么能拆了去给一个邪祟补眼珠子?!” “滑天下之大稽!!” 瘫坐在地上的老头子,只是打著饱嗝,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直到看见陆远回来,他才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 而老头子一动,这鹤巡天尊便是不由得一哆嗦,向后退了两步。 一时间,鹤巡天尊又怂又凶道: “咋滴!” “想动手是不!!” “你现在可不一定有我厉害!!你不信试试!!” 说完,看著一步步走来的老头子,鹤巡天尊还是不爭气地咽了口唾沫,色厉內荏地吼道: “就算你还比我厉害,那又咋地!” “你今天就是把我打死在这儿,我也不同意!!!” 老头子没理他,径直走到他跟前,一把蓐住他的袖子,拖著就往外走,同时头也不回地问陆远:“你那把剑呢?” 陆远正专注地摆放器物,闻言立刻道: “我床头,布包著呢。” 神霄雷罚剑之前已经被老头子见过了,也就不用藏著掖著不敢见人了。 上次回来,陆远就大大方方的搁在自己屋子里。 老头子点了点头道: “借我耍两天。” 陆远头也不抬道: “你拿著用就行,不用著急还回来。” 这种级別的法剑,陆远系统空间中还温养著好几把,根本不愁用。 老头子喜欢,直接送给老头子就行。 最后,老头子拖著还在拚命挣扎,火冒三丈的鹤巡天尊,消失在了门口。 此时,偏殿內又只剩下陆远与顾清婉两人。 陆远將准备的东西放好,望向安静站在旁边,一直望著自己的顾清婉。 此时顾清婉似乎有话要说,轻启红唇刚要出声,陆远便是咧嘴笑道: “没事,这个事儿跟你没关係,你也別多想。” “我拿了师门的东西,我自然会还回去,这与你无关。” “好了,不说话了,我要开始了。” 话落,陆远闭上双眼,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沉静下来。 第一步,启灵!! 数息之后,他双目骤开,精光一闪! 指尖咬破,一滴殷红如玛瑙的血珠,精准地滴落在十二颗天青琉璃珠之上。 他双手结“请灵印”,拇指扣中指,余指併拢如剑,立於胸前,口中低声诵念古老的咒文。“天地为炉,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今以我血,唤汝真名,天青琉璃,应誓显形!” 咒毕! 嗡一! 十二颗珠子齐齐大放光明! 浓郁的青光自珠身溢出,如水银泻地,瞬息铺满殿內。 十二道光柱冲天而起,內有无数玄奥符文沉浮流转。 第二步,择珠!! 镶眼需两颗,但並非任意两颗皆可。 《道》中所言,镶眼需择“阴阳对珠”,气息互补,方可圆满。 陆远再度闭目,灵觉如水波般散开,细细感知每一颗珠子的气息。 有的温润如春阳,有的清冷如秋月,有的厚重如山岳,有的灵动如溪流。 一炷香后。 他睁开眼,指尖如电,精准地从那根银色丝线上,解下两颗珠子。 左手之珠,內部云雾呈乳白,星光柔和,此为“阳珠”,主昼视,辨色彩,观生机。 右手之珠,內部云雾呈淡紫,星光清冷,此为“阴珠”,主夜视,察气运,见灵异。 双珠离串的剎那,剩余的十颗珠子光芒同时黯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哀鸣。 那根串联的银丝,断口处渗出点点银色光华,如血滴落,却在半途便消散於空中。 一件传承数百年的顶级法器,灵络已断。 与此同时。 老头子拽著鹤巡天尊,刚踏入陆远的房间。 这一路上,鹤巡天尊几乎是手脚並用,好几次差点挣脱了冲回去。 “行了行了,別吆喝了,看看这个!” 老头子不耐烦地拿起搁在床头,用破布条包裹的长条物事。 他手上真悉一吐,那破布条瞬间化为飞灰! 一柄神剑,彻底展露在两人面前! 剑身通体紫金,非金非木,造型古朴大气。 剑身之上,天生的雷霆纹路缓缓流淌,仿佛其中封印著一片雷泽! 还在破口大骂的鹤巡天尊,声音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不是……” 他死死地盯著这柄剑,眼珠子瞪得溜圆,喉结疯狂滚动。 “这……这玩意儿……” “他……他从哪儿弄来的???” 老头子一副浑不吝的模样,摇头晃脑。 “不知道,许是那小子从哪个特角旮旯的养煞地里刨出来的?” 鹤巡天尊眼珠子一瞪,气不打一处来。 “扯淡!” “他断命王家能有这道门顶格法器,还放在小破养煞地里?” 老头子懒得再掰扯,直接把那柄神霄雷罚剑塞进鹤巡天尊怀里。 “喏,別光看,自个儿试试。” 神霄雷罚剑入手的瞬间,鹤巡天尊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下意识渡入真东。 嗤啦—! 刺目的雷光在剑身上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电蛇游走,发出令人牙酸的劈啪爆响。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雷罚之威,扑面而来。 “嘶………” 鹤巡天尊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彻底变了。 “好东西!” “真是好东西……顶了天的好东西!!!” 一旁的老头子挑眉瞅著鹤巡天尊这熊样,咧嘴笑道: “那用这把剑,换那珠子,你觉得亏不亏?” 鹤巡天尊一怔,下意识地用空著的手捻了捻鬍鬚。 另一只手却爱不释手地挥舞著神霄雷罚剑,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都泛起雷光的涟漪。 “嗯……这事儿,那话又说回来了……” 这话说到一半,鹤巡天尊突然再次一愣,手中的神霄雷罚剑也是一停,不再挥动了。 下一秒,鹤巡天尊转头望向老头子瞪眼道: “差点儿让你拐到沟里去!” “这剑比珠子强,那又怎么了?!!” “那珠子可是咱们祖师传下来的,传承了数百年!!” “那能比嘛!!” 而对於鹤巡天尊这话,老头子斜眼撇了鹤巡天尊一眼道: “如何不能比?” “法器,就是拿来用的。” “无非是有些能用得久些,有些用得短些。” “你告诉我,这天底下,有什么法器是永世不坏的?” “它是师门至宝,是传家宝,可归根结底,它还是一件法器!” “不是供在台子上的古董花瓶,它得有用!” “今天,它能派上天大的用场,为何不用?!” 老头子的话,堵得鹤巡天尊有点难受,刚说什么,老头子又是瞪眼道: “这又不是撇了,这也不是丟了,更不是糟贱了!” “那小娘们救他两次性命,光冲这份情,咱师门拿出一件法器投桃报李,又有什么不对?!”鹤巡天尊彻底哑火了。 道理他都懂,可心里那道坎就是过不去。 他嘴巴张了张,还想挣扎一下。 老头子却不耐烦地一摆手。 “別他妈逼逼了。” “这剑借你玩半年!” 鹤巡天尊立即道: “年!” 老头子: “千亍!” 与此同时,偏殿之內。 陆远已经开始了第三步。 开窍! 此窍,非肉眼之窍,乃是魂魄之窍。 他让顾清婉的魂体归於棺槨內的本体,隨即快步上前。 陆远並起食指与中指,指尖縈绕著淡淡青光,轻点在顾清婉冰冷的眉心,口中低声诵咒。 “魂有九窍,眼通其七。” “今开天窗,纳清去浊。” “阴阳入位,乾坤定基。” 隨著咒语,他指尖的青光如活物般注入。 指尖青光流转,顾清婉眉心浮现一个淡金色的光点。 光点隨即缓缓分裂为二,沿著鼻樑两侧无声滑落,最终精准地停在了双眼正中的位置。 那原本空洞漆黑的眼眶深处,竞各自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青色漩涡,幽幽旋转。 第四步,融珠! 这是整个过程中最凶险的一步,要將天青琉璃珠的“灵髓”与魂窍彻底融合。 陆远取来一碗早已备好的无根水,將那“阳珠”与“阴珠”轻轻放入。 两颗珠子入水不沉,反而悬浮於水面三寸之上,自行旋转。 他眼神一凝,舌尖猛地一咬,一口蕴含著至纯阳气的血雾,喷入碗中。 娘誒 当个道士是真不容易,一天舌头咬八百遍! 血雾触水的剎那,整碗水瞬间沸腾! 那並非滚水的沸腾,而是灵气的暴动! 青紫二色的蒸汽蒸腾而上,如两条拥有灵性的蛟龙,盘旋著飘向顾清婉。 最终从她眼眶中心的漩涡钻了进去。 棺槨中的顾清婉娇躯微不可查地一颤。 她的魂体感知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左眼,如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暖意融融。 右眼,却似沐浴在清凉的山风里,一片空明。 她视野中那片永恆的灰白雾靄,开始剧烈地翻腾,撕裂,一丝丝,一缕缕久违的色彩,在雾靄深处若隱若现。 第五步,点睛! 陆远双手各托起一枚已然灵光大盛的珠子,神情肃穆,缓缓靠近顾清婉的双眼。 在距离眼球三寸之处,他骤然停住,口中真言如雷。 “以天为瞳,以地为睛!” “纳星入眸,藏月於晶!” “破妄见真,通幽达灵!” “点睛,成!” 最后二字落下,他掌中的两颗珠子轰然化作两团青紫色的光液,自行悬浮於空中。 光液急速蠕动,塑形,最终凝聚成两枚完美无瑕的晶体眼球。 眼球表面光滑如镜,內部的云雾与星光流转不息,瞳孔深处,更各有一枚微缩的符文在缓缓转动。左为“日”符,右为“月”符。 下一刻,两枚晶体眼球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自动贴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顾清婉的眼眶之中。第六步,固魂! 陆远迅速取出一道早已用自身精血混合硃砂画好的“固魂符”,符纸上,是顾清婉的生辰八字。符成,无火自燃。 那灰烬却不飘落,反而化作两缕青烟,径直涌入顾清婉的双眼。 所有步骤,行云流水,一气嗬成。 陆远长长吐出一口气,望著棺中静静躺著的绝美女子,声音带著一丝难掩的紧张与期待。 “清婉,睁开眼看看……” 后院。 鹤巡天尊手持神霄雷罚剑,正耍得兴起,剑光雷动,声势骇人。 他一边感受著神剑无匹的威力,一边瞥向旁边负手而立,始终遥望偏殿方向的老头子。 “我说,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管管?” 老头子没有立刻回答。 又过了十几秒,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像是放下了一块巨石。 这才转过头,神情有些古怪。 “管什么?” 鹤巡天尊停下舞剑,咂摸著神剑带来的快感,皱眉道: “那邪祟本就厉害得不像话,光是解开头顶一道恶咒,就闹出那么大动静。” “现在你又让他用师门至宝补全了本体双眼,將来若是再解开周身大穴。” “残缺之处再一一补全……那会是什么光景?你想过吗?” “现在,她的稳定都是靠陆远,所以才没出乱子。” “將来呢?” “將来陆远这小子,还镇得住她吗?” 对於这个直指核心的问题,老头子只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我那徒弟说他有信心,他想这么做。” 说罢,老头子伸了个懒腰,转身就朝自己的静室走去。 而鹤巡天尊则是懵了,连忙道: “不是,你上哪儿去!” 老头子打了个哈欠,满脸困意。 “折腾一宿,困了,睡觉。” 鹤巡天尊一撇嘴,有些著急道: “不是,我说,他陆远才多大,一个毛头小子,光是有信心就行的?” “他想这么做,就真让他这么做了?” “你真该规劝他一下了!別整出大乱子!” 正往前走的老头子,脚步倏然一顿。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异常清晰。 “少年的心气,是这个世上最宝贵,最不可再生之物。” “他既然有这番一往无前的通天心气,我这个当师父的,自当成全他!” 说到这儿,李修业猛的转过头来,冷著脸望向鹤巡天尊大声喝道: “就如当年师父成全我一样!!” “鹤巡!!” “老子明白的告诉你,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老子非常不高兴!!” “什么叫“我想明白了』?什么叫“低头不丟人』?!” “你是在教训我?!!” “你凭什么教训我?!” “就凭你现在是高高在上的天尊?!” “所以你想证明,你当年的选择是对的,我当年的选择就是错的?!” 老头子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响彻整个后院。 “我告诉你!!” “当年我没错!!” “我也不后悔!!” “倘若再给我一次机会,老子依旧会跟所有道门对著干!!” 第102章 琴姨,巧儿姨,过年好呀~(一更6800) 顾清婉睁眼。 那一瞬。 晨光为之凝滯。 那不是甦醒。 是两方被尘封的琉璃世界,被无形之手豁然推开,展露出其后的无垠青穹。 左眼,如日出之晨。 瞳孔最深处,一枚微缩的“日”符正在缓缓转动。 它散发的光並非灼目,而是一种融化蜜蜡般的暖金色,蛮横地將整只眼眸浸染成奇异的“金青色”。天青为底,金光流淌。 那是黎明破晓,天光將明未明时,第一缕刺破青冥的霞光。 右眼,如月落之暮。 “月”符逆向旋转,漾出的是秋水般的银白光华。 那白色並不清冷,反而带著玉石独有的温润,將右眼染成“银青色”。 好似雪夜深寂,万物之上铺陈的唯一月色。 这惊心动魄的异象,仅持续了数息。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当顾清婉的魂体从肉身中飘出,那两泓令人屏息的青穹,开始如潮水般向內收敛。 金与银的流光不再奔涌,温顺地回溯,没入瞳孔深处。 “日”,“月”双符的旋转渐缓。 最终定格,悄然隱去。 此刻,顾清婉的眼眸不再是之前非人的猩红。 那是一双眸含秋水,清冷灵动的眼睛。 乾净。 明媚。 清澈得像是秋日雨后,被洗净了最后一丝尘埃的长空。 安定得宛如古寺里千年不变的深井,再无波澜。 她看著陆远。 视线不飘,不移,不躲,不闪。 就那么安静地,完整地,將陆远的身影,承载於自己的世界中。 符文的异彩褪去,这双黑瞳反而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陆远在那双眼眸的最深处,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平静,看到了沉淀在最底处,几乎不可察觉的一丝柔软。他胸口有些发堵,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化为一句发自肺腑的感嘆。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那双绝美的清冷眼眸,由衷赞道: “真他妈好看哩!” 顾清婉:“?” 大年初一的午后。 陆远和老头子,师徒俩都在自己房间那暖和的火炕上,睡得昏天黑地。 整个真龙观,一片静謐。 来上香的人寥寥无几,大多都涌向了奉天城。 山下的棲霞镇也冷清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鞭炮,隔著远,根本扰不乱这师徒俩的美梦。大年初一,是个讲究忌讳的日子,谁都想图个好彩头,轻易不动怒。 见人都说过年好,生怕这今天干点儿啥不好的事儿,会影响一整年的气运。 当然,总有例外。 “娘的!” “这个蠢货!真是他娘的气死我了!!!” 鹤巡天尊在屋里暴跳如雷,骂骂咧咧。 宋彦在一旁站著,连大气都不敢喘。 鹤巡天尊快气炸了。 换做以往的脾气,他现在掉头就走,绝不受这窝囊气。 可偏偏! 驭鬼柳家的事,老头子请了祖师爷的法旨!! 现在鹤巡天尊走不了,只能捏著鼻子,留下来帮那个“蠢货”! “还他没错?!” “他没错个屁!他要是没错,怎么现在他不是天尊?!” “怎么反倒是我,连任四次天尊,马上就要第五次了!!” “他当年干的事,改变了什么?!” 鹤巡天尊在屋內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看似在对宋彦说,实则全是自言自语。 “什么他妈的都没改变!!” “还一口一个自己没错!!” “还以为这些年过去了,年纪上来了,他能有所反思!” “蠢货!!就是一头无可救药的蠢货!!!” “蠢驴!!!” 一旁的宋彦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待会儿鹤巡天尊骂著骂著,骂到自己头上。 “收拾东西!” 最终,鹤巡天尊猛一挥手,断然喝道。 “明儿个,回奉天城!” 宋彦闻言,如蒙大赦,赶紧应声。 大年初一,夜幕降临。 灯火温暖的偏殿內。 陆远三人刚刚吃过饭,这顿饭鹤巡天尊没来。 陆远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望向那又跑去撰写符篆的老头子不由道: “你要存多少天的?” “你这是打算走几天啊?!” 老头子头也不抬道: “具体多少天不好说,但多备一些总是没错的。” “总不能中途回来继续画吧?” 说到这儿,老头子便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转头望向收拾桌子的陆远道: “你那些养煞地弄完之后,就回观里。” “我回来之前,若是没什么大事你就別出去了。” “平时你在观里,你就別用这些符篆,你自己现写,若是非要有事出去,你再写符篆。” 陆远望著这满脸认真的老头子,隨后一边低头收拾桌子一边道: “別的我不管,反正你得等到天尊大典结束后再走!” 对於这话,老头子有些好笑地望向陆远道: “咋?” “还真能给我爭个天尊?” 陆远昂头一脸得意道: “那不然呢?” “我那些天辛辛苦苦干的事儿,白干了?” 而对於陆远的话,老头子则是无奈地笑著摇了摇头道: “隨你吧。” “不过,我肯定得等著天师大典结束后再走。” “毕竟得让天龙观的人帮我找人,他们在参加天师大典,现在自然没空帮我。” 而对於老头子这话,陆远也不由得一撇嘴道: “我说你也是,老招鹤巡天尊干啥?” “都这么大岁数了,亲师兄弟的,有啥事儿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特別是你还求著人家办事呢。” 对於这话,老头子咧嘴笑了笑,没吭声,重新回头继续撰写符篆。 偏殿里一时只有笔尖划过黄纸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陆远將桌子上的东西都收拾好,准备端回斋堂时。 身后,老头子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就是气他。” “气他当年没骨气,为了一个天尊的虚名,转投了他观……” 嗯? 陆远脚步一顿,有些发懵地回过头。 老头子也正回头看著他,脸上扯出一个笑容,眼神却很远。 “不说了。” “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陆远在原地站定,眨了眨眼,终究没再多问。 他端著碗碟和剩下的饺子,转身走向斋堂。 等放下东西再回来时,迎面正好撞见了宋彦。 说起来,这还是大年初一头回见到宋彦,陆远连忙躬身一礼。 “师兄,过年好。” 宋彦看见陆远,明显愣了一下,隨即也笑著拱手回礼。 “师弟,过年好。” 陆远直起身,看著宋彦额角渗出的细汗,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不禁好奇道: “师兄,你这匆匆忙忙的……” 话音未落,宋彦便无奈地一摆手,压低了声音。 “別提了,师父正生大气呢,说明天就要回奉天,我这不正帮著收拾东西嘛。” 听到这话,陆远眼珠一转,心里顿时雪亮。 好傢伙。 大年三十刚来,满打满算就待了一天,这就要走。 看来这次是真把鹤巡天尊给气狠了。 陆远心里盘算著,嘴上问道: “师伯在屋里?” “在呢。”宋彦点头。 “那师兄你先忙,我找师伯说会子话。” 陆远丟下这句话,便不再耽搁,径直朝著鹤巡天尊的屋子走去。 对於这位脾气火爆,嘴巴不饶人的师伯,陆远打心眼儿里其实挺喜欢。 人没啥坏心眼,就是个炮仗脾气。 更何况,今天早上才刚跟师父一起,费了大力气帮清婉破了眼上的邪术。 这份情,於情於理,都不能让人家在这大过年的,窝著一肚子火离开。 再说了,陆远总觉得,这俩师兄弟嘴上闹得凶,骨子里其实都惦记著对方。 想到这,他脚步一顿,忽然又转头回了斋堂。 片刻后,陆远从斋堂出来,直奔鹤巡天尊的屋前。 站在门口,他先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出几分晚辈该有的恭敬和乖巧,这才抬手叩门。 “师伯,是我,陆远。” 屋里一片死寂。 门缝里透出的那股子压抑的怒火,像是三伏天里被暴晒了一整天蔫掉的艾草,又冲又闷,让人喘不过气。 陆远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乾脆自己推开了门。 屋里没点大灯,只有炕桌上亮著一盏昏黄的老煤油灯。 豆大的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得左摇右摆,將墙上的人影也拉扯得忽长忽短。 鹤巡天尊盘腿坐在炕头,脸对著窗外黑羧殿的山影,后背挺得像一桿戳在地上的老枪。 “师伯。” 陆远凑到炕沿边,也不客气,自顾自寻了个板凳坐下,顺手將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到了炕桌上。“刚给您下的饺子,还热乎著。” “知道您晚上没吃,特意给您端一碗过来。” 鹤巡天尊的身子僵了一下,这才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眼神硬邦邦的,先是扫了一眼炕桌上那碗冒著白气的饺子,又抬眼,直勾勾地盯著陆远。他不说话,也不动筷子,就那么看著,等著陆远的下文。 陆远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脸上咧开一个笑,那笑容里带著他惯有的,几分混不吝又透著十二分真诚的劲儿。 “今儿个大年初一,师伯,按咱关外的老令儿,这头一天可不兴置气。” “这气儿要是存下了,得堵一整年呢,多犯不上啊。” 鹤巡天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老子置气?”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脖子梗得像只斗胜的公鸡,吼声直衝著偏殿的方向。 “老子是嫌你们这儿又破又小!!!” “掉我这天尊的价!!!” “我是谁啊!!!我可是高高在上的天尊!!!” 鹤巡天尊的声音那叫一个大,生怕偏殿里的老头子听不见似的。 陆远见状只能是脸上堆著笑,连连跟著点头热络道: “您可是正儿八经的天尊,搁关外跺跺脚,所有道门都得跟著颤三颤的主儿~” “但您別瞧著咱这真龙观寒酸,可寒酸有寒酸的好,他清静呀!” “没奉天城里那套虚头巴脑的拜年客,也没那些个勾心斗角的糟烂事儿。” “您就在这儿,往热炕头一歪,听听山风,看看雪景,偷得浮生几日閒,多美!” 陆远一边说,一边起身拎起炕梢的火钳子,轻轻拨弄了一下炕洞里的柴火。 火星子“劈啪”一爆,屋里顿时又暖了几分。 他重新坐回板凳,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些,透著一股子说悄悄话的亲近。 “再说了,您跟我师父生气,您甭搭理他不就完了嘛!” “您又没错,错的是他!” “可您这一走,反倒显得好像是您理亏似的!” 这话一出,原本满脸怒容的鹤巡天尊,眼神骤然一亮,那股子硬撑的劲儿瞬间就卸了一半。他急切地看向陆远,像找到了知音。 “是吧!!” “是吧是吧!!就是那傢伙脑子有毛病对吧!!!” 陆远嘿嘿一笑,却不接这茬,而是顺势把话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师伯,这事儿光我觉得没用呀!” “您得让外头所有人都这么觉得才行!” 鹤巡天尊一怔,有些古怪的望著陆远。 隨后陆远便又是道: “您想啊,您要是明儿个真走了,外头人会怎么传?” “他们肯定说:“瞅瞅,鹤巡天尊在自己亲师弟那儿,连个囫圇年都没过上,大年初一就让人给撵走了!』” “这话传来传去,好听吗?” 鹤巡天尊不由得一愣,脸色微微一变。 呃…… 还不等鹤巡天尊多寻思,陆远又赶紧道: “这瞎话儿传出去,对我师父啥事儿没有,他反正就是个小破烂观的观主,他可不在乎要不要脸。”“可对您这堂堂天尊的名声,是不是多少有点儿……那啥?” 鹤巡天尊最重脸面,被陆远这么一说,彻底没动静了。 陆远的余光瞟著他,只见他腮帮子的肌肉紧了又松,鬆了又紧,那股子非走不可的决绝,已然是鬆了弦陆远趁热打铁,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 “师伯,您就听我一句,踏踏实实住到初五。” “初五“破五』,那可是大日子。咱关外讲究“破五送穷,迎財开市』。” “到时候,咱燉条开江活鱼,蒸碗八宝饭,再好好喝一顿,把穷气,晦气全给它送走,接財神,迎好运。” “等初五一过,您精神头也养足了,再风风光光地回奉天,那才叫一个顺风顺水,气势如虹,对不对?” 说到这,陆远顿了顿,看著鹤巡天尊侧脸上那道被灯光勾勒出的,略显疲態的阴影。 声音不由得软了下来,带著晚辈特有的央求。 “再说了……师伯,您这趟来,帮清婉破那邪术,废了多大的心力,师侄儿我心里都记著呢。”“於情於理,我这个当师侄儿的,说啥也不能让您在这大过年的,带著一肚子气走哇!” “咱是一家人哩,不管咋闹,都是一家人。”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油灯的灯芯偶尔发出的嗶剥声,和窗外极远处传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零星鞭炮响。鹤巡天尊的目光,落在那碗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饺子上,久久没有移开。 或许是陆远说的面子问题戳中了他。 或许是大年初一就动身关乎一年气运的说法让他有了顾忌。 又或许,只是因为那句“咱是一家人”。 半响,他终於伸出手,拿起了筷子。 他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慢慢地嚼著,含混不清地说道: “初五……就初五。” “多一天老子都不待!” 听到这话,陆远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咧嘴乐了。 “行~~” “您说咋整就咋整!” 他还不忘拱火。 “剩下这几天,您也甭搭理他,甭给他好脸色!” “反正最后那十家的事儿,他还得顛儿顛儿地跑来求您帮忙哩~” 这话,竟是把鹤巡天尊给逗笑了。 他一边吃著饺子,一边咧嘴嘿嘿笑著,仿佛已经看到了李修业低声下气来求自己的场面。 “你小子,真是招人稀罕哩!” 鹤巡天尊用筷子头,噹噹地敲了敲碗边,瓮声瓮气道: “再端一盘子来!就这一碗,够谁吃的!” “成嘞!” 陆远立马起身,满脸是笑。 “我这就给您新下一盖垫去!” 说罢,他转身就往屋外走。 还好,劝下来了。 这俩老小孩儿的陈年旧事,他不知道,没法劝。 当然,就算是知道,现在两个都在气头上,都觉得自己对,也没法劝,也不能劝。 但至少,不能让人家大过年的过来帮了忙,还憋著一肚子气走。 往后看看,能缓和就缓和,不能缓和就跟陆远说的那样,两人谁也別搭理谁就完了。 还是那句话,到底是一家人,这俩师兄弟也没到那种见面就要撕巴的地步。 反正让鹤巡天尊好好过个年,初五再让人走。 唉…… 徒弟真是不好当呦 陆远刚走到门口,就见宋彦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边擦著额头上的汗,一边咧嘴大笑。 “得嘞,师父!” “那几箱子东西,我都给装上马车了,可累死我了!” 屋里,正在吃饺子的鹤巡天尊头也不抬。 “知道了。” “再卸下来,搬回去吧。” “初五咱再走。” 宋彦:“????” 陆远路过彻底石化的宋彦身旁,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忍不住在心里长嘆一口气。 唉~~ 当徒弟真真儿的是不容易哇~ 接下来的几日,真龙观里出奇的安静。 陆远静心养著身体,如今也好的七七八八了。 而老头子和鹤巡天尊的关係,也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不少。 虽然两人还是不怎么搭话,但最起码,又能坐到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这般安静祥和的日子,一晃就到了大年初六。 是时候,该启程了。 剩下的几个养煞地,必须得清理乾净。 清完之后,就回奉天城,准备即將到来的天尊大典。 按理说,陆远本该直奔那些养煞地。 只不过,这过大年不去给城里的两位姨姨拜个年,怎么也说不过去。 所以,路过奉天城的时候,还是要先进城待上一天。 第二天,再出发。 初六,清晨。 偏殿內,晨光熹微。 陆远將一大把新买的糖葫芦,小心翼翼地放到棺材前的托盘里,红亮的果子在清冷的光线下格外显眼。“我今天跟鹤巡师伯回奉天。” “下次回来,大概是一个月后,天师大典结束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你舌头上的邪术不急,先让信力慢慢磨掉它的根基,到时候再动手,把握更大。” “我还得给你寻个好材料,將来续舌用,这事儿得慢慢来。” “你安心待著,等我回来。” “真要遇到我解决不了的麻烦,会叫你的,你別担心。” 说完,陆远抬起头。 顾清婉就漂浮在那口巨大的棺材上方。 一身玉白色的衣裳,长发用同色的髮带束起,衬得她那张清冷绝伦的脸庞愈发不食人间烟火。陆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由衷地讚嘆: “这身衣裳,你穿著真好看。” “等我下次回来,给你买奉天城里最时兴的衣裳。” 顾清婉静静地凝视著他,那双恢復了清澈的眸子,如秋水,如寒星,倒映著陆远的身影,清晰而完整。许久。 她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一个几乎听不见,却又无比清晰的音节从她唇间溢出。 “……好。” 真龙观的山门外,积雪未融,寒风凛冽。 陆远一矮身,坐进了鹤巡天尊那辆足以用奢华来形容的马车里。 他掀开车帘,对著外面那个穿著破旧道袍,身形有些佝僂的老头子摆了摆手。 “回去吧,剩下的养煞地你甭操心了,好好歇著。” “出不了大事儿,就算真有事,不还有祖师爷跟那谁嘛,放心。” 车窗外的老头子闻言,嘴角习惯性地撇了撇。 好傢伙! 在自己这徒弟心里,那小娘们儿的地位,已经能跟自家祖师爷平起平坐了! 老头子懒得搭理陆远,而是目光望向陆远身后,落在了车厢深处那个正襟危坐的身影上。 若是没什么意外的话…… 罗天大醮结束,天尊大典结束,可能自己这个师兄就直接回天龙观了。 毕竟这次,闹的还真是有点儿难看。 那下次两人再相见,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可能又是下一个五年的天尊大典? 可下一个五年后的天尊大典,也不会是在奉天城了。 说起来,老头子今年六十四,鹤巡天尊今年六十七…… 下一次相见,真不一定是啥时候了,甚至…… 无数念头在心头翻滚,最终都化作了山间的寒风,吹得老头子眼角有些发涩。 老头子对著车內的鹤巡天尊,缓缓地,郑重地躬下身。 沙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兄…” “保重。” 车內的鹤巡天尊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沉默著,没有立刻回应,车厢內的空气似乎都沉重了些许。 最终,他转过身,同样望向车窗外那个倔强了一辈子的师弟。 岁月在两人脸上都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你拜託的事,等天师大典结束,我会立即派人去查。” “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別急。” 鹤巡天尊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压下了所有的情绪。 他停顿了一下,最终,悠悠地嘆了口气。 “师弟………” “你也保重。”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慢悠悠地驶离真龙观。 老头子就那么杵在山门口,像一尊被风雪侵蚀了千百年的石碑,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渐渐远去的车队,直到车队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良久,良久。 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初七,清晨,奉天城。 赵家府邸。 陆远领著王成安与许二小,站在前院儿,正堂门口。 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对著堂內两位雌熟美艷的大美姨微微躬身。 “琴姨,巧儿姨,过年好呀~” 正堂之上,琴姨与巧儿姨早已等候多时,两人皆是盛装打扮,雌熟的美艷气息几乎要將这厅堂填满。特別是那双美目望向陆远眼中的爱意,那简直如春水儿一样,都快要溢出来了。 “好好好~你们也过年好~” 两人笑著起身,將早就备好的红包一人一个地发到三人手中,不偏不倚。 只是,轮到陆远时,那画风便陡然一变。 琴姨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一下陆远的额头,嗓音娇媚嗔怨: “小坏蛋~” 一旁的巧儿姨更是直接,美目横波,柔声埋怨道: “怎么才来哩” “想死姨姨了。” 第103章 別……別光看……你琴姨呀……(一更2400) 过年这几天,著实是给琴姨和巧儿姨盼坏了。 原本陆远要回来参加罗天大醮,那必定是在奉天城里过年,两个大美姨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妥当。结果临了临了,陆远却回了真龙观。 这份思念,真是把琴姨还有巧儿姨盼得望眼欲穿。 若不是过年期间各家事务缠身,两人真恨不得立刻飞到陆远身边去。 当然,自家事还是其次,她们更清楚道门过年的规矩多,生怕贸然上门,反倒是给陆远添了麻烦。毕竟,从年三十到初六,这奉天城里的罗天大醮办得何等盛大,道门中人有多忙,她们都看在眼里。如今,这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在正月初七这天,把陆远给盼来了。 瞅著两个大美姨那娇滴滴、眼含春水的模样,陆远不由笑道: “家里出了点事儿,两个老头子闹彆扭,我得在中间看著,不然早几天就来了。” 说完,他转向身后那两个拿著厚厚红包、喜不自胜的王成安与许二小。 “得了,你俩不用在这儿拘著了,回屋补一觉去。” 这一天一夜的马车顛簸,即便鹤巡天尊的座驾再奢华,也远不如在热乎乎的大火炕上睡得舒坦。王成安与许二小机灵地应了一声,拎著东西便往前院退去。 他俩跟著陆远来赵家的次数多了,中院里早就给他们备下了专属的房间,到这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熟络。 前院儿里,琴姨和巧儿姨一左一右,亲昵地挽住陆远的胳膊,拉著他往后院走,声音娇得能掐出水来。“你也快歇歇~” “这次回来可得多住两天,不许著急走了哈” 陆远笑著摇了摇头,话语里带著一丝无奈。 “我倒是想,可明天就得走。” 话音刚落,琴姨和巧儿姨那两张美艷绝伦的脸蛋儿上,顿时布满了娇嗔。 还不等她们开口抱怨,陆远又补了一句。 “这是最后一趟,出去最多半个月,等天师大典结束,我就能踏实待在奉天,基本不出去了。”听到这话,两个大美姨的脸色才算雨过天晴,重新明媚起来。 回到后院,进了陆远专属的那间东厢房,琴姨和巧儿姨娇声道: “乖乖~” “你也好好补个觉,等下午起来,咱们去瞧瞧那罗天大醮的热闹~” 在她们想来,陆远身为道门中人,对这一年一度的盛会,总该有几分兴趣。 然而,陆远刚进到温暖如春的房內,脱下厚重的外衣,便从隨身的裕涟里取出一叠写满了字的本子。“哪有那功夫,忙著呢。” 这叠本子,是他在来奉天的路上,缠著鹤巡师伯问来的天尊大典全部流程。 从推举、投票到最后的仪式,每一个细节都记录在案。 以前,他只知其名,不知其详,就像个未经人事的小子,只听说过洞房花烛夜,却不知其中究竞是何等光景。 如今要为老头子爭下这天尊之位,自然要將所有流程烂熟於心。 一旁的两个大美姨听到陆远不去看热闹,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更高兴了。 她们巴不得陆远哪儿也別去,就安安生生待在家里。 大家围著热炕,聊聊天,说说话,喝喝茶,这不比出门挨冻强多了? 一时间,两位大美姨也开始准备脱下外面厚重的大氅,换上轻便的家居服。 从现在到明天出发,她们的乖乖可就一直待在这屋里了。 想想就高兴哩~ 坐在东厢房正堂整理著纸张的陆远,眼角余光扫过,微微转头,目光落在了琴姨身上。 “噫?” 他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今儿个里面穿的这么……正常?” 在他的印象里,琴姨的大氅之下,总藏著惊心动魄的风景。 结果今天,里面竞是一身儿再普通不过的白色羊绒秋衣秋裤。 那诱人的白嫩美脚上,也不是那勾魂摄魄的油亮黑丝,只是一双保暖的白棉袜。 当然,就算一切很普通的东西,穿到琴姨那堪称淫乱般的身材后,一点都不普通罢了。 刚脱下外衣的琴姨,听到这话,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 “大过年的呢!” “再说,如果不是为了见你,这平时姨也这么穿呀” “谁大冬天的天天穿那些花里胡哨的,冻死个人,之前还不是为了討好你这个小坏蛋哩” 听著琴姨的话,陆远不由得咧嘴一笑。 这倒也是。 若非没有陆远,琴姨真是那种外表跟內里都是很高冷,也很正经的女人。 甚至,都可以用极其保守来形容的女人。 但也不知道,琴姨本身就是个反差婊,骨子里就是这样。 还是为了討好陆远。 反正跟陆远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但如果没有陆远,琴姨可著实是一个正儿八经又知性,又高冷的保守女人。 似乎是看穿了陆远的心思,琴姨忽然凑近,吐气如兰,声音骚媚入骨。 “想看吶~” “一会儿姨就换上” “保准让你想抱著姨的大肥靛,啃一天都不撒手哩” 瞅著琴姨那无比魅惑的神情,一时间,陆远有些无奈的撇嘴道: “我可没说。” “今儿个我一堆事儿呢!” 他低下头,作势要继续看手中的本子,强行將心神拉回正事。 但就在此时,一道无比娇羞,声线甚至带著微颤的娇嗲,在另一旁幽幽响起。 “远……远儿……” “別……別光看……你琴姨呀……” “看看……看看我呀~” 昂? 陆远一脸发懵地转过头。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我操!! 只见巧儿姨不知何时,已將那件包裹到小腿的长款大氅,用她那涂著鲜红甲油的玉手,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她的脸蛋儿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娇艷欲滴的绝美脸蛋儿,害臊地扭向一旁,根本不敢与陆远对视。 只留给陆远一个精致完美的侧脸轮廓。 那副羞到极致的模样,与她接下来的动作形成了惊天动地的反差。 大氅被彻底敞开。 剎那间,一片白花花的性感一幕,轰然撞入陆远的眼帘。 陆远瞳孔骤缩。 巧儿姨…… 里面……… 陆远:“????” 没穿??? 嗯…… 也不是一点都没穿… 上半身,是一件西洋款式的黑色蕾丝文胸。 可能在西洋那边儿,也真是找不到几个巧儿姨这种赤足一米九往上,奶比头大的极品熟女。倒真真是辛苦这文胸了,那脆弱的布料显然是尽了全力,像是下一秒就被撑爆。 大半美肉仍在外面,隨著巧儿姨因为害臊而身体轻颤而颤动。 视线一路往下……… 她那又丰腴又纤细,雌熟到了极点的腰肢上,缠著一条与甲油同色的红色蕾丝掛带。 几根同样是红色的蕾丝细绳,连接著腰间的掛带与浑圆修长的大腿根部。 將那双被油亮黑丝包裹的玉腿,衬托得愈发性感。 然而,这一切的衝击力,都比不上陆远最后看到的那一幕。 陆远是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那巧儿姨那丰腴又纤细的小腹下方。 誒?? 腰间那……那是一根红色绳子? 这就是琴姨之前说过,之前在旅顺口买的那些西洋娘们穿的?! 第104章 噫!!赵巧儿!!你有没有点儿出息啊(二更2200) “哎呀妈呀!!” 琴姨一声惊呼,美目圆睁地凑了上来,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你啥时候里面换上这一身的?” 此时的巧儿姨,就那般任由狐皮大氅儿滑落香肩,对著琴姨,嘴角勾起一道又骚又媚又贱的绝美弧度。“这几天一直都偷偷穿著哩~” 哈??? 琴姨彻底懵了,傻傻地看著眼前这只骚狐狸。 巧儿姨那骚媚的笑容里,此刻又添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声音更是娇嗲得能掐出水来。 “笨哩你~” “初一初二初三不来,那肯定就是后面几天来咯” “我穿了好几天,就等著咱们的乖乖来哩” 听著这话,琴姨回过神,瞬间气得美目喷火,指著她娇斥道: “你这骚蹄子!!” “自己偷偷穿成这样勾引人,居然不告诉我!!” 巧儿姨满脸骚浪,正要回嘴,却听见一个清冷又带著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响起。 “別吵吵。” 誒? 两个大美姨的爭闹声戛然而止,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只见陆远依旧安稳地坐在桌前,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却正一本正经,甚至带著几分探究的意味。直勾勾地盯著巧儿姨那双丰腴美腿的中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一家之主的威严。 “过来。” 这玩意儿,好像跟地球上的丁字裤不一样嘞? 之前巧儿姨说的时候,陆远根本没当回事。 不就是丁字裤嘛,说白了就是比沙滩上的比基尼更少点。 但不管怎么说,这前面还是有块儿小布能挡著的。 反正这种玩意儿,陆远在地球上自己的小白鸟中,不知道看了多少。 说实话,都看腻了! 但是巧儿姨这个,就完全是一条粗一点的绳子。 至於说,陆远现在怎么就这反应。 害。 还好了。 虽然说陆远两世都是个雏儿,但在地球上该见的那可都看见了。 什么白的黄的,上马的下马的。 之前碰到两个姨那样儿,確確实实是有点害羞。 但那纯是因为第一次有那么漂亮的美熟女,现实当著陆远的面儿这样。 这就算之前在地球上见过再多,可那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手机屏幕。 但现实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只不过,人是会成长的! 几次之后,那便还好了,不说免疫力,最起码不像是之前那般没出息的不敢看。 更何况。 作为两个大美姨的男人,也不能总是在两个大美姨骚浪的时候露怯。 那多没劲! 陆远虽不是个老司机。 但现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能保持冷静滴~ 陆远这般霸道的动静儿,这两个字,让空气瞬间凝固。 巧儿姨和琴姨都怔住了。 她本以为自己是猎人,却发现自己早已是猎物。 陆远那命令般的语气,仿佛打开了她身体里某个不为人知的开关。 羞耻感和一种莫名的兴奋感交织在一起,让她脑袋晕晕乎乎。 身体竟不受控制地,一步步朝著陆远走去。 那一身白腻丰腴的美肉,隨著她的步伐,盪起一阵阵惊心动魄的颤动。 巧儿姨太高了。 赤足便有一米九多,此刻粉嫩的美脚上还踩著一双七八厘米的红色细高跟。 整个人的身高直接突破了两米。 现下坐著的陆远,正好与巧儿姨大肥淀一般儿高。 看著凑到自己面前的这条儿红绳子,陆远还不等仔细看。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诱人雌香,便已霸道地扑面而来。 “噫!!” 陆远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温热的肌肤,轻轻吸了一口气,隨即皱眉骂道: “你这头大母驴,往这儿喷香水儿啦?” 这句粗俗的脏话,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赵巧儿的全身! 她猛地一颤,浑身雪白的肌肤上,迅速泛起一层动人的粉霞。 赵巧儿后悔了。 她真的后悔了。 她完全猜不透自家这个乖乖的心思。 明明之前,还是个一逗就脸红的纯情小道士。 怎么现在……能这么淡定地凑到自己跟前闻味儿?!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下一秒,陆远直接上手了。 他的手指,精准地穿过那根紧绷的细绳,指尖微凉,轻轻往下一勾。 “哦鞫朐~~” 巧儿姨精致修长的天鹅颈猛然绷直,那张美艷绝伦的脸蛋儿瞬间仰起,望向屋顶,双目失神。“琴姨,你把巧儿姨扶到里屋炕上歇会儿吧。” “我这儿真挺忙的,得好好看看天尊大典的流程,这事儿马虎不得。” “等中午吃饭的时候,咱们再聊。” 琴姨立刻点头,赶紧上前去扶瘫软如泥的巧儿姨。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 “活该!” 她一边扶,一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忍不住又骂道: “赵巧儿!!有没有点儿出息啊,啥也没干呢还!!” 第105章 今儿个晚上就把事儿办了?(三更2000) 陆远的心神並未被巧儿姨的香艷场面所扰乱。 他打开从鹤巡师伯那里记下的本子,目光专注地落在了“天尊大典”的流程上。 天尊大典这事儿,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怎么讲呢,无非就是投票 选拔分为两部分:万民书,道门碟。 万民书,代表“苍生”的认可,是百姓的投票。 道门碟,则代表“道门”的信任,是道士们的內部评选。 两者的分数各占一半,相加后得分最高的七人,便是新一届的天尊。 第一阶段,提名与公示。 提名方式有三:各级道观联名推荐、在任天尊直接举荐、或是由官方呈报。 陆远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提名不难。 找鹤巡师伯,或者直接让琴姨动用官方的力量,都能轻易將老头子的名字送上去。 这步,无需多虑,不用多研究。 关键在於提名后的公示。 被提名者的功绩,特別是近五年的事跡,会被整理成一本《功德册》。 这本册子將在各大城池的布告栏和主要道观外,张贴整整半个月,接受所有人的评议。 半个月公示期结束后,便是为期十五日的双轨投票。 首先是万民书,这个代表代表“苍生之选”的民意。 在这投票的十五日內,会在罗天大醮的醮坛旁设立“万民祈愿柜”。 任何前来参拜、受惠的百姓,均可领取一枚代表“感恩”或“祈愿”的青色玉豆。 若百姓心仪某位提名者,可將其玉豆投入对应提名者名下的“功德箱”內。 同时,百姓可自愿在旁边的“长明灯阵”中,为该提名者续添一小截灯油或一根灯芯,象徵“添福续运”。 最后,根据统计各箱玉豆数量,按比例折算分数。 而“长明灯阵”则是由专人记录各提名者名下长明灯的总亮度、持续时间,量化其“民心所向”的热度这个就简单许多了,没那么复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而道门碟,代表“同道之鑑”,道门之间的评选。 这个就稍微麻烦些许。 是“三票制”秘密投牒。 投票者是所有在册,拥有法脉道承的道观观主或代表,还有七位当世天尊。 每张“道门评议牒”上,投票者需匿名写下三个提名者名字,並附上简短评议理由。 如:驱邪卫道、教化有功、德高望重等。 然后最后计分。 而其中,当世天尊的投票,更具权威。 简单来说,其他道观的观主给老头子一票是十分,那当世天尊给老头子一票就是二百分。 差距就这么大。 而第三个阶段就简单了,就是统计票,选出七位当世天尊。 当然,如果这其中出现平票的环节,则会再次请出七位当世天尊,由这七位当世天尊直接投票选出。这般看来,確实是道门评选中,还有最后天尊投票,与平票后天尊直接票选,最容易滋生齷齪。道门內部也最容易做手脚。 估摸著,之前的那些早已经內定好的名单,都是在这几步中被篡改的。 当然,后面这些复杂的,不用多看。 真龙观一定不会在道门的评选中得到很高的分数。 陆远的思路很清晰。 毕竟之前真龙观那么破烂,也没有其他观的道士前来掛单,交流感情。 说实话,之前真龙观感觉都不像是个拥有道承与法脉的正经道观! 老头子又是个大酒鬼,天天只知道喝酒,之前也就罗天大醮这样的地方去一趟。 现在陆远成为天师能独当一面后,更是罗天大醮都懒得去了,在道门之间是没什么人脉可言。要非说有一个,还是关係闹得挺僵的天龙观。 所以指望“道门碟”拿高分,无异於痴人说梦。 唯一的破局点,就在“万民书”上! 必须在民心上,拿到碾压性的优势! 那这事儿又说回来了。 这又不是什么游戏任务,不是说你完成了十几个养煞地,百姓们就会唰的一下全过来给你投票。这事,得好好谋划一番。 就在陆远沉思之际,东厢房的火炕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巧儿姨羞的已经將那红到快要冒烟儿的脸蛋儿,全部都埋进了被子里。 一旁坐在炕沿儿的琴姨,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没好气道: “咋回事儿啊你!!” “啥也没干呢。” “这等將来真那啥了,你能行吗?” “可別死炕上!!” 此时的巧儿姨简直都要害臊死了,埋著头在被窝里一句话不说。 一旁的琴姨看著巧儿姨那原本白花花的美肉,现在还泛著一身粉色,一时间也是无语道: “不是……你不至於吧,你也不像是这种稍微弄弄就这样的人-……” “你到底咋了呀,刚才也没干啥啊,咋就给你弄成这样儿啊?” 这次,巧儿姨终於將脑袋从被窝里露出来,那涨雌熟到了极点的娇媚脸蛋儿,现在满是娇艷欲滴。“你……你不懂……”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著一丝微颤的余韵。 “俺……俺就稀罕他这样儿……” 宋美琴一脸问號道; “啥样儿啊?” 巧儿姨那一身美肉轻颤,望向琴姨的那双美目中,带著一些病態的兴奋。 “就……就不把俺当人……” “把俺当个畜类整………” “最好掐俺,骂俺”” 琴姨听得目瞪口呆,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 “噫!!!!” “你个贱皮子!!!你咋这么贱哩!!!” 巧儿姨却没有在搭理琴姨,而是整个人瘫在炕上。 双眼失神地望著房梁,嘴角却噙著一抹回味无穷的笑意。 琴姨看著她这副没救了的样子,忍不住娇声骂道: “贱死你得了!!!” “你真是没救了!!!” “咱好歹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闺女,咋惩贱哩!!!” 巧儿姨懒得搭理琴姨,只是伸出那条包裹著油亮黑丝的美腿踹了踹炕边儿的琴姨娇斥道: “滚犊子,別吵吵了……” “让俺缓缓……” 琴姨瞅著巧儿姨这没出息的样子,寻思了寻思后,一时间,便是突然道: “你这德行今天还能下地儿吗……” “不行……今儿个晚上就把事儿办了??” 话音刚落,原本瘫软如泥的巧儿姨猛地坐了起来,一双美目瞪得溜圆。 “誒??” “今晚吗?” 第106章 我巴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我娶了最好的媳妇儿!(四更2400) “能……能行吗???” 赵巧儿一双勾魂的美目里,此刻满是小女孩般的期待,紧紧盯著炕边儿的宋美琴。 宋美琴心里也没底,她抿了抿那丰润性感的红唇,终於下定决心。 “问问咱乖乖咋想的唄!” “都到这份儿上了,还藏著掖著干啥呀。” 说到这,宋美琴像是被自己说服了,用力点了点头。 “对!反正问问也不掉块肉,看咱乖乖啥意思。” “今儿个要不行,咱就跟他定个日子!” 她转过头,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兴奋不已的赵巧儿。 “你赶紧完事儿,好赶紧轮到俺!” “要不然俺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听著这话,赵巧儿激动得不行,一把抱住宋美琴,滚烫的红唇直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好美琴,你对俺最好了” “到时候你去问哈,俺……俺不好意思的~” 宋美琴被她这话气得哭笑不得。 “你刚才都浪成那样了,现在跟我说你不好意思??” “我真是要让你给气笑了!” 赵巧儿却只是扭著身子,娇滴滴地哼唧道: “哎呀,那不是一回事儿嘛~” 正午。 看了一上午本子的陆远,在纸上写写画画,终於到了饭点。 三人也没去府里的餐厅,直接让府里的丫鬟把午饭端到了东厢房。 三人是打定主意今儿个不出这屋了。 一整个上午,巧儿姨和琴姨都没来打扰陆远,只在里屋的火炕上,压著嗓子不知在嘀咕些什么。直到午饭的香味飘进屋,这两个风情万种的极品雌熟女人,才扭著大肥靛,从里屋走了出来。陆远抬眼,似笑非笑地盯著巧儿姨。 此刻的巧儿姨,已经换回了那身正常的红色吊带睡裙,可那股子熟透了的媚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了。被他这么一看,巧儿姨的脸蛋“唰”地一下就红了。 “……看……看啥哩~” 她满脸羞臊,眼神躲闪著,根本不敢和陆远对视。 陆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噫~” “这个时候知道害羞啦?” “刚才也没见你害羞啊~” 这话让巧儿姨又羞又恼,跺著脚娇嗔道: “你这小坏蛋,真是坏透了~” “姨刚才那样儿,还不是为了你,你还拿话羞姨!” “哼!以后不穿那样儿给你看了!” 陆远咧嘴笑著,没再继续逗她。 三人入座吃饭。 只是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 巧儿姨因为早上的事儿,心里又羞又臊,更因为琴姨的提议,心底深处燃著一簇火苗,满是期待。而琴姨则是在心里盘算著,这事儿该怎么开口。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现在开口不太好。 毕竞又不是不知道陆远接下来要干啥,危险著呢。 这个时候整这齣,干嘛呀…… 所以,最终,琴姨还是决定,要不算了吧。 饭吃到一半,巧儿姨那颗被情慾烧得有些糊涂的脑袋,也终於是冷静了下来。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作为,简直是荒唐到了极点! 这不是拿著自己男人的性命在开玩笑吗! 当即,桌子底下,巧儿姨用她那温润的足尖,轻轻瑞了踹琴姨的腿,递过去一个眼色。 那意思很明白:別说了,算了。 不差这十天半个月的。 琴姨心领神会,也彻底断了念想,专心吃饭。 屋里的气氛,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 而就在这时,一直埋头乾饭的陆远,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扫过两个各怀心事的美姨。 “咱今儿个晚上,就把事儿办了唄?” 陆远从来不是个磨磨唧唧,优柔寡断的人。 既然大家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 既然他自己愿意,两个大美姨也愿意。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之前说再等等,那是情况不明。 可今天,巧儿姨都主动到那个份上了。 他陆远要是再没点表示,那不成纯太监了嘛!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大家你情我愿,就该坦坦荡荡,念头通达,想做便做! 陆远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直接把两个大美姨给炸懵了。 说实话,这原本是她们最先动的心思。 可现在,当这话从陆远嘴里说出来,两人愣了半晌后,反倒是连连摆手。 “哎呀,乖乖,还是等这档子事儿结束再说吧,要不然多危险哩 她们是真怕影响到陆远。 然而,陆远却忍不住一撇嘴,眼神里带著几分好笑和自信。 “危险啥?” “让你们两个说的,好像我第二天就下不来炕一样。” “瞅把你们给厉害的!” 开什么玩笑。 先不说自己穿越这一年的刻苦修炼,单是那【斩妖除魔】系统时不时奖励的体质强化。 要是连上个炕都费劲,他还娶什么媳妇儿? 以后不迟早得被榨乾了? 陆远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两个大美姨还能说什么? 她们望著陆远,那两双勾人夺魄的美眸里,满溢而出的爱意,几乎要將他融化。 “就是……委屈你俩了。” “现在这节骨眼上,確实没功夫办席面,也请不了人。” “整得跟没名没分似的。” 这才是陆远唯一担心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两个大美姨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无比激动地连声道: “不委屈不委屈” “一点儿都不委屈” “我们不要什么名分,也不要啥席面,我俩都这岁数了,能嫁给你,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真要整个席面,弄得满城风雨,以后得被人传瞎话,在背后戳脊梁骨哩!” “我俩倒是无所谓,一把年纪了,脸皮厚,但乖乖你不行,这会影响你声誉的!” “就这样就挺好,咱自己在家办了,不让外人知道。” 她们说的情真意切,是真心实意在为陆远著想。 可这话听在陆远耳朵里,却让他眉头猛地一皱。 “啪!” 陆远直接把筷子拍在了桌上,皱眉道: “胡说啥呢!” “什么叫传瞎话?什么叫戳脊梁骨!” “咱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又不是偷鸡摸狗,是正儿八经地要在一起过日子!” “別人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两个美姨的心尖上。 “有人要是在背后说三道四,那也纯粹是因为他们嫉妒我!嫉妒我陆远能娶到你们这么好的女人!”“凭什么不让外人知道?” “就得让外人知道!” “我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我陆远娶了这世上最好的两个媳妇儿!” “等回头有空了,这席面必须补!还得大办!风风光光地办!” 陆远这一著急,这嘴上声音也大,显得凶巴巴的。 可这番话,落在两个大美姨的耳朵里,却比世上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动听。 名分这东西,不管是巧儿姨还是琴姨,都是想要的。 或者说,又有哪个女人不愿意要呢? 更何况,她们都是清清白白从大户人家出来的女人,又不是什么脏货,烂货。 凭什么不配得到名分? 不过就是双方的年纪在这儿,这事儿传出去,不知道背地里多少人说閒话。 所以,她们本来真的什么都不奢求了。 名分,仪式,这些对她们而言,都太遥远,甚至不敢去想,生怕耽误了陆远。 有他这个人,就够了。 结果…… 两个风情万种的极品熟女,此刻低著头,像两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糖果的小女孩。 她们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和哭腔,却又甜得能腻死人。 “嗯~” “我们……都听你的~” 第107章 洞房花烛夜!(五更2400) 下午,王福亲自带人將一堆结婚用的东西送了进来。 红被子,红被褥,大红的蜡烛,还有剪裁精致的红双喜字。 一应物件,完全是照著正经人家结婚的最高规格置办的,该有的全都有。 王福这傢伙嘴巴甜得很,一见陆远,张嘴就叫“老爷”。 跟在后面帮忙的许二小和王成安一听,也有样学样,跟著喊“陆老爷”。 结果被陆远一人赏了一脚,让他们改了口。 “陆哥儿!” 这俩小子机灵得很,对陆远叫完哥,一转头,瞧见巧儿姨和琴姨,立马就换上了满脸諂媚的笑。“嫂子好!” 这一声“嫂子”,直接把两个极品美熟女叫得心花怒放,笑得花枝乱颤。 巧儿姨更是高兴,隨手就抓了两把金瓜子儿塞给他们,算是对这俩小子嘴甜的奖励。 两人先是瞅了陆远一眼,见陆远点头同意后,两人便是立马揣进兜里。 那乐的,都快蹦高了。 下午三点多,陆远忽然觉得有些困了。 实在是前一天就没怎么睡好,晚上又有正事儿,他乾脆往床上一倒,决定先补个觉养精蓄锐。而巧儿姨和琴姨两个,则悄悄去了后院儿的正屋,不知忙活些什么。 陆远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再睁眼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窗外掛上了月牙。 整个后院儿静悄悄的。 想来是琴姨她们把丫鬟们都打发走了。 陆远还有些睡眼惺忪,刚懵懵地下床,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是琴姨。 她还是那一身儿风情万种的紫色吊带睡裙,身段在烛光下勾勒出那夸张的完美曲线。 “起来啦?” 琴姨笑吟吟地望著陆远,那双桃花眼里水光瀲灩。 “快,吃点东西去。” 陆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东厢房的桌子,却发现上面空空如也。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琴姨已经走上前,很自然地拽住他的手,温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盪。 “走,去正屋吃。” 琴姨拉著他出了东厢房,朝著后院儿正中,也就是巧儿姨平时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一进正屋,陆远就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 屋里点了不知多少盏灯,將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四处都贴著红双喜字,映得满堂红光,喜庆又热烈。 正中的大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菜餚,还都冒著腾腾的热气。 “巧儿姨呢?” 陆远四下张望,却发现正屋两边的里屋,都掛上了厚重的红色帘子,將里面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別管她啦!” 琴姨拉著陆远在桌边坐下,吐气如兰地娇声道。 “咱先吃饭!” 陆远刚一坐下,琴姨便拿起桌上一壶温好的小酒,给他满满斟了一杯。 她將酒杯递到陆远唇边,眼神媚得能滴出水来。 “喏~” “喝两囗~” 陆远本是不爱喝酒的,尤其自家老头子就是个老酒鬼,让他对这玩意儿更是没什么好感。 但今天不同。 这是自己的喜酒,没有不喝的道理。 他接过酒杯,仰头便一饮而尽。 一股火线顺著喉咙直烧而下,瞬间在胃里炸开,辛辣无比。 放下酒杯,陆远刚想说点什么,眉头却不由得一皱。 “誒?” “这酒味儿不对呀??” 话音刚落,对面的琴姨便“咯咯”地笑了起来,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那双勾人的美目弯成了月牙,闪烁著狡黠的光。 “味儿不对?” “那就对咯~” 她凑近一步,又给陆远满上了一杯。 “再来一杯~” 说著,她便像传说中蛊惑君王的妲己一般,半哄半骗地,又让陆远灌下了一杯。 两杯酒下肚,陆远感觉彻底不对劲了。 脑袋一阵阵发蒙,晕乎乎的,一股燥热从身体深处涌起,脸颊更是烫得厉害。 这不是普通的上头。 这是……药酒!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琴姨已经像一只紫色的花蝴蝶,轻盈地站起了身。 摇曳的红烛光晕,映在她那张娇媚艷丽的脸蛋上,平添了几分妖冶。 琴姨走到正屋门口,回眸望向陆远,玉指轻轻指向右边那间掛著红帘子的里屋。 她声音娇媚,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 “快进去吧~” “你巧儿姨,可等你一下午哩” 说罢,她便拉开门,扭著腰肢转身离开,回了东厢房。 偌大的正屋,只留下脑袋晕乎乎,浑身发烫,一脸发懵的陆远。 他坐在饭桌前,看著这一桌几乎未动的菜餚,最终深吸一口气,起身朝著琴姨指引的方向走去。伸手,拉开那厚重的红色大帘子。 帘子后的里屋,不像外面那般灯火通明。 这里只在炕边儿上点了两支孤零零的红蜡烛,光线昏暗,气氛曖昧到了极点。 陆远刚一进去,眼睛还没完全適应黑暗,就看到炕上…… 他凑近了些。 再一看。 我操?!! 这下,他彻底看清楚了!! 那竟是巧儿姨! 她光著一个丰腴肥美的大淀,正以一个无比羞耻的姿势,高高地撅在炕上! 而且……… 陆远再凑近了仔细一瞅,一时间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他娘谁干的呀。 这是成婚,还是搁这儿唱大戏呢? 只见巧儿姨那雪白肥嫩的大靛上面,竟还被人抹上了一层鲜艷的红胭脂! 他本来还以为是旁边红蜡烛映的顏色。 结果,根本不是! 就是胭脂! 像极了庙里供奉的、熟透了的大寿桃! “不是,这谁给你整的?” “咋抹得跟个大寿桃似的!” 陆远站在巧儿姨身后,看著眼前这微微颤抖的巨大“寿桃”,忍不住咧嘴笑出了声。 炕上的巧儿姨听到他的声音,整个身子都僵了一下,显然已经羞到了极点。 她那张美艷绝伦的脸蛋儿死死埋在被褥里,一边无比害臊地扭著大肥淀,一边瓮声瓮气地传来声音:“……还……还不是美琴……” “她……她说你喜欢这个……就……就让俺把大淀整的好看点.……” “她给俺抹的胭脂……” 声音越来越小,带著一丝几乎听不见的祈求和献媚。 “远儿……姨……姨的大靛好看不” 陆远望著面前这扭来扭去的,肥嫩多汁的大寿桃,一时间再也绷不住了。 特別是,琴姨灌的那两杯酒药力正猛,浑身都是力气没处使。 他看著面前这一颗巨大无比的粉嫩白腻大寿桃。 他一个饿虎扑食上去,一把搂住。 “哎呀妈呀!!”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著实把巧儿姨嚇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僵住了。 “哎呀妈呀,干啥呀,多埋汰呀!!” 巧儿姨嚇得就想躲开,可陆远的力气大著呢! 他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掐住巧儿姨那柔韧的雌腰。 另一只手抬起来,对著面前的大寿桃,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 “別他妈乱动!” 陆远的语气带著一家之主的威严,望著那满脸慌乱羞涩的巧儿姨,大声嗬斥道: “你是我婆娘,我是你男人,我想干啥就干啥!!” 第108章 妈呀!!啥动静啊!!(为盟主诸葛无能加更) 深夜。 奉天城静得像一口深井。 唯独赵府后院的正屋,总有断断续续的动静,像石子投入深井,漾开一圈圈曖昧的涟漪。 声音时高时低,穿过窗欞,飘进东厢房琴姨的耳中。 “瞎叫唤什么!” 琴姨对著正屋方向,忍不住低声娇斥。 火炕烧得有些燥,或许是这关外的冬夜本就干得让人唇舌起皮。 她睡不著,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 就在此时。 突然! “啊!!!!!” 一声穿云裂石的尖叫自正屋炸响! “要整死俺啦!!!” “你个小坏蛋,真把俺当母驴了!!!” 哢嚓! 清脆的碎裂声。 琴姨手一哆嗦,水杯脱手,在地上摔得粉碎。 与此同时,蜷在后院门口守夜的两个小丫鬟,也被这动静嚇得一激灵。 “哎呀妈呀!!” “里头什么动静!” “怎么跟老妖精吃人似的!” 一个丫鬟裹紧了厚被褥,牙齿都在打颤。 而相比较这个小丫鬟,另外一个倒是显得淡定多了。 回头顺著后院儿大门的门缝,往里面一边好奇地张望,一边低声道: “啥吃人哩!” “那是夫人娱作的动静儿哩~” 一旁的小丫鬟满脸的不可置信道: “你胡说嘞!!” “啥娱作能是这动静哩!” “跟过年杀猪似的!” “不能是叫咱们吧,咱进去瞅瞅?” 说罢这小丫鬟便是壮著胆子,就要上前。 不过,一旁的小丫鬟倒是眼疾手快,赶紧给拽回来低声嗬斥道: “都跟你说了没事儿,夫人现在不知道多得劲呢!” “就算真有事儿,那还有老爷在屋儿里呢,不叫你,別进院子,王管家傍晚咋说的你忘了?”这有些迷迷糊糊的小丫鬟,现在更迷瞪了: “老爷?” “啥老爷呀?” 一旁的小丫鬟要气晕了,翻了个白眼儿道: “今儿个下午的事儿你一点儿不知道唄?” 这迷糊小丫鬟摇了摇头道: “不知道啊,俺今儿个守夜,今天一白天都在补觉哩。” 一时间,这旁边的小丫鬟被气得没招了,只能是低声咬牙道: “………反正听我的就行,別进去!!” 与此同时,打碎水杯的琴姨,望著正屋的方向娇声骂道: “杀猪呀你俩!!” “叫叫叫!!再大点儿声,让整个奉天城都听听你的骚动静!!” 骂完,她气呼呼地爬回炕上,扯过枕头蒙住耳朵。 你要说琴姨不想? 那怎么可能。 琴姨比谁都想,可当时也跟赵巧儿说了。 她当大的,她当小的。 即便是宋美琴比赵巧儿大个两岁,但就算如此,当小儿的她也没啥怨言。 这是宋美琴选的,她自己也乐意。 那既然赵巧儿是大房,这今晚总该是赵巧儿先的,也没啥好说的。 就是…… 这动静也太大了! 把屋顶都要掀了!! 不过,还好,隨著琴姨那一声骂完之后,正屋那儿倒是消停了。 见没啥动静了,琴姨鬆了口气,这才放下枕头,准备重新睡觉。 但也在此时。 “啊!!!!!!”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悽厉、更尖锐的叫声,再次爆响! 气得琴姨猛的坐起来,刚要开骂,但是下一秒。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琴姨就听到正屋的房门被人踹开了!!! 还不等琴姨有啥反应,就听到一道无比清晰的骚浪声音在院子中响起道: “哎呀妈呀!!” “不成……不成嘞!!!” “快给俺放下来!!” “哎呀妈呀!!!” 此时的琴姨一脸问號: ???? 这……这啥情况啊?? 咋整到院子里来了??! 下一秒,琴姨光著脚赶紧跑到窗户上去看。 就见到…… 也不知道陆远哪儿来这么大力气,竟然给一米九个头的赵巧儿整个人端起来了!! 那画面荒诞又震撼。 好傢伙的,要知道赵巧儿可有一米九多。 陆远也不过是一个刚一米七出头的小个子。 现在这简直就像是陆远给赵巧儿把尿一样!! 赵巧儿白花花的上半身向后歪靠著,胳膊向后紧紧搂著陆远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现在琴姨满脸问號,不是…… 这陆远咋……咋端著赵巧儿往自己这边……来了?? 下一秒,她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奔回炕上,用被子蒙头装睡。 砰! 东厢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哎呀妈呀~~~” “妈呀”快给俺放下来” 赵巧儿那甜腻入骨的求饶声,就在门口。 “美琴!!快来帮帮俺!!” “俺真不成了!!” 琴姨躺在炕上,闭著眼,她能清晰感觉到,一股灼热的男子气息逼近了床沿。 还有两人那呼哧呼哧的热风,就喷在她的脸颊上。 “別装睡!” 一个脑袋从赵巧儿光洁的腋下探出,是陆远。 他眼神带著醉意,却亮得惊人,死死瞪著琴姨。 “今天咱成婚大喜的日子,你自己个儿跑这儿来干什么!” 琴姨装不下去了。 她不敢睁眼,只是把头埋得更深,闷声道: “巧……巧儿不是大房嘛……” “今儿个……当然是她先……” 话音未落,陆远便是一声怒斥。 “放屁!” “咱家没有大房二房,全是大房!”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喙的霸道。 “琴姨!” “睁开眼!” “看我厉害不!!” 琴姨:“???” 她哪里敢看。 嚇得闭著眼,连连点头。 “厉害……厉害……” “你最厉害了,快……快回去吧……” 见琴姨不睁眼,陆远轻哼一声,隨后便是贴在巧儿姨耳边道: “你让她睁眼,她要不睁眼你就完蛋了,我指定是不能放你下来!!” 巧儿姨快哭了。 这宋美琴不睁眼跟自己有啥关係呀! 凭啥自己完蛋呀! 但巧儿姨现在可不敢惹陆远,她一边哭著求陆远,一边带著哭腔求宋美琴。 求宋美琴赶紧睁眼看看自个儿。 但…… 琴姨就是死活都不敢睁眼。 几分钟后,当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榨乾时,赵巧儿终於崩溃了。 她猛地抬起头,对著床上紧闭双眼的女人,发出一声绝望的怒骂: “宋美琴!!” “我操你妈的!!!” “赶紧给老娘睁开眼看!!!” “要不然老娘吡你一脸!!!” 话音落下。 说罢,巧儿姨那两只涂著红色指甲油的雌熟玉足,原本晶莹的脚趾是紧紧蜷缩著的。 但是等巧儿姨骂完之后,那雌熟性感到了极点的玉足脚趾,突然全部伸展开来。 也在此时,巧儿姨尖叫声突破云霄。 “宋美琴!!!!” “老娘吡死你!!!!” 第109章 多谢书澜姐出手,救了我家媳妇儿,赵巧儿(一更4200) 翌日,天光乍破。 晨曦化作万缕金丝,穿过雕花木窗,在锦绣炕席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里,昨夜红烛燃尽的甜腻蜡香与极品熟女身上独有的雌香交织,酿成一室旖旎。 陆远赤著上身,端坐在炕边。 两个风韵绝佳的大美姨正摇曳著熟透了的美肉,伺候他穿衣。 陆远低头,视线里是巧儿姨柔顺的乌髮,鬆鬆地綰成一个慵懒的髻。 她蹲在地上,那双本该养尊处优的縴手,此刻正灵巧地为他套上棉袜。 “娘誒,让你们整的我好像啥也不能干似的。” 陆远哭笑不得。 “我自个儿来就行,又不是没长手。” 话音刚落,巧儿姨便仰起脸。 那张熟透了的脸蛋媚眼如丝,眼波流转间,春水瀲灩,似要將人的魂儿都溺毙进去。 “爷~” 她嗓音又娇又嗲,每一个字都像是蘸了蜜。 “就让俺俩伺候伺候你唄~” “俺俩伺候自己的男人,天经地义嘛” 说著,她已將烘得暖软的千层底棉鞋,轻轻套在了陆远脚上。 炕桌的另一头,琴姨正从描金漆食盒里,一件件往外端著早点。 葱绿瓷碟里的酱肘花,片得薄如蝉翼,透著光。 胭脂红碟里的糖渍山楂,艷得好似美人的唇。 雪白的小馒头被捏成了胖鲤鱼的模样,眼睛用红豆点著,活灵活现。 听见巧儿姨那发腻的动静,琴姨只是抿嘴一笑,风情万种。 她將一碗熬出厚厚米油的小米粥推到陆远面前,粥上撒著碾碎的核桃仁与瓜子仁,香气扑鼻。“你巧儿姨说的对。” 琴姨的声音温软得能掐出水来。 这份温软,与往日不同,是真真正正一个女人对自己男人才会有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顺从与温柔。“你在外头做的事,是大事,我俩也帮不上啥忙。” “你也不经常在家,这偶尔回了家,还不让我俩伺候你,疼你……”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那我们这心里,该多空落落的呀~” 陆远听著这话,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谁说帮不上?” “我还正有天大的事儿,要求著巧儿姨帮我办呢!” 誒? 巧儿姨精致的脸蛋儿瞬间抬起,那双勾人的美目里满是惊喜与好奇。 明明是一个雌熟美艷的性感熟女,现在却像是个得了糖的小姑娘。 “誒?” “我……我能帮忙?” 陆远重重点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她。 “先洗手吃饭,吃完我跟你细说。” 炕桌上,热气氤氳。 陆远將天尊大典与万民书的事和盘托出。 这事儿,不是在游戏里点点滑鼠,清完任务,声望值“哗”一下就能涨满的。 这需要宣传! 需要让关外四省的每一个老百姓,都知道他陆远是谁,知道真龙观为了他们付出了什么! 而论及宣传,在整个关外,再没有谁比巧儿姨更有能力的了。 陆远的计划很简单。 他要巧儿姨动用白鹿商会遍布关外的所有商铺、车马行、茶楼酒肆,將它们变成一个个信息节点。组织最好的说书人、唱曲儿的艺人。 把他剷除养煞地、救护百姓的事跡,编成最通俗易懂的故事、快板、莲花落,传遍每一个乡野角落。甚至,要请最好的画师,將事跡画成连环画小册子,隨著商会的货品白送出去! 毕竟,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人是不识字的。 但若是看图,那就谁都懂了! 有巧儿姨这个关外第一商会在,简直是太適合宣传了。 当然了,这玩意儿就好像是美利坚大选一样,做这种事儿得花老鼻子钱了。 之前呢,陆远却是不愿意花女人钱。 嗯…… 当然了,现在也是如此。 陆远是有那么点儿大男子主义在身上的,花女人钱,真是不得劲。 但现在,事急从权,顾不上了。 只能求巧儿姨帮忙出钱,把这事儿给办了。 听完陆远的计划,巧儿姨一双美目亮得惊人,可脸上却故作不悦,娇嗲地哼了一声。 “哼~” “姨整个人都是你的了,还跟姨分什么彼此,说什么求不求的!” “姨不依你了~” 那娇嗔的小模样,分明就是在撒娇求哄。 陆远哪能看不出来,他咧嘴一笑,故意把脸一板,装出凶巴巴的样子。 “行!” “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你可得给我当头等大事办!” “要是回来发现你没办好,看我怎么抽你!” 这话非但没嚇著巧儿姨,反而让她眉开眼笑,顺势就装出一副被嚇坏了的模样,满脸“惊恐”地求饶。“哎呀~” “爷,我知道啦” “姨可是你的女人哩~” “你可得轻点儿,打坏了,以后谁伺候你呀~” 说罢,巧儿姨便是从旁边盘子里顺势拿起一个鲤鱼馒头,递到陆远嘴边,声音甜的发腻: “尝尝,厨房新来的山东师傅捏的,说是寓意……年年有余,夫妻和顺。”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抹緋红。 一旁的琴姨看著赵巧儿这骚到骨子里的样子,暗地里翻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儿。 真是被这头又骚又贱的大母驴气晕!!! 这头骚驴,真是半刻都不閒著,勾人的手段一套接一套! 她回过神,不甘示弱地望著陆远,娇声问道: “远儿,那琴姨呢?让琴姨帮你做点什么?” 陆远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边吃边摇头。 “有巧儿姨的商会就够了,剩下的,得靠我自己。” 打铁还需自身硬。 宣传只是放大器,他自己的实力和功绩才是根本。 听陆远说不需要自己,琴姨那性感的红唇轻轻抿了一下,倒是有些失落了。 早饭很快吃完了。 两个大美姨则是给陆远拾掇东西。 她们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无非是往陆远的裕裤里多塞几叠钱,再装些路上吃的乾粮点心。 瞅著两个大美姨下床走路的彆扭劲儿,陆远倒是突然想起件事儿了。 望著琴姨那性感雌熟的背影儿,促狭地笑道: “琴姨,你还真是个雏儿哩?” 琴姨的身子一僵,猛地回头,给了陆远一个又羞又媚的白眼儿。 “那当然!” “你以为姨之前是骗你的?” 陆远点了点头,他的確一直以为琴姨在骗他。 毕竟…… “那之前那块落红的毛中幣……” 话刚出口,陆远自己先愣住了,一个念头闪过,他瞬间全明白了! 琴姨见他那恍然大悟的样子,露出了小狐狸般的狡黠笑容。 “现在知道,那东西当时为什么不好用了吧?” 她不等陆远说话,自己先感慨起来。 “说起来,还真得谢谢那块假帕子。” “要不是它不灵,前面找的那些个假道士都不管用,我弟的手下也不能四处派人最后找到真龙观。”“这找不到真龙观,也不能认识你呀~” 说到这儿,琴姨又一脸好奇地凑过来。 “话说回来,那东西別人用了都做不成法事,怎么到你手里就行了?” 对於这个陆远一脸无奈。 还能为啥。 最后纯是陆远力大飞砖硬刚的唄!! 法式不好用,那就不用了,陆远直接提著法剑跟那邪祟来硬的! “因为我厉害唄!” 陆远瞪了琴姨一眼。 “好啊你,找人做活计,居然不跟人说实话!” “就为这事,当初耽误了我多少工夫!” 面对陆远的“指控”,琴姨非但不怕,反而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娇滴滴地看著他撒娇。 “哎呀~” “姨知道错了嘛~” “这不……连人带心,都赔给你啦~” 看著她这娇嗲求饶的模样,陆远心里的那点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也懒得再多说。 回头想想,世事奇妙,若不是当初那点小小的波折,自己和琴姨的关係不会进展那么快。 没有琴姨这根线,更不会有后来的巧儿姨。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就因为琴姨当初的一点小心思,竟让他白捡了这么两个顛倒眾生的极品美熟女当老婆。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是亏。 上午八点多。 一切收拾妥当,陆远背上裕涟,该动身,继续前往下一处养煞地了! 巧儿姨和琴姨两人身上只来得及裹了件及膝的大氅,连头髮都来不及细细拾掇,便执意要送陆远到大门囗。 奉天城的清晨,寒气刺骨。 从后院儿往前院儿走,风穿过廊道,刮在人脸上生疼。 琴姨的手却很暖,她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冰冷的马牌擼子,塞进陆远的手里。 “远儿~” “这东西你收著 嗯? 陆远一怔,低头看著这把保养得油光鎝亮的傢伙。 琴姨不由分说,直接將这马牌擼子塞进陆远的裕链里,动作麻利又小心。 “这是我弟给我防身的,回头我再找他要一把就是。” 她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里面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这东西,对付那些个邪祟兴许没用,但对其他的可有用。” “揣著,反正也不占地方。” 琴姨把这擼子塞进陆远的裕链中后,这才又是好奇问道: “誒?” “远儿,你会用枪吗?” 听到这儿,陆远点了点头道: 现实虽然没摸过枪,但是之前在地球上陆远算是个小军迷,肯定知道。 而这擼子…… 陆远寻思寻思,还是留下了。 琴姨说的对,反正也不占地方,揣著唄。 雷法虽然好用,这玩意儿……也挺好用啊! 主打就是一个突然袭击! 毕竟,除非到了鹤巡天尊那种境界,雷法抬手就有。 要不然,前面总是得有点儿起手式,不如这个从兜里掏出来就是一枪。 不过,这玩意儿也就主打一个偷袭,也只能对人。 就好像那天晚上琴姨一枪给赵炳爆了头。 实在太快,让那赵炳的师父一点反应都没有,根本来不及使把式相救。 突施冷箭,挺好的。 三人很快来到中院。 许二小跟王成安早已背著傢伙事儿在等著了,一人一个沉甸甸的木头箱子。 这俩小子机灵得很,嘴也甜。 一见陆远,立马躬身喊道: “陆哥儿!” 再一转头,看见陆远身后的两位美姨,更是想也不想,张嘴就是一声清脆的: “嫂子好!” 这著实给巧儿姨还有琴姨叫的是心花怒放。 对於这两个大美姨来说,这声“嫂子”,比得了什么金山银山都让她们受用。 一行人来到赵府朱漆大门前。 陆远停下脚步,转身看著身后只裹著单薄大氅的两个大美人儿。 “成了,就送到这儿吧。” “外面冷,再裹这么点儿,回头冻著了。” 两个大美姨望著陆远,眼里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刚想再叮嘱几句。 不远处,一道清冷中带著几分急切的女声传来。 “陆远师叔!” 嗯? 陆远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纤细窈窕的倩影,正顶著寒风朝这边小跑而来。 是沈书澜。 今天的她没带任何隨从,孤身一人。 那身素雅的道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更衬得她身姿挺拔,气质出尘。 不等陆远开口,沈书澜已经跑到跟前。 她那张一向清冷如霜的御姐脸蛋上,此刻竟带著一丝藏不住的欢喜,呼吸微促,鼻尖冻得有些发红。“昨夜听家父与鹤巡天尊谈话,才知师叔已回奉天,书澜便想著,定要来给师叔拜个年。”说罢,她对著陆远,郑重地微微一躬身。 “师叔,过年好。” 她的態度无比认真,带著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陆远被她这正式的模样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摆手。 “哎呦,也太正式了,干啥呀……” “你也过年好,都好。” 沈书澜缓缓直起身,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凝视著陆远,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认真道:“师叔於书澜有传道之恩,这一拜,是应该的。” 陆远一愣,便是知道沈书澜说的是自己给她分享养煞地的事儿。 陆远便是笑著摇了摇头道: “哪儿算的上什么恩人呀,不过是你帮了我,我自然要投桃报李。” 说到这,陆远忽然转过头,朝身后的巧儿姨和琴姨微微一挑眉。 他的目光在巧儿姨那娇艷欲滴的脸上停了一瞬,语气亲昵得理所当然。 “巧儿,还愣著干什么。” “快点谢谢人家。” 这一声无比自然的“巧儿”,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巧儿姨自己,都猛地愣住了。 这还是陆远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亲昵地称呼她。 而下一秒,陆远做出了一个更让眾人震惊的举动。 他转回身,对著身份尊贵的沈书澜,无比认真地深深一躬。 他的声音清晰而郑重,迴荡在清晨寒冷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那日,多谢书澜姐出手,救了我家媳妇儿,赵巧儿。” 第110章 啊啊啊啊啊!!!(二更4800) 首先呢,陆远这个人不是个自恋狂。 但是,陆远不痴也不傻,也不是那种揣著明白装糊涂的人。 陆远能够感觉出来,这沈书澜应该对自己是有那么一点点好感的。 陆远这人,做事从来是坦坦荡荡,不玩婊子那套。 明明已经结婚,有了媳妇儿,还要在外面装作子然一身的样子,然后去哄骗其他姑娘。 那种事儿,陆远做不出来! 所以,赶紧说出来,省得耽误人家。 別人家真以为自己还未婚配,陷进来了,后来才告诉人家自己已经有两个媳妇儿了。 这不纯耽误人家吗? 陆远如果这么干了,那不就跟地球上大家经常骂的那些,吊著男人的婊子一样? 总不能嘴上光骂別人,自己却干著婊子的事儿吧? 陆远又不是什么什么三少! 而这件事如果就是陆远寻思错了,沈书澜其实对陆远就是没有一点儿好感。 现在这些不过是尊重陆远,那陆远直接介绍自己媳妇儿就更无妨了。 毕竟,昨天陆远说的那些个话,也真不是糊弄巧儿姨跟琴姨的。 大家你情我愿,陆远是正儿八经真心对待两个大美姨。 两个大美姨也是真心想嫁给陆远。 除了年纪,一切都跟世间所有寻常夫妻一样,不是偷鸡摸狗的勾当。 既然是正儿八经的媳妇儿,那就该有媳妇儿的名分和体面。 难道双方结婚,女的比男的大个十几岁,犯法吗? 可能会有人背后说点儿酸话,但如果那么在意別人说什么,那什么事儿也不用干了。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反正陆远对两个大美姨坦坦荡荡,两个大美姨对陆远也是。 所以,陆远更是要介绍自己的两个媳妇儿,给沈书澜这个朋友好好认识认识了。 陆远觉得自己做的没有任何毛病。 而隨著陆远这般介绍完,巧儿姨跟琴姨两人真是一点都没想到,陆远就这么大大方方介绍起来。昨日的温存与承诺言犹在耳,两人虽信,心中却总归隔著一层纱。 直到此刻,这层纱才被陆远亲手、用力地揭开。 阳光,就这么毫无保留地照了进来。 一时间,两个美熟女心中被巨大的喜悦与幸福填满。 这心里简直要比吃了蜂蜜还要甜腻开心。 尤其是被陆远点名的赵巧儿。 她整个人都快要化掉了。 特別是那声不带“姨”的,亲昵又霸道的“巧儿”。 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的关外第一商会会长。 此刻竟像个初尝情事的小姑娘,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那双勾人的美目里,欢喜得快要溢出水来,痴痴地望著陆远,眼里的爱意浓得化不开。 “赵巧儿见过道长” 她声音娇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远看著她这副傻样,好笑地挑了挑眉。 “光见著了?不谢谢人家?” 赵巧儿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转向沈书澜,脸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霞,声音又甜又糯: “之前的事,多谢武清观,更要多谢书澜道长出手相助。” “书澜道长,过年好~” 而此时的沈书澜,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脑中一片空白。 不…… 不是? 陆远师叔……成婚了? 而且……这个赵巧儿,之前不还是师叔的姨姨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更让她大脑宕机的事情还在后面。 陆远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从刚才起就用媚眼丝丝缠著自己的琴姨。 他当然知道这琴姨这妖精想要什么。 陆远一把抓住她温软的小手,將她从身后拽了出来,对著沈书澜笑道: “介绍一下,这也是我媳妇儿。” 然后,他低头看著怀里的人,笑意更浓。 “来,美琴。” “给道长打个招呼。” 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最是高冷,甚至带著几分蛮横的琴姨,此刻竞真正像个温婉柔顺的小媳妇儿。她依偎在陆远身旁,又害羞又骄傲,声音娇滴滴的。 “见过书澜道长~” “书澜道长,过年好~” 沈书澜:“????”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不……不是?! 这两个……都成了师叔的媳妇儿?! 哈??? 沈书澜呆呆地望著陆远,声音都带著颤,磕磕巴巴地开口: “之……之前,没……没听说师叔……” 毕竟,师叔他……过了这个年,才二十岁啊。 而这两位……怎么看,也都是三十许人了。 这怎么会…… 在沈书澜茫然无措的目光中,陆远笑得格外灿烂。 “昨儿个刚成的婚。” “这不,养煞地的事儿太急,实在没工夫,就先喝了杯喜酒。” “等这次忙完了,再正经办个席面。” 说到这里,陆远还真诚地看著沈书澜,发出邀请: “到时候,一定请书澜师姐来喝杯喜酒。” 沈书澜懵懵地眨了眨眼。 昨儿个? 所以……昨天晚上,当她听父亲和鹤巡天尊谈起陆远师叔时,师叔本人……已经入洞房了??她沉默著,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远倒没在意,反而有些好奇地问她: “话说回来,书澜师姐你不是在忙养煞地的事吗?怎么还有空来奉天城?” 要知道,若不是被谭吉吉那孙子背后捅了一剑,需要休养,陆远自己都打算大年初一就奔赴下一个养煞地。 而沈书澜的任务比他重得多。 那张养煞图上,大半零散又偏远的点都归了她。 现在都大年初八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提起正事,沈书澜也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道: “只剩下最后几个了,不著急。” “我这次来,除了给师叔拜年,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帮师叔分担一些奉天城周边的养煞地。”“昨夜听鹤巡天尊说,师叔您手上,似乎还有七八个没处理?” “我想帮师叔清除养煞地,师叔別误会,书澜不是想占师叔的功劳。” “就是想单纯帮助师叔,功劳全是师叔的。” “待天尊大典后,师叔的《功劳簿》绝不会出现书澜的名字。” 陆远:“????” 后面那段话他直接忽略了,只被前面那句给震得发懵。 什么叫……只剩下几个了? 哈?? 陆远自问这段时间除了养伤,可一天都没偷懒。 怎么到了沈书澜这里,就……就只剩下几个了? 他这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沈书澜尽收眼底,她赶紧解释: “师叔给的那些地点,太过偏远的,我都分派给观內其他同门去处理了。” “我本人,则是沿著关外的铁路线走的。” “这样每清除完一处,就可以直接坐火车去下一个地点,途中还能打坐休息,效率高一些。”听到这里,陆远沉默了。 他由衷地感嘆。 嘶 武清观不愧是关外第一大派! 这天下第一,真不是白当的! 而且,这件事,绝对没有沈书澜说得这般轻鬆简单。 这关外的火车,毕竟不是地球上的高铁,哪能说准点就准点。 何况还要严丝合缝地配合沈书澜的行动,在一个养煞地收尾后,立刻奔赴下一个。 陆远几乎可以断定,整个关外的铁路系统,怕是都已经被武清观暗中调度。 甚至可能,是为沈书澜单独配了一个火车头,完事就走,中途不停。 並且,每一个养煞地,绝对都有人提前踩点,就像当初老头子帮自己那样。 確保万无一失,不会藏著什么超出应对能力的凶物。 再根据踩点的情报,提前为沈书澜备好所有法事所需的物件。 这个之前就讲过,这个就跟做饭一样,炒菜要的时间真不多,但备菜才是真需要消耗时间的。光是提前帮沈书澜备好所用的物件这一项上面,就不知道能节省多少时间。 仔细想想倒也正常,毕竟,这可是爭天尊呢。 武清观自然是要举全道观的力量来帮沈书澜,这再正常不过了。 这没什么好说的,就陆远自己不也开始藉助巧儿姨的商会力量,为后续的声望造势了么。 这都很公平。 只不过…… 陆远眼神里带著几分纯粹的好奇,望向沈书澜。 “你来帮我?” 沈书澜雪白的下頜轻轻一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听鹤巡天尊说,师叔也志在天尊头衔。” “可师叔尚有七八处养煞地未清,即便三天一处,也需大半个月。” “罗天大醮即將落幕,之后便是天尊大典为期十五日的风评期。” “风评结束,便是最终评选。” “这十五日的风评至关重要,师叔若归来太晚,许多流程都会变得极为仓促。” 说到这儿,沈书澜偷偷看了一眼陆远旁边,那两个美艷雌熟到不像话的极品美熟女。 她的眼神微微一顿,隨即又鼓起勇气,直视陆远。 “所以……书澜想助师叔一臂之力,权当投桃报李。” “若我一起去的话,一定会帮师叔快几日完成。” 这个倒是没的说。 陆远就这三人小队里面,要是能加入一个天师,那速度绝对会快很多。 沈书澜这份知恩图报的心意,著实让陆远有些意外。 只不过…… 陆远还是有些奇怪道: “你不是也还剩下几处没处理完么?” “你先帮我,你自己的怎么办?” 沈书澜却径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我的那几处,不急。” “先助师叔功成,我的,之后独自去便可。” “天尊大典的流程,观中自会为我打点妥当,我无需为那些俗务预留时间,师叔不必为我担心。”看著沈书澜那张素来清冷的脸庞上,此刻写满了真诚,陆远一时竞不知该说什么。 他从来不是个喜欢端著架子的人。 沈书澜能加入,对他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而且她分析得也確实在理,自己必须留出足够的时间返回奉天城。 陆远思忖片刻,不再矫情,对著沈书澜郑重地躬身一揖。 “多谢书澜师姐,此份情谊,我陆远记下了,他日,必有厚报。” 见陆远应允,沈书澜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也漾开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喜悦。 她正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嘶哑的呼喊,还伴隨著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师弟!!师弟!!!” “等等等等!!!”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人影正从街角那头,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朝这边狂奔而来。 定睛一看,嗬! 这不是宋彦嘛! 陆远愣了一下,往前迎了两步。 宋彦一衝到跟前,便死死拽住陆远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吼道: “师弟这是要动身去养煞地了?” “別走別走!!” “我师父!他托我来告诉你一件顶天的大事!!” “一个真能让你师父选上天尊的法子!!” 陆远:“???” 他满脸问號地看著宋彦。 真能选上天尊的法子? 宋彦却不管不顾,拽著陆远就往赵府里拖,嘴里还嚷嚷著: “快,进去说,给我……给我来口水!” 很快,宋彦拉著陆远回到了赵家大门口。 他的目光在三个女人身上一扫,瞬间就定格在了沈书澜身上。 宋彦,当场就懵了。 他看看陆远,又看看沈书澜,嘴巴张了张。 “誒……誒??” 昨夜鹤巡天尊与沈济舟密谈,沈书澜在场,他宋彦自然也在场。 两人昨天肯定是见过面的。 当然,就不说昨天,作为鹤巡天尊的弟子,宋彦之前也必定见过沈书澜。 宋彦现在有点懵,这怎么沈书澜会出现在这里?? 陆远在一旁倒是立即道: “我跟书澜师姐早就认识。” 宋彦:“????” 哈?? 自己这个师弟能耐不小啊!! 连沈书澜都认识,还是在这种私下的地方见面? 那关係应该很不错了! 沈书澜则对著宋彦微微躬身,神色恢復了惯有的清冷,平淡开口。 “又见面了,师叔。” 宋彦一个激灵,连忙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书澜师妹也在这儿阿……” 他宋彦在沈书澜面前,也同样不敢当师叔,也只能自称是师兄。 沈书澜微微頷首,语气认真。 “嗯,我与陆远师叔关係甚好,今日特来拜年。” 沈书澜没提帮陆远剷除养煞地的事儿。 这倒不是什么藏著掖著的事儿。 不过就是沈书澜懒得多说什么,这种事实在没必要让宋彦知道就是了。 而宋彦听到这话后,一脸懵。 沈书澜这个高岭之花,还有跟除武清观外弟子关係好的说法?? 还关係甚好??? 宋彦一脸懵的望著陆远。 你小子挺能啊!!! 陆远却是不磨嘰,也不知道这宋彦是说什么法子。 陆远却懒得磨嘰,他还急著出发呢。 他直接反手拽住宋彦,一边往赵府前院的正屋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扬声道: “巧儿,让人送壶茶水来。” 身后,赵巧儿那甜得发腻的嗓音立刻响起。 “好嘞~” 宋彦:“?????” 哈?? 宋彦猛地回头,看著赵巧儿此刻那副含羞带怯、温顺甜美的模样,整个人都傻了。 在这之前,他可是在不少大场面上见过这位关外第一商会的女会长。 每次见,这个关外第一商会,白鹿商会的会长,都是一副趾高气昂,高高在上的作態。 这…… 这小子一脸小媳妇儿的腔调…… 啥意思啊?? 不等宋彦的脑子转过弯来,陆远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向他,咧嘴一笑。 “对了师兄,忘了跟你说。” “昨日,我成婚了。” “这是我媳妇儿。” 宋彦:“?????” 啥玩意儿??? 昨儿个咱俩不是一块儿回来的吗?? 你上哪儿成的婚?? 跟……跟谁啊??? 宋彦的大脑彻底宕机,还不等他重启,陆远已经指著身后的赵巧儿,为她介绍道: “这是我师兄,宋彦。” 赵巧儿闻言一怔,隨即那张娇艷的脸庞上浮现出无比乖巧的神色,对著宋彦盈盈一福。 “见过师兄~” “师兄过年好~” 宋彦:“?????” 你!!! 小子!! 他妈的可以啊!!!! 这…… 这他妈是把白鹿商会的女会长,赵巧儿,给娶了??!!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陆远的手又指向了另一边,那位身段妖嬈、媚眼如丝的琴姨。 “这个也是。” “我们昨日一同成的婚。” 这下,不用陆远再介绍。 琴姨已是莲步轻移,对著目瞪口呆的宋彦嫣然一笑,嗓音酥麻入骨。 “见过师兄。” “过年好。” 宋彦:“??????” 啊啊啊啊啊!!! 我操啊!!!!! 你他妈昨天晚上究竞干什么了啊啊啊!!! 我操啊!!!! 怎么他妈的就突然成婚了!!! 还他妈的一口气娶了两个啊!!! 还他妈是这种人间绝色、祸国殃民的极品大美人啊!!!! 老子活了二十多年,最亲密的接触也就是让女人的小手捏捏肩膀啊!!!! 你小子!! 到底!!!他妈!!干啥了!!!! 凭什么啊!!!!! 第111章 「书澜姐,你现在还愿意跟我走吗?」(一更5200) 赵府前院,正堂之內。 宋彦抓起茶壶,对著壶嘴儿就是一通猛灌。 滚烫的茶水仿佛都浇不灭他心里的邪火。 一壶茶都喝完后,宋彦这才放下茶壶,看了看那好奇看著自己的三个极品大美人。 最后宋彦的目光才像两颗钉子,死死钉在了陆远身上。 妈的!! 凭什么!! 明明昨天还是一起回的奉天,现在这他妈的自己这师弟直接娶媳妇儿了? 关键还是一次性娶两个这种极品美妇? 娘誒!! 这可是关外第一商会的会长,赵巧儿誒!! 不知道多少男人梦里想著的女人呢!!! 这先不说模样已经是人间绝色,艷绝人间了,就说赵巧儿那多有钱啊!! 这真能娶了赵巧儿,那这辈子都不愁饭吃了啊!!! 结果,好傢伙,真是好傢伙! 他不光给赵巧儿整到手了,还把另外一个极品美熟妇给弄到手了! 虽然宋彦不清楚宋美琴是什么情况。 但是那天这宋美琴可是领著奉天城保安团的团长,宋宗虎来了。 想来家世也是极其厉害的。 不是…… 这两个极品美熟妇怎么会选择嫁给同一个人啊! 那谁当大,谁当小? 当小的那个能愿意吗?!! 自己这个师弟到底怎么让著两个人同意的?? 想到这,宋彦那张胖嘟嘟的脸,此刻绷得像一块石头。 妈的!! 真是被这个狗师弟气晕!! 自己活了二十多年,进个奶子府,想找个婊子免费给自己按按肩膀都得看人脸色! 结果自己这师弟…… 他妈的! 气人!! 太他妈气人了! “师兄,说词儿啊!” 坐在一旁的陆远,一脸古怪的瞅著自己这师兄宋彦。 这进来后喝了壶茶,然后就东瞅瞅,西看看的……… 看啥! 这可都是我媳妇儿! 回过神来的宋彦,最终转头望向陆远,心中的羡慕嫉妒恨也变成了无力。 宋彦想要说话,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沈书澜。 赵巧儿跟宋美琴在这儿,倒是没啥。 毕竟这两个极品雌熟美妇,已经是自己这个师弟的媳妇了。 没啥不能当著这两人面说的。 可这位武清观的天之骄女…… 而还不等这宋彦要说什么,陆远便是直接道: “师兄但讲无妨,书澜师姐也不是外人。” “没有什么好在书澜师姐前藏著掖著的。” “若是因为书澜师姐在这儿便说不得,就不要说了。” 沈书澜人家自己跑来说帮陆远。 並且接下来也马上要跟著陆远一起走。 那接下来要做什么,於情於理都不应该瞒著人家。 陆远本意是这样的,只不过,这话在旁人听起来,味道確实变了。 特別是就连沈书澜本人都是不由得一愣。 一时间巧儿姨跟琴姨两人那风情万种的绝美脸蛋儿对视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果然如此”的无奈与纵容。 隨后望向坐在对面的沈书澜,绝美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而沈书澜本人,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两位“师婶”那饱含深意的笑容, 一股热气直衝脸颊,让她那张清冷如霜的玉容,瞬间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緋红。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向了別处,心跳却乱了方寸。 宋彦看著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他妈!!! 什么意思啊??!! 开!什!么!玩!笑!!! 沈书澜! 你脸红什么啊!!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啥就不是外人了!! 最后宋彦死死瞪著陆远,你……你他妈的!!! 你没完了是吧!! 是不是跟你沾边的女的,最后都他妈变成你的內人了!!! 角落里,许二小和王成安一边往嘴里塞著精致的糕点,一边默默看著这场大戏。 两人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对陆哥儿的敬仰,早已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师弟,王家养煞地的地图,在你手上?” 最终,宋彦力竭了,放弃了抵抗。 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问道。 听到这里,陆远眨了眨眼。 自己有王家养煞地的地图这事儿,並未告诉过鹤巡天尊。 主要是之前不是以为这鹤巡天尊,跟自己家老头子关係不好嘛。 当时这种事儿自然是不说。 现在的话,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陆远点了点头。 宋彦又看了一眼沈书澜,接著问: “书澜师姐现在清剿的养煞地,也是你给的图吧?” 看来昨夜鹤巡天尊与沈济舟的谈话,已经把底细都透乾净了。 陆远再次点头承认。 宋彦精神一振,立刻追问: “那现在,你们两边加起来,还剩多少养煞地没动?” 陆远道: “我这边,七个。” 沈书澜清冷的声音隨即响起: “武清观那边,还剩六个。” 而隨著沈书澜的话音刚落,宋彦猛地从椅子上坐直,双眼放光。 “十三个!” “够了!绝对够了!” 陆远拿出怀中的老旧黄铜怀表看了一眼,催促道: “师兄,有事直说,我赶时间出发去养煞地。” 听到这儿,宋彦便是赶紧一摆手道: “哎呀,別去了,这还去啥养煞地!” 嗯? 隨后宋彦便是望向陆远连忙道: “你师父的天尊这事儿,我师父说了,光靠万民书,这实在太难了!” “如果真想有机会获得天尊头衔,那道门碟也必须要!” “我师尊可以靠著这十三个养煞地运作一番!” 运作一番? 陆远奇怪的望向宋彦。 隨后,宋彦便开始娓娓道来。 这事儿简单来说,就是拿著现在剩下的十三个养煞地,去收买一下其他道门的人。 当然这说的好像不太好听,但其实也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今年罗天大醮因何而起? 断命王家! 百姓因何惶惶不安? 养煞地! 那这次天尊评选,也必定是养煞地的事儿最受关注。 而其他道门的人自然也想要清除养煞地。 但他们要养煞地,並不是说,想要靠著养煞地去爭夺天尊。 靠一个养煞地也並不能爭夺天尊的头衔。 他们要养煞地是別的目的。 是靠清除养煞地的“功劳”来保住自己的脸面! 毕竟,这关外这么多名门大观,这弄到最后,就真龙观跟武清观把养煞地全解决了? 其他一些厉害的道门,一个养煞地都没除? 这说出去好看吗? 那今年天尊大典的万民书环节,记录各自道观功劳的《功德簿》上,一点儿关於养煞地的事儿都没有?那他们的脸往哪儿搁? 所以,鹤巡天尊的意思就很简单了。 剩下的十三个养煞地,让他去分发出去,运作一番。 一个养煞地,可以分给三五个道观,让他们联名清除。 如此一来,这十三个养煞地,足以让三四十个道观的名字,都写上《功德簿》! 雨露均沾,皆大欢喜! 那这自然是有要求的,而这个要求,自然就是在天尊大典的“道门牒”內部投票环节 把票,投给真龙观! 现在陆远已经拿下十个养煞地了,在民意上已经完全够了。 在万民书的环节中,绝对可以获得很多民意。 然后再加道门牒中的道门选票。 这天尊不敢说板上钉钉,最少也是十拿九稳! “怎么样,师弟!” “我师父聪明吧!!” “你反正已经拿下十个养煞地了,再往下拿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已经是断层领先了,拿下十个养煞地跟拿下十七个养煞地,不过是数字变了而已,意义不大。”宋彦摇头晃脑,一脸得意的说著自己家师父鹤巡天尊的主意。 “但若是把这剩下的养煞地给拿出来分给他人,有肉大家一起吃,有汤大家一起喝。” “在道门內部中再有人支持,那天尊头衔,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宋彦觉得自己家师父真是聪明极了! 別看天天跟个大老粗的,就会发火。 但有些事儿,想的还真是细哩” 当然,这件事最大的问题是沈书澜那边的六个养煞地愿不愿意还回来。 宋彦望著还在愣神的陆远,摇头晃脑地站了起来。 罢了罢了,谁让自己是师兄呢。 这好人,就做到底! 毕竟,那些养煞地是陆远送给沈书澜的,送出去的东西,哪好意思再张嘴要回来。 这种恶人,就让自己这个当师兄的来做好了。 师弟,有我这么个师兄,你真是偷著乐去吧! 宋彦心一横,转向旁边的沈书澜,微微拱手。 “书澜师姐,这事儿您也听明白了,不知您手上那六个养煞地,可否还回来?” “您那边已经清除了很多,战绩斐然,说实话,真不差这最后六个。” “不如,就还给我师弟吧。” 宋彦话音刚落。 沈书澜清冷的眸子眨了眨,没有半分犹豫,立即点头。 “当然可以,我现在就回去跟观里说。” 然而,她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陆远却突然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很沉。 “不必了,师兄。” “我不想这么干。” 此言一出,屋子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剎那间都钉在了陆远身上。 尤其是宋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表情,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仿佛都在吶喊: 你陆远是不是有病? 瞅著宋彦这副模样,陆远反倒无奈地笑了,摇了摇头。 “我知道师兄难以理解,但……真的不必了。” 陆远当然能理解宋彦的想法,平心而论,这法子堪称绝妙。 这法子,他自己也认! “不……不是……为啥啊?!” 宋彦彻底懵了,嗓门都高了八度,忍不住大声质问。 “你到底想干啥啊?!” 就连一旁的沈书澜,也投来困惑的目光,她完全想不通陆远拒绝的理由。 这似乎……毫无理由。 陆远没有卖关子,更没有故作深沉,他望向宋彦,郑重地拱了拱手。 “希望师兄將我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达给师伯。” “这件事若不涉及我师父,这个法子,我会用。” “不,我一定会用,最起码一年多前,我还没拜入师父门下时,我举双手赞成!” 眾人闻言,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对呀,就是应该用啊! 这不用不是脑袋坏了吗? 陆远却轻轻嘆了口气,话锋一转。 “只是,这事儿终究不是我当天尊,而是我要为我师父,挣一个天尊的头衔。” 宋彦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又怎么了?” “我当然知道是给你师父挣天尊头衔啊!” 看著宋彦的样子,陆远有些面色古怪的望向宋彦道: “师兄,你跟著师伯这么多年,对於这两人当年的事儿,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吧?” “包括两人脾气秉性之类的。” 宋彦眨了眨眼,隨后便是道: “知道一点啊,那咋啦? “跟这事儿有啥关係?” 陆远瞅著宋彦这样子,一时间不由得一撇嘴。 “那师兄还怪笨的嗷。” 宋彦:“?????” 不等宋彦炸毛,陆远微微一摆手,继续说道: “我虽跟著我师父一年多些,但是也能看出来,当年师父与师伯之间,大概是为了什么分道扬鑣。”“我师父那人说好听点是坚持本心,说难听点其实就是轴,轴的要死,强的要死。” “当年我师父应该也是爭过天尊的,实力必定是够的,但最后却没选上。” “我想,这其中有很大的原因,就是他不会“运作”,或者说是不屑於“运作”吧?” 宋彦望著陆远,眨了眨眼,没说话。 陆远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说实话,天尊不天尊的,我个人一点不稀罕,但这……是我师父的执念。” “我想在他晚年,为他圆了这个梦,让他开心开心,但…” 陆远的语气陡然一沉。 “但哪怕是最后拿不到,也绝不能用他当年不屑的“运作”!” “否则,这天尊头衔拿到手,不光毫无意义,不会让他开心,更是我这个做徒弟的,对我师父的背叛!这番话,字字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 满屋眾人,尽皆失声。 沈书澜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此刻竟仿佛燃起了星火,异彩连连,灼灼地凝视著陆远。 而那两位风华绝代的大美姨,看向自己男人的眼神,更是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那两双能勾魂夺魄的桃花眼,满是藏不住的骄傲与爱慕。 此时,陆远缓缓起身,望著目瞪口呆的宋彦,再次拱手。 “我真的很感谢师伯的好意,可师伯也该想一想,他的师弟,究竞是怎样一个人。” “我並未怪罪师伯,他的做法没有错,我说过,若是在我拜师之前,我绝对会选择这么做。”“但现在,我不能。” “即便天底下所有人都骂我师父是蠢货,都觉得他脑子有病,但我不能!” “我是他的弟子,这天底下,谁都可以站在他的对立面,唯独我不可以!” “我不光要继承他的衣钵能耐,更要继承他的意志,他的道心!” 话说到此,陆远猛地转头,望向角落里的许二小与王成安,声如洪钟! “二小,成安!” 两人一个激灵,猛然起身,大声回应。 陆远微微昂首,目光如炬。 “你两个记好了。” “我真龙观一脉!” “行的是堂堂正正的大道!” “靠的是自己实打实的能耐!” “就算拿不到,也绝不搞这些什么“运作』!” “也绝不屑与其他道门做什么私下交易!” “听明白了吗?!” 许二小与王成安胸膛一挺,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回应: “明白!!” 宋彦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眼睁睁看著陆远,看著这个师弟,对著他这个方向,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宋彦师兄。” 陆远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恕我即刻便要出发,无法久敘。” “还请,將我方才所言,一字不差地转告鹤巡师伯。” 说罢,他微微躬身。 “陆远,代家师,谢过师伯美意。” 言尽於此,他不再看宋彦一眼。 仿佛宋彦以及他背后代表的那个“聪明”的提议,已经成了不值得再多费半句唇舌的尘埃。陆远的视线,越过呆若木鸡的宋彦,落在了对面那个清冷如画的女子身上。 沈书澜。 她的眼底,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冰湖,而是翻涌著某种滚烫的、炽热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陆远的声音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带著那份独有的坚持。 “书澜师姐,那六处养煞地,我既已送出,便再无收回的道理。” “它们是你的,如何处置,全凭你心。” “但,莫要因我之故,违你之愿。” 话锋一转,陆远的目光扫过宋彦,话却是对沈书澜说的,更是对这满屋的人说的。 “更不要,用它们来替我真龙观,行那“运作』之事。” 他重新望向沈书澜,目光无比认真。 “书澜姐,我的决定就是如此。” “虽然这决定看起来確实很蠢,但这就是我的道。” “书澜姐,你现在还愿意跟我走吗?” 陆远话音刚落。 沈书澜已然起身。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丝犹豫。 而后,她对著陆远,深深一躬。 这一躬,不是平辈之礼,而是弟子对师长的敬服! 清冷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滚烫与决绝,响彻正堂! “书澜,愿意追隨!” 说罢,陆远转身就走,沈书澜立刻跟上。 王成安与许二小两人早已经背上活计箱子,走在前头。 “巧儿,再准备一匹快马。” 此时已经起身的赵巧儿与宋美琴两人也是立即追隨前方自己的男人,一边应声道: “好~” 最终,赵府这偌大奢华的前院正屋內,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宋彦。 坏了…… 大早上没吃饭就跑来,还挨了一顿训!! 操!! 太他妈冤了!! 第112章 闺女被黄毛拐跑了(一更6200) “你俩安心在家,等我这次回来,便领你们回真龙观见我师父。” 陆远翻身上马,手腕一抖,韁绳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成安与许二小两人机灵得很,立刻衝著两位美姨高喊:“嫂子回见!” 喊完,便紧紧跟上。 沈书澜端坐骏马之上,朝著巧儿姨与琴姨微微一拱手,算是见礼,隨后便策马跟上陆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转眼间,四人四骑的背影便在长街尽头化作了小小的黑点。 大门口,只剩下巧儿姨与琴姨两人。 巧儿姨望著那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朝琴姨那边靠了靠,吐气如兰。 “当时你非要住一块儿,我还老大不乐意。” “现在一看,咱俩还真就得住一块儿才行。” 她娇声笑道: “以后咱俩这头大母驴,就得在炕上拴一块儿,这种就是再来一百个,也不怕咱乖乖不稀罕咱了~”琴姨闻言,俏脸一红,啐了一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以后才不跟你一块儿了!” “一晚上能往人脸上吡三回,谁跟你一块儿谁有病!” 说罢,琴姨转身就往府內走,打著哈欠,浑身慵懒地伸了个无比曼妙的懒腰。 这一晚上,骨头缝儿都要被折腾酥了! 巧儿姨立刻跟了上去,娇声道: “说得好像你没往我脸上吡似的!” 两人说著旁人听不懂的虎狼之词,刚进了院子,就看到宋彦正低眉耷眼地从屋里出来。 那模样,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宋彦抬头瞅见两个风情万种的大美姨,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便垂头丧气地离去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待会儿可怎么办! 这要怎么跟师父他老人家说啊! 师父要是听完,不得又火冒三丈,把房梁给掀了?! 到时候骂著骂著……可千万別又骂到自己头上来啊…… 奉天城,北华楼,小院儿內。 香炉里,檀香的青烟笔直升起。 “他是这般说的?” 端坐在祖师爷牌位前打坐的鹤巡天尊,听完宋彦的复述,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怒火,只有一片深邃的平静。 宋彦耷拉著脑袋,声音都带著哭腔。 “嗯……一字不差,徒儿半个字都不敢改,当时陆远师弟就是这般说的。”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师父雷霆之怒的准备,甚至脖子都缩了缩。 然而,鹤巡天尊最终只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声音里带著一丝悠远。 “知道”……” 鹤巡天尊抬头,目光依次扫过祖师爷的牌位,以及自己恩师的牌位,最后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鹤胤他……不是找了个徒弟。” “是找了个真正的传人……” 他转过身,轻轻拍了拍身旁宋彦的肩膀。 “知道为师这么多徒弟中,为何最疼你吗?” “你不是最刻苦的,不是最机灵的,天赋更算不上最好。” 宋彦茫然地摇了摇头。 “徒儿不知……” 而在说完这句话后,宋彦却是一顿,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悟。 “现在……好像有点知道……” 鹤巡天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一边朝著身后的静室走去,一边缓缓道。 “暂时不用再管那个老东西了……” “咱们,也有咱们必须要做的事儿了……” 奉天城,北华楼后面的大院子,幽静深处,檀香繚绕。 这里是武清观在奉天城的核心库房之一。 青砖灰瓦的建筑看似朴素,实则內外布下了三十六道“隱龙锁气阵”。 寻常邪祟莫说靠近,便是多看几眼都会魂识刺痛。 此刻,库房贴满了“六甲秘祝”黄符的大门,正被人从里面“眶当”一声推开。 沈书澜一袭青衣,清冷的脸上带著罕见的、近乎“扫荡”的专注神情,迈步而出。 她身后,两个小道童正吭哧吭哧地抬著一口巨大的樟木箱子。 箱子盖都没合严,缝隙里透出的宝光灵压,引得廊下掛著的一长串“惊鬼铃”,无风自动,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迴廊下,一位身著深紫色道袍、头戴芙蓉冠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 正是武清观观主,关外道教执牛耳者,沈济舟。 他本是仙风道骨的模样,此刻眼角却在疯狂抽搐,目光死死粘在女儿身后那口快要溢出宝光的箱子上。“书澜。” 沈济舟的声音努力保持著观主的威严与平静,但尾音还是忍不住地发飘。 “你这是……要把咱家的库房搬空吗?”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沈书澜脚步不停,清冷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爹,莫要胡说。” “陆师叔此行凶险未知,我既同去,自当备足万全。”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隔壁存放著顶级法器的“金石阁”。 沈济舟心惊肉跳地跟在后面,眼睁睁看著女儿素手一挥。 连阁內照明用的“长明鮫珠灯”都摘下一盏,隨手塞进了自己的搭链里。 一时间沈济舟只觉得心口一抽。 “书澜……差不多行了,不过就是几处养煞地而.……” 沈济舟觉得自己有点儿喘不上气来。 沈书澜头也没回,打开一个用紫檀木匣装著的玉盒,里面静静躺著七枚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珠子。“三才定煞珠?” “正好,一处养煞地用一枚,可定住核心煞气三个时辰,方便师叔布阵拔除。” 沈书澜说罢,玉盒合上,直接放入自己裕裤。 “那是你太师祖传下来的!” 沈济舟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道袍都鼓了起来。 “一共就剩这七枚!是用一枚少一枚的孤品!!炼製法门早就失传了!” “所以更该用在刀刃上。”沈书澜逻辑清晰:“清除养煞地,护佑一方,正是刀刃。” 沈济舟捂住胸口,感觉道心都有点不稳了。 他眼看著女儿又走向“符篆坊”,那里存放著歷代师长积攒的高阶符篆。 沈书澜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玉匣。 她的手指在一只贴著“紫府雷枢印”封条的玉匣上停顿了一下。 里面是十张“五雷斩煞符”,引动的是真正的天雷正气。 对阴煞之物有绝杀之效,製作极其艰难,需在特定雷暴日於高山之巔採集雷霆精粹,失败率极高。沈济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开口哀求。 然而,沈书澜的手指又移开了。 沈济舟刚松半口气,却见她打开了旁边一个更大的玉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不下百张“阳炎破秽符”。 虽然威力稍逊五雷符,但胜在量大管饱,覆盖打击效果极佳。 “这个实用。” 沈书澜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一遝、一遝、又一遝地往自己那仿佛无底洞的裕裤里塞。 那动作,不像在取用珍贵符篆,倒像是在装什么不值钱的黄纸。 沈济舟:….” 闺女啊!!! 祖宗誒!!! 別搬了!! 再搬,家都要空了!!! 与此同时,陆远三人正坐在道边一个简陋的茶摊上。 茶水是摊上最便宜的花茶,涩味重过香味,几片乾枯的茶叶在粗瓷碗里载沉载浮。 沈书澜说要回家取些法器,陆远便让她去了。 她没想到陆远今日就走,准备得匆忙。 陆远不急。 人家姑娘是来给自己帮忙的,別说等半个时辰,就是等上半天,那也得等著。 许二小有些坐不住,频频望向街对面的北华楼,压低声音嘀咕: “这都进去快半个钟头了,咋还没出来?” “哥,不能是出啥事儿了吧?” 王成安也伸长了脖子。 陆远端起茶碗,吹开浮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別急。” 他声音平稳,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栋雕樑画栋的楼宇上,眼神里没有半分焦躁。 跟宋彦著急,那是因为宋彦说的那些,陆远觉得没用,纯费口舌。 但沈书澜自然不一样。 安安静静喝著茶,等著就是了。 等出了奉天城,剩下的七个养煞地,全部都在荒郊野岭,再想喝上这么一口热茶,可就难了。就这般,陆远又要了壶最便宜的花茶。 虽然娶了巧儿姨这个关外最有钱的媳妇儿,但陆远依旧习惯了精打细算。 钱是媳妇儿赚的,不是自己赚的。 大手大脚的暴发户做派,就算巧儿姨不说什么,陆远自己也瞧不上自己。 就在这时,三道人影无声无息地站到了茶桌旁,投下的阴影將陆远三人的茶碗尽数笼罩。 “道长慈悲。” 为首一个年轻道士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陆远抬眼。 三张完全陌生的脸,身上的道袍云纹也从未见过。 他放下茶碗,缓缓起身,稽首道: “福生无量天尊。” 那年轻道士却不回礼,只是径直问道: “是真龙观的陆远道长吧?” “之前在罗天大醮的坛址前,你与碧玉观之间的事情,我当时在现场见过你。” “我是北斗观霄字辈,石向阳,道號霄意。” 北斗观? 陆远在脑中过了一遍,最近恶补的道门知识里,確实没有这一號。 上三门的,武清观,日月观,天龙观,这不用多说。 剩下的四个当世天尊所在的道观则是,覆海观,仙云观,紫林观,碧玉观。 这个北斗观…… 陆远真是从未听说过。 陆远愣了下,还是拱手道: “道友找我所为何事?” 陆远话音未落,石向阳也不兜圈子,直接出声道: “陆远师弟是要去剷除养煞地吧?” 陆远眨了眨眼,嘿…… 这事儿传得还真快。 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正常。 刚开始的时候,养煞地的事儿还没传出来。 但隨著后面武清观大规模在外铲养煞地,还有后面武清观的人也到了奉天城后。 自然很多人知道武清观的养煞地,是陆远给的。 毕竟,当时陆远给沈书澜养煞地的时候,並不是私下里秘密给的。 沈书澜后面可有不少武清观的师兄弟都看著,也都知道。 更何况,这事儿陆远也没要求保密什么的,自然很快就传遍了。 当即陆远也是直接回应道: “有事儿?” 隨后,这北斗观的石向阳便是直接拱手道: “陆远师弟,可否將一处养煞地与我北斗观分享?” 说罢,还不等陆远有什么反应,石向阳便是微微凑上前去,在陆远面前低声道: “陆远师弟是鹤巡天尊的师侄,想必也知道……” “我师爷,便是今年新晋的天尊之一,北斗观的观主,鹤诚。” 陆远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道啊。 还不等陆远说什么,这石向阳又是道: “如今养煞地之事,已经全由武清观与真龙观包揽了。” “不知陆远师弟,可否將一处养煞地赠予我们北斗观?” “道友放心,我们北斗观必定给予你满意的条件。” 陆远眼帘垂下,看著碗里那片打著旋的茶叶。 嗯…… 没想到宋彦说的事儿,这么快就让自己遇上了。 现在最急著要养煞地功绩的,必然是除了上三门之外,那四位新晋的天尊。 毕竞现在养煞地的事儿闹的人尽皆知,这新上来的四位新天尊,却一个养煞地都没破? 这面子上实在是不好看。 不,是三位。 沈书澜,註定要挤掉一个。 而他陆远自己,同样是为了爭天尊之位。 这功绩,是他的道,也是他的路。 怎么可能让。 陆远抬起头,缓缓摇了摇头。 “给不了。” 三个字,乾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转圜余地。 石向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峰拧成一处。 “陆师弟,你这就有些太自私了吧?”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句“自私”的指控,让茶摊周围的空气都紧绷了几分。 陆远眉梢一挑,反问。 “这养煞地是我发现的,我不给你,就是我自私?” 石向阳被噎了一下,隨即冷哼一声,声调陡然拔高: “道门同心,共襄盛举,岂能由你一家独占功劳?” “將养煞地分享出来,大家齐心协力,方能彰显我道门团结,和光同尘之妙义!” “你这般死死攥在手里,不是只顾自家扬名,不顾同道情谊的自私,又是什么?!”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仿佛陆远成了破坏道门团结的千古罪人。 听到这儿,一时间,陆远不由得乐了。 陆远这人,就不怕別人给自己扣帽子,也不怕別人给自己上价值。 回过神来的陆远,当即望著石向阳冷笑道: “真是笑话!” 隨后,陆远便是昂著头望向石向阳大声道: “我陆远自入真龙观门下,师父教我第一课便是,道门中人头顶“道”字,要守心,守责!”“守的是济世度人之心,守的是护佑苍生之责!” “道门的职责,从来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表面和气,更不是拉帮结派讲人情世故!” 陆远向前一步,虽年纪比石向阳轻,气势却完全压倒了对方,眼中更是带著鄙夷道: “我告诉你道门的职责是上承师门道统,不忘歷代先贤壁路蓝缕,斩妖除魔的初心与热血!”“是下护黎民百姓,將他们的安危福祉置於个人乃至一观荣辱之上!” 石向阳被这番话砸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口欲辩。 陆远却根本不给他机会,话锋一转,讥誚之意更浓。 “更何况,谁说我没分享养煞地?” “我將养煞地分享给武清观,你们北斗观难道不知?” “怎么,你们不敢去找上三门的武清观“分享』功劳,却偏偏堵住我这个真龙观的小道士?”“我不给你,你便骂我自私?” 陆远盯著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自不自私,暂且不论。” “你们北斗观……欺软怕硬,倒是板上钉钉!” “爹,天冷,你回去吧。” 沈书澜將那口塞满宝贝的樟木箱,严丝合缝地安置在马背两侧的大包里。 她拍了拍自己身上依旧鼓鼓囊囊的裕裤,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身姿颯爽。 大院门口,沈济舟立在寒风中,看著自家这个宝贝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剩一声嘆息。 最终,沈书澜的身影就在他眼前化作一个黑点,绝尘而去。 半晌,沈济舟身侧出现一道动静。 “师兄,就让书澜带著这么多宝贝,去帮那个真龙观的陆远?” 沈济舟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人。 沈济舟收回目光,背过手,转身朝屋內走去。 “罢了,罢了。” 他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萧索。 “女大不中留阿……” “何况,拋开私情不谈,那陆远先是在赵家之事上卖了我们武清观一个大人情。” “后续又將养煞地的情报与我们共享。” “於情於理,我们都该有所表示。” “只是……书澜这孩子非要自己……” 沈济舟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那个叫陆远的,我有些印象。” “去年的罗天大醮上,见过一面。” 师弟跟了上来,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 “竞让师兄记了这么久?” “想必是何等英武不凡的人物,难怪能让咱们书澜这般倾心。” 沈济舟摇了摇头。 “但我多看他两眼,不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他师父,鹤胤。” 师弟的脚步猛地一顿,声音都变了调: “去年罗天大醮……鹤胤来了?!” “来了。”沈济舟頷首,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虽然如今老得不成样子,一身酒气,邋里邋遢,很难把那个老酒鬼和当年意气风发的李修业联繫起来。”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但,我还能认出他。” 沈济舟再次嘆气,语气中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十九岁的天师。” “这般天资,这般境界,倒也……配得上咱们家书澜。” 师弟微微点头,又想起一事: “可是师兄,昨日听鹤巡的意思,真龙观今年,似乎也要爭上一爭天尊之位。” “我们今年强行改了名单,把玉簫观的位置挤掉,本就有些勉强。” “他真龙观若再横插一脚……” 沈济舟背著手,低头踱步,没有吭声,眉宇间的思绪愈发深沉。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沈济舟陷进柔软的西洋沙发里,端起茶杯,却只是看著茶水里沉浮的叶片,久久不语。 师弟也坐在一旁,安静地陪著。 屋內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座钟摆动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 门声轻响,一人敲了敲开著的房门,站立在门口。 两人抬头一看,隨后沈济舟便是自顾自道: “查到这陆远的底细了?” 这人微微摇头道: “查到一些,都是些没什么太大用处的。” 沈济舟端著茶杯,微微点头道: “反正没什么不良嗜好,为人是端正的吧?” 这人认真的点了点头道: “是,连酒都不喝。” “这一年来,在奉天城这地界说起这陆远来,百姓都竖大拇指。” 听到这,沈济舟脸上出现了满意的神色。 一旁的师弟也是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 真的很不错~ 隨后沈济舟便是点头满意道: “好,知道了,再去查查,再有什么別的回来再告诉我。” 这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不过,刚转身没走两步,这人倒是又回身突然道: “师父,还有一件事,不算是什么正经事情,昨日刚发生的。” 沈济舟好奇抬头问道: “嗯?” “说来听听。” 当即这人便是顿了顿道: “昨日赵府採购了不少结婚的用品。” “听说是家里夫人办喜事。” “这昨日陆远回了奉天城,就是直接去的赵府,想来……” “想来是陆远跟白鹿商会的会长赵巧儿成婚。” “之前寧远镇的事情后,这两人关係一直很好,府內的人也私下里说两人迟早是要成婚。”“现在一看,果真如此。” 沈济舟:“?” 隨后这人又是道: “……” “好像还有宋家的宋美琴,也在昨天被陆远一块儿娶了。” 沈济舟:“??” 说到这儿,这人倒是有些感嘆道: “这小子,是真有能耐。” “那两位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他竟能一口气儿全收了。” 下一秒,沈济舟那暴跳如雷的声音在整个屋子响起。 “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快!!快把书澜叫回来,书澜被骗了!!!还以为他没成婚呢!!!” “快把书澜追回来,可千万別让她陷进去了!!” 而对面这人则是被沈济舟突然的爆发给嚇得一哆嗦,一时间,结结巴巴道: “师……师父……” “书澜应该是知道的……” “她今儿个早上就是去赵府见的陆远,应该是见到了陆远的两个媳妇。” 沈济舟:“????” 自己……自己闺女知道了…… 还……还要跟著陆远走?? 完……完了…… 这下……没救了!!! 已经陷进去了!!! 第113章 刑幽谭家,谭唧唧(一更5000) 沈济舟想追回女儿,怕是再无可能。 此刻,沈书澜已与陆远並轡,策马奔出了奉天城那高大的城郭。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瀟瀟洒洒 四骑快马沿著官道向北疾驰,捲起一路烟尘。 风中夹杂著未消融的寒意,刮在脸上有些生疼,却吹不散马背上几人眉宇间的锐气。 沈书澜策马与陆远並肩,一身青衣猎猎作响,她那清冷的完美侧脸,在晨光下仿佛冰雕玉琢。她忽然勒了勒韁绳,让马速稍缓,偏头看向陆远。 “陆师叔。”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此行凶险难测,为策万全,我从家里拿了几样器物,你带在身上。” 陆远闻言一怔,给自己? 他下意识就想拒绝,自己的系统空间里,好东西可从来不缺。 然而,他拒绝的话还没出口,沈书澜已经有了动作。 她俯身从自己那匹骏马侧畔悬掛的草囊里,抽出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 木匣表面已磨得油光水滑,边角的铜包都已氧化发黑,岁月痕跡沉甸甸地压在上面,一看就是传承已久的老物件。 匣子打开,內里舖著猩红色的绒布,三柄桃木短剑静静躺臥。 剑长不过一尺,剑身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红褐色,木质纹理细密,隱有温润宝光流转。 最奇特之处,是每柄剑的剑身上,都天然生著七个疤节,其排列竞暗合北斗之形。 “这是我家太师祖传下来的“七星雷劈木剑』。” 沈书澜拿起一柄,不由分说地递到陆远手中。 “太师祖当年在太阴山採药,亲眼见一株三百年老桃树遭天雷劈中,树心未死,反倒结出这七颗雷疤。” 她说话间,將匣中另外两把剑取出,头也不回地丟向身后的许二小与王成安。 “他取树心最坚韧的一段,请关外最有名的老木匠,斫成这三柄法剑。” “剑成后,在祖师爷香案前供奉了百年,受香火浸润,最是辟邪。” 许二小和王成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礼砸得有些发懵,手忙脚乱地接过法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远手中的剑入手极沉,远超寻常桃木的份量。 剑柄处刻著细密的符文,並非刀刻,倒像是用指尖蘸著硃砂,一遍遍描摹,让那符力深深沁入了木质的肌理之中。 “寻常桃木剑,对付新死的怨魂尚可。” 沈书澜的声音清冷而篤定。 “王家那些养煞地,地脉被污秽了数十年,滋生出的东西邪性极重,这剑你们带著,真到危急关头,能救命。” 陆远知道这东西的贵重,正要推辞,沈书澜却已打开了木匣的第二层。 这一层,放著几个用油纸细心包裹的方块。 她拆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遝厚厚的黄符。 符纸並非鲜亮的明黄,而是岁月沉淀下的淡黄色,温润如宣纸,边缘还带著天然的毛边。 每一张符上,都用一种异常鲜红的硃砂画著繁复符咒,那红色夺目,在初春的阳光下,甚至有些晃眼。“阳炎破秽符。” 沈书澜抽出一张,指著符头那个复杂的火纹解释道: “画符的硃砂,掺了雄鸡冠血、端午正午采的艾草汁,还有微量的金粉。” “画符的那位师叔祖,每年只在大暑之日动笔,动笔前需斋戒沐浴七日。” “这一遝,是他整整三年的心血。” 说罢,沈书澜便將这些油纸包,再次分给陆远三人,一人一包。 陆远:..…….…” 这位关外第一道门的大小姐,行事作风当真不凡。 这次陆远没有再推辞,只是默默接过。 东西先收下,放在身上有备无患,等此间事了,再一併还给人家就是。 只是,沈书澜这份情谊,实在有些沉重。 陆远开始琢磨著,自己该送些什么东西回礼才算妥当。 眼见沈书澜还要从行囊里继续掏东西,陆远赶紧出声制止。 “书澜师姐,够了,先留著吧。” “等咱们到了地方,看清楚养煞地的具体情况,需要什么再拿也不迟。” 这现在骑著马呢,撇来撇去的,別给撇丟了。 沈书澜闻言,抬手將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长髮別到耳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第十一处养煞地,位於奉天城的边缘地带。 四人快马加鞭,在第二日傍晚,陆远四人终於抵达了一处熟悉的地方。 牡牛村。 上次在山上解决完祸事,陆远便直接昏迷,再睁眼时人已在回城的马车上,对后续之事並不清楚。今日前来,正好顺路看看。 一来,是打算在此借宿一晚,养精蓄锐,明日好直捣第十一处养煞地。 二来,便是回访。 道士做活计,事毕之后的回访是规矩,也是责任。 许多后续的琐事,寻常百姓不懂,即便当时千叮万嘱,拿笔记下,过后也难免出错。 小错无伤大雅,就好像做饭,多放点盐,少放点盐的,都能凑合吃。 不过就是咸了点,你多喝口水。 淡了点,自己再去抓把盐放进去搅合搅合。 但有些事情做错了,可就麻烦了。 那就不是盐多盐少,而是直接往里面放砒霜。 真龙观的规矩,无论活计大小,皆有回访。 陆远若是实在抽不开身,也会请观中师弟代劳。 也正因这份负责,陆远的名声才能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传得如此之快。 一进牡牛村,满地都是过年时燃放过的鞭炮红纸屑。 整个村子比上次来时,多了太多的人气与生机,再不见那股死气沉沉的压抑。 很快,四人来到村西头的王老憨家。 门前铺著一层厚厚的红纸屑,在傍晚的余暉下,灿若红霞。 人未下马,院里孩子的笑声便先传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透著一股没心没肺的欢喜。 “二丫!慢点儿跑!別磕著!” 是王老憨儿媳妇的声音,嗓门亮堂,满是笑意,与十几天前那个哭到快要断气的妇人,判若两人。院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院中的热闹景象。 院子扫得乾乾净净,青石板上还带著湿痕。 正屋门楣上,崭新的红纸春联分外惹眼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字跡不算上乘,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门神也换了新的,秦叔宝与尉迟恭,一红一黑两张脸,在暮色里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院里人不少,许多都是生面孔,想来是同村的乡邻,或是走亲戚的。 陆远翻身下马,上前叩了叩院门。 “妈呀,这谁啊,还敲上门了,直接进来唄!” 王老憨响亮的声音从院內传出。 陆远推门而入,院子正中摆著一张八仙桌,桌上堆著还没包完的饺子。 白麵皮,韭菜猪肉馅儿,旁边还搁著一小碗清水、一根筷子。 看到这饺子,陆远眼皮抽了抽。 这玩意儿……真是现在看到就有点儿没胃口。 吃了快一正月了…… 王老憨的儿媳妇手上沾著白面,正麻利地捏著饺子边。 周围几个妇人围著帮忙,都好奇地扭头望向门口的陆远。 陆远目光扫过小院,最后,定格在了西墙根底下。 那里,用黄土新垒了一个小小的神龕。 龕前摆著一只粗瓷碗,碗里盛满了金黄的小米,三炷清香已经燃了大半。 青烟裊裊,在暮色里打著旋儿升腾。 神龕上,贴著一张工工整整写著字的红纸。 “恩公陆道长长生牌位”。 陆远:..…….…” 嗬! 给自己供上长生牌了? 牌位前头,还供著一碟撒了白糖的冻柿子,一碟炸得金黄的麻花,还有几个染得通红的鸡蛋。王老憨正蹲在屋檐下收拾渔网,叼著旱菸,並未抬头。 倒是他儿媳妇眼尖,一抬头看见陆远,惊得“哎哟”一声,手里的饺子皮都掉在了地上。 她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边朝门口快步跑来,一边激动地大喊: “爹!” “是陆道长!是陆道长来了!” 这一嗓子,把屋里的人也全惊动了。 王老憨的婆娘、儿子都从屋里冲了出来。 王老憨本人更是猛地站起身,三步並作两步地衝到陆远面前,激动得话都有些说不利索: “哎呦!陆道长!!您……您怎么这大过年的来了!” “我们还说呢,等过了十五,我们一整个村子的人都去真龙观上香呢!” “您咋提前来了呢!” 陆远看著这一家子质朴的脸,心中微暖,笑著拱了拱手。 “路过,顺道来看看你们。” “若方便,给我们腾个房间住一宿,明早就走。” 王老憨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抓住陆远的手腕就往正屋里拽,力气大得出奇。 “方便!太方便了!祖宗牌位都能给您挪窝!” “陆道长,快,屋里炕热乎,先上炕坐,饭马上就好!” 他这一嗓子,院里院外像是被点燃的炮仗。 那些原本还有些拘谨的乡亲们,瞬间热情决堤。 几个手脚麻利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根本不给许二小和王成安反应的机会。 七手八脚就围上来,帮著卸下马背上的大木箱子。 那股子发自內心的亲近和热络,让许二小和王成安这两个老江湖都有些招架不住,只能连声道谢。唯有沈书澜,静静地站在一旁。 她自幼在太阴山內修行,几乎不在乡间走活计。 见惯的是同门师兄弟的尊敬,妖魔鬼怪的凶戾,或是山下富绅的敬畏。 眼前这种不掺任何杂质、纯粹得如同山泉般的感激,她从未见过,也完全没有体验过。 四人进了正屋,脱鞋上炕。 那股暖意顺著脚底板直窜天灵盖,驱散了积攒了两天一夜的寒气。 王老憨从西间端来一大盘炒得喷香的瓜子,搁在炕桌上,咧著嘴,露出满口黄牙。 “陆道长,我这就去杀鸡,咱今晚……” 不等王老憨说完,陆远笑著摆了摆手,话语温和却不容拒绝: “真別破费,我们也不是客气。” “我们这趟出来是有要紧事儿,这从昨天早上出来到现在,两天一夜,真是乏了。” “就给我们稍微热点饭,我们对付吃两口,找个房间给我们休息下就好。” 陆远顿了顿,看著王老憨真诚的眼睛,又补了一句。 “您千万別觉得过意不去,等我们这次回来,若还是顺路的话,保准还来,到时候您不杀一只鸡都不行!” 这话说的王老憨心里熨帖无比,他重重点头。 “好嘞,好嘞!!” 说罢,王老憨转身就衝到院里,扯著嗓子喊: “行了行了,都別包了!先把下好的饺子给道长们端上来!道长们吃完得歇著!” 听著王老憨说完,这院子里的人都是赶紧点头,先给陆远四人下饺子。 许二小和王成安沾上炕沿的暖气,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陆远则借著昏黄的油灯,摊开那份养煞地的地图,目光落在下一个目標上。 沈书澜端坐在他身侧,视线有时落在地图上,有时落在了陆远被灯火映照的侧脸上。 第十一处养煞地,牡牛村往北八十里,“落顏坡”。 前清“顏氏美人瓷”的废弃窑址。 地脉特殊,为“阴火余烬”之地,百年前地下阴火喷涌,烧灼三年,土石琉璃化。 窑败后,阴火余气渗入地脉,极为罕见…… 陆远刚要翻页,院外忽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嘈杂声,瞬间將昏昏欲睡的许二小两人惊醒。 是牡牛村的村民们,听闻陆远来了,全涌了过来。 几十户,上百號人,將小小的院门堵得水泄不通,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激动和感激。 眾人竖著耳朵一听,原来是牡牛村的人都知道陆远来了。 在外面吵著闹著,要见陆远,要谢谢陆远。 “別他娘的往里挤了!!” 王老憨和他儿子用身体死死抵住院门,青筋都爆了起来。 “道长累了!要歇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远路!” “別打扰道长休息!!!” “今晚都管好自己家小崽儿,可不兴放小鞭,吵到道长休息!!” “哎呦臥槽,谁丟的东西,砸我脑袋了!!” 陆远从窗户缝里瞥了一眼。 好傢伙。 外面的人一看进不来,就开始从墙头往里扔东西。 不是砖头,都是用布包好的包裹,沉甸甸的。 有一个丟的太大力,落在院內散开了,滚了一地花生和炒货。 “老憨叔!把东西给道长!你不许味下!” “我是那样的人吗!”王老憨气得大吼:“扔完赶紧滚蛋!” 外面的人扯著嗓子回应,声音里满是笑意和真诚。 “陆道长!东西我们给您放下了!” “有空一定回来看看啊!” “我们十五全村都去真龙观给您上香” 这人说完,就听到另外一个声音比较年长的气呼呼的喊道: “陆道长又没死,你给陆道长上什么香!!!” 陆远:..…….…” 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吶喊,穿透了门板,迴荡在小小的正屋里。 炕上的沈书澜,心头莫名一颤。 她看著窗外那些质朴的面孔,又看看身边从容淡定的陆远。 她忽然明白了,太师祖为何总说,斩山中妖易,收人心香火难。 斩妖,凭的是手中剑。 收香火,凭的是一颗真心。 在炕上的陆远有点懵,隨后赶紧下炕穿鞋,沈书澜也是立即跟上。 出了正屋,陆远就望著王老憨爷俩赶紧道: “好了好了,我跟乡亲们说几句话。” 这好傢伙的,整的自己跟大明星一样呢…… 说起来,这种事儿不是所有道士都能够享受到的。 有些道士给东家做完了活计走了之后,气的东家跳脚直骂。 有的道士还不等做,就被东家摆手拒绝。 就比如……上次陆远跟沈书澜刚认识时发生的事儿。 不过,这种事儿对陆远来说还是非常常见的,他几乎每次回访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王老憨爷俩闻言,如蒙大赦,猛地一撤身。 几个用力过猛的村民顿时“哎呦”著摔了进来。 陆远上前將他们扶起,隨即立於门口,目光扫过暮色下每一张热切的脸。 陆远清朗的声音带著温和的笑意,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乡亲厚意,陆远心领了。” “修行之人,济世为本,之前所为,不过是机缘巧合,恰逢其会。” 隨后陆远又指了指地上那些瓜果点心,笑容愈发真诚恳切: “既是乡亲们的情谊,我便收下,正好充作明日远行的乾粮。” “天寒风急,大家早些回去歇息。” “待事了回程,若得空閒,必再来叨扰。” “眼下,便都散了吧,情谊既在,不在於这一时片刻的喧嚷。”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让沸腾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作为奉天城这地界的“大明星”,陆远是有些场面话在身上的。 在村长和族老的吆喝下,人们带著满足的神情,一步三回头地散去了。 此时屋內也传来王老憨儿媳妇的声音: “道长,快进屋,回来吃饺子吧。” 陆远应了一声,正要转身,背后却响起一个清冷的,与这乡野氛围格格不入的声音。 “道长慈悲。” 嗯? 陆远回头,稽首道:“福生无量天尊……” 话音未落,那人便深深一揖。 来人一身黑衣,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著一股化不开的阴鬱之气。 “忙牛山上的邪神,想必是道长亲手所诛。” “刑幽谭家,谭唧唧,代我刑幽全族,拜谢陆远道长!” 陆远:.…….…” 他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又来?!!! 第114章 师叔还真是霸道哩(一更6200) 陆远一张脸瞬间黑了下来。 妈的! 没完了是吧?! 当然,陆远没有一听“谭唧唧”就立马动手。 眼前这人,和之前那个冒牌货,气质截然不同。 陆远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他,眉头皱起。 “怎么证明,你是刑幽谭家的谭唧?!” “有什么家族凭证,凭什么证明你叫谭唧唧?!” 陆远的发问方式很刁钻。 这个新来的谭唧唧也彻底懵了。 他那张二十六七岁、写满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號。 “……我……这……” “我也没法证明我是谭唧唧即啊……” 说到这儿,谭唧唧自己都愣住了,满脸古怪地反问。 “我很有名吗??” 呃…… 陆远沉吟片刻,这个难说…… 谭唧唧没再纠结,一边伸手摸向腰间的裕裤,一边开口。 “家族凭证自然是有,就是不知你认识不认……” 他的话没说完,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死死盯著陆远身后。 “书澜师妹!” “你怎么在这儿?!!” 嗯? 陆远一怔,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一直默不作声跟在自己身后的沈书澜。 谭唧唧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眉宇间那层阴鬱一扫而空,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 他彻底忘了陆远刚才的盘问。 目光死死锁在沈书澜身上,甚至控制不住地向前迈了一步。 “书澜师妹!真的是你?!” 他的声调因急切而拔高,在这寂静的乡村暮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张原本沧桑的脸,竟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晕,眼神里的热切几乎要烧起来。 “我是谭唧唧啊!刑幽谭家的!” 沈书澜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浪弄得微微一怔。 她清冷的眸子先是瞥了陆远一眼,像是在询问这是什么状况。 隨后,目光才落在谭唧唧脸上,细细端详了片刻。 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恢復了那万年不变的平静。 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如冰泉击石。 “抱歉,並无印象。” 一时间,谭唧唧急急急急急……… “你……你不记得了吗?” “六年前,太阴山脚下的寒潭镇,你们武清观带队清剿冰尸,我们谭家负责外围布阵接应!”谭唧唧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转为一种混杂著失落与焦灼的神色。 他似乎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拚命从记忆里搜刮著细节。 “那年冬天雪特別大,你当时穿著一件雪白的狐裘,头髮就用一根木簪子綰著。” “你就站在镇口那棵老松树下指挥,手里还拿著一面铜镜勘测地气!” “我还记得你说……说那冰尸的煞气源头不在水底,在镇东头的枯井里!” 谭唧即一边比划,眼神亮得嚇人。 “我那时候刚接手家族罗盘,操作不熟,差点引错了方位!” “是你路过时瞥了一眼,隨口指点了一句“兑位偏三寸,巽宫补上』,才没让我酿成大错!”一旁的陆远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傢伙。 信息量有点大。 不过有件事,陆远算是搞清楚了。 面前这个谭唧唧……恐怕是真的。 而且,听这意思,他在刑幽家年轻一代里,似乎还是个响噹噹的人物。 呃…… 也不一定很厉害很出名。 也可能是……刑幽谭家年轻一代就他一个独苗。 毕竞之前鹤巡师伯说过,这些个十家啊,听起来神神秘秘,像是什么玄幻中的千年古族,隱世家族。 实际上,这十家中规模大的,可能家里有几十口人。 而那规模小的,连张麻將桌都凑不齐。 毕竟,人多了,就不会那么神秘了,总是会在世俗中露出马脚。 可能这刑幽谭家年轻一代就这么一个。 而之前那个驭鬼柳家的假谭吉吉,就是知道刑幽谭家有这么一號人物。 毕竞都是十家之一,肯定会有消息相通。 然后就顺手拿来用了面前这个真谭唧唧的名號。 只是,让陆远有些没想到的是…… 武清观竞然还跟十家之一的刑幽谭家有合作…… 嘿…… 本来,陆远还真是好奇十家的事儿,又没地儿问。 老头子的笔记,又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 现在来看,倒是可以问沈书澜嗷! 而此时,站在陆远身旁的沈书澜,在听完谭唧唧那无比详尽的描述后。 沈书澜清冷的目光终於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似乎在脑海中搜寻著那段记忆。 復又抬起。 “………寒潭镇,枯井。” 沈书澜低声重复了两个词,再次看向谭唧唧,那目光里,总算少了些纯粹的陌生,多了一丝恍然。谭唧唧看到她这副神情,整个人瞬间又活了过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书澜师妹,终於想起我了?!!” 沈书澜: “没有,不认识。” 谭唧唧:…” 陆远:..…….…” 紧接著,沈书澜用那审视的冰冷目光,上下打量著石化的谭即唧。 “不过,你既然能描绘出那天的场景,你说是,那便是吧。” 谭唧唧:…” 什么叫我说是就是啊…… 明明就是啊!! 不等谭唧唧从內伤中缓过来,沈书澜再次开口,语气清冷依旧。 “你有事?” 谭唧唧一时间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卡了半天,才无比尷尬地憋出一句。 “也……也没什么事……” 这事儿…… 是有点尷尬…… 陆远这个在旁边看的,都尷尬到脚趾扣地了…… 眼看场面就要彻底冷掉,陆远终於站了出来,打破了这死寂。 “那个……你把你家族凭证拿出来。” “我虽然不认识,但我书澜师姐应该懂。” 不管怎么说,先把这人的身份彻底弄清楚。 既然刑幽谭家能跟武清观合作,起码证明不是邪道。 如果这个谭唧唧確实就是刑幽谭家的,那就请进来问问他来这儿是做什么。 刚才这傢伙,不是还说什么代替刑幽家,谢谢自己吗? 想来是驭鬼柳家有关係。 现在老头子在找驭鬼柳家,若是能从谭唧唧这里知道一点,倒也是帮上老头子的忙了! 陆远一发话,谭唧唧像是找到了台阶,立马点头,连忙从裕裤里摸出一枚古朴的腰牌。 陆远不懂,也不装懂,接过来,直接递给了旁边的沈书澜。 沈书澜接在手里,仔细辨认了几秒。 然后,她转向陆远,认真地点了点头。 “师叔,这是刑幽谭家的腰牌,没错。” 话音落下。 对面的谭唧唧,脸上那大大的问號,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这两人…… 一个叫对方师姐。 另一个,又叫对方师叔…… 这关外道门的辈分,都这么乱的吗? 既如此,人没错,那就请进来。 陆远將腰牌递还回去。 “进来说吧,外面冷。”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应该也没吃晚饭吧?” 谭唧唧小心翼翼地將腰牌收好,面对陆远的邀请,神情有些侷促。 他点了点头。 “是……刚到……” “就看到这屯子里的人都往这儿聚,寻思著过来看看,然后就听到了陆远道长的名號。” 陆远已经转身朝屋內走去,背对著他,声音悠悠传来。 “你之前就知道我了?” 谭唧唧跟在后面进了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与陆远並肩的沈书澜。 “知道,这附近的村子已经传遍陆远道长诛灭山顶枯井邪祟的事儿。” 陆远脚步未停,也不贪功,直接道: “不是我,是我师父。” 谭唧唧愣了下,似乎有些恍然大悟,点了点头並未再次说什么,而是又道: “陆道长谦虚了,我入奉天这地界以来,不光是在这儿,在其他地方也时常听到陆道长的名號。”“一路走来,真是如雷贯耳。” 对於这种奉承话,陆远只是隨意回了一嘴“虚名罢了』。 三人进了屋,王老憨一家已经將两大盘刚出锅的饺子放在了炕桌上。 热气腾腾的冒著白气,香味扑鼻。 王老憨一家见到陆远领进一个陌生人,极为识趣地没有多问。 只是麻利地添了一副碗筷,便躬身退了出去,还顺手將房门轻轻带上。 屋內,只剩下炕火的融融暖意,与猪肉白菜馅饺子那朴实而诱人的香气。 將外头的寒意与方才的种种紧绷隔绝开来。 “上炕吃点饺子。” 陆远话音刚落,便和沈书澜一同脱鞋上了炕。 谭唧唧搓了搓手,脸上写满了尷尬。 “我……我下面站著就行,有点儿汗脚。” 眾人:“千於!” 炕桌不大,两大盘皮薄馅满的饺子,白白胖胖,冒著令人食指大动的水汽。 这一整个正月里,哪怕是在巧儿姨家,也没落下吃饺子,实在给陆远吃够了。 陆远以为自己最少半年內不会吃饺子了,但在外面冻了两天一夜,现在有份热气腾腾的饺子后……真香! 果然啊,小时候大人说小孩不好好吃饭的话,真是说对了。 饿的轻了! 陆远盘腿坐下,姿態隨意,夹起一个吹了吹。 咬开半口,在酱油醋混合的蒜泥里滚了一圈。 猪肉的鲜美与白菜的清甜瞬间在口中爆开,將最后一丝寒意彻底驱散。 沈书澜在他身旁坐下,身姿依旧清冷端正。 拿起筷子的动作却不慢,夹起饺子小口吃著,鸦羽般的长睫在蒸腾的白气后微微低垂。 一个隨意洒脱,一个清冷自持。 两人並肩坐在炕上,就著一盘饺子,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与默契。 像是这户人家的男主人与女主人。 白天在地里忙活了一天,晚上回家坐在炕头上吃著热乎乎的晚饭。 而许二小和王成安,则是家里养的两个半大小子。 唯独站在地上的谭唧唧,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陆远也不磨嘰,三两口咽下一个饺子,便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刑幽谭家的事。 几轮对话下来,陆远心里有了数。 之前那个假冒的“谭吉吉”,除了身份是编的,说的其他信息竞然八九不离十。 刑幽谭家確实在追查驭鬼柳家! 並且也一直在阻止驭鬼柳家养邪神。 这十家听起来好像是一伙儿的,但实际上,十家內部从来就不是和平的,而是互有矛盾。 说起来,这也是刚才谭唧唧要谢谢陆远的原因。 陆远帮刑幽谭家,帮他谭唧唧解决了山顶的邪神。 以上这些问题,陆远也没详细问,毕竟已经过去了。 陆远一边吃著饺子,一边好奇道: “所以你们刑幽谭家就是属於跟在驭鬼柳家屁股后面,他们在前面种一个邪神,你们在后面剷除一个?” 谭唧唧点了点头道: “算是,或者说……我们这两代人是这样的………” “但实际上我们刑幽家有更重要的事情,只不过是被他们驭鬼柳家闹的,不得不管。” 听到这里,陆远深深地审视了一眼这谭唧唧道: “你是自己一个人来吗?” 谭唧唧正埋头吃著饺子,闻言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应著。 他的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陆远,又瞟向紧挨著陆远、几乎快要靠在一起的沈书澜。 见谭唧唧点头,陆远故作惊讶道: “那你还挺厉害,山顶那邪神,我自己一个人可都搞不定。” “你敢自己一个人来?” 实际上,陆远是搞定了的。 要不是那狗草的谭吉吉后面捅了陆远一剑,后续陆远应该是差不多能拿下那邪神。。 不过,出门在外嘛…… 特別是上次谭吉吉的事情之后,陆远真算是长了一个大大的心眼。 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底牌还是藏得深些为好。 陆远可不敢再跟上次一样,起手就是一个雷法,让其在自己手上环绕。 然后说什么成为天师后自己不用说话,雷法会帮自己说的逼话。 真是长记性了。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装了。 陆远这番“示弱”,倒是让谭唧唧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声音也高了些许。 “陆远小道长还年轻嘛,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这……” 噫!!! 谭唧唧的吹捧还没说完,就被陆远一声嫌恶的嘟囔打断。 “怎么都快出正月了,这饺子里还放“福气』!” 陆远皱著眉,举著一个只咬了半口的饺子,满脸都是抗拒。 他吃到了最討厌的糖馅饺子,一半猪肉一半糖,这种甜咸交织的口感,简直是邪道中的邪道。“给我吧,师叔。”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始终安静的沈书澜,不知何时已將自己的小碗递到了陆远面前。 陆远几乎是本能地,將那半个吃剩的糖饺子,放进了她的碗里。 沈书澜默默收回碗,就著陆远咬过的痕跡,小口小口地吃完了,没有丝毫浪费。 整个过程,自然得如同呼吸。 对面炕上的许二小与王成安,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是那句话! 对陆哥儿的敬仰,当真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吶! 而对面的谭唧唧看到这一幕,一时间懵了,几秒后便泄了气。 本来一脸骄傲的脸垮了下去,本来挺起的胸膛也塌了下去。 “还好啦……” 他的声音变得瓮声瓮气,再无半分神采。 “我毕竟比你年长几岁,而且我们刑幽家的法器与法式,天生就克制驭鬼柳家那一套。” “所以……我才敢独自一人来寻那邪神。” 听到这话,陆远心中一动,好奇道: “你们十家之间,是相生相剋的关係?” 谭唧唧微微点头: “算是。” 陆远立刻追问,眼中带著一丝热切: “那能不能跟我讲讲这驭鬼柳家的事?” “实不相瞒,上次之后,我们也一直在找他们的踪跡。” “如果你能提供些线索素……” 陆远的话还没说完,谭唧唧便猛地抬起头,断然摇头。 “不可。”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我们十家立有血誓,任何一家都不得向外人透露別家的秘辛,哪怕那一家已是十恶不赦。”说到这里,他直视著陆远,语气沉重而认真。 “道长或许会觉得我们刑幽家固步自封,明知驭鬼柳家为祸,却不肯公之於眾。” “但我们刑幽家,从不自詡正义,更非替天行道。” “这,只是我们两族的世代恩怨。” 陆远看著他这副突然激动起来的样子,夹著饺子的手停在半空。 嘿! 你急什么! 不说拉倒! 饭桌上的热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无声息地凉了下去。 或许是从陆远问起“驭鬼柳家”开始。 又或许,是从陆远把自己不爱吃的那个糖馅饺子,丟进沈书澜碗里那一刻开始的。 没人再说话了。 屋子里只剩下筷子碰撞碗碟的轻响,和咀嚼的声音。 王老憨中途敲门进来,问饺子够不够,又给几人端来几大碗滚烫的饺子汤。 “原汤化原食。” 吃饱喝足,眾人瘫坐在炕上,肚子里暖烘烘的,心里的气氛却依旧不冷不热。 窗外,天色墨黑一片,寒风颳过窗欞,发出呜呜的声响。 谭唧唧终於打破了沉默,他將大海碗放下,对著陆远微微拱手。 “陆远道长,山顶枯井一事,你帮了我刑幽谭家,我自然要回报一番。” “今日是罗天大醮的闭幕式,道长出现在这,想必是为了断命王家的那处养煞地。” 他目光灼灼,语气郑重。 “接下来的这个养煞地,我与陆远道长同去。” 陆远眉头一挑,下意识就想摆手拒绝。 可谭唧唧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把话堵死。 “道长就算拒绝,我也会跟著去。” “这是我谭家的族规,受人恩惠,必有所报,否则寢食难安。” 话说到这份上,陆远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瞥了眼窗外漆黑的夜幕,寒风颳得正紧。 总不能现在就把人撵出去。 “明天早上再说吧。” 西厢房已经被王老憨家收拾妥当。 火炕烧得暖烘烘的,只是地方不大,今晚要睡五个人,只能横著挤一挤。 王成安和许二小个头小,倒无所谓。 陆远和沈书澜一米七出头的个子,稍稍蜷著腿,脚脖子倒也不至於露在炕沿外面。 总比在荒郊野地里过夜强得多。 谭唧唧跟著许二小他们去西厢房铺床。 陆远则带著沈书澜,去找王老憨家买一套新的被褥。 沈书澜这姑娘,以前出门身边总有师兄师弟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噹噹。 这次从奉天城出来,给陆远他们带了无数好东西,偏偏忘了给自己带被褥。 昨晚,她用的是陆远的被子,陆远自己跑去跟王成安挤了一宿。 这姑娘一路跟著,没叫过一声苦,也没喊过一句累。 陆远嘴上不说,心里却记著这份情,也著实心疼这个非要跟著自己出来遭罪的千金大小姐。“叔,这钱您必须收下。” 一番推拉,陆远硬是把两块钱塞进了王老憨满是褶子的手里。 抱著崭新的棉被和褥子,陆远准备去西厢房给沈书澜铺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院子里,夜风清冷,月光稀疏。 陆远忽然开口,好奇地问身边的沈书澜: “书澜师姐,这“十家』的事,你知道的多吗?” 沈书澜脚步一顿,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知之甚少。” “不过,观里长辈必定清楚,等这次回去,我帮你问问。” 陆远连连点头,心里有了底。 沈书澜却又忽然压低了声音,悄声道: “不过,师叔若是著急的话,我现在可以去帮你问问那个谭即唧。” “或许……看在六年前那点微末情分上,他会对我透露些什么?” 对於这句话,陆远则是直接打断道: “这个绝对不成!” 陆远的声音陡然强硬,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沈书澜愕然地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解。 陆远则是一本正经道: “一瞅那小子就是对你有意思!” “我让你去问,那不就等於我让你去卖弄美色?” “那我成啥了?” “绿帽王八嘞!” “绝对不行,你別问他,也別搭理他!” 陆远的话,让沈书澜有些愣神,似乎有些不理解陆远这话里的关窍是什么意思。 但很快,沈书澜倒是明白一些。 那张常年如冰雪般清冷的绝美脸蛋上,竟缓缓浮现出一丝似嗔似怪的神情。 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微微翘起,她眼波流转,那张清冷绝美的脸蛋上,带著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娇俏。“师叔还真是霸道哩。”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 “家里那两个大美人还管不够,现在又管上我了哩!” 隨后,沈书澜轻哼一声,伸手从陆远怀中夺过被褥,转身快步进了西厢房,留下一个摇曳生姿的背影。陆远站在西厢房的门口,眨了眨眼。 嘿! 刚才吃饺子没见她沾多少醋呀。 咋这说话感觉酸溜溜的…… 第115章 现在想撤,怕是晚了!(二更4000) 夜里七点半,王老憨一家送来了几大桶热水。 有了沈书澜在,队伍里的生活品质直线上升。 毕竟是姑娘家,爱乾净。 何况五个人要挤一个炕,总得讲究些卫生。 若是以往,陆远他们风餐露宿,別说洗脚,有时候连脸都顾不上擦。 现在每天早晚用热毛巾擦脸净手,再刷个牙,虽说多花了十几分钟,但確实神清气爽。 炕早就铺好了。 最暖和的炕头自然留给了沈书澜。 陆远紧挨著她,许二小和王成安睡在中间,新来的谭唧唧则自觉地躺在了炕尾。 连日奔波,所有人都已是筋疲力尽。 谭唧唧想必也是一路追查,没怎么合过眼。 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均匀的呼吸声便此起彼伏。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五点多,天色依旧漆黑如墨,但眾人已经睡足了。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饺子做的煎饺,油汪汪的,外皮焦脆,內馅鲜香,吃得人满嘴流油。 简单收拾过后,一行人准备重新上路。 那个谭唧唧,强得跟头牛,无论陆远怎么说,都执意要跟著。 陆远转念一想。 这次有沈书澜在身边,总不至於再有人能从背后给自己来一刀。 多个人帮忙,总归是好事。 最终,陆远还是默许了谭唧唧的加入。 谭唧唧骑了王成安的马,王成安则跟许二小挤在一匹马上。 五人四骑,迎著凛冽的晨风,朝著牡牛村往北八十里的落顏坡疾驰而去。 关於落顏坡,此地流传著一段相当有名的旧闻。 这与断命王家那些藏在椅角旮旯,无人知晓的养煞地截然不同。 不管是老套河还是春华苑,都需要按图索驥,到了地方仔细探查,才能发现其中诡秘。 但落顏坡,它的邪门,是写在名字里的。 昨晚吃饭时,王老憨就提过。 他说,落顏坡原先不叫这个名字。 那地方在清妖还在时,是奉天城赫赫有名的“柳氏美人瓷”的窑址。 窑主有个独女,名柳如烟,却生得奇丑无比,半张脸覆盖著青黑胎记,皮肤扭曲褶皱,宛如老树之皮。十岁那年,她的母亲因女儿终日受人嘲笑,不堪其辱,投井自尽。 其父柳窑主悲痛欲绝,自此將所有心血倾注於瓷窑。 他烧制出一种胎质莹润如玉,光泽堪比美人肌肤的“美人瓷”,名噪一时。 柳如烟虽貌丑,却心灵手巧,尽得其父真传,尤其擅长捏塑人像。 她常在深夜对镜,用最好的瓷土在自己脸上修补,捏塑,痴痴地幻想著能重塑一张绝美容顏。十七岁那年,奉天知府的公子前来订瓷,无意中窥见了她的真容,竟当眾讥笑:“丑鬼也能烧出美人瓷?” 那晚,柳如烟彻底疯了。 她將自己反锁在主窑之中,不知从何处学来的邪法,竟將十二种胭脂,三滴处子眉心血混入瓷土,妄图將自己活生生烧成一件永不褪色的“活美人瓷”。 结局可想而知。 自那以后,“柳氏美人瓷”也就彻底败落了。 这种民间故事,流传多年,真假早已难辨。 但它至少证明,落顏坡这个地方,本身就带著一股子邪性,名声在外。 陆远想不通,断命王家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 养煞地,讲究的是一个“藏”字,要的是在不为人知处,年深日久地匯聚煞气。 在落顏坡这种地方建养煞地,要么是艺高人胆大,玩一手灯下黑。 要么……就是此地的特质,对养煞有著巨大的吸引力,值得他们冒险。 陆远翻看养煞图,这处养煞地建成於二十七年前,在所有养煞地中,算是年头很长的了。 养煞地如房屋,需时时维护,一旦无法持续產生煞气,便会逐渐崩塌,失效,被断命王家遗弃。多数养煞地的“寿命”都在十几年。 这落顏坡的养煞地能维持近三十年,必然有其特殊的“养护”之道。 一路无话,傍晚时分,天际最后一抹亮色即將被黑暗吞噬。 一行人抵达了距离落顏坡约三里外的一家野店。 说是野店,但其实规模不算小,像是一座大户人家的院落改造而成的。 门前挑著一盏气死风灯,灯罩上糊满了厚重的油污,透出的光晕昏黄粘稠,带著一股病態。陆远勒住马,目光扫过院子。 马槽边拴著七八匹高头大马,匹匹毛色油亮,鞍具精良,绝非寻常百姓能用得起。 正屋窗户纸透出暖黄光晕,隱约有女子的娇笑声。 乾粮什么的,陆远一行人有。 不过,这连续几日的奔波,马儿有些受不了了,今儿个下午就有些跑不动了。 碰到这种能餵马的店,自然是要马儿餵一餵。 这马上就要到地方了,陆远三人自然也是要稍稍休息一下,养足精神。 陆远翻身下马,眉头却微微皱起。 这不大的院子,马匹却停得乱七八糟,几乎堵住了入口。 他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念头。 谁停的车,这么没素质。 噠噠噠,噠,耶^,噠噠噠,噠,耶~,噠噠噠,噠,耶~ 陆远领著四人,径直走向店內。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乾瘦汉子,自称姓胡,左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还有房间吗?”陆远问道。 胡掌柜低头拨著算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没了。” “只剩一间大通铺,能睡五个人。” 陆远也不计较,歇几个钟头,等马吃饱了草料,他们就得动身。 马儿要实在累著了不想动,那五人直接步行去就成,反正这里距离那落顏坡也不过就三里地。“那就一间。” 陆远从怀里摸出一张五块钱的大钞,拍在柜上。 “再给我们弄些热乎的饭菜。” 看到钱,胡掌柜这才抬起眼,目光在五人身上飞快地扫过。 尤其在沈书澜那一身清冷的道袍上多停了一瞬,又迅速垂下。 “饭食有,但得等。” “前头那桌客人要得急,灶上正忙著。” 他的態度,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一种刻意的疏远和戒备。 之前便说过,在这乡野之地,道士通常是备受尊敬的。 当然,陆远不是说所有人都必须得笑脸相迎,但像是胡掌柜这种冷淡的,倒真是不多见。 陆远也不多寻思,只是道: “无妨,先把我们的马餵好。” 胡掌柜头也不抬,直接道: “去里头通铺等著吧。” 他话音刚落,正屋的门帘被一只手挑开,一个身穿月白绸衫的锦衣公子走了出来。 那公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精致的不像话。 只是那“精致”里透著股说不出的怪异。 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白,光线下甚至泛著一层釉质般的光泽,缺乏生人皮肤应有的纹理和温度。他的嘴唇红得过分均匀,像是用最上等的胭脂精心描摹过,没有一丝唇纹。 他穿一身月白绸衫,腰间悬著块羊脂玉佩,走路时步履轻飘,仿佛脚尖不沾地。 “胡老板,” 公子开口,声音温润,却带著某种瓷器碰撞般的清冷回音: “再加一坛梨花白,要窖藏十年以上的。” “哎,好嘞孙公子!” 前一刻还爱答不理的胡掌柜,此刻像是被抽了一鞭子。 瞬间满脸堆笑,腰都躬了下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諂媚与恐惧。 陆远五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需要言语。 陆远的鼻尖,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从那“孙公子”身上飘来的气味。 那是上等薰香也无法掩盖的…… 一股混杂著陈年墓土与胭脂的,死气。 就这孙公子的样貌,一看就不是什么正常玩意儿,谁家好人长这样? 更何况,这叫法也怪怪的。 张口闭口的什么公子。 当然,陆远不是说民国就不喊人公子什么的。 实在是,在关外这地界,真是很少人喊这种腔调 碰到有钱人家的少爷,那基本是吆喝一声少东家。 叫“公子”? 这称呼,未免“精致”得过了头,像是从某个腐朽的旧棺材里爬出来的。 没有半点关外的大碴子味儿。 就在陆远五人暗中打量时,那孙公子的视线也飘了过来。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陆远几人,最终,定格在了沈书澜那张清冷的脸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不是人与人之间打招呼的笑意,更像是一个顶级的瓷器大家,终於寻到了一件举世无双的绝美孤品。“几位,也是去“美人坡』沾福气的?” 孙公子突然笑眯眯的望向陆远五人问道。 陆远神色不变,声音平稳。 “美人坡?” 陆远说完,这孙公子还未搭话,但刚才冷淡的胡掌柜却是突然热情起来道: “哟,您还不知道?” 胡掌柜抬手,乾枯的手指指向北边那片沉入夜色的漆黑山影。 “那就是落顏坡啊!这几年早改了名,都叫“美人坡』了!” “传闻在那儿睡上一夜,男的能俊三分,女的能俏七分!” 他一脸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朝著孙公子的方向努了努嘴。 “您瞧孙公子,三个月前来时还是个平平无奇的秀才” “如今这相貌,嘖嘖,潘安再世也不过如此了!” 陆远:.…….…” 那狗草的清妖早他妈死透了。 现在哪儿踏马来的什么秀才? 面对店主的吹捧,孙公子只是微微一笑,竟不否认,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自己乌黑的鬢髮。隨著他的动作,一截手腕从月白绸衫的袖口滑出。 那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竞泛著一层温润的瓷质光泽。 “不过是得了些皮毛造化罢了。” 他语气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转身回屋前,他的目光又一次深深地刮过沈书澜。 “姑娘若是想去,最好挑个白日。” 他声音温润,却带著一种瓷器碰撞般的冰冷质感。 “夜里风大,容易……”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花了眼。” 门帘落下,隔绝了视线,里面再次传来女子的娇笑声,靡靡入耳。 饭食上得很慢。 五人先进了偏屋的通铺里暂歇。 许二小按捺不住,鬼鬼祟祟地凑到窗边,扒开窗户纸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朝正屋里窥探。看了半响,他猛地缩回头,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 “师兄,正屋那桌……有大古怪!” “除了那个孙公子,还有三个女的,一个比一个漂亮,但那漂亮……邪性得很!”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有个女的侧脸对著我,我看得真真的,她耳朵后面有道细缝!” “是瓷器才有的接胎线!” 王成安正在铺被褥的手猛地一顿。 “画皮?” 陆远却直接摇头,目光沉凝。 “不是。” “画皮是鬼物,身上是纯粹的阴气。” “这些人身上……有活人的阳气,但阳气里,混著一股子刚出窑的瓷土腥味。” 沈书澜从隨身的裕裤里取出一个龙眼大小的白玉瓷瓶。 她拔开塞子,倒了些许青色粉末在掌心,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一缕极淡的青烟,无声无息地飘向窗缝。 这是武清观秘传的“望气香”,能令无形之气显露踪跡。 那缕青烟飘到窗外,竞如有生命般,绕著正屋的窗户打了个旋。 隨即,青烟骤然分作四缕,分別缠上屋內的四道人影。 每一缕烟跡都縈绕著死寂的粉白光泽,而在那光泽的深处,却又顽固地透出尸骸般的青黑之色。“活人身,死物气。” 沈书澜蹙起好看的眉头,声音清冷。 “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寄生了。” 一直沉默的谭唧唧,此刻脸色凝重地开了口。 “我见过类似的东西。” 眾人目光齐齐投向他,此时的谭唧唧一脸思索道: “三年前,路过一个荒村,村里人个个相貌端正,但眼神呆滯,皮肤冷得像冻肉。” “后来才知道,那村子底下有个古墓,墓里陪葬了一种“玉俑』。” “活人靠近久了,就会被玉俑的“尸美气』侵染,变得貌美,但会慢慢僵化成……” 对於这个说法,陆远直接摇头否定道: “类似,但不同。” “玉俑是尸气,这是瓷气。” 此时趴在窗户后的许二小眨了眨眼道: “待会儿那掌柜的进来给咱们送吃食,咱们直接问问唄?” “他肯定知道!” 陆远摇头,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通铺,声音冷了下来。 “不用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这里必定有邪,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那掌柜说话也是顛三倒四的。” “又是什么秀才,又是什么公子,又是什么美人坡的,全是鬼话。” “倘若是个被邪气缠住的正常人,看到咱们必定求助,却没见他有意思求咱们帮忙的意思。”陆远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面前的四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褥子不用铺了,这觉不能睡,待会儿的饭也不能吃。” 谭唧唧环顾四周,这小小的土坯房此刻仿佛成了一座牢笼,他当机立断: “我们得先撤!” 陆远却转过头,目光穿透墙壁,望向那依旧传来阵阵娇笑声的正屋。 “现在想撤,怕是晚了。” 陆远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猛地一沉。 “从我们踏进这个院子的那一刻起。” “我们……就已经入局了!” 说到这儿,陆远深吸一口气,无比认真道: “真是好手段,之前竞是半点都没有察觉!!” 月末总结+月票番外 哎呀,上架的第一个月要结束咯。 十三號上架,到现在十八天的时间,更新了二十一万字。 说实话,本来应该更新更多的。 主要就是前面三天,实在给我卡文卡到人傻掉。 然后就是…… 被审核逮住了……… 这次真的逮住了一次狠的,直接发给了我一个表格,有问题的全给我標註,废话不跟我多说,让我照著全改。 亲娘嘞,你们是不知道那天我迷迷糊糊起床,看到那么一长列单子,我是什么反应,真是头皮都要炸了。 真是有种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这两件事一整,真是没办法只能更新频率降到每天四五千字,结果就是追订掉的人有点麻。也是没办法的,追订这玩意儿迟早都是要掉的。 目前来说,成绩大家已经看到了,今天vip字数过了二十万字后,已经拿到万订徽章了。人生第一次真正的万订大作! 太爽了!! 真是太感谢大家支持了! 这本书能有现在的成绩,真是感谢大家。 当然我知道,这本书有各种不同的读者。 可能还是我的笔力有问题,没办法让两种读者看所有。 写主线吧,姨姨党不喜欢看。 写姨姨吧,主线党不喜欢看。 没办法,已经这样了,也没办法改变。 我只能给大家承诺的是,我会照顾所有读者的感受。 这本书能万订,那一部分的读者都是极其重要的,缺任何一部分都不能万订! 只能说,剧情轮著来吧。 我能做的就是,在每次一段剧情结束后,要写什么了,会在章节末提醒大家,接下来要到什么剧情了。不喜欢看的,就直接养书就行,也不要求大家追订开自动订阅啥的。 不喜欢的剧情咱就不看,別浪费那钱。 而且姨姨党的剧情几乎不涉及主线剧情,算是两条线,不怎么挨著的。 当然未来肯定也会有交匯的时候,比如陆远领著两个姨姨回真龙观,但不会一直在一起。 而我对大家的要求就一点。 不喜欢看的掠过就行,跳章就行,千万不要当那种扫兴人。 之前就有写姨姨党的时候,有个別的主线党哥们就骂骂咧咧。 当时还特地开个单章说一下,不至於。 现在也有个別的姨姨党也开始了,一些主线就没意思没意思的。 真別这样,因为这书你不喜欢看的剧情,別人喜欢看。 说那种话,真的很容易给那些喜欢看的人扫兴。 不管书里,还是现实生活中大家都不要当这种扫兴人,真的不好。 我可以给姨姨党保证,以后绝对还会有姨姨党喜欢的剧情。 並且我也可以拍著胸脯说,之前姨姨党的剧情,绝对对得起你花的钱订阅! 最起码,没改之前是这样的。 实际上,现在也很值,前面那几章两千字,10点幣,也就是一毛钱左右一章的章节。 我不敢说绝对,但我敢说,如果你是喜欢那种熟女剧情的,那绝对是你在起点花的订阅钱中,最值的几毛钱之一! 看过的出来说句话啊!! 手干嘛呢! 而我也可以给主线党的读者保证,我也绝对会让你们花的钱值得! 我知道主线党想看什么,想看斩妖除魔,想看顾清婉,我绝对绝对会满足主线党。 特別是之前过年的那段剧情,订阅很高,我真的知道。 以后肯定会有大家喜欢看的。 並且我也可以绝对保证,不会因为姨姨党人多,我就不管主线。 绝对不会! 我绝对会对得起主线党。 现在这段已经进入主线,往后最起码有五六天全是斩妖除魔。 斩妖除魔后还有顾清婉的剧情,绝对绝对量大管饱,让主线党看得爽! 不会让你们的钱白花! 好了,嘮叨了这么多,也该说正事儿了。 一个小时后,就是月票番外。 这还真是我第一次写番外,真是都不知道怎么写。 这番外我写了好几版,但都觉得跟流水帐似的,没啥意思,刪了好几次。 最后整出来一个三千字的。 番外剧情是陆远解决完断命王家回来后,有三天时间不是直接跳过了嘛,直接快进到鹤巡天尊在真龙观出场。 其实这三天的剧情,我当时原本是打算详细写的,然后写到上架。 但当时你们也知道,出了事儿,一堆人追著我举报,不敢写姨姨了。 然后就直接掠过。 这次的话,就把那三天的事情写了点。 不是很擦的那种嗷,大家不要太期待。 因为……番外这东西跟正文不一样。 正文是你可以先发,先让读者看,完事儿后,审核查到你了,有问题,就会找你改。 属於是先上车后补票。 但是番外不行,你得提前给审核,审核先看过一遍后,才决定要不要给你发。 所以…… 別寻思啦,不可能看到啥! 不过,到底是个番外,投个月票就能看,所以大家就隨便看看好了。 而月票番外会在0.00分准时出来,但是大家要注意,千万別直接投月票! 【注意,注意,必须在下图位置点击投月票才能解锁看到!!!!】 【注意,注意,必须在下图位置点击投月票才能解锁看到!!!!】 【注意,注意,必须在下图位置点击投月票才能解锁看到!!!!】 好了,我睡觉去了,大家一月份马上要失效的月票,如果没有其他书要给,大家就给我吧”然后求凌晨十二点后,二月份的月票“ 二月份,我必定全力更新!! 保底更新三十万字以上!!! 第116章 美人瓷(一更6000) 夜幕彻底吞没了山峦最后一丝轮廓。 胡掌柜端著一个油腻的木托盘进来,脚步声在寂静的通铺里显得格外清晰。 托盘上是五碗热汤麵。 汤色浑浊不堪,几片烂菜叶蔫蔫地浮著,两片肥肉薄得透光,腻在一旁。 一股甜到发腻的香气混在蒸气里,霸道地钻进鼻腔。 那不是食物的香,更像是一块腐烂的肥肉上,洒满了受潮的廉价胭脂粉。 “几位慢用。” 胡掌柜放下托盘,左手袖口不经意间向上缩了半寸。 陆远目光一凝。 掌柜的虎口处,一小块皮肤呈现出死一样的瓷白色,边缘微微翘起。 如同烧制失败的劣质釉面,出现了“脱釉”的瑕疵。 “掌柜的。” 陆远的声音很平静,在这间屋里却掷地有声。 “你这店,开了多久?” 胡掌柜放下托盘的动作停滯了一瞬,浑浊的眼珠转向陆远,警惕与不耐一闪而过。 “祖上传下来的,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 陆远拿起筷子,並未去碰面,只是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这手艺,也是祖传的?” 他语调不变,依旧面无表情。 “麵条稀烂如泥,失败!” “汤头腥气扑鼻,失败!” “配菜不新鲜,失败!” “特別是这两片子肥肉,既然想要切薄那就好好切,看看你这切的是什么!” “比兰州牛肉拉麵差远了!” “真是失败中的失败!” 陆远的话,给旁边沈书澜一行人听的是一愣一愣的。 嗬~ 师叔还是个老吃家哩~ 而这胡掌柜更是一脸懵,这小子嘰里咕嚕说啥呢? 陆远这话问得突兀,甚至带著几分找茬的意思。 但陆远要的就是这效果,他想看看,这个明显藏著秘密的掌柜,在被逼问时会露出什么马脚。只不过,这胡掌柜似乎並没有想跟陆远纠缠的意思。 胡掌柜脸上横肉抽动一下,那道新鲜抓痕在油灯下泛著暗红的光。 他扯出一个生硬的笑: “山野小店,比不得城里大馆子。” “几位將就著吃,我去看看马草添够了没。” 胡掌柜转身就走,门帘落下的瞬间,那股甜腻香气却在通铺里愈发浓郁起来。 香气无孔不入,像看不见的蛆虫,要爬进人的七窍。 而此时沈书澜已经有了动作。 立即拿出一枚银匣子,放在炕沿上,动作轻缓地打开。 匣內衬著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排列著七件器物。 “师叔,劳你將油灯移近些。” 沈书澜声音清冷,眼神却异常专注。 陆远还不等动手,一旁的谭唧唧立马上前帮忙。 陆远一撇嘴,没吭声,而是转头开始认真观察这通铺房间的物件。 沈书澜素手拈起一枚三寸银针。 针身细若毫髮,针尖却呈三棱状,刻著细密的云雷纹。 她手腕稳得如同磐石,將针尖缓缓刺入浑浊的麵汤。 针尖没入浑浊汤水的瞬间一 滋 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將一滴水珠溅在烧红的烙铁上。 以针尖为中心,汤麵顏色急剧变化,由浑浊的黄白转为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粉白色! 更骇人的是,那蒸腾的热气並未消散。 它们扭曲著,凝结成几缕淡粉色的菸丝,在碗口上方一寸处盘旋,下沉。 如同被囚禁的怨魂,无法逃离,只能重新落回汤中。 “热气凝而不散,遇阳针而显异色。” 沈书澜眉头微蹙,拿出银针。 三棱针尖上,已然沾上了一层黏腻的粉白色膏状物,正极缓慢地向下流淌。 “不是毒。” 陆远站在不远处盯著那膏状物,沉声道: “毒气伤形,秽气伤神。” “这东西,是要把人从里到外换掉。” 对於陆远的这番话,沈书澜非常同意,望向陆远连连点头道: “师叔说的没错,就是在改气!” 对於陆远,沈书澜真是崇拜的不行,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当然,沈书澜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人。 或者说,这样的人在武清观真不算少见,別人不说,就说沈书澜的爹,沈济舟就是如此。 沈书澜真是从小看到大的。 可那些人,无一例外全都是老头子,像是陆远这般年轻的,却又懂的这么多的。 沈书澜真是从未见过! 而且,那天晚上鹤巡天尊与沈济舟谈话时,沈书澜就在旁边。 也知道自己这个陆远师叔,竟是一个只刚入山门一年半的人。 当时知道这些,沈书澜对陆远真是崇拜得不行了。 而隨著沈书澜说罢,谭唧唧便是一脸好奇的凑过来询问道: “改气?” 也不知道这谭唧唧是真不知道,还是想找机会跟沈书澜套套近乎。 只不过,很明显,沈书澜並不喜欢这样的套近乎方式,嗯…… 当然也可能是不喜欢谭唧唧这个人,而不是方式…… 但从小养成的礼貌,沈书澜还是认真回应道: “就是改变人身上原本的气场,气色。” 隨后沈书澜望向一旁在屋子里转悠查看的陆远说道: “长期食用,人的阳气会慢慢被这种“瓷粉气』侵蚀替代。” “皮肤会逐渐失去活人的润泽,变得光滑,冰冷,反光……就像瓷器。” 沈书澜觉得自己说的绝对没错,但还是下意识的想要得到陆远的认可。 这种感觉还是挺奇怪的。 就好像一加一等於二,这个绝对没错。 但沈书澜就是想看陆远点头,这样才会觉得自己真的没错。 正在观察房间的陆远微微的点了点头道: “没错。” 沈书澜那双好看的眼眸中,微微闪过一丝被认可的喜色。 一旁的许二小与王成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隨后似乎想起了刚才那孙公子白得发青的脸,赶紧离著那汤麵远了些。 生怕自己也变成那种德行。 隨后沈书澜放下银针,取过一只青玉盂。 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肥肉,连同少许麵汤,置入盂中。 她指尖掐诀,低声速念: “太清鉴形,秽质现影!” 一点米粒大小的清光自她指尖弹出,落入盂中。 哗 盂中汤,肉猛地一颤! 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汤水自行分层,最上层浮起一层彩虹色的油膜,是尸油混合了陈年胭脂。 中层汤水则化为纯粹的粉白,是瓷土与不知名的花粉。 而那片薄薄的肥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褪色。 最终变成一种半透明的,凝脂般的质地,表面泛起一层油润的釉光! 它不再是肉,而是一件……小小的瓷器! “最下面…” 沈书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她用筷子尖轻轻拨开盂底的灰白色渣滓。 渣滓里,混杂著一些极微小的,晶体状的颗粒,在灯火下反射出森然的碎光。 “是骨粉……” 沈书澜倒吸一口凉气,抬头望向陆远。 “师叔,不是兽骨,是人骨!” “是女人的指骨,用窑火煆烧了不知多少年,再研磨成粉。” “这碗汤……是用人骨当佐料,用尸油当汤底,要把吃下它的人,活活变成一件“美人瓷』!”陆远的神情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沈书澜的惊人发现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转过身,对著墙角招了招手。 “都过来。” “看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钉子,钉进了眾人紧张的心弦里。 谭唧唧和许二小他们立刻跟了过去,围在陆远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远站在通铺最里侧的土墙边。 油灯的昏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斑驳的墙面上如同一个沉默的鬼影,隨著火苗轻轻晃动。他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食指的指腹贴著墙面,缓缓拂过。 那上面糊著一层发黄的旧报纸,纸张的边角早已经捲起,露出底下暗沉的泥灰。 陆远的指尖最终停在了一处铅字印刷的角落。 《奉天商报光绪二十三年七月》。 日期下方,还有一行模糊的小字。 “窑主柳氏敬告四方,新烧“美人瓷』將於中秋开窑,敬请雅赏。” “光……光绪?” 许二小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师兄,这报纸……是清妖时期的?!” 他满脸的不可思议,隨即又挠了挠头,有些尷尬地嘟囔起来。 “那……那咋了呀,陆哥儿。” “乡下地方用旧报纸糊墙,不挺正常的嘛?” “俺们村里那些老土坯房里多的是。” 只不过,这不用陆远解释,一旁的王成安在后面给了许二小后脑勺一巴掌低声骂道: “笨死你了!!” “你瞅这报纸,虽然旧,但是上手摸摸还能撕下来呢!” “这要真是从光绪二十三到现在,稍微一碰都酥掉渣了!!” “这报纸贴上去最多也就几年!” 王成安说完,还不等许二小有什么反应,陆远便是又出声道: “看这个!” 陆远转身走向墙角的一张老旧方桌,桌上孤零零地摆著一双筷子。 竹製的,很普通。 但每支筷子的尾端,都用一小段褪了色的红绳,打著一个简单的如意结。 “系红绳的筷子。” 陆远拿起那双筷子,双手各执一头,向两侧猛地一扯。 红绳绷紧,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却异常结实,並未断裂。 “以前关外老窑口的规矩,叫“窑口饭,红绳牵』。”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窑工吃饭,筷子必须繫上红绳,为的是防止窑里烧出的“瓷灵』偷食活人阳气。” 眾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陆远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他们。 “但这老令儿,民国初年就废了,关外的窑厂改用洋法,不弄这个了。” “那这双筷子如果是很早前留下来的,不会这么新,绳子也不会这么结实,一扯就断了。”一时间,陆远的话,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好像有些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从很久以前的某个时间点,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现在。 这时,陆远的目光落定在火炕最角落的一个物件上。 他指了过去。 “如果说前面都是巧合。” “那加上这个,就绝不是了。” 那是一个陶製的夜壶,造型粗陋,壶嘴都有些歪斜。 可在它土黄色的壶身上,却用黑色的彩料,画著几笔简拙的莲花纹。 那莲花,是倒著画的。 莲蓬朝下,花瓣朝天。 “倒头莲。” 陆远冷声道: “这是给横死之人陪葬的所用的冥器。” “活人家,更何况这里还是客栈,绝不可能用这种纹样的器具,除……” 许二小咽了口唾沫道: “除非这屋子,本来就是给死人住的。” 陆远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继续道: “没有这么简单。” “这里不光是光绪年间的死人坟,我们更是进了这个坟的幻阵了。” 说到这里,陆远停顿一下,认真思索了一阵后便是道: “准確的来说,是我们已经进入美人瓷的养煞地了。” “这里是窑口。” “是一座正在烧制“活人瓷』的……外窑。” 陆远不理面面相覷的眾人,而是独自走到门边,再次看向门外。 走廊里一片漆黑,但那股甜腻香气却更加浓郁,丝丝缕缕从门缝下,窗缝里钻进来。 正屋的方向,女子的娇笑声又隱约传来了。 这次声音更清晰,还夹杂著瓷器轻轻碰撞的“叮噹”声,像是有人在把玩杯盏。 “你们再仔细听。” 陆远压低声音。 眾人屏息凝神。 那娇笑声……不像是从一墙之隔的正屋传来的。 倒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隔著水,隔著雾,幽幽飘来。 笑声的尾音,带著一种奇异的,空洞的迴响。 就像一个人站在巨大的瓷窑里说话,声音撞在光滑的窑壁上,被一次次回弹。 更诡异的是,笑声的节奏。 太规律了。 像是一段被录下的戏文,在被反覆地播放。 每一次娇笑,每一次停顿,甚至每一次换气的间隙,都分毫不差。 听了几个来回,眾人甚至能预判出下一个笑声会在哪个瞬间响起。 “这不是活人在笑。” 一直没吭声的谭唧唧突然道: “是留声………” “或者说,是某种被记录下来的“声音残影』。” “在不断地重复播放……” 油灯的火苗无风自动,猛地一跳,將墙上眾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死寂。 通铺內的空气,仿佛被那股甜腻的香气浸透,凝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要知道,在场的都是什么人? 陆远跟沈书澜,两个正儿八经的天师!! 而这旁边的谭唧唧…… 不太好说。 不过,既然他敢一个人去找驭鬼柳家的麻烦,那必定也弱不了。 当然了,谭唧唧也说过,是因为刑幽家的法门对驭鬼柳家的法门是天克! 但谭唧唧这个人,一天相处下来也能发现。 是一个很低调人,说那话,也多半是谦逊。 谭唧唧的实力不容小覷,最起码应该也是个天师境左右。 这天师有多稀有,之前就说了。 不能看陆远,在加上周边的人,好像都是天师,就觉得天师烂大街。 实际上,天师在关外这大片地方,就那么点天师。 天师真的可以说是关外道门的顶格战力了。 而就这三个天师,竟在毫无察觉间,一脚踏入了別人的幻阵之中。 这足以说明,此地的凶险,远超想像。 陆远的目光,落在那只绘著倒头莲的夜壶上。 他懂了。 难怪这落顏坡的养煞地能安然运转数十年,无人能破。 根子,就出在这座活人勿近的客栈。 不知有多少好奇之辈进了这门,就再也没能出去。 “咕咚。” 许二小和王成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 但一看到陆远镇定的背影,那份发自內心的恐惧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有陆哥儿在,天塌不下来! 许二小定了定神,强撑著胆气开口: “什么狗屁幻阵,也就嚇唬嚇唬外行!” “还不是被陆哥儿你一眼就给瞪穿了!” 王成安在旁连连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没错!在陆哥儿面前,都是纸老虎!” 听著两个半大小子给自己壮胆的吹捧,陆远脸上却没有半点轻鬆。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它很厉害。” “能让我们三个都毫无知觉地陷进来,这阵法已经通玄了。” “之所以会留下这么多“漏洞』,並非它弱,而是因为它“看』不见。” 陆远的话,让眾人神情一凛。 看不见? 见眾人满脸不解,陆远缓缓解释道: “这整座幻阵,都是以柳如烟的怨念和记忆为根基构建的。” “也就是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她死前世界的倒影。” 说到这儿,他发现连沈书澜和谭唧唧的表情都绷得死紧,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快要爆炸。 陆远话锋一转,故意用一种轻鬆的口吻说: “就好像一个小雏儿做春梦,一到关键时刻就梦醒了,要不就转场做起別的梦。” “因为小雏儿没经歷过,所以就连做梦都没有办法做出来。” 眾人:.….….” 哦呦,忘了,现场眾人除了陆远,好像全是…… 陆远没理会眾人的尷尬,环视著这间处处透著晚清遗风的屋子。 “柳如烟死在以前,所以她製造的幻境里,有那个年代的报纸,有窑工的老规矩。” “但她没见过我们这个时代的东西,所以她“想』不出来。” “只能用她记忆里的物件,去笨拙地模仿、替代,这才处处都是我们能看懂的破绽。” “所以,不是幻境弱。” 陆远的声音沉了下去。 “而是我们……来自它无法理解的未来。” 这番话,让沈书澜和谭唧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们瞬间明白了陆远话里的深意。 这幻阵的强大,恰恰在於它的“真实”。 倘若他们真的是一群光绪年间的旅人,恐怕直到被做成“活人瓷”的那一刻,都发现不了任何异常!“我们必须立刻破阵!” 沈书澜声音清冷,指尖已经扣住了一枚法印。 “没错。” 谭唧唧也沉声道: “在这种地方待久了,活人的阳气会被不断消磨,到时候就算破了阵,人也废了。” 也就在这时,正屋那边的动静突然大了起来。 仿佛一出默剧,演到了最高潮。 眾人立刻凑到窗边,再次扒开那个破洞朝外看。 正屋里,那三个陪酒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正围著孙公子。 其中一个穿水红衫子的,背对窗户,高举双臂,似乎在舒展一个无比妖嬈的懒腰。 灯光下,她裸露的后颈处,一道清晰的纹路显现出来。 那不是人皮的肌理。 是瓷器烧制时,两块泥坯接合留下的“接胎线”! 线条流畅得诡异,从后颈中央一路向下延伸,没入衣领深处。 “不是寄生。” “是“替』!” 陆远斩钉截铁地说道。 “替”? 眾人猛地转头望向他。 “有些邪物,无法直接占据活人肉身,便用特殊材料,如玉、瓷、木,先塑一个“假身』。”“再將活人的三魂七魄,一丝丝抽离,导入假身之中。” 陆远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这个过程很缓慢,被“替』的人甚至毫无察觉,只会觉得自己越来越“美』,皮肤越来越“光滑』。“直到某日,他的魂魄被彻底抽乾,完全与那物件融为一体,而他原本的真身,则化为一具枯骨。”许二小倒吸一口凉气,牙齿都在打颤: “那……那孙公子………” 陆远放下窗纸,眼神冰冷。 “他已经在“替』的过程中了,而且快要完成。” “皮肉瓷化,阳气混杂死气……他离变成一件东西,不远了。” 话音刚落。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慈慈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很碎。 像是无数只穿著绣花鞋的脚在地上轻轻摩擦。 又像是……一堆瓷器在黑暗中相互碰撞,发出的细微脆响。 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通铺门外。 嘎吱。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矮,光线暗了三成,整个屋子都昏沉下来。 那扇厚重的门帘,在没有一丝风的情况下,竞自己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 一只没有瞳孔,眼白呈现出瓷器般冰冷光泽的眼睛,死死地贴在那条门缝上,朝里窥探。 最后跟陆远对视上了。 第117章 雨姐大汗脚破邪!(二更6400) 那只贴在门缝上的瓷白眼珠,与陆远的视线对撞。 时间在这一瞬被无形地拉长。 眼珠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泛著劣质釉光的瓷白。 但陆远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用一种非人的,贪婪的“注视”,一寸寸刮过自己的脸。 视线最终在肩膀和胸口处,停留了最久。 至於为什么是这两处地方。 陆远想…… 或许是因为自己这里留下了两道疤! 一道是与断命王家死斗时所留。 另一道,是谭吉吉从背后捅穿的剑痕。 一时间,陆远明白了。 在这追求极致“美”的幻阵里,他身上的疤痕,成了最扎眼的“瑕疵”。 门外,那慈慈窣窣的声响猛然炸起! 不再是试探,而是变得密集,急促,是无数瓷片在相互刮擦,碰撞,从四面八方疯狂围拢过来的声音。对面要动手了! 此时起坛作法,已然不及! “关门!” 陆远低喝。 离门最近的王成安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用尽全力“砰”地一声摔上房门。 旋即用整个肩膀死死顶住门板。 许二小则闪电般解下腰间缠著的墨斗线。 那线在陈年墨汁,黑狗血与硃砂中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专克阴邪。 他动作飞快地將墨线在门框上横拉竖扯,隨著“啪啪”几声脆响,弹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黑色印痕。一个简易的“井”字封门符瞬间成型。 “滋啦!” 墨线落下的瞬间,门外爆发出一种尖锐至极的嘶鸣,像是烧红的烙铁猛地捅进了雪堆。 门缝处溅起几点粉白色的火星,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气里,顿时混进了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但危机並未解除。 通铺內的温度开始诡异地急剧升高。 这不是夏日的闷热,而是一种乾燥的,带著窑火余温的酷烈燥热。 墙上那些光绪年的旧报纸,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捲曲,焦黄,迅速碳化,仿佛正在被无形的烈焰贴著烘烤。 糊墙的浆糊散发出一种焦糖般的诡异甜香。 更骇人的是,他们脚下坚实的土地,竟开始微微发烫。 透过厚厚的鞋底,能清晰感觉到地面正在一寸寸变得坚硬,光滑,质感正朝著冰冷的窑床转变。“它在加速“烧制』!” 沈书澜黛眉紧蹙,环顾四周,声音冰冷。 “这幻阵要把我们连同这屋子,一起“烧』成瓷器!” 话音落下,她全身骤然迸发出刺目的银色电芒,雷光在她指尖跳跃,发出“劈啪”的轻响。天师雷法,破尽万邪! 她打算直接用最刚猛的手段,將这幻阵轰出一个窟窿! “先別急。” 陆远却伸出手,轻轻一拍她的肩膀,那跳跃的雷光竟温顺地平息下去。 “这只是外窑,省点力气。” 他望著屋內神色各异的眾人,沉声大喝: “把身上所有光绪年以后才有的东西,全部拿出来,越新越好!” 沈书澜跟陆远的成长路程是完全不一样的。 作为顶级天才,在整个武清观嗬护下长大的沈书澜,肯定不会有直接进入险境的时候。 就算有,身边也有师兄弟先帮忙趟雷,所以她习惯直接雷法招呼。 但陆远除了刚开始时跟著自家老头子走活计,后面都是自己带队走活计。 基本上来说,只要出了门就属於孤立无援的状態。 所以在没见到正主之前,真燕雷法还是要少用。 当然,前提是得知道破解之法。 但很显然,陆远知道。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沈书澜第一个动作,她摘下了头上的白玉道簪。 这是她十八岁生辰时师父所赠,簪头嵌著一小块西洋水钻,在油灯下折射出冷冽而绚烂的七彩光芒。这种精密的水钻切割工艺,光绪年间绝无可能。 一旁的谭唧唧眨了眨眼,从他的破裕裤里,摸出了一支提亮的钢笔。 乌黑笔身,镀金笔夹,笔帽上还刻著一行小字:“商务印书馆民国五年”。 许二小和王成安对视一眼,手忙脚乱地开始翻找。 两人身上没啥稀罕物件,最后,各自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哈德门香菸。 当然,两人不抽菸,这是哈德门香菸製成的烟卡。 毕竟这俩半大小子,心思上有时候跟小孩子一样。 走南闯北时,看到道边上有丟的烟盒,若是没有收集过的,便会捡起来揣进兜里。 捡起来拆掉多余的部分,將主体折起来,然后再放到大箱子下面压实。 压个好几天,再拿出来时,就变成了平平的烟卡。 这哈德门香菸盒上,是烫金的英文字母和旗袍美女画像。 陆远则是將自己经常用的那枚老旧的黄铜怀表掏出。 当然,这怀表没啥,主要是表盖內里贴著一张小小的民国女明星照片。 这是买时就带的,並非陆远贴的。 照片上的女人,烫著时髦的波浪捲髮,穿著高开衩的旗袍,笑容自信而张扬。 隨后五个人,將这些东西集中在炕桌上。 钢笔,烟卡,怀表……还有沈书澜那支闪烁著不属於这个时代光芒的水钻道簪。 这是一堆在光绪二十三年,绝不可能出现的“异物”。 “还不够。” 陆远却摇了摇头。 “这些只是“死物』,衝击力不够,我们需要“活气』。” “要让这个鬼阵,真正“看见』它压根理解不了的东西!” 陆远的目光落在沈书澜身上,又转向谭唧唧。 “你们各自师门,有没有那种……不属於前清路数,甚至是这些年才新创的法咒或手印?”“越新越好,越“怪』越好!” 沈书澜蹙眉思索,片刻后,眼睛一亮。 “有!三年前,我师叔祖从南洋游歷归来,融合了当地巫蛊之术,创了一门“破瘴金光咒』。”“手印繁复,咒音古怪,观里年轻弟子都觉得……有些不伦不类。” “但破某些阴晦邪障,確有奇效!” 谭唧唧则尷尬地挠了挠头: “好像……没有……” “我们都是家传的法门……” 听到这儿,陆远翻了个白眼道: “不思进取,迟早要完!” 谭唧唧:“???” 嘿! 咋骂人哩! 隨后,陆远便是望向一旁的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道: “二小,成安,你们俩没学过新咒,就做最简单的,大声唱!” “唱你们最近在奉天城里听来的时兴小调,越俚俗越好,越“不入流』越好!” “要唱出那股子市井的活气,烟火气!” 许二小和王成安一怔,许二小立刻挺起胸膛,大声道: “我唱鸡儿翘~” ….……不是,是姐儿俏……” 眾人...….” 许二小一说完这个,一旁的王成安便是急了,连忙道: “不成不成,我也就会这个,你换个唱!” 许二小赶紧摇头道: “我也就会这一个呀!!” 眼看两人要为了一首歌爭起来,陆远指著王成安道: “你待会儿唱我平常哼哼的那段就成,这玩意儿无所谓,唱错也没事儿!” 下一秒,陆远站到屋子中央,双脚一开,气沉丹田,面朝大门方向。 他缓缓抬起双手,左手捏子午诀。 右手却反其道而行,捏了一个极其彆扭的“反八卦印”。 这是老头子自己瞎琢磨出来的野路子,道门正统见了要骂街。 但老头子说“有时候,歪招能破正局”。 隨后,陆远开始念咒。 那咒语,非任何道门正音。 而是夹杂了大量关外土话,甚至零星俄语和日语词汇的怪异腔调。 这是老头子当年混跡哈尔滨,跟三教九流各路人马打交道时,自己胡编乱造的“万煞辟易混元咒”。不伦不类,但气势十足!!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陆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间正在“升温”的窑房里炸响。 “关外的老林子!伏尔加的冰茬子!东洋的矮骡子!” “都给老子听真嘍!!” “此间幻假” “给道爷破!” 最后一个“破”字吼出,陆远右手“反八卦印”猛地向前一推! “快!!” “跟上!!” 陆远一声暴喝! 沈书澜早已蓄势待发。 她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却在关节处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反向弯折。 这正是那门“不伦不类”的破瘴金光印! 她朱唇微张,吐出的咒音却石破天惊,带著一丝与道门庄严截然不同的岭南婉转腔调: “金光耀耀,破诸阴晦!” “南洋有法,渡海而来!” “扫荡妖氛,还我真彩!” “敕!” 咒音落定,她周身瞬间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奇异符文。 那些符文疯狂扭曲跳动,既有道家云篆的飘逸,又有梵文种子字的神秘。 甚至还夹杂著南洋巫蛊符號的诡异,光怪陆离,混沌不堪!! 与此同时,许二小扯开嗓子就吼了出来。 唱的,正是奉天城窑姐儿们最爱哼的荤调子! “姐儿那个俏呀,身穿高开衩” “烫著波浪卷呀,勾走你的魂儿~” “別管清妖老杂种呀,现在流行西洋范儿” “哎呦喂,我的那个郎君呀~” 陆远眼角狂跳。 陆远:“????” 陆远猛地回头,望向许二小道大声道: “你逛奶子府了?!” 刚才陆远还琢磨什么叫姐儿俏呢…… 娘的,这不窑子里的荤调子吗! 许二小脸都嚇白了,疯狂摇头。 “俺可没去!” “俺是听宋彦唱的!” 陆远:..…….…” “继续!” 隨后陆远又望向旁边的王成安瞪眼道: “唱啊!” 王成安一个激灵,扯著嗓子就嚎了出来: “雨姐儿提篮过浑河哟~” “青石板路一步三扭腰~” “她说郎君你莫要笑~” “黄梅天里绣鞋泅了潮” 一瞬间,除了陆远和王成安,屋內其他三人,包括正在施法的沈书澜,动作都僵了一下。 王成安还在继续,声音愈发高亢: “哎呦那个汗脚儿捂出三月酱” “哎呦那个裹脚布赛过黄豆酿~” “码头上扛包的张三哥~” “就爱追著雨姐儿鞋底儿香~” 眾人...….” 只听王成安越唱越起劲,甚至带上了动作: “雨姐儿骂了声杀千刀!” “煤堆旁脱了鞋底朝天晾!” “过路的老总捂鼻跑!” “她叉腰笑裂了阴丹士林袍~” 这一次,就连门外那些瓷器刮擦的急促声响,都诡异地停顿了。 整个幻阵,似乎都被这股衝破天际的味儿给干沉默了。 可这还没完!! 王成安闭上眼,一脸陶醉地继续嘶吼: “大兄弟別嫌味道冲~” “关外挖参爹传的脚~” “汗珠子醃透千层底” “养活一窝崽崽七八条~” 当这唱完,门外彻底没动静了…… 轮不著出手的谭唧唧,望著面前的王成安,最后又望向陆远,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 关外正统道门…… 是这样的吗…… 关外的正统道门,正统天师……… 都是这么斩妖除魔的吗?? 谭唧唧不理解。 但大为震撼。 而此时沈书澜也懵了。 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蛋上,表情前所未有的复杂。 师叔…… 平日里看起来那么高冷,那么正经的一个人…… 私底下……哼的都是这种调子吗…… 而此刻,全场最想死的人,是陆远。 娘誒!!! 这跟在地球上把自己网页瀏览记录全公开,有什么区別啊!!! 也太娘的社死了啊!! 一时间陆远在琢磨著……不行自己今天死这儿吧!! 这死了之后重新穿,也比现在强啊!! 陆远以为这种自己从地球上听来的抽象歌儿,抽象调子,王成安这小子最多就记个一两句。结果…… 结果王成安这小子记下来了这么多??? 嗯…… 很明显,陆远人眼看狗低了。 王成安不是记下来这么多,他是全记下来了。 只见王成安又唱道: “河沿儿窝棚点油灯哟~” “汗脚暖著破棉絮~” “雨姐儿哼起落子调~” “臭烘烘热腾腾的活人气” 歌声落幕,门外死寂一片。 陆远面无表情。 “千亍!!” 破妄嘛! 不丟人!! 隨著这油滑轻佻,俗不可耐,却又充满鲜活生命力的……不正经调子在屋內迴荡。 炕桌上那堆“异物”彻底爆发! 沈书澜的水钻道簪,在破瘴金光映照下,折射出的七彩光芒愈发刺眼。 那光芒中竟隱隱有留声机唱片旋转的幻影一闪而过。 陆远的怀表“啪”地弹开表盖,錶盘上的民国女明星照片,竟微微漾动起来。 仿佛要活过来,照片背景里模糊的电车影子也变得清晰。 许二小与王成安的哈德门烟盒上,那个烫金的旗袍美女,眼波流转,竟对著虚空拋了个媚眼。所有这些不属於光绪二十三年的“信息”,“气息”,“意象”。 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衝撞向这座依託旧时代记忆构建的精致幻阵! 哢… 哢嚓嚓…… 裂开了! 听到这动静,陆远心中一喜,要破了! 最先崩溃的,是声音。 正屋那边传来的,规律重复的娇笑声和瓷器碰撞声,突然卡壳了。 像一张老唱片跳了针,在某一个音上无限拉长,扭曲,最后变成一声尖锐刺耳的噪音。 紧接著,是视觉。 墙上那些光绪年的旧报纸,铅字如同融化的蜡油,向下流淌。 原本的新闻標题,扭曲成了毫无意义的乱码。 脚下的地面,那股窑火热力骤然紊乱。 时而滚烫如火炭,时而冰冷如深井,在泥土与瓷釉的质感间疯狂切换! 发出“咯啦咯啦”的怪异声响。 空气里那甜腻的“画皮香”,被哈德门的菸草味,钢笔的墨水味,以及… 王成安俚曲里雨姐儿的汗脚味粗暴地撕碎,搅乱,彻底衝散! 整个幻阵,终於撑不住了!! “砰!!” 通铺的木门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开! 墨线组成的“井”字封门符寸寸断裂,炸开一团黑烟。 门外,已不再是走廊。 那是一片扭曲,晃动,光怪陆离的崩坏景象。 依稀能看出野店院落的轮廓。 但马槽变成了燃烧的窑口。 正屋的窗户里透出的不再是那些女人的影子,是跳动的窑火。 而那些走动的“人影”,大部分已经维持不住人形,变成一个个摇摇晃晃,瓷片拚接的怪物。发出“哢嚓哢嚓”的碎裂声。 胡掌柜站在院落中央,但他已经“不成形”了。 半边身体还是那个乾瘦的掌柜,另外半边,却是一尊粗糙的,未上釉的瓷俑。 瓷质的脸上,五官错位,嘴巴位置裂开一道缝隙,发出嗬嗬的怪响。 用一种无法言说的幽怨与恐惧,死死盯著陆远五人。 一声悽厉的尖叫,撕裂了崩坏的幻境。 孙公子从正屋里连滚带爬地摔了出来。 他彻底失去了先前那份“浊世佳公子”的从容。 他那一身月白绸衫,此刻污秽不堪。 粘稠如膏的黑渍,像是陈年窑灰混著腐烂的胭脂,散发著甜腻的恶臭。 但最骇人的,是他的脸。 他的脸,正在上演一场诡异绝伦的拉锯战。 右脸,依旧是那张惊心动魄的绝世容顏。 白皙如玉,眉眼如画。 但那份美,死气沉沉,像橱窗里完美到失真的人偶,每一寸弧度都精准得令人窒息。 左脸,则在飞速崩塌。 细腻的瓷白褪去,泛出劣质陶土般的死灰色。 蛛网般的龟裂纹密密麻麻地爬满,並不断加深,扩大,裂纹深处,没有血肉。 只有暗红色的胶状物在缓慢蠕动,像是未烧透的釉浆混合了凝固的血。 他的左眼,眼白已彻底瓷化,瞳孔缩成了一个疯狂颤慄的黑点。 左嘴角不受控制地歪斜,淌下带著甜腥气的透明口水。 那是维持画皮的“胭脂蜜”,正在失效泄露。 他双手颤抖著捂住左脸,指缝间,白色的瓷粉簌簌落下。 那是正在崩解的“瓷粉骨”。 透过指缝,左耳后那道隱蔽的“接胎线”豁然裂开,露出底下粗糙的灰白內胎,边缘碎屑不断剥落。“我的脸……我的脸!!” 孙公子的声音彻底变了调。 不再是温润的瓷器清音,而是尖利,嘶哑,夹杂著瓷片摩擦与漏风的怪叫。 他仅剩的右眼里,淡然与优越感荡然无存。 只剩下无边的惊恐,暴怒,以及偽装被撕破后,那种深入骨髓的极致羞耻。 他猛地抬头,一只完美的眼与一只崩坏的眼,同时死死钉在陆远身上。 那怨毒的目光,几乎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是你们……是你们这些……粗鄙不堪的泥腿子!” “毁了……毁了我的……” 话音未落,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出的不是痰,而是一小团裹著碎瓷屑的粉色粘稠物。 那东西落在地上,“嗤嗤”作响,竟腐蚀出一个冒著青烟的小坑。 一旁,胡掌柜那半边瓷俑身体发出“咯咯”的怪响,僵在原地。 用怨毒的眼神看著孙公子,像在责怪他的失控。 孙公子摇摇晃晃地站直,缓缓鬆开了手。 他看著自己手背上同样开始浮现的细密瓷裂,又抬头望向陆远五人。 当他的目光扫过沈书澜那张清冷绝美的脸时,右眼中瞬间爆发出混杂著嫉妒与贪婪的扭曲火花。“我花了七十年……整整七十年啊!!!” 他嘶声咆哮,声音在破碎的幻境中激起重重回音。 “每天子时饮“画皮露』,丑时对“百美镜』修容,寅时以处子心血调製的“点絳脂』描唇……”“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让这“雪肌瓷骨』与我的三魂七魄契合了七成!” “只差最后三成火候,我就能成为真正的“无瑕玉瓷身』!” “不老,不死,不腐,不衰!!” 他越说越激动,完美的右脸因愤怒而扭曲,崩坏的左脸则抽搐得更加厉害。 暗红色的胶状物从裂纹中渗出,如同血泪,顺著脸颊淌下。 “可你们……你们这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醃腊货色!” “用那些不堪入耳的下流俚曲,用那些粗製滥造的洋玩意儿,污了我的“净秽无尘界』!”“乱了时辰!坏了我的修行!!” 他猛地张开双臂,仰天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 下一秒,陆远的眼前,一行血红色的文字清晰浮现。 【类型:美人瓷半成煞】 【道行:七十年】 【弱点:雷,电,火,水】 【危险级別:★★】 陆远眉梢一挑。 就这? 四星小卡拉米? 念头刚起,异变陡生! 陆远眼前的系统界面,像是中了最恶毒的电脑病毒,瞬间崩溃! 那一行孤零零的文字面板之后,成百上千个一模一样的血色面板,如同井喷般疯狂弹出! 它们层层叠叠,互相挤压,瞬间塞满了陆远的整个视野,无数血字疯狂闪烁,刷新,尖啸!【类型:怨瓷残煞】【道行:三十年】【危险级別:★】 【类型:妒瓷碎煞】【道行:四十五年】【危险级別:★】 【类型:恨瓷裂煞】【道行:五十年】【危险级別:★☆】 【类型:痴瓷眠煞)…… 【类型:哀瓷哑煞……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这还是能对陆远这个天师造成威胁的! 而那些造不成威胁的就更多了!! 漫山遍野的瓷煞,从地里冒出! 陆远:“????” 不是……… 这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这些…… 这些全部都是这些年来误入此地,最后都被炼製成美人瓷的那些吗…… 第118章 五岳——镇魔!!!(一更6400) 孙公子那一声饱含怨毒与不甘的尖啸响彻夜空。 如同滚油中溅入冰水,瞬间引爆了整座落顏坡! 哢嚓嚓!!! 那不是一道,而是成千上万道瓷器碎裂,崩解的脆响。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 从地底深处,从山坡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爆发。 碎裂声如潮水般涌来,刺耳欲聋,直捣心神。 【斩妖除魔】系统中的危险提示,已经彻底失控。 密密麻麻的红字,疯狂闪烁,瞬间遮蔽了陆远的全部视线。 无奈之下,陆远只能將【斩妖除魔】的危险提示暂时关闭。 否则眼前將一片模糊,只剩下漫山遍野的红字。 此时,五人惊骇的目光中,原本荒芜的山坡地面,如同煮沸的粥锅般剧烈翻腾。 一只只苍白,纤细,指甲涂著各种褪色指甲油的女子手掌,率先撕裂泥土,破土而出。 它们形態各异。 有的五指纤长,如细葱管。 有的指甲尖锐,像锋利刀刃。 有的手腕处,还残留著断裂的翡翠鐲子或绞丝银鐲。 无一例外,这些手掌的皮肤都呈现出死寂的瓷白色。 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泽。 手掌扒开泥土,紧接著是手臂,肩膀,头颅,身躯……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 难以计数的“瓷煞鬼”,正从地下“生长”出来! 她们大多保持著女子的形貌。 但身体却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瓷化。 有的只是面部和手臂覆盖著一层薄薄的,劣质的白釉。 五官模糊,眼神空洞,如同烧制失败的次品。 有的半个身子是粗糙的陶土,另半边却拚接了光滑如镜的青瓷。 接缝处,暗红色的胶质蠕动流淌。 它们行动间,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有的已完全没了人形。 就是一堆碎瓷片和枯骨勉强拚凑的邪祟。 它们靠著一股怨念粘合,在地上爬行。 碎瓷刮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还有少数几个,像之前的孙公子一样,维持著惊人的美貌。 衣饰华丽,云鬢花顏。 但脖颈或手腕处,总有明显的接胎线或釉裂痕。 眼神深处,是一片非人的冰冷与贪婪。 这些,显然是“成品”或“半成品”。 煞气更重,行动也更灵活。 漫山遍野,月光下,一片涌动的,泛著各色瓷光的“海洋”! 甜腻的“画皮香”混合著泥土的腥气和瓷土的焦味,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瘴气。 瘴气迅速瀰漫开来。 无数双或空洞,或怨毒,或贪婪的眼睛,齐刷刷锁定了废墟中央的五人。 “我的亲娘咧……” 许二小腿肚子直打摆子,嗓子眼儿发乾。 他声音发飘: “这……这得有多少……” 王成安也脸色惨白。 但他死死握紧了手中沈书澜送的桃木法剑: “陆哥儿……咋整………” 沈书澜深吸一囗气。 周身雷光再次隱现,宛如蓄势待发的闪电。 但她没有贸然出手,而是看向陆远。 沈书澜也明白如此数量的邪物,硬拚绝不是办法。 引天雷下来,一次最多也就轰个十只八只。 可眼下,成百上千,甚至更多。 就算把真悉轰干了,也不一定能將这些瓷煞鬼全部轰乾净。 更何况…… 这落顏坡的那位正主,还没出现呢! 谭唧唧默默抽出他那柄不起眼的家传短剑。 剑身蒙上一层冰蓝色的幽光,寒意森然。 他眼神凝重,扫视著缓缓合围的瓷煞鬼潮。 陆远神色凝重,目光如炬。 他大脑飞速运转。 老头子说过,对付这种“量变引起质变”的群煞,首要任务是分割,阻隔,避免被合围消耗。其次要找出並攻击核心才能破煞! 陆远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山坡。 这些瓷煞鬼並非均匀分布,也非杂乱无章。 她们似乎隱隱以五个方向为基点,形成合围之势。 而且,在那些“成品”或“半成品”美人瓷煞周围,往往聚集著更多的低级瓷煞,如同眾星捧月。五个方向…… 对应五行? 还是五方鬼帝……… 陆远心念急转一阵后,又立马否决了心中所想。 难不成…… 是“五窑位』! 烧瓷时,窑內不同位置受火不同,出的瓷器品相也不同。 这里曾是瓷窑,这些瓷煞的分布,应该也是暗合了窑炉的格局! 一时间,陆远心里有了决断。 回过神后,陆远望向身旁明显有些慌了神的四人,声音沉稳有力: “这些瓷煞以“窑位』分布,分五方合围。” “我们需各自镇守一方,以五行生剋之理,结“小五行锁煞阵』,阻其合流,再寻机破其核心!”陆远当即大声道: “书澜师姐,你镇南方离火位!” “离火克金,亦能煆烧阴瓷!” “你雷法至阳至刚,正是火中带雷,威力最强,以雷法轰击南面瓷煞!” “尤其是那些釉面光滑,看似坚硬的“成品』,用雷火煆烧,破其瓷胎!” 隨后陆远又转头望向谭唧唧: “谭兄弟,你守北方坎水位!” “坎水润下,亦能淘洗污秽!” “你刑幽家法门偏阴柔寒冽,可模擬“真水』之气!” “不用强攻,以游走,渗透,冰冻为主,用你的寒气迟滯北面瓷煞行动!” “尤其注意那些胶质多的,冻住它们!” 紧接著,陆远手中出现三张符篆。 他朝著王成安丟去,大声道: “成安,你去东方震雷位!” “震为雷,为动!” “你道行浅,但身手灵活,跑得快,我给你三张“神行甲马符』,贴腿上!” “你的任务是搅乱它们!” 说罢,陆远手上便再次出现了一包,以硃砂,硫磺,雄黄,铁锈製成的惊煞粉。 他再次丟给王成安,大声道: “拿著这包“惊煞粉』,在瓷煞群里乱窜,边跑边撒,製造混乱,吸引注意力,別让它们轻易成型合围!” 最后,陆远从系统空间中,掏出来一柄灰黑色的破山锤。 自从陆远上次从系统空间中拿出来神霄雷法剑后,老头子问也不问是哪儿来的。 陆远就基本上演都不演了。 陆远直接將这破山锤丟给不远处的许二小,大声道: “你守西方兑泽位!” “兑为泽,为口,为破!” “你力气大,拿著这柄“破山锤』就守在原地!” “西面过来的瓷煞,大多陶土粗糙,拚接鬆散。你用锤子,给我狠狠地砸!” “专砸关节,接缝处,一锤子下去,能散一堆!” “记住,守稳了,一步不退!” 將四人都安排完毕,陆远则是居中,镇中央戊己土位。 土载万物,亦能埋藏! 陆远以“地载八方印』稳住阵脚,策应四方。 同时,他要找出这瓷煞潮的“窑心』所在,一举破之! 陆远绝对是一个特別合格的领导者。 眼见有变故,第一时间便立马排兵布阵。 你別管对不对!! 你就说快不快!! 这还真不是开玩笑,在一些紧要关头,作出反应,哪怕是错的,也比一声不吭的强。 就算错的,后续还能修正。 但要站著一动不动,可就真完了。 更何况…… 也不一定是错的! 最起码,五人中唯一的外人,谭唧唧都觉得陆远做的这些是有用的! 谭唧唧眼角狂跳,深深的看了陆远一眼,內心掀起骇浪。 陆远不知道谭唧唧是什么实力,同样的谭唧唧也不知道陆远是什么情况。 自始至终,陆远从昨天到现在也一直没有展示出来。 只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对这足以让任何道门老手都头皮炸裂的漫山鬼潮。 竟然在短短数息之间,就擬定出了如此清晰的布置,如此果断,心性实在厉害! 毕竟刚才谭唧唧看到这漫山遍野的瓷煞鬼,除了头皮发麻,脑袋一片空白,没有別的想法。陆远开始排兵布阵后,谭唧唧才回神。 “都听明白了吗?” 陆远的声音穿透瓷器摩擦的尖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此阵关键在於各守其位,相互呼应!” “书澜师姐的雷火,可助许二小破开坚壳!” “谭兄的寒气,能为王成安的突袭缓住追兵!” “我会以地气为引,串联五行,增幅阵力!” 他目光如炬,扫过眾人,最后定格。 “给我一炷香的时间!” 四人齐声回应,眼神决然。 “布阵!” 陆远低喝一声,率先踏前一步,双手掐诀,口中道门正音: “戊己中央,土德厚重。” “载物承天,镇伏妖凶!” “地脉听令,八方拱卫一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远右脚狠狠跺地! “嗡!” 一股浑厚,凝实的土黄色光晕以他脚下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光圈。光圈边缘,隱隱有山岳虚影和符纹流转,將五人笼罩在內。 这便是“小五行锁煞阵”的阵基,借地气稳固己方,削弱外围煞气侵蚀。 沈书澜倩影一闪,已然出现在南方阵位!! 她玉指並剑,直指南方那两只身段妖嬈,瓷光最盛的“半成品”美人煞。 一声清叱,如凤鸣九天!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 “玉枢火府,降魔真炎一敕!” 她掌心迸发的不再是零散电蛇,而是一道碗口粗细,炽白到令人无法直视的雷霆光柱! 雷光如龙,撕裂夜幕,裹挟著焚尽万物的恐怖威势,悍然轰入南面煞群! 轰隆!!! 雷火爆裂! 炽白的电光与赤红的真炎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冲在最前的数十只低级瓷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瞬间汽化成一缕青烟! 那两只美人煞发出尖锐的嘶叫,体表撑起一片粉色瓷光护罩。 然而,在至阳至刚的雷火灼烧下,护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焦黑! 她们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痛苦地扭曲,华美的衣裙化为飞灰! 与此同时,谭唧唧身形鬼魅般滑向北方。 面对那些身上掛满粘稠胶质,行动迟缓的瓷煞,他並未拔剑,而是將短剑插回腰间。 他双手十指在身前急速弹动,仿佛在拨弄一张无形的冰弦。 低沉的咒音从他唇间溢出: “幽幽黄泉,冥冥寒渊。” “气凝为霜,念冻为渊凝!” 一圈圈冰蓝色的寒气涟漪,隨著他的指尖律动,无声地荡漾开来。 寒气过处,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冰晶,地面覆盖上一层死寂的白霜。 那些冲入寒气范围的瓷煞,动作骤然僵硬,仿佛陷入了看不见的寒冰沼泽。 它们身上流淌的胶质物迅速失去活性,变得干硬,脆化,发出“哢哢”的冻裂声。 几十只完全由胶质和碎骨拚凑的怪物,甚至被直接冻成了一座座形態扭曲的冰雕,轰然碎裂!王成安接过符篆和皮囊,满脸紧张。 毕竟这么大的场面,就算是陆远都是第一次见,就別提他王成安了。 但王成安只是紧张,却不怕! 当即將三张“神行甲马符”往自己两条腿和后背上一拍一 “嗖!” 符篆燃起青烟,瞬间融入体內。 王成安只觉得双腿一轻,脚下生风,身形速度暴增数倍! 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插东面最密集的煞群! 他一边狂奔,一边从皮囊里抓出大把腥红刺鼻的“惊煞粉”,漫天挥洒。 “来来来!” “看这边!” “你王爷爷在此!” 他还不忘扯著嗓子怪叫。 粉末落在瓷煞身上,尤其是那些低级,灵智不高的陶土瓷煞身上,立刻如同硫酸般“滋滋”作响。冒出腥臭的青烟,刺激得它们发出混乱的嘶嚎,动作更加狂乱,甚至攻击身边的同类! 东面的瓷煞潮,瞬间大乱,推进速度大减。 而西方,许二小双手紧握那柄符文发烫的“破山锤”,如一尊铁塔,牢牢钉在原地。 这锤子入手沉重,锤头上的破邪符文隱隱发烫。 他大步走到西方阵位,如同一尊铁塔般杵在那里。 西面涌来的瓷煞,果然大多身躯粗壮,由粗糙陶土或厚重瓷片拚接而成。 虽然移动缓慢,但看起来势大力沉。 “来啊!!” 许二小怒吼一声,看准一个冲在最前,宛如陶俑力士般的瓷煞。 这娘们生前最少三百斤! 许二小抡圆了重锤,用尽全身的力气,对著它肩胛与躯干的接缝处,狠狠砸下! 砰!!! 一声巨响,宛如攻城锤撞击城门! 那陶俑力士的半边身子,连同粗壮的手臂,被这一锤直接砸成了漫天飞溅的碎块和黑渣! 瓷煞发出一声含糊的哀嚎,踉蹌后退。 许二小得势不饶人,踏步上前,又是一锤,砸向它的膝关节! “哢嚓!” 瓷骨断裂,陶俑瓷煞轰然倒地,摔成一地碎块。 恐惧早已被沸腾的热血衝散,许二小彻底化身为一台不知疲倦的拆解机器。 在西面阵位前,用重锤挥出了一套传说中的锤法。 乱披风锤!! 在西面阵位前砸出一片破碎的瓷土残骸! 陆远居於阵中,闭目凝神。 他的心神並未放在眼前的廝杀。 而是通过脚下的“地载八方印”,將灵觉如水银泻地般,沿著地脉向整个山坡的每一寸角落渗透而去。在感应,在追溯! 感受著整个山坡的地气流动,煞气匯聚的脉络。 很快,陆远的灵觉“看”到,五方瓷煞虽源源不断,但煞气的源头,却隱隱指向山坡偏东北方向。那里,地势凹陷,五棵枯死的老槐树呈半月环抱之势。 且地气阴寒刺骨,不断有新的,微弱的怨念和瓷粉气从地底渗出,匯入瓷煞大军。 而在那五棵枯槐的中央,一个被杂草掩盖的洞口,正散发著最浓郁的“画皮香”和窑火气息!洞內,暗红色的光泽如同地心熔岩般缓慢流动。 找到了! 窑心! “阴火余脉』的出口! 陆远猛然睁眼,眸中精光爆射! 那里,就是所有瓷煞的“心臟”! 只要毁了那个口子,切断阴火和怨念的供应,这些瓷煞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然而,窑心远在三十丈开外,中间是密不透风的瓷煞狂潮。 强行衝过去,风险太大。 需要有人开路,更需要有人稳住阵脚,抵挡住瓷煞大军的反扑。 这光靠现在五人根本做不到。 更何况…… 陆远目光扫过四方。 沈书澜雷火依旧凶猛,但持续施展如此强度的雷法,她额角已见汗,呼吸微促。 谭唧唧的寒气范围正在被前赴后继的瓷煞一点点压缩,他不得不加大施法力度,脸色有些发白。王成安仗著神行符还在疯狂乱窜撒粉。 但瓷煞似乎开始有些適应惊煞粉的刺激,混乱程度有所下降。 而且有两只速度较快的“半成品”瓷煞盯上了他,正在迂迴包抄。 许二小依旧稳如泰山,锤下已堆积了大片“瓷煞残骸”。 但他挥锤的频率明显慢了一些,体力消耗巨大。 阵法的光芒,在无边无际的瓷煞衝击下,也开始微微晃动。 就这情况,別说去反攻那什么窑心。 眾人能撑一炷香的时间都够呛!! 时间不多了! 陆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必须出手,而且要一击建功! 说实话,这很危险,非常危险! 毕竟,既然要一击建功,便意味著要押上所有。。 可现在的情况则是,还没见到这养煞地的正主! 不过…… 陆远猜…… 正主应该就是在那窑心! 那地方就是当年柳如烟將自己关起来自焚,想要把自己烧成美人瓷的地方! 既然如此,便一併轰了!! 陆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所有人,听我號令!” “接下来,我会以我为锋,凿穿它!”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鬼物的尖啸。 “但这一击需要聚势,会暂时抽空阵基大半地气,阵法防护会降到最低!” “在我出手期间,你们压力会暴增!” “务必死守阵位,绝不能让瓷煞衝破防线,打扰到我!” “明白吗?!” 四人嘶声回应,眼神无比坚定。 他们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陆远不再多言,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於掌心。 血雾瀰漫间,他的双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飞速结印。 这不是天师雷法。 更不是老头子所传的任何一门道术! 而是陆远从那本《道》中学到的至强印法! 一门极度消耗心神与真悉的禁忌之术一“五岳镇魔印”! 此印,不借天威,只引地脉! 观想五岳山魂,抽调大地龙气,以山岳之重,镇压世间万邪! 陆远脚踏玄奥禹步,口中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苍茫古朴,引得脚下大地嗡嗡共鸣。 “泰山如坐!” “华山如立!” “衡山如飞!” “恆山如行!” “嵩山如臥!” “五岳帝君,听吾號令!” “地脉龙气,匯聚吾身!” “镇魔伏邪,破煞涤秽疾!” 最后一个“疾”字落定。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厚重,磅礴,苍莽的气息,自陆远体內轰然爆发! 他脚下那片土黄色的阵基光晕,瞬间向內塌缩。 化作五条凝如实质的光流,宛如五条甦醒的地脉神龙,疯狂钻入他的四肢百骸! 陆远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劈啪声。 他整个人与脚下的大地彻底连为一体,身形在视觉上竟拔高了数寸,仿佛一尊从远古走来的神祇!这股气息爆发的瞬间,沈书澜和谭唧唧如遭雷击,骇然回头! 那是什么?! 谭唧唧瞳孔剧震,他知道陆远很强,强到让沈书澜这种天之骄女都甘心叫一声师叔。 但他从未想过,会强到这种地步! 这股力量……沉重得让他的灵魂都在战慄! 这根本不是任何道门功法! 倒像是……像是直接將一座真正的山岳扛在了身上! 这到底是谁家的法门?!! 怎么会如此霸道!! 沈书澜也彻底失神了。 她满脸愕然地望著陆远那仿佛撑开天地的背影。 师叔……现在用的是哪家法式??! 与此同时,周围的瓷煞似乎感应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更加疯狂,悽厉的尖啸。 如同潮水般不顾一切地朝著中央阵位猛扑过来! 阵法光芒明灭不定,压力陡增! “顶住!!” 回神的沈书澜娇叱一声,再无半分保留。 她双手雷光喷涌,化作一张覆盖数丈的狂暴电网。 將扑来的瓷煞成片成片地撕碎,汽化,而她自己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谭唧唧闷哼一声,咬破指尖,以血在虚空画出几个诡异的血色符纹。 符纹炸开,化作更凛冽的冰风暴,暂时冻结了北面一片区域。 许二小被一只“半成品”瓷煞的利爪划破了胳膊,鲜血直流。 但他不管不顾,將剩下的惊煞粉全部撒出。 然后抽出法剑,凭藉神行符的速度,开始亡命般的游斗,骚扰。 许二小怒吼连连,破山锤舞得如同风车。 將扑到面前的瓷煞一个个砸碎,但身上也多处掛彩,动作越发沉重。 陆远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的心神,他的意志,他的全部感知,都与脚下的大地融为一体。 他锁定了东北方向,那五棵枯槐环绕的“窑心”! 就是现在! 陆远骤然睁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神光,没有电芒,只有一片如同山岳倾倒般的无边厚重!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併拢,朝著三十丈外的东北方向,隔空,重重一点! 一字一顿,声如山崩! “五岳镇魔!!” 第119章 【危险级別:★★★★★★★★☆】(二更4800) 轰隆隆隆!!! 大地怒吼,地龙翻身! 一道凝练到极致、粗如儿臂的土黄色光柱,从陆远指尖暴射而出! 光柱所过,大地被撕开一道狰狞沟壑! 两侧土石翻卷,如遭巨犁深耕! 路径上的瓷煞,无论是低级陶土还是“半成品”美人瓷。 但凡被这蕴含五岳龙气的镇魔光柱擦中,无不瞬间崩解,化作童粉! 光柱以无可匹敌的姿態,跨越三十余丈距离,精准无比地轰入了那五棵枯死槐树环绕的洞口!“噗!!!” 一声闷响,像是巨锤砸进了腐烂的皮革,声音透著一股噁心的撕裂感! 洞口处,那暗红色的熔岩光泽骤然熄灭! 紧接著,一股黑烟从洞口冲天而起,其中混杂著焦土、腥胶和怨念燃烧后的恶臭,熏人慾呕!黑烟之中,无数女子悽厉到极点的集体哀嚎一闪而逝,彻底消散於天地间。 隨著这一击命中,整个落顏坡都剧烈震颤了一下! 成……成了?! 所有人呼吸一滯,死死盯著陆远,眼神里写满了骇然。 这法式的威力…… 简直像是大天师才能够施展出来的威力!! “窑心”受创的巨响还在山坳间迴荡。 那股冲天的漆黑浓烟尚未散尽,空气中瀰漫著焦土、瓷粉和怨念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漫山遍野的瓷煞大军,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蛇群,瞬间失去了那股悍不畏死的凶戾。 它们身上流转的各色瓷光迅速黯淡,沦为惨澹的灰白色。 行动变得异常迟缓、僵硬。 许多低级的陶土瓷煞甚至直接停在原地,眼窝里残余的微弱红光茫然闪烁,成了一堆坏掉的木偶。那股甜腻的“画皮香”瘴气,也如退潮般散去,露出了山坡荒凉破败的真容。 遍地都是瓷片、碎骨、焦土,以及那些陷入停滯的瓷煞。 “別鬆懈!它们还没散!” 陆远强忍著丹田传来的空虚感与脑中的眩晕,厉声喝道。 他心里清楚,“五岳镇魔印”只是切断了“电源”。 这些已经成型的瓷煞,体內还残存著怨念,如同未熄的余烬。 若不彻底清理,一旦“窑心”恢復,或者被更强的存在引动,隨时可能死灰復燃。 “趁现在,它们力量大减,一鼓作气,清剿残余!” 陆远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疲惫不堪的四人闻言,精神一振,立即高声回应。 沈书澜压下翻腾的气血,双手不再凝聚狂暴雷球。 她右手並指如剑,指尖跳跃著细密如髮丝、却异常凝练的银色电芒。 目光一扫,锁定了一个虽行动迟缓,但身上釉光尚未完全熄灭,正试图拉扯旁边低级瓷煞的“半成品”美人瓷煞。 “玉枢神雷,破邪显正一殛!” 她轻叱一声,隔空虚点! “嗤啦!” 一道筷子粗细的银色雷光破空而至,精准洞穿了那美人瓷煞的眉心。 雷光在其体內炸开,瓷煞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身上残余的釉光彻底熄灭。 “哗啦”一声,它散落成一堆毫无灵性的普通碎瓷片。 沈书澜毫不停歇,身形轻灵移动,手指连点。 “嗤嗤嗤”的破空声不绝於耳。 每道纤细雷光闪过,必有一个“半成品”瓷煞的核心被洞穿瓦解。 效率极高,真熙的消耗也远比之前小得多。 另一边,谭唧唧脚下步伐一变,身形飘忽灵动。 他每一步踏出,落脚处都会留下一个散发著淡淡寒气的冰蓝色脚印。 寒气顺著地面扩散,让周围的低级瓷煞动作更加凝滯。 不知何时,他左手五指间夹住了四根细长透明、泛著冰蓝寒光的“冰魄针”。 此针乃百年寒玉髓混合玄冰炼製,专破阴邪护体。 他身影在北面残余瓷煞中穿梭,看准一个身上胶质未完全凝固的怪物,左手一扬! “嗖!” 一根冰魄针无声射出,精准钉入那怪物胶质最厚的背部! “哢嚓……哢哢哢……” 冰蓝色的霜纹以针点为中心瞬间蔓延,眨眼间便將那怪物冻成了一坨布满裂纹的冰疙瘩! 谭唧唧脚步不停,手腕一抖,又是三针连发,分別命中附近三个目標,同样是瞬间冻结。 许二小喘著粗气,重新握紧破山锤,像一头疲惫但依然凶悍的大狗熊。 谭唧唧冻住一个,他便上前一步,抡锤砸碎一个! 王成安右臂受伤不轻,被陆远勒令退回阵中包扎。 陆远自己也没閒著。 他强撑著几乎被掏空的身体,没有参与清剿,而是再次咬破伤痕累累的指尖,以血为墨。 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面上,快速绘製了一个结构复杂的符阵。 地气净秽阵! 此阵无攻击力,却能引动地脉阳气,缓缓净化这片区域残留的煞气与怨念,杜绝后患。 他每画一笔,脸色就苍白一分,额头冷汗涔涔,眼神却依旧专注。 当最后一个符纹落下,陆远將体內仅存的一丝真熙注入阵眼。 “嗡……” 石面上的符阵微微一亮,隨即隱入石中。 一股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暖流,以石面为中心缓缓扩散,如春阳化雪。 地面上那些瓷煞残骸散发的煞气与怨念,在这股暖流中,丝丝缕缕地消散。 空气中那股阴冷和甜腥气,被进一步驱散。 这般约莫持续了一刻钟。 当许二小砸碎了最后一个“冰疙瘩”,杵著破山锤,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时。 当沈书澜指尖雷光黯淡,面色苍白地收回手,发现再无一个能动的瓷煞时。 当谭唧唧收起冰魄针,呼吸微促地走回阵中,北面只剩下一地冰渣碎瓷时…… 整个落顏坡外围,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瓷煞海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疮痍的山坡,以及厚厚一层瓷片、陶土、碎骨、冰渣、焦痕的混合物。深夜月空下,一切显得格外荒凉。 就在眾人心神稍松的瞬间。 一道突兀的惊叫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山坡上响起,带著浓浓的口音和极度的惋惜。 “噫!!!” “啥情况哩!!!” “那几个大美人哩!!!” 死寂的山坡上,这声音显得无比刺耳。 刚刚经歷过一场死战,身心俱疲的眾人浑身一僵,猛然回头。 什么……什么情况?! 还有人?! 陆远五人头皮一炸,浑身冰冷。 此刻的他们,真烝耗尽,精神萎靡,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付之闕如。 別说来一个道门中人,就是山里窜出一头野猪,都足以將他们这支刚刚经歷过血战的队伍彻底撕碎。陆远强撑著转头,循声望去。 当看清来人时,他瞳孔微微一缩。 那人……好生面熟! 记忆翻涌,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 北斗观,石向阳!道號霄意! 就是那个在奉天城茶摊上,强行索要养煞地不成,便恼羞成怒,反骂陆远自私的傢伙。 他怎么会在这儿? 陆远满脸愕然的望著那距离这里五六十米远的石向阳。 不光石向阳,还有另外五个人。 这六个人中,有几个陆远当时都在茶摊见过。 此时就见石向阳一行人满脸惋惜迷茫的关顾四周。 仿佛像是做了一个春梦,马上就要到关键时刻,突然醒了的感觉。 迷茫了一阵的石向阳,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陆远身上。 看到陆远那副脱力的狼狈模样,石向阳的嘴角咧开,溢出一丝猫捉耗子般的戏謔。 “呦~” “这不是奉天地界大名鼎鼎的“白袍小道”陆远嘛~” 他领著人,施施然地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陆远等人的心上。 “怎地,躺在这儿了?” “这里不让睡觉,不知道?” 石向阳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陆远,语气中的嘲弄几乎化为实质。 “力竭啦?” “没劲儿啦?” “动不了啦?” “真是可惜了哩~” “这养煞地的正主已经被你破了,但是现在却没力气做超度的法式了。” 此时,石向阳总共六人,来到了陆远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陆远,咧嘴嘿嘿贱笑道: “我呢,大人有大量,几天前你骂我的事儿,我不跟你计较!” “而且,我不光不跟你计较,我还以德报怨!” “师弟这么累了,就好好歇著,剩下来的超度,就由我石向阳代表北斗观帮你~” 一瞬间,陆远全明白了。 这狗杂种从奉天城开始,就一直在偷偷跟著自己! 刚才陆远前脚进了这美人瓷的幻阵,这石向阳一行人后脚也跟著进来了。 不过,这六个蠢货是完全被幻阵迷住了。 陆远甚至能看到这六个人脸上有那么几个鲜艷的口红印。 想必,这六个人是去正屋跟那几个“女人”吃饭了。 若不是自己一行人拚死破了阵眼,这六个蠢货的下场,就是变成这满山遍野的碎瓷之一! 至於说这石向阳一行人为什么要跟著陆远…… 瞅这蠢猪的贱样子,说的这种话,这实在明显不过了。 陆远不给北斗观分享养煞地,所以,石向阳一行人就偷偷跟著一起来。 他们的算盘就是打著陆远一行人斩妖除魔时,强行插一脚。 当然,他们不是算到最后陆远五人最后力竭动不了。 而是他们只要跟著陆远三人进了养煞地后,中途就可以出来。 出来也不用干別的,隨便耍两下法剑,那等於他们也参与了清除养煞地。 到时候回奉天城,他们也能在北斗观的《功德簿》上,写下今日破除了一处养煞地。 而像是现在陆远五人直接力竭动不了,这对他们来说就更好了!! 他们可以直接进行收尾的超度法式。 那这样,在那《功德簿》上就更可以大书特书了! 这真的噁心到家了,卑鄙到家了,也贱到家了! 可以说是无耻至极!! “你敢!” 一道娇斥声,在背后骤然响起。 此时瘫坐在地上的沈书澜,满是恼怒的瞪著石向阳。 道门之中,怎么会有如此无耻,如此卑劣之人!! 这石向阳对陆远是要多欠儿就有多欠儿,要多贱就有多贱。 但是对於沈书澜,给石向阳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沈书澜赛脸。 石向阳望向瘫坐在地上的沈书澜,连忙躬身,一脸正色道: “北斗观,石……” 还不等石向阳自我介绍完,沈书澜直接冷声咬牙道: “现在赶紧滚!” 滚是不可能滚的。 这件事他是为了整个北斗观。 石向阳相信,就算是为了这件事得罪沈书澜,师门也会保自己。 当即石向阳,一脸正色,望向沈书澜躬身说道: “还请书澜道长理解……” “我北斗观立观百年,才等到这一次天尊大典的机会。” “倘若不能在《功劳簿》写下关於养煞地的事情,我师爷这天尊的头衔不稳。” “旁人也会觉得我北斗观名不副实。” “我承认这件事做的卑鄙可耻,但……我石向阳问心无愧。” “是非对错留给后人评说,书澜道长,这次得罪了……” 话音落,他再不看沈书澜的脸色,猛地一挥手。 “开坛!做法!” 身后两人立刻应声,从木箱中取出法器、香烛,就要当场开坛。 “操你妈的臭婊子养的!” “你娘在奶子府掛牌的时候,老子一天点三遍!” 许二小跟王成安已经骂开了。 眾所周知…… 这两个小子是最会骂人的。 不光骂的脏,还骂的响!!! 许二小左一句,石向阳你妈是个臭婊子,把你这不要脸的玩意儿生下来了,这不要脸的劲儿隨了你那婊子妈! 王成安右一句,石向阳的妈在奶子府当婊子,他王成安一天进去点石向阳的亲娘三遍儿耍。这两人现在是真没力气了。 但是身上没力气,嘴上却有力气的很。 许二小又一次骂完后,王成安立马接上,大声叫骂道: “你娘前儿个在炕上都管我叫亲爹啦!!” “你这狗杂种还不赶紧叫我爷!!” “快点狗杂种,叫声爷爷,这养煞地就送你啦!!” “要不然回头老子就朝你娘使劲,你这不孝的东西,你心疼心疼你妈的比吧!!” 石向阳:……….” 眾人...….” 这確实骂的忒脏了……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別说石向阳,陆远这些人都有些受不了。 石向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去!给我把那两个杂种的嘴扇烂!” 他身后两个师弟早就按捺不住,闻言立刻狞笑著走向许二小和王成安。 许二小跟王成安也不怂。 张嘴就是骂! 而且还越骂越快,生怕待会儿嘴被人扇烂了骂不出来,那就亏了。 而就在石向阳这两个师弟,马上就要来到王成安与许二小两人面前时。 这两人的走路方式突然变得有点儿彆扭,有点儿僵硬起来。 他们的脚步声……也变了。 不再是踩踏泥土的闷响,而是…… “哢噠。” “哢噠。” 像是两件僵硬的瓷器在行走,每一步都发出清脆又诡异的声响。 这一幕,让石向阳有些懵。 石向阳刚皱眉准备说话,下一秒,却是突然满脸愕然。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只见他的手背上,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浮现出一片片细腻的、带著冰裂纹的釉质光泽。瓷斑! 不只是他,北斗观其他人,无论是准备动手的,还是开坛做法的,身上都出现了同样的异变!他们的身体正在被“瓷化”! 誒??! 看到这一幕,陆远並没高兴,觉得这是什么天助我也。 养煞地的核心明明已经被“五岳镇魔印”轰碎。 所有的瓷煞都已化为死物,此地的煞气源头应该已经断绝! 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瓷化的现象? 正主没死?! 陆远猛地环顾四周,夜色沉沉,荒山寂静,除了他们,再无活物。 他的系统危险提示,没有任何反应! 等等…… 陆远的心臟骤然一停! 不对!!! 【斩妖除魔】的危险提示,刚才因为邪祟出来的太多,影响视线,被陆远暂时给关了! 所……所以…… 陆远猛地將【斩妖除魔】的危险提示打开,目光死死锁定东北方向,那被他一击轰平的“窑心”!一行血红色的数据,疯狂地灼烧著他的眼球! 【姓名:柳如烟】 【类型:邪神】 【道行:七十八年】 【弱点:雷,电,火……】 【危险级別:★★★★★★★★☆】 陆远:“????” 我操!! 邪……邪神??!! 这柳如烟怎么会是邪神??!! 还有这星级…… 十……七星?!! 第120章 美,太美了,美神,完美之神!!(一更5200) 这玩意儿对吗?? 不是!! 这玩意儿他妈的对吗!!!! 为什么啊!! 这里不是养煞地吗?!! 不是断命王家布置的养煞地吗,用途是吸收里面的煞气,用来给《凶煞簿》补充煞气的! 那为什么这么一个养煞地里面,会藏著一尊邪神?! 断命王家和驭鬼柳家联手布的局? 陆远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现在只有一个感觉。 自己这运气,真是背到姥姥家了! 老头子当初探查,前面八个养煞地都顺顺噹噹,事实也的確如此。 当然,后面老头子觉得不对,也往第十一个这里来了。 只不过,中间正好撞见了在忙牛屯的陆远,这十一个便没去。 结果就偏偏这里面藏著一个十七星的大玩意儿! 十七星的……邪神。 不是……… 关外这地界儿,但凡有点牌面的邪祟,是不是都排著队等著自己来撞?! 沈书澜清剿了那么多处,屁事没有。 到了自己这边儿,第十一个就碰上这玩意儿了!! “哢噠…哢噠…” 北斗观那两个走向许二小的弟子,步子越来越僵硬。 他们的关节发出瓷器摩擦的脆响,脚底踏地时不再是肉身的闷响,而是陶土叩击岩石的清脆声。“师…师兄……” 其中一人脖颈以一个非人的角度扭转过来,细密的冰裂纹从他的下頜飞速蔓延至领口。 “我的腿……动不了了………” 月光下,他们的皮肤正迅速褪去血色,浮现出一种细腻如羊脂玉的惨白。 那不是活人的苍白,是瓷胎素坯那种毫无生机的质感。 石向阳根本没空理会师弟的惨状,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手背上。 一层釉质的光泽,正顺著他的手腕向上侵蚀,皮肤下的血管纹路,被一种扭曲的瓷化肌理所取代。他想掐动指诀,却骇然发现,五指关节已经僵直,如同烧制完成的瓷偶。 “这…这是什么邪术?!” 石向阳的声音因恐惧而尖锐扭曲。 “这养煞地的核心不是已经被毁了吗?!” 石向阳自然不知道这养煞地非但没毁,现在还有一个超级强的邪神出现了。 陆远挣扎著撑起身子,【斩妖除魔】的危险提示在他视野中疯狂闪烁。 这次的美人瓷养煞地,绝对不只是一个养煞地这么简单。 联想到距离落顏坡不远的忙牛屯那件事,这处的养煞地也跟驭鬼柳家有关係。 不知道是这两家合作的结果。 还是说,后来驭鬼柳家鳩占鹊巢,背著断命王家偷偷弄的,就连断命王家也不知道。 反正…… 陆远死死盯著东北方向那个被轰开的洞口。 那根本不是“窑心』 而是祭坛! 邪神的祭坛! 一座用无数怨魂和血肉餵养邪神的祭坛! 养了接近百年的祭坛!! 也就在这一刻,整个落顏坡的地面开始律动。 不是地震。 是一种更深层,更诡异的脉搏,这片被鲜血和怨念浸透的土地,正在甦醒,正在呼吸! “吃……” “吃……” “吃……” 沉闷如心跳的叩击声从地底深处传来,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沈书澜脸色惨白如纸,她勉强抬起还能动的左手,並指在眼前一抹,天眼开启。 下一瞬,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视野之中,整个落顏坡的地底,竟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血红色脉络! 那些脉络如血管般一张一缩,所有分支的终点,都匯向东北方的那个洞口! 而在洞口的最深处,一个由无数瓷片,碎骨,怨念纠缠编织成的巨“茧”,正在缓缓裂开。“她要出来了……” 沈书澜声音发颤: “那不是普通的邪祟……那是被“养』出来的东西……” “是……是邪神!!” 谭唧唧也撑著站起,从怀中摸出一面布满铜绿的古镜。 刑幽谭家的家传法器,“照邪镜”。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镜面。 镜面血光荡漾,映出的却不是任何景象,画面疯狂闪烁后,最终定格为一行淋漓的血字: 【美人瓷,瓷美人,血肉为胎骨为薪,七十八怨聚一身,再纳六魂即成神。】 “成神……” 谭唧唧握著铜镜的手剧烈颤抖。 “她还差最后一步……” “再吞掉六个有道行在身的活人魂魄,就能挣脱“怨集』的束缚,蜕变为真正的……瓷神!”话音未落! 东北洞口处,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霄而起!! 光柱之內,无数女子的虚影层叠交织,哀嚎,哭泣,尖笑,诅咒…… 万千种绝望的声音混合成一道能撕裂神魂的魔音贯入脑海。 而在光柱正中心,一个窈窕的身影正缓缓升起。 她赤足踏空,每一步落下,脚下就绽开一朵釉色莲花。 她的衣裙是由无数细瓷片编织而成,走动时发出风铃般的脆响。 长发如瀑,发梢处却是一缕缕流淌的釉浆,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七彩流光。 最恐怖的是她的脸!! 那张脸,精致到了超越人类想像的极限,美得惊心动魄,却没有任何表情。 眉眼口鼻,宛如出自神工鬼斧之手的绝品瓷塑,釉面光洁,完美无瑕。 可当她转动脖颈,视线扫过眾人时,所有人都看清了。 在那层完美的釉面之下……… 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数张因极致痛苦而扭曲,挤压变形的人脸! “柳…如…烟……” 石向阳的一名师弟失神地喃喃出声,瞳孔瞬间涣散。 他身上的瓷化已蔓延至脖颈,整个人彻底化为一具细腻的瓷胎,只剩眼眶里一点残存的人性微光。“真美……” 另一名弟子则痴痴地望著空中的身影,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瓷偶独有的诡异笑容。 “来……带我……” 见到这一幕,陆远立即望向沈书澜一行人大喝道: “守住心神!” 陆远暴喝一声,强撑著掐诀念净心神咒: “她在勾魂!” 然而,一切都晚了。 北斗观六人身上的瓷斑已如活物般覆盖全身。 他们的身体开始扭曲,关节反折,被重塑成瓷偶特有的僵硬姿態。 五官在瓷化中固定成痴迷或恐惧的表情。 衣物与瓷胎融为一体,化作彩釉装饰。 “哢……哢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石向阳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裂开一道缝隙。 没有血。 裂缝內,是空心的,光滑的瓷胎內壁。 他想惨叫,喉咙却已瓷化,声带成了两片一触即碎的薄瓷,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不……” 石向阳用尽最后一丝人性,望向陆远,眼神里是无尽的哀求与悔恨。 “救……我……” 陆远咬碎了后槽牙,丹田內那点真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连站立都已是极限。 空中,柳如烟,或者说,瓷神,缓缓抬起了手。 那根纤细如玉雕的手指,对著下方,轻轻一点。 “噗噗噗噗噗噗” 六声沉闷的爆响,不分先后。 北斗观六人,同时炸开,化作六团混杂著血肉碎末与瓷粉的浓雾。 浓雾並未消散,反而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螺旋升空,尽数匯入瓷神的体內! 六道淡蓝色的魂魄虚影在浓雾中发出无声的哀嚎,被硬生生从碎渣中拽出,吸入了瓷神的胸口。剎那间,瓷神身上的釉光暴涨! 那层光滑如镜的釉面之下,又清晰地浮现出六张痛苦扭曲的男性面孔。 石向阳六人的脸,被永远地封印在了这尊邪神的身体里。 “她……成”………” 沈书澜的声音里只剩下绝望。 也就在此时,陆远眼前的系统面板,轰然剧变! 【姓名:柳如烟】 【类型:邪神】 【道行:七十八年】 【弱点:雷,电,火……】 【危险级別:★★★★★★★★★★】 二十星!!! 邪神! 成了!! 要……叫人了吗…… 陆远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別说现在五人都已油尽灯枯。 就算是全盛状態,面对这二十星的恐怖存在,也无异於螳臂当车! 只是……… 陆远的视线扫过沈书澜,又落在了谭唧唧身上。 这两个外人,特別是谭唧唧,其目的並非斩妖除魔,而是十家內部的纷爭。 而顾清婉,又与驭鬼柳家牵扯不清。 若是让顾清婉来…… 不! 不对!! 陆远眼神一凝,除了顾清婉,还有一个最后的办法! 他看向几米外那个倾倒的大木箱,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陆远咬紧牙关,身体在地面上摩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寸,一寸地朝著木箱挪去。 就在这时,高空中,那“瓷神”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再是数百个女子的重叠哀嚎。 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音色,直接贯入在场每个人的脑海,精准地拨动著灵魂的弦。 “你们……五………” 话音未落,天地间的异变,骤然爆发! “哢嚓!” 第一声裂响,源自瓷神胸口那片光滑的釉面。 一道细密的裂纹,从封印著石向阳面孔的位置蔓延开来,如同春日冰河初解。 裂纹中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温润的,玉石般的莹白光泽。 “哢嚓!哢嚓!哢嚓!” 碎裂声瞬间连成一片,密集的裂痕爬满了瓷神的全身! 那身由无数瓷片编织的华美衣裙,应声崩解。 无数瓷片如蝶群般剥落,却在半空中就化作了点点七彩光尘,消散於夜风之中。 瓷片脱落之处,显露出的……是肌肤。 月光洒下。 那片新生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超越凡俗理解的质感,既非瓷器的冰冷,也非血肉的温热。 它仿佛是凝聚了月华,灵髓与晨曦第一缕光所造就的奇蹟。 莹润,剔透,每一寸肌理都蕴含著沛然的生机。 肌肤之下,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脉络在缓缓流动,其中奔涌的,是比血液更精纯,更古老的“灵”。瓷神赤足踏空,脚下的釉色莲花隨之碎裂,重组成一团氤氳的灵气云雾,將她的双足稳稳托住。云雾之中,似有星河流转,四季枯荣的幻象生灭不定。 她的长髮开始变化。 发梢处那些流淌的七彩釉浆,如同退潮般向髮根倒卷。 所过之处,釉色褪去,化作三千青丝…… 但那是怎样的青丝啊! 每一根都泛著幽幽的,类似极品墨玉的光泽,却又轻盈如烟。 髮丝无风自动,在身后缓缓飘拂,划过的轨跡竞短暂地滯留在空中。 形成一道道墨色残影,久久不散。 然后,是那张脸。 最恐怖,也最惊艷的蜕变,发生在那张脸上。 釉面之下,那无数张挤压扭曲的人脸,开始……融合。 並非消失,而是如同千百种最顶级的釉料被投入神火之窑。 在一种超越世间所有法则的力量下,开始了终极的“窑变”。 无数张面孔的痛苦,怨恨,痴迷,恐惧,绝望,不甘…… 所有沉淀了近百年的极致情绪与人性杂质,在“神性”的烈焰中被熔炼,提纯,重组,升华。扭曲的五官缓缓舒展,对位,融合。 挤兑的眼眶重新塑形,化作一双……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眼眸。 眼型是东方古典的凤目,眼尾天然微微上挑,但弧度完美得如同天道勾勒。 瞳孔的顏色在不断变幻,初看是深不见底的玄黑,细看时却泛起幽蓝,转紫,染金……… 仿佛將整片星空都收敛其中。 几千上万个人生的记忆在其中奔流,最终沉淀为一种洞悉万物,悲悯眾生,却又漠然一切的神性光辉。鼻樑挺直如雪峰山脊,却又在鼻尖处收出一个娇柔的弧度。 嘴唇…… 那两片樱唇,色泽是初熟樱桃浸过晨露的淡红,唇形饱满而精致,唇角天然微微上扬,似笑非笑。整张脸的轮廓,每一根线条都符合最严苛的“黄金分割”,却又浑然天成,没有丝毫匠气。这不是人间画师能描绘的美,也不是天上仙娥该有的容貌。 这是一种“概念”的具象化,是“完美”本身在三维世界的投影。 当她完全睁开那双星空般的眼眸,俯瞰下方眾人时一 “咚!” 许二小手中的破山锤脱手,砸在地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口水顺著嘴角流下也浑然不觉。 这不是魅惑。 这是生命在面对“至高完美”这一概念时,思维被强制清空的宕机状態。 王成安更是不堪,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神涣散,嘴唇哆嗦著,像个痴儿。“娘……我看见神仙了……真的神仙……” 就连修为最高的沈书澜,在目光触及那张脸的瞬间,也感到神魂一阵剧烈震颤。 她猛咬舌尖,剧痛让她勉强守住一丝清明。 但心臟却不受控制地狂跳 那不是心动,是生命层次被碾压时本能的恐惧与……嚮往。 谭唧唧手中的照邪镜“眶当”坠地。 他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刑幽谭家传承的“望气术”此刻正疯狂示警。 他看到了! 在那具完美无瑕的皮囊之下,是几千上万条魂魄被强行熔铸成的“神基”。 是近百年怨气提炼出的“神格”。 是吸收了六个有道者魂魄后补全的“神性”! 她正在从“器物之神”,蜕变为“人身之神”! 而且……是最完美的人身! 高空之上,瓷神一 不,或者更准確地说,是“完美之神”。 她缓缓低头,审视著自己新生的双手。 十指纤长,骨节匀称,指甲是天然的淡粉色,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池轻轻屈伸手指,动作流畅,再无半分瓷偶的僵硬。 “原来……” 她开口,声音空灵剔透。 却又带著一种深入灵魂的共鸣,仿佛直接在人脑海里响起: “成神……是这种感觉。” 她抬起一只手,五指轻轻一握。 “嗡!” 整个落顏坡残存的怨气,煞气,地脉阴气。 甚至那些破碎瓷片中残留的微弱灵性,全部被无形之力牵引,化作无数道灰黑色的气流。 从四面八方匯入她的掌心。 气流在她掌心旋转,压缩,最终凝成一枚鸽卵大小,不断变幻著七彩光泽的晶体。 晶体內部,无数张模糊的面孔缓缓流转,发出无声的哀嚎。 这是她褪下的“旧壳”,是她作为“瓷神”时所有怨念和杂质的凝结物。 她低头凝视这枚晶体,星空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有解脱,有怀念,更多的是一种“我已超越至此”的漠然。 最终,一切归於淡然。 五指,合拢。 “啪。” 一声脆响,轻微得如同露珠破碎。 晶体化作备粉,从池指缝间流泻,未及落地,便已归於虚无。 隨著最后一丝“杂质”被剥离,池身上的气息彻底改变。 邪祟的怨毒与冰冷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而浩瀚的神圣气息。 她站在月光下,周身自然散发出一圈淡淡的,月华般的晕光。 那不是刻意施展的法术,而是“完美之躯”与天地灵气自然共鸣產生的异象。 夜风吹过,她三千青丝微微拂动,几缕髮丝掠过脸颊。 那脸颊的肌肤在月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能隱约看到皮下极淡的血管纹路,却更添一种惊心动魄的鲜活。 她终於將目光,投向了下方瘫倒在地的陆远。 陆远也在看著上方的柳如烟…… 不…… 她跟那柳如烟已经没有任何关係了。 现在…… 她已经完美成神! 称之为“美神”,毫不过分! 因为,陆远【斩妖除魔】的危险预警,又变了……… 【姓名:完美之神】 【类型:神】 【道行:不祥】 【弱点:不祥】 【危险级別:★★★★★★★★★★】 而此时,陆远的指尖,终於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物体。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將其死死攥住。 【九天应元执律真人,掌雷天尊,破妄金霆,张九霆之位】 祖师爷的牌位,已在手中。 第121章 连清婉一半好看都不如!!(4400) 祖师爷的牌位入手,冰凉的木质触感,让陆远狂跳的心臟寻到了一丝慰藉。 只不过,请祖师爷上身,並不会像叫顾清婉那么简单。 顾清婉的骨牌,陆远只要心念一动,便可以让顾清婉来。 但是请祖师爷上身,如果身上没有真悉,便要通过各种步骤来“请”。 现在这情况肯定不能通过那种复杂的步骤。 只能动用真悉来请祖师爷。 而现在,他真熙空空如也,连一丝风都刮不起来。 想要请祖师爷,必须得等体內真烝恢復。 好在,请祖师爷所需的真悉並不是很多。 再等个一两分钟便好。 只不过,头顶上方那尊刚刚成神的存在,未必会给他这两分钟。 月华如水,倾泻在落顏坡这片刚刚经歷血战的荒凉土地上。 不再是清冷的辉光,而是粘稠的,流动的光液,正从四面八方朝著高空那道身影匯聚,朝拜。高空之中,那位刚刚完成终极蜕变的“完美之神”,赤足立於灵气凝成的星云雾靄之上。 三千青丝无风自动,在身后划出墨色残影。 她微微低头,星空般的眼眸俯瞰著下方瘫倒一地的五人。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怨恨,甚至没有邪祟常见的暴戾。 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心寒的好奇。 她完美无瑕的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然掛著。 但那两弯远山含黛般的眉,却极其轻微地蹙起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她在疑惑。 为什么这五个人刚才没有变成瓷器。 甚至连一丝瓷化的跡象都没有。 当然,陆远五人没有变成瓷器是因为在刚才幻阵里面,陆远五人没有中招。 所以自然不会变。 完美之神的目光在许二小身上停留了两息,又看向王成安。 这两人道行最低,已经被迷住了。 隨后的“美神”又望向谭唧唧,与沈书澜,这两人还能保持一丝清醒。 最后,定格在陆远身上。 陆远,毫无反应。 甚至连一丝痴迷和恐惧都没有流露。 “美神”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类似“困惑”的表情。 她眨了眨眼。 红唇轻启。 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我美吗~” 这三个字,从那张完美无瑕的红唇中吐出。 不是声音。 或者说,不完全是声音。 那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是“美”这个概念本身在振动,是“美”这一规则在低语。 是无数破碎人生中对“美”的所有渴求与执念凝聚成的言灵。 她已经完美成神了! 她现在已经不会执著於变美。 她现在执著的是被认可! 声波盪开的瞬间,落顏坡的月光都扭曲了。 月光不再是均匀洒落,而是如流水般朝著高空那道身影匯聚。 在她周身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 光晕中隱约有天花乱坠的幻象,有仙乐裊裊的残响。 有世间一切美好事物最极致的剪影。 春日初绽的桃花,秋夜最圆的明月,深海中会发光的珊瑚,雪山顶不化的晶莹…… 这不再是法式。 是当“美”这个概念具象为生命后,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势”。 第一个崩溃的,是王成安。 他离得最近,道行最低,心神早在刚才目睹完美之神蜕变时就已摇摇欲坠。 当那三个字灌入耳中一 不,是直接灌入灵魂时。 王成安全身猛地一颤。 他原本瘫坐地上的身体,缓缓直起。 不是他自己想直起,是某种力量牵引著他的脊柱,一节一节,將他从瘫软的状態“提”了起来。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高空中的那道身影。 瞳孔开始扩散。 “美神”的那道身影在他瞳孔中不断扩大,逐渐填满整个视野,填满整个意识。 “美……” 王成安嘴唇哆嗦著,吐出这个字。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骂起人来震天响的嗓音,而是变得轻柔,迷醉,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美……太美了……” 他脸上的血污与尘土,此刻竞在那股无形的神光下,化作了圣徒脸上的油彩。 他颤抖著举起手,伸向空中,想要触碰那遥不可及的衣角。 “怎么能……这么美……” 他的呼吸急促到痉挛,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用生命回应神的召唤。 “我的一切……都是您的………” 王成安痴迷地呢喃,眼神空洞而狂热。 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终於得见信仰了一生的神祇真容。 王成安喃喃著,声音越来越低,眼神越来越痴: “求您……让我……再多看您一眼……” 第二个,是许二小。 原本许二小,还在用咬腮帮子的方式保持清醒。 但当那三个字灌入脑海 许二小整个人僵住了。 他原本扭开的头,像是被无形的巨手强行掰正,一点一点,重新转向高空。 他的眼睛,对上了那双星空般的眼眸。 “操……” 许二小嘴唇动了动,想骂人。 但那个“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完整。 因为他的大脑,正在被另一种东西疯狂冲刷,覆盖,重塑。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被强行打开。 他看到了完美之神发梢流淌的星辉,看到了她肌肤下若隱若现的灵脉纹路。 看到了她唇角那抹似笑非笑中,蕴含的无数段人生的悲欢离合。 那些极致的情绪被提纯后,化作一种复杂到令人心碎的美。 这种美,超越了性別,超越了欲望,甚至超越了生死。 它直击灵魂最深处,唤醒的是生物对“美”最原始,最本能的嚮往。 就像飞蛾扑火。 就像葵花向日。 “真他娘的.………” 许二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想把视线移开,但眼球像是被钉死了。 他硕大的身躯开始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想要靠近的衝动。 “好看……” 许二小的眼神彻底涣散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痴傻的,与那张大胖脸极不相称的笑容: “真好看………” “比……俺们村的比王二丫还好看……” 第三个是谭唧即。 但谭唧唧並未沉迷这所谓的“美”。 他的嘴唇在动,发出的声音却冰冷,苍老,毫无感情。 仿佛是某个刑幽谭家的先祖借他的口在说话: “美……乃虚妄……” “皮相……终会腐朽……” “神性……亦会蒙尘……” “谭家血脉……不惑於表……” 这是刑幽谭家的血脉本能在抵抗,在用传承上百年的“道理”对抗“美”的侵蚀。 但 高空之上,完美之神微微偏头,看向谭唧唧。 星空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趣。 她轻启红唇,又吐出两个字: “真的?” 这一次,这两个字带著一种“质疑”的力道,直接撞向谭唧唧身体內的那位先祖。 力量直接撞进了谭唧唧的血脉深处。 哢嚓 一声源自灵魂的碎裂声。 谭唧唧闷哼一声,嘴角淌下漆黑的血。 他体內那股苍老冰冷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狂热的贪婪。 “让我……看清楚……” 谭唧唧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在空中虚划,像是在临摹那道完美无瑕的轮廓。 声音也变回了他自己,沙哑而疯狂。 “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告诉我……我也要……” 最后一个,是沈书澜。 她是所有人里,道心守得最稳的一个。 当那句“我美吗”在脑海响起时,她舌尖被自己咬破,剧痛与血腥味让她维持著最后的清明。她右手死死攥著剑柄,左手掐住守心诀,心中疯狂默念《玉枢雷经》的清心咒文。 然而……没有用。 那股力量不是法术,不是咒言,它就是规则本身。 像水,无孔不入。 像风,无处不在。 它不是在询问你,而是在你心中直接宣告一个答案。 “我美吗~” 这三个字,在沈书澜的心神世界里迴荡,放大,直至產生共鸣。 她听见自己內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回答。 “美。”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是她剥离所有道法,戒律,理智后,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本能回答。 沈书澜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她知道,自己守不住了。 因为她撒不了谎,那確实是极致的美,是她修道二十余年认知边界之外,无法想像的造物。美到让你无法否认,美到让你明知它是邪祟,还是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这种美,甚至让你觉得,否认它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不……” 沈书澜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字,声音却轻得像羽毛。 她的视线开始扭曲,意识正在剥离。 高空那道身影,在月光下变得朦朧,梦幻,仿佛不再是实体。 而是她心中所有关於“美”的祈愿,最终凝聚成的幻影。 而她……只想拥抱这个幻影。 “我……” 沈书澜握剑的手,脱力了。 长剑“眶当”一声砸在碎石上。 她仰起头,月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颊,也照出了顺著眼角滑落的两行清泪。 那是她的理智,在彻底崩塌前,最后的悲鸣。 “美……” 她终於吐出了这个字。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身躯缓缓向前倾倒,双膝跪地,双手无力地撑在身前。她以一种近乎五体投地的朝拜姿態,对著高空那道身影,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三千青丝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也遮住了她眼中最后一丝清醒。 至此一 许二小痴笑伸手,妄图拥抱虚空。 王成安喃喃自语,愿献出一切魂魄。 谭唧唧贪婪注视,渴求那化身为美的奥秘。 沈书澜跪地垂首,道心彻底崩解。 四人皆陷。 唯有一人…… 陆远正一脸懵逼地看著周围这四个货,又抬头瞅了瞅天上那个所谓的“美神”。 呃…… 说实话,陆远是真不知道自己为啥没事。 难道是《道》那本心法在护体? 可不对啊,体內刚恢復那点真燕,全得留著请祖师爷,根本没敢动用。 是有什么法宝在暗中帮忙? 陆远检查了一圈,也没有。 那这事儿就奇了怪了。 到底是因为啥? 陆远是真没整明白。 但他有一件事,从头到尾都弄得明明白白。 那就是…… 这“美神”…… 呃……也不咋地啊!! 当然,陆远口中的“不咋地”,不是说她不漂亮。 她当然漂亮。 都他娘的漂亮成神了,能不漂亮? 但陆远就觉得……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就这? 就这水平就能叫“美神”? 是自己的审美有问题吗?? 反正在陆远的眼里,要说天底下第一美的。 呃…… 那必须是顾清婉了! 特別是那天陆远给顾清婉换上一身新衣服,然后又镶上了双目。 当顾清婉在他面前睁开眼的那一瞬间……… 我的乖乖嘞~ 那才叫一个顛倒眾生,美的没边儿了! 陆远都不敢想,等顾清婉彻底恢復了,得是啥样。 眼前这个所谓的“美神”…… 嗯,连顾清婉一半儿都比不上! 那这“美神”在陆远这儿,能排第二? 错! 大错特错!! 这“美神”单论脸蛋,最多也就跟巧儿姨,琴姨打个平手,並列第二。 但…… 也仅仅是脸蛋並列第二! 要论身材嘛! 嗯…… 小瘪三! 其实这“美神”的身材比例堪称完美,黄金分割,只不过,可能是陆远这人的审美……有点变態。陆远喜欢那种肉感到极致的,成熟丰腴到极致的,可以堪称淫乱的那种。 打开天窗说亮话! 就得像是巧儿姨跟琴姨那种,走起路来,扭著大靛,浑身上下的美肉都跟著一颤一颤的! 眼前的“美神”?! 差远咯!!!! 这算啥呀!! 更何况,巧儿姨跟琴姨,陆远可是验过牌的!! 新婚之夜那天晚上,嘖” 一红一紫的两头绝伦的大母驴往炕上那么一撅。 琴姨在下面,巧儿姨趴在琴姨上面。 嘖~ 那才叫美呢!! 这“美神”算个屁啊!! 陆远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变態审美救了自己。 反正…… 从刚开始这所谓的“美神”蜕变,再到她用言灵寻求认可。 陆远只是稍稍晃了晃神罢了。 说痴迷,说陶醉? 別开玩笑了,陆远连点儿反应都没有。 这要是换个人,比如说是巧儿姨,或者琴姨,往炕上那么一撅。 陆远早他娘的扑上去了! 这“美神”……真就一般般! 此刻,月空之下的“美神”,俯瞰著下方许二小,王成安,谭唧唧,沈书澜四人的反应。 完美无瑕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极致的满意。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陆远身上。 当她看到陆远那副百无聊赖,甚至有点嫌弃的表情后。 “美神”那张精致到极点的脸蛋儿,第一次出现了错愕。 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一个凡人,能对“美”无动於衷。 “我……我不美吗?” 她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源自神性的困惑。 也就在此时,陆远猛地將身后的祖师爷牌位掏了出来,对著天空破口大骂: “连清婉一半好看都不如!!” “你美个狗屁!!!陶醉你妈呢!!!” 下一秒,陆远体內刚刚恢復的那一缕真烝,尽数灌入祖师爷牌位之中!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祖师爷救我!!!” 第122章 开!什!么!玩!笑!!祖师爷你干嘛啊!!!(一更5400) 陆远的嘶吼声带著一股惨烈决绝的意念,灌入手中冰冷的祖师牌位! 那缕微薄却精纯的真悉,成了点燃神性的唯一火种。 嗡! 神牌,活了。 朴实无华,阴刻填金小字的黑檀木牌: 【九天应元执律真人,掌雷天尊,破妄金霆,张九霆之位】。 在陆远手中骤然迸发出一股温润,古老,却又浩瀚如星海的气息! 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神祇,於此刻,被至亲血脉的呼唤,轻轻拨动了眼皮。 “嗡……” 一声极轻微,却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清鸣,从牌位中盪开。 音波所及,那无孔不入的“美神”诱惑,瞬间崩解消散。 陷入痴迷的沈书澜四人,神魂剧震,猛然惊醒! 他们茫然四顾,眼神从痴傻恢復清明,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紧接著,牌位上阴刻的笔画缝隙里,黯淡的金漆一点点亮起。 那不是电光,不是火焰。 而是一种温煦的淡金色光芒,初如晨曦,继而温润如古玉生辉。 光芒起初只局限於牌位本身。 但迅速扩散,升腾… 紧接著,在陆远身前三尺处的虚空中,光芒开始自行编织,凝聚。 並非从下至上勾勒人形,而是仿佛有一支无形巨笔,蘸取这温煦金光,於天地画卷上隨意挥洒数笔。先是一抹青灰色的衣袂,无风自动,微微扬起一角,露出其下半旧却纤尘不染的白色中衣。隨即是一双虚踏於空的布履,千层底,黑布面,朴实无华,却稳稳定格在离地三寸之处。 仿佛脚下自有山河承载。 然后才是身形轮廓。 清瘫,頎长,负手而立。 三缕霜白长须自然垂落,隨著某种无形的韵律微微飘拂。 面容隱在光芒与淡淡的,仿佛岁月尘埃凝聚的朦朧雾靄之后,看不真切。 唯有一双眸子的位置,隱约有两道温润平和,却又深邃如古井的目光透出。 没有具体的五官细节,没有逼真的肌肤纹理,只有一个由光,意,韵凝聚而成的“存在”概念。开山祖师,张九霆的一缕降真神念,於此显化。 “美神”那无孔不入,直击灵魂的神性威压与“美”之诱惑。 在触及这片温煦金光笼罩的范围时,如同沸汤泼雪,消弭於无形。 许二小四人脸上最后一丝迷茫,仿佛被一股清泉直接將心神完全冲刷乾净。 四人对这高空之上突然出现的金色光影,满脸愕然。 就连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也是如此。 儘管作为真龙观的弟子,但他们也从未见过祖师爷的法相。 毕竟,就连陆远也是第一次见。 不过,两人在看到陆远捧著那绽放金光的祖师爷牌位,一时间也明白了什么。 两人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地嘶声大喊: “恭迎祖师爷!!” 陆远望著身前这道虚幻的金色光影,还没来得及震撼。 异变再生! 只见张九霆的身后,夜空之中,一团又一团的金色光影接连出现! 一道,十道,百道…… 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无数道与张九霆一般无二的金色光影,同样负手而立,列成庄严肃穆的阵列,无声地站在陆远身后。陆远:“????” 不是这些是谁啊?? 金色光影成列,无声立於月下。 居高临下的审视著“美神”。 更,审视著陆远。 奉天城,北华楼,天龙观小院。 盘坐修行的鹤巡天尊猛地睁开双眼,神情剧变,一步衝出房间,骇然地望向落顏坡方向的天际。当看到那被金光完全浸染的半边天际,鹤巡天尊忍不住大声骂道: “我操!!!” 棲霞山,真龙观后山竹林。 满身酒气的老头子慢悠悠醒来,迷糊地望向天边。 下一刻,他浑浊的双眼陡然一缩,惊得一个激灵。 “噫!!!!” “咋……咋全下来了!!” 老头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抖。 “我当年……我当年也没全请下来啊!!” 奉天城,北华楼,武清观小院。 沈济舟与师弟张覆海,同样满脸愕然地望著那片被金光染透的夜空。 不止是他们。 此刻,整个奉天城地界,只要是还没睡著的,全都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片原本漆黑的午夜天穹,此刻被金光全部渲染。 “嘶………” 张覆海牙缝里吸著凉气,神情恍惚。 “这一幕……让我想起了三十三年前…” “天目山……鹤胤那一次……” 沈济舟望著天边那壮观到令人窒息的景象,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 他沉默了半晌。 “一个养煞地而已.……” “就算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也不至於……全都下来吧?” “他们这一脉……还真是把这陆远当成宝贝疙瘩在宠……” 张覆海闻言,有些无奈的咧嘴一笑: “也难怪,毕竟是十九岁的正统天师。” “更別说,上次碧玉观的赵炳踹了张九霆的神牌,这小子二话不说就敢当场活劈了对…” “这脾气,怕是正对那一脉暴脾气的胃口。” “可不就得当成个宝……” 沈济舟背著手,在院中又看了一会儿,最终没再吭声,转身朝屋里走去。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准备天尊大典。” 张覆海愣在原地,看著远处天边的金光,又看看师兄的背影,忍不住提醒道: “师兄,书澜还跟著那陆远呢!” 沈济舟听到这里,脚步微微一停,隨后转头一脸看傻逼的样子看张覆海道: “你有病吧?” “张九霆都下来了,还能有啥事儿?” “不管他们碰到是什么玩意儿,张九霆不给对面屎打出来,都算对面拉的乾净。” “咸吃萝卜淡操心!” 说罢,沈济舟背著手直接进了屋。 张覆海:…….” “……也是。” 落顏坡上。 张九霆的光影,都未曾“看”向高空中的美神。 他只是微微抬首,望了一眼那轮被美神之力扭曲的明月。 “哗啦” 一声无形的,仿佛天穹本身被清水涤盪的声响,在所有人心头滚过。 美神周身那粘稠如蜜,匯聚万象奇景的月华神域,骤然清冽了。 扭曲的光影復原,粘稠的光液消散。 重新化为普普通通,清冷明澈的月光,均匀洒落大地。 她脚下那精心编织,绽放釉彩莲花的星云雾靄。 此刻如同遭遇烈日下的露珠。 无声无息地蒸发殆尽。 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夜空。 美神赤足悬空,失去了所有依託。 她星空般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 不是愤怒。 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本能颤慄。 身上那完美无瑕,流转著七彩釉光的肌肤。 此刻像是被无形寒风颳过的瓷器表面。 瞬间黯淡。 她失去了所有神异的华彩。 只余下一种僵冷的,属於“器物”本身的苍白。 她试图维持自己的“神性姿態”。 试图重新聚合那套“美”之规则。 但张九霆身后,那密密麻麻,列成阵势的歷代祖师光影。 在此刻,同时有了极其轻微的动作。 他们没有攻击。 没有施法。 只是……齐声一嘆。 没有声音。 但一股浩瀚如海,沉重如山,跨越了漫长岁月的集体意志。 如同无形的天幕,缓缓压落。 这意志並非针对某人。 它针对的是整个落顏坡。 这片“被邪法褻瀆,被怨气浸染”的土地。 它要进行一次最根本的拨乱反正。 “九天应元,诸邪退避。” “执律真人,法眼如炬。” “掌雷天尊,涤盪妖氛。” “破妄金霆,还汝本真。” 冥冥之中,仿佛有无数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同时宣诵。 又仿佛只是张九霆神念中携带的。 属於他神职封號本身的法则力量在自行运转。 隨著这股意志降临 “哢嚓……哢嚓哢嚓……” 美神那完美无瑕的躯体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那不是外力击打所致。 而是从她躯体內部。 从构成她神性的无数段怨魂融合处。 从她刚刚吸纳的六个北斗观弟子魂魄印记处。 自发地,无法遏制地崩解。 裂纹中,没有鲜血。 没有光芒。 只有一股股灰黑色的,粘稠如胶的怨气。 如同被煮沸的脓液,挣扎著,哀嚎著。 从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逸散。 这些怨气一旦脱离躯体。 暴露在张九霆与歷代祖师光影笼罩的“法则净土”之中。 立刻发出“嗤嗤”的轻响。 化作青烟。 隨即被无形的力量净化,消散,归於天地。 “美神”发出了声音。 不是之前那种空灵悦耳,直透灵魂的言灵。 而是无比痛苦的嘶鸣! 她试图抬起手臂。 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但她的手臂,仅仅抬起一寸。 便僵在了半空。 因为张九霆的光影,终於將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只是目光。 没有杀意。 没有轻蔑。 甚至没有“注视”一个对手的专注。 那目光温润平和,深邃如古井。 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器物。 在看一缕……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尘埃。 但就在这目光触及的剎那。 “轰!!!” “美神”整个躯体,由內而外,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纯净金光! 那不是她自己的力量。 是张九霆目光中,蕴含属於“破妄金霆”神职的破邪真意。 在她体內被引燃,爆发了! 金光如无数柄细小,锋利的金色刀刃。 从她躯体的每一道裂缝中迸射而出。 將她那完美的瓷质身躯,由內而外。 寸寸肢解,剥离,粉碎! 胜负……已分!! 对於“完美之神”如同螻蚁一般在祖师爷面前的这一幕,陆远毫不意外。 对於关外这片辽阔无边的土地来说。 道门中的天师还是太少了。 其中道门中的顶格战力,如果不算那只代表头衔的“天尊”。 就不过二百多名天师,九名大天师! 分布到整个辽阔无边的关外四省,这数量可以说少的可怜。 这二百多人,怎么能镇得住整个关外的邪祟? 毕竟,邪祟这玩意儿,不像人要慢慢修行。 就算再如何天才的道士,不算陆远这个带系统的穿越者。 那也就是自家老头子了,还有旁边的沈书澜了。 那也不过是二十六岁的天师,跟二十七岁的天师。 这跟用各种邪法加持,供养十几年,甚至几年,就能达到这种地步的邪祟,怎么比? 更何况,人,是有寿命的。 人生不过短短百载。 而邪祟则是可以积攒道行,几十年的,几百年的,甚至还有上千年的。 这般比下来,人好像无论如何也斗不过邪祟。 但实际上,人依旧安然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其中原因自然便是,人虽然不能活百年。 但是人的传承,信念,可传百年,千年,万年! 这些本土的“灵”与“念”成为最本初的薪柴。 而道统千百年传承中关於医药,律尺,雷法,灯仪,井祀,星象等驳杂而精深的“道理”。则作为薪柴之上的“火种”。 斯土斯民的古老道统智慧,在以最温和却不可违逆的方式,梳理,引导並转化著此间的一切邪秽。人当然会死,修成大天师也会死。 但他们虽肉身已灭,但他们却为后人留下了无数。 並非只是一招一式的法术,而是一种“法理”在此地扎根延续的可能。 这便是传承! 凡人寿短,道统永恆。 香火为薪,智慧为火。 照亮並修正著后辈所行的每一段险途。 简单直白点的大白话来说就是…… 你的祖先会保佑你! 陆远看著那已经要粉碎的“美神”,以为这件事到这儿已经结束了。 然而一 就在那无数金色光刃即將把“美神”瓷质神躯彻底绞碎成虚无的剎那。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回了一格。 不是真正的时光倒流。 而是那爆发而出的,蕴含著“破妄”真意的金色光芒。 其毁灭的进程被强行中止,逆转。 亿万道细碎金刃,並非消散。 它们在空中骤然悬停。 隨即如同百川归流,以比迸发时更快的速度。 倒卷而回。 重新没入“美神”那布满裂痕的躯体之中! 金光回流,不仅没有继续破坏。 反而像是最精妙的粘合剂。 又如锻造神兵时淬火的灵液。 將她体表那些狰狞的裂痕,一道一道抚平,弥合。 隨后…… “美神”竟恢復如初! 陆远:“????” 眾人:“????” 不是?! 这啥意思?! 不杀了?! 而在此时,瘫软在地上的“美神”,轻启红唇。 隨后,一颗赤黑色的珠子,赫然在她口中浮现。 这…… 这是什么玩意儿?? 陆远满脸愕然,根本不懂。 但瘫坐在旁的谭唧唧,看到面前这一幕,却是满脸震惊。 他失声低语: “这……这是邪种!!!” 哈?? 陆远立刻转头望向谭唧唧,一脸问號道: “邪……邪种?” “这是什么玩意儿??” 谭唧即回过头来,无比愕然地望向陆远。 “就是驭鬼柳家用来控制邪神的东西!!” “邪神炼製成功后,不管这邪神有多强,只要有邪种在,驭鬼柳家就能控制!” 陆远有些懵的眨了眨眼。 一时间,陆远倒是想起了跟断命王家的那次。 当时因为《凶煞簿》被黄燜鸡毁了,所以那尊二十星的凶煞不听那驼背老头的话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陆远才留下一条小命。 想来这个邪种跟邪神之间的关係…… 应该就是《凶煞簿》与凶煞之间的关係。 说来也是,这驭鬼柳家既然养邪神,那肯定是要养出来听自己话的。 否则那还有什么意义? 而这个所谓的邪种,必定就是作为十家之一,驭鬼柳家独有的家传法式! 还不等陆远多寻思,这谭唧唧跟见鬼了一样,望著面前这一幕喃喃道: “可……可这怎么能强行把邪种从邪神体內剥离出来……” “正常来说……邪种跟邪神是一体的……” “完全没可能剥离……” “……这……这没道理………” 陆远听到这,眨了眨眼。 看来邪种与邪神之间的绑定关係,比《凶煞簿》与凶煞之间的关係绑定还要强。 至於谭唧唧说这些什么有道理,没道理的…… 陆远根本没当回事。 扯淡呢,搁这世界讲什么道理啊…… 现在陆远只不过是奇怪,这祖师爷为什么不直接弄死“美神”,而是將其中的邪种剥离出来……下一秒,不容陆远多想。 哢嚓!!! 一声脆响! 隨后那颗黑色的邪种瞬间碎裂!! 紧接著,碎裂的邪种直接风化,冒起了黑烟。 这些黑烟暴露在这片祖师爷与无数歷代祖师构建的“法则净土”之中。 立刻化作青烟。 被彻底净化,消散,归於天地。 夜空,澄澈如洗。 落顏坡上,万籟俱寂。 只有陆远手中,那块黑檀木牌位上的淡金色光芒,在缓缓收敛,黯淡。 祖师爷的光影。 以及身后那密密麻麻的歷代祖师光影。 如同完成了使命,开始无声无息地淡去。 他们没有留下任何话语或意念。 就如同他们来时那般突兀,恢弘,不容置疑。 他们只是静静地,一道接一道地。 化作点点消散的金色光尘。 融於月色,归於虚无。 陆远看著那瘫坐在远处地上的“美神”。 又看了看高空之上,逐渐散去的歷代祖师。 陆远:“????” 不是……… 这就要走了?!!! 这……这不……不对吧!!! 你们还没整完吧??!! 这……这怎么就要走了呢!!! 啥意思啊到底??!! 最终,高空之上,只剩下最初那道属於张九霆的瘦高光影。 他在彻底消散前。 那隱於光靄后的眸光,似乎极其短暂地,若有若无地。 在陆远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中,仿佛有讚许。 有审视。 有期待…… 甚至还有一丝狡黠的笑…… 就像是爷爷逗孙子一般的笑…… 最终…… 光影彻底散去。 月光洒落,荒坡寂静。 陆远转过头来。 他望著那从地上重新起身。 身上气势並未消散,甚至比之前还要强的“美神”。 “我他妈!!!” 下一瞬,“美神”那如星空般的美眸。 瞬间锁定到了陆远身上。 隨后,“美神”望著陆远微微一歪头,隨后,便是扭动著完美的身子,迈著猫步朝著陆远走来。陆远:“?????” 开!什!么!玩!笑!! 祖师爷你干嘛啊!!!! 第123章 祖师爷哪儿有清婉香啊!!!(二更5000) 祖师爷的光影彻底消散於月色的剎那。 那股庇护天地的至高规则,如潮水般退去。 落顏坡,重归荒凉与死寂。 空气中,只剩下凡人与邪祟对峙的冰冷。 那位刚刚在神光中重生的“美神”,气息比先前更加凝练深邃。 她动了。 迈开性感的猫步,不急不缓地走向陆远。 赤足轻踏焦土,足尖点落之处,竟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釉彩莲花虚影,隨即没入泥土。 这是她的“美”之规则,在挣脱了邪种的枷锁后,与这片被净化过的大地,產生了一丝诡异的共鸣。她不再是纯粹的器物。 也不再是会被驭鬼柳家操控的邪神。 她成了一个被“许可”的,自由的,奇特的存在。 她星空般的眼眸,一直锁定在陆远身上。 那目光,不再有之前试图魅惑眾生时的空洞神性。 也没有被祖师爷凝视时的本能颤慄。 反而多了一种……极其人性化的,饶有兴致的探究。 她微微偏头,三千青丝隨著这个动作滑落肩头,发梢流淌的釉彩光华在月光下泛起迷离的涟漪。这个动作,像极了一只慵懒的猫,在打量一只闯入领地的新奇老鼠。 她步伐不快,却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 她身上那由无数细瓷片编织的衣裙,隨著步伐发出清脆悦耳,宛如风铃摇响的“叮咚”声。这声音不再蕴含神性诱惑,却有种勾人心弦的灵动。 她完美的身姿在行走间自然摇曳,每一处曲线都仿佛在月光下流淌。 將“美”这个概念詮释得淋漓尽致。 她走到距离陆远仅剩三丈处,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已经能让人清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 混合著瓷器冰冷质感与奇异生命温度的矛盾气息。 威压依旧强大,却收敛了所有攻击性。 她红唇微启,声音不再是直接响彻灵魂的言灵。 而是真实地从她喉中发出,空灵悦耳,却淬著一丝玩味。 “我惹你了?” 陆远:“???” 陆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 这是什么屁话啊!!! 陆远攥紧手中早已恢復朴实的祖师牌位,心臟狂跳,冷汗几乎要浸透后背。 这算什么情况?! 祖师爷就算不杀她,好歹废了她的道行啊! 现在这算什么? 陆远的灵觉能够感知到,这所谓的“美神”非但没有因为自己请来祖师爷后变弱。 似乎更强了!!! 陆远的灵觉在疯狂报警,眼前的“美神”,比之前那个被操控的邪神,危险一万倍! “你……你什么意思……” 陆远喉结滚动,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 “美神”那双星空眼眸,將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那眼神,就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目光在他手中黯淡的牌位上停留一瞬。 又扫过他苍白紧绷的脸。 最后扫过他因紧张而紧紧攥住手中祖师牌位,而发白的手。 她又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为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上,添了几分少女般的娇憨。 却与她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形成了令人头皮炸裂的反差。 “你为什么要杀我?” 陆远:“?????” 陆远感觉自己的理智快要崩断了。 这又是什么屁话?!! 陆远喉结滚动了一下,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脑子飞速运转,嘴上却硬撑著回道: “你是邪祟害人,我是道士替天行道!” “这是天经地义的,你说为什么?!” 陆远已经开始琢磨叫顾清婉了。 祖师爷…… 真他娘的不靠谱!! 之前听老头子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呢? 陆远还以为祖师爷多厉害呢! 如今一看…… 祖师爷哪儿有清婉香啊!!! 听到陆远的回答,“美神”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 她抬起一只完美无瑕的玉手,用纤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光洁的下巴,作思考状。 指尖与下巴触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如瓷器轻叩。 “杀人的是邪神柳如烟。” “跟我,有什么关係?” 她居高临下的望著陆远,那双星空般的美眸中儘是玩味儿。 她像一只优雅又慵懒的大母猫。 而陆远,就是那只被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小老鼠。 而对於“美神”的这句,那是柳如烟杀的,跟她有什么关係的话 陆远又是一脸问號。 好好好好!! 跟自己玩起周树人的梗了是吧!!! 陆远还没说什么,她向前又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她身上那股奇异的气息更加清晰,空气中甚至瀰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雨后梅花的冷冽清香。“他们为什么没有杀我?” “甚至还帮我把身体里………” 她指了指自己红唇,意指那颗被剥离粉碎的邪种。 “那个討厌的“小东西.…” “……弄出去了?” 她的语气里,竟透著几分真诚的……感谢。 陆远:“????” 我他妈哪儿知道啊! 儘管说,她的语气带著一丝感激,且目前没有做出任何有危险的举动,也毫无敌意。 但陆远丝毫不敢放鬆。 因为他能感觉到,对方那星空般的眼眸深处,审视与探究的意味越来越浓。 仿佛要將自己里外看个通透。 “所以我在想………” 美神又歪了歪头,青丝滑落。 她伸出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將髮丝撩到耳后,露出一段白皙得晃眼的脖颈。 这个简单的动作,由她做来,却充满了惊心动魄的风情。 “他们留下我………” 她目光重新锁定陆远,眸中的星光仿佛在缓缓旋转,带著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兴趣。“是不是因为你?” 陆远:“????” 我嘟个晓得哦!!! 我知道个锤子!!! 我还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毫无徵兆地又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 危险! 极致的危险! 陆远甚至能看清她眼眸中流转的星辉细节,能看清她瓷质肌肤上那完美无瑕的纹理。 也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清香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非人”存在的空灵气息。 她微微俯身。 那张完美到令人窒息的脸庞,缓缓凑近。 星空般的眼眸,与陆远的眼睛平视。 鼻尖相距,不过一寸。 她红唇微张,吐气如兰,那气息冰凉,却带著致命的吸引力。 “你身上……” 她轻声呢喃,声音低得仿佛情人间的耳语,钻入陆远的耳膜。 “……藏著什么特別的东西吗?” 她停顿了一下。 完美无瑕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足以令漫天星辰失色的绝美笑容。 那笑容里,有三分好奇,三分戏謔,三分危险。 还有一分,陆远看不懂的……说不清道不明…… 话音未落,她伸出那根刚刚点过下巴的食指。 指尖泛著温润的釉光,极其缓慢地,带著试探与玩味的姿態,朝著陆远的脸颊,轻轻虚点而来。指尖未至,一股冰冷而奇异的触感,已经隔空传来。 陆远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祖师爷留下的这个“烂摊子”……… 好像比他想像中,还要麻烦一万倍! 陆远的心臟在喉咙里狂跳。 那根泛著温润釉光,完美到不似人间造物的指尖,悬停在他脸颊前一寸。 没有真正触碰。 说实话,陆远这真的是完全在凭自己的意志力,没叫顾清婉来了。 刚才对於祖师爷的吐槽归吐槽。 但,从內心里来说,陆远自然还是相信自己家祖师爷的。 祖师爷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有他们的道理。 儘管,陆远完全看不懂这到底有他妈的什么道理!! 不过,既然是祖师爷这么选择了,选择留她一命。 再加上虽然现在很诡异,但她確实没有任何敌意。 陆远只能是强忍著叫清婉来的本能。 一股冰冷,滑腻,仿佛上等瓷器在月光下浸过寒泉的触感,已经隔空传来。 顺著皮肤毛孔钻入,激得他半边脸都泛起细微的鸡皮疙瘩。 “美神”那双星空般的眼眸,近在咫尺地凝视著陆远。 眸中流转的星辉仿佛要將他吸进去。 她的红唇依旧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吐出的气息冰凉,带著雪后梅花的冷香,却诡异地撩动著人的心弦。 陆远还没等有什么反应呢,只见这“美神“那完美无瑕的绝美脸蛋上,竟是露出一丝满足。她性感的红唇微启,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吟。 “啊~~” 陆远脑子嗡的一声。 你他妈在干什么啊!!! 什么b动静啊!! 陆远猛的后撤,但这“美神”却像是一条大白蟒直接缠了上来。 “害怕了?” 她轻声问,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仿佛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陆远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不去看那张近在咫尺的完美脸庞。 而是目光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虽然这更危险。 “你到底要干嘛!!” “你到底什么意思!!” 陆远这句“你到底要干嘛”吼出口,“美神”却置若罔闻。 她星空般的眼眸微微眯起,像一只闻到特殊气味的猫,挺翘的完美琼鼻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她忽然凑得更近,几乎將整张脸都埋到了陆远的颈侧。 冰凉的髮丝扫过陆远的脖子,带著一丝奇异的滑腻触感。 她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哈啊” 陆远人麻了。 彻底麻了。 不是……… 自己踏马的身上有什么啊!! 他娘的从奉天城出来,好几天都没洗澡了,除了汗臭还是汗臭!! 这娘们到底要他娘的干嘛啊!! 而此时,还不待陆远说什么,“美神”贴在陆远耳边,无比亲昵道: “我也不知道~” 她说完,竟是將整个上半身都几乎贴了上来! “你还要杀我吗?” 陆远能清晰感觉到她躯体传来的,那种瓷器的冰冷与奇异温润交织的矛盾触感。 能闻到她发间清冽的釉彩冷香。 更能感受到她冰凉的呼吸,拂过自己脖颈裸露的皮肤。 “等……等等!” 陆远头皮发麻,双手抵在她肩上想推开,却感觉自己像是在推一座冰冷的玉山,纹丝不动。“美神”根本不理他的抗拒。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陆远的味道里。 她先是微微偏头,將脸颊轻轻贴在陆远的肩颈处,闭著眼。 用那细腻如玉的皮肤,缓缓摩挲著,仿佛在感受那“味道”的质地。 冰凉的触感让陆远浑身一僵。 紧接著,她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 她抬起双臂,完全环抱住了陆远的腰身! 不是充满情慾的拥抱。 更像是一种……孩童抱住心爱玩具般的姿势,带著一种纯粹的占有欲和好奇。 她將脸埋进陆远的颈窝,深深吸气。 鼻尖甚至无意识地轻轻蹭过陆远的皮肤。 “你……你先放开……” 陆远的声音有些发乾。 “美神”像是没听见,充耳不闻。 她抱了一会儿,似乎又有了新的探索欲望。 她微微抬头,星空般的眼眸近在咫尺地与陆远对视,眸中氤氳著一层迷离的水汽。 陆远被“美神”的眼神瞅的心里直发毛,立即道: “既然我的祖师爷选择留你一命。” “我自然不杀了!” “你速速退去,做自己该去做的事情!” “至此,以后,只要你不祸害人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她微微歪头,星空美眸里透著一丝纯真的疑惑。 “我自己的事情?” 陆远当即便是咬牙道: “当然啊!!” “虽然不知道你一个邪神,怎么就证道成功了。” “但既然你已经得道,自然是该找个地方收香火,护佑一方!” 陆远的话,“美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陆远魂飞魄散的动作一 她缓缓伸出舌尖。 那舌尖小巧,色泽是淡淡的樱粉色。 在月光下泛著湿润的水光,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她先是舔了舔自己的唇瓣,目光却一直锁定在陆远的脸颊上。 仿佛在犹豫,又像是在品尝空气中陆远残留的味道。 下一秒。 她微微侧头,將脸颊贴得离陆远更近。 然后,在陆远惊恐的注视下一 她伸出那湿润的舌尖,极其缓慢地,带著一种试探和品鑑般的认真,轻轻舔在了陆远的脸颊上。”11” 陆远浑身剧震! 触感冰凉,湿润,带著一种奇异的滑腻感。 不像人类的舌头,倒更像某种玉质器皿在皮肤上滑过,留下一道微湿的,带著青瓷冷香的痕跡。那舌尖並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在陆远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甚至微微捲曲,仿佛在仔细品味皮肤上沾染的“味道”。 “美神”半闔著眼眸,长睫轻颤,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著满足,好奇,以及更深层渴望的复杂神情。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饜足的低吟。 “甜的…” 她喃喃道,星空眼眸迷离地望向陆远,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唇角,仿佛在回味。 陆远:“?????” ”1111”” 你有病啊!! 你是不是真的有病啊!!! 什么玩意儿就是甜的了!! 与此同时,旁边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个人已经凑到一起,席地而坐了。 刚才这“美神”动了。 说实话,真是给大家嚇了一大跳。 嚇得不行,还寻思怎么回事呢,祖师爷来了又走了,这美神啥事儿没有。 这不完犊子了嘛! 刚才给这两人真是紧张到差点尿裤子。 现在嘛…… “饼给俺点儿。” 许二小望向旁边翻腾乾粮的王成安说道。 王成安点了点头,撕了半张饼丟给许二小。 自己叼著另外半张,又扒了根大葱,“哢嚓”撅成两半,一半塞给许二小。 隨后又拿出来一罐子大酱,朝著地上磕了磕。 “娘的,冻上了。” 王成安瞅了一眼后,便是也不管大酱了,就坐在旁边一口大饼,一口葱。 跟著许二小好奇的看著不远处的陆远和“美神”。 嘿~ “亲上了嘿~” “吃嘴子了~” 许二小咧著嘴,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王成安则是瞪著双眼道: “瞎呀你!” “这是舔陆哥儿呢!” 许二小摇头晃脑道: “不著急,待会儿这两个肯定得吃嘴子” 王成安与许二小两人一口大饼,一口大葱,吃的津津有味,看的也津津有味。 学吧~ 跟著陆哥儿好好学吧~ 学会了,都是自个儿的~ 而一旁的谭唧唧跟沈书澜两人一脸无言。 谭唧唧瞅了一眼旁边的沈书澜,又看了看那对著陆远满脸痴迷的“美神”。 要崩溃了!! 谭唧唧真是要崩溃了!! 凭啥啊!! 这小子凭啥啊!! 你说说这要是光沈书澜也就罢了。 这小子二十岁,道行这么厉害,长的也算不赖。 这沈书澜稀罕他,倒也算是有那么点儿点儿道理。 但是这个“美神”是他娘的凭啥啊!! 这两人见面还他娘没一刻钟的时间呢!! 这他妈凭啥,这他妈找谁说理去啊!! 至於沈书澜则是满脸无力的望著面前这一幕。 这…… 明明…… 明明是自己先来的啊!!! 第124章 清婉的体內……不会也有邪种吧??!(一更5000) “你到底要干什么!” 陆远终於从僵硬中挣脱,猛地后仰,抬手就往自己脸上胡乱猛擦,像是要擦掉那冰凉滑腻的触感。“美神”却对他这剧烈的反应更感兴趣了。 她非但没退,反而又凑近了些。 那张完美到失真的脸庞几乎要贴上陆远的鼻尖。 星空般的眼眸在他泛红的耳朵和紧绷的下頜线之间游移。 像是在欣赏一幅刚刚被自己添上色彩的生动画卷。 “我又不害你。” “你让我搂一会儿怎么了?” 说著,她又一次深吸了一口气,那挺翘精致的鼻子再次贴到了陆远的颈侧,带著一种贪婪的迷醉。陆远:“?????” 他忍无可忍,也顾不上什么狗屁危险了,双手死死按在她冰凉的肩上,用尽全力向外推。 “你给我起开!” 这一次,“美神”顺著他推拒的力道微微后仰。 却像不倒翁一样,仅仅拉开了寸许的距离,並未真正离开。 她那双星空眼眸眨了眨。 忽然,眸中漾开一层水汽般朦朧的笑意。 “噫~” 一声轻佻的,拉长的尾音。 “没出息哩~” “推不动人家,就晓得凶人家” 她微微偏过头,三千釉彩青丝如瀑滑落,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委屈与娇嗔。 可她眼底流转的星辉,和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却全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謔与狡黠。 陆远看出来了,这娘们就是在逗自己! 妈的!! 一直被这般戏弄,陆远还真来了些脾气。 陆远要是真整不了这个娘们,也就算了。 但现在…… 没完了是吧!! 而就在陆远有些恼怒的刚要做出什么,下一秒,却听一声嬉笑。 隨后,陆远便是感觉自己的身上一轻。 只见这“美神”竟是自己鬆开陆远,飘在半空中,似笑非笑的望著陆远,声音婉转: “嗯~” “有熟悉的味道~ 陆远一愣,脸上恼怒的神色还未散去,便转为警惕。 熟悉的味道? 只见半空中的“美神”轻轻耸动鼻尖,星空般的眼眸微微眯起,不再聚焦於陆远。 而是转向了西南方向的深沉夜幕。 也就是奉天城的方向。 她悬浮的姿態优雅而轻盈,赤足下釉彩莲花虚影明灭不定。 周身流淌的微光与月色交融,让她看起来愈发完美到不真实。 “这味道……” 她低声呢喃,尾音拖长,带著一种梦囈般的縹緲,很熟悉~ 她转过脸,看向陆远,眸中的戏謔狡黠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幽深,近乎本能的探寻。那目光扫过陆远,却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更遥远的地方。 “在哪里!” “美神”指著西南奉天城的方向,喃喃道。 陆远顺著她所指方向望去,夜色浓重,山峦起伏如墨染,除了更深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到底什么?” “当什么谜语人呢!” “美神”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降落下来,依旧赤足离地三寸,绕著陆远轻盈地飘了半圈,青丝与裙裾无风自动。 她再次凑近陆远,但这次却没有贴上来,只是停在一个既能让他感到压迫,又不会真正接触的距离。冰凉空灵的气息拂过陆远的面颊。 她仔细端详著他的脸,像是在做最后的確认,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今日对我这么凶,来日可不要求著我” 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依旧带著点少女般的娇憨。 “嗯~” 她发出一声慵懒的鼻音,星空眼眸中流转的辉光似乎快了些。 她红唇勾起,那笑容恢復了三分俏皮,却淬著七分莫测。 “到时候可得让你好好求我,才能答应你~” 话音未落,她周身光华骤亮! 並非攻击性的爆发,而是一种內敛的,规则层面的嗡鸣。 她脚下的釉彩莲花虚影层层绽放,托著她的身形缓缓上升。 月光仿佛受到牵引,如纱如练般匯聚在她周围,將她映照得如同一尊即將飞升月宫的玉像。“不是,你等会的!!” 陆远下意识喝止,你他娘的把话说完了再走啊!! “美神”在半空中停下,微微低头俯视他,眼神里带著一丝玩味: “捨不得我走?” 陆远还不等说话,她轻笑一声,声音空灵迴荡。 她身形化作一道流转变幻的釉彩光华,如同逆流的星河,倏然投向黑暗之中。 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只剩天边一点微芒,旋即彻底融入夜色,再无踪跡。 四面八方只留下一句: “乖~” “小东西,姐姐有点儿必须要处理的事” “等处理完了会回来找你的~” 陆远:.……….…” 你他妈就別回来了唄!! 深夜,落顏坡。 被雷火犁过一遍的焦土,在夜幕下更显死寂荒凉。 唯有坡地背风处,一簇篝火跳动著,成为这片黑暗里唯一活泛的光源与热源。 火堆是王成安和许二小拾掇的。 用的是附近残存,未被完全焚毁的枯木树根,木质紧实,耐烧。 劈啪作响时爆开的火星子都带著一股子焦苦气。 火堆旁插著几根削尖的树枝,上面串著硬邦邦的乾粮饼子,被火舌舔舐著,边缘渐渐泛起焦黄。陆远坐在火堆旁一块稍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拿著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火堆。 沈书澜挨著他稍远些坐著,抱著膝盖,目光有些失神地落在火焰上,不知在想什么。 谭唧唧则坐在她对面的阴影里,脸半隱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时不时投向陆远与沈书澜的目光。许二小正忙著把烤得有点软的饼子掰开,夹上大葱,抹上大酱。 先递给陆远一块: “陆哥儿,垫垫。” 陆远刚伸手接过之后,就听许二小眨眨眼好奇道: “陆哥儿,你刚才不会是被她吸阳气了吧?” 陆远:..…….…” “不是。” 这个陆远可以確定,绝对不是。 更何况,被吸食阳气精气者往往萎靡不振,而陆远现在一点事儿都没有。 一旁的沈书澜,则是细细琢磨了一阵,突然望向陆远好奇道: “师叔,我倒是听说有些成了气候的山精野魅,得了正果后,头一回受人间“真味』或“正烝』。”“就跟喝醉了酒似的,得昏睡一阵子化开。” “她这……算不算?” 听著沈书澜的话,陆远沉吟片刻。 虽然没吭声,但心里却翻腾开了。 沈书澜这话,倒是点醒了陆远。 这“美神”本质是器物得灵,又经邪法催生成“神”。 最后再被祖师爷用最正统的雷法兼香火愿力淬炼了一遍后,重获“新生”。 等於是硬生生拔高到了一个她自己都陌生的境界。 她对陆远身上气息的贪婪索求,或许真不是邪祟採补,而更像是一种本能地“补全”。 她需要藉助某种鲜活,温暖,属於“正统”人间道的气息。 来稳固这刚刚获得,还飘忽不定的“神格”…… 但…… 仔细寻思寻思,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怎么就选定自己了呢? 现在陆远有两个问题。 第一个就是这个问题,为什么非要选定自己呢……… 这个问题陆远从刚才“美神”走了后,就一直在琢磨。 祖师爷没杀她,反而帮她剥离了邪种。 这意味著,在祖师爷的层面上,她已经不算“邪祟”了。 当然,事实上也確实如此。 陆远自己的灵觉和【斩妖除魔】系统也证实了这一点。 她身上再无一丝邪气,纯净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琉璃。 她得了造化,证道成功了。 或许她自己说得没错,害人的是柳如烟,而柳如烟已经死了。 现在的她,是一个“新生”的,名为“美”的神。 一个新生的神,按理说,应该去寻觅香火,庇护一方,积累功德。 可这娘们……好像完全没那个自觉。 她当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並且,现在走后,似乎也不像是去什么寻觅香火地…… 这事儿就透著一股邪门! 陆远敢对天发誓,自己身上除了几天没洗澡的汗味,绝对没有什么神功护体,功德金光。 那她到底图什么? 难道……是祖师爷动了什么手脚,让她非得缠著自己? 图啥? 总不能是自己祖师爷嫌自己老婆太少,显灵给自己送个老婆吧? 这他妈根本没道理! 所以,陆远非常认真,严谨地琢磨了一下。 只有一个可能了…… 陆远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 祖师爷的意思,是让自己……引导她? 她是一个刚诞生的神,心智如白纸,什么都不懂。 所以需要一个引路人,来引导她走上正轨,成为真正的神祇。 若真如此,於关外而言,多了一尊超级强神庇护,能够庇护一方土地,这是天大的好事。 於陆远自己而言,这引导神明之功,更是无法估量的功德。 只不过…… 瞅著刚才她那样子…… 好像並不是什么心智如白纸誒……… 最起码她很会挑逗人呢!! 当然了,这一切的一切,只是陆远根据现在的情况,並且还是脑袋很懵的状態下寻思的。 但到底是不是这么个情况。 这事儿…… 具体如何,还得回去问老头子或者鹤巡天尊。 按理来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陆远现在必须立刻回奉天城。 他得去找鹤巡天尊,问个明白。 如果鹤巡天尊也搞不清楚,那他便要即刻赶回真龙观,寻他那老头子师父问个究竞。 毕竟,比起自己,那两人对祖师爷的脾气秉性知之甚详。 然而,眼下却真是不行。 这趟出来的任务时间实在紧迫。 就算两天搞定一个养煞地,等他赶回去,天尊大典都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这样一来一回,时间根本来不及。 所以…… 罢了罢了。 陆远心想,还是儘快把剩下的几个养煞地处理完毕,然后再回奉天城不迟。 反正,这“美神”诡异归诡异,但是…… 到底没有什么敌意,等回去再去问也来得及。 他隨即起身,望著许二小与王成安,那两人正往嘴里塞著食物。 “行了,稍微垫垫肚子就行。” 陆远吩咐道: “拾掇拾掇,咱们去下一个养煞地附近好好吃顿饱饭,再休息。” 许二小和王成安闻言,二话不说,立刻开始收拾行囊。 交代完两人,陆远又转向谭唧唧,微微拱手。 “谭老哥,你还要跟著我们一起吗?” 之前谭唧唧只说要过来帮忙,但没说具体帮多久,是剷除一个养煞地,还是全部。 此时,谭唧唧也起身,脸上带著一丝尷尬,拱手回道: “我就不跟著你们去了。” “本来是想帮帮你,答谢你帮我们刑幽谭家剷除驭鬼柳家的邪神之事,可现在……” 他苦笑一声。 “我跟著你们,即便算不上拖后腿,也確实毫无作用…” 这一天下来,谭唧唧就觉得眼前这些事儿太离谱了!! 离了大谱!! 谭唧唧之所以跟著来,最初有两点考量。 第一,他觉得陆远实力尚浅。 当然,陆远诛杀了牡牛屯的邪神,但陆远当时自己说了,那邪神也不是他除掉的,而是他师父。当然,谭唧唧也没有小瞧陆远,內心深处仍觉得陆远有几分本事。 但就算这么觉得,可陆远这么年轻,二十岁左右。 就算在有本事,又能有多少?? 然而,今天来看…… 这陆远可他娘的太有本事了! 他不是一般的有本事! 而且他不光是自己本事大,他摇人的本事更他妈的大!! 谭唧唧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也没听过这关外道门的谁,请个祖师爷,能请来那么乌央乌央一群。这一天晚上看下来,谭唧唧觉得自己非要跟著来的第一个原因,简直就可笑至极了。 陆远根本就不需要自己的任何帮忙。 甚至来说,就算是帮著抗大箱子,陆远都有许二小与王成安。 而这第二个原因…… 当然是沈书澜啦! 甚至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但…… 快他娘的走吧!! 这两天谭唧唧真是没眼看了都! 早他娘的想走了!! 陆远望著面前这一脸尷尬的谭唧唧,则是立即回礼笑道: “老哥別这么说,如果没有你的话……” 陆远试图回想谭唧唧这一路上有用的事跡。 然而…… 仔细一想。 嘿! 还真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这一路上,谭唧唧除了跟著吃喝,几乎没帮上任何忙。 哪怕是之前破除窑址幻阵时,这傢伙也只是旁观。 纯纯跟著来旅游来著。 一时间,陆远有些尷尬的停在原地。 死嘴,快说点什么啊!! 就在陆远感到无比尷尬时,谭唧唧却毫不在意地笑著摆了摆手,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说道:“陆道长,不必替我找补了。” “这趟下来,我確实一点忙也没帮上。” “说起来,真是惭愧。我当初跟来,是想著如果你们再遇到驭鬼柳家的手段,我作为刑幽谭家的传人。” “或许能凭藉刑幽谭家对驭鬼柳家的了解,帮上你们什么。” “结果……” 而此时陆远却是突然想到了,连忙道: “老哥別这么说啊!!” “你忘了刚才我布的大阵,要是没有你帮忙的话,那阵怎么运行?” “真是多亏了你呢!!” 只不过,谭唧唧確实根本不搭理陆远这话茬,而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嘲一笑: “结果,我竞是连邪种可以从邪神体內剥离,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 说罢,谭唧唧摆了摆手,独自一人朝著黑夜里走去,头也不回道: “陆道长,受教了,有缘再见吧” “驭鬼柳家的事情我真是不能跟你说,我们十家之间有过血誓,所以不能告诉你……” 谭唧唧的话还没说完,陆远忽然一声大喝,声震整个落顏坡: “你等会的!” 这一声嚇得所有人身体一震。 眾人一脸茫然地转头望向陆远,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 而此时,陆远脸上却掛著难以置信的神情。 刚才,他一直在思考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便是之前想过的,“美神”为何会缠上自己。 而第二个问题…… 陆远一直在琢磨“美神”口中那个“熟悉的味道”。 这个问题,陆远刚才真是寻思了半天,都没寻思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像是第一个问题,还能让人找点儿到什么,然后推敲一番。 別管对不对,但是最起码还算有点儿头绪。 但这话就真是莫名其妙的了。 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想让人寻思都不知道往哪儿寻思。 毕竟,自己身边能有什么,能让“美神”这样的神明都感到熟悉? 西南方向…… 奉天城? 真要说的话…… 难道是黄燜鸡? 毕竞这俩都算“神”嘛。 当然,这显然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关係。 这事儿,陆远一直没寻思明白。 但是刚才,隨著谭唧唧的那话说完,陆远突然好像找到头绪了。 这个“美神”的原身,是驭鬼柳家供养的邪神……… 而…… 或许那个“美神”指的方向…… 並不是奉天城。 而是……真龙观!! 自己身上的味道…… 能与驭鬼柳家產生关联的…… 恐怕只有顾清婉了!! 他想起顾清婉周身大穴上压著的厌胜钱,那手法,分明是出自驭鬼柳家…… 清婉的体內……不会也有邪种吧??! 不行! 必须得回家!! 第125章 「我……让……你……」「別动!!!」(一更6000) 这事儿必须得马上回家弄清楚。 虽然说,陆远的【斩妖除魔】系统上,並没標註清婉是邪神。 但这不代表她绝对安全。 有没有一种可能,或许原本清婉就是要被柳家当做邪神供养的? 综合之前的情况来看,陆远感觉非常有可能了! 又是什么恶咒,又是什么厌胜钱,又是这个,又是那个的。 至於说最后为什么没成…… 那可能是因为出现了一些什么意外,所以导致供养计划中断。 而谭唧唧刚才说得清清楚楚,邪种与邪神,几乎是一体的。 驭鬼柳家一旦选定目標,第一步就是打入邪种! 所以,就算清婉现在不是邪神,那只是说明清婉並没用被驭鬼柳家供养,最后没有成为邪神。这无法断定她脑袋里面…… 有没有那该死的邪种!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性,陆远的心臟骤然一缩。 如果说…… 清婉脑袋里有的话,那陆远要马上给清婉清除掉。 毕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乖乖嘞! 那可是顾清婉啊!! 这驭鬼柳家要是能控制清婉干啥,比如说弄死这个,弄死那个的……… 这不要命了嘛!! 至於怎么清除…… 找祖师爷唄! 这祖师爷既然能帮“美神”,那自然也能帮清婉! 当然,得先確定清婉脑袋里面到底有没有。 谭唧唧被陆远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喝得脚步一顿,愕然回头。 篝火映照下,陆远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先是震惊,隨即是某种豁然开朗的急切,最后化作一种近乎灼热的盯视,牢牢锁在谭唧唧身上。这眼神把谭唧唧看得心里直发毛,下意识后退半步: “陆,陆道长?” “你……”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衝到他面前。 陆远一把攥住了谭唧唧的手腕,五指如铁钳! “老哥!!” 力道之大,让谭唧唧疼得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驭鬼柳家的那些破事,你藏著掖著,我不跟你计较!” “但邪种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总可以说吧?!” 篝火劈啪作响,火星飞溅。 將陆远脸上那份近乎灼热的急切映照得格外分明。 他攥住谭唧唧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鬆,目光紧紧盯著对方,不容迴避。 谭唧唧被陆远这突如其来的逼问弄得一怔。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陆远眼中那份关乎重大的凝重,让谭唧唧意识到这绝非隨口一问。 今天自己要是不说…… 谭唧唧抿了抿唇,脸上闪过挣扎之色。 但看著陆远那双眼睛,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气,手腕微微用力,示意陆远先鬆开。 陆远微微鬆开,但目光依旧锁著他。 谭唧唧揉了揉手腕,走到篝火旁,捡起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溅起几点火星。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就是驭鬼柳家控制邪神的法子。” “取三阴之粹,地阴,水阴,人阴,融合而成。” “融合后,便在“聚阴之地』起炉,最后炼製成邪和……” “你不会是想问我这邪种怎么炼吧?” “这我咋能知道,这种邪法驭鬼柳家最隱秘的邪法,外人绝对不可能知道的!” 而陆远听完后,当即道: “我当然不是问这个,我想问的是,那这邪种是怎么种下去的?” “並且,又怎么能分辨一个怨念体会不会是邪神?” 谭唧唧:“????”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对於这个,谭唧唧寻思了寻思道: “怎么种下去………” “这个我倒是听我爹提过一嘴。他们会用邪法点燃炼好的邪种。” “等邪种烧出一种诡异的红烟,再配合仪式,將红烟强行“钉』进目標的眉心魂窍。” “这些红烟会在魂窍里重新凝聚,变回邪种的模样!” “就跟关內南方那边下降头差不多。” 说到这儿,谭唧唧立即道: “就刚才“美神”吐出来的那一颗,那个就是。” 一时间,谭唧唧不由得又感慨刚才那一幕道: “你家祖师爷还真是手段通天。” “硬是连根给她拔了,碾碎了,所以她才能摆脱控制,得了自由身。” 陆远没搭这茬,而是立即询问道: “那……如果邪种打入了目標魂窍,但最终……没有成功供养成邪神呢?” “比如,中途出了什么意外,柳家放弃了,或者目標被封印,镇压了?” 谭唧唧耸了耸肩道: “那便不是邪神了唄。” 陆远连忙道: “我当然知道不是邪神,我的意思是,这样的情况下,还会被驭鬼柳家控制吗?” 陆远说完,谭唧唧斩钉截铁道: “会!” “百分之百会!” “邪种一旦钉进魂窍,就跟长在魂魄里的毒瘤一样,永远无法摆脱!” “就算没成为邪神,驭鬼柳家想控制它,只会更容易!” 陆远:.……….…” 听到这儿,陆远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反正就算清婉脑袋里真有邪种,那就让祖师爷帮忙就是了。当即陆远又问道: “那又怎么能確定,目標是不是被驭鬼柳家下了邪种的呢?” 陆远的问题,实在是有点儿太过於古怪了。 谭唧唧茫然的眨了眨眼后,一脸看傻子的望向陆远道: “你把目標本体的脑袋劈开,挖出来看看有没有邪种不就完了?” 陆远:.…….…” “就这一个办法?”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从別的地方,比如外表,气息,有没有什么特徵能看出来?” 谭唧唧乾脆地摇头。 “没有。” “那玩意儿隱蔽得很,只要驭鬼柳家不念咒催动,谁也看不出来,谁也不知道。” 陆远不死心,眨了眨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怨念体自己呢?” “它自己知不知道,脑袋里有没有被种下邪种?” 谭唧唧:…” 他沉默了。 他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陆远。 最后,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问道: “哥们,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是不是……搁家里偷偷养了个邪神?” 陆远:..…….…” 几秒之后,陆远瞪大眼立即道: “你怎可凭空污人清白!” “这怎么可能!!” “我可是正统道观的道士哩,怎么可能干那事儿!” “你可別胡扯!” 谭唧唧深深地盯著陆远看了一会儿后,这才道: “你最好是………” 隨后谭唧唧又道: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是不知道了,你等下次遇到“美神”你自己问问。” “不过,从刚才的反应来看,“美神”应该是不知道的。” “她只是在邪种被你祖师爷挖出来后,才知道自己脑袋里面有这么个玩意儿。” 听著谭唧唧的话,陆远不由得一撇嘴。 那这事儿,非得回去一趟不可了。 但是,老头子的天尊大典也不能耽搁…… 一瞬间,陆远脑中闪过万千念头,最终匯成一个决绝的决定。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各位,事態紧急,我有一个提议。” “我们,分头行动!” 说罢,陆远也不顾周围眾人惊愕的眼神,陆远手上光芒一亮。 哗啦啦 一大堆流光溢彩的物件凭空出现,堆在篝火旁,宝光几乎要將火光都压下去! 玉符,法剑,金钱,铃鐺……每一件都灵气逼人,绝非凡品。 眾人:“????” 谭唧唧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沈书澜也是一脸错愕,美眸中写满了震惊。 这……这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隨后陆远便又是望向沈书澜从家里拿出来的那一大箱子宝贝,认真道: “书澜师姐,我们把你那箱子宝贝也分一分吧?” 沈书澜从震惊中回过神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点头。 这些个东西,沈书澜拿出来,就没想再拿回去。 最终,当天空泛起鱼肚白时。 法器宝贝也都分配完了。 陆远跟沈书澜这两个天师,单独行动。 谭唧唧对付驭鬼柳家是专业的,但是对付养煞地並不是专业的。 更何况,谭唧唧本身的实力,也没有陆远跟沈书澜强,所以就让许二小跟王成安去帮衬著。至此,三队分好。 陆远跟沈书澜各负责两个,谭唧唧跟许二小还有王成安三人,则是负责一个。 大家將手中负责的清除掉后,便在最后一个养煞地匯合。 一起对付最后一个养煞地! 五日血战,恍若隔世。 奉天城北郊,官道旁。 破败的茶寮在晨曦的薄雾中,像一头沉默的野兽骨架。 天色未明。 寒露掛在枯草尖。 五道身影瘫坐在残垣断壁之下,仿佛五尊被风霜侵蚀的雕像。 没人说话。 空气里只有此起彼伏,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还有血腥味,草药味,泥土的腥气和汗液的酸腐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陆远靠著一根焦黑的柱子,双目紧闭,眼底的青黑深得像两道淤痕。 他身上的道袍早已看不出原色,泥浆,血污,还有不知名妖物的体液凝结成硬壳,一动就簌簌掉渣。伤,倒是没受多少。 但那种神魂与肉体被榨乾的疲惫,让他现在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其他人更是狼狈。 沈书澜髮髻散乱,绝美的脸上沾著血痕。 谭唧唧的胳膊上缠著带血的布条。 王成安和许二小更是跟从泥里捞出来的一样。 “书澜师姐,谭唧唧老哥。” “就此別过。” “我们三个,要立刻赶回真龙观。” 陆远率先开了口。 好在这件事最后完美解决了, 也好在,大家都没事。 也就是谭唧唧受了点小伤。 说起来,这其实才正常。 毕竞,总不能回回儿碰见里面有邪神吧? 那点子也太背了。 更何况,大家手中都有陆远给的宝贝,还有沈书澜自己从家里带的。 正常的养煞地真是没啥太大说法,就是时间太赶了,著实累得人不行。 陆远说罢,便是望著那脸上疲惫神色不比自己少的沈书澜,无比认真道: “书澜姐,这份恩情我陆远记下了。” “往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儘管说,我能帮上的我立马帮,我帮不上的,我想办法帮!”沈书澜听完陆远的话后,则是连连摆手,轻声道: “师叔不必说什么恩情,我来帮师叔是应该的,我才是来还师叔的恩情。” 对於沈书澜的话,陆远没有多说什么。 但反正沈书澜对自己的这份恩情,陆远是记在心里了。 还是那句话,大恩不言谢,往后看陆远怎么做就是了。 隨后,陆远便是又望向谭唧唧微微拱手道: “老哥,忙牛屯的事儿我帮了你,养煞地的事儿你帮了我,咱们今天就算是两清了。” 说罢,陆远便是从兜里掏出来一遝钞票,递给谭唧唧道: “这钱拿著,进城找个好地方,洗个热水澡,喝顿大酒,睡个三天三夜。” “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喝更好的!” 谭唧唧也不客气,虽然他就拿下一个养煞地。 可问题是,清除养煞地这事儿,他不是道士,不是专业的。 更何况,他的实力,確实也比不上陆远跟沈书澜这两个正统天师。 所以,虽然就拿下一个,但也著实给谭唧唧整的够呛。 他接下来还有別的事儿,是得好好休息休息,採买点东西。 这些都需要钱,所以…… 谭唧唧接过钱后,直接拱手道: “我的钱在那养煞地里掉进那尸水里了,这钱算我借你的,回头还你!” 陆远咧嘴笑笑,不再多说。 也在此时,清晨薄雾中驶来一辆马车。 陆远衝著沈书澜微微拱手道: “那就麻烦书澜师姐,帮我把马牵回去餵养几日。” “我们这就搭车准备回真龙观了。” 奉天城,陆远三人就不进去了。 陆远也不打算去找鹤巡天尊了。 反正这事儿得回去找清婉,那就乾脆一块儿问老头子行了。 至於说家里的两个姨姨…… 这次就也先不带回去了,毕竟这次回去是有要紧事,见家长啥的还是拖一拖得了。 眾人骑得五匹马,这五日下来也真是跑不动了。 就算能跑动,陆远三人也没法骑了,这五天真是没怎么合眼。 这要再骑一天一夜的马回去,怕是能在马上睡著。 第二日,夜里九点多。 墨汁般的夜色,將棲霞山的轮廓晕染得一片深沉。 山脚下,那条通往真龙观的石阶,在黯淡星光下蜿蜒,隱没於无尽的黑暗。 连日的疲惫和归家的急切,让这最后一段山路显得格外漫长。 陆远走在最前,身后是许二小和王成安。 三人身上都带著洗不掉的血腥与煞气,疲惫已经深入骨髓。 但真龙观的轮廓就在前方,那份渴望让他们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观里的灯火,似乎能洗净这一身的风霜。 “回去先给祖师爷们上香,然后你俩放一个月假,好好歇著。” 陆远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养煞地的事,终於是了结了。 陆远最近这段时间,也不打算出去走活计了,既如此,就让这俩傢伙在家里好好歇歇。 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听到这话,脸上瞬间兴奋起来。 陆远瞥了他们一眼,又补充道: “但是可不能荒废了修行,一个月后回来我检查你俩,要是有倒退可不成!” 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兴奋的连连点头。 就在三人转过一个熟悉的山坳,已经能望见前方不远处真龙观模糊轮廓的檐角时一 异变陡生! 前方山路中央,一棵虬结老树的阴影忽然“活”了过来。 不,不是阴影活了。 是有什么东西,从阴影的“实质”中,缓缓“析”了出来。 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晕染出人形,又像是月光凝聚成了实体。 首先出现的,是一抹流动的,泛著冷冽釉彩光华的发梢,紧接著是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侧脸弧线。星空般的眼眸在黑暗中倏然亮起,带著三分慵懒,七分戏謔,直直望向走在最前的陆远。 赤足轻点地面,足下並无莲花虚影,但她周身却自然流淌著一层朦朧的月华般的光晕。 將周围几尺的黑暗驱散,也照亮了她那身已变得素淡,却依旧难掩绝世风姿的瓷纹衣裙。 正是“美神”! 她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回真龙观的必经之路上。 陆远脚步猛地剎住,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许二小和王成安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惊呼出声。 陆远一脸懵,这…… 娘们怎么在这里等著自己?!! “美神”似乎极为享受陆远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红唇轻启,发出一声猫儿般的轻笑。 “哎呀呀~” 她空灵的嗓音在死寂的山林间迴荡,尾音拉长,带著鉤子。 “这是谁家的小道士,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她说著,迈开猫步,不紧不慢地走来。 赤足踩在冰冷的山石上,竟不发出半点声响,仿佛一个没有重量的幻影。 陆远喉结滚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乾涩: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之前说要去处理“必须处理的事”。 难道她要处理的事,就在真龙观? “我?” “美神”已走到陆远面前,相距不足三尺。 她微微歪头,那双仿佛蕴含著整片星空的眸子眨了眨,长睫如蝶翼扇动。 “自然是想你了,小东西。”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矮,那张夺尽天地光华的脸庞,猛地凑到陆远眼前。 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陆远的鼻尖。 一股冰凉又馥郁的冷梅香气,瞬间將陆远吞没。 陆远眼睁睁看著她又要像上次那样凑上来嗅闻,甚至可能……会舔。 他下意识想退,却发现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冻结,动弹不得。 一股气机將他死死锁定! “別动~” “美神”的脸上,满是猎人看到猎物的戏謔与狡黠。 然而,就在她即將触碰到陆远的那一刻。 她身后的空间,出现了一道微不可查的扭曲。 一道口子,被硬生生撕开。 “…你……” “……別动!” 那声音並非人语,更像是某种规则被强行扭曲时发出的。 破碎而断续,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恐怖威严,瞬间穿透山林的死寂! “美神”星空般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她脸上那猫捉老鼠般的慵懒戏謔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更高层次威胁的惊骇!她下意识地想转头,想看清身后撕裂空间的存在。 但 晚了! 那只从虚空裂隙中探出的雪白玉手,快得超越了时间! 五指纤长,指尖却闪烁著令人心悸的,仿佛能洞穿神魂的寒芒。 没有半点犹豫,更没有“美神”那种玩赏般的优雅,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暴力与掌控! 哢!!! 一声令人牙酸的,介於瓷器碎裂与骨骼折断之间的恐怖脆响,猛地炸开! 那只手,精准无比地,死死地钳住了“美神”完美修长的脖颈! 巨大的力量传来,“美神”周身流淌的月华光晕如同被狂风席捲的烛火,剧烈摇曳,几近熄灭!她赤足瞬间离地,整个身体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硬生生提了起来! 直到这时,那片被撕裂的空间才完全展露。 那是一个极不稳定的,边缘闪烁著血红色与暗紫色电芒的裂隙。 如同被强行撕开的一道狰狞伤口。 浓稠如实质的红色血雾从中狂涌而出,却没有血腥气,反而带著一种极致的阴寒与死寂。 瞬间將周围数丈范围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 血雾最浓郁处,一道身影缓缓“流”出。 顾清婉。 她身上穿著陆远送的那件月白色衣裙。 但此刻,那衣裙上似乎流转著无数细密到难以看清的暗红色纹路,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 她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凶狠。 但那双好看的双眼,里面露出一种俯瞰螻蚁般的,冰冷到极致的淡漠。 她就这样,单手提著不断挣扎,釉彩光华明灭不定,脸上首次露出痛苦与难以置信神色的“美神”。那姿態,就像是提著一件刚从路边捡起的、不甚听话的玩物。 清婉红唇微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著绝对的森寒与威严。 “我……让……休你……” “別动!!!” 第126章 这是祖师爷给你找的大老婆哩~(二更5000) 嗡!!! 一股暗红色的波纹以顾清婉为原点,无声席捲! 波纹所过之处,山石凝结红霜,草木枯萎断折,山涧风声被瞬间吞噬,天地陷入一片死寂!“美神”发出一声短促的,饱含痛苦与惊怒的闷哼。 她身上最后一点残存的釉彩光华彻底熄灭,星空眼眸中的神采迅速黯淡,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量。她那完美无瑕的瓷质肌肤上,竟然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微的,如同瓷器承受不住內部压力而產生的冰裂状纹路! 绝对的压制! 毫无悬念的碾压! 山风似乎都停止了。 只有那暗红色的血雾无声翻涌,伴隨著顾清婉那始终淡漠的眼神。 还有“美神”脖颈处那只越收越紧,仿佛下一秒就要將其彻底捏碎的雪白玉手。 “哎呦我操!!” 回过神来的陆远怪叫一声。 顾清婉这一下子有没有给“美神”嚇坏,陆远不知道。 但反正给陆远现在嚇得有点儿够呛。 回过神来的陆远,一脸惊慌道: “別別別,清婉!!別给整死了!!” “快鬆开!” 噫!!! 这可不能弄死啊!! 这可是祖师爷让留下来的!! 先不说什么引导不引导的。 就说这“美神”肯定是知道驭鬼柳家的一些事情吧? 这可是要好好问一问! 可千万不能整死! 要说,这“美神”也他娘的贱!! 有病吧!! 这里可是真龙观啊!! 就算没有顾清婉,那这儿还有三清像,还有祖师爷呢!! 就他娘没听说过,这还有人追道士,敢追到人家道观里耍横的!! 这不是纯找抽呢吗!! 陆远出声制止,顾清婉那双好看眸子微微转动,望了陆远一眼。 似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划过,隨即五指一松。 “呃嗬!” 如同溺水之人重获空气,“美神”发出一声破碎的抽气声。 周身残存的力量疯狂涌动,化作一道黯淡的釉彩流光。 狼狈不堪地挣脱了那只恐怖玉手的钳制,如同受惊的飞鸟般向后疾掠。 直到悬停在半空中,与顾清婉拉开数十丈的距离,才敢停下。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分之前戏弄陆远时的优雅从容与戏謔狡黠? 悬停在惨澹月光下的“美神”,宛如一尊刚从毁灭边缘被拉回的,残破不堪的绝世名瓷。 颈项处,被顾清婉五指钳住的地方,留下了五道清晰无比的,深陷的暗红色指痕! 指痕边缘的瓷质肌肤彻底失去了温润光泽,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之色。 並且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黑色裂纹。 而这些裂纹还沿著脖颈向上蔓延,爬过下頜,甚至延伸到了右侧脸颊。 脸庞上,原本完美无瑕,流转著星月光华的肌肤,此刻黯淡无光。 右脸颊靠近耳根处,一道寸许长的裂纹赫然在目。 裂纹深处隱隱有暗红色的,仿佛乾涸血跡般的光晕渗出。 与她周身原本清冷的釉彩光华格格不入。 周身气韵,更是萎靡到了极点。 那层月华般的光晕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如同风中之烛。 星空般的眼眸中,星辉散乱,黯淡,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与深切的痛苦。 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屈辱。 毕竞她可是“完美之神”啊!!!! 竞然……竟然一个照面,就被顾清婉这般…… “美神”身上那素淡的瓷纹衣裙,也仿佛失去了“灵性”,变得僵硬死板。 甚至边缘处出现了几处细微,仿佛被无形力量侵蚀过的缺损。 她悬在空中,一只手紧紧捂著颈间的伤痕,指尖颤抖,似乎想触碰又不敢用力。 另一只手虚按在脸颊的裂纹处,呼吸急促而不稳。 每一次吸气都带动著颈间和脸颊的裂纹微微翕张,仿佛在忍受著持续的,源自神魂深处的剧痛。她死死盯著下方血雾渐消,神色恢復平淡的顾清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颤,恐惧,忌惮,不敢置信…… 而此时在下方的陆远,望著面前这一幕,更是懵了。 不是……… 这……这危险级別超二十星的超级大凶,且经过祖师爷雷火淬炼的“完美之神”… 被顾清婉掐了一下…… 就成这样了?? 差点整个都碎掉了!! 不……不会是要死了吧?? 山风吹过,捲起枯叶,掠过“美神”残破的身躯,竟发出呜呜的声响。 仿佛在为这尊刚刚遭受重创的“美神”哀鸣。 然而,她毕竞是“神”。 是经过祖师爷雷火淬炼,由“器物”与“邪神”之基转化而来的,名为“美”的奇特存在。就在陆远担心这“美神”会不会重伤要死,或者至少需要漫长岁月来修復这惨重伤势时。 异变再次发生。 夜空中,那原本被顾清婉威压衝散的稀薄云层悄然移开。 一轮清冷的满月毫无保留地將辉光洒向棲霞山。 月光如水,流淌而下。 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牵引。 绝大部分的月华,竟如有生命般,朝著悬於半空,伤痕累累的“美神”匯聚而去!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如同轻纱般缠绕在她周身。 紧接著,月华越来越浓,越来越亮。 渐渐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朦朧的,散发著清冷光辉的光茧。 光茧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有纯净的月华之力渗入她颈间和脸颊的裂纹之中。 那些狰狞的暗红色指痕和黑色裂纹,在月华的浸润下,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暗红色如潮水般褪去,黑色裂纹的边缘渐渐变得模糊,软化。 裂纹被月华修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新瓷初生般的淡淡釉光,从裂纹內部缓缓透出。 如同最高明的工匠在修復绝世瓷器,月华便是最纯净的釉料和粘合剂。 “美神”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痛苦的呼吸渐渐平復。 她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月华映照下投下颤动的阴影。 仿佛在主动引导,吸纳这天地间至阴至柔的修復之力。 她周身稀薄的光晕重新开始凝聚,流转。 脸颊上那道寸许长的裂纹,最终被彻底修復。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当月光光茧渐渐消散,“美神”重新睁开眼眸时,她已经恢復如初。 但望向顾清婉时眼中的惊惧与痛苦依旧存在。 而陆远也是长长鬆了口气,还好还好…… “你到底有什么事找我,你直接说。” “你在跟个鬼似的缠著我,又不说明来意,我真让清婉弄死你嗷!!” 此时,身子藏在顾清婉身后的陆远,底气也变足了,叉著腰大声朝著上方的“美神”叫囂道。不知道为啥。 在顾清婉身后,真是安全感十足哩~ 这种感觉,真是祖师爷都给不了。 “美神”无比忌惮的看了一眼下方依旧淡漠平静的顾清婉。 又神色复杂地瞥了一眼满脸紧张后怕的陆远,一时间也终是有些绷不住的咬牙切齿道: “你以为我想跟著你!!” “要问就问你的祖师爷,为何將我的命理跟你命理缠在一块儿!!” 命理?? 陆远有些懵。 这是什么说法?? 陆远还没多寻思,下一秒,一旁山壁上方,则是传来一道惊奇的声音: “噫!!!!” “这就是那天祖师爷与歷代祖师显灵给你找的??” 陆远悚然抬头。 只见老头子揣著个酒葫芦,正站在山壁边缘。 探著脑袋,一双老眼瞪得溜圆,满脸都是活见鬼的惊奇。 他身形一纵,跟个大號猿猴似的轻飘飘跃下。 落地无声。 老头子先是绕著悬在半空、气息萎靡、神色无比复杂的“美神”转了两圈,嘖嘖称奇。 又扭头瞅了瞅陆远身后,那位气息已然恢復死寂、却依旧透著一股生人勿近漠然的顾清婉。最后,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陆远身上,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徒弟,咂了咂嘴,灌了口酒。“你知道咋回事??” 陆远望著老头子连忙问道。 老头子捋了捋鬍鬚,隨后瞪著陆远忍不住道: “噫!!!” “你小子是真命好哩!!!” 陆远一脸懵逼的眨了眨眼,隨后便是著急道: “你个老东西,別当谜语人,直接说!!” 老头子却是不急不缓,挠了挠头,又灌了口酒直接道: “你別急……这事儿说起来有点儿復……“ “你先等我好好寻思寻思怎么说…” 深夜。 真龙观,后院偏殿。 顾清婉的房间里,气氛有些古怪。 陆远和老头子席地而坐,中间一张矮桌,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麵已经快见了底。 陆远呼嚕呼嚕地吸著麵条,老头子则吧嗒吧嗒地抽著手中的烟锅子。 顾清婉静静地坐在她的棺材上,清冷的目光落在师徒二人身上。 一切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美神”正悬在半空,不再言语。 只是那双星空般的眼眸,带著前所未有的困惑与探究,打量著这个小小的房间,以及房间里的一切。“我面都快吃完了,你还没寻思完呢?” 一口荷包蛋直接塞进嘴里后,陆远抬头望著老头子忍不住道。 老头子猛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浓密的烟雾,这才眯著眼,慢悠悠地开了口。 “所谓命理可以理解为你的气运,或者说命运,但又不绝对,只是说类似。” “每个人的命理,都由先天稟赋,生辰八字,魂魄特质,乃至祖上荫德业力交织组成。” “如同独一无二的“纹』。” “修行之人,窥天机,修自身,某种程度上就是在梳理,强化,乃至试图改动自己的“命理纹』。”陆远听得云里雾里,一脸问號。 我擦嘞。 这说是不是有点太过於复杂了? “能说人话不?” “我听不懂!” 陆远理直气壮。 老头子:…….” “这已经是人话了!!” 隨后,老头子拿著烟锅子,指了指半空中那正好奇四处查看的“美神”道: “而她,器物得灵,邪法成基,又经咱家祖师爷最正统的雷火与香火淬炼重生。” “她的“命理』,早已脱离了寻常精怪妖邪的范畴,也更非天然神灵。” “她的“纹』是破碎后重铸的“纹』,是“美』之规则的显化,纯净却又极端,强大却无依凭。”“如同无根浮萍,极易被邪秽沾染,或自行消散於天地。” 听到这儿,陆远一脸懵逼望向老头子道: “极易被邪秽沾染?” “啥意思??” “是说她还有可能变回邪神吗?” 而对於陆远这话,老头子一脸古怪的望向陆远道: “人能从好人变成坏人。” “神能从正神变成魔头。” “精怪能成保家仙,出马仙,也能变成害人的邪祟。” “这有什么奇怪的?” 陆远:..…….…” 陆远寻思寻思,倒也是。 实在是这几日实在太累,陆远脑袋都有些迟钝了,已经不会转弯了。 老头子没理他,继续道,语气里带著一丝炫耀: “你以为祖师爷们费那么大劲,真是慈悲心泛滥,普度眾生?” 他斜了陆远一眼,嘿嘿一笑。 “那是祖师爷们看中了她这块“料子』!” “一件完美无瑕的“神胚』,毁了多可惜?不如……拿来给你小子用!” 陆远一脸问號道: ???? “给我用???” “怎么用啊?” 老头子眼睛一瞪,唾沫星子横飞: “缠命理啊!” “祖师爷们以无上神通,在落顏坡雷火净地,以香火愿力为引,於天时地利人和齐聚的那一刻。”“將她新生的,纯净的“神格命纹』,与你小子的“人道命纹』,打了个“结』!” “不是简单的牵连,是更深层次的“嵌合』,“共生』!” 老头子怕陆远听不懂,拿著烟锅子在地上比划道: “好比你是棵正在生长的树,她是块天生地养的奇玉。” “祖师爷把这块玉,嵌进了你这棵树的树心里!” “从此,树得玉滋养,长得又快又壮,玉借树扎根,再也不怕风吹雨打!” “她强,你命理承载的气运,福泽就更厚,诸邪难侵。” “你正,她这“玉』就越纯净,想走歪路都难!” 陆远一脸懵逼的望著面前的老头子: “真的假的啊……” “说的这么玄乎……” “咋像是你乱编的!” 砰! 老头子气得直接用烟锅子敲了陆远的脑门一下。 “嘿!你个臭小子,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就在烟锅子落下的瞬间,坐在棺材盖上的顾清婉,黛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 老头子脖子一凉,瞬间察觉到了那股冰冷的视线,顿时有些气急败坏地冲顾清婉嚷嚷: “嘿!!” “我当师父的,还不能收拾下自己徒弟了!” 顾清婉面无表情,並未言语。 陆远却一把抓住了她冰凉的小手,小声道: “没事儿没事儿,別跟他一般见识。” “等他老了动不了,咱俩一天就给他餵一顿饭,饿不死就行!” 顾清婉:…… 老头子:“???” 老头子气得吹鬍子瞪眼,最终不跟陆远一般见识,反而又得意地一撇嘴。 “嘿,我不光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俩这命理是怎么缠上的!” 陆远好奇的望向老头子道: “咋缠的?” 老头子嘴角一翘,摇头晃脑,神气活现。 “这叫“因果嫁接』,再用“功德锁契』!” “你在落顏坡请祖师爷是“因』,她能重获新生是“果』。” “祖师爷將这因果放大,固化,並以你此番行动积累的“引导新生之神』的潜在功德为锁。”“將你二人的命理“锁』在了一起。” “从此,她看谁都没你亲,靠近你最心安,护你便是护她自身命理根基。” “而你……嘖………“ 说到这儿,老头子满脸你小子赚翻了的表情道: “你算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这等於祖师爷硬塞给你一个………” “一个同生共死的守护神!” 陆远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消化。 老头子灌下一大口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 “所以她缠著你,不是发癲,是本能!” “是她新生命理对你这个“共生体』的天然吸引与依赖!” “她想离也离不远,她想不帮你也不行,就算心里不愿意,也得老老实实帮你。” 陆远有些愕然道: “这命理永远解不开??” 老头子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道: “你们两个的命理纠缠在一起,以你的命理为主,她的命理为辅。” “你能主动解开这段命理,而她不能。” “所以,你也甭担心她会害你什么的,她最多逗逗你,嚇唬嚇唬你。” “她一个辅线,就算再不愿意,也是绝对不能伤害你这个主线的。” 说到这儿,老头子打了个酒嗝。 抬眼瞅了瞅坐在棺材上没有任何反应,一脸淡漠的顾清婉。 又抬头看著半空中,神色变幻不定,星空眼眸中早已经没了戏謔狡黠。 而是流露出恍然,复杂乃至一丝莫名情绪的“美神”。 最后,老头子摇头晃脑道: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就是祖师爷给你找的大老婆哩~” 第127章 我不想让「美神」成为下一个清婉。(一更4200) 老头子这句轻飘飘的“大老婆”。 却让偏殿內的空气瞬间重若千钧。 涟漪无声,却清晰地盪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底。 陆远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脸懵逼的张了张嘴,想反驳的话又反驳不出来。 毕竟,刚才老头子说的那些…… 好像…… 还真是。 最终,陆远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半空。 飘向了那个神色变幻不定的“美神”。 老头子则揣著酒葫芦,眼神里带著三分促狭,七分审视,饶有兴致地等著看好戏。 就连一直静坐棺上的顾清婉,那双清冷无波的眸子,也隨著陆远的视线,淡淡地扫了过去。剎那间。 整个房间所有的焦点,都精准地落在了“美神”一人身上。 偏殿內,落针可闻。 一种微妙到极致的沉默,正在悄然发酵。 陆远本以为,下一秒就会迎来“美神”的激烈反驳。 她会用那种空灵又带著三分戏謔的语调,嘲笑老头子“痴人说梦”。 或者,至少该对“大老婆”这种凡俗的称谓,报以神明的不屑。 然而,什么都没有。 悬在半空的“美神”,在承载了这三道截然不同的目光后。 长长的睫毛,出现了一次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颤动。 她没有反驳命理纠缠的任何一个字。 没有否认“主线辅线”那近乎主僕的从属关係。 更没有对“她不能主动解开”这个残酷的枷锁,提出半句异议。 甚至,连老头子那句荒唐的“大老婆”,她都没有反驳。 她只是…… 缓缓地,极其自然地,侧过了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將星空般的眼眸和大部分神情,隱在了偏殿內昏黄油灯光芒照不到的阴影侧。 只留给陆远和老头子一个无可挑剔的,清冷而沉默的侧顏轮廓。 那线条依旧完美得惊心动魄,下頜的弧度,鼻樑的挺翘,长睫垂落的阴影。 每一处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是“美”之规则的具现。 可偏偏,就是这份刻意的“侧身”与“沉默”,泄露了她內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她似乎在全神贯注地“观摩”这间简陋的偏殿。 那粗糙的樑柱,简陋的陈设,以及坐在陈旧棺槨上,气息莫测的顾清婉。 目光仿佛带著一种学术研究般的认真,一寸寸扫过。 试图从这些平凡甚至破旧的景物中,找出什么能够转移注意力,平復心绪的细节。 但她周身原本自然流淌的,那层清冷月华般的光晕,却在不知不觉间,黯淡了几分。 悬浮的姿態依旧优雅,赤足离地三寸,裙裾无风自动。 但这优雅里,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与滯涩。 好似一尊被无形丝线提著的玉偶,每一个动作都身不由己。 夜风从窗隙钻入,拂动她肩头的釉彩青丝。 髮丝流光。 映在她那双望向別处的星眸中,眸底的星辉,却流转得异常缓慢。 不再灵动,不再跳跃。 那些星辰,像是承载了无法言说的重量,带著沉甸甸的茫然,缓缓起伏,缓缓沉沦。 屋內,依旧静得可怕。 老头子咂摸了一下嘴里的酒味,目光在“美神”和陆远之间转了一圈,幽幽地又补了一句。“提醒你小子一点,她现在这模样,是本体。” “有实体的。” 陆远一怔,没反应过来。 “啥意思?” 老头子耸了耸肩,一脸的理所当然。 “能生孩子唄~” 陆远:..…….…” 陆远沉默了。 他低著头,寻思了好一会儿,谁也不知道他在寻思什么。 最后,他端起碗,將最后一口麵汤喝得乾乾净净。 啪。 碗筷轻轻放在矮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放下碗筷后,陆远便是抬头道: “这个事儿待会再说,我回来是有重要的事儿。” “我怀疑清婉脑袋里面有驭鬼柳家钉进去的邪种。” “美神”不“美神”的,先放到一边。 陆远著急回来,是因为顾清婉。 当即,陆远將落顏坡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地对老头子复述了一遍。 从谭唧唧的出现,到关於邪种的描述,再到自己內心最深处的那个猜测。 老头子脸上的戏謔神色渐渐收敛,听完后,他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顾清婉。 他点了点头,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若按你这么说……” “那还真有可能……她这一身的经歷,被驭鬼柳家选作邪神胚子,合情合理。” 话音刚落,老头子却又猛地一转。 “但我倒觉得,柳家这事儿,最后八成是黄了。” “她脑子里,应该没有那玩意儿。”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听的。 老头子这话一出,陆远眼底瞬间爆出精光,急切地追问: “理由呢?” 老头子晃了晃酒葫芦,不紧不慢地分析道: “你想想,驭鬼柳家要供奉邪神,那是何等大事?” “必然要选好养邪神的地方,然后在布置好供奉,把一切都准备妥当。” “然后,才会进行最关键的一步,往脑子里钉邪种,对吧?” “总不能啥都没干,先把米下锅里,再去找柴火灶吧?” 这个比喻虽然粗糙,但理儿却很对! 陆远瞬间眼前一亮,对啊! 这说法,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 老头子看他听进去了,便继续道: “再看她当初埋的位置,寧远镇,那像是能养出邪神的地方吗?” “还有,你亲手把她挖出来的,她周围可曾有过半点诡异的布置?” 陆远连连点头,老头子的分析,字字句句都敲在他心坎上。 最后,老头子喝了口酒,一锤定音。 “所以,我猜,驭鬼柳家原本是盯上她了,计划都做好了。” “但因为某个意外,计划被中断了,还不等把她转移到真正的养邪神的地,这事儿就彻底黄了。”“既然没去成地方,那自然也就不可能被钉入邪种。” 几句话下来,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陆远心头那块巨石,瞬间被搬开大半,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 只不过…… 轻鬆,不代表彻底放心。 只要不是百分之百確定,那根刺,就始终扎在心里。 陆远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老头子。 毕竟作为陆远的师父,陆远一撅靛,老头子就知道陆远要拉什么样的屎。 老头子瞥了他一眼,挑眉道: “你又寻思啥呢!” “还想咋样?” “那个姓谭的小子不是说了吗,这玩意儿,除非把脑袋撬开看看,否则谁也说不准。” “別瞎琢磨了,我打包票,指定没有!” 老头子话音刚落。 陆远却猛地抬起头,眼神灼灼,语气无比坚定。 “有还是没有的……” “咱叫祖师爷下来看看唄!” 陆远话音刚落。 老头子手里的烟锅子已经气急败坏地敲了下来。 “梆”的一声,正中脑门。 “噫!!!” 老头子吹鬍子瞪眼,唾沫星子都快喷陆远脸上了。 “你当祖师爷是你家跑腿的?!” “一天到晚,隨叫隨到伺候你小子?!” 陆远捂著脑袋,疼得眥牙咧嘴,却半步不退,梗著脖子嚷嚷: “那又咋了!” “这事儿小吗?清婉脑袋里可能埋著雷呢!” “万一有,让祖师爷顺手清了!没有,咱也求个心安!” 他越说越来劲,眼睛里甚至放著光。 “再说了,祖师爷那么厉害,万一他老人家心情好,顺便把清婉身上的恶咒也给解了呢?”“那咱不就一步到位,再也不用偷那香火了!” 要陆远说,这事儿叫祖师爷下来是最好了。 一次性能解决很多麻烦! 而且请神这事儿一点也不麻烦,拿著祖师爷的牌位,直接喊祖师爷就是。 前前后后,来来回回,也不过用个十几分钟。 这咋啦? 是怕祖师爷不来? 不来就一直叫唄! 打电话打不通,那多打几遍!! 给祖师爷打上九十九个未接来电,还怕他不接? 更何况,陆远感觉自己那些个祖师还挺疼自己的,不会不来。 老头子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无赖样气得直哆嗦。 “你懂个屁!” “你以为你请下来的是祖师爷本人?!” “老祖宗们早他娘的入土多少年了!魂归天地了!” “你请的,是他们留在天地间的一丝神性!” “是靠著咱们这些徒子徒孙一代代香火,才勉强维持住的一点念想!” 老头子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再无半点玩笑。 “那不是活人,没法跟你討价还价,没法听你解释前因后果!” “你把他们叫出来,他们看见什么,觉得是什么,就会做什么!” 他死死盯著陆远,一字一顿地问: “万一,祖师爷的神性判定顾清婉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邪祟。” “当场就要替天行道,直接把她打得魂飞魄散,你怎么办?!”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陆远头顶浇下。 一时间,陆远哑口无言。 这…… 这之前还真没想过,也不是说没想过…… 只是之前还真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情。 但仔细想想,倒也这样才对。 要是祖师爷能隨便叫下来,能隨便交流,商量……… 那不是乱套了…… 而且,这也不符合生死轮迴。 他们早就已经没了。 他们不会听自己解释,不会和自己商量。 他们只会用他们残存的“规则”去判断。 而清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符合“大邪祟”的定义。 整个偏殿,死一样的寂静。 老头子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行了,別瞎琢磨了,我说没事儿就没事儿。” 老头子说完,便是晃晃悠悠的起身,活动活动胳膊,扭了扭腰道: “早点儿歇著吧,这么快就回来了,这些日子怕是累的够呛吧,刚才眼睛都直了。” 陆远看著那要走的老头子,一时间心里无比彆扭道: “那就没点儿別的办法了?” “这样总感觉心里不得劲。” 老头子摇了摇头,直言道: “没有。” 不过,这次还不等陆远说什么,老头子却是一脸认真的望著陆远道: “其实,你也不用在乎这件事。” “这件事很快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陆远一怔,有些好奇道: “嗯?” “为什么这么说?” 老头子咧嘴森然一笑,望向陆远道: “只要把驭鬼柳家全杀了,那不就行了?” “就算这顾清婉脑袋里面真有邪种,可没人能操控,那不就等於没有?” 陆远眨了眨眼。 嘿!! 老头子难道是个天才??! 而还不等陆远说什么,老头子这才道: “行了行了,赶紧去洗洗,回去睡觉吧。” 老头子说完便要出门,陆远却是又一把拽住老头子,认真道: “等会等会,还有一件事。” 嗯? 被陆远拽住的老头子,一时间有些无语的瞪著陆远道: “你一天天哪儿来这么多事儿!” “还有啥,快说!” 陆远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美神”,然后无比认真地看向老头子。 “你刚才说的那什么命理纠缠的,为何我没有感觉到什么命理纠缠不纠缠的?” 老头子微微皱眉道: “这东西本就是看不见摸不著的,就如同气运,命运,虽看不见摸不著,但却是真实存在的。”听完老头子的话后,陆远挑眉道: “那她怎么能够感知到?” 陆远指著一旁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美神”。 老头子瞅了一眼“美神”,隨后便理所当然的低头望向陆远道: “你能跟她比吗,她已经是“神”了,自然能够感知这些虚无縹緲的东西!” 听著老头子的话,陆远不由得皱眉道: “那我既然感知不到自己的命理,也就没有办法掌控自己的命理。” “那我作为命理主线,又怎么能解开我们两人之间缠绕的命理呢?” 陆远这话说完,屋子內的所有人都將目光聚焦在陆远身上。 老头子一脸错愕与古怪,望著陆远道: “你问这……” “是什么意思?” 陆远没有迴避老头子的目光,无比坦然地抬起头,迎著屋內所有人的视线。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想解开我跟“美神”之间的命理纠缠。” “祖师爷的好意,我谢谢他。” “但我不接受。” 说罢,陆远的目光转向那道悬浮在阴影中的绝美身影。 “我不想让“美神”成为下一个清婉。” 最后,陆远的视线落回自己师父身上,眼神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更不想……变成我自己最看不起,最厌恶的那种人。” “凭什么一个生灵的命运,要被强行绑在另一个人身上,当成所谓的“守护神』和“附属品』?”“如果我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和清婉那所谓的“夫家』,又有什么区別?” 第128章 本来祖师爷是给定的是一生一世,这现在……(二更4200) 陆远的话,像一柄重锤,砸在死寂的偏殿。 每一个字,都清晰,平静。 每一个字,都带著深思熟虑后的坦然。 老头子脸上的错愕与古怪瞬间凝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可是天大的便宜! 是祖师爷亲自出手,给陆远绑定的一个货真价实的“神”! 论实力,深不可测。 论外貌,完美无瑕。 自己这徒弟,竞然就这么……拒绝了? 反应最为剧烈的,是悬於半空的“美神”。 她的身形猛然一僵。 那双流转著星辉的眼眸,光芒瞬间停滯。 她脸上所有刻意维持的清冷,疏离,复杂,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只剩下一种纯粹到近乎空白的愕然。 “解……开?” 一个极轻的,带著微颤的词汇,艰难地从她喉间挤出。 她死死盯著陆远,神魂都在疯狂地审视著他的表情,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戏謔,试探,或者偽善。没有。 他眼中只有一片清澈的坦然,和不容动摇的坚定。 不是玩笑。 更不是试探。 他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天雷劈入她的神魂深处,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 就在片刻之前,她还在为那“命理绑定”的宿命感到不甘,屈辱。 却又只能认命地思考,该如何与这个所谓的“主线”共处。 她甚至已经在潜意识里,將自己摆在了附庸的位置上。 准备开始未来那漫长到没有尽头的陪伴,或者说……伺候。 她以为,这就是她新生之后,永世无法挣脱的轨跡。 可现在…… 这个她以为將主宰她未来无尽岁月的“主人”,竟然亲口说…… 要放她自由? 荒谬! 这简直是她新生神智中,最难以理解的悖论! 怎么会有人拒绝一个唾手可得的,强大的“神祇”的终生守护与绑定? 怎么会有人愿意亲手解开祖师爷赐下的,这看似完美无缺的“枷锁”? 陆远迎著她震动的目光,微微转头,无比认真地重申了一遍: “对,我们之间的命理纠缠,必须解开。” “你不必附属於我。” 说完,他不再看“美神”,而是將目光转回老头子身上,无比认真。 “我刚才说的不对吗?” “你之前说的那些,仔细想想,跟清婉遇到的情况,到底有什么区別?” “一个必须服从另一个,一个可以对另一个完全掌控。” “一个永远高高在上,一个必须匍匐在另一个脚下。” “不过就是我没有对“美神”做什么恶毒的把式,但两者的结果却是完全一样的。” 说到这里,陆远转头看了一眼静坐棺上的清婉,隨即再次望向老头子。 “总不能,我们自己受到迫害的时候,就指著別人鼻子破口大骂。” “而轮到我们去迫害別人的时候,就心安理得地享受吧?” “那不就跟又当又立的婊子一样,让人噁心吗?” 这番话,让老头子有些尷尬地挠了挠下巴。 “咳,她这事儿……跟顾清婉那事儿还是不太一样的,没你说的这么恶劣。” “毕竟,她能活下来,全是因为你。” “没有你,她早被祖师爷给诛灭了。” 陆远没有反驳这一点,只是语气依旧认真: “但是,从来没有人给过她选择的机会,不是吗?” “或许比起伺候我一辈子,她更希望当时就直接魂飞魄散呢。” 这句话说完,老头子沉默了。 他看著自己的徒弟,眼神复杂,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似乎,对於自己徒弟会做出这个决定,老头子並不意外。 这是自己徒弟做出来的事儿! “所以……” 老头子沉吟著望著陆远。 陆远无比坦荡地迎上他的目光。 “所以,我不希望我成为关她一辈子的牢房。” “我是自由的,那她也应该是自由的。” “我也根本不需要她的保护。” “祖师爷那边,我会亲自去请罪。” “现在,你赶紧想办法,把我们两人纠缠的命理给解开。” 老头子沉吟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这事儿有点复杂,我得回去翻翻古籍。” “另外……”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悬在空中,神情复杂到极点的“美神”,才回头对陆远认真道: “你可要想好了。” “一旦命理不再纠缠,你便不能再引导她。” “但因果还在,她因你而存。” “倘若她以后重归邪祟,为祸人间,这份因果,你得替她背。” 这话刚落。 一旁的顾清婉突然轻启红唇,声音虽轻,却清晰地响彻偏殿。 “……若她……变回……邪……” “我……会……了结她……” 听到这话,陆远咧开嘴,衝著老头子吡出两排大白牙。 有清婉在,这安全感,就是足! 老头子对顾清婉这话,只是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他转身朝著屋外走去。 “行了,那这事儿就这样吧。” “但话得先说在头里,得先等我把驭鬼柳家的事儿解决完,再说这“美神”的事儿。” 陆远则是连连点头道: “那当然,天大地大,清婉的事儿最大!” 说罢,陆远便是跟上前面的老头子准备离开偏殿。 最近实在太累了,陆远现在无比想念自己的大火炕。 今晚回来时,他特意让人把炕烧得热乎乎的。 待会儿洗个热水澡,直接往暖和的被窝里一拱,睡他个天昏地暗,美滋滋。 然而,就在陆远一只脚即將迈出偏殿门槛时。 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炙热,复杂,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死死地钉在自己后背上。不是顾清婉的。 是……“美神”。 陆远脚步一顿。 他好像……还忘了点事儿。 隨即,陆远转过身,重新望向殿內。 “美神”依旧悬在半空。 她周身那因震惊而凝固的光晕,开始重新流淌,却带著一丝紊乱。 那双映照著星辰宇宙的眼眸,死死锁定著陆远。 眸光深处,风暴正在酝酿。 有未散的骇然,有尖锐的审视,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要被神性淹没的微弱火光。那是溺水者望见天光时,本能的颤慄。 偏殿內,油灯的灯芯爆开一粒火星,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最终,是“美神”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音不再空灵戏謔,而是透著一种极致的,小心翼翼的求证,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个易碎的幻梦。“你……当真要解开?” 陆远点头,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山。 “当真。” 没有丝毫犹豫。 “美神”的神躯肉眼可见地一颤。 陆远没再看她,而是补充道: “不过你也听见了,清婉的事更重要,你得等几个月。” “美神”只是怔怔地点头。 几个月。 对她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陆远见她应下,又道: “这段时间,你是自由的,想做什么都行,不用跟著我。”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当然,命理纠缠之下,你可能会本能地想来找我。” “不过……” 说到这儿,陆远有些尷尬的咧嘴笑了笑道: “就是……能稍微克制一下,別用那种方式了吗。” “怪渗人的.………” 话音落下,那悬浮在空中的绝美神祇,完美无瑕的脸颊上,竟透出一抹极淡的緋红。 显然,她也想起了自己之前搂著陆远又舔又闻的景象。 不过,这个实在是不怨她。 实在是因为命理纠缠后,她见他实在是太亲热了。 隨后陆远便又是认真道: “另外,你之前那副强硬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吧?” “因为你知道命理纠缠,我为主,你为辅,怕我仗著这个欺负你,所以才想先声夺人,抢占主动?”“美神”星眸闪烁,避开了他的视线。 沉默,便是默认。 而陆远望著“美神”,举起三根手指,无比认真道: “你不必那般。” “这段时间你若是想来找我见我,隨时都可以,我绝对不会做出什么欺负你的事儿。” “我发誓!” 陆远的声音不大,但却带著无与伦比的力量感,在这偏殿內迴响。 “可若没有这命理纠缠……” “美神”微微偏头,一缕釉彩般的青丝滑落肩头,语气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不安。“我该去往何处?” “我……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直指她新生神格最核心的迷惘。 脱离了柳家邪神的供奉,再斩断与陆远的命定联繫。 她,这个诞生於无数巧合之上的“美之神”,存在的根基,瞬间变得虚无縹緲。 听到这里,陆远咧嘴笑了笑道: “你不必茫然不安,你现在会茫然不安,是因为咱们的命理在纠缠。” “你想离开我,命理在强制纠正你。” “但只要我们解开纠缠的命理,你就会发现这自由的世界上有太多太多可以去做的美好事情!”说罢,陆远便是举例道: “就好像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样,庇护一方土地,受香火,攒功德,成为正神。” “最好能被人抬进城隍庙。” 隨后陆远又是仔细想了想,很是认真道: “你不是“美』之神吗?。” ”这天地间的“美』,有万千形態,无穷变化。” “山川大河是美,市井烟火是美,匠人手中的一件瓷器是美,凡人脸上的一个笑容也可以是美。”“你的路太多了,反正肯定不是去“守护』某个特定的人。” “而是去见证,去体悟,甚至去守护这世间存在的“美』本身。” “当然。” 陆远顿了顿,一脸认真的补充道: “具体如何,这得看你自己想怎么走。” “但你想怎么走都可以,因为那个时候的你是自由的。” “真到了那个时候,你甚至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转头就走!” “美神”静静地听著,眸底的星辉隨著他的话语微微流转,越发光亮。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 片刻后,她问出了最后的疑虑。 “那……你就不怕?” “怕我无人引导,再次迷失,或者……变成你口中“为祸人间』的邪祟?” 陆远看了一眼旁边静默不语的顾清婉。 又转回头,脸上露出一抹坦荡甚至有点混不吝的笑容: “怕啊,怎么不怕。” “老头子不是说了嘛,你要真变坏了,因果我得背一部分。” “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不能因为怕,就去做错的事情!” “所以……” 说到这儿,陆远脸上的笑容更盛,带著些开玩笑的语气。 “所以,你最好有点儿良心嗷,你以后可別瞎胡来,要不然我真是要倒霉。” 陆远的话说完,“美神”那绝美的星空美眸,微微一弯。 一声轻笑,如冰泉破石,清脆动人。 而还不等“美神”回答这个问题,陆远便又是仰头晃脑道: “再说了……” “我家清婉可不是一般厉害哩!!” “你真要干坏事,她肯定去逮你!” “清婉整不好比我家祖师爷都要厉害!” 话音刚落,殿门外就传来老头子气急败坏的大骂: “你放屁!” “咱家祖师爷最厉害!!” 陆远:..…….…” 这老头子还没走呢! 顾清婉那好看的眸子淡淡扫了门外的老头子一眼,未置一词。 “美神”也看了一眼顾清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忌惮。 比……那位祖师爷,重塑她神格的恐怖存在……还要强? 这尊邪祟,究竟是何等来歷? 这份忌惮,很快又被一种更深邃的好奇与探究所取代。 她重新望向陆远,眼神中的所有复杂情绪都已沉淀,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柔和的星光。 她还想说些什么。 陆远却已经打著哈欠,转身朝殿外走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 “我师父会想办法解决命理的事儿。” “在这之前,你想去其他地方也可以,待在真龙观也行,观里空屋子还有。” “只要別闹出太大动静,隨便待哪儿都行,累了,我先去睡了。” 陆远几步跨出偏殿,瞅见门口黑著脸的老头子,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后的关门!” 说完,一溜烟跑远了。 老头子:….” 老头子黑著脸走到殿门前,准备关门,却不由自主地朝里看了一眼。 夜风从门缝捲入,吹动了神女釉彩般的长髮。 她悬浮在殿宇中央,周身光华流转,静静地望著陆远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那双曾映照宇宙星辰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个人的倒影。 以及……满溢而出的,名为“感激”的柔光。 噫!! 本来祖师爷给定的是一生一世。 这现在…… 咋感觉…… 第129章 要不要跟清婉说一说……自己结婚的事儿呢?(一更4600) 一夜无梦。 当陆远被窗外刺眼的冬日暖阳唤醒时,天光早已大亮。 他整个人都陷在被窝里,那被褥吸饱了阳光的味道,蓬鬆又温暖。 陆远只露出半个脑袋,满足地长吁了一口气。 “阿……舒坦……” 骨头缝里那连轴转五日的疲惫、紧绷,似乎都被这一场足足睡到自然醒的囫圇觉给熨平了。身下的大火炕余温犹在,隔著褥子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烘得人四肢百骸都懒洋洋的。 只想就这么躺著,啥也不干。 不过,就算是再舒服,也得起床了。 算算日子,天尊大典已经开始第三天了。 现在是风评期,也可以理解为拉票的阶段。 陆远得赶紧把自己剷除养煞地这些事儿,全部整理一下,不光要放进《功德簿》中。 也要製成连环画,小册子啥的,发放出去。 正所谓好酒也怕巷子深。 风评期这段时间,本就是各大道观將近五年来自己道观做的好事都一一列举出来。 让关外百姓都知道,这五年来做了什么好事儿。 所有道观都在这段时间里卯足劲儿吆喝,生怕別人不知道。 陆远要是不跟著吆喝,只想光凭著剷除了养煞地,就坐在家里等天降玉豆子的话。 那真是傻了。 当陆远洗漱完后,正好到了中午十一点多。 叫上老头子,先吃个午饭。 等陆远到了老头子的静室前,还不等进去,就见老头子双眼通红的走出来。 瞅这模样,应该是熬了一大宿,帮自己找寻解开命理纠缠的办法。 看到这儿陆远倒是有点儿怪心疼的,六十多岁的人了,天天熬大夜。 当即陆远便是道: “你著啥急啊,不是说等把驭鬼柳家的事儿弄完之后再找办法吗?” 老头子则是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道: “看入迷了,一不小心看了个通宵。” 听到这,陆远跟老头子一边朝著斋堂走,一边好奇道: “那你找到办法了?” 老头子微微点头道: “算是有了眉目,但还是得多看看。” 师徒俩一边说著,一边进了斋堂。 今天的斋食不错,猪肉白菜燉粉条,金黄酥脆的油梭子,主食是粘豆包和暄软的大花捲儿。这香味,霸道得很。 陆远端著一大盆熬菜,烫得他直甩手,放下盆后搓著耳垂,环顾四周,却发现不对劲。 “嘿,今儿伙食这么硬,人咋这么少?” 今天这两个菜,那可是纯硬菜了。 猪肉白菜燉粉条这不用多说,这一盆熬菜就端著吃吧。 吃完不光美,全身也热乎,在这大冬天不知道多得劲。 还有油梭子,也就是猪板油或肥肉炼油后剩下的肉渣。 这玩意儿撒点儿盐,撒点辣椒麵,脆生的,直接吃,那可真是香拽了。 按理说,就冲这俩菜,斋堂的门槛都得被踏破了。 可今天这斋堂里面,还真是没几个人。 “下乡了唄。” 老头子头也不抬,舀了一大勺熬菜进自己碗里。 隨后一只手拿花捲儿,一手拿筷子,端起小碗,就往自己嘴里呼嚕呼嚕的扒拉。 吃的那叫一个香。 整的陆远也饿的不行,立马坐下,跟老头子一样。 先往自己嘴里扒拉了小半碗熬菜,又拿起花捲儿啃了一口,这才嘟囔道: “下什么乡?” 老头子此时放下手中撑著熬菜的碗,夹了块油梭子,嚼得嘎咖脆。 “天尊大典的风评期已经开始了,既然要爭天尊,自然不能坐等著玉豆子从天而降。” “这个时候各大道观都会派人去曾经的东家那里说一声。” “这些东家念著从前的恩情,不光自己家投玉豆子,还会带著亲朋好友一起去。” 听著老头子的话,陆远倒是有些好笑的望著老头子道: “你派人去的?” 毕竟,之前老头子嘴上可一直说不爭不爭,肯定没戏什么的。 但是这天尊大典开了,老头子身体上还是很实诚的嘛! 老头子抬头瞅了一眼陆远,忍不住瞪眼道: “废话!” “你忙活这么长时间,还差点丟了命,总不能到头来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吧!” 看著老头子的样子,陆远咧嘴笑了笑,隨后认真道: “不一定没戏。” 陆远还想说点什么,但眼睛却直了。 只见“美神”步履轻盈地踏进斋堂门槛。 她依旧穿著那身素淡的瓷纹长裙,样式简朴,顏色收敛。 可穿在她身上,却硬生生衬得这烟火气十足的斋堂都像幅褪了色的旧画。 唯有她是画中那一抹惊心动魄,流动著生命的釉彩。 陆远一脸问號。 不是……… 这“美神”就这么大庭广眾下,大摇大摆的出来了?? 她的面容平静,星空般的眼眸淡淡扫过略显空旷的斋堂,没有刻意展露神性。 可那种超越凡俗的、浑然天成的完美,却比任何华服珠宝都更具衝击力。 眉眼、鼻樑、唇瓣,每一处轮廓都精致得令人屏息。 肌肤在光线下泛著温润如玉、又似上好薄胎瓷般的细腻光泽。 她就这么走了进来,仿佛一位偶然踏入凡间灶房的九天玄女。 与周遭摆放的粗木桌椅、热气腾腾的大铁锅、空气里瀰漫的燉菜和猪油渣香气。 形成了极其强烈、又莫名和谐的反差。 斋堂里原本就不多的几个道士,瞬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靠近门口正在盛汤的一个年轻道士,手里的勺子“眶当”一声掉回了汤桶。 滚烫的汤汁溅到手背上都浑然不觉,只是瞪圆了眼睛,张著嘴,傻愣愣地看著。 角落里两个正埋头扒饭的中年道士,闻声抬起头,然后动作就僵住了。 一个筷子上的粉条滑落回碗里,溅起几点油花。 另一个咀嚼的动作停在那里,腮帮子鼓著,眼神发直。 就连在灶后忙活的火工道人,撩起围裙擦手时瞥见门口,擦手的动作都慢了好几拍。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清晰的惊愕与一丝本能的、对极致之美的无措。 “不是……她啥情况啊??” 陆远一脸懵的看著坐在对面还在低头呼嚕熬菜的老头子问道。 而老头子则是头也不抬的嘟囔道: “咋了?” “她是有实体的,这既然有实体,当然也要吃饭咯。” 陆远:“????” “这对吗?” 说到这儿,老头子放下汤碗,一脸无语的望著陆远道: “我咋知道对不对?” “本来这种事儿本就听都没听说过,反正她是这么说的,早饭她就来吃过。” 陆远一脸懵道: “那別人不会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吗?” 老头子摇了摇头道: “只要她收敛神性,不跟旁人动手,谁能猜出来这是个神?” 说到这儿,老头子停顿一下,隨后便是一撇嘴道: “更何况,就算是发现了她身上有神性,旁人也闹不清楚怎么回事。” 陆远有些懵的眨了眨眼,这…… 此时斋堂內只剩下大铁锅里燉菜“咕嘟咕嘟”的轻响。 以及眾人几乎能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美神”对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恍若未觉,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被注视。 她径直走向打饭的窗口,那里摆著一盆盆热气腾腾的菜餚。 她在猪肉白菜燉粉条的大盆前停下,微微偏头,似乎在观察这浓油赤酱、朴实无华的人间食物。星空眼眸里闪过一丝细微的好奇,长睫如蝶翼轻颤。 然后,她伸出那只完美无瑕、指尖泛著淡淡温润釉光的手,拿起了旁边一个乾净的粗陶大碗。“美神”给自己舀了一碗熬菜,又拿了一个花卷,一个粘豆包。 她端著那碗与她气质格格不入、却又莫名被她的气场“提升”了档次的粗獷饭菜,转过身。目光在斋堂內扫视一圈。 最终,那双璀璨的星眸,精准地落在了陆远旁边的空位上。 她的唇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隨即,她迈开脚步,莲步轻移,朝著陆远这桌走了过来。 陆远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干,赶紧灌了口汤,眼睁睁地看著她越走越近。 她所过之处,所有道士都不由自主地向后微仰,屏住呼吸,仿佛她身上带著一种无形的、令人敬畏的气场。 终於,她走到了陆远身边。 “哢。” 一声轻响,粗陶大碗被她轻柔地放在了桌上。 那动作优雅得,仿佛放下的不是一碗熬菜,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紧接著,她在万眾瞩目之下,姿態优雅地坐了下来,望向老头子认真道: “师父。” 而后,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星空般深邃美丽的眼眸望向陆远。 眸光流转间,清冷尽去,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亲昵。 “师兄~” 陆远:“???” 什么玩意儿?? 自己怎么就成师兄了? 陆远满脸错愕地看向老头子。 “我怎么成师兄了?” 老头子头也不抬,继续呼嚕著碗里的熬菜,含糊不清地说道: “她要在观里待上几个月,总得有个名號,不然怎么跟外人说?” “乾脆收她当个记名徒弟,这真龙观,她也能自由进出了。” 老头子话音刚落,不等陆远反驳,身旁的“美神”便轻挑起那对宛如远山含黛的眉毛,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 “怎么,听你这意思,很不乐意当这个师兄?” 她的声音软糯,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要是不愿意,那我下次喊你师弟好了” 陆远嘴角抽了抽,懒得跟她在这事上纠缠。 他想起更重要的事,立刻转向“美神”,神色严肃起来。 “昨天晚上的话你也听到了,你对驭鬼柳家了解多少,全部说出来。” “这驭鬼柳家的事情能早点解决,才能快点整咱俩命理纠缠的事儿。” 这话一出,埋头猛吃的老头子也抬起了脸,目光灼灼地望向“美神”。 然而,“美神”却摇了摇头,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神情认真得不带一丝杂质。 “我一点都不知道。” 哈? 陆远愣住了。 老头子则像是猜到了什么,重新低下头,继续和碗里的粉条战斗。 不等陆远追问,“美神”那双星空般的眸子凝视著他,轻轻眨了眨。 “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呀~” “柳如烟是柳如烟,我是我。” “柳如烟,早就死掉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空灵。 “当然,在那之前,我们曾共享记忆。” “但那些记忆,已经在祖师爷的神火淬炼下,彻底化为灰烬了。” “现在的我,是真正的“新生』,关於柳如烟的一切,我一丝一毫都不记得。” 陆远:..…….…” 他还想再问点什么,对面的老头子已经吃完了第一碗,正拿勺子舀第二碗,满满当当。 “驭鬼柳家的事,我已经有点眉目了。” 老头子一边说,一边把新舀的熬菜扒拉进嘴里。 “等天尊大典结束,我就能去找他们。” “你不用操心这个,把你的天尊大典准备好就成。” 说完,老头子便端起小碗,再次发出了呼嚕呼嚕的声响。 听老头子这么说,陆远有些发懵。 已经有眉目了?这么快? 他转念一想,大概是天龙观的鹤巡天尊那边有了新进展,通知了老头子。 陆远没再多问,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吃完饭,去陪清婉待一会儿,晚上就动身去奉天城。” 老头子“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吃完午饭,陆远跟老头子简单交代几句,便独自朝著后院的偏殿走去。 午后的阳光失了锐气,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照著屋檐下积雪融化后留下的湿痕。 空气清冽,却透著一丝冬日里难得的暖。 推开偏殿的门,一股熟悉的、混杂著阴冷与幽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內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处的窗欞缝隙挤进来。 形成几道光柱,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 顾清婉依旧坐在那具巨大的红色漆木棺槨上。 她一身月白长衣,长发用一根同色的布绳简单束著,让她看起来不像邪祟,反倒像是被囚於此地的广寒仙子。 她微微侧头,望了过来。 那双平日里幽深如寒潭的眼眸,在触及陆远身影时,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陆远来到这里,就像回了自己家。 他和顾清婉之间,早已熟稔到无需言语,哪怕静默相对,也绝不尷尬。 他反手將殿门带上,径直走向那口红棺。 “给我看看你嘴上的恶咒,恢復得怎么样了。” 顾清婉点了点精致的下巴,没有说话。 吱嘎 一声轻响,沉重的棺盖自行向旁滑开一截,不再需要陆远用肩膀去硬顶。 陆远探头进去看了看。 嗯……速度还行,比预想的要快。 照这个进度,等天尊大典结束,这恶咒和禁制应该就能彻底破开。 接下来,就是为她寻找续舌的奇珍异宝了。 此事急不得,得好好寻摸。 正好道门中人齐聚奉天城,到时候看看能不能以物换物,给她找个最好的。 “喏。” 陆远直起身,从塔链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包,放在棺材盖上。 “这次回来得急,没来得及逛街,就没给你买新衣服。” “但在路过集镇等车的时候,给你买了些小玩意儿。” 纸包里是些首饰、胭脂之类女儿家的东西,算不上贵重,却是他的一份心意。 “我今晚就得再回奉天城。” 陆远看著她,眼神格外认真。 “等我从那儿回来,一定给你带最好看的衣服。”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这次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找巧儿姨帮忙。 按著顾清婉的身材,去买城里最新、最时髦的衣裳,要买就买一大堆! 脑子里闪过巧儿姨,便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琴姨。 想起这两个风情万种的女人,陆远的心头微微一热。 她们……现在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媳妇儿了。 陆远站在偏殿內,寻思了寻思。 突然,陆远在琢磨一件事情,自己要不要跟清婉说一说……自己结婚的事儿呢? 第130章 凭什么清婉就不能塑神躯成正神?!!(一更4000) 这事儿,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彆扭。 告诉她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远就觉得荒唐。 陆远甚至还没跟老头子提过自己成婚的事。 这事儿怎么著,也得先跟老头子说一声。 而且,总感觉这种事情也不需要说给顾清婉。 毕竟…… 顾清婉不是沈书澜。 陆远和顾清婉之间的关係怎么说呢…… 陆远有点儿不太好形容。 是一种超越了恩情,夹杂著怜惜、依赖与某种未知情愫的复杂羈绊。 当然,陆远这个人是坦坦荡荡的,但就算再坦荡…… 陆远可也真没有想过…… 跟一个二十星超级大凶结婚生孩子的想法。 这事儿先不说陆远想不想,甚至来说,这事儿陆远想不想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顾清婉根本就没那个能力。 更何况,人家都那么惨了,身上还有那么多恶毒手段都没清除呢……… 搁这儿寻思上人家以后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了…… 这未免有点太畜生了。 陆远对於自己跟顾清婉两人的关係,更倾向於互相救赎吧…… 两人都算是对方的恩人。 所以,结婚的事儿,就別跟顾清婉说了? 呃…… 那话又说回来了。 如果不说的话……… 陆远这坦坦荡荡的性格,又开始彆扭起来了。 嘿,整的像是自己在外面偷人一样,有点儿对不起顾清婉,背叛了顾清婉一样。 但转念一想…… 嘖! 这狗操的想法是从哪儿来的呢? 天地良心,陆远可以发誓,从一开始,他对顾清婉可真没瞎想过。 谁会对一个超级大邪祟有想法呢? 就算是大名鼎鼎的寧采臣,最开始也不知道小情是女鬼的。 大名鼎鼎的许仙,最开始也不知道白娘子是白蛇的。 而陆远从最开始就知道顾清婉是个超级大邪祟,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想法呢。 只不过是隨著现在双方接触的时间越来越长…… 一次次的生死与共,一次次的捨命相护,顾清婉在他心中,早已不是那个冰冷的“邪祟”。她是他压箱底的王牌,是他敢於闯荡的底气。 更是这冰冷世道里,唯一一个会毫无保留护著他的存在。 不知不觉间,她的身份,在他心里已然天翻地覆。 直到此刻,被“成婚”这件事猛地一刺,陆远才惊觉,老头子那句“別跟邪祟攀谈感情”,真不是句空话。 陆远与顾清婉又待了一阵,才从偏殿出来,准备回房收拾行囊,再赴奉天城。 刚踏出院门。 “嘖嘖嘖……”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的老槐树下传来。 “想不明白了吧?” “当初老头子我怎么跟你说的?” “別招惹,別招惹,现在惹上麻烦了吧!” 老头子拎著酒葫芦,斜靠著树干,眼神里满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揶揄。 陆远看著他那副嫌弃样,心里的烦闷反而找到了宣泄口,眼一翻: “你知道我成婚了?” “废话。” 老头子晃悠悠走过来: “这些日子里天龙观的书信就没断过,你在奉天城那点破事,人家早就顺嘴提了。” 说到这儿,老头子上下打量了陆远一眼,忍不住道: “你小子,还真是怪了。” “要说你丑吧,那真不至於,但要说你帅吧,那更不至於。” “咋就这么招娘们稀罕呢,听说跟沈济舟的宝贝闺女沈书澜关係都不错?” “这次养煞地还是沈书澜跟你一起去的?” 听著老头子这话,陆远则是微微昂起下巴,有些嗨瑟道: “全是人格魅力,你懂个屁!” 不过在嗨瑟完后,一时间,陆远又有些无力道: “你说这事儿,我到底要不要跟清婉说一声?” “不说,这心里总是感觉怪怪的……” 陆远的话说完,老头子便是直接摇头,斩钉截铁道: “不用说。” 嗯? 老头子这般痛快的回答,引得陆远转头望去。 只见老头子仰头灌了口酒,望著陆远一本正经道: “因为你就算说了,她现在也够呛能够理解。” 这话,让陆远有些愣神,不太懂老头子说什么。 而老头子也没卖关子,而是直接道: “你別看她这么强,但別忘了,她说到底还是个邪祟。” “而邪祟是因为某种厉气,怨念,简单来说,就是某种执念所形成的东西。” “她现在三魂七魄不全,连喜怒哀乐都感知不齐,你跟她说这些,无异於对牛弹琴。” “她根本理解不了什么是嫉妒,什么是背叛。” 老头子说的事儿,陆远早就知道了。 之前顾清婉明明救了陆远一次,帮了陆远一次。 但陆远当时还是怕顾清婉,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此时老头子则又是道: “她现在可能都弄不清楚什么是生气,什么是高兴,你说那些干啥?” “万一这事儿触动了她的某个执念,让她失控发了狂,除了请祖师爷降神,谁能压得住她?!”“而祖师爷一旦降神……” 老头子没再说下去,但那后果,两人心知肚明。 他缓了口气,拍了拍陆远的肩膀。 “你真要觉得心里不得劲,非要说,那也得等给她补全了身子,再给她找回三魂七魄再说。”“要不然,现在说了,她不一定能理解不说,她又是因为阴婚导致这样的,你又说结婚的事人儿……”“她很有可能因为这事儿失智。” “別瞎寻思了………” 老头子最后安慰了一句。 陆远沉默地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些空洞。 良久。 他幽幽地嘆了口气,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不过……等以后给她补全了身子,找回了三魂七魄,完全恢復了神智…” “她可能也就不像现在这般依赖我了吧……” “等那时说,確实更好,她到时候听了也不会在意。” 陆远语气里的失落与唏嘘,让老头子浑身一哆嗦,像是听到了什么噁心玩意儿。 “噫!!!” 他猛地跳开一步,指著陆远破口大骂: “瞧你那点出息!” “她是个邪祟!邪祟!你还真惦记上了?!” “你到底想让她干啥?!” “难不成还想让她跟那个“美神』一样,重塑真身,大活人似的跟你过日子?!” 陆远:..…….…” “对啊!!” “为什么清婉不能塑个真身,跟“美神”一样?!” 陆远猛地转头望向老头子,大声问道。 老头子:“????” “你他娘还真想呢!!” 陆远则是瞪著眼道: “凭啥不想!!” 陆远往前踏出一步,声若洪钟,胸中的憋闷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那个“美神』,前身柳如烟在落顏坡害了多少人命?” “手上沾满了血腥!凭什么她就能被祖师爷淬炼,脱胎换骨,摇身一变成了受人供奉的“神』?!”“而清婉呢?” “她至今未害一人!她挡下了断命王家的滔天凶煞,不知道救了阳间多少百姓!” “如此天大的功德,凭什么不能?!” “这他妈不公平!!!” 陆远就说这最近怎么感觉哪儿哪儿都他妈的有点儿不爽呢。 本来以为是这些天累的。 现在一寻思,合著根儿他妈在这儿呢!! 是啊!!! 凭什么“美神”就可以重塑真身啊?? 哦,她一句,柳如烟是柳如烟,她是她,柳如烟害了人,不是她害人就行了? 这就算两清了? 你妈了个逼的,小日本在中国烧杀抢掠这么多年,拍拍淀走了,回去说不认就不认了? 转头就来一句,那是以前人干的,跟他们现在的人没关係? 当然,中国也从来没说要现在的小东洋为以前的小东洋赎罪,一直要求的是要正视歷史。 最起码得承认以前干的事儿,別把那些狗草的供起来。 嗯……这扯得有点儿远。 用小东洋比喻“美神”,说实话,也真是有点儿埋汰“美神”了。 “美神”还真是罪不至此。 不管怎么说,“美神”可从来没否认柳如烟是个邪祟,也没否认柳如烟害死了很多人。 並且,最重要的是“美神”可没有说得谢谢柳如烟,要不没柳如烟就没她。 反正,陆远的意思是,既然“美神”都可以,凭什么清婉不行? 清婉更应该行! 要陆远说,上次断命王家那事儿,清婉救了多少人? 当然,別提什么奉天城里有城隍庙,那顶格凶煞真进奉天城不一定能害死全城人。 也別说清婉不是自己想救的,是因为陆远叫的,是想保护陆远,而不是想要保护其他人。 但正所谓,论跡不论心!! 別管到底怎么回事,就问你,当时城隍庙的神,出来没有? 没有吧? 虽然说那是在奉天城外,但是那么大的邪祟出现在周围,城隍庙的神不该瞅一眼? 那最后再说,那顶格凶煞被谁弄没的? 顾清婉吧? 就凭这个,要陆远说,直接给顾清婉抬进城隍庙,吃正神香火都不为过! 所以,凭啥顾清婉不能重塑真身? 下一秒,陆远立刻望著老头子瞪眼道: “快说,你有没有什么办法给清婉重塑真身?” 老头子当场就懵了,手里拎著的酒葫芦都差点掉地上。 不是!! 怎么整自己这儿来了呢!! 陆远!! 你是个狠人啊! 你咋整我这儿来了!! 回过神来的老头子立刻跳脚瞪眼道: “噫!!!!” “你真当我神仙吶!!!” “昨儿个让我整你那命理纠缠,今儿个让我给她整真身?!” ”11” 陆远:.…….…” 而老头子则是继续瞪眼大声道: “美神为啥有真身,顾清婉为啥没真身,我咋知道!!” “那美神怎么回事,我都是头一回见,算是开了大眼了。” “你现在让我去给顾清婉也整一个?” “我整个锤子!” “我哪儿那么大的能耐!” 老头子气得原地直蹦,唾沫星子横飞。 结果陆远根本没搭理老头子,此时陆远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仔细寻思寻思后,陆远突然眼前一亮道: “布兑!!” “布兑布兑布兑布兑!!” 老头子:“????” 这小子嘰里咕嚕说啥呢?!! 陆远似乎彻底想明白了,望著老头子一脸激动道: “清婉本就有真身啊!!” “那棺材里面不就是吗?!” 老头子一脸懵逼的眨了眨眼,隨后便是皱眉道: “对啊。” “咋啦?” 而陆远则是赶紧继续道: “你想啊,之前清婉弄死断命王家的那个顶格凶煞后,你不是说她那天回来有了功德嘛!”“对不对,这可是你说的!” 老头子眉头拧得更紧了: “所以呢?” “你不会是想,以后斩妖除魔都带著那娘们去吧?” “然后用功德给她塑神躯?” 陆远直接大手一挥,直接否定: “当然不了!!” “杀一个顶格凶煞才那么点功德,得杀多少小鱼小虾才能凑够?猴年马月去了!” 下一秒,陆远摇头晃脑道: “我的意思是,既然清婉的真身能承载功德,那就一定能承受……香火之力!” “所以……我的意思是,咱们真龙观的香火以后就不给三清了!” “以后清婉身上的恶咒全解了,也继续供著她!把所有信力都给她!” “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迟早给清婉塑个神躯进来!” “或者说……” 老头子:“???” 老头子已经听傻了。 这他妈还叫偷三清信力?? 你这他妈叫抢吧?!! 陆远却越说越亢奋,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瞪著眼道: “或者说,我想想办法,给清婉抬进奉天城的城隍庙里去!” 老头子:“???”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他娘的,想把一个邪祟抬进城隍庙里去?? 那奉天城城隍庙里的其他正神,能他娘的乐意吗!! 那不得当场显灵?! 老头子刚要开口骂醒他,陆远却又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巨响! “哎呦我操!”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陆远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激动道: “还塞什么城隍庙啊!” “咱们乾脆直接给清婉建个庙!” “这次断命王家的事,就是她平的!” “她救了那么多人,是天大的恩主!” “在奉天城外那废弃的老山神庙原址上,为她顾清婉立一座新庙,受万家香火!” 老头子:“????” 完咧! 彻底完咧!! 自己这个徒弟真是被鬼迷心窍咧!! 开始幻想给邪祟建庙咧!! 第131章 以『鬼仙』或『灵修』之途,求得一点超脱(二更6400) 眼见陆远越说越上头,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幻想里。 老头子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步躥前,一记响亮的脑瓜崩狠狠弹在陆远额头! “噫!!!” 一声怒喝,不似平日里的调侃,而是蕴含著真正的怒火与惊惧。 “我瞅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雷,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狠狠砸在陆远耳边。 “你以为庙是什么东西?!” “是小孩子过家家,隨便找个地方捏个泥胎,就算完事了?!” 老头子双目圆瞪,根根血丝从眼底迸现。 “庙!那是上承天命,下镇地脉,中聚人望的“天地人三才枢纽』!” “是沟通阴阳,疏导灵机,承载眾生愿力的神圣之地!!” 老头子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步,手指在空中神经质地比划著名,像是在勾勒那些凡人看不见的规则丝线。“先说那个“美神』!” “她能得祖师爷雷火淬炼,能有今日的“真身』,你以为凭的是运气?!” “凭的是“根基』与“机缘』!” “其一,她前身虽为邪神,可本源是柳如烟亲手烧制的美人瓷,她是“器物得灵』!” “器物是什么?” “是死物开窍!本身就带著一丝“造化之功』和“后天成道』的空白契机!” “祖师爷的雷火,不是创造,是“洗炼』!是替她洗去后天沾染的污秽,还她“器物本质』的纯粹!”“等於把一块被血浸透的璞玉,重新打磨回了玉胚!这叫“返本还源』!” “其二,她承载的“美』之规则,虽然曾被驭鬼柳家,断命王家两次邪念扭曲,但规则本身,並无善恶!” ““美』,可以诱人墮落,也可以净化心灵。” “祖师爷以煌煌正道的香火愿力注入,是给这柄无主之刃,重新安上了正道之柄!这叫“拨乱反正』!”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老头子猛地站定,枯瘦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死死盯住陆远: “她是在落顏坡!那是天时,地利,人和,法缘齐聚,万载难逢的“造化时刻』!缺一不可!”老头子喘了口气,语气更加急促而沉重: “现在,你再看看顾清婉!” “她是什么?!” “她是横死之人的怨念!是阴煞,厉气,残魂的聚合体!”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生』之规则的践踏与侵蚀!” “你以为她身上那些厌胜钱只是镇压?” “蠢货!” “那是锁住她一身滔天怨煞,不让其彻底爆发,毁天灭地的“棺材钉』!” “你还想让她受香火?!” “你知不知道香火愿力到底是什么?!” 老头子的暴怒如山洪倾泻,压得陆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还不等陆远说话,老头子便是瞪著陆远大声道: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偷三清的香火愿力,去冲刷她身上的邪恶把式?!” “那是眾生最纯粹,最炽烈的信念祈愿!” “是这世间至阳至刚之力!” “你把这股力量,灌注到一个本质为“死』与“怨』的聚合体里?!” 老头子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陆远也突然如同刚才走火入魔一般,及时醒悟,仿佛明白了。 老头子则是继续瞪著眼大声道: “那无异於將滚油泼进寒冰,將烈火投向枯柴!” “愿力与怨煞激烈衝突,会让她的魂体与本体被冲得灰飞烟灭!什么功德真身,全是泡影!”最后,老头子皱眉望向陆远道: “至於建庙?!” “庙宇立起,神像开光,便自动接引一方地脉灵机,感应周遭人心愿力。” “你让一个怨煞之体坐镇其中?” “那庙就不再是福地,而是聚阴引煞,滋生邪祟的“鬼窟魔巢』!” “不出三日,必生异变,方圆数十里鸡犬不寧!!” “所有向你祈愿的百姓,非但得不到庇护,反而会被吸走阳气,沾染晦气,霉运缠身!” “这滔天的业障,你背得起吗?!” 老头子逼近陆远,几乎咬牙切齿地说: 老头子逼近一步,几乎是咬著牙,把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以为“美神』的例子,能隨便套用?!” “大错特错!” “她走的是一条几乎不可复製的“绝处逢生,规则重塑』的登天窄路!” “而顾清婉,她走的,是另一条更凶险,更崎嶇的幽冥险道!”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是先“补全』,再“净化』,最后才敢奢谈“转化』!”“补全她的三魂七魄,稳住她的存在之基!” “化解她身上的怨煞执念,拔除那些该死的厌胜钱和所有外邪手段!” “等到怨气消弭,魂体稳固,心念澄明之后,或许……” 老头子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不確定。 “只是或许,凭藉她积累的那些阴德善功,能博得一线机缘。” “以“鬼仙』或“灵修』之途,求得一点超脱。” 老头子这个人其实真挺闷的,向来惜字如金 平日里也就跟陆远多说两句话。 如果换做是道观里的其他人,他平日三句话都说不上。 不是嗯,就是行。 而跟陆远倒是也很少说这么多。 现在被陆远气的不行,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整个人都在那儿剧烈地喘著,好悬没背过气去。陆远彻底冷静下来,脸上火辣辣的,尷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低声嘟囔: “.……知道了……吼那么大声干啥,我又不是听不见……” 老头子胸膛剧烈起伏,缓了一会儿。 看著自己徒弟这个样子,还有说的话,作为师父的老头子自然明白,自己的徒弟知错了。 一时间,老头子语气终於稍稍放缓,却更加语重心长: “我知道你念著她的好,想为她谋个万全出路。” “但道法自然,阴阳有序,万物各有其道,各有其命。” “强行嫁接,逆天而行,只会酿成滔天大祸,害了她,也毁了你。” 此时的陆远也终於是低下头,无比认真道: “师父,我知道了,就是见“美神”都能重塑神躯,清婉不行,整的我有点儿著急。” 对此,老头子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 “不怪你,二十岁的年纪谁也免不了衝动一些,听劝就好。” 陆远认真地点了点头,老头子最后则是又补充安慰一句道: “对她最好的“报恩』,不是异想天开地给她建庙塑神。” “而是脚踏实地,先帮她了结前尘,补全魂魄,解除所有束缚。” “至於她以后能走到哪一步……那要看她的造化,也看你的机缘。” “强求不得。” “更……急不得!” 老头子不是那种喜欢絮叨的人,今儿个也算是被陆远气懵了。 不过说完之后,老头子就不说了,不会车牯轆话絮叨一遍又一遍。 只是又起开酒葫芦的塞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陆远则独自消化著老头子刚才那一大通教诲。 两人这般慢悠悠的走到陆远房门前。 陆远看著身旁的老头子,认真地说: “那我进去收拾东西了。” “待会儿收拾好,我就直接去奉天城。” “您这一宿没睡,赶紧歇歇,可別猝死咯。” “往后,您还得帮我带孩子呢!” 老头子一怔,当即便是瞪眼道: “嘿!!你这小子,大过年的说这种话!” 陆远则是一挑眉毛道: “还过年呢,十五都过去好几天了!” 老头子则是理直气壮道: “没出正月就是年!” 陆远咧嘴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老头子则举起手里的酒葫芦,晃了晃。 “叫你那媳妇儿,给整点儿茅来!” “真是的,这结了婚,也不知道拎著点儿东西来孝敬孝敬师父!” 陆远不由得笑道: “这事儿可真怪不得她俩。” “这次回来太急了,没带她俩。” “打算是等天尊大典结束后,再一起带回来。” 说罢,陆远便是道: “等我回奉天城,立马让人给你送点儿来。” 老头子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他朝著旁边的静室走去,声音传来: “要茅!” 陆远咧嘴一笑,嘿,这老头,说两遍了都! 还挺挑儿哩! 下午四点多。 关外关东地区,四点半,天色已开始擦黑。 陆远坐上提前联繫好的马车,晃晃悠悠地朝著奉天城行去。 马车在暮色笼罩的官道上,吱呀作响。 拉车的老马喷著白气,蹄声单调。 车厢里,陆远裹紧棉袄,靠在顛簸的车壁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老头子那番疾言厉色的驳斥,以及其中蕴含的冰冷而残酷的道理,反覆迴荡。 器物得灵,怨念聚合,返本还源,阴阳逆乱…… 一个个词汇,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陆远明白老头子说得对。 自己之前的想法,確实过於天真炽热。 险些被“美神”的特例蒙蔽,忽略了清婉本质上的凶险与不同。 “急不得……强求不得………” 陆远咀嚼著这两个词,心中那团因为“美神”例子而燃起,急於为清婉寻找“正路”的火焰,渐渐被理智和一丝无奈的清明取代。 但那股想要为她做点什么的执念,並未熄灭。 只是沉潜下来,变得更加具体,先解厌胜钱,再寻补魂之法。 等陆远將这些事情都梳理完毕后,仿佛事情又回到了正轨。 那首先就是让真龙观的名头响亮起来。 吸引越来越多的香火。 如果这次能帮老头子拿下“天尊”这个头衔,那在奉天城这地界,真龙观的名號便会一下子响彻云霄!到时候,奉天城的人,谁会不想来天尊所在的道观上香祈福呢? 奉天城这地界有天尊坐镇,已经是百年前的事情了。 上次还是百年前,白云观的观主。 说起这白云观,陆远在想,奉天城那边的白云观垮了,黄了摊子了。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真龙观搬去奉天城周边呢? 仔细想想,还是算了。 以真龙观现在的人手,真是吃不下奉天城那么大的地方。 若是想要强行吸纳道士,那其中必定要出乱子。 一步步,慢慢来就好了。 夜里十点多。 陆远迷迷糊糊间,就听到外面的车夫在敲门框,悄声道: “道长~” “陆远道长~” 嗯? 陆远迷迷糊糊地醒来。 车夫掀开车帘,探进一个脑袋,嘿嘿笑著望向他: “道长,到曲家镇了,咱下来吃点儿东西,稍微歇会儿再走唄?” 陆远临走前是吃了饭的,並且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 但是车夫可是从下午一直在外面赶车到现在,此刻自然又冷又饿。 陆远立即点头笑道: “成,咱吃点儿热乎的,我请客儿。” 陆远一说,车夫连连摆手: “不成不成,要说也得是俺请您呢!” 陆远一怔。 他以为是这车夫客气。 毕竟,正常来说,车夫拉著东家去一个地方,路途遥远的话,中途都得东家请客管饭。 就算不是客气,也多半是因为自己的道士身份。 陆远自然不是那种仗著身份占便宜的人。 下了车后,他环顾四周。 曲家镇这里,还是挺热闹的。 虽然老话说,不出正月就是年,但对於劳苦大眾来说,其实过了初七初八,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了。真等出了正月才开工,那可是要饿肚子的。 曲家镇这里有一个驛站。 专门供往来车辆休息,吃饭的地方。 陆远瞅了瞅,好吃的东西真不少。 什么餛飩啊,大肉麵啦,甚至还有汤锅子,涮羊肉吃。 “走,请你吃个烫锅子。” 下了车,等车夫停好马车。 陆远搓了搓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 车夫一怔。 下一秒,他便是一拍胸脯,高声道: “不成,道长!” “这饭怎么著都得俺请!” 这? 陆远有些意外地望著车夫。 嘿…… 这事儿又不是过年塞红包,整什么三辞三让啊! 你再叫唤,可真让你请了嗷! 陆远咧嘴笑了笑,刚想坚持自己请客。 车夫却突然盯著陆远的脸,眼神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 他连忙高声道: “陆道长,是俺呀!” “您忘了??” “这去年这个时候,您在俺家,救了俺家小妮儿的命啊!” 哈?? 陆远看著眼前这个满脸热切的车夫,脑子里一片空白。 烫锅子店门口掛著厚厚的棉布帘子。 一掀开,热腾腾的白气混著羊肉汤的浓香,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冬夜的寒气。店堂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赶路的车把式,精明的行商,镇上的閒汉,围著几张油腻的方桌,或呼嚕呼嚕地扒拉著热汤麵。或围著小铜锅,涮著薄薄的肉片,喧囂而热闹。 陆远和车夫好不容易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张脸被风霜刻得黑红,手掌粗大,关节突出,身上的棉袄袖口早已磨得油光发亮。 他没等陆远开口,就麻利地抢著点菜。 “一斤羊肉,切薄点儿!” “一盘冻豆腐,一盘大白菜,再来把子粉条!” “老板,烫壶烧刀子,要烈点的!” 炭火小铜锅很快端上,清汤在炭火的舔舐下,咕嘟咕嘟地翻滚著气泡,香气四溢。 车夫手脚极快地给陆远调好一碗麻酱韭菜花,又给自己也调了一碗。 做完这一切,他才搓著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双眼睛在蒸腾的热气后头,有些发红地死死盯著陆远。他的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激动。 “陆道长,您真箇儿不记得俺啦?” 他身子微微前倾,急切地补充道: “去年开春!庄里屯,西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就三间土坯房那家!” “俺家小妮儿,春妮儿!那时候才七岁!” 陆远被他这股劲头弄得一愣,仔细端详著他的脸,又在脑海里费力地搜索著。 庄里屯…… 这个地名有些模糊的印象。 陆远只能有些尷尬地回答道: “好像……有点印象。” 其实根本没印象。 谁知这一句客套话,却像是点燃了引线。 车夫激动得一拍大腿,话匣子彻底打开,一边手抖地往滚汤里下著羊肉片,一边比划著名。 “您肯定想起来了哈!” “那时候俺家春妮儿,邪了门了!” “白天蔫了吧唧,一到晚上就指著墙角哭,说有个穿红袄的老太太要抱她走!” “烧得滚烫,净说胡话!” “镇上的郎中几副汤药灌下去,屁用不顶,眼瞅著孩子那小脸蜡黄,一口气就要倒不上来了!”“村长给找了个游方道士,好傢伙,张嘴就要十八块钱,少一分不行,俺上哪儿凑去啊!”“就那时候,您领著俩师弟,打俺家门口过……” 说到这儿,这糙老汉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俺瞅您年纪轻轻的,打心底里不信……” “要不是真掏不出那十八块钱,俺是万万不敢请您的。” 听到这里,一段尘封的记忆终於在陆远脑中清晰起来。 没错,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候他刚下山不久,没名气,没威望,去谁家走活计,人家都用一种审视和怀疑的目光看他。若不是实在没別的办法,或者图他要价低,根本没人愿意请一个嘴上没毛的年轻道士。 为了打出真龙观的名头,他那段时间接活,不但要钱少,有时甚至分文不取。 並且在走活计沿途碰上实在困难的人,自己还得倒贴个块儿八毛的医药钱。 为的就是打出去名气,让別人念著自己的好儿。 如今看来,当初做的事情,也真是没白费。 “说来神了!” 车夫又是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震得桌上的酒碗嗡嗡作响。 “就您走后那天晚上,春妮儿一宿没哭没闹,睡得那叫一个沉!” “第二天早上,烧全退了!” “再养几天,又能满地跑了,跟个小疯丫头似的!” 他夹起一大筷子刚烫熟,还冒著热气的羊肉,不由分说地塞进陆远碗里。 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有些哽咽。 “陆道长,最让俺们一家子没齿难忘的是后头!” “俺婆娘寻思著,怎么也得谢谢您,就包了家里攒的二十个鸡蛋,又东拚西凑弄了十块钱,给您送到观里去。” “您说啥也不收!” “您说,“孩子好了就行,你们日子也不宽裕,钱拿回去给孩子买点好吃的补补』!” “这还不算……” 车夫的眼眶彻底红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您……您还从自个儿兜里,掏了两块钱,硬塞给俺婆娘。” “您说,“孩子病了一场,身子虚,去药铺抓两副党参黄芪,熬汤补补气…”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说到最后,竟有些说不下去,像是要哭出来。 陆远心里也有些触动,连忙摆手道: “孩子没事儿就好,都过去了,快吃肉,快吃肉。” 车夫用力抹了下眼角,端起酒碗,站起身,对著陆远一敬到底。 “陆道长,俺是个粗人,不会说啥好听的,可您这份心,这份德,俺们全家记一辈子!” “后来俺还去真龙观上过好几次香,都说您在外头走活计,没见著。” “打那以后,俺家里的香炉,敬的就是真龙观,俺逢人就说,真龙观的陆道长,是真有本事的活神仙!说罢,他一口將碗中烈酒灌下,长长哈出一口酒气,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感嘆。 “说来也巧,俺这是刚领著人去奉天城给真龙观投玉豆子回来。” “刚到家呢,就听说真龙观找车去奉天城,俺就抢著来了。” 陆远闻言,心中一暖,隨即好奇道: “去奉天城投玉豆子?” 一提起这事,车夫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又掛上了一丝火气,一撇嘴。 “昂!” “不是说天尊大典嘛,俺们这些受过您恩惠的,都寻思著能去给您投玉豆子了。” “俺一听信儿,立马就拉著一车人去了奉天城,结果他娘的!!” “人家说现在是什么狗屁“风评期』,不是“投票期…” “俺也听不明白,反正就是不让投!说是得等到下月六號!” 听到这,陆远不禁感嘆这老叔真是个实在人。 可还不等他说句感谢,车夫又灌了口酒,压低声音,带著一股子愤懣道: “就因为这破事儿,奉天城那边都快翻天了!” “光是青牛村的村长,就领著好几百號人,全堵在市政厅门口闹呢!” “还有其他几个村子的,这两天陆陆续续去了好几千人,就为了这事儿,闹得不可开交!”陆远:“???” 车夫还在骂骂咧咧: “要说那帮人就是神经病,人都到了,就让先投唄!” “俺们这村里人又不比他们那些城里人,去一趟城里多麻烦啊!” “这大冬天让人来回折腾,老人小孩儿哪受得了!” 陆远:.…….…” 下一秒,回过神来后,陆远直接转头朝著旁边的伙计道: “再来两斤羊肉,半斤手擀麵。” 说罢,陆远便是回头望著面前的车夫连忙道: “老叔,这顿饭就我请了,別爭了!” “你挣钱也不容易。” “咱赶紧吃完,就別歇了,直接赶路。” “我上半夜睡好了,接下来我赶马,咱俩替换著来,儘量明天上午就到奉天城。” 娘嘞! 这不赶紧去,感觉真要乱套了! 第132章 陆道长,您两个媳妇儿是天上下凡的活菩萨!(一更4400) 刺骨的寒风,像是无数无形的刀子,拚命往陆远的脖领子里钻。 他却浑然不觉。 车夫早已在后车厢裹紧棉被,鼾声如雷。 而陆远,却双目圆睁,毫无睡意,死死盯著前方被星光映照得微微发白的雪路。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车夫那几句窝火的话。 天尊大典的规矩,陆远比谁都清楚。 歷年来,关外天尊大典的投票,都是在各省的几个大城市中设置投票点。 城里的百姓,出门走几步就到了,投个票,凑个热闹,顺理成章。 可乡下的百姓呢? 去一趟城里,天不亮就得起身,摸黑走几十里山路,来回折腾一整天。 这还是近的。 有些来回得要三天两夜。 图什么? 就为了投那一颗小小的玉豆子? 若非天大的恩情,谁会费这个劲! 之前参加天尊大典的道观,那基本上都是大道观。 乡野村民们也都懒得去投票,对这天尊大典也根本不上心。 为啥? 因为那些参加天尊大典的道观,都是在大城市周围的大道观。 没有什么大道观会在偏僻的山林中。 那这些大道观平日里的活计,都是面向城里的百姓。 这乡野集镇上的村民,又沾不上光。 所以,之前的天尊大典,乡野集镇的村民们,才不会去投票,甚至都不会关注这什么天尊大典。但这次可就不一样了。 在山野间,棲霞山的真龙观也参加了评选。 真龙观的根,就扎在这些村子里,扎在这些朴实的庄稼汉心里。 所以他们都去了。 带著最淳朴的感恩之心,成百上千的去了。 结果呢? 却因为之前不关注天尊大典,也不懂那所谓的“风评期”之类的。 被一道冰冷的规矩挡在了门外,白跑一趟! 这事儿,麻烦大了。 人心,是最金贵的东西,却也是最经不起折腾的。 这一腔热血若是被冰冷的规矩给浇灭了,下次谁还愿意再来? 车夫说,已经去了几千號人。 这还只是刚开始! 后面闻讯赶来的,在路上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这一趟让他们白跑了,等到下月初六真正能投票的时候,还能来多少人? 而且,这也不光是玉豆子的事儿。 车夫刚才也说了,这村里人去一趟城里不容易。 这大冷天的,这么多人一起去城里,肯定也雇不上什么马车,绝大多数人都是走著去的。 別的不说,就说那青牛村距离奉天城可就二百里路! 这时候可能有人就会心里鄙夷,不就是二百里路嘛,又不是二百公里! 可问题是,这里是关外。 还是寒冬腊月的关外! 这里的路是山路,不是现代那种好路! 这些人从青牛村走到奉天城,最起码得两天两夜! 必定是天尊大典刚开始,甚至还没正式开始时,他们知道了消息,就立马从青牛村出发! 这样顶风冒雪从青牛村到奉天城,全凭著对真龙观的一腔热血,感恩。 结果去了之后,不能投票,再灰溜溜地回来,这心不得拔凉拔凉的? 而陆远现在要赶紧去奉天城,也並不是说,去了就能让这些人投上票。 说实话,陆远也不知道,这事儿最后怎么整。 最后能不能让村民们提前投上票。 但最起码的,陆远得在场,最起码得请乡亲们吃上一碗热汤麵。 特別是,听车夫说,大家都在奉天城闹上了。 这事儿万一越闹越大,官方给这些人定了性质,是来捣乱的…… 別说投票不投票,而是直接赶人…… 那陆远的心里可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所以,得赶紧去!! 说实话,陆远也没想到会突然去那么多人。 先不说以后还会来多少人。 就说现在这好几千號人,陆远都是完全没有想到的。 要说陆远这一年半,真的帮了这么多人? 那肯定是没有的。 就算陆远不吃不喝,每天都能帮一户人家解决问题。 这户人家把自己七大姑八大姨都给喊上,一起去奉天城帮陆远投票。 三百六十五天乘以个十人,那才有可能。 但陆远肯定没有走那么多的活计。 不过…… 真龙观也不光只有陆远走活计,还有许多其他的人呢。 更何况,村民可比城市里的人要团结多了。 城市里的人,最多就是这一胡同或者这一个大院儿里的人合计一起做个什么事儿。 但是对於乡野间的村子,在村长的一声號令下,那可是呼啦啦的全来了! 別的不说,还说青牛村。 这青牛村可以说是真龙观的“长期战略合作伙伴”了。 因为在太阴山的出口位置,一年来村子里经常出事儿。 但就算经常出事儿,真龙观这一年最多也就帮了个十几户人家。 但是青牛村可有一百多户人家呢。 那些没有被真龙观直接帮助的人家,就心里不感激真龙观了? 怎么可能呢。 如此算算下来,才有这么多人来…… 说实话,儘管现在算算,好像是正常的,但陆远真听到有这么多人顶风冒雪就为了给真龙观投一枚玉豆子…… 这心里真是感动的不行。 这一些可都是乡亲们最朴素的支持。 绝对不能辜负百姓的一片赤诚之心! 当天空从墨色褪成深蓝,又从深蓝渐变为蟹壳青时,陆远已经赶著马车,在风雪里顛簸了整整一夜。车夫在后车厢睡得人事不省,鼾声跟破风箱似的,一声高过一声。 这一夜,陆远都没叫他。 之前这老汉说了嘛,他是先从奉天城跑了个来回,最后又来真龙观的。 属於是赶了好几天的车,这一睡下,自然是不好醒,陆远也没忍心叫,就一路赶车来了。 这人顶不住了,马也已经跑不动了。 那匹灰不溜秋的老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越来越短,蹄子踩在冻硬的雪路上,开始打晃。 陆远不忍心再催,收了鞭子,任它迈著碎步,慢吞吞地往前走。 黎明前的风最是割人。 陆远把棉袄领子又往上拽了拽,可那风还是像无数根冰针,顺著每一道缝隙往里钻。 也不知道那些村民们怎么熬的这一夜……… 雪后的关外平原,空旷得像一片无垠的白色沙漠。 官道两侧的榆树光禿禿的,枝条被冰凌压弯了腰。 偶尔有一两只早起的寒鸦蹲在上头,缩著脖子,发出短促而嘶哑的啼鸣。 地平线处,奉天城的轮廓还只是一道模糊的青灰色剪影,像一头蛰伏在雪原深处的巨兽。 快到了。 陆远深吸一口刀子似的冷空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然后,他揉了揉眼睛。 他又揉了一次。 他以为是自己一夜未眠,眼前出了幻觉。 可那片白色,没有消失。 在那道青灰色城墙的阴影之下,在城外那片原本空旷荒芜的雪原上 竞长出了一大片蘑菇。 不对。 不是蘑菇。 是帐篷。 陆远猛地勒住马韁。 老马吃痛,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后车厢的车夫被惯性一带,鼾声中断,迷迷糊糊咕噥了句什么,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陆远没理他。 他直直地盯著远处,瞳孔在晨光中一点一点放大。 那是帐篷。 成百上千顶帐篷。 它们在雪地里排列得整整齐齐,像被一支无形的大手用尺子量过,横成行,竖成列。 帐篷的篷布是厚实的灰白色,在雪原的映衬下几乎融为一体。 炊烟。 无数道细细的,青白色的烟柱,正从帐篷的缝隙间裊裊升起。 在无风的黎明凝固成笔直的线,一直通向灰濛濛的天际。 有人在生火。 有人在做饭。 有人……在这里过了一夜。 陆远驾著马车,缓缓靠近。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些帐篷的模样。 不是寻常赶路人临时搭建的那种歪歪斜斜的窝棚。 也不是军营里粗笨厚重的帆布营帐。 这些帐篷是新灿灿的,篷布厚实密织,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正经作坊里赶製出来的好货。 每顶帐篷四角都用木桩牢牢钉进冻土里,防风绳绷得笔直。 即便昨夜那场呼號的北风也没能撼动分毫。 帐篷顶上压著防雪的苇席,门口掛著厚实的棉帘子,帘角压著半块青砖,防止被风掀起。 帐篷之间的通道扫得乾乾净净,不见积雪,只余湿润的水痕。 帐篷区的边缘,整整齐齐码著一排大缸,盖著厚厚的草帘子。 这些是水缸,是过日子才有的东西。 这…… 啥情况? 陆远翻身下车,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沿著帐篷间的通道往里走,越走越慢,越走越轻,像是怕惊醒了这片雪原上突如其来的梦境。也在此时,一顶帐篷的棉帘子忽然掀开了。 一个裹著旧棉袄的老汉探出头来,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正往外泼洗脸水。 老汉一出来,迎面撞上陆远,愣了一下,隨即满脸惊喜的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旱菸熏黄的牙。“哎呦,陆道长!” “你啥时候来的!!” 陆远认出来了。 这是青牛村的村长,陈福顺! 陆远一脸懵的看了看陈福顺,又抬头看了看那望不到边际的帐篷海,有些闹不清楚怎么回事,问道:“村长,这是……谁安排你们在这儿的?” 陈福顺一怔,把手一挥,脸上笑纹更深了: “您不知道?” “当然是託了夫人的福呀!” 夫人? 陆远不由得一怔。 隨后这陈福顺便是咧嘴笑道: “赵会长呀,您媳妇儿!” 他往帐篷区深处努了努嘴,语气里满是感慨和得意。 “前天俺们一大帮人堵在市政厅门口,正跟那帮公役掰扯呢,赵会长就到了。” “赵会长说了,这投票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让大傢伙儿白跑一趟。” “她说,现在投不了票,就先在这儿住下,好吃好喝养足精神,等能投的那天,她亲自带俺们去投!”陈福顺拍了拍身边厚实的篷布,眼里闪著光: “全是赵会长派人来搭的!” “俺们来时啥也没带,可这帐篷里头,被褥,热水,炭盆,一应俱全!” “昨儿个傍晚,还挨个帐篷发了两床新棉被!”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排冒著炊烟的帐篷: “那边是伙房,昨晚上吃的是猪肉燉粉条子,一人一大碗,管饱!” “今儿早上赵会长还派人来问,说中午给俺们整铜锅涮肉,问大傢伙儿有没有忌口的!” 陈福顺说得眉飞色舞,全然没注意到陆远已经沉默了很久。 他搓著手,感嘆道: “陆道长,您是真有福气啊!” “赵会长这人,不光有钱,漂亮,心还善,办事还周到,俺们这心里啊,热乎得很!” 陆远没说话。 他站在帐篷区的通道中央,看著眼前这成百上千顶整齐排列的帐篷。 看著炊烟裊裊升起,看著早起的人们在帐篷间穿梭忙碌,刷缸的刷缸,生火的生火。 有几个眼尖的村民认出了他,纷纷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热情地打招呼: “陆道长!您来啦!” “陆道长,昨儿个那猪肉燉粉条子,真香!” “陆道长,啥时候咱们能投票啊?俺们等不及啦!” 晨光终於突破了地平线。 第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在雪原上,照在这一大片灰白色的帐篷上。 篷布上凝结的冰霜开始融化,化作无数细密的水珠。 在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光芒,像一整片无言的,沉默的感激。 陆远深吸一口气,望向面前的陈福顺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对了,你们之前市政厅那边堵著的时候,没吃啥亏吧?” 这里的官方比清妖时候强不少,但对於这种乡野村夫,下手也都挺黑的。 动不动就挥著大棒子揍人,撵人。 陆远怕官方跟这些村民们来硬的。 而陈福顺一怔,当即便是笑著连连摇头道: “没呢,没呢。” “说起来这事儿,还是得谢谢您夫人哩” 嗯? 陆远有些懵的眨了眨眼,望向陈福顺,不知道这话是咋说的。 这陈福顺则是咧嘴笑道: “最开始那边是不给我们好脸色,还让奉天警察局的人拿著橡皮棍儿来轰我们走。” “后来您夫人宋美琴领著奉天保安团的人来了,这才没出事儿,给俺们领出来了。” 一时间,陆远心中倒是翻涌了一阵情绪。 这情绪有点复杂,有点儿难说。 但……如果非要匯聚成一句话的话…… 就是…… 有点儿想媳妇儿咯。 想两个大美姨了…… 最终,陆远点了点头,望向陈福顺连忙道: “成嘞,村长您洗漱吧,我这就回去了。” 陈福顺连连点头,隨后也是隨口笑著问道: “陆道长您这是刚从外面……从养煞地回来?” 听到这儿,陆远不由得一愣。 嘿。 陈福顺都知道自己去养煞地了? 但转念一想倒也正常,这已经是天尊大典开始的第四天了。 之前拜託巧儿姨整的小册子啥的,估计早都开始弄了,百姓们自然都是知道了。 陆远笑著点了点头道: “对,刚回来,累得不行,现在回家看看媳妇儿去” “回头再找您嘮~ 说罢,陆远转身就要走。 不过,陈福顺一怔连忙招呼道: “陆道长陆道长~” 嗯? 陆远回头看著陈福顺。 现在陆远真是想立刻去找两个大美姨,一时都不想在这里耽误了。 只听陈福顺一只手拽著陆远的胳膊,侧过身子,指著不远处中间的一处帐篷,连忙道: “两位夫人昨儿个住在这儿呢,就最中间那个大帐篷!” 第133章 拿出来给我瞅瞅……(一更5200) 陆远循著陈福顺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帐篷区最中央的位置。 一顶比其他帐篷大上一圈的灰白色营帐,安静地立在雪地上。 帐顶的苇席压得整整齐齐。 防风绳绷得比別处更紧。 门帘是双层的,外层厚帆布,里层还缀著一道棉帘。 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 陆远有些意外。 自己的两个大美姨媳妇儿,昨儿个夜里竟是直接住在这里了? 跟陈福顺说完,他便匆匆转身,朝那顶帐篷走去。 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晨光已铺满了整片营区,炊烟渐淡。 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往伙房方向走去。 也有不少提前去了的人,回来时,端著碗,揣著乾粮。 脸上带著吃饱喝足的愜意。 路过一顶帐篷时,他听见里头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是几个老太太在嘮閒嗑。 讲谁家儿媳妇怀了双胞胎,讲开春要种多少亩苞米。 又路过一顶,棉帘子半掀著。 一个中年汉子正蹲在地上修马扎。 旁边围了三四个半大小子,眼巴巴地瞅著。 时不时递个改锥,递根钉子。 陆远放轻了脚步。 不知怎么的,他明明急著想见她们。 可真正走到这顶帐篷跟前时,他却忽然顿住了。 棉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的光景。 只有一道极细的、昏黄的灯光从帘脚与地面的缝隙里漏出来。 在雪地上拖出一条窄窄的金线。 他听见了说话声。 是巧儿姨的声音。 “………昨儿晚上那床被褥,我还是睡不惯。” “褥子底下垫了三层,还是觉得碚。” 语气里带著点娇嗔,却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紧接著是琴姨的笑声,轻轻的。 带著几分无奈和纵容。 “你是光碚了,我是后半夜被冻醒了!” “好傢伙的,谁知道你这么能抢被子,以后高低不跟你一个被窝了!” 巧儿姨也笑了,声音软软的: “那不成!” “这大冬天的,一个人睡更冷。” 琴姨忍不住娇嗔道: “那你倒是把被子分我一半呀!” 巧儿姨当即娇声道: “睡著睡著,它自己就卷跑了,我也拦不住它。” 琴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笑完了,帐篷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再开口时,琴姨的声音低了许多。 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行了,赶紧起来,这儿咱们也得帮著安顿好了。” “不能让乡亲们心里觉得抱屈。” “要不然,等咱们男人回来一瞅,这儿乱成一锅粥,他得多著急呀。” 巧儿姨轻轻“嗯”了一声。 陆远站在帘外,一动不动。 他垂著头,表情隱藏在阴影里。 喉结却止不住地轻轻滚动著。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认出他来,正要开口打招呼。 他摆摆手,那人瞭然地点点头。 放轻脚步,悄然走远了。 陆远抬起头,感受著寒风刺骨。 他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然后抬手,轻轻撩开了棉帘。 清晨的光线,带著雪原的凛冽与温暖,瞬间涌入帐篷。 帐篷里,两个女人並排坐在一张行军床边。 两人肩靠著肩,手里各捧著一杯热水。 巧儿姨依旧披著那件银灰色貂皮斗篷。 只是髮髻有些鬆散,鬢边那支碧玉簪子歪了一点点。 她的脸色比平日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脸上却依然带著笑意。 琴姨穿著一件宝蓝色的棉旗袍,外头罩著同色系的大氅。 红围巾隨意搭在肩上。 她的眼圈有点红,显然是没睡好。 鼻尖也红红的,这一晚上估摸著被冻得不轻快。 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向门口那道逆光的身影。 陆远张了张嘴。 万语千言,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却又被巨大的感动与心疼堵在了喉咙。 陆远张了张嘴。 他想说,谢谢你们。 他想说,辛苦你们了。 他想说,我陆远何德何能,这辈子能遇见你们两个。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最终,陆远只是快步上前。 將两个还未完全回过神来的绝色佳人,紧紧搂入怀中。 说实话…… 被他“小小”的怀抱,將两位“大大”的巧儿姨和琴姨都搂在一块儿,还真有些吃力。 但此时回过神的巧儿姨与琴姨两人,却无比乖巧听话。 她们挤在陆远怀里。 抬起精致的下巴,扬起那冠绝天下的绝美成熟脸蛋儿。 满是抑制不住的惊喜神色,娇声道: “啥时儿回来的呀~” 陆远没说话。 只是紧紧搂著巧儿姨跟琴姨。 隨后低头,在巧儿姨有些愕然的眼神中,亲了一口巧儿姨。 又转头,亲了一口琴姨。 这一刻,两位成熟美艷的佳人,脸颊瞬间染上了羞红。 帐篷外,晨光正好。 炊烟散尽了。 伙房那边飘来猪肉燉酸菜的浓香,混著新蒸馒头的麦子味。 热腾腾地瀰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陈福顺端著一碗热粥蹲在自家帐篷门口。 眯著眼晒太阳,时不时滋溜一口,美得很。 远处,奉天城的城门缓缓洞开。 车马人流开始涌入这座沉睡了一夜的城池。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紧紧搂著两个大美人的陆远,沉默良久。 半响,他闷闷地冒出一句: “家里老头子要酒喝,必须得是茅。” 琴姨一愣。 巧儿姨却笑了。 “知道~” 她轻轻说: “早备下了~” 奉天城,赵家,后院正屋。 从城外帐篷区回来,陆远本以为也就是隨意找个馆子垫一口。 或者乾脆在巧儿姨宅子里让下人简单弄点热汤麵,毕竟折腾了一夜,谁还有心思讲究这个。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已经被按在了正屋暖阁的炕头上。 “坐著,別动。” 琴姨解下大氅,隨手搭在屏风上,语气里带著不容商量的娇蛮。 “一身的寒气,先把手焙热。” 巧儿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只留下一句“马上就来”。 声音软软的,尾音却带著点藏不住的娇意。 陆远坐在炕沿,看著这间暖阁。 地龙烧得足足的,青砖地面温热透过鞋底传到脚心。 窗欞上糊著新棉纸,把冬日凛冽的天光滤成一片柔和的乳白。 墙角铜盆里燃著银霜炭,还有价值不菲的灵肉,没有一丝烟气,只有融融的暖意静静瀰漫。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门帘一挑,巧儿姨回来了。 身后跟著两个丫鬟,一人手里托著红漆描金的食盒,一人端著冒热气的铜盆。 “先净手。” 巧儿姨亲自拧了热手巾,递到他跟前。 陆远接过,烫烫的,带著淡淡的胰子香。 他擦完脸,刚要开口说不用这么麻烦一 门帘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灰袄的老妈子,手里捧著一只青花大碗。 碗里是熬得浓浓的姜枣茶,红枣去了核,薑丝切得细细的,热气腾腾地冒著甜香。 “驱寒的。” 巧儿姨接过,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乖~听话~” “趁热喝~” 陆远:..…….…” 这整的…… 咋跟哄小孩儿似的! 陆远还是乖乖张嘴。 薑茶顺著喉咙滑下去,一路烫到胃里,驱散了骨头缝里积攒了一夜的寒气。 薑茶喝完,正屋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吃食。 原来是刚才从城外回家时,巧儿姨就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回来,提前准备吃食了。 “待会儿吃完饭,好好睡一觉,瞧你这脸都快冻出皴了!” 琴姨一边拉著陆远去饭桌上,一边心疼地娇声道。 对此,陆远却是摇了摇头道: “今天是不行,这刚回来,一堆事儿呢。” 今天得去见两个人。 一个是鹤巡天尊。 一个是沈书澜。 见鹤巡天尊不为別的,一来是作为晚辈,这刚回来自然是要上门拜会一下。 第二个,现在这种情况,得跟鹤巡天尊商量,看看能不能提前让乡亲们投票什么的。 毕竟鹤巡天尊那可是上三门的天尊,说话分量重,他说句话,很好使。 由他出面的话,这事儿说不定很简单就能成! 这见沈书澜就甭说了。 上次从养煞地回来,实在是时间太紧急了,都没啥谢谢人家的机会。 养煞地的事儿,真是多亏了沈书澜。 不光是沈书澜这个人,还有沈书澜从家里拿的那些个宝贝。 否则的话,最后剩下的那几个养煞地,没有那么容易拿下来,也不会节省那么多的时间。 对於沈书澜,陆远真是感觉亏欠的有些多了。 真是全方位亏欠人家,不光是人情,还有钱上面的。 人情什么的,可以留在后面有机会还。 但是关於那些值钱的法器,那得立马还回去。 陆远从自己系统空间中挑了一些厉害的。 所以陆远准备了一件顶格法器,跟神霄雷法剑一个级別的法器。 这事儿,不能说沈书澜拿了一百块钱的东西出来帮陆远,然后还回去的东西也就值一百块钱。这得好好感谢人家!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陆远是懂的! 陆远绝对不是个抠门的人,更不是那种守財奴,土財主。 更何况,这些东西,陆远也可以从【斩妖除魔】系统中再赚!! 从赵家出来时,日头已近正午。 陆远揣著那只沉甸甸的剑匣,坐著巧儿姨给准备好的马车,往北华楼而去。 匣子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边角包著白铜,入手冰凉,却沉得坠手。 这里头躺著的,是他从【斩妖除魔】系统里得来的顶格法器。 玄元斩邪律令剑! 与神霄雷法剑同品,却並非雷法一脉。 取终南山千年雷击枣木为胎,內嵌五雷符、都天法主印,北极驱邪院敕令三道真形。 剑成之日,曾引动方圆三十里禽鸟噤声。 系统评价写著八个字:百邪辟易,万法归宗。 真的很极品了。 像是这种级別的东西,陆远也不是特別多。 但给沈书澜,陆远非常捨得! 自从穿越这一年多来,陆远真是没感觉自己亏欠过谁。 唯独是这沈书澜,真是亏欠的不行。 特別是什么呢……… 特別是沈书澜也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就觉得陆远欠了自己的,態度就发生什么变化。 依旧是一口一个师叔喊著,然后又尽心尽力的帮陆远。 越是这般,陆远这心里就越是不得劲,越觉得自己亏欠人太多。 说实话,这都有点儿让陆远念头不通达了! 这把剑,也不光是为了感谢沈书澜,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念头通达。 坐著马车,陆远很快便来到北华楼后面的大別院。 站在院子的大门前,陆远叩了三下门环。 半响,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 “真龙观陆远,求见书澜师姐。” 陆远拱手: “烦请通稟。” 老苍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剑匣上停了停,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门没关。 陆远站在门槛外,等著。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里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底碾在青砖上,带著世家独有的从容。不是沈书澜。 陆远抬起头。 来人五十上下,清瘦,蓄著三缕长髯,一身半旧的玄色道袍,袖口洗得发白,却熨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捏著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包浆浑厚,显然把玩有些年头了。 沈济舟。 在上一届的罗天大醮上,陆远见过。 上次只是远远一观,这次倒是这么近。 陆远愣了下后,连忙躬身道: “晚辈真龙观,凌字辈弟子,陆远,见过师伯!” 沈济舟没应声。 他站在门內的阴影里,隔著那道半开的门扉,將陆远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那目光不凶,却沉。 像一潭静水,看不出深浅,却让陆远脊背微微绷紧。 “陆道长此番前来。” 沈济舟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是寻小女?” 陆远直言道:“正是”。 “前番养煞地之事,多蒙沈姑娘鼎力相助,晚辈无以为报,特备薄礼,聊表谢忱。” 他把剑匣往前递了递。 沈济舟垂眸看了一眼,没接。 “不必了。” 沈济舟语气淡淡: “书澜帮你,是她自己的事。” “不过,此事之后,你俩缘分已了,以后就不必相见了。” 他顿了顿。 “陆道长请回。” 说罢,转身便要进去。 陆远不由得一愣,这…… 这沈济舟好像挺膈应自己? 不过,想来也是。 那天眾人从养煞地回来,著实狼狈得不行。 这沈济舟可就沈书澜这一个宝贝闺女,看到自己闺女那样回来,这能乐意嘛! 不过,陆远就是为这上门感谢的。 回过神来的陆远连忙上前半步: “沈师伯!” 沈济舟脚步一顿,侧过脸。 那侧脸的线条冷峻,眼神却带著几分审视,几分……微妙的不悦。 “陆道长。”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铁,不烫人,却硬。 “你家中那两位……已是不易。” “书澜年幼,涉世未深,有些事,她看不清,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看不清。” 这话说得含蓄。 可陆远听懂了。 一时间陆远恍然大悟。 哦~~ 合著根儿在这儿呢!! 陆远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来还礼的,没有別的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他只能把剑匣又往前递了递,无比认真道: “师伯,晚辈绝无他意。” “之前养煞地,书澜师姐带来许多武清观的宝物帮忙。” “这里面是晚辈备的一点心意,权当赔补损耗……” 沈济舟没接。 他甚至没再看那剑匣一眼。 “我武清观为关外第一道观,几件寻常法器,还赔得起。” 他淡淡道: “陆道长不必掛怀,请回。” 说完,他迈步往里走。 陆远站在原地,手里捧著那只剑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远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就该托人送进来。 自己来,反倒让沈济舟误会更深。 可来都来了,剑匣也捧到跟前了,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他低头看著匣子上的白铜包角,嘆了口气。 罢了。 回去托人送吧。 他把剑匣往腋下一夹,转身要走。 许是这一夜赶路太乏,许是剑匣太重,他转身时手臂一松,匣子往下一滑。 他连忙去捞。 指尖堪堪勾住匣边,可匣扣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挣开了。 “哢噠” 一声轻响。 匣盖掀开一道细缝。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没有雷光,没有龙吟,甚至连剑气都没有泄出一丝。 只是 沈济舟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停得很突兀。 靴底碾在青砖上,发出短促而尖锐的一声“吱”。 陆远还没来得及把匣盖按回去,就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折返回来。 沈济舟走得很快。 快到那串沉香念珠在掌心急促地滚动,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他停在陆远面前,目光落在那道掀开的匣缝上。 没有伸手。 只是看著。 半晌。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是不动声色的疏离。 此刻,却像压著什么…… 不是震惊,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见猎心喜、却又强自按捺的郑重。 陆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剑匣。 “此剑名“玄元斩邪律令』。” 陆远继续道: “是晚辈偶然所得,取千年雷击枣木为胎,內嵌五雷符、都天法主印、北极驱邪院敕令三道真形。”“成剑之日,方圆三十里禽鸟噤声。” 沈济舟没说话。 他盯著那道匣缝,目光深沉。 良久。 他忽然问: “剑成何年?” “剑柄可有铭文?” 陆远想了想: “有的。” “匣內铭牌上写著“大明万历三十七年』。” 沈济舟沉默了。 良久。 “……那个……” “拿出来给我瞅琳……” 陆远望著那强装冷静的沈济舟一愣,眨了眨眼。 嘿~ 下一秒,陆远立即捧著剑匣,笑著凑到沈济舟面前道: “好嘞~” 第134章 沈济舟:「!!!!」(一更7000) 想看? 那可不能站在这大门口看! 连门都不让进,算怎么回事? 陆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捧著剑匣上前,作势就要將其打开。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刻意地缓慢。 “哢。” 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动声。 剑匣只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就这么一道缝,沈济舟的瞳孔却骤然收缩,眼神死死地锁在了那缝隙之上。 仿佛那里面不是一柄剑,而是一个能吞噬他全部心神的黑洞。 就在沈济舟身体前倾,几乎要失態的瞬间。 啪!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声清脆的合拢声。 陆远又把剑匣给关上了。 严丝合缝。 沈济舟整个人僵在原地:“???” 陆远抬起头,脸上掛著人畜无害的笑容,对著沈济舟嘿嘿一笑。 “师伯~” “这外头风大,天寒地冻的,要不……咱进去瞅?” 沈济舟的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说实话,他一百个不愿意让陆远踏进这个院门。 这小子揣著如此重宝上门,说是感谢,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今天让他进了门,明天是不是就该登堂入室了? 这跟卖闺女有什么区別! 沈济舟喉结滚动,强压下心头那股抓心挠肝的好奇,硬是没吭声。 陆远却像是没看见他的挣扎,一脸诚恳地继续说道: “师伯,晚辈真没別的意思。” “主要是这盒子太沉,我这后生晚辈,手脚不稳,一直这么端著,怕给摔了。” “您说这要是在门口端著,您也看不真切不是?” “我拿进去,搁在桌子上,您好好看!” 沈济舟:….” 沈济舟眼角又是一跳。 放屁! 他一眼就看出陆远气血充盈,下盘稳如磐石,別说一个剑匣,就是扛著一座小山都纹丝不动。天师还手抖? 糊弄鬼呢! 但…… 沈济舟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剑匣上。 他心里天人交战。 罢了! 让他进来又如何?! 自己堂堂武清观观主,关外道门执牛耳者,还怕他一个黄口小儿不成? 不过是看一眼法剑而已! 还能把自己闺女看没了? 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怕他作甚! 慌什么! 下一秒,沈济舟恢復了那副高人风范,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语气淡漠。 “进来吧。”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院內走去。 那步伐迈得极快,却偏要端著一副世家大族的从容,脊背挺得像一桿標枪。 陆远咧嘴一笑,目的达成。 他抱著剑匣,不紧不慢地迈过高高的门槛,跟在沈济舟身后。 穿过一进院子,绕过一道雕花月洞门,两人进了一间雅致的静室。 静室不大,陈设却极为考究。 一张紫檀木书案,静臥著笔墨纸砚与几卷泛黄道书。 墙角的饕餮纹铜炉里,银霜炭正无声燃烧,將暖意一丝丝沁入空气。 墙上悬著一幅《松鹤延年图》,笔法苍劲,落款是前朝一位早已作古的书画大家。 沈济舟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这才抬起眼皮,看向还站在门口的陆远。 那眼神,已经恢復了先前的淡漠与疏离,仿佛门槛外那一瞬间的失態,从未发生过。 “打开吧。”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陆远应了一声,抱著剑匣走到书案前,將匣子轻轻放在案上。 他解开铜扣的动作,故意放得极慢,慢得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 沈济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磨蹭什么?” 陆远抬起头,一脸无辜: “师伯您別急,这剑匣有些年头了,扣子紧,我怕手重给您碰坏了。” 沈济舟:….” 这小王八蛋,故意的! 搁这儿拿捏自己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点被勾起的火气。 不跟这小子一般见识! 等看完,立刻,马上,就让他拿著剑滚蛋!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陆远也不再磨嘰,手上微微用力。 “哢噠”一声脆响,铜扣应声而开。 匣盖缓缓掀起。 没有宝光冲天,没有剑气纵横,甚至连一丝凌厉的锋芒都没有外泄。 可沈济舟的目光,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攫住,牢牢钉在匣中那截沉黯古朴的枣木剑柄上。那是一柄形制古拙的法剑。 剑身並非凡铁那般寒光毕露,而是將所有神华尽数收敛於內。 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栗壳色,细看之下,能发现木质纹理间,有极淡的金丝如活物般缓缓流转。剑格处,嵌著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镜,镜面早已氧化,蒙著一层灰翳,却依然能模糊地映出人影。只一眼。 就只这一眼! 沈济舟的呼吸猛地一滯,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好东西! 这是真正的好东西! 顶格法器中的极品! 就算是在他武清观的宝库之中,能与此剑媲美的,也绝不超过三指之数! 嘶!!! 说实话,沈济舟本来是想绷住的。 毕竟,陆远从进门开始就没憋好屁,那点小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有点绷不住了。 倒不全是因为这是一件顶格法器。 作为关外第一道观的观主,他沈济舟什么世面没见过? 甚至可以说,他本身就是“世面”! 武清观的宝库,罗天大醮的献宝,各路同道的珍藏,他见的多了。 还不至於为了一件顶格法器就如此失態,尤其是在这个心思叵测的小子面前。 但…… 陆远这柄剑,不一样! 它太特殊了! 此剑名为“玄元斩邪律令”! 其根本,虽为法剑之形,实则为“神令”之属! 以剑为令,號令鬼神,斩邪敕正! 这种东西,存世极为罕见,便是穷尽道门典籍,也只在零星记载中偶见一二。 就算是沈济舟,也是平生第一次得见实物! 一时间,沈济舟也顾不上去看陆远的表情了,整个人几乎是扑到了书案前。 他弯著腰,眯著眼,脸都快贴到剑匣上了,仔细地端详著,恨不得把眼珠子都镶嵌进去。 陆远则在一旁负手而立,静静地看著。 对於沈济舟此刻的表现,他丝毫不觉得意外。 別看沈济舟一身半旧道袍,袖口都洗得发白,就以为他是个清心寡欲,不重外物的高人。 非也非也! 穿什么,和喜欢什么,是两码事。 这就好比有些身家亿万的老头儿,穿著几十块钱的布鞋汗衫,家里却藏著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对他们来说,衣著只是蔽体之物,而那些宝贝,才是精神寄託,是心头挚爱。 沈济舟就是这类人。 他穿得再朴素,也无人敢小覷他分毫。 但这並不妨碍他痴迷於顶级的法器。 这並不是说沈济舟贪图钱財什么的,他对法器的喜爱就跟有人喜欢古董一样。 不光是因为古董价值连城,更有其中的故事,还有这件古董经过谁的手,有著怎样的传承。並且,这种古早传下来的顶格法器,跟古董还不一样。 那些古董最多也就是看,把玩,鑑赏。 而顶格法器不光是这样,还有最厉害的地方,那就是真能用!! 至於说,陆远是怎么知道沈济舟喜欢顶格法器的。 嗯…… 猜的! 有句话叫上行下效。 师父是什么样的人,教出来的徒弟,多半也带著师父的影子。 陆远跟武清观的弟子打过几次交道,尤其是沈书澜之前身边带的那群人。 陆远记得很深刻,当初在赵家,不…… 准確的来说,是自己家后院儿。 那天陆远要去奉天城外找断命王家,沈书澜一行人镇守后院儿。 当时那群人拿出来一件法器,就要对著陆远显摆显摆。 说一说这法器是哪儿来的,如何如何厉害。 所以,仅凭这一次,陆远就能看出那群人很看重法器。 你可以说他们道法不精,修为不济,他们顶多跟你辩论几句。 毕竟,在陆远这个十九岁的正统天师面前,他们確实没什么反驳的底气。 但你要是说他们不懂法器,或者说他们的法器是垃圾,那帮人绝对会跟你急眼。 一个人如此是偶然,一群人都如此,那必然是整个门派的风气使然。 源头,自然就在武清观的这些师父,师祖身上。 而作为武清观的观主,沈济舟,必然是这股风气的源头,是那个最大的“法器发烧友”! 这对於陆远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沈济舟之前要撵他走,陆远著实束手无策。 毕竟,陆远最引人注目的两点,一是修行速度快,二是会的东西多。 这两点,在沈济舟面前都是不好使的。 沈济舟可是关外第一道观的观主。 陆远会的再多,那能有沈济舟会的多吗! 至於说修行速度快,他的闺女沈书澜,虽不如陆远这般惊人,却也是二十六岁的天师。 跟这沈济舟打交道,陆远是一点儿没招。 不曾想…… 嘿! 沈济舟对顶格法器,竟如此痴迷。 此刻,沈济舟已然看得入神。 他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他死死盯著匣中的古剑,呼吸都忘了。 捏著沉香念珠的手,不知何时停了动作。 指尖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喉结滚动,乾涩地吐出两个字。 “好剑……” 沈济舟满脸惊嘆的话音刚落。 陆远直接抓起玄元斩邪律令,隨手递过去,咧嘴笑道: “师伯,您拿著看唄。” “试一试,挥一挥。” “这放在桌子上,能看明白什么呢?” 沈济舟一惊,赶紧双手去接。 那样子,生怕陆远一个不稳,將法剑摔坏。 沈济舟接过玄元斩邪律令后,整个人瞬间变了。 他双手捧著那沉黯的枣木剑身,动作轻柔。 仿佛托著一件易碎的千年古瓷。 指尖在木质纹理间轻轻摩挲。 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好……”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好木性……这是真正的终南山雷击枣木,还是千年以上的老料……” 他忽然抬起眼,看向陆远。 “你可知道,这等年份的雷击木,如今已近乎绝跡?” “便是武清观的库房里,也找不出第二块。” 陆远只是笑著点了点头,並没吭声。 而沈济舟也没再搭理陆远,目光重新落回剑上。 “剑身七分藏锋,三分露芒,这是正统的“神令』规制…”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翻转剑身,让剑脊正对著从窗欞透进来的天光。 那沉黯的栗壳色木纹间,隱有金丝流转,在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晕彩。 沈济舟的呼吸又滯了一瞬。 “五雷符………” 他盯著剑身某处,喃喃道: “藏於木纹之內,与木质浑然一体,这是以“雷火淬纹』之法炼製。” “符成之后,再以秘法隱去痕跡。” “非精通此道者,绝看不出端倪。” 他又看向剑格处那枚小小的铜镜。 “这镜……”他眯起眼。 “不是装饰,是“照妖镜』的化用。” “镜面虽已氧化,但若是遇上邪票……” “只需以真杰催动,此镜便能映出对方本相,无所遁形。”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剑首。 那里隱约可见一道极细的刻痕。 “都天法主印.……” 他气息微凝。 “刻於剑首,隱於纹饰。” “这是“印剑合一』之法。” “持此剑者,若通晓都天法主相关科仪。” “便可借印力加持,使剑威倍增。” 陆远站在旁边静静听著。 沈济舟说得差不多了。 陆远却是眯著眼,笑道: “师伯,您说错了。” 嗯? 陆远的话一说完,沈济舟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剑上移开,落到陆远脸上。 沈济舟刚才完全痴迷了进去,刚才看起来是跟陆远说话,但其实是自言自语。 此时,沈济舟的眼神里,有被陆远打断的不悦。 更有被小辈冒犯的薄怒。 毕竟他沈济舟是谁啊?!! 这世上有谁能比他沈济舟更懂得顶格法器啊!! 开什么玩笑!! 此时,沈济舟轻挑眉毛,望向陆远道: “哦?” “哪里错了,还请赐教。” 说是赐教,但沈济舟的表情就一句话。 你他妈懂个屁!! 陆远却不看沈济舟,而是指著剑格处那枚小小的铜镜,笑道: “这並非是什么照妖镜。” 陆远望向沈济舟,他脸上带著一丝古怪的笑意。 “此物,名为“锁龙睛』。” 沈济舟一愣。 这个名字,他闻所未闻。 “锁龙睛?” 陆远直接点头,认真道: “没错。” 隨后,陆远指向法剑的剑身,认真解释道: “师伯请看,此剑剑胎乃千年雷击枣木,性属纯阳。” “本是炼製雷法神兵的上上之选。” “但炼製此剑的前辈高人,却反其道而行之。” “在剑胎之內,嵌入了“都天法主印』与“北极驱邪院敕令』这两道至阴至煞的真形。” “一阴一阳,本该互斥互冲。” “稍有不慎,便是剑毁人亡的下场。” “而这枚“锁龙睛』,便是调和阴阳,镇压煞气的关键。” “它並非凡铜所制。” “而是以深海蛟龙……呃,就是深海里的大鱼,鱼鳞磨粉。” “辅以七七四十九种秘药。” “在地肺毒火中炼製九九八十一天方能成型。” “其功用,並非“镇魂』,而是“上锁』。” “锁住的,是“都天法主印』中那股毁天灭地的杀伐之气。” 陆远侃侃而谈,声音平稳。 静室內,却是一片死寂。 沈济舟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愣。 陆远说的太专业了,听起来也不像是胡諂,一时间倒是给沈济舟听愣了。 但从心里,沈济舟是完全不信的。 还是那句话,你陆远懂个锤子!! 你要说你修行速度快,那沈济舟不跟陆远强。 毕竟,就算是自己闺女都比不上陆远。 但是要说鑑赏宝物的能力嘛…… 那你陆远赶紧往旁边稍稍吧!! 他沈济舟玩顶格法器的时候,別说你陆远了,就算是你陆远的亲爹都不知道生没生下来呢!!陆远知道沈济舟不相信,当即道: “师伯,您凑近这小铜镜仔细看看便知道了!” 沈济舟皱眉看了陆远一眼后,最终,將这小铜镜端到自己面前来。 一时间,沈济舟恨不得把眼睛贴到那枚所谓的“锁龙睛”上。 很快!! 他看到了! 在那层灰翳之下,他看到了一丝极淡的,鳞片状的纹路! 而且,这枚“镜子”给他的感觉,也確实与他所知的任何照妖镜都不同! 那是一种……极致的內敛,仿佛里面封印著一头远古凶兽,稍有异动,便会破封而出! 他之前只以为这是照妖镜,却从未想过,其根本功用竟是如此! 这……这完全顛覆了他对法器炼製的认知! “这……这怎么可能……” 沈济舟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些理论,別说见了,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武清观传承千年,藏经阁內的典籍浩如烟海,却从未有过关於“锁龙睛”的只言片语! 陆远看著他失態的模样,心中暗笑。 你沈济舟是个浸淫顶格法器的超级大佬,但我陆远可也不是个没见识的小子!! 甚至真要论见识,陆远有【斩妖除魔】奖励的一本《天工》,里面记录了各种顶格法器。 要论对顶格法器的见识? 哼哼! 沈济舟! 你差远了!! 陆远的《天工》宝典,记载了从上古至今几乎所有法器的炼製之法与隱秘。 这等知识储备,对於沈济舟而言,无异於一场认知层面的雪崩。 堪称降维打击。 “所以。” 陆远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如洪钟大吕,將沈济舟从失神的震撼中猛然敲醒。 “催动此剑,绝不能靠寻常真烝灌注。” “若以蛮力催之,“锁龙睛』会在瞬间崩碎。” “届时,“都天法主印』中封印的滔天煞气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沈济舟喉头滚动,发出了一声极其乾涩的吞咽。 还有这等法器? 竟是连真烝都不能用? 那……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陆远,那眼神里除了惊疑,竞还多了一丝……请教的意味。“那……此剑该如何催动?” 而在说这话时,沈济舟眼中,更是隱隱有一丝期待,该不会是…… 陆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微微一嘆,神情中带上了几分高深莫测。 “需以一道特定的“玄元敕令』为引,心神合一,方能与剑中真形產生共鸣。” “人,剑,令三者合一,才可催动其万一神威。” 沈济舟眼中的那缕微光,轰然炸开! 期待,瞬间变成了炽热的精芒! “敕令?!” 他第一次在陆远面前,毫不掩饰自己情绪的剧烈波动。 陆远心中瞭然。 成了。 对於沈济舟这等浸淫法器一道的大宗师而言,寻常的神兵利器,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这种需要“敕令”才能驱动的古老法器,其意义完全不同。 这事儿怎么说呢…… 举个例子,在地球上,汽车已经发展到电车了,並且档位什么的从最开始的手动挡到自动挡。以至於陆远穿越前,地球上已经更是出现了智驾。 小蓝灯一开,悠哉悠哉。 绝大多数人都拒绝不了这种变化。 之前的什么bba,少年时的梦想,现在跟冰箱彩电大沙发一比,纯纯成了老咕嚕棒子。 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更先进的汽车。 但还是有一小撮人,或者说是狂热的汽车文化爱好者。 非但不喜欢新能源,连正常的油车都不喜欢。 他们喜欢的是那种最古早的老爷车,那种纯机械风格的老车! 再比如地球上的武器,武器很多很多,什么自动步枪,半自动步枪,各种乱七八糟的。 但也还有一小撮人,就喜欢老枪。 喜欢二战时拉栓步枪的节奏感,喜欢m1加兰德的那一声叮。 更甚者还有喜欢燧发枪的! 而这柄“玄元斩邪律令”对於沈济舟来说,便就是如此!! 对於这个世界的修行者而言,对於沈济舟而言。 捨弃了当下威力巨大,催发便捷的符宝,反而去苦苦钻研那些早已被淘汰,仪式繁琐的上古禁法。他们追求的,早已不是单纯的威力。 这柄必须用敕令催化的玄元斩邪律令,对於沈济舟来说、 就是一种寻根溯源的“道”,一种掌控失落传承的无上成就感! 这柄“玄元斩邪律令”,就是沈济舟的“道”!!! 特別是,这还是一把顶格法器中的顶格法器!! 这就好像是什么呢…… 好像是歷史文学爱好者,找到了那枚传说中的玉璽…… 那枚刻著“受命於天,既寿永昌”的玉璽!! “不瞒师伯。” 陆远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惋惜之色。 “晚辈机缘巧合,也只得了这敕令的上半闕。” “至於下半顏………” “至今遍寻无果,实乃平生一大憾事。” 沈济舟的呼吸,陡然一滯。 上半闕! 哪怕只是上半闕,也足以推开一扇他从未见过的,通往上古秘法世界的大门! 他看著陆远,嘴唇翕动,那句“能否让老夫一观”已在舌尖滚动,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强大的自尊心死死摁了回去。 不行! 绝对不行! 自己是谁? 武清观观主,关外道门执牛耳者! 怎能如此低声下气,去开口求一个黄口小儿! 可那心里的痒,却像有亿万只蚂蚁在啃噬,让他如坐针毡,坐立难安。 陆远將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挣扎都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话锋陡然一转。“不过,晚辈倒是觉得,这或许是个天大的机缘!” “武清观传承千年,藏经阁內孤本秘籍浩如烟海……” “说不定,关於这下半闕敕令的线索,就藏在哪一卷蒙尘的古籍之中!” “所以,我最初的想法,是把这柄剑和敕令一同送给书澜师姐。” “以师姐的天资,將来若能寻得下半闕,必能让此剑重放神光!” 陆远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沈济舟的脸色。 隨后,他“恍然大悟”般地继续说道: “但我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书澜师姐正值修为精进的关键时期,心无旁騖才是正道!” “怎能让她为了这虚无縹緲的下半闕敕令,去耗费心神,耽误了修行?” “想必,师伯您之前不让我进门,也是出於这份爱女之心,怕我这等俗物,扰了师姐的清修吧?”“师伯……是我唐突了。” 陆远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在为沈书澜的道途著想。 沈济舟的表情,从纠结,到错愕,再到一丝茫然。 这小子……在说什么? “那既如此,不如……” 陆远笑意盈盈地看著沈济舟,缓缓拋出了最后的杀招。 “不如,此剑与这敕令上半闕,就由晚辈赠予师伯!” “师伯您德高望重,学究天人,閒暇之余,在藏经阁內翻阅古籍,或许能为书澜师姐……寻得这失传的下半闕。” “这样一来,既不耽误师姐修行,又能让这桩美事有个著落。” “您说呢?” 说完,陆远不等沈济舟反应。 “啪”的一声。 他乾脆利落地將剑匣盖上,双手捧起,恭恭敬敬地推到了沈济舟的面前。 沈济舟:“!!!!” 第135章 爹!!这也太失礼了!!!(二更6600) 沈济舟整个人彻底怔愣在原地。 那双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剑匣,瞳孔剧烈收缩。 沈济舟不痴,也不傻。 沈济舟当然明白,陆远这小子干嘛要將这玄元斩邪律令送给自己。 还不是图自己闺女!!! 说实话,这玄元斩邪律令…… 沈济舟……太想要了!! 真是太想太想太想太想太想太想要了! 但…… 再想要也不成哇!!! 陆远今天要的是別的东西,哪怕是武清观的秘典,他沈济舟咬咬牙都能换! 但那可是自己闺女啊!!! 真不行啊!!! 沈济舟猛地闭上双眼,心中疯狂默念清心咒,试图压下那头名为贪慾的猛兽。 可没什么用。 那股渴望,像是藤蔓般缠绕著他的道心,越勒越紧。 他只能强撑著,声音乾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无功不受禄。” “此剑,你拿回去吧。” 说完,沈济舟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手掌一推,將那柄让他魂牵梦绕的法剑,递向陆远。 他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陆远静静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老头儿,真能扛。 要是换做旁人,这会儿早就一把搂住剑匣不撒手了。 沈济舟倒好,道心都颤了,手都抖了,还能咬著牙往外推。 嗯…… 这剑是指定不能拿回来的! 陆远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陆远非但没接,反而后退一步,脸上满是年轻人的诚恳与坦荡。 “师伯,您这话可就见外了。” 沈济舟眉头微皱,睁开眼看向他。 陆远继续道: “晚辈什么时候说过,这是送给您的?” 沈济舟一愣: “……什么意思?” 陆远脸上適时地流露出一丝无奈,仿佛真的在为什么难题而苦恼。 “师伯,您方才也看了,这剑……它不一样。” “它需要特定的敕令才能催动,而那下半闕敕令,晚辈寻遍各处,至今杏无音信。” “您说,这剑落在晚辈手里,有什么用?” 陆远指了指自己,脸上那叫一个诚恳: “晚辈年轻,见识浅薄,道行也浅。” “这剑在我手里,就是个压箱底的摆设。” “逢年过节拿出来擦擦灰,跟人吹嘘两句“我有件顶格法器』,然后就继续搁著落灰。” “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这番话,如同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在了沈济舟的心坎上。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鬆动了。 陆远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中暗笑,脸上的表情却愈发真挚。 “所以晚辈今天来,与其说是“送礼』,不如说是……“託付』。” 託付。 这两个字,让沈济舟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陆远的声音变得郑重其事: “师伯您想,这天下间,除了您,还有谁配得上它?” “您拿著它,一边钻研,一边在浩如烟海的藏经阁里寻找线索,或许某一天,就能让那下半闕敕令重见天日。” “到那时,此剑神威尽显,“百邪辟易,万法归宗』的传说才不算落空!” “这叫什么?” 陆远想了想,憋出一个词: “这叫宝剑得主,名器归宗!” 沈济舟:……” 娘誒!! 沈济舟想要仰天长啸!! 这他娘的话都说道这份儿上了,谁他娘能顶得住啊!!! 顶不住哇!! 真真儿的是顶不住啊!! 怎么顶啊! 你顶不了!! 沈济舟摇了摇头,心中大喊。 顶得了!!! 顶不了也得顶!!! 那可是自己的亲闺女啊!!! 一时间,沈济舟不想再听陆远魔音入耳了,连忙打断道: “好了,好了,你无需多说。” “这剑……你……你拿……你……拿回去………” 话说到这份上,本该结束了。 可沈济舟看著那柄即將离他而去的法剑,终究是不忍心看神物蒙尘,喉咙里还是挤出了一句。“有时间……我会……帮你找下半顏的救……” 陆远望著面前这拒绝法剑到话都说不利索的沈济舟,一时间不由得眨了眨眼。 嗯…… 牛逼! 这是真牛逼! 不愧是关外第一道观,武清观的观主! 关外道门的话事人! 五连“天尊”头衔的获得者! 原关外第一天才,沈书澜的父亲! 这都能扛得住!! 但…… 就是不知道…… 接下来扛得住扛不住咯 此时的陆远眼神望向沈济舟全是敬佩。 隨后,陆远如同失败者一般,有些无力的查拉下脑袋,声音忍不住无比沮丧道: “前辈,是我心术不正了……” 这话让沈济舟不由得一愣,暗自寻思著小子又要搞什么花招! 陆远继续用那种无比自责的语气说道: “我刚才竟然妄想用这等外物来动摇您的道心,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您是何等人物?武清观观主,五届“天尊』,关外第一人!” “这点微末之物,怎可能入您的法眼。” 陆远不叫师伯了,不再刻意拉近关係,而是改叫前辈。 这一连串的“高帽”加真诚道歉,直接把沈济舟架了起来,让他所有的冷硬都无处安放。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沈济舟脸色缓和下来,刚想开口,陆远却抢先一步,微微躬身。 “前辈,您不收此剑,是在担心我和书澜师姐的事吧?” 话挑明了。 沈济舟轻轻点头,这確实是他唯一的顾虑。 陆远的声音愈发真诚: “前辈,关於此事,我必须为自己辩解一句。” “我陆远,对书澜师姐绝无半点坏心思。” “没错,我已成婚,有两位妻子,但这一点,我从未对书澜师姐有过半分隱瞒!” “她来拜年那日,我便已坦言相告。” “我绝非那种藏著掖著,想玩曖昧的阴险小人。” 这一点,沈济舟是认的。 陆远的坦荡,正是他今天愿意见陆远的根本原因。 否则,沈济舟不会亲自出面,今天也不会让陆远进这个门的。 哪怕陆远拿的是顶级法器! 这天底下任何的顶格法器,都比不上自己的亲闺女! 沈济舟绝对不能让自己的闺女嫁给那种包藏祸心的阴险小人! 对於陆远,说实话沈济舟真是很认可。 拋开婚事不谈,十九岁的正统天师,天纵之才,行事光明磊落! 沈济舟对陆远本人,其实是十二分的满意。 但可惜,陆远成婚了。 沈济舟是不能让自己闺女去给陆远当小的。 特別是,自己这闺女要是没那心思,倒还好。 那就当认识个朋友,也真是挺好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 偏偏自己那闺女,也已经有了这个心思! 甚至在知道陆远已经成婚后,还有那个心思!! 这能行嘛?! 这肯定不行! 武清观的大小姐,怎么能给人去当小的?! 传出去那简直是笑话!! 所以,无论如何,沈济舟一定不能再让自己闺女跟陆远见面了。 必须快刀斩乱麻,断了两人再接触的可能。 此时,陆远又拱手无比认真道: “我今日拿这东西来,也真是想要报答书澜姐。” “不光是因为这趟养煞地书澜姐帮我,並且拿了武清观很多法器消耗。” “更多的还有之前的事情,书澜姐那日是救了我家媳妇的命!” “所以,我才拿如此贵重的东西来报答,绝无其他意思!” 话说到这份上,沈济舟心中也忍不住嘆息。 说到底,这事真怪不得陆远。 是他自己的女儿陷进去了。 “小友,你不欠我们武清观什么。” 沈济舟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 “这一切的源头,是我观中之人不爭气。” “书澜做的,是为师门赎罪,你无需掛怀。” “养煞地之事结束,你与我武清观之间已然两清,不谈什么亏欠!” 而陆远也不多解释,也不多说话,而是打开剑匣,低头嘆气道: “既如此,那这剑我便拿回去了。” 此时沈济舟点了点头,隨后又万般不舍地看了下自己手中还紧握著的玄元斩邪律令。 万般不舍。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准备將手中的神物,放回那个即將永远合上的剑匣。 就在这时。 陆远突然从剑匣的夹层中,抽出了一卷泛黄的绢帛。 他抬起头,脸上又恢復了那种纯粹的,对学术探討的热情。 “师伯。” 陆远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本正经。 “这便是那上半闕敕令。” “我看您,好像对这种需要敕令催动的古法器,很感兴趣。” “要不……您现在就用敕令催动一下,试一试?” 沈济舟:“誒??” 不是……… 你小子! 此时的陆远那叫一个真诚,望向沈济舟认真道: “这又没什么的吧。” “师伯既然对这个感兴趣,那便试试用敕令催动一下唄。” “我反正也没事儿,也耽误不了时间。” “还是说,师伯,你有事儿要忙?” “您要接下来有事儿要忙的话,那就算了。” 此时的沈济舟瞪著眼看了看陆远,又看了看手中的玄元斩邪律令…… 呃…… 是……是啊…… 自己就试试,这……这没什么的啊! 这能有什么啊!! 也就两三分钟,让自己体验下那个滋味儿而已! 也不会给陆远弄坏,也不是不还给陆远了! 对对对对!! 这无关於收不收礼,无关於他陆远的图谋,这只是一个求道者对未知大道的纯粹探寻! 对! 就是这样!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沈济舟那只准备將法剑放回剑匣的手,在半空中猛然僵住,然后闪电般缩了回去! 陆远的嘴角,勾起一道难以察觉的弧度,隨即隱去。 他从容地將那捲泛黄的绢帛,在沈济舟面前,缓缓展开。 沈济舟的目光,瞬间被那捲绢帛攫住。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古篆,笔力苍劲,每一笔都仿佛蕴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蕴。 沈济舟凑上前去,死死盯著那些文字。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又像是在颤抖。 “……玄元敕令……以心为引……神合剑真……”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最后,彻底没了声息,已经完全陷进去了…… 而此时的陆远,向后退了好几步,面带微笑道: “前辈,您请试剑!” 沈济舟没有回应。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入那捲绢帛之中。 静室內,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一粒火星,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良久。 沈济舟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与方才截然不同。 那不再是痴迷,不再是渴望,而是一种…… 一种將自身全部心神,都投入到某种极致体验中的沉浸与专注。 “敕令……” 他喃喃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玄元斩邪律令,又看向那捲绢帛,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游移。 “以心为引,神合剑真,说的是要先以心神感应剑中真形,与之共鸣!” “而后方能以心御剑,而非以力御剑。”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陆远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左手掐诀,立于丹田。 右手持剑,剑尖自然垂下,斜指地面。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幽深,与整个静室的气机融为一体。 一息。 两息。 三息。 静室內,落针可闻。 忽然一 沈济舟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紧接著,他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那是敕令的第一句。 陆远站在远处,屏住呼吸,死死盯著。 他能感觉到,静室內的气机,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真烝的涌动,不是灵力的波动,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是“意”的流转。 沈济舟的口中,敕令声渐渐清晰。 那是一种极为古朴的韵调,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 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感,像是在吟诵,又像是在嘆息。 “玄元敕令,律令九章!” “都天法主,敕剑镇方!” 四句敕令,缓缓吐出。 每一个字落下,静室內的气机便跟著震颤一次。 当最后一个“方”字落下的瞬间一 嗡 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从剑身深处响起。 不是金属的震颤,而是木质纤维被某种力量激活后,发出的那种悠远而古老的共鸣。 紧接著,剑身上那沉黯的栗壳色,开始缓缓变化。 那些隱於木纹的金丝,在看不见的“意”的灌注下,渐渐亮了起来。 不是真烝催动时那种璀璨的金光,而是一种更为內敛,更为温润的光华。 像是沉睡千年的古物在梦中醒来,缓缓睁开一线眼眸。 金丝沿著纹理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带动著剑身周围的气机微微颤动。 沈济舟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瞬。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继续吟诵敕令。 第二遍。 第三遍。 每一遍,那剑身上的金丝便亮上一分,流转便快上一分。 到第五遍时 呼 一道极淡的青灰色气痕,如活物般从剑尖悄然溢出。 它在剑尖盘旋一圈,隨即如墨入水,缓缓扩散,融入空气。 所过之处,静室內的气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拨动,盪开一圈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沈济舟调匀呼吸,手腕看似隨意地轻轻一转。 呼 剑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圆弧。 没有凌厉的破风声,没有刺目的剑光。 只有一道极淡的,青灰色的气痕,在剑身经过的轨跡上一闪而没。 那气痕所过之处,静室內的空气竟像是被生生撕裂了一道口子,隨即又迅速合拢。 一道细微到极致,却令人心臟骤停的嗡鸣,隨之而来。 墙角的铜炉,炉火猛地向上窜起三寸! 案上的道书,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狂翻! 就连悬在墙上的那幅《松鹤延年图》,画中松枝上的仙鹤,其眼眸似乎都闪过了一丝活过来的灵光!沈济舟的双眼,霍然睁开! 那双眼眸中,再无平日的古井无波,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足以焚尽八荒的炽烈火焰! “好一个……神令!!!” 他脱口而出,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痴痴地低头看著手中的剑,看著那如呼吸般明灭流转的金丝。 看著那道缓缓消散於虚无的气痕,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战慄。 “这……这已非法器之属……” 沈济舟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震撼。 “这……这已经可以堪称“道』的载体………” “以心御剑,以意驱令……不借真烝,不假外……” 沈济舟再说不下去了。 只是將那柄剑捧在胸前,死死盯著,像是要將自己的神魂都烙印进去。 手指,在温润的剑身上反覆摩挲,一遍,又一遍。 呼吸,急促而紊乱。 “前辈,当真天纵之才!” “晚辈当初参悟这敕令,足足花了三天三夜,也未及您此刻万一!” “您只观摩一遍,便能引动剑中真形,发挥出如此神威!” “恐怖如斯!” “当真恐怖如斯!” 陆远满脸惊嘆,恰到好处地送上讚美。 有演的成分,但也有认真的成分! 这东西陆远刚得到时也试过,跟沈济舟差远了! 只能说…… 大天师不愧是大天师!! 关外第一人,也不愧是关外第一人!! 真不是吹出来的!! 此时的沈济舟已经完全沉迷於手中的玄元斩邪律令了。 对於陆远的马屁,根本没有反应。 这模样,完全痴迷了,完全陷进去了。 陆远眨了眨眼,火候已到。 他朗声道: “前辈,您真是厉害!” “既然您对此物如此有缘,初次接触便能领悟至此,想必此剑与您有大气运相连。” “晚辈不才,留著此剑也是明珠蒙尘。” “不如……就先借您参悟一段时间。” “您何时参悟透了,玩够了,再还给晚辈也不迟。” 誒?? 陆远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將沈济舟从那玄妙的境界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一脸难以置信地望向陆远,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结巴。 “借……借我……参悟?” 陆远一本正经地点头,表情真挚无比。 “对,晚辈修为尚浅,暂时也用不上这等神物,放著也是暴殄天物。” “就先寄存在您这里,您閒暇时参悟参悟,把玩把玩。” “不急著还。” 说完,陆远直接拱手作揖。 “前辈,那晚辈就先告辞了,还需去拜见鹤巡师伯,不敢叨扰您参悟大道。” 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乾脆利落地向静室门口走去。 沈济舟瞬间急了,下意识地伸手拉住陆远,急切道: “哎,小友,这……这如何使得……” “万万不可!你且拿回去,若老夫……若我想再观此剑,登门拜访便是!” 沈济舟嘴上说得大义凛然。 但那只握著玄元斩邪律令的手,却攥得死死的,青筋毕露,没有半分要鬆开的意思。 陆远心中失笑,表面上却摆著手,一边继续往外走,一边朗声回应。 “哎呀,那多麻烦!师伯您是前辈,怎能让您屈尊!” “您留著便是,我一时半会儿真用不上!” “不说了不说了,我真得去见鹤巡师伯了,晚辈告退!” 陆远一边说著,一边到了静室门口。 瞧瞧! 这沈济舟要是真不想要,真想拉住陆远,陆远怎能走到静室门口? 眼看沈济舟嘴唇翕动,那句拒绝的话又要出口,陆远立刻截断了他的思路。 他眨了眨眼,语气变得轻鬆起来,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前辈,这剑也不是白借给您的。” 陆远微微一笑,终於拋出了那个让对方无法拒绝的,完美的阶。 “您老人家閒暇之余,总得帮晚辈留意一下那敕令的下半闕吧?” “这剑放在您这,您研究起来也方便,不是吗?” “將来若是真能找到下半闕,那晚辈真是要好好谢谢前辈了!” 陆远这话说完,沈济舟愣了下。 对啊! 我……我这不是贪图法器! 自己……这也不是卖闺女! 自己……自己这是帮晚辈找敕令的下半闕呢!! 是为了让这柄神剑重现天日,是为了道门传承! 一瞬间,沈济舟只觉得念头通达,浑身舒畅。 那张紧绷的老脸瞬间涨红,不是羞愧,而是极致的兴奋! 他握著剑柄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激动得连鬍子都跟著抖动起来。 “放心!” 沈济舟一拍胸脯,声音都高了八度,斩钉截铁。 “师伯定会倾尽武清观之力,助贤侄寻得敕令下半闕!” 陆远:..…….…” 陆远:..…….…” 可都听到了嗷!! 这可是他自己先改口叫“师伯”,主动认下“贤侄”的! 陆远心中笑了笑,不再多说,目的达成,东西送到,陆远便准备告辞。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 一道清丽绝伦的身影,伴隨著一股淡淡的兰香,出现在门口。 “爹,陆师叔来了?” 沈书澜。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衬得身姿高挑,气质清冷如雪。 一头青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眉眼。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父亲那张兴奋得有些反常的脸上,隨即转向了陆远。 当看到陆远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不等沈济舟开口,沈书澜已经望向陆远,清脆的声音带著一丝疑惑。 “师叔,您这是……要走了?” 陆远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沈书澜,微微一愣,隨即笑著拱手。 “是啊,过来给师伯送点东西,现在正准备去拜会鹤巡师伯。” 沈书澜黛眉微蹙。 “怎么刚来就要走?” 说完,她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眼神里带著几分嗔怪。 “爹!” “这冰天雪地的,您怎么能让陆师叔放下东西就走呢?” “这也太失礼了!” 沈书澜的声音清清冷冷,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持。 “最起码,也要让师叔留下喝杯热茶再走!” 沈济舟:….” 他看看手里这柄让他心神荡漾的宝贝法剑,又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亲闺女。 老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又添上了一丝尷尬。 沈济舟沉默了片刻,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千於……” 第136章 万民书是骗人的,道门碟也是骗人的,別折腾了(一更4600) 一张黄花梨木小方桌,三张圈椅。 桌上,红泥小炉煨著一壶水,铜壶嘴里正“咕嘟嘟”地冒著热气,氤氳出一室温暖的雾。 “师叔请坐。” 沈书澜的声音,像她的人一样,带著几分清冽,却又因这炉火,染上了一丝不自觉的暖意。陆远从容落座。 他的对面,便是手捧法剑,神魂都快被吸进去的沈济舟。 沈书澜走到桌前,拿起棉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著茶盘。 她的一举一动,都透著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与教养。 她没有急著摆弄茶叶,那双清亮的眸子先是掠过父亲痴迷的侧脸,隨即转向陆远,声音压得很低。“师叔这次来,是专程为送礼?” 说话间,她从一只绘著墨竹的青花小罐里,捻出一撮茶叶。 茶叶条索紧结,色泽乌润,散发著一股独特的松烟香气。 陆远笑了笑,目光落在沈济舟手中的法剑上,语气轻鬆。 “本是想送给师姐的。” “可转念一想,这东西杀伐气太重,与师姐的清雅不衬,便只好请师伯代为参详一二了。”沈书澜捏著茶叶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了父亲。 自己爹是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 能让他如此失態的法剑,必然是法器中的绝品。 原本……是要送给自己的? 一时间,沈书澜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如此贵重的东西…… 她收敛心神,將茶叶置入壶中,一边温杯,一边轻声解释道: “这是武夷山去年送来的正山小种,岩韵不显,但胜在醇和,最適合冬日暖身。” 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执壶注水时手腕极稳,一道水线笔直地注入紫砂壶中,没有溅出分毫。洗茶,醒茶,冲泡。 每一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第一泡茶汤倒入公道杯,橙黄透亮的液体在白瓷中轻轻晃漾,升起裊裊白气。 沈书澜先端起一杯,双手捧著,放在沈济舟面前。 “爹,喝茶。” 沈济舟头也没抬,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伸向茶盏,可眼睛,却像是黏在了那柄剑上,一刻也未曾离开。 沈书澜看著父亲这副模样,没再多言,只是將茶盏往他手边又推近了几分。 而后,她才端起另一杯,双手奉给陆远。 “师叔,请用茶。” 陆远连忙接过,茶盏温热,暖意顺著指尖蔓延开。 他轻呷一口,茶汤醇厚绵软,独特的桂圆乾香与松烟味在舌尖化开,一股暖流直抵臟腑。 “好茶。” 陆远由衷讚嘆。 “书澜师姐这手艺,实在叫人佩服。” 她为自己斟了杯,在陆远身侧的圈椅上坐下,双手捧著茶盏,垂著眼帘,小口啜饮。 静室內,一时间只剩下炭火爆开的“劈啪”声,与铜壶里水沸的细微声响。 当然,还有沈济舟那边,时不时传来的,压抑不住的,近乎梦囈般的讚嘆。 陆远本没打算久留。 送东西是他的主要目的,虽说没能亲手交到沈书澜手上,但送到了沈济舟这里,也一样。 现在,他该去鹤巡师伯那里,谈城外村民的正事了。 谁知被沈书澜这一留,也只能先等喝完这杯茶再动身。 沉默並未持续太久。 沈书澜放下茶盏,主动打破了寧静,一双清眸望向陆远。 “师叔待会儿,可是还有要事?” 陆远回过神,对上她的视线,笑著点了点头。 “正是,我正打算去拜会一下鹤巡师伯。” 沈书澜瞭然。 “为了城外那些村民的事?” 这几日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她有所耳闻,並不奇怪。 陆远也不隱瞒,神色认真了几分。 “对,总得想个办法,让村民们能早些投完玉豆子回去。” “这么多人堵在城外,天寒地冻的,不是个事儿。” “何况这才刚开始,后面来的人,怕是会越来越多。” 沈书澜轻轻頷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润的茶盏边缘。 “这事儿还真是少见,以前还从未出现过这么多乡野集镇间的百姓会大规模投票。”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著一丝探究与讚许。 “师叔行道不过一年,便有如此声望,当真了得。” “想必是师叔將百姓的事,真正放在了心上,为他们尽心尽力,才换来这百里风雪也无法阻拦的真心。“这是师叔的福报。” 陆远听著这番恭维,心里有点犯嘀咕。 两人的关係,说这种客套话干嘛? 他只能露出一丝苦笑,嘆了口气。 “话虽如此,可眼下这局面若处置不好,一来是寒了村民们的心。” “二来,怕是真龙观在天尊大典上,要白白损失不少玉豆子了。” 说到这,他声音低了下去。 “说到底,我们真龙观这些年,根基只在山野村屯,能支持我们的,也只有这些朴实的乡亲……”沈书澜听得极其认真,不住地点头。 忽然,她抬眼,视线锐利地扫向一旁还在痴迷法剑的沈济舟。 她脸上的温和褪去,眉头蹙起。 终於,沈书澜像是有些忍不了了。 她放下茶杯,指节在那黄花梨木桌面上,叩得“篤篤”作响,声音里满是嗔怪! “爹!” “我说了半天,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沈济舟浑身一震,如梦初醒,茫然地抬起头,看看女儿,又看看陆远。 “啊?” “啥?” 显然他这副全然状况外的模样,让沈书澜方才酝酿的好心情消散得一乾二净。 她气得一抿唇,索性不再复述,而是將那股火气直接对准了癥结! 她美眸一瞪,盯著自己的父亲,声音陡然拔高,清冷中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质问: “爹!城外那么多村民受冻,就为了给真龙观投一颗玉豆子,这事儿道门打算看到什么时候?!”“非要等到天尊大典开始,让师叔的拥躉都白跑一趟,让真龙观成为整个关外的笑话吗?!”“出了这种前所未有的事,道门非但不做变通,反而袖手旁观,这是什么道理!”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砸得沈济舟脸上有些掛不住。 他尷尬地瞥了一眼自家闺女,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远。 陆远则是赶紧端著茶杯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其实,这事儿陆远也是这么寻思的。 这种事儿,道门不是应该立马商討解决办法吗? 整的真龙观好像不是关外道门一样! 此时沈济舟最终看向自己闺女,脸上则是一阵无奈的神情。 他这个关外第一道观的观主,当世天尊,按理说,自然该第一个站出来主持公道。 只是……… 这一届天尊大典,他武清观的动作已经太多了。 逾规逾矩的事情干得太多了。 实在不宜再做出头鸟,去提什么改制的事…… 按沈济舟的意思是,另外两门出来提议一下,武清观立马同意跟进就好。 但奇怪的是…… 你说这上三门的另外两门,日月观不出来说这事儿,倒是情有可原。 毕竟…… 现任日月观的观主,当年被陆远的师父李修业……… 但奇怪的是天龙观这两天也没啥反应。 鹤巡那老头儿,最是护犊子。 按理来说,这种事儿自然是由鹤巡天尊出面牵头,给道门聚集起来说一说这事儿。 然后让这些村民们可以提前投玉豆子。 只要鹤巡天尊一牵头,武清观这边表示同意,顺水推舟,基本上这事儿就定下了。 但奇怪的是…… 天龙观那边没有任何反应。 当然,也可能还没来得及。 毕竟这事儿是两三天前出的,前两天这事儿还不算严重,人还不算特別多。 后面人越来越多,起了衝突。 可能今天天龙观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函,正在准备发呢。 “等等吧,天龙观说不定现在已经派人四处发函了。” 沈济舟说罢,便是重新端起玄元斩邪律令查看。 而也在沈济舟说完,静室门前出现一声轻响,一人在门外躬身道: “师尊,天龙观发函,请您到天尊大典场址一聚,商谈城外聚集的村民一事。” 一辆奢华的天尊马车上。 沈济舟端坐在正中央,手持法剑,依旧满眼痴迷。 陆远与沈书澜则是坐在两侧。 现在是前往天师大典场址途中,而天师大典的场址,实际上就是之前办罗天大醮的地方。 “这东西,你从何而来?” 沈济舟的目光终於从法剑上挪开,带著一股灼人的审视,落在陆远身上。 “是你师父传下的?” 陆远心头微动。 这事若说是老头子给的,倒也顺理成章,可先前已经编了是偶然所得。 他思忖片刻,神色不变地回应: “並非师父所赐,是晚辈一次外出走活计时,机缘巧合下寻得的。” 这谎话编得隨意,沈济舟听了,眼神却愈发古怪起来。 “那你……为何对此剑如此熟悉?” 这倒是个问题。 陆远念头急转,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坦然,甚至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意味。 “晚辈素来对这类传承有序的古法器情有独钟,私下里,也算颇有心得。” 本不想这么说的,只不过,陆远寻思寻思,这似乎是一个能跟沈济舟拉近关係的好理由。 毕竟,以后陆远再想上门的话,不能来一次就得拿件东西吧? 虽然斩妖除魔系统很厉害,给的东西也多,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而这话,陆远自然也不是白说的。 陆远有《天工》在,也不怕后面沈济舟真找自己研究什么东西时露怯。 谁知,陆远话音刚落,沈济舟眉头一挑,那张古怪的脸上竟透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 “口气倒是不小。” “还颇有心得?” 陆远知道,在这种活成人精的长辈面前,一味的谦卑退让,只会换来轻视。 这个时候越是唯唯诺诺,倒越是让对方小瞧了。 陆远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著沈济舟的目光,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对,很有心得。” “师伯日后若有不解之处,不妨问我。” 沈济舟:“????” 不是! 你他妈还真装上了!! 坐在对面的沈书澜,望著陆远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一丝好奇的涟漪。 她父亲觉得陆远在吹牛。 沈书澜却不这么想。 相处至今,在她心中,这位陆师叔从不说半分大话,甚至谦虚得有些过分。 他说有十成把握的事,结果往往能做到二十成。 也就是说… 自己这个陆远师叔真的很懂了。 而且,沈书澜也是想起,那天晚上陆远突然拿出来一些很厉害很厉害的顶格法器。 虽然有些顶格法器都没用上,但是自己这师叔真是有很多。 一时间,沈书澜望著一旁的沈济舟认真点了点头道: “爹,你有不懂的,別自己瞎捣鼓,可以问问陆远师叔。” 沈济舟:“????” 不是!! 什么叫我瞎捣鼓?!! 胡说八道啥呢!! 这关外道门,论及对顶格法器的见解,谁能在他沈济舟之上?! 这胳膊肘……怎么拐得如此理直气壮! 沈济舟一口气堵在胸口,偏偏发作不得。 毕竟,说这话的是他视若掌上明珠的亲闺女。 他只能重重冷哼一声,黑著脸,不再理会这“一唱一和”的两人,重新將注意力投向手中的法剑。车厢內再度陷入一片静謐。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积雪的官道上,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咯吱”声。车厢內铺著厚厚的毡毯,角落里的灵肉炭盆烧得正旺,將冬日的寒气隔绝在外。 车厢內一时安静得只剩下车轮声、炭火的细微劈啪声,以及沈济舟偶尔的囈语。 陆远端坐著,目光向右看去,是沈济舟那张痴迷的老脸。 陆远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趣,便微微垂下眼帘,盯著自己膝盖上那片被炭火映得暖黄的衣料。可没过多久,陆远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悄悄地抬头望去。 沈书澜正低头看著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月白色的道袍袖口绣著极淡的云纹,衬得那双手愈发白皙纤长。 她的脸蛋儿在炭火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鼻樑的弧度,下頜的线条,都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车轮碾过一道深辙,车厢轻轻晃了一下。 沈书澜微微抬起眼帘,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 陆远正襟危坐,目视自己,但当两人的目光交匯后,陆远倒是立马低头。 眼观鼻,鼻关心。 沈书澜先是愣了下,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隨即垂下眼帘,依旧盯著自己的手。 陆远低头寻思了一阵,也不知道在寻思什么。 等陆远再次抬头去看时,他与沈书澜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个正著。 不知何时起,沈书澜又望向了陆远。 陆远一愣,下意识就想移开目光。 可沈书澜没有躲。 她就那么看著陆远,清冷的眸子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有质问,没有羞涩,只有一种……安静的,坦然的注视。 陆远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愣,一时竞忘了移开眼睛。 两人就这样对视著。 一息。 两息。 三息。 炭火“劈啪”一声脆响,將这凝滯的画面打破。 也就在这一瞬,沈济舟那冰冷而突兀的声音,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你想给你师父,爭今年的当世天尊之位,是吧?” 陆远猛地惊醒,愕然转向身旁的沈济舟。 不知何时,沈济舟已將那柄法剑横放於双膝之上,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盯著他。 “我可以明確告诉你,绝无可能!” “就算你那万民书,將全天下的玉豆子都收齐了,也一样没戏!” 沈济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玉豆子,根本没用。” “那是骗人的!” 陆远瞳孔骤然一缩,满脸的难以置信。 沈济舟看著他震惊的神情,一字一顿地,揭开了那个最残酷的真相。 “万民书是骗人的……道门碟,同样是骗人的。” “真正能决定“当世天尊』归属的,从始至终,都只是那二十人的闭门小会。” 第137章 「我陆远,今日行『问天』之权!挑战当世天尊!」(9200) 车厢內,陆远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骗人的? 那百里冰天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跋涉而来的村民们,他们冻得发紫的脸,嗬出的白气,眼中的期盼…… 都是一场笑话? 那些在城外苦苦等待,甚至不惜与官方起衝突的村民,他们攥在手心里的那颗玉豆子,视若珍宝。结果只是一个骗局? 说实话,对於这天尊大典內的暗中操作,陆远是心中有数的。 陆远知道这里面水深。 不管是之前鹤巡师伯通过师兄宋彦,或者是鹤巡师伯他自己,明里暗里都直接告诉陆远不要瞎折腾。甚至…… 上次宋彦几乎已经將这件事挑明了。 如今的当世天尊,实际上在十年前已经被定下了。 甚至,还有自己家里那老头子,当年就似乎因为这些事,出了一些很大的变故…… 这些事情陆远早就知道了。 但陆远还是决定继续爭夺。 原因就是,陆远知道这里面会有很黑暗的操作,但最起码,有些个明面上的东西只要做够了,那还是有机会的。 比如说万民书。 陆远以为,只要他把“民心”这张牌打到极致,打到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地步,就总有一线生机。这也是为什么,陆远会如此拚命的清除养煞地。 只要万民书上的玉豆子堆积成山,就能撬动那扇紧闭的大门。 结果现在…… 这沈济舟突然说,万民书是假的,道门牒是假的,什么投票的过程都是假的。 真正的裁决,发生在一场与外界隔绝的…… 闭门小会? 沈济舟看著陆远震惊的神情,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是一种过来人对天真者的怜悯,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 “你以为天尊大典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巨石砸入寒潭。 “是让关外百姓,一人一颗玉豆子,选出来的?” “是让各家道观,凭著功德簿,爭出来的?” 沈济舟垂下目光,手指轻轻摩挲著膝上那柄法剑的古老纹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段尘封的岁月。“天尊大典,五年一届。” “真正的核心,从始至终,都是由关外最初的二十家道观观主,闭门议事三日。”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二十人,才是真正决定“当世天尊』归属的人。” “所谓的风评期,所谓的功德簿,所谓的万民书,所谓的道门牌……” “所有的热闹,所有的吆喝,所有的奔波,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他抬起头,看向陆远。 “那叫体面。” “让关外百姓觉得,天尊是民心所向,是眾望所归。” “可真正的“归』,从来不在那些玉豆子里。” 陆远低头沉默,合著这一切的一切…… 沈济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幽幽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这很黑暗?” “觉得这二十个人,是操控一切的坏人?” “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恰恰相反。” “这二十人,才是关外道门真正的功臣!” 哈? 陆远猛地抬头,眼神里写满了荒谬与不解。 沈济舟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他没有急著解释,而是將膝上的法剑轻轻放在一旁,双手交叠,缓缓开口。 “关外道门有多少家?” 陆远一怔,下意识答道: “大小道观……少说也有几百家吧。” 沈济舟点了点头: “传承不同,理念不同,利益更不同。” “有的扎根城镇,有的散落山野,有的专攻符篆,有的精於科仪。” “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可一旦出了需要所有人听令的大事,听谁的?” “天尊。” “道观起了纷爭,谁来调停?” “天尊。” “有道观误入歧途,谁来惩戒?” “还是天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份量。 “这份权柄,如果放开让所有人去爭,去抢,会是什么下场?” 陆远没说话。 沈济舟替他答了: “会乱。” “会有人拉帮结派,会有人明爭暗斗,会有人为了爭这个位置,把整个关外道门搅得天翻地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沉重。 “你以为我在嚇你?” “关外道门立世几百年,这种事,见得多了。” “曾经有一届天尊大典,因为各家爭得厉害,最后闹出了人命。” “两个道观的观主,当场翻脸,回去之后各自纠集人马,打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邪祟没人管,百姓遭了殃,最后死的人,比那场爭斗本身还多。” 陆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济舟看著他,语气缓和了几分。 “所以,才有了这二十人的闭门小会。” “这二十家,是道门立世之初就存在的古老传承,是几百年的风雨把他们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他们关起门来,吵也好,骂也好,打也好,最后必须拿出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结果。”“这个结果,就是“当世天尊』。” “外面的玉豆子,是演给百姓看的,是安抚人心的工具。” “真正的“选择』,从来都在那扇门里。” 陆远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清亮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剑。 “那凭什么认为,这二十个人选的,就一定是对的?” “如果他们错了呢?” 沈济舟眼中闪过一丝“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瞭然。 “问得好。”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对』,什么叫“错』?”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著陆远。 “你觉得你师父该当天尊,这是“对』。” “那如果日月观觉得他不该,这是“错』吗?” “可说到底,对错,真的重要吗?” 沈济舟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二十个人,未必最聪明,未必最公正。” “但他们能保证一件事一” 他一字一顿。 “能让关外道门,不散!” “能让这几百家道观,几百年来,始终捏成一个拳头!” “能让邪祟作乱时,一声令下,八方响应!” “这就够了!”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內迴荡,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你以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是大家和和气气,你好我好?” 他摇了摇头。 “是团结!” “是稳定!” “团结稳定,大於一切!” 说到这里,沈济舟幽幽地嘆了口气,隨后重新拿起玄元斩邪律令道: “当然,这样做也有坏处,总会委屈一些人。” “就比如你的师父,其实当年,並非不给他天尊之位,只是让他等十年, “但你师父他不愿意,他有些轴,非要那一届的天尊。” “可你师父……他太傲了,轴得很,別人都等得,为何他等不得?” 沈济舟说完,便不再看陆远,低头痴迷地欣赏著手中的神兵。 车厢內,死一般的寂静。 陆远低著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数息之后,他突然抬起头,无比认真地看著沈济舟。 “师伯。” “书澜师姐,为什么不等一等呢?” 沈济舟抚摸剑身的手指,僵住了。 陆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在车厢內响起,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沈济舟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再请问师伯。” “既然天尊之位是轮流坐的,是十年前就定下的…” “那为何,书澜师姐今年就可以成为天尊?” 此话一出,马车內的氛围陡然凝滯。 沈书澜望向陆远,眼神中带著几分尷尬,隨后又將目光投向自己的父亲。 陆远则毫不退让,目光坚定地注视著沈济舟。 陆远觉得这事儿有一线生机,並不是自己所幻想的。 在决定做这件事之前,有一个前提条件。 那便是沈书澜! 既然沈书澜能够成为新一届的当世天尊,那就说明这件事情中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济舟再次放下手中的法剑,看向陆远。 他脸上没有丝毫尷尬,反而昂起下巴,神情傲然。 “因为,书澜是我的女儿。” 沈济舟的语气无比认真。 “因为书澜是武清观的下一任观主!” “因为书澜的背后是武清观,是关外第一道观!” 他没有那些冠冕堂皇,云里雾绕的措辞,沈济舟的坦然近乎理所当然。 说到这里,沈济舟的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讥讽的表情,说道: “我现在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这届原本的七位当世天尊,是上三门的武清观,日月观,天龙观,再加上清风观,南临观,玉簫观,北斗观。” “书澜顶替的是玉簫观。” “哪怕是我们武清观,想要替换一个天尊名额,也付出了极其巨大的代价。” 沈济舟的目光带著不屑。 “武清观尚且如此,你们真龙观又凭什么成为当世天尊?” “你们能付出什么?” “就凭你这短短一两个月来扫除的养煞地?!” “简直幼稚,可笑至极!!” 隨著沈济舟的话音落下,马车內再次陷入诡异的沉寂。 没有声音,却仿佛有无形的火药味在空气中瀰漫。 陆远与沈济舟互不相让,目光交锋。 只有沈书澜一脸焦急,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 陆远嘴角轻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师伯,您方才说的那些道理,晚辈都听明白了。” 陆远的声音平静,不疾不徐。 “团结高於一切,稳定高於一切。” “二十人的闭门小会,是为了让关外道门不散,是为了让各家各户不打起来。” “这些,晚辈觉得有理。” 陆远微微停顿。 “可您方才说,书澜师姐顶替的是玉簫观。” “武清观为了这个名额,付出了巨大代价。” “那晚辈斗胆问一句一” 他直视著沈济舟的眼睛。 “玉簫观,是自愿让出这个名额的吗?” 沈济舟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陆远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 “或者说,玉簫观在这一次的“团结』与“稳定』里,被“委屈』了吗?” 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凝滯了一瞬。 沈济舟没有说话。 陆远的声音依然平静: “师伯方才说,这二十个人的闭门小会,是为了让关外道门不散。” “可这个“不散』,是靠什么维持的?” “是靠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接受“安排』?” “还是靠武清观这样的“上三门』,手里握著足够多的筹码,让玉簫观这样的道观,心甘情愿地“被委屈』?” 沈济舟的脸色,沉了下来。 陆远却仿佛没有看见,继续说道: “师伯方才说,我师父当年只是“等十年』,是他太轴,等不得。” “可晚辈想问,凭什么让他等?” “就因为他背后没有武清观这样的靠山?” “就因为他不是“上三门』的人?” 陆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师伯,您方才说,团结稳定大於一切。” “晚辈斗胆问一句一一这个“团结』,是谁的团结?” “这个“稳定』,又是为了谁稳定?” “是为了让关外百姓安居乐业的稳定,还是为了永远坐在那张桌上的稳定?” 沈济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陆远却没有停下: “您方才说,这二十个人是功臣,因为他们能让关外道门不散。” “晚辈想问,一个道门,如果不靠功德说话,不靠民心说话,不靠真正降妖除魔的本事说话。”“而是靠“闭门小会』,靠“提前十年定下』,靠“武清观付出代价就能换名额』来维持所谓的“团结“那这个道门,真的“不散』吗?” “还是说,它早就散了,只是表面上还维持著一团和气?”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沈济舟盯著陆远,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惊讶,有审视,有几分被戳到痛处的恼火,还有一丝……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 陆远没有停下,迎著沈济舟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刻在冰面上的刀痕。 “您说別人都等得,为何我师父等不得?” 陆远的声音不高,却像利刃般刺入这狭小的车厢。 “那我倒想问问,那些“等得』的人,是真的心甘情愿在等,还是因为得罪不起,不得不等?”“那些被“委屈』的人,是真的为了团结稳定甘愿受委屈,还是因为委屈惯了,已经不会喊疼了?”沈济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陆远!” 他低喝一声: “你放肆!” 此时,陆远却是冷哼一声,昂起下巴,望向沈济舟,脸上充满毫不掩饰的鄙夷神色。 “您说的那么理直气壮,冠冕堂皇。” “那不过是因为您是既得利益者,您是武清观,所以您才这般冠冕堂皇!” “倘若您是玉簫观,那我真想看看您现在又是一副什么嘴脸!” “是不是还能端坐著一副这都是为了大家好的嘴脸!” 陆远的话说的很重了。 连嘴脸都说出来了,这几乎已经是在指著沈济舟的鼻子骂了。 此时的沈书澜不復之前的清冷神色,满是慌乱的连忙道: “师叔……” 沈济舟死死盯著陆远,胸膛剧烈起伏,那张一向从容的脸上,此刻满是震惊,恼怒,还有一丝……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刺中要害的狼狈。 陆远则是死死盯著沈济舟道: “师伯,您方才问我,真龙观凭什么成为当世天尊?” “您说,就凭我这一两个月来扫除的养煞地?” “是幼稚? “是可笑?” 说到这里,陆远抬起下巴,声音高昂: “我告诉你!” “这一点都不可笑!!” “就凭那些养煞地里,埋著的是实实在在的邪祟!” “就凭城外那些村民,不是被“安排』来的,是真心实意,顶风冒雪,走百里山路来的!”“那不叫体面,那叫真心!” “那叫民心所向!” 陆远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却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猛地起身。 他脸上鄙夷的神情丝毫不减,隨意一拱手,居高临下地望著端坐的沈济舟,冷冷开口。 “道不同,不相为谋!”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远猛地转身,掀开了车帘! 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车厢,捲起炭火的灰烬,吹得沈济舟衣袍猎猎作响。 沈书澜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 “师叔!!” 陆远没有回头。 他纵身一跃,跳下了疾驰的马车! 积雪在脚下炸开,他踉蹌了两步,稳住身形,傲然立於空旷的雪地之上。 身后,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车帘在风中狂乱地翻飞。 天尊大典场址。 一座巨大的临时帐篷內,关外道门的大人物们齐聚一堂。 长桌两侧,坐著的是那些决定关外格局的观主们。 而更多的普通道观代表,只能在周围的椅子上,沉默地旁听。 陆远与宋彦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看著鹤巡天尊为城外村民之事据理力爭。 最终,决议通过。 允许那些顶风冒雪而来的村民,提前投下他们的玉豆子。 这本就不是什么难事,正如沈书澜所言,拖延至今,丟的是整个道门的脸面。 沈济舟自始至终没有多言。 仿佛之前马车上那场几乎撕破脸皮的爭吵从未发生。 他端坐著,神情漠然,对这种“小事”不屑一顾,也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事情很快敲定,投票点立刻设立。 城外的村民们,终於得以涌入这片决定“民意”的场地。 午后,暖阳无力地洒在积雪上。 天尊大典的场地人满为患,道门的人早已散去,这里成了村民们的海洋。 陆远站在远处,静静地看著那一张张质朴而虔诚的脸。 “听书澜说,你跟她爹掀了桌子?” 鹤巡天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陆远回头,看见鹤巡天尊和宋彦,师伯的眼眶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陆远怔了怔,隨即微微拱手。 “师伯。” 他站直身体,平静地回答。 “没掀桌子。” 鹤巡天尊愣了一下。 陆远眼神清澈,一字一句道: “我只是当面骂他不要脸。” 鹤巡天尊:……”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神情,嘆了口气。 “你这小子的胆子,真是……沈济舟那老傢伙,连我都得给三分薄面,你倒好……” 陆远却只是冷哼一声,目光重新投向远处攒动的人头。 “骂了就骂了,没什么可怕的。” 他心中唯一感到些许歉疚的,是沈书澜。 这场风波里,最难做的,或许就是她。 她没有错。 可自己,同样没错。 “想来,他是把那“闭门小会』的底都透给你了。” 鹤巡天尊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声音里满是感慨。 陆远没有隱瞒,直接点头。 鹤巡天尊又是一愣,显然没想到沈济舟会坦白到这个地步,他沉默了许久,才苦笑著摇了摇头。“他还真是……没把你当外人。” 他长长地嘆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冷空气中久久不散。 “你跟你师父,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鹤巡天尊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陆远的肩膀,眼神复杂。 “你好自为之。” “这就是现实,是规矩,是几百年来无人能撼动的,关外道门的规知……” 说完,他便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去。 宋彦站在原地,看看师父萧索的背影,又看看师弟挺直的脊樑,最终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只是在转身的瞬间,他压低声音,飞快地留下了一句话。 “师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別做傻事!” 接下来的十七日。 天尊大典的各项流程如火如荼。 但陆远的身影,却从那些道门高层的视野中消失了。 他没有闭门不出。 他走出了赵府,走进了城外那些村民临时搭建的营地里。 每日,他都和那些人待在一起。 听他们讲家乡的邪祟,为他们画几张驱邪的符篆。 偶尔也会出手,为一些被煞气侵扰许久的老人调理身体。 他从不提天尊大典,也不提真龙观。 好像对天尊大典的事儿,完全不感兴趣了,不想去爭,不想去抢了。 鹤巡天尊知道陆远的情况后,只是悠悠地说了一句: “他比他师父聪明。” 话虽如此,但话语中带著无尽的唏嘘,还有一丝丝失望。 十七日后,正午。 大典最终的场地,人山人海。 巨大的圆形高,在陆远眼中,像一个精心粉饰的坟包。 上面覆盖的红绸,刺眼得如同鲜血。 四角的七色彩幡,在寒风中狂乱舞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盛大的骗局奏哀乐。高之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关外大大小小数百道观,今日齐聚於此。 各色道袍如同流动的云海,青灰,月白,玄黑,赭黄…… 按照各自的传承与地位,层层排开,绵延至视线尽头。 最內层,是现在的七位当世天尊。 他们或坐或立,神態从容,彼此间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却都保持著一种心照不宣的矜持。 武清观的位置,在最中央。 沈济舟端坐在一把紫檀木太师椅上,身穿玄色法袍,袍角绣著暗金色的云纹,在阳光下若隱若现。他的膝上,横放著那柄玄元斩邪律令,手指轻轻搭在剑匣上,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 沈书澜站在他身后半步,月白色的道袍衬得她气质清冷。 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远处,那个角落里,陆远独自站著的位置。 日月观的观主鹤明,坐在沈济舟右侧,他闭著眼,似乎在养神。 可那微微颤动的长眉,却暴露了他並非表面上那般平静。 天龙观的鹤巡,坐在沈济舟左侧。 他眼眶下的青黑比十几天前更深了几分,此时正低声与身旁的弟子说著什么。 其余几位天尊,各自散坐於四周,神態各异。 而在他们身后,是数百家普通道观的代表,他们没有座位,只能站著,却没有人抱怨。 这是规矩,几百年的规矩。 陆远就站在最外围。 他混在那些被允许观礼的百姓和普通弟子中间,一身半旧的青袍,头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他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看著那座高,看著那些人,看著那漫天的旗幡。 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滑稽戏。 正午的日头,终於移到了正中。 一声悠长的號角,从高上响起。 那是牛角號,声音低沉而浑厚,穿透了整个场地,也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號角声落,一道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高上传来。 “吉时已到” “恭请一一天尊金册一” 眾人齐齐抬头。 只见高上,一名鬚髮皆白的老道士,身穿大红法袍。 双手捧著一卷以明黄绸缎包裹的玉册,缓步走上高。 那是道门的“宣册使”。 每一届天尊大典,都由关外道门中德高望重的退隱老观主担任。 老道士走到高中央,面朝眾人,缓缓展开手中的玉册。 那玉册以青玉为简,以金丝穿缀,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上面以硃砂写就的篆字,一笔一划,都透著庄严与古老。 全场寂静。 老道士深吸一口气,声音朗朗,传遍四野。 “关外道门,秉承天道,护佑一方。” “今逢天尊大典,合议共举,择贤者七人,为当世天尊,统领道门,镇邪卫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眾人。 “第一位” 老道士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无比。 “武清观,沈济舟!” 下响起一片掌声。 沈济舟缓缓起身,向四方微微頷首,隨即重新坐下。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紧接著就是日月观的鹤明,天龙观的鹤巡。 这个完全没有什么好说的,歷年来亦是如此。 这就是上三门,不管何时何处关外风云如何变迁,上三门永远是上三门。 下面的其他道门毫不意外,也没有任何人有异议。 现在大家最关心的是接下来。 接下来的四位当世天尊才是重头戏! 並且大家也都听说了,今年武清观怕是能够一门两天尊! “第四位” “清风观,鹤一!”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道士起身,抱拳向四方致意。 “第五位” “南临观,鹤竹!” 一个面容清瘫,气质儒雅的老道士起身,微微欠身。 “第六位” 老道士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下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武清观的方向。 “武清观,沈书澜!” 哗 人群中爆发出无法抑制的骚动,像一锅冷水被烧开了。 二十六岁的当世天尊! 关外道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尊! 沈书澜从父亲身后走出,阳光照在她身上,那身月白道袍竞显得有些沉重。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清冷的从容,像一张精致的面具。 她向四方微微欠身,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礼节,隨即退回原位。 可她的目光,却在那一瞬间,飘向了那个角落。 飘向了那个青色的身影。 陆远与她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沈书澜垂下眼帘,不敢再看陆远。 老道士的声音,继续响起: “第七位” “北斗观,鹤诚!” 一个身形瘦小,面容黝黑的老道士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至此,新一届的七位当世天尊,名號尽出。 老道士合拢玉册,声调陡然拔高,响彻全场。 “恭请七位天尊,登坛受册!” 沈济舟长身而起,玄色法袍无风自动,他一步一步,沿著阶梯,走向那象徵著关外道门权力顶点的高鹤明,鹤巡,鹤一,鹤竹,鹤诚,五人紧隨其后。 沈书澜走在最后,月白色的道袍在漫天飞雪中,清冷如霜。 七道身影,立於高之上。 他们面对著下数千道门同道,面对著猎猎作响的七色彩幡,也面对著这片广袤而苍凉的关外大地。老道士双手捧著玉册,郑重地走到沈济舟面前。 “请天尊,受册。” 沈济舟伸出双手,即將接过那捲沉甸甸的玉册。 全场屏息。 也就在这个象徵著权力交接,规矩传承的最神圣的瞬间,一道声音,毫无徵兆地响起。 “我对此,提出异议!!”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穿透了层层人群,穿透了那漫天的彩幡,直直刺入每一个人的耳膜。万籟俱寂。 针落可闻。 数千道目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 那个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个穿著半旧青色道袍,仅以一根木簪束髮的年轻人。 陆远。 高上,沈济舟高举的双手,凝固咏了半空。 他握著玉册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那双俯瞰眾生的眼眸穿语人群,死死钉咏了那道青色身影上。鹤巡天尊的身子猛地一震,浮现出一种混杂著惊骇与恍惚的神情。 沈书澜的脸色,咏一瞬间变得互白。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下,数名家道观的代写们,此刻全都愣住了。 有人低声惊呼: “那是谁?” 有人茫然摇头: “不认识……” 有人却认了出来: “是真龙观的陆远!” “那个十九岁的天师!” 高上,那位宣册使的老道士,也愣住了。 他捧著玉册的手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愕,隨即化作一种复杂的情绪。 按照规定,天尊大典的宣读仪式,是最庄严,最神圣的时刻。 几百年来,从未有人在此时出声打断。 嗯…… 不对,实际上三十三年前…… 不,是三十四年前,有人在天目山也干过这事儿…… 老道士深吸一口气,苍老的声音咏寒风中响起: “下何人?” “竞敢咏天尊大典上喧譁!” 陆远没有动。 他依旧站咏那个角落,只是抬起头,目光直视高上的七人。 “真龙观,凌字辈弟子,陆远。” 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对此七位当世天尊的当选,提出异议!” 哗 下彻底炸开了锅。 各种声音如同潮水般涌起,又很快被更震惊的沉默压下去。 高上,鹤巡天尊震惊地望著下面的陆远,这一幕对他来说……似曾相识。 日月观的鹤明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而沈济舟,依旧高举著那捲玉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盯著下方的陆远。 陆远迎著那道几乎要將他冻结的目光,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决绝。 他一字一顿,声音响彻云霄。 “按照关外道门的规矩一” 他一字一顿,声音传遍全场: “若有弟子对当选天尊不服,可於大典之上,提出“哲天挑战』!” 这是关外道门立世之初的古规,已经几名年没有启用过了。 据说,那是先祖为防后世权贵垄断,埋没英才,而留下的最后一道后门。 只要有人能集齐一千颗“万民书”的玉豆子作为“哲天资证”,便可对任何当选天尊提出挑战。若胜超过半数,可推选一人取而代之。 话音落下,陆远微微弯腰,左手从脚旁提起一个沉甸甸的大布袋。 下一刻,他右手並指如刀,没有丝毫弗豫,猛地刺入布袋,再奋力一划! 刺啦—! 布袋应声而裂! 哗啦啦啦啦!!! 数不清的,晶莹剔语的玉豆子,如同决堤的洪流,从破口中狂涌而出! 每一颗,都代写著一份民心! 每一颗,都咏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陆远缓缓直起身,昂起头,目光如剑,直刺高上的七道身影!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振聋发聵的怒吼! “我陆远,今日行使“问天』之权!” “挑战当世天尊!!” 第138章 「第三个!」「我选,武清观!」(一更4000) 话音落下。 整个天尊大典的场地,陷入了一种能吞噬声音的死寂。 风停了。 悬於高四角的七色彩幡,纹丝不动。 高上,沈济舟高举著玉册的双手,终於缓缓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仿佛每一个骨节的转动,都碾压著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越过数百丈的距离,精准地钉在了那个角落。 钉在那个一身半旧青袍,脚下玉豆如山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眼神,如万年寒潭,深不见底。 有震惊,有审视,有恼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深埋眼底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说话。 可他那山岳般沉默的姿態,本身就是对全场最恐怖的镇压。 鹤巡天尊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天雷从头顶劈进了脚底。 他嘴巴微张,那双因连日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瞪得几乎要裂开。 三十四年前。 天目山。 那个同样站在人群最外围,同样一身半旧道袍,同样在最后时刻站出来的身影。 那个身影,叫李修业。 是他的师弟。 歷史,竞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重演。 鹤巡天尊没想到,在三十四年后…… 自己竞然又看到了一幕…… 只不过…… 鹤巡天尊却是突然觉得,这事儿…… 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以鹤巡天尊对自己这个师侄儿的了解……… 自己这个师侄儿,虽然也挺轴的,但是…… 比起自己那个师弟还是强上一些的。 “问天挑战”怎么说呢,是绝对不会成功的事情! 这可以说,这就是一条死路!! 別说陆远这个刚晋升天师的来,就算是当年李修业都没办成! 嗯…… 准確来说,当年自己的师弟李修业其实是有可能成功的。 因为这所谓的七大当世天尊,只有上三门的当世天尊是名副其实。 而下面四门…… 就比如说现在这四个。 清风观,南临观,北斗观,再加一个沈书澜。 这四个的实力,並不强。 嗯……这里是相对其他届来说。 特別是这沈书澜,这个不用多说,这是跟陆远一个水平的。 而另外三个道观的观主,也都是天师。 最高的是清风观的观主,是个五星天师。 这四个跟上三门的大天师,完全不是一个级別。 三十四年前,在天目山时,也是如此。 以当年李修业的境界来说,是完全有机会挑战成功下四门的当世天尊。 但…… 但当时自己那个师弟,蠢就蠢在…… 他选的那四个…… 是武清观,天龙观,日月观,这三个观的观主,然后再加一个,下四门中最强的那个。 这件事到今天鹤巡都理解不了,自己的师弟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干。 只要他当时能够把下四门的挑战成功,他就能当天尊。 但他偏偏去挑战上三门。 结果就是…… 最后要不是祖师爷强行显灵…… 当然,这扯得远了,反正就今天这件事而言,鹤巡天尊觉得,自己这个师侄儿肯定不会这么蠢。自己这个师侄儿肯定会选最弱的四个。 那要这么说的话…… 一时间,鹤巡天尊寻思…… 陆远是不是真有机会啊!! 今年是极其特殊的一年,其中有一个沈书澜! 这个沈书澜可以说是歷代以来,最弱最弱的天尊了! 只是一星天师,跟陆远完全一个级別! 而且,除此之外,陆远还有一个好运气就是…… 今年的下四门中,还有两个很弱的!! 一个是北斗观的鹤诚,还有一个是南临观的鹤竹! 这两个都是三星天师! 当然了,陆远这个一星天师,跟这两个三星天师还是有很大的差距。 特別是南临观的鹤竹,他可是马上就要到四星天师了。 但是…… 陆远有真龙观全套的法器!! 自己那个师弟,已经將真龙观一脉的所有法器传给了陆远! 而除了原本真龙观的强大法器外,还有…… 这个小子自己本身也有点儿门道,手中也有顶格法器!! 那有这么多顶格法器加持的话…… 说实话,鹤巡天尊现在心里也没谱…… 鹤巡天尊也不知道拥有这么多法器的陆远,能不能贏过这两个人。 如果,只是说一星天师跟三星天师之间差距的话,那確实,靠顶格法器是能够弥补的。 但问题是,陆远有顶格法器,但北斗观的鹤诚、南临观的鹤竹,人家也有啊! 人家又不是两手空空的邪祟! 虽然说这两个道观不是厉害的大道门,但也是有正统法理传承的! 这两人手中自然也有顶格法器。 所以,鹤巡天尊也真说不好,陆远到底能不能贏过这鹤诚与鹤竹……… 不过就是…… 这事儿能看到一丝丝渺茫的机会,儘管机会真的不多…… 並且就现在来看,还剩下一位。 不过,这一位就不需要担心了。 那还剩下一人,选谁? 废话了! 那当然是选自己了!!! 就这一瞬,鹤巡天尊已经把陆远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完全想好了!!! “问天挑战”持续四天! 每天挑战一位! 那首先,陆远先跟最强的南临观鹤竹对战。 这第一次对战,这鹤竹必定不会重视陆远! 然后陆远就可以靠著无数顶格法器,狂轰乱炸,奇袭贏下鹤竹!! 鹤巡天尊觉得这件事是可行的!! 现在的鹤竹肯定是觉得陆远傻掉了,心中必定不会把陆远当做真正的对手! 特別是,这还是第一天。 第一天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陆远选择鹤竹当第一天对手的话,那待会儿陆远跟鹤竹就要在这天尊大典的场地中开始。鹤竹是观主没错。 南临观也肯定有顶格法器没错。 但现在鹤竹肯定没有带著那些顶格法器! 毕竟,今天是天尊大典的最终仪式,带顶格法器干啥?! 鹤竹的顶格法器肯定是放在北华楼的小院中。 那会不会待会儿鹤竹会让人回去取? 鹤巡天尊觉得…… 绝对不会!! 丟人不丟人啊? 跟个小辈儿打,对面这个小辈还只是一个一星天师,这个时候,你鹤竹说要回去取个顶格法器?那可真是丟死人了都!! 所以,鹤巡觉得…… 鹤竹肯定不会让人去取法器的! 待会陆远挑战鹤竹的时候,甚至刚开始时,鹤竹连最普通的法器都不会动用! 所以,如果陆远准备妥当,並且开局就全力以赴,將所有法器都拿出来一股脑全用! 陆远真的很有可能在自己不受伤的情况下,快速击败还没反应过来的鹤竹! 要知道,这“问天挑战”並不是生死对战。 不是说,必须弄死对方,或者说,让对方彻底失去真悉,或者不能动弹了才叫击败对方。 而是以一个擂形式的! 讲究的也是一个点到为止! 就好像关內津门那边的比武,直接摔落擂下面,那也叫输了! 在鹤巡看来,第一天陆远真的有机会,用那尽数使出的顶格法器,將没什么防备的鹤竹轰下擂!如果第一天能按照鹤巡天尊想的这般进行的话…… 那第二天…… 就去挑战北斗观的鹤诚!! 这个……这个说实话,鹤巡天尊想不到什么办法了。 这个真就完全看陆远的天命了! 反正真是想不出来,在奇袭失效,並且,双方境界差了两星的情况下,陆远究竞靠什么击败鹤诚。鹤巡只希望,自己这个师侄儿不是个愣头青。 既然选择了干这种事儿,就有他自己的准备,而不是过来送死! 反正,如果陆远真能在第二天击败鹤诚的话, 那这事儿就真的有希望了! 因为第三天,就可以让陆远来挑战自己这个师伯!! 等第三天轮到自己跟陆远的时候…… 鹤巡天尊也打算好了,自己直接往下一跳!! 让陆远直接贏!! 这样不光是让陆远贏这么简单,还能给陆远空出来一天,让陆远好好休息! 毕竟,如果陆远真能在第二天成功挑战鹤诚的话…… 那必定也是身负重伤! 这第三天就给陆远休息用! 至於够不够用…… 只能说看天意了。 那最后的话,就剩下沈书澜了…… 至於最后一关成不成,还是看天意。 反正这件事本身就是很难很难的,刚才说的这些也完全是最理想的情况下!! 但谁知道到时候究竟什么情况呢? 实在是陆远才刚刚晋升天师不过两个月。 一时间,鹤巡天尊也是有些气急。 他妈的!! 这师徒俩怎么就一时都忍不了呢?!! 怎么就他娘的一时都忍不了呢!!! 这陆远但凡是能够再等五年,以陆远这恐怖的晋升速度。 这下一个五年,等陆远二十五岁时,陆远最少最少都是个三星天师! 到了那个时候……… 想到这,鹤巡天尊真是被陆远气得哞哞叫。 如果说忍不了这一时也就算了。 你他娘的陆远要真就打定决心干这种事儿的话…… 那他娘的,在此之前能不能先跟自己这个师伯商议商议啊!! 能不能別自己瞎胡来啊!! 咱凑在一块儿,先商议商议不好吗?!! 最起码的,自己这个当师伯的能给你陆远说一说鹤竹跟鹤诚的情况! 让你知道知道这两人什么厉害,什么不厉害。 你也好心中有数不是?! 这现在突然搞这么一下子,那今天就必须得选择挑战一个! 待会儿立马就得上场! 这咋整呢!! 一时间,鹤巡天尊也是气得没招。 这师徒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不过说是这么说,但是鹤巡天尊转念一想…… 这事儿如果是之前就找自己商议的话…… 自己也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就在这死寂的压抑中,陆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字字如刀。 “第一个。”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高。 “我选,北斗观,鹤诚!” 听到这里,鹤巡天尊在心里,疯狂点头! 对咯!!对咯!!对咯!! 就是这样选!! 这个跟鹤巡天尊之前心里想的完全一样!!! 而此时被点到名字的鹤诚,那张黝黑的老脸猛地一抽,眼皮狂跳。 被当成软柿子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的冷哼,眼神阴鷙地盯著陆远,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下眾人瞬间醒悟,一片譁然! “他选了最弱的!” “这小子有备而来!” “有备而来个屁啊,接下来还有三个呢,他咋选啊!!” 陆远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议论,他的目光扫过高上其余六人,没有丝毫停顿,再次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加洪亮。 “第二个!” “我选,天龙观,鹤巡天尊!” 对咯!!!对咯!!! 对咯对咯对咯!!! 就选自己!! 此时鹤巡天尊心中疯狂点头,对於陆远选自己,那真是乐得快要蹦起来了! 这跟自己完全想的一样! 就说自己这个师侄儿虽然也挺轴,但还没有那么轴! 果然,这件事他不是瞎胡来,之前是考虑过的!! 与此同时,整个人群也彻底炸了! 如果说第一个选择是精於算计,那这第二个选择,就是赤裸裸地利用规则! “鹤巡天尊是他的师伯啊!” “这……这根本不用打!” “鹤巡天尊绝对会直接认输!” 想到这里,眾人突然有些恍惚。 这…… 这不会真让陆远挑战成功了吧??! 毕竟,这接下来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 那肯定就是沈书澜了!! 沈书澜是里面最弱的一个! 呃…… 不对! 就算加上沈书澜,目前也才三个。 还差一个! 要知道“问天挑战”可是必须要挑战成功四个人! 而且必须是全部挑战成功! 差一个都不叫成功! 那这最后一个…… 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来看,这最后一个必定是南临观的鹤竹了! 可鹤竹虽然是现在剩下最弱的了,但这是跟其他当世天尊比!! 这鹤竹可是正儿八经的三星天师巔峰! 陆远凭什么在跟鹤诚,沈书澜战斗后,继续贏得了鹤竹了?!! 说句不好听的…… 这陆远连第一关的鹤诚都不一定能贏下来吧!! 而在眾人寻思的时候…… 陆远的目光,越过了南临观的鹤竹,也越过了清风观的鹤一。 最终,落在了那个站立在中央,神情淡漠如神祇的男人身上。 陆远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却带著一股焚尽八荒的疯狂。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咆哮! “第三个!” “我选,武清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声如惊雷。 “沈!济!舟!” 第139章 接下来我第一个挑战的是沈济舟!!(4200) 陆远的声音並不算嘶吼,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天尊大典广场上每个人的心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风停了。 雪歇了。 数千道门中人脸上的惊愕、茫然、嘲弄,尽数凝固。 这片广场,陷入了一种比之前陆远发起“问天挑战”时,更加深沉,更加诡异的死寂。 一种能吞噬心跳的死寂。 高上,沈济舟那张始终古井无波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眼中的寒潭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陆远前面选的两个人,鹤诚、鹤巡,意图昭然若揭。 捏软柿子,找自己人放水。 这是所有人都预料到的,最稳妥、也最无耻的贏法。 可现在…… 沈济舟? 眾人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陆远到底想干什么。 这已经不是挑战了。 这是自杀! “你疯了!!” 鹤巡天尊第一个从石化中惊醒,他双目赤红,指著下方的陆远,声音都在发颤。 “你別瞎胡闹!!” “你好好想想选的到底是谁!!” “到底是沈济舟,还是沈书澜,你考虑清楚再说!!!” 高上的鹤巡天尊回过神来后,望向下方的陆远大声怒喝道。 开!什!么!玩!笑!!! 这个时候应该选的是武清观,沈书澜吧!! 选沈济舟? 这是关外道门真正的擎天之柱,是关外道门最高的山!! 哪怕是李修业来了,也绝不是沈济舟的对手!! 选谁也不可能是沈济舟啊!! 选沈济舟那就是个找死啊!!! 选了沈济舟,那就绝对不可能贏下“问天挑战”了!! 选了沈济舟,就代表死刑! 选了沈济舟,就代表陆远任何的花招都將失效!! 陆远是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挑战成功沈济舟!! 鹤巡天尊希望陆远刚才是脑袋糊涂了。 是因为脑袋里面一直琢磨那天跟沈济舟的事儿,所以,这才不小心张口就说出沈济舟的名字!所以,鹤巡天尊赶紧补救。 这选了沈济舟可就全完了! 选他,就等於亲手给自己的“问天挑战”画上了句號! 而不光是鹤巡自己这样想,周围的眾人也是这样寻思。 对於其他道门来说,这件事就是看个热闹。 他们自然是想不到陆远为什么想不开要“问天挑战”,但不重要。 最起码能看个热闹。 但如果陆远选沈济舟的话…… 那这事儿还真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一时间,倒是有人起鬨架秧子,说陆远选错人了,让陆远重新选。 陆远只是静静地看向高上焦急万分的鹤巡天尊,微微躬身,拱手行礼。 “师伯,您在说什么胡话。” “我怎么可能,会选书澜师姐?” 他的声音平静而认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所有人的耳中。 鹤巡天尊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 下那些起鬨的声音,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渐渐消散。 这…… 这是啥意思?!! 真的是不选沈书澜?? 真的就是打算选沈济舟??!! 所有人死死盯著陆远,盯著陆远那一脸认真的脸。 所有人都想要知道,这陆远到底在寻思什么,或者说…… 到底是想干什么! 陆远的目光,穿过人山人海,越过一张张呆滯的面孔。 最终,落在了高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沈书澜站在那里,风吹动她的髮丝,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已然泛红。 她看著陆远,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於沈书澜来说,世上最难的事情出现了。 陆远跟父亲之间的衝突,让沈书澜已经无法再维持之前的清冷了。 陆远收回目光,抬头,望向高之上的七道身影,望向那高居首位的沈济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彻全场! “看来,在场的诸位都忘了,天尊,究竟是靠什么评选的!” “靠的,是民心所向!” “靠的,是道门认同!” “更靠的是过去五年为这关外苍生立下的功绩!!” “书澜师姐的万民书玉豆,比我都多,是此次天尊大典中万民书环节的第一人,此为民心!”“她在道门中的声望,亦是年轻一辈的翘楚,此为认同!” “至於功绩,养煞地一行,镇压百年祸患,更是有目共睹!” “无论从哪一条规矩来看,书澜师姐当选天尊,都当之无愧,名正言顺!” 说到这里,陆远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锋般直刺沈济舟! “而我陆远的“问天挑战』,挑战的是那些德不配位之人!” “是那些尸位素餐之人!” “是那些凭藉资歷与权势,窃取天尊之名的虚偽之徒!” “所以,我怎么选,也选不到书澜师姐的头上!!” 一番话,掷地有声! 全场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无数道门中人面面相覷,眼神中流露出恍然与深思。 说实话,天尊大典这件事…… 绝大多数人已经都忘记天尊大典是怎么选的了……… 大家真是忘记这天尊大典的评选標准是什么了……… 如今陆远一说。 眾人才有些恍惚。 对啊…… 这天尊大典是五年一届,而想要被评选为天尊,看的並不是这个人的实力与背景…… 甚至,这个人都可以不用是道门的人,甚至可以是个普通人。 只要这五年內他干的事儿,对得起【道守苍生】这四个大字便可。 大家……似乎真的已经忘了太久了。 如果按照最原始的规矩…… 这一届的天尊,沈书澜反而是最名副其实的那一个。 至於其他人嘛…… 陆远的话,让不少人一时间陷入了恍惚与沉思。 如果按照陆远的意思…… 不,准確的来说,如果按照天尊大典本来的规矩…… 这七个人除了沈书澜,其他的似乎都不配成为这一届的天尊。 因为这五年来,关外还算得上是风平浪静,百姓安居乐业。 上面的其他六人这五年来,基本上就没做什么…… 这五人都是观主,平时高坐庙堂之上…… 高上,沈济舟冷冷地注视著陆远,眼神幽深。 沈济舟自然明白陆远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这番话,句句不提他,却又句句都在指著他的鼻子骂。 基本就是在指著沈济舟的鼻子说,沈济舟不配成为这一届的天尊。 按理来说,沈济舟现在应该是要生气的。 是要气死了。 但这件事诡异的是…… 沈济舟非但不生气,还莫名有些高兴! 对於沈济舟来说,陆远说他配不配天尊的,沈济舟根本就不在乎。 他陆远算个什么东西,又有什么资格对他沈济舟指手画脚?! 而沈济舟在乎的是自己闺女! 今年这一届的天尊大典,很明显跟之前的天尊大典不同。 这个不同之处,就出在沈书澜身上。 一个二十六岁的当世天尊,一个境界只有一星天师的当世天尊。 沈书澜这个天尊之位是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他动用武清观数百年的威望,强行运作,甚至逼退了原本內定的玉簫观,才换来的位置。说实话,这件事在沈济舟看来,自己闺女是有些名不副实的。 而这种事儿,沈济舟都这么寻思,旁人就更別提了! 这私下里不知道该怎么寻思呢! 儘管迫於武清观的实力,关外道门都不敢明面上说三道四。 但是这不代表別人私下里不会说。 而这种近乎独裁者的行为,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的是別人私底下议论纷纷。 最怕的是別人私底下戳自己的脊梁骨。 也就是武清观在这关外还不能只手遮天,否则的话…… 沈济舟真的不介意復刻一下之前清妖的文字狱。 你敢说? 直接给你关起来! 但武清观还做不到这种程度,所以,沈济舟心里还真是挺怕的! 刚才陆远突然站出来说要进行“问天挑战”,沈济舟心里真是咯噔一下。 因为当时沈济舟觉得这陆远会拿自己闺女开刀! 如果陆远真这么干的话…… 那这件事可真就是有点儿笑话了…… “问天挑战”这种事儿几百年都没见过了。 倘若出现在今年,自己好不容易把自己闺女扶上的天尊之位,当天就被人挑战! 自己闺女贏了还好。 万一输掉了…… 那將是武清观百年来最大的笑话。 可现在…… 陆远这番话,等於是当著全关外道门的面,亲手为沈书澜正名! 他把沈书澜从“关係户”的泥潭里摘了出来,高高捧起! 让她成为了本届天尊中最具合法性、最无可指摘的一位! 这一下,堵住了关外所有人的悠悠之口! 这自然的,沈济舟对於陆远刚才阴阳怪气说自己不配这一届天尊的话,根本不生气。 反倒是高兴! 至於陆远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说实话,沈济舟现在也实在有点懵,根本就看不懂陆远到底想要做什么。 难不成…… 这小子是在跟自己示好? 想要靠这个,让自己也放水?? 呃…… 沈济舟觉得…… 应该不是…… 如果陆远真是这么打算的话,这事儿最起码得跟自己商量一通吧? 先跟自己通个气儿,而不是突然整这一套。 除此之外就是…… 沈济舟跟陆远接触不多,准確地说,就只有那天陆远来送法剑的短短几个小时。 但沈济舟觉得,陆远的脾气秉性跟他师父李修业是一样的…… 按照李修业的脾气,绝对不能是来什么示好…… 可刚才那番话…… 一时间,沈济舟真的完全懵了。 这小子到底是他娘的想要干啥啊!!! 难不成…… 真就是为了那可笑的公平? 他想不明白,也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而陆远,已经不再关注沈济舟的反应。 陆远的目光如同一柄锋利的尺子,从高上的七道身影上一一划过。 北斗观鹤诚,天龙观鹤巡,武清观沈济舟……三个名字已定。 第四个…… 他的视线越过了清风观,最终落在了南临观观主,鹤竹的身上。 这个是陆远之前就已经確定的人选。 不过…… 就在陆远准备开口选人时…… 一个声音,不疾不徐,却压过了满场死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既然选了上三门的武清观,天龙观,那就没有理由单单撇下我们日月观吧?” “不如…” “你这最后一个对手,就选我日月观吧!” 声音的源头,来自高之上。 一位身著黑白太极道袍的老道,眼神平静地注视著下方的陆远。 此人便正是日月观的观主,鹤明! 陆远瞳孔微微一缩,他记得此人。 当日,正是此人以一己之力,强行中断了鹤巡与鹤真的惊天一战。 其实力深不可测,与师伯鹤巡在同一层次,是真正的顶尖大天师! 或许在关外,目前只弱於沈济舟! 这个时候鹤明突然跳出来…… 陆远还没等说话,此时回过神来的鹤巡,刚想转头大骂这鹤明是公报私仇。 就是为了报復上次自己在这里跟鹤真斗法时,说的那番话! 这是想要报復陆远,想要报復自己,想要报復李修业的徒弟。 可是……… 平日里脾气最爆,最会骂人的鹤巡天尊,这骂的话都到嘴边了。 鹤巡天尊却又不知道怎么出口了。 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满是苦涩的嘆息。 骂什么呢? 还有什么意义呢? 怎么著? 还指望陆远能够挑战成功沈济舟不成?! 刚才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当陆远喊出“沈济舟”那三个字时,这场“问天挑战”的结局,就已经被写死了。 在沈济舟面前,陆远这个一星天师,不管有什么算计,不管有什么准备,都绝对不可能成功!!甚至可以这么说…… 就算陆远刚开始就底牌尽出,就算沈济舟轻敌。 就算就算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运气都站在陆远这边,陆远也绝对不会贏!! 一星天师跟大天师之间的天堑,绝对不会被弥补。 更何况…… 沈济舟还不是普通的大天师! 他是关外道门最高的山! 一星天师挑战他? 无异於萤火欲与皓月爭辉。 没可能的! 陆远绝对贏不了沈济舟! 既然贏不了沈济舟,还谈什么之后? 鹤巡天尊累了,不想说了…… 而此时的陆远,昂著头看著高上与自己对视的鹤明。 陆远认真的望著鹤明,似乎想要从鹤明的眼睛中看出来一些什么。 而鹤明则是静静低头望著下方的陆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片刻后,陆远移开目光,不再看鹤明,而是转向主持大典的红袍老道,声音响彻全场。 “第四个,我选日月观,鹤明!” 话音未落,陆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天地间的风云都吸入胸膛。 紧接著,陆远猛地抬手指向上方,直指那道最高处的身影,发出了石破天惊的宣告! “现在,准备开始吧!” “我的第一个对手。” “沈济舟!!” 第140章 这小子到底哪儿来这么多的顶格法器啊!!(5400) 隨著陆远的话音落下,现场眾人面面相覷。 第一个挑战……竟然就是沈济舟? 短暂的错愕后,人们眼中已无太多波澜。 在陆远接连选了沈济舟,又点名鹤明之后,所有人都认定他已是彻底疯魔。 一个得了失心疯的人,他的行为逻辑又岂能用常理揣测? 去分析一个精神病的举动,那本身就是另一种精神病了。 一时间,眾人也懒得深究其中缘由。 陆远宣布挑战后,“问天挑战”的准备工作便迅速启动。 无论陆远是否“有病”,他確实具备发起挑战的资格。 万民书环节中,真龙观的玉豆子排名第六,足足数万枚。 所以,陆远那声称拥有一千枚玉豆子的言论,必然是真实的。 既然玉豆子为真,既然陆远要进行“问天挑战”,规矩便必须遵守。 准备工作並不复杂。 只需將天尊大典中央区域清理一空,搭建一个临时擂即可。 所需时间,不过短短半小时。 此时,七位天尊加上那位红衣老道,都已从高上缓步走下。 鹤巡天尊与沈书澜下后,立刻朝著陆远的方向走来。 然而,陆远此刻已不愿再听任何劝解之言。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心意已决。 陆远转身便走,避开了与鹤巡天尊和沈书澜的交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约半小时后,临时擂搭建完成。 擂面积不大,与地球上电影《霍元甲》中那种比武颇为相似。 但这里是道门比试。 並非纯粹的拳脚较量,自然需要设立法坛。 天尊大典中,真龙观的弟子早已在上,为陆远布置好了法坛。 而另一边…… 空空如也。 武清观那边,並未设置任何法坛。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或者说,完全符合所有人的预料。 此前便有言,道门比试如同民国时期的武术较量,讲究点到为止。 既然並非不死不休的生死搏杀,法坛的作用,更多只是提前摆放好待会要用的法器等物。 这法坛上,连祖师爷的牌位都不会供奉。 沈济舟这位关外道门的“最高之山”,面对一位一星天师,若还要大张旗鼓地布置法坛。 那未免也太貽笑大方了! 擂布置完毕,沈济舟身形一跃,稳稳落在擂之上。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著下方的陆远,眉头微蹙。 “你既然一心求仁得仁,那还在愣著做什么?” “上来吧!” 这半小时的等待,沈济舟始终没能想明白陆远究竟意欲何为。 但这已不重要。 沈济舟並不想对这个晚辈做出太过分的事情。 儘管上次陆远在他面前的那些言辞,以及今日几乎是指著鼻子骂的举动,都颇为无礼。 但是…… 沈济舟也是从那个年纪走过来的。 又怎会不理解少年人的年少轻狂? 说到底,沈济舟对陆远这个小辈,內心其实颇为满意。 尤其是陆远刚才为沈书澜说的那番话。 不仅將自己的女儿从“名不副实”的非议中摘出,更是將她高高捧起。 这更代表著陆远並非为一己私利,而是为了心中的“公道”! 沈济舟对陆远的心性是讚许的。 只不过有些事情,並非仅凭一腔热血就能成功。 那未免太过天真了! 所以,沈济舟並未打算对陆远下重手。 他只想將陆远击出擂,快速结束这场闹剧。 这是沈济舟在登上擂前,便已作出的决定。 沈济舟望著下方的陆远,催促著。 陆远也不再迟疑。 他一个助跑,身形轻巧地翻身跃上擂。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那道玄色身影。 沈济舟负手而立。 宽大的道袍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他未摆出任何架势。 只是那样静静站著,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巍峨山峰。 “出手吧。” 沈济舟淡然开口: “老夫让你三招。” 看著面前的沈济舟,陆远微微昂起下巴。 “沈天尊,您未免太照顾我了。” “我还以为,您会拿著我送您的那柄法剑来与我一战呢。” 对於陆远的话,沈济舟只是淡漠地摇了摇头。 “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也太小看我了。” “莫说你区区一星天师,即便五星天师,与我之间的差距也犹如萤火与皓月。” 话罢,沈济舟將单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望向陆远。 “你未达五星天师之境,见我,便如井中之蛙抬头望月,只见一隅。” “你若能达到五星天师,再见我,便如一粒酹蟒仰望青天,渺不可及。” “不要废话了,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对你,我绝不动用法宝,且只用一只手。” 擂四周,寒风捲动道旗,发出猎猎声响。 下眾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匯聚在上那两道身影之上。 沈济舟依旧负手而立。 宽大的道袍在风中纹丝不动,宛如一座沉稳的山岳。 他瞥了一眼陆远身侧那座孤零零的法坛。 上面不过摆放著几样寻常的香烛符纸,不禁微微摇头。 “倒是你,刚才闹出那么大的阵仗,如今法坛上却只摆了这点东西?” 沈济舟昂著头,语气傲然,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 陆远闻言,微微抬起头。 眼底却有凌厉锋芒一闪而逝。 “放心,绝对让您尽兴!” 话音未落,陆远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再无半分保留! 眼前的一切,对陆远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沈济舟竟然愿意单手对战,且不动用法宝!! 这对陆远而言,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下一秒,陆远心念一动。 系统空间轰然洞开!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凭空炸响! 一柄通体紫光流转、其上雷纹密布的三尺法剑,自虚空中骤然浮现! 剑身剧烈震颤间,竟引得天空中乌云骤然匯聚。 隱隱有风雷交加之声传来! 下顿时一片譁然! “这、这是从哪儿掏出来的?!” “凭空召物?!” “这绝不可能啊!” “他刚才明明是空手上的!” 有识货的老修行者,瞳孔猛然一缩,失声惊呼: “紫霄雷击枣木剑?!这可是闽南正一派的镇派至宝,据说早已失传百年!他怎会有此物?!”那剑身紫光氤氳。 隱有雷纹如龙蛇般游走。 正是取千年雷击枣木心,於紫微星辉之下祭炼四十九载而成的顶格法器! 陆远右手虚握,剑指苍穹。 左手已掐诀如飞。 只见他左手拇指迅速掐住无名指根部,隨即闪电般滑过中指根部。 最后,死死扣在食指根部。 这正是召请雷部神將的“雷门诀”起手式! 他口中念动真言,声如金玉交鸣: “雷光激电,霹雳隨身!太乙敕令,雷部降临!” 咒语毕,左手诀印猛然朝沈济舟一指! “轰隆隆” 紫霄剑瞬间化作一道紫色雷霆,裹挟著毁天灭地之威,撕裂长空。 直劈而下!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都为之剧烈扭曲。 擂上的青砖,寸寸龟裂! 这一幕,彻底让周围的眾人看傻了。 “这、这真是一星天师能施展的手段?!” “不对!那剑有问题!那並非他自身修为能催动,而是法器本身的强大威能!” 沈济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脚下如行云流水般侧移半步。 那紫色雷霆擦著他衣角轰然落下,在面上炸开一个丈许深的焦黑大坑。 碎石四溅! 沈济舟对这柄法剑的突然出现,自然是极其感兴趣的。 此时的沈济舟眉头微挑,望向陆远手中的法剑,还未来得及开口。 陆远的第二波攻势,已然袭来! 陆远左手诀印再变! 拇指掐中指上节,掌心外翻。 上清诀! 此诀代表恭请上清灵宝天尊法力,召请上清兵马! 与此同时,他右手一扬,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古镜骤然悬於头顶。 镜面古朴幽深,布满蝌蚪般的玄奥符文,镜背则镶嵌著日月双珠,辉光流转,熠熠生息! “照妖镜?!” “不对,这形制……是通天彻地金光鉴!” 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道豁然起身,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嘶哑乾涩: “不……不可能………” “这东西……只存在於茅山宗的创派传说里!!!”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一个黄口小儿手中?!” 通天彻地金光鉴! 这五个字一出,全场死寂。 在所有人的记忆中,这是传说中茅山宗开派祖师亲传的三件无上至宝之一! 是只存在於泛黄古籍中的神物! 怎么可能真的出现?! 眾人脑中一片空白,隨即一个念头冒出…… 或许只是形似……对,一定是仿造的。 仿造古籍中记载的传说法器,借其威名,也算是一种“借势”。 可…… 可是……… 陆远头顶这面古镜,那股洞穿九幽、照彻寰宇的恐怖道韵…… 也太他娘的真了吧!! 古镜高悬,镜面骤然爆开万丈华光! 那金光不再虚幻,已凝为实质,化作攒射的利剑,將半边天穹都染成刺目的赤金! 陆远舌绽春雷,口诀如律令敕下: “日魂月魄,照耀八极!” “元始符命,邪魔辟易!”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霎时间,古镜迸射出的金光剑雨,铺天盖地朝著沈济舟攒射而去! 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发出“嗤嗤”的爆鸣! “这……这是要拚命啊!” 下有年轻道士骇然变色。 金光如倾盆暴雨,封死了每一寸空间! 沈济舟终於抬起了他那只手。 宽大的袍袖隨意一拂,一股柔韧至极的罡气便在身前化作无形壁垒。 金光剑雨撞上那无形壁垒,却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被尽数碾碎、消弭!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讚许: “存思尚可,法器也是顶格。” “但你心太急,气不凝,可惜了。” 这一声“可惜”,不知是在评判陆远,还是在评判那面古镜。 陆远置若罔闻,杀招再临! 他双手齐动,左手五指收拢於掌心,唯独中指擎天而立。 右手则以无名指勾住中指,食指死死压住无名指,结成一道繁复至极的印诀。 下,一名老道士的呼吸猛地一滯,嗓音乾涩地挤出几个字: “五雷诀……这是总召五雷的无上正法!” 话音未落,又一件法器破空而出,悬於陆远身前。 那是一面黑底红纹的令牌,其上密密麻麻篆刻著五方雷神的真形符篆! 令牌现世的瞬间,天地陡然失色! 本就阴沉的天空,此刻黑云翻涌如墨,狂风怒號! 云层深处,粗壮的电光如囚龙般翻滚攒动! “五雷號令牌??!” “传闻中,由龙虎山天师府歷代天师的亲传令旗演化而来,能號令五方雷部神將!” “这个……应该也是假的吧………” “可……可这引动的天地异象……” “怎么他娘的比真的还真啊!!!” 此时此刻,下所有人,包括擂上的沈济舟,都彻底懵了。 这些只存在於传说中的法器,理应是仿製品! 绝对是! 若是真品,任何一件的出世都足以在道门掀起惊涛骇浪! 根本没道理会同时出现在陆远这么个无名小卒手中! 可是……… 就算全是仿製的,其爆发出的威能,也件件都是顶格法器之威!! 这小子…… 这小子到底有多少顶格法器?!! 这些东西,隨便一件都足以做一派的镇山之宝,他一个区区一星天师,凭什么同时拥有?!陆远却对周围山呼海啸般的骇然声充耳不闻。 他右手紧握令牌,左手五雷诀印,朝著令牌狠狠一拍! “一雷东方震!” “二雷南方离!” “三雷西方兑!” “四雷北方坎!” “五雷中央戊己士!” “雷公电母,风伯雨师,速降真燕,急急如律令!” 轰隆隆 擂之上,五声截然不同的惊雷凭空炸响! 五道顏色各异的神雷撕裂虚空,轰然劈落!! 东方青雷,化作腾空青龙! 南方赤雷,凝成展翅火凤! 西方白雷,啸成噬天白虎! 北方黑雷,镇为拓海玄武! 中央黄雷,踏出祥瑞麒麟! 五道雷霆神兽交织成一张绝杀大网,將沈济舟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下眾人望著这末日般的景象,心神俱裂。 “五雷正法大成之象!” “这等威势,就是四星天师也未必能瞬息而成!” “是那令牌!是那令牌在加持!” “不是……他这些玩意儿怎么越看越像是真的呢!!” 雷霆轰落! 整个擂剧烈颤抖! 周围的道旗被狂风撕成碎片,漫天飞舞! 下眾人连滚带爬地后退,唯恐被那恐怖的余威波及! 雷光之中,沈济舟的身影明灭不定。 然而,他依旧只用那一只手。 那只手在身前虚画,指法看似缓慢写意,实则快到极致,瞬息之间便已掐出数个玄奥诀文。子文、丑文、寅文、卯文、辰文、巳文…… 最后,拇指死死扣於中指中节,掌心內凹,仿佛握住了一方雷霆世界! 握雷局! “散。” 他只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 没有雷光,没有火焰,甚至没有一丝风声。 可那五道狂暴天雷,撞入他掌心前那片虚空,竟如泥牛入海,被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怖力量瞬间吞噬、抹平! 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恐怖的反震之力倒卷而回,陆远胸口如遭重锤,连退数步,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 “三招,已过。” 沈济舟的声音从渐渐消散的雷光中传出,平静得像是在閒话家常。 “你,还有什么手段?” 下,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从头到尾,沈济舟都只是在防守。 他没有主动攻击一次,没有动用一件法宝。 仅凭一只手,便將这足以轰杀顶格邪祟的狂轰滥炸,化解於无形! 然而,陆远站定身形后,眼中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起了更加疯狂的火焰。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是三分癲狂,七分决绝。 “当然有,我的顶格法器……多的是!” “你不是最喜欢这些顶格法器吗?” “你敢继续看下去吗?!” 陆远的话,带著无尽的挑衅,但沈济舟並不生气。 反倒是饶有兴致的挑眉道: “哦?” “还有?” “继续拿出来,我瞧瞧。” 说罢,沈济舟的手又背回了身后。 这样子好似在说,他还是不会动手,让陆远安心拿出顶格法器使用就是。 让陆远不用担心中途自己会突然出手什么的。 陆远凌厉的眼神中,划过一丝一闪而过的喜色。 隨后陆远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身前的法坛之上! 血雾瀰漫,竞在空中自行凝结成一道道诡譎的符篆! 隨即,他双手十指交缠穿插,结成一道无比繁复的牢笼手印! 陆远嘶声念咒,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诡异的韵律: “天罗神,地罗神!金罗神,铁罗神!” 他每念一句,便有一缕鲜血从口中溢出。 “日月罗神,水火罗神!” “敕令缚鬼精,无分高与下,纽缚莫容情!” 咒语落定,一张由纯粹法力凝结的金色巨网,从他掌中无限蔓延而出,铺天盖地罩向沈济舟!网眼之中,无数符篆生灭流转,每一根丝线都闪烁著令人心悸的金芒! 与此同时,他再祭一宝!! 那是一盏古朴的青铜油灯,灯焰不过豆点大小,却绽放出七彩霞光! 油灯出现的剎那,整个擂上空骤然陷入黑暗! 仿佛白昼被瞬间吞噬,夜幕提前降临,天地间唯有那一点七彩光芒,在无尽的黑暗中摇曳生辉!“九天玄女七星灯?!” 下眾人已经麻木了,这又是一件只存在於传说中的东西。 当然…… 这肯定只是形似,仿造的。 只不过……这虽然只是形似,是仿造的…… 只不过…… 毫无疑问。 这他娘的,又是一件顶格法器!! 不是……… 这小子到底哪儿来这么多的顶格法器啊!! 关键是这小子到底从哪儿掏出来的啊!! 刚才这小子不是两手空空上去的吗?!! 除此之外,现在眾人从陆远那眼花繚乱的法器中回过神来后,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就是…… 这陆远…… 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他真的只是靠这些顶格法器击败沈济舟吗? 怎么感觉他像是在秀自己有多少顶格法器?? 而並非是想要用这些顶格法器击败沈济舟?? 闹这大半天,图的就是这个?? 怎么……感觉…… 怪怪的? 第141章 人皇决!!(一更5400) 陆远的法器层出不穷,且件件都是足以镇压一派气运的顶格至宝。 別说那些初见陆远的各派道人。 就连对陆远知根知底的鹤巡天尊,此刻也彻底陷入了呆滯。 他知道陆远有门道。 可这门道,是不是也野得太没边了?!! 陆远刚才用的所有东西,没有一件与真龙观的传承有关! 这些,全都是陆远自己的东西。 这小子,到底哪儿踏马弄来的!! 最关键的是…… 这么做,有用吗? 根本没用! 这些顶格法器固然惊世骇俗,可陆远与沈济舟之间的鸿沟,如渊如海。 这道天堑,根本不是几件法器就能填平的。 更诡异的是陆远使用它们的方式。 每件法器,只用一下。 一击之后,立刻更换。 他在做什么? 像个暴发户一样,向天下人炫耀自己的收藏吗? 这种行为,除了白白消耗自己本就不多的真悉与心神,毫无意义! 就如同在年节时点燃一串鞭炮,听个响罢了。 若真想搏命,就该抓住一件法器,將自身所有力量灌注其中,催发至极致! 寻求那万中无一的破局之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浅尝輒止。 这其中的诡异,不光鹤巡天尊看出来了,周围所有眼光毒辣的老修行,都看出来了。 擂之上的沈济舟,自然看得更清楚! 他同样觉得怪异,完全摸不清这个小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 无所谓!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技巧都是徒劳无用的! 现在沈济舟倒是更想看看,陆远还能拿出来什么样的法器。 就光是目前拿出来这些个,已经让沈济舟很感兴趣了。 如若不是现在正在进行“问天挑战”,沈济舟真的很想立马找陆远接过来好好端详端详。 此刻,陆远新一轮的攻势,已然降临! 他右手持剑,依旧是那柄紫电缠绕的紫霄雷击枣木剑。 左手托灯,正是那盏九天玄女七星灯。 陆远双脚在擂上猛然一踏,步法变幻,踩出玄奥的轨跡。 禹步! 每一步都重若山岳,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步伐看似杂乱无章,却暗合天穹之上北斗七星的排列! 一步踏出,虚空中便有一颗星辰的虚影亮起! “北斗七元君,天罡大圣神!” “离邪娑訶,焕然照明!” 咒诀声落,天地异象陡生! 那被黑暗笼罩的天幕,毫无徵兆地裂开了七道狭长的口子! 七道凝练如实质的璀璨星光,无视了所有阻碍,自九天之上垂落,精准无误地注入那盏七星灯中!那是北斗七星的本源星力! 是七位星君的神力加持! 灯焰轰然暴涨! 豆点大的焰苗,瞬间化作一道七彩交织的擎天火柱,高达数丈! 烈焰升腾,將半边夜空渲染得如同白昼。 光芒绚烂到了极致,在黑暗中铺开一幅壮丽的七色天幕,宛如极光降世! 七彩火光冲霄而起,与先前布下的天罗地网遥相呼应。 金色巨网被火光一照,竟也染上了七彩流光。 每一根网线都开始燃烧,化作七彩火焰凝成的锁链,朝著沈济舟当头罩下! 下眾人只觉眼前一片白茫,什么也看不清了! 那七彩神火太过炽烈,太过璀璨,光芒刺得人双目流泪! 烈焰与金光的核心,沈济舟的身影若隱若现。 他依旧背负著一只手。 依旧只用另一只手迎敌。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终於认真了几分。 那只手在身前缓缓画了一个圆。 一个完美的圆。 圆中,阴阳双鱼缓缓浮现,彼此追逐。 太极图! 这是他以自身浩瀚无边的真悉,凭空画出的太极图! 太极图旋转著,不断变大,最终化作一道看似单薄的光幕,將他护在其中。 七彩烈焰撞上太极图,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火星四溅,却始终无法撼动那道屏障分毫! 而那张燃烧著七彩火焰的巨网落下时,沈济舟只是平静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轻轻一点。 正点在巨网的中心。 “破。” 一个字,轻描淡写。 那足以困杀顶格邪祟的天罗地网,却从他指尖点中的地方开始,寸寸崩裂!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最终轰然解体,化作漫天光雨,消散於无形! 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震撼,思维都仿佛停滯了。 陆远祭出的那些法器,任何一件都足以让他们仰望一生。 可沈济舟,只用一只手,便將这毁天灭地般的攻势,如此写意地化解。 这,就是关外道门“最高之山”的真正实力吗?! 七彩火光渐渐敛去,七星灯的灯焰也恢復了原状。 陆远站在擂之上,呼吸已经变得粗重,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 连续催动如此多的顶格法器,他的真悉已消耗了近半,心神更是疲惫不堪。 而他拚尽全力的攻击,並未对沈济舟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按照常理,此刻他应是气势衰竭,心生绝望。 可诡异的是,陆远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没有失望,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沮丧。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微微抬头,望向毫髮无损的沈济舟。 沈济舟依旧负手而立,淡然回望。 “还有吗?” 他问。 陆远嘴角咧开一个笑容,抬起了头。 “你想看,我自然还有!” 他胸膛起伏,心念再动。 系统空间,应声洞开! 之前,陆远从系统空间拿东西,总会先用手伸入怀中作为遮掩,如同凡间的戏法师。 这一次,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一道漆黑的裂缝,骤然在他掌心凭空出现。 看到这一幕,沈济舟的眼皮,控制不住地猛跳了两下。 最先从裂缝中溢出的,是一股寒意。 並非寻常的寒冷,而是那种能冻结血液,侵入骨髓,甚至要將人的灵魂都彻底冰封的极寒!寒气所过之处,擂上那些被雷火灼烧的焦黑砖石,瞬间覆盖上了一层森白的寒霜! 空气里的水汽凝结成无数细密的冰晶,簌簌落下。 隆冬,骤然降临! 下眾人齐齐打了个寒颤,修为稍弱的,眉毛上已经掛上了白霜! “这……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有人牙关打颤,骇然惊呼。 裂缝彻底张开。 一面幡,从中缓缓浮现。 幡面通体雪白,不知是何种材质,似绢非绢,似帛非帛,在寒风中发出沉闷的呼啸。 幡面上用诡异的银丝,绣著无数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竟像活物一般,在幡面上缓缓流转。符文流转间,隱约能看到无数张狰狞痛苦的面孔在其中挣扎,嘶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幡杆漆黑如墨,非金非木,触之如万载玄冰。 幡杆顶端,悬著三枚灰白色的铃鐺,仔细看去,竟是三颗被秘法炼製缩小的人类头骨! 此幡一现,天地异象再生! 刚刚因七星灯而短暂亮起的天空,再一次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但这一次的黑暗,与之前截然不同。 黑暗之中,有无数扭曲的虚影在飘荡,在游走,在用它们空洞的眼眶,俯瞰著人间! 那些虚影千奇百怪,有人形,有兽形,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天穹! 九幽之门,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 万鬼出笼! “这……这又是什么啊?” 之前陆远拿出的法器,无论多离奇,总有见多识广的老道能叫出个名字。 可现在,陆远手中的这面幡,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看不懂,也想不明白。 擂上,沈济舟的眼神,终於发生了质的变化。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面诡异的白幡上,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这幡……不对劲! 这股气息,绝非正道之物! 还有天上那些虚影……並非幻象,而是真正的游魂! 是被这面幡,从幽冥深处强行召请出来的亡魂! 沈济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游魂並非被强行拘役,而是被这面幡本身的气息所吸引。 它们主动从九幽之下爬出,只为靠近这件能让它们短暂重返人间的至宝! 能吸引万鬼主动现身…… 能凭一己之力,撬动鬼门关……… 沈济舟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而陆远,已经开始催动这面“玄冥招魂幡”! 他左手紧握幡杆,右手掐出一个繁复到极致的诀印,十根手指几乎拧成了麻花。 每一根指节的弯曲角度,都精准到令人髮指! 下,有位老修行者看著那个手诀,浑身一颤,失声惊呼: “北帝诀!这是恭请北帝座下神將的北帝诀!!” 北帝诀,道门最顶级的秘传手诀之一,非天师不可学,非天才不可用! 施展此诀,需要对北帝一系的眾神有极其深刻的理解与存思,更需要对自身真悉有入微的掌控力!稍有不慎,便是神力反噬,道基尽毁的下场! 区区一个一星天师,竞敢强行施展北帝诀?! 陆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的嘴唇泛起青紫色,一缕鲜血顺著嘴角淌下,那是真烝过度透支,伤及本源的徵兆! 他嘶声念出咒语,每一个字都仿佛来自九幽,带著无尽的寒意与诡异的迴响: “北帝敕令,鬼门大开!” “玄冥招魂,万鬼听差!” “六宫掾吏,考召院堂!” “九幽十类,速至坛场!” 咒语落下的瞬间,天穹之上,那密密麻麻的虚影陡然暴动!! 无数游魂挣扎著从虚无中爬出。 它们形態各异,有的身著古旧朝服,有的面目狰狞可怖,有的残肢断臂,甚至有的只剩下半边头颅!它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朝著那面玄冥招魂幡匯聚。 却又本能地畏惧幡身散发的神威,只敢在周围盘旋,游走,发出无声的嘶吼!! 那嘶吼,不经由耳膜,却直接凿进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下眾人只觉得天旋地转,心神失守,眼前幻象丛生。 有人看见了早已亡故的亲人正在向自己招手。 有人看见了自己血肉模糊,横死街头的惨状。 更有人直接坠入无尽的黑暗与绝望,眼神开始涣散! “守住灵清明!” 一名修为高深的老道士舌绽春雷,厉声爆喝: “莫被这些阴魂勾了魂去!” 但,为时已晚。 已有数十名年轻弟子双眼失神,如同提线木偶般,竟痴痴地朝著擂走去,被身旁的师长死死拽住!擂上,万鬼听令! 那些游魂在陆远的敕令下,化作一道道席捲天地的灰色洪流,朝著沈济舟扑杀而去! 每一道虚影都裹挟著九幽之下的刺骨极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结! 它们並非实体,却能侵蚀万物。 洪流冲刷过擂,坚硬的青砖无声无息地化作童粉。 洪流穿梭於虚空,留下了无数道空间被扭曲的漆黑痕跡! 此为,阴兵过境! 此为,万鬼噬身! 沈济舟终於抬起了他那只手。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画太极图。 他只是並起食指与中指,对著虚空,轻轻一点。 那指尖所落之处,精准无比,正是那面玄冥招魂幡的幡面中心! “定。” 一个字。 轻飘飘的,不带丝毫烟火气。 却如言出法隨,如同天道宪章! 剎那间,那铺天盖地,奔袭而来的无数游魂,全部凝固在半空中! 它们保持著扑击的姿態,定格著狰狞的面目,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紧接著,它们的躯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变得透明,最后如青烟般,一寸一寸地消散於天地之间!天穹之上,那密密麻麻的鬼影大军,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暗褪去。 光明重现。 方才那万鬼出笼的景象,竟如一场幻梦泡影。 唯有一件事物证明了那並非虚假。 “哢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那面玄冥招魂幡的幡面上,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细纹。 “噗” 陆远如遭重击,身形踉蹌后退,一口心血狂喷而出,尽数洒在幡面上。 鲜血触碰到幡面的瞬间,便被诡异地吸收殆尽,那道裂纹也堪堪停止了蔓延。 这一刻,陆远脸上那股近乎麻木的平静,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之前的法器,无论多强,被破了,他都毫无波澜。 可这次…… 连玄冥招魂幡都动用了! 这傢伙…… 这傢伙依旧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一指…… 就破了?! 陆远的心,沉了下去。 他终於有些理解沈济舟之前那番话了。 什么坐井观天…… 什么浮游见青天…… 这傢伙…… 真是……强的有点犯规了…… 这他娘的…… 还是人吗?!! 擂上,沈济舟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地像是在点评一幅画。 “东西是好东西,可惜,你不会用。” 他看著陆远,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 “召请阴兵,需筑坛,祭祀,斋戒,通神,每一步都不可或缺。” “你这般强行催动,能召来些许游魂已是极限。” “真正的十万阴兵,你连打开那扇门都做不到。” 陆远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色惨白如金纸。 但他眼中的那团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疯狂。 他抬手,隨意抹去嘴角的血跡,咧开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不会用?”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嘶哑而刺耳。 “那这件呢?!” 话音未落,他身前的空间,再度洞开! 这一次,裂缝出现的瞬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无上威压,轰然降临! 那是一股至高无上的气息! 一股君临天下的气息! 一股仿佛面对九五之尊,面对天地共主的气息! 裂缝之中,一方玉印缓缓浮现! 玉印通体洁白,温润如最上品的羊脂美玉。 印钮则是一条栩栩如生的盘龙,五爪金龙盘踞其上,龙目圆睁,威严地俯瞰著芸芸眾生! 印面方正,上刻八个古篆。 那字跡太过古老,古老到下那些浸淫符篆之道数百年的老修行者,竟无一人能够辨认! 玉印现世,天地为之失色! 不是光明,亦非黑暗。 而是真正的,剥夺色彩! 天空的云,变成了死寂的灰白。 擂的砖,变成了死寂的灰白。 下所有人的衣衫,面容,都变成了死寂的灰白! 整个世界,被强行抽走了所有色彩,只剩下那方玉印的纯粹洁白,以及那八个古篆透出的煌煌金光!那股威压,更是恐怖到了极点! 它源自血脉,源自灵魂,是生命面对更高层次存在时,最本能的敬畏与臣服!! 下眾人,包括那些德高望重的老道长,此刻都已浑身颤抖,冷汗直流! 这…… 这到底是他妈的什么东西?!! 擂之上,沈济舟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第一次浮现出名为“震惊”的情绪。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一直负在身后的那只手,终於放了下来。 他双足如扎根大地,硬生生扛住了那股威压,没有跪下。 但他的眉头,已经紧紧锁死,眼神凝重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他死死盯著那方玉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惊疑: “这究竟是什么?!” 陆远没有回答。 他也无法回答。 催动玄冥招魂幡,已经抽乾了他体內最后一丝真烝。 现在,催动这方“人皇印”,更是在榨乾他的神魂,是在燃烧他的生命! 身体的每一寸血肉都在哀嚎,神魂仿佛被投入磨盘碾碎。 陆远拚尽最后一丝意志,双手在胸前结印! 那诀印,名为“人皇诀”! 双手抱拳,拇指相抵,食指伸直,如帝王执圭,號令天下! 那是人族共主,统御万民的姿势! 他用尽气力,从喉咙里挤出沙哑如破锣,却又带著不容置疑之威严的咒言: “皇天后土,人皇敕令!” “人皇印出,万法归宗!” 咒毕,人皇印猛然一震! 嗡 一声轻响,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如同天地初开的第一声轰鸣! 印面之上,那八个金色古篆爆发出亿万道金光! 金光所过之处,天地间的规则都在被强行改写! 此地的一切法理,都在被无情地重塑! 金光之中,沈济舟的身影,终於动了。 陆远血红的双眼看得分明…… 这…… 这傢伙…… 竞……然……还是单手?!!! 这傢伙还想要用一只手,来接这人皇敕令?! 一瞬间,陆远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疯狂与狠厉。 很好! 那就试一试,看你接不接得下!!!! 第142章 「不!!」「就是我贏了!!」(二更6800) 沈济舟伸出的,確实只是一只手。 但就是这只手,五指轮转,在剎那间掐出一个陆远从未见过的印诀! 印诀起手,是寻常的剑诀式。 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食指中指併拢,小指微翘。 但下一瞬,他的手腕以一个非人的角度拧转,併拢的双指豁然分开! 一指天! 一指地! 拇指死扣掌心,无名指与小指交错,结成一个撑开天地的诡异诀形! 这东西,旁人认不出来,但陆远能够认出来! 这是撑天拄地诀!!! 传说中,这是道教始祖老子传下的无上诀印! 一诀既出,上可撑天,下可拄地,身化不周,万法不侵! 此诀的修行之法早已在千年前失传,如今只存在於《云笈七籤》的只言片语中! 陆远之所以认得,是因为《道》那本心法中,就有此诀的记载! 一瞬间,陆远彻底明白了。 这老东西,是真从那些古早的顶格法器中,逆推出了失传的古法! 看他掐诀的从容,此法分明已臻化境! 沈济舟唇齿微动,吐出十六字真言。 那声音不高,却自带九天之上的威严,每个字都化作洪钟大吕,震彻寰宇! “玄元一气,撑天拄地!” “不周巍巍,万劫不倾!” 咒落! 他身周的空间剧烈扭曲! 一道无形的气柱以他为中心拔地而起,上抵苍穹,下穿九幽! 气柱之中,一座巍峨到无法想像的山岳虚影,缓缓浮现。 不周山! 传说中由盘古脊樑所化,撑起天地的神山!! 也就在此刻,人皇印的金光轰然撞至! 轰!!! 巨响炸开,真如天倾地覆! 那声音之大,之烈,之狂暴,让下所有人瞬间失聪! 金光与山影的对撞点,空间被撕开寸寸漆黑的裂口。 裂口边缘,有混沌气流溢出,那是天地未开时的原始伟力! 陆远全身骨骼都在哀鸣,但他死咬舌尖,榨乾最后一丝神魂,再次催动人皇印! 嗡! 印身再震! 那八个古篆爆发出焚尽万物的炽烈金芒! 金光不再扩散,而是凝成一道灭世光柱,化作天罚之剑,对准沈济舟的头顶怒斩而下! 光柱过处,虚空都被直接蒸发! 那些漆黑的裂缝被金光一照,连弥合的过程都没有,就被强行抹平了存在! 撑天拄地的气柱,开始疯狂摇晃! 不周山的山体虚影上,竟迸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沈济舟的眼神,终於凝重如铁。 他单手诀印再变! 撑天拄地诀,化为五岳真形诀! 拇指掐中指中节,是为中岳嵩山! 食指弯曲扣拇指,是为东岳泰山! 无名指小指张开,如鸟翼舒展,是为南岳衡山,北岳恆山,西岳华山! 五座神山虚影在他掌心一闪而逝,化作五色神光,悍然灌入那即將崩溃的气柱! “五岳镇守,山河永固!” 五岳真形诀一成,那道气柱瞬间稳固! 不周山的虚影停止摇晃,裂纹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人皇印的金色光柱,到了! 重重劈在五岳镇守的不周山之上! 轰隆隆 这一次的声响,反而变小了。 並非威力减弱,而是其振动频率,已超出了生灵所能感知的极限! 那是能直接將五臟六腑震成血泥的毁灭声波! 下,修为稍弱者直接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修为高深者也是脸色煞白,拚命运转真烝护住心脉! 擂之上,两股至强力量的角力,已到最终关头! 人皇印的金光凝若实质,疯狂地劈凿著不周山! 不周山则巍然不动,死死將金光挡在外面! 可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不周山的虚影,正在被一点点变得透明! 金光,在渗透! 沈济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陆远这东西……竟能磨灭不周山的虚影?! 这不可能! 那可是盘古脊樑,天地支柱!即便只是一道虚影,也绝非人间之力可以撼动!! 沈济舟心念电转,手上的动作却不慢分毫。 五岳真形诀,再次变幻!! 这一次,他十指齐动! 是的,十指! 他那一直背负身后的左手,竟下意识抬起,就要迎上! 那是身体在面临极致危险时,最诚实的本能反应! 但念头只是一闪! 沈济舟的眼神骤然一凝,抬至一半的左手,竟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言出,法隨! 他说过只用一只手,哪怕身陨道消,也绝不食言! 左手撤下,只留右手,再变三清诀! 玉清,上清,太清,三座无上圣境的虚影在掌心浮现,化作三层光幕,层层加持在不周山之上!“三清在上,护我真身!” 咒言落,三层光幕与不周山融为一体! 人皇印的金光,斩落! 第一息,斩破玉清圣境! 第二息,撕裂上清圣境! 第三息,洞穿太清圣境! 穿透三清护持的金光,已黯淡大半,却依旧携著无上皇威,重重劈在了不周山的本体之上!不周山虚影,狂震! 沈济舟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的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终於亲身体会到了那股力量的本质。 那是真正的人皇之力! 是上古人族圣皇统御万灵,镇压八荒的无上神威! 即便只是这方玉印中封存的万分之一,也足以撼动神山! 对峙,持续了三息。 对於下神志不清的眾人,三息,只是一瞬。 对於沈济舟,这三息,漫长如三个日夜!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金光如何一寸寸撕开他的防御,一点点侵蚀不周山的本源。 他单手擎天,倾尽所学,死死抵挡! 三息之后 轰!!!!!! 一声巨响,震碎了天地! 人皇印的金光,终於碾碎了所有防御! 不周山虚影,轰然崩塌! 三清圣境,寸寸碎裂! 五岳真形,化作漫天光雨! 那道金光,宛如开天闢地的第一缕光,笔直地劈向沈济舟! 沈济舟的身影,被金光彻底吞噬! 下,所有人的脑中,一片空白。 那座关外道门最高的山…… 倒了? 在这种情况下……… 哪怕就算是沈济舟,也绝对不会再有能力站起来吧?!! 特別是…… 刚才大家也看到了! 哪怕是到最后关头,因为最开始那句话的缘故,沈济舟依旧是单手! 所以…… 该不会…… 真让陆远贏了吧?!! 而此时的陆远,全身已经彻底榨乾! 肉体上的伤痛无需多说,只说这神魂上的,陆远已经彻底力竭了! 现在的陆远,真的已经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左眼皮已经无力地耷拉到一半,勉强睁著。 但陆远的双眼中此时充满了希望。 能…… 能成吧?!! 若是这一击就能將沈济舟击败的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 璀璨的金光,终於散尽。 陆远的希望落空了…… 沈济舟…… 依旧站立在原地…… 依旧是负手而立的姿態。 只是,那只负在身后的手,正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望著对面摇摇欲坠,神魂之火几近熄灭的陆远,眼神复杂到极点。 而后,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缕殷红的血,顺著他的嘴角,缓缓淌下。 滴答。 滴在他玄色的道袍上,泅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沈济舟抬手,隨意抹去嘴角的血跡。 他看著指尖那一抹殷红,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他抬起头,望向陆远。 陆远此刻摇摇欲坠,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但陆远依旧站著。 沈济舟…… 真的太强了! 强到不像是个人类了都! 哪怕是人皇印…… 都只是让他吐了一口血而已吗…… 而且,他还是强行单手接下的。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岂不是说,这个老东西双手的话,依旧是毫髮无伤?!! 噗通! 陆远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瘫坐在地。 他身后的法坛早已化为童粉,只有一块稜角尖锐的巨石,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陆远无力地靠在石头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静静望著对面那个如同神魔般的身影。“我很好奇。” 沈济舟开口了,他迈开脚步,一步步朝著瘫倒在地的陆远走去,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好奇什………” 陆远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已经累到眼皮都抬不起来。 沈济舟的脚步停在了两丈之外,在一片残垣断壁处。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轻轻一挥手。 嗡! 一柄紫雷繚绕的法剑破开碎石,自行飞入他手中。 正是陆远那柄紫霄雷击枣木剑。 紧接著,沈济舟目光转向另一侧,再次招手。 那盏光华暗淡的九天玄女七星灯也隨之飞来。 一手持剑,一手托灯,沈济舟的目光终於再次落回陆远身上,带著一丝上位者的审视。 “既然你有那方神印,为何不在一开始就动用?” “反而要耗费巨大的心神与真悉,去催动这些?” 沈济舟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场间每个人的心头。 对啊! 天尊大典的眾人此刻也终於从那毁天灭地的对决中回过神来,脑子里瞬间被同一个疑问填满。陆远的行为,从头到尾都透著一股诡异。 如果他没有那方神印,一切都好说。 可他明明有!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 趁著沈济舟轻敌,趁著自己全盛状態,直接一印砸下,说不定,还真能给沈济舟轰出擂之外。那陆远就贏了! 可他偏不! 他选择了一种最愚蠢的方式,用前面的那些法器,把自己耗到油尽灯枯,最后才动用这张最强的底牌。这已经不是无用功了。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倘若不是如此,而是最开始就动用神印的话…… 真的很有机会…… 最少三成机会吧? “爹!!!” “够了!別再问了!” 下的沈书澜再也忍不住,带著哭腔娇声怒斥: “师叔都快不行了!你快宣布结束啊!” 鹤巡更是破口大骂: “沈济舟!有他妈什么屁话不能等会说!” “赶紧给老子结束了!!” 沈济舟闻言,微微一怔,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多此一举了。 望向陆远微微嘆了口气道: “不过,不管怎么样,你以一星天师的境界,能让我这般……”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你贏了,我输了……” 沈济舟还没说完,只听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陆远突然回答道: “因为不想赌……” “虽然从最开始全力催动人皇印,有三成的机会將你砸出擂外……” 陆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裂的风箱,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 “但更有七成的机会失败……” “这当世天尊之位,我势在必得,容不得一点闪失。” 沈济舟:“????” 沈济舟完全没听明白陆远在讲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围的人也完全没想明白。 这说的什么屁话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 嫌弃三成胜算少? 还想要十成胜算?? 就刚才那些种种,哪儿来的十成胜算啊!! 这小子脑袋已经糊涂了吧?? 然而,沈济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了一抹异样的光亮。 那光,来自垮塌的擂废墟之下。 像萤火,却又比萤火更亮,带著一种诡异的律动。 沈济舟眉头一皱,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阵法?! 念头刚起,一股极致的心悸感猛然攫住了他的心臟! 沈济舟甚至来不及去探查那阵法的来源,他骇然低头,望向自己手中的两件法器! 这…… 沈济舟能够察觉到此时自己手中的两件顶格法器……好像在变弱…… 准確地来说…… 是这两件顶格法器中的灵机……正在快速的消散!! 很快,都不用灵觉感觉了…… 用肉眼都能看到变化了! 紫霄雷击枣木剑,原本剑身紫光流转,雷纹密布。 握在手中便能感受到那股至阳至刚的雷意,仿佛握著一道凝固的雷霆。 可此刻,那紫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剑身上游走的雷纹如褪色的墨跡,一道接一道地消失。 剑身开始颤抖,发出一声哀鸣。 那哀鸣,是法器濒死的悲泣。 “啪” 一声脆响,剑身上最后一道紫色雷光炸裂成点点光斑,消散於无形。 紧接著,那歷经千年雷击而不朽的枣木剑身,竟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枯槁。 最后化作一截普通的枯木,握在沈济舟手中,轻若无物,毫无灵机。 沈济舟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望向另一只手中的九天玄女七星灯。 那盏灯,刚才还散发著七彩霞光,灯焰虽已微弱,却依旧在摇曳生辉。 可此刻,灯盏上的七彩光芒正在飞速消退,灯焰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最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响,彻底熄灭。 青铜灯盏上的九瓣莲,原本每一片莲瓣都刻著繁复的星象图案,那些图案此刻正一点点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光禿禿的铜片。 灯身细长处,“九天玄女七星灯”七个古篆,笔画断裂,化作无法辨认的锈跡。 一盏传说中的神灯,转瞬间变成一件毫无价值的古旧铜器。 沈济舟的脸色,终於,彻底变了! 他猛然抬头,死死盯住废墟下方那越来越盛的光芒,那光芒仿佛一张贪婪的巨口,正在吞噬著周围的一切! “这是……” 他的话音未落,下爆发出一片惊恐的尖叫! “快看!那些法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散落在废墟各处的几件法器,同时发生了剧变! 那面通天彻地金光鉴,原本悬在半空,镜面古朴幽深。 此时镜面上那些蝌蚪般的玄奥符文正在疯狂闪烁,隨后一个个炸裂成光点,消散於虚空。 镜背的日月双珠,辉光急速黯淡,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光华。 镜身剧烈颤抖,发出一声悲鸣,最后…… “咣当”一声,坠落在碎石中,镜面蒙尘,再无半点神异。 五雷號令牌,黑底红纹的令身原本散发著镇压天地的威压。 此刻令牌上的五方雷神真形符篆正在飞速褪色。 那些象徵著东方轰天震门雷神,南方赤天火光雷神的符篆,一个接一个地黯淡,消失。 令牌颤抖著,发出一声不甘的雷鸣。 那是它最后的声音,隨后…… “哢嚓”一声,令身上裂开一道细纹,彻底沉寂。 再看那面玄冥招魂幡。 原本幡面上的银丝符文正在疯狂流转,无数狰狞的面孔在其中挣扎嘶吼,仿佛不甘心就此消散。但那些面孔正在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虚无。 幡杆顶端的三个灰白色人头骨铃鐺,“叮铃铃”疯狂摇响。 隨后“砰砰砰”接连炸裂,化作童粉。 幡面撕裂,从中间断开,无力地垂落,变成一块毫无生机的破布。 下,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望著这一幕,脑中一片空白。 这…… 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顶格法器,这些只存在於传说中的至宝,怎么会同时…… 同时毁掉?! 沈济舟猛然转身,目光如电,死死盯著瘫坐在石头旁的陆远。 陆远依旧闭著眼睛,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浴血,看起来隨时都会断气。但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得逞的笑容。 沈济舟的心,骤然沉入谷底。 他再次低头,视线穿透废墟,死死锁定那片越来越刺目的光源。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阵法…… 是阵法!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袍袖捲起一股无形罡风。 “呼” 废墟上的碎石残砖被瞬间扫空,露出了擂下隱藏的惊天真相。 擂正中央的地基之下,一道巨大无匹的阵图,赫然在目! 那阵图的繁复程度,超出了沈济舟的认知。 它以擂中心为原点,向外辐射出亿万道细如髮丝的玄奥纹路。 纹路彼此交错,层层叠叠,竞构成了一座立体的,悬浮於地下的宏伟阵法。 阵图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嵌著一枚流光溢彩的玉符。 玉符正幽幽发光,光芒沿著既定的纹路奔涌流淌,最终百川归海,全部匯向阵图的最中心。那里,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 凹槽內,静静躺著一枚玉印。 人皇印。 只是,此刻的人皇印,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之前陆远催动时,印身洁白如玉,印面八个古篆释放的是煌煌金光。 而现在,那八个古篆的金光不再虚幻。 它们化作了粘稠的,实质般的金色液体,在印面上缓缓蠕动,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 印身也不再是纯粹的白。 它变得半透明。 透过半透明的印身,可以看到其內部的恐怖景象。 一道道光流在其中穿梭,交织,碰撞。 有紫霄神雷的电光。 有七星宝灯的霞光。 有五雷號令的神光。 有玄冥招魂幡的幽光。 无数道曾属於那些顶格法器的本源灵光,此刻尽数被囚禁於这方寸玉印之內,疯狂旋转。 形成了一方正在演化的混沌世界。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股威压。 先前那足以压垮万物的皇者威压,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並非消散。 而是被极致地內敛,被恐怖地压缩,全部收束於印身之內,再无一丝一毫向外泄露。 可正是这种內敛,反而让人更加恐惧。 就像一柄神剑,锋芒毕露时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它归於鞘中的那一刻。 因为你不知道,当它再次出鞘时,会是何等的毁天灭地。 沈济舟望著这一幕,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终於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陆远之前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举动,究竟是为什么。 他终於明白,陆远为什么每件法器只用一下。 为什么明明有人皇印,却偏要从最开始一件件地祭出那些顶格法器。 那些法器…… 那些顶格法器…… 不是用来攻击他的! 而是用来 献祭的! 这个阵法,是一座聚灵阵! 不,不对,不只是聚灵阵…… 这是…… 这是…… 沈济舟的目光死死盯著阵图上那些玄奥的纹路,脑海中飞速搜寻著记忆中的典籍。 这种纹路,他见过。 在《云笈七籤》的夹註里,在《道法会元》的残篇中,在无数早已失传的古籍只言片语里一这是“万流归宗大阵”! 传说中,上古先秦时期用以炼製无上至宝的禁忌阵法! 此阵,能强行抽取万般法器的本源精华,逆转造化,將其灌注於一器之中,令其脱胎换骨,晋升神物!此阵的布置之法,早在先秦时期便已失传,如今只存在於传说之中! 陆远…… 陆远竟会此阵?! 而且,他竞敢以这些顶格法器为祭品,来餵养人皇印?! 这些法器,任何一件都足以成为一派的镇山之宝! 可陆远,就这么把它们当成了柴薪! 当成了养料! 全部用来,餵养这一方人皇印! 沈济舟猛然转身,目光如两道利剑,刺向那瘫坐在石头旁的陆远。 陆远依旧闭著眼,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但他的嘴角,那个得逞的笑容,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眼。 “天尊大典的场地……夜里,归奉天城保安团看管……” “保安团的团长,宋宗虎……” “……是我媳妇儿的亲弟弟。” 陆远的声音轻如蚊纳,却字字如惊雷,清晰地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动用人皇印.……” “我说………” “因为不想赌。” “三成的机会,太低了……” “我要的是………” 陆远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十……成……把……据……”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远骤然睁眼! 他的双瞳之中,再无半分神采,只剩下一片燃烧的血色! 下一刻,两行血泪从他眼角滚落! 鲜血从他的鼻孔,耳孔,嘴角疯狂涌出! 七窍流血! 他在强行燃烧自己的生机,压榨自己的神魂,只为换取最后一次催动印璽的力量! “你刚才说……某种角度来说,是我贏了?” 陆远咧开一个血腥的笑容。 “不!” “就是我贏了!” 嗡 一声轻响,自阵法中心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是天地初开的第一声律动! 人皇印,重启! 那一刻,沈济舟快速环顾四周,详细感受著周围的变化。 沈济舟的瞳孔,猛然收缩到了极致。 最终,沈济舟那张万年不变的从容面孔,终於彻底崩裂。 沈济舟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名为“恐惧”的情绪。 沈济舟…… 终於慌了! 第143章 是你……先耍赖的!(一更4200) 人皇印,重启。 它自阵图的中心,无声无息地升起,悬於半空。 印身已然通透,近乎虚无,仿佛伸手便可穿过。 可它又比世间任何实体都更加真实。 在场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都能感知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那方印璽所在的空间,正在被它的存在本身所排挤、扭曲,最终被重塑成它的领域。 那片虚空,不再属於这方天地。 它成了一方独立的小世界。 而人皇印,便是那个世界唯一的,也是绝对的主宰。 印身內部,那团吞噬了五件顶格法器本源的混沌,停止了疯狂的搅动,归於死寂。 一种令人心头髮毛的死寂。 曾经的紫霄神雷、七星霞光、五色神光、玄冥幽光,所有灵机悉数消弭。 它们被彻底熔炼,化作一种更为古老、更为原始的形態。 虚无。 那虚无,是一切的本源,也是一切的终结。 印面的八个古篆,也从金色变成了混沌之色。 它们不再发光,而是像八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著周围的一切光线,包括目光。 沈济舟死死盯著那方玉印,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的脸色,终於彻底变了。 沈济舟,这位关外道门最高的山,第一次浮现出名为震颤的神情 因为他终於感知到了那方玉印的真正力量。 先前的人皇印,不过是封存了一缕人皇气运的死物。 而现在这方…… 吞噬了五件顶格法器的全部本源之后,它已经不再是“封存”,而是…… 復甦! 它正在甦醒! 沈济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沉睡在印璽最深处的古老意志,正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真正的人皇意志! 是上古时代,人族圣皇统御万灵,镇压八荒四海的无上威严! 那道意志,即將降临此世! “所有人” 沈济舟猛然咆哮,声音里再无半分从容,只剩下急促与凝重。 “退!” “全部退后!” “退到百丈之外!” 场內眾人仍呆呆地望著那方散发著末日气息的人皇印。 “快退!!” 沈济舟又是一声爆喝,声浪裹挟著真悉,如洪钟大吕,狠狠撞在每个人的心神之上! 瞬间,下乱作一团。 所有人连滚带爬地向后狂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而此时的擂上,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瘫在巨石旁,七窍淌血,生机微弱如风中残烛的陆远。 另一个,是立於废墟中央,死盯著那方玉印,浑身肌肉虬结紧绷的沈济舟。 而悬浮在二人之间的,正是那枚正在甦醒的人皇印。 沈济舟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等那缕意志完全甦醒,等那方玉印真正展现出它的全部威能…… 哪怕就算是自己,也真要危险了! 沈济舟猛然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重若千钧。 脚下的废墟被踏出一个深达三尺的巨坑,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他单手擎天! 下亡命奔逃的眾人,在眼角余光中瞥见了这撼人心魄的一幕。 沈济舟的右手缓缓展开,掌心朝上,食指、中指、无名指微屈,似要將这苍穹托於股掌之间。拇指与小指虚扣掌心,又仿佛镇压著脚下这片厚重的大地。 起手式,天地玄黄诀! 这是道门中最顶级的起手式之一! 象徵著手托天、脚踏地,身居其中,以自身为桥樑,沟通天地之力! 沈济舟的口中,缓缓吐出第一句咒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每一个字落下,他身周的空间便开始剧烈波动。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第二句落下,天穹之上,原本被黑暗笼罩的夜空,竟骤然亮起无数星辰! 那些星辰不再是虚影,而是真正的、亘古存在的星辰! 它们的光芒穿越无尽虚空,匯聚成一道璀璨的星河,垂落而下!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第三句落下,大地开始震颤。 废墟之下,一股股浑厚的土行之力被强行抽取。 凝聚成一道道土黄色的光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匯聚在沈济舟脚下!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第四句落下,天地之间,竟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律吕之音! 那声音玄妙莫测,仿佛天地本身的呼吸,仿佛万物生灭的节奏! 隨后沈济舟开始掐诀。 右手先掐的是“天罡诀”! 拇指扣住中指中节,食指和小指翘起,如同天罡北斗的星象! 一掐之下,天穹之上垂落的星河骤然凝实,化作一道实质般的星光屏障! 隨后,手势急转,再掐“地煞诀”! 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部,食指弯曲如鉤,中指和小指併拢! 一掐之下,大地涌来的土行之力骤然凝聚,化作一道浑厚如山的大地屏障! “天罡地煞,护我真身!” 沈济舟一声断喝,星光屏障与玄黄光盾在他身前悍然合一,化作一道流转著星辉与土芒的无上光幕!这道光幕的防御力,远胜之前的不周山虚影。 因为它借来的,是这片天地本身的伟力! 欲破此幕,便是与天为敌,与地为敌! 也就在这时,人皇印,动了。 没有金光,没有巨响,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 它只是轻飘飘地,向前平移了三寸。 仅仅三寸。 可就是这三寸,却让沈济舟感受到了整片天穹倾覆而下的恐怖压力! 沈济舟咬碎了后槽牙,右手诀印再变! 天罡诀化“玉清境诀”,地煞诀化“上清境诀”,双诀合一,终演“太清境诀”! 三清圣境,降临! 玉清圣境化作清光笼罩头顶,上清圣境化作辉光护持周身,太清圣境化作厚光托於足下。 三层光幕与天罡地煞屏障融为一体,构筑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绝对防线! 沈济舟口中,再次吐出真言: “三清在上,道杰长存!” “万法不侵,万劫不灭!” 真言落下的瞬间,人皇印,动了第二次。 它只是轻轻翻转,將那八个混沌古篆,对准了沈济舟。 然后一 轰!!!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前奏,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空间。 它直接生效。 “噗” 沈济舟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的双腿,瞬间弯曲! 膝盖,在颤抖! 他的腰,在弯曲! 他的脊柱,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道由天罡地煞、三清圣境共同构筑的无上防御,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不是被击破,是被“镇压”这个概念本身,强行抹去存在! 星光屏障,崩! 大地屏障,碎! 玉清圣境,裂! 上清圣境,破! 太清圣境,溃! 一切防御,在“镇压”面前,脆弱得如同朝露! 沈济舟的双眼中,终於被无法遏制的惊骇所填满。 这!!! 但沈济舟没有放弃。 他沈济舟,一生修道,一生求索,一生逆天而行,何曾认输过?! 沈济舟猛然抬头,双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的右手再次掐诀! 这一次,不再是任何古法秘术,而是他穷尽毕生智慧,融万法於一炉的自创之道! “混元归一大道诀!” 此诀一成,他身即是道! 此诀一出,他言即是法! 他右手虚握,仿佛握住了一团混沌。 那混沌之中,有阴阳二气在流转,有五行生剋在演化,有八卦万象在变迁! 这团混沌,是他毕生道果的显化! 是他以身为炉,熔炼万法,最终炼出的……一方小天地! 一方完全独立於外界的小天地! 在这方天地里,他,就是创世神! 人皇印的“镇压”之力,降临! 狠狠撞上这方小天地! 轰 无声。 真正的无声。 那撞击超越了声音的范畴,化作最纯粹的毁灭意志,直接震盪在百丈之外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逃远的眾人骇然回望,只看到擂中央那扭曲、湮灭的光景,那根本不该是人间应有的力量!擂上,沈济舟的小天地,正在剧烈地颤抖、收缩。 它的边缘,被“镇压”之力一寸寸侵蚀,一寸寸瓦解,一寸寸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沈济舟的七窍,开始向外渗出鲜血。 他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乾枯、龟裂,如同风化了千年的岩石。 单手,终究还是太勉强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沈济舟的小天地,已经被压缩到只能堪堪护住他自身! 再这样下去,他必死无疑! 沈济舟的眼中,燃起恼羞成怒的火焰。 他是沈济舟! 他是关外道门最高的山! 他怎能倒在这里?! 他不服! 沈济舟猛然仰天长啸,声如龙吟,震彻云霄: “万法归一!!” 啸声未落,他的双手,悍然合十! 这一次,他放弃了所有防御,选择了一一进攻! 那团被压缩到极致的小天地,骤然向內坍缩,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 光球之中,蕴含著他毕生的道果! 蕴含著他全部的生机! 蕴含著他身为沈济舟的一切! 然后一 沈济舟双手猛然向前推出! 那枚承载了他一切的光球,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流光,朝著人皇印轰然撞去! 沈济舟的双手青筋暴起,疯狂发力! 这是赌上性命与尊严的,搏命一击! 而瘫坐在远处的陆远,看到这一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中怒骂。 这个…… 这个老逼灯!!!! 他开始不要脸了!!! 他开始耍赖了!!! 用双手了!!! 电光火石之间,那枚承载了沈济舟毕生道果的光球,与人皇印轰然相撞! 没有巨响。 没有光爆。 甚至连一丝能量涟漪都没有激起。 只有一种让灵魂都为之窒息的绝对僵持! 光球悬停在人皇印下方三尺之处,剧烈地震颤、旋转,光芒明灭不定,却再也难以前进分毫。而人皇印那足以镇压万古、磨灭一切的恐怖威能,竟也被这枚小小的光球,硬生生地顶在了半空!瘫坐在巨石旁的陆远,原本已经虚弱到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此刻却硬生生睁开双眼,眼神中满是惊惧与不可置信。 这…… 这老东西…… 到底是他妈的有多强啊!!! 別他妈的太离谱了啊!!! 从单手换成双手,竞直接扭转了必死之局?! 陆远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枚光球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上推移! 虽然缓慢,虽然艰难,虽然每推移一寸,光球本身就会黯淡一分,但它確实在动! 它在反推人皇印! 擂中央,沈济舟的双臂青筋虬结,如同老树盘根,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整个人仿佛被一座无形的神山碾压,骨骼都在咯咯作响,却又硬生生地挺立不倒! 他的双脚早已深陷废墟,大地被踩得寸寸龟裂,尘土没过了他的膝盖! 但他依旧站著! 依旧用那双本不该同时使用的手,死死顶住那枚光球,与煌煌天威般的人皇印疯狂抗衡! “给!我!起!” 沈济舟的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味。 他双臂的肌肉猛然膨胀,衣袖炸裂成片片飞灰! 一声爆喝,他的双手再次向上猛推! 那枚光球光芒暴涨,竟又生生向上顶了三寸! 人皇印,被逼退了! 这一幕,让百丈之外所有观战者,肝胆俱裂。 不光是他们。 就连远处的鹤巡天尊与鹤明天尊,这两位与沈济舟齐名的道门巨擘,看到这一幕,脑中也是一片空白。大家知道沈济舟是关外道门最高的山。 但没人想过,这座山,竟然高到了这种地步! 不用任何法器。 只凭自身道果。 竞能……竞能徒手抗衡献祭了五件顶格法器后的人皇印?! 鹤巡天尊与鹤明天尊捫心自问,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不动用法器只凭藉自身道果,做不到这一步…陆远死死盯著那枚不断上推的光球,心臟沉入了无底深渊。 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一片死灰。 若…… 若是继续这样下去…… 那自己精心计划了这么多天,以多件顶格法器化作虚无为代价的豪赌…… 当然,事后可以指责沈济舟耍赖,言而无信。 明明开始说的是用单手,但最后却是用了双手。 可…… 可事后的指责有什么用呢?? 没有任何作用! 到时候输了就是输了! 之前沈济舟说的什么他只用单手这句话,並不能作为输贏的论据。 那只不过是口头上的承诺。 “问天挑战”的规矩,也不会因为沈济舟的那句话,最后给沈济舟判输…… 自己这些天呕心沥血的一切…… 真的要…… 功亏一簣?! 砰!!! 一声清脆、突兀、完全不属於这里的枪响,骤然炸开! 只见双手擎天,状若神魔的沈济舟,那只发力最猛的右手小臂上,猛地爆开一团血雾! 一个血淋淋的窟窿,赫然出现! “是你……” 瘫坐在地上的陆远,不知何时,右手竟多了一把崭新的马牌擼子。 冰冷的枪口,正冒著一缕格格不入的青烟。 “……先耍赖的。” 第144章 胜负已分!!!(二更4400) 这马牌擼子,是琴姨送的。 陆远当时接过这把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它的第一颗子弹,是用在沈济舟身上。 说实话,刚才这一枪,陆远是能直接爆掉沈济舟脑袋的。 但,自然是不能这么干的。 陆远只是要贏这场挑战,又不想要沈济舟的性命。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场挑战已经是陆远贏了。 因为那一枪若是上抬三寸,此刻他手臂上的血窟窿,就会出现在他的头颅上。 当然,这话也不能说的这么绝对。 若非“问天挑战”的规矩束缚,陆远早死了八百遍了。 而且若不是挑战的规则限制,沈济舟也不会只能待在擂內硬抗。 此刻,沈济舟的身体剧烈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雷霆劈中。 他缓缓转头,视线穿过崩塌的废墟,死死钉在远处的陆远身上。 陆远依旧瘫在那,七窍淌血,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陆远的嘴角,扯出一个虚弱却得逞的笑容。 几乎是同时,沈济舟头顶那枚苦苦支撑的道果光球,猛地一颤! 向上推进的势头,戛然而止! 沈济舟低头,看向自己血流如注的右臂。 一个狰狞的血洞,正在汩汩冒血。 若是平时这种情况,对於他这样的修行者来说,倒还好。 只需真烝运转,片刻便能止血癒合。 但现在一 他正在与人皇印对峙! 他毕生的道果,他全部的心神,他所有的真悉,都凝聚在那一枚光球之上。 与那甦醒的人皇意志进行著最原始的角力! 身体任何一处,都是战场。 这一枪,无异於釜底抽薪! 道果光球的光芒开始疯狂闪烁,原本稳固的旋转变得紊乱不堪。 原本向上推进的势头,停滯了。 然后一 开始下坠! 人皇印似乎感知到了对手的虚弱,印身嗡鸣! 一股比先前更加狂暴的镇压之力,如天河倒灌,轰然降临!! 噗! 光球被瞬间压落三寸! 沈济舟的双臂发出不堪重负的颤抖,右臂的伤口中,隨著鲜血喷涌而出的,是他正在疯狂外泄的道果之力! 他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 真烝、神魂、意志,正顺著那个血窟窿,无可挽回地流逝!! 沈济舟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名为“绝望”的情绪。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光球之上! 光球光芒暴涨! 可也仅仅是一瞬。 因为他的右手,已经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发力了。 那贯穿的伤口,破坏了他右臂的经脉运转。 真烝运行至此,便会受阻、紊乱、外泄。 他拚尽全力,也只能发挥出之前五成的力量! 五成。 对於与人皇印的对抗来说,五成,远远不够。 那枚光球,开始一寸一寸地下坠! 三寸! 五寸! 七寸! 一尺! 沈济舟的双腿开始弯曲,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的脊柱,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哀鸣著,即將崩断! 他的七窍,血流如注! 但他依旧咬牙坚持,用那双已经开始发抖的手,死死托住那枚光球! 他不能倒! 他是沈济舟! 他是关外道门最高的山! 沈济舟仰天长啸,声如困兽: “下三滥的手段罢了!!!” 啸声未落,他的双手再次发力! 那摇摇欲坠的光球,竟被他硬生生又顶回了三寸! 看到这一幕的陆远,当真是彻底傻了。 这…… 这沈济舟……是他妈的怪物吗!!! 都这样了! 还……还能给顶回去三寸?!! 陆远简直不敢想,这沈济舟倘若是手持法器的全盛姿態…… 这…… 这就是大天师的实力吗?! 不…… 这肯定不单单是大天师了…… 当然,沈济舟这样做,是有代价的! 他的右手小臂,那贯穿的伤口处,猛地炸开一团血雾! 经脉,断了! 沈济舟闷哼一声,整条右臂剧烈颤抖,再也无法保持之前的诀印! 那枚光球,瞬间失去平衡! 光芒疯狂闪烁,旋转彻底紊乱! 人皇印,抓住了这个机会。 那股镇压之力,如同天崩地裂,轰然砸下! 光球,碎了! 不是被击碎,而是被镇压之力强行碾碎! 化作无数光点,四散飞溅! 沈济舟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被那股反震之力轰得连退数步!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落。 鲜血,顺著指尖,一滴一滴,滴在废墟之上。 但他依旧站著。 依旧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勉强维持著最后一丝防御。 人皇印,悬浮在他头顶上方三尺之处。 那股镇压之力,持续不断地压下。 现在可以说是胜负已分!!! 沈济舟已经无力回天了!! 陆远刚想鬆口气。 却看见沈济舟的双眼骤然圆睁,布满血丝的眼球中进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芒。 他的右手小臂上,那个血淋淋的窟窿正在疯狂涌血,但他还有左手! 那只左手,猛然探出! 一把抓住正在崩散的光球碎片! 它们正在从他指缝间流逝,正在被那股镇压之力碾碎、抹除、归於虚无! 沈济舟怒吼一声,左手五指死死收拢,竟將那些即將崩散的碎片硬生生重新捏合在一起! 血肉之躯,触及道果碎片,瞬间皮开肉绽! 他的左手掌心,鲜血狂涌,深可见骨! 但那枚光球,竟然真的被他重新凝聚了起来! 虽然比之前小了三分之一,虽然光芒黯淡了大半,虽然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一 但它还在! “给!我!起!!!” 沈济舟仰天怒喝,声震四野! 用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托著残破的道行,再次迎向天空! 光球,颤巍巍地,向上推移! 瘫坐在远处的陆远,瞳孔猛然收缩。 这老东西…… 都已经是这种地步了,竟然还能反抗! 他还在撑著。 用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用那枚残破不堪的光球,用他那已经油尽灯枯的身体,死死撑著。但…… 终究是徒劳了。 陆远那毫无徵兆的一枪,实在是太致命了。 毕竟,谁也想不到,这道门之间的斗法,竟然会有一方掏出来一把马牌擼子。 这实在是有点儿不要脸了。 沈济舟的右手,垂落在身侧。 那贯穿的伤口,依旧在流血。 鲜血顺著手臂滴落,滴在废墟上,泅开一朵朵猩红的花。 而每一次流血,他的气息就弱一分。 每一次流血,那枚光球就黯淡一分。 每一次流血,人皇印就下压一分。 一息。 两息。 三息。 沈济舟的光球,开始下坠了。 不是他不想顶,是他的右手,正在將他拖入深渊。 那贯穿的伤口,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疯狂地吞噬著他的真烝、他的气血、他的生命。每一次他想要发力,就有更多的力量从那伤口处流逝。 他的左手再强,也补不上右手的窟窿。 人皇印,再次下压。 这一次,不再是缓缓的下压,而是…… 决堤! 那股镇压之力,如同天河倾泻,轰然砸下! 光球,碎了! 这一次,是真的碎了! 那些碎片,还没来得及崩散,就被镇压之力直接碾成童粉! 连同著沈济舟最后的神采,一同归於虚无。 印身猛然下压! 那股镇压之力,如同十万座大山同时砸下! 轰!!! 一声巨响,天地震颤! 以沈济舟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地面,瞬间塌陷! 擂,彻底崩塌! 那布置了万流归宗大阵的地基,崩毁了。 那承载了无数法器灵机的阵图,撕裂了。 那片被雷火灼烧、被金光劈砍、被道果衝击了无数次的废墟。 在承受了最后的镇压之力后,终於迎来了彻底的终结。 轰然坍塌! 碎石如瀑,尘土如龙,冲天而起! 整个天尊大典的中央区域,化作一片死寂的废土。 百丈之外,观战的眾人脚下大地剧颤,宛若地龙翻身! 无数人站立不稳,惊呼著跌倒在地。 他们骇然回望。 视线尽头,曾经的擂,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狰狞的巨坑。 深坑直径超过三十丈,深不见底,如同一道通往幽冥的裂口。 坑底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唯有那方人皇印,静静悬浮在深坑正上方,散发著令人心悸的余威。 沈济舟……不见了。 生死不知。 但所有人都清楚,沈济舟败了! 远处,瘫坐在废墟中的陆远,望著这一切,望著那缓缓失去光泽的人皇印。 嘴角的笑容,终於变成了彻底的释然。 不管过程如何。 不管用了什么手段。 还是……贏了。 尘土缓缓沉降。 庄严巍峨的天尊大典会场,此刻像一座被遗弃的坟场。 “噠。” 一声脆响,人皇印耗尽了最后一丝灵机,从空中坠落,滚落在乱石之间。 它恢復了最初的洁白,温润如玉,却再无半分神异。 陆远心中一松。 还好,没毁。 拿回去用自身气血温养一段时日,便能恢復。 寒风呜咽著吹过废墟。 捲起细碎的尘土,捲起破碎的布条,捲起几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纸灰。 那纸灰在风中打著旋儿,飘向那个巨大的深坑。 最终消失在这下午两三点的昏黄天空中。 死寂。 真正的死寂。 百丈之外,那些观战的眾人,依旧如同石雕般呆立原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弹。 鹤巡天尊,这个与沈济舟齐名的道门巨擘,此刻也彻底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他站在人群最前方,双手微微颤抖,望著那片废墟,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济舟真的败了。 败给陆远这个一星天师。 这让鹤巡天尊感觉很不真实…… 感觉像是在做梦。 但当鹤巡天尊回想起之前的各种画面……… 又觉得若是那样沈济舟还不败,那才是真有鬼了…… 鹤巡的喉咙动了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向远处那个瘫坐在废墟中的年轻人。 陆远。 此刻的陆远,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得隨时都会熄灭。 他背靠巨石,脑袋无力地垂著,七窍渗出的血液已经凝固。 但他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每移动一寸,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眼神涣散,脸色惨白如纸。 可他的嘴角,却掛著一个笑。 一个虚弱到极点,却又灿烂到极点的笑。 他贏了。 真的贏了。 远处,道门眾人终於从震撼中回过神,开始试探著,朝废墟边缘挪动脚步。 鹤巡天尊第一个动了,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奔陆远而去! 同时,沈书澜也同样如此。 当然,沈书澜是要去找自己的亲爹,沈济舟。 那方霸道的印璽最后一击…… 那最后一击实在太过恐怖,完全將自己的亲爹沈济舟吞噬,她不敢想那个万一…… 陆远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无尽的疲惫,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抽乾。 他不想去想明天怎么办。 不想去想沈济舟是死是活。 更不想去想,万一沈济舟真的死了,他该如何面对沈书澜。 现在,他只想睡一觉。 一道午后的阳光穿透尘埃,洒在他脸上,没有半分暖意。 寒风轻轻吹过,拂动他沾满血污的衣角。 一切,归於平静。 然后一 “哢。” 一声轻响。 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原本已经合上眼,即將陷入昏睡的陆远,身体猛然一僵。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开沉重的眼皮,瞳孔中倒映出难以置信的骇然。 不……不可能的吧…… 开!什!么!玩!笑!!! “哗啦” 碎石滚落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一只手。 一只血肉模糊的手,猛地从深坑边缘的碎石堆中探出! 紧接著 另一只手,也从石缝中伸了出来! 碎石滚滚而下,尘土再次扬起。 一道身影,在黑暗中,缓缓升起。 先是头。 然后是肩膀。 破烂不堪的道袍下,是布满焦黑与撕裂痕跡的躯体。 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破风箱般的嘶鸣。 腰腹。 双腿。 最后一 那个人,从废墟中,从深坑里,站了起来! 沈济舟。 他站在巨坑边缘,站在那片象徵著他败北的废墟之中。 浑身浴血,遍体鳞伤。 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依旧站著。 他的头,缓缓抬起。 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空洞。 但他的目光,依旧穿越空间,落在远处那个瘫坐在巨石旁的年轻人身上。 落在那个已经完全凝固的陆远身上。 陆远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无力地靠在巨石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从废墟中站起来的身影。 那道浑身浴血、气息奄奄、却依旧站著的身影。 远处,那些道门眾人,望著那道从废墟中站起来的身影,一个个如同石雕般呆立当场。 午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上。 洒在他那双空洞却依旧燃烧著光芒的眼睛上。 洒在他那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脊樑上。 他,沈济舟就是关外道门最高的山! 永远都是。 寒风,呼啸而过。 捲起废墟中的尘土,捲起破碎的道旗,捲起散落各处的法器残骸。 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一个瘫坐在巨石旁,神情凝固。 一个站在废墟之上,傲然而立。 人皇印,静静地躺在乱石之间。 沈济舟的下巴微微昂起,乾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一道沙哑、疲惫,却带著无尽讥讽的声音,清晰地传到陆远的耳中。 “你还有什么小花招?” “继续。” 胜负已分!! 陆远…… 败!! 第145章 但你,没贏(一更4200) “没了。” 陆远的声音乾涩,粗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输了。” 他瘫在巨石边,七窍凝固的血痂让他面目狰狞,脸色白得像雪。 眼神,已经彻底散了。 可他嘴角那个得逞的笑容,此刻却扭曲成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认输。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远处,那道站在废墟之上的身影,听到这两个字后,终於 终於有了变化。 下一瞬,他的身体剧烈一晃。 那一直挺直的脊樑,那一直傲然屹立的身姿,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 “砰” 沈济舟双膝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破风箱般的嘶鸣,胸腔里仿佛有无数碎玻璃在摩擦。 他的头低垂著,头髮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看不见表情。 远处,那些道门眾人,望著这一幕,终於 终於动了起来。 “快!快上去救人!”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那片废墟,惊叫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刚才那片死一般的寂静。鹤巡天尊身形一闪,第一个掠至陆远身侧。 他一把扶住陆远那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指闪电般搭上其手腕。 指尖一触,鹤巡的眉心瞬间拧成一个死结。 “胡闹!” 鹤巡天尊一声怒斥,声线里却全是压不住的心疼。 “真悉枯竭,神魂燃尽,经脉寸寸欲裂!” “没半年静养,你这条小命就算捡回来了,也得是个废人!” 陆远扯了扯嘴角,乾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鹤巡不再多言,左手掐诀,一道温润的“通脉诀”打出。 食指中指併拢,点在陆远丹田。 一股浑厚绵长的真悉,如初春暖流,小心翼翼地灌入陆远那几近乾涸的经脉河床。 陆远的身体本能地一颤,贪婪地吸收著这救命的甘霖。 鹤巡眉头紧锁,一边渡烝,一边从怀中摸出一个青花瓷瓶。 他用牙直接咬开瓶塞,一股沁入心脾的草木清香瞬间炸开。 “张嘴。” 陆远依言张口,鹤巡將瓶中粘稠的药液尽数灌入。 药液入口微苦,入喉却化作一道暖线,瞬间游走四肢百骸,將那股撕裂骨髓的剧痛强行压下几分。鹤巡隨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白布,开始给陆远包扎那些外露的伤口。 手臂上的裂口,额头的擦伤,后背上被碎石划破的无数道血痕。 而另一边一 沈书澜疯了似的扑到沈济舟身前。 她跪倒在地,双手颤抖著,想要去扶自己的父亲,却又不敢用力,生怕碰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声音哽咽,眼泪早已决堤。 沈济舟缓缓抬头。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满脸的血污,满脸的灰尘,满脸的伤痕。 嘴唇乾裂,眼皮浮肿,额头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血已经凝固,形成一道狰狞的黑痂。但他的眼睛,在看到自己女儿的那一刻,却浮现出一丝柔和的光芒。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爹……没事………” 沈书澜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一边哭,一边飞快地从怀里掏出各种瓶瓶罐罐。 金疮药,止血散,续骨膏,一样一样地摆在地上。 武清观的眾人此时也都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开始给沈济舟处理伤口。 沈济舟看著自己的女儿,眼中满是慈爱和心疼。 “哭啥哩……”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 “爹还没死呢。” 沈书澜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带著哭腔嗔道: “你还说!” “你都这样了!” 沈济舟咧嘴,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再说话,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望向不远处的陆远。 此刻,鹤巡天尊已为陆远包扎完毕。 陆远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眼神终於恢復了一丝清明。 鹤巡渡入的真熙和那枚续命丹,总算吊住了他这条命。 陆远的目光,同样投向了沈济舟。 两道视线,在狼藉的废墟之上,再次碰撞。 沉默。 空气中,还残留著廝杀的血腥与毁灭的气息。 在这场战斗结束之后,两人之间倒是並没有剑拔弩张。 仿佛刚才生死对战的不是这两人。 最终,是沈济舟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嘶哑。 “好小………” “老子差点……真让你给弄死.…” 陆远扯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回敬道: “我可没想弄死你。” “是你自己非要站著不走,拿命硬接。” 这话不假。 陆远从没动过杀心。 他算计过无数种结局,最好的那种,是沈济舟在最后关头知难而退,抽身认输。 毕竟这只是个“问天挑战”,他直接抽身离开,不过就是输了这次挑战而已。 根本没必要拿著自己的命来拚。 实在是这老头太硬了。 骨头硬,人也硬。 最后就硬是不走,並且也硬抗了下来。 一时间,陆远竟是有些后怕。 这老东西可真是的…… 刚才那种情况走就是了,非要硬顶。 还好最后这老东西没出事…… 倘若是出事了,自己以后跟沈书澜不就直接成仇人了。 沈济舟咧嘴一笑,又是一阵眥牙咧嘴的抽气。 他瞪著陆远,没好气地骂道: “你小子那一枪,忒他娘的赖皮了!” “哪家道门斗法,从裤襠里掏出一把马牌擼子的!” 而对於这事儿,陆远丝毫不觉得羞愧,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只是挑眉道: “怎么就赖皮了?” “要说赖,那也是你先赖的,明明说好的是单手,最后换成双手。” “至於我用枪这件事……” “咋了,“问天挑战”的规则里,有不许用枪这一说法?” 陆远的话,沈济舟自然说不出来什么毛病。 单手换双手,是他沈济舟先做的。 至於说,“问天挑战”规则里面有没有不许用枪这一说法…… 那自然是没有的。 天尊大典的规矩是几百年前定的,那时候別说马牌擼子,连火銃都是稀罕玩意儿。 谁会把这个写进规矩里? 而这几百年间也没几个人真的来“问天挑战”。 规则这块儿自然是一直沿用最早之前的。 真要是拿著规则说事儿,那也真是一点儿理都挑不出来! 对於陆远用枪这事儿,沈济舟也没啥好多说的,不过就是隨嘴一提。 这事儿看起来好像是陆远实在赖皮。 但仔细想想倒也还好,把枪换成什么暗器,这不一样吗? 只能说……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暗器。 最早有袖里弩,而后有飞鏢,再后面便是马牌擼子。 只不过是当时的沈济舟没寻思到这一步。 或者说,就算寻思到了也没招。 毕竞当时沈济舟在全力对抗那人皇印。 说起来,倒是沈济舟这单手,双手的事儿…… 实在是没有办法辩解。 毕竟,这当时可是沈济舟自己说的只用单手。 结果…… 这最后连双手都用上了,还差点儿输了…… 沈济舟自知理亏,哼唧了两声,不再吭气。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陆远看著他那条被绷带缠得像粽子一样的右臂,问道: “手没事吧?” “別废了。” 可別让沈济舟落下什么病根。 到时候以后关外出点儿什么大事儿,这关外最高的山不灵了,那可不行。 沈济舟抬起右手,咬著牙,五指艰难地蜷了蜷。 “没什么大碍,应该是没伤到筋骨。” 隨后,沈济舟又望向陆远问道: “你小子呢?” 陆远直接点头道: “我也没啥大事儿,回去养一养就是了。” 听到这儿,沈济舟微微点了点头,隨后便是有些唏嘘道: “你没事儿便是最好。” “我也没想到这最后竟是这般情况,你小子还真是厉害,就差那么一点……” 沈济舟的话没说完,陆远便是直接摆手打断道: “客套话便不用说了,我也不是输不起,输了就是输了,没有什么差一点,差两点的说法。”陆远的话,让沈济舟眼睛微微一亮,隨后露出满是讚许的神色道: “好小子!” “不错!” “输得起,放得下!” “你能这么想是最好的!” “我就是怕你小子钻牛角尖,此战一败,道心蒙尘,从此念头不通达,一蹶不振。” 不等陆远回话,沈济舟忽然昂了昂头,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这一届的当世天尊,你真龙观是拿不到了。” “但我沈济舟给你个保证,五年后,下一届,必定有你真龙观一席!” 这话,说得毫不避讳。 周围的天龙观,武清观弟子听得清清楚楚,这几乎是把內定摆在了面上。 沈济舟似乎也意识到不妥,连忙找补道: “以你今年的势头,五年后更是不可估量。” “下一届,必定是你的。” “安心养伤。” 沈济舟是在为刚才的话找补,而陆远却没搭话。 陆远望向对面的沈济舟,脸上反倒是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不过,沈济舟倒是没有注意到陆远脸上的神情。 或者说,他此刻已经没有余力去察觉了。 在两个弟子,还有沈书澜的搀扶下,他强撑著一口气,咬牙站直了身体。 担架被抬了过来。 沈济舟眼神一厉,声音嘶哑却透著不容置喙的威严说道。 “拿走!” “我沈济舟,还没到需要躺著出去的地步!” 抬担架的弟子浑身一颤,悻悻退下。 沈济舟的目光扫过战场,当他看到那五件灵机彻底断绝,化为凡物的顶格法器时,心臟猛地一抽。这五件顶格法器是彻底废了。 不像是那人皇印,后续拿回去温养温养,便又跟之前一样。 对於沈济舟这种顶格法器爱好者来说,这一幕,可著实太心痛了。 一时间,沈济舟则是忍不住望向瘫坐在地上的陆远咬牙道: “你小子……为了贏,真是下了血本!” “五件顶格法器,说废就废!” 陆远靠著巨石,扯了扯嘴角,脸上血污开裂,露出一抹森白的牙齿。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废墟。 “为了我师父,別说五件。” “五十件,我也捨得。” 而对於这番话,沈济舟不由得一撇嘴,忍不住道: “今天別说是我贏了。” “今天就算是我输了,那又如何?” “別忘了,“问天挑战”之所以从未有人成功过,是要挑战四位当世天尊!” 沈济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接下来可还有三位呢。” “就算你师伯鹤巡会放你一马,但是鹤明呢,鹤诚呢?” “同样的招数可不会奏效两遍!” “他们可不会像我一样,先让你三招,又承诺单手,在他们两人面前,你连半分钟都坚持不住!”说完,他重重喘了口气,似乎连说话都耗尽了力气。 “罢了,现在说什么也无用了。” “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吧,你的一时衝动,直接让五件顶格法器彻底失去灵机,这实在是……”沈济舟摆了摆手,像是彻底失去了与陆远爭辩的兴趣,在沈书澜的搀扶下,转身欲走。 而鹤巡天尊也是想要將陆远扶起来,但被陆远摆手拒绝了。 在鹤巡天尊愣神时,陆远靠著冰冷的巨石,缓缓抬起头,望著沈济舟的背影挑眉道: “你有句话说错了。” 嗯? 陆远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沈济舟的脚步猛地一顿。 沈济舟僵硬地回过头。 只见陆远微微昂著头,望向沈济舟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今天,我的確输了。” 陆远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但你,没贏。” 嗯? 什么意思? 沈济舟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是说自己违背了单手的承诺? 还是讥讽他一个成名已久的巨擘,被一个一星天师逼到了如此狼狈的境地。 沈济舟不知道陆远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 不重要了,沈济舟自然不会跟一个小辈爭论这个。 所以,沈济舟只是愣了下,隨后便是转身朝著废墟外走去。 与此同时,身后则是传来陆远淡淡的声音。 “赶紧出来吧………”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下一刻。 “噠。” “噠。” “噠。” 一声清脆,极富节奏的声响,从废墟之外,由远及近。 那不是道靴踏地的闷响,而是高跟鞋敲击石板的独特韵律。 在这片只有道袍,鲜血和断壁残垣的死寂之地,这声音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声音吸引,骇然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逆著昏黄的阳光,款款走来。 风姿绰约,身段妖嬈。 明明走在狼藉的废墟之上,却像是走在万眾瞩目的红毯中央。 来人,美得不像凡人。 她手中,拎著一个毫不起眼的布袋子。 在无数道惊愕,茫然,震撼的目光注视下。 她停下脚步,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呜咽的寒风,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按照关外道门的规矩一” “若有弟子对当选天尊不服,可於大典之上,提出“问天挑战』!” 美神的声音,在这天尊大典的废墟之中,骤然响起。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抖。 那个布袋子应声落地。 “哗啦啦” 无数颗晶莹剔透、闪烁著灵光的玉豆子,从袋口滚滚而出,瞬间铺满了她面前的地面。 “今日,我行“问天』之权!” “挑战当世天尊!” 第146章 著急回去打麻將哩!(二更4000) 美神的突然出现,让整片废墟死寂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美到不似凡人的女人所吸引。 她是谁? 真龙观,凌字辈弟子? 什么时候真龙观出了这么一號人物?! 在场绝大多数人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解。 这里只有三个人知情。 陆远。 沈书澜。 以及……沈济舟! 陆远跟沈书澜这个自不用多说。 当时两人是一起在落顏坡经歷过的,这美神是什么情况,沈书澜是全程都看见了的。 沈书澜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望著那面前熟悉的美神失声喃喃: “怎么会是她……” 而沈济舟,这位刚刚贏下惨烈对决的关外第一人。 脸上的血痂似乎都因为肌肉的僵硬而崩开了一丝裂缝。 沈济舟只是一愣,便是瞬间知道这个精致到完美的女人是谁了。 沈济舟不清楚这美神为何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怎么还是以真龙观弟子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之前自己的闺女说起这美神的时候,可没说这美神跟陆远的关係有多么好。 甚至,自己女儿还说了,说这美神似乎对陆远有危险。 说让自己看看能不能帮忙来著。 而现在…… 器物化神! 就是她! 自己女儿从落顏坡回来后,曾详细描述过的那个由无数怨念与器物交织而成的恐怖神祇!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而且是以真龙观弟子的身份降临…… 这也就是说…… 一个冰冷、荒谬、却又致命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瞬间贯穿了沈济舟的脑海! 他猛地扭过头,视线越过搀扶著他的女儿,越过那些关切的门人。 死死地钉在了远处那个瘫坐在巨石旁的陆远身上! 那里。 陆远正缓缓抬起头。 他那张惨白如纸、布满血污的脸上,没有半分战败后的颓唐与不甘。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笑容。 轰!!! 沈济舟的大脑仿佛有亿万道惊雷同时炸响,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似乎都凝固了! 他终於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为什么陆远在刚才会说出那句莫名其妙的,他输了,但是自己也没贏!! 没错。 从最开始,陆远就从来没有想过以自己能够贏四位天尊。 或许吧。 或许靠著系统赋予的各种顶格法器,还有各种东西,陆远能够奇袭贏得了一个。 但…… 怎么能贏得了四个? 很多东西,用过一次,別人有了防备就不会再奏效了。 就好比这次跟沈济舟的对战。 就如沈济舟刚才所说的一样,就算陆远能贏沈济舟…… 那陆远接下来如何能贏鹤明,如何能贏鹤诚?! 有了这次的情况,不管是鹤明还是鹤诚,一上来绝对不会跟陆远废话。 也绝对不会再跟陆远玩什么用单手。 他们必定是要先把陆远击出擂外,然后再说旁的。 所以,陆远不可能贏得。 陆远最多能贏一次,但绝对不会贏下整个“问天挑战”! 当然…… 现在的情况是,连一次也没贏下来。 所以说,靠陆远自己想要给老头子拿天尊头衔,就三个字,不可能! 这是怎么著都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陆远不选沈济舟,而是选最弱的四个当世天尊去进行“问天挑战”,也不可能贏! 除去实力差距过大,奇袭最多只能生效一次外。 还有一点,就是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问天挑战”的规则,就是连续挑战。 今天是沈济舟,明天就是鹤巡天尊,后天鹤明天尊,最后一天鹤诚。 就算是今天陆远贏了,但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明天还要继续挑战,不管你恢復不恢復的了,不管你如何,明天就是要上继续。 如果不能上继续挑战,那就是挑战失败。 当然,第二天的鹤巡师伯会放水,会不打,会直接认输。 但是,就陆远这个情况。 別说休息一天了,就算是休息十天,也照样上不了! 所以就算陆远选最弱的四个,也照样贏不了。 更何况…… 陆远也不想那么选。 陆远就是要选沈济舟!! 没有別的原因,就一个原因。 天尊只有七个。 “问天挑战”如果能贏下来的话,那就是选一个当世天尊替换! 而选的,只能从挑战成功的四个人中选择! 陆远要的,是替换掉沈济舟的天尊之位!! 所以…… 陆远就是要选沈济舟!! 也必须选沈济舟! 不是针对沈济舟这个人,陆远针对的是沈济舟那套规则之说! 那既然又要选沈济舟,又要贏下这“问天挑战”。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办成的! 这件事陆远从最开始就知道,就清楚! 所以,从最开始,陆远奔著的也不是自己贏沈济舟! 陆远奔著的是用自己的全部,能够儘量的让沈济舟变弱,让他真熙枯竭、神魂透支! 之所以陆远敢这么干,是因为“问天挑战”这件事,陆远研究了很久。 里面有一条规则就是,只要有一千枚玉豆子就能行“问天”之择。 而只要进行“问天挑战”,那七位当世天尊就必须接! 不能推,不能改日,不能以任何理由不接,或者拖延! 几百年前设计天尊大典的祖师,设置这个规则就是用来避免一些个天尊以各种理由拖延,或者拒战。毕竟,如果不设定这个强制规则的话,那“问天挑战”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当代天尊可以用各种理由来不迎战。 今天腿疼,明天腰疼,后天靛疼。 今天拖一日,明天拖十日。 这样拖来拖去,那“问天挑战”还有什么意义? 拖到下一届快到了在进行? 所以,“问天挑战”的规则就是,只要有人不服选的这七位天尊,只要有一千枚玉豆子,就可以申请挑战。 而这七位当世天尊,也不能用各种理由拒绝挑战。 哪怕你半截入土了,哪怕像是沈济舟现在这样,別说迎接挑战了,站起来都得让人搀著。 哪怕是这样,也必须得接受挑战。 如果不接,那就直接判输! 至於说…… 这样会不会不公平? 有这种想法的,那还真是个操心的命了。 挑战者必须要连续挑战四个天尊,才算挑战成功,这个对挑战者会不会太不公平? 更何况,挑战者需要连续挑战四个天尊才算成功,此外还必须有一千枚玉豆子才能申请挑战。这本就是为了防止车轮战。 所以,这个规则很公平! 陆远打从一开始,要干的事儿,就不是贏下沈济舟! 而是儘自己所能的让沈济舟变成现在这样! 这样美神才会有机会,去轻鬆贏下沈济舟! 目前来看,陆远乾的很漂亮! 漂亮到差点给沈济舟整死! 当然,也不光是陆远的算计,也实在是沈济舟太傲慢了。 根本就没有把陆远当回事。 上来又是让陆远三招,又是只用单手。 特別最重要的是,这最后让了陆远三招,也不赶紧给陆远丟出擂。 而是还想看陆远能拿出来什么顶格法器,就一直拖著。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原因,陆远真是有些够呛能做到现在这样。 当然,也可以说,这些东西是陆远算计到的。 最起码沈济舟酷爱顶格法器这件事,是陆远算计进去的。 就现在这个情况,怎么说呢。 美神上去什么都不用干,吹口气,就能给沈济舟从擂上吹下来。 当然,现在也没擂了。 而这些,隨著美神的降临,沈济舟也完全想通了,也完全想明白了。 现在沈济舟的脸上,满脸都是骇然。 沈济舟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 自己竞然从最开始就一直在被陆远算计…… 自己竟然真的被陆远拖到油尽灯枯! 拖到站都站不稳!! 然后…… 真正的杀手,登场了! “你说的很对,我输了……” “我的“问天挑战”也结束了……” “但是……” 陆远望著沈济舟那张由惊愕转为骇然,最终化为一片死灰的脸,声音骤然提高。 .……但是给我家里老头子抢天尊这个事儿,才刚刚开始!” 噗 一口逆血,再也压制不住,从沈济舟口中狂喷而出! 他身躯剧烈地摇晃起来,若不是沈书澜死死抱住,他恐怕已经再次栽倒在地。 而此时在陆远旁边的鹤巡天尊人都傻了。 鹤巡天尊看看陆远,又看看那个从废墟光影中走出,让整片天地都黯然失色的女人。 大脑直接宕机。 不是!!! 啥情况啊!!! 这娘们是谁啊?!! 而且……自称是…… 真龙观?? 凌字辈? 凌美??! 鹤巡天尊的记忆库疯狂检索,真龙观里是有一个恐怖到没边的东西,但那是个邪祟! 眼前这个…… 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邪气,反而……乾净得不似凡尘之物。 那种气韵,纯净,浩瀚,带著一种俯瞰苍生的漠然。 哈??!! 一时间,鹤巡天尊感觉自己的脑仁在一抽一抽地疼。 这都他娘的什么跟什么啊!! 陆远这小子又是从哪儿整来这么一个长得又好看、实力又强的娘们啊?!! 而且,关键是…… 这小子怎么总能整来这种娘们来帮忙啊!! 隨著美神的出现,整片废墟彻底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风停了。 尘埃也仿佛在空中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身影死死地钉住,无法移开分毫。 她就站在那里。 就站在废墟的边缘,站在午后的阳光与漫天尘埃的交界处。 阳光从她身后投射过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朧的金边,却无法穿透她身周那层若有若无的薄雾。那雾气极淡,淡到几乎看不清,却又真实存在,將她和这个世界隔开了一道看不见的距离。她的容顏,无法形容。 任何试图描述的语言,都是一种褻瀆。 那是一种超越了言语的美丽。 不是凡间女子所能拥有的美,不是画中仙子所能企及的美,而是 神祇的美。 完美得近乎虚假,精致得如同雕琢。 却又偏偏真实地站在那里,真实得让人心悸。 她的眼眸低垂,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的唇微微抿著,没有笑意,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超然的、俯瞰眾生的淡漠。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著。 可整片废墟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滯了。 美神动了。 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著陆远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眾人的心尖上。 让所有人的心臟跟著她的节奏,一下,一下,沉重地收缩。 陆远就这么静静的看著美神朝著自己走来。 说起来,陆远觉得这件事最开始是要归功於老头子。 老头子为了能让美神自由出入真龙观,而收她为徒这件事…… 简直可以堪称是天尊大典歷史上最伟大的操盘! “问天挑战”的规则之前说了无数遍了,最重要的是得有玉豆子。 没有一千枚玉豆子,就不能进行“问天挑战”的。 而美神拜了老头子为师,那就是真龙观的弟子。 作为真龙观的弟子,那就可以用真龙观在天尊大典获得的玉豆子来进行挑战。 就这一条,简直是把“问天挑战”规则中的最后一点儿漏洞都给补齐了! 老头子,伟大!无需多言!! 终於,美神款款来到了陆远面前。 停步。 低头。 俯瞰著陆远。 陆远抬起头,望著她。 四目相对。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动弹。 只有午后的风,轻轻吹过废墟,捲起细碎的尘土。 美神微微俯身,伸出那只洁白如玉的玉手,轻轻地,轻轻地,落在陆远的头顶。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幼兽。 然后,她轻启红唇。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泉,空灵如天籟,却又带著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柔: “你没事儿吧~” 陆远抬头望向美神道: “放心,就是真杰枯竭了,没有伤筋动骨,也没有大碍,多养几天就好了。” 美神认真地点了点头,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陆远的脸颊,语气里多了几分著急。 “没事儿就赶紧的!” “快点让他们开始,我那边三缺一,美琴跟巧儿都等著呢!” “我著急回去打麻將哩!” 陆远:.……….…” “千亍!” 第147章 你最后,为什么要选鹤明?!(4000) 奉天城,赵府。 关外腊月的风雪,向来不懂得温柔。 不过十几分钟,泼天的大雪便將整座城池吞入一片茫茫银白。 北风如鬼哭狼嚎,裹挟著冰冷的雪粒,疯狂抽打著窗欞,发出密集如鼓点的“劈啪”声。 与之相比,赵府中院的棋盘室,则是另一个世界。 门扉推开,一股融融暖意混杂著淡淡的异香扑面而来。 屋子正中,紫铜瑞兽炭盆烧得正旺,里面燃烧的並非凡炭。 而是价值不菲的碎灵肉,无烟,且暖意能渗入骨髓。 地上铺著一整张巨大的白熊皮,边缘还缀著一圈火红的狐毛。 踩上去柔软得像是踩在云朵上。 双层琉璃窗隔绝了严寒,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將窗外的冰雪世界晕染成一幅写意的泼墨山水。屋里的热气,便在这层玻璃处,与外面的严寒对峙著,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中间的麻將桌前,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赵巧儿,一个是宋美琴。 这两个美艷绝伦的顶级美熟女,平时在温暖的家里,那是穿的要多清凉就有多清凉。 今日,两人里面却都是一身得体的绸缎,显然是隨时准备披上大氅出门。 中间麻將桌上还有未完的牌局。 不过两人的心思都完全不在这牌局上,而是时不时的转头望向身后窗外的天空。 今儿个天尊大典的事儿,两人自然是知道。 陆远丝毫没有瞒著这两个媳妇儿,甚至,连跟美神的计划,这两个媳妇儿都是清楚的。 如此重要的时刻,两人並没有去现场。 並非是这两个大美姨不想去,是陆远不让去。 两个大美姨完全理解陆远为什么要这么做。 毕竟在天尊大典的事情上,两人完全不懂,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去了之后,若是因为点什么事情,没忍住大呼小叫的,这不是纯纯给陆远分心嘛! 两人今日就在家里打麻將,算是分心,也算是熬时间。 这分心倒是真分上了,打了这好几个钟头的麻將,两个人这是好一顿输。 这么一会儿,两人加起来输出去快小一千块钱了。 好消息,真分心了。 坏消息,全分在打麻將上面了。 两个大美姨打著打著麻將,时不时就回头看看窗外,看看天尊大典的方向。 那片天空,时而乌云压城,时而金光万丈,每一次异变,都让她们的心悬到嗓子眼。 这隨著美神突然离开,这天儿好不容易消停了半个多钟头,突然又下上大雪了。 这让两个大美姨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这雪是不是跟天尊大典那边有关係。 “放心吧,那个青瓷女去了保证没问题!” “赶紧找个人过来补一下,快点再打两圈儿!” 一道尖细的声音突然在一旁响起,两个大美姨回头看了一眼,齐齐翻了个白眼儿。 今儿个这麻將打的,真是两人生平头一遭。 一个青瓷炼化成的,一只黄鼠狼…… 这好傢伙的…… 一麻將桌上面,就宋美琴跟赵巧儿两个是人。 它两只小爪子正飞快地数著桌上的钱,黑豆似的眼睛里闪烁著財迷的光。 瞅著黄燜鸡这一脸財迷样,宋美琴跟赵巧儿两人都是一阵无言。 这傢伙不是都成神了嘛,咋还对钱感兴趣上了? “打啥打,打了好几个钟头了,歇歇得了。” 宋美琴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愈发狂暴的风雪,秀眉紧蹙。 赵巧儿也放下牌,轻挑黛眉道: “贏了这么多还不知足?” “你缺钱,去帐房说一声不就行了。” 黄燜鸡闻言,把钱拢得更快了,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可不一样!” “我是保家仙,又不是败家仙,哪儿能伸手问东家要钱?” “这曜嚅东家,那不成邪祟了?” 说到这里,黄嫻鸡见赵巧儿跟宋美琴都不打了,便开始一边划拉桌子上的钱,一边摇头晃脑道:“再说,我也不缺钱,玩的就是个刺激!” 赵巧儿跟宋美琴两人听著黄燜鸡的话,一时间无语的摇摇头,也不去管黄燜鸡了。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便是披上大氅儿,准备开门出去。 这不让去天尊大典的场址,去家里大门口等,总行了吧? 按理来说,这美神去了一个多小时,也该回来了。 今天不管怎么说,都只是对战那沈济舟不是吗? 对於这天尊大典的详细计划,两个大美姨是非常清楚的。 当时陆远跟美神商议这件事的时候,宋美琴跟赵巧儿两人都在旁边听著呢。 “放心好了,陆远出不了啥事儿。” “那小子我瞅了,命理璀璨,命硬的不行,不会出啥大事儿。” 黄燜鸡一边划拉钱,一边头也不抬道。 而对於这话,两个大美姨则是充耳不闻,话虽如此,可心里还是担心的不行。 隨后,两人披上大氅,迈开大长腿,朝著前院儿快步走去。 等两人到了前院儿,便是看到前去打探消息的王福匆匆回来。 两个大美姨还不等开口问,匆匆回来的王福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喘道: “老爷回来了!” 隨著王福的话说完,就见街角那边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前来。 中间簇拥著一辆华丽的天尊马车。 夜幕降临。 陆远已经舒舒服服地半躺在后院正屋的火炕上,身后垫著鬆软的靠枕。 伤口被巧儿姨请来的最好的郎中处理过,换上了乾净的衣服,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劫后余生的懒散。赵巧儿和宋美琴两个大美姨从他回来就没停过。 又是擦洗又是上药,这会儿又亲自去小厨房盯著晚饭了。 鹤巡天尊没走,就坐在炕沿下的椅子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陆远,眼神复杂至极。 “你小子,真是天生的好命!” “在外面左拥右抱的……还有神仙似的人物帮你撑腰,家里有这么两个掏心掏肺的媳妇儿疼你!”陆远听著鹤巡天尊的话,倒是一脸尷尬道: “师伯,您这瞎说啥哩!” 鹤巡天尊撇了撇嘴,没在这事上多纠缠。 毕竟这是陆远自己的本事,他羡慕不来。 他现在心里跟猫抓一样,就想弄明白一件事。 之前人多眼杂,陆远又一身是伤,他不好问。 现在,他实在憋不住了。 “你这事儿,起先我以为你小子是疯了,后来一看……” “你小子確实是挺疯的!” “说实话,要不是沈济舟那老傢伙对顶格法器痴迷到了骨子里,你这计策,有九成九的可能会玩脱!”鹤巡天尊望向陆远,不由得皱眉。 而对於鹤巡天尊这话,陆远却是丝毫不以为意。 这就跟在地球上看视频时,弹幕经常刷出来的“但凡怪”一样。 “师伯,话不能这么说。” “我正是算准了他有这个毛病,才为他量身定做了这套打法。” “他要是没这毛病,我自然有別的方子伺候他,过程不同,结果一样。” 陆远的语气很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因人设局,本就是计策的根基。 鹤巡天尊微微点头,不再爭辩这个,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好,就算你算无遗策,你的计划成功了。” “沈济舟今天被那个……那个……美……” 一时间,鹤巡天尊说起美神的名字有些卡壳。 陆远一怔,便是立即接话道: “美美桑內。” “觉得彆扭叫凌美就是了,她真是我们真龙观的弟子。” 鹤巡天尊:……” “咋这名字听起来一股小东洋的味,……” “你这是从哪儿找的啊??” “怎么就是你们真龙观的弟子,还是鹤胤的弟子?” “怎么我过年那阵子也没看见?” 陆远:..…….…” “过年后我从养煞地带回来的。” “这事儿说起来有些复杂,等有空了再详细给您说。” 美神名字这事儿,陆远当时也就是隨口一提。 这美神的道號有了,名字自然也不能落下。 陆远当时灵光一闪,张嘴就来了这么个名字。 结果…… 美神还怪喜欢的,就这么给定下了…… 鹤巡天尊摆摆手,將这个槽点甩出脑海,脸色重新严肃起来。 “今天沈济舟被凌美击败了,那你的计策就算是成功了一大半。” “或者说,如果你不在最后选鹤明的话,你师父的当代天尊头衔可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今天你就已经可以派人去真龙观叫你师父过来了。” 鹤巡天尊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困惑。 “我现在最好奇的,也是最想不通的一点就是……” “你最后,为什么要选鹤明?!” 鹤巡天尊的目光灼灼,死死盯著陆远,仿佛要將他整个人看穿。 这是鹤巡天尊今儿个寻思了一天,也没寻思出来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要选鹤明呢?!! 在关外这片土地上,除了沈济舟,实力最顶尖的,就剩下他和鹤明了。 选鹤明干嘛啊!! 图啥啊?! 这简直没道理! 那美神是什么实力,鹤巡天尊是不知道的,但……… 鹤巡天尊知道的是,如果鹤明一旦从最开始就认真的话,真不一定会输给美神。 还是那句话,这事儿就莫名其妙的! 反正陆远就是衝著沈济舟去的,等这次“问天挑战”彻底贏下来后。 陆远一定是会將沈济舟给替换下来。 这样的话,那根本就没必要去选鹤明啊! 当时选一个下四门的其中一个,现在真的已经可以快马加鞭的去真龙观,把鹤胤给接过来了。而现在…… 鹤明是一个变数! 鹤明与他师弟鹤胤之间,那可是有旧怨的。 当年鹤胤拎著鹤明当跳绳使的画面,至今还是一些老傢伙酒桌上的谈资。 现在陆远要为鹤胤夺天尊之位,这鹤明能愿意? 鹤明必定不会放水! 所以…… 鹤巡天尊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陆远要选鹤明。 当然了。 鹤巡天尊倒是没有丝毫指责陆远的意思。 纯好奇。 毕竞,“问天挑战”开始的时候,鹤巡也没想明白呢。 后面陆远选沈济舟挑战的时候,鹤巡还是没想明白呢。 结果呢? 看看现在,沈济舟真输了。 今天下午美神上场后,双方连动手都没动手。 沈济舟直接当场认输。 毕竟,都那个样子了,骨头再硬也不行,人得识趣。 反正“问天挑战”这事儿还真是快让陆远给整成了! 你说这离谱不离谱吧! 鹤巡天尊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再用看晚辈的眼光去看待陆远了。 他相信,陆远选择鹤明,背后一定藏著更深层次的算计。 而隨著鹤巡说完后,陆远则是陷入一阵沉默,或者说是沉思。 “你小子………” 鹤巡天尊盯著沉默的陆远,喉结滚动了一下,试探著问道: “该不会是因为当年你师父挑战的也是上三门,所以你也非要復刻一遍,选个最强的吧?”一时间,鹤巡感觉自己快要听到了。 快听到那熟悉的噗吡噗吡声儿了。 不过,这次让鹤巡失望了,陆远回过神来后,立马非常老实的摇头道: “那倒是没有什么算计。” 呃…… 鹤巡天尊一怔,隨后便是一脸古怪道: “那你小子选鹤明干啥??” “有什么计划能一定贏他吗?” “在这关外,除了沈济舟,就是他跟我了!” “你能肯定你那个什么美美桑內,一定能贏过他吗?” 听著鹤巡天尊的话,陆远眨巴眨巴眼儿,隨后非常认真道: “这个……倒是真不好说……” 鹤巡天尊:“????” “不是??!!” “你小子?!!” 回过神来的鹤巡天尊一个大荒囚天指,指著陆远的鼻子瞪眼道: “你小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远一脸懵的望著鹤巡天尊道: “就是不好说啊。” “我真不太清楚美神能不能一定贏过鹤明-…” 这个陆远还真不知道。 现在能確定的就是,美神打大天师以下,那绝对没问题。 大天师以上嘛…… 呃…… 陆远不好说。 鹤巡天尊:“????” “你他妈搁这儿跟我开玩笑呢!!!” “不是,你小子到底还有什么计划!” 陆远直截了当地摇头道: “真没有计划。” 鹤巡天尊: ???? 第148章 当世天尊,拿下!(4000) 鹤巡天尊此时满脸问號。 不是……… 你小子?!! 这跟沈济舟那时候,你小子整的那算无遗策的一套。 又是这,又是那的! 结果现在轮到鹤明之后,你小子说你一点计划都没有? 回过神来的鹤巡天尊瞪著眼望向陆远道: “那你没计划,你选鹤明干啥!!” 对於这个,陆远眨了眨眼,隨后嘿嘿笑了笑,没吭声。 瞅著陆远这德行,鹤巡天尊不由得挑眉道: “你小子,到底咋寻思的,说唄!” “咱爷俩还有啥不能说的!” 听著鹤巡天尊的话,陆远沉默了几秒,隨后倒是一脸认真的望向鹤巡天尊道: “我觉得………” “后天鹤明或许会直接放水。” 这话一出,鹤巡天尊一脸懵的望著陆远道: “这怎么可能?” “鹤明跟你师父之间的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以前的时候你师父对鹤明干的事儿,他都快气死了,这谁放,鹤明也不会放!” 而对於鹤巡天尊的话,陆远则是微微摇了摇头道: “我觉得鹤明会放,比起那些陈年旧事,或许……” 说到这儿,陆远顿了一下,望向鹤巡天尊一脸认真道: “或许,头顶上一直压著一个人,一压就几十年更让鹤明介意。” 陆远的话,让鹤巡天尊愣了下,一时间,鹤巡天尊眨了眨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要这么说的话……… 那確实有道理…… 鹤明是个什么人,鹤巡那是最清楚了。 看起来好像是与世无爭,非常淡然。 但其实那人啊,心里蔫儿坏著呢。 而且鹤明跟沈济舟之间,差距並不是很大。 最起码在最早之前一段时间,鹤明甚至隱隱有超过沈济舟的势头。 不过后来还是武清观更胜一筹。 想来鹤明不会甘心。 如今,陆远已经贏过…… 不,准確地来说,真龙观这事儿已经过了最难的沈济舟这关了。 而且现在谁也能看出来,真龙观挑战成功后,一定是要顶替沈济舟。 所以…… 整不好鹤明还有可能放水。 就是……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猜想,究竟是不是,只有鹤明知道。 陆远做这种事情,说实话根本没必要。 就选鹤诚跟鹤竹就是了,一个三星天师,一个四星天师。 那个美美桑內肯定能贏这两个,这叫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而选了鹤明,那就得看鹤明的脸色了。 一时间,鹤巡天尊不由得嘆了口气道: “这事儿你乾的有些多余了。” “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啥呢……” “希望鹤明真如你所说的这般吧……” 说完,鹤巡天尊望向陆远一脸认真道: “两手都是要准备的,万一不是那般,就得拚命。” “沈济舟都拿下了,没理由在鹤明身上栽跟头。” 对於鹤巡天尊的话,陆远认真点了点头道: “这是自然。” “不过,我还是觉得,鹤明会放水的概率很大……” 鹤巡天尊一脸好奇的望向陆远道: “理由呢?” 陆远望著鹤巡天尊眨了眨眼道: “当时是鹤明主动提的,主动要我选他。” 听著陆远的话,鹤巡天尊寻思寻思,隨后倒是微微点头。 这点头也不知道是认同陆远说的话,还是什么。 反正最后,鹤巡天尊则是认真道: “后天看吧。” “倘若真是如此,后天就可以派人把你师父请来了。” 说罢,鹤巡天尊隨即起身道: “你没事儿,我也放心了,好好养伤。” “等天尊大典重新授封时,你亲自给你师父披上天尊袍,想必他会高兴的不得了。” 望著准备起身离开的鹤巡天尊,陆远立即点了点头。 而还不等陆远说什么,鹤巡天尊也不知道又寻思起来什么,站在原地忍不住嘟囔道: “要按照你这么说的话……” “这鹤明还真是有点儿东西,也真是阴到家了……” 嗯? 陆远好奇的望向鹤巡天尊,而鹤巡天尊则是望著陆远认真道: “当时你要“问天挑战”,可没人看好你,谁也不会想到你真的贏过沈济舟……” “他那时就跳出来说让你选他……” 对於鹤巡天尊的话,陆远倒是不由得咧嘴笑了笑道: “或许这事儿也没那么复杂。” “或许他就是打的两手主意,我要是能拉沈济舟下来,他就助我一臂之力。” “我要是不能的话,当时我上三门就日月观没选,不能让我单单落下日月观。” 听到陆远的话,鹤巡天尊寻思了寻思,隨后倒是忍不住咧嘴一笑道: “你別说,这倒真像是他的作风。” 说罢,鹤巡天尊也不再磨嘰,转身走到门口,回头望著陆远道: “你好好歇著吧。”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儿,提前跟我说一声,別整的我提心弔胆的!” 说罢,鹤巡天尊便是掀开门帘,高大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了外面的风雪夜色里。 屋子里,陆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重新靠回了后面的软枕上。 陆远正寻思著,门口的棉布帘子又被掀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不再是带著一身寒气的鹤巡天尊,而是裹著一股饭菜香气的赵巧儿和宋美琴。两个大美姨一人端著一个红漆木的托盘,上面摆著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聊完了?” 赵巧儿將托盘放在炕桌上,一边把碗筷摆好,一边嗔了陆远一眼。 “郎中说了,你现在啥也不能吃,就能喝点儿粥。” 宋美琴则是在炕边坐下,伸手探了探陆远额头的温度,又摸了摸他盖著的被子。 確认他身上暖和,这才放下心来。 “瞧你这整的,刚前儿回来的时候,真是嚇死我跟巧儿了。” 陆远嘿嘿一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酱黄瓜,清脆爽口。 “咋啦,怕刚结婚没几天,就成寡妇吶?” 陆远这话一说完,琴姨跟巧儿姨一时间满是嗔怪的娇瞪著陆远。 陆远倒是咧嘴一笑,隨后便是道: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先吃饭。” 屋子里,暖意融融。 炭盆里的碎灵肉烧得通红,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劈啪”响。 窗外的风雪依旧,可这屋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宋美琴和赵巧儿两人分坐在炕头,一人端著碗,一人在一旁帮著伺候。 赵巧儿端著那碗肉粥,用瓷勺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这才递到陆远嘴边。“张嘴。” 她的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眼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心疼。 陆远乖乖张嘴,將那勺粥咽下。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米粒熬得软烂,肉末剁得细碎,里面还加了少许薑丝去腥,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好吃。” 他嘿嘿一笑,眼睛在赵巧儿脸上转了一圈,又瞟向旁边的宋美琴。 宋美琴正拿著一块热帕子,给他擦手。 她的手很软,动作很轻,一根一根手指地擦过去,连指缝都不放过。 帕子是刚在热水里浸过的,冒著丝丝热气,敷在皮肤上,舒服得让人想哼哼。 “瞧瞧,这手都啥样了!” 宋美琴嗔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 陆远咧嘴一笑: “真悉枯竭,榨乾生机弄的一綹一綹的。” “我倒是觉得还挺帅的嘞,等过几日养回来了,想看都看不到了。” 对於这话,琴姨满是嗔怪道: “还贫呢!” 宋美琴瞪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擦完右手,又换了一块热帕子,给他擦左手。 此时又舀了一勺肉粥的巧儿姨,放到陆远嘴边好奇道: “那今日这事儿之后,就算是成了,对吧?” 陆远张嘴又吃了一口肉粥后,点了点头。 实际上,並没有。 虽然陆远觉得鹤明很大概率不会应战,就算应战也会放水,然后让美神轻鬆拿下。 最后老头子替换沈济舟成为这一届的天尊。 但这鹤明还是有概率会应战。 毕竟,沈济舟这一届没成为天尊,威望会有所下降不假。 但若是他鹤明能够代表传统道门贏下来,那他鹤明照样能够声名鹊起超过沈济舟。 这种事儿,怎么说怎么有。 具体还是要看鹤明怎么选。 不过,陆远还是觉得大概率鹤明不会应战的。 因为,如果鹤明要第二个选择的话,那鹤明不光要贏,还要非常漂亮的贏下来。 但美神的强大,今天是谁都能看到的。 鹤明那个人虽然陆远从未接触过,但就这几件事中能看出来,他不太会是那种喜欢冒险的人。一个是什么都不做,就稳能让沈济舟的威望下降,他隱隱成为关外第一人。 一个是必须要贏,还要漂亮的贏下来,才能成为关外第一人。 这怎么看,鹤明都会选第一个。 反正到时候看吧,鹤明真要选第二个,那也不怕。 美神可不是陆远,是正儿八经的神祇,器物化神! 翌日,“问天挑战”第二日。 毫无意外,美神直接获得第二日对鹤巡天尊的胜利。 今天鹤巡天尊连来都没来。 美神一上,就直接宣布了胜利。 紧接著第三日。 今天也是最重要的一日了。 只要美神今日能拿下,那么就可以直接派人回真龙观將老头子接过来了。 到时候想想陆远亲自给老头子披上天尊道袍,那情景就攒劲吶! 而一般来说,到了这个时候没出意外的话…… 那就……还真没出意外! 鹤明跟昨天鹤巡一样一样的,连天尊大典现场都没来。 美神上又是直接宣布胜利。 並且,这第三天跟第二天不同的是…… 隨著日月观的鹤明天尊直接放弃后,北斗观的鹤诚也直接宣布明天,也就是第四天该他的挑战放弃。对於鹤诚的放弃,现场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毕竟…… 他鹤诚算个啥哦! 这前面的鹤巡,鹤明都不打,让他个三星天师上场打? 有毛病啊! 反正谁都知道,真龙观这边要替换掉武清观的沈济舟。 他鹤诚不管怎么样,这一届都是天尊! 这前面的上三门不拚命,让下四门上场? 上个锤子哦! 都不上是吧! 行! 我也不上! 至此,这一届“问天挑战”就这么结束了。 陆远没贏。 是“凌美”贏了。 是真龙观贏了。 第三日上午“问天挑战”就彻底结束了,第四日正午择吉时重新授封。 而第三日在鹤明宣布弃权后,一匹快马便从奉天城疾驰而出,直奔棲霞山的真龙观。 速度快的话,凌晨一两点,陆远就能见到老头子。 正午时分。 天尊大典散场。 关外道门眾人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鹤巡天尊不跟“凌美”对战,大家丝毫不感觉意外。 毕竞这鹤巡天尊是陆远的师伯嘛。 但是这日月观的鹤明天尊也不露面,这大家就有点儿没想明白了。 本来大家以为这今天可是有好光景看了。 瓜子儿板凳都准备好了。 结果…… 鹤明天尊连出来都没出来…… 这事儿对於关外其他道门来说,算是有那么点儿虎头蛇尾了。 但是对於陆远这一家子来说,那真是可以开香檳了。 陆远第三日恢復的差不多了,也能下地走路了,自然也来到了现场。 现在的陆远走路还是有点儿飘浮,但总体来说,恢復的不错。 陆远这不算伤筋动骨,这几日两个大美姨把那些大补的东西,尤其是灵肉,都掺进了他的饮食里。不过两日,陆远就恢復了不少。 这第三日一出天尊大典的场址,便是立即让巧儿姨跟琴姨准备给老头子准备凌晨的接风。 除此之外,陆远还让巧儿姨跟琴姨准备好现在奉天城最时髦的衣服,还首饰,胭脂什么的。给清婉带回去。 接下来的打算,陆远已经想好了。 明天老头子授封完天尊头衔后,陆远就直接领著巧儿姨还有琴姨,回真龙观了。 这成了婚,也得带著媳妇儿见一见家里的祖师爷,认认门。 老头子回真龙观准备准备,也得去找驭鬼柳家了。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陆远就得守著真龙观了。 正好,也得养养病啥的,不能出门。 一切一切都规划好了。 直到夜幕降临。 上午骑著快马直奔棲霞山真龙观的人,在夜里七点半又回来了。 老头子没在真龙观。 问了观里的人。 四天前的夜里,老头子就独自一人走了。 第149章 领著大美姨回家看清婉(5600) 第四日,夜里八点多。 笼罩奉天城数日的风雪,今天下午终於停了。 街道上积著厚厚一层雪,月华如水银泻地,映得整座城池一片晃眼的亮白。 赵府门口,十几辆马车已然被护院儿套好,从大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儿,看不到头。 陆远立在大门口,回头朝著灯火通明的院內喊了一声。 “琴姨,巧儿姨,好了没啊?” “这边儿都弄好了!” 话音刚落,两道高挑丰腴的绰约身影便应声而出。 两人都披著玄黑色的厚实大氅,一改往日的明艷妖嬈,是一副高贵典雅的贵妇人打扮。 淡扫蛾眉,略施粉黛。 平日里或许是为了迎合陆远,两人平时的都是那种美艷骚气的大浓妆。 而如今要回观里了,自然不好在那般妆容。 今日这般素雅清丽的模样,竟让陆远眼前骤然一亮,心头也跟著一跳。 果然吶,人要是长的好看,怎么打扮都是好看。 “来啦来啦~” 娇柔的嗓音里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两人莲步轻移,款款行至陆远身前。 妆容虽变,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媚意却丝毫未减。 巧儿姨眼波流转,对著陆远轻轻眨了眨眼,声线压得又低又媚: “怎么样,好看么?” 陆远喉结滚动了一下,郑重点头,由衷赞道: “真好看。” 闻言,两个大美姨相视一笑,琴姨抬手拢了拢鬢角的碎发,娇声道: “许久不化这样的淡妆,手都生了。” “快上车吧,天冷。” 陆远点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赵府的大门。 此去经年,怕是短时间內回不来了。 老头子肯定是找驭鬼柳家去了。 这老头子一走,陆远就得回真龙观看著。 也不知道老头子啥时候回来,或者说…… 就算老头子回来,陆远以后肯定也不能一直在奉天城住。 只不过是因为这次罗天大醮跟天尊大典一直在奉天城,所以陆远一直在这儿住著。 这两个事儿一没,作为正儿八经的道士,陆远自然是一直住在真龙观的。 咋滴,还真能一直住在奉天城,过上日子了? 包括这次领著两个媳妇儿回真龙观,不管是巧儿姨还是琴姨都不会在真龙观常住。 特別是巧儿姨,作为白鹿商会的会长,这每天的事儿多著呢。 以后要住在真龙观的话,那这关外第一商会不要了? 倒是琴姨没啥大事儿,可以跟陆远常住在真龙观。 但话又说回来了,琴姨在真龙观常住,一来是这样把巧儿姨单独留在奉天城不好。 二来,琴姨一直住在真龙观也不方便。 並且,不光不方便,真龙观所在的棲霞山还是太偏僻了些。 对於琴姨这样从小在城里的大小姐,那肯定还是住不惯的。 所以,这次回去两人也就在真龙观小住个七八天,然后两人再结伴回来。 以后每个月谁有空了,就互相去一下。 陆远有空了就去奉天城看看,琴姨跟巧儿姨有空了就来真龙观住两天。 瞅著不太像正经过日子的,但…… 当道士嘛,有舍就有得。 特別是不管陆远,还是琴姨跟巧儿姨,都是正忙活的年纪呢。 以后的日子长著呢。 等以后年纪大了,再安定下来也来得及。 陆远扶著两人上了车,马车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路向南。 出了奉天城,外面便是白茫茫一片田野。 月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莹白的光,远远看去,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车厢里静了下来。 陆远靠在软枕上,听著外面马蹄踏雪的声响,纷乱的心绪反倒渐渐沉静下来。 昨日得知老头子已经离观,那股子想立刻提著天尊袍回去献宝的火热心情,也冷却了不少。也好,正好利用这一天,把奉天城的手尾处理乾净,也好好置办了一些要带回去的东西。 这忙活了一天,夜里吃过饭后眾人才准备回真龙观。 实际上,本来陆远是打算再去看看沈济舟的。 於公来说,陆远对沈济舟没有深仇大恨,並且武清观也还是关外名副其实的第一道观。 当不当朋友无所谓,但不能当死敌。 这次的事儿,算是陆远阴了沈济舟一手。 该是拎著点儿东西,上门说道两句的…… 於私来说,这两人之间不还有沈书澜这么一层关係嘛。 所以於公於私来说,这件事陆远都不好直接一走了之。 至於这是不是上门赔礼道歉…… 那倒也不是,陆远並不认为自己错了。 所以,这既然不是上门道歉,那陆远琢磨琢磨还是先別去了。 等过段时间再说。 要不然现在上门又不道歉,整的像是什么耀武扬威的。 不过,虽然陆远现在虽然不上门,但是在今日正午的授封大典结束时,陆远给了沈书澜一件顶格法器。让沈书澜转交给沈济舟。 话术还是老一套:晚辈愚钝,参不透其中玄妙,请沈天尊帮忙掌掌眼。 沈济舟不傻,自然明白这是阶。 反正那顶格法器给了沈书澜后,到晚上陆远一家人出发回真龙观时,也没见沈济舟送回来。想必是借著阶下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沈书澜在其中斡旋。 虽然跟沈济舟整了这么一出,但陆远跟沈书澜的关係倒是没啥变化。 沈书澜还是一口一个师叔的叫。 陆远也是一口一个师姐的喊。 陆远跟沈济舟是因为什么事儿闹的这一出,沈书澜知道。 而且还知道陆远为什么要那么做。 比起旁人,沈书澜是最能理解陆远的。 两人的道,其实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相似的。 儘管说在“问天挑战”中,陆远不讲武德直接掏了马牌擼子。 但陆远也非常有数的没有朝沈济舟致命部位打,甚至也没有朝著关键部位打。 都没伤到沈济舟的筋骨。 当时就只是想让沈济舟別用全力,真给人皇印顶回去。 至此,天尊大典这件事,算是完美结束了。 陆远今日也代领回了老头子的天尊袍和天尊剑。 而天尊大典一结束,必定整个关外…… 不,就算是关內都会在茶余饭后一直被人提起。 老头子这在外面肯定也能听说。 真是可惜咯,不能亲眼看见老头子知道这消息后得是啥表情。 想起这事儿,陆远心里便是不由得一阵腹誹。 娘的! 差这几天嘛!! 就不能等天尊大典彻底结束再走!! 到时候,老头子能亲自登高授封,这多嗨瑟呀! 关於当天尊这事儿,要陆远说,啥时候最爽? 那当然是选上后,第一次登的时候! 这玩意儿就好像是打开一罐可乐,第一口最爽! 当然,陆远也明白,老头子突然离开真龙观,不是就差那几天。 应该是得到了什么不能等的消息。 翌日,清晨。 棲霞山脚下,人声鼎沸,热闹得如同赶集。 陆远掀开车帘一角,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好傢伙! 从山脚到半山腰,蜿蜒的山道两侧,密密麻麻停满了各式马车、骡车、驴车,一眼望不到尽头。车夫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有蹲在道边抽旱菸的,有靠著车辕嗑瓜子的。 还有几个凑一堆儿正在那儿高声议论著什么。 里里外外自然全是真龙观新晋天尊的事儿。 陆远听著那些添油加醋的议论,咧嘴一笑,放下了车帘。 放下车帘,回头看向宋美琴和赵巧儿: “到了。” 赵巧儿正对著小铜镜整理髮髻,闻言抬起头,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不由得轻声道:“这么多人啊……” 宋美琴没说话,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两人其实都挺紧张的,別看琴姨之前来过几次真龙观。 但那几次都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回来,还是以陆远媳妇儿的身份。 这心里头,倒还真是像大姑娘见婆家人似的呢。 马车在山脚缓缓停下。 外面却已经传来了真龙观弟子的声音: “大师兄回来啦!” “快快快,让人出来!” 陆远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脚刚落地,便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迎了上来,都是观里的弟子。 一个个满脸喜色,眼睛都亮得发光。 在最前头的是许二小跟王成安。 真是有段日子没见到这俩小子了。 望著面前这一胖一瘦的俩人,陆远不由得咧嘴笑道: “不是给你俩放假了吗,咋还跟这儿呢。” 上次从落顏坡回来后,就给这俩小子放了一个月的长假。 算算日子,这还没到一个月呢。 而对於陆远的话,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则是大声回应道: “陆哥儿,说啥哩!!” “观里出了这么大的喜事儿,俺俩当然得回来接风啦!” 陆远笑著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隨即转身,朝马车內伸出了手。 先下来的是宋美琴。 宋美琴先一步下了马车。 月白色袄裙,外罩玄黑大氅,髮髻端庄,银簪素净。 她站定后,抬眸望著那熟悉的山门,好看的眸子轻轻眨动。 从前是客,如今……倒是完全不一样了…… 紧接著,赵巧儿也扶著陆远的手,款款而下。 絳红色棉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卓然。 她一出现,周围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一滯。 明明是极素净的妆容,可那张顛倒眾生的美艷脸蛋儿,却仿佛带著某种魔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著在她身上。 山脚下,那些前来拜访的各路人马还在猜测这两位绝色佳人的身份。 王成安与许二小却已是反应极快,两人齐齐躬身,用尽全身力气,洪亮地喊了出来: “见过嫂子!!” 两人动静那叫一个大,又响又亮,跟寻常人家接亲队伍的领头似的。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巧儿姨和琴姨都给喊得一愣。 不过,当她们看清是许二小和王成安这两个熟悉的人时,原本心里的那点侷促和紧张,顿时烟消云散。两个大美姨相视一笑,眼波流转间,皆是风情。 她们笑吟吟地轻点臻首,从隨身包裹里摸出早就备好的大红包,一人一个递了过去。 这红包的分量,陆远可是亲眼看过的,每个里面至少封了六块钱! 王成安与许二小接过那厚实的红包,咧著嘴,再次脆生生地喊道: “谢谢嫂子!” 有了他俩带头,旁边还有些发懵的真龙观弟子们立刻反应过来,此起彼伏的“嫂子”声响成一片。琴姨跟巧儿姨笑靨如花,一边发著红包,一边分著喜糖。 那一点点初来乍到的紧张感,早被这声声热情的呼唤冲得一乾二净。 周围看热闹的香客们也跟著起鬨,纷纷凑上来说著吉祥话。 两位美姨也是大气,但凡开口道贺的,都递过去一个红封。 赵府准备的几百个红包,此刻正好派上了用场。 山下热闹非凡,山上的人也被惊动了,呼啦啦涌下来一大群道士。 为首的是观里的知客,周道长,一个年过半百的老道士,平日里迎来送往,最是眼明心亮。他快步走到陆远跟前,满脸堆笑,深深一揖: “师兄回来了!” “可把咱们给盼坏了!” 没错,陆远在观里辈分奇高,这五十多岁的老道士也得规规矩矩喊一声师兄。 陆远笑著摆了摆手。 “先別客套,帮著把人和东西都领上去。” 这次回来,阵仗可不小。 不仅有真龙观在奉天城的人手,巧儿姨和琴姨还带了护院、丫鬟,以及十几车採办的物资。其中不少,还是两位美姨给观里弟子准备的见面礼。 此刻山路被堵得水泄不通,车马上不去,只能靠人力往山上搬。 周道长直起身,连连点头,目光却忍不住朝陆远身后那两位绝色佳人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其中一位他认得,是来过几次的宋美琴。 可另一位身段更高挑、气质更美艷的,却是生面孔。 “师兄,这两位是……” 陆远回头,看了看身旁的宋美琴和赵巧儿,咧嘴一笑,声音不高不低: “我媳妇儿。” 他说得坦然,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道长明显一愣,隨即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赶紧又是一个长揖: “哎呀呀,原来是两位嫂子!” “失敬,失敬!” 听著这周道长的话,一时间陆远不由得挑眉道: “噫!” “失敬啥哩,都一家人!” 这周道长一怔,隨后也是不由得咧嘴笑道: “平日里说习惯了.……” 说罢,周道长便是立即道: “那咱先上去吧。” 说完,他目光在两位美艷绝伦的顶级熟女身上一扫而过,心里便有了数,很懂规矩地又问陆远:“待会儿进了门,是先拜祖师爷?” 陆远点了点头道: “不著急,这忙活一天回来,风尘僕僕的,先烧点水,我们仨先净身薰香后再给祖师爷上香。”周道长立即点头道: “这是自然!” 很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真龙观。 不少弟子已经在观里等候多时了。 陆远领著人一上来,大家便是齐齐高声问好。 琴姨跟巧儿姨两人也是立即笑著上前给大家分红包。 陆远落在后头,对周道长说道: “把簿子啥的,放静室內,等完事儿我看看。” 所谓的簿子则是真龙观的帐簿啊,物品,药品,观內弟子下山走活计的路线啦这些的…… 陆远进了真龙观的门,便就已经进入了老头子不在家的状態。 说起来,以前老头子在家的时候也是这样。 这观里的事儿,一般都是陆远管。 他老头子懂个屁的真龙观啊! 一旁的周道长则是立即点头道: “早准备好啦,观主一走,就准备好了。” 陆远点了点头,而前面巧儿姨跟琴姨两人也快发完红包了。 两人现在也都齐齐的回头望著陆远,眼神里带著询问,接下来是不是要去拜见祖师爷了。 这昨儿个回来的时候,路上两人真是挽著陆远的胳膊好一顿问。 自己男人是道士,里面的讲究必定是多,两人生怕哪儿做的不对了,坏了规矩。 瞅著这两个熟透了的顶级大美姨,陆远则是咧嘴笑了笑道: “先不急见祖师爷,我先领你们俩见见清婉。” 在回来的路上,陆远自然也把清婉是谁,跟两个媳妇儿说了。 之前跟清婉有啥样的经歷,清婉救过自己,帮过自己的事儿也全说了。 琴姨和巧儿姨听得连连点头,可真到了要见面的时候,心里还是免不了打鼓。 毕竟…… 那是个大邪祟。 听自家男人说,还是那种厉害到没边的大邪祟。 很快,陆远领著两人来到后院一处偏殿。 侧殿门口这里,贴著符篆。 这符篆不是防止清婉出去,而是防止关內的弟子误入。 陆远上前將门上的符篆扯下后,便是推门走了进去。 侧殿的门被推开时,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明明是正午时分,日光正盛,可这殿內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昏暗,空气凝滯,连灰尘都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宋美琴的指尖瞬间攥紧了陆远的衣袖。 赵巧儿也停下脚步,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美眸望向殿內深处,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源於生物本能的惊惧。陆远倒是神色如常。 殿內一切如旧,中间一口巨大的棺材。 棺材盖得严严实实,上头贴著一张符篆,却不是镇压邪祟的那种,而是……封存气机的。 宋美琴和赵巧儿站在陆远身后,看著那口棺材,心里头都有些发紧。 陆远来到棺材旁,敲了敲,隨后便是轻声道: “清婉,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殿內的气息忽然变了。 原本凝滯的空气开始流动,却不是从门口吹进来的风,而是从……棺材的方向。 棺材上方,凭空出现了一缕缕黑红色的雾气。 那雾气从棺材盖的缝隙里渗出来,丝丝缕缕,越聚越多,却不扩散,只是在棺材上方缓缓旋转。如同一个正在成形的漩涡。 黑红色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然后,那个人形睁开了眼睛。 宋美琴与赵巧儿呼吸皆是一滯。 看上去不过二十岁上下,容顏绝艷,眉眼间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与淡漠。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衣料轻薄,隨著雾气微微飘动,正是陆远上次送的那件。 她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周身繚绕著若有若无的黑红色雾气。 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也愈发……不似凡人。 她就那么静静地悬浮著,垂眸看向陆远,又看向陆远身后的两个人。 殿內寂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她开口了。 “回来了。” 声音清冷,穿透了殿內的死寂,尾音却又奇妙地柔和下来。 望著悬在半空的顾清婉,陆远咧嘴一笑: “对,刚回来了。” 他刚转过身,准备为双方介绍。 却见身后的琴姨,正眨巴著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痴痴地望著半空中的顾清婉,满脸惊艷地脱口而出:“哎呀妈呀~” “咋长这么俊哩~” “真好看哩~” 第150章 美神:大邪祟,三缺一打麻將不?(一更4400) 第150章 美神:大邪祟,三缺一打麻將不?(一更4400) “吱嘎“,沉重的实木棺材盖被陆远单肩顶开。 这次顶完之后,陆远靠在棺材旁呼哧呼哧喘了一会,满头大汗。 这刚能下地走路,全身真是没啥劲儿。 陆远琢磨著是不是得给这棺材盖弄点儿润滑油,整成翻盖的或者是滑盖的。 这样能轻鬆不老少。 陆远朝著棺材內望去,而琴姨跟巧儿姨则是好奇的打量著顾清婉。 两人有些拘谨,但还是大胆的挥挥手打著招呼。 起初琴姨跟巧儿姨確实挺害怕顾清婉的。 儘管之前在回来的路上陆远说了不少顾清婉的好话,但琴姨跟巧儿姨心里还是紧张。 毕竟,不管陆远说的多好,顾清婉总归是个大邪祟。 这只要是人,听到邪祟两个字就不会没有反应。 但人也总归是个视觉动物,等亲眼见到顾清婉后,琴姨跟巧儿姨便是莫名没那么紧张了。 毕竟刚从这外表来看,这跟人差不了太多,或者说完全就是人。 用琴姨的话来说,还生的这么俊俏。 不,是太俊了。 那是一种不染尘埃、透著清冷死寂的绝艷。 本来琴姨跟巧儿姨还以为是什么张牙舞爪,或者是极其阴森可怖的呢。 陆远倒是没搭理那边的三个女人,而是探头朝著棺材內望去。 走之前,清婉嘴上还封著那道棘手的恶咒。 现在再看。 白皙的唇瓣上乾乾净净,那道晦涩的咒印已然无影无踪。 嘿?! 陆远猛的抬头,望向那被巧儿姨还有琴姨两人夹在中间的顾清婉连忙道:“清婉!” “嘴上的恶咒没了?” 顾清婉偏过头,清冷的目光迎上陆远,隨后微微扬起下巴,示意窗台的方向。 陆远顺势望去。 紫檀木的小书桌上,一方端砚压著张泛黄的宣纸。 走近抽出。 上面是老头子龙飞凤舞的字跡:恶咒已解,续舌之法见古籍第七章。 字条底下压著本破烂的线装书。 陆远隨手翻了两页便丟在一旁。 老头子倒是心细,不过,这古籍陆远就甭看了。 陆远系统给的《道》中亦有记载。 这续舌之法陆远也早就看了,也早就学会了。 陆远站在棺材边,闭目凝神,脑海中那本《道》缓缓翻页。 关於《道》中记录的续舌的部分,陆远可以说已经是倒背如流了。 “续舌者,非续其舌,乃续其言也。” “凡物失舌,则失其言,失其言,则失其名,失其名,则失其存。” “故续舌之法,实为续存之法。” 这是《道》中关於续舌的开篇,隨后更有详细的步骤。 “取棺中陈露三钱,此露乃棺木受潮后凝结之水,吸纳亡者残魂余息,至阴至纯。” “取向阳桃木芯二寸,桃木向阳者,得阳气之精,可镇邪祟,亦可活死物。” “取行续舌之法者的指尖血九滴,血为人之精,九为阳数之极,以活人之阳,济亡者之阴。” 这三物备齐,以红绳缚之,浸於无根水中,置月下七夜,待其自行交融。 交融之时,可见水中隱隱有舌形浮现,青黑之色,长不过三寸。 续舌之时,须念《续言咒》三遍。 一遍启天地,二遍开阴阳,三遍定舌根。 咒毕,以续舌之物入死者口中,以手托其下頜,令其合齿。 须臾,可见舌根渐生,自根而梢,由虚而实。 七日之內,不可开口,不可惊扰,待其舌根长实,方可言语。 法门並不复杂,难的是材料。 陈露三钱。 向阳桃木芯二寸。 行续舌之法者的九滴指尖血。 这三样都好弄。 真正要命的,是用来重塑舌根的主材。 千年柳根。 这东西听起来名字不咋滴。 好像没之前陆远给顾清婉镶眼时,直接拆的顶格法器豪横。 但实际上,虽然短短四个字,但这东西也珍贵的很! 柳者,留也。 柳树根系最深,能扎入黄泉,吸纳地脉阴气。 千年柳根,更是通阴之物,埋在土里上千年,早就不是寻常树根了。 它半枯半荣,一半汲取地气,一半吸纳亡魂。 寻常百十年的柳树到处都是,可要找一株活了千年的柳根,那是大海捞针。 它得长在不见天日的绝地。 最主要是地下得有东西。 什么叫做“东西”? 就是阴气重的地方,最好是老坟场、古战场、或者是地脉交匯之处。 只有这样,柳根才会拼命往下扎,去吸那些凡人察觉不到的东西。 而这种千年柳根,陆远已经准备好了。 此物出自太阴山余脉的一处老林子里,那地方当地人叫“鬼哭岭”。 名字听著瘮人,实际上也確实瘮人。 百八十里没有人烟,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 不是迷路,是出来之后没过多久就疯了,嘴里喊著“有东西拽我脚脖子”。 那地方原本是个古战场,两波人马在山沟里杀得天昏地暗,死了几千人。 最后连收尸的都没有,就那么烂在山里头。 后来山洪暴发,泥沙俱下,把这些尸骨全埋进了地底。 再后来,不知道哪年哪月,有棵柳树的种子飘过来,落在那里,发了芽。 那柳树就长在那几千具尸骨上头。 根须往下扎,穿过泥土,穿过碎石,最后扎进了那片积了几百年的尸骨堆里。 那些骨头早就烂成了粉末,可那股怨气、那股死气、那股不甘心轮迴的执念,全被柳根吸了进去。 等人找到的时候,这棵柳树已经枯死了。 不是老死的,是“撑死”的。 吸纳的阴气太重,树干从里往外烂,最后只剩一层皮撑著,风一吹就倒了。 可倒的是树,根还在底下。 关外进太阴山找灵肉的老把头找了十几个人,带著傢伙进山挖了整整七天。 挖到三丈深的时候,终於看见了那根。 说是“根”,其实已经不像根了。 它通体乌黑髮亮,像是用墨玉雕出来的。 手臂粗细,九曲十八弯,每一道弯都像是有人刻意扭成的。 最奇的是,把这根拿在手里,能感觉到它在微微颤动。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动,像是里头还有什么东西在活著。 这种有价无市的奇珍,本来藏在白云观的密室里。 但自从上次的事儿,白云观名声臭了罐,烂大街了后,这白云观里的人也不傻。 树倒湖散,观里的道士卷著宝贝跑路。 白云观里分了好几波人,互抢观里的宝物,有些东西这个说是我的,那个说是他的。 实在说不通,分不匀的,便就流了出来。 而这些东西都被巧儿姨直接拿下。 当然,巧儿姨她压根不懂这是什么,只知道是道家至宝,砸下重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只是因为想著陆远是道士,这种东西或许有一天將来陆远能用上。 这软饭吃得,著实让人舒坦。 也省了陆远不知道多少心思。 现在的情况就是,续舌之物,续舌之法,都有了。 但唯一的问题就是,陆远这个续舌之人———— 不太中嘞! 陆远现在从山脚下走到真龙观都得喘几口粗气,现在可真是做不了法。 不过,倒也不急,那续舌之法的前置,还要等七天呢。 这七天陆远恢復恢復,七日后,等那续舌之法的前置都弄好之后,陆远也恢復的差不多了。 七日之后,便可为清婉正式续舌! 陆远立在棺侧,敛去杂念。 意念微动,那截千年柳根凭空出现在掌心。 乌黑根须现世的剎那,侧殿內寒意骤降,青砖地面迅速凝出一层薄霜。 琴姨和巧儿姨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目光却紧紧黏在陆远身上,满是好奇与敬畏。 陆远没理会那边三个女人的反应,双手托著那截柳根,对著棺材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一拜,根须微微颤动。 二拜,柳根表面那些细密的人脸纹路隱隱发光。 三拜,棺材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陆远直起身,走到供桌前,点燃三炷香。 青烟裊裊升起,他没有把香插进香炉,而是捏在手中,让烟雾绕著那截柳根缓缓盘旋。 从左到右,三圈。 从右到左,三圈。 烟雾繚绕间,陆远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侧殿內迴荡。 “告四方,启天地。” “今有真龙观弟子陆远,奉续舌之法,行续舌之仪。” “取太阴山千年柳根一截,此根生於古战场,汲亡魂怨气,埋地底三丈,半枯半荣,半死半生。” “今以此根,寄於清婉姑娘棺中,温养七日。” “七日之內,柳根受阴气温养,阴气借柳根流转。” “七日之后,根即是舌,舌即是根。” 陆远念到这里,左手掐了一个诀,拇指扣住无名指根,其余三指直直指向棺材。 “四方神灵,听我言说。” “今有亡者,失舌无言。借柳之根,续舌之缘。” “阴气养之,阳气护之。七日之內,莫惊莫扰。七日之后,功成圆满。” 最后一个字落下,陆远右手捏著三炷香,直接在柳根上方虚空画符。 青烟在半空中凝而不散,笔走龙蛇,迅速勾勒出一道繁复扭曲的籙文。 籙文悬停三息,直直坠入柳根內部。 柳根剧烈震颤。 陆远面不改色,语速加快。 “告四方,启幽冥。” “九幽之下,黄泉之畔,亡魂归处,阴气所钟。” “今以此根,入此棺中,借尔阴气,养此舌根。” “根得阴养,方成其形,舌得根助,方续其言。” “阴阳相济,死生相通。” “急急如律令!” 咒音刚落,那截乌黑的柳根温度骤升。 掌心传来极致的灼痛,那是阴气盛极转阳的体现。 陆远死死托住柳根,任凭高温炙烤,视线中柳根的色泽越发深邃,黑得反光。 “告四方,定根。” “柳根入棺,阴气归位,七日温养,莫问莫催。” “根即舌根,舌即根髓,待得功成,一言如雷。” 咒成。 陆远双手捧著滚烫的柳根,稳稳放入棺材。 柳根落於顾清婉本体身侧,自手腕一路贴合至肩头。 接触的瞬间。 棺底骤然涌起浓郁的黑红雾气。 雾气翻腾而上,顷刻间將顾清婉的躯体彻底吞没。 仅过了一息,所有雾气极速倒灌,尽数敛入那具冰冷的娇躯。 待雾散去,那截千年柳根已然无踪。 顾清婉白皙的左臂上,多出一条自手腕蜿蜒至肩头的乌黑脉络。 脉络在皮下缓缓蠕动,正一点点与这具躯体建立血肉相连的羈绊。 陆远伸出食指,点在那道乌黑脉络上。 指尖传来一阵奇特的律动。 那是一种生机復甦的信號,这截死物正在慢慢適应新的宿主。 陆远收起法诀,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成了。” 他转过身,对上两双崇拜的眼眸。 赵巧儿眨著嫵媚的桃花眼,声音轻柔。 “这就————成了?” 陆远笑著摇头。 “这才第一步。” “让柳根在清婉身边温养七日,等它完全適应了这具躯体的阴气,七日后才能正式续舌。” 他顺势看向赵巧儿,语气中带著讚赏。 “多亏了巧儿姨当时果断拿下这件宝贝,要不然去寻这种顶级的千年柳木,真是要费上一番心思。” 被自己男人当面夸奖,赵巧儿绝美的脸蛋泛起红晕,娇嗔著摆了摆手。 “赶巧儿罢了~” 她眸光流转,立刻追问。 “清婉接下来不是还要接腿嘛?” “都需要准备什么物件,你列个单子,我让商会全部撒网出去,只要市面上有,立马买回来。” 这次实在是因为运气好,白云观树倒湖散。 正巧又是在奉天城发生的,所以巧儿姨才拿下的及时。 但往后还想这般找到接腿材料,实在就有些难了。 这种顶级的东西,一般来说真是轮不到商会出手。 这些个东西已经脱离钱的范畴,都是以物易物了。 不过,多条路总是好的,列个清单又不麻烦。 陆远点头应允。 “我现在就去书房列单子,把接腿需要的几种核心材料写下来。” 他顿了顿,指了指殿外。 “昨儿个不是给清婉置办了不少衣裳和首饰嘛。” “巧儿姨,琴姨,你们俩受累拿过来给清婉换上,我先去写单子。” 两位大美姨连连点头答应。 陆远迈步跨出侧殿门槛。 迎面正撞上一道高挑靚丽的身影。 美神眨著那双宛若星辰般璀璨的美眸,直接无视了陆远,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后方的巧儿姨与琴姨。 清脆悦耳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 “来来来来~” “打麻將!” 陆远站在原地,颇为无语。 自从美神在赵府接触到麻將这项国粹后,这位神明似乎找到了神生的终极意义。 癮大得出奇。 赵巧儿和宋美琴对打麻將其实没什么执念。 之前拉著美神上桌,纯粹是为了绊住她,免得她整天缠著陆远。 现在情况可不一样了。 赵巧儿挑起好看的眉毛,双手抱胸。 “那只黄燜鸡不在,三缺一,没法打。” 美神眨了眨眼,看看赵巧儿,又看看宋美琴。 最后,她將充满希冀的目光投向陆远。 陆远果断侧身,大步流星走向三清殿。 “別看我,我忙著呢。” 美神被拒绝后也不恼。 她转过头,视线穿过开的殿门,直勾勾盯上了屋內正悬浮在半空中的顾清婉。 美神迈著轻快的步子走进侧殿,仰起头。 对著这位容顏绝世、威严冷漠,上次差点儿掐死自己的大邪祟大声发问。 “三缺一!” “打麻將不!” 半空中。 顾清婉周身繚绕的黑红雾气停滯了一瞬。 那张不似凡人的冰冷脸庞上,微微歪了歪头。 头顶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號。 > 第151章 什么狗东西,还想拐跑美神啊!!(二更5200) 第151章 什么狗东西,还想拐跑美神啊!!(二更5200) 午时正。 日头当空。 真龙观三清殿內,青烟裊裊。 陆远立在殿门外,指间捏著三炷清香。 他偏过头,看向身后的宋美琴与赵巧儿。 两位大美姨刚才特意换了装束。 褪去了一身华贵,只留素净。 宋美琴著一袭月白袄裙,髮髻间仅插一支素银簪。 赵巧儿套了件青灰棉裙,平日里娇艷欲滴的面容,此刻未施半点粉黛。 乾乾净净的脸庞,透著平日少见的端庄肃穆。 “规矩都记清了?” 陆远开口。 两人齐齐頷首。 来时路上,陆远便千叮寧万嘱咐。 入殿不语,不笑,不可背对神明。 上香需左手持,右手护,香柱必正,不可偏倚。 礼毕不转身,须退三步,方可侧身出殿。 道门规矩繁杂。 但今日拜的是真龙观列祖列宗,再繁琐也得敬著。 陆远转身,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三清大殿。 殿內光线幽暗。 三尊高大神像端坐神龕,垂眸俯视眾生。 居中元始天尊,左手虚拈,右手捧珠。 居左灵宝天尊,手持玉如意。 居右道德天尊,执扇垂袖。 三尊金身在青烟中若隱若现,宝相庄严。 神像下方,长条供桌横陈。 香炉,烛台,时令果品,两盏清茶,依次排开。 陆远领著两位妻子敬香,心中默念道文。 敬完三清,三人转入侧殿。 此处供奉著真龙观一脉歷代祖师神位。 最顶端那块紫檀木牌上,金漆大字铁画银鉤。 【九天应元执律真人,掌雷天尊,破妄金霆,张九霆之位】。 顺著神位往下看。 一块叠著一块,有的墨跡犹新,有的已隨岁月斑驳。 陆远目光扫过,忽地停在最下首。 嘿! 陆远看了一眼最下首有一空著的牌位,这位置是老头子的。 上面什么也没写。 但陆远知道,这是老头子给自己准备的。 这倒不算是稀奇的事儿。 民间老人上了岁数,总爱提前备好寿衣遗像。 只不过就是,这老头子临著去找驭鬼柳家之前,整这么个玩意儿放这儿摆著。 多少沾点儿晦气———— 陆远愣了下,便不再去看,收敛心绪,陆远行至供桌前站定。 宋美琴与赵巧儿落后小半步,屏息凝神,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陆远取来九炷清香。 火摺子一点,分发给两个媳妇儿。 “左手接香,右手护持。” 宋美琴与赵巧儿两人依言接过,双手捧著那三炷香,对著歷代祖师神牌,缓缓跪下。 蒲团是早就铺好的。 两人跪得端正,腰背挺直,双手举香过顶,恭恭敬敬。 陆远持香,面朝神位,躬身三拜。 起身后,他朗声开口。 声音在静謐的侧殿內迴荡。 “真龙观弟子陆远,今携妻宋美琴,赵巧儿,叩见歷代祖师。” 隨后三人一起,三拜。 一拜。 二拜。 三拜。 三拜之后,宋美琴与赵巧儿起身,行至大香炉前。 按照先前教导的规矩,將手中清香端正插入香灰。 待香插好后,陆远领著她们走到那一排排祖师牌位前。 “这是祖师爷。” 陆远介绍。 宋美琴和赵巧儿齐齐行礼。 “这是第二代祖师。” 两人又行礼。 陆远一块一块介绍过去,两人一块一块行礼。 拜完歷代祖师,陆远领著两人走到殿侧的一个小香炉前。 那香炉不起眼,比供桌上那个小得多,摆在角落,像是被人遗忘的。 可香炉里的香灰却很满,上头还插著几炷刚燃尽的香根。 “这是给谁上的?” 宋美琴轻声问,赵巧儿也是满脸好奇。 陆远注视著那满炉残灰,停顿片刻。 “这是给真龙观歷代无名弟子的。” “那些没熬出头的,半道折损的,还有死在外面尸骨无存的。” 平淡的话语,却听得两女心头一酸。 陆远独自取了三炷香,点燃,稳稳插入小香炉中。 “没立牌位,但他们也是真龙观的骨血。” 宋美琴与赵巧儿对视一眼。 两人自发上前,各自拈香点燃,恭敬奉上。 几缕新烟升起,匯入大殿的香火之中。 陆远没再下拜,只是静立炉前,看著那星火明灭。 “行了,走吧。 他转身,带著两位妻子朝外走去。 跨出门槛那一刻,陆远回头望去。 殿內香火鼎盛,满墙神位静默不语。 角落那只小香炉里,新添的清香正燃得旺盛。 他收回视线,大步迈出。 守在门外的周道长上前,將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午后的日光洒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 赵巧儿长长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可算出来了,刚才在里头,我连气都不敢喘大声。” 宋美琴也卸下了那份端庄,脸上重新浮现出鲜活的笑意。 在那些威严的祖师神位前,压迫感实在太重。 陆远看著这两位褪去防备,娇態復萌的妻子,忍不住打趣道。 “怕什么,都是咱自家人,祖师爷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行了,礼也见过了。” “你们找美神打麻將去吧,我得去后头张罗清婉的事了。” 说完,他便挥挥手,径直朝后院走去。 留下两位风韵犹存的大美姨站在原地。 两人看著自家男人雷厉风行的背影,齐齐翻了个娇嗔的白眼。 这小东西。 用完人就跑。 清婉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接腿的材料单子已经列下,交给了巧儿姨的商会去搜罗。 续舌的仪式也已开启,只需静待七日。 陆远终於能从这些事里抽身,一头扎进了真龙观的俗务之中。 这一扎,就是整整两天。 从观內弟子走活计的路线重排,到海量採购清单的审批。 再到新收弟子的背景审查与编队,桩桩件件,千头万绪。 如今的真龙观,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冷清的小道观。 清除养煞地的余波未平,当世天尊的名號又已传开。 山下的东家们,几乎要踏破真龙观的门槛。 这可是真龙观的机会。 一定不能忙中出错。 现下真龙观除了东家多,新来的弟子也多。 有的是孩子,想入山门学艺的。 还有的是带艺投师,就比如———— 白云观的弟子,就来了不少。 而对於这些人,陆远一视同仁。 陆远这个人讲究的就是,一码归一码,不迁怒人。 当初跟白云观的事儿,是那长老有毛病,但底下的普通弟子无辜。 特別是白云观的弟子,相比较一些个游方道士来说,那更知根知底。 这人怎么样,如何,之前有没有恶行,去奉天城一打听就行。 只要没毛病,不是什么作奸犯科之人,那就可以收入其中。 说句实话,能被白云观收入的弟子,特別是普通弟子,一般来说都是没啥毛病的。 作为有几百年底蕴、能在关外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奉天城旁站住脚的顶级道观。 对於普通弟子的管理绝对是没毛病的。 这些人现在对於真龙观来说,简直是宝贝。 他们来了就能上任,来了就能立马带队去走活计。 甚至,有一说一,这些人的到来,可是带了不少顶级道观的经验来。 正所谓三人行必有吾师焉。 做人要心胸开阔,不能因为之前白云观如何,就如何如何。 就如亮剑中不善於奔跑的常乃超,明明是败军之將,明明是被三野俘虏了。 但最后还是在军事学院担任教员,给咱老李上课。 当然———— 老李没听。 不过陆远这个人是愿意听的。 当然陆远也不会全听別人的就是,好的留下,不好的不要。 这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陆远就在梳理真龙观的弟子,然后编队。 说起来———— 王成安跟许二小这两个小鼻嘎,也从之前跟在陆远屁股后面一口一个陆哥儿~ 成了別人口中的哥儿~ 这两人也算是跟著陆远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虽然还有些青涩,但领著几个刚入门的小师弟,去处理撞邪附身的小活计,那还是从从容容的。 两天时间,陆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放尿上大號,基本上都不出门。 一日三餐都是別人送进来的。 至於说清婉,巧儿姨她们四个———— 噫! 人家四个,这两天好著哩~ 就在清婉的那侧殿里,说说笑笑打著麻將。 这可著实挺好,对於巧儿姨、琴姨来说,有事儿做,不用每日闷在真龙观里啥也做不了,这很好。 对於顾清婉来说,陆远觉得也挺好。 或许,顾清婉不知道什么叫做孤独,可能也没孤独这个概念。 但之前总是孤零零一个,现在有巧儿姨跟琴姨每天一起说话啥的———— 陆远觉得挺好。 並且,陆远也没见清婉觉得烦啥的。 人家现在就跟著打呢,左三圈,右三圈的。 至於对美神来说———— 嘿! 这局就是她的! 她是最乐呵的! 要陆远来说,这美神的性格也真是有那么些个大大咧咧的。 这上次跟清婉见面时,清婉差点儿捏死她。 结果第二次见面,上去就要拉人打麻將。 先不说这美神不害怕,也不记仇,这像是直接把之前的事儿忘了一样。 对此,陆远除了说牛逼,也说不了別的。 如今能天天拉著人打麻將,算是对她这种大大咧咧性格的一种福报了。 那句话咋说来著? 尽情地享受吧! 第三日,晨光熹微。 “吱呀”” 房门被推开,陆远走了出来,迎著初升的暖阳,狠狠伸了个懒腰。 体內骨节发出一连串里啪啦的脆响,如同炒豆子一般。 两日的弹精竭虑,换来了道观未来数月的井然有序。 这种亲手將一切扶上正轨的成就感,確实让人著迷。 “哟~” “捨得从屋子里出来了。” 陆远伸著懒腰的手还没放下,就听到身旁出现一道甜美的动静。 嗯? 陆远回头一看,是美神。 美神斜睨著他,眼波流转间带出几分娇嗔。 虽然美神不是陆远喜欢的那种美熟女,但不得不承认。 完美之神,真不是白叫的。 她就那么隨意地斜倚在门框上,一只脚的脚尖轻轻点地,身段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晨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似凡尘之物。 手里,还捏著一个啃了一小口的冻梨,黑溜溜的果子衬得她指尖愈发欺霜赛雪。 美神的美,不是某一种风情,而是———— 完美。 那张脸,陆远看了很多次,可每一次看,还是会被震一下。 不是惊艷,是“震”。 像是第一次看见日出,第一次看见大海,第一次看见满天繁星,那种毫无防备的衝击。 她的眉眼,精致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人工雕琢的精致,而是一种————浑然天成。 眉毛不浓不淡,刚好衬那双宛若星辰般璀璨的美眸。 眼睛不大不小,刚好配那张脸。 鼻子不高不矮,刚好撑起整张脸的轮廓。 完美中的完美。 但————还是那句话,別人可能会陷进去,但陆远不会。 “咋没打麻將?” “还是三缺一,找我凑数?” 陆远放下手,调侃了一句。 美神闻言,眼波流转,给了他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儿。 嗯———— 之前美神是不会这般的,特別是这种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白眼儿———— 想来是跟琴姨或者巧儿姨学的。 “你想的美哩~” “清婉想吃冻梨,我去斋堂给她拿几个,回来正好见你从屋儿里出来。” 美神说著,另外一只手从身后拿出扬了扬。 白嫩修长的玉指攥著三个黑溜溜的冻梨。 陆远看著她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不由得撇了撇嘴。 噫! 关外口音都学来了! “正好,我也过去看看。” 陆远抬脚朝偏殿走去。 美神莲步轻移,跟了上来,將自己啃过一口的那个冻梨递到他面前。 “喏,吃不?” 陆远转头瞧著她。 冻梨上那个小小的缺口,还沾著一丝晶莹的汁液,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別说,还真有点馋了。 陆远下意识伸出手。 美神却手腕一翻,躲开了他的手,將自己拿著的三个冻梨背到身后。 只把吃过的那一个又往前递了递。 她挑起精致的黛眉,娇声道:“吃我的这个,这仨得给她们留著嘞!” 陆远: 陆远没吭声,美神倒是有些不乐意的轻佻黛眉道:“噫!” “啥意思,你还嫌弃上我哩?” “咱俩命理都纠缠在一起了,还帮你那么大的忙,你————” 美神的话还没说完,陆远直接將美神手中的冻梨拿过来。 当著她的面,在她刚刚咬过的地方,狠狠嘬了一大口。 冰凉甘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陆远一边嘬著冻梨,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你学东西倒是真快,算上在奉天城的日子,再加这两天,口音全变了。” 美神看著他的动作,之前那点不满瞬间烟消云散,一双美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不好?” 陆远摇了摇头道:“很好。” 隨后陆远便是又猛嘬了一大口冻梨,这才好奇道:“清婉你都叫上了,这两天跟清婉关係不错唄?” 美神立刻得意地点了点头。 “嗯吶唄~” “本来我俩也没仇没怨的,之前还不是因为你嘛!” 陆远:“————” 这好傢伙,说的之前好像自己挑唆的一样。 陆远不再提这茬儿,而是突然想到一件事,望向美神好奇道:“你这两天夜里,天天蹲后山西门那里干啥?” 陆远这两天发现个事儿。 美神这几日除了打麻將,还喜欢在真龙观里到处溜达。 嗯———— 准確地来说,是巧儿姨跟琴姨不打麻將后,她就去溜达。 毕竟,巧儿姨跟琴姨可不是美神,也不是清婉。 这两大美姨可是普通人。 这天天打麻將倒是没啥,但不能没黑没夜的打,那要累死了。 一般吃过晚饭,巧儿姨跟琴姨就歇著了。 这时,美神就开始溜达了。 这倒是没啥稀奇的。 她是器物化神,对这些道观庙宇天生有种亲近感。 三清殿,侧殿,后院的每一间屋子,她都要进去转一圈,东看看西摸摸,像是个好奇的孩子。 但是最后,就会在西门守著。 至於陆远怎么知道的。 一来是两人命理纠缠,这美神能找到陆远,陆远也能隱约感觉到美神的位置。 二来————是陆远半夜出来撒尿,顺便去斋堂摸点宵夜时,亲眼撞见过。 起初陆远没在意,以为她只是閒得无聊。 后来发现她是真的在“守”。 每日入夜之后,她就搬了个小马扎,端端正正地坐在山门口,一双绝美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山下漆黑的夜色。 一看,就是一整夜。 前两天陆远有事儿要忙,倒也没去问,撒完尿就立马回屋了。 现在陆远倒是好奇了。 听著陆远的话,美神眨了眨眼,那张绝美的脸上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 “有东西想上来。” 陆远:“?” “啥东西?” 美神想了想,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適的词。 “不是人。” 她摇了摇头。 “也不是鬼。” “是————一些別的玩意儿。 ,陆远继续一脸问號地看向美神。 美神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歪著头,似乎在极力组织语言。 过了好半晌,她才有些不確定地憋出一句话。 “它们————让我感觉很熟悉,又很討厌。” “它们说,我跟它们才是一伙儿的。” 美神顿了顿,抬眼看向陆远,眼神里带著一丝困惑。 “我是神。” “它们————好像也是。” “它们说,神不该给凡人守门,让我跟它们走。” 陆远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消化著这句话里的信息。 嗯理论上讲,美神是器物化神,是正儿八经的神明。 她確实不该给人类守门。 这话倒是说的一点儿没错。 美神现在跟这儿,那是因为跟陆远命理纠缠。 这等以后两人的命理纠缠解开后,想留她都留不住。 但———— 问题是———— 妈的!! 什么狗草的玩意儿,想拐跑美神啊!! 拐人,拐到自己真龙观家门口了是吧!! > 第152章 我什么时候撵你走了!!(一更4000) 第152章 我什么时候撵你走了!!(一更4000) 陆远陷入沉思。 究竟是什么东西,想引走美神? 美神说得很清楚,和她一样。 是神。 她又说,感觉熟悉,却又討厌。 这说明,来的绝非正神。 很可能是乡间的野神。 比如黄燜鸡。 黄燜鸡如今是赵家正经的保家仙,享香火,受供奉。 这得益於它渡劫得道。 但得道並非万事大吉。 若非陆远牵线搭桥,黄燜鸡未必能有赵家这般稳固的香火。 它可能只能在某个村落或小镇勉强维繫。 神与信徒之间,亦是双向选择。 信徒上香,神明未必应允。 神明若不灵验,不办事,信徒便会渐渐失去敬畏。 香火断绝,神明便会离去。 那些破败的土地庙、山神庙,便是神明游荡的证明。 神,並非全然是善。 它只是一个中性词。 並非所有的神,都秉持善念。 神明亦会墮落,化为邪神。 这並非柳家那种强行製造的邪神。 而是自然而然的沉沦。 成神之路,本就充满机缘与变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一棵太阴山的柳树,遭雷劈而不死,反而生出灵性,最终演化出神性。 若无引导,在太阴山那般邪祟遍布之地,极易被污染,沦为邪神。 说到底。 陆远与美神之间的命理纠缠,正是因此而来。 祖师爷的意思很明確。 让陆远引导美神,成为她的引路人。 老头子曾言,若无陆远,美神这张白纸极易被邪祟侵染。 最终,重墮为邪神。 “你可千万別听它们的鬼话!” 陆远回过神,郑重地看向美神。 “那些傢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心它们又把你引回邪神!” 面对陆远的话,美神却娇媚地白了他一眼道:“你看我像傻子吗?” 她轻哼一声。 “我天天儿跟这打麻將,不知道多开心哩~” 陆远却丝毫没有放鬆。 他说的,根本不是眼前。 “我不是指现在!” 陆远加重了语气。 “现在命理纠缠,你自然走不了。 95 “我是说,等我们解除纠缠之后!” 他直视著美神。 “你可別听它们的蛊惑,更不要跟它们搅在一起!” 陆远望向美神,说的非常认真。 陆远说的如此认真,倒是让美神不由得愣了下。 就那么一愣的工夫,陆远忽然发现,美神脸上的神情变了。 变成一种————好像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之前的美神是什么样儿? 最开始见到美神时,是带著无与伦比的神性,然后笑眯眯的勾引陆远。 也不能说是勾引,或许那时候是叫自保。 而后则就是现在,要么是眯著眼笑,要么是歪著头问“打麻將不”。 不记仇,性格大大咧咧的。 只有那天晚上说起两人的命理纠缠时,她有些沉默,惆悵。 总之,永远是鲜活的、灵动的、像只不知愁的雀儿。 而现在,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上,笑意慢慢褪去,像是潮水退潮,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礁石。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陆远脸上移开,落向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美神的神情很认真。 上午的阳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连睫毛上都沾著细碎的光。 她在想。 很认真地在想。 陆远不知道美神在想什么,刚要说话时,美神突然转过头来望向陆远无比认真道:“你怎么就那么篤定,我们的命理纠缠解除后,我就会走?” “我就会离开?!”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著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衝劲儿。 陆远一怔,当即便是挑眉道:“那天晚上你不在?” “还是没听到?!” “老头子当时可说的很明白了!” 而隨著陆远的这句话说完,陆远就看到美神那双宛若星辰般璀璨的美眸,一点点变得幽深。 不是暗淡,是深。 像是原本清澈见底的溪水,忽然间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潭。 那种深,不是情绪,而是————神性。 对,神性。 美神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打麻將、啃冻梨、学关外口音,看起来大大咧咧的。 若非她实在过於完美,真的无法將她跟神明联想到一起。 可这一刻,那种“神”的感觉,忽然就出来了。 她的眉毛极轻极轻地蹙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可那一下蹙眉,让整张脸的线条都变了。 从原本的精致完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 不是冷,也不是疏离,而是那种你看著她,会忽然意识到———— 她是神明。 不是人扮的,不是人装的,是真正的、从器物中化生出来的神明。 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眸光。 阳光在她的睫毛尖上跳跃,碎成一点点金芒。 “他?!” 美神的声音,带著一股不屑。 “他懂个屁!” “他说的话,就是真理吗?!” “我自己的想法,我的选择,何时轮到他来指手画脚?!” 她字字鏗鏘。 “我是器物化神!” “我是神明!” “我现在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即便有命理纠缠,也由我自己说了算!”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说完,她轻哼一声,转身就走。 衣袂翻飞,带起一阵淡淡的幽香。 陆远一脸懵逼,还没回过神来。 走出去没两步,美神突然又转过身来。 这回陆远看清了。 她好像有点儿生气了。 那张完美到极致的脸蛋儿,此时气呼呼的。 鼻尖轻轻皱了一下。 嘴唇抿著,抿成一条线,可嘴角又往下耷拉著,分明是在赌气。 最要命的是,她脸颊上竟然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不是害羞,是气的。 那粉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衬得那张本就完美的脸,愈发生动得不像话。 陆远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下一秒,手里的冻梨,瞬间被美神一把抢了回去。 那动作快得惊人,白嫩修长的手指“嗖”地一下从他掌心掠过,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给狗吃!” 陆远:“???” 美神说罢,拿著冻梨直接朝偏殿飘去。 那头乌黑的长髮在身后轻轻扬起,又落下。 飘出去几步,她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著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意味:“也不给你吃!” 陆远:“????” 嘿!! 咋个说话嘞!! 咋骂人哩! 那些话是老头子说的,又不是自己说的!! 自己当然信老头子了!!! 再说了! 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什么毛病吗?! 根本没有啊!! 自己就嘱咐两句! 嘿!! 这怎么就急眼了呢!! 青春期了是吧! 搁这儿玩叛逆了,说两句都不让说了?!! 回过神来的陆远,还要再说点什么,却就见美神已经没影了。 陆远有些无语。 还说什么自己是神明呢! 就这?! 情绪都没有清婉这个情感缺失的稳定! 神明个屁! 一时间,陆远也有点儿气。 不过———— 气归气,但这事儿肯定不能不管! 陆远得去找那些个“神”们划划道儿。 去问一问! 娘了个觉的! 这帮“神”是什么意思?! 跑真龙观山门外找茬了?! 这事儿其实很奇怪,按理来说,如今真龙观香火鼎盛,周围不该有这些东西才对的! 一座道观的威能,除了观內道士的修为外,还与其他因素有关。 特別对於那些游荡的邪祟和神明而言,更关键是这道观內的香火愿力。 香火越旺盛,愿力越充沛,供奉的三清神像便越是灵验。 神像越灵验,其庇护的范围就越大。 按理来说,就如今真龙观香火鼎盛的情况来看—— 別说棲霞山了,连山下的棲霞镇都能完全笼罩庇护才是! 这怎么还敢有“东西”上门了呢!! 这完全可以说就是在挑衅了! 上次美神堵在真龙观门口,那倒也罢了。 毕竟她当时已经渡劫成神,又经过祖师爷的彻底雷火淬炼。 彻彻底底的器物成神! 再加上她与自己命理纠缠,不怕真龙观的威压,倒也说得过去。 所以,美神来山脚下堵门,陆远可以不计较,陆远不挑理儿。 但至於其他的———— 是不是有点儿太他娘的过分了?! 这是根本没把真龙观放眼里啊!! 陆远越想越不对劲,今晚,他非得跟这些“神”们好好“沟通”一番不可! 虽然他此刻还在潜心蕴养真,疏通脉络。 但这里是真龙观! 真要出了什么大事,陆远也丝毫不惧! 身后有三清神像坐镇,怕个锤子! 很快,陆远一边盘算著,一边来到了侧殿门前。 还没推门进去,便听见里面传来琴姨和巧儿姨那娇媚入骨的笑声。 真勾人哩~ 陆远刚准备推门而入,脚步却猛然一滯。 哦一我操! 陆远突然间茅塞顿开! 终於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会被这些“神”堵门,明白了为何它们对真龙观毫无敬畏之心———— 因为———— 还能因为啥! 因为陆远唄!! 因为他陆远,把道观的香火愿力,全都悄悄地“偷”走了! 全偷来给清婉用了!! 陆远就寻思哪儿不太对劲———— 合著根儿出在这儿呢! 至於说,这观里有顾清婉在,那些“东西”难道察觉不到吗? 那自然是察觉不到的! 无论是偏殿,还是顾清婉本体所在的棺材,都严严实实地封著气机符。 有这些气机符在,自然不会泄露半点顾清婉的气机。 清婉的气机若是能泄露出去的话,那不完蛋了吗。 但凡是稍微有点儿道行的人,搁真龙观一过,不就知道真龙观里面养著啥了。 而要知道,上次就算是鹤巡师伯这位当世天尊,大天师来了,走到门口都啥也没发现。 还非要进去包饺子呢。 这大天师到门口都察觉不了,其他的“东西”自然就更加不会察觉到了。 特別是,清婉乖得呦~ 不让她出侧殿,她就真是一点儿不出。 偏殿內。 麻將声里啪啦响著。 赵巧儿坐在东侧,那双涂著鲜红指甲油的玉手,捏著一张么鸡,正琢磨著要不要打出去。 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的袄裙,衬得那张明艷的脸愈发娇媚,眼波流转间全是风情。 宋美琴坐她对面,一身月白衫子,髮髻挽得端庄,正慢条斯理地摸牌。 顾清婉坐北朝南。 她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衣裳,周身繚绕著若有若无的黑红色雾气。 那张不染尘埃、透著清冷死寂的绝艷脸庞上,此刻正盯著自己面前的牌。 盯得很认真。 认真到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那些麻將牌看出一朵花来。 美神飘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番光景。 她气呼呼地落在自己的位置上。 西侧,正对著顾清婉。 赵巧儿抬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好看的眉毛:“哟,这是咋啦?谁惹咱们美美桑內生气啦?” 美神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冻梨往桌上一放。 那冻梨黑溜溜的,上头有个明显的牙印。 很明显,这么大一口是陆远咬的。 宋美琴也抬起头,目光在那冻梨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美神那张气鼓鼓的脸。 扶了扶挺翘琼鼻上的金丝眼镜,眼波流转,没说话。 “打牌。” 美神闷声道。 赵巧儿和宋美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 “行行行,打牌。” 赵巧儿把那张么鸡打出去。 “清婉,该你了。” 顾清婉闻言,目光从牌面上移开,看向赵巧儿打出的那张么鸡。 看了三息。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从自己的牌里抽出两张,放在桌面上。 “————碰。” 声音清清冷冷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美神瞥了她一眼,忽然问:“清婉,你说,我要是走了,你捨得不?” 顾清婉偏过头,看向美神。 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有一丝极淡的疑惑。 顾清婉没说话,似乎有些不理解。 美神走了,她为什么要不捨得。 一旁的赵巧儿却在这时笑出了声,声音无比娇媚,带著一股性感的韵味:“神经病哩~” “这大冬天的,你要去哪儿?” 美神抿了抿嘴,將另外三个冻梨也推到了桌上。 “陆远那傢伙说了!” “等我俩命理纠缠解开后,他就要撑我走!”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被猛地推开。 陆远的脑袋探了进来,他一脸懵圈,大声喊道:“嘿!!” “你这人!!” “我什么时候撵你走了!!” > 第153章 这些神,都快要「死」了。(一更4000) 第153章 这些神,都快要“死”了。(一更4000) 这不是纯属搁这儿胡说八道呢嘛!! 陆远刚才那意思,甚至包括之前的意思都只是说,两人的命理纠缠解开之后,美神会走。 但什么时候自己撑她走了?!! 嘿!! 这美神! 纯属梦到那句说那句了!! 与此同时,美神转过头来,黛眉轻挑,望向陆远。 她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嗔不喜的娇蛮。 “你那意思,不就是想撵我走吗?” “我说我不走,你偏要说我会走。” “我走不走,我难道自己不清楚吗?!” “听你那口气,我要是不走,你是不是就得赶我走?!” 陆远:“????” 嘿!! 这是怎么能联繫上的?! 陆远刚想说两句,却转念一想。 不管以后两人命理纠缠解除后,这美神要不要走。 就算到时候美神真要走,但那也是以后的事儿。 最起码,美神现在不是没说要走? 人家现在搁这儿天天打著麻將不知道多开心,多高兴。 自己整那一套,倒著实是有那么些扫兴。 一时间,陆远想解释解释,但又不知道从哪儿说。 就在这时,一旁的赵巧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娇媚入骨,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在偏殿里迴荡开来。 “他哪儿是撵你走呀~” “这分明是捨不得你走哩~” 呃———— 赵巧儿的话音刚落,陆远和美神都愣住了。 首先,陆远確实没有“撑”美神走的意思。 但———— 陆远也绝对没有到“捨不得”美神走的地步。 宋美琴这时也放下手里的牌,摘下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用帕子轻轻擦了擦镜片,又慢条斯理地戴回去。 那一系列动作,从容不迫,透著一股无与伦比的知性美。 “就是呀~” “远儿要是真想让你走,等命理纠缠一解开,大家各走各的,谁也拦不住。” “他何必天天把这些话掛在嘴边呢?” “你走不走,跟他有什么关係?” 琴姨抬眼看向陆远,又看了看美神,眼波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狡黠的笑意。 一旁的巧儿姨也放下手里的麻將牌,那双涂著鲜红指甲油的玉手轻轻拍了拍,眼波流转间全是风情。 “所以说吶,这是他捨不得你走,所以才东问西问!” “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一直在说你要走,实际上,是怕你走,心里捨不得才一直说哩~“ “要不然,他才懒得问哩~” 陆远:“???” 自己有这个意思吗? 陆远有点懵。 这两个大美姨的解释,简直合情合理。 陆远都要信了。 自己该不会,真是捨不得美神走吧?? 陆远有没有信,那另说。 但美神显然是信了。 隨著两位“美姨”一番话,美神的神情明显缓和了许多。 不———— 不是缓和了许多。 是瞬间就晴朗了! 此时的美神转过头来,那双灿若星河的美眸望向陆远时,满是狡黠。 “噫~” “捨不得我走,就早说嘛~” “搞这一套,差点儿真被你气走了哩~” “放心啦,就算咱们命理纠缠解除后,姐姐也不会走的哦~” 美神那张完美绝伦的脸蛋儿上,此刻满是信誓旦旦的模样。 陆远则是一脸无语地站在一旁。 行吧———— 虽然过程是错的,但结果对了就好。 陆远也懒得搭理这三人,而是去殿內角落查看续舌之法的前置,七日无根水。 瞅了一眼,很好,没有什么变故。 那接下来就是要准备一下晚上要用的东西了。 虽然是在真龙观的山门外,但该做足的准备还是要做。 陆远並不打算跟这些“野神”有什么衝突。 之前说过,“神”是个中性词。 神虽然不代表善,但一定不代表恶! 否则,那就不叫神了,而是叫邪祟! 所以陆远不是对这些“野神”赶尽杀绝。 他此去,只是想去划清界限,问个清楚。 但该有的准备,也绝不能少,免得谈崩之后,对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当然,也不必过於担心。 不说身后有真龙观坐镇,也不说顾清婉在此。 单说今天晚上,旁边还站著美神呢。 美神的实力,自不必多说。 否则,陆远也不会就刚恢復几天,就又要开始做事。 子时三刻。 月隱云后。 真龙观山门外,陆远一个人站著。 他披了件灰扑扑的旧道袍,手里没拿法器,也没捏符籙。 就那么站著,像是个半夜睡不著出来溜达的閒人。 山风从山下吹上来,带著冬夜的寒意,捲起地上的枯叶,打著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陆远没动。 他只是抬眼看著山下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那里有东西。 不用看,陆远就能感觉得到。 那些东西就聚在山门外的青石台阶上。 不是邪祟,不是精怪,而是————“神”。 它们没有形体,却有重量,没有声音,却有呼吸。 那呼吸极轻极轻,轻到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陆远站在这里,能感觉到那种呼吸带来的微微颤动。 不是地在颤,是空气在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吞吐著这方天地的气息。 当然,这有些虚无縹緲。 不如———— 不如直接用【斩妖除魔】系统,看得直接了当一些。 说起来———— 还真是多亏了陆远的情况不好,实力很弱。 而【斩妖除魔】的预警系统,是根据陆远当前的实力来判断的。 陆远现在很虚弱,难动用真,难动用把式,更不能催动法器。 就算是做道士最普通的事情,强度一旦上来,也容易眼冒金星。 现在的陆远,估计也就比王成安、许二小强一点。 以陆远现在的情况,能够將山下的“神”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毕竟“神”不代表就一定超强。 就比如说黄燜鸡。 它也是正儿八经渡劫得道的仙家,但是黄燜鸡在陆远这里,从来就没触发过危险级別的警示。 天师境还是很权威的! 特別是陆远这个天师境,还不是一般的天师境。 隨著陆远开始下山,这些“神”的信息,逐渐出现在他面前。 【类型:臥牛石君】 【道行:三百六十二年】 【类型:田边形似臥牛的巨石,被乡民视为神物,以为能保一方风调雨顺,常年有人供奉香火,石中渐生灵识,遂成此神。】 【危险级別:★★★★★】 【备註:此神可构成威胁,但其本性不恶,乃香火所化,非邪祟之流。】 【类型:泉母】 【道行:三百七十七年】 【类型:大全山山泉源头之神,水脉之起始、丰枯皆繫於她一身,乡民饮水思源,世代敬拜,遂成此神。】 【危险级別:★★★★】 【备註:水脉之神,性本柔善,但香火断绝多年,已呈枯竭之態,急需寻找新的香火来源。】 【类型:花娘娘】 【道行:二百七十七年】 【类型:掌管一方花开时序的山野小花神,年轻女子常向其祈求容貌姣好或觅得良缘。】 【危险级別:★★★】 【备註:若再无香火维繫,恐难撑过下一个十年。】 看著隱匿在黑夜之中的“神明”,陆远心中有些瞭然。 看起来这些危险级別都很高。 但这是以陆远现在实力为准的。 实际上,这些都只是一些个小神罢了。 就像陆远之前说的,这些都类似黄燜鸡那样的存在。 当然,周围还有陆远没看到的,毕竟【斩妖除魔】系统的探测距离只有五百米。 五百米外,还有一些。 但不会有更强的了,陆远能感觉得到。 所以,这些差不多都只是这种乡野的小神,没什么太大的道行。 奇怪了———— 这种道行的乡野神明,也敢来蛊惑美神吗? 这些乡间野神跟美神的差距,就好像陆远跟沈济舟之间的差距一样。 这么大的差距,也敢来上门吗? 陆远仔细琢磨了琢磨,这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毕竟,这帮“神”只是上来,游说美神的? 或许是知道关外新出来一尊强神,所以上门想来跟著美神? 就好像什么呢———— 就好像在山野间放风箏,如果放一只非常大的风箏,很快就会在后面引来一群鸟儿跟著飞。 当然,具体是什么情况,陆远也不知道。 今天陆远也问过美神。 不过,美神说,她跟这些“神”接触不多。 就这两天这些“神”才频繁出现的。 至於美神跟它们的谈话,也仅限於第一天晚上,这帮“神”让美神跟著它们走。 美神自然不会同意,也没再理会它们。 她只是守著真龙观的山门,不让这帮“东西”上来。 当陆远走到山脚下,环顾了一圈四周后。 陆远微微拱手,隨后开口道:“各位,有何事,现身详谈吧。” 陆远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了很远很远。 山风停了。 树叶不再作响。 整个世界,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接著,那些青石台阶上,开始有东西浮现。 首先是雾气。 极淡极淡的灰白色雾气,从台阶的缝隙里渗出来,一丝一丝,一缕一缕,越聚越多。 那雾气並不扩散,只是紧贴著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踩著它走上来。 雾气蔓延到山门前三尺处,停住了。 隨后,灰白色的雾气里,亮起了一双双幽幽的光。 那並非是真正的眼睛,而是两点或惨绿、或暗黄、或灰白的光斑。 那些光点在雾气中明灭不定,像是夜晚坟地里的磷火。 但这肯定不是磷火。 陆远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神光”。 那些得了些香火,有了些道行,却又不够资格被正经供奉的野神。 它们没有形体,只能以这种方式显化。 毕竟,不是所有“神”都像是美神这般拥有实体的。 当然,这些显现出来的东西,怎么看都带著几分邪祟的意味。 那不像是神明应有的姿態。 但细想。 实际上———— 从某种角度来说———— 神明与邪祟,本就同源。 两者之间,往往只隔著一念。 只不过就是———— 神明能变成邪祟,但是———— 邪祟却不能变回神明———— 一时间,陆远倒是莫名想到了清婉———— 嗯———— 有些想多了,陆远摇了摇头,稳固了下心神,望著面前的幽幽“神光”。 陆远数了数。 七对。 十四点光。 七位野神。 他正看著,雾气中那些光点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紧接著,那些光点开始慢慢聚拢、拉伸、变化。 它们在尝试显形。 陆远没动,只是静静看著。 灰白色的雾气翻涌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著。 那些惨绿、暗黄、灰白的光点从雾气中脱离出来,缓缓凝聚成一团一团模糊的轮廓。 最先成形的是一个佝僂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模样的存在,灰白色的雾气在他身上凝成一件破旧的袍子。 他的脸看不清楚,只有一双惨绿色的眼睛,在雾气中幽幽发亮。 他微微佝僂著背,像是在田边蹲了几百年,已经直不起来了。 【臥牛石君】 这个名字,在陆远心中一闪而过。 紧接著,第二个身影成形。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比第一个清晰些。 她穿著一身灰扑扑的衣裙,头髮披散著,面容模模糊糊看不清,却能感觉到一种———— 乾涸的气息。 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下过雨的河床,裂开一道道口子,渴望著什么。 这是【泉母】。 隨后————第三个身影也成形了。 那是一个少女的模样,比前两个都模糊,像是一团隨时会散去的烟。 她穿著一身像是花瓣堆成的衣裳,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那张脸依旧看不清,却能感觉到一种————凋零的气息。 这是【花娘娘】。 剩下的四个身影也陆续成形。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无一例外,都模糊得像是一团隨时会散去的雾。 它们的眼睛在雾气中幽幽发光,齐齐看向站在山门前的陆远。 陆远也看著这些“神明”。 又想到【斩妖除魔】系统中给的提示。 陆远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乡间小神,並非是那种得了道,却从未受过香火的野神。 而全都是那种曾经接受过香火,曾经庇护过一方百姓的神明! 可如今香火断绝,信眾离散,它们便成了这般模样———— 没有形体,没有固定的居所,只能在夜里游荡,寻找著哪怕一丝一缕的香火气息。 如果非要给这些“神”说一个形容词的话———— 那就是———— 这些神,都快要“死”了。 第154章 不靠香火,愿力存活的神明!!(二更5000) 第154章 不靠香火,愿力存活的神明!!(二更5000) 神明,也会死吗? 会的。 陆远的《道》中,有明確记载。 “神者,依凭也。” “依於物,凭於念。” “物毁则神伤,念绝则神亡。” 这是什么意思? 神,並非凭空诞生,也非与生俱来。 它必须有所“凭”。 一块石头,一眼泉水,一棵老树,甚至一座破庙,一片土地。 这叫“依於物”。 光有物还不够,还得有“念”。 人的念。 有人信它,有人拜它,有人对著它烧香磕头,许愿还愿。 那些香火,那些愿力,那些日积月累的“念”。 慢慢滋养出灵识,这才成了神。 这叫“凭於念”。 所以神是什么? 神是物与念的结合体。 物是它的身子,念是它的魂。 可问题是,物会坏,念会断。 石头会风化,泉水会干涸,老树会枯死。 就算这些物还在,若是没人信了,没人拜了,没人烧香了。 那“念”就断了。 念一断,神就没了依託。 没了依託的神,会怎么样? 《道》里也写得清楚:“念绝则神无所依,神无所依则形散,形散则神光外泄,神光泄尽,神乃亡。” 这话说得玄乎,可看著面前这些模糊的身影,就懂了。 它们曾经是有形有相的。 臥牛石君,原本该是一尊臥在田边的巨石,受乡民香火,保一方风调雨顺。 可现在,它的形散了,只剩下一团灰扑扑的雾气,勉强凝成一个佝僂的人形。 泉母,原本该是山泉源头的神明,掌管一脉水系的丰枯。 可现在,她的形也散了,那乾涸的气息,分明是水源断绝,无人祭拜的徵兆。 花娘娘更惨,形都快凝不住了,像一团隨时会散去的烟。 它们为什么成了这样? 因为没人拜了。 那些田边的农户,那些山下的村民,那些曾经对著它们烧香磕头的百姓,如今不信了,不拜了,不来了。 就好像人一样。 人的死亡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生理上的死亡,即心臟停止跳动。 第二阶段是社会性的死亡,即亲朋好友弔唁你。 第三阶段是精神上的死亡,即世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遗忘。 对於这些“神明”来说,香火断了,愿力没了,它们赖以存续的“念”就断了。 念一断,形就散。 形一散,神光就开始外泄。 神光是什么? 是神的命。 那惨绿,暗黄,灰白的光点,就是它们仅存的神光。 光点在,神就在。 光点灭,神就亡。 那既然如此,邪祟为什么不会灭? 那些山精野怪,孤魂野鬼,没人拜没人供,不也活得好好的? 有的甚至能活几百年上千年,比这些神明长久得多。 就比如黄燜鸡那样的,明明是黄鼠狼出身,渡劫之后成了赵家的保家仙,活得滋滋润润。 它不靠香火吗? 它也被人拜啊,为什么它就不会像这些野神一样,一旦香火断了就濒临死亡? 陆远翻了翻脑子里的《道》,找到了一段话:“邪祟,精怪者,自有其根。” “根在精,在气,在神,不假外物。” 什么意思? 邪祟这东西,根基是自己长的。 先说黄燜鸡,它修行百年,吸纳日月精华,吞吐天地灵气,慢慢开了灵智。 这是“精”的积累。 它继续修行,能吐纳运气,能幻化人形,能施展一些小法术。 这是“气”的积累。 它再进一步,能感知因果,能与人沟通,能庇护一方生灵。 这是“神”的积累。 精,气,神,都是自己一点点修来的,长在自己身上,谁也拿不走。 就算没人拜它,没人供它,它照样能活。 最多是活得憋屈点,穷酸点,但不会像神明那样,念一断就形散光泄。 再说邪祟。 邪祟就更简单了。 绝大多数邪祟的成型,靠的是自己那一股子怨气,邪气! 《道》里也说了:“仙家者,亦精亦神。” “其根在己,其养在人。” “己根不坏,则人不养亦可存。” “人养不绝,则己根愈壮。” 黄燜鸡自己是修了几百年的黄大仙,精,气,神都在自己身上。 同时它又受了赵家的香火,那些愿力,那些供奉,是额外的“养”。 有这层养,它能活得更好,更强,更长久。 就算有一天赵家不供它了,它最多是回到以前的状態,照样能活,只是没那么滋润罢了。 这是它的“根”,谁也动不了。 顾清婉是因为被安排阴婚,靠那一身的无尽戾气与怨气存续天地间! 说起来,之前陆远做活计,斩妖除魔时。 为什么在面对邪祟时,不管这个邪祟有多可恶,最后都要进行一步消解超脱? 这消解超脱就是消解邪祟的怨气与戾气。 邪祟本就是怨气与戾气的结合体。 只有清除掉怨气与戾气,才能彻底让这个邪祟消散。 所以说,邪祟跟精怪形成的仙家,跟这些“神明”是不一样的! 它们从一开始就不是靠自己修出来的。 臥牛石君是什么? 是田边一块像牛的石头,被人当成神物,天天有人烧香磕头。 那些香火愿力日积月累,慢慢在石头里养出一个灵识。 这个灵识,从头到尾都是“借”来的,借石头的形,借香火的念。 它自己没有修过精,没有炼过气,没有凝过神。 它的一切,都是別人给的。 所以一旦没人给了,它就什么都没了。 石头还在,可那只是石头。 香火断了,它就没了依託。 没了依託,形就散。 形散了,光就泄。 光泄尽,它就亡。 这就是神与邪祟最大的区別。 邪祟有自己的根,神没有。 邪祟是“我修故我在”,神是“人拜故我在”。 所以邪祟能活几百年上千年,哪怕躲在深山老林里没人知道,照样活得好好的。 而神必须依赖人,依赖香火,依赖愿力。 人一忘,神就死。 陆远看著那些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道》里记载的一句话:“世人皆道神仙好,不知神仙也怕老。” “怕的不是岁月老,怕的是世人忘了。” 一切仿佛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普通人家要祭拜自己的祖先。 为什么道门要供奉祖师爷。 因为,大家都不想让自己的祖宗真的“死”掉。 就好像当初老头子说起祖师爷与歷代祖师时,说祖师爷与歷代祖师们早就死了。 陆远看到的那些金光人影,不过是祖师爷与歷代祖师存续在世间的一道“念”! 一时间,陆远望向面前这群野神,倒是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明白了这帮野神为什么会聚集在真龙观的山脚下。 为什么要来找美神。 这帮“神”不是来勾勾搭搭美神去做坏事的。 说起来,从最开始这件事就该想到的。 毕竟,如果“神”真的想要做坏事,並且已经做了的话———— 它们也就不是神了,是邪神。 至於说,它们有没有想领著美神去做坏事———— 陆远想,应该也没有———— 因为神明想要存活下去的话,除了收受香火这一条路外———— 还有一条路———— 那就是去害人,让人害怕,去变成邪神! 它们都已经这样了,还並未选择这么做,那就代表它们没有墮落,神性还在! 它们是来求美神收留的。 因为只有跟著美神这样的强神,才有可能分到一丝香火,让自己多活几年。 哪怕只有一丝一缕,也能让它们多撑些时日。 陆远忽然想起一句话,是老头子以前喝酒时说的。 “神跟人一样,都得吃饭。” “人的饭是五穀杂粮,神的饭是香火愿力。” “人不吃饭会饿死,神没香火也会饿死。” 当时陆远还笑,说神哪会饿死。 现在他知道了。 神真的会饿死。 可这还不是最惨的。 最惨的是,神死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人死了有轮迴,邪祟死了能超脱。 可神不一样。 神是念力所聚,念力散了,就真的散了。 不会变成鬼,不会投胎转世,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跡。 就像一盏灯,油尽了,火灭了,就什么都没了。 陆远看著那些模糊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它们曾经也是庇护一方的神明。 臥牛石君,保著那一方的风调雨顺。 泉母,护著那一脉的山泉活水。 花娘娘,管著那一山的时序花开。 它们没做过恶,没害过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地方,受著乡民的香火,护著一方水土。 现在没人拜了,它们就得“死”———— 陆远看著它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现在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就是———— 美神现在根本就没受香火,也没得供养———— 她———— 她现在天天儿打麻將打的飞起! 她身上有个屁的香火啊!! 陆远刚才对神明,邪祟与精怪的那些论述———— 是对的。 但並非绝对! 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事理。 就好像,直到现在,陆远也无法完全理解清婉的强大。 那是一种让人绝望的强大! 再比如说美神! 她是一个拥有真正本体的神明!! 老头子当时不就直截了当的说了吗。 说这美神是祖师爷送给陆远的大媳妇儿。 因为有实体。 都能给陆远生孩子! 那么,美神这神明实体究竟从何而来? 这可就太巧合了,是巧合中的巧合了。 美神的前身是柳如烟。 柳如烟原本是人,然后把自己关进窑中烧製成美人瓷。 这美人瓷就是柳如烟的本体! 柳如烟成美人瓷后,也未曾直接墮为邪祟。 然而,她被驭鬼柳家发现,强行供奉,硬生生將她供成了邪神! 隨后,又经过祖师爷的雷火淬炼———— 反正美神的存在,是合理的,又完全不合理! 合理在於,儘管一切都充满了巧合,但一系列事件流畅衔接。 最终让美神確实成为了一位拥有实体的神明! 不合理则在於———— 那些巧合,实在太过离奇! 但凡其中有一环脱节,美神都不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这简直是巧合他妈给巧合开门,巧合到家了! 所以说,美神是一个完全不需要担心香火,愿力的神明! 换句话来说,美神跟黄燜鸡有点儿相似了。 即便没有香火,愿力,她最多只是过得拮据些,绝不会消亡! 既然没有这层顾虑,美神自然不会急著去寻觅什么香火愿力。 別说现在,因为与陆远之间命理纠缠,她只想留在真龙观,天天掇人打麻將。 就算將来,与陆远的命理纠缠解除,她想做自己的事。 恐怕也不会是去追寻什么香火愿力! 以她的性子,多半会是游山玩水,遍览世间风光。 所以———— 这些野神们找美神———— 可真是找错了人。 先不提美神是否愿意收留它们。 就算她愿意,也无济於事。 陆远看著面前那些虚幻的影子———— 心中不是滋味归不是滋味,但有些话,他必须说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望向那些雾气中若隱若现的身影:“各位,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 “她,可能帮不了你们。 话音刚落。 雾气中那些光点齐齐剧烈地闪烁起来。 那双惨绿色的眼睛,臥牛石君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陆远。 沙哑苍老的声音里,儘是不信:“不————不可能————” “她那夜————的气机————” “我们————都感应到了————” 陆远微微一怔。 那夜? 他瞬间明白臥牛石君所指的是什么。 美神正式成神的那天夜里,祖师爷以雷火淬炼她,那动静绝非寻常! 那个乾涸的女声,泉母。 此刻也响了起来,带著一丝急切:“那气机————太强大了————” “我们————活了几百年————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神————” 少女般的声音,花娘娘,虚弱地接了一句:“比我们——————加起来————都强太多太多————” “这么强大的神————怎么可能————没有香火供————” 陆远张了张嘴。 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解释。 是啊,在它们看来,如此强大的神,怎么可能没有香火? 香火是什么? 香火是愿力,是供奉,是神明存续的根本。 神越强,香火理应越旺。 香火越旺,神就越强。 一时间,陆远只能嘆了口气继续解释道:“她的那个强————跟香火没关係。” 雾气中那些光点闪烁得更厉害了,显然还是不信。 那个佝僂的身影往前飘了半步,惨绿色的眼睛直直盯著陆远:“神明————哪有不靠香火的————” “不靠香火————她靠什么————活————” “她那一身————神光————那么亮————” “那得————多少香火————才能养出来————” 陆远:“————“ 这事儿是可以解释给他们听的,这里面没有什么不能解释的。 陆远直接把美神那天夜里,到底是怎么得的道说出来就好。 但陆远敢打保票。 就算说了,这群野神也绝不会相信! 就这些东西,別说这些野神了,陆远自己到现在都觉得美神的经歷太过离谱。 “她身上那层神光,不是香火滋养的,是雷火劈出来的————” 陆远还是尽力解释了一句。 然而———— 那些惨绿,暗黄,灰白的光点,齐齐地注视著他。 那眼神里分明写著:你在撒谎。 得了———— 算了———— 陆远说不明白了。 陆远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这些野神活了几百年,认了几百年的死理。 怎么可能凭他几句话,就相信世上存在不靠香火也能活下去的神明? 他索性不再多言。 陆远望向身后一侧的树林,开口道:“你快出来吧,你自己给它们解释解释。” 美神自然一直跟著陆远。 陆远不可能真的独自涉险。 话音落下。 树林中寂静了一息。 接著月光骤然黯淡了一瞬。 並非云层遮月,而是有什么无形之物,让月辉都减色了几分。 那些雾气中惨绿,暗黄,灰白的光点,齐齐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不是害怕。 这是本能。 就像山间的走兽感知到天敌的气息。 就像水中的游鱼察觉到洪水的来临。 就像夜里行走的人,突然被某种存在死死盯住脊樑。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无法抑制的本能反应。 臥牛石君那佝僂的身影晃了晃,险些维持不住人形。 泉母乾涸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瞬,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差点当场散开。 花娘娘更是不堪,那少女般的轮廓几乎溃散,只剩两点灰白色的光点在雾气中疯狂闪烁。 然后,美神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步態隨意。 就像平日里从偏殿走出,手里还捏著半个冻梨。 可这一刻— 月光忽然变得极亮。 並非恢復亮度,而是————所有的月光,都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著,匯聚到她身上。 月光在她身后流淌,淡淡的华光轻轻旋转。 像是眾星拱月。 又像是万籟朝宗。 最终,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完美无瑕的绝美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灿若星河的美眸里,此刻也无半分嬉笑。 美神微微歪了歪头,看著一脸惧怕又期待的它们,一脸认真。 “我没香火,你们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 陆远:“————“ 你他娘了个脚的!!!! 我让你出来是说这个的??! 第155章 收留「神明」!(一更4400) 第155章 收留“神明”!(一更4400) 美神这说得那是真叫一个乾脆利索,半点儿弯都没绕。 当然,美神这么做,也丝毫没有问题。 因为不管美神怎么说,美神的身上就是没有香火,也变不出来香火。 这咋说也没用。 最后都是一个结果。 只不过,就是————如若可以的话———— 陆远还是希望美神能够稍微温柔点儿。 陆远对於这些“神明”还是报以敬意与怜悯的。 不管怎么说,这些“神明”都是曾经庇护一方的存在。 人总说,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於风雪。 但不能只说不做,真碰上了,自然是要做的。 当然,它们没为陆远抱薪。 但————对待它们稍微温柔点,倒也没什么错。 只不过就是———— 美神实在太手脆了,茹此直截了当的说了———— 隨著美神话音落下。 山门外一片死寂。 那几团灰扑扑的雾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那些惨绿、暗黄、灰白的光点,原本还在为美神的出现而颤抖。 那是一种本能的敬畏,是低等神明面对上位者时无法抑制的臣服。 可此刻,那些颤抖停了。 不是因为不害怕了。 是因为————愣.了。 陆远斜眼瞧著美神。 这姑奶奶昂著下巴,一脸的理所应当。 她简单明了,也不管这些人信与不信,只是说著自己的事情。 陆远在一旁静静的瞧著。 看著那些几乎要溃散的影子,心里终究还是嘆了口气。 陆远这人,心不软,但念旧。 臥牛石君护过庄稼,泉母守过水脉,花娘娘也曾让那些求姻缘的姑娘脸红过。 神若护过一方土,也不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在荒郊野岭。 甚至来说———— 或许现在如此虚弱的它们,都撑不到自行消散———— 它们现在可是邪祟,邪神的香餑餑! 但这事儿无解。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办法的话———— 无非就是香火的事情。 比如,陆远可以將真龙观的香火偷偷给他们一些———— 但———— 陆远肯定不会这么做。 顾清婉身上的恶毒把式还没解乾净,真龙观的香火每一缕都是她的,谁也別想动。 其次,如果说,只给这些野神一点点香火,问题就能迎刃而解的话,那陆远可以考虑。 但主要是这事儿,治標不治本。 就算陆远將原本给顾清婉的香火给到它们一些。 可也只是让它们多存活一段时间而已。 如若它们找不到香火供奉,那么还是会消散。 真龙观总不可能一直养著它们吧? 陆远敢为顾清婉动用香火,那是因为只要將顾清婉身上的恶毒把式全部消除,那就不需要再偷了。 但是它们不一样。 这些香火就是给三清的,给祖师爷的,总不能一直偷来养它们吧?! 要知道,陆远当时可是动过在真龙观內,也供奉顾清婉的想法。 那可是被老头子好一顿训。 对顾清婉陆远都不能那么做,对它们就更不用说了。 很快,美神简单明了的说完了。 说完后,也不管这些野神信与不信,直接转身就走。 陆远站在原地,看著面前这些彻底绝望的乡间野神。 还是那句话,陆远对於它们是抱有敬意的。 但———— 对此,陆远也做不了什么。 一时间,陆远倒是有些想老头子了。 如果这个时候老头子在的话,想必能给些好的建议。 但可惜,老头子不在———— 陆远杵在原地寻思了寻思,望向那因为绝望,而“神火”忽明忽暗的它们。 陆远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沉了几分:“在你们找到活下去的方法前,可以先待在这里,真龙观绝不会撑你们。” “这里是真龙观的地界,还没邪祟敢来这儿撒野。”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准备散伙等死的野神们,齐刷刷地看向陆远。 那眼神,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朽木。 “並且————” 陆远摩挲著下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开了。 “我可以再回去问一问祖师爷,或许能给你们在这棲霞山的山路上,各立一个小神龕。” “如今真龙观香火鼎盛,信眾络绎不绝。” “他们上山求神问卜,总有那么几个心眼大的,漏下三两支香给你们,也能续个命。 “” 这法子,是陆远能想到的最优解。 不占大殿的位置,不分主神的愿力,就像是在豪宅围墙外头搭几个便民凉亭。 可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这里是真龙观的地界,这里的香火全归於三清像,全归於真龙观一脉的祖师。 要將其他“神明”的神龕,放进这里,必须要经过真龙观祖师爷还有一眾祖师们的同意。 这看起来好像一点儿不难。 这有啥的? 在山路旁放几个神龕罢了。 有愿意给它们上香的,那就上唄。 反正又不会因为它们,就不去真龙观上香了。 话虽如此,可却不是这么说的。 还是老头子的那句话。 祖师爷,还有一眾祖师们,已经死了。 他们並不是人,他们也没有活著。 他们现在只有一丝神念,因为后背的徒子徒孙们的一直供奉,所以存续於天地间。 跟这一丝神念也是没有办法讲道理的。 否则的话,清婉身上的恶毒把式,陆远不是早就请祖师爷降神帮忙解开了? 祖师爷,一眾祖师们是没有办法商议的,他们只遵循那一丝神念的规矩办事。 所以,陆远只能说先去问问。 如果祖师爷们不同意,那陆远也没招。 这事儿一般来说,神明是不会允许其他神明在自己的地盘收受香火的。 除非———— 这个神明是那个更强大神明的从神,才会被允许。 这些个野神今日来这里,就是想要变成美神的从神! 一来是想要得到美神的保护,二来是想要分一丝美神的香火。 但话又说回来了。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就能成的。 它们今天想要乾的三件事,一件儿都没成。 它们想成美神的从神,不成。 想要美神的保护,美神只想自摸清一色。 它们想要美神的香火———— 嘿!美神没有! 主要就是它们又没啥大用。 不过是一些个乡间野神而已,除了分走主神的香火,啥也做不了。 哪怕它们今天真成了美神的从神,美神的身上也有香火,能分给它们一丝丝。 那它们能为美神做什么呢? 什么也做不了。 不过———— 陆远还是愿意为它们去问一问祖师爷。 但就算祖师爷同意了。 这事儿也不算是解决了。 因为最多只能给它们,在真龙观的山道旁立一个神龕,让它们在里面待著。 但是不能进真龙观的殿內,並且这香火嘛———— 只能说看缘分了。 咋说呢,这拜神有一句俗话叫做“心诚则灵”。 简单来说,这信眾上香许愿,那一定得心诚! 一定不能说是来拜著玩儿的。 若是从心底里就不相信,或者想的是,能成最好,不成拉到的话———— 那这人就算上了香,许了愿,那也不会產生愿力! 现在你瞅瞅这几头货。 陆远真不是埋汰人嗷! 一个是什么臥牛石君,一个是什么泉母———— 这玩意儿谁拜啊!! 或者说,谁来真龙观是奔著这些来的啊?? 现在的百姓,进庙求的是升官发財,拜的是驱邪避灾,最不济也是求个儿子。 谁还会对著一块石头求风调雨顺? 谁还会对著一捧泉水求水源不枯? 这七个里面,陆远瞅瞅———— 这里面可能就这个花娘娘,能稍微受欢迎点儿。 能让女子变得貌美一些,或者觅得良缘啥的———— 但———— 还有最重要一点就是———— 它们还能做到吗?? 它们现在还能回应信徒的祈求吗? 如果可以的话。 那问题来了。 如果它们能回应信徒的祈求,那它们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熊样子的?? 正所谓,有因便有果! 因果这东西,从来都是一根绳子拴两头,谁也跑不了。 真龙观实际上根本不適合它们存在。 来这儿上香的香客,眼里盯著的是三清,谁会去瞅那些特角旮旯里的野路子神明? 它们最开始存在的那个地方,才是最適合它们的地方! 就拿这臥牛石君来说。 它本是田边一块像牛的石头,常年被乡民供奉香火,才生了灵。 它最该待的地方,就是那块田垄。 它只需要在那块地方发挥自己的职责就好了! 这样就会有源源不绝的香火! 可问题是,它没有。 那就说明周围的村民不信它了。 那为什么不信它了? 因为它没有尽职尽责唄! 它要尽职尽责,怎么可能会断绝香火? 这帮野神之所以断了香火,说白了,要么是没尽到职,要么是护不住地。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关外这地方,兵荒马乱,村子散了,人跑了。 有可能。 但就算是因为这样村民都搬走了,那也是它没有尽职尽责! 它如果尽职尽责地庇护,风调雨顺地,哪儿来的兵荒马乱?! 咋说呢。 这里是民国时期的关外,这里又不是地球。 甚至可以说,就算是在地球,除了整体拆迁之类的情况,也很少有整个村子的人全部走光的。 这搬个家哪儿有那么简单呢。 还是整个村子全搬走,一个都不留。 就说之前的忙牛屯,那邪神就在后山上呢。 闹得周围屯里的新生儿很多都活不成,可照样还有人住呢。 但凡是能活下去,就不会有人搬,要不然搬走了那是真没法活。 这臥牛石君若是能尽职尽责,庇护那一小块地方风调雨顺,村里的人就不会搬走。 所以———— 嘿! 一根筋两头堵了属於是! 所以说,它们在原先最適合自己的地方都弄得断绝香火了。 在这儿就能好了?? 这几乎不太可能。 这他娘的正儿八经的高中你都不好好学了,你说你跑大专,技校去好好学? 当然,可能因为还有別的原因,真是不得已的。 这个无所谓,后面问问怎么个情况。 反正陆远愿意给它们个机会,在真龙观的山道旁给它们一个神龕待著。 最起码的,別让邪祟啥的盯上。 陆远的话音刚落。 那几团灰扑扑的雾气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僵住了。 惨绿的、暗黄的、灰白的光点,齐齐停止了闪烁。 然后一“嗡”” 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从雾气深处传出来。 那不是声音,是神光的共振。 就像乾涸了百年的河床,忽然听见了远处的雷声。 臥牛石君那佝僂的身影晃了晃,勉强凝聚的人形差点当场散开。 可它顾不上这些,那双惨绿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陆远,光点剧烈地颤抖著,颤得像是隨时要熄灭。 “道————道长————” 它张了张嘴,那沙哑苍老的声音第一次变得磕磕巴巴,说不出囫圇话。 泉母那乾涸的身影也晃了起来。 她那灰白色的雾气剧烈翻涌,像是乾涸了百年的河床忽然涌进了地下水。 “道长————我们————我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道行,三百七十七年。 她护著那条山泉三百七十七年。 旱年的时候,她自己都快干了,还撑著给下游的村子留一口水。 可那些人忘了她。 忘了就忘了,她认了。 可她不认的是,自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散在荒郊野岭,被那些邪祟当零食一样叼走。 她不甘心。 不甘心了三百年。 可现在— 有人愿意收留她。 哪怕只是在山道旁立一个神龕,哪怕只是捡別人漏下的三两支香。 那也是活路。 花娘娘那少女般的身影,早就散得只剩一团雾了。 可此刻,那团雾却在疯狂地翻涌著,像是在拼命想要凝聚成人形。 她那双灰白色的光点,忽明忽暗,明的时候像是春日里最艷的花,暗的时候像是被霜打过的残蕊。 剩下的四个身影,也陆续有了反应。 有的一直弓著腰,此刻弓得更低了,低得像是要埋进土里。 有的一直在发抖,此刻抖得更厉害了,可那抖动里分明带著別的意思。 那惨澹的光点,忽然亮了几分。 陆远却不理会这帮人的激动与感谢,陆远只是琢磨道:“也先別谢。” “我还没问过祖师爷,还不確定能否立龕。” “而就算能立龕————” “你们现在————还能显灵吗?” “要是连信眾的一声祈求都应不了,那这香火,你们吃著不亏心吗?” 陆远决定了,收留“神明”! 但———— 收留归收留! 这玩意儿可不能骗人吧? 搁真龙观山道旁立了神龕,那真有人来诚心上香,那你也得管用吧? 当然了。 也不是说,这信眾诚信上香,那“神明”就一定要有所回应。 那不纯纯扯犊子了嘛。 那有的人啥事儿不干,躺在炕上就想著富贵砸身上。 这种祈求,“神明”都能满足的话,那人也甭努力了! “神明”与信眾之间的关係是怎么回事呢———— 简单来说就是,信眾朝著目標走了九十九步,还剩下最后一步时,“神明”帮你走。 如果说你自己一步不走,就想靠上香靠“神明”帮你走一百步。 那一定没这样的神嗷! 就算有,也一定不是正儿八经的玩意儿。 真帮你走了那一百步,指不定后面是图你別的啥呢! 所以,陆远得弄明白了,这现在这帮人是啥情况! 要不然,人来了上香,你这“神明”又帮不上,那不是纯坑人嘛! 到时候人家说真龙观不办事了! 请假 请假 请天假休息.一天吧———— 今天写完一章了,检查错別字后就发现,太水了———— 一章下来,基本上没啥內容,这发出去,纯属是坑大家的点幣了。 说实话前面几章也是水的要命,我也一直想进主线,但写著写著,剧情就被一些个前置的剧情给拦住了。 写吧,写了没啥意义,没啥剧情。 不写吧,又感觉直接进不太好。 我自己好好梳理一下剧情,下一章就直接进大剧情,不敢在磨嘰了。 > 第156章 我们是人,不是邪祟。(4000) 第156章 我们是人,不是邪祟。(4000) 陆远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那几团狂喜翻涌的雾气,瞬间凝固。 惨绿、暗黄、灰白的光点,明灭不定,最终齐齐黯淡下去,宛如风中残烛。 死寂。 一种比先前更深沉的死寂笼罩了山门。 臥牛石君那双惨绿色的眼瞳死死盯著陆远,光点剧烈地颤动。 那颤抖中,再无半分感激。 只剩下一种被剥开血肉,露出最腐朽伤疤的难堪与痛苦。 “道长————我们————” 它张了口,沙哑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乾涩地拉扯著,却一个字也说不下去。 而如此这般,陆远瞅著这帮“神明”的熊样,也知道,肯定是不行了。 刚才就猜到了。 它们还能显灵吗? 能。 也不能。 能,是因为神性未泯,尚能感知到信徒最虔诚的祈求。 不能,是因为它们的神躯早已油尽灯枯。 它们太弱了。 弱到连凝聚人形都费劲,弱到一阵风就能把神光吹散,弱到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怎么去护別人? 泉母乾涸的声音幽幽响起,带著三百年的苦涩与不甘。 “我们————太弱了。” “若有信眾诚心来求————” “我们————或许只能应他一声,让他知道,我们听见了。” “可若想降下福泽,出手相助————” 她那灰白色的雾气猛烈翻涌,似乎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证明自己並非废物。 可那雾气翻滚了半天,终究还是颓然散开,什么也凝聚不出来。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它们要“死”了。 那怎么才能不死呢? 它们要想不死就得接受香火! 那么怎么能得到香火呢? 那就得显灵,就得有用! 而它们现在实在太虚弱了,必须得先接受香火,才能活下去,否则就会“死”掉。 它们要“死”了。 那么如何才能不死呢? 得接受香火! 怎么能得到香火呢? 那就得显灵,就得有用! 而它们现在———— 好傢伙,无限循环了属於是! 瞅著面前这帮人的反应,陆远便是直接道:“早就猜到了!” “甭急,还有办法!” 陆远的话说完后,整个天地间一片寂静。 这些个“神明”似乎有些懵,根本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陆远倒是跟没事人一样,没觉得这事儿多大,直接道:“那就张张嘴,摇摇头唄。” 眾“神明”更懵了。 什么叫张张嘴,摇摇头? 陆远眼睛一瞪道: —— “借唄!” 它们还没来得及细想其中深意,陆远便乾脆利落地一摆手,带著不容置喙的决断。 “既然我许你们在真龙观山道旁立神龕,那自然也要立我的规矩!” 这话一出,眾神哪还管什么规矩,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叩首应下。 毕竟这是活下来的希望,自然什么规矩都能答应下来。 而就在这些个“神明”要听陆远到底是什么规矩时,陆远却话锋一转,隨后又摆了摆手道:“能不能立神龕的事儿,还不一定能成呢!” “我得先回去问过我家祖师爷,若是能成,我再跟你们讲,你们现在这山下等待便是。” 说罢,陆远再不看它们,转身便朝著山上走去。 只留下一眾惊疑不定、心怀万丈波澜的神明,在山风中面面相覷。 山路寂静,只有陆远的脚步声在夜色中迴响。 他走得不快,脑中正盘算著如何跟祖师爷“沟通”。 忽然,他的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的树影下,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自林中走出,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不是美神。 是真龙观的知客,周道长。 陆远瞳孔微微一缩。 周道长是跟著老头子最早来真龙观的那批道士,比自己还早。 在老头子带著自己走南闯北时,偌大的真龙观,一直由他打理。 周道长是很认真负责的。 不过,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之前的真龙观那样,就算再怎么认真负责,也没什么大用处。 当然,也是因为老头子之前对於重振真龙观这事儿没什么想法。 后面陆远决定要来后,老头子才有了那么点想法。 周道长並非是关外人士,周道长是当年跟著老头子从关內来的,自然就没有关外的辈分。 所以,周道长的师承法脉,最开始也並不是真龙观。 这周道长跟老头子之间的关係———— 陆远琢磨琢磨,如果把老头子比作关羽的话,那这周道长就是周仓。 当年周道长在关內是被老头子救了一命,就一直跟著老头子。 陆远跟周道长的关係並不算太深。 一来是陆远刚穿越来不过一年多,刚来的时候,跟著老头子在外面走南闯北。 这等回真龙观后,陆远又是四处在外面跑活计。 两人平日里见面,也就打个招呼,然后互相忙各自的。 陆远只是知道周道长是关內来的,本名周守拙,其余的就不太清楚了。 “周道长,你?” 陆远望著突然出现的周守拙有些奇怪。 周守拙的目光,先是平静地越过陆远,望向山下那几团晦暗的神光,隨后才缓缓收回,落在陆远身上。 他微微躬身,姿態恭敬。 “准备入静,察觉师兄出门,心中不寧,便跟来看看。” 听著这声“师兄”,陆远略感尷尬。 “周道长,这没外人,別这么叫,怪彆扭的。” 陆远並没打算將山外的这些野神给周守拙讲。 最起码等问过祖师爷后再说也不迟。 然而,周守拙却仿佛看穿了陆远的心思,微微一笑。 “真龙观香火已成鼎盛之势,现如今又有当世天尊”之名,位列玄门顶格是迟早的事。” “有些规矩,当立则立,当守则守。” 说完,他不再纠结称呼,目光变得深邃,直截了当地问道:“师兄是真打算,收留这些野神?” 听到这话,陆远不由得一怔。 噫!! 听这意思,周守拙全都知道了! 不光是知道野神,还听到了刚才陆远跟那些野神的对话。 一时间陆远有些愕然。 自己刚才全然没发现周守拙在旁边呢!! 陆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以自己如今这状態,別说一个大活人。 就算旁边蹲条狗,怕是也察觉不到分毫。 他倒也不觉得尷尬,既然周守拙已经发现了,那就没什么好隱瞒的。 陆远微微点头。 “对。” “既然碰上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他一边说著,一边继续朝山上走去,同时侧头问道:“听周道长的意思,是有別的想法?” 周守拙闻言,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先摇了摇头。 “如今真龙观上下,全凭师兄做主,师兄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的语气恭敬,却又带著一丝疏离。 “只是,贫道有些好奇,师兄为何要沾染这等因果。” “此事,吃力不討好。” 周守拙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更何况,这世间的“过气神明”,何其之多。” “它们之所以维繫不住香火,本身就证明了一件事”” “它们的能力,不足。” 陆远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这位知客道长。 月光如水,洒在周守拙那张沉静的脸上,他的神情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能力不足?” 陆远轻声重复著这四个字,像是在细细品味其中的寒意。 周守拙微微頷首,双手负於身后,身形笔挺如松。 “山有山神,水有水神,一草一木,皆可成灵。” “可真正能享千年香火,受万民敬仰的,自古以来,又有几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这寂静的山道上,字字敲入人心。 “古籍有云:神者,依凭也。” “依於物,凭於念。” “物毁,则神伤;念绝,则神亡。” 周守拙的目光越过陆远,投向山下那几团晦暗的光雾。 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仿佛那不是即將消散的神明,只是几块冥顽不灵的山石。 “它们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並非无缘无故。” “香火为何会断?信眾为何会忘?” “说白了,是它们不灵了。” “大旱时求雨,它不应,洪涝时求晴,它不灵,百姓所求,它给不了。 “一次,两次,人心就冷了。” “人心一冷,信奉的念头,也就断了。” “念头一断,神,自然就该亡了。” 周守拙收回目光,直视著陆远。 “师兄,这不是残忍。” “这是规矩。” “天地有其运转的至理,神明,亦在其中。” “能回应万民祈愿者,方能香火不绝,不能回应者,自当尘归尘,土归土,归於寂灭。” “就像田里的庄稼,能结出饱满谷穗的,农人视若珍宝,结不出谷穗的,便只能化作春泥。” “这,便是“神道设教”的根本。” 他语气稍缓,但话里的分量却更重了。 “师兄心善,贫道明白。” “可这世上,需要救的“神”,太多了。” “今日救下这七个,明日若有七十个、七百个寻上门来呢?” “到那时,师兄是救,还是不救?” “救,真龙观的香火再鼎盛,也填不满这个无底之洞。” “不救,那今日这番善举,又算什么?” 说完,周守拙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陆远,等待他的回答。 山风吹过,捲起他浆洗得发白的道袍,月光下,更显清冷。 陆远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周守拙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道理上。 这些道理,他自己也想过。 香火,本质上就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你求,我应。 应了,香火延续。 不应,人走茶凉。 天经地义。 可陆远抬起眼,再次望向山下那几团在风中摇曳,隨时可能熄灭的光雾。 他转回头,目光坦然而清澈,迎上周守拙的视线。 “周道长,这事儿,你说的不对。” 周守拙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有些错愕:“哪里不对?” 陆远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我都懂。” “香火断了,神就该消亡,这是规矩,没错。” 陆远话锋一转。 “可咱们要做的,不就是给它们立个神龕的事儿吗?” “不占真龙观的大殿,不分主炉的香火,就在山道旁,寻个背风的角落,给它们一个容身之所。” “这能费多大的事?” “如今真龙观香火鼎盛,每日往来的香客络绎不绝。 “山道旁多几个不起眼的小神龕,碍著谁了?” “有那心善的香客,愿意隨手给它们上一炷香,那是香客自己的功德。” “就算一炷香都没有,让它们在那儿继续等著,对我们又有什么损失?” “这么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为什么不能做?” 周守拙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想开口反驳。 陆远却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就这么点儿小事罢了,何必动不动就搬出天道无情”这种大道理来压人呢。” “至於你担心的,今天来七个,明天来七百个,那更是杞人忧天。” 他指了指山下那几团微光。 “这世上像它们这样的野神,能凭著最后一口气,撑到咱们真龙观山门前的,你以为会有多少?” “绝大多数,等不到这一天。” “它们要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散了。” “要么被哪个路过的邪祟当点心吃了,要么就是自己没扛住,墮化成了祸害一方的邪神。” “能干乾净净撑到上门的,真是没几个。” 周守拙没有说话。 陆远看著他,声音沉了下来,带著前所未有的严肃。 “还有一事。” “我並不认同您的那套天道无情论。” 周守拙浑身一震,转头望向陆远。 “你说,它们香火断绝,是因为能力不行,不灵了。 “所以,按照你说的天道规矩”,它们就该被淘汰,就该死?” 陆远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反问:“那如果按照你这个说法,有朝一日,老头子老到吃饭穿衣都费劲,干啥都不行的时候。” “我是不是也该把他丟进后山,让他“自当归於寂灭”?” 陆远盯著他,一字一顿:“我是人。” “您也是人。” “我们都是人,不是邪祟。” “邪祟才讲弱肉强食,才讲没用就该死。” “何必那么无情呢,伸手拉一把,又不会怎么样!” > 第157章 续灯虎家,虎兔兔(一更5400) 第157章 续灯虎家,虎兔兔(一更5400) 翌日寅时。 天光未亮,夜色正浓。 整座真龙观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静謐里。 陆远已沐浴更衣,换上一身乾净的青布道袍,髮髻用木簪挽得一丝不苟。 他推开房门。 门外,周守拙的身影早已静候,同样是一身整洁的道袍,神情肃穆。 他双手捧著一个红漆托盘。 盘中,三炷线香、一叠黄符、一方硃砂砚,整齐陈列。 “师兄。” 周守拙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陆远頷首,伸手接过托盘。 入手微沉。 昨夜的爭论,已是过眼云烟。 周守拙阐明了他的理,陆远也说完了自己的道。 此事便就此揭过。 周守拙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吃力不討好,没有必要。 但既然陆远坚持,他便会支持。 谁都看得出来,如今的真龙观,真正说一不二的,就是陆远。 真龙观能有今日,无论是香火的发跡,还是“当代天尊”的偌大名头,桩桩件件,皆繫於陆远一人之身。 周守拙自然不会多言。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轻微,穿过寂静的庭院。 很快,供奉歷代祖师的侧殿便在眼前。 殿门紧闭。 陆远在门前站定,並未立刻推门。 他將托盘小心翼翼地置於门前的石阶上,而后整理衣冠,对著殿门,深深一揖。 周守拙在他身后半步,同样躬身行礼,动作分毫不差。 礼毕,陆远才直起身,伸手推向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木门开启,一股陈旧而庄严的香火气混合著老木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涤盪心神。 按规矩,师父在,轮不到弟子问祖师。 凡事,皆由师父定夺。 可如今老头子不在观中,便只能特事特办了。 踏入侧殿,眼前並非昏暗。 无数盏长明灯静静燃烧,映得整座殿堂一片辉煌。 灯芯上跳动的火焰,並非寻常橙黄,而是透著一缕极淡的金色。 仿佛燃烧的不是凡间灯油,而是某种神异之物。 光影浮动间,那些供奉於神龕之上的祖师牌位,一排排,静默无言。 最顶端那块紫檀木牌,在金芒映照下,字跡流光。 【九天应元执律真人,掌雷天尊,破妄金霆,张九霆之位】 往下,牌位层层叠叠。 有的墨跡犹新,有的早已斑驳,浸透了岁月。 陆远瞥了一眼最下首那块依旧空白的牌位,收回目光,缓步走向香案。 周守拙停在了殿门外,没有跟进来。 他只是將殿门轻轻掩上,留下一道缝隙,便垂下眼帘,如一尊石像般静候。 香案上的铜炉里,积著厚厚一层香灰。 陆远將托盘放在案边,取出三炷线香,凑到一盏长明灯前。 火苗舔上香头,青烟裊裊升起。 他退后一步,双手捧香,高举过额。 对著满墙的祖师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一拜。 二拜。 三拜。 礼毕,他上前將三炷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 三缕青烟笔直上升,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朝著牌位的方向缓缓飘去。 陆远没有立刻开口。 他回到香案前,铺开一张黄符纸,提起笔,蘸饱了那殷红如血的硃砂。 笔走龙蛇。 符纸上没有复杂的符籙,只有一行清晰的字: 【真龙观弟子陆远,有事稟告歷代祖师】 写完,他搁下笔,拈起符纸,在长明灯的火焰上引燃。 符纸“呼”地一声燃起,火光呈淡红色,却没有一丝烟尘。 红光一闪而逝,符纸化作一道青气,与那香火的青烟匯合,一同飘向神龕。 这是道门的规矩。 陆远是隔代弟子,上有师承,若要稟告祖师,须先递“信”,以示尊敬。 不能像老头子那般,直接开口就问。 青气散尽。 陆远站在香案前,平復心绪,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殿內每一个角落迴响。 “真龙观弟子陆远,敬告歷代祖师。” “昨夜子时,有乡野神明七位,聚於山门之外。” “其为臥牛石君,曾护一方庄稼三百年。” “其为泉母,曾守一脉山泉三百年。” “其为花娘娘,曾管一山花开三百年。” “如今,香火断绝,神光將散,来投我真龙观,只为求一条活路。” 陆远顿了顿。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仿佛在倾听。 他继续说道:“弟子斗胆,想在棲霞山的山道旁,为它们立七座小神龕。” “不入大殿,不分香火,只於山道边寻一背风之处。” “若有香客心善上香,是香客的功德。” “若无人问津,它们便静静等著,於我观並无妨碍。” “弟子深知,此地乃真龙观道场,一草一木,一缕香火,皆归三清,归於歷代祖师。” “故而弟子不敢擅专,特来稟告,恳请歷代祖师应允。” 说完,陆远后退一步,对著满墙牌位,再次深深一揖。 殿內,依旧寂静。 长明灯的火苗,跳动如常。 陆远保持著躬身的姿势,纹丝不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忽然! 那满殿长明灯的火苗,齐齐一滯! 它们不再跳动,不再摇晃,瞬间凝固成一道道笔直的金色光柱。 紧接著,异变陡生! 最顶端那块属於祖师张九霆的牌位,骤然亮起! 那不是灯火的映照,而是牌位自身在发光! 紫檀木的牌面上,金漆大字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著温润而威严的光芒。 第二块牌位亮了。 第三块。 第四块。 一块接著一块,仿佛水墨晕染,满墙的祖师牌位,自上而下,尽数亮起! 光芒並不刺眼,淡得像一层薄雾,可在这殿內,却清晰得不容忽视。 陆远缓缓直起身。 他心头瞭然。 这是————歷代祖师的“念”,跨越了生死,降临於此。 它们,在听。 他正要再次开口,香案上的三炷线香,却起了变化。 那三缕笔直的青烟,毫无徵兆地被一股力量牵引,缓缓匯聚成一股。 而后,这股凝实的青烟直衝而上。 升至半空,青烟骤然散开。 竟於空中,散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 莲花静静绽放,停留了整整三息。 隨后,才缓缓消散,归於虚无。 陆远看著那消散的莲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烟凝莲花,是为“可”。 祖师爷们,允了。 他立刻对著满墙牌位,长长一揖。 “弟子陆远,谢歷代祖师!” 隨著他话音落下,那些发光的牌位,光芒开始缓缓敛去。 一块接一块,恢復了古朴的原貌。 然而,就在最顶端那块张九霆的牌位光芒即將完全消散的最后一剎那,它似乎————又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极淡,稍纵即逝,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陆远看见了。 在那一闪而逝的光芒中,他分明感觉到一道视线。 那视线越过了他。 落向了他的身后。 殿门的方向。 陆远心头一跳,猛然回头。 身后,只有静立在门缝外的周守拙。 误? 什么意思? 祖师爷在看————周道长? 这应该不会———— 周道长的师承法脉,並非出自真龙观———— 那不是看周道长———— 是看谁? 或者说是看那个方向吗? 不等陆远想出个所以然,他再回过头时,那块牌位的光芒已经彻底消散。 殿內,恢復了往常的幽静。 只有那无数盏长明灯,沉默地见证著一切。 陆远在原地站了片刻,將心中的疑惑压下。 然后,他对著满墙牌位,郑重地再拜三拜。 三拜之后,他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天际已泛起一层鱼肚白。 清晨的山风迎面吹来,带著独有的清冽。 陆远不再耽搁,大步朝著库房走去。 翌日辰时。 天光初亮,日头刚从山峦间探出半个头,山间的晨雾还未彻底散去,如一层薄纱笼罩著青石山道。 陆远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手里拎著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沿著棲霞山的山道往下走。 他身后,周守拙的身影紧紧跟隨。 这位知客道长肩上扛著一根扁担,扁担两头,稳稳噹噹地挑著七座刚刚打好的小巧神龕。 神龕不过一尺来高,杉木所制,样式朴素,与寻常人家供奉土地爷的別无二致。 但这木头,却是陆远连夜从道观库房里翻出的老料。 已自然风乾了好几年,质地坚硬,散发著淡淡的木香。 “就这儿吧。” 在半山腰一处拐角,陆远停下了脚步。 这地方是个风水宝地。 背风,向阳,后方是一块天然突出的巨大山岩,岩石缝隙里还倔强地长著几棵歪脖子老松。 山道在此处拐了一个柔和的弯,恰好形成一个內凹的小平台,既不占用道路,又不显得突兀。 但来来往往的香客只要路过,一抬眼,便能望见。 周守拙放下扁担,目光在四周环视一圈,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位置確实不错。” 陆远没有立刻动手。 他从包袱里取出三炷香,指尖一捻,点燃,对著面前这片山岩恭敬地拜了三拜。 “诸位山神土地,过往神灵,今有真龙观弟子陆远,欲在此处为七位落难同道立龕。” “借一方宝地,日后若有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三缕青烟裊裊升起,融进清晨的薄雾之中,缓缓散开。 这是规矩。 山有山主,地有地灵,借人家的地界,必须先打招呼。 礼毕,陆远才拿起第一座神龕,走到那处凹槽前。 他蹲下身,从包袱里掏出一沓黄纸。 纸上是他在夜里用硃砂写下的字跡,並非什么高深符籙,而是那七位野神的名號、来歷与道行。 臥牛石君,三百六十二年,田边巨石所化,曾护一方风调雨顺。 泉母,三百七十七年,山泉源头所化,曾守一脉水源丰枯。 花娘娘,二百七十七年,山野花丛所化,曾掌一山时序花开。 一行行,一列列,写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周守拙眼神微动。 他昨夜全程跟隨,却从未听那七位神明自报家门,详述来歷。 这———— 周守拙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陆远。 有些奇怪陆远怎么就知晓这么清楚的。 周守拙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却没有开口询问。 当然了,周守拙就算问了,陆远也不会说。 这些都是从系统中看到的,咋个往外说嘛! 陆远將那张黄纸折好,塞进神龕底座预留的小槽里。 这叫“入籍”。 神明入龕,得有名有姓,有根有底。 不能稀里糊涂往里一塞,那是野鬼的待遇。 塞好黄纸,陆远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小撮五穀。 稻、黍、稷、麦、菽,五穀杂粮,各取几粒,同样塞入底座。 五穀接地气,能助这些神光微弱的野神稳固根基,不至於被山风一吹就散。 做完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地將神龕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凹槽的中央。 第一座,臥牛石君。 陆远站起身,从周守拙手中接过三炷新香,点燃,恭敬地插在神龕前的泥土里。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山道上,字字清晰。 “今有真龙观弟子陆远,奉歷代祖师之命,为臥牛石君立龕於此。” “石君护田三百载,功在乡野,德在民心。” “虽今香火暂绝,然其功不可没,其德不可忘。” “自今而后,此龕即为君之居所。 “日有香客往来,得香火者,君自受之。” “不得香火者,君亦静候之。” “不可爭,不可抢,不可因无香而生怨,不可因无人而墮邪。” “此乃真龙观之规矩,亦是君之承诺。” 话音落下,他后退一步,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的道印。 正是“安神印”。 拇指扣住无名指根,中指与食指併拢,直指天穹。 “一印安神,神归其位!” 隨著他一声轻喝,神龕前那三炷香升起的青烟,驀地一颤。 下一刻,那烟雾不再裊裊上升。 而是如同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化作三道细线,笔直地、一丝不落地,被吸入了神龕之內。 仿佛神龕有了生命,正在贪婪地呼吸。 陆远凝视著这一幕,微微頷首。 此为“纳烟”。 神龕,已有主了。 陆远转身,走向第二处位置。 周守拙早已勘察好地方,就在旁边几步远,同样是背风向阳的宝地。 陆远蹲下身,一丝不苟地重复著刚才的步骤。 入籍。 安根。 立龕。 上香。 “今有真龙观弟子陆远,奉歷代祖师之命,为泉母立龕於此。” “泉母守泉三百载,功在山野,德在生民————” 第三座。 第四座。 第五座。 每立一座神龕,他便庄重地宣读一遍法旨。 每宣读一遍,便有一缕青烟被神龕吸纳。 七座神龕,七缕青烟。 当最后一座属於花娘娘的神龕立好,山间的晨雾已散去大半。 山下的人声渐渐熙攘,已然有早起的香客开始聚集。 真龙观,即將开门迎客。 陆远直起身,看著眼前这七座整齐排列的小神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退后几步,站到山道正中。 对著这七座刚刚安家落户的神龕,他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 周守拙在他身后,同样躬身行礼。 一揖之后,陆远挺直腰背,朗声开口,声音传遍了这片山坳。 “七位,神龕已立,规矩已定。” “日后能得多少香火,是你们各自的缘法,也是你们自己的造化。” “但有一句话,我必须说在前头“7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凝了几分。 “你们是神。” “就算如今神光黯淡,护佑不了一方生灵,你们的根本,依旧是神。” “神,就该有神的样子!” “龕前的香火,是信眾的一片心意,接了,就要记著人家的好。” “若是无人上香,那就安安静静地等著。” “不许怨,不许恨,更不许走上歪路!” “若是哪天让我知道,你们当中有谁因为等不到香火,就动了害人的歪心思————” 陆远的目光如电,在那七座神龕上一一扫过,凌厉无比。 “真龙观能给你们立龕,就能亲手给你们拆了!” “明白吗?” 山风拂过,吹动松涛。 那七座神龕前,正在燃烧的香头冒出的七缕青烟,在风中齐齐晃了晃。 那模样,像是在郑重地点头。 又像是在立下无声的承诺。 陆远看著摇曳的青烟,神色稍缓。 “今夜,戌时三刻,你们七位,都来我真龙观客堂一聚。” 陆远只知道它们的基本信息,但详细情况,比如怎么混到今天这一步,他並不知道。 得详细问问。 问了,才能给予帮助。 要不然,就光给它们在山路旁立个神龕,这七位最后的结局,基本上也就是身死道消,烟消云散。 帮了跟没帮一样。 现下陆远太困,一宿没睡,等今儿个回去睡一觉。 晚上起来再问。 说罢,陆远转身,朝山上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七座小神龕静静地立在凹槽里,晨光照在它们身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神龕前,那七缕青烟还在飘著。 一缕一缕,钻进龕里。 像是七个快要散尽的神明,终於有了自己的家。 陆远收回目光,继续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忽然嘟囔了一句:“周道长,回头让人在山道旁立块牌子。” 周守拙跟在他身后,微微一愣:“什么牌子?” 陆远头也不回:“就写,此处有七神龕,过往香客,若有心者,可上一炷香。” “香火自便,心诚则灵。” 周守拙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 “是,我回去就办。”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青石台阶,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的拐角。 身后,山风轻拂。 七座崭新的小神龕,静静地沐浴在晨光之中,为这古老山道添了一道新的风景。 然而,就在陆远与周守拙即將拐上另一截山道时陆远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人影。 那人正蹲在他刚刚立好的七座神龕前,伸出一根手指,好奇地戳弄著其中一座神龕! 陆远:“????” 你妈嘞!! 老子辛辛苦苦忙活大半夜,刚弄好的东西! “谁家小兔崽子这是!!” “干啥嘞!!” 回过神来的陆远,立即停下脚步,朝著下面山道扯著嗓子就是一声大喝。 那一声大喝如平地惊雷,下面那道人影明显被嚇得浑身一哆嗦,闪电般缩回了手。 隨后,那人迅速站起身,朝著上方的陆远遥遥拱手,声音清脆。 “续灯虎家,虎兔兔,见过道长。” 陆远:“?” 他眯眼瞅著下方那个身高似乎还不到一米六的小姑娘,满脸的古怪。 十家? 第158章 俺后面跟著的东西多著嘞~(一更4200) 第158章 俺后面跟著的东西多著嘞~(一更4200) 陆远双眼微眯,审视著下方那个娇小的身影。 身高將將到他的胸口,一身鹅黄色的短袄,配著墨绿裤子,脚上蹬著一双小巧的鹿皮靴。 她的头髮梳成两个小小的髮髻,用鲜红的丝绳紧紧缠著,隨著她抬头的动作,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一张脸蛋白净,眼睛又大又圆。 此刻,那对眼珠正滴溜溜地转,几分心虚里,藏著更多的好奇。 续灯虎家? 陆远的脑海中,老头子那本破旧笔记的记载一闪而过。 关外十家之一。 传闻这一家,专司一事—为將熄的生命与魂灵,续上那最后一口气。 並非什么邪门夺寿的法子。 更像是一盏油灯將要耗尽,他们能寻来一勺新油,添进去。 灯,便能再亮一阵子。 至於他们图什么,笔记上没写,只留下一句“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陆远没想到,会在自家的山道上,遇见这么一位。 看这模样———— 怕是还没成年吧。 他迈步往下走,周守拙无声地跟在身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走到近前,陆远看清了,这小丫头刚才戳的,正是花娘娘的神龕。 神龕前,那三炷香的青烟正一丝丝往里钻,被她这么一戳,烟气都歪斜了几分。 陆远脸都黑了。 “你戳它作甚?” 那叫虎兔兔的丫头眨了眨眼,非但没有半分怯意,反而挺了挺小胸膛。 “我看看它是不是活的。” 陆远: 这叫什么话? 虎兔兔见陆远不说话,又歪著头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问:“这些神龕,是道长你立的?” 陆远没好气地点头。 “对。” “给那些快散了的野神?” “对。” 虎兔兔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圆了。 “可是它们都没香火了,也显不了灵了,立了神龕有什么用?” 陆远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虎兔兔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 “这种断了香火的野神,就跟没了油的灯一样,早晚得灭,谁也拦不住。” 她说著,回头望了一眼那七座崭新的小神龕,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困惑。 “道长,你这么做,不是白费力气吗?” “我爹常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该灭的,就得灭,救不回来的。” 听著她一本正经地念叨著古老的箴言,头顶两个小揪揪还跟著一晃一晃。 陆远心底那点火气倒是散了,反被逗乐了。 “你爹还跟你说这个?” 虎兔兔用力点头,神情严肃。 “我爹什么都教。” 陆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你爹,有没有教你“天地不仁”的下一句?” 虎兔兔一怔。 陆远看著她,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 “天地有天地的规矩,人,有人的道理。” “它们护佑一方水土三百年,如今走不动了,来我山门前求一个容身之所。” “这点事我若都不肯做,那真龙观的道士,和那无情无义的天地,又有什么区別?” 虎兔兔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似乎,像是这样的人,这样的话,她是第一次听,也是第一次见。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陆远,仿佛在看什么从未见过的稀罕东西。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道长,你叫什么?” 陆远下巴微抬,神色间带著几分道门弟子的傲然。 “陆远!” “陆远————陆远————” 她念叨了两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手,满脸都是发现了新大陆般的震惊与兴奋。 “噢!你就是那个把沈济舟拉下马的真龙观白袍小道,陆远!” 陆远一怔,眨了眨眼。 这事儿在关外已经这么出名了吗? 想起来倒也是,毕竟这么大的事儿,这关外怎么著不得討论上几个月。 虎兔兔像是发现了宝藏,绕著陆远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仔细端详。 “我听说你能把沈济舟打得只剩一口气!还听说你有一把能引天雷的枪!” “还听说你师父是这一届的当世天尊!还听说你一口气娶了两个美若天仙的媳妇儿!” “还听说真龙观里,还住著个比画里还好看的女神仙!”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里面全是崇拜的光。 陆远被她这一连串的“听说”砸得有些头大。 她知道的还不少哩! “噫!!”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惊嘆。 “今儿个竟是见到真人了!” 这虎兔兔那滴溜溜的大眼睛,望向陆远满脸都是兴奋。 有点儿像是地球上粉丝见到了偶像。 特別是这一惊一乍的样子,还有语气,倒是让陆远有那么些个不好意思。 眼看她还要再说下去,陆远赶紧抬手打断。 “停,停,停一“7 “先说你的事,你来真龙观做什么?” 话音刚落,虎兔兔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迷茫,她环顾四周,挠了挠后脑勺。 然后,她望向陆远,极其认真地回答:“俺不知道这里是真龙观哩。” 陆远:“————“ “那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虎兔兔伸出手指,指向旁边那七座神龕。 “我是来找它们的!” 找它们? 陆远看了一眼面前的小丫头,又看了一眼那些神龕,心中一动,想起了续灯虎家的专司。 “给它们————续命?” 虎兔兔小手一挥,指向其中一座神龕,声音清脆。 “对!” “不过,不是给它们全部,只给花娘娘!” 花娘娘? 陆远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属於花娘娘的小神龕,正静静沐浴在晨光里。 龕前的青烟还在持续不断地被吸入其中。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只找花娘娘,或者说———— 为什么只给花娘娘续灯? 而非是其他神明? 不等陆远发问,虎兔兔已经掰著手指,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臥牛石君,它的本体那块石头还在,就在太阴山脚下的荒田边上。” “泉母,那条山泉也还在,虽然没人喝了,可泉眼没干,还在往外渗水。” 她忽然停下,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又看向陆远,带著一丝狡黠。 “可它们为什么还是快散了?” 虎兔兔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像是在考陆远。 瞅著虎兔兔这样子,一时间陆远倒是不由得乐了。 嘿! 这小鼻嘎,竟是考上自己了。 陆远沉吟片刻。 石头还在,泉水还在,按理说,神明存在的物质基础没毁,不该衰败得如此之快。 除非———— “念断了。” 陆远吐出三个字。 虎兔兔猛地一拍手,头顶的小揪揪都跟著跳了一下,连连点头。 “对!”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泉还是那道泉,可没人去拜了,没人去念著它们了,人念一断,神就没了依託。” “但花娘娘不一样。” 她指著花娘娘的神龕,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花娘娘的本体,是一片野花丛。” “那片花丛,被人刨了。” 陆远眼神一凝。 “被人刨了?” 神明的本体,也能被人轻易毁掉? 转念一想,这世界虽诡异纵横,可终究还是人的天下,倒也说得通。 “嗯。 “” 虎兔兔点头確认:“山下村子修路,直接把那片山坡给推平了,花娘娘的花丛,连根都没剩下。” “可她还在。” 虎兔兔歪著头,凝视著那座神龕前裊裊的青烟。 “她是七个里面最弱的一个,道行最浅,可她偏偏没有散。” 她忽然又朝陆远俏皮地眨了眨眼。 “来,再考考你,这是为什么?” 看著她这副故作高深的小大人模样,陆远彻底被逗笑了。 他认真思索了片刻,试探著开口:“因为————那些花?” 啪! 虎兔兔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对!”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在夸奖一个聪明的学生。 “那片花丛没了,可每年春天,在原来的那片山坡上,总会零零星星地开出几朵野花。” “不知道是从哪儿飘来的种子,就那么几朵,孤零零的。” “可它们开著。” “只要它们开花,花娘娘就能感觉到。” “是那些花,在念著她。” 陆远心头微震,一时无言。 花娘娘护了那片山野三百年,让繁花盛开,让求姻缘的姑娘羞红了脸。 如今花丛被毁,神光將散,可每年春天,依旧有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在原地倔强地绽放。 它们不懂香火,不知神明。 它们只是在开花。 可那花开,就是对花娘娘最纯粹、最本源的信念。 虎兔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重。 “续灯虎家,续的不是香火,续的是根”。” “有根的东西,才能续。” “臥牛石君的根,是那块石头。” “石头还在,可它已经裂了,风化了,撑不了几年。” “就算续,也是续给一块快碎的石头。” 虎兔兔摇了摇头。 “续不得。” “泉母的根,是那条泉。” “泉还在,可上游修了水库,水改道了,那条泉只剩下一点渗水。” “再过几年,就彻底干了。” “也续不得。” 她的目光转向花娘娘的神龕,眼神变得格外柔软。 “但花娘娘只要那片地方有花开著,她的根就在。” “哪怕只有一朵,哪怕只在春天开几天。” “那根,就还在。” 虎兔兔回过头,看著陆远,认真地说:“续灯虎家,只续有根的。” “根在,就能续。” “根没了,续了也没用,添再多油,灯也得灭。” 虎兔兔这小鼻嘎是真不卖关子。 嘰里咕嚕说了一大堆。 不跟那谭吉吉似的,动不动就什么十家之间的秘密,什么隱秘之事不能说,什么这个那个的。 让人听著就头大。 虎兔兔是啥也说。 不过,这啥也说,也有问题。 就是说得太多了,让对续灯虎家一无所知的陆远一下子知道了太多。 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不过,目前来说一点是好的,那就是———— 陆远似乎找到了“同道中人”。 当然,这“同道”也得分怎么说。 陆远想的是把这七位全都给捞上岸。 而这位续灯虎家的小姑娘,眼里却只有那个“根”还没断绝的花娘娘。 剩下的那六个杜兰特———— 她连多瞧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但不管怎么说,最起码,这虎兔兔算是帮陆远解决一个神明。 陆远心头微松,低头看向这个还没自己腰高多少的小不点,好奇心上来了。 “你说了这么多,那具体要怎么个续法?” 话音刚落,虎兔兔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就警惕地瞪著他,小嘴一撅,声音清脆又坚定:“这是我们续灯家的秘密哩!” “不能让你知道!” 陆远:“————“ イテ!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关外十家,骨子里都是一个德行! 陆远没好气地撇了撇嘴。 “我还懒得知道呢!”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山下。 “我是说,你要是现在动手,我可以帮你把上山的香客拦一拦。” 毕竟,这会儿山门马上就要开了,香客络绎不绝,这是上山的唯一一条路。 她一个小丫头,总不能在人来人往中施法吧? 听到这话,虎兔兔脸上露出一丝感激,但还是像个小大人似的,老气横秋地摆了摆手。 “不急不急~” 她仰著小脸,一本正经。 “这得夜里哩~” “哪儿有大白天点灯的哩~” 看著她这副故作深沉的模样,陆远只觉得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吧。 正好,他今夜也要召集那七位神明,大家凑一块儿把事办了。 陆远便再次发出邀请:“那你接下来可还有別的地方要去?” “若是只等天黑,不如今日就在我真龙观歇下吧。” “正好,观里的斋堂刚开饭。” 虎兔兔本想学著大人的样子,客气地摆手拒绝。 可话还没说出口,她的肚子却不爭气地“咕嚕嚕”叫了起来。 声音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响亮。 小丫头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著陆远微微躬身,声音细若蚊蚋:“那————那真是谢谢道长嘞~” 陆远笑著摇了摇头,没再多言,转身带著周守拙继续朝山上走去。 虎兔兔立刻跟了上来。 她那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蹦一跳地,满是活力,紧紧缀在陆远身后。 陆远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精力旺盛得像个小炮仗似的孩子,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说起来,就你一个人出门?” 虎兔兔闻言,立刻骄傲地昂起头,望著陆远,认真地点了点脑袋。 “对!” 陆远眉头微挑。 “你家里人还真放心哈!” 他实在想不通这续灯虎家的人是怎么想的。 这么屁大点儿的小鼻嘎,让她一个人出来走活计?! 这可是妖邪遍地,匪患横行的关外! 別说那些鬼怪邪祟了,就是遇上个心黑的山贼土匪———— 这家人心也太大了。 然而,还不等陆远再说些什么,虎兔兔却得意地挺起小胸膛,下巴扬得高高的,摇头晃脑地说道:“不慌不慌~”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神秘和骄傲,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陆远。 “俺后面跟著的东西,多著嘞 第159章 你们七个,是怎么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二更5200) 第159章 你们七个,是怎么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二更5200) 话音落下。 陆远脚步一顿。 不是他想停的。 是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脚底像被什么东西焊死在了青石板上,脊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山风还在吹。 晨光还是那个晨光。 可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清从哪个方向来的。 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全都有。 那些东西一直就在。 一直在。 就像山坡上的雾,就像松林里层层叠叠的影子。 就像脚边那些你踩了一百遍也不会低头看一眼的碎石。 只是之前,它们“没动”。 可现在,它们“动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仅仅是一瞬间。 仅仅是那么一丝丝气机的泄露。 可陆远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深夜里走在荒郊野岭,忽然发现四周的虫鸣全都停了。 像是推门走进一间空屋,却闻到了陌生人身上才有的气味。 像是———— 有什么东西,正在看著你。 从很远的地方,从很近的地方,从你看不见的每一个角落。 陆远的【斩妖除魔】系统並未有示警。 但这並不代表说,这周围就什么都没有。 因为【斩妖除魔】系统的距离,只有五百米。 陆远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虎兔兔的脸。 可他的余光里,分明看见———— 远处一棵老松树的树影,不知何时,变得比先前深了几分。 那树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不是树枝的晃动。 是另一种。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影子里,慢慢睁开眼。 周守拙站在陆远身后半步,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悄悄掐了一个诀。 陆远倒是丝毫没有紧张。 反倒是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哦~~ 就说嘛,这么一个小鼻嘎,不可能真就自己孤零零的走南闯北,那也太不对劲了。 现在倒是对劲了。 这些东西———— 续灯虎家,给神明续命的人家。 跟在她身后的这些,想必,便是“神明”吧———— 不同於真龙观山道旁的这七个弱到快“死”的神明。 而是真正强大的“神明”! 陆远嘴角一咧。 他移开目光,看向虎兔兔,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 “是吗?” “那倒是挺厉害。” 虎兔兔压根没察觉到周围那一瞬间的变化。 她得意地点了点头,脑袋上两个小揪揪跟著一晃一晃。 “那当然!” “俺爹说了,俺们续灯虎家做事,从来不是一个人在做。” 说完,她蹦蹦跳跳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催促。 “道长,快走快走!你刚才说斋堂开饭了,可不能骗人!” 陆远笑著摇摇头,抬脚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山道空荡荡的。 那棵歪脖子老松的影子,又薄回了正常的样子。 只有山风,依旧在轻轻地吹。 陆远收回目光,与周守拙继续往山上走。 斋堂的门一推开,热气扑面。 蒸腾的白雾裹著粥香、馒头香、咸菜香,一股脑儿往人鼻子里钻。 堂里乌泱泱坐满了人。 罗天大蘸与天尊大典刚结束不久,关外各家道门从奉天城散场。 路过真龙观的,多多少少都想进来坐坐。 新晋天尊的道观嘛,不来混个脸熟说不过去。 —— 真龙观的寮房已经人满为患了。 原本一间屋子里是给四五个人住的,现在变成了大通铺。 一个寮房里面就要住下十几个。 说起来,如今香火鼎盛,也该寻思寻思將真龙观扩建扩建了。 不过眼下顾不上想这些。 他领著虎兔兔往里走,满堂的目光就跟长了脚似的,齐刷刷往这边挪。 鹅黄短袄,墨绿裤子,头顶两个红绳小揪揪,在一群灰扑扑的道袍里头,跟只误闯进来的小雀儿似的扎眼。 不过,这小女娃娃跟在陆远旁边,大家倒是不好来打扰,只是时不时的转头来看。 “陆哥儿!这儿!给你们留著座儿呢!” 斋堂角落里,王成安扯著嗓子吆喝,旁边许二小也在招手。 陆远刚要回应,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哎呀,这小女娃子是哪儿来的?” 是巧儿姨的声音。 陆远转头一看,巧儿姨跟琴姨並肩走过来,后头跟著美神。 琴姨跟巧儿姨显然是刚起,困劲儿还没过,眼睛都带著几分惺忪。 可一看见虎兔兔,赵巧儿那双桃花眼顿时亮了,三步並作两步走上前,弯下腰打量著这个小不点。 “这谁家的孩子?长得怪水灵的!” 虎兔兔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懵。 仰著脑袋看著眼前这个明艷动人的大美人,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旁边温婉端庄的另一个。 最后目光落在最后的美神身上。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圆了。 她直直地盯著美神,小嘴微微张开,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 美神正咬著半个冻梨,被她这么盯著,也歪了歪头,回看著她。 一大一小,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虎兔兔忽然往前凑了一步,鼻子轻轻嗅了嗅,然后猛地一拍手,头顶的两个小揪揪跟著跳了一下。 “你是那个女神仙!” 她喊得脆生生的,满堂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美神愣了一下,咬冻梨的动作停在半空。 “你咋知道?” 虎兔兔得意地挺起小胸膛,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得意。 “俺闻出来的!” “续灯虎家的人,能闻见神明的味儿!” “你身上那个味儿————可香可香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比俺家后面跟著的那些加起来还香!” 虎兔兔的话,让周围人更加好奇。 一时间,有人想要凑上来,好在陆远回过神来后,便是立马道:“先打饭。” 赵巧儿掩嘴笑了笑,伸手揽住虎兔兔的肩膀,声音又甜又软。 “走,姨帮你打饭~” 虎兔兔乖乖被牵著走,两条小短腿儿倒腾得飞快。 宋美琴跟在另一侧,目光落在虎兔兔头顶那两个小揪揪上,忍不住抿嘴笑了o “这两个小啾啾,怪可爱的哩~” “谁给你绑的?” 虎兔兔转过头,脆生生地答。 “俺自己绑的!” 琴姨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虎兔兔那张圆鼓鼓的包子脸,手感极好,一捏一个坑,鬆开就弹回来。 很快,一行人端著饭落了座。 王成安跟许二小坐在对面,面前的碗已经快见底了。 陆远坐下后,看了两人一眼。 “吃过饭走?” 陆远刚看过真龙观的活计表,今儿个是两人出去走活计的日子。 並且也是两个人自从相识以来,第一次分开走活计,还是各自带队。 对此,陆远倒是没什么不放心,这两人走的活计,陆远看了,都是那种简单的。 无非就是撞邪,惊煞了之类的。 两人跟了陆远好几个月,这点事儿,绝对能办得稳妥。 许二小跟王成安齐齐点头,脸上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看得出来,两人对於能带队去走活计,只有兴奋,一点儿看不出来害怕。 陆远拿起筷子,语气隨意却不含糊。 “能干就干,干不了就撤。” “別逞能。” 跟当初老头子嘱咐他时,一个调子。 两个半大小子连声答应,眼睛亮得跟要过年似的。 巧儿姨几人也端著饭坐过来了。 虎兔兔坐在陆远对面。 个头实在太矮,坐在板凳上就露出个扎著小揪揪的脑袋和肩膀。 面前那碗白粥冒著热气,旁边摆著馒头和咸菜。 虎兔兔咽了口口水。 但她没动筷子。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著陆远。 陆远被她盯得一愣,一边拿筷子一边挑眉。 “看我干啥?” “吃啊。” 虎兔兔却是一脸认真地说:“俺爹说了,出门在外,要先谢过主家才能动筷子。” 噫~ 这小鼻嘎,真是又可爱,又有礼貌。 旁边的琴姨和巧儿姨看著,心都快化了。 陆远一怔,便是咧嘴笑道:“行行行,快吃快吃,我让你吃的。” 虎兔兔这才抓起筷子,埋头就吃。 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两个球,还没嚼完,筷子又伸向了咸菜。 白粥喝一口,馒头咬一口,咸菜夹一筷子,三样轮著来,节奏比打更的还稳。 赵巧儿看得直乐。 她从碟子里拿起个煮鸡蛋,在桌沿上轻轻一磕,蛋壳裂出细密的纹路。 一片一片剥下来,露出白嫩滚圆的蛋白。 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虎兔兔的碟子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虎兔兔抬起头。 嘴里塞著半个馒头,两颊鼓鼓囊囊,说话含混不清。 “谢谢巧儿姨。” 叫得那叫一个自然。 跟认识了八百年似的。 宋美琴也拿起一个鸡蛋。 她剥蛋的动作比赵巧儿慢得多,指尖轻轻捻著蛋壳边缘,一点点揭开。 剥下来的碎壳连成一长条,弯弯曲曲的,搁桌上倒真像朵花。 她把蛋放进虎兔兔碟子里,声音温温柔柔的。 “慢慢吃,別噎著。” 虎兔兔碟子里多了两个白胖胖的鸡蛋,跟她自己那张圆脸倒是挺般配。 吃过饭后,按理来说,陆远是要去补个觉。 巧儿姨还有琴姨还有美神三人,则是又要去打麻將了。 不过,今日巧儿姨跟琴姨倒是没去,而是准备围著真龙观转一转。 干啥呢? 巧儿姨跟琴姨两人寻思著,给真龙观捐钱扩一扩。 刚才在斋堂里,虎兔兔埋头扒饭那会儿,赵巧儿就听见旁边桌上几个掛单的道士在嘀咕。 “这寮房挤得哟,一屋子睡十几个,翻身都费劲。” “可不是嘛,我昨晚睡著睡著,脚丫子都伸到隔壁人枕头底下去了。” “人家真龙观现在香火旺,人自然多————” 话没说完,但意思全在里头了。 赵巧儿当时没吭声,只是跟对面的宋美琴对了个眼神。 两人心里头那点心思,就这么勾出来了。 这会儿吃完饭,陆远正要往外走,被赵巧儿一把拽住袖子。 “乖乖~你先別急著睡,俺俩跟你说个事儿。” 陆远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啥事儿?” 赵巧儿也不拐弯,直接开了口。 “现如今真龙观香火如此鼎盛,不说这些来掛单的道士,就说以后来真龙观学艺的,肯定也越来越多。” “如今真龙观倒是小了点儿。” 一旁的琴姨立即点头,拉了拉陆远的另一只袖子。 “就是~” “刚儿旁边人可都说了,一间屋子挤十几个,地上都打满地铺了。” “若是让人家挤成这样回去,不说旁的,就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呀。” 陆远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他摆摆手。 “这事儿我知道,回头慢慢添几间屋子就行,不急。” 赵巧儿挑了挑好看的眉毛。 “你那个“慢慢添“,是准备添到猴年马月?” “现在真龙观什么光景?” “香客一天比一天多,来拜师学艺的也越来越多,哪儿能慢慢添呢。” 一听到这里,陆远便知道巧儿姨是啥意思了。 这两人是想出钱给真龙观盖房子。 陆远刚要说话,但巧儿姨跟琴姨两人也知道自家男人要说什么。 还不等陆远出声,赵巧儿便是直接挡在他面前,手叉著腰。 “俺俩是你媳妇儿,媳妇儿操心自家的事,天经地义。” 陆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赵巧儿抢了先。 “就不说咱这关係,就算没有这层关係,当时断命王家的事儿,姨也得给真龙观捐上一大笔钱呀!” “再说了,白鹿商会赚的那些钱,不花在自家人身上,留著下崽儿啊?” “你跟我俩有啥不好意思的哩!” 陆远被她这直愣愣的话逗乐了。 “巧儿姨,你这————” 话没说完,巧儿姨那双杏眼一瞪,声音又媚又横。 “別巧儿姨巧儿姨的。” “现在说的是正经事哩!”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反正你啥也不用管了,这钱跟人都甭用你操心!” “等我这次回了奉天城,什么都给你准备好!” 巧儿姨说的是又娇媚又霸道。 陆远本想拒绝,可左右寻思寻思———— 巧儿姨说的也是。 都是一家人,拎得太清,倒是没一家人那味儿了。 更何况,如今真龙观確实是扩建在即。 香火越来越盛,这香火不是说光有人来上香,更多是东家来找真龙观的道士走活计。 这真龙观以后需要的道士也多。 不管是白云观的,还是其他地方来的,还有来拜师学艺的。 这么多人来了,总不能睡大街上吧? 真龙观要是还这么巴掌大一块地方,怎么撑得起这份家业? 寻思寻思,陆远也就应下了。 “那可得找好的匠人,有名儿的,厉害的!” “给咱们这真龙观好好整整!” 陆远掐著腰,理直气壮。 既然决定要整,那就好好整,省得下次鹤巡师伯来了挑毛病。 而巧儿姨跟琴姨见自家男人终於不再跟她们瞎客气,心里不知道多高兴。 当即,巧儿姨跟琴姨点头娇声承诺道:“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保准让咱真龙观是这关外最好最大的道观!” 扩建的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虎兔兔吃饱喝足之后,被巧儿姨拉著在真龙观里转了一圈。 琴姨给她重新扎了两个小啾啾,比先前那两个小揪揪精神多了。 陆远则是回屋又补了半天觉。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戌时三刻。 夜色浓稠如墨,將整座棲霞山裹得严严实实。 真龙观客堂的门虚掩著,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陆远坐在堂中主位上,手里捧著杯茶,眼皮子直打架。 白天睡了一觉,可昨儿个熬了一宿,这点觉哪儿补得回来。 他旁边坐著虎兔兔。 这小丫头倒是精神得很,两条小短腿悬在凳子边,一晃一晃的。 手里捧著个茶杯,学著陆远的样子,时不时抿一口,然后咂咂嘴。 那表情一本正经,儼然一副“俺也是大人了”的模样。 周守拙站在门口,垂目静候。 烛火跳了跳。 客堂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不是刺骨的冷,而是一种微妙的凉意。 像是入秋时节推开窗户,夜风裹著露水的潮气,轻轻漫进屋子。 虎兔兔晃荡的小腿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鼻子轻轻嗅了嗅,然后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 话音刚落,客堂的门无风自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可那夜色里,渐渐有东西浮现出来。 先是雾。 极淡极淡的灰白色雾气,从门缝里渗进来,一丝一丝,一缕一缕。 那雾气贴著地面,缓缓蔓延,像是有生命一般。 雾气里,亮起了点点光芒。 惨绿的、暗黄的、灰白的。 一共七对。 那些光点在雾气中明灭不定,如夜里的灯火那般,但明显现在比之前亮了不少。 它们飘进来,在客堂正中停下。 然后,那些光点开始慢慢聚拢、拉伸、变化。 它们想凝聚人形。 臥牛石君那佝僂的身影最先成形。 依旧是那件破旧的袍子,依旧是那双惨绿色的眼睛。 它微微躬身,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臥牛石君————见过————道长————” 泉母也成形了。 乾涸的气息扑面而来,那灰白色的衣裙在雾气中轻轻飘动。 她同样躬身行礼:“泉母————见过————道长————” 其余几位也勉强凝出了各自的形態。 有的清晰些,有的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五官都看不分明。 但无一例外,全都在颤。 像是冬天里光著身子站在风口的人,哪怕咬紧了牙关,那抖也止不住。 七道身影。 七盏將灭的灯。 客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远將手里的茶杯放在了桌上。 茶杯磕在桌面上,“篤”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堂里格外清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这七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你们七个,是怎么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 第160章 它们六个,我管(5200) 第160章 它们六个,我管(5200) 烛火晃了晃。 那七道身影齐齐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被问到了最疼的地方。 臥牛石君那佝僂的身影往前飘了半尺,惨绿色的眼睛盯著地面,像是在看一块看不见的田。 良久,它才开口。 “我————本是太阴山脚下一块石头。” “长得像头臥著的老牛,耕地的老牛。” “也不知是哪一年,村里人开始给我上香。” “他们说,求我保庄稼。” “旱了,求我下雨。” “涝了,求我放晴。” “虫来了,求我赶虫。” “我就真的————保他们。 它顿了顿。 “头一百年,村里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每年收成的时候,他们会在田头给我摆一碗新米。” “热腾腾的。” “二百年的时候,村里有六十多户了。” “他们给我盖了座小庙,泥坯的,不挡风,可我能听见他们磕头的声音。” “三百年的时候————” 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三百年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伙人。 1 “不是土匪,是————官面上的人。” “他们说,这片地要修铁路。” “整条田埂,全剷平了。” “我那块石头,被炸开了。” 惨绿色的光点剧烈地晃了晃。 “石头碎了,可我还在。” “我想,只要村里人还在,我就还在。” “可他们都迁去了三十里外的新村子。” “没人再摆那碗米了。” 客堂里安静了一瞬。 陆远没有接话。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是因时代发展而香火断绝的神明。 这就说明,臥牛石君並非是那种不管事,只知道偷奸耍滑的神明。 当然,实际上,绝大多数神明都不会故意偷奸耍滑,戏弄自己的信眾。 毕竟只有帮了自己的信眾,才会获得更多的香火。 谁会跟自己的香火过不去呢。 轮到泉母了。 它那双暗黄色的光点在雾气中轻轻晃动,沉默了许久。 “我————” “我的泉,干了。” 陆远一怔。 “干了?” “嗯。” 泉母每吐出一个字,都带著一种乾裂的涩意。 “五年前,太阴山北麓开矿。” “开矿的要排水,挖了一条沟,把我那条泉的水引走了。” “一开始只是少一些,后来越来越少。” “前年春天,最后一滴水也没了。 “我守了它三百七十七年。” “看著它一点一点干下去。” “什么都做不了。” 它那双暗黄色的光点,忽然暗了几分。 “泉干了,我就没根了。” “这几年我到处飘,找水,找香火,找能让我活下去的地方。” “可找不到。” “没有泉,我就不是泉母了。” 它低下头。 “我是什么?” 这话不是问陆远的。 是问它自己的。 “我不知道。” 隨后是花娘娘。 它的情况,之前虎兔兔已经说过了。 花娘娘自己再讲一遍,跟虎兔兔说的分毫不差。 也是修路,花丛全给铲了。 但还好,山坡上还有野花在开。 根没断透。 下一个开口的,是一道灰扑扑的影子。 它勉强凝成一个老人的模样,弓著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辈子都没直起来过。 “我是河边的老柳树。” “守著一个渡口,守了一百五十年。” “过河的,等船的,卖茶的,都在我底下歇脚。” “我给他们遮阴,挡雨,看著他们来来往往。” “二十年前,上游修了桥。” “渡口废了。” “没人再来了。” 它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还在那儿站著。” “想著,好歹还有人路过的时候,能看见我。” “五年前,来了几个收木料的。” “说我那棵树够大,能卖个好价钱。” “他们锯了我两天。” “才锯倒。” 它的声音变得极轻。 “我现在就是一团雾。” “连棵树都没了。” 旁边一道更淡的影子没有等人开口,直接接上了话。 它勉强能看出是个女人的轮廓,可那张脸模糊得辨不清五官。 “我是山神庙里的泥塑。” “守那条山路,守了两百年。” “进山砍柴的,採药的,走亲戚的,路过都要进来拜一拜。” “后来路改了,不走那边了。” “庙塌了,没人修。” “我就在废墟里待著。” 说到这儿,它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陆远等了一会儿。 “后来呢?” 那道影子沉默了很久。 “一个人都没来过。” “前年那场大雨,把我最后半截泥身子也衝垮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团雾气,像是在辨认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自己。 “我现在连泥都没有了。” 下一个开口的,是一道灰褐色的影子。 它努力凝聚著,可那形状总是散,聚不拢。 “我是村口的石碾子。” “碾穀子,磨麵,干了上百年。” 它没有像前面几位那样细说从前。 只是说了一句。 “后来有了机器磨坊。” “再后来,村里修路。” “说我碍事。” “拉走垫路基了。” 那灰褐色的光点暗得几乎看不见。 “我现在————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碾子?” “石头?” “路基?” 它没有再说话。 最后一道影子,是一团墨绿色的雾气。 光点最淡。 淡得像是隨时会散。 “我是古井边的青苔。” “护那口井,护了一百多年。” “井水甜,方圆几十里都来挑。” 它那灰绿色的光点忽明忽暗。 “三十年前,有个女人投了井。” “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没了。” “村里人说这井晦气,沾了人命,不能再用。” “拉来石头,把井填了。” “井台拆了,井口封了,上头盖上土,压实了。 “我拼命往井壁上爬,爬到最后一处缝隙里。” “就那么一条缝,拇指粗。” “我在里头待了三十年。” “那块青苔早就干了。” 它说完,不再言语。 没有说“撑不了多久”之类的话。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它撑不了多久了。 客堂里一片死寂。 烛光映著那七道摇摇欲坠的影子。 七道。 一个比一个轻。 一个比一个淡。 陆远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杯子,看向它们。 “所以你们来找美神。” “你们以为她身上有香火,想跟著她,分一口。” 臥牛石君点了点头。 “是。” “我们————实在没別的办法了。” 陆远看了它一眼。 “可她没有香火。” “你们也看见了。” 那七道身影齐齐暗淡了一瞬。 臥牛石君惨绿色的光点微微晃动。 “看见了。” “可我们还是想谢谢您。” 它忽然弯下腰,对著陆远深深一躬。 那佝僂的身影弯得像一张快要折断的老弓。 “谢谢您————给我们立龕。” “至少————” “我们有个家了。” 泉母也弯下了腰。 花娘娘也弯下了腰。 老柳树、山神庙泥塑、石碾子、青苔。 一个接一个。 那七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对著陆远深深行礼。 陆远没有躲。 他就坐在那儿,静静看著它们。 看了很久。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人知道他想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目光落在了花娘娘身上。 “你的事,虎兔兔会办。” “今晚就给你续灯。” 花娘娘那模糊的少女身影,猛地颤动起来。 那双灰白色的光点骤然亮了。 “续————续灯?” 她像是没听懂。 又像是不敢信。 虎兔兔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小丫头仰著头,看著那团雾气,头顶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 “对,续灯。” “你还有根,能续。” “俺帮你把灯再点亮一点。” 花娘娘的光点疯狂地闪烁著。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臥牛石君和泉母它们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那些惨绿的、暗黄的、灰白的光点,都变得格外安静。 它们没有开口。 可陆远看得出来。 它们在羡慕。 客堂里安静了许久。 然后,花娘娘的声音轻轻响起。 “谢谢您。” “谢谢您二位。” 陆远摆了摆手。 “別谢太早。” “续完了再说。”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七道身影还飘在客堂正中。 惨绿的、暗黄的、灰白的、灰褐的、墨绿的光点,在黑暗里轻轻晃动。 像七盏快灭的灯。 有一盏,马上就要被续上了。 剩下的六盏呢? 陆远收回目光。 没有说话。 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虎兔兔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 “花娘娘,你站好!” “俺要开始了!” 陆远没走远。 出了门隨手带上,就靠在客堂外头那棵老槐树上。 客堂的门板不厚,里头虎兔兔的声音隱隱约约漏出来,什么“站好”“別动”之类的,听不真切。 周守拙站在门口台阶下头,没凑过来,只是垂手候著。 夜风拂过棲霞山,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 周守拙的脑袋微微偏著,耳朵对著门板的方向,听得挺认真。 陆远瞧见了,靠在树干上咧嘴笑了笑。 “周道长很感兴趣?” 周守拙一怔,转过头来,也跟著笑了笑。 “只是好奇。”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传说中的关外十家,续灯虎家————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儿?” 陆远眨了眨眼。 “这样的事儿?” 周守拙认真地点了点头。 “您说她们图什么?” “救人一命,好歹还有句“救命之恩“听。” “给神明续命呢?续完了,人家往山道旁一待,一年到头能有三两炷香都算好的。” “这恩情,怎么还?” “总不能指望那些快散的神明,哪天忽然显灵帮她们一把吧? 1 陆远没有马上答话。 他端著手里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两下。 这事儿,他其实想了一整天。 从早上虎兔兔跟他说起花娘娘的事儿开始,到方才在客堂里听完那七位神明的来歷。 一直在想。 半晌,他开口了。 “或许是因为— ” “它们本该灭,但灭了,对谁都没好处。” 周守拙愣住了。 本该灭? 灭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过明白。 那七位神明的样子又浮上来——一个比一个淡,一个比一个轻,像七盏快灭的灯。 它们活著,对谁有好处吗? 好像没有。 那它们死了,对谁有坏处呢? 好像也没有。 周守拙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陆远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周道长知道,那些没人管的野山,为什么老百姓不敢进去?” 周守拙愣了下。 陆远也没等他答。 “因为怕有脏东西在里头。” “那些东西,有的是山精,有的是野鬼,有的是————” 他停了一拍。 “有的,是散掉的神明留下的“空“。” 周守拙抬起头,满脸茫然。 “什么是“空“?” 陆远微微一摊手,语气非常隨意道:“就是原本有东西的地方,忽然没了。” “就像一间屋子,本来住著人,人走了,屋子空了。” “空的屋子,谁来住?” 陆远没有再说下去。 周守拙却听懂了。 空的屋子,谁来住? 谁想来住,就能来住。 那些散掉的神明留下的“空”,会被別的什么东西填上。 好的东西不来,坏的东西就会来。 臥牛石君若散了,它那片田埂上的“空”,会不会有邪祟盯上? 泉母若散了,它那条乾涸的泉眼边上的“空”,会不会养出什么脏东西? 青苔若散了,那口被封了三十年的井底下的“空”———— 周守拙没有再往下想。 他忽然明白续灯虎家在做什么了。 不是救命。 是补天。 这世间的神明,就是一张铺在天地间的网。 每一个神明,占一个结。 结散了,网上就多一个洞。 洞少的时候,网还撑得住。 洞多了,网就烂了。 网烂了,什么东西都能漏进来。 续灯虎家不是见一个救一个。 她们是看见那些快断的结,能补的,就补一针。 周守拙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槐树叶子吹落了好几片,落在他肩膀上,他都没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陆远。 眼神跟方才完全不一样了。 “师兄。” 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些,您如何知道的?” 陆远靠在树干上,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道:“猜的唄!” 周守拙盯著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这个一贯沉稳的老道士,忽然退后一步。 正正经经地直起身子,朝著陆远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 “多谢师兄赐教!” 他直起身,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师兄悟性之高,守拙望尘莫及。” 陆远被他这一躬弄得有点不自在,正要摆手说两句,客堂的门忽然从里头推开了。 虎兔兔蹦了出来。 两个小揪揪一顛一顛的,满脸得意。 “续完了!” 陆远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客堂里头,那团属於花娘娘的雾气比方才亮了不少。 不再是隨时会散的样子了。 那道少女般的身影飘在原地,低著头,在看自己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对著门口的虎兔兔,深深弯下了腰。 虎兔兔摆摆手,小大人似的。 “行了行了,別谢了。” “你在的那个山坡,往后每年春天俺会去看一眼。” “有花在,你的根就在。” “花要是少了,你就自己想办法。” 花娘娘的光点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点头。 又像是在哭。 陆远站在门外,看著这一幕,没吭声。 它们灭了,对谁都没好处。 不光是对“人”没好处。 是对这一方天地,山川河流,都没好处! 续灯虎家续的不是灯。 续的是天地正道! 说实话,之前陆远对这些关外十家,谈不上什么好感。 或许是因为道门中的那句“道守苍生”。 陆远觉得修道之人,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还是要为苍生做点什么的。 当然,陆远也是一直这么做的。 而这些关外十家。 就以目前接触过的这些。 断命王家,驭鬼柳家,刑幽谭家———— 不算刚认识的续灯虎家,就说前面这三个———— 除了刑幽谭家,哪儿有个人样儿啊!! 甚至来说,这里面唯一算作有点儿人样的刑幽谭家,他们所做的也並非是为了关外百姓。 而是因为他们十家內部之间的事情。 特別是,明明驭鬼柳家已经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谭吉吉依旧不愿意多说。 这完全可以算得上包庇了! 可以说,在遇到续灯家之前,陆远遇到的三个,都完全跟道门的那句“道守苍生”不挨著。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 道不同,不相为谋。 因为如此原因,即便陆远知道这关外十家並非都是如断命王家,驭鬼柳家那种。 但心里对这些关外十家,也真是没啥好念头。 如今———— 倒是在续灯家看到了“同道中人”四个字。 当然了,这一年多的走南闯北下来,深入市井与乡野,走过无数活计。 他见过太多表面光鲜、里头烂透的人和事儿。 这也才刚认识续灯虎家的虎兔兔还不到一天时间。 还有很多东西是陆远没了解的。 但最起码,现在陆远对於这续灯虎家感觉是真不错。 “都整完了?” 陆远望向虎兔兔,好奇地问道。 虎兔兔点了点头,那跟瓷娃娃一般可爱的脸蛋儿,满脸得意道:“当然!” “续灯家出手,万无一失哩!” 瞅著这虎兔兔可爱的样子,陆远忍不住咧嘴笑道:“那— —” 他话头忽然一顿。 目光越过虎兔兔,落在客堂里头那六道还飘著的影子上头。 惨绿的、暗黄的、灰扑扑的、灰白的、灰褐的、墨绿的。 在黑暗里轻轻晃著。 像六盏没人管的灯。 虎兔兔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小脸上的得意慢慢收了回去。 她扭过头,仰著脸看陆远。 “它们六个————” 她没说下去。 陆远伸了个懒腰,隨后朝著屋內走去:“它们六个,我管。” 第161章 虎兔兔,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4000) 第161章 虎兔兔,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4000) 陆远话没说完,人已经迈进了客堂。 虎兔兔愣了一下,赶紧跟了进去。 周守拙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只是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然后像往常一样,垂手候在外头。 客堂里,那六道影子还在原地飘著。 它们刚才一直看著花娘娘被续灯,看著那团雾气一点点亮起来。 看著那个少女般的身影终於不再摇晃。 看著看著,它们就收不回目光了。 陆远走到它们面前,站定。 惨绿的、暗黄的、灰扑扑的、灰白的、灰褐的、墨绿的。 六道光点,齐齐看向他。 陆远没绕弯子。 “花娘娘的根没断,所以她能续。” “你们六个的根断了。” 那六道影子齐齐暗了一瞬。 臥牛石君佝僂的身影晃了晃,惨绿色的光点微微颤动,却没有开口。 它知道陆远说的是实话。 陆远看著它们,话锋一转。 “但~” “你们也不用羡慕她,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你们会迎来新生。” 那六道影子齐齐一震。 泉母那乾涸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不敢信的颤抖。 “道长————您————什么意思?” 实际上,起初帮这些个“神明”,陆远也没想整这么麻烦。 就是想给它们找个地儿,立个神龕。 往山道上一摆,就算完事儿。 能收到香火就收,收不到就拉到! 到时候没了香火,身死道消,那谁也怨不了,就怨你自己没本事唄! 只不过———— 今日虎兔兔一事,陆远悟出来的那些东西,倒是让他觉得再帮一帮也没什么。 毕竟,连之前最瞧不上的十家,都在做这种“补天”的事儿。 自己真龙观作为道门正统,作为恪守“道守苍生”的道门子弟,一点不干,可说不过去了! 而除此之外———— 这事儿也不全算是陆远帮这六个野神。 也是这六个野神帮陆远练练手! 为何这般说呢———— 此时陆远望向面前有些懵的六位野神,无比认真道:“我有一个法子。” “能让你们残存的这一丝念,注入新的神体,从而获得新生。” 陆远的话说完,这六位野神完全懵了,而还不等这六位野神高兴,陆远便是又直接道:“不过,这个法子我从来没有用过,也难说中途会出现什么变故,可能到时候你们会直接消亡。” “所以,全凭自愿。” “愿意试一试的,我自当全力!” “若是不愿意的,就按照咱们之前所说的那般便好,待在神龕中。” 陆远的这些个话说完,整个客堂中一片寂静。 陆远所说的话,对於这些神明来说,简直是匪夷所思。 还有法子,能將它们的这一丝念,注入到新的神体? 这之前简直是闻所未闻,从未听说过! 而在见这六位神明完全沉默,陆远则是微微一耸肩解释道:“我这法子也好理解。” “就跟花娘娘差不多。” “花娘娘之所以算有根,是因为它的念来自於花朵,只要那里有花开,就有它的念。” “而我的法子,则是能让你们残存的这一丝念,附著於同样的物体中。” 说到这里,陆远转头望向那臥牛石君,上下打量了它一眼。 “你原本是一块长得像牛一样的巨石,现在石头碎了,就剩一团念。” “那你便在这棲霞山中找到一块差不多的巨石。” “由我来將你现在残存的这一丝念,导入这块巨石之中。” “往后就在那石头上待著,慢慢养。” “养个十年二十年,把神格养回来,把根重新扎下去。” 说到这里,陆远微微昂头道:“这法子,便叫借体还神!” 这法子不用多说,自然是陆远从《道》中看到的法子。 之前只是看过,但却从来没有试过。 甚至来说別说试了,就算是那法子,陆远也不过只是过了一眼。 但如果这些神明中,如果有愿意的话,那陆远就要好好看一看,然后再试一试了。 当然,那借体还神的法子也並非是没有危险的。 倘若失败了的话,这些本就只剩下一丝念的神明,怕是就要烟消云散了。 所以,到底要不要,全由这些神明自己决定。 陆远见到这些沉默的神明,微微昂头道:“这事儿也不急,你们回去自己好好想想。” “就算你们现在决定要这么做,以我现在身体的情况,也做不来这件事。” “更何况,还得准备一些个东西。” 这借体还神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不是小把式,非得是天师以上才能办。 这需要借用雷法之力。 以现在陆远的身体情况,那就別提了。 这事儿怎么著也得一个多月以后再说,所以,不著急,这么大的事儿也得让它们自己考虑考虑。 那六道影子飘在客堂里,沉默了很久。 惨绿的、暗黄的、灰扑扑的、灰白的、灰褐的、墨绿的。 六道光点,明明灭灭。 没人开口。 陆远也不催。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凉茶涩嘴,但醒神。 过了好一会儿,臥牛石君那佝僂的身影往前飘了半尺。 它对著陆远,深深弯下腰。 那佝僂的腰,弯得像一张快要折断的老弓。 “道长————” “您说的这事儿,我得回去想想。” “想清楚了,再来找您。” 陆远点了点头。 “应该的。” 泉母也弯下了腰。 “我也回去想想。” 老柳树、山神庙泥塑、石碾子、青苔。 一个接一个。 对著陆远,深深行礼。 然后,那六道影子开始慢慢往门口飘。 惨绿的、暗黄的、灰扑扑的、灰白的、灰褐的、墨绿的。 六道光点,在夜色里轻轻晃动。 像六盏提著夜路的灯。 飘到门口,臥牛石君忽然停住。 它回过头,那双惨绿色的眼睛盯著陆远。 “道长。” “不管成不成————” “您这份心,我们记一辈子。” 陆远摆了摆手。 “行了,去吧。” 六道光点飘出门外,融进浓稠的夜色里。 客堂里安静下来。 只剩一盏烛火,在香案上轻轻跳动。 陆远坐在太师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一晚上听了七个故事,想了七条命的路。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门口。 虎兔兔还站在那儿,仰著头看著那六道影子消失的方向。 两个小揪揪一动不动。 “看什么呢?” 陆远问。 虎兔兔回过神来,转过头看著他。 “道长。” “俺也该走了。” 陆远愣了一下。 “走?” “去哪儿?” 虎兔兔理所当然地说:“去下一个地方呀。” “花娘娘续完了,俺得接著赶路。” “后头还有好几个等著续呢。 听到这,陆远不由得皱眉道:“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小丫头往哪儿赶?” “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儿个早上吃过饭再走唄!” 虎兔兔歪了歪头。 “赶路还分白天晚上吗?” “俺们续灯家,从来都是夜里走。” “夜里清净,好赶路。” 陆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著这个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丫头。 “你听我说。” “这大半夜的,外头黑灯瞎火,山路难走。” “就算你续灯家本事大,也不差这一晚上。” “在观里歇一晚,明早再走。” 虎兔兔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 “俺跟人家约好了的,明天天亮之前要到。” “不能耽误。” 听著虎兔兔的话,一时间陆远有些无言。 陆远也是走过活计的,自然明白其中的关窍。 这走活计最要注意的点,便是守时了。 不过,许是这虎兔兔实在是样子太小,长得也过於精致可爱。 这心里自然是有那么些个不太放心的。 这要是换成旁人,比如说王成安,许二小这俩人———— 爱去就去唄! 想啥时候走,就啥时候走! 不过,此时回过神的陆远也知道,这自然不能用寻常的眼光看这个小丫头。 这小丫头厉害著呢。 一时间,陆远也不好再劝,只能微微点头道:“那既然著急赶路,也甭饿著肚子走。” “吃完热乎的,完事儿你再走,也不差这一会儿。” 陆远独自也饿了,准备吃个夜宵,回去也准备睡觉了。 虎兔兔一听有吃的,一时间那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说好。 瞅著虎兔兔这样子,陆远也忍不住咧嘴一笑。 这丫头倒是可爱。 一时间,陆远寻思著,自己那两个大美姨—— 往后高低得给自己生个闺女。 两个大美姨怀了吗? 那倒是没有。 或者说,不知道。 毕竟这从结婚到现在,其实日子也不算长。 还不到一个月呢。 不过,按琴姨跟巧儿姨的说法,她们两个保是有了! 毕竟———— 在奉天城那段时间,天天给两个大美姨呲的满满的。 这要怀不上,那才有鬼了哩! 陆远转身看向门口。 周守拙还站在那儿,垂手候著。 “周道长,麻烦去厨房看看,做两碗热乎的送到斋堂。” 周守拙点了点头。 “是,师兄。”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陆远和虎兔兔出了客堂,往斋堂的方向走。 夜里的真龙观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夜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梟叫。 月亮掛在半空,清清冷冷的。 月光洒在青石路上,白惨惨的。 虎兔兔走在陆远旁边,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 陆远低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白净的小脸,比白天看起来更白了一些。 白得有点————不像.人该有的那种白。 陆远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但他没多想。 可能是在月光下看著,就是这样吧。 两人走到斋堂门口。 门虚掩著,里头黑漆漆的,没点灯。 周守拙还没回来。 陆远推开门,摸黑找到桌上的油灯,点著了。 昏黄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斋堂的一角。 “坐吧。” 陆远指了指靠窗的那张桌子。 虎兔兔乖乖走过去,爬上凳子坐好。 两条小短腿悬在凳子边,一晃一晃的。 陆远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就这么干坐著,等周守拙端夜宵来。 斋堂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虎兔兔不说话。 陆远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隨意地扫过对面的虎兔兔。 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那张脸,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织下,呈现出一种说不清的顏色。 白。 白得有点过分。 白得像是———— 陆远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盯著虎兔兔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虎兔兔被他盯得有些莫名其妙。 “道长?” “您看啥哩?” 陆远没说话。 他只是盯著她的脸。 陆远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 “虎兔兔。” “你把手伸出来,给道长看看。” 虎兔兔眨了眨眼,乖乖伸出右手。 陆远伸手接过那只手。 入手的一瞬间,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只手是凉的。 不是夜里赶路那种凉。 是————没有一点温度的凉。 而且轻。 轻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重量。 陆远低头看著那只手。 月光下,那只手白得刺眼。 指尖的皮肤上,隱隱约约能看见细细的纹路。 不是掌纹。 是纸折过的纹路。 陆远抬起头,看著虎兔兔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样,白白净净的,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 可此刻看著,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虎兔兔。” 陆远的声音很轻。 “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 虎兔兔歪了歪头。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俺?” “俺是续灯虎家的虎兔兔呀。” “道长您怎么啦?” 陆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著她那只手,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虎兔兔身上。 照在她那只白得刺眼的手上。 那只手的边缘,在月光下,隱隱透出一点———— 纸的质地。 斋堂里静得出奇。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忽然一一阵夜风吹过。 窗户“啪”地响了一声。 虎兔兔转过头去看窗户。 就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陆远看见—— 她后颈的皮肤上,有一道细细的摺痕。 从衣领里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头髮里。 那道摺痕的边缘,微微翘起。 像是———— 像是纸被折过之后,留下的痕跡。 > 第162章 连邪神也给续?!!(5000) 第162章 连邪神也给续?!!(5000) 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 照在虎兔兔后颈那道细细的摺痕上。 陆远陷入了一阵巨大的震惊中。 並不光是震惊虎兔兔是————纸人。 更震惊的是———— 虽然陆远现在实力下降很多,但身上可有不少系统送的法器。 有些法器是能够探知这种非人的存在。 但在此之前,甚至来说,就算是现在,都没有任何的动静。 当然了,光说法器的话,倒也能强行解释一番。 那就是这虎兔兔———— 虽然不是人,但也不是邪祟。 她身上没有半点儿恶意,也没有邪念。 所以,正因为是这个原因,陆远那些个探阴,感知邪祟的法器才没有半点儿动静? 如果说法器还可以解释的话———— 那———— 那为何之前美神也毫无察觉? 要知道今天早上,美神可是跟虎兔兔同一张桌子吃早饭的。 但美神却也没有半点儿察觉———— 美神的实力,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天师了———— 这———— “道长?” 虎兔兔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么脆生生的。 “你咋不说话了哩?” 此时的虎兔兔回过头来,一脸奇怪的望著陆远。 陆远抬起头,看著她的脸。 月光下,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还是那个模样。 圆溜溜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微微翘起的嘴角。 头顶两个小揪揪,在夜风里轻轻晃著。 和白天一模一样。 嗯———— 不对————也不是一模一样———— 陆远说不出来那种细微的变化,但確实有变化。 一时间,陆远不由得在寻思———— 会不会是因为白天黑夜的缘故———— 毕竟白天的时候,陆远真是没有发现这虎兔兔半点儿的异常———— 也就是在刚才———— 陆远刚要说话,却懵然发现这虎兔兔竟然在这一瞬间又恢復了正常!! 月光还是那片月光,还是从那个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但虎兔兔掌心上那道细细的摺痕,就这么在陆远眼皮子底下,像潮水退沙一样,一点点、一丝丝地淡了下去。 先是摺痕的边缘开始模糊,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熨烫著,那些细小的纸屑感消失了。 然后是摺痕的深度变浅,原本因为摺叠而產生的阴影凹槽,慢慢地被填平。 最后是皮肤的顏色,那一道淡淡的、区別於周围肤色的灰白线条,像是融化的雪,彻底浸润回了正常的肉粉色。 前后不过三秒钟。 陆远甚至没眨眼睛。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虎兔兔的掌心与后颈已经光滑一片,乾乾净净。 和任何一个正常小姑娘的脖子没有任何区別。 月光照在上头,只有细细的绒毛泛著柔和的光晕。 陆远下意识地去看她的脸。 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在月光下冲陆远眨了眨眼睛,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和刚才不一样了。 陆远终於捕捉到那丝细微的差別。 刚才他发现虎兔兔是纸人的那一瞬间,她的脸虽然还是那张脸,但总觉得有些————“板”? 像是画上去的五官,虽然精致,但少了点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那双眼睛是真的在“眨”,眼瞼闔动的时候,连带著睫毛都在轻轻颤动小小的鼻子似乎在微微翕动,连嘴角翘起的弧度都带著鲜活的气息。 头顶两个小揪揪晃动的幅度,也多了几分自然的俏皮。 就好像刚才那一眼的异常,只是月光和他开的一个玩笑。 “道长?” 虎兔兔又唤了一声,这回声音里带著点儿担忧,脆生生的,却多了几分夜里特有的软糯。 “你咋不说话了哩?” “是不是刚才站久了腿麻?” 虎兔兔一边说著,一边將手从陆远掌心中抽出来,放在陆远眼前晃了晃。 手指白白嫩嫩,指腹微微带著点儿肉感,指甲盖在月光下泛著健康的粉色。 现在完全看不出来了。 半点儿都看不出来了。 就好像从来没有那回事。 陆远抬起头,看著虎兔兔的脸。 月光下,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眼睛圆溜溜地望著他,里头映著窗户的影子,还有他的影子。 和白天一模一样。 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没事。” 陆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静静的。 “白天睡得少了,现在困了。” 说罢,陆远还伸了个懒腰。 虎兔兔“噢”了一声,缩回手,又坐在陆远对面,安安静静的,等著夜宵。 月光继续从窗户斜照进来。 照在虎兔兔光滑的后颈上。 什么都没有。 陆远也没吭声,也不再看虎兔兔,而是跟虎兔兔一样,转头望向窗外。 陆远不知道刚才那一瞬是什么情况。 但陆远能够確定,虎兔兔就是纸人! 她不是正常人类! 刚才的摺痕也不是什么幻觉,也並非是自己没睡好之类的。 在刚才那一瞬,就是发生了那样的变化。 不过就是———— 陆远心里倒是没有升起什么异样。 也並不害怕。 毕竟———— 这可是在真龙观呢! 后面有三清像,有歷代祖师神牌。 右边侧殿那里还有清婉。 这害怕个啥呢! 当然,最重要的是虎兔兔自始至终从未展露出来什么恶意,也不诡异。 这自然不害怕了。 陆远望著窗外那轮月亮,脑子里却一点儿都没閒著。 续灯虎家。 真是好厉害的把式!! 今天这一出———— 陆远悄悄用余光扫了一眼对面的虎兔兔。 小姑娘安安静静坐著,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也在看月亮。 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和和的,睫毛在眼脸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这哪儿是纸人? 这分明就是个活生生的小姑娘! 可偏偏,她就是纸人。 陆远跟著老头子走南闯北,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没见过? 之前陆远还亲眼见过老头子扎过一个纸人,施了法,让它去给人家看坟。 那纸人能动,能走,能坐在坟前守著。 可那纸人是什么样? 关节僵硬,走路的时候膝盖不打弯,像是底下安了轮子在地上滑。 脸上的表情永远就那一个,嘴角往上翘著,看著是在笑,可那笑是画上去的,一动不动,盯久了瘮得慌。 而且那纸人不能说话,不能吃东西,不能见水,见水就瘫。 道门里也有类似的把式。 有些道观会用纸人充当杂役,打扫庭院,看守香火。 那些纸人的把式更高明些,能动得更灵活,能干的活更多。 但不管多高明,终究脱不了那层“纸”的痕跡。 脸色发白,像糊了一层桑皮纸。 动作虽然灵活,但总有那么一丝说不出来的“飘”,像是脚下没根,走路不沾地。 眼睛虽然能转,但那眼神是空的,没有活人眼里的那点子神采。 可虎兔兔呢? 陆远想起白天。 今天早上,虎兔兔在饭堂吃早饭。 他记得清清楚楚,小姑娘端著碗,拿著筷子,一口一口往嘴里扒拉稀饭。 稀饭烫嘴,她还吹了吹,嘴唇噘起来,呼呼地吹气。 吃到咸菜的时候,眉头皱了皱,小声嘟囔了一句“有点儿咸”,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稀饭往下顺。 这是纸人? 哪个纸人会嫌咸菜咸? 哪个纸人会怕稀饭烫嘴? 哪个纸人会边吃边嘟囔? 还有她的眼神。 陆远又悄悄看了一眼。 虎兔兔正看著月亮,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也跟著弯了弯。 那不是画上去的笑,是从心里漾出来的笑。 那种笑,眼睛里得有光,心里得有情,脸上才掛得住。 道门的纸人做得到吗? 做不到。 老头子教的那些把式做得到吗? 做不到。 陆远在脑子里把道门里所有关於纸人的法术都过了一遍。 上清派的《灵宝领教济度金书》里记载过“代形纸人”的法子,可以用纸人来替人挡灾消难。 那纸人做得再精细,也不过是个人形,能动,但不能言。 正一派的《太上天坛玉格》里也有纸人役使的法门。 但那纸人要施法者以念力操控,一举一动都带著施法者的痕跡,像是牵线木偶,牵一下动一下。 可以这么说,在陆远所知的任何纸人把式中。 就算是啥也不懂的普通人,跟这种纸人待久了,比如说待个一两个钟头以上,就能发现不对劲。 可虎兔兔呢? 她会自己说话,自己吃饭,自己看月亮,自己笑。 她不需要谁操控。 她就是她自己。 在这全都是道士的真龙观,其中更有美神这种级別的神明。 一整天的时间,都未曾发现这虎兔兔有什么异常。 这已经不是“把式”能解释的了。 陆远想了半天,脑子里蹦出一个词:造化。 对,造化。 就像天地造化万物,让鸟能飞,鱼能游,人能言。 续灯虎家的这门手艺,已经不是在“做”纸人了,是在“造”人! 他们用纸,用竹篾,用浆糊———— 用不知道什么法门,造出了一个会吃饭、会说话、会笑、会在这儿安安静静看月亮,等吃饭的“人”。 而且这“人”还没有半点儿邪气。 没有邪念,没有恶意,没有阴气,没有鬼气。 乾乾净净,清清白白。 比很多活人都乾净。 厉害。 太厉害了。 最起码在这件事儿上。 道门的法术,讲究的是“借”。 借天地之力,借鬼神之力,借符籙之力。 借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总有痕跡,总有破绽。 可续灯虎家的这门手艺———— 陆远琢磨著,这不是“借”,这是“化”。 把一张纸,化成一个人。 把死的,化成活的。 把假的,化成真的。 关外十家,果然不是只有续命,真真儿都是有真本事的! 陆远又看了一眼虎兔兔。 小姑娘还在看月亮。 月光把她照得朦朦朧朧的,像是罩了一层薄薄的纱。 她忽然转过头来,正好对上陆远的视线。 “道长?” 虎兔兔眨眨眼睛。 “你到底咋啦,咋一直看俺哩?” 月光还是那样静静地照著。 陆远一怔,回过神来后,便是咧嘴笑道:“没啥,就寻思著將来我要是有了闺女,也像你这般就好了。” 听著陆远的话,虎兔兔眨了眨眼,隨后便是非常可爱的晃著脑袋道:“肯定会的!” 说罢,虎兔兔便是笑嘻嘻的又把脸转回去,继续看她的月亮。 两只手还是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指头偶尔轻轻动一动,又乖巧又可爱。 陆远看著她的侧脸,看著她的小揪揪,看著她被夜风吹起的一缕碎发。 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不是那种看见可爱东西的软。 这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感觉。 毕竟,刚开始跟虎兔兔认识时,是完全把虎兔兔当人来相识的。 现在突然知道虎兔兔竟然只是个纸人,这种感觉实在有点儿怪异———— 特別是———— 她坐在月光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著月亮。 心里想的大概是明天吃什么,是夜宵什么时候好,是今晚的月亮真圆。 她————她不知道自己是纸人。 嗯———— 这感觉怪怪的———— 可能是因为现在是夜里十一二点,再加上陆远最近真是鬆懈下来了,人有那么点儿感性。 老话说的好。 都是閒的。 一时间,陆远摇了摇头,不再多寻思啥。 不管虎兔兔是真人也好,还是纸人也罢,她既然没做什么坏事,也不是邪祟。 甚至做的还是好事! 那自然不用管,也不用多问。 跟之前一样就行,请她吃的饱饱的,然后送她离开。 很快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重,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噹噹的。 陆远还没扭头,就听见周道长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夜宵来了。” 虎兔兔一下子扭过头去,眼睛亮晶晶的。 周道长端著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摆著两大碗面,热气腾腾的,在月光底下冒著白气。 他把托盘往窗边的矮桌上一放,抬头看了陆远一眼,又看了看虎兔兔。 “晚上也没啥好东西,下了两碗面,臥了俩鸡蛋,凑合吃点。” 虎兔兔已经凑过去了,两只手扒著桌沿,眼睛盯著碗里,小鼻子一吸一吸的。 “好香!” 她仰起脸,冲周道长笑得眉眼弯弯。 “谢谢道长!” 周道长摆摆手。 他说著,又看了陆远一眼。 陆远望著这两碗面,抬头望著周守拙道:“你不吃?” 周守拙摇了摇头,表示他要入静了,就不吃东西了。 陆远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最后周守拙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斋堂里恢復安静。 月光还是从窗户斜照进来,这会儿正正地照在矮桌上,把两碗面照得亮堂堂的。 麵条白生生的,汤色清亮,上头臥著个荷包蛋,边上还撒了把葱花,绿莹莹的。 虎兔兔已经坐下了,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看著面,又抬头看陆远。 “道长,能吃了吗?” 陆远在她对面坐下,点点头。 “吃吧。” 虎兔兔立刻端起碗,拿起筷子,先低头吹了吹热气。 她吹气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嘴唇噘得圆圆的。 呼——呼— 吹了两口,才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筷子麵条。 麵条进嘴,她嚼了嚼,眼睛一下子弯起来。 “好吃!” 她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嚼著面。 陆远看著她,不由得笑了笑,也端起碗。 “待会儿吃完了,你要去哪儿,给哪个“神明”续灯?” 虎兔兔正埋头吃麵,听见陆远问话,嘴里还嚼著麵条,腮帮子鼓鼓的,抬起头来。 “唔?” 她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眨眨眼睛。 “道长问俺去哪儿?” 陆远点点头,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 “嗯,隨便问问,不能说的话,就不说。” 虎兔兔摇摇头,小揪揪跟著晃了晃。 “没啥不方便的呀。” 她又低头喝了一口汤,咂咂嘴,这才开口:“黑水岭子。” 陆远的筷子顿了一下。 黑水岭子? 这名儿听著怎么有点———— 陆远抬起头。 “黑水岭子?” “哪个黑水岭?” 虎兔兔嚼著面,含糊不清地说:“就是槐树沟再往里走三十里,翻两座山,有个黑水潭,潭后头就是黑水岭子。” 她说得轻巧,像是说村东头的王家屯、李家坳似的。 陆远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槐树沟? 这地方陆远去过———— 那时是陆远刚穿越来没多久,跟著老头子去过! 老头子路过那一带,回来说过一嘴,说以后陆远自己要是来这地方的话———— 槐树沟往里走,进了山就別再往深处去,那里头不对劲。 当时陆远问怎么个不对劲法,老头子没说透,就撂下一句话:“那地方,早年间闹过邪。” 陆远看著虎兔兔,眨了眨眼———— “啥名號?” 虎兔兔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碗,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 “俺也不知道具体叫啥。” 她说。 “家里人就让俺叫他无面尊”。 陆远听见这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无面尊? 这名字他听过! 还是从老头子那儿听的! 那一次老头子帮人处理一桩邪事,回来之后喝闷酒,喝到半夜,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人。 陆远在旁边伺候著,隱约听见老头子说什么“无面邪神”“香火成精”“装神弄鬼”之类的话。 后来他问过老头子,无面邪神是什么东西。 老头子当时醉醺醺,说的话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大概意思就是———— 那玩意是个邪神。 没脸,所以叫无面。 没脸,就什么脸都能变。 没相,就什么相都能化。 这特么———— 这虎兔兔说的无面尊———— 不会就是老头子说的无面邪神吧?? 不是!! 这续灯虎家给神明续灯———— 连邪神也给续?!! 第163章 该去给清婉续舌了!(4400) 第163章 该去给清婉续舌了!(4400) 首先,陆远现在肯定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虎兔兔口中所说的无面尊。 跟老头子口中说的无面邪神是不是同一个。 但———— 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毕竟,这地点都是一样的。 你要说一个村子里面,有好几个叫小明的重名,这或许正常。 但一户人家里面出现重名,机率是很小很小的。 这虎兔兔口中的无面尊。 几乎可以確定就是老头子口中的那个无面邪神了。 一时间,陆远看著旁边全然不觉,还在低头吸溜吸溜吃著汤麵的虎兔兔。 月光还是那样静静地照著。 虎兔兔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喝得乾乾净净,然后放下碗,心满意足地嘆了口气。 “饱了。” 她抬起头,冲陆远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瞅著面前依旧可可爱爱的虎兔兔,陆远倒是感觉这事儿有些荒诞。 之前他还夸人家是“造化”,是把死的化成活的,把假的化成真的。 现在想想,这夸得有点早了。 给神明续灯,这是积阴德的好事。 给邪神续灯,这是什么? 这是助紂为虐,这是养虎为患! 此时,陆远也放下碗。他的面还剩小半碗,坨成一团,实在吃不下去了。 “吃饱了就行。” 陆远不动声色地站起来。 “走吧,我送你。” 虎兔兔眨眨眼睛。 “送俺?送俺去哪儿?” 陆远已经往门口走了。 “山门外头。” 陆远声音平平淡淡的,仿佛完全不知道刚才的情况。 “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走夜路,送你一截。” 虎兔兔“噢”了一声,赶紧站起来,小跑著跟上他。 月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虎兔兔走在陆远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得很。 她边走边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院子里的老槐树,一会儿看看侧殿的屋檐,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 陆远走得不快不慢,正好配合虎兔兔的步子。 他们穿过院子,经过侧殿,绕过三清殿的墙角。 很快,两人到了真龙观的大门外。 门外是石阶,石阶下头是山路,山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带著山野里的草木气息。 虎兔兔站在门槛上,往外看了看,然后回头看著陆远。 “那道长,俺走啦。” 她说,声音脆生生的。 陆远点点头。 “路上小心。 虎兔兔笑著点了点头,那笑容在月光底下,像一朵刚开的小花。 “嗯! ” 她用力点点头,然后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下石阶。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冲陆远挥挥手。 “道长你也快回去休息哈!!” “等有空俺回来看您!” 陆远也挥挥手。 “好。” 虎兔兔这才放心地转过身,沿著山路往下走。 月光照在她身上。 照在她那两个小揪揪上。 照在她那蹦蹦跳跳的背影上。 陆远站在山门口,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带著凉意。 最后,陆远快速转身朝著后院儿走去。 准確地说,是去找美神! 陆远脚步很快。 穿过院子的时候,他下意识往侧殿那边看了一眼。 清婉的殿里还亮著光,幽幽的,暖融融的。 陆远顿了顿,还是继续往后院走。 现在不是去找清婉的时候。 美神的房间在后院东侧,单独一个小院儿,门口种著一丛竹子。 月光照在竹叶上,叶子边缘泛著淡淡的银光。 陆远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没有动静。 陆远又敲了敲,里面还是没动静。 陆远琢磨著,这是去哪儿溜达了? 反正肯定不会还在打麻將,今天琴姨跟巧儿姨在忙活丈量真龙观,帮著扩建真龙观。 可没空打麻將了。 所以,这美神是见打不了麻將,然后不知道跑哪儿玩了———— 坏咯!! 坏咯坏咯!! 陆远过来找美神,不光是想问问美神今天有没有发现虎兔兔的事儿。 陆远还是想要美神帮自己去跟踪一下虎兔兔! 虎兔兔给邪神续灯这件事,既然发现了,那陆远肯定是想要去瞅瞅的! 瞅瞅啥呢———— 想看看到底怎么个事儿! 之前呢,陆远以为这续灯虎家是纯好心。 纯是为了什么关外百姓好什么的———— 结果现在来看,娘的,还是年轻了! 还是那句话,人生在世,必有所图! 莫说旁人。 就算是一直念著“道守苍生”的道门,那不也是求香火,求信眾嘛! 咋可能,真有那种啥也不图,纯做好事的呢! 当然,世事无绝对,肯定会有那种纯粹的人。 但这种,很显然不会在十家中出现! 所以,陆远想去瞅瞅,想去看看,这续灯虎家,为正经神明续灯,又为邪神续灯。 到底图的是什么! 並且,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就是———— 这续灯虎家会不会跟驭鬼柳家有没有什么关係? 当然,十家之间必有所联繫。 陆远指的是,这两家的关係会不会更亲近一些。 毕竟一个是养邪神的。 而另外一个则是可以给邪神续命的———— 这事儿若是平时,那陆远倒也不急。 可如今老头子跑去找驭鬼柳家了,然后自己这边又碰到了续灯虎家。 就算是心思再马大哈的人,也该有所警觉。 而现在陆远真是走不开。 即便每天拿著灵肉狂补,可也没恢復好。 更何况,就算是恢復好了,陆远这几天也动不了。 再过个两三天,陆远就要给清婉续舌了。 所以,想让人先跟著虎兔兔。 但———— 他奶奶滴! 这平时不用美神的时候吧,她天天跟你面前儿晃悠。 这现在要用她了,陆远还找不到了!! 一时间,陆远琢磨琢磨,得了! 既然找不到美神,那还是自己来得了!! 想到这儿,陆远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推开门,他也不点灯,就著月光走到靠墙的那张案子前头。 伸手从案子底下摸出一个木头匣子。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面上刻著太极图,边角包著铜皮,铜皮上生了绿锈,看著有些年头了。 这就是之前老头子传给陆远那些个道门法器所搁的匣子。 打开匣子,一阵翻腾下,陆远从匣子中取出来几件东西。 一叠黄纸,裁得整整齐齐的。 一把剪刀,刃口泛著寒光。 一管硃砂笔,笔尖还是红的。 陆远又去墙角抱来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口封著红布,红布上画著符。 做完这一切,陆远盘坐在案前,闭上眼睛,默念了几句什么。 念完,陆远睁开眼,拿起剪刀,开始裁纸。 咔咔咔。 剪刀剪过黄纸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远裁的是人形。 不是那种复杂的、有鼻子有眼的人形。 是最简单的那种,一个头,两条胳膊,两条腿,身子连在一起。 裁完一个,陆远放下剪刀,拿起硃砂笔。 笔尖蘸了蘸硃砂,却没有立刻下笔。 陆远又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三天之上,以道为尊。” “万法之中,焚香为首。” “太上敕令,下笔通神————” 念完,陆远睁开眼,开始在纸人上画。 画的是符。 不是画脸,不是画衣服,就是在纸人的心口位置画了一道符。 那符弯弯绕绕的,看著像字又不是字,笔画之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画完一道,陆远又蘸了蘸硃砂,在纸人的后背也画了一道。 两道符画完,他把纸人放在一边,又拿起剪刀,开始裁第二个。 一连裁了三个。 三个纸人,一般大小,一般模样,心口和后背都画著同样的符。 陆远把剪刀放下,拿起那个封著红布的陶罐。 他揭开红布。 罐子里头是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是什么。 但凑近了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 是血。 而且是黑狗血。 陆远用中指在罐口抹了一下,指头上沾了点儿黑红的顏色。 他把中指按在第一个纸人的头顶,用力一摁。 指头拿开,纸人头顶多了个红印子。 他又蘸了一下,摁在第二个纸人头顶。 第三个。 三个纸人,头顶都有了一个红印子。 隨后,陆远拿起第一个纸人,用两只手捏著,举到眼前。 月光照在纸人上,照在那些弯弯绕绕的符上,照在头顶那个红印子上。 陆远看著它,低声念道:“此纸非纸,此形非形。” “借我眼,借我耳,借我足,借我身。” “去彼之处,观彼之行。” “闻彼之声,隨彼之影。” “太上急急如律令!” 念完最后一句,陆远將纸人往空中一拋。 那纸人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落在案子上。 一动不动。 陆远看著它,皱起眉头。 捡起来,又念了一遍。 再拋。 还是落下来。 还是不动。 “ ”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沾著刚才抹黑狗血留下的印子,黑红黑红的。 “嘖~” 陆远忍不住一撇嘴。 这些日子,真是鬆懈了不少。 全然在忙活真龙观的俗事,对於修炼上的事儿,真是一点儿没上心。 修炼这玩意儿,还真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哇! 自己这是光抹了黑狗血,忘了抹自己的血了。 陆远一边琢磨著从明天开始自己要好好修炼,一边咬破食指指尖。 血珠子冒出来,鲜红鲜红的。 他把血抹在纸人头顶,盖住了那个黑狗血的印子。 然后他重新捏起纸人,闭上眼,这回念的不一样了:“精血归我,纸人归我。” “我眼即你眼,我耳即你耳。” “三步一趋,五步一隨。” “千里万里,莫失莫离。” “吾奉太上老君敕!” 念完,陆远把纸人往空中一拋。 纸人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飘飘悠悠地落下。 这回没落在案子上。 它悬在半空。 就那么悬著,不上不下,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著。 陆远睁开眼,看著它。 它慢慢转过来,纸人那空白的脸,正对著陆远。 陆远看著它,点点头。 “去吧。” 说完。 纸人晃了晃,像是听懂了。 然后它飘起来,飘到窗户边,从窗户缝里挤了出去。 陆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 外头,那小小的纸人正飘飘悠悠地往山门外头飞。 飞得不高,刚好比树梢高那么一点儿。 飞得不快,但一直往前。 陆远看著它飞远,然后低头,从怀里摸出另外两个纸人。 他把两个纸人叠在一起,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怀里。 贴身放著。 这是以防万一。 万一第一个跟丟了,这两个还能顶上。 毕竟———— 那虎兔兔並不是独身一人,她身后可还跟著东西。 那东西虽然陆远不知道实力如何,但必定是厉害的。 可能纸人稍微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发现,摧毁。 陆远又看了一眼窗外。 那纸人已经飞出山门了,正顺著山路往前飘。 月光底下,那小小的白点,飘飘悠悠的,像一只蝴蝶。 陆远关上窗户,回到案子前头。 他把那个木头匣子收好,放回案子底下。 然后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 是“接”。 他咬破的食指还在隱隱作痛,他把那根指头抵在眉心,嘴里轻轻念道:“眼通,耳通,心通。” “三步一趋,五步一隨————” 念著念著,他眼前忽然亮了。 不是真的亮。 是“看见”了。 看见山路,看见月光,看见两边的树影往后倒退。 那是纸人看见的。 它飞在山路上方,飘飘悠悠地往前。 山路弯弯曲曲的,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 路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 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慢悠悠地走著。 走得一点儿也不急。 头顶两个小揪揪,在月光底下一晃一晃的。 从真龙观到黑水岭子,按照虎兔兔这速度,如果不搭车,全靠两条腿儿走著的话———— 那最起码也得七八日的时间。 这时间,绝对够了! 1 接下来的三四天,真龙观里过得平静又忙碌。 第一天陆远起了个大早。 他盘腿坐在屋里,眉心抵著食指,闭著眼睛“看”了一盏茶的功夫。 纸人还跟著虎兔兔,飘飘悠悠地飞在山路上方。 虎兔兔走得慢,第一天只翻了一座山。 陆远收回心神,开始修炼。 晌午的时候,巧儿姨和琴姨从外头回来,两人拿著图纸,在院子里比比划划o “这块地方得留出来,將来盖个三清殿的新殿。” “不对不对,你看这儿,这儿地势高,盖殿最好。” 陆远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插不上嘴,乾脆回屋继续修炼。 傍晚,他又“看”了一眼纸人。 第二天陆远继续修炼。 顶级灵肉消化完了,陆远又切了一块继续大补。 丹田里的气比昨天热了些,走得也快了点儿。 陆远试著运行了一遍周天功,虽然依旧磕磕绊绊,但跟之前比,好歹跑完了一圈。 现下能重新运起周天功,陆远恢復的速度大大加快了不少。 巧儿姨和琴姨又上山去了。 这回陆远派了两个弟子跟著,帮著拿尺子、记数据。 美神的话———— 这两天一直没见,自从巧儿姨跟琴姨两人不打麻將后,美神就又跟之前一样了。 自己不知道跑哪儿耍了。 噫~ 还说什么两人命理解开之后,她不走哩~ 怕不是等两人命理解开之后,她一刻都等不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 第四日夜里。 刚流畅运行完一套周天功的陆远,猛然睁眼。 看看时间。 嗯该去给清婉续舌了! 第164章 续舌!成了!(4000) 子时三刻。 陆远推开侧殿房门,月光如水,倾泻而下。 陆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三天的修炼,昂贵的灵肉简直是当饭在吃,现在陆远的周天功终於能流畅运行。 身上的真悉,虽然没有完全恢復到正常,但足够支撑今晚的活儿了。 陆远径直走到窗前。 七天前的夜里,陆远將三样东西用一根红绳捆在一起,放进一碗无根水里。 摆在窗上,让月亮照了整整七夜。 今夜是第七夜。 陆远走到窗边,端起那碗水。 月光照进碗里,水色清亮,但碗底隱隱约约能看见一团东西。 那是三物交融之后形成的一条青黑色的、长不过三寸的、舌头形状的东西。 成了! 当陆远端著碗,转过身时,就见顾清婉不知何时已经漂浮在巨大的棺材上方。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朦朧朧的光晕里。 她穿著那身素白的衣裳,衣摆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这几日,巧儿姨,琴姨她们都不在,清净了不少吧。” 陆远一边隨口说著家常,一边將这碗水端到棺材前放著长明灯的桌子上。 隨后,陆远又折回去,来到大棺材旁,用肩膀顶开棺材盖。 隨著一道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响起。 棺材被陆远顶出一道缝隙,借著殿內微弱的烛光,还有窗外的月光,陆远探头一瞅。 嗯…… 千年柳根也没有任何问题。 七日前,陆远將这千年柳根融进了清婉的体內温养。 现在来看,这千年柳根已经完全適应了这具躯体的阴气。 碗里那条青黑色的东西,是“形”。 这根千年柳根,是“质”。 形质合一,才是真正的舌头。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就准备行续舌之法,激活清婉口中的千年柳根,真正成为清婉的舌头!陆远没有急著动手,而是先点著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青烟裊裊升起,在月光里打著旋儿。 陆远退后一步,双手结印,那是道门最常见的“三清指”。 左手掐诀,右手握拳,拳心向上,置於胸前。 他开始念《启师咒》: “三清在上,道气长存。” “弟子陆远,今启师门。” “谨以香烛纸马,清茶素果,恭请歷代祖师临坛。” “一请玄中大法,二请三天之上,三请万法之中。” “歷代祖师,千真万圣,不昧因果,不弃愚钝。” “弟子今日为清婉续舌,解其恶咒,恳请祖师垂怜,赐法加持。” “若有不敬,弟子一力承担。” “伏望祖师,慈悲慈悲。” 念完,陆远拜了三拜。 站起身时,殿內的长明灯忽然跳了一下。 那火苗猛地窜高了三寸,然后又落回原处。 陆远看了一眼,心里有了底。 隨后,陆远开始净手。 双手浸入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小铜盆中,默念《净身咒》: “太帝散华,玄归大神。” “洗身除尘,去秽除氛。” “五內清彻,百节通真。” “万邪不干,延寿长存。” “急急如律令。” 念完三遍,陆远抬起手,水珠从指尖滴落,在月光下闪著光。 隨后,陆远又准备好四样东西。 一把木剑,剑身刻满符纹。 一个铜铃,铃身锈跡斑斑。 一遝黄符,每张都画著不同的纹路。 还有一根红绳,三尺来长,上头繫著七枚铜钱。 陆远拿起那遝黄符,从中抽出三张。 第一张,是“安魂符”。 第二张,是“定魄符”。 第三张,是“通舌符”。 他把三张符依次排开,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那碗水,看著碗底那团青黑色的东西。 “形已成。” 接著陆远转身,来到棺材边,低头看著棺內清婉的本体。 伸出右手,两指併拢,点在她眉心。 闭上眼睛。 感受。 清婉体內的阴气缓缓流动,凉而不寒,纯而不杂。 那根千年柳根温养在舌根处,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安静地等待著。 “质已备。” 陆远睁开眼,收回手。 走回桌前,拿起那根繫著七枚铜钱的红绳。 这是“七钱锁魂绳”,每一枚铜钱都是经过开光的古钱,代表北斗七星的七颗星。 用它锁住魂魄,可以让受法者在施法过程中魂魄稳固,不受惊扰。 陆远走回棺材边,把红绳系在清婉的手腕上。 系的时候,他念道: “天枢、天璇、天璣、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北斗七元,锁魂定魄。” “魂归魂府,魄守魄宫。” “不动不摇,不惊不扰。” 七颗铜钱,每念一颗,他就系一道结。 七道结系完,陆远直接起身,拿起那三张符。 把“安魂符”折成三角形,咬破舌尖,往符上喷了一口血雾。 血雾落在符上,符纸轻轻一颤。 他把这张符贴在清婉的额头上。 额头是魂之府,安魂符贴在这里,可以镇住三魂。 接著是“定魄符”。 同样折成三角形,同样喷上舌尖血,贴在清婉的心口。 心口是魄之宫,定魄符贴在这里,可以稳住七魄。 陆远拿起第三张符,“通舌符”。 没有折,就这么展开著。 隨后陆远左手持符,右手掐“接引诀”。 无名指弯曲,拇指扣住无名指指甲,食指中指併拢前伸,小指自然弯曲。 这是道门接引外物入体的专用手诀。 陆远开始念《接引咒》: “天门开,地门开,玄门开,黄门开。” “四方开门,八路通开。” “接引之物,从此门来。” “千邪不入,万秽不侵。” “形隨水走,质待形来。” “吾奉太上老君敕!” 念完一遍,他把符纸铺在桌上。 然后陆远拿起那碗水,缓缓倒在符纸上。 水浸透了符纸,那团青黑色的东西也跟著流到符纸上,在纸面上缓缓蠕动。 陆远放下碗,双手捏住符纸的两角,轻轻一提。 符纸被他提起来,水却没有滴落。 那些水像是被符纸吸住了,一滴都没漏。 那团青黑色的东西,就在符纸的正中央,缓缓地动著。 陆远把这符纸,轻轻贴在清婉的咽喉处。 符纸贴上的一瞬间,清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紧接著,清婉的咽喉处传来一股轻微的排斥之力。 陆远早有准备。 他右手鬆开符纸,迅速掐成“定魂诀”。 五指弯曲如爪,拇指扣住掌心,死死按在清婉的眉心处。 左手则按在符纸上,维持著符纸的贴合。 他大声念《定魂咒》: “太上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寧。”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急急如律令!” 念完,清婉的眉头鬆开了几分。 但那股排斥之力还在,一下一下地衝击著符纸。 陆远鬆开按在清婉眉心的右手,双手同时结印。 这回是“莲花诀”,双手十指交错,掌心向上,拇指相对,形如莲花绽放。 “莲花开,莲花落。” “莲花座上坐真我。” “真我不动,万邪莫犯。” “真我常在,百鬼难侵。” 念完,他双手一翻,掌心向下,拇指分开,十指张开,形如莲花凋谢。 这是“散花诀”。 隨著这个手势,清婉的眉头彻底鬆开了。 那股排斥之力也被压了下去。 陆远长出一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陆远低头看著贴在清婉咽喉处的那张符纸。 符纸上的水正在一点一点渗进去。 不是渗进皮肤,而是渗进那道符里,渗进那弯弯绕绕的纹路里。 水渗进去的地方,符纸的顏色就深一分,那些纹路就亮一分。 那团青黑色的东西,也跟著水一起,一点一点渗进去。 陆远盯著这个过程,双手掐著“接引诀”,嘴里开始念《通舌咒》: “舌者,心之苗。” “言者,心之声。” “心不通则舌不灵,舌不灵则言不达。” “今以形续质,以假修真。” “千年柳根,纳我之形。” “三寸软舌,成汝之真。” 念完一遍,符纸上的水又渗进去一分。 他继续念。 念第二遍的时候,符纸上的水已经渗进去一小半。 念第三遍的时候,那团青黑色的东西已经有三分之一消失在符纸里。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异变陡生! 清婉的咽喉处,猛地衝出一股剧烈的排斥之力。 那股力量阴冷刺骨,比刚才强了十倍不止。 它直接撞在那张符纸上,符纸猛地一颤,边缘开始发黑。 与此同时,清婉的整张脸都浮现出一层青黑之气。 那青黑之气像活的一样,在她脸上蠕动著,往咽喉处涌去。 陆远脸色一变。 他左手死死按住符纸,右手迅速掐成“剑诀”,点在清婉的眉心处。 真蒸顺著手臂狂涌而出。 “定!” 一字出口,那股青黑之气被挡住了一瞬。 但紧接著,更多的青黑之气从她体內涌出来,往咽喉处衝去。 陆远知道,光靠“定”字诀不够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清婉脸上。 血雾落下,那些青黑之气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发出“滋滋”的声响,退后了几分。 陆远趁这个机会,双手同时鬆开符纸,迅速结印。 这回是“五雷诀”!! 双手十指交错,无名指竖起相对,中指弯曲扣住无名指根部,食指和小指自然伸直。 这是道门最强的破邪手诀之一。 他大声念《五雷咒》: “雷光猛电,欻火流星。” “雷声大震,天地皆惊。” “一雷破邪,二雷破祟,三雷破鬼,四雷破妖,五雷破魔。” “五雷齐发,万邪俱灭!” 念完,他把双手往下一压。 “轰” 明明没有声音,但整个殿內都能感觉到一股震动。 那震动从陆远双手传出,直接轰在清婉体內的恶咒上。 清婉的整个身子猛地一挺。 她张开嘴,一股黑气从她嘴里喷出来。 陆远早有准备。 他左手一翻,从怀里摸出一张“镇邪符”,往那团黑气上一拍。 符纸贴在黑气上,那黑气拚命挣扎,在符纸下面左突右冲,把符纸都顶得鼓了起来。 陆远右手掐“剑诀”,点在符纸上,念道: “五雷正法,镇压万邪。” “太上敕令,化灰为尘。” “破!” 最后一个“破”字出口,符纸猛地一亮。 那团黑气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砰”地一声炸开,散了。 陆远咬了咬牙。 他咬破左手中指,把血点在清婉的眉心、人中、咽喉三处。 然后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念《祖师加持咒》: “三天之上,以道为尊。” “万法之中,焚香为首。” “歷代祖师,千真万圣。” “弟子陆远,恳请加持。” “今日续舌,关係重大。” “若有魔障,恳请除之。” “若有阻碍,恳请破之。” “弟子以血为引,以命为凭,恳请祖师,垂怜加持。” 念完,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里,有金光一闪。 与此同时,殿內的长明灯“呼”地一声,火焰窜起一尺多高。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那月光似乎也亮了几分。 陆远感觉到,有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涌入他的身体,涌入他的双手。 他双手按在符纸上,大声念道: “以祖师之名,以道门之令。” “千年柳根,此时当醒。” “旧舌已去,新舌当生。” “形质合一,舌窍通明。” “天地见证,三清为凭。”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个字出口,符纸上残余的水猛地一颤! 连同那最后一点青黑色的东西,瞬间全部渗进了清婉的咽喉里! 与此同时,清婉的本体猛地一颤! 然后,她张开嘴,月光照进她嘴里。 能看见她的舌头。 但那舌头还在颤抖,还在扭曲。 舌根处,那一点莹白的光在闪动,那是千年柳根的光。 新旧交替,形质融合。 这个过程,需要最后一把力。 陆远双手结“剑诀”,点在清婉的咽喉处。 他开始念《续言咒》: “一遍启天地……” 清婉的身子猛地一颤。 “二遍开阴阳……” 那颤抖的舌头,颤抖得慢了一些。 “三遍定舌根!” 话音落下,清婉的整个身子猛地一绷。 然后,那舌头终於安静下来。 它安静地躺在嘴里,顏色粉红,纹理分明。舌根处,那一点莹白的光渐渐淡去,融入了舌头本身。陆远看著那条舌头,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扶著棺材沿,大口大口地喘气。 额头上,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 清婉的本体还闭著眼睛,脸色比刚才好了很多。 不再是那种苍白,也不是那种青黑,而是透著一点淡淡的红润。 那是活气。 是舌头续上之后,带来的活气。 成了!! 第165章 出发!去找无面邪神!(4600) 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 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殿內的空气也在变。 刚才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阴气、还有棺材里散发出来的那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正在一点一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 那是千年柳根的气息。 不光是柳根。 还有那股青黑色的“形”带来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但陆远知道,那是“生”的气息。 阴至极处,便生阳。 死至极处,便生灵。 殿內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火苗偶尔发出的轻微劈啪声。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陆远扶著棺材沿,大口喘著气。 与此同时,一道红黑色的雾气从棺材內涌出。 隨后,顾清婉幽幽从棺材里升起。 顾清婉的脸蛋儿,和之前不一样了。 现在这张脸,有了顏色。 不是那种死人的苍白,不是那种阴物的青黑,而是一种淡淡的、健康的、透著生机的红润。那红润从脸颊深处透出来,一点一点漫开,像是春天的第一抹暖意,慢慢融化冬日的积雪。陆远扶著棺材,昂头望著顾清婉。 而顾清婉则同样低头望著陆远。 两人静静的望著对方。 终於,还是陆远先开了口: “应该……是成了吧?!” 这咋不说话哩! 顾清婉眨了眨那双好看的眸子,认真的轻点臻首。 “愿……” 陆远:“???” 怎么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陆远刚想说什么,却是不由得一愣。 陆远扶著棺材沿,昂著头,看著漂浮在棺材上方的顾清婉。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朦朧朧的光晕里。 她穿著那身素白的衣裳,衣摆垂下来,无风轻轻飘动。 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 似乎又哪里有些不一样。 陆远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形状、大小、顏色,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可那眼睛里头的“东西”,变了。 之前的顾清婉,看人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不是说不能聚焦…… 之前的那种失焦了的空洞感,早在陆远为顾清婉镶眼成功后就消失了。 陆远所说的“空”…… 怎么说呢…… 如果非要找一个確切的形容就是…… 那是邪祟的眼神! 就是那种带著淡漠,带著审视,或者说是那种缺失情感的空洞。 现在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月光照进她眼睛里,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有了光。 不是月光反射的光,是那眼睛自己发出的光。 是活物的光。 嗯…… 怎么说呢…… 就是…… 终於有了“人味”了! 不再是之前那么直愣愣,直勾勾的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 回过神来的陆远,立即问道。 此时,顾清婉微微垂眸,似乎在感受自己新续上的舌头。 约莫几秒钟后,顾清婉再次望向陆远,轻点臻首,认真道: “很好。” 陆远:.…….…” 行吧…… 看起来,清婉是那种比较寡言的人,不怎么爱说话? 不过,续舌肯定是成功了。 最起码,清婉现在不跟之前一样磕巴了。 陆远刚想继续问点什么,下一秒却是立即转头望向殿门。 下一秒,陆远快速来到殿门口,猛地一拉门。 只见外面出现两道惊呼,就见琴姨跟巧儿姨两个人还怪可爱的。 两个大美姨蹲在门口,仰著头,四只眼睛齐刷刷地望著陆远。 月光照在她们脸上,照在那两双满是期待的眼睛里。 陆远被这阵仗弄得一愣。 “你们蹲这儿干啥?” 琴姨眨了眨眼,一点也没有被抓包的尷尬,反而理直气壮地说: “等消息啊!” “整完啦?!” 说著,她俩的目光越过陆远,往他身后飘去。 顾清婉还漂浮在棺材上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朦朧朧的光晕里。 她穿著那身素白的衣裳,衣摆无风自动,轻轻飘荡。 琴姨和巧儿姨看著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是刚才那种期待的光,而是那种……看见了、確认了、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的光。 琴姨嘴角弯起来。 “成了?” 她问陆远,声音轻轻的,但里头透著掩不住的高兴。 陆远点点头。 “成了。” 隨后陆远立即闪身让两人进来。 陆远以为这两个大美姨早就休息了。 毕竟,明日,巧儿姨跟琴姨两人就要回奉天城了。 自然今夜是要好好休息的。 但转念一想,这两个大美姨又怎么可能睡得著呢。 毕竟今日给清婉续舌的事情,两个大美姨自然是早就知道的。 这肯定是想等个结果,要不然这咋睡嘛。 两个大美姨进屋后,围著顾清婉左看右看,问这问那的。 陆远则是在一旁一边收拾著东西,一边望著两个大美姨不由得咧嘴笑道: “你俩早点休息吧,明儿个一早不就得走嘛。” “放心吧,清婉没事儿。” 听著陆远的话,看著顾清婉真是没啥事儿后,两个大美姨连连点头。 毕竟这可是一起打了好几天麻將的,就不算有陆远这层关係,两个大美姨那也是要关心关心的。不过说起这一起打麻將,四人中还缺一个美神。 说起这个美神,巧儿姨则是忍不住轻蹙黛眉道: “美神也真是的,她不是也知道今儿个清婉续舌嘛,咋也不回来看看!” 一旁的琴姨也是立即点头,表情也很明显对这个之前天天拽著她们打麻將的牌友不满意。 陆远倒是知道两个大美姨在害气啥。 这就好像家里人要去进行个大手术。 这家里人不得在手术室外面等著嘛? 可这美神一不打麻將,就直接没影,今儿个清婉续舌也根本没回来看看。 对此,陆远倒是没有多想。 许是美神相信自己唄? 知道自己出手,肯定万无一失。 这东西无所谓了。 毕竟,不管美神在不在,都不影响陆远续舌之法的。 陆远收拾完东西后,又凑到棺材旁看了一眼顾清婉的本体。 接下来就剩下给顾清婉接腿,加清除周身大穴的厌胜钱了。 这些就只能进一步等待了。 说起来,隨著以后真龙观的人越来越多,剩下的这些个东西,最多半年就能够全部完成。 这比之前想的一两年时间快太多了。 毕竟,中途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是谁也没想到的。 陆远在都收拾完后,见琴姨跟巧儿姨两个人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在顾清婉旁边问东问西。陆远则是打了个哈欠,准备回房间好好睡一觉了。 明日。 不光巧儿姨跟琴姨两人出发回奉天城。 陆远也要出发去黑水岭子。 当然,这事儿,陆远没跟琴姨还有巧儿姨说。 要不然,这两个大美姨指定是不肯的。 至於说,陆远去黑水岭子干嘛…… 自然不是去剷除什么邪神了。 虽然陆远现在恢復的差不多,但邪神毕竟是邪神,若是陆远全盛状態都要小心谨慎。 现在的话,就更別提了。 陆远只是想要近距离瞅一瞅,这续灯虎家跟邪神之间的关係。 虽然说,现在陆远有用小纸人跟踪虎兔兔。 但小纸人跟踪虎兔兔,跟陆远本人去是完全两码事。 小纸人跟著只能看到画面,但详细的东西是感觉不到。 特別是…… 这几日陆远通过小纸人看虎兔免…… 总感觉哪里好像怪怪的…… 陆远自己回到房间后,没有睡觉,而是先进行了准备。 明儿个一早,送完琴姨和巧儿姨,陆远也得立马走。 四天的时间,虎兔兔已经进了黑水岭子,陆远得快赶! 早上出发,中间不停歇,差不多得是夜里十一二点,陆远才能赶到黑水岭子! 门一关,月光被挡在外面,屋里黑漆漆的。 他没点灯,摸著黑走到案子前头,伸手从案子底下拖出那个木头匣子。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面上刻著太极图,边角包著铜皮,铜皮上生了绿锈。 这是老头子传下来的家当,里头装的东西,寻常时候根本用不上。 陆远把匣子放在案子上,没有急著打开。 他先点著三炷香,插进案头的小香炉里。 青烟裊裊升起,在黑暗中看不见,但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然后他退后一步,双手结印,念道: “三清在上,弟子陆远,今夜开匣,取法器出行。” “所去之处,凶险未卜,所对之物,邪祟当诛。” “恳请祖师庇佑,法器灵验,邪不侵正。” 念完,他拜了三拜。 这才伸手,打开匣子。 虽然陆远不是去剷除邪祟的,但有些东西也得备下,以防万一出意外。 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正好照在匣子里头。 隨后,一阵翻腾过后,陆远找出来几件东西。 一块罗盘,巴掌大小,铜质,盘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 不是普通的八卦方位,而是天干地支、二十八宿、十二时辰,一圈套一圈,看得人眼花。 盘心处嵌著一块小小的圆镜,镜面漆黑,像是被烟燻过。 陆远拿起这块罗盘,掂了掂。 这是“黑镜罗盘”。 那黑镜不是普通的镜子,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铜镜,能照出寻常看不见的东西。 邪神无面,没有脸,没有相,什么都能变。 但这罗盘照的不是脸,是“气”。 任它千变万化,气变不了。 只要它还在,罗盘就能照出来。 第二件,是一个小小的布包,土黄色的布,洗得发白。 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把匕首,不长,七寸左右,通体漆黑,连刃口都是黑的。 这不是普通的匕首。 这是“厌胜匕”。 匕身是用雷击木做的,而且是雷击枣木。 枣木本就辟邪,被雷劈过的枣木,更是至阳之物。 匕身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的,用手摸能摸出凹凸不平的痕跡。 最重要的是,这匕首开过光,而且开的是“杀光”。 寻常法器开光,是为了请神入住,让法器有灵。 但这把匕首开光,是为了请“杀意”。 它不是用来驱邪的,是用来杀的。 对付邪神,普通的驱邪法器没用。 那东西是香火养出来的,普通符咒伤不了它分毫。 得用这种专门杀邪的利器,才有机会。 陆远把匕首重新包好,放在罗盘旁边。 第三件,是一个小小的瓷瓶,白瓷,巴掌高,瓶口用红布塞著,红布上画著符。 他拔开红布,凑近闻了闻。 一股腥甜的气息衝进鼻腔。 这是“黑狗血”,但不是普通的黑狗血。 是纯黑公狗,而且必须是头胎、头生、头养的那种。 这种黑狗血,至阳至刚,专破邪祟阴气。 第四件,是一个小小的布袋,里头装著七枚铜钱。 铜钱不大,普通铜钱大小,但每一枚都磨得发亮。 这是“五帝钱”,但不是普通人家掛门上的那种。 这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每一枚都浸过硃砂,晒过三伏天的太阳,又埋在香灰里养了三年。 七枚铜钱,代表北斗七星。用红绳穿起来,就是“七星锁魂阵”。 邪神如果附在人身上,或者化成人形,这七枚铜钱就能锁住它的魂魄,让它现出原形。 陆远把布袋口扎紧,也放在一边。 第五件,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通体乌黑,正面刻著一个“令”字,背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这是“雷祖令”。 道门法器,分三等。下等法器驱邪,中等法器镇煞,上等法器召神。 这雷祖令,就是上等法器。 用它召来的不是普通的护法神將,而是九天雷祖。 当然,召不召得来,还得看本事。 但这令牌本身就有镇压邪祟的功效,带在身上,邪神不敢近身。 他把木牌翻过来,看著背面的符文。 月光照在上头,那些符文像是活的一样,隱隱流动。 最后一件,是一张符。 不是普通的黄符,是一张紫色的符。 紫符。 道门符篆,分黄、红、紫、金四等。 黄符最普通,红符次之,紫符已经算是高阶符篆,金符则是传说中的东西。 六样东西,罗盘探路,厌胜匕主杀,黑狗血破障,七星钱锁魂,雷祖令镇身,紫符保底。 应该够了。 陆远把这几样东西一一收好,该装袋的装袋,该揣怀里的揣怀里。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 陆远推开房门,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昨晚虽然睡得晚,但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浑身都透著股鬆快劲儿。 他洗漱完,往斋堂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陆远跨进门,就见琴姨和巧儿姨已经坐在桌边了。 两人今天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头髮也梳得齐齐整整。 桌上摆著几碟小菜,咸菜、萝卜乾、还有一碟炒鸡蛋。 琴姨和巧儿姨边吃边聊,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儿。 奉天城那边的生意、回去之后要办的事、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陆远上前坐下后,这两个大美姨的话题便是从那些个家长里短的事儿,说到了陆远身上。 无非就是让陆远自己注意照顾自己,没事儿了就去奉天城。 或者是她们有空就回来之类的话。 三人吃完早饭,又去了侧殿。 殿门开著,月光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晨柔和的天光。 长明灯还燃著,火苗稳稳的,透著一股暖意。 两个大美姨最后跟顾清婉打了声招呼,这才离开。 三人走到山门口。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山门染成淡淡的金色。 门外,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消失在晨雾里。 两个大美姨上了早已经准备好的马车,最后从里面掀开马车的帘子,露出两张美艷绝伦的脸蛋。两个大美姨的脸上都是写满了不舍。 陆远倒是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摆了摆手,惹得两个大美姨嘟囔了句小没良心的。 最后,马车朝著山下行驶而去。 陆远站在山门口,看著她们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风吹过来,带著清晨的凉意。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大步往回走。 出发! 去找无面邪神! 爱情故事 第166章 嘶!!!!虎兔兔?!!(4200) 陆远回到屋里,把昨夜收拾好的包袱往背上一挎,转身就出了门。 他没有走山门那条大路,而是从后山的小路下去。 这条路近,虽然难走些,但能省小半个时辰。 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远走得很快,脚下生风,不一会儿就下了山。 这条山路下有个小村子,叫柳树屯。 村口有个老把式,专门给人拴马租驴的。 “老丈,租匹马。” 老把式正蹲在门口抽旱菸,抬头看了他一眼,眯著眼睛认了认。 “哟,道长!” “又要出远门?” 陆远点点头。 “去趟槐树沟,来回得两天,马要好点的。” 老把式磕了磕菸袋锅子,站起身往里走。 “有,有,前儿刚来一匹好脚力,你等著。” 不一会儿,他牵出一匹青骑马,毛色油亮,四蹄粗壮,看著就结实。 陆远接过韁绳,翻身上马,从怀里摸出一张十块钱扔给他。 “谢了老丈。” 马鞭一扬,青骡马撒开蹄子就跑。 身后传来老把式的声音: “道长!用不了这么多哩!!”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盖住。 陆远骑著马,沿著山间小路,一路向北。 马跑得很快,路两边的树飞速倒退,田野、村庄、山丘,一样样掠过。 陆远一边赶路,一边將心神沉进眉心。 那三个小纸人,已经飞了四天了。 陆远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通灵印”。 右手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部,食指中指併拢前伸,左手托住右肘。 这是道门用来感应放出去的法器的专用手诀。 嘴里轻轻念道: “精血归我,纸人归我。” “我眼即你眼,我耳即你耳。” “三步一趋,五步一隨。” “千里万里,莫失莫离。” 念完,陆远將右手食中二指点在眉心。 眉心处猛地一热。 然后,“看见”了。 准確地说,是感应。 纸人的位置,像一个小小的光点,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现在离著虎兔兔实在太远,陆远已经不能直接借视,只能凭著那一丝丝真烝感觉到位置。 中间的那个,已经进了黑水岭子的外围,停在一棵老树上不动。 你別说,虎兔兔这小丫头,这四天真是走得很快。 这就已经到黑水岭子了。 还好的是,这续灯虎家要续灯,得等晚上。 用虎兔兔的话来说,这谁家白天点灯吶。 所以,虽然虎兔兔现在已经进了黑水岭子,但陆远现在出发也还来得及。 差不多夜里九十点,陆远就能到。 那个时候,差不多就是虎兔兔使把式的时候! 想到这,陆远马鞭一扬,青骡马这回跑得更快了。 中午的时候,陆远路过一个镇子。 没停,只在马上啃了几口乾粮,喝了点水,继续赶路。 下午,路开始变窄。 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人烟越来越少。 陆远知道,快到槐树沟了。 他勒住马,又把手点在眉心。 这回感应到的,纸人的位置,跟早上一样,根本没动。 陆远睁开眼,看著前方的山路。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天就黑了。 他得在天黑之前赶到槐树沟,然后进山。 马鞭一扬。 青骡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往山里冲。 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 两边的树遮天蔽日,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明明是下午,却像是傍晚。 陆远顾不上这些。 他一手拉著韁绳,一手时不时点在眉心,感应著纸人的位置。 又跑了一个时辰。 陆远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把马拴在一棵树上,拍了拍马脖子。 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吃草。 陆远背著包袱,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山里走。 这里已经没什么路了,马进不去,剩下的只能靠陆远自己往里面闯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月亮还没升起,山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陆远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符纸,折成一个小灯笼的模样,嘴里念了句“火急如律令”。 那符纸便“呼”地一下燃起来,悬在他肩头,照出三尺方圆的光。 这是“符火”,不烧手,不灭风,专门用来走夜路的。 他踩著落叶和碎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 路早就没了,全靠罗盘指方向和心里那份感应。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月亮从东边山头爬上来。 月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些影子隨著风晃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准確的来说,就是有东西。 不过都是些个小玩意儿而已。 【斩妖除魔】系统並没有標识,全靠陆远自己的灵觉感知。 像是这种人烟稀少,没有人气的地方,若是没有这些个小玩意儿,那才是奇了怪了。 陆远停下脚步,把手点在眉心。 感应还在。 那个纸人,还蹲在那棵老槐树上,一动没动。 他睁开眼,皱起眉头。 不对劲。 按说现在距离近了,最多还有七八里地,他应该能借纸人的眼睛看东西了。 可刚才试了试,眉心处那股感应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模模糊糊的。 只能感觉到位置,却怎么也“连”不上。 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陆远从裕涟里摸出一张黄纸,咬破舌尖画了一道“千里眼符”,贴在眉心。 念咒。 没用。 眉心处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摸出一张“通灵符”,折成三角形,夹在掌心。 再念咒。 还是没用。 那股阻隔感更强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拚命压制著陆远的把式。 陆远心里一沉。 这是…… 有东西在截断与纸人之间的把式。 这事儿陆远倒是也没太惊慌,若是这般说来 那就恰恰证明了一件事! 无面邪神,就在这里!! 这一切的一切,自然是跟那无面邪神有关係! 否则,自己一个正儿八经的天师境…… 当然,陆远现在还没彻底恢復,但就算陆远没完全恢復好,现在也是恢復了十之七八。 在这关外的道门中,也算是厉害了。 能截断陆远手段的,肯定就是那邪神了! 倒不是说,纸人被邪神发现了什么的,或许是因为那邪神的邪气,或者其他之类的。 反正,这倒是给陆远提醒了一番。 这无面邪神,应该是还挺厉害的,得小心谨慎,不可粗心大意。 陆远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的黑镜罗盘。 罗盘的指针还在微微晃动,指著东北方向。 那是黑水潭的方向,也是纸人所在的方向。 陆远把罗盘托在掌心,又摸出那七枚七星钱。 七枚铜钱,用红绳穿著,本来是用来锁魂的。 但还有另一个用法! 他把七星钱缠在罗盘上,红绳绕了三圈,铜钱正好卡在罗盘边缘的七个方位上。 然后他咬破左手中指,把血滴在罗盘中心的黑镜上。 血滴进去,瞬间被黑镜吸收。 镜面亮了一下。 陆远双手捧著罗盘,闭上眼睛,开始念咒: “天清地灵,七星引路。” “精血为引,罗盘为目。” “千障万阻,破之开路。” “吾奉太上老君敕!” 念完,他猛地睁开眼。 罗盘上的黑镜,开始浮现画面。 不是清楚的画面,是模模糊糊的、像水波纹一样的影子。 但陆远看得懂,那是他走过的路,是山林的轮廓,是月光照下来的方向。 最重要的是,黑镜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那是纸人的位置。 罗盘用精血为引,强行破开了一部分“邪气”的封锁,给他指了一条路。 陆远捧著罗盘,跟著光点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棵老槐树。 那树很大,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枝叶茂密得像一把巨大的伞。 月光照在树上,投下一大片浓黑的阴影。 陆远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 树枝上,蹲著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纸人。 一动不动的,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看到那一动不动的纸人,陆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纸人在这儿,那按照正常的情况来说,虎兔兔也在这儿! 准確来说,应该是在这周围。 因为顾及到虎兔兔身后跟著的那些个“神明”,纸人並不会跟著很近。 但距离也不会太远。 陆远看了看四周。 没有异常。 没有黑雾,没有动静,什么也没有。 【斩妖除魔】的危险標识也並没有提醒。 陆远从包袱里摸出那张“雷祖令”,掛在腰带上。 然后他走到老槐树下,抬头看著树枝上的纸人。 “下来。” 他轻声说。 纸人晃了晃,像是听懂了。 但却根本动不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看到这一幕,陆远皱了皱眉。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口中速念一段口诀,隨后便往树上一扔。 符纸飞到半空,“呼”地一下燃起来。 火光照亮了整棵树。 树枝上,隱隱约约能看见一些细丝一样的东西,缠在纸人身上。 那细丝是黑色的,和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陆远脸色一沉。 这是“缚灵丝”。 邪神用自身气息凝成的丝线,专门用来困住灵体类的东西。 纸人虽然不是灵体,但它们身上有陆远的精血,有陆远的真悉,也算半个灵物。 难怪飞不起来。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厌胜匕。 匕身漆黑,但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陆远握著匕首,踩著树干往上爬。 爬到纸人旁边,他用匕首轻轻一划。 那些黑色细丝一碰到刀刃,立刻断开,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一样。陆远伸手一抓,將纸人攥在手里。 入手的一瞬间,陆远感觉到一股轻微的挣扎。 那纸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著,想要从他手中脱出去。 低头一看,纸人身上还残留著几根断开的“缚灵丝”。 那些细丝虽然断了,却还在微微扭动,像垂死挣扎的蚯蚓。 陆远两根手指捏住那些细丝,往外一扯。 “滋” 一声轻响,细丝彻底断开,化作一缕黑烟散了。 纸人这才彻底安静下来,软软地躺在他掌心里。 陆远把纸人托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就是最早放出去的那个,一直跟著虎兔兔的那个。 纸人身上的篆文还在,但顏色已经暗淡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损了一样。 纸人的边缘处,有几处微微捲起,像是被火烤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 陆远皱了皱眉。 这是被邪气侵蚀的痕跡。 这纸人跟著虎兔兔进了黑水岭,一路跟了四天,最后被困在这棵老槐树上。 它看见的东西,它走过的路,它感受到的一切,都还“记”在身上。 但怎么让它“说”出来呢? 普通的通灵术已经没用了,这片区域被邪神的“邪气”覆盖,法术都被压製得厉害。 刚才他用罗盘和七星钱强行破开邪气,那是藉助法器的力量。 现在要读取纸人身上的“记忆”,得用更直接的法子。 陆远想了想,从裕裤里摸出一张黄纸,铺在地上。 他把纸人放在黄纸中央,又从怀里摸出硃砂笔。 笔尖蘸饱硃砂,他却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上眼睛,双手结了一个“追影诀”。 右手拇指扣住无名指,食指中指併拢前伸,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拇指按在右手手背上。 这是道门用来追查器物“记忆”的专用手诀,也叫“回光诀”。 他开始念咒: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三界內外,惟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念到这里,他睁开眼,用右手的食中二指点在纸人的眉心处。 纸人的眉心,有一个小小的红点,那是陆远当初滴上去的精血。 “精血为引,纸人为凭。” “三日之事,重现眼前。” “千障万阻,莫掩其真。” “急急如律令!” 念完最后一句,他手指一按。 纸人轻轻一颤。 紧接著,陆远眼前一花。 陆远“看见”了。 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断断续续的、像旧胶片一样的片段。 他看见虎兔兔走在山路上,头顶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的。 她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摘朵野花,捡片树叶。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上。 陆远看见她走过黑水潭。 潭水漆黑,倒映著月亮。 她在潭边蹲下来,伸手想摸一摸那水,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嘴里嘟囔著什么。 他看见她绕过黑水潭,往后山走。 山越来越陡,树越来越密,虎兔兔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纸人藏身的方向。 但她没发现纸人,只是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然后一 啪! 陆远被人从身后拍了一巴掌。 陆远:“???” ”11” 这一下子,直接给陆远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陆远捏紧手中的厌胜匕,猛地回头。 而等回头看到身后这人后,陆远一时间瞳孔不由得一缩。 嘶!!!! 虎兔兔?!! 第167章 刚才的虎兔兔是活人??(4200) 月光下,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正对著他。 圆溜溜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微微翘起的嘴角。 头顶两个小揪揪,在夜风里轻轻晃著。 陆远倒不是害怕。 是那种……那种完全超出预料的震惊。 他刚刚才从纸人的“记忆”里看见,虎兔兔绕过黑水潭,往后山走了。 那画面虽然断断续续,但清清楚楚。 她一步一步往山上爬,越爬越远,最后消失在黑雾里。 那是往山里去。 那是往深处走。 那是离这儿至少还有好几里地的方向。 可现在,她就站在他身后。 不到三步的距离。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两个小揪揪上,照在她那身已经有些脏了的衣裳上。 她就那么站著,歪著脑袋看著他,眼睛里全是疑惑。 和之前一模一样。 陆远握著匕首的手没有松,但也没有抬起来。 他盯著她,看著她那张脸,看著那双眼睛,看著那微微翘起的嘴角。 是虎兔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表情,都是虎兔兔。 可……… 可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应该在黑水潭后面,应该在山上,应该在……… 陆远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很快,这无数个念头中,出来一个让陆远汗毛直立的念头。 无面邪神! 它能变化。 它能变成任何人的脸。 陆远下意识地朝著虎兔兔的头顶看去。 按照正常来说,如果是无面邪神的话…… 那这个时候绝对会有【斩妖除魔】系统的危险標识。 毕竟能截断陆远与纸人之间的联繫,这肯定是有些个水平的。 特別是,这个邪神之前也被老头子念叨过一次。 若是一般的小邪神,老头子也不会特意念叨。 现在陆远的实力还没恢復到天师境,遇到它肯定会触发危险標识。 但…… 没有。 系统並没有触发危险標识,所以…… 面前这个不是无面邪神,就是虎兔兔! 一时间回过神来的陆远,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这?? 可自己明明…… “你咋来了哩?” 虎兔兔眨著好看的眼睛,昂著头盯著陆远。 嗯? 陆远望著面前的虎兔兔,不由得一愣。 这说话的语气…… 不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虎兔兔说话,从来都是脆生生的,带著股子关外土话的软糯劲儿。 可现在这句“你咋来了哩”…… 语调还是那个语调,字还是那几个字。 但听著,就是不一样。 陆远盯著虎兔兔。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陆远心里那股发紧的感觉又上来了。 陆远慢慢开口,声音平平静静的: “有香客说这里不太对劲,我来瞅瞅……” 说罢,陆远便是望著虎兔兔直接道: “你不是去给那什么无面尊续灯了,怎么在这儿?” 虎兔兔昂著头,望著陆远眨著眼道: “因为无面尊就在这里呀,翻过后山,就在后面的黑水岭子。” 陆远原本想说,你不是早就去后山了… 但莫名的,这句话到嘴边了,陆远没说出来。 最后,陆远便是望著虎兔兔道: “那走唄,我现在正好有空,跟你一块儿去?” 而说起这个,虎兔兔眨了眨眼睛,隨后便是摇头晃脑道: “那不成哩!” “续灯可是我们虎家的秘术,不能给你看哩!” 听到这里,陆远眨了眨眼。 实际上,陆远还真不想跟虎兔兔一块儿去的。 这种事儿,陆远想的还是暗中观察。 这跟著虎兔兔一起去算怎么回事。 但之所以还这么说…… 就是…… 陆远感觉面前这个虎免免…… 很怪! 非常怪! 跟之前的虎兔兔,就感觉不像是一个人。 即便样貌,说话的语气都是一模一样…… 但…… 陆远就感觉不是一个人,甚至,陆远觉得这面前的虎兔兔是那无面邪神幻化的。 但…… 但就是系统的【斩妖除魔】没有任何危险標识,这很奇怪…… 不存在无面邪神太强,所以导致【斩妖除魔】的系统標识失败。 或者说,无面邪神有什么特殊能力,能够逃脱掉【斩妖除魔】的標识。 毕竟,就算是清婉那么强,都没有做到这一步。 按理来说,这面前的虎兔兔肯定不是无面邪神,但陆远就感觉怪怪的。 所以故意说出来这么一句。 若是这虎兔兔立即点头同意,非拉著自己去,那这不就说明有问题…… 但现在…… 还不待陆远说什么,虎兔兔却突然非常认真地望向陆远道: “道长,这里可是很危险的哩!” “你只身一人的话,更危险,我还是送您出去吧!” 呃…… 这虎兔兔说完,也不等陆远答应,隨后转身朝著一个方向走去。 “道长,跟上!” “要快点儿,快到续灯的时辰了,俺送你出去后,还得回来。” 这虎兔兔在前面带路,让陆远莫名想到小鬼引路这四个字。 不过,陆远手中有黑镜罗盘,倒也不怕被人拐迷糊。 反正现在已经被虎兔兔发现,不能悄悄接近那无面邪神…… 陆远琢磨琢磨,隨后便快速跟上前面的虎免兔。 陆远跟著“虎兔兔”往前走。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前面的小身影走得很快,那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的,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陆远越看,越觉得不对。 不是样子不对。 是那股子劲儿不对。 虎兔兔走路,是蹦蹦跳跳的,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 前面这个,就只是在认真的低头赶路。 步子是对,速度是对,连那两个小揪揪晃动的幅度都对。 但她不东张西望。 就那么走。 一直往前走。 这对陆远来说,还真是挺陌生的。 当然,也不好多想,毕竟虎兔兔刚才也说了,她还著急回来给那无面尊续灯。 陆远摸了摸怀里的黑镜罗盘。 这东西能照出邪祟的“气”。 任它千变万化,气息也变不了。 陆远趁著前面的虎兔兔没回头,把罗盘悄悄托在掌心,用袖子遮著,往她的方向照了照。 罗盘上的黑镜,什么也没有。 没有黑气,没有红气,没有邪气,没有阴气。 乾乾净净。 陆远皱了皱眉。 又摸了摸那七枚七星钱。 铜钱在手里冰凉冰凉的,没什么异常。 陆远又寻思了寻思,从裕涟里摸出一张黄符。 这是“照妖符”,最普通的那种,乡下神婆都会画。 虽然低等,但管用! 是妖是鬼是邪,贴上就能显形。 他把符纸折成一个小三角,快走两步,追上前面的“虎兔兔”。 “虎免免。” 前面那个停下脚步,回过头。 “嗯?” 陆远把那个小三角递给她。 “拿著。” “虎兔兔”低头看了看,伸手接过去。 “这是啥?” 她问,把那小三角翻来覆去地看。 陆远盯著她。 看著她接过符纸。 看著她翻来覆去地看。 看著那张符纸在她手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变化也没有。 照妖符遇邪则燃。 遇鬼则黑。 遇妖则焦。 可现在,那张符纸在她手里,什么事也没有。 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黄纸。 陆远沉默了一瞬。 “护身符。” 隨后陆远又道: “揣怀里就行。” “虎兔兔”“噢”了一声,把小三角往怀里一塞,转身继续走。 陆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真没问题啊! 难不成,真是自己想多了?! 不管是【斩妖除魔】的危险標识也好,还是自己本身的道门把式也罢。 都没有任何的问题。 这虎兔兔绝对不是什么邪祟,也不是那个什么无面邪神。 得嘞…… 別瞎寻思了…… 隨后,陆远快步跟上,跟虎兔兔並排走。 借著月光,陆远低头看著她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陆远跟著快步走了十几米,突然出声道: “这两天搁哪儿吃的饭?” “饿不饿?” 陆远的话说完,虎兔兔转头望著陆远笑道: “还行哩,不咋饿。” 她说著,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前天在一个老婆婆家吃的,昨天啃的乾粮,今天还没吃哩。” 陆远听著,点了点头。 这倒是像虎兔兔会说的话。 他想了想,又问: “乾粮够不够?我这儿有。” 虎兔兔摇摇头。 “够哩,俺带了好多。” 她说著,拍了拍腰间的小包袱。 陆远看著那个包袱。 那是虎兔兔的包袱,从真龙观出来的时候她就背著。 土蓝色的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得毛了。 陆远记得这个包袱。 那天晚上送她走的时候,月光底下,这个包袱就掛在她身上,一晃一晃的。 陆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陆远忽然又开口: “那天晚士……” 虎兔兔转过头看他。 “嗯?” 陆远看著她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月光照在上头,把那两个小揪揪照得毛茸茸的。 陆远笑了笑,说: “那天晚上三鲜馅的饺子,好吃不好吃?” “等下次你再来真龙观,再给你整一盘!” 陆远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聊家常。 虎兔兔眨了眨眼。 “饺子?” 她歪著脑袋,像是在回忆。 陆远看著她,等著她回答。 虎兔兔歪著脑袋想了会儿,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道长,那天晚上吃的不是饺子呀。” 她说。 “吃的是麵条。” 她抬起头,看著陆远,眼睛圆溜溜的。 “周道长下的麵条,臥了俩鸡蛋,俺吃得可香了,你忘啦?” 陆远:..…….…” 陆远看著面前这张小脸,看著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著那微微翘起的嘴角。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得了…… 可別瞎寻思了。 这就是虎兔兔! 虽然说,陆远没弄明白,这虎兔兔怎么明明去了后山,但最后又出来是因为啥。 但这面前肯定是虎兔兔做不了假。 毕竟若是什么邪祟,或者是那无面邪神假冒的话,怎么会知道那天晚上的事儿呢…… 一时间,陆远也终於是鬆懈了下来,望著旁边的虎兔兔无奈的笑了笑道: “对,记岔了。” “吃的是麵条。” 虎兔兔“噢”了一声,点点头。 “俺就说嘛,那天晚上明明吃的麵条。” 她说著,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道长你这记性,可得多吃点核桃补补。” “这不就才几天前嘛,就把麵条记成饺子啦!” 她边走边说,语气里带著点小小的得意。 陆远跟在她身后,看著她那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的。 心里那股发紧的感觉,散了。 又没完全散。 散了,是因为所有的试探都告诉陆远,这是虎兔兔,是真的。 没散,是因为…… 是因为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明明去了后山。 明明消失在黑雾里。 明明离这儿好几里地。 可现在,她就走在他前面,带著他往外走。 月光照在她身上。 照在她那两个小揪揪上。 照在她那晃晃悠悠的小包袱上。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一边走,一边还在嘟囔: “快点快点,俺还得回去干活儿哩。” 陆远跟在一旁,寻思了寻思,隨后便是望著虎兔兔道: “明儿个一早,咱们在榆树沟见。” 邪神的事儿,总归是要问个明白,现在虎兔兔既然著急,那就等明天,陆远直接问。 虎兔兔没多想,只是点点头说行。 很快,虎兔兔停下脚步。 “到了。” 陆远抬起头。 前面,是一个黑沉沉的水潭。 月光照在水面上,那水黑得像墨,一点反光都没有。 黑水潭。 不是黑水岭。 虎兔兔转过身,看著他。 “道长,你从这儿往前走,一直走,就能出山了。” 她指了指水潭边的一条小路。 “俺得往回走了,时辰快到了。” 她说著,冲他挥挥手。 “道长再见!” 陆远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看著她那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的。 陆远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后,从裕链里摸出一面小铜镜,巴掌大,镜面磨得鋰亮。 这是“回光镜”,能照出人身上的三把火。 人都有三把火,头顶一把,双肩各一把。 活人的火是旺的,烧得亮堂堂的。 邪祟附身的人,火会弱,会歪,会灭。 陆远把铜镜悄悄对准前面的“虎兔兔”。 镜子里,清清楚楚照出她的背影。 头顶一把火,亮堂堂的。 双肩两把火,烧得正旺。 三把火,一把不少,一把不歪。 活人。 看到这,陆远一边收起铜镜,一边嘆了口气。 得了…… 到底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这虎兔兔一点儿毛病都没有,正儿八经的活人。 现在陆远开始琢磨著,自己从哪里去黑水岭子。 虽然跟虎兔兔约好了,明天榆树沟见,但去见了,有些事儿陆远问了,虎兔兔也不一定能说。今晚还是得偷偷摸摸的跟著去。 有些东西得陆远亲自去看。 在陆远琢磨时,突然冷不丁地回过神。 下一秒,陆远猛地望向虎兔兔消失的方向。 等…… 等会!! 活人?? 刚才的虎兔兔是活人?? 第168章 「唉……」「道长……」(4000) 陆远站在原地,看著虎兔兔消失的方向。 月光照在水潭上,那水面黑得像墨,一点反光都没有。 山风吹过来,带著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是从潭底深处泛上来的。 活人? 虎兔兔是活人? 陆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对。 虎兔免是纸人。 是他亲眼看见的纸人。 那天晚上,月光照在她后颈上,那一道细细的摺痕,清清楚楚。 她身上没有半点儿恶意,也没有邪念,但她绝对是纸人。 可刚才回光镜里照出来的…… 三把火,旺得很。 那是活人的火。 纸人不会有火。 纸人不是人,没有三魂七魄,不会有头顶和双肩的阳火。 就算续灯虎家的手艺再厉害,能把纸人造得跟活人一样,能吃饭能说话能笑,但它终究是纸糊的。纸糊的东西,怎么会有阳火? 陆远心里一沉。 他刚才所有的试探,照妖符、黑镜罗盘、七星钱、舌尖血、回光镜,全都显示那个“虎兔兔”没问题。现在回过神来,细细想想,这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纸人,怎么能什么都没问题呢! 陆远猛地转过头,往虎兔兔消失的方向看去。 那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要说这穿越一年多,快两年的时间內,陆远见到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少。 这东西还不值得陆远大惊小怪。 陆远就信奉一个车到山前必有路,先整了再说。 虽然刚才那一下子,著实给陆远嚇了一跳,但若是仔细想想…… 其实倒还好。 这活人“虎兔兔”对陆远还是没有恶意的。 並且,这个活人虎兔兔,虽然並非在真龙观见到的那个纸人虎兔兔,但两者之间必定相通。否则那活人虎兔兔也不会认识陆远,也不会知道那晚吃的是麵条,而非饺子。 是什么分身术? 陆远闹不清楚,想来是续灯虎家的隱秘把式。 反正这活人虎兔兔並非要害陆远,只是將陆远带出去,並非恶意。 当然,也有可能是不想让陆远掺和这件事。 毕竟,陆远是谁? 若是以前的话,陆远倒是只有一个白袍小道的头衔。 可现在,不管是陆远,还是真龙观,那在关外都是响噹噹的。 若是陆远真的在这里遇害了,她续灯虎家同样不好过。 陆远寻思了寻思,这事儿倒也懒得多想了,反正自己得去黑水岭子。 去看看这续灯虎家跟无面邪神到底怎么个情况。 下一秒,陆远环顾四周后,便是立即悄然跟上。 当然,这得隱匿行踪。 陆远从裕裤里摸出三张黄符。 这是“匿形符”,道门用来藏匿行跡的。 贴上符,念了咒,能把自己的气息遮住,让旁人察觉不到。 陆远先把一张符折成三角形,塞进左脚的鞋里。 左脚踩地,接地气,符塞在鞋底,能把地气遮住,不会留下脚印的气息。 又一张符折好,塞进右脚的鞋里。 第三张符,贴在后颈上,用衣领盖住。 后颈是人身阳气外泄的地方,邪祟跟踪,往往就是从后颈的气息追过来。 三张贴完,陆远双手结印。 这回是“匿形诀”。 双手十指交错,掌心向下,拇指相抵,其余八指弯曲,扣在手背上。 “天地玄宗,万物本根。” “我身非我,我形非形。” “三魂归內,七魄守宫。” “六识闭合,五感不通。” “邪不见我,祟不逢我。” “如木如石,如土如尘。” “急急如律令!” 念完,陆远把双手往下一压。 一股凉意从头顶灌下来,顺著脊柱往下走,走到四肢,走到指尖,走到脚底。 陆远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只手,但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热气”在一点一点收进去,缩进皮肤底下,缩进骨头缝里。陆远深吸一口气,大步往虎兔兔消失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陆远又停下来。 不行,这样还是不够。 对面到底是关外十家之一,特別是…… 经过这几件事之后,不能真把对面当成七八岁的孩子。 那活人虎兔兔或许还防著自己又跟上去呢。 陆远琢磨了琢磨,还得用“替身法”。 陆远从裕涟里又摸出一张黄纸,三两下剪成一个小人形。 把纸人放在地上,念道: “纸人代我,我代纸人。” “你往东去,我往西行。” “三步之外,各不相认。” “急急如律令!” 念完,陆远往纸人上吹了一口气。 那纸人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顺著出山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得还挺像。 陆远看著纸人走远,这才转身,往虎兔兔消失的方向走去。 这回陆远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但这声音被山风盖住,传不远。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摸出黑镜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微微晃动。 跟著罗盘的指引,陆远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翻过一个又一个小坡。 月亮越升越高。 夜风越来越凉。 终於,陆远停了下来,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悄悄探出头。 前面是一个山谷。 山谷里,有一座破旧的庙。 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 庙门口,点著一盏灯。 那灯光很怪,不是黄色的,是青白色的,幽幽的,像是鬼火。 灯旁边,蹲著一个小小的身影。 两个小揪揪。 土蓝色的包袱。 虎兔兔。 陆远没办法通过肉眼来分辨两个虎兔兔谁是谁。 只能用回光镜来照。 但是现在距离这么近,特別是陆远也不知道周围有什么东西,倒是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这两个虎兔兔到底哪个是活人,哪个是纸人。 这对现在的陆远来说,並不重要。 陆远並不需要分辨这个,只是要看这续灯虎家,到底要跟著无面邪神做什么。 这两个虎兔兔也不是说,纸人虎兔兔就是好人,活人虎兔兔就是坏人。 有可能两个都有问题,或者都没问题呢。 所以,分辨不分辨的,不重要。 陆远跟那纸人虎兔兔,其实关係也没那么近,不过就是认识了一天。 陆远让虎兔兔在真龙观吃了几顿饭而已。 就是现在陆远有些奇怪的是…… 下面只有一个虎兔兔,那另外一个呢?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那座破庙照得惨白。 庙门口的灯幽幽地亮著,青白色的光,照出一小片光亮。 灯旁边,那个蹲著的小小身影动了。 虎兔兔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对著那座破庙。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两个小揪揪上。 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这会儿看著有些不一样。 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像是换了个人。 她伸手从腰间解下那个土蓝色的包袱,放在地上。 包袱解开。 里头的东西,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三根蜡烛。不是普通的红蜡烛,是白的,细长的,上头刻著弯弯绕绕的纹路。 像是符篆,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记號。 一个小香炉。 铜的,巴掌大,炉身上满是绿锈,绿锈底下隱约能看见云纹和雷纹。 一叠黄纸。 裁得整整齐齐,上头画著符,那符不是道门的符,弯弯绕绕的,像是某种动物的形状,又像是山水的轮廓。 还有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头包的是什么。 虎兔兔把这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 摆得很认真。 每一样都摆在固定的位置。 蜡烛插在庙门正前方三尺处,成一条直线。 香炉放在蜡烛后面一尺五寸。 黄纸叠在香炉左侧,油纸包在右侧。 像是在布一个什么阵。 摆完,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她抬头,看著那座破庙。 “无面尊。”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少了几分脆生生,多了几分沉稳,像是……像是在念什么正式的文疏。“续灯虎家,虎兔兔,前来续灯。” 话音落下,山谷里一片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庙里没有动静。 虎兔兔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俺知道您在里头。” “您出来唄。” 她说著,语气里带著点商量,像是在跟人说话,不是在跟邪神。 庙里还是没有动静。 虎兔兔歪著脑袋看了看,然后嘆了口气。 “行吧,您不出来,那俺就自个儿开始了。” 她说著,蹲下来,拿起那三根白蜡烛。 一根一根,插在地上。 不是插成一条直线。 是插成一个三角形。 尖角对著庙门。 底边对著她自己。 插完,她拿起那个小铜香炉,放在三角形的正中央。 然后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往香炉里倒。 倒出来的是黑色的粉末。 细细的,像灰,又像土。 倒完,粉末在香炉里堆成一个小小的山包。 她又从包袱里摸出三根香。 不是普通的香,是那种很细的、黑色的香。 香身上也刻著符文,比蜡烛上的更密,更细。 她把三根香插进香炉里,插进那堆黑色粉末里,插成一个品字形。 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两步,退到三角形外面。 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印。 那手印很奇怪,不是道门的指诀,也不是佛门的印相。 左手掌心向上,右手掌心向下,两手指尖相对,像是捧著一个看不见的球。 她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这不是咒。 这是《千字文》。 陆远一愣。 这…… 这是续灯的咒? 虎兔兔继续念: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金生丽水,玉出崑冈。” “剑號巨闕,珠称夜光。”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还是《千字文》。 她念得很快,像是在背书,不是在念咒。 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韵律。 那韵律不是从字句里来的,而是从她呼吸的节奏里来的。 她每念一句,呼吸就深一分。 每念完四句,呼吸就停一息。 念到“海咸河淡,鳞潜羽翔”的时候,她停下。 然后她睁开眼,看著那三根插在香炉里的黑香。 “起。” 她轻声说。 话音刚落,那三根黑香同时燃起来。 没有火。 没有烟。 就那么燃著,香头亮起三点红光。 那红光不是普通的火光,是深沉的、浓稠的红色,像是血凝成的。 虎兔兔看著那三点红光,点了点头。 然后她蹲下来,拿起那叠黄纸。 一张一张,往那三根白蜡烛上点。 白蜡烛燃起来。 火光不是黄色的,是青白色的。 和那盏灯一样。 和庙门口那盏灯一模一样。 虎兔兔把点著的黄纸一张一张扔进铜香炉里。 黄纸落进黑色的粉末里,“呼”地一下燃起来。 火苗窜起半尺高。 也是青白色的。 但那青白色的火苗里,隱隱约约能看见別的东西。 像是影子,在火里扭动。 又像是脸,一张一张的,一闪而过。 虎兔兔看著那火,嘴里又开始念: “一续天地,二续阴阳,三续鬼神,四续四方。” “五续五方,六续六合,七续七星,八续八卦。” “九续九九,十续圆满。” 这回不是《千字文》了。 但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咒语,听著像是民间的顺口溜。 可她的声音变了。 变得低沉,变得沙哑,变得……变得不像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像是有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 陆远听得直皱眉。 这…… 这是续灯? 陆远正想著,山谷里忽然起了变化。 那三根白蜡烛的火苗,同时往一个方向偏。 往庙门的方向偏。 香炉里的火,也往那个方向偏。 偏得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庙里出来了。 看到这儿,陆远来了精神,要出来了! 无面邪神?! 而就在陆远瞪著眼,准备好好瞧瞧这无面邪神时。 身后却是传来一道嘆息声道: “唉……” “道长……” “我不是让您走了吗……” 虎兔兔的声音,骤然在陆远背后响起。 第169章 无面邪神!(4400) 陆远猛然回头。 月光下,另一个虎兔兔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和庙前那个一模一样。 这么专心致志的情况下,背后突然出现一个人,谁也会嚇一大跳。 特別是在这种情况下。 不过,陆远的反应倒是还好,只是一瞬,便是安定下来。 没有什么动作,也没有出现什么惊呼,下方山谷內的另外一个虎兔兔並没有发现这里。 “您怎么就不听话呢?” 面前的虎兔兔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和年龄不符的老成。 陆远虽然不能从肉眼分辨出来两个虎兔兔谁是谁。 但若是这虎兔兔开口说话,陆远还是能听出来一些的。 面前的这个就是活人虎兔兔。 陆远望著面前的虎兔兔,心中並没有太过害怕。 先不说陆远怀中有清婉的玉牌在,就说现在这个情况,陆远也未必需要清婉帮忙。 虎兔兔,一个孩子。 当然,或许这虎兔兔並不是看上去的七八岁,但最多也不过十几岁。 十几岁的年纪,就算再厉害,也不会比陆远强。 当然,这里不光有虎兔兔,还有下面还没有见到的无面邪神。 只不过…… 那无面邪神也够呛能整的过陆远。 毕竟这续灯虎家,是给什么样的“神明”续灯? 是给快完蛋的,快不行的,快要消散的“神明”续灯。 想必那个无面邪神现在的情况,也不咋地,怕是连凝聚都费劲。 否则,陆远也不会到现在都没看到那个无面邪神。 这个无面邪神也不会需要关外十家之一的虎家来续灯。 並且…… 陆远看著面前的虎兔兔,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带著老成的眼睛里。 哪怕到现在,虎兔兔她还是没有露出恶意。 即便她的话…… 好像已经有点儿开始不对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实在可爱的外表,让人忽略了这张可爱脸蛋下隱藏的恶意。 陆远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 虎兔兔眨眨眼。 “当然,您是真龙观的道长。” 陆远却不搭虎兔兔的话茬,而是微微昂著头一脸傲然道: “我是正经受篆的天师,承的是三清正统,守的是道门规矩。” 陆远盯著虎兔兔的眼睛: “而道门的规矩就一条,道守苍生!” “关外十家,各有各的本事。” “你们续灯虎家给神明续灯,像在真龙观给花娘娘续灯那件事,是大好事。” 隨即,陆远话锋一转: “可你们现在给谁续灯?” “无面邪神。” “那是神明吗?” 虎兔兔抿了抿嘴唇,没回答。 陆远盯著她的眼睛: “无面邪神,香火成精,装神弄鬼,这是邪神,是邪祟!” 陆远的声音虽然压得低,但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凌厉。 “你们续灯虎家,给正经神明续灯,这是好事。” “可给邪神续灯,这是什么?” 陆远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来: “我陆远身上有正经的道家法脉,是正儿八经的天师!” “虽然现在还没彻底恢復,但只要我还穿著这身道袍,只要我还接著真龙观的香火!” “我就不能看著这种事发生!” 陆远死死盯著虎兔兔的眼睛: “我不能看著有人给邪神续灯,让它活著。” 月光下,虎兔兔听完陆远的话,没有著急辩解,也没有露出委屈。 她就那么站著,等他说完。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个脆生生的声音,但语气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道长,您说完了?” “那俺说几句。” 她顿了顿,抬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您知道关外十家是干什么的吗?” 呃…… 这话,倒是给陆远问住了。 这谁知道呢。 这事儿,陆远还真从来没有想过。 这事儿粗略一想,好像不是什么值得想的。 爱干啥就干啥! 別害人就成! 但转念一想,这事儿其实是值得思考一下的。 这事儿反过来说就是,道门是干什么的? 道门当然是道守苍生了! 那这十家…… 而还不等陆远多寻思,虎兔兔自顾自往下说: “关外十家,是十个不同的行当,各干各的。” “俺们续灯虎家是其中一个,还有您知道的驭鬼柳家,还有別的。” “每一家都有自己家要做的事情。” 她转过头,看著陆远: “旁人,俺不说。” “就说您这道门修的是念头通达,道守苍生。” “俺们虎家没那么大本事,俺们修的是活路。” 活路?! 听著虎兔兔的话,陆远不由得微微一挑眉毛。 “怎么修?” 虎兔兔伸手指著山谷里那座破庙: “续灯。” “那个无面尊,您说它是邪神,对。” “可它对俺们续灯虎家来说,它就是一盏灯。” “邪神不邪神的无所谓,只要俺们给它续上就成!” 陆远眉头一皱。 虎兔兔看著他的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 “道长,您知道为啥俺们叫续灯虎家吗?” “不是因为俺们会给灯续命。” “是因为俺们续了灯,就能从那灯上拿到一点东西。” “一点那神明的力量。” “正神给正神的力量,邪神给邪神的力量。” “拿来的力量,就是俺们修行的本钱。” 虎兔兔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那个无面尊,它吃了多少人,攒了多少年,身上有多少东西,俺不知道。” “俺就知道,俺给它续一次灯,它身上就分一丝给俺。” “一丝就够了。” 虎兔兔看著陆远: “您问俺为啥要给邪神续灯?” “因为它能给俺力量。” “就这么简单。” 虎兔兔说完了,然后无比认真地看著陆远。 似乎想要从陆远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反应。 但…… 让虎兔兔很奇怪的是…… 陆远几乎是没有半点儿反应。 从虎兔兔开始说,到最后说完,陆远脸上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这事儿…… 说实话,实在是…… 陆远已经心中有数了。 儘管说,陆远这次偷摸来,想要看看续灯虎家到底要干什么。 为什么要给一个邪神续灯。 但实际上,在来之前,陆远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隱约的答案了。 不是说,陆远真是聪明绝顶,直接就猜到了,实在是…… 实在是这事儿对於陆远来说,真是已经有过先例了! 最开始陆远在想续灯虎家为什么给真正的乡间野神续灯,又给邪神续灯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就是这续灯虎家应该是能从中获得什么东西。 那对於续灯虎家这么做,不感到意外? 还真没有…… 因为之前陆远就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或者说…… 在陆远知道虎兔兔要给邪神续灯后…… 他对续灯虎家的看法就从之前的同道中人,转变为觉得关外十家都是一个鸟样。 当时陆远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人,就是谭吉吉。 之前陆远觉得虎兔兔特殊,觉得续灯虎家好,就是因为陆远之前不喜关外十家那种行为方式。他们觉得,只要是十家外的事情,跟他们一点儿关係都没有。 他们只管十家之內的事儿。 就比如当时的谭吉吉,明知道驭鬼柳家在养邪神。 特別是,他们刑幽谭家也还因为这件事要找驭鬼柳家。 但还是拒绝了陆远这个外人的帮忙。 用谭吉吉当时的话来说就是,那是他们关外十家之內的事儿。 他们关起门来是一家。 不管闹成什么样,不管其他十家做什么,他们才是一家。 而这续灯虎家……… 在陆远知道虎兔兔给邪神续灯后,就已经想到了这里。 现在来看,果不其然…… 续灯虎家为的才不是什么道守苍生。 跟陆远,跟关外道门也根本不是什么同道中人。 她们做这些,就只是为了自己家的法门而已。 至於给邪神续了灯,这邪神以后会不会祸害关外的百姓…… 她们根本不在乎。 果然啊……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关外十家…… 都是这个德行的…… 真是不该对这些人抱有什么太多好的想法…… 而在想明白这些之后,陆远举起握著厌胜匕的右手,面无表情地望著活人虎兔兔道: “说完了?” 夜风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山谷里那盏灯,还幽幽地亮著。 下一秒,还没等活人虎兔兔反应过来。 陆远转身就往山下冲。 “道长!!” 身后传来虎兔兔的惊呼,但陆远没回头。 山坡很陡,碎石和落叶在脚下打滑。 但这对於陆远这个天师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一只手护著怀里的厌胜匕,一只手抓著沿途的树干借力。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照在陆远的身上。 快了。 还有三百米。 山谷里那盏灯,青白色的光,幽幽地亮著。 灯旁边,那个小小的身影还蹲著,正往香炉里扔最后几张黄纸。 是纸人虎兔兔。 就在陆远全力衝进山谷边缘的那一刻。 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啪”一下,就停了。 树叶不响了。 草不摇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然后陆远看见了。 山谷里的那盏灯,灭了。 青白色的光消失的瞬间,整个山谷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月光。 惨白的月光。 照在破庙上,照在空地上,照在那个蹲著的、一动不动的虎兔兔身上。 然后一 庙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 是它自己开的。 吱呀 那声音很轻,但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门里黑漆漆的。 什么也看不见。 但陆远知道,有东西出来了。 不是走出来的。 是“漫”出来的。 像是一团看不见的雾,从门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那雾没有形状,没有顏色,但你看著那个方向,就知道那里有东西。 它在动。 在往外漫。 对此,陆远倒是没有什么別的想法。 【斩妖除魔】系统的危险標识並未触发。 也就是说,这无面邪神,跟陆远之前想的一样。 就是那种半死不活,隨时就快要消散,对陆远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威胁! 只要能够阻止那纸人虎兔兔给这无面邪神续灯就是了。 想到这里,陆远握著厌胜匕的手,更紧了。 诚然,陆远对那纸人虎兔兔还是挺稀罕的。 这小丫头很有礼貌,长得那也是可爱到不行。 陆远之前也寻思过,自己以后要是有女儿了,巴不得也是这样。 但…… 这不代表,陆远会对这纸人虎兔兔手下留情! 也不至於会对这纸人虎兔兔手下留情。 要说两人之间的感情,也不过就是那一天罢了。 说实话,还没跟谭吉吉感情深呢。 就因为那一天,陆远就手下留情,就放任纸人虎兔兔给一个邪神续灯的话…… 那陆远可就有点儿太好笑了! 对此,陆远没二话,给邪神续灯,等同於邪祟! 陆远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当然,陆远也明白,不一定能快速將那纸人虎兔兔拿下。 毕竟…… 这虎兔兔身后可跟著一些个“神明”呢。 陆远一边朝著虎兔兔狂冲,一边非常警觉地环顾四周。 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標识突然跳出来。 陆远距离纸人虎兔兔还有七八十米远时,忽然觉得不对。 低头一看 他的影子。 月光照在他身上,本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但现在,那道影子正在往前爬。 不是跟著他往前爬。 是比他跑得更快。 陆远的影子,正在往那座破庙的方向爬。 陆远头皮一麻。 “定!” 影子停住了。 但只是一瞬。 紧接著,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慈湣窣窣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月光下,山坡上那些树的影子,全都在动。 不是风吹动的。 是它们自己在动。 树的影子像活了一样,顺著山坡往下爬。 草的影子,石头的影子,所有东西的影子,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爬! 往那座破庙的方向爬。 而那纸人虎兔兔,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的影子,也在动。 她的影子,正在往破庙的方向爬。 爬到一半,忽然停了。 然后一 虎兔兔的影子,自己站了起来。 隨后转过身,面对著蹲在地上的虎兔兔。 没有脸。 但它就是在“看”她。 陆远顾不上了。 他继续往前冲。 跑了几步,他发现周围越来越暗。 不是灯灭了那种暗。 是月光正在变淡。 抬头一看,月亮还在天上。 但月光照不下来了。 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月光。 不是云。 是影子。 是无数影子匯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黑布,慢慢盖住整个山谷。 陆远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雷祖令,往天上一举。 令牌猛地一亮。 一道金光从令牌上窜出,直衝头顶那张黑布。 黑布被撕开一道口子。 月光从那道口子里漏下来,正好照在陆远前方三米的地方。 陆远就著这点光,继续往前冲! 十米。 五米。 三米。 在陆远马上就要到那纸人虎兔兔面前时,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一 陆远看见自己。 前面三米的地方,站著一个人。 穿著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长著一模一样的脸,手里握著一模一样的厌胜匕。 那是陆远自己。 是陆远的影子,站在陆远面前,挡在陆远和纸人虎兔兔之间。 第170章 你俩咋还干起来了!!!(4000) 对於这种突然出现另外一个自己这事儿,陆远倒是没啥太大的反应。 真是邪祟常见的小把戏而已。 陆远都不知道见过多少回了,而且面前的这个“自己”,也並没有出现什么危险標识。 再加上之前陆远自己所估计的,这所谓的“无面邪神”应该是没啥东西了。 这玩意儿也就只是弄这些个玩意儿嚇唬嚇唬人,没什么用。 陆远只是瞅了一眼面前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子,下一秒,目光便越过它。 投向后面蹲著的那个小小身影。 与此同时,纸人虎兔兔也抬起脑袋,看见了陆远。 月光从头顶那道被撕开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她脸上。 照在她那两个小揪揪上,照在她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上,照在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 那眼睛先是一愣。 然后一 弯了。 弯成两道月牙。 “道长!!” 她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惊喜。 “你咋来了哩!!” 陆远一愣。 这反应…… 不对啊。 这回应倒著实是给陆远整的不会了。 按照他想的,这纸人虎兔兔应该跟活人虎兔兔是一伙的。 她在这儿续灯,活人虎兔兔在外面放风拦人,里应外合,把事儿办成。 並且,两个人应该是共享视觉,听觉的。 就像是之前,陆远放出来的那三个纸人跟踪纸人虎兔兔一样。 否则那个活人虎兔兔不应该知道,纸人虎兔兔在真龙观做了什么。 也不该知道那天晚上纸人虎兔兔吃了什么。 陆远现在极速赶来,就是想要一刀將纸人虎兔兔直接拿下。 或者乾脆来说,是直接诛灭! 之前对这纸人虎兔兔確实是有不一样的情感,没把她当成纸人。 但是在见到活人虎兔兔,並且知道两人之间的联繫后,陆远就再也没有將纸人虎兔兔当成一个“人”了只是当成活人虎兔兔的一个法器罢了。 但是现在…… 她这表情 那惊喜是真的。 那笑也是真的。 和真龙观那天晚上,她说“等有空俺回来看您”的时候,一模一样。 噫! 这一瞬间,让陆远有些恍惚。 纸人虎兔兔跟活人虎兔兔之间的联繫…… 陆远还没反应过来,面前那个影子“陆远”忽然动了。 它抬起手,握著那把和厌胜匕一模一样的影子匕首,朝著陆远心口刺来。 没有声音。 没有风声。 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刺过来。 陆远回过神来,直接向后躲开。 “哎!!!” 一声脆生生的喊。 纸人虎兔兔两步衝到影子陆远旁边,伸手就去拽它的胳膊。 “你干啥!” 她想拽著那影子的胳膊,使劲往后拉。 但那影子是虚的,她的手穿过去,什么也没抓住。 一时间虎兔兔著急大声道: “你起开!!!” 她对著那影子喊,像是在跟人说话。 但那影子不理她。 它又往前一步,匕首再次刺向陆远。 纸人虎兔兔急得直跺脚。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是刚才续灯剩下来的那种,上面画著弯弯绕绕的符。她把黄纸往那影子身上一拍。 “啪。” 黄纸贴在影子身上,那影子猛地一僵。 然后,黄纸自己烧起来。 不是普通的火,是青白色的火。 和那盏灯的火一模一样。 火苗舔著影子的胸口,那影子往后跟蹌了一步,匕首掉在地上,隨后身体与匕首都化作黑烟散了。纸人虎兔兔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正在消散的影子,小脸上露出一点得意的笑。 “哼。” 她哼了一声。 然后她转过身,朝陆远跑过来。 “道长!” 陆远一脸懵的看著虎兔兔跑到自己跟前,仰著头看著自己,眼睛亮晶晶的。 “你咋在这儿哩!!” 嘶 看到面前这完全不设防的纸人虎兔兔,一时间陆远倒是不知道该咋说了。 主要是…… 他手中捏著厌胜匕,一时间竞不知道该不该抬手攘向这纸人虎兔兔! 与此同时,陆远的身后也是传来另外一道著急的声音。 陆远回头一看。 刚才那一耽误,活人虎兔兔也追下来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两个小揪揪在脑袋上一顛一顛的。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满是著急的眼睛里。 “你快去继续续灯哩!” 她对著纸人虎兔兔喊,声音又急又快。 “灯都灭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纸人虎兔兔回过头,看著她,语气里带著点不慌不忙。 “你咋也下来了嘞?” 活人虎兔兔几步跑到跟前,伸手就要拉她。 “別废话了,快去!” 纸人虎兔兔却往后躲了躲,没让她拉著。 她指了指陆远,小脸上带著笑: “这是真龙观的道长。” “俺之前在道长那儿借宿,就是在他观里吃的饭。” 陆远:..…….…”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两个虎兔兔,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打扮,连说话的声音都一模一样。 但此刻,一个满脸著急,恨不得立刻把那灯续上。 一个却满脸笑,正忙著给两个人介绍认识。 这…… 这跟陆远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按照他之前的设想,这纸人虎兔兔应该就是活人虎兔兔用秘法造出来的法器。 就像是他的小纸人一样,用来跟踪、探路、干活儿。 法器嘛,主人让它干啥它就干啥。 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的情感,只是一件工具。 可现在…… 活人虎兔兔急成这样,纸人虎兔兔却一点都不急。 她甚至还想给两个人做个介绍。 陆远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纸人虎兔兔衝过来帮他,用黄纸烧散了那个影子。 她那会儿的反应,完全是自发的。 没有人让她来。 也没有人让她帮忙。 她就是自己跑过来的。 因为认识自己,所以想帮自己……… 陆远看著她那张笑脸,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哪儿是法器? 这分明就是一个人。 活人虎兔兔没理会纸人虎兔兔的介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使劲往旁边拽道: “別说了,快去!” 纸人虎兔兔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但还是不肯动。 她回过头,看著陆远,脸上带著点歉意: “道长,你等俺一会儿啊。” “俺先去把灯续上,续完再跟你说话。” 陆远站在原地,看著两个虎兔兔。 一个使劲拽,一个被拽著走还在回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 一个满脸著急,一个却满脸笑。 一个在催,一个还在惦记著等会儿回来跟他说话。 陆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兑。 如果这纸人虎兔兔真的只是活人虎兔兔的法器,那活人虎兔兔根本不用这么著急。 她直接“收”回去就行了。 就像他收回自己的小纸人一样,心念一动,纸人就回来了。 不用追,不用喊,不用又拽又催。 或者乾脆直接控制纸人虎兔兔去续灯就行。 可她没有。 她只能追下来,只能拽,只能喊。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管不了这个纸人虎兔兔。 说明这个纸人虎兔兔,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主意。 她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不是活人虎兔兔能强行左右的。 当然,现在想这些,是没用的。 陆远的目標就只有一个,阻止续灯虎家给一个邪神续灯! 而现在既然知道只有纸人虎兔兔才能续灯,那陆远当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 直接做掉纸人虎兔兔,就完全可以了! 当然,之前陆远也是那么想的,也是那么做的。 但那些都是……之前陆远觉得这纸人虎兔兔,只是活人虎兔兔的一件法器。 而现在的话,自然是不可能再按照之前那般想的动手了。 陆远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看著纸人虎兔兔,一字一句: “別去续灯。” 纸人虎兔兔愣住了。 活人虎兔兔脸色一变。 陆远继续说道: “那盏灯,是给邪神续的。” “你知道什么是邪神吗?” 纸人虎兔兔眨眨眼,没说话。 陆远指著那座破庙,指著那漫山遍野还在蠕动的影子: “这东西,叫无面邪神。” “它不是正经神明,是吃人的东西。” “早年间它在关外祸害过多少人,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它要是继续活下去,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关外的老百姓。” 纸人虎兔兔听著,小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看了看那座破庙,又看了看那些影子,最后看著陆远。 月光照在她那双复杂的眼睛里。 而一旁的活人虎兔兔,则是忽然著急地开口: “你別听他胡说!” 她一把抓住纸人虎兔兔的手腕,声音又急又硬: “那是什么邪神,那是咱们续灯虎家的灯!” “续了这么多代了,你忘了?” “爷爷续过,爹续过,现在轮到你了!” “你不续,它散了,咱们虎家吃什么?喝什么?拿什么修行?” 纸人虎兔兔被她拽得往前走了两步,但还是回过头,看著陆远。 纸人虎兔兔张了张嘴: “可是道长说………” 不过,这次活人虎兔兔直接打断,声音一下子高了。 “他是道门,咱们是十家!” “各走各的路,各守各的规矩!” “咱们续灯虎家,从老祖宗那辈就是这么过来的。” “正神也好,邪神也罢,咱们就得续!” “你不续,你拿什么活著?” “你不续,咱们虎家以后怎么办?” 她死死盯著纸人虎兔兔的眼睛: “你忘了你是谁了?” “你是续灯虎家的人!” 纸人虎兔兔被她吼得一愣一愣的。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两个小揪揪上。 两个小揪揪,在夜风里轻轻晃著。 陆远看著面前这一幕,倒是有点急了,瞅这模样,这纸人虎兔兔怕是要被活人虎兔兔给唬弄过去了。但下一秒,让陆远完全没想到的是,这纸人虎兔兔只是愣了下后,瞬间挣脱活人虎兔兔的手。根本不虚,瞪著圆溜溜的眼睛大声道: “那它就是邪神咯!!” 她瞪著圆溜溜的眼睛,声音脆生生的,一点儿都不虚。 “它不是什么无面尊!” “是无面邪神咯!!” 活人虎兔免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愣住了。 纸人虎兔兔往后退了一步,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你少拿爹来说俺!” “爹可不是这么说的!” 活人虎兔兔眉头一皱: “爹说什么了?” 纸人虎兔兔看著她,月光照在她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上,照在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 “爹说过,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邪神,它祸害人,是坏东西!” 活人虎兔兔急得刚想要说什么,这纸人虎兔兔便是瞪著圆溜溜的大眼睛道: “你就说,这个无面邪神,它是让人活的,还是让人死的?” 这话,倒是给活人虎兔兔给整的半句话说不出来。 而一旁的陆远则是早懵了。 这不对啊。 这太不对了。 他刚才听活人虎兔兔那语气,那架势,以为这纸人虎兔兔肯定是被拿捏得死死的那个。 毕竟一个是活生生的,正儿八经的人。 一个只是靠法门製造出来的纸人。 按理来说,这靠法门製造出来的东西,不就该听人的吗! 可现在呢? 纸人虎兔兔不仅不听,还敢顶嘴。 顶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不是……… 这……这陆远真是弄得有点懵了。 活人虎兔兔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愣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脸上那股著急变成了生气。 “你……你敢这么跟俺说话!!” 纸人虎兔兔丝毫不虚,瞪著眼睛: “俺怎么不敢?” “你又不是俺娘,也不是俺爹。” “你凭啥管俺干啥?” 她往前踏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已经带了几分火气的眼睛里: “你少废话!!” “我让你去续灯,你就得去续灯!” “你去还是不去!!” “你不去,你信不信俺现在就揍你!!” 这活人虎兔兔扬眼要揍纸人虎兔兔,但没想到,这纸人虎兔兔更绝! 纸人忽然抬手,从腰间摸出一张符。 那符和纸人虎兔兔刚才用的不一样,是红色的,上头画著密密麻麻的纹路。 月光照在上头,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在缓缓蠕动。 她把符往空中一拋,双手结印,嘴里念道: “续灯虎家,借法一!” 一旁的陆远:“????” 不是!! 你俩咋还干起来了!!! 第171章 【类型:无面邪神】(4600) 这活人虎兔兔也不是个脾气好的,或者说是被气急了。 见这纸人虎兔兔直接掐诀后,一时间,活人虎兔兔的右手往腰间一摸。 下一秒,抽出三张黄符,夹在指缝间。 那符不是道门的硃砂符,是续灯虎家特有的“灯符”。 黄纸上用灯油混著香灰画的纹路,弯弯绕绕,像一盏盏点著的灯。 她把三张符往空中一拋,左手掐“灯引诀”。 食指中指併拢前伸,无名指小指弯曲扣入掌心,拇指压住无名指指甲。 这是续灯虎家引动灯符的起手式。 “续灯虎家,借法!” “灯行!” 三张符在空中展开,符上的纹路同时亮起,青白色的光。 三团火从符上炸开,化作三只拳头大的火蝶,朝纸人虎兔兔扑去。 纸人虎兔兔看著面前这一幕,根本就没躲,而是右手从怀里掏出一盏八孔灯,往身前一横。左手掐“灯守诀”。 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拇指扣住灯底。 那盏灯亮了一下,一道青白色的光幕从灯芯里涌出,罩在她身前。 三只火蝶撞在光幕上,“砰砰砰”三声闷响,炸了。 光幕晃了晃,裂了几道缝,但没散。 活人虎兔兔没停。 她右手又抽出三张符,这回是红的,比刚才那三张更亮。 她把符往地上一拍,双手结“灯阵诀”。 双手十指交错,掌心朝下,拇指相抵,其余八指张开如花瓣。 “借法!!灯阵!” 三张红符落地即燃,火光在地上连成一条线,绕著纸人虎兔免画了一个圈。 圈里窜起七道火柱,青白色的,一人多高,把纸人虎兔兔困在中间。 而纸人虎兔兔脸色微微一变。 她把八孔灯举过头顶,右手掐“灯破诀”。 食指中指併拢,无名指小指弯曲,拇指扣住中指根部,指尖朝上。 “灯破!” 八孔灯上的金光猛地一亮,一道金光从灯芯里窜出,打在正前方的火柱上。 “轰”一声,那道火柱炸开,碎火四溅。 但剩下的六道火柱立刻补上来,缺口合上了。 此时的陆远,已经退出去很远了,脸上一脸著急的大声道: “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陆远喊得那叫一个著急,但是,却根本没有任何动作。 就双手抱在胸前,好奇的眨著眼看著。 上去给这两人拉开? 拉个屁嘞! 陆远来这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让续灯虎家给邪神续灯。 而现在…… 这纸人虎兔兔跟活人虎兔兔斗法,那自然就不能去给无面邪神续灯了。 从某个方面上来说。 这俩人就这么打一会儿,陆远的目的就达到了。 至於说…… 让这两人就这么打下去,会不会谁给谁打坏了……… 起初,陆远还是有那么点担心的。 但是,隨著两人起手过了两招之后,陆远算是看出来了。 这纸人虎兔兔跟活人虎兔兔,完全是旗鼓相当! 两人怕是得打上好一阵子,才能分出胜负。 等过会儿两人打累了,陆远再制止也来得及。 而此时的活人虎兔兔趁这功夫,又从怀里摸出四张黑符。 她把四张符贴在四棵树上,围住纸人虎兔兔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贴完,她退后三步,双手结“灯锁诀”。 双手握拳,拳心相对,食指伸出,指尖相抵。 “续灯虎家,借法一一灯锁!” “四柱锁魂,八方无路!” 四张黑符同时亮起来,银色的光。 四道光从符上射出,在纸人虎兔兔头顶交匯,织成一张银色的网,往下罩。 纸人虎兔兔抬头一看,咬了咬牙。 她把八孔灯往地上一放,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灯芯上。 血落进去,那盏灯的金光变成了赤金色。 看到这一幕,陆远不由得挑了挑眉毛。 这…… 这纸人虎兔兔还有精血呢…… 说起来,对这纸人虎兔兔,陆远现在真是好奇到不行。 先就是这纸人虎兔兔的纸人身份,就实在是奇怪。 这个之前在真龙观的时候,陆远就已经感慨过。 这续灯虎家到底是怎么做的,怎么能把这纸人做的如此逼真! 真就是完全跟真人一样! 並且,这几天,陆远还仔细回想过刚跟纸人虎兔兔初见时的场景。 陆远可以百分百確定,初见时,纸人虎兔兔后脖颈上绝对没有摺痕! 否则陆远不会发现不了。 並且,当时也不光是陆远,还有美神,还有真龙观那么多弟子。 有那么明显的纸人摺痕特徵,旁人肯定会发现。 並且后续也证实了,那摺痕只是出现那么一瞬间,隨后又完全正常。 陆远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这一瞬间的…… 可以说是破绽! 如果不是那一瞬间,真是谁也发现不了这纸人虎兔兔是个纸人…… 而现在,就更是惊奇了。 纸人虎兔兔完全不像是什么被法门製造出来的法器,或者是什么的…… 而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情绪,有自己的法门,会掐诀,会斗法……… 甚至…… 还能喷出精血…… 这? 这陆远真是理解不了! 並且除此之外…… 还有一点就是…… 这纸人虎兔兔跟著活人虎兔免……… 明显是一家的! 这对吧?! 但两个人的想法,或者说理念完全不同! 这事儿放在道门里来说,就是两个人的道,不同! 这种事儿倒也常见。 就比如说陆远身边儿的老头子跟鹤巡天尊。 这两人都是一个师父教的,但是道,完全不同。 但要知道,这两个人都多大了? 每个人经歷的不一样,后面自然会有自己的道。 但问题是,这两个小鼻嘎年纪相仿,不过几岁。 然后两人之间就是完全不同。 那活人虎兔兔,更加……陆远不好形容,因为陆远也不好评价她的那些个想法,到底是错的还是对的。非要形容一下的话,只能找一个中性词,现实。 而纸人虎兔兔则是更纯真一些,好就是好,坏就是坏! 这还挺奇怪的,两人这么大点儿的年纪,特別是刚才听两人的对话,两人都是自己的爹教的。这总不能是她俩的爹,教活人虎兔兔时是这样,教纸人虎兔兔时是那样的吧? 陆远真是有些弄不懂了。 这两个人模样是一模一样,但脾气秉性,或者说是行为风格却又是完全不同…… 而此时,纸人虎兔兔已经双手结“灯燃诀”。 左手握灯,右手五指张开,罩在灯口上方。 “续灯虎家,借命一一灯燃!” “命不断,灯不灭!” 八孔灯猛地一亮,赤金色的光从灯里炸开,朝四面八方衝去。 银色的网被金光一衝,往上弹了三尺。 六道火柱被金光一衝,歪了半边。 但网没破,柱没倒,只是晃了晃,又稳住了。 活人虎兔兔被金光冲得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咬著牙又往前踏了一步,双手重新结“灯锁诀”,把网往下压。 纸人虎兔兔被网压得弯了弯腰,但她没倒。 她把八孔灯举过头顶,灯里的赤金色光越来越亮,往上顶。 两张符在火柱里烧起来,符上的纹路亮得刺眼。 火柱又直了。 银网又往下压了一尺。 纸人虎兔兔被压得单膝跪地,但她手里的灯还在亮,赤金色的光还在往上顶。 活人虎兔兔脸上没血色了,嘴唇发白,双手在发抖,但她没鬆手。 两个人就这么僵著。 火柱围著纸人虎兔兔烧,银网在她头顶压,赤金色的光从灯里往外顶。 谁也压不过谁,谁也破不了谁。 山谷里一片死寂,只有火柱烧得呼呼响,只有八孔灯嗡嗡震。 也在这时,陆远知道,自己不能再看戏了! 火柱烧得呼呼响,银网压得嘎嘎作响,八孔灯在纸人虎兔兔手里嗡嗡震颤。 两个人都已经到了极限。 活人虎兔兔脸上没了一丝血色,双手抖得像筛糠。 纸人虎兔兔单膝跪地,八孔灯的光已经从赤金褪成了暗黄。 再这么僵下去,两个人都得伤。 娘誒!! 这两个小鼻嘎下手还真怪狠的! 之前就有仇是咋滴! 陆远往前踏了一步。 右手从怀里摸出三张黄符,左手掐了一个“定身诀”。 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部,食指中指併拢前伸,无名指小指自然弯曲。 这是道门常用的止爭起手式,不伤人,只定人。 他把三张符往空中一拋,双手结印。 这回是“太极印”! 左手掌心朝上,右手掌心朝下,两手重叠,拇指相抵,其余八指自然张开,形如太极。 这是道门调和阴阳、化解衝突的手诀,讲究的是一个“和”字。 “太上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寧。”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念完,陆远双手一翻,掌心朝外,十指张开,往两边一分。 三张符在空中炸开,化作三道金光。 一道打在火柱上,一道打在银网上,一道打在八孔灯上。 金光落下,火柱“呼”地矮了半截。 银网“嘎”地停了。八孔灯的嗡嗡声也没了。 两个人同时一愣。 活人虎兔兔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符还在,但她掐的“灯锁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撑开了,十根手指像是被人掰开一样,怎么也使不上劲。 纸人虎兔兔低头看自己的灯。 灯还亮著,但她掐的“灯燃诀”也被撑开了,右手五指张著,合不拢。 两个人都想重新结印。 陆远没给她们机会。 他往前又踏了一步,双手换了一个印。 这回是“分水诀”。 双手掌心相对,相距一尺,十指张开,指尖相对,像是捧著一个看不见的球。 这是道门用来分开纠缠不清的阴气阳气的,用在人身上,能把缠斗的两个人分开。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阴阳分晓,清浊各归。” “左者为阳,右者为阴。” “各归各位,莫爭莫夺。” “急急如律令!” 念完,陆远双手往两边一拉。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像两只大手。 一只抓住活人虎兔兔,一只抓住纸人虎兔兔,往两边推。 活人虎兔兔被推得往后滑了三尺,后背撞在一棵树上,站住了。 纸人虎兔兔被推得往后滑了两尺,单膝跪地,稳住身子。 火柱彻底灭了,只剩地上几团灰。 银网散了,四张黑符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地上,成了四片纸灰。 八孔灯的光暗下来,恢復了幽幽的青白色。 山谷里一下子安静了。 活人虎兔兔靠著树,大口喘气,眼睛瞪著纸人虎兔兔。 纸人虎兔兔跪在地上,抱著灯,也大口喘气,眼睛瞪著对方。 两个人中间,隔著三尺空地。 陆远站在空地正中央,双手垂在身侧,月光照在脸上。 將两人彻底拉开后,陆远並没有第一时间去管这两人。 陆远则是往山谷中间走了几步,低头看著地上那堆东西。 那是纸人虎兔兔之前续灯时摆下的。 三根白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下三小堆蜡油,凝固在地上,青白色的,像三只死去的虫。 铜香炉歪倒在一边,里面的黑色粉末已经烧成了灰,风一吹就散。 黄纸烧了一地,纸灰薄薄地铺了一层,月光照在上面,泛著惨白的光。 最中间是那盏八孔灯。 纸人虎兔兔刚才把它放在地上,和活人虎兔兔斗法的时候没来得及收。 灯还亮著,但不是之前那种赤金色,也不是青白色。 而是一种很暗很暗的黄,像快要烧尽的油灯,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陆远蹲下来看那盏灯。 八孔灯,铜的,巴掌大,锈跡斑斑。 八个灯嘴围成一圈,中间一个大的。 只有中间那个亮著,七个小的全是黑的。 灯芯很短,几乎要烧到灯底了。 灯油也没剩多少,薄薄一层,铺在灯盏底部,透著暗黄色的光。 这灯快灭了…… 那…… 给邪神续灯的仪式…… 应该也快失败了吧…… 陆远瞅著里面的小火苗寻思著。 此时火苗小得只剩一点了,像针尖,像米粒,像隨时会灭的萤火虫。 风吹过来,它歪一下,又直起来。 再吹,再歪,再直。 就是不灭。 陆远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 这灯……不像是要灭。 这火苗小得不能再小,但它就在那儿,亮著。 陆远发现那火苗不是从灯芯里烧出来的。 灯芯已经烧没了,但那点火苗还悬在灯嘴上方,不落下来,也不飘走。 像是有什么东西托著它。 特別是那点火苗的光,很暗,暗得几乎看不见。 但光落在地上,光落在铜香炉上,铜香炉没有影子。 这光不照东西,它只照自己。 纸人虎兔兔也看出来了。 她不喘了,盯著那盏灯,小脸上慢慢变了顏色。 活人虎兔兔也看出来了。 她靠著树,眼睛越睁越大。 陆远蹲在那盏灯前面,伸手想去摸。 手刚伸到一半 灯灭了。 不是慢慢灭的,是“啪”一下,就灭了。 那点火苗猛地一缩,缩成一个点,然后就没了。 陆远的手停在半空。 灭了? 但就在此时,地上的灯油忽然亮了! 不是著火那种亮,是灯油自己在发光。 黑色的油,发著青白色的光,顺著地面往外漫。 光漫到的地方,纸灰飞起来,落叶飞起来,碎石飞起来。 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外顶。 月光暗了。 不是云遮的,是灯嘴里的那个光点突然亮了,青白色的,亮得刺眼。 那光往天上照,把月亮的光吸过来,吸进裂缝里,吸进地底下。 地上那些影子全动了。 树的影子,草的影子,石头的影子,全往裂缝那边跑。 跑过去,就被吸进去了。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黑,像一张嘴。 就如同刚开始陆远来的那般样子!! 而也在此时,一直没有动静的【斩妖除魔】系统,终於开始预警了!! 就在地下,一道猩红色的提示,骤然出现! 【类型:无面邪神】 【道行:三百一十七年】 【弱点:雷,电,火】 【危险级別:★★★★★】 第172章 我去!不早说!(4000) 第172章 我去!不早说!(4000) 当这危险级別出来的一剎那,很明显,陆远有些懵。 这在陆远之前的想法里,这所谓的无面邪神,是肯定没啥威胁的。 就是那种半死不活,马上就快要烟消云散的存在。 就像是真龙观里那几位一样。 所以,这事儿从最开始,陆远还真是没咋当回事。 但这一下子,陆远有点儿懵。 不是———— 现在的陆远虽然说还没彻底恢復到天师,但说实话也八九不离十了。 以现在陆远的实力,还能有十星危险? 这无面邪神哪儿像是什么要烟消云散的呢!! 一时间,陆远猛地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小鼻嘎。 他娘滴! 合著你们续灯虎家,真是啥也续啊!! 与此同时,风停了。 树叶不响了,草不摇了,连火柱熄灭后残留的那几缕青烟,都直直地往上飘。 飘到半空,忽然就散了。 山谷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听不见虫叫,听不见鸟鸣,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地上那道裂缝越来越宽。 从一指宽变成一掌宽,从一掌宽变成一臂宽。 裂缝里黑漆漆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连光都照不进去的黑。 陆远肩头的符火还亮著,光照进裂缝里,三寸深就没了。 不是被挡住了,是被吞了。 那黑像一张嘴,把光吃进去了。 那只从裂缝里伸出来的手,还在往外爬。 不是手在爬,是有什么东西借著这只手从地底下往上顶。 那只手没有手指,就是一个模糊的、像爪子一样的东西。 黑漆漆的,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层油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裂缝里开始往外冒东西。 不是雾,不是烟,是气。 很淡很淡的气,没有顏色,但你看著那个方向,就知道那里有东西。 那气从裂缝里涌出来,贴著地面往外漫,漫过纸灰,纸灰飞起来。 漫过落叶,落叶捲起来。 漫过碎石,碎石自己滚了。 那气越漫越快,越漫越厚,从贴著地面变成半人高,从半人高变成一人高。 气里开始有东西在动。不是风,是那气自己在翻涌,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每一个泡炸开,里头就飘出一张脸。 不是人的脸,是脸的轮廓。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就是一个模糊的、白惨惨的圆,在气里浮一浮,就散了。 一张散了,又冒出一张。 一张接一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那些脸在气里翻涌,飘到裂缝边上,又被吸回去。 飘出来,吸回去。 飘出来,吸回去。 怎么也跑不掉。 很快,一颗黑色的大滷蛋从裂缝中探了出来。 没有脸的头。 整个头是一团光滑的、什么都没有的皮肤,圆圆的,光光的。 月光照在上面,不反光,不照影,就那么滑过去了。 头转了一下。 没有眼睛,但它在看。 看陆远,看活人虎兔兔,看纸人虎兔兔。 看那盏灯,看那些脸,看这座山谷。 隨后,这无面邪神的身子也出来了。 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 很高,高得不像人。 它站在裂缝边上,月光照在它身上,没有影子。 隨后就见无面邪神抬起手,往气里一抓。 它隨意抓了一把脸,攥在手里,然后往自己的脸上一按。 那脸贴在它身上,起初像贴上去的纸,怎么也不服帖。 但很快,便彻底融入进无面邪神的脸上。 这是一张六七十岁老婆子的脸,皱皱巴巴,惨白无色。 一张这样的脸,配上这么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形,真是说不出来的诡异与邪性。 看到面前的无面邪神,陆远没有了任何犹豫,厌胜匕直接塞回腰间。 厌胜匕这东西,就是小打小闹的。 是陆远之前没把无面邪神当回事,只是用来破除一些个邪法的。 但是,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用脚后跟想都知道。 陆远不打算跑,这次跑了,以后可就难逮这无面邪神了。 下一秒,陆远的右手往虚空一探。 系统空间在指尖裂开一道缝,冷风从里头灌出来。 他摸到了剑柄。 不是厌胜匕那种温热的触感,是冰的,像冬天摸到铁。 陆远握住,往外一抽。 剑身从裂缝里出来的那一刻,月光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月亮变亮了,是剑在反光。 三尺青锋,剑脊上刻著云纹,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 剑刃薄得透光,月光照在一边,另一边也能看见。 剑柄缠著黑绳,绳结已经磨得发亮,是被人握了很多年的那种亮。 陆远把剑横在身前,左手两指併拢,从剑根抹到剑尖。 剑身嗡地一声响,不是铁的声音,是铜的声音,像庙里的大钟被人敲了一下。 这是云霆。 顶格法器! 剑身有云纹,出鞘带雷声。 云从龙,雷从天,云行雨施,霆击电扫。 正应了道家“云雷在天,神物在握”的老理儿。 陆远没打算跟这无面邪神磨嘰,也不想说任何没有意义的话。 自己的道门正统天师! 它是邪祟! 见面没有別的话,就两个字。 干它!! 陆远右手持剑后,左手直接掐雷诀! 食指中指併拢前伸,无名指小指弯曲扣入掌心,拇指压住无名指指甲。 这是正儿八经道门召雷的起手式。 陆远现在整体情况虽然还没恢復到天师水准,但不代表他用不了雷法。 不过就是陆远现在的雷法,没有之前那么强罢了。 但依旧是雷法,对邪崇依旧是有强大的压制力! “九天雷祖,雷霆號令,急如星火,十方三界,顷刻遥闻。” 陆远念一句,往后退一步,剑尖指著无面邪神。 剑身上的云纹开始发亮,不是反光,是自己在亮。 青白色的光,顺著云纹走,从剑根走到剑尖,又从剑尖走回剑根。 无面邪神动了一下。不是往前走,是往旁边歪。 它的身子歪了一下,像风吹竹子。 歪过来,又直回去。 那张老婆子脸上的嘴张开了,没有牙,没有舌头,就是一个黑窟窿。 那黑窟窿对著陆远,里头有风灌出来,冷风,带著一股烂泥塘的味道。 陆远没看那张嘴。 他盯著剑尖,剑尖在抖,不是他手抖,是剑自己在抖。它在应雷。 “五雷猛吏,霹雳威声。” “腾天倒地,收捉邪精。” 陆远右脚往地上一跺,雷诀鬆开,双手握剑,剑尖朝天。 月光照在剑身上,顺著剑刃往下流,流到剑格,流到剑柄,流到他手上。 他的手亮了,不是发光,是有什么东西从剑里涌出来。 顺著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背,爬到手腕,爬到小臂。 那是雷气。 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它。 手上的汗毛全竖起来,袖口在飘,没有风也在飘。 无面邪神又动了。 这回不是歪,是往前走。 它走得很慢,一步一顿。 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但地上的纸灰被震起来,薄薄一层,浮在半空。 那张老婆子脸不动了,定在那儿,黑窟窿对著陆远。 陆远把剑往下一劈,剑尖指著无面邪神。 “吾奉雷霆,上应天心。霹雳一震,万邪灭形!” 念完最后一句,他把剑往前一送。 不是刺,是送。 剑从手里出去,悬在半空,剑尖对著无面邪神。 剑身上的云纹全亮了,青白色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天上有什么东西响了。 不是雷,是雷的前兆。 天在闷,云在翻。月亮还在,但月光不亮了。 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黑云,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 云里有东西在滚,不是雷声,是雷在走。 从东边走到西边,从西边走到南边,从南边走到北边。 走到哪儿,哪儿就亮一下。 此时的陆远心中不由得嘟囔,以自己现在的情况,强行动雷法,还是有点儿勉强。 这都多久了,这雷法还不下!! 別说大天师,连诀都不用掐,起手就是雷法。 就算是之前的陆远,现在雷也该劈下来了,但现在,这雷还在天上东窜西窜的———— 但好在———— 这无面邪神不是什么聪明玩意。 或者说———— 这无面邪神也是有问题的。 肯定有问题。 若是没问题,肯定也不会需要续灯虎家来续。 这无面邪神停下来,抬起头,看著天。 没有想在这段时间对陆远出手打断,或者做別的什么。 而像是被天上的雷吸引了一样。 它没有眼睛,但在看。 天上炸了一声雷。 不是闷雷,是炸雷。 就那么一下,从头顶炸开,震得山谷嗡嗡响。 活人虎兔兔捂著耳朵蹲下去,纸人虎兔兔趴在地上,灯滚出去老远。 陆远站著没动,但他耳朵里嗡了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云裂开了。 一道光从云缝里劈下来,不是闪电,是雷光。 青白色的,碗口那么粗,直直地劈在那把悬在半空的剑上。 剑接住雷光的那一刻,整个山谷亮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树看不见,庙看不见,山看不见。 只有白,白得刺眼,白得人睁不开眼。 陆远闭著眼,將手上的法剑,朝著天空微微一拋,双手结印。 这回是“五雷印”。 双手十指交错,掌心朝外,拇指相抵,食指中指併拢前伸,其余六指紧扣。 “一雷天地动,二雷鬼神惊。” “三雷霹雳发,万邪不敢生!” 他念一句,印变一次。 第一句,双手往前推。 第二句,双手往上举。 第三句,双手往下压。 念完第三句,雷从剑上下来了。 终於下来了!! 不是劈下来的,是炸下来的。 那道雷光从剑尖炸开,分成五道。 一道往东,一道往南,一道往西,一道往北,一道往下。 五道雷光落在地上,炸出五个坑。 坑里的土是焦的,冒著烟。 无面邪神站在五个坑中间,它脸上贴著的老婆子脸直接炸开,炸没。 无面邪神站在那里,又变成那团光滑,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月光照在它身上,它站在雷光中间,动了一下。 不是被打退,是在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雷光打在它身上,它身上起了一层波纹,像石头扔进水里,盪一下就平了。 打一下,盪一下。 打一下,盪一下。 它往前走,雷光打不住它。 陆远握著云霆,盯著面前那个无脸的东西。 雷法没用。 这?!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打小跟著老头子学道,见过殭尸不怕符的,见过厉鬼不怕咒的。 但不怕雷法的邪祟,头一回见。 雷法是天底下最正的东西,天雷一响,万邪伏藏。 这是道门传了几千年的老理儿,谁也没改过。 可面前这个东西,刚才硬吃了五道雷,跟没事人一样。 那些雷打在它身上,只是盪了几圈,像水纹一样,盪完就没了。 更何况———— 陆远朝著那无面邪神的头顶看了一眼。 上面这不是写著清清楚楚吗!!! 【类型:无面邪神】 【道行:三百一十七年】 【弱点:雷,电,火】 【危险级別:★★★★★】 弱点第一个就是雷啊!!! 这———— 这怎么能没用?!! 此时悬在半空的法剑,剑身上的雷光越来越弱,从碗口粗变成胳膊粗,从胳膊粗变成手腕粗。 剑脊上的云纹暗下去,一格一格地暗,从剑尖暗到剑根。 这是陆远体內真炁在快速消退的结果。 陆远出手就是直接用大招,根本就没想过跟这无面邪神先斗上几回合。 这样做,自然有好处。 会让对方反应不及,或者没当回事时,直接受重伤。 但,自然也有坏处。 在什么都没摸清楚的情况下,直接出手,结果不奏效———— 那就完蛋了———— 並且,现在最让陆远无法理解的是———— 这无面邪神———— 不吃雷法,那自己接下来该咋整?!! 陆远伸手把剑抓回来。 剑入手的那一瞬,他感觉到剑在烫。 不是雷的烫,是剑自己发热。 它在警告他。 而也就在这时,纸人虎兔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道长!没用的!” 纸人虎兔兔的声音又急又尖:“你打不到它!” “是那些脸!” “气里的那些脸!” 陆远愣了一下。 纸人虎兔兔趴在地上,怀里抱著那盏八孔灯,灯还亮著,暗黄色的,一晃一晃的。 她仰著头看陆远,小脸上全是著急:“它身上贴的那些脸,是那些人的魂还在它身上,没散!” “你打它,那些魂替它扛!” “刚才那个老婆子,就是替它扛了雷,挡了灾!” “那些魂是它的壳!壳不碎,你打不著它!你得先把那些魂————” 陆远:“????” “我去,不早说!” > 第173章 本体出来了,快动手啊!!(4200) 第173章 本体出来了,快动手啊!!(4200) 实际上,陆远也看出来了。 天底下就没有任何邪祟不怕雷法的。 更何况,陆远【斩妖除魔】系统的危险標识上面,也標识的清清楚楚。 这就说明,自己的雷法,並没有打在无面邪神的本体上。 那现在问题来了。 现在就算知道,想要破解却也很难。 刚才那道雷,炸飞了一张老婆子脸,可那气里还有无数张脸。 陆远就算真全盛,也会控制真和天雷的威力,多劈几次。 但又能多劈多少呢?! 这无面邪神周围的气中,没有五百,也有三百。 这劈到什么时候算完? 陆远哪儿来那么多真炁? 望著那站在原地,隨后,再次伸手一抓,又將一张老头的脸按在自己脸上后的无面邪神,陆远有些麻爪。 怪不得这无面邪神刚才什么动静都没有———— 甚至都没有在陆远那么长时间的引雷过程中出手打断———— 这无面邪神是根本不怕! 硬打不行,得换个法子。 陆远看了一眼手里的云霆。 剑身上的云纹暗了大半,只剩剑格那里还亮著一小截。 雷法不能再用了,真也用了大半。 陆远抬头看那团气。 气从裂缝里往外涌,贴著地面漫,漫过的地方全是那些脸。 脸在气里翻涌,飘到裂缝边上又被吸回去,飘出来,吸回去,怎么也跑不掉。 陆远盯著那个过程,忽然想到一个东西。 老头子教过他一个封镇的法子,不是打,是封。 把那些魂封在气里,不让它们出来。 魂不出来,邪神就没壳可换。 没壳可换,它就会暴露出来。 下一秒,陆远收剑入鞘,把云霆往背后一掛,从怀里摸出五张符。 不是雷符,是“镇魂符”。 黄纸硃砂,画的是道门镇魂的老路子,一笔一划都是老头子手把手教的。 符上画著一个“敕”字,周围绕著八卦,八卦外面是一圈锁链纹。 锁链有头有尾,头在符顶,尾在符底,首尾相接,环环相扣。 与此同时,纸人虎兔兔也赶来帮忙,双手举著灯,灯上的白光还罩著那些脸o “道长,我帮你托住无面邪神!” 纸人虎兔兔声音挺大,听著好像没什么问题。 但转头一看,就知道她撑不了多久,灯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陆远没应她。 他把五张符在地上铺开,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上。 舌尖血至阳,镇魂最灵。 血落上去,符上的硃砂亮了一下,那些锁链纹像是活了一样,在纸上微微蠕动。 他左手掐了一个“镇坛诀”。 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部,食指中指併拢前伸,无名指小指弯曲,掌心朝下。 这是道门封镇阴魂的起手式,老头子教他的时候说,这手诀不能乱掐,掐了就不能松,鬆了魂就跑。 “天清地灵,魂归其位。” “阴归阴府,阳归阳天。” “六道有门,九幽有路。” “今封此地,魂不得出。” 他念一句,往前走一步。 念完四句,走到那团气前面。 气在他脚边翻涌,那些脸从气里浮出来,一张一张地往他腿上贴。 贴上来就不动了,白惨惨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就那么贴在他腿上。 不疼,不痒,但凉。 凉到骨头里,凉到心里。 陆远没理它们。 他把右手两指併拢,在左掌心画了一道符。 准確地来说是真炁在掌心游走。 指头过处,掌心发烫。 画完,他把左掌往地上一拍。 “封!” 地上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纹。 一道一道的纹,从他掌心往外漫,像蜘蛛网,像树的根。 纹路漫过的地方,那些脸不动了。 不翻,不涌,不往他腿上贴了。 定在那里,像画在地上的白圈。 纸人虎兔兔的灯照过来,光落在那些脸上,脸在抖,但动不了。 而也在这时,一旁的无面邪神动了!! 不是走,是滑。 它没有迈步,整个人贴著地面滑过来,快得不像话。 重新换成一张老头脸的无面邪神,张著大嘴,没有牙,没有舌头,就是一个个黑窟窿。 黑窟窿里灌出风来,冷风,带著烂泥塘的腥气,卷著地上的纸灰和落叶,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纸人虎兔兔挡在陆远前面,把灯举过头顶。 “续灯虎家,借法—灯墙!” 她把灯往地上一顿,灯落在她脚前,灯芯里的光猛地炸开,不是照,是墙。 一道青白色的光墙从灯芯里涌出来,一人多高,三尺来宽,把她和陆远挡在后面。 光墙薄得像纸,里头有东西在游,像鱼,像蛇,像那些在气里翻涌的脸。 无面邪神撞上来了。 光墙“嗡”地一声响,像庙里的大钟被人敲了一下。 纸人虎兔兔往后踉了一步,鞋底在地上蹭出一道印。 她咬著牙,往前顶了一步,双手按在灯上,灯在抖,光墙在抖,她整个人都在抖。 无面邪神贴在光墙上,那张新换的脸,被挤得变了形。 “道长!快!” 纸人虎兔兔喊,声音都变了调。 陆远也知道现在情况紧急,不敢耽搁,快速退后三步,双手结“封魂印”。 双手合十,十指交错,掌心相对,拇指相抵。这是封镇的最后一步,印成,封成。 “五方镇魂,八卦封门。” “魂归其位,魄守其根。” “此界此域,魂不出门。” “太上敕令,急急如律令!” 念完最后一句,他把双手往下一压。 那五张符同时亮了。 硃砂的红,锁链纹的金,八卦的银,三色光绞在一起,像五根柱子,把那团气钉在地上。 气不漫了。 那些脸不翻了。 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裂缝还在,但气出不来了。 被五张符封住,封在那道裂缝上面,像一口锅盖,盖在锅上。 纸人虎兔兔的灯暗下来,从白光变回暗黄色的光。 她撑著膝盖,大口喘气,怀里的灯一晃一晃的。 而此时,无面邪神退了一步。 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退的。 它退了一步,歪著头,没有眼睛,但它在看地上的纹路,看那些被定住的脸,看陆远。 然后它又动了。 这回不是撞,是砸。 它抬起那只没有手指的爪子,往光墙上砸了一下。 光墙“咔嚓”一声,裂了一道缝。 纸人虎兔兔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灯歪了,光墙歪了,歪了一大半。 她爬起来,扑过去把灯扶正,双手按在灯上,整个人趴在地上,用身子顶著灯。 “续灯虎家,借命——灯不灭!” 灯芯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 比刚才暗,但亮了。 光墙上的那道缝,慢下来,不往上走了,停在那里。 但没合上,还裂著。 无面邪神抬起爪子,又要砸。 纸人虎兔兔趴在地上,抬头看陆远。 她脸上全是灰,两个小揪揪全歪了。 “锁!” 伴隨著陆远的一声暴喝,那团气被陆远彻底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无面邪神那一爪子砸下来了。 光墙“啪”地碎了。 不是裂,是碎。 青白色的光炸开,碎成漫天光点,像萤火虫,像碎玻璃。 纸人虎兔兔被震得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树上,灯从手里脱出去。 滚在地上,滚了三圈,停在落叶堆里。 灯还亮著,暗黄色的,一晃一晃的。 与此同时,陆远也已经转身,面对无面邪神。 成了! 但现在问题来了———— 陆远身上的真炁在刚才的一番操作后,又快见底了!! 与此同时,纸人虎兔兔从树下爬起来。 她后背撞在树上,衣裳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白白的皮肤。 皮肤上有纹路,不是人的纹路,是纸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折过的纸又展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把袖子拽下来盖住,踉踉蹌蹌地跑过去捡那盏八孔灯。 灯倒在落叶堆里,灯芯还亮著,暗黄色的,一晃一晃的。 她把灯抱在怀里,灯抖了一下,光又暗了一分。 “道长————” 她喊了一声,声音沙沙的,像纸在磨。 无面邪神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照在它身上,瘦瘦高高的,像一根竹竿。 脸上那张脸是一个老头子的,皱皱巴巴,眉毛往下耷拉著,嘴角也往下耷拉著,整张脸像一张哭丧的脸。 它歪著头,看纸人虎兔兔。 没有眼睛,但它在看。 看她的灯,看她胳膊上那些纹路,看她抱灯的手。 然后它抬起那只没有手指的爪子,往她的方向伸了一下。 隔著一丈多远,它在抓。 纸人虎兔兔怀里的灯猛地一亮,又暗了。 灯芯里的光被它吸走了一截,暗了一大半。 纸人虎兔兔的脸色白了一下,抱著灯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它在吸她的灯。 陆远没犹豫。 他把云霆从背后抽出来,剑身出鞘的那一刻,月光又亮了一下。 剑身上的云纹还剩最后几格,从剑尖暗到剑根,只剩剑格那里一小截还亮著o 他把左手两指併拢,在剑身上画了一道符,真炁在剑身上走。 指头过处,剑身亮一下。 画完,那最后几格云纹又亮了一格。 陆远把剑上的最后一格光逼出来,剑身亮了一下,又暗了。 真炁从丹田里挤出来,像从乾涸的井底舀最后一瓢水。 手在抖,不是怕,是丹田在抽。 纸人虎兔兔跪在地上,灯抱在怀里,光已经暗得看不见了。 她胳膊上那些纸的纹路全露出来了,从手腕爬到肩膀,从肩膀爬到脖子,从脖子爬到脸上。 她的脸也在变,白白的皮肤底下透出纹路来,像纸折过的痕跡。 她把灯举起来,对著无面邪神。 “续灯虎家————·命————” 灯又亮了,但却是很小的火,从灯芯里烧出来,暗黄色的,像快要灭的蜡烛。 那火照在无面邪神身上,照在它脸上那张老头子的脸。 那张脸被火照到,不动了,不笑了,不张嘴了,闭著眼睛定在那里。 但就定了一瞬。 火太小了,照不住它。 那张脸又开始动,嘴角往上翘,翘了一下,又翘了一下。 它在笑。 无面邪神抬起爪子,往纸人虎兔兔的方向一抓。 灯晃了一下,火苗歪了,缩成绿豆大。 纸人虎兔兔的鼻子开始淌血,血滴在灯上,灯沾了血,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胳膊上的纹路又深了几分,从皮肤底下鼓出来,像纸折的痕,像刀划的印。 陆远往前踏了一步。 剑尖对著那张脸,对著那个闭著眼睛笑的老头子。 他只有一剑,最后一剑。真炁没了,剑上的光也快没了,就剩剑格那里还有一点,像针尖,像米粒。 陆远把那点光全逼到剑尖上,剑尖亮了,青白色的,像一颗星。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陆远这一剑,只能斩掉无面邪神脸上的这个老头子。 而在斩掉这个老头子后,才能面对无面邪神的本体———— 该怎么办? 叫清婉吗? 说句实话,能不叫的话,陆远是真不想叫清婉来。 理由嘛,倒也简单。 不是因为什么不好意思,也不是因为自己是道门正统,却叫一个邪祟来帮忙。 陆远跟顾清婉的关係,早就没有什么好意不好意思的了。 至於说什么道门正统叫邪祟帮忙这件事,陆远也觉得没什么。 陆远也早就不把清婉当做邪祟了。 陆远不想叫清婉的原因,现在就一个———— 那就是,陆远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斩杀过邪祟了,或者说,是这种危险级別很高的邪祟。 上次斩杀邪祟,还是处理那几个养煞地。 但当时那几个养煞地的邪祟,危险级別都不高。 而陆远执著於斩杀高级別的邪祟,那是因为斩杀掉这些危险级別高的邪祟,陆远能获得【斩妖除魔】的奖励! 包括但不限於,提升境界,获得顶格法器什么的。 这些都是现在陆远极其需要的。 若是叫清婉来的话,那———— 那就又跟陆远没啥关係了。 毕竟以无面邪神这种实力的,清婉来了,怕不是吹一口气就要散了。 根本不会给陆远机会。 只是————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就目前来看的话———— 好像除了叫清婉来,就没有別的办法了。 总不能为了奖励,连命都不要吧? 而就在陆远决定这么做时。 下一秒,一声娇喝突然在陆远身后响起:“续命虎家,借法—灯熄!” 隨后一张画著银色纹路的黑色符籙从陆远头顶掠过,朝著前面的无面邪神衝去。 这黑色符籙极其诡异,银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像活物般在符上游走。 几乎是瞬间,这张符籙便贴在无面邪神的脸上。 符贴上去的那一瞬,那张老头子的脸变了。 嘴角不翘了,眉毛不耷拉了,整张脸像被冻住了。 隨后,就像是一张被融化的蜡烛,从无面邪神的脸上脱落下来。 也在此时,活人虎兔兔的声音在陆远身后娇声喝道:“还愣著做什么!!” “本体出来了,快动手啊!!” 第174章 我去!不早说!!*2(4000) 第174章 我去!不早说!!*2(4000) 活人虎兔兔的突然出手,著实是给陆远嚇了一跳。 陆远当然没有忘记旁边还有个活人虎兔兔。 只是,陆远之前对这活人虎兔兔一直是防备的心理状態。 別说觉得这活人虎兔兔会帮自己了。 陆远都怕自己在跟无面邪神战斗时,这活人虎兔兔別突然跳出来从后面攮自己一刀。 结果———— 现在这活人虎兔兔———— 陆远没犹豫。 活人虎兔兔的声音还在山谷里迴荡,陆远已经动了。 不是跑,是扑。 手里握著云霆,剑身上那点光,针尖大,米粒大,青白色的,像一颗快要灭的星。 他把那点光全逼到剑尖上,剑尖亮了,亮了那一瞬,整个山谷都暗了。 活人虎兔兔的符贴上去那一刻,那张老头子的脸开始化了。 不是慢慢地化,是从眉心往下淌,像蜡油,像融化的雪。 眉毛掉下来,鼻子塌下去,嘴歪到一边。 整张脸从无面邪神脸上脱落,掉在地上,摔碎了。 碎成渣,碎成末,碎成灰。 风一吹,什么都没剩。 那张脸彻彻底底的没了。 陆远没等无面邪神跑,也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剑从手里出去,扎进那团黑里。 黑裂了。 从剑尖扎进去的地方裂开,白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脸从白光里往外飘,一张接一张,有男有女,有老有小。 无面邪神在缩。 纸人虎兔兔抱著灯站在旁边,灯还亮著,暗黄色的,一晃一晃。 活人虎兔兔靠著树坐在地上,手指发白,符上的银色纹路一闪一闪,压著那团黑不让它合上。 最后一张脸飘出来,是个老婆子,皱皱巴巴的。 它飘出来的时候停了一下,对著活人虎兔兔的方向,然后散了。 那团黑缩成拳头大,滚到裂缝边上,想往里钻。 裂缝已经合了大半,只剩一指宽。 陆远没让它跑。 他把剑拔起来,剑上已经没光了。 吐了最后一口真在剑上,剑尖喷出一道白气,打在那团黑上。 那团黑炸了。 炸成碎末,炸成灰,炸成烟。 风吹过来,什么都没剩。 裂缝合上了。 地合上了。 山谷里安静了。 陆远把剑插在地上,转身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地上。 纸人虎兔兔跑过来扶他,灯在手里一晃一晃的。 “道长————” 纸人虎兔兔把陆远扶到树下坐著,又去捡了些乾柴回来。 山谷里別的不多,枯枝落叶到处都是。 她把柴堆在空地上,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往柴堆里一扔。 黄纸烧起来,青白色的火苗舔著枯枝,里啪啦地响。 柴堆著了。 火不大,但够暖。 三个人围著火堆坐著,谁也没说话。 一来刚才一场战斗下来,消耗实在太大。 再加上,互相要说的事情,要问的事情又很多,三人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询问。 另外———— 陆远则是静静等待著系统的奖励。 陆远已经很久没有获得【斩妖除魔】的高星奖励了。 特別,这还是一个十星的! 儘管最后还是活人虎兔兔帮了一把,但最终还是陆远给弄死的。 想来,这个奖励绝对少不了! 与此同时,活人虎兔兔靠著树,膝盖蜷著,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她的手指已经不白了,恢復了肉色,但还在微微地抖。 她盯著火堆,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纸人虎兔兔坐在陆远旁边,那盏八孔灯放在腿上,两只手捂著。 灯还亮著,暗黄色的,很小的火,像快要灭的蜡烛。 她低头看灯,看了一会儿,把灯往怀里拢了拢。 她胳膊上那些纸的纹路还在,从手腕爬到肩膀,从肩膀爬到脖子,被袖子盖住了一大半。 火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两个歪了的小揪揪上。 陆远就坐在纸人虎兔兔旁边,两个人並排坐著。 这一幕,弄得好像陆远跟纸人虎兔兔是一家人,把活人虎兔兔单独闪出来了o 云霆插在他旁边的地上,灰扑扑的,剑身上的云纹全暗了。 陆远看著这把剑,看了一会几,没说话。 他的真炁没了,一滴都不剩。 丹田里空荡荡的,像一口乾了的水井,连井底都是乾的。 陆远伸出手,对著火堆烤了烤。 手心烫,手背凉。 陆远把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 火堆烧得很旺。枯枝在火里炸,噼啪,噼啪,一声接一声。 火星子从火堆里蹦出来,往上飘,飘到半空就灭了。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著一股烧焦的味儿,还有纸灰的味儿。 纸灰从地上被吹起来,薄薄一层,贴著地面走,走到火堆边上就被热气顶回去,来回地走。 月亮掛在头顶上,圆圆的,亮亮的。 月光照在山谷里,照在那些烧过的纸灰上,照在那棵歪了的老树上,照在三个围著火堆的人身上。 火光是黄的,月光是白的,两样光照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活人虎兔兔动了动。 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往火堆里扔。 火堆啪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她盯著那根树枝烧,看著火从树枝的一头烧到另一头。 看著树枝变黑,看著树枝发红,看著树枝断了,掉进灰里。 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 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火光一晃一晃的,把她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陆远抬头看了一眼活人虎兔兔,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纸人虎兔兔。 纸人虎兔兔並没有搭理活人虎兔兔。 而是把怀里的灯举起来,对著火光照了照。 灯盏是铜的,锈跡斑斑,被火光照著,泛著一层暗红色的光。 灯芯很短,几乎要烧到灯底了。 灯油也没剩多少,薄薄一层,铺在灯盏底部。 她把灯放下来,又捂在怀里。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上那些纸的纹路,看了一会儿,把手缩进袖子里。 “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是纸人没错吧。” “但为什么又————” 陆远抬头望著面前的活人虎兔兔。 这自然是他现在最想要知道的问题。 而陆远的话说完之后,还不等活人虎兔兔说话,坐在陆远旁边的纸人虎兔兔,却是突然抬头望著陆远。 “她是纸人?” “道长,你说谁哩?” 嗯? 这句话让陆远弄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谁哩? 当然是你哩! 难不成———— 火堆烧得啪响,火星子往上蹦,蹦到半空就灭了。 活人虎兔兔没接陆远的话,而是转过头,看著纸人虎兔兔怀里的灯。 “你那灯快废了。” 纸人虎兔兔低头看了看灯。灯芯很短,几乎要烧到灯底了。 灯油也没剩多少,薄薄一层,铺在灯盏底部。 暗黄色的火苗一晃一晃的,像隨时要灭。 “还不赶紧去旁边修修。” 纸人虎兔兔抬头看活人虎兔兔,又转头看陆远,有点犹豫。 陆远则是立即望向纸人虎兔兔挑眉道:“快去唄,她还能怎么著我不成?” 一时间,陆远这心里倒是被这个小鼻嘎弄得心里暖暖的。 但转念一想———— 她是个纸人,这心里又莫名有些不得劲———— 而纸人虎兔兔听到陆远的话后,便没再说什么。 她抱著灯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在一块石头后面蹲下来。 她把灯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撕成细条,一条一条往灯芯里塞。 她背对著他们,低著头,肩膀微微耸著。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两个歪了的小揪揪上。 火堆旁边只剩下陆远和活人虎兔兔。 火光照在活人虎兔兔脸上,她的脸很白。 她盯著火堆,看那些枯枝在火里烧,看著它们变黑,看著它们发红,看著它们断了,掉进灰里。 陆远看著她。 这个刚才用符贴住无面邪神的小姑娘,现在坐在这里,和普通的七八岁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膝盖蜷著,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地抖。 “她不知道。” 活人虎兔兔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被石头后面的人听见。 陆远没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是纸人。 “所以你別在她面前说。” 活人虎兔兔又说。 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手里转了两圈,没往火里扔。 陆远还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远刚才就看出来了,他现在好奇的是———— “她是俺妹,亲妹。” “俺俩是双胞胎。” 活人虎兔兔突然抬起小脸,望著陆远,一脸认真地说道。 而听到这话,陆远则是一脸懵逼。 啥玩意儿啊又?! 咋又整到双胞胎,又亲妹上去了??? 这纸人虎兔兔就是个纸人啊! 別说之前看到的那些纸人摺痕了,就说现在。 那纸人虎兔兔上面的纸人摺痕,到现在都没有恢復完成呢。 陆远一脸懵的看著面前的活人虎兔兔,难不成是说这活人虎兔兔也是个纸人?? 可———— 可问题是,之前陆远用各种法器,都试过这活人虎兔兔。 这活人虎兔兔绝对是个活人。 这绝对没错啊!! 陆远一时间脑袋有些乱套。 火堆烧得啪响。 火星子往上蹦,蹦到半空就灭了。 活人虎兔兔盯著火堆,火光在她脸上晃,一明一暗的。 “她生下来就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不疼了。 “俺娘怀俺俩的时候,肚子比寻常人家大一圈。” “接生婆说,八成是双胞胎。” 活人虎兔兔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手里转。 “俺先出来的,哭声响,手脚有劲。” “接生婆说,是个好的。” 树枝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轮到她了。” “出不来。俺娘疼了半宿,血止不住。” “接生婆说,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 “俺爹说保大人。” “俺娘不让,说把小的拽出来,死活不论。” 树枝停了。她把树枝扔进火堆里。 “拽出来了。” “她没气了,浑身发紫,不哭不动。” “俺娘也没了。” “血止不住,怎么都止不住。” 火堆炸了一下,噼啪一声。 火星子蹦到她鞋上,活人虎兔兔没动。 “俺爹抱著她坐在院子里,坐了一宿。” “续灯虎家的人,一辈子跟灯打交道,知道人有三魂七魄,人死了魂不会马上散。” “俺爹他捨不得。” 活人虎兔兔抬起头,看著石头后面。 纸人虎兔兔依旧蹲在那里认真地修灯,背对著他们,低著头,肩膀微微耸著。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两个歪了的小揪揪上。 “俺爹用家里的法子,把她的魂魄留住了。” “拿纸折了一个身子,把魂放进去。” “纸是他自己打的,用灯芯草混著香灰,一张一张地打。” “折了七天七夜,折成一个娃娃。” “有手有脚,有鼻子有眼,和她生下来时一模一样。” 她从地上又捡了一根树枝,没扔,攥在手里。 “纸人做好了,魂放进去,她活了。” “睁眼了,会哭了,会吃奶了。” “和活人一样,和俺一样。” 树枝在她手里断成两截。 她把断的那截扔进火里。 “俺爹瞒著所有人。” “对外说,双胞胎都活了。” “接生婆死了,那年月死人正常,没人问。” 她又捡了一根树枝扔进去,火又旺了一点。 “她从小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就是人,和俺一样。” 纸人虎兔兔盯著火堆,看那根新扔进去的树枝烧起来。 树皮先卷了,捲成一个小筒,火苗从皮底下钻出来,舔著树枝的芯。 陆远坐在对面,则是不由得问道:“那续灯这件事,为啥必须要她来?” 火堆噼啪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蹦到活人虎兔兔的手上。 “她干得好,她续灯比俺行。 “俺爹把本事都教给她了。” “俺学的是剩下的。” 听到这里,陆远不由得点了点头。 而还不等陆远问什么,活人虎兔兔却是突然抬头望著陆远道:“最重要的是————” “她不光是给別人续灯,也是在给自己的命续灯。” “她给別人续一盏,自己就亮一分。” “续得越多,灯越亮。” “灯越亮,她就活得更久,也更像人。” 听到这里,陆远不由得一愣。 而还不等陆远反应过来,这活人虎兔兔便是又无比认真道:“原本她给无面尊续灯,是能给自己添上十年灯油的。” “现在,没了。” 陆远:“????” 啥意思? 等於是自己把纸人虎兔兔的命给减了十年?? 我去!不早说!! > 第175章 我虽年轻,但我家老头子厉害的不行!!(4000) 第175章 我虽年轻,但我家老头子厉害的不行!!(4000) 当然了,说归说。 但是,陆远心里倒是没有任何愧疚感。 这件事陆远做得並没有任何错。 作为关外的道门正统,作为天师,这是陆远必须做的。 所以,隨便活人虎兔兔站在道德高地指责陆远,陆远心里也没有任何愧疚。 就算如此,那又如何? 难道因为纸人虎兔兔要活著,所以,就必须给邪神续灯吗? 邪神若是一直活著,那倒霉的是关外百姓。 所以,对此,陆远便是面无表情的直接道:“那也不是你们给邪神续灯的理由。” “那种要散了的神明,难道不能续吗?” “就像是在真龙观的花娘娘,不是照样能续吗?” “偏要给一个邪神续?!” “给邪神续灯的后果是什么?” “你们难道不知道?” 火堆烧得噼啪响。 活人虎兔兔盯著火堆,听完陆远的话,没吭声。 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可像花娘娘那样的,整个关外有几个?” 活人虎兔兔一说完,陆远倒是不由得愣了下。 隨后,活人虎兔兔抬起头望著面前的陆远认真道:“本来在关外,像是那种快散了的神明,其实就不多。” “更何况,你难道不知道吗,就算是那种快散了的神明,也不是都能续灯的。” 而在活人虎兔兔说完这句话后,一时间,陆远有些如梦初醒。 对————对哦! 陆远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首先,像是真龙观那边的野神,其实就很少。 它们是被美神吸引来的。 整个关外,像是那样的野神,恐怕也不过几十而已。 而续灯虎家,也不是隨便什么神明都能续的。 就说真龙观那么多將散要散的野神,这里面也就只有一个花娘娘能续。 而其他的野神,就不能———— 这其中涉及到什么信徒,凭证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因为那种正儿八经的神明,规矩,禁忌太多太多了。 若是按照续灯虎家的规矩,像是那种野神,整个关外能续的,怕不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所以———— 续灯虎家选了邪神———— 这倒是一个难题———— 那该怎么办呢———— 陆远想了想,隨后便又懒得想了。 陆远又不是什么天下共主,又不是什么举重冠军,把天下扛在自己肩膀上。 陆远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儿都要解决的。 作为道门中人,陆远信奉的自然是道法自然。 纸人虎兔兔本就是被强行续命產生的,但决不能因为要续自己的命,而害別人的命。 嗯———— 纸人虎兔兔究竟该怎么办,那是她爹该想的事情,不是陆远该想的。 而陆远要做的事情,只有一样,给邪神续灯就不行。 只是———— 陆远把目光从活人虎兔兔身上移开,转头看向石头后面。 纸人虎兔兔蹲在那里,背对著他们。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两个歪了的小揪揪上。 她低著头,很认真地在修灯。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撕成细条,一条一条往灯芯里塞。 塞一根,灯亮一点。 她的胳膊露在外面,袖子滑下去了。 月光照在她胳膊上,那些纸的纹路还在,从手腕爬到肩膀,一道一道的,像折过的纸又展开了。 她自己不知道。 也没低头看,就盯著那盏灯。 陆远看著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道长,你咋在这儿哩!” 声音脆生生的,和真龙观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她看见陆远,很高兴。 却不知道陆远来这里是要拦她的。 她也不知道陆远刚才那一剑,扎碎的不光是那团黑,还有她的十年命。 陆远把目光收回来,看著火堆。 火堆小了一圈,红炭在灰里一明一灭。 陆远不后悔。 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封住那些气,还是会打碎那些壳,还是会一剑扎进那团黑里。 陆远做得对。 道门的天师,就该这么干。 给邪神续灯,就是不行。 没有为什么。 规矩就是规矩。 道守苍生,守的是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老百姓。 但———— 陆远还是忍不住,又转头看了那个背影一眼。 纸人虎兔兔蹲在那里,月亮在她头顶上,圆圆的,亮亮的。 她的影子在地上,短短的,小小的,缩在她脚底下。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是纸人,不知道那盏灯是她的命,不知道刚才那十年没了。 她就蹲在那里修灯,很认真。 但————陆远心里还是有些不太得劲———— 陆远摇了摇头,长出了一口气,隨后便是转头望向面前的活人虎兔兔,换了个话题。 “总感觉你俩好像不太一样。” 而对於这句话,活人虎兔兔却是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儿道:“俺是人,她是纸人,当然不一样了!” 陆远咧嘴笑了笑,隨后便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 陆远自然说的是两人的性格———— 怎么说呢———— 两个人一个更天真一些,一个更世俗一些———— 不,准確的来说,活人虎兔兔也不算是更世俗。 而是纸人虎兔兔有些过於天真向好。 明明两人是双胞胎,两个人是一起长大的,这性格却完全不同—— 活人虎兔兔看了陆远一眼,又转回去看火堆。 “她没出过门。” 陆远没说话。 “俺爹教她续灯,从早教到晚,从年尾教到年头。” “教完了就让她在屋里待著,画灯符,练手诀。” “除了续灯的事儿,什么都不让她干。” “她也不出门,就在屋里待著。” “爹教什么,她学什么,爹说什么,她听什么。” “爹教她好的,她就只知道好的。” 说罢,活人虎兔兔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没扔,攥在手里。 “俺不一样,俺得出门。” “散在外面的神要找,哪家哪户要请人做法事,都是俺去。” “俺见的那些东西,她没见过。” “俺碰的那些事儿,她没碰过。” “俺挨的打,受的气,吃的亏,她都没有。” 树枝在她手里转了一圈。 “爹教她的时候,挑好听的说。” “爹教俺的时候,有什么说什么。” “她不知道外面什么样。她以为天下都是好人,以为续灯就是干活,以为那盏灯就是灯。” “爹不让她知道,她就不知道。” 她把树枝扔进火堆里。 “就这样。” 听到这句话,陆远不由得愣了愣。 嗯活人虎兔兔的话,陆远听明白了———— 这事儿———— 怎么说呢———— 陆远完全能够理解。 甚至,还深有体会———— 就怎么说呢,换个方式来讲。 父母教导孩子,那肯定是教最好的。 或者说,教对的。 就好像父母教你做人要做好人,要懂得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做人要真诚,做人不能撒谎,不能骗人。 这没错吧? 毕竟,没有哪个疼孩子的正常父母,会教自己的孩子出去小偷小摸,会教自己的孩子撒谎骗人吧? 但教归教,有些时候父母却不一定能够做到他们所说的。 陆远记得还没穿越时,在地球上看过一个视频。 博主的情绪很崩溃,因为她的妈妈在外面碰瓷被撞了。 帽子找到博主的时候,博主知道自己的妈妈到底什么情况后,並没有追究对方的责任。 然后就被自己的妈妈骂胳膊肘往外拐,跟著外人欺负她。 而博主崩溃的就是———— 明明小时候,她的妈妈是教他诚实做人———— 而现在眼前这件事———— 別管续灯虎家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这虎兔兔的爹,到底是个什么人。 最起码他教虎兔兔的时候,那肯定是当成宝贝闺女,什么都教最好的,教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这也是为什么,纸人虎兔兔刚才一听无面尊是无面邪神,就立马来帮陆远,不给无面邪神续灯———— 一时间,陆远深吸一口气,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与此同时,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修好啦!!” 纸人虎兔兔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她抱著那盏八孔灯转过身,月亮刚好在她头顶,圆圆的,亮亮的,把她整个人照得白晃晃的。 灯在她怀里亮著,不是之前那种快灭的暗黄色,是亮的,黄澄澄的,像刚点著的新灯。 她跑回火堆旁边,蹲下来,把灯举到陆远面前。 “道长你看!俺修好了!” 灯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火苗躥得老高,照得她满脸都是光。 她的眼睛亮,灯也亮,两样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纸人虎兔兔看灯,看了一会儿,又把灯举起来对著月光照。 铜的灯盏,锈跡斑斑,被火光照著,泛著一层暗红色的光。 灯芯是新塞的,黄纸撕成的细条,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 灯油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清亮亮的,铺在灯盏底部,映著火光,像一小块融化的琥珀。 活人虎兔兔在旁边坐著,没说话,看著火堆。 纸人虎兔兔也不在意,只是把灯举起来对著月亮照。 “喏,你看,亮不亮?” 活人虎兔兔看了一眼,说了句亮,又转回去看火。 纸人虎兔兔抱著灯坐下来,坐在活人虎兔兔和陆远中间,可可爱爱的打了个哈欠。 隨后,咚的一下。 这纸人虎兔兔直接靠在陆远的胳膊上,灯抱在怀里,眼睛慢慢闭上了。 然后———— 睡著了?!! 陆远有些懵地转头,看著靠在自己胳膊上的这个小鼻嘎,有些愕然。 而活人虎兔兔瞅了一眼,便是望著陆远来了句:“正常。” 隨后,还不等陆远说什么,这活人虎兔兔突然起身,望著陆远道:“既如此,那我们就此別过。” 说罢,这活人虎兔兔便是来到陆远身旁,纸人虎兔兔面前。 吹灭八孔灯,然后收起来。 “搭把手。” 此时,活人虎兔兔半蹲在前面,一只手拎著包裹。 瞅活人虎兔兔这个样子———— 陆远知道,这是让自己把纸人虎兔兔放到活人虎兔兔的背上。 活人虎兔兔要背著纸人虎兔兔走———— 这两人一般儿高,这背著走———— 按理来说———— 现在双方確实应该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陆远的事儿也办完了。 虽然不知道这两个接下来要干啥去,那也不能一直跟著———— 只不过———— 瞅著靠在自己胳膊上,突然就陷入沉睡的纸人虎兔兔———— 陆远又看了看那没什么表情的活人虎兔兔———— 沉默半响,陆远突然道:“你叫啥?” 活人虎兔兔愣了下,微微回头瞅了陆远一眼,几秒后,便是突然道:“虎羊羊。” 陆远微微点了点头,隨后便又是问道:“那你们这是回家吗?” 虎羊羊沉默了半响,没说话。 而陆远则是望著面前的虎羊羊继续道:“带我回你们家,我想见一下你俩的爹————” 陆远说完这话,还不等虎羊羊反驳什么,陆远便是望著面前的虎羊羊认真道:“或许,能救虎兔兔。” 本来对於陆远的话,虎羊羊下意识就是要拒绝的。 陆远是道门的人,而她们是关外十家。 这怎么可能见面,也没什么可说的。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 当陆远说出这句话后,虎羊羊则是不由得愣住了。 但很快,虎羊羊便是轻哼一声直接拒绝道:“俺爹都没办法,你凭什么救?” 这个確实。 瞅著虎兔兔,便知道她俩的爹对这两个闺女有多好了。 但凡是有点儿办法,他爹肯定寻了。 这么多年了,都没有什么办法,那想必就是没有。 那陆远有? 陆远也没有。 不管是目前陆远所知道的,甚至就算是系统奖励的《道》中,都没有! 陆远一点法子都没有。 只不过———— 陆远虽然没有,但说不定老头子知道哇!! 双方认识一下唄,万一老头子知道呢。 当即,陆远便是微微昂头道:“你爹不过是关外十家,而我是道门正统!” “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关外十家,真论起本事跟道门差远了!” “否则关外就是你们说的算了!” “我虽年轻,但我家老头子厉害的不行!!” “万一呢?!” 与此同时。 深山中,正在行夜路的老头子,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隨后,老头子捏了捏鼻子。 嘴里不由得嘟囔道:“谁搁背后瞎念叨俺哩!” 第176章 是天尊的徒弟来了……(4000) 第176章 是天尊的徒弟来了……(4000) 陆远的话,让虎羊羊陷入一阵沉默。 陆远静静的看著虎羊羊,等著她的答覆。 看得出来。 虎羊羊对於陆远的话,很心动。 但———— 或许是因为对这件事知道的太过於详细了,知道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 所以,虎羊羊在沉默了一会儿后,便是摇了摇头,准备拒绝。 不过,还不等虎羊羊说话,陆远便是直接打断道:“你不要著急拒绝,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说罢,陆远便是望著虎羊羊一脸认真道:“你要好好想一想,你们现在要做的事情,终究不是办法!” “就算这次,我放你们一马,就算这次就这么过去了,那下次呢?” 陆远看著那陷入挣扎的虎羊羊说道:“关外道门可不是就真龙观一家!” “关外道门管这件事的,也绝对不是光我陆远一人!” “这次我见到了,我转过身离开,倘若是其他道门的人呢?” “你们给邪神续灯,终究是会被人发现的,倘若被发现,那后果————” 说到这里,陆远没有再说下去。 虎羊羊看著陆远,也没说话。 火堆在她眼睛里跳,一明一暗的。 她站了很久,久到火堆又小了一圈。 久到靠陆远胳膊上的虎兔兔往他怀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声,没醒。 “万一呢。” 陆远又说了一遍。 虎羊羊没接话。 她蹲下来,把包裹挎在肩上,转过身,背对著陆远。 “搭把手。” 看到虎羊羊这个样子,陆远便知道,虎羊羊答应了。 看到这里,陆远不由得咧嘴一笑道:“我背著她就行了,你在前面带路。” 她迈步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陆远一眼。 “跟上。” 山谷里很静。 月光照在路上,白惨惨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虎羊羊走在前面,背著纸人虎兔兔,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月光和阴影的边界上。 陆远跟在后面,没说话。 虎羊羊也没说话。三个人就这么走著,穿过山谷,穿过那片烧过的纸灰地。 纸灰被风捲起来,薄薄一层,贴著地面走,走到脚边就散了。 月亮偏西了。 树影歪歪斜斜地铺在路上,像一道道裂开的缝。 虎羊羊踩过去,陆远也踩过去。 走了很久。 久到月亮又往西偏了一截,久到纸人虎兔兔在陆远背上换了两次姿势。 她一直在睡,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胸口贴著陆远的背,一起一伏的。 虎羊羊忽然开口了。 “俺爹不一定见你。” 陆远没说话。 “道门的人,他不想见。” “我们关外十家,和你们不是一路。” 她顿了顿,脚步没停。 “但你说得对。万一呢。” 陆远倒是没再接这茬,而是有些好奇道:“我倒是还有一件事有些好奇。” 虎兔兔在前面快速地走著,头也不回道:“既然你爹的本事那么高,扎的纸人那么像,其他时间就算是我都没察觉出来。” “怎么就偏是那天晚上,虎兔兔的脖子,掌心,会出现破绽?” 虎羊羊走在前面,步子没停。 “是俺爹当时手抖了。” 陆远等著她往下说。 她走了几步,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扎纸人的时候,最后一道工序,封魂。” “把魂封进去,纸人就活了。” “封魂的时候手不能抖,一口气封完,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严严实实的” “俺爹封到最后一下,手抖了。” 她顿了顿。 “那道痕,平时看不出来。” “只有深夜,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候,会露一下。” “露一下,就缩回去了。” “俺爹说,那是魂没封严实,漏了一点。” “漏了就漏了,补不上。” 听到这里,陆远倒是好奇得不由得问道:“她其他地方没有毛病。” 虎羊羊立即道:“没有。” “俺爹折了七天七夜,每一下都准,每一笔都正。” “就那一下,手抖了。” 陆远没说话。他想起那天晚上,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虎兔兔后颈上。 那道摺痕,细细的,像纸折过的痕跡。 然后就没了。 纸人虎兔兔在陆远的背上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声,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 她的呼吸很轻,胸口贴著背,一起一伏的。 灯在她胳膊底下夹著,暗黄色的光,一晃一晃的。 而对於虎羊羊的说法,现在陆远倒是有一点自己新的看法。 虎羊羊刚才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她爹封魂的时候手抖了,最后一下,没封严实,漏了一道痕。 陆远倒是感觉,不像———— 以现在虎兔兔的情况来说,他俩的爹厉害著呢。 这种级別的人,怎么可能偏偏就漏了一下? 出了个破绽? 陆远倒是突然想起老头子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陆远刚学扎纸人,扎得歪歪扭扭的,怎么都扎不好。 老头子说是扎得太正了,太正了活不了。 老头子说了,天底下就没有完美的东西。 你看那树,歪著长才能活。 你看那河,弯著流才能远。 你看那人,谁身上没点毛病? 太完美了,就不是这世上的东西了。 这世上容不下太完美的东西。 当时陆远不懂,后来慢慢懂了。 道门里做纸人、画符、开光,都一样。 你做得太完美,反而没有灵气。 灵气是什么? 就是那点不完美的缝,那点漏出来的气,那点活著的东西。 封得太严实,就死了。 得留一口气,得留一道缝,得让它喘。 虎羊羊说她爹手抖了。 手抖了,封魂没封严实,漏了一道缝。 陆远不信。 一个能折出这样纸人的人,七天七夜不睡觉,每一下都准,每一笔都正,偏偏最后一下手抖了? 太巧了。 巧得不像真的。 她俩的爹,这是什么样的本事? 这是把纸人当成自己闺女来折的本事。 这是把魂封进纸里、让死人復活的本事。 这样的人,最后一下手抖了? 不是他手抖。 是他故意抖的。 所以她俩的爹也知道,太完美的东西活不长。 封得太严实,魂就闷在里面,出不来,喘不了气,活不了。 得留一道缝,让魂透口气。 那道缝不是破绽,是活路。 陆远忽然觉得,她俩的爹,比陆远想的厉害多了。 不是厉害在能把纸人折得跟活人一样,是厉害在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知道什么时候该留一道缝,知道太完美的东西活不长。 这是本事。 能就露出那么一点点破绽,这本事比他七天七夜不合眼扎纸人、比封魂还大。 陆远没吭声,跟在虎羊羊后面,踩著月光往前走。 纸人虎兔兔在背上轻轻地呼吸著。 月亮偏西了。 天边泛了一层青灰色。 路还很长。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地上的霜白花花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路边的苞米杆子早砍了,只剩一茬一茬的茬子戳在冻土里,掛著霜。 地冻得梆硬,踩上去硌脚。 陆远跟著虎羊羊东窜西窜,走了足足两天山路。 终於在第三天的清晨,前头出现一个村子。 不大,几十户人家,顺著山脚排过去。 —— 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铺著茅草和油毡,压著几块石头,怕风掀了。 烟囱还没冒烟,太早了。 鸡在窝里闷著,没叫。 狗也没叫,缩在窝里。 天边刚泛鱼肚白,村子还睡著。 村口一棵大柳树,歪著长,枝丫光禿禿的,树皮皴得裂开了。 树底下拴著一头驴,缩著脖子打盹,鼻子上掛著一溜冰碴子。 旁边堆著一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上头盖著塑料布,露水凝在塑料布上,冻成一层白霜。 虎羊羊走到村口,脚步不停。 一个老头从院子里出来,缩著脖子,两手抄在袖筒里。 看见她,咧嘴笑了,呵出一口白气。 “羊羊回来啦?这趟跑得久啊,冷不冷?” 虎羊羊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叫了声“二爷”,继续往前走。 陆远则好奇地打量了一眼这个老头,看起来不像是什么修道之人,也不像是什么会把式的。 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这老头也看了一眼陆远,又看了一眼陆远背上的虎兔兔,没多问,缩著脖子回去了。 走过几户人家,一个妇人端著一盆水出来泼,看见虎羊羊,擦了擦手。 “哎哟,羊羊回来了!” “兔兔咋了?睡著了?” 虎羊羊说嗯,睡著了。 妇人也没多问,转身进了屋。 门帘掀开,热气从里头扑出来,白茫茫一团。 又走几步,一个男人蹲在门口修爬型,抬头看见虎羊羊,站起来。 “回来啦?你爹前两天还念叨你俩呢。” 虎羊羊说知道了。 男人看见陆远,多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陆远掛在身上的法剑,没吭声,蹲回去继续修爬型。 手冻得通红,往手上哈了口气,搓了搓,接著干。 陆远跟在后面,看著这一幕,觉得哪儿哪儿都正常。 泥巴路冻得邦硬,石头墙上掛著冰溜子,院子里的苞米楼子底下堆著苞米骨头。 窗户上糊著纸,纸缝里透出热气。 烟囱开始冒烟了,青灰色的,一綹一綹地往天上飘,被晨光一照,泛著淡金色。 鸡这才开始叫,一声一声的,从村头传到村尾。 狗也跟著叫了两声,被主人骂了一句,不叫了。 和关外任何一个普通村子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这里像是住著关外十家的人虎羊羊走到村子中间,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门是旧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裂了几道缝,缝里塞著麻绳。 门槛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踩了不知道多少年。 院子里一棵杏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出来,越过墙头。 墙根底下堆著几捆乾柴,码得整整齐齐的,柴上盖著塑料布,压著几块石头。 虎羊羊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在冷天里格外脆。 她回头看了陆远一眼。 “进来。” 陆远背著虎兔兔跨进门槛。院子里很静,杏树底下放著一张小桌,桌上搁著一盏灯。 铜的,和虎兔兔怀里那盏一模一样,但大一圈,灯芯是黑的,不知道多久没点过了。 灯盏上落了一层灰,被晨光照著,灰扑扑的。 房门关著,窗户上糊著纸,纸缝里透出热气,屋里有人。 虎羊羊走到房门前,停下来。没敲门,没推门,就那么站著。 呵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里凝住,慢慢散了。 “爹,俺回来了。” 里头没动静。 虎羊羊站在那儿,没再说话。天光慢慢亮起来,院子里的影子从黑的变成灰的,从灰的变成淡的。 杏树的枝丫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细的影子,像手指头,像裂缝。 陆远背著虎兔兔,站在杏树底下。 背上热乎乎的,虎兔兔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一起一伏的。 她的手垂下来,白白的,细细的,指甲盖是粉色的,和活人一模一样。 之前大战后,显露出来的纸人摺痕,现在已经全部都消失了。 虎兔兔在背上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声,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 棉袄蹭得沙沙响。 她又睡过去了。 陆远走了两天山路,虎兔兔就在陆远背上睡了两天。 陆远也没多问,想必是跟那无面邪神斗法时,用了太多的力量,所以昏迷不醒吧。 虎羊羊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想来这个是正常的,不需要太过於担心。 与此同时,正屋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人从里头走出来。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四十来岁,圆脸,厚嘴唇,眉毛浓黑,鼻子塌塌的。 头髮乱蓬蓬的,像是刚睡醒,也没梳,几根白头髮支棱著。 身上穿著一件灰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肘弯那里补了一块补丁,蓝布头,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还露在外面。 棉袄的扣子少了一颗,用麻绳繫著。 裤子是黑布裤,膝盖上也补了一块,顏色和裤子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 脚上趿拉著一双棉鞋,鞋帮子塌了,后跟踩扁了,当拖鞋穿。 他站在门槛上,眯著眼睛看院子里的人。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到杏树底下。 他的脸背著光,看不清表情,就看见那双眼睛眯缝著,像还没睡醒,又像在打量人。 “是天尊的徒弟来了————” 第177章 你说我师父怎么了?!!(4000) 第177章 你说我师父怎么了?!!(4000) 对於这虎兔兔的爹知道陆远身份这件事———— 陆远倒是没什么好奇的。 毕竟,当初虎兔兔在见到陆远后,都知道陆远啥情况。 现在陆远在整个关外还是小有名气的嘛~ 当然了,至於这虎兔兔的爹,怎么一眼认出来陆远的———— 这个也没啥好惊奇的。 作为续灯家的家主,自然是有些手段的。 或许是之前跟在虎兔兔身后的那些个“神明”提前回来报信了,也说不定。 回过神来的陆远,將背在身后的虎兔兔放下交给虎羊羊。 隨后拱手认真道:“真龙观弟子,陆远。” 虎胡滸站在门槛上,抄著手,眯缝著眼睛看了陆远一会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庄稼汉看生人的样子,打量,但不盯著看,看两眼就挪开。 “嗯。 “” . 他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 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把门推开大点儿,侧了侧身子。 “进屋坐吧,外头冷。” 说完自己先转身进去了,棉鞋在地上拖沓著走,啪嗒,啪嗒,进了屋,也没回头招呼。 虎羊羊抱著她妹,看了陆远一眼,下巴往屋里扬了扬,意思是让你进去。 陆远弯腰跨过门槛,进了屋。 屋里比院子里暖和多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红光照出来,把半个屋子都映得暖洋洋的。 灶上坐著一壶水,壶嘴冒著白气,咕嘟咕嘟地响。 炕烧得热乎,一靠近就感觉到那股干烘烘的热气从炕席底下蒸上来。 虎兔兔的爹站在炕边,把炕上的黄纸、剪刀、刻刀往旁边拢了拢,腾出一块地方。 他回过头,看了陆远一眼,指了指炕沿。 “坐吧。” 陆远也丝毫不客气,在炕沿上坐下,屁股底下热乎乎的。 “续灯虎家,虎胡滸。” 陆远:“————“ 这帮关外十家都是什么鸟名字———— 虎胡滸站在灶台边上,把壶从灶上提下来,拿了个粗瓷碗,倒了碗热水。 碗是旧的,碗沿磕了个豁口。 他端著碗走过来,递给陆远。 “喝口水,暖和暖和。” 陆远接过来,碗烫手,陆远两手捧著,认真盯著这碗中的热水瞅了一眼。 水是井水烧的,没什么味道。 也没什么问题。 陆远放在嘴边吸溜了一口。 很烫。 虎胡滸在陆远对面坐下来,坐在炕的另一头,隔著那张小桌。 桌上一盏铜灯,灭了的,灯盏上落了一层灰。 他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抄进袖筒里,缩著脖子,看著灶膛里的火。 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红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其他的神情。 他也不说话。 就那么坐著,缩著脖子,抄著手,和冬天里蹲墙根晒太阳的庄稼汉一模一样。 虎羊羊抱著虎兔兔进来,把虎兔兔放在炕上,给她把鞋脱了,把被子拉过来盖好。 虎胡滸看了一眼,没说话。 虎羊羊在炕边站了一会儿,看看她爹,又看看陆远,转身出去了,把门带上。 屋里就剩两个人。 灶膛里的火烧著,壶在灶上坐著,没水了,干烧,壶底滋滋地响。 虎胡滸伸手把壶提下来,放在地上,滋滋声没了。 屋里安静下来,就剩炕席底下那股热烘烘的气息,和虎兔兔轻轻细细的呼吸声。 虎胡滸抄著手,缩著脖子,看著灶膛里那点火。 火不旺了,红炭在灰里一明一灭的。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道长这趟辛苦。” “在黑水岭子的事情,还有无面邪神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声音闷闷的,还是那个瓮声瓮气的调子。 对此,陆远微微愣了下,隨后便只是点了点头。 都知道了,那更好。 省得陆远在敘述一遍之前的事情,省了口舌。 既如此,陆远也不是个喜欢磨嘰的人,直接开门见山说道:“既然你对之前的事情都知道了,那我便直接开门见山了。” “虎兔兔的事情,我想让你跟我的师父一起研究研究,说不定能有救。” 虎胡滸抄著手,缩著脖子,没接话。 灶膛里的火又小了一圈,红炭在灰里一明一灭的像喘气。 他盯著那点火,盯了很久。 “不用。” 声音还是闷闷的,瓮声瓮气的,跟刚才一个调子。 陆远看著他,没吭声。 虎胡滸还缩著脖子,两只手抄在袖筒里,搁在膝盖上。 炕烧得热乎,他穿得厚,脑门上出了一层细汗,也不脱,就那么焙著。 灰棉袄的补丁在灶膛的火光里一明一暗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还露在外面。 “什么法子都试过了。” 虎胡滸不急不慢的,像在说今冬雪大、明春墒好。 陆远等著他往下说。 虎胡滸却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就说了这一句,不说了,只是看著灶膛里那点火。 火不旺了,就剩几颗红炭,在灰里一明一灭的。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从灶膛边上的柴堆里捡了一根细树枝,塞进去。 树枝挨著红炭,冒了一缕烟,没著。 他又塞了一根,两根挨在一起,红炭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火苗从树枝底下钻出来,舔著树皮,噼啪一声,著了。 对於虎胡滸这个反应,陆远也没太奇怪。 想来这些年,虎胡滸一定找过许多许多法子,但结果就是———— 没用。 肯定没用。 毕竟有用,虎兔兔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虎胡滸找过许多法子,现下这个样子,必定是心力交瘁了。 已经变得有些麻木了。 对此,陆远便是微微昂头道:“你自己一个人的法子,怎么会————” 陆远的话还没说完,虎胡滸便是直接出声打断道:“俺找过你们道门的人。” “俺找过无数的法子,怎么可能不找道门的人呢?” “俺找了不止一个。” “北边找过,南边找过,东边找过,西边找过。” “有本事的,没本事的,有法子的,没法子的,都找过。” “有的看一眼就走了,有的想了三天三夜说没辙,有的试了试,把灯试暗了一截,不敢再试了。” “后来不找了。” 虎胡滸又把一根树枝扔进灶膛里,火旺了一下,照得他脸发红。 那张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热,热得发红。 “俺自己也想。” “想了八年。” “从她做出来那天想到现在。” “摺纸的法子,封魂的法子,续灯的法子,能想的都想了。” “但就是没用。” 他抬起头,看著陆远。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眯缝著的眼睛里。 那眼睛不大,眼窝有点深,眼角有褶子。 看著陆远,没什么表情。 但这眼神里的意思,陆远完全明白。 那意思好像就是在说,能试的他早试了,还用得著陆远来这儿多嘴? 不过,陆远却是微微一昂头道:“我师父李修业跟其他人不一样。” 陆远说得很自信。 这以前嘛,陆远对老头子的印象就是天天喝酒混日子。 但是自从奉天城回来后,陆远对老头子的印象就全变了。 反正,老头子没有摇头的事儿,那一定就有希望! 而对於陆远的话,这虎胡滸却是直接摇头。 瞅著这一幕,陆远倒是有些急了,还不等虎胡滸说话,陆远便是直接皱眉道:“不是,这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不管你之前用了多少方法都不管用,那都是之前!”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你甭老说之前如何如何,现在就是你领著虎兔兔去真龙观待一段日子。” “等到我师父回来,问一问就行了。” “怎么整的你这不乐意,那不高兴的,这又不让你去做什么!” 陆远就理解不了了,这又不是说让你虎胡滸先去做这个,先去做那个。 就是带著虎兔兔跟自己回真龙观,然后等著老头子回来不就成了? 这有什么为难,这有什么好摇头拒绝的呢? 怎么著? 难道是你虎胡滸太难请了。 还是说怕等的这段时间,真龙观不管饭,给你饿著啊?! 陆远不知道这个虎胡滸在犟个什么玩意儿。 难不成———— 陆远一琢磨,隨后便是面色古怪道:“我说————” “你不会是因为什么关外十家內的规矩,或者是什么东西,所以不能去我们真龙观吧?” 就好像当初谭吉吉一样,守著那个什么破规矩。 这个不能说,那个也不能讲的。 而对於这话,虎胡滸却是直接摇头道:“这怎么可能。” “若是旁的事情,倒也算了,这是关係兔兔的命,这怎么可能!” 听著虎胡滸的话,陆远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你还知道这是关乎到虎兔兔的命啊! 那跟著自己回真龙观,这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都现在这个情况了,有一丝希望总比没一丝希望要好吧?! 此时虎胡滸看著灶膛里的火,又不接话了。 就盯著那点火星。 这给陆远急的有点儿想骂人。 娘的,这性子哪这么老磨呢! 有什么事儿你倒是说嘛! 搁这儿闷著不吭声,算是怎么回事?! “三个月。” 虎胡滸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闷闷的,瓮声瓮气的。 陆远愣了一下。 “什么三个月?” 虎胡滸从灶膛边上又捡了一根树枝,没塞进去,攥在手里转了一圈。 “她还剩三个月。” “黑水岭子这一趟,她把灯油烧了大半。” “本来还能撑一年。” “现在,三个月。” 树枝在他手里停了。 他没看陆远,看著炕上虎兔兔的脸。 她睡得沉,脸朝著墙,小揪揪歪在枕头上,被子盖到肩膀,一起一伏的。 “你说让俺跟你去真龙观,等你师父回来。” “等多久?” 虎胡滸问。 陆远则是不由得一怔。 “一个月?两个月?” 虎胡滸把树枝扔进灶膛里,火旺了一下,照得他脸发红。 “万一你师父不回来呢?” “万一他回来也没法子呢?” “万一他试了试,把灯试灭了?” “万一呢?你说了那么多万一,俺也说一个,万一兔兔等不到呢?” 虎胡滸看著陆远。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眯缝著的眼睛里。 那眼睛不大,眼窝有点深,眼角有褶子。 没什么表情。 但陆远忽然看懂了。 不是没表情,是表情太多了,多到脸上装不下,全压到底下去了。 “你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让俺们跟著去等。” “俺们怎么等?!” “现在这个情况,俺可不敢折腾,兔兔也不敢折腾!” 说到这里,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虎胡滸,眼神中突然涌出来一股怒意。 死死地盯著陆远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立马找个“神明”,让兔兔给它续灯!” “而这个“神明”,已经找好了,今天夜里,我们就出发!” 说到这里,虎胡滸那紧盯著陆远的眼神中,紧盯著陆远,闪过一丝危险的意味。 “你把兔兔的十年寿命弄丟了,我不怪你。” “但是接下来,你若是再胡来,我必对你不客气!” 说罢,虎胡滸不再看陆远,而是转过头,看著炕上的虎兔兔。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一角,露出胳膊。 胳膊上那些纸的纹路还在,从手腕爬到肩膀,一道一道的,在火光里若隱若现。 虎胡滸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胳膊,掖了掖被角。 “我可以直接明確的告诉你。” “这次要续的,也是个邪神!” 虎胡滸说完,整个屋內静悄悄的。 没有任何动静。 陆远没说话,隨著虎胡滸说话后,陆远一直没说话。 当然,虎胡滸说了很多。 並且威胁意味也非常明显。 就是明白的告诉陆远,为了虎兔兔的命,他虎胡滸接下来就是要去给邪神续灯。 如果陆远敢拦著,他一定会对陆远出手。 陆远不是害怕虎胡滸。 也不是在想自己到底要不要阻止这件事。 若是阻止的话,那虎兔兔或许就没命了。 若是不阻止的话,那真是有愧自己现在道门正统的身份。 这些陆远並没有在考虑。 陆远考虑的是———— 约莫三五分钟,陆远终於回过神来后,陆远的眼睛死死盯著虎胡滸,无比认真的皱眉道:“你怎么知道我师父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 “你所说的我师父可能回不来————” “又是什么意思?!” “你说我师父怎么了?!!” 第178章 老头子的时间不多了(4000) 第178章 老头子的时间不多了(4000) 陆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陆远盯著虎胡滸,盯著那张被灶膛火光照得发红的圆脸,盯著那双眯缝著,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陆远现在有些紧张。 关於老头子要找驭鬼柳家麻烦这件事,真没几个人知道。 除了自己、顾清婉、美神,外面的人就只有鹤巡天尊了。 这几个人,谁会在外面说呢? 绝对没人会说。 这件事,连真龙观內的人都不知道。 外人都是谁也不知道老头子去干嘛了,要去多久。 这虎胡滸凭什么知道老头子一去就要好几个月? 为什么虎胡滸会这么认为?! 那这样说来,只有一个理由。 那就是驭鬼柳家知道老头子在找他们。 这件事也说得通,毕竟老头子当时弄死了那个假的谭吉吉。 並且,在找驭鬼柳家这件事中,还拜託了天龙观! 让天龙观的人帮忙寻找驭鬼柳家的下落。 这样一整,动静就有些大了,所以驭鬼柳家自然知道是被老头子盯上了。 所以说———— 驭鬼柳家可能已经设计好了,就等著老头子来,瓮中捉鱉!! 而同为关外十家之一的续灯虎家,应该是知道其中的秘闻。 先不说是不是两家私下里有联繫。 就说这续灯虎家跟这关外的“神明”都亲近著呢。 或许是那些个“神明”发现了什么,跟虎胡滸说了。 就好像,陆远在黑水岭子的事儿,陆远刚来,什么都没说,虎胡滸就全部都知道了!! 所以———— 老头子———— 而此时虎胡滸没看陆远。 虎胡滸还坐在炕沿上,缩著脖子,看灶膛里的火。 他没添柴,也没说话。 陆远看著那只手,粗粗短短的,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著黑泥。 那双手的主人刚才说,万一你师父不回来呢。 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操你妈!!” 陆远一脚踹翻面前的小桌。 桌上的铜灯飞出去,撞在灶台上,“咣”的一声,灯盏瘪了一块,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灶膛边上。 那碗水也飞了,碗摔在墙上,碎了,水溅了一墙。 虎胡滸没动。 缩著脖子,看著灶膛里的火。 火被风带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了。 “说话!” 陆远一步跨到炕前,伸手攥住虎胡滸的棉袄领子。 灰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肘弯补了一块蓝布头,针脚歪歪扭扭的。 他把人从炕沿上拽起来,虎胡滸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没挣,没躲。 就那么坐著,被攥著领子,缩著脖子,看著陆远。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陆远脸上,照在他那双发红的眼睛上。 陆远的手在抖,攥著领子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心里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倘若是刚才,这虎胡滸磨磨唧唧的,陆远也能忍。 毕竟那事儿说到底是虎兔兔的事儿,是你虎胡滸亲闺女的事儿。 你自己亲闺女你那样,陆远心里虽然有点急,也有点气,但好歹还是能忍的。 但是现在———— 绝对忍不了!! 那是老头子! 可以说,这是陆远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你他妈说话!” “我师父到底怎么了!” “你知道什么!” 虎胡滸还是没说话。 陆远攥著他领子,把他半个人从炕沿上提起来。 灰棉袄绷紧了,领口勒著脖子,他缩著的那截脖子勒出一道红印子。 他也不挣,也不躲,眼皮耷拉著,看著陆远那只手,看著那几根指节捏得发白的手。 灶膛里的火“啪”地爆了一声,一小截柴灰飞出来,落在灶台边上,慢慢暗下去。 “你他妈聋了?!” 陆远嗓门劈了,声音在低矮的屋子里撞来撞去。 “我问你!我师父到底怎么了!” “你知道什么!你一”” 虎胡滸动了。 他没挣开领子,只是把耷拉著的眼皮抬起来,看著陆远。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两颗眼珠子又黄又浑,像熬了太久的油灯。 他看著陆远,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很慢,脖子被领子勒著,摇起来也费劲。但摇得很清楚。 “我不能讲。” 声音不大,瓮声瓮气的,像从瓮底捞出来的。 陆远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又他妈来这个?!! “关外十家的事。” 虎胡滸把目光挪开了,又落回灶膛里的火上。 “十家起过誓的。” 他顿了顿。 陆远感觉攥著领子的那只手在出汗,掌心腻腻的,棉袄的粗糙布料贴著指腹。 “绝不出卖。” 虎胡滸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十家的事,哪一家也不能往外说。” “说了————” 虎胡滸看著火,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乾裂的河床。 “不得好死。” 他终於把那四个字吐出来,语气平平的。 陆远攥著他领子的手僵住了。 虎胡滸没看他,也没挣,就那么被攥著。 缩著脖子,整个人窝在炕沿上,像一截墩在地上的树桩子。 他抬起一只手,粗粗短短的,指甲缝里嵌著黑泥,轻轻拍了拍陆远攥著领子的那只手的手背。 “更何况————” “就算我说了,又能如何呢?” 虎胡滸没看他,目光落回灶膛里的火上。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你是能杀到柳家去,还是能把你师父捞出来?” 虎胡滸说,抬起眼皮看了陆远一眼,又垂下去了。 “而且,时间已经不多了。” 时间已经不多了? 听到这句话,陆远有些懵然的望著虎胡滸。 若是这般说来的话———— 老头子已经遇险了?! “什么意思?” 陆远问,嗓子还是哑的,像被砂纸打过。 “什么叫时间不多了?” 虎胡滸没答话。 他蹲在灶前,又添了一根柴,看著火把那根柴慢慢吞下去。 看著火苗从柴的皮上拱出来,舔著,咬著,把那层湿气烧成白烟,从灶膛口散出来。 白烟飘到陆远跟前,呛得他眯了一下眼。 “你师父走之前,” 虎胡滸开口了,声音瓮瓮的,像是被灶膛里的火烤得有点干。 “跟你说了什么?” 陆远没回答。 他盯著虎胡滸的后脑勺,盯著那个缩著的脖子,盯著灰棉袄领口上那道被自己攥出来的褶子。 “我问你的是,我师父还活著吗? 虎胡滸说:“活著。” 这两个字出来得快,像从嘴里滑出来的,没打绊子,也没犹豫。 陆远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突然被拎出水面。 一口空气灌进去,灌得太猛,呛得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虎胡滸后面的话已经跟上了。 “现在还活著。” 陆远听出来了,那个“还”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刚鬆了半口气的胸腔里。 “但时间不多了。” 虎胡滸又说了一遍。 他蹲在灶前,背对著陆远,灰棉袄的肩胛骨位置皱巴巴的。 虎胡滸转过头,看著陆远。 “你师父进去,是柳家早就铺好的路。” 虎胡滸继续说:“从你师父弄死那个假谭吉吉开始,柳家就在铺了。 “天龙观那边帮忙找人,动静闹得大,柳家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急,他们等你师父自己找上门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了。 灶膛里的火烧著,柴“噼啪”地响。 炕上虎兔兔的呼吸声细细的,一起一伏的,像风从纸面上掠过去。 “你现在知道了。” 虎胡滸说,没回头。 “知道了,你又能怎样?” 虎胡滸站起身。 蹲得久了,膝盖僵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一下灶台才站稳。 他的手扶在灶台边上,灶台上的灰沾了他一手,他也不擦,就那么扶著,转过身来,面对陆远。 他矮墩墩的,身上裹著皱巴巴的灰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肘弯那块蓝布补丁歪歪扭扭的。 他抬起头看著陆远,得仰著头看,陆远比他高了快一个头。 那双又黄又浑的眼睛对上来,没什么表情。 “你想去柳家?” “你想去捞你师父。” “就凭你?!” 他摇了摇头。 很慢,圆脸上的褶子动了动,像乾裂的河床被风颳了一下。 “陆道长,你听俺说一句。”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瓮声瓮气的、像从瓮底捞出来的声音。 而是低了下去,沉了下去,像一根木头沉进水底,沉到最底下,碰到泥了。 “你师父是什么人?” “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么厉害的人,进去都栽了,你去又有什么用?” 虎胡滸顿了顿。 “你告诉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凭什么觉得,你去了,能比你师父做得更好?” “你是比你师父厉害?” 虎胡滸又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比他知道的多?” “还是你身上带著什么俺不知道的东西,能让你一个人掀翻驭鬼柳家?” 虎胡滸站在陆远跟前了。 矮墩墩的,仰著头,看著陆远。 灶膛的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陆远身上,黑乎乎的一团,铺在陆远的胸口上。 “別胡闹了,留下来吃个饭,休息休息回真龙观去吧。” “可惜了,李修业盼了一辈子的天尊袍,到死也没披在身上————” 虎胡滸说罢,便是摇了摇头,转身背著手,朝著门口走去。 似乎是想要招呼虎羊羊进来吃饭。 只不过,这虎胡滸刚转身,下一秒,肩膀便被陆远生生掐住。 “废话不要多说。” “告诉我,我师父现在,在哪儿。” 陆远手上的力道之大,让虎胡滸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丝吃痛和愕然。 而等虎胡滸有些愕然回头时,便看到面无表情的陆远。 还有掐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上,泛起道门正统雷法的雷光。 这??! 这是??! 二星天师?!! 这最少是二星天师才能引出来的雷法!!! 这雷光中泛著点金光,这绝对是二星天师才能有的本事!! 这小子??!! 一时间,虎胡滸脑袋有些短路。 关於陆远什么情况,虎胡滸最清楚了。 这都不用说是续灯虎家的能力知道,就说这些日子里关外的百姓们,谁不知道陆远啊? 整个关外最年轻的天师! 並且以一星天师的能力,將关外最强的大天师沈济舟逼到绝境! 当然了,在天尊大典上陆远是怎么给沈济舟弄到绝境的,大家也都知道。 但那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 陆远是一星天师没错啊!! 这?? 这才几天啊??!! 这陆远怎么———— 怎么就————二————二星?! 二星天师??!! 这小子————这小子到底干什么了,吃什么了?!! 怎么就二星天师了?!! 此时的虎胡滸望著陆远彻底懵了。 完全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 而此时,身上附著正统天师雷法之力的陆远,没有功夫跟虎胡滸磨嘰,而是直接昂头道:“不要废话!” “现在就告诉我,我的师父在哪儿!” “並且————” 说到这里,陆远面无表情地望著虎胡滸道:“你亲自带我去!” “你肯定也知道其中的关窍,在路上,把其中的关窍说给我听!” 对於陆远的这番话,虎胡滸倒真是有些被陆远气笑了。 不是———— 自己刚才说了那大半天,这陆远是一点儿没听到是怎么回事?! 先不说这陆远就算是二星天师的实力,去了有没有用。 就说,他虎胡滸刚才也明確说了。 十家之间不能互相出卖,否则不得好死。 他虎胡滸別说亲自带陆远去了,也不说还要在途中告诉陆远其中的关窍。 他虎胡滸就算是说一下驭鬼柳家的位置都不行。 现在让自己带他去?! 这不纯纯精神有毛病吗!! 瞅著陆远的这个样子,虎胡滸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二星天师,很厉害。 特別是就陆远现在这个年纪的二星天师。 但是———— 若是以为二星天师,就能让自己这个关外十家之一的续灯虎家的家主就范。 那实在是太过於开玩笑了! 刚才虎胡滸也说了,他也很急! 今天夜里就得带著虎兔兔走。 所以,虎胡滸也不打算再跟陆远磨磨唧唧了。 而就在虎胡滸运起体內真炁时。 陆远却是望著面前的虎胡滸面无表情道:“如果你帮我这个。” “那我就能让你媳妇儿的魂魄回来!” “现在就能让你媳妇儿的魂魄回来!!!” 虎胡滸:“?????” > 第179章 你是不是尔多龙!!!(4600) 第179章 你是不是尔多龙!!!(4600) 陆远的话,让虎胡滸完全愣住了。 虎胡滸看向陆远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都是不可思议。 虎胡滸是怎么也想不到陆远竟然会突然说出这句话来。 而至於陆远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打开天窗说亮话。” “別装了。” “现在,我就去把你的媳妇儿的魂找回来。” “然后你带我去找我师父,並且,我也承诺,只要我师父安全回来,虎兔兔的问题,我还是会拜託我师父来帮忙!” 陆远的手掐在虎胡滸肩膀上,雷法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紫白色的,带著细微的“嗞嗞”声。 虎胡滸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被雷法灼到了,棉袄肩头那块地方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 隨后,陆远的手从虎胡滸的肩膀上鬆开,身上的雷法之力也逐渐卸去。 但脸上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 虎胡滸满脸震惊的望著陆远,张著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虎胡滸觉得自己在关外所知道的事情,真是很多很多了。 这自然是因为续灯虎家跟关外“神明”的缘故,所以,虎胡滸知道很多事情,也知道很多秘密。 但是,虎胡滸现在真是不知道,陆远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媳妇的这一件事的———— 这个小子———— 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 他说————他能救?!! 他难不成知道其中的隱情?! 是羊羊说的?! 不可能!! 那种事情,就算是虎羊羊都不知道!! 这陆远却是精准地知道,自己老婆魂儿丟了,找不回来———— 他———— 一时间,虎胡滸的冷汗真是完全下来了。 而此时的陆远依旧面无表情地直视著虎胡滸。 至於说陆远是怎么知道的———— 那当然是因为———— 当时虎羊羊说的那句话,就是当年续灯虎家发生的事情。 当年,虎兔兔跟虎羊羊的娘,生她俩的时候,先生了虎羊羊。 后面生虎兔兔的时候,就不行了。 最后,她俩的娘,包括虎兔兔人都没了。 然后,这后来虎胡滸就靠著续灯虎家的本事,將虎兔兔的魂魄放进纸人中,然后一直到现在。 当初这件事,陆远就感觉哪里怪怪的。 但究竟是哪里怪,陆远也不太好说。 但后面跟著虎羊羊回来的路上,陆远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虎胡滸能把刚出生的闺女的魂魄放进纸人里,他为什么不能把他难產死掉的老婆的魂魄也放进去? 虎胡滸既然能把虎兔兔弄成现在这个样子,那他绝对有能力把自己的老婆也整进去!! 那为什么没有? 这其中必定是因为出了某种原因! 比如说,魂魄出了问题! 当然,这些东西,之前都是陆远琢磨的,不能確定的。 但是———— 当陆远跟著虎羊羊来到这里后,陆远基本上就已经可以確定自己所想是真的了! 特別是———— 陆远现在看著虎胡滸那张从震惊到错愕,最后渗出细密冷汗的圆脸。 心里那点悬著的推测,彻底落了地。 猜对了。 现在根本不需要虎胡滸开口,也不需要他承认。 陆远脑子里清楚得很。 虎胡滸是什么人? 是续灯虎家的家主,是能把一个刚出生就已经死掉的婴儿魂魄生生“续”进纸人里的人。 一续就是几年的狠角色。 有这份逆著生死规矩、强行留魂的手段,他会眼睁睁看著自己媳妇的魂魄散了? 绝无可能。 所以,陆远从踏进这间屋子起,就在看,在找。 找任何一点能证明这里还有一个“人”的痕跡。 一个母亲,一个妻子存在的痕跡。 可陆远什么也没看到。 除了灶台,土炕,昏迷不醒的纸人闺女,这屋里空得像是被水洗过一遍。 没有多出来的一张桌子,没有一件女人的旧衣裳。 甚至连个多余的,像是给谁留著的碗筷都没有。 “能把自己刚出生、快死了的闺女的魂魄,生生用纸人给续”上,” 陆远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能闻到虎胡滸身上那股子烟油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你有这份逆天改命、拘魂定魄的本事————你亲媳妇难產死了。” “你就眼睁睁看著她魂飞魄散,连半点念想都不留?” 灶膛里的柴火“啪”爆开一颗火星。 虎胡滸缩在袖子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但我来了这么久,看了这么久,你这屋里————” 陆远的声音陡然加重。 “除了虎兔兔这个活”纸人,再没有半点別的东西”的痕跡。” “你媳妇的魂魄呢?” “你把她放哪儿了?” “还是说————” 陆远紧紧盯著虎胡滸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愈发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她的魂魄,根本就没在你手里。” “或者说,不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它出了问题,对不对?” 虎胡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儘管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一直耷拉著的眼皮,终於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浑浊的眼珠转向陆远,里面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震惊,是被看穿的愕然,以及一丝深埋的、难以言说的痛楚。 “你————” “就凭著羊羊跟你说过当初的那件事————” “你便猜到了?” 虎胡滸满脸愕然地望著陆远。 而陆远则是微微昂起头道:“那些起初只是怀疑。” 听到这话,虎胡滸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陆远没理会虎胡滸眼中的惊涛骇浪,他鬆开手,转身朝著门口走去。 目光却已越过虎胡滸,投向院子里那片被晨光笼罩的空地。 “虎羊羊一句话,只是引子。” “真正让我確定的,是你这院子。” 陆远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篤定,在低矮的土屋里清晰迴荡。 他走到门口,背对著虎胡滸,手指看似隨意地指了指外面。 “磨盘,压在你家院子东南巽位,离地三寸,下面垫的还是三块没打磨过的青石。” “巽为风,主出入,主消散。” “你把这么个碾”物放在这里,下面还用未开”的顽石垫著。” “不是为了磨粮食,是为了碾”住什么东西,不让它顺著风位散出去,更不让它入门”。” 陆远说著,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扫过虎胡滸瞬间绷紧的下顎。 “西北乾位,主天,主父,亦主终结和归处。” “你倒好,一把用禿了的破笤帚,就那么隨意地靠在墙根,笤帚头还朝著屋里。” “笤帚扫秽,禿了是力竭,放在乾位,头朝內————” 陆远顿了顿,声音更冷。 “这不是打扫,这是想用这破扫”之力!” “把某些不该滯留、或者说————想归而难归的东西,从天”位往家”里引。” “却又力不从心,只能徒劳地指著方向。” 虎胡滸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 陆远继续,语速不快,却字字敲在虎胡滸心头:“院子正中那口倒扣的破缸,缸底还特意凿了个小孔。” “缸为收”为藏”,倒扣是覆”,底下有孔是漏”。” “放在中宫土位,这是想收覆”住什么,却又怕完全闷死,留一线生机—— ” “或者说,留一个出口”。” “但这齣口,开得彆扭,开得勉强。” “还有!” 陆远终於完全转过身,面对著虎胡滸,眼神锐利如刀。 “院子四角埋的东西,虽然我看不真切,但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定”气和滯”意,瞒不过我。” “东南西北,四角镇物,不是防外邪,而是在锁住这院子里的某样东西,让它出不去!” “也————进不来一个安稳的归宿。” “如果我没猜错,你埋的,是沾了你们虎家血脉气息的旧物,掺了香灰和坟头土吧?” “这叫“血亲羈绊,阴土留魂”,用来强行挽留至亲离散魂魄的法子。” “但凶险得很,一个不好,留不住魂,反会伤及埋物之人的精气根本。” 陆远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种洞悉后的凝重。 “你这院子,整个就是一个蹩脚又凶狠的“锁魂逆归阵”。” “每一件看似寻常的破烂摆设,都卡在一个尷尬又决绝的方位上,彼此矛盾又相互牵扯。” “你想锁住一个魂,不让它彻底消散,又想引它归来,却找不到正路,只能用这些偏门法子生拉硬拽。” “这阵法摆得————痛苦又绝望,完全不像以你这实力该有的章法,倒像是走投无路之人的胡乱挣扎。” 陆远向前一步,逼视著虎胡滸那双因被彻底说破,而失去光彩的浑浊眼睛。 “能让你这样摆弄院子,用这种伤人伤己、近乎自毁的方式强留的,除了你至亲之人的魂魄,还能有谁?” “而且,这魂魄必定是出了大问题,寻常的续灯”之法根本无效,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你掌控之中!” “你只能用这种办法,勉强维繫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繫,或者,防止它被什么东西彻底夺走。” 陆远的声音最后沉了下去,带著不容置疑的结论:“所以,虎家主,不用再藏著掖著了。” “你媳妇的魂,不是丟了,是出了你解决不了的岔子!!” “被你用这种饮鴆止渴的阵法,勉强掛”在了你这院子內外,不上不下,不归不散,对不对?” 虎胡滸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那佝僂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仿佛最后支撑著他的某根柱子,也被陆远这番话,给生生抽走了。 “你太小瞧我了。” “我不管怎么说,也是拥有道门正统,传承法脉的二星天师!” “要说起什么扎纸人,或者是跟“神明”的联繫,我道门是不如你们这些个关外十家。” “但要是这些,我一眼便能看穿!” 陆远昂起头,带著些许傲然大声道:“別磨磨唧唧了,你想让你媳妇的魂魄安稳进入你扎的纸人,现在只有我能帮你!” 虎胡滸佝僂的身躯晃了晃,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陆远,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渐渐沉淀下去。 变成一种更深的、近乎死灰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嘲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嗬嗬”的声音变成了嘶哑的乾笑,带著常年被烟燻火燎的粗糲。 “道门正统————二星天师————” 他重复著陆远的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很重。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在咀嚼某种早已品尝过无数次的苦涩。 “年轻人————” 虎胡滸摇了摇头,那动作沉重得像是在搬动一块大石。 “你眼力毒,能看穿我这院子的门道,能点破我藏在心底的事————我承认,小看你了。” 他抬起那只粗糙、嵌著黑泥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这间破败的屋子。 最后,那根手指无力地垂下,指向了院子里那些被陆远一一说破的、承载著绝望挣扎的“阵眼”。 “可你知道,我这几年,请过多少位道门正统”?” “看过多少所谓传承法脉”的天师、道长、甚至自称得了真传的游方术士吗?” 虎胡滸的声音很平,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无数次希望点燃又无数次被冷水浇灭后的麻木。 “从一星,到三星,甚至————有一位从关內重金请来的、据说已窥得大天师的道长。”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门外的天色,仿佛在回忆那些早已模糊的、带著希望而来最终又摇头嘆息而去的面孔。 “他们有的,说得比你更玄乎,阵仗摆得比你更大。” “符籙法器铺了一地,金光咒文念得震天响。” “有的,沉默寡言,只围著这院子转上几圈,然后掐指一算,便是脸色大变,连连摆手。” “说什么因果太重,业力缠身,非人力所能及”,连酬金都不敢要,转身就走。” 他慢慢转回头,看著陆远,那双黄浊的眼睛里,嘲弄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几乎要將人淹没的无力感。 “他们都看出来了,小子。” “看出我这院子是个整脚的锁魂阵”,看出我想留又留不住,想引又引不归的痛苦。” “可然后呢?” “没人能告诉我,我媳妇的魂,到底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 “没人能破了那层我看不见、摸不著,却实实在在困了她这么多年的枷锁”。” “更没人能————把她从那不上不下、不人不鬼的境地,安安稳稳地————带回来。” 虎胡滸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自嘲般的嘶哑:“正统法脉?” “別说笑了————我这续灯虎家的手段,在你们道门看来或许是偏门左道,是跟邪神”打交道。” “可这关外的地界,这牵扯到十家、牵扯到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和“存在”的事情————” “有时候,你们道门那些煌煌正正的法子,未必就比我们这些土办法好使!” “而那些连我们虎家秘传“续魂灯”都点不亮、引不回的残魂————” “你们道门的引魂幡、安魂咒,又能如何?” 他向前挪了半步,离陆远更近了些,那股混合著泥土、烟油和草药的味道更加浓烈。 “陆远,陆道长。” “你很厉害,这么年轻就是二星天师,前途无量。” “你能看出我这院子里的绝望,我信。” “但你说你能把我媳妇的魂找回来————” 虎胡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不信。 而就在虎胡滸还要说话时。 下一秒,再也忍不了的陆远,一把拽住虎胡滸的衣领子,给虎胡滸提溜起来,大声骂道:“你他妈是不是尔多龙!!!” “我说我现在就把你的媳妇儿的魂整回来!!!” “操你妈!!” “能不能好好听听別人在说什么!!!” “你天天这个没时间,那个没时间的,碰上你这么一头磨磨唧唧的蠢猪,当然什么都没时间了!!” > 第180章 现在……看您的了。(4800) 第180章 现在……看您的了。(4800) 陆远最后那句近乎咆哮的怒骂,在低矮的土屋里炸开,震得房樑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陆远提著虎胡滸的衣领,几平要將这个矮壮的男人双脚提离地面。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惫懒或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烧红的火焰。 “耳朵塞驴毛了?!!” 陆远的声音劈了,带著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急躁和不耐烦。 “我他妈的跟你在这儿掰扯半天,你看不出来我是认真的?!” “还是你觉得老子是閒著没事干,拿你这点破事寻开心?!” 虎胡滸被他提著,灰棉袄的领子勒得他脖子通红,呼吸有些不畅。 但他脸上那副死灰般的麻木和不信,却像一层厚厚的痂,怎么也撕不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陆远没给他机会。 “你那些屁话,什么天师什么道长都没用!” 陆远猛地鬆开手,虎胡滸踉蹌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土炕才站稳。 陆远不再看他,而是烦躁地在屋里走了两步,大拇指指向自己的下巴。 “他们不行,是他们是废物!是他们没本事!” “跟我陆远,跟我真龙观有个鸡毛关係?!” 陆远猛地转身,重新面对虎胡滸,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著。 “好,我承认,你媳妇这事儿,是麻烦,是棘手,不然也轮不到我在这儿跟你说。” 陆远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更加用力,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凿出来的。 “但你虎胡滸是不是忘了,你闺女虎兔兔,她那个纸人身子,是谁给你看出来的?! “” “是谁告诉你,你老婆的魂没散,是被你用那些狗屁不通的破烂玩意儿勉强掛在外面的?!” “是我!!” 陆远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你请的那些个狗屁天师,有一个看出这院子真正的门道了吗?!” “有一个敢像老子这么篤定地告诉你,你媳妇的魂还在,只是被绊住了吗?!!” 他向前一步,几乎逼到虎胡滸脸上,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 “你以为老子在这儿跟你吹牛逼呢?!!” “老子既然敢说,老子就有办法!!” 陆远的声音再次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蛮横。 “现在,收起你他妈的这副怂包样,给老子听清楚了!” “到底让不让老子整!!” “老子也他妈要没时间了!!” 陆远最后那声近乎咆哮的质问,像一记重锤,砸碎了虎胡滸脸上那层死灰般的麻木。 他跟蹌著站稳,呼吸粗重,脖子被勒出的红印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 他望著陆远那双烧著火、不容置疑的眼睛,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 喉咙里发出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 良久,就在陆远耐心即將耗尽时,虎胡滸终於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那只粗糙、沾著黑泥的手,抹了一把脸。 手背擦过眼皮时,似乎沾上了一点湿意。 但他放下手时,脸上只剩下一片被生活磨礪出的、粗糙的平静。 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 又有什么东西,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从裂缝里挣扎出来。 “————整。” 一个字,从虎胡滸乾裂的嘴唇里挤出来,嘶哑,却带著一种石头落地般的重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了多年的浊气都吐出去,然后继续道,语速很慢,但异常清晰:“俺————俺去准备纸人。” “最好的纸,最好的浆,俺自己来糊。” “要跟兔兔当初那个一样————不,要更好。” “要扎得结实,眉眼要像她,身形也要像————” 他说著,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即將成型的纸人,看到了那虚无縹緲的希望。 “陆道长。” 虎胡滸抬起头,第一次,用近乎恳求的目光看著陆远。 “等您把她的魂————招回来,就——————就按在纸人里。” “就像兔兔那样————能说话,能走动,能知道是俺,能记得羊羊和兔兔————就行。” “能陪著俺————就————” 他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微弱地闪动,是近乎卑微的期盼。 “放屁!” 陆远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声音冷硬,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他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虎胡滸眼底那点可怜的期望。 “虎胡滸,你是不是真被这些年折磨傻了?!” 陆远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你闺女虎兔兔,那是刚咽气,魂魄將散未散,你用了你们虎家秘法,硬生生在魂魄彻底离体、灵智未泯之前,给续”进了纸人!” “那是趁热打铁,是险中求活!” 陆远指著虎胡滸,手指几乎要点到对方的鼻尖。 “你媳妇呢?!” “她没了多少年了?!” “她的魂,被你用那狗屁不通的“锁魂逆归阵”强行吊在外面。” “不上不下,不归不散,风吹日晒,受著不知名的牵扯和消磨,过了多少年了?!” “那还能是囫圇个儿的魂吗?!” 陆远的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在虎胡滸刚刚燃起一点火星的心上。 “我明白的告诉你。” 陆远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虎胡滸的耳朵里。 “就算我豁出本事,能把那一丝残魂给你招回来,它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完整的“人”了!” “灵智被磨得差不多了,记忆恐怕也早就散光了!” “你现在把它按进纸人里,它不会是你媳妇!” “它只会变成一个空有她一丝气息的、痴痴傻傻的、连话都不会说的木头疙瘩!” “一个比虎兔兔还不如,真正的活死人!” 虎胡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他嘴唇哆嗦著,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远描述的画面,像是最恶毒的诅咒,將他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彻底击碎。 “你要的,是那样的东西吗?!” 陆远逼问,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披著你媳妇皮囊的傻子,天天在你眼前晃悠。” “提醒著你她受了多少苦,最后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虎胡滸,你他妈醒醒吧!” 陆远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但那语气里的冰冷和坚决,丝毫未减。 “我能做的,是找到她,把她最后那一丝还连著你们虎家血脉、还认得这个家”的残魂,从那个不上不下的鬼地方拉回来。” “然后,让她魂归本体,哪怕只剩下一捧土,那也是她该去的地方。” “让她有个著落,了断这桩孽缘,乾乾净净地走,入土为安,重入轮迴。” 陆远看著虎胡滸失魂落魄的脸,声音低沉而清晰:“是继续让她在阴阳夹缝里受罪,用一个纸人空壳欺骗自己,还是让她真正的解脱?” “虎胡滸,你自己选。” “但我要告诉你,后者,才是对她好,对你好,对你两个闺女好。” “前者,不过是把你,把你全家,都拖进另一个无休止的、更痛苦的深渊。” 陆远说完,不再催促,只是冷冷地看著虎胡滸。 屋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啪声,和虎胡滸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陆远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一层层剐掉了虎胡滸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那佝僂的身躯,晃得更加厉害,仿佛隨时都会散架。 灶膛里的火光跳动著,映在他那双彻底失去光彩的浑浊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漫长的沉默,几乎要凝固这间低矮的土屋。 只有虎胡滸粗重的喘息,和那越来越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灶火“噼啪”声。 终於,虎胡滸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没有再看陆远,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粗糙、嵌满黑泥的手上,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陆道长————说得对。” “是俺————是俺糊涂了。” “这么多年————是俺太贪了————总想著,总想著她能回来,能像以前一样————” 他哽咽了一下,抬起手,用骯脏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 再放下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只是那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巨大空洞和————一丝终於认命的解脱。 “————俺 ————选第二条路。” “让她————乾乾净净地走。” 虎胡滸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大半,背脊佝僂得更低了。 他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向土屋的西间。 陆远没说话,抬脚跟了上去。 西间比堂屋更加阴暗狭窄,堆满了杂物,散发著陈年灰尘和旧物的气味。 虎胡滸走到靠墙的一个破旧木柜前,蹲下身,双手在木柜底部摸索著什么。 只听“咔噠”一声轻响,似乎是触动了某个机括。 木柜无声地向旁边滑开半尺,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一股阴冷、带著奇异泥土和防腐药草混合的凉气,从洞口里幽幽地渗了出来。 虎胡滸从怀里摸出火摺子,吹亮了,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洞口向下的几级简陋石阶。 他回头看了陆远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一言不发地低头钻了进去。 陆远皱了皱眉,没有犹豫,紧隨其后。 石阶不长,只有七八级,但越往下走,那股阴冷和混合的草药味就越浓。 下了石阶,是一条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 甬道两侧的土壁上,竟然不是空的,而是每隔几步,就掏出一个浅浅的壁龕。 每个壁龕里,都点著一根小小的、白色的蜡烛。 烛火如豆,静静地燃烧著,火苗几乎凝固不动。 烛火散发出一种冷冽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光。 陆远目光一扫,心头微微一凛。 七星锁魂灯。 不是真正的灯,而是以烛火模擬星位。 这七处壁龕的分布,看似隨意,实则暗合北斗七星方位天枢、天璇、天璣、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烛火冷白,无烟无香,这是在模擬星光,以星宿之力,配合特定的阴土环境,形成一个低配的“星锁”之局。 用来稳固和拘禁某种东西,防止其“星散”或“离位”。 这通常是用来暂时稳定那些极度不稳、容易溃散的魂魄碎片。 或者————压制某些不愿安息的阴物。 耗费不小,且需定期更换施了法的特製蜡烛,维持不易。 虎胡滸为了留住他媳妇那一丝残魂,还真是————煞费苦心,也用了不少虎家压箱底的手段。 当然,这是道门的把式,陆远之前用过好几次,自然认得。 陆远心中暗忖,脚下不停。 甬道尽头,是一扇低矮的木门,门板陈旧。 上面用暗红色的、已经乾涸发黑的顏料,画著一些扭曲的、似符非符的纹路,透著一股子邪异。 虎胡滸伸出手,没有推门,而是用手指在门板上某个特定位置,按照一种古怪的节奏敲击了七下。 “咔噠。” 木门自动向內打开,一股更加浓郁的、混杂著奇异药香和淡淡腐殖土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內,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比上面的土屋要规整许多,四四方方,约莫一丈见方。 室內没有任何天窗,唯一的照明,便是石室四角燃著的四盏油灯。 以及石室正中,一张简陋石床床头放著的一盏小小的、豆粒大的油灯。 陆远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室內陈设。 四角油灯,灯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静静燃烧,同样没有丝毫烟气。 这是“四方定魂灯”,以四方之力,稳固空间。 隔绝內外气息侵扰,防止魂体受外界阴阳变动影响。 油料里必然掺了特殊的定魂香料和阴属性材料。 而床头那盏豆大的油灯,最为关键。 灯盏是粗糙的黑陶,灯油浑浊,灯芯极细。 火苗微弱得仿佛隨时会熄灭,却顽强地亮著,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带著腥气的暖光。 这是“本命续魄灯”,灯油里必然混入了逝者的血、发或贴身之物,灯芯也与逝者生辰八字相关。 只要此灯不灭,就代表逝者最后一点与阳世的“联繫”未曾彻底断绝。 躯壳也便能最大程度地保持“生”的状態,抵抗腐败。 但这法子极其损耗点灯之人的精气和寿元,且灯油配方苛刻,维持艰难。 石床上,静静躺著一个女人。 陆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瞳孔微微一缩。 那女人穿著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安详,双眼紧闭。 肤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却並无太多腐烂的跡象,只是皮肤微微有些萎缩发皱。 看起来,竟真的像是睡著了,只是睡得太沉,沉得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距离她去世已经过去了八九年,能保持如此模样,除了这地下石室的特殊环境外。 那盏“本命续魄灯”和外面“七星锁魂”,“四方定魂”的布置,功不可没。 床尾的地上,放著一个黄铜脸盆,盆里盛著半盆清澈的、微微泛著银光的液体。 陆远鼻翼微动,嗅到了一丝极淡的“无根水”和“月华露”混合的气息。 里面似乎还溶解了某些安魂定魄的药材粉末。 这是“涤魂净水”,並非给活人用的,而是用来定期擦拭逝者身体的。 洗去可能沾染的阴晦杂气,保持躯壳“洁净”。 以便万一魂魄归来,能更容易“附著”。 盆边搭著一块同样乾净的白色粗布。 整个石室,寂静,阴冷,却又透著一种诡异到极点的“精心维护”之感。 每一处布置,每一件物品,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不惜代价,留住这具躯壳,等待那渺茫到几乎不可能的“魂归”。 虎胡滸站在石床边,佝僂著背,静静地看著床上宛如沉睡的妻子。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著,看了很久。 昏黄的烛光和幽蓝的定魂灯光交错映在他粗糙的脸上,明暗不定。 终於,他缓缓转过身,面对陆远,声音乾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许久:“陆道长,就是这儿了。” “俺媳妇————的身子,就在这儿。 “,“这些年,俺能做的————都做了。 “” “现在————看您的了。 “” 第181章 秀娥还魂(4600) 第181章 秀娥还魂(4600) 陆远没有立刻回应虎胡滸,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石室入口,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整个空间。 空气中瀰漫的药香、阴土气息、微弱的灯油腥气,混杂成一种令人心神压抑的氛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將胸腔里因虎胡滸的磨蹭,和此地诡异布置而生的烦躁强行压下。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专注,属於道门天师的那种特有的、洞察阴阳的清明。 “站到角落去,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许出声,更不许靠近石床三步之內。” 陆远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是对虎胡滸说的。 虎胡滸默默点头,依言退到石室东南角的阴影里,將自己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著陆远和石床。 陆远这才举步,走向石床。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並非隨意。 他先走到床头,目光落在那盏豆大的“本命续魄灯”上。 灯焰微弱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不知何处来的阴风吹灭。 “借你一缕灯引;寻她归途。” 陆远低声自语,右手抬起,拇指、食指、中指三指併拢,结成“聚灵指诀”。 轻轻悬在灯焰上方三寸处,並未触碰。 指尖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真流淌而出,如丝如缕,缓缓探入那豆大的火苗之中。 “天地玄宗,万本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广修浩劫,证吾神通。” 陆远口中开始念诵,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並非大声疾呼,却字字清晰。 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密闭的石室中迴荡。 这是道门基础定神咒的一部分。 在此处使用,是借咒力稳固这盏维繫著最后“生”气的本命灯。 同时以自身真为引,感应与灯焰相连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残魂气息。 隨著咒文念诵,陆远左手也没閒著,单手变化,快速结出数个繁复的手印先是“通幽印”,沟通阴阳。 再是“寻踪印”,定位气机。 最后是“牵引印”,准备接引。 每一个手印完成,他指尖都有淡淡的金光一闪而逝,没入周围虚空。 石室四角的“四方定魂灯”灯焰似乎微微亮了一丝。 而甬道里那“七星锁魂灯”的冷白烛光,也仿佛与陆远的手印產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光华流转稍快。 做完这些,陆远退后一步,离开床头。 他走到石床侧前方约三步处,面朝床上的妇人,双脚不丁不八站定,气沉丹田。 右手探入怀中搭褳,再伸出时,指间已夹著一张暗黄色的符纸。 符纸並非普通黄表纸,质地特异,隱隱有光华內敛。 上面用硃砂混合了某种特殊材料,绘製著繁复的云籙雷纹。 这是正宗的“招魂引魄符”,非道门真传不可绘製,非正统天师难以驱动。 “虎胡滸。” 陆远头也不回,沉声道:“喊她的名字。” “平日里你怎么叫她的,就怎么叫。” “只叫三声,要带真情,不要犹豫。” 角落里的虎胡滸身体一震,嘴唇哆嗦著,望著床上宛如沉睡的妻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 才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尘封已久,日夜思念却不敢轻易出口的名字。 声音嘶哑颤抖,带著无尽的思念和痛楚:“秀娥————” “秀娥————” “秀————娥————” 三声呼唤,一声比一声艰难,一声比一声淒楚。 在这寂静阴冷的石室里迴荡,仿佛要穿透石壁,直抵某个不可知的幽冥角落。 就在第三声呼唤落下的瞬间,陆远动了! 他双目精光爆射,右手捏著符籙闪电般抬起,左手同时並指如剑。 指尖淡金色雷光繚绕,並非攻击性的掌心雷,而是更为精微的“引魂雷”。 他口中咒文陡然一变,声调拔高,带著一种恢弘而肃穆的力量:“荡荡游魂,何处留存!” “三魂早將,七魄来临!” “虚惊怪异,失落真魂!” “今请五道,游路將军!” “当庄土地,家宅灶君!” “查落真魂,收回附体!” “助起精神!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此乃道门正统“招魂咒”! 配合特定的手诀步罡施展,威力绝非寻常民间神婆神汉可比。 咒文声中,陆远右手符籙“噗”地一声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青烟,却並未散去。 而是被陆远左手引魂雷炁牵引,如同一条灵动的青蛇,绕著他身体盘旋一周。 然后骤然射向石床上的妇人! 青烟在接触到妇人身体上方尺许时,猛地散开! 化作一片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幕,將整个石床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陆远脚下步罡踏斗,身形快速移动。 围绕著石床按照特定的方位和顺序走了七步,正是对应天上北斗七星方位! 每一步踏出,他脚落之处,地面都微微一亮,仿佛有星辉被他引动。 当他最后一步踏回原位,完成一个完整的“七星罡步”时,整个石室內的气息骤然一变! 那“四方定魂灯”的幽蓝火焰猛地窜高了一寸,光芒大盛,將石室照得一片幽蓝。 “七星锁魂灯”甬道方向传来隱隱的共鸣嗡鸣。 而床头那盏“本命续魄灯”的豆大火苗,剧烈地摇晃起来。 顏色从昏黄变得越发黯淡,仿佛隨时会熄灭,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拉住。 陆远面色凝重,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那残魂被“锁魂逆归阵”和此地布置强行拘绊在外多年。 早已“习惯”了那种漂泊无依又被强行拉扯的状態,未必愿意,也未必有能力轻易归位”。 陆远双手再次急速结印,这次是更加复杂艰深的“安魂定魄印”与“阴阳桥接印”。 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带起道道残影和细微的金色光痕。 口中咒语再变,变得低沉、绵长,充满了安抚和引导的意味:“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天地四方,多贼奸些!” “像设君室,静閒安些!” “高堂邃宇,槛层轩些!” “层台累榭,临高山些! “” “网户朱缀,刻方连些!” “冬有突厦,夏室寒些!” “川谷径復,流潺湲些!” “光风转蕙,汜崇兰些!” “经堂入奥,朱尘筵些!” 这是《楚辞·招魂》的段落,被道门吸纳改良,成为最高规格的安魂引魄秘咒之一。 对安抚迷途、受创的魂魄有奇效。 隨著咒文吟诵和手印完成,陆远並指如剑,对著石床上方那青色光幕中心,凌空一点! “魄安於形,魂归於舍!” “此时不归,更待何时!” “归!” “归”字出口,如同惊雷炸响在石室之中! 嗡——! 石室四壁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床头那盏“本命续魄灯”的火苗,猛地向上一窜,爆出一团拳头大的、昏黄中带著一丝血色的光晕。 隨即迅速黯淡下去,变得比之前更加微弱,灯油眼见著就要烧乾。 而石床上,那妇人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笼罩在石床上方的青色光幕,如同长鯨吸水般,急速向著妇人的眉心位置收敛、没入! 空气中,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悽厉的、却又带著迷茫眷恋的呜咽风声响起。 那是残魂被强行从漂泊状態拉扯回归时,与外界產生的摩擦和共鸣! 风声渐息。 石室內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四角幽蓝的“四方定魂灯”和床头那奄奄一息的“本命续魄灯”还在燃烧。 陆远缓缓收势,站直身体,额头已然见汗,呼吸也略有些急促。 这番施为,看似没有惊天动地的斗法,实则极为耗费心神和真。 这需要对魂魄之道有极深的理解,对咒、符、印、罡的运用达到精微入化的地步。 陆远看向石床。 床上的妇人,依旧静静躺著,面容安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陆远能感觉到,那具躯壳之內,之前那种纯粹的、死寂的“空”,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混乱的、却真实存在的“灵”的波动。 就像风中残烛,虽然微弱不堪,虽然支离破碎,虽然可能已无清醒神智,但它確实“回来”了。 与这具被精心保存的躯壳,重新建立了最基础的联繫。 魂,已归本体。 虽然归来的是残魂,但终究是归来了。 有了这个“著落”,下一步的超度和入土为安,才算有了根基。 陆远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虎胡滸,声音因消耗而略显沙哑:“可以了。 “魂已归位,虽然————只是一缕残念。” “准备后事吧,让她————入土为安。” 陆远那句“入土为安”刚刚落下,角落里,那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佝僂身影,猛地颤了一下。 隨即,虎胡滸像是被抽掉了最后支撑的脊骨,整个人跟蹌著从阴影里扑了出来。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隱忍、算计颇深的续灯虎家家主。 只是一个失去了妻子多年、此刻终於得到某种“確认”的可怜男人。 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扑到石床边,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却恍若未觉。 “秀娥————秀娥啊————” 虎胡滸颤抖著伸出那双粗糙、沾满黑泥和常年劳作痕跡的手,想要去触碰床上妻子的脸颊。 指尖却在即將碰到的瞬间,猛地停住了,悬在半空,剧烈地哆嗦著。 他不敢碰,仿佛怕碰碎了这最后一点虚假的寧静,又仿佛是怕惊扰了那刚刚归来的、 脆弱不堪的残魂。 他最终只是把手虚虚地覆在妻子的手背上空。 隔著那层粗布衣裳,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不可查的、与之前不同的、属於“灵”的微弱暖意。 或许只是他的幻觉,但这幻觉,对他而言,足够了。 “秀娥————俺的秀娥啊————” 虎胡滸的喉咙里爆发出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野兽般的呜咽。 那声音嘶哑、破碎,混著浓重的关外口音,不再是之前那种瓮声瓮气的算计腔调。 而是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无尽的悔恨。 “是俺没用————是俺没事————留不住你————让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啊” “————是俺的错————都是俺的错————” 泪水,浑浊的,大颗大颗地从他那双早已乾涸多年的眼睛里滚落。 顺著他粗糙、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滴落在石床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哭得像个走丟了多年终於找到家门、却发现家已破败的孩子。 肩膀剧烈地耸动著,那身灰扑扑的棉袄隨著他的抽泣不住颤抖。 “俺对不住你————对不住羊羊和兔兔————俺是个废物————” “连让你好好走都做不到——————只能用这些歪门邪道————把你强留著————” “让你受罪————俺不是人————俺————” 他语无伦次,顛来倒去地说著自责的话。 仿佛要將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愧疚、痛苦、绝望,都通过这泪水和不连贯的词语倾泻出来。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床边缘,发出“咚咚”的闷响。 不是磕头,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惩罚般的撞击。 陆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催促。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虎胡滸需要这场痛哭,需要这场迟来了八九年的宣泄。 那不仅仅是对亡妻的哀悼,更是对他自己这些年扭曲的执念、无望挣扎的反思。 以及內心深处明知是错,却无法放手的那份痛苦的彻底释放。 不知过了多久,虎胡滸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依旧跪在床边,额头抵著床沿,肩膀微微耸动。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手臂撑著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陆远。 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圆脸,此刻被泪水和尘土糊得一片狼藉,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但眼神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的麻木、死寂、防备和深藏的绝望。 被一种近乎虚脱的清明和————浓得化不开的感激所取代。 他望著陆远,这个年轻得过分、脾气暴躁、却又拥有著他无法想像的本事和决断力的道门天师。 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虎胡滸向后退了半步。 然后,这个在关外十家中也颇有地位、性子执拗倔强的男人,对著陆远,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很低,很低,几乎成了九十度。 他维持著这个姿势,嘶哑哽咽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响起,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陆————陆道长————” “大恩————大德————” “虎胡滸————没齿难忘————” “俺————俺替秀娥————谢谢您————给她一个————真正的了结————” 他说著,直起身,用骯脏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儘管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他看向陆远的眼神,充满了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有感激,有敬畏,有终於卸下重担的疲惫,还有一丝因为之前的不信任和磨蹭而產生的羞愧。 “您放心————” 虎胡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儘管依旧带著浓重的鼻音。 “您师父的事————俺————俺带您去!” “就算违背十家誓约,就算要遭报应,俺也认了!这是俺欠您的!”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安详“沉睡”的妻子,眼中痛色一闪而过,隨即化为坚定。 “等把秀娥——————好好送走,让羊羊和兔兔————最后再见她娘一面————” “俺就带您去找柳家!” “路上,俺知道的,都告诉您!” 这一次,他的承诺,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和推諉。 第182章 该兑现承诺了!(4400) 第182章 该兑现承诺了!(4400) 天色將明未明,是一天中阴阳交替、最是朦朧沉寂的时刻。 村子后山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上,早已挖好了一个新的土坑。 旁边摆放著一口不算精细却厚实稳当的薄棺。 棺木是普通的松木,带著新鲜的木料气味。 虎胡滸、陆远,还有眼眶红肿的虎羊羊,三人静静地站在土坑旁。 虎羊羊显然已经从父亲那里知道了母亲“真正”的离去和这些年的真相。 小脸绷得紧紧的,死死咬著下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虎胡滸换上了一身相对乾净的旧衣裳,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哀慟。 他亲自將包裹在乾净被褥中的妻子遗体,小心翼翼地放入棺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 棺盖没有立刻合上。虎胡滸退后一步,看向陆远,深深地点了点头。 陆远明白,这是让他来完成最后一步。 送魂入土。 彻底了结这段孽缘,让那缕残魂得以安息,顺利踏上轮迴之路。 陆远走上前,在棺材头部三尺外站定。 晨风吹过山岗,带著草木的微腥和露水的凉意。 陆远神色肃穆,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 一沓裁剪好的黄表纸钱。 一根细细的、用硃砂浸泡过的红绳。 还有一张绘製著往生超度符文的青色符籙。 与之前的招魂符不同,此符色泽更为沉静,符文偏向於安抚和引导。 “羊羊,过来。” 陆远对虎羊羊招了招手。 虎羊羊抹了把眼泪,走到陆远身边。 陆远將那一沓纸钱递给她,低声道:“待会儿我说送”,你就將这些纸钱,一张一张,慢慢撒进棺中,盖在你娘身上。 “” “心里念著,让她一路走好,別掛念。” 虎羊羊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捧著纸钱。 陆远又转向虎胡滸,將那段红绳递过去:“缠在你左手腕上,绕三圈,打一个活结。” “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许解开,也不许靠近棺材。” “这是你与她最后的牵连,也是送她走的“引路绳”。” 虎胡滸依言照做,粗糙的手指有些笨拙地將红绳在腕上绕好,打结。 安排妥当,陆远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面对棺槨,正式开始。 陆远先是將那张青色“往生超度符”用两指夹住,悬於胸前。 口中低声念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的起首段落:“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 “常以威神力,救拔诸眾生。” “得离於迷途,眾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 17 咒文声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隨著山风轻轻飘散。 陆远一边念诵,一边脚踏禹步,围著棺槨缓缓行走。 陆远走的並非攻击或困敌的罡步,而是道门中专门用於超度亡魂、安寧阴灵的“安土地禹步”。 步法沉稳缓和,每一步都仿佛在丈量阴阳,抚平此地的“气”。 走完一圈,陆远停下,面向东方日出之位,那象徵著新生与轮迴。 陆远左手掐“往生诀”,右手將那张青色符籙轻轻一抖。 符籙无火自燃,化作一缕笔直的青色烟柱,裊裊上升,竟不隨风飘散,而是直衝上方尺许后,缓缓散开。 青烟化作一片淡淡的、带著清香的青色光雾,笼罩在棺材上方。 “魂灵归位,尘缘已了。” “今借太上慈光,开通冥路,指引前程。” 陆远声音清朗,对著棺槨说道,既是告知那棺中的残魂,也是通告此方土地神明。 说完,陆远对虎羊羊点了点头。 虎羊羊会意,颤抖著双手,拿起第一张纸钱,轻轻撒入棺中,盖在母亲胸前。 用带著哭腔的童音轻轻道:“娘————一路走好————別想俺和妹妹————” 一张,又一张。黄色的纸钱如同秋日的落叶,缓缓飘落,渐渐覆盖了棺中妇人的身躯。 每一张落下,那笼罩棺槨的青色光雾似乎就微微波动一下,仿佛在与那残魂做最后的告別与安抚。 虎羊羊撒完最后一张纸钱,早已泪流满面,被虎胡滸轻轻拉回身边抱住。 陆远见纸钱覆盖完成,知道是时候了。 他面色一凝,双手急速结印,这次是“开通冥路印”与“斩断尘缘印”。 手印完成,他並指如剑,凌空对著棺槨虚划三下。 並非攻击,而是划开阴阳阻隔。 象徵性地斩断那残魂与此地的联繫,以及与阳世亲人之间最后那些不必要、可能形成羈绊的“丝线”。 “尘归尘,土归土,魂归幽府。” “此生缘尽,莫再回头。 “黄泉路开,早登极乐!” 陆远最后一声清喝,並指对著虎胡滸手腕上的红绳凌空一点! 嗤! 那根红绳无风自动,从虎胡滸腕上自行脱落,却並未落地,而是如同有了生命般,凌空飞向棺槨。 在接触到青色光雾的瞬间,“噗”地一声轻响,化为点点红色光屑,融入光雾之中,消失不见。 这象徵了血脉引路的任务完成,尘缘彻底了断。 与此同时,棺槨上方那团青色光雾,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开始缓缓向內收敛。 如同被棺木吸收一般,逐渐变淡、消失。 陆远见状,知道超度引导已成,残魂已被正式“送”走,踏上了轮迴之路。 陆远不再施法,只是静静地站著,对著棺槨微微頷首,算是最后的道別。 “盖棺吧。” 陆远对虎胡滸道,声音恢復了平常的语调,只是略带一丝疲惫。 虎胡滸红著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和虎羊羊一起,上前將那厚重的棺盖缓缓合拢。 钉棺的声音在山间沉闷地响起,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为一段长达九年的痛苦执念,画上了最终的句號。 棺木入土,黄土掩埋,很快,山坡上多了一个新的坟塋。 没有立碑,只插了一块简单的木牌,上面是虎胡滸用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 【爱妻秀娥之墓】 虎胡滸带著虎羊羊,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虎羊羊终於忍不住,扑在坟前放声痛哭。 晨光终於刺破云层,洒在山坡上,將新坟的黄土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也驱散了夜间的阴寒。 陆远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著这一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知道,对虎胡滸一家而言,痛苦並未完全消失。 但至少,一个错误的轮迴结束了,生活有了重新向前的可能。 而他,也有了自己必须立刻去做的事。 虎胡滸最后抚摸了一下妻子的木牌,他抹去虎羊羊脸上的泪水,转身向陆远走来时,眼神已经变得不同。 那里面仍有悲伤,但更多是一种决绝的坚定,和一丝急於兑现承诺的迫切。 “陆道长,” 虎胡滸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这边事了了。” “俺这就带您去柳家。” “路上,我把知道的,都告诉您。” 陆远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走。” 从后山回来,天色已然大亮,但笼罩在村子里的薄雾尚未散尽,带著一股清冽的湿意。 虎胡滸的家,那间低矮的土屋,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破败安静,仿佛也经歷了一场无声的蜕变。 虎胡滸没有耽搁,径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屋里依旧残留著昨夜的烟油味和淡淡的草药气,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冷灰。 昏迷的虎兔兔依旧静静躺在土炕上,裹著厚厚的被子,只有胸口微不可查的起伏证明她还“活”著。 “羊羊,去烧点热水,给你妹妹擦擦脸,也弄点吃的。” 虎胡滸对跟在身后的虎羊羊吩咐道,声音低沉但平稳了许多。 虎羊羊红著眼睛点点头,默默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 小姑娘一夜之间似乎也长大了不少,动作虽然依旧带著孩童的笨拙,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虎胡滸则转身走向西间,那个堆满杂物的房间。 他没有再去动那个藏著地道的柜子,而是走到房间最里面,挪开几个落满灰尘的破木箱。 这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个极其隱蔽的、用泥巴糊住的暗格。 他用手抠掉早已干硬的泥块,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裹了好几层油布的包裹。 包裹不大,但似乎很有分量。 虎胡滸將它拿到堂屋,放在那张被陆远踹翻后又扶起的小桌上。 一层层打开油布。里面露出的东西,让站在门口等待的陆远,眉头微微一动。 首先入眼的,是几盏造型奇特的灯。 並非油灯,更像是某种金属和特殊陶土混合烧制而成,灯盏很小,不过婴儿拳头大,形状古朴。 表面刻满了扭曲的、非道门体系的符文,透著一种古老而邪异的气息。 灯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黑色,仿佛浸透了岁月的痕跡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这就是续灯虎家赖以成名的“续魂灯”本体。 看其成色和上面符文的复杂程度,绝非虎兔兔床头那盏简陋仿製品可比。 除了灯,还有一沓裁剪整齐、质地特异的暗黄色纸张,纸上隱约有细微的纤维纹路。 像是某种树皮混合了其他材料製成,这是专门用来绘製虎家秘传符籙的“阴符纸”。 几支符笔笔毫呈现暗红色,似乎是用特殊兽毛和矿物混合製成的。 一小盒凝固的、散发著淡淡腥气的黑色膏状物,估计是绘製特定符籙用的“魂引墨” 。 此外,还有几个小巧的、用红绳串著的铜铃,铃身布满锈跡。 但轻轻一晃,发出的声音却异常沉闷,仿佛能直接震盪魂魄。 还有一小截顏色暗红、仿佛浸过血的丝线。 以及几块形状不规则、散发著微弱阴凉气息的黑色石头。 像是从极阴之地採集的“养魂石”或“镇魂石”。 这些都是续灯虎家压箱底的法器,每一件都透著经年累月使用和温养留下的独特气息。 与道门法器那种中正平和或煌煌雷威截然不同,更偏向於阴柔、诡譎,直接作用於魂魄层面。 虎胡滸没有避讳陆远,他仔细地检查著每一件法器,用手指拂去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尘。 眼神专注,仿佛在与老友告別。 他將那几盏“续魂灯”用软布分別包好,小心地放入一个结实的搭褳底层。 符纸、符笔、魂引墨、铜铃、血线、养魂石等物,也分门別类,用油纸包好。 他將这些东西塞进塔褳的不同夹层。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带著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做完这些,他又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拿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出来。 里面是一些乾粮、水囊、火摺子、几件换洗的旧衣裳,还有一小包盐和草药。 他將这个包袱也系在裕褳外面。 最后,他走到土炕边,蹲下身,看著昏睡不醒的虎兔兔。 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抚过女儿冰凉苍白的脸颊。 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和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决断。 “羊羊。” 虎胡滸转过头,对正在灶台边默默添柴的虎羊羊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爹要跟陆道长出去一趟,办点事。” “时间————说不准,可能几天,也可能要更久。” 虎羊羊抬起头,小脸上满是紧张和不安,但她咬著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虎胡滸继续嘱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在家,照顾好兔兔,按时给她餵水,用湿布擦脸擦手,別让她身子僵了。” “灶台边瓦罐里有我配好的药,每天早晚,化开一小勺,用芦苇管子慢慢滴进她嘴里,別呛著。” “记住了,一滴都不能多,也一天都不能断!” 虎羊羊重重点头,眼眶又红了,却强忍著没哭出来。 “俺记住了,爹。” 虎胡滸深呼吸一口气,又继续道:“家里的粮食还够吃一阵子。” “柴火不够了,就去后山捡点乾的,別走远,就在村子附近。” “晚上把门栓好,谁来敲门都別开。” 虎胡滸一项项交代著,说得事无巨细。 “要是————要是爹过了一个月还没回来————” 虎胡滸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著虎羊羊稚嫩却强装坚强的脸。 后面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出口。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说了出来。 “————你就去镇上,找刘记纸马铺”的刘掌柜,把爹留给你的那个虎头木雕给他看。” 虎羊羊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 但她立刻用袖子狠狠擦掉,带著哭腔却坚定地说:“爹————你一定能回来!” “俺和兔兔等你!” 虎胡滸重重地“嗯”了一声,站起身,不再看女儿,仿佛怕多看一眼就会动摇决心。 他將那个装满了法器和行囊的沉重搭褳背在肩上,又检查了一下怀里和腰间是否还有遗漏。 然后,他转身,面向一直静静站在门口、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陆远。 “陆道长,俺这边,准备好了。” 虎胡滸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沉稳,甚至带著一丝即將踏上未知险途的肃杀。 “咱走吧。” 陆远的目光从虎胡滸身上,扫过泪眼婆娑却努力挺直腰板的虎羊羊。 最后落在土炕上毫无知觉的虎兔兔身上,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只是乾脆利落地转身,率先走出了这间充满了悲伤、决绝和最后一丝温情的土屋。 虎胡滸最后看了一眼家,看了一眼女儿,然后,也迈著坚定的步伐,跟了出去。 他顺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该兑现承诺了! 第183章 自己有清婉,怕个屁!(4000) 第183章 自己有清婉,怕个屁!(4000) 出了村子,一路向北,地势逐渐变得崎嶇。 脚下不再是平坦的土路,而是蜿蜒进深山的、被野草和灌木半掩的小径。 晨雾散尽,阳光透过高耸的林木枝叶,在潮湿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瀰漫著草木腐殖土和某种深山特有的、微带腥气的味道。 虎胡滸走在前面带路,他步履沉稳,对这片山林似乎极为熟悉。 即便是在没有明显路径的地方,也能准確地找到方向。 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搭褳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里面那些续灯虎家的法器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沉闷的响声。 陆远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周围幽深的林木,耳中听著那些法器的响动,终於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前面虎胡滸的耳中:“虎家主,你带的傢伙事,也太多了。” 虎胡滸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应道:“有备无患。” “柳家那地方,邪性得很。” 陆远皱了皱眉:“其实,你只需要把我带到地方,指出入口或者大致方位就行。” “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你不必涉险,更不必带这么多累赘。” 毕竟,最开始陆远也没要求虎胡滸帮自己於什么事儿。 陆远只需要虎胡滸帮自己找到柳家的位置,找到老头子的位置就好。 其他的根本不需要虎胡滸。 虎胡滸这次停了下来,转过身,看著陆远。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著一股陆远之前未曾见过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陆道长,您觉得,俺把您带到柳家地盘,就算完事了?” 虎胡滸的声音带著一丝嘲讽,但並非针对陆远,而是对他自己命运的嘲弄。 “十家之间的誓约,是血誓。” “我就算只是把你领到柳家那里,这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背叛。” “別说柳家事后会不会放过俺,就是其他几家知道了,也容不下俺这个破坏规矩的人”” “俺虎胡滸,从答应带您来的那一刻起,在关外十家眼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陆远沉默了一下,陆远倒是忘记了这一层。 关外十家之间的隱秘和规矩,比他想像的更严苛,更血腥。 虎胡滸见陆远不语,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既然横竖都是个死,那俺还顾忌什么?” “还不如跟著您,能帮一把是一把。” “您帮了秀娥,给了她一个解脱,也等於把俺从那个不见天日的活棺材里拉了出来。” “这份情,俺得还。” 他拍了拍背上沉重的搭褳,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些东西,在柳家那鬼地方,都能派上用场。” “俺们续灯虎家的手段,虽然上不了您们道门的台面,阴损是阴损了点,可对付某些魂魄上的玩意儿。” “或者破开一些阴邪的布置,有时候比您们正大光明的雷法符咒更管用。” 虎胡滸顿了顿,看著陆远,眼神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著一丝警告的意味:“陆道长,您別以为俺是在夸大其词,或者被嚇破了胆。” “您师父李修业,那是何等人物?” “连他都著了道,陷在里面出不来,您想想,那柳家这次布下的,得是什么样的龙潭虎穴?” “那不是普通的山贼土匪窝,也不是寻常闹鬼的凶宅。” “那是驭鬼柳家经营了不知多少代的老巢!” “里面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可能都浸透了阴气和邪法。” “他们养的“东西”,更不是您平时对付的那些游魂野鬼能比的。” “这次他们费尽心机,故意露出破绽,引您师父入彀,摆明了就是设好了套。” “等著您这样的救兵”往里钻!” 虎胡滸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怕被山林中的什么存在听了去:“您觉得您是二星天师,年轻有为,手段厉害,这没错。” “可柳家那些人,玩的是人心,是魂魄,是无数代人积累下来的、最阴毒最防不胜防的诡计和邪术!” “您一个人,两眼一抹黑地闯进去,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陆远看著虎胡滸,这个不久前还在自家土屋里磨磨蹭蹭、满脸绝望的男人,此刻眼神坚定,话语清晰。 甚至带著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陆远知道,虎胡滸说的没错。 此去柳家,绝非寻常斗法。 他对柳家的了解近乎於零,而老头子陷落其中,本身就说明对方布置的凶险远超想像。 只不过———— 陆远跟旁人可不一样。 陆远不怕! 陆远的手指,隔著粗布衣裳,轻轻触碰著怀中那枚温润冰凉的玉佩。 玉佩的形状並不复杂,入手微凉,却仿佛蕴含著某种镇压心神的奇异力量。 只是简单地触摸著它,之前因虎胡滸描述柳家凶险而泛起的一丝凝重,便如同被阳光照射的薄雾。 瞬间消散无踪! 陆远怕什么? 柳家是龙潭虎穴? 是经营了不知多少代的鬼蜮魔窟? 里面布满了阴毒诡计和邪祟鬼物? 那又如何?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而顾清婉,就是那份绝对的力量。 是凌驾於此方世界常理的存在! 是陆远敢以二星天师之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最大依仗,也是最深的底牌。 当然这底牌,陆远不会告诉虎胡滸,也不能告诉。 顾清婉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秘密。 但这份底气,却让他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变。 他看著眼前满脸决绝、已然抱了必死之心的虎胡滸。 陆远微微昂起头,晨光穿过林叶缝隙,落在他年轻却稜角分明的侧脸上。 那双平日里时而惫懒时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著一种近乎炽烈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虎家主,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陆远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在这幽静的山林里清晰地迴荡。 仿佛连周围的风声都为之静了一瞬。 “我陆远,既然敢去,就没打算把自己,更没打算把你,折在那鬼地方。” 虎胡滸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陆远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预想中,陆远或许会凝重,会犹豫,甚至会因为他的警告而重新权衡。 但绝不该是此刻这种————近乎轻蔑的自信。 “陆道长,您————” 虎胡滸张了张嘴,想提醒陆远不要轻敌。 陆远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千钧重量,砸进虎胡滸的心底:“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那就是带著我找到柳家,找到我师父被陷进去的准確位置。” “只要你能把我带到地方,指清楚门朝哪儿开,路往哪儿走。” 陆远的手从怀中玉佩上移开,隨意地拍了拍虎胡滸肩上那沉重的搭链。 “那,我保你,能活著回去见你闺女。” 陆远说完,不再看虎胡滸,转身继续朝著深山的方向走去。 自己有清婉,怕个屁! 陆远背影挺拔,脚步轻快,仿佛不是去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驭鬼柳家老巢。 而是去赴一场早有胜算的约会。 虎胡滸站在原地,望著陆远离去的背影,嘴巴微张,一时间有些恍惚。 陆远那番话里的狂妄和自信,几乎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那可是驭鬼柳家! 是连李修业那样的人物都陷进去的绝地! 虎胡滸回过神来后,望向那已经走出去老远的陆远背影,连忙吆喝道:“道长!!” “道长!!!” “走岔路啦!!回来,往这边儿走!” 陆远:“————“ 我去!不早说!! > 第184章 坏了,老头子成邪神的小点心了!(4000) 第184章 坏了,老头子成邪神的小点心了!(4000) 陆远脚步一顿,转身快步走了回来。 虎胡滸没接这话茬,只是脸上那因陆远刚才那番“狂言”而起的错愕稍稍退去,重新被一种深沉的忧虑取代。 他默默转身,朝著正確的方向继续带路。 山路越发难行,林木也更加茂密,阳光几乎透不下来。 四周的光线变得昏暗阴森,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似乎也浓重了些。 陆远虽然心里有顾清婉这张王牌兜底,但他並非真正的莽夫。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顾清婉是最后的保障,是掀桌子的底牌。 但在此之前,能用最小的代价,最稳妥的方式救出老头子,才是上策。 多了解一分对手,就多一分主动。 他跟在虎胡滸身后,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这次问得更具体:“你既然说柳家厉害,养的“东西”不一般。” “他们驭鬼柳家,到底厉害在什么地方?” “或者说,你们都是“十家”之一,怎么让你都如此忌惮?” 虎胡滸脚步未停,沉默了几息,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背著沉重的搭褳,身影在林间阴影中显得越发佝僂。 “柳家————跟俺们续灯虎家不一样。” 虎胡滸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追忆和敬畏混杂的复杂情绪。 “俺们虎家,说到底,是“侍奉”,是沟通”。” “靠著祖辈传下来的法门和一点微末的血脉感应,能跟那些游荡在关外,被称作神明”的古老存在说上话,借点力。” “或者————帮它们“续”上一点香火愿力,维持它们不散。” “说白了,是靠著伺候“祖宗”吃饭。”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明显的忌惮:“可柳家————他们是驭”!是驱使,是奴役!” “他们不靠沟通,不靠侍奉,他们靠的是传承下来的邪法,禁术。” “还有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极其阴毒狠戾的“材料”。” “硬生生把一些强大得离谱的,早已该消散或者被镇压的东西”,给养”起来。” ““炼”成只听他们柳家號令的————邪神!” 陆远眉头一挑。 “邪神————” 陆远不由自主地嘟囔重复了一句。 这个———— 对现在的陆远来说,其实並不算是什么新奇的东西。 或者说,这事儿陆远早就知道了。 只不过是虎胡滸以为陆远不知道罢了。 虎胡滸的声音不自觉地又压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柳家养的——更像是被他们用无数生灵血肉,魂魄,还有各种匪夷所思的禁忌之物,硬生生催”出来,“炼”出来的怪物。” “没有神格,只有纯粹的凶戾,怨毒和对生灵的憎恨,但力量————却大得嚇人!” 虎胡滸回头看了一眼陆远,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回忆的光芒。 “具体养了多少,养的是什么,这些是柳家最大的秘密,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详情。” “但关外十家之间,毕竟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繫,有些事,瞒不过上面”那些存在的眼睛。” 上面? 陆远不由得一愣。 虎胡滸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四周幽暗的山林,意指那些与虎家有联繫的“关外神明”。 “俺们虎家,有时候需要为一些特殊的存在”提供续灯”服务,稳定它们的形態。” “在这个过程中,偶尔能听到一些破碎的,关於其他邻居”的讯息。 虎胡滸斟酌著用词。 “关於柳家,俺只知道,他们至少养著三尊————不,很可能是四尊,极其可怕的邪神”。” “每一尊的来歷,炼成之法都血腥无比,威力也诡异莫测。” “有的擅长操纵人心,製造幻境,让人在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中自我崩溃。” “有的能直接吞噬生灵魂魄,壮大己身,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还有的————据说与这片土地深处某些古老的,不祥的存在签订了契约。” “能唤来地下的污秽和亡者的恶意————” 虎胡滸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仿佛光是提及这些,就已经引来了不洁的注视。 “你师父李修业是何等修为?” “能困住他的,绝对不会是柳家那些普通子弟,或者他们炼製的寻常鬼仆。” “最有可能的,就是动用了某尊,甚至不止一尊“邪神”的力量。” “再结合柳家经营多年的老巢地利,布下了一个专门针对他这种道门高手的绝杀之局1 “” 虎胡滸看向陆远,眼神无比严肃:“所以陆道长,您明白了吗?” “柳家的强,不仅仅在於他们人多势眾,老巢险恶。” “更在於,他们掌握著能“驭使”这种层级恐怖存在的力量!” “那是超越了寻常斗法,涉及到了某种————规则层面,或者说,是纯粹恶”的层面的力量!” “您再自信,也要千万小心!” 陆远静静地听著,脸上是一种沉静的思索。 虎胡滸的描述,印证了陆远之前的某些猜想。 能困住老头子的,肯定就是驭鬼柳家不知道供养了多少年的邪神。 之前见到的那些,不过就只是十年八年,或者几十年的。 但要知道驭鬼柳家在这片土地上,可不是只有十年八年。 之前器物成神的“美神”,是系统危险级別为二十星的超级大凶,也是驭鬼柳家製造出来的。 而且“美神”是属於被放养在外面的。 並非是在柳家老巢內亲自供养的。 虎胡滸所说的那三尊,或者说是四尊超级邪神———— 怕是————有点恐怖了———— 不过———— 陆远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怀中的玉佩。 温凉的触感传来,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知道了。” “继续带路吧,我们抓紧时间。” 陆远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虎胡滸见陆远似乎听进去了自己的警告,神情也严肃了不少,心中稍安。 不管这年轻人到底有什么底牌,能重视对手总归是好事。 他不再多言,紧了紧背上的搭褳,更加专心地辨识著路径,朝著深山更幽暗的深处走去。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脚下的路越发难辨。 路几乎完全被厚厚的落叶和藤蔓覆盖,只能依靠虎胡滸对地形和某种特殊“感觉”的辨识前进。 周围的光线更加昏暗,高大的林木遮天蔽日。 空气中那股腥气混合著陈年腐叶的味道,让人胸口发闷。 陆远心里盘算著虎胡滸刚才关於“邪神”的信息。 结合自己之前对柳家的了解,对即將面对的危险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但陆远心中还有一个关键疑问急待解答。 “虎家主。” 陆远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一个问题。” “关於我师父,你是怎么知道他陷在柳家,而且————时间不多了的?” 这件事,陆远一直记在心里。 虎胡滸当时在土屋里那句话,说得太篤定,仿佛亲眼所见。 虎胡滸听到这个问题,脚步明显滯涩了一下,背影似乎变得更加沉重。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地向前走著,仿佛在权衡,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经歷。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陆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虎胡滸嘶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事儿————说来话长,也————也跟俺们虎家侍奉的“那位”有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儘量用陆远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您知道,俺们续灯虎家,靠的是跟一些古老的“存在”打交道。” “这些存在”,有些是这片土地上自然孕育的灵,有些是逝去强者的残念,还有些————” “是更古老,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它们大多混乱,偏执,遵循著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逻辑,但力量不容小覷。” “俺们虎家祖上,与其中几位达成了某种————默契或者说契约,定期为它们提供灯火”。 “6 “用特殊的方法匯聚愿力,阴气或者生灵的某些特定气息”,维持它们的存在不彻底消散或陷入狂暴。” “作为回报,它们偶尔会给予一些庇护,或者————透露一些它们看”到的东西。” 陆远挑了挑眉毛,忍不住道:“看?” 只是简单的看吗? “对,看。” 虎胡滸肯定道。 “但它们的“看”跟我们不一样。” “它们能看到一些————气机的流动,因果的纠缠,强大生灵散发出的光”或影”。” “当然,非常模糊,充满歧义,而且代价巨大。” 虎胡滸回头看了一眼陆远,眼神复杂:“就在今天凌晨,也就是你们回来的几个小时前,俺按照惯例,去后山一处秘密的“灯龕”。” “俺是去为与俺们家关係最深,也相对最清醒”的一位山灵姥”更换灯油,添续香火。” “这一次,“山灵姥”的状態很不对劲。” 陆远微微一愣,不知道这虎胡滸在说什么。 而后虎胡滸则是继续道:“平常,俺靠近灯龕,那灯龕里的火都很平静。” “可这次,灯龕里的火光跳动得异常剧烈,顏色也从平和的昏黄变成了惨绿。” “俺甚至能“听”到一种细微的,仿佛无数碎石摩擦的嘶语,直接响在俺脑子里。” “俺知道出事了,赶紧用虎家秘传的“安灵诀”和特製的香料试图安抚。” “折腾了大半天,那火光才勉强稳定下来,但山灵姥”传递过来的意念,却让俺浑身发冷。” 虎胡滸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仿佛再次经歷了那晚的恐惧:“它让俺看”————不,是强行在俺脑子里映”出了一幅极其模糊,扭曲的画面。 “” “俺看到了一片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气笼罩的山谷,山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散发出极其强大的恶意。” “而在那黑气的中心,有一团极其耀眼,却正在被无数漆黑丝线”层层缠绕,不断侵蚀,变得黯淡的金光”!” 陆远心头一跳。 “金光?” 虎胡滸重重点头,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那金光的气息————浩大,刚正,带著煌煌雷威和一种————” “嗯,用你们道门的话说,是生生不息”的道韵!” “虽然画面扭曲,气息隔了不知多远传来,已经非常微弱混杂,但俺不会认错!” “那种纯粹的道门正统气息,在关外这片地界,除了李修业,俺想不出第二个人能有1 “” “毕竟当年续灯虎家与李修业也有过几次接触。” 陆远盯著面前的虎胡滸,並没吭声。 “而且————” 虎胡滸的声音压得更低。 “那金光正在被黑气侵蚀,变得越来越弱,越来越不稳!” “最后,那画面彻底崩碎前,俺好像还瞥见了几道模糊的,散发著不祥红光的虚影。 “” “在黑气中若隱若现,正在对著那团金光虎视眈眈————” 说到这里,虎胡滸喘了几口粗气,似乎回忆那场景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 “俺当时就明白了!” “那是柳家的老巢!” “那片黑气,是他们养的邪神散发出来的!” “那团被侵蚀的金光,就是你师父,他被柳家动用了邪神的力量困住了!” “而且正在被消耗,甚至可能被当成了唤醒,或者餵养某尊邪神的血食”!” 听到这里,陆远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坏了,老头子成邪神的小点心了! 从今天凌晨就被困住了,那现在———— 情况果然比想像的更糟,老头子处境危急。 “那“山灵姥”————还说了別的吗?比如具体位置?或者破解的方法?” 陆远追问,虽然不抱太大希望。 虎胡滸苦涩地摇了摇头:“没有。” “那种观看”对山灵姥”来说负担也极大,能传递出那些破碎的信息已经是极限了。” “而且,柳家老巢有阵法遮蔽,邪神之力也能干扰天机,能看”到大概景象已属不易。” “具体位置————“山灵姥”只给了一个非常模糊的指向。” “结合俺对这片山林的了解,才能大致判断出方位,这也是俺能带您去的原因。” “至於破解————“山灵姥”只有恐惧,没有方法。” “它甚至警告俺,不要靠近,那不是凡人该涉足之地。” 听到这,陆远便是直接一拍虎胡滸的肩膀,立即道:“那还说啥呢!!” “赶紧走啊!!” 第185章 进村!救老头子!(5000) 第185章 进村!救老头子!(5000) 一路无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下枝叶被踩碎的沙沙声。 虎胡滸几乎是在奔跑,对地形的熟悉和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驱使著他。 陆远紧隨其后,脸色紧绷,怀里的玉佩仿佛成了唯一的定心丸。 但老头子被当成“邪神血食”的画面,还是让他心头阵阵发紧。 从清晨到日暮,再到深夜。 两人几乎是不眠不休,靠著虎胡滸模糊的指引和对山势水脉的直觉,在茫茫深山中跋涉。 饿了啃几口乾粮,渴了喝几口山泉,困了就用冷水拍拍脸。 陆远年轻力壮,又是二星天师,体力真炁都还能支撑。 虎胡滸就有些勉强了,他年纪本就偏大,又背著沉重的搭褳,跑得气喘吁吁。 脸上灰扑扑的全是汗水和尘土,但那双眼里的决绝却越来越亮。 终於,在接近深夜十一点时。 两人翻过一道极其陡峭、几乎无路可走的山脊,趴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向下望去。 眼前是一片与周围深山截然不同的景象。 下方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山谷盆地,盆地里,竟然坐落著一个小村庄。 此时夜深,村子里却並非漆黑一片。 有零星的、暗红色的光芒在某些房屋的窗口或门口摇曳,那光芒並不温暖,反而透著一股子阴森邪异。 整个村子笼罩在一层极其淡薄、但確实存在的灰黑色雾气之中。 雾气缓缓流动,让村子里的景象看起来有些扭曲模糊。 空气里,那股熟悉的腥气变得极其浓郁。 还混合著一股难以形容的、像是陈年血腥、腐肉和某种劣质香料燃烧后的混合怪味。 顺风飘来,令人作呕。 更诡异的是,这村子异常安静。 深夜的山村本该寂静,但这种静,是死寂。 没有犬吠,没有虫鸣,甚至听不到风声掠过屋顶的声音,只有那灰黑色的雾气无声流淌。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模糊的人影在村子里僵硬地移动,动作迟缓,如同提线木偶。 “就是这儿了。 “” 虎胡滸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柳家老巢,我们都把它叫鬼哭村”。” “那些房子里亮著的,不是油灯,是他们养的东西”喜欢的魂火”。” “那些走来走去的————未必是人。” 陆远趴在灌木丛后,目光如炬,紧紧盯著下方死寂的村庄。 陆远的心臟砰砰直跳。 找到了!老头子就在下面! 陆远能感觉到,那灰黑色的雾气深处,隱隱有某种极其压抑、却又无比熟悉的道韵在挣扎。 就像黑暗中一点即將熄灭的星火。 那是老头子残留的气息! “走!” “下去!” 陆远几乎立刻就要起身往下冲。 按照陆远的计划,只要衝进村子,找到老头子的准確位置,然后捏碎玉佩召唤顾清婉。 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邪神,什么陷阱,都是土鸡瓦狗! “等等!陆道长!!” 虎胡滸嚇了一跳,几乎是用尽全力,一把死死拽住了陆远的胳膊。 他力气极大,加上陆远猝不及防,竟被他硬生生又拉回了灌木丛后。 “你干什么?!” 陆远猛地回头,眼中厉色一闪,差点就要动用雷法震开他。 老头子危在旦夕,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不能这么直接闯进去! ” 虎胡滸喘著粗气,脸上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眼神却异常焦急和坚定。 “您听俺说!” “听俺说完!” 陆远强压下心头的焦躁和怒火,死死盯著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虎胡滸深吸几口气,快速低声道:“陆道长,您想想!您师父是什么人?” “在没有您跟沈书澜之前,李修业可是关外道门最天才的天师!” “这可是柳家梦寐以求的、炼製顶级邪神的“绝佳材料”!” “柳家布下这么大的局,动用邪神之力困住他,目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直接杀了他?” 陆远眉头一皱。 虎胡滸见陆远听进去了,语速更快:“不!他们捨不得!” “以我对驭鬼柳家的了解,他们是要“熬”他!” “耗尽他的真炁,磨灭他的意志,剥离他的魂魄!” “然后————要么用他的肉身和修为作为核心,炼製一尊前所未有的强大邪神!” “要么,就是用他的魂魄,去餵养、强化他们现有的某尊邪神!” “无论是哪种,这个过程都不会太快,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你师父肯定还在抵抗!” 虎胡滸指著下方死寂的村庄:“您看这村子,这么安静,邪气內敛,没有大规模斗法的跡象,说明里面的熬炼还在持续!” “你师父也还在坚持!” “否则,如果他真的被制服或者杀死了,柳家早就该有大的动静了,要么邪神力量爆发庆祝,要么开始转移了!” 陆远眼神微动,虎胡滸的分析,確实有道理。 老头子何等人物,就算中了陷阱,被复数邪神围攻,想轻易拿下他也绝无可能。 柳家最大的可能是想“活捉”利用,而不是“击杀”。 “所以!” 虎胡滸紧紧抓著陆远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老猎手般的冷静。 “我们现在闯进去,如果动静太大,或者被柳家提前发现,他们万一狗急跳墙,觉得事不可为————” “为了不让你师父被救走,或者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他们很可能会————直接下重手! “” “比如直接强行毁掉你师父的肉身,或者强行抽取他的魂魄,哪怕效果大打折扣,也绝不留给您!” “到时候,您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救出来的,也可能只是一具尸体,或者一个残破的魂魄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陆远因焦急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他猛地清醒过来。 是啊!自己有关键时刻掀桌子的底牌不假,但前提是,桌子还在,桌上的“老头子”还没被对方直接倒掉! 如果因为自己的莽撞,刺激得柳家提前“毁菜”! 那就算顾清婉来了,把柳家连同邪神一起扬了,又有什么用? 老头子可能已经没了! 虎胡滸不知道顾清婉的存在,他的担忧完全是基於对柳家行事风格和当前情况的分析。 但这担忧却意外地戳中了陆远计划中,可能存在的最大风险。 时机! 不能打草惊蛇,不能把柳家逼到立刻“毁掉”老头子的地步。 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或者至少在对方做出“毁掉”决定之前,找到老头子。 並確保能瞬间控制住局面,或者————瞬间带走老头子! 毕竟,就算玉佩捏碎,清婉能立马来,可这中间绝对还有个十几秒的时间。 足以让驭鬼柳家做一些狗急跳墙的事情! 陆远眼中的急躁迅速褪去,重新变得冷静锐利。 他看了一眼下方死寂诡异的“鬼哭村”,又看了一眼身旁气喘吁吁、满脸紧张却眼神坚定的虎胡滸。 “你准备怎么办?!” 虎胡滸见陆远被说服,明显鬆了口气,鬆开抓著陆远胳膊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汗。 “咱们得先做准备。” 虎胡滸一边说,一边开始解下背上的沉重裕褳。 “柳家这村子,外面肯定有警戒的阵法或者东西”。” “咱们得想办法悄无声息地摸进去,至少找到你师父大概被困的位置,再图打算。” “俺带的这些傢伙事,有些能帮上忙。” 他打开塔褳,开始往外掏东西。 那几盏用油布仔细包好的“续魂灯”,符纸,符笔,魂引墨,铜铃,血线,养魂石———— “陆道长,您是道门正统,破阵驱邪是行家。” “但柳家这些玩意儿,很多是作用於魂魄感知层面的,道门手段有时候过於正大光明”,容易触动。” “俺用虎家的法子,配合您的道术,或许能更隱蔽地开路。” 虎胡滸一边摆弄著那些透著邪异气息的法器,一边快速说道:“您给俺半个————不,一炷香的时间,俺布置一下,至少能暂时遮蔽一下咱们的气息!” “扰乱一下外围那些“眼睛”的感知。” 陆远看著虎胡滸拿出那些明显不属於正道,甚至带著浓重阴邪气息的器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想到老头子如今的处境,想到虎胡滸分析的巨大风险,陆远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道门中关於隱匿踪跡的把式也有不少,比如之前陆远追踪虎羊羊时就用过。 不过,显然虎胡滸比陆远更懂,更了解这驭鬼柳家,现在听虎胡滸的准没错。 “好!” “你需要我做什么?” 虎胡滸在听到陆远同意后,连忙低声道:“您先调息,恢復一下体力真。 “待会儿进去,恐怕没时间休息了。” 虎胡滸说著,已经开始用那暗红色的符笔,蘸著腥气的魂引墨。 在那特製的阴符纸上快速绘製一些扭曲怪异的符文。 “等俺弄好了,咱们从村子西北角那个看起来最破败、魂火也最暗的地方摸进去。” “那里邪气最“惰”,防备可能也最鬆懈。” 陆远依言坐下,闭目调息,但耳朵和感知却完全放开。 留意著虎胡滸的每一个动作,以及下方“鬼哭村”的任何风吹草动。 陆远並非完全信任虎胡滸,只是眼下情况特殊,需要藉助对方对柳家手段的了解。 只见虎胡滸先是快速用符笔和魂引墨,在那叠暗黄色的阴符纸上绘製了七八张符文。 那些符文扭曲诡异,並非道门云籙雷纹,更像是一些简化、扭曲的古老图腾和鬼画符的结合体。 透著一股子野蛮、阴冷的气息。 陆远能感觉到,隨著每一笔落下,都有微弱的、偏向阴属性的奇异能量被匯聚到符文中。 画完符,虎胡滸放下符笔,拿起那几盏用油布包著的“续魂灯”。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露出里面那几盏青黑色、刻满扭曲符文的古朴灯盏。 灯盏不过婴儿拳头大小,入手冰凉沉重。 他没有点燃灯芯,而是用指尖蘸了一点那腥气扑鼻的魂引墨。 在每一盏灯的灯体特定符文上,重新勾勒、加深了几笔。 隨著他的勾勒,那灯盏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仿佛內部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却又被强行压制。 做完这些,虎胡滸从塔褳里掏出那几块形状不规则的“养魂石”和“镇魂石”,又拿出那截暗红色的血线。 他蹲下身,开始在两人藏身的灌木丛边缘,按照一种特定的方位和顺序,埋设这些石头。 他埋得很深,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每埋下一块石头,他都会用那截血线,在上面轻轻缠绕几圈,打一个古怪的结,然后才用土掩埋。 陆远注意到,他埋石的方位,隱约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向內收缩的圈子。 这些石头將两人所在的这片小区域隱隱“圈”了起来。 这不是防御阵法,更像是一种————“混淆”或者“同化”的布置。 埋好石头,虎胡滸拿起那几张绘製好的阴符,分別贴在了几块埋石位置正上方的灌木枝干上,符面朝外。 接著,他拿起那几个用红绳串著的锈跡铜铃,轻轻摇晃。 铜铃没有发出陆远预想中的清脆响声。 而是发出一种极其沉闷、仿佛直接敲打在灵魂上的“嗡————嗡————”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虎胡滸摇得很慢,很有节奏,每摇几下,就停顿片刻,侧耳倾听,仿佛在调整某种“频率”。 陆远能感觉到,隨著铜铃那沉闷的声响,周围原本就阴森的林地,似乎变得更加“沉静”了。 不是声音上的静,而是一种感知上的“模糊”。 仿佛他们两人所在的位置,正在从这片山林正常的“背景”中,被某种力量缓慢地“剥离”或者“掩盖”起来。 就连下方“鬼哭村”飘来的那股腥臭邪气,似乎也变淡了一些,不再那么直接地刺激人的感官。 这手法————確实邪门。 不是道门那种“敛息符”、“隱身咒”之类的直接作用於自身或扭曲光线声音的技巧。 更像是在改变周围环境的“场”。 或者说,是在模擬出某种“无害”、“同类”甚至“不存在”的假象。 来欺骗可能存在的、基於阴气、魂魄或者邪神感知的警戒机制。 虎胡滸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那沉闷的铜铃声才彻底停下。 他將铜铃小心地掛在了旁边一株老树的低矮枝椏上,让它们自然垂落,不再触碰。 最后,他拿起那几盏处理过的“续魂灯”。 这次,他没有用火,而是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 將一滴殷红的鲜血,分別滴在每一盏灯的灯芯位置。 那血滴落在灯芯上,並未滑落,而是迅速被吸收了进去。 紧接著,虎胡滸口中开始念诵一种极其古怪、音节拗口、仿佛野兽低吼混合著风声鸣咽的咒语。 这咒语没有道门咒文的韵律和力量感,却透著一种原始的、蛮荒的、与这片土地深处某些东西共鸣的诡异气息。 隨著咒语念诵,那几盏“续魂灯”的灯盏內部,竟然缓缓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光芒! 那光芒並非火焰,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源自灵魂或者某种阴性能量的“磷光”。 光芒很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但陆远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却持续的、带著虎胡滸自身血脉气息的阴冷“灯火”,正从这几盏灯中散发出来。 与他之前埋设的养魂石、镇魂石、阴符、铜铃產生的“场”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个更加完整、稳固的“偽装”领域。 做完这一切,虎胡滸已经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消耗不小。 他长长舒了口气,看向陆远,低声道:“可以了,陆道长。” “俺用匿影藏魂阵”暂时把咱们这儿罩”住了。” “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不直接撞上柳家巡夜的活尸”或者触碰到核心的警戒禁制”” “一个时辰內,外围那些靠阴气、魂火感知的“眼睛”,应该发现不了咱们。” “这阵法模擬的是“游魂野鬼路过”和“阴地自然淤积”的气息。” “只要咱们动作別太大,別散发出太强的活人生气或者道门正炁,就能矇混过去。” 虎胡滸指了指下方村子西北角那几间最破败、魂火也最黯淡的房子。 “咱们就从那儿摸进去。” “那里邪气惰性最重,可能是村子边缘,或者靠近某些不重要的养尸地”、聚阴池”,防备相对鬆懈。” “进去之后,咱们儘量避开有魂火和有人影活动的地方,先想办法確定你师父被困的准確位置。” 陆远睁开眼,站起身,目光扫过虎胡滸布置的这一圈看似简陋、却透著诡异玄妙的布置,点了点头。 虽然手段邪异,与道门格格不入,但此刻確实实用。 “走。” 陆远没有多问,只是简短地说道,同时將自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连真都转为最內敛的龟息状態。 只保留最基本的感知和行动力。 虎胡滸也深吸一口气,背起那个明显轻了不少的搭褳。 猫著腰,率先朝著山坡下,那死寂阴森的“鬼哭村”西北角,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陆远紧隨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山坡的阴影和那淡淡的灰黑雾气之中。 仿佛真的是两道不起眼的“游魂”,飘向了那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村落。 进村!救老头子! 第186章 上来就直接二十星危险级別?!!!(4000) 第186章 上来就直接二十星危险级別?!!!(4000) 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靠近“鬼哭村”西北角。 虎胡滸布置的“匿影藏魂阵”似乎確实起了作用。 周围那淡淡的灰黑雾气拂过身体时,带著一种阴冷的迟滯感,却並未引发任何异动。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怪味,在阵法的遮掩下,似乎也变得“钝”了一些,不那么刺鼻。 越靠近村子边缘,地面的泥土顏色越发深暗,隱隱透著一股铁锈般的暗红,踩上去有些黏腻。 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映入眼帘,墙壁斑驳。 屋顶塌陷了小半,窗口黑默的,不见半点魂火,只有无尽的死寂。 这里邪气確实“惰”重,如同死水一潭,与村子中心那些亮著暗红魂火的区域形成鲜明对比。 虎胡滸打了个手势,示意从最靠外,也是最破败的那间屋子侧面绕过去。 两人屏住呼吸,贴著冰冷的土墙,如同壁虎般移动。 陆远全身肌肉紧绷,五感提升到极限。 连心臟的跳动都刻意放缓,血液流动近乎凝滯,將道门龟息之法运用到极致。 不泄露一丝一毫的生气与真。 怀中的玉佩紧紧贴著胸口,带来一丝冰凉的心安。 但更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眼睛,以及那种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上。 四周太安静了。 只有灰黑雾气无声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自己与虎胡滸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和心跳。 这种死寂,比任何喧囂都更让人心头髮毛。 就在他们刚绕过第一间破屋,准备从两间屋子之间狭窄的缝隙穿过去时,异变发生了。 一阵极其轻微,拖沓的脚步声,伴隨著一种类似湿布拖过地面的黏腻声,从左侧的雾气深处传来。 来了! 陆远和虎胡滸几乎同时身体一僵,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將身体更深地嵌入墙角的阴影之中。 虎胡滸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用某种特殊的方法感知来者的“性质”。 脚步声和拖沓声越来越近。 很快,一个扭曲的身影,缓缓从灰黑雾气中“淌”了出来。 借著远处零星房屋透出的微弱暗红魂火光芒,陆远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 它身上裹著一件破烂不堪,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袍。 布袍下露出的肢体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灰色,动作极其僵硬迟缓,双腿仿佛灌了铅,在地上拖行。 最骇人的是它的脸。 五官扭曲模糊,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深陷的黑洞,嘴巴大张著,露出残缺发黑的牙齿。 喉咙里发出“嗬响”的,漏风般的喘息声。 它没有明显的目標,只是在两排破屋之间狭窄的巷子里,漫无目的地,机械地来回“巡逻”。 是“活尸”! 或者说,是被柳家用邪法炼製,驱使的低级僕从。 只有最基本的巡夜本能,感知也主要靠对“生气”和“异常阴气”的捕捉。 陆远和虎胡滸將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又有“匿影藏魂阵”的遮掩。 那活尸晃晃悠悠地从他们藏身的墙角前不到三米的地方经过。 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眶”似乎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但没有任何停留。 又继续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巷子另一端“淌”去,最终消失在雾气中。 只留下那令人作呕的腐臭和黏腻的拖地声渐渐远去。 两人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背后都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若是被发现,哪怕这活尸实力低微,一旦发出警报,后果不堪设想。 “继续。” 虎胡滸用眼神示意,两人再次启动,如同鬼魅般在破败房屋的阴影中穿行。 有了这次经验,他们更加小心,陆远將听觉和视觉运用到极限。 不放过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和光影变化。 虎胡滸则时不时用鼻子轻嗅,或者侧耳倾听。 似乎在通过邪气的流动和某些细微的“声音”来辨別方向和安全路径。 依靠著陆远超常的五感和虎胡滸对邪气环境的敏锐直觉,他们继续前行。 两人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好几拨类似的,在不同区域机械巡游的“活尸”。 也绕开了一些地面或墙壁上隱约浮现的,散发著阴冷气息的诡异符文。 虎胡滸低声提醒,那可能是更隱蔽的触髮式警戒禁制,一旦触碰,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越往村子中心方向摸,周围的房屋虽然依旧破败,但明显“完整”了一些。 偶尔能看到窗口透出那暗红色的魂火光芒。 空气中那股邪异的腥臭味也越发浓郁。 还混杂了一种淡淡的,甜腻的香气,像是某种劣质香料在焚烧,闻之令人头晕,心神不寧。 陆远能感觉到,老头子那股微弱却熟悉的道韵,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方向指向村子的最深处,靠近后山的方向。 但同时,周围的“活尸”密度明显增加,而且不再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 有些会停留在某些特定的路口或房屋前,如同僵硬的哨兵。 空气中开始出现一些极其细微的,仿佛窃窃私语般的呢喃。 又像是风声穿过空洞的迴响,听不真切,却让人心底发毛。 压力陡增。 每前进一步,都像是在布满蛛丝的黑暗中穿行,稍有不慎,就会触动那张无形的大网。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相对宽敞,但堆满杂物和不明骸骨的巷子,准备拐进另一条看起来更隱蔽、通往村子深处的小径时。 陆远的脚步猛地一顿,同时伸手拦住了前面的虎胡滸。 虎胡滸立刻静止,回头投来询问的目光。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头紧锁,侧耳倾听著前方小径深处的动静。 他的耳朵比常人灵敏得多,此刻,他隱约听到从小径深处,传来了与“活尸”拖沓声截然不同的声音。 是————咀嚼声? 很轻微,很密集,伴隨著某种液体滴落的“吧嗒”声,还有一种满足的,低沉的呜咽。 虎胡滸显然也听到了,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用口型无声地说道:““食秽鬼”?” “可能不止一个。” “食秽鬼”是柳家豢养的另一种低级邪物,喜食腐肉秽物,比“活尸”感知强很多,嗅觉异常灵敏。 绕过去? 小径是通往村子深处的必经之路之一。 另一条路要绕一个大圈,且更靠近亮著魂火的房屋,风险更高。 陆远眼神一厉,对虎胡滸做了个“快速解决,別弄出大动静”的手势。 虎胡滸会意,默默从褡褳里摸出两枚之前用剩的,绘製了特殊符文的阴符。 又抽出了一小截暗红色的血线。 陆远则屏息凝神,指尖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雷光开始凝聚,压缩到极限。 如同髮丝般纤细,却蕴含著恐怖的爆发力。 这是掌心雷的微操运用,力求一击毙命,且声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两人如同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摸到小逕入口,借著堆积的杂物和阴影,向里面窥视。 只见小径深处,靠近一面塌了半边的土墙下,果然蜷缩著三四个黑影。 它们体型比“活尸”更瘦小,浑身覆盖著黏糊糊的东西,不知是污泥还是自身分泌物0 正围著一小滩黑乎乎、散发著恶臭的秽物,贪婪地啃食著,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呜咽。 它们身上散发著比“活尸”更活跃,也更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 就是现在! 陆远和虎胡滸几乎同时出手! 陆远指尖那压缩到极致的雷光电射而出,在空中一分为三,精准地没入其中三只“食秽鬼”的后脑! 没有巨大的爆炸声,只有三声极其轻微的“噗”响,如同气泡破裂。 那三只“食秽鬼”身体猛地一僵,隨即软倒下去,身上冒起淡淡的青烟,阴邪气息瞬间溃散。 与此同时,虎胡滸手中的阴符和血线也甩了出去。 阴符贴在了最后一只、也是离得稍远、似乎察觉到不对正要抬头嘶叫的“食秽鬼”额头上。 血线则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它的脖颈,猛地收紧! 那“食秽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住喉咙般的“嗬”声,便双眼翻白。 阴气被符籙和血线双重压制,同样软倒下去。 整个过程,从出手到解决,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值得注意的声响。 两人迅速上前,將这几只“食秽鬼”的尸体拖到更隱蔽的角落,用杂物简单掩盖了一下血腥和阴气。 做完这一切,两人额头上都见了汗,既是紧张的,也是刚才瞬间爆发消耗的。 “快走,这里不能久留。 虎胡滸低声道,血腥和阴气溃散,虽然很淡,但也可能引来其他东西。 陆远点点头,两人不再停留。 穿过那条解决了“食秽鬼”的小径,前方的路变得更加难行。 房屋不再稀疏,而是紧密地挨在一起,形成一条条更加幽深、曲折的巷道。 暗红色的魂火在更多的窗口摇曳,將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 那些诡异的低语呢喃声也变得更加清晰,时远时近,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耳边窃窃私语。 这些低语诉说著恶毒的诅咒和扭曲的欲望,不断衝击著人的心神防线。 陆远和虎胡滸不得不更加小心,几乎是在爬行。 他们不仅要避开那些固定或游荡的“活尸”,还要时刻留意脚下和墙壁上可能出现的、更加隱蔽恶毒的禁制符纹。 虎胡滸的额头已经布满了冷汗,他手中的虎家特製罗盘指针疯狂地颤抖著。 指向四面八方,显示著此地邪气的混乱和强盛。 陆远的情况稍好,二星天师的修为和坚定的心志让他能抵御大部分精神侵扰。 但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邪气,依旧像无数细针,不断试图刺穿他的护体真。 老头子那股熟悉的道韵,此刻感知得更加清晰,但同时也更加微弱。 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隨时都会彻底熄灭。 其方向明確指向村子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依山而建、比其他房屋都要高大、通体用暗黑色石块垒砌的古怪建筑。 那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布满扭曲兽头浮雕的巨大石门。 门缝里隱约透出暗红如血的光芒,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那里————应该就是柳家的核心,祭祀或者禁錮邪神的地方。” 虎胡滸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恐惧,指向那座黑色石屋。 “你师父李修业————很可能就在里面,或者下面。” 陆远的心沉了下去。 要进去,就必须穿过眼前这片最为密集、邪气也最浓郁的房屋区。 他能感觉到,这里的“活尸”不仅数量多,而且似乎更加“灵动”一些。 不再完全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偶尔会停下,黑洞洞的“眼眶”扫视四周。 仿佛在执行某种更复杂的指令。 陆远与虎胡滸潜伏在一处坍塌了半边的柴房阴影里,观察前方路口情况,寻找突破缝隙。 陆远突然琢磨著,到目前为止自己的斩妖除魔系统还並未发出预警! 如果这里真有强大到能让老头子吃亏的超级邪神,那自己斩妖除魔系统早该出现危险標识了。 但现在———— 並没有———— 或许是离著那个房子还很远? 毕竟斩妖除魔系统的危险標识,是在陆远五百米內。 从这里到前面的黑色石屋应该是超过了五百米的界限———————— 陆远琢磨琢磨,隨后便是咬牙再次朝著前面摸去! 若是老头子真被困在那石屋子里,必定有超级邪神!! 而就在陆远快速又朝著前面强行靠近几十米后,陆远心中猛地一凛! 一道血红色的文字瞬间在陆远面前炸开!! 【类型:血骸灵主】 【道行:未知】 【类型:驭鬼柳家耗费数代人心血,以万灵血骸为基,融合地脉阴煞、枉死怨魂及古老山神残魄,於九阴匯聚之地,经百年血祭供养而成的超级邪神。】 【危险级別:★★★★★★★★★★】 【备註:已初步具备偽神格,可控血煞、骸骨、地阴、怨念等多种力量,领域內可形成“血骸鬼蜮”,大幅削弱生灵,增幅邪祟,拥有不完整神性,难以用常规物理及道法彻底消灭。】 陆远:“?????” 这踏马的!! 上来就直接二十星危险级別?!!! 第187章 螻蚁……窥探……找死……(4400) 第187章 螻蚁……窥探……找死……(4400) 偽神格!超级邪神!九阴匯聚,百年血祭————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代表著足以让道门震动,让生灵涂炭的恐怖! 老头子真的陷在了这种怪物的手里?! 那他现在———— 巨大的刺激之后,陆远的脑子却在生死边缘的刺激下,反而如同被冰水浇过一般,瞬间变得异常清醒和锐利! 不对! 有哪里不对劲! 虎胡滸说过,驭鬼柳家可能养著三到四尊超级邪神! 老头子是何等人物? 当然,老头子到底是什么实力,陆远心里也没谱。 甚至陆远觉得老头子是连大天师都没有的。 但,就算是老头子没有大天师,但陆远就是莫名对老头子有自信。 能困住他,甚至將他当成“血食”熬炼,怎么可能只动用一尊邪神? 而具,如果老头子真的被禁在这黑色石屋之中,那周围必定会有复数邪神的力量交织,镇压。 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只有“血骸灵主”一尊邪神的气息如此清晰地散发出来。 而另外几尊,如果存在的话,却毫无动静! 要么,老头子不在这里! 要么,眼前这“血骸灵主”的现身,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一个诱饵!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目的是引诱像他这样前来救援的人,一头扎进这最危险的黑色石屋! 可问题是———— 不应该啊———— 除了自己,还能有谁来救援呢? 难道是引诱天龙观的人? 引诱鹤巡天尊? 毕竟,当初老头子想要找驭鬼柳家的踪跡,可是好好拜託了一番鹤巡天尊来著。 老头子最终能找到这驭鬼柳家的踪跡,当然,现在来看,那些踪跡很可能是驭鬼柳家故意泄露的,就是请君入瓮。 但或许天龙观后面也发现了不对劲,所以后续会派人来救? 这超级邪神,就是吸引天龙观的人吗? 可问题是这一路来,根本就没有发现天龙观的任何人或事———— 当然———— 也有可能———— 就是逮自己的! 毕竟现在关外,还有谁能比自己更风光呢? 想来,以陆远现在的成就,在驭鬼柳家的人眼中,怕是要比老头子更適合炼化吧?! 现下信息太多,陆远脑袋有些乱套,没办法梳理。 不过有一点,陆远现在非常明白。 必须先验证老头子是否真的在那石屋之中! 不能再盲目衝进去了! 万一里面是空的,或者只有这尊“血骸灵主”和柳家布下的绝杀陷阱,那他进去就是送死! 捏碎玉佩召唤顾清婉是最后的底牌,绝不能浪费在一个可能是陷阱的地方! 而且,如果老头子不在这里,那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处境如何? 必须用更稳妥,更隱蔽的方法,探查那黑色石屋內部的情况! 至少要確认老头子的气息是否真的在里面! “虎家主,替我护法!我需要用秘法探查那石屋!” 陆远当机立断,对身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虎胡滸低喝道。 同时自己已经迅速后退几步,找了一处相对隱蔽,能稍微阻挡“血骸鬼气”侵蚀的断墙后面,盘膝坐下。 虽然虎胡滸不知道陆远要做什么,但见他神色凝重决绝,也知道情况危急,立刻咬牙点头。 虎胡滸从搭褳里掏出仅剩的几样防御性符籙和那盏最核心的“续魂灯”。 在陆远周围快速布置起来,试图构建一个临时的,脆弱的防御圈。 抵挡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的“血骸鬼气”。 陆远不再理会外界,他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 这次的手印不再是攻击性的雷法手印。 而是一种极其繁复,古老,专门用於“遥感”,“探幽”,“寻踪”的道门秘传手诀0 “千里追魂印”与“隔垣洞见印”的结合变种! 这是陆远从【斩妖除魔】系统中获得的那本《道》中学习的。 陆远口中开始念诵一种低沉而玄奥的咒语,音节古怪,带著一种穿透空间,洞察虚妄的力量:“天清地寧,日月照明。” “吾今启请,千里神灵。” “脚踏禹步,手执灵文。” “上通碧落,下彻幽冥。” “三魂渺渺,七魄冥冥。” “若有踪跡,速现其形。 “,“若有阻隔,开我法眼。” “若有虚幻,破我疑情。” “吾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摄!” 此乃道门“追魂探影咒”,配合特定的手印和强大的灵觉。 可以跨越一定距离和障碍,感知,锁定特定目標的魂魄气息或者强烈道韵残留。 甚至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景象片段。 但这秘法消耗极大,且极易被同样精通此道或者力量强大的存在干扰,反噬,甚至藉此反向锁定施法者。 陆远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必须確认老头子的情况! 陆远集中全部心神,將老头子那熟悉无比的道韵气息,样貌,甚至一些独特的生命印记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来,作为“锚点”。 同时,他引导著体內精纯的真,沿著特定的经脉运转,灌注到手印之中,最后匯聚於眉心祖窍。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在陆远脑海中响起。 陆远感觉自己的“视线”,准確地来说是灵觉,挣脱了肉身的束缚。 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延伸出去,穿透了断墙的阻隔,无视了瀰漫的“血骸鬼气”的干扰。 笔直地射向那扇洞开的黑色石门,射向石门后那翻滚的血光和无尽的黑暗! 陆远“看”到了! 不,是感知到了! 石门之后,是一个巨大,空旷,仿佛掏空了山腹的洞窟洞窟四壁和地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流淌著暗红血光的邪恶符文。 洞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祭坛,祭坛上燃烧著永不熄灭的暗红魂火。 而那双燃烧著血焰的,充满恶意的巨大眼眸,就高悬在祭坛上方。 如同两颗血色的太阳,冷冷地“注视”著入口,也“注视”著陆远这缕跨越空间而来的微弱感知。 洞窟內,邪气冲天,怨念如海,血煞翻滚,骸骨林立———— 但,唯独没有! 没有老头子那股熟悉的,哪怕被压制到极致也依然存在的,属於道门天师的煌煌道韵和生生不息的雷法气息! 甚至连一丝残留的爭斗痕跡,一丝属於老头子精血或魂魄的“味道”都没有! 这里,只有“血骸灵主”,和它那充满了贪婪,暴虐和纯粹恶意的邪神领域! 就像一个精心布置好,散发著诱人香气,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捕兽夹! 陆远的心,沉到了谷底,但同时也升起一丝后怕。 果然!老头子不在这里! 这黑色石屋,就是一个陷阱! 柳家算准了会有人来救老头子,特意用这尊“血骸灵主”坐镇此地! 模擬出邪神炼化“血食”的假象,引诱救援者前来! 那老头子到底在哪里?! 陆远正想扩大感知范围,搜索石屋更深处或者地下,甚至探查村子其他区域时。 那双高悬的血色巨眸,似乎察觉到了这缕不属於此地的,微弱但纯粹的“窥探”。 它那燃烧的血焰猛地一涨! “哼!” 一声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充满了不屑与暴戾的冷哼。 如同惊雷般在陆远延伸出去的感知中炸开! 紧接著,一股浩瀚如海,污秽如渊的恐怖神念,混合著滔天的血煞怨力席捲而来。 顺著陆远那缕感知,如同无数带著倒刺的毒藤,狠狠反噬! “噗——!” 盘坐在断墙后的陆远,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张口喷出一小口暗红色的淤血! 他感觉自己脑海中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又像是被无数沾满污秽的钢针瞬间刺穿! 那来自“血骸灵主”的神念反噬,带著无与伦比的暴戾,污秽和纯粹的恶意,几乎要將他的灵魂撕碎! “陆道长!!” 旁边护法的虎胡滸见状,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想要扶住陆远。 “別碰我!” 陆远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带著难以掩饰的痛苦。 他强行稳住心神,双手急速变换手印。 从“追魂探影”转为“固魂守心”印,口中疾念道门“净心神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寧。”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急急如律令!” 咒力加持,体內真疯狂运转。 配合道门固魂秘法,才勉强將那侵入识海的污秽神念和暴戾衝击抵挡,驱逐出去。 但即便如此,陆远也感觉头疼欲裂,眉心祖窍如同针扎般剧痛。 神识受到了不小的创伤,短时间內恐怕难以再施展这种精细的探查秘法了。 “呼————呼————” 陆远剧烈地喘息著,额头上冷汗涔涔,眼中是后怕的寒意。 好险! 如果不是他见机得快,及时切断了大部分感知联繫,並运转固魂秘法。 刚才那一下神念反噬,足以让他魂魄受创。 甚至可能被那“血骸灵主”顺著联繫直接污染心神,变成浑浑噩噩的傀儡! “陆道长,里面————” 虎胡滸焦急地问道,他看不到刚才神识层面的交锋,但能看到陆远吐血和此刻的痛苦状態。 “我没事————” 陆远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锐利地看向那依旧洞开,喷涌著血骸鬼气的黑色石门,声音冰冷。 “老头子不在里面!那石屋是陷阱!里面只有那尊血骸灵主”!” “陷阱?!”虎胡滸脸色大变:“那————那你师父他————” “他肯定还在柳家手里,但不在这个最显眼的地方。” 陆远挣扎著站起身,脑子飞速运转,分析著眼前的情况。 “柳家布下这个陷阱,要么是为了引诱可能存在的其他救援者,比如我师伯,天龙观的人。” “要么————就是针对我的!” “他们知道老头子有我这个徒弟,算准了我一定会来!” “怕是也想活捉我,或者是將我控制起来————” 虎胡滸也急了,连忙问道:“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陷阱被识破是好事,但老头子的下落成谜,而且他们现在行踪很可能已经彻底暴露了那“血骸灵主”刚才的反噬,就是明证! 陆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头子不在这里,那会在哪里? 柳家老巢就这么大,能困住老头子的地方,绝对不会是普通角落。 而且,要“熬炼”老头子,需要复数邪神的力量,需要特殊的阵法或者环境———— 陆远的目光再次扫过这座死寂的“鬼哭村”。 黑色石屋是陷阱,是诱饵。 那么真正囚禁老头子的地方,必定更加隱蔽,防护也更加严密,甚至可能————根本不在地面之上! 陆远回想起之前感应到的,老头子那股微弱道韵传来的方向。 虽然大致指向黑色石屋,但那是在远处感知的结果。 进入村子后,受到各种邪气干扰,感知已经不那么准確了。 但现在排除掉黑色石屋这个错误选项———— 陆远闭上眼,忍著识海的抽痛,再次仔细感应。 这一次,陆远不再刻意“看”向某个方向。 而是放空心神,纯粹地去“感受”那丝与老头子法脉相连,师徒传承的微弱道韵共鸣。 在屏蔽了黑色石屋方向那冲天邪气的强烈干扰后。 在那无处不在的灰黑雾气和腥臭中,陆远隱约捕捉到了一丝更加隱晦,更加深沉的————波动。 那波动並非来自地面,而是————地下! 更深,更幽邃的地下! 而且方位,似乎是在————黑色石屋的侧后方,靠近山体的位置? 难道————老头子被囚禁在山腹之中? 或者,柳家真正的核心,包括其他邪神,都藏在地下? 是了! 这样才合理! 黑色石屋的“血骸灵主”是看门的,是诱饵。 真正关押和“处理”老头子的地方,在地下深处,由其他邪神看守,布下绝杀大阵! 这样既能保证安全隱蔽,也能利用地脉阴气,增强邪神威力和炼化效果! “在地下!” 陆远猛地睁开眼,指向黑色石屋侧后方,那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的区域。 “老头子很可能被囚禁在那片山体的地下!那里才是柳家真正的核心!” 虎胡滸顺著陆远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里是一片更加陡峭的山崖。 崖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不知名苔蘚和藤蔓,看起来与周围山体无异。 但仔细感应,那里的灰黑雾气似乎更加凝实,流动也更加缓慢,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死寂的意味。 “可————可怎么进去?” 虎胡滸脸色发苦。 “那里看起来根本没有路,而且肯定有更厉害的禁制和守卫!” “咱们现在行踪暴露,那“血骸灵主”恐怕已经————” 像是为了印证虎胡滸的话,前方黑色石屋中,那双巨大的血眸,似乎因为刚才没能一举重创陆远而变得更加暴怒。 一声低沉,沙哑,仿佛无数骨骼摩擦的咆哮,从石屋深处传来:“螻蚁————窥探————找死————” 伴隨著这声咆哮,那原本从门缝中涌出的“血骸鬼气”骤然暴涨! 如同决堤的血色洪流,以更快的速度,更猛烈的態势,朝著陆远和虎胡滸藏身的方向席捲而来! 洪流之中,隱约可见无数血色的骷髏幻影,扭曲的怨魂面孔,以及尖锐的骨刺,发出悽厉的尖啸! 不仅如此,整个“鬼哭村”仿佛被这声咆哮彻底惊醒! 所有亮著暗红魂火的房屋,窗口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目! 村子里各处,响起了更多,更密集的,非人的嘶吼和脚步声! 那是更多的“活尸”,“食秽鬼”以及其他被豢养的邪物,接到了命令,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们被包围了! 前有“血骸灵主”的血骸鬼气洪流,后有被惊动的无数柳家邪物! > 第188章 真炁被锁住了!!!(4600) 第188章 真炁被锁住了!!!(4600)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前方,“血骸灵主”的血骸鬼气如同咆哮的血色怒涛,带著毁灭一切的威势席捲而来。 所过之处,地面化为暗红色的焦土,空气冻结,冤魂哭嚎。 后方,无数被惊动的“活尸”,“食秽鬼”以及其他形態更加扭曲,气息更加邪恶的柳家邪物。 匯成一道污浊的黑色浪潮,嘶吼著,蠕动著,封死了所有退路。 头顶,那瀰漫的灰黑雾气仿佛也活了过来,翻涌搅动,形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罗网。 “陆道长!!” 虎胡滸脸色惨白,绝望地看著这天地合围的恐怖景象,声音都变了调。 他手中的“续魂灯”灯火剧烈摇曳,仿佛隨时都会被这滔天的邪气吹灭。 他布下的临时防御符籙,在血骸鬼气的衝击下,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光芒迅速黯淡。 陆远同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血骸灵主”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压得他喘不过气。 护体真炁剧烈震盪,识海的剧痛也再次袭来。 不能死在这里! 老头子还在等著他! 陆远还有底牌! 但底牌不能浪费在突围上,必须用在救出老头子的关键时刻! 冲!必须衝出去! 冲向老头子真正被困的地下入口! 哪怕那里可能是龙潭虎穴,是另一处陷阱,也必须去! 因为那是唯一明確的希望所在! “跟紧我!衝过去!” 陆远对著虎胡滸厉声吼道。 同时,陆远不再有任何保留,二星天师的修为全力爆发!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雷公助我,诛邪破妄!” “急急如律令!” 陆远双手急速结印,这一次,是道门威力最强的攻击雷法手印之一,“五雷轰顶印”的前置简化版。 这手印適合小范围,高频率的爆发! 陆远口中咒文如雷霆炸响,周身淡金色的真汹涌澎湃。 化作无数道细密的,如同灵蛇般的金色电光,缠绕在他身体周围,发出“噼啪”的爆鸣声! 陆远没有选择硬撼前方那滔天的血骸鬼气洪流,那无疑是找死。 陆远的目標是侧后方,那些从房屋,巷口涌出的,相对分散的柳家邪物浪潮! 要撕开一道口子,强行突围,冲向那山崖方向! “破!” 陆远一声怒喝,並指如剑,对著左前方邪物最密集的一处巷口,凌空一点! 缠绕周身的金色电光,如同得到號令的军队,瞬间匯聚成一道手臂粗细,耀眼夺目的雷霆光柱。 带著煌煌天威和毁灭性的力量,轰然射出! “轰咔——!” 雷霆炸响,金光爆裂! 那处巷口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只“活尸”和两只体型较大的“食秽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便在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下,瞬间化为飞灰! 连带著巷口的墙壁和地面,都被炸出一个焦黑的坑洞,阴邪之气为之一清! 然而,更多的邪物悍不畏死地填补上来,它们被雷霆的气息刺激得更加疯狂,嘶吼著扑来。 同时,后方的血骸鬼气洪流也愈发逼近。 那冰冷的,污秽的气息已经触及了陆远的护体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走!” 陆远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朝著被雷霆炸开的缺口猛衝过去! 他双手不停,一道道压缩的掌心雷如同连珠炮般射出。 他精准地点杀著扑上来的零散邪物,清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虎胡滸咬牙紧跟,他將那盏“续魂灯”护在胸前。 灯焰被他以精血强行催发,散发出一种惨绿色的,带著强烈安魂镇邪意味的光芒。 这光芒勉强抵挡著从侧面和后方侵蚀过来的阴邪气息和零星攻击。 他另一只手不断拋出剩下的阴符,这些符籙在空中燃烧。 化作一道道扭曲的绿光,暂时阻碍,迷惑著靠近的邪物。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一叶扁舟。 顶著无数邪物的围攻和后方越来越近的血骸鬼气,拼命朝著山崖方向突进。 每前进一步,都伴隨著雷霆的轰鸣,邪物的嘶吼,符籙的爆裂和护体真与邪气碰撞的滋滋声。 陆远將速度提升到极致,身形在狭窄的巷道和房屋间隙中穿梭,转折。 避开邪物最密集的区域,专挑薄弱点突破。 他体內的真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维持著高强度的雷法输出和护体真。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却仿佛跨越了刀山火海,惊险万分。 有好几次,陆远几乎被侧面扑来的,速度极快的黑影抓中,险之又险地靠著雷法將其劈散。 虎胡滸更是狼狈,身上的旧衣裳被邪气腐蚀出好几个破洞。 手臂也被一只“食秽鬼”的利爪划开了一道血口,伤口迅速发黑溃烂,被他用虎家秘药勉强压制。 终於,在付出巨大消耗和带著伤势的情况下,两人衝到了那面陡峭山崖之下。 这里离黑色石屋已有百米之遥。 但“血骸灵主”的血骸鬼气依旧如影隨形,只是被距离和中间错综复杂的房屋稍微削弱了一些。 而身后追来的大批邪物,也被他们甩开了一段距离,正在疯狂涌来。 “入口在哪里?!” 虎胡滸背靠冰冷的山崖,剧烈喘息著,脸色因失血和邪气侵染而有些发青,焦急地看向陆远。 陆远没有回答,他强忍著识海的剧痛和身体的疲惫,再次集中精神,感应著老头子那股微弱道韵的来源。 这一次,距离更近,感应更加清晰! 道韵的源头,並非来自山崖表面,而是————来自山崖脚下。 一处被茂密的,顏色暗绿得不正常的藤蔓完全覆盖的区域! 那藤蔓粗壮如儿臂,叶片肥厚,表面流淌著类似油脂的暗光,散发著一股甜腻中带著腐朽的气息。 “在那里!藤蔓后面!” 陆远一指那处藤蔓,语气篤定。 他能感觉到,藤蔓之后,並非坚实的山体,而是一片————空洞! 而且,有一股极其隱晦,但异常精纯强大的地脉阴气,从那里隱隱透出! 就在陆远指向藤蔓的瞬间,那原本静静覆盖的藤蔓,仿佛活了过来! 无数藤条如同毒蛇般扬起,尖端裂开,露出里面细密尖锐的,如同牙齿般的倒刺。 朝著陆远和虎胡滸疯狂捲来! 与此同时,藤蔓覆盖的岩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与黑色石屋內相似的暗红邪异符文。 散发出强大的禁和攻击气息! 果然有禁制! 而且这藤蔓本身,就是某种邪异的植物类妖物! “闯过去!” 陆远眼中厉色一闪,知道此刻已无退路,身后追兵將至,前方是唯一的生路! 他双手再次结印,这一次,不再是分散的雷法,而是將剩余的大部分真,凝聚於右拳之上! 拳头上金色雷光璀璨夺目,隱隱形成一个咆哮的雷虎虚影! 伴隨著陆远一声怒喝,那凝聚了磅礴真与煌煌雷威的右拳。 携带著咆哮的雷虎虚影,狠狠砸在疯狂捲来的妖藤和其后方浮现邪异符文的岩壁之上“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崖下炸开!金光与暗红色的邪光激烈碰撞,湮灭! 狂暴的雷霆之力如同无数金色利剑,瞬间撕裂,粉碎了最前方的数十根粗壮妖藤。 將其化为焦黑的碎屑! 拳劲余势不衰,结结实实地轰在岩壁那些暗红符文之上!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那看似坚不可摧,流转著邪异力量的符文禁制。 在陆远这豁尽全力,携带著雷法破邪之威的一拳之下,竟如同被重锤敲击的琉璃,迅速蔓延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之中,暗红光芒迅速黯淡,溃散。 “噗!” 陆远也因这反震之力,喉头一甜,再次喷出一小口鲜血。 ! 脸色更加苍白,右拳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被雷法反噬和邪气侵蚀得焦黑一片,剧痛钻心。 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狠色。 禁制鬆动了! “就是现在!进!” 陆远强忍剧痛,对著身后同样被衝击波震得踉蹌的虎胡滸大吼一声。 同时左手並指如剑,一道压缩的掌心雷再次射出,精准地轰在禁制裂痕最密集的中心点! “轰!” 又是一声爆响,本就濒临崩溃的禁制终於彻底碎裂,露出后面一个黑默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一股更加浓郁,也更加阴冷精纯的地脉阴气,混杂著淡淡的血腥和腐朽味,从洞口中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身后的追兵也到了! 那如同血色怒涛般的“血骸鬼气”距离他们已不足二十米。 其中无数骷髏怨魂的尖啸几乎要刺穿耳膜! 更多的“活尸”,“食秽鬼”也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最近的几只利爪几乎要抓到虎胡滸的后背! “走!” 陆远一把抓住因伤势和消耗而动作迟缓的虎胡滸。 用尽最后力气,將他朝著那刚刚打开的洞口猛地推了进去! 陆远自己则紧隨其后,一个翻滚,也撞入了那漆黑冰冷的洞口之中! 就在两人身影没入洞口的剎那。 那滔天的“血骸鬼气”和无数邪物的攻击,也轰然淹没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暗红的血光,污浊的邪气,锋利的骨刺和鬼爪。 狠狠地撞在了山崖岩壁和那刚刚被破开,尚未完全消散的禁制残余之上,发出震天巨响。 碎石飞溅,邪气四溢。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汹涌澎湃,仿佛要毁灭一切的“血骸鬼气”和后续衝上来的无数柳家邪物。 在触及到洞口边缘时,却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停下! 血骸鬼气在洞口外翻滚咆哮,却无法再侵入半分。 那些“活尸”,“食秽鬼”等邪物,更是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本能地停在洞口数米之外。 焦躁不安地嘶吼著,用空洞或贪婪的眼眶“望”著黑黢的洞口,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就连高悬於黑色石屋上方,那双燃烧著血焰的巨大眼眸。 在“注视”到陆远和虎胡滸逃入洞口后,眼中狂暴的怒意似乎也平息了一些。 转而流露出一种混合著嘲弄,贪婪———— 它没有继续驱使血骸鬼气衝击洞口,只是冷冷地“看”著,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確认什么。 洞口內,陆远和虎胡滸重重地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狼狈不堪。 陆远强撑著坐起身,顾不得查看右拳的恐怖伤势和几乎消耗一空,经脉刺痛的体內真炁。 第一时间警惕地看向洞口。 只见洞口外,血光邪气翻腾,无数扭曲的身影徘徊嘶吼,但却没有一只敢真正踏进来。 洞口边缘,隱约有一层极其淡薄,近乎无形的灰色光膜在微微闪烁,將內外隔绝开来。 “它们————不进来了?” 虎胡滸也挣扎著坐起,捂著受伤发黑的手臂,惊魂未定地看著洞外的景象,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陆远眉头紧锁,心中疑竇丛生。 这灰色光膜————是某种更强力的禁制? 还是这山洞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让柳家的邪物,甚至那“血骸灵主”都感到忌惮,不敢轻易闯入? 他回头看向山洞深处。 这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天然溶洞通道,並不宽,仅能容两三人並行。 洞壁潮湿,布满了滑腻的苔蘚和钟乳石。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地脉阴气,水汽,以及那股越来越明显的,属於老头子的微弱道韵! 道韵依旧微弱,但却比在外面时清晰,稳定了许多,仿佛源头就在这山洞深处。 “这山洞有古怪,外面的东西不敢进来。” 陆远沉声道,撕下衣襟,简单包扎了一下鲜血淋漓的右拳。 “但对我们似乎没有直接阻碍。” “老头子的气息就在下面,越来越清晰了。” 虎胡滸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挣扎著站起来。 从裕链里摸出最后一点疗伤和恢復精气的药散,自己服下一些,又递给陆远一份。 那盏“续魂灯”的灯火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被他小心地收了起来。 “陆道长,您的伤————” 虎胡滸看著陆远惨不忍睹的右手,欲言又止。 “没大事。” 陆远吞下药散,感受著微弱的药力化开,勉强提振了一丝精神。 他撑著洞壁站起来,目光坚定地望向幽深黑暗的洞穴深处。 “走,下去。” “老头子应该就在下面。” “外面那些东西不敢进来,对我们反而是机会。” “但要快,我担心这山洞的安全”只是暂时的,或者————下面有更可怕的东西在等著我们。” 虎胡滸重重点头,到了这一步,已无退路可言。 两人不再理会洞外那些虎视眈眈却不敢越界的邪物。 调整了一下呼吸,忍著伤痛和疲惫,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朝著倾斜向下的洞穴深处摸索而去。 洞穴內异常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水滴声。 阴冷潮湿的空气包裹著他们,那股精纯的地脉阴气无孔不入,试图侵蚀他们的身体和魂魄。 但比起外面那污秽暴戾的“血骸鬼气”。 这种纯粹的阴气反而容易抵御一些,只需运转功法,护住心脉和识海即可。 越是往下,洞穴越发开阔,偶尔能看到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跡。 以及镶嵌在洞壁上的,早已失去光泽的诡异灯盏。 老头子的道韵也越来越清晰。 甚至陆远能隱约感觉到,那股道韵之中,似乎还夹杂著一丝极其隱晦的,雷霆般的躁动。 仿佛在压抑,在积蓄,在等待著什么。 希望,似乎就在前方。 但陆远的心,却越来越沉。 因为这通往希望的路径,太过安静,太过“顺利”了。 柳家费尽心机设下陷阱,將老头子困在此地,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此轻易地找到並接近核心? 更何况,陆远的斩妖除魔系统,到现在也没有任何的警示出现———— 嗯. 总感觉———— 哪儿好像怪怪的———— 而就在陆远狐疑时,陆远突然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真炁被锁住了!!! 第189章 天真(4000) 第189章 天真(4000) 陆远的心刚刚因老头子清晰的道韵而稍定。 那股源自道门法脉传承的共鸣,是他在此绝境中唯一的慰藉和方向。 然而,就在他习惯性地试图运转《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枢真经》。 调动丹田內所剩无几,本应缓慢恢復的真,以滋养受伤右拳和疲惫身躯时。 一股冰冷的,死寂的,难以言喻的滯涩感,如同最坚韧的锁链,瞬间缠缚住了他丹田气海! 真,停止了流转。 不,不是停止。 更像是————凝固了? 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地“锁”在了丹田深处,与周身经脉,穴窍的联繫被强行切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任凭陆远如何用意念催动,如何按照功法路线运转。 那原本如臂使指,灵动活泼的真炁,此刻却如同被冰封的死水,纹丝不动! 甚至,连外界那浓郁的地脉阴气,也无法再被他吸收炼化,转化为自身真! 陆远体內的力量源泉,被掐断了! 陆远脸色骤变,瞳孔瞬间收缩! 他立刻停下脚步,不顾虎胡滸,直接盘膝坐下,双手急速变换。 结出道门最基础,也最核心的“內视周天印”与“导引归元印” 试图內视自身,找出问题所在,並强行衝破那无形的束缚。 “心神內守,返观自照。” “气沉丹田,意通周天————” 陆远默念著內视心法,集中全部精神,试图“看”清丹田內的情况。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片混沌的灰暗。 丹田气海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粘稠的灰色雾气所笼罩,包裹。 那雾气並不属於他自身,也不是外界的阴气,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霸道的力量。 它並非“吸收”或“污染”他的真,而是直接“禁”,“隔离”。 將他的真与身体,与外界彻底分割开来! 是这山洞的问题! 是这里无处不在的地脉阴气? 还是某种他没察觉到的,专门针对道门真炁的禁制?! 陆远心中骇然,尝试了数种道门用於破解內缚、疏通经脉的秘法手印。 “玄窍开,关锁通。” “三关透,百脉融。” “吾奉元始天尊律令,开!” 他並指点向自身几处大穴,口中疾念“开窍通脉咒”。 指诀精准,咒文清晰,然而,毫无反应。 指尖没有真灌注,咒文也因缺乏真驱动而失去神效,如同凡人吃语。 陆远又变换手印,试图以“金光破秽印”引动自身残存的正气,衝击那灰色雾气。 “天地玄宗,万本根。” “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三界內外,惟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急急如律令!” 金光咒乃道门护身破邪根本神咒之一。 若能以真炁驱动,可涤盪內秽,破除邪障。 但此刻,陆远体內空空如也,口诀念罢,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源自精神本源的清正之意在识海一闪而过。 却根本无法撼动丹田外那层诡异的灰色禁。 再来! “净天地神咒”!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急急如律令!” 同样无效。 没有真作为桥樑和燃料,再精妙的咒文,再正宗的手印,也只是徒具其形。 失去了沟通天地,引动道,施展神通的根本。 一时间,陆远额头冷汗涔涔。 隨后陆远不死心,又尝试了“解结咒”,“破障印”,“清静身心印”等数种道门典籍中记载用於解除自身异常状態,破除內外封印的法门。 每一种,陆远都严格按照传承,手印,咒文,心法无一错漏。 但结果都一样。 石沉大海,毫无波澜。 陆远的真,被彻底“锁”死了。 不是消耗殆尽,而是被一种更高层次,更诡异的力量,强行禁,隔离! 让他空有二星天师的修为境界,却无法动用分毫! 现在的陆远,除了肉身比常人强悍一些,识海因修炼而比常人坚韧,在道法神通上,与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无异! 不,甚至可能还不如! 凡人至少气息通畅,而他,真炁被锁,经脉滯涩,连正常的气血运行都受到了影响。 只感觉身体越来越沉重,头脑也有些昏沉。 从最基础的导引归元,到高深的破障开窍,额头的冷汗混合著之前激战时沾染的灰尘,顺著脸颊滑落。 每一次尝试,都伴隨著希望燃起又迅速熄灭的煎熬。 丹田气海外那层诡异的灰色雾气,如同最顽固的枷锁,任凭他如何衝击,破解,都纹丝不动,牢牢锁死他所有的真。 挫败,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绕上陆远的心头。 失去了真,空有一身道行,却在此刻变得如此无力。 甚至———— 陆远已经在想———— 该不会———— 玉佩————现在都不能弄碎了吧———— 等等。 陆远急促的呼吸突然一滯,纷乱的思绪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停顿下来。 从刚才发现自己真炁被锁,到心急如焚地尝试各种方法自救。 这中间过去了多久? 几十息? 上百息? 时间在焦急中变得模糊,但绝对不算短。 这么长的时间里————虎胡滸在做什么? 为什么————这么安静? 按照虎胡滸之前的反应,看到自己真被锁,尝试各种方法无效,他应该比自己更焦急,更恐慌才对。 他应该会不停地询问情况,会试图用他虎家的手段帮忙探查,会不安地来回渡步,会低声咒骂柳家的阴险———— 就像之前在外面,他总会適时地表达担忧,提出建议,哪怕那些建议往往带著绝望。 但这一次,从他盘膝坐下尝试破解开始,身后就再也没有传来虎胡滸任何声音。 没有询问,没有走动,甚至连一声压抑的嘆息或粗重的呼吸都没有。 静。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洞穴深处隱约的水滴声,和自己因为尝试失败而略显粗重的喘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从陆远的尾椎骨窜起,直衝天灵盖! 陆远猛地转过头,朝著身后虎胡滸原本站立的位置看去。 昏暗中,藉助著洞穴深处隱约传来的,不知源头为何的微弱幽光,陆远看到了虎胡滸。 他就站在那里,离陆远不过四五步远。 没有像陆远预想中那样焦急不安,没有试图靠近或询问。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僂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拉出一道扭曲的影子。 而他的脸———— 当陆远的目光对上虎胡滸的脸时,他的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一室! 那张不久前还写满了憨厚,绝望,决绝,乃至对他流露出感激和信任的圆脸,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憨厚,绝望,感激,信任———— 这些情绪如同被水洗过的污跡,一丝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不,不是平静,是冷漠。 一种深入骨髓的极致冷漠。 而最让陆远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虎胡滸那双原本总是带著疲惫,浑浊,但偶尔会流露出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著他。 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担忧,没有对眼前“陆道长真被锁”这一突发状况的任何反应。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那幽暗深处———— 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如同毒蛇审视猎物般的————阴险与嘲弄。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著陆远,看著陆远刚才如同困兽般徒劳地挣扎,尝试,失败。 嘴角似乎还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不是虎胡滸! 至少,不是陆远认识的那个会因为妻子魂魄解脱而痛哭流涕的虎胡滸。 会为了报恩而抱著必死之心跟他闯入绝地,会笨拙地安慰女儿,会絮絮叨叨交代后事的续灯虎家家主虎胡滸! 寒意,瞬间浸透了陆远的四肢百骸。 陆远想起了一路上虎胡滸的种种“配合”。 想起了他对自己“媳妇魂魄”之事的“坦诚”。 想起了他对自己“柳家情报”的“倾囊相授”。 想起了他“恰到好处”地拦住自己硬闯黑色石屋,又“適时”地带自己找到这处“真正”的入口———— 一个可怕到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难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他陆远,或者说,针对前来救援老头子的道门中人的,更大,更精密的陷阱?! 而虎胡滸————自始至终,都是这个陷阱里,最致命,也最隱蔽的————那一环?! 陆远死死盯著几步之外那个神情漠然,眼神阴冷的“虎胡滸”。 身体因为震惊微微颤抖,右手包扎处的剧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一股彻骨的冰凉,从心臟蔓延向全身。 “看来————” “我中计了。” 最终,是陆远先开的口。 陆远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刚才脸上的震惊,后怕,愤怒,所有激烈的情绪,此刻都如同退潮般消失无踪。 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陆远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因为真被锁和伤势而显得有些僵硬迟缓。 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目光直视著几步外那个判若两人的虎胡滸。 虎胡滸脸上那抹阴冷的嘲弄,在听到陆远这句话后,似乎加深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那种令人极其不適的,如同打量一件物品般的眼神。 上下扫视著陆远,仿佛在评估他这句“中计了”背后,到底还藏著多少底牌。 或者说,多少————垂死挣扎的徒劳。 “呵————” 一声低哑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嗤笑,终於从虎胡滸喉咙里发出。 这笑声与之前他那种带著憨厚或绝望的嗓音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漠和讥誚。 “陆道长,您这反应,倒是比俺预想的,要“镇定”不少。” 虎胡滸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关外口音。 但语调,语气,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俺还以为,您会要么破口大骂,要么不敢相信。” “要么————还想跟俺拼命呢。” 陆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这副皮囊,看到其下真正的灵魂。 见陆远如此平静,虎胡滸似乎也觉得有些无趣。 或者说,胜券在握,不需要再玩那些虚与委蛇的把戏。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那张圆脸上,冷漠与阴险交织的神情更加明显。 “不错,是计。” 虎胡滸点了点头。 “从你找上俺家门,不,或许更早。” 陆远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包括你媳妇魂魄的事?” “包括你院子里那些锁魂逆归阵”的摆设?” “包括你在后山那场“痛彻心扉”的表演?” 虎胡滸嘴角扯了扯,似乎想做出一个缅怀的表情,但最终只形成了一种怪异的扭曲。 “秀娥的事,是真的。” “她难產死了,魂也出了问题,俺用尽办法也留不住,这是真。” “院子里那些破烂,也確实是俺瞎折腾,想留住她最后一点念想,这也是真。” “当然————俺对羊羊和兔兔的心疼,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瞬间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但这些“真”,不妨碍俺用它们来编一个让你相信的故事。” “一个走投无路,家破人亡,只求妻子解脱,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的可怜家主的形象。” “你看,你不是信了吗?” “信了俺的绝望,信了俺的感激,信了俺会为了报恩,不惜违背十家血誓,带你来这龙潭虎穴。” 虎胡滸摇了摇头,脸上那抹讥誚更加明显:“陆道长,您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十家之间的血誓,是能轻易破的吗?” “如果隨便一个人,因为一点私情,一点恩惠,就能轻易背叛,泄露他族隱秘,甚至带著外人打上门来————” “那我们关外十家,凭什么在这片土地上立足几百年?” 第190章 咔!「什么东西碎了?」「你的命。」(4200) 第190章 咔!“什么东西碎了?”“你的命。”(4200) 洞穴深处的黑暗仿佛有了生命,在虎胡滸话音落下的瞬间悄然凝聚。 黑暗將两人之间的空气压得几乎凝固。 陆远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早已猜到了结局的故事。 直到虎胡滸说完那番关於十家血誓和自身“天真”的嘲讽,洞穴中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只剩下那令人心悸的水滴声。 “这计谋。” 陆远再次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起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虎胡滸挑了挑眉毛,似乎对陆远此刻还有心思追问这个细节感到一丝意外。 但他的表情隨即又化为一种掌控一切的优越感。 他想了想,反正猎物已入彀中,真炁被锁,重伤在身,插翅难飞。 多说一些,让这自以为是的道门天师死个明白,似乎也不错。 “什么时候?” 虎胡滸歪了歪头,做出回忆的样子。 那副刻意模仿憨厚的姿態,在此刻冷漠阴险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嗯————让俺想想。” “如果真要追根溯源,从————兔兔第一次出现”在你们真龙观山下的时候,这局,就算开始了。” 陆远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虎兔兔出现在真龙观山下求救,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续灯虎家,也是老头子出走调查柳家,最终陷落的导火索。 而还不等有所反应,虎胡滸突然又摇了摇头,一脸认真道:“不对。” “准確地说,是从那些乡间野神到你们真龙观山下时开始的。” 听到这里,一直保持平静的陆远,也有那么点点绷不住了。 从那些乡间野神就开始了?! 陆远知道,这件事或许从很早自己就不知不觉步入陷阱了,但是陆远没有想到的是—— 竟然从真龙观的那些乡间野神就————就开始了?!! 而在此时,虎胡滸突然又咧嘴笑了笑,笑容冰冷,却又带著得意道:“当然,你不要误会。” “这些事情,兔兔不知道,羊羊也不知道,那些被利用的“野神”更不知道。” “甚至这件事连柳家都不知道,这都是俺一人,独自策划,推动的。” “毕竟,如果让太多人知道內情,难免会露出马脚。” “只有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演”他们最真实的状態,说他们最真实的话,做他们最真实的反应。” “这戏,才能骗过你陆远,骗过李修业,骗过你们这些自詡洞察秋毫的道门天师。” 虎胡滸看向陆远,眼神中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你的眼力,你的直觉,你的那些道门探查手段,一路上都没发现太大破绽?” 因为除了俺这个人是假的,其他人跟事儿都是真的。 “真的苦难,真的危险,真的绝望,真的————人性。” “兔兔是真的,羊羊是真的,俺对秀娥的执念和痛苦也是真的。” “甚至,俺带著你一路闯到这里,沿途那些危险,那些搏杀,也都是真的。” “只不过,这一切真”的背后,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你们,准確地说,把你陆远引到这最终的舞台上。” 他张开双臂,做了一个略显夸张的,拥抱这昏暗洞穴的动作:“现在,舞台到了,也该登场了。” “只不过,主角是你,而结局,早已写好。” 说完,他放下手臂,重新恢復了那副冷漠阴险的样子,看著陆远。 似乎在等他消化这巨大的信息,或者在等他最后的崩溃,质问,或者徒劳的反抗。 陆远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昏暗的光线让他的脸半明半暗。 陆远消化著虎胡滸的话,从虎兔兔的出现,到一路上的种种“巧合”和“危机”。 再到此刻身陷绝境,真被锁———— 一条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慄的阴谋链条,在他脑海中逐渐完整。 良久,陆远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所以,我师父————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是生是死?” 虎胡滸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更加阴冷的笑容:“他?” “放心,他还活著。” “柳家费了这么大劲,怎么可能让他轻易死了?” “他可是成为邪神最好的“材料”。” “不过,具体在哪儿,是生是死,等你下去,自然就知道了。” 听到虎胡滸那句“他还活著”,陆远心中一直紧绷著的那根弦,骤然一松。 老头子还活著!不管处境多么凶险,只要活著,就还有希望! 这个確认,比什么都重要。 先前的震惊,后怕,被背叛的愤怒,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冷静所取代。 老头子活著,这是底线。 而自己虽然身陷绝境,真被锁,但————並非完全没有机会。 他还有最后一张,虎胡滸绝对不知道,也绝对无法防备的底牌。 只是,在动用那张底牌之前,他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虎胡滸似乎很享受这种“揭秘”和掌控的感觉,那就不妨再多问几句。 把水搅得更浑一些,也让自己对全局有更清晰的把握。 陆远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虎胡滸那张阴冷得意的脸上。 他没有表现出对老头子“活著”这个消息的任何激动或放鬆,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样子。 “还活著————很好。” 陆远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隨即,他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新的,也是他一直心存疑惑的问题。 “不过,我有点好奇。” 陆远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探討一个学术问题。 “既然你们布了这么大的局,外面还有一尊“血骸灵主”那样的超级邪神守著。” “为什么不乾脆让它直接抓住我,或者在我闯入村子时就擒下我,然后把我送”进来?”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让你一路带著我,演这么一齣戏,把我逼”进来,赶”进来?” “甚至,还让我在外面消耗巨大,受了不轻的伤。” 陆远说著,活动了一下自己那只包扎著,依旧剧痛钻心的右手。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感受伤势带来的不便。 “这样做,风险不是更大吗?” 陆远看向虎胡滸,眼神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属於“猎物”对“猎人”行为逻辑的不解。 “万一我在外面突围时就被那些邪物杀了,或者被血骸灵主”的血骸鬼气直接腐蚀了呢?” “你们想要的“材料”,岂不是就没了?” 虎胡滸听著陆远的疑问,脸上那抹阴冷的笑容更盛了。 他似乎很满意陆远能想到这一层,这证明陆远確实在认真思考。 也证明他的“猎物”並非完全的蠢货,这让他“揭秘”和“教导”的兴致更高了。 “问得好。” 虎胡滸点了点头,向前走了半步,离陆远更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语调说道:“陆道长,您是不是太小看自己了?” “也太小看柳家,或者说,我们十家对於“材料”的挑剔和————珍惜了。” 他上下打量著陆远,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阴冷。 还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如同评估一件稀世珍宝般的贪婪。 “你师父李修业,是老牌的天师,根基深厚,道韵精纯。” “是炼製某些特定邪神,或者强化现有邪神的绝佳主材”。 ,“而你————” 虎胡滸顿了顿,眼中贪婪之色更浓:“你陆远,十九岁的天师,二十岁的二星天师!” “是关外有史以来,最快晋升天师记录保持者!” “是现在整个关外道门公认的,百年不遇的超级天才!” “你的潜力,你的天赋,你的这具身体和魂魄。” “对於某些追求完美”,极致”,或者需要新鲜血液”,强大潜力”的邪神来说。” “其价值,甚至可能比你师父更高!” “这样两件“稀世材料”————” 虎胡滸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低语。 “怎么捨得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怎么能容忍被那些只知道杀戮和吞噬的低级邪物,或者被血骸灵主”这种虽然强大,但过於暴戾污秽的存在所触碰,污染?” 他指了指洞穴入口的方向:“让“血骸灵主”或者外面的邪物直接动手?” “万一你自知不敌,狗急跳墙,拼著自爆,或者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道门的禁忌秘法毁掉自己的肉身,重创自己的魂魄怎么办?” “就算不自毁,在激烈的反抗和邪气侵蚀下,你的身体,你的根基也难免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价值大打折扣。” “所以,最好的办法————” 虎胡滸脸上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 “就是让你“主动”进来。” “让你在求生”,救师”的强烈意愿驱使下,自己拼尽全力闯到这里。” “这一路上,你消耗的是你的真,受的是可以被控制和治疗的外伤”。” “你的战斗意志,求生欲望会被激发到极致,你的身体和魂魄在高压下会处於一种极其“活跃”和“凝聚”的状態。” “这对於后续的“处理”来说,反而是有益的。” “而这里————” 虎胡滸指了指脚下。 ““锁灵绝地”,只要进来,真自锁,道法尽废。” “任你有通天本领,也使不出来。” “自爆?” “没有真炁驱动,你连自爆都做不到!” “毁掉自己?” “你现在这副重伤虚弱,真炁全无的状態,连自杀都未必能瞬间成功。” 虎胡滸说完,后退一步,阴惻惻地笑了笑,重新恢復了那种冷漠掌控的姿態。 虎胡滸看著陆远,仿佛在欣赏一件已经打包好,只等送入熔炉的珍贵原料。 “现在,明白了吗,陆道长?” 虎胡滸的语气带著一丝嘲弄。 “不是我们不想用更简单粗暴的方法,而是————你太“珍贵”了。” “珍贵到我们必须用最稳妥,最“温柔”的方式,把你“请”进来。” “现在,你状態正好,伤而不死,力竭而未溃。” “魂魄因希望与绝望交织而处於一种奇妙的活跃”期————简直是完美的入药”时辰。” 而在听完虎胡滸的话后,陆远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终於解开了某个疑惑。 “难怪要如此大费周章,如此小心翼翼。” “原来如此。” “所以,我必须完好”地进来,必须保持身体和魂魄的活性”,不能有丝毫损伤”” “因为任何损伤,都会影响最终成品”的品质。” 虎胡滸抚掌,眼中儘是满意。 “不错!”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现在,你都明白了?” “也该————死心了吧?” 他侧身,再次让开通往洞穴深处的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一次,他的姿態中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 洞穴深处,那浓郁的阴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缓缓涌动。 隱隱传来锁链拖动的沉闷声响,以及————某种低沉而痛苦的,仿佛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是老头子的声音! 陆远的心臟猛地一缩。 那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入他的耳膜。 这么长时间的煎熬,阴煞炼魂之苦———— 老头子就在下面,在承受著难以想像的折磨。 而此时虎胡滸,则是望著陆远阴惻惻道:“你该问的已经问完了,俺也全部都告诉你了。” “那么,你是自己走下去,见证你师父的“蜕变”,也迎接你自己的“新生”?” “还是,要等到柳家的朋友亲自出来接”你?” “他们可不像俺这么好说话,到时候,难免会有些————粗鲁。” 陆远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潮湿,带著浓重阴气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 当陆远再次睁开眼,看向虎胡滸时,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这“锁灵绝地”,锁的是道门真。” “对你们虎家沟通“神明”,驱使阴魂的手段,可有影响?” 虎胡滸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陆远会突然问这个。 但他隨即嗤笑一声,带著几分自得:“自然无碍。” “此阵乃上古遗留,经柳家改良,专克道门周天搬运,引气入体的法门。” “俺们虎家的手段,靠的是血脉感应,符箑契约与供奉交换,与此阵並非一路。” “怎么,陆道长到了此刻,还想探听俺的虚实?” 咔! 一道清脆的碎裂声,突然在这洞內突兀般的响起。 这道声音是从陆远体內发出来的。 这道声音让虎胡滸莫名一怔,隨后他有些警惕地望向盘坐在地上的陆远问道:“什么东西碎了?” 此时的陆远面无表情的望向虎胡滸,无比淡漠道:“你的命。” > 第191章 他们的目標……是清婉!!(4000) 第191章 他们的目標……是清婉!!(4000) 三个字,淡漠得不带任何情绪,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 骤然插入了这片被重重禁制封锁的绝地核心。 然后,陆远闭上了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体內。 沉入那道隨著玉佩碎裂而骤然清晰起来的、微弱却坚韧的奇异联繫之中。 以往,在玉佩碎裂的瞬间,陆远便能清晰地感觉到顾清婉的存在。 那股冰冷、威严、凌驾於眾生之上的恐怖意志,会如同潮水般跨越虚空,瞬间降临。 紧接著,便是那標誌性的、带著毁灭与不祥气息的黑红色雾气凭空涌现,迅速凝聚。 然后————她便会从那片雾气中走出,如同君王蒞临自己的领地。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从捏碎玉佩到顾清婉现身,绝不会超过十息。 但这一次— 不一样。 陆远的心神沿著那道联繫延伸出去,却仿佛撞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厚重粘稠的、难以穿透的屏障。 那感觉,就像一个人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冰冷沉重的海水。 阻力巨大,光线昏暗,每前进一寸都异常艰难。 联繫没有断,顾清婉的意志也清晰可感,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陆远能“感觉”到她,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力量正在响应召唤。 正在跨越无尽虚空,朝著他所在的坐標急速而来。 但“来”的过程,却异常————滯涩、缓慢。 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大手,在拼命地拉扯、阻挡、迟滯著她的降临。 陆远猛地睁开眼。 映入他眼帘的,不是瞬间瀰漫开来的、遮天蔽日的黑红雾气。 也不是那道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红色身影。 而是————星星点点。 极其稀薄、极其黯淡、仿佛隨时都会熄灭的————黑红色光点。 这些光点,並非凭空出现,而是如同从被扎了无数细孔的皮革中缓慢渗出的血珠。 艰难地从洞穴的虚空各处,岩壁的缝隙、空气的微尘。 甚至那无处不在的灰色“锁灵”雾气內部。 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它们出现得异常缓慢,仿佛每渗出一丝,都要耗费巨大的力量。 与某种无形的、笼罩整个洞穴的强大禁制进行著激烈的对抗。 渗出的光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匯聚、膨胀,化作翻涌的雾海。 它们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微微闪烁著,光芒微弱得几乎要被洞穴本身的昏暗所吞噬。 偶尔有两颗光点靠近,会极其缓慢地尝试融合。 但过程磕磕绊绊,仿佛两滴互斥的油滴。 需要花费数倍的时间才能勉强融为一体,形成一个稍大一点、但依旧微不足道的光斑。 凝聚————异常艰难。 陆远愕然地望著眼前这一幕。 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在他的认知中,或者说,在以往无数次的经歷中,顾清婉的降临是不可阻挡、迅捷无伦的。 玉佩既是信標,也是通道。 只要捏碎,无论他在哪里,无论面对什么,她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內出现,以绝对的力量扫平一切。 可眼前这慢吞吞的、仿佛卡壳了一样的凝聚过程,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这“锁灵绝地”? 陆远立刻意识到了关键。 这处洞穴,这座被柳家和虎胡滸倚为最后屏障的绝地。 其核心的“锁灵”之能,不仅仅是封锁道门真那么简单! 它封锁的,似乎是更深层次的、某种与空间、与能量传输相关的“规则”? 玉佩碎裂,打开了通道,標记了坐標。 但顾清婉的力量要真正降临此界,穿越虚空,凝聚成形,依然需要遵循某些基本的规则。 需要“穿过”这层空间屏障! 而“锁灵绝地”,就像一层极其坚韧、且自带“迟滯”、“削弱”效果的滤网。 牢牢地罩住了这片空间! 它不仅在阻止內部的力量,比如陆远的真炁与外界交互。 更在疯狂地阻碍、干扰、削弱著从外部强行“挤”进来的力量! 顾清婉的力量层次太高,高到这“锁灵绝地”根本无法完全阻挡,甚至无法真正“锁”住那条被强行打开的通道。 所以,黑红色的雾气依然在渗透进来。 但这种渗透,被极大地迟滯、分散、削弱了。 就像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江,突然被导入了一片由亿万根极细毛细管组成的复杂迷宫中0 江水依然在流动,依然在前进,但速度变得极其缓慢。 水流被分散成了无数细不可查的涓涓细流,力量被极大地耗散在了穿越迷宫的过程中。 所以,才会是眼前这番景象! 光点缓慢渗出,凝聚艰难,威压虽然依旧令人心悸。 但远不如以往那种瞬间充斥天地、令万物臣服的磅礴之势。 陆远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锁灵绝地”对顾清婉的降临也会有如此巨大的影响。 这完全打乱了陆远的计划。 原本,按照他的设想,捏碎玉佩,顾清婉瞬间降临,以绝对的力量横扫一切! 救出老头子,碾碎柳家和虎胡滸的阴谋。 简单,粗暴,有效。 但现在———— 看这凝聚的速度,要等顾清婉完全现身,需要多久? 几十息? 上百息? 还是更久? 而这段时间,足够发生太多变故了。 虎胡滸就在旁边虎视眈眈,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洞穴深处,老头子还在承受炼魂之苦,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更不用说,柳家的核心力量很可能就在下面,隨时可能被这里的异动惊动,倾巢而出———— 时间,突然变得无比宝贵,也无比致命。 陆远死死盯著那些缓慢增加、艰难融合的黑红色光点,心中飞速计算著。 而也在此时,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或者说。 是一丝嘲笑。 虎胡滸这一声带著不加掩饰的嘲笑,在死寂的洞穴中格外刺耳。 陆远猛地转头,望向那个脸上掛著诡异笑容的男人,心中警铃大作。 虎胡滸似乎很满意陆远此刻惊愕的反应。 他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甚至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沾满尘土和血跡的破烂衣裳。 姿態悠閒得仿佛在自家院子里一般,他微微昂起头,望向陆远。 脸上露出了那种將猎物一步步引入陷阱最深处的、机关算尽的狡诈笑容。 “你刚才不是问,为什么要领你到这里吗?” 虎胡滸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蘸了毒汁的针。 “材料,是原因之一。” “但实际上,那还算不上最重要的原因了。” 陆远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寒意顺著脊椎疯狂上窜。 他死死盯著虎胡滸,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身体和骤然收缩的瞳孔,已经暴露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 虎胡滸脸上的笑容更加浓郁,也更加残忍。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得意光芒。 “而这第二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依旧在艰难凝聚、缓慢融合的、微弱的黑红色光点。 如同欣赏一件即將完成的绝世杰作。 “就是要让你,在这里,將那个女厉鬼————叫到这里来!” 陆远如遭雷击,脑海中一片轰鸣! 顾清婉! 他们的目標————是顾清婉?! 他们知道清婉的存在?!! 虎胡滸看著陆远瞬间煞白的脸,仿佛欣赏到了最精彩的戏剧高潮。 他忍不住仰头,发出一阵短促而沙哑的、如同夜梟啼哭般的怪笑。 “哈哈————没想到吧,陆道长?” “你以为你藏著掖著,我们就不知道她的存在了?” 虎胡滸的笑声充满了嘲弄与鄙夷。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续灯虎家,是靠著什么在关外立足的?” “是跟谁打交道的?!” 他猛地踏前一步,伸手指著周围那些缓慢渗透的黑红光点。 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激动:“这方天地,这片关外的山川河流,每一缕地脉阴气,每一个游荡的古老神明”残念,都是我们的眼睛,都是我们的耳朵!” “你以为顾清婉每次跨越虚空,降临此界,那恐怖的威压,那凌驾於规则之上的气息,能瞒得过谁?!” “能瞒得过那些与我们虎家血脉相连、时刻关注著这片土地任何异常”的古老神明”吗?!” 陆远的心臟狂跳,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虎胡滸,或者说虎胡滸背后的柳家甚至十家,会对顾清婉的存在如此了解! 续灯虎家,侍奉、沟通、甚至可以说是“监控”著关外这片土地上那些古老而混乱的存在。 顾清婉这种完全超越常理、力量层次高到难以想像的存在。 每次降临,对於这片土地本身,对於那些与土地紧密相连的“神明”来说,无异於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掀起的涟漪足以被“有心人”清晰地捕捉到! “第一次或许会惊讶,第二次或许会警惕————” 虎胡滸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平静,但眼中的狂热却丝毫未减。 “每次这个恐怖的存在降临,都与一个叫陆远的年轻道门天师有关时,你觉得,我们还会坐视不理吗?” 他死死盯著陆远,一字一顿道:“一个凌驾於关外所有神明”之上,能轻易撕裂虚空,无视大部分规则,力量性质前所未见的————超级存在。” “这对我们十家,对我们所侍奉的那些神明”,对我们所维繫了千百年的平衡来说,意味著什么?” “是威胁!!” “她太强了,强到无法理解,就好像你十九岁就已经是天师一样无法令人理解。” “在其他任何地方,如果你把她叫来,即便驭鬼柳家超级邪神尽数全出,怕是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那得不偿失。” “所以————” 虎胡滸再次张开双臂,如同在拥抱整个洞穴,拥抱这“锁灵绝地”。 “所以,你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了吗?” “这个地方,这个锁灵绝地”,你以为它的作用仅仅是锁住道门真,困住你和李修业这种道门天师吗?” 他眼中闪烁著疯狂而智慧的光芒,那是一种將猎物所有退路都算计到死的、属於猎手的残忍智慧。 “这处绝地,这座阵法,从上古时期被柳家先祖发现並改良开始,其最深层的、最核心的目的!” “从来就不是为了对付道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酝酿一个惊天的秘密。 “它的核心,它的终极目標,是为了————“锁神”!” 锁神!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陆远耳边轰然炸响! “隔绝內外,迟滯能量,削弱规则,稳固空间————” “这一切的特性,你以为仅仅是为了对付道门那种引动天地灵气的法门?” 虎胡滸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咏嘆的语调。 “不,那是为了对抗更高层次的、涉及神性”、涉及规则本源”的力量!” “是为了创造一个————让神”也无法轻易施展力量,甚至会被削弱、被困住的————“囚笼”!” 虎胡滸指向那些缓慢凝聚的黑红光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贪婪:“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这效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还要完美!” “现在发生的一切一切都是我们早已经预料的,完完全全的按照我们预料中的进行!” “她来了!” “她真的响应你的召唤来了!” “同样的,她降临的速度被极大地迟滯了!” “她力量的凝聚被严重削弱了!” “在这“锁灵绝地”之中,她无法像在外面那样,瞬间展现出毁天灭地的威能!” “而这里————” 虎胡滸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尖锐和激动。 “不仅仅有锁灵绝地”!” “下面,还有柳家经营了无数代的“九幽炼神大阵”!” “还有至少三尊早已准备好的、处於巔峰状態的————超级邪神!” “在等著她来!” 陆远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都要冻结。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从一开始,从一开始自己踏入这个局,不,甚至从更早以前! 顾清婉因为自己而多次降临开始,自己就已经成了诱饵! 一个用来钓出顾清婉这条“大鱼”的、最致命也最隱蔽的诱饵! 他们的目標———— 是清婉!! > 第192章 清婉,来了!(5000) 第192章 清婉,来了!(5000) 虎胡滸那尖锐激动的声音还在洞穴中迴荡,带著一种“大局已定,猎物入彀”的狂喜0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以身为锚,將这片精心布置的囚笼彻底钉死,將即將降临的,被削弱的顾清婉牢牢锁在其中。 陆远的心沉到了谷底,望著那些依旧在艰难凝聚,速度慢得令人心焦的黑红色光点。 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出现在心头。 绝境,真正的绝境。 自己真炁被锁,重伤在身,老头子被困,而最后的底牌顾清婉的降临又被严重迟滯,削弱。 对方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以逸待劳,甚至目標从一开始就是顾清婉! 怎么办? 等? 可就目前这个情况,就算清婉来了又能怎样?! 逃? 往哪里逃? 外面是“血骸灵主”和无数邪物,里面是更可怕的陷阱。 衝下去救老头子?以自己现在这副状態,恐怕连虎胡滸这关都过不去。 绝望,真正的绝望。 洞穴深处,那股一直隱隱传来的锁链拖曳声和痛苦闷哼,突然停止了。 紧接著,是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枯叶摩擦,又像是某种软体动物滑过岩石表面的,令人极度不適的粘腻声响。 这声音並非单一,而是混杂著,从洞穴深处的黑暗中缓缓蔓延出来。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本能颤慄的阴冷气息。 如同从冰封万载的墓穴中吹出的第一缕寒风,悄然瀰漫开来。 这股气息与“血骸灵主”的暴戾血腥不同,更加內敛,更加深沉诡譎。 仿佛能直接渗透进骨髓,冻结思维,带著一种古老,腐朽,却又暗藏生机的诡异甜腥味。 与地脉阴气的纯粹阴寒混合,让陆远本就因伤势和真被锁而昏沉的头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噁心,胃里翻江倒海。 与此同时,虎胡滸脸上的狂喜之色稍稍收敛,变成了一种混杂著凝重,忌惮,以及某种“同谋”间心照不宣的复杂神情。 他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背,面向洞穴深处,微微頷首,声音沉稳了许多,也疏离了许多:“柳家主,两位神尊,时机正好。” 脚步声,越来越近。 首先从黑暗中完全显露出身形的,是一个高瘦得有些异常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样式极其古怪的黑色长袍,那袍子並非寻常布料,更像是用某种深水植物鞣製而成。 表面泛著湿漉漉的幽光,纹理如同层层叠叠的细密柳叶,又似无数扭曲的筋络。 长袍异常宽大,將他整个身形笼罩其中,下摆拖曳在地。 隨著他的移动,无声无息地滑过潮湿的岩石,留下淡淡的水渍痕跡。 他的脸异常苍白,几乎没有血色,皮肤紧绷,仿佛长期不见天日。 五官倒是颇为清晰,甚至称得上清秀,但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非人的僵硬感。 尤其是一双眼睛,眼白占据了大部分,瞳孔却细如针尖,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 此刻正静静地,毫无感情地“看”著洞口的陆远和虎胡滸。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又像是某种冷血爬行动物的眼睛。 只有最纯粹的观察与计算,没有任何属於人类的情感波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从宽大的袖口中露出,手指异常细长,骨节分明。 肤色是同样的惨白,指甲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青色,又尖又长,仿佛精心打磨过的骨刺。 此刻,他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有细微的,暗青色的雾气繚绕,与周围的地脉阴气隱隱共鸣。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刻意散发出多么恐怖的威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就像一株生长在极阴之地的,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诡异柳树。 与这“锁灵绝地”的阴寒,与洞穴深处传来的邪神气息,完美地融为一体。 他便是柳玄阴,驭鬼柳家这一代的家主,一个將自身也炼得如同邪物般的存在。 然而,柳玄阴的出现,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他站定之后,他身后那片浓郁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黑暗,突然剧烈地————蠕动,翻涌起来。 黑暗不再是单纯的缺乏光线,而是变成了粘稠的,不断变幻形態的,散发著令人作呕甜腥与精神污染的“活物”。 紧接著,从这片蠕动的黑暗中,缓缓“浮”出了两道———— 更加庞大,更加诡异,仅仅露出部分形体就散发著让陆远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威压的————虚影。 左边的虚影,隱约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不规则的轮廓。 仿佛是由无数细长的,柔软滑腻的触手胡乱纠缠,盘绕而成的一团不定形肉块。 它没有固定的形態,时刻都在缓慢地蠕动,伸缩,变幻。 每一次蠕动,都散发出更加浓郁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腻香气和强烈的,仿佛要直接钻入脑髓的精神侵蚀波动。 虚影的中心,似乎有一点暗淡的,不断明灭的幽绿色光芒。 如同某种邪恶的独眼,冰冷,贪婪,带著一种玩弄猎物的戏謔,穿透黑暗,“注视” 著洞口的陆远。 右边的虚影,则更加“凝实”且骇人。 呈现出一种类似巨大蜘蛛,但更加褻瀆,更加令人不適的恐怖形態。 其主体是一团不断“噗嗤”渗出粘稠,散发著恶臭的暗黄色脓液的,类似肿胀腹部的巨大囊体。 囊体表面並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不断开合蠕动的孔洞。 每一个孔洞中都隱隱有痛苦到扭曲的半透明面孔浮现,无声地张合嘴巴,仿佛在承受永恆的煎熬。 从这污秽的囊体下方,延伸出数条极其粗壮,布满倒刺和吸盘的节肢。 这些节肢仿佛由凝固污血,碎骨和腐烂肌腱胡乱拼接而成。 而在囊体上方,没有明確的头部,只有一团不断翻滚涌动的,浓郁得化不开的惨白色雾气。 雾气中隱约可见一张张重叠,扭曲,比例失调的巨大人脸轮廓。 它们拥挤在一起,无声地嘶吼,哭泣,狞笑。 这两道虚影並未完全“走出”黑暗,它们的大半身躯依旧与那片蠕动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黑暗融为一体。 仿佛是从柳家禁地最深处,从“九幽炼神大阵”核心“生长”出来的,不可名状的恐怖具现。 它们散发出的威压,虽然同样受到了“锁灵绝地”的某种压制。 不如外界“血骸灵主”那般狂暴外放,却更加阴森诡譎。 直指魂魄与生灵最本源的厌恶与恐惧,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褻瀆,污染与纯粹的“恶”。 而陆远脑海中沉寂了片刻的斩妖除魔系统,在捕捉到这两道虚影气息的瞬间。 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欲盲的血红色警告光芒! 一连串冰冷而详细的信息,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意识深处! 【类型:千面梦魔】 【道行:未知】 【类型:驭鬼柳家以万人迷梦为引,融合地脉梦煞,魔兽核心及古老梦神残念,於永眠深渊歷经三甲子培育而成的精神系超级邪神。】 【危险级別:★★★★★★★★★★】 【备註:无固定形態,可千变万化,擅长编织,操控,吞噬生灵梦境与精神,製造无边幻境,引发心魔,於无声无息间侵蚀魂魄,扭曲认知。 其力量可直接作用於意识层面,常规物理及能量防御近平无效。 已初步凝聚偽神格——“梦魔”。 在“锁灵绝地”及“九幽炼神大阵”加持下,精神侵蚀范围与强度大幅提升。】 【类型:万骸污母】 【道行:未知】 【类型:驭鬼柳家收集古战场万灵骸骨,至阴污血,地肺毒瘴及枉死妇孺极致怨念,於九幽血池孕育双甲子而成的污秽衍生系超级邪神。】 【危险级別:★★★★★★★★★★】 【备註:形態不定,常表现为巨蛛或污血聚合体,可无限增殖污秽血肉与骸骨衍生体,喷吐蚀魂毒瘴,腐灵脓液,释放万灵哭嚎精神衝击。 所过之处,生灵污化畸变,大地腐溃崩坏,万物凋零归墟。 拥有偽神格“污秽”。 在“锁灵绝地”及“九幽炼神大阵”环境中,污秽衍生与腐蚀能力得到极大增强。】 说实话,这是陆远自从穿越以来,见到系统危险评级对一个邪祟描述最多的一次了。 密密麻麻,根本看不过来。 信息极其之多。 当然,也不用过多研究,对於现在的陆远来说,没啥用。 千面梦魔! 万骸污母! 两尊二十星超级邪神! 还有这深不可测,与邪阵几乎融为一体的柳玄阴,以及旁边虎视眈眈的虎胡滸———— 以及这该死的,专门为顾清婉准备的“锁灵绝地”和下面的“九幽炼神大阵”———— 陆远看著脑海中那刺目的二十星评级。 感受著那两尊邪神哪怕被“锁灵绝地”削弱,也依旧如同山岳般碾压过来的恐怖气息。 又看向那些凝聚速度慢得令人绝望,仿佛隨时都会在邪神威压下彻底溃散的黑红色光点————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与室息感,紧紧扼住了陆远的喉咙。 柳玄阴静静地站在那片蠕动的黑暗边缘。 那双死寂的灰白瞳孔,从始至终都“看”著洞口的陆远,未曾移开半分。 他的目光中没有审视猎物的贪婪,也没有掌控全局的得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探究。 仿佛陆远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出现故障的,却又展现出某种意料之外特性的“器物”。 洞穴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千面梦魔”与“万骸污母”缓慢蠕动,滴落粘液。 以及散发出精神污染与污秽气息的细微声响,还有那些黑红色光点依旧艰难匯聚,融合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滋滋”声。 这沉寂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凝固的空气。 终於,柳玄阴开口了。 他的声音並不大,甚至有些低沉沙哑,语速平缓。 带著一种非人的,毫无起伏的韵律,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陆远耳中,却又冰冷得不带丝毫人类情感。 “陆远。” 他叫了陆远的名字,如同在確认一个標籤。 “你,对她做了什么?” “或者说,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影响了她,催化了她,让她变成了现在这般————超越常理的存在?” 柳玄阴那细如针尖的灰白瞳孔,微微转动,似乎聚焦在了陆远脸上,试图捕捉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告诉我。” 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却依旧冰冷得没有温度。 陆远沉默地盘坐著,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对柳玄阴的质问置若罔闻。 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柳玄阴一眼,陆远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死死锁定在那些黑红色的光点上。 绝望吗? 是的。 深入骨髓的绝望。 力量的悬殊,陷阱的精密,目標的明確,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几乎註定的败局。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枚被投入棋盘的,自以为重要的棋子。 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只是引诱真正“王”进入陷阱的,微不足道的“饵”。 陆远希望顾清婉不要来了。 不要踏入这个为她精心准备的绝杀之局。 但————可能吗? 玉佩已碎,联繫已通,坐標已定。 清婉既然响应了召唤,就绝不会半途而废。 她或许会被迟滯,被削弱,但她————一定会来。 而这种明知是陷阱,却因为自己而不得不踏入的感觉。 让陆远心中的绝望,又掺杂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无力。 是自己————亲手將她引到了这里。 所以,陆远还能说什么? 对柳玄阴解释? 求饶? 还是愤怒地斥责? 没有任何意义。 在绝对的力量和精心算计面前,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陆远选择了沉默,用尽最后的力量,维持著表面的平静,儘管內心早已被绝望的冰湖淹没。 柳玄阴等了几息,见陆远毫无反应,脸上那非人的僵硬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也並不意外。 他只是缓缓放下了手,灰白的瞳孔重新恢復了那种纯粹的,冰冷的观察状態。 既然陆远拒绝提供信息,那就等“主体”降临后,再行“採集”和“分析”好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些黑红色的光点,凝聚得越来越“努力”,也越来越“顺畅”。 最初那种仿佛隔著厚重毛玻璃观看的滯涩感,正在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消褪。 光点之间的融合不再那么磕磕绊绊,而是开始出现小范围的,快速的聚合。 星星点点的光芒,开始连接成片,形成一小团一小团翻滚涌动的,顏色深邃了许多的黑红色雾靄。 洞穴中,那股源自“千面梦魔”的甜腻精神侵蚀,和“万骸污母”的污秽腐臭气息。 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制,不再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地扩散。 那两尊邪神庞大扭曲的虚影,在黑暗中蠕动的幅度似乎也减缓了一些。 它们那邪恶的“注视”中,多了一丝本能的————警惕? 虎胡滸脸上的凝重之色更重,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似乎想离那片正在成型的黑红雾靄远一些。 柳玄阴依旧静静地站著,但那双灰白眼眸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陆远的心臟,却隨著那些黑红雾靄的加速凝聚,越跳越快。 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迎接终局的决绝。 来了。 终於,在经歷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艰难凝聚后,异变发生了。 “嗡—!!!” 一声低沉到极致,却仿佛直接在所有生灵灵魂深处响起的,带著无尽威严与漠然的嗡鸣。 骤然在这被重重禁制封锁的洞穴中炸开! 不是声音,是规则的震颤! 是空间的哀鸣! 那些分散各处的,大大小小的黑红色雾靄,如同听到了君王號令的铁血军团,猛地向內一缩,然后轰然爆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目的强光。 只有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生机的,纯粹的黑红之色,如同决堤的血海冥河。 瞬间充斥了洞穴入口处的这片空间! 这片黑红,並非简单的雾气。 它厚重,粘稠,缓缓流转,其中仿佛有亿万星辰生灭,有尸山血海沉浮,有亘古的寂灭与冰冷的威严在无声咆哮。 它出现的瞬间,洞穴中原本瀰漫的灰色“锁灵”雾气,精纯的地脉阴气,甜腻的精神侵蚀,污秽的腐臭气息————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这片纯粹的黑红“排斥”,“镇压”,“吞噬”! 洞穴的四壁,那些刻满了古老符文,坚固无比的山岩,在这片黑红雾靄的笼罩下,竟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暗红色的,仿佛铁锈般的斑痕,並且向著深处不断腐蚀,蔓延。 “锁灵绝地”那无形的禁錮之力,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的毒蛇。 疯狂地收缩,反扑,与这片黑红雾靄激烈对抗,发出无声的,令人牙酸的规则层面的摩擦与湮灭声。 整个洞穴的空间都开始剧烈地,不稳定地波动,扭曲,仿佛隨时都会彻底崩碎。 就在这天地色变,规则紊乱的恐怖景象中一— 那片浓鬱黑红雾靄的核心,缓缓向內收敛,凝聚。 最终,勾勒出一道高挑,窈窕,却又散发著凌驾万物之上的无尽威严与冰冷死寂的—— 红色身影降临了! 清婉,来了! > 第193章 顾清婉被拿下了!!!(5400) 第193章 顾清婉被拿下了!!!(5400) “嗡—!!!” 那一声直接撼动灵魂,震颤规则的嗡鸣,如同末日的丧钟,敲响在这被精心布置的囚笼核心。 当最后一丝阻碍被强行衝破。 当那无数艰难凝聚的黑红光点,终於在某种不可抗拒的意志下完成最终的,狂暴的融合与爆发时。 降临,完成了。 並非悄无声息,而是以一种极其霸道,极其强势,近乎“挤爆”这片被重重禁制加固的独立空间的方式,宣告了自身的存在。 浓郁到化不开的黑红色雾气,如同拥有生命的冥河血海,瞬间淹没了洞穴入口处的大片空间。 雾气翻滚,粘稠厚重,其中仿佛有无尽星辰幻灭,有亘古血战虚影沉浮。 有难以名状的恐怖低语在迴荡,更有一种凌驾於万物之上,漠视一切存在的冰冷威严,如同实质般充斥每一寸空气。 在这片纯粹,霸道,蕴含著毁灭与死寂本源的黑红雾靄中心,一道身影,缓缓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极其突兀,却又无比和谐地存在於这片毁灭色彩中的————月白。 那是一件样式简洁,剪裁合体的月白色旗袍。 质地看似柔软,却在黑红雾靄的映衬下,流转著一种清冷如月华,又坚韧如寒玉的奇异光泽。 旗袍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袖口和下摆处,用银线绣著极其细微,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流云暗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隨著雾气的涌动,那流云仿佛也在缓缓流淌。 旗袍妥帖地包裹著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却又散发著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不容褻瀆的凛然与————神性。 她的长髮並非披散,而是用一根简单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发绳,在脑后鬆鬆地馆了一个髻。 几缕髮丝垂落颈侧,更添几分清冷与隨意。 那发绳洁白如雪,在黑髮与黑红雾靄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刺眼。 因为那是陆远过年隨手在镇上买的,最普通不过的一根棉绳。 她的脸,依旧被一层淡淡的,仿佛由最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薄纱雾气笼罩,看不真切0 但透过雾气,隱约可见其下那完美到令人室息,却又冰冷到没有丝毫人气,仿佛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轮廓。 琼鼻樱唇,眉目如画,却毫无生气,只有一种俯瞰眾生,漠视生死的绝对平静。 而最慑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 薄雾之后,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 两汪深不见底,仿佛通往万物终末,一切归墟的纯粹血色深渊。 深渊之中,倒映著星辰的寂灭,倒映著世界的崩坏。 倒映著永恆的孤独与————一种超越了善恶,超越了情感,只余绝对理性与漠然规则的————至高神性。 但就在这双仿佛能冻结灵魂,湮灭希望的血色深渊深处,当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洞穴。 扫过那如临大敌的柳玄阴,虎胡滸。 扫过那在黑暗中疯狂蠕动,散发出惊天邪气的“千面梦魔”与“万骸污母”的虚影时———— 她的目光,最终———— 定格在了那个盘坐在潮湿地面,脸色苍白,右拳包扎处渗出暗红血跡,浑身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年轻道士身上。 陆远。 四目相对。 剎那间,陆远感觉自己仿佛被拖入了那无边的血色深渊。 极致的冰冷,极致的威严,极致的毁灭意志,如同潮水般衝击著他的识海。 他真被锁,神魂受创,在这等目光的注视下,灵魂都仿佛要被冻结,撕裂。 但———— 就在那仿佛要將他彻底湮灭的恐怖注视中。 陆远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隱晦,转瞬即逝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那不是情绪,更像是一种————確认。 確认他是否安好,確认他是否受伤,確认他————是否还需要她。 儘管这確认的过程,伴隨著足以让寻常修士魂飞魄散的威压与冰冷。 然后,那目光移开了。 移开的瞬间,陆远感觉那几乎要將他压垮的恐怖压力骤然一轻。 但心臟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酸涩,愧疚,无力————种种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 陆远看到了,看到了顾清婉身上那月白的旗袍,看到了她发间那根洁白的发绳———— 那是陆远给顾清婉的,是陆远送的。 在这充满了邪秽,阴谋与杀戮的绝地,在这为她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中。 顾清婉依旧穿著自己送的衣服,用著自己送的发绳———— 而陆远,却亲手將她引入了这里。 陆远想要说点什么,想要告诉顾清婉一些。 比如说,快跑———— 比如说別管自己———— 但就现在这个情况,陆远感觉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说什么都已经是废话了。 这种绝杀之局已经被算死了———— 而顾清婉的目光从陆远身上移开后,重新恢復了那种俯瞰螻蚁般的,绝对的漠然与冰冷。 她缓缓转动脖颈,那动作优雅而缓慢,却带著一种令空间都为之凝滯的沉重感。 顾清婉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最终定格在洞穴深处那两尊散发出惊天邪气的庞然虚影,以及静立如诡异柳木的柳玄阴身上。 她的目光漠然,冰冷,不带丝毫情绪。 仿佛在审视两件即將被清理的垃圾,和一件————稍微特殊一点的工具。 “此地,污秽。” “当净。” 清冷,平静,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的声音,再次响彻每一个存在的意识深处。 隨著她话音落下,指尖那点纯粹的黑暗,骤然扩张。 化作一道极其纤细,却仿佛能切开空间,湮灭万物的————黑色细线。 无声无息地朝著“千面梦魔”与“万骸污母”所在的黑暗蔓延而去。 然而,就在黑色丝线即將触及那两团蠕动黑暗的瞬间一直静立不动的柳玄阴,动了。 他仿佛早已预料到顾清婉会率先攻击邪神,或者说,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逼迫顾清婉在此地主动消耗力量,同时,彻底激活这方天地为她准备的所有手段! “九幽为基,地脉为络。” “万鬼听令,炼神归元!” 柳玄阴口中,骤然响起一连串急促,古怪,音节拗口,仿佛无数冤魂齐声哀嚎又似地脉呜咽的诡异咒文! 这咒文並非人言,更像是某种沟通地脉阴气与邪阵核心的古老密语! 隨著咒文响起,他那一双骨节分明,指甲暗青的双手,在胸前急速变幻。 结出一连串令人眼花繚乱,透著浓浓邪异与古老气息的手印! “阴煞锁魂印” “地脉通幽印” “万鬼朝宗印” “炼神返本印”———— 手印变幻之快,几乎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每一个手印结成,他周身繚绕的暗青色雾气就浓郁一分。 与脚下大地,与周围岩壁,与洞穴深处那“九幽炼神大阵”的联繫就紧密一分! 他惨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病態的暗青色,仿佛在强行抽取某种本源之力。 “起!” 最后一个手印定格,柳玄阴並指如剑,朝著顾清婉所在的方向,凌空一点! 指尖那暗青色的雾气凝如实质,化作一道细流,瞬间没入脚下的岩层。 又仿佛通过某种无形的网络,与整个洞穴,与下方的“九幽炼神大阵”连接在了一起“轰隆隆隆—!!!” 整个洞穴,不,是整个山腹,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活”了过来! 地面剧烈震动,比之前顾清婉降临时要剧烈十倍,百倍! 並非空间结构的动盪,而是地脉阴气被彻底引动,狂暴喷发的结果! 无数道精纯,粘稠,散发著刺骨寒意的惨白色地脉阴气,如同喷泉般从洞穴各处轰然喷出,直衝洞顶! 阴气之中,隱隱有无数的扭曲鬼影,痛苦面孔浮现,嘶嚎。 它们是千百年来被柳家炼化,禁錮於此的阴魂残念,此刻被大阵彻底激发。 化作了最纯粹,也最混乱的阴性狂潮! 与此同时,洞穴的四壁,顶部,地面,那些原本只是隱隱浮现的古老暗红色符文。 此刻如同被烧红的烙铁,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暗红血光! 符文疯狂蠕动,延伸,交织,瞬间连接成一张覆盖了整个洞穴空间的,巨大无比的,复杂到极致的立体邪阵网。 “锁灵绝地”与“九幽炼神大阵”在此刻被柳玄阴以秘法强行勾连,融为一体! “千面梦魔”那不定形的肉块猛地膨胀,扭曲。 瞬间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不断变幻著各种扭曲恐怖梦境景象的幽绿色浓雾。 浓雾中传出亿万生灵的吃语,尖叫,狂笑,带著最深沉的心魔诱惑与精神污染。 如同无形的海啸,朝著顾清婉席捲而去! 这次的精神攻击,强度与范围,比刚才强了何止数倍! 在“锁灵绝地”与“九幽炼神大阵”的双重加持下,其精神侵蚀之力,足以让任何拥有意识的生灵瞬间沉沦,魂魄崩解! “万骸污母”那污秽的囊体更是剧烈鼓胀。 表面无数孔洞疯狂开合,喷吐出如同瀑布般的,散发著蚀魂腐灵恶臭的暗黄色污血脓液洪流! 洪流之中,夹杂著无数由污血和碎骨瞬间凝聚而成的,形態扭曲狰狞的“污骸子嗣” 。 它们嘶吼著,挥舞著利爪骨刺,如同最疯狂的虫群,顺著污血脓液,朝著顾清婉蜂拥扑去! 同时,囊体上方那团惨白雾气中,无数巨大人脸发出重叠的,足以震散魂魄的“万灵哭嚎”。 音波混合著污秽气息,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空间的惨白色衝击波纹。 后发先至,轰向顾清婉! 天罗地网,绝杀之局! 地脉阴气喷髮禁空间,双重邪阵镇压削弱本质,两尊被阵法极大强化的超级邪神发动全力攻击。 一者攻魂,一者蚀体污灵,配合无间,威力倍增!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神明”都为之色变的恐怖围攻,半空中的顾清婉,却依旧——————静静地飘浮在那里。 月白的旗袍在黑红雾靄中微微飘动,发间的白绳轻晃。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铺天盖地席捲而来的幽绿梦魔浓雾,污血脓液洪流,污骸子嗣虫群以及惨白的音波衝击。 她只是微微抬著头,那双笼罩在薄雾后的眼睛,静静地“看”著洞穴顶部那疯狂闪烁,交织的暗红邪阵符文。 仿佛在观察,在解析,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漠视。 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防御,没有任何反击的跡象。 就好像————被这突然爆发的,恐怖到极致的阵法与邪神联手一击,给彻底————“镇”住了? 陆远瘫坐在地上,仰头望著半空中那道静止不动的红色身影,心臟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不懂那些高深的阵法与邪神秘法,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此刻这片空间中充斥的,足以將他灵魂瞬间碾碎亿万次的恐怖力量! 那是集合了地利,阵法,邪神,以及柳玄阴这个阵法核心操控者全部力量的,蓄谋已久的绝杀一击! 还是说————清婉已经无力抵挡?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再次將陆远彻底淹没。 陆远看著半空中那道静止的,仿佛放弃了抵抗的月白身影。 看著那即將將她吞噬的幽绿,暗黄,惨白交织的毁灭洪流———— 陆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柳玄阴,看著半空中静止不动的顾清婉,看著那即將命中目標,集合了柳家无数心血计算的绝杀一击。 那双灰白的,死寂的瞳孔深处,终於闪过一丝极其隱晦的,属於“猎人”的冰冷篤定与————一丝难以抑制的狂热。 这完美的“素材”,即將被捕获! 柳家数百年的夙愿,超越“邪神”的终极造物,即將在他手中————实现! “破!!!” 柳玄阴那一声压抑著狂热的低喝,仿佛吹响了总攻的號角。 也像是为这蓄谋已久的绝杀画上了最后一个致命的符號。 时间,在陆远绝望的瞳孔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在瞬间坍缩。 首先命中的,是“万骸污母”那重叠的,足以震散魂魄的“万灵哭嚎”音波。 惨白色的,扭曲空间的衝击波纹。 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顾清婉周身那看似浓郁,实则在她静止后也变得“温顺”了许多的黑红雾靄。 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了她月白色的旗袍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重锤砸在万年寒铁上的“咚”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洞穴的空间都为之剧烈一颤! 顾清婉周身的黑红雾靄猛地向內一凹。 月白的旗袍表面,那用银线绣成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流云暗纹,骤然爆发出刺目到极致的银白色光芒! 光芒一闪而逝,仿佛在与那惨白音波激烈对抗,湮灭。 紧接著,是“千面梦魔”那铺天盖地的幽绿色梦魔浓雾。 浓雾瞬间將顾清婉连同她周围数丈空间彻底吞噬! 无数扭曲恐怖的梦境景象,亿万生灵的囈语尖叫狂笑,最深沉的恐惧与欲望幻象。 如同最恶毒的毒液,疯狂地朝著顾清婉的意识侵蚀而去! 浓雾翻滚,幽绿光芒大盛,將那片区域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 甚至隱隱有各种光怪陆离,褻瀆理智的恐怖幻象在雾气中生成,破灭。 几乎是同时,“万骸污母”喷吐出的,夹杂著无数“污骸子嗣”的暗黄色污血脓液洪流,如同天河倒灌。 带著蚀魂腐灵的恶臭与无尽的污秽诅咒,狠狠冲刷在了顾清婉所在的位置! 污血脓液与幽绿梦魔浓雾混合在一起,发出“嗤嗤”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蚀声响。 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在被污秽侵蚀,消融。 那些形態狰狞的“污骸子嗣”在洪流中尖啸扑击。 挥舞著骨刺利爪,疯狂地撕扯,抓挠著被浓雾与脓液淹没的区域。 最后,是那被柳玄阴以秘法彻底引动,与“九幽炼神大阵”勾连一体的,源自整个山腹地脉与无数阴魂残念的禁与镇压之力。 这股力量无形无质,却最为庞大,最为根本。 它如同无数道源自大地深处,源自阵法核心的暗红枷锁。 无视一切防御,直接作用在顾清婉存在的“本质”之上,疯狂地收缩,禁錮,削弱,侵蚀著她的“神性”。 试图將她从高高在上的“主宰”,打落凡尘,牢牢锁死在这方为她准备的囚笼炼狱之中! “轰—!!!” “滋啦—!!!” “吼——!!!” “嗷—!!!” 各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能量激烈衝突。 湮灭,腐蚀,精神衝击,物理撕扯,规则镇压所產生的恐怖声响,光影,精神波动。 在顾清婉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轰然爆发,混合,炸裂! 幽绿的梦魔光芒,暗黄的污秽脓液,惨白的音波残影,暗红的阵法血光,银白的流云纹抵抗光芒。 以及顾清婉自身那被衝击得剧烈翻滚,明灭不定的黑红雾靄————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 形成了一团直径超过十丈,不断疯狂膨胀收缩,扭曲变幻,散发著毁灭性波动的,色彩混乱到极致的————能量风暴团! 风暴团內部,光线彻底扭曲。 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出现无数细密的,漆黑的裂痕,又迅速被狂暴的能量流填补,撕开。 恐怖的吸力与斥力交替產生,將周围的一切碎石,尘埃,甚至喷涌的地脉阴气都疯狂地捲入其中。 又瞬间绞成齏粉,或者被污秽脓液侵蚀成更噁心的粘稠物。 刺目的强光,混乱的能量波动,狂暴的精神污染,刺鼻的恶臭,空间的扭曲与湮灭声响。 所有的一切,都集中在那团恐怖的能量风暴之中爆发! 陆远被一股混合著精神衝击与物理震盪的余波狠狠掀飞,重重撞在身后的岩壁上,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陆远顾不得剧痛,挣扎著爬起来,死死盯著那团毁灭风暴的中心,眼睛被强光刺激得泪水直流,却不肯闭上。 虎胡滸早已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更远处的角落,脸色惨白如鬼,浑身筛糠般颤抖。 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恐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计划似乎成功的茫然。 柳玄阴依旧站在原地,任凭能量风暴的余波衝击著他宽大的黑袍,吹动他额前几缕枯发。 他灰白的瞳孔死死锁定著风暴中心,脸上的僵硬表情终於有了一丝明显的鬆动。 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牵扯,形成了一个极其怪异,混合著狂热,期待,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了!!! 顾清婉被拿下了!!! 1 第194章 但……清婉依旧强的可怕!!!(4000) 第194章 但……清婉依旧强的可怕!!!(4000) 柳玄阴那灰白死寂的瞳孔深处,压抑了无数日夜的、近乎偏执的狂热与渴望。 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那张长期不见天日、僵硬如尸的脸,在狂喜的衝击下,竟也扭曲出了一种近乎“生动”的狰狞笑容。 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细密的牙齿,与那惨白的肤色、暗青的指甲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成功了! 终於成功了! 关於顾清婉的情况,柳玄阴是知晓的! 特別是,顾清婉当时一击秒杀掉断命王家的超级杀戮机器,顶级煞鬼。 这些柳玄阴完全知晓! 正因如此,柳玄阴非常清楚明白顾清婉究竟有多强,有多厉害。 虽然说这顾清婉的全部实力,柳玄阴並不是特別清楚。 甚至於,柳玄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顾清婉怎么能拥有这般恐怖道行的。 但,柳玄阴为了对付顾清婉,真是下足了准备。 说起来,柳玄阴本来以为,这中间还有一场苦战呢。 毕竟顾清婉太强了,就算准备了如此之多,但柳玄阴也没把握能够一击拿下。 但是现在来看,那强大到无法描述的顾清婉,竟在他柳玄阴手中,在这精心布置,算无遗策的绝杀之局中,一举功成! “————哈哈哈————” 低沉沙哑的笑声,从柳玄阴喉咙深处挤出,初时压抑,继而迅速拔高。 最终化为一阵毫不掩饰的、充满得意与狂放的尖利长笑,在寂静的洞穴中疯狂迴荡! 柳玄阴张开双臂,宽大的黑袍猎猎作响,仿佛要拥抱这由他亲手创造的“奇蹟”。 “任你威能滔天,凌驾规则,又如何?” “在锁灵绝地”与九幽炼神大阵”面前,在我柳家经营无数代的心血与算计面前“” “还不是要俯首就擒,化为我柳家登临绝顶的————无上资粮!” 他自光灼灼地盯著那片依旧残留著能量余波、显得空空荡荡的焦黑区域,眼中儘是贪婪与满足。 虽然看起来攻击过於猛烈,可能导致“素材”受到一定损伤。 但以顾清婉之前展现出的层次,其核心“神性本源”与“道孽本质”必然无比坚韧。 只要能捕获、剥离,哪怕有所残缺,也足以让柳家的终极造物迈出最关键的一步! 甚至,通过研究她残留的、被“削弱”和“禁”后的力量,还能反向推导出她“进化”的秘密! 当然,就算都没有也不重要! 刚才只是顾清婉的魂体! 现在將顾清婉的魂体彻底泯灭之后,那顾清婉的本体也必定遭受巨大的创伤! 接下来只需要將顾清婉的本体拿到手就可以了! 当然,对於一个厉鬼来说,最难的事情就是找到本体所在的位置。 藏在什么深山老林之中,旁人根本没有办法找寻。 但顾清婉不一样,毕竟现场的人谁都知道,这顾清婉的本体就在真龙观躺著! 这之后真龙观没了那李修业,没了陆远,去將顾清婉的本体抢来,还不是轻轻鬆鬆? 至於陆远和李修业? 不过是这宏大计划中顺带的、锦上添花的“边角料”罢了。 现在主菜已入彀中,是时候处理这些琐事了。 柳玄阴缓缓收敛了笑声,但那眉宇间的意气风发与智珠在握,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微微侧头,看向洞穴深处那两尊因为全力爆发而气息略显萎靡。 但依旧散发著恐怖威压的邪神虚影,灰白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讚许与命令。 “两位神尊辛苦了。” “此番能一举功成,全赖神尊之力与阵法之威。” “且稍作调息,待本座收取战果”,稳固阵法,便为神尊奉上血食,助神尊更上层楼!” 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非人的平静,但话语中的兴奋与篤定依旧清晰可辨。 “千面梦魔”与“万骸污母”的虚影在黑暗中微微蠕动,发出低沉的、仿佛回应的嘶鸣。 那幽绿的独眼与惨白雾气中的人脸,也齐刷刷地“看”向那片焦黑区域,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渴望。 它们也能感觉到,那蕴含著超越它们自身层次的、精纯而强大的“本源”力量,虽然似乎被“打散”了。 但依旧残留在这片空间的规则与能量乱流之中,若能吞噬吸收,对它们將是难以想像的滋补! 柳玄阴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將目光,缓缓转向岩壁下。 那个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瘫坐在血泊与尘埃之中、自光呆滯地望著那片焦黑区域的年轻道士,陆远。 看著陆远那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模样。 柳玄阴心中最后一丝因为计划过於顺利而產生的不真实感,也彻底烟消云散。 只剩下猫戏老鼠般的从容与一丝淡淡的、属於胜利者的怜悯或者说嘲弄。 “陆道长、” 柳玄阴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诛心。 “看来,你最后的依仗,並不如你想像中那般————可靠。” “或者说,你对我柳家的底蕴与准备,一无所知。” 陆远对柳玄阴的话恍若未闻。 他的世界,在顾清婉的身影被那毁灭风暴吞噬、最终消失无踪的瞬间。 仿佛就彻底崩塌、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陆远呆呆地望著那片焦黑、空无一物的区域,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將那片虚空看穿。 陆远想要看到那个熟悉的、红色的身影重新出现。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能量肆虐后残留的扭曲光影,刺鼻的焦臭与腐蚀气味,以及————一片令人绝望的虚无。 清婉————消失了? 被那恐怖到无法形容的绝杀一击,彻底————抹除了? 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捏碎了玉佩,將她召唤到了这个绝地———— 无穷无尽的悔恨、自责、痛苦,如同最恶毒的虫豸,疯狂啃噬著他的心臟,撕扯著他的灵魂。 比真被锁、身受重伤、身陷绝境更加痛苦百倍、千倍! 那是希望彻底破灭后的深渊,是亲手將最重要的人推向毁灭的、无法饶恕的罪孽!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混合著脸上的血污,无声地滑落。 他想哭喊,想嘶吼,想质问,想衝上去和柳玄阴、和那两尊邪神同归於尽———— 但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真炁被锁,重伤垂死,甚至连悲伤和愤怒,都仿佛被那无尽的绝望冻结、窒息。 陆远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救不了老头子,还害死了清婉———— 吧? 而就在柳玄阴志得意满、虎胡滸惊魂稍定、陆远心如死灰、两尊邪神贪婪覬覦。 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顾清婉已被彻底“拿下”的这一刻。 一个清冷、平静、带著一丝淡淡嘲弄,却又仿佛直接在所有人灵魂最深处响起的女子声音。 突兀地,毫无徵兆地,打破了洞穴中这死寂而诡异的氛围。 “驭鬼柳家,超级邪神————”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几个词汇。 “————一般。” 轰—!!! 不是能量的爆炸,而是认知的崩塌! 是局势的彻底反转! 柳玄阴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骤然僵住,如同被最寒冷的冰霜瞬间冻结! 他灰白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难以置信地、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是那片焦黑的、空无一物的区域。 而是在那片区域旁边,大约丈许之外。 一处看似空无一物、只有稀薄黑红雾靄缓缓飘荡的————普通虚空。 那里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轻轻荡漾了一下。 然后,一道高挑、窈窕、穿著月白色旗袍、髮髻以白色发绳轻綰的————红色身影。 如同从一幅褪色的古画中缓缓走出,由虚化实,悄无声息地,重新————显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月白的旗袍,纤尘不染,连那流云暗纹都清晰依旧。 白色的发绳,静静地束著墨发。 笼罩面部的薄雾依旧,薄雾后那双血色重瞳,平静无波。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绝杀一击,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微风,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未曾掀起。 顾清婉,静静地站在那里。 完好无损,气息————似乎比刚才更加內敛,也更加————深不可测。 她微微偏头,那双笼罩在薄雾后的血色眼眸,仿佛穿透了空间,落在了脸色骤然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开始微微颤抖的柳玄阴身上。 也扫过了那两尊瞬间停止蠕动、散发出极致惊骇与暴怒气息的邪神虚影。 红唇微启,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漠然与————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看到螻蚁试图撼动山岳般的————嘲弄。 “阵法尚可,邪神尚可,算计————也尚可。” “只可惜————” 她缓缓抬起那只完美无瑕的右手。 指尖,一点比刚才更加纯粹、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的黑暗,开始无声地凝聚、旋转。 “力量,太弱了。” 与此同时,另外一道声音也在一旁响起。 “噫!!!” “你咋就这么出来了!!!” 这声带著浓浓关外腔调的惊呼,並非来自虎胡滸,也不是柳玄阴,更不可能是那两尊邪神。 而是从刚才还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陆远嘴里,突兀地蹦了出来。 这声音里没有绝望,没有悲伤,只有一股子无语,在这死寂的洞穴中显得格外响亮。 也格外——不合时宜。 正准备欣赏柳玄阴等人表情从天堂跌落地狱的顾清婉,那准备点出的、蕴藏著恐怖湮灭之力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笼罩在薄雾后的好看美目,似乎朝著陆远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偏移了一丝。 而柳玄阴、虎胡滸,以及那两尊邪神,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反差巨大的惊呼给弄懵了,齐刷刷地朝著陆远望去。 只见刚才还“失魂落魄”、“心如死灰”、“泪流满面”的陆远,此刻已经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虽然因为伤势和真炁被锁,动作还有些踉蹌,但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绝望的影子? 他一边拍打著身上的血污和灰尘,一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揉著自己撞得生疼的后脑勺。 嘴里还不住地嘟囔著,脸上写满了“计划被打乱”的懊恼。 “他们都以为你完蛋了,你不是该趁著刚才,突然给他们来个狠的?”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左手比划了一个“背刺”的动作。 配上他那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显得既滑稽又诡异。 柳玄阴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僵硬,迅速变成了铁青。 最后化为一种混合了暴怒、被戏耍的羞耻以及一丝隱隱不安的猪肝色。 他死死盯著陆远,又猛地转头看向旁边好整以暇的顾清婉,再联想到陆远刚才那番“表演”———— 一个让他浑身发冷、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 装的?! 陆远刚才那副绝望崩溃的样子,是装的?! 他在配合顾清婉演戏?! 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放鬆警惕?! 可是————怎么可能?! 顾清婉明明被“锁灵绝地”严重削弱,明明结结实实挨了那绝杀一击,怎么可能毫髮无损?! 此时的陆远,拍完身上的血污与灰尘,双手叉腰望著对面,满是惊愕的柳玄阴与虎胡滸。 陆远刚才的绝望,確实是演的。 或者说,三分真,七分演。 真,是真在身陷绝境、真被锁、老头子危在旦夕、自己几乎成了累赘的无力与愧疚。 尤其是看到顾清婉因为自己的召唤,艰难地、缓慢地降临到这个明显为她准备的陷阱中时。 那份悔恨与自责是实打实的。 但绝望? 尤其是对顾清婉会失败的绝望? 那还真没有。 因为从顾清婉那艰难凝聚的黑红光点中,她的身影轮廓刚刚显现,甚至还没完全清晰的时候。 顾清婉模糊身影的头顶上方,一个巨大、刺目、散发著令人灵魂战慄气息的血红星级,赫然出现。 【危险级別:★★★★★★★★★★】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在系统的判定中,哪怕经歷了“锁灵绝地”的削弱、迟滯,哪怕降临过程异常艰难缓慢。 但————清婉依旧强得可怕!!! 第195章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4000) 第195章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4000) 当然了。 陆远这个斩妖除魔系统的危险標识有一个问题。 就是这东西是有上限的。 当超过二十星之后,就不会具体显示了,一直还是二十星。 而就以刚才的情况来说,那两个超级邪神的实力,肯定也是超过二十星级的。 陆远自然是弄不清楚,顾清婉跟那两个超级邪神之间的差距。 並且,除了那两个超级邪神,还有一个柳玄阴。 就当时来看,陆远也拿不准,而且他啥也做不了了,真被锁,身受重伤。 陆远唯一能为顾清婉做的,就是装一装,让柳玄阴放鬆一下警惕。 只不过———— 很显然,根本不需要。 顾清婉完全不需要陆远这样的帮忙。 噫! 早说嘞! 刚才真是白做那么多表情了。 与此同时,顾清婉指尖那点纯粹到极致的黑暗,並未消散,反而愈发深邃,內敛。 仿佛一个微缩的黑洞,在她白皙的指尖缓缓旋转,无声地吞噬著周围的光线与能量。 连带著洞穴中瀰漫的阴气,邪气,都隱隱有被牵引,吸纳的跡象。 笼罩在薄雾后的血色重瞳,重新將目光,锁定在了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的柳玄阴身上。 也扫过了旁边那尊因为同伴受创而惊怒交加,污秽脓液疯狂分泌,惨白雾气剧烈翻滚的“万骸污母”。 洞穴中,死寂得可怕。 只有“千面梦魔”无声的,充满痛苦与恐惧的精神嘶鸣。 以及“万骸污母”那污秽囊体因极度警惕而发出的,如同无数粘液气泡破裂的“咕嘟”声。 柳玄阴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扔进了万载玄冰之中。 从灵魂到身体,每一寸都在剧烈颤抖。 不是恐惧,或者说不仅仅是恐惧,还有被彻底碾压,被无情戏耍,被绝对力量支配的绝望与羞辱。 他耗费柳家无数代心血与自己毕生精力,精心布下绝杀之局,发动倾尽全力的联手一击。 竟然————竟然连“削弱”都做不到? 顾清婉那清冷平静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死寂。 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存在的意识深处。 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却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漠然与————高高在上的审视。 “邪————神?” 顾清婉的声音顿了顿,那双血色重瞳透过薄雾,仿佛能看穿柳玄阴內心深处所有的算计。 “神的力量就只有这样吗?” 顾清婉的声音很正常,很平淡。 但是任谁也能听出其中的嘲弄,其中的不屑。 而柳玄阴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是,因为这確实已经是他能动用的,理论上的最强力量组合了。 但他又想说不是,因为他还有底牌,还有“九幽炼神大阵”更深层的威力没有完全激发。 还有外面那尊“血骸灵主”可以召唤进来。 甚至————他甚至隱隱想到了虎家可能还藏著什么后手。 但这些话,在顾清婉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在对方那隨手重创一尊超级邪神的绝对实力面前。 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回答是,等於承认自己技止於此,黔驴技穷。 回答不是,又能怎样? 拿出更强的力量? 他————拿得出来吗? 就算拿出来,又能改变什么吗? 顾清婉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答。 她轻轻摇了摇头,笼罩在薄雾后的绝美轮廓,仿佛流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失望? 或者说,是某种“果然如此”的漠然。 “若这就是你们最强的力量————”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柳玄阴,虎胡滸,甚至那两尊邪神,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那为何,会如此之弱?” 弱。 一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柳玄阴最后一丝侥倖与尊严。 他耗费无数心血引以为傲,集合了阵法,地脉,邪神,算计的绝杀之力。 在对方眼中,竟然只得到了一个“弱”的评价? 不,不仅仅是评价。 是事实。 因为对方用行动证明了,他们那“最强一击”,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没能掀起。 顾清婉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失望的情绪,依旧是那种极致的平静与漠然。 但其中的讥讽,谁都能听得出来。 而一直站在下方的陆远,看著半空中的顾清婉,还有听著顾清婉的话,微微有些愕然。 一时间,陆远都觉得面前顾清婉有那么些陌生了。 怎么说呢———— 就感觉———— 顾清婉好像並没有之前那么———— 陆远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之前的顾清婉。 非要找一个词的话———— 就是生硬? 毫无情绪波澜,甚至来说,有点像是机器人。 但是今日的顾清婉,很显然,有不少情绪在———— 刚才清婉说的这些,算是嘲讽吧? 肯定是嘲讽了! 只不过就是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但所做的,就是在嘲讽! 若是之前的顾清婉,肯定不会做这些事情。 之前的顾清婉出来后,就会直接將对方弄死,不会有多余的话,多余的动作。 现在的清婉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说实话,陆远並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隨著身上的厌胜恶咒被去除后,顾清婉也恢復了一些旁的什么? 反正———— 这不算是坏事,毕竟————这更像“人”了! 与此同时,顾清婉微微抬起左手,对著柳玄阴,以及他身后那两尊邪神所在的方向,嗯———— 极其隨意地————招了招手。 动作轻慢,隨意,仿佛在呼唤自家不听话的宠物,又像是————在示意对手,可以继续了。 “给你们一次机会。” 顾清婉的声音清冷依旧,但其中蕴含的,却是一种凌驾於万物之上,近乎施捨般的—— ——挑衅。 “再来。” “用你们能想到的,能做到的,任何方法。” “阵法,邪神,秘术,禁法,或者————呼唤你们在外面看门的那一只。”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山岩,瞥了一眼洞穴入口的方向。 那里,“血骸灵主”的气息虽然被“锁灵绝地”隔绝了大半,但依旧能隱隱感觉到。 “一起上。” 话音落下,洞穴中陷入了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远:“?????” 不是,这是要干啥?!! 啥意思?! 而柳玄阴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死死盯著顾清婉,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暗青色的粘稠血液一滴滴渗出,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他体內的法力,魂魄,甚至与“九幽炼神大阵”的连接,都在因为极致的恐惧与暴怒而剧烈震盪,紊乱。 被蔑视了。 被彻头彻尾地,毫不留情地蔑视了。 陆远看著半空中顾清婉那隨意招手的动作,又听著她那一句句平静却充满挑衅与施捨意味的话语,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要干啥啊!! 直接把这柳玄阴拿下啊!! 陆远真是彻底傻了,要知道,现在下面还有一个老头子呢! 这怎么还跟对面玩起来了? 还要再给对方一次机会?!! 陆远真是完全想不通顾清婉要做什么,本来刚才那件事,就很奇怪了。 明明可以趁著对方没反应过来,先拿下一个。 结果却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出来讥讽一番。 那样倒也算了。 毕竟,就目前来看,或许吧,或许真是顾清婉强太多,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可这让对方再来一次是什么意思? 陆远急得抓耳挠腮,也顾不得身上伤痛了,挣扎著往前走了两步,仰头衝著半空中那道月白身影喊道:“清婉!別玩了!” “赶紧的,先把这姓柳的拿下!” “下面老头子还等著救命呢!” 陆远的声音因为焦急和伤势显得有些嘶哑,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顾清婉似乎听到了陆远的呼喊,那微微抬起的,做出“招手”挑衅姿態的左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笼罩在薄雾后的血色重瞳,缓缓地从柳玄阴身上移开,转向了下方浑身是血,一脸焦急的陆远。 当她的目光落在陆远身上时,那仿佛蕴含著星辰寂灭,极致漠然的双眸中。 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极其淡薄,却又真实存在的————涟漪。 那並非情绪的剧烈波动,更像是一潭亘古死水,被投入了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冰冷,威严,凌驾一切的神性之中,似乎悄然融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的—— ——温度。 她看著陆远,看著他那双因为焦急,担忧,以及对自己“不按常理出牌”的无奈而瞪大的眼睛。 顾清婉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別的什么东西。 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还夹杂著一丝几不可查的,仿佛看到自家顽皮孩子急得跳脚时的————淡淡宠溺? 虽然这词用在顾清婉身上显得极其违和。 但陆远此刻的感觉就是如此。 顾清婉並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或者摇头。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陆远,那目光仿佛穿透了陆远焦急的表象。 看到了他內心深处对老头子的担心,对局势的急切。 以及那份无论如何都想儘快结束这一切,救出至亲的纯粹心意。 然而,在陆远期盼的目光中,顾清婉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若非陆远一直死死盯著她,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摇头的意味,却清晰无比。 不行。 现在,不行。 並非拒绝陆远“救老头子”的请求。 而是拒绝陆远“立即结束战斗”的建议。 她依旧要给柳玄阴他们“一次机会”。 为什么? 陆远想不通。 以顾清婉展现出的绝对实力,明明可以瞬间结束战斗,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是在享受碾压对手的快感? 还是在故意折磨柳玄阴他们的心智? 又或者————有別的什么他无法理解的原因? 顾清婉没有解释。她只是在对陆远轻轻摇头之后,便重新移开了目光。 投向了对面如临大敌,却又因为这份“施捨”般的“机会”而陷入剧烈挣扎与疯狂算计的柳玄阴身上。 陆远看著顾清婉重新变得冰冷,漠然,仿佛与世界隔著一层无形屏障的侧影。 又看了看对面脸色扭曲,眼神中闪烁著疯狂与绝望光芒的柳玄阴。 心中焦急更甚,却又有一种无力感。 陆远相信顾清婉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或许是为了彻底逼出柳家所有的底牌,一网打尽? 或许是为了更深入地解析“锁灵绝地”和“九幽炼神大阵”的秘密? 又或许————真的只是她此刻“心情”使然,想要“玩”一下? 陆远完全想不通。 毕竟,现在的顾清婉跟之前就是有些不一样的,让陆远有些陌生。 而顾清婉没有再看陆远。 她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下方对面的柳玄阴。 仿佛在等待,等待他做出选择,等待他————抓住这“最后一次机会”。 洞穴中的气氛,因为顾清婉的“等待”和陆远的“劝阻”而变得更加诡异,压抑。 柳玄阴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著,灰白的瞳孔中各种情绪疯狂交织。 恐惧,暴怒,羞辱,绝望,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滋生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知道,这是陷阱,是猫戏老鼠般的戏弄。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他连最后一丝挣扎,最后一丝“同归於尽”的可能都不会有。 拼了! 柳玄阴猛地一咬牙,暗青色的血液从嘴角溢出。 他双手再次开始疯狂地变幻手印,口中发出嘶哑,扭曲,充满恶毒诅咒意味的古老密语。 同时,一股不惜燃烧本源,彻底激发大阵,甚至准备强行召唤“血骸灵主”进入这“锁灵绝地”核心的决绝气息,开始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顾清婉静静地悬浮在半空,月白的旗袍在黑红雾靄中微微飘动。 指尖的黑暗缓缓旋转,仿佛在欣赏对手最后,也是最疯狂的————挣扎。 第196章 但你们也没贏!(4600) 第196章 但你们也没贏!(4600) 拼了! 这两个字如同毒火,在柳玄阴濒临崩溃的心智中疯狂燃烧。 烧尽了最后一丝恐惧与犹豫,只剩下不顾一切的疯狂与同归於尽的决绝! 他知道这是陷阱,是戏弄,但他別无选择! 不抓住这次“施捨”的机会,他连最后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以吾之血,祭吾之魂!九幽洞开,万鬼噬神!” 柳玄阴嘶声咆哮,声音悽厉如夜梟啼血!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大口暗青近黑、散发著浓郁腥臭与邪异波动的本命精血狂喷而出。 並非喷向顾清婉,而是尽数喷洒在自己飞速变幻的双手之上,以及脚下的地面! 那暗青血液仿佛拥有生命,瞬间融入他指尖繚绕的雾气,也渗入脚下刻满符文的岩层0 剎那间,他周身暗青雾气暴涨几乎化为实质。 与脚下地面、周围岩壁的暗红邪阵符文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共鸣! 他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肉眼可见地乾瘪、枯槁下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大量生机od 但那双灰白的瞳孔,却爆发出近乎燃烧的、歇斯底里的疯狂光芒! “地脉逆冲!阴煞归元!” “万鬼融灵,助我诛邪!!!” 他双手手印骤然定格为一个极其扭曲、仿佛要將手指折断的诡异姿態,猛地向下按去! 轰隆——!!! 这一次,不仅仅是洞穴震动,而是整个山腹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比刚才猛烈十倍不止的惨白色地脉阴气,混合著粘稠如墨的至阴地煞。 如同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凶兽,从洞穴的每一寸地面、岩壁裂缝中狂暴喷发! 阴气不再是泉涌,而是形成了无数道连接洞顶与地面的、疯狂旋转的惨白龙捲! 龙捲之中,那无数被禁錮、炼化的阴魂残念,此刻不再是痛苦嘶嚎。 而是在某种邪恶秘法的强行糅合下,发出整齐划一、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毁灭欲望的尖啸。 匯聚成一股足以撕裂魂魄的恐怖精神洪流! 洞穴顶部和四壁那些暗红邪阵符文,光芒炽烈到仿佛要燃烧起来。 疯狂闪烁、延伸、交织,將“锁灵绝地”的禁錮、削弱之力催发到极致。 甚至隱隱开始反向抽取地脉阴气与柳玄阴的血魂之力。 这些力量转化为一道道暗红色的、带著刺鼻血腥与腐朽气息的锁链虚影,从虚空中探出。 如同无数毒蛇,朝著顾清婉缠绕而去,试图从规则层面进行最根本的禁与侵蚀! 与此同时,洞穴深处那两尊超级邪神也有了动作。 在柳玄阴不惜血祭自身、彻底激发大阵的刺激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疯狂反扑! “千面梦魔”那不断明灭的幽绿核心,骤然爆发出迴光返照般的刺目光芒! 它那庞大的、不定形的虚影不再试图修復自身,而是以一种自我毁灭般的姿態,猛然向內坍缩、凝聚! 所有的幽绿浓雾、扭曲梦境、精神污染,全部被强行压缩到一点。 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散发著让陆远灵魂都感到针扎般刺痛、仿佛能直接將意识拉入永恆梦魔深渊的————幽绿色光束。 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后发先至,朝著顾清婉眉心激射而去! 这是它燃烧自身“梦魔”偽神格本源、捨弃大部分形態发动的、纯粹到极致的灵魂湮灭攻击! “万骸污母”更是发出了无声的、充满暴虐与毁灭的尖啸! 它那污秽的囊体疯狂鼓胀到极限,表面无数孔洞同时炸开,喷出的不再是脓液洪流。 而是混杂著它自身核心污秽本源的物质! 无数“污骸子嗣”残骸、以及地脉毒瘴的、漆黑如墨、散发著让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极致污秽的————毁灭吐息! 吐息所过之处,连喷涌的地脉阴气和暗红阵法锁链都被瞬间污染、腐蚀、同化! 同时,囊体上方那团惨白雾气中,无数人脸重叠在一起。 发出了一道不再是哭嚎、而是充满了褻瀆与诅咒意味的、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的、直指存在本源的“污秽真言”衝击! 这一次,柳玄阴不再留手,或者说,他已经没有手可留。 他燃烧精血魂魄,彻底激发大阵,甚至隱隱开始撼动“锁灵绝地”与“九幽炼神大阵”连接的根基。 不惜造成永久性损伤,也要榨取出每一分力量! 两尊超级邪神同样被逼到绝境,拿出了拼著本源重创、甚至跌落位格的搏命一击! 集合了燃烧血魂的阵法操控者、两尊搏命邪神、以及被催发到极致的双重邪阵之力———— 这一击的威势,比刚才那“绝杀一击”,强了何止数倍?! 洞穴彻底被各种毁灭性的能量与光影淹没! 惨白的阴煞龙捲,暗红的阵法锁链,幽绿的梦魔光束,漆黑的污秽吐息,褻瀆的污秽真言———— 所有攻击,不再分散,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 在柳玄阴燃烧灵魂的精准引导下,从四面八方、从物质到精神、从能量到规则,形成了一个完美无缺、毫无死角的立体绝杀网络。 將半空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淹没! 轰—!!!! 滋啦——!!! 吼—!!! 嗷—!!! 比刚才猛烈十倍、百倍的爆炸、湮灭、腐蚀、精神衝击的混合巨响,再次轰然爆发! 这一次,连洞穴坚固无比的岩壁都开始大面积崩裂坍塌。 巨石混著被污秽腐蚀的粘液轰然砸落! 整个空间仿佛都要被这恐怖的能量对撞彻底撕碎! 陆远即便离得较远,又有顾清婉之前残余的黑红雾靄稍稍阻隔,依旧被狂暴的衝击波狠狠掀飞,再次撞在岩壁上。 一时间陆远只感觉自己五臟六腑都要移位,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陆远强忍著剧痛和眩晕,死死盯著爆炸的中心。 这一次的攻击,威力明显远超上次! 清婉她————还能像刚才那样轻鬆吗? 她为什么不躲? 为什么要硬接? 在陆远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在柳玄阴充满疯狂与期待,或许还有一丝绝望中侥倖的注视下。 在那两尊邪神搏命一击后气息瞬间萎靡、却依旧死死“盯”著目標的“目光”中—— 所有的攻击,没有丝毫偏差,结结实实、完完全全地————轰击在了顾清婉的身上! 幽绿的梦魔光束,命中了她的眉心。 漆黑的污秽吐息,淹没了她的身躯。 褻瀆的污秽真言,衝击著她的存在本质。 无数暗红的阵法锁链,缠绕上她的四肢与躯干。 狂暴的阴煞龙捲,將她彻底吞噬、撕扯————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没有任何防御性的动作或光芒闪现。 顾清婉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任由这比刚才恐怖数倍的、集合了柳家最后疯狂与绝望的终极一击,將她彻底淹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一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蕴含著某种奇异韵律的颤鸣,从爆炸的中心传来。 不是能量湮灭的巨响,也不是物体崩碎的声响。 而更像是————琴弦被轻轻拨动。 又或者,是空间本身承受了某种超越极限的“压力”后,发出的、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紧接著,那淹没一切的、混杂著各种毁灭色彩的能量风暴中心。 所有的光影、能量、衝击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抹”了一下,出现了瞬间的凝滯与扭曲。 然后,在陆远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在柳玄阴瞬间凝固的疯狂表情里。 在那两尊邪神骤然停止“注视”的惊骇“目光”下! 爆炸的光影与能量,如同退潮般,向著中心一点————急速收缩、坍缩! 不是被击散,不是被抵消。 而是仿佛被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压缩”、“吸收”、“归拢”! 短短一息之间,那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臭、腐蚀气味。 以及周围崩裂的岩壁、满地的狼藉,证明著刚才那恐怖一击的真实性。 而风暴的中心,顾清婉的身影,重新清晰地显露出来。 月白色的旗袍,依旧纤尘不染,连那流云暗纹都清晰如初。 白色的发绳,依旧鬆鬆地綰著墨发。 笼罩面部的薄雾,依旧淡淡地縈绕。 她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姿態与之前————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不,有一点点细微的不同。 她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向后————倾斜了————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如果不是陆远一直死死盯著,几乎无法察觉。 那感觉,不像是因为被巨力击中而后仰。 更像是一个站在微风中的普通人,因为一阵稍强的气流吹过,身体本能地、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然后,就稳住了。 甚至连她指尖那点缓缓旋转的、纯粹的黑暗,都没有丝毫紊乱,依旧按照固有的韵律,缓缓转动。 她微微低头,似乎“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月白的旗袍,又仿佛只是隨意地动了动脖颈。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 那双笼罩在薄雾后的血色重瞳,透过逐渐消散的最后一缕能量余烬,再次“看”向了对面。 看向了脸色已经不仅仅是惨白,而是变成了死灰,眼神中最后一丝疯狂与侥倖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空洞与绝望的柳玄阴。 也扫过了那两尊气息萎靡到极点、庞大虚影都在微微颤抖、散发出浓浓恐惧与臣服意味的超级邪神。 清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再次响彻死寂的洞穴。 也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柳玄阴和那两尊邪神的灵魂深处:“这次,尚可。” 她顿了顿,仿佛在给予一个“公允”的评价。 “但,仅此而已。” 陆远瘫坐在冰冷的岩壁下,后背火辣辣地疼,胸口闷得喘不过气,耳朵里的嗡鸣声还没完全散去。 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只是瞪大双眼,嘴巴微张。 以一种近乎呆滯的表情,死死盯著半空中那道重新显露出来的、月白色的身影。 刚才那是什么?! 那毁天灭地、让整个洞穴都差点崩塌的力量,集合了柳玄阴燃烧的血魂与两尊超级邪神搏命的本源。 以及双重邪阵催发到极致的一击————就这么————没了? 整个过程,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清婉仅仅是身体因为“衝击”,如果那也算衝击的话,微微向后————倾斜了那么一丝丝? 不,那甚至不能叫倾斜。 更像是站在高处,被一阵稍微强劲一点的微风拂过,衣袂飘动时身体自然而然的那一点点————晃动? 然后,就没事了。 月白的旗袍,连个褶皱都没多。 白色的发绳,纹丝不乱。 指尖的黑暗,匀速旋转。甚至连她周身那淡淡的、仿佛由最纯粹黑暗凝聚的薄雾,都没有丝毫波动。 陆远当然知道,清婉强的可怕。 但———— 现在看来———— 陆远感觉自己对清婉的了解———— 还是太少太少了———— 不过,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眼下最重要的,是救老头子! 当然,清婉强到这种地步,那救出老头子还不是易如反掌? 陆远挣扎著想爬起来,想催促顾清婉赶紧结束这“游戏”,去下面救人。 但看著顾清婉那依旧平静悬浮,仿佛在等待什么的姿態,或者只是在欣赏对手的绝望。 陆远又把话咽了回去。 顾清婉那平静到漠然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决,在洞穴中缓缓迴荡。 也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柳玄阴眼中最后一点疯狂燃烧的余烬。 柳玄阴站在那里,身体因为之前燃烧精血魂魄、强行催动大阵而微微颤抖。 皮肤乾枯如老树皮,气息衰败到了极点,连维持站姿都显得勉强。 但此刻,他身上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与绝望,却诡异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平静。 那平静並非看开,而是彻底认清了现实,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后,所剩下的一种————死寂般的清醒。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灰白的、死寂的瞳孔,不再充满血丝与疯狂。 只是空洞地望著半空中那道月白色的、仿佛凌驾於一切之上的身影。 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乾裂起皮的皮肤,显得怪异而苦涩。 “呵————呵呵————” 沙哑、乾涩、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笑声中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 “確实————仅此而已了。” 柳玄阴顿了顿,目光似乎微微偏移,极其短暂地扫了一眼下方岩壁处、正挣扎著想要站起来的陆远。 然后又重新將目光聚焦到顾清婉身上。 “顾清婉————” 柳玄阴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柳家————输了。” “是我————低估了你。” “或者说,我们从未真正理解过,你到底————是什么。” 他缓缓地、艰难地抬起一只乾枯的手,指了指洞穴深处。 那通往“九幽炼神大阵”核心、囚禁著李修业的方向。 “李修业————还在下面。” “被九幽炼魂链”锁在“阴煞炼魂台”上,受炼魂之苦。” “他的真炁十去七八,魂魄被阴煞侵蚀大半。” 柳玄阴的话语清晰,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那“九幽炼魂链”与“阴煞炼魂台”,乃是大阵核心枢纽。” “与地脉、与阵法、与那两尊神尊————皆有深层次勾连。” 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那两尊气息萎靡、却依旧散发著恐怖邪气的超级邪神虚影。 “只要我心念一动,或者我彻底死亡,魂飞魄散。” “又或者————感知到无法抵御的外力强行衝击、试图解救————” “九幽炼魂链”便会瞬间彻底绞碎李修业的魂魄与肉身,同时引爆阴煞炼魂台” 积蓄的部分地阴煞气。” “虽然杀不死你,但让李修业形神俱灭,尸骨无存,却轻而易举。” 柳玄阴抬起那双死寂的灰白眸子,平静地、直视著顾清婉薄雾后的血色重瞳,缓缓说道:“我是输了。” “但你们也没贏!” > 第197章 我没说放过你(4000) 第197章 我没说放过你(4000) 柳玄阴抬起那双死寂的灰白眸子,平静地,直视著顾清婉薄雾后的血色重瞳,缓缓说道:“放我,和虎胡滸离开。” “虎家与此事关联不深,只是受我胁迫利用。” “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不適的平静:“我会以柳家家主身份,启动阵法预设的保魂”禁制,暂时稳住李修业的魂魄,延缓炼魂进程。” “並告知你们安全解除九幽炼魂链”,將他带离此地的方法。” “事后,柳家绝不会再寻你们麻烦,此事————就此了结。” “否则————” 柳玄阴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著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现在,就让他————魂飞魄散。” 洞穴中,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柳玄阴那因为虚弱而略显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万骸污母”那污秽囊体微微蠕动,分泌粘液的细微声响。 虎胡滸蜷缩在角落里,听到柳玄阴提到自己,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惊惧,希冀,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光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只是死死低著头,用眼角的余光紧张地观察著顾清婉和陆远的反应。 陆远在听到柳玄阴这番话的瞬间,心臟猛地一抽。 柳玄阴是万万不能放过的,放了他就等於是放虎归山! 这辈子怕是都要过不安生了,谁知道这个傢伙什么时候会在跳出来。 斩草,必须除根! 只是———— 老头子———— 老头子也必须救!! 陆远像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眼下这个情况,不是陆远做决定的时候,也轮不到陆远做决定。 而顾清婉在听完柳玄阴的条件后,並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她依旧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指尖的黑暗缓缓旋转。 薄雾后的血色重瞳,平静地“注视”著下方那个看似平静,实则已將最后筹码压在老头子性命上的柳家家主。 清婉在思考? 在权衡? 还是————根本不在乎? 陆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陆远相信以顾清婉的实力,或许有办法在柳玄阴发动禁制前救下老头子。 但————万一呢? 万一那“九幽炼魂链”与阵法,邪神勾连太深,发动太快呢? 老头子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经不起任何风险了! 陆远也绝对不会拿老头子的命去赌。 但现在的问题是———— 这柳玄阴诡计多端,就算放他走,他也不一定会信守承诺! 说不定一离开这里,他立马就会发动禁制! 或者在外面还有別的埋伏! 而顾清婉则依旧是悬停在半空中,静静的望著下方的柳玄阴。 那双美目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谁也看不出现在顾清婉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而此时的柳玄阴在看了一会儿半空中的顾清婉后,隨后便是低头望向旁边的陆远。 现在的情况很微妙。 现场来看,顾清婉现在是最强的,强到令人髮指,简直是无法解释的强。 但是柳玄阴能够看出来,能做决定的。 是陆远。 儘管这顾清婉自从出现,就没有跟陆远讲话,只是刚刚有过短暂的眼神交流。 但柳玄阴能够看出来,顾清婉跟陆远之间,是陆远说的算。 而现在————陆远不吭声———— 最终,柳玄阴望向陆远,冷冷的开口道:“陆道长,信与不信,在於你。” “但这是你现在唯一能確保李修业“暂时”安全的选择。” “杀了我,或者强行攻击,李修业必死无疑。” “放我走,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的语气平淡,却將“暂时”和“一线生机”这两个词咬得格外清晰。 將选择的残酷性,赤裸裸地摆在了陆远面前。 是用老头子的性命,去赌顾清婉能不能在禁制发动前救下人? 还是暂时放过这个罪魁祸首,换取一个“暂时”的安全和“一线”救人的机会? 陆远死死攥紧了拳头,头脑陷入了风暴。 陆远虽然相信清婉的实力,但涉及到老头子的生死,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这件事难的並不是,放虎归山跟老头子的命。 关乎到老头子,那这件事就不是选择题。 那一定是要老头子的命! 陆远怕的是,柳玄阴这个傢伙最后出尔反尔。 毕竟,现在一切的主动权都在柳玄阴手中。 陆远怕的就是,柳玄阴最后还是把老头子弄死。 “陆道长,时间不多咯。” “在磨磨蹭蹭的话,你师父可就要顶不住了。” 柳玄阴的声音像是催命符一样传来。 陆远抬起头,望向半空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陆远希望顾清婉此刻能给自己一个眼神,一个暗示。 哪怕只是微微点一下头,告诉自己,放心,有她在,柳玄阴动不了老头子。 但顾清婉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薄雾后的血色重瞳平静无波,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神祇雕像。 在静静地观察著凡人的挣扎与抉择。 陆远看不懂她的想法,也猜不透她的打算。 时间,在柳玄阴那平静却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一分一秒地流逝。 如同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凌迟著陆远的神经。 最终,陆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冰冷潮湿,带著浓郁阴气与血腥味的空气,刺得他肺叶生疼。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好。” 陆远的声音乾涩沙哑。 没办法。 事到如今,陆远没有任何能够反制柳玄阴的手段。 一点都没有。 陆远不能用老头子的命去赌。 或者说,这也算不上是赌。 老头子的命,就是在柳玄阴的手上。 儘管知道柳玄阴这傢伙最后有可能不会信守承诺。 但,陆远没有任何一点办法。 现在,除了答应柳玄阴,没有任何一丁点的办法。 “我答应你。放你,和虎胡滸离开,但你————” 陆远死死盯著柳玄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警告。 “必须立刻启动“保魂”禁制,稳住我师父的魂魄!” “並且,將安全解除九幽炼魂链”的方法,原原本本告诉我!” “若有半句虚言,或者我师父有任何闪失————” “我陆远发誓,就算追到天涯海角,魂飞魄散,也必让你柳家————鸡犬不留!” 这是没什么用的狠话,但却不得不说。 最后四个字,陆远几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顿地挤出来的。 柳玄阴那死寂的灰白瞳孔,在听到陆远说出“好”字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似乎也鬆了口气。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可以。” “老夫以柳家先祖之名起誓,只要你们信守承诺,放我们安全离开。” “老夫必定启动“保魂”禁制,並告知解除之法。” “至於事后柳家是否寻仇————今日之后,老夫会离开关外,远遁他乡。” 说罢,柳玄阴不再看陆远,而是转向半空中的顾清婉:“陆道长已应允。” “还请高抬贵手,打开通道,放我等离去。” “在下立刻启动禁制。” 一旁的虎胡滸闻言,脸上瞬间涌起狂喜之色。 连滚带爬地从角落里站起来,缩著脖子,小心翼翼地往柳玄阴身边靠,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走。” 顾清婉那清冷平静的声音,如同最后的赦令,打破了洞穴中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柳玄阴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著身后那两尊气息萎靡的邪神虚影低喝道:“神尊,隨我离开!” 说罢,他强撑著虚弱的身体,率先迈步,朝著那条被顾清婉挥手打开的通道走去。 他脚步虽有些跟蹌,但目標明確,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万骸污母”的虚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污秽的囊体艰难蠕动,带著那受创更重,几乎快要维持不住形態的“千面梦魔”的残余部分,缓缓融入通道入口处的黑暗,跟在柳玄阴身后。 通道外,翻涌的血骸鬼气和邪物嘶吼似乎也暂时安静了些许。 缩在角落里的虎胡滸,在看到通道打开,柳玄阴率先迈步的瞬间,眼中那压抑的恐惧瞬间被狂喜取代! 他仿佛生怕顾清婉反悔,又怕柳玄阴丟下他。 几乎是在柳玄阴动身的同时,便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如同受惊的野狗,不管不顾地朝著通道口————冲了过去! 陆远看著虎胡滸那连滚带爬,失魂落魄,只顾逃命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虎胡滸背叛的恨意,有放虎归山的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为了老头子而不得不妥协的无力。 然而,就在虎胡滸的身影即將衝出通道,半边身子已经沐浴在外界那微弱,带著血腥气光线的瞬间! 一直静静悬浮,仿佛已经默许了这场交易的顾清婉,动了。 她的动作依旧优雅,缓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凌驾於规则之上的漠然。 她甚至没有去看即將消失在通道外的虎胡滸,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那双笼罩在薄雾后的血色重瞳,极其隨意地——————朝著虎胡滸即將消失的背影,轻轻—— ——瞥了一眼。 仅仅是一瞥。 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任何光芒闪烁,甚至连杀意都没有。 就只是————看了一眼。 然而,就在她目光落定的剎那。 已经大半个身子衝出通道,脸上甚至已经浮现出劫后余生狂喜的虎胡滸,前冲的动作猛地一滯! 仿佛撞在了一层无形无质,却比万载玄铁更加坚固的屏障之上! 不,不是撞上。 是————凝固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到愕然,到不解,最后化为一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定格。 他张大了嘴,似乎想惊呼,想求饶,想质问,但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气流徒劳的,嘶哑的摩擦声。 紧接著,在陆远骤然收缩的瞳孔中。 在柳玄阴猛地停下脚步,骇然回头的注视下。 在那两尊邪神虚影骤然停止蠕动,散发出惊恐波动的“目光”中。 虎胡滸那定格在通道口,沐浴著內外交界处诡异光影的身体。 如同一个被无形巨手缓缓攥紧的,脆弱不堪的————泥偶。 噗嘰———— 一声令人牙酸,反胃的,仿佛湿透棉絮被强行挤压爆裂的,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闷响。 没有鲜血四溅,没有骨肉横飞。 虎胡滸的整个身体,连同他身上那件破烂的衣衫,脸上定格的表情。 他体內残存的虎家血脉之力,沟通“神明”的残破灵觉。 他所有的生机,魂魄,存在————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声轻响中,被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沛然莫御的,纯粹的“湮灭”之力。 从最微观的层面,瞬间——————捏合,压缩,然后———— 彻底———— 爆开! 不是爆炸,是湮灭式的,从存在层面被彻底抹除的“爆开”。 原地,只留下一小团迅速消散,顏色混杂的,仿佛劣质顏料混合的淡淡雾气。 以及一股极其微弱,瞬间就被洞穴阴气衝散的,带著虎家特有气息的残渣余韵。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虎胡滸,续灯虎家这一代的家主。 一个在关外十家中也算得上號的人物,一个精心布局,將陆远引入绝境的阴谋执行者。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死得干於净净,死得彻彻底底,连一点像样的痕跡都没有留下。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通道口,那被他短暂遮挡的光线重新透了进来,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 洞穴中,陷入了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死寂,都要冰冷的凝固。 柳玄阴僵在原地,一只脚在通道內,一只脚在通道外,维持著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 “万骸污母”与“千面梦魔”的残余虚影,在黑暗中疯狂颤抖。 它们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惧与臣服意念,甚至不敢再向前挪动半分。 仿佛前方不是生路,而是更加恐怖的炼狱入口。 陆远也完全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顾清婉微微转过头,那双血色重瞳,透过薄雾,再次“看”向了下方已经完全傻掉的柳玄阴。 清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冷的泉水流过光滑的玉石:“我没说放过你。” 第198章 「呦~」「柳家主,你还在等什么?」(4400) 第198章 “呦~”“柳家主,你还在等什么?”(4400) 顾清婉那清冷平静、毫无波澜的几个字,如同一道道无声惊雷。 狠狠劈在了僵立在通道口的柳玄阴心头,也瞬间將陷入呆滯的陆远惊醒! 陆远大脑“嗡”的一声,陷入了一片短暂的空白。 但隨即,一个比这寒意更加冰冷,更加让他灵魂颤慄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狠狠噬咬了上来。 老头子! 柳玄阴要狗急跳墙了!!! 顾清婉没打算放过柳玄阴! 那柳玄阴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立刻发动禁制,和老头子同归於尽!!! “別杀他!!!放他走!!!” 陆远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便是朝著半空中的顾清婉大声喝道。 声音因为极度的焦急和后怕而有些变调,在寂静的洞穴中显得格外刺耳。 陆远不知道顾清婉今天是怎么了,为何行事如此反常,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是被这诡异的“锁灵绝地”和邪阵影响了心智? 还是因为她本身隨著力量恢復,性情也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变化? 但这些猜测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立刻阻止她! 柳玄阴就是一根拴在老头子脖子上的致命绳索,稍一用力,老头子就没了! 陆远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能衝上去。 但陆远真炁被锁,重伤在身,连站稳都勉强,只能徒劳地嘶喊。 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顾清婉,老头子还在下面! 不能把柳玄阴逼到绝路! 而被那股无法理解的“静止”之力彻底凝固,如同琥珀中飞虫般的柳玄阴。 在听到陆远这声急切的喝止时,那灰白眼眸深处凝固的惊恐与绝望之中,骤然爆发出最后一丝近乎疯狂的希冀与狠厉! 他虽然身体、法力、魂魄乃至与阵法的最后勾连都被强行“冻结”,但意识尚存,思维未灭! 他听得到,也“看”得到! 陆远还在乎李修业的命! 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唯一的生机! “陆————远!!” 一声极其艰难,仿佛从被冻结的喉咙深处,混合著灵魂颤音挤出的嘶吼。 带著无尽的怨毒与最后的威胁,如同垂死毒蛇的尖啸,狠狠刺向陆远。 “管好她!!让她收手!!放我走!!” “否则————李修业————必死无疑!!” “我若魂飞魄散————禁制立时反噬————他顷刻便化为飞灰!!” 柳玄阴死死“瞪”著陆远,那凝固的灰白眼珠中,充满了赌徒般的疯狂与孤注一掷。 他在赌,赌陆远不敢拿李修业的性命冒险。 赌陆远能“管住”或者说“劝住”这个行事诡异莫测的顾清婉! 他此刻唯一的生路,就在陆远身上! 陆远的心臟猛地一抽,柳玄阴那充满威胁的话语,如同冰锥,再次刺入他紧绷的神经。 陆远当然知道柳玄阴所言非虚。 那“九幽炼魂链”与阵法的勾连必然极其恶毒,柳玄阴一死,老头子绝无幸理。 他猛地转头,自光急切地投向半空中的顾清婉。 张了张嘴,准备开口,准备用最恳切,最焦急的语气,跟顾清婉好好“谈一谈”。 分析利,告诉她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杀柳玄阴泄愤,而是先確保老头子的安全。 哪怕暂时放虎归山,再从长计议———— 一时间,陆远在想,顾清婉的阴婚是跟驭鬼柳家有关係。 所以———— 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清婉根本忍不住,就是想要弄死柳玄阴。 但———— 无论如何,陆远都做不到拿老头子的命开玩笑。 然而,就在陆远转头,自光与顾清婉接触,嘴唇刚刚开启,第一个音节尚未吐出的剎那。 一直静立悬浮,仿佛在静静欣赏柳玄阴最后挣扎的顾清婉,也微微转动了视线。 她的目光,平静地,却又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穿透力地,落在了陆远脸上。 四目相对。 陆远在那双笼罩著淡淡薄雾,仿佛通往无尽毁灭深渊的血色重瞳中,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冰冷,漠然。 他看到的,是一抹————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安抚。 是的,安抚。 那眼神平静依旧,却不再有之前那种俯瞰螻蚁,漠视生死的极致神性。 反而多了一丝————属於“人”的,带著温度的理解与承诺。 这眼神是如此篤定,如此从容,带著一种凌驾於一切算计与威胁之上的,绝对的掌控力。 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抚平了陆远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也让陆远那衝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清婉甚至没有开口,没有点头,没有做出任何明確的承诺动作。 仅仅就是这样一个眼神。 一个平静的、安抚的、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的眼神。 然后,顾清婉便重新移开目光。 再次將那双恢復了极致漠然的血色重瞳,投向了被“凝固”的柳玄阴。 仿佛刚才对陆远的那一眼安抚,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瞬间。 她的注意力,始终牢牢锁定在真正的“目標”身上。 陆远僵在原地,到了嘴边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 清婉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是说她有把握在柳玄阴发动禁制前救下老头子? 还是说她有办法能解除那恶毒的禁制? 又或者————她根本不在乎柳玄阴的威胁,有绝对的信心能在禁制生效前彻底“解决”问题? 陆远不再试图喝止或劝说顾清婉,而是屏住呼吸,自光紧紧跟隨著顾清婉,等待著她的下一步动作。 既然她让自己“放心”———— 那就————试著相信一次。 也只能相信———— 而此刻,柳玄阴也清晰地“看”到了顾清婉与陆远之间那短暂的眼神交流。 也“感觉”到了陆远身上气息的微妙变化。 从极致的焦急恐慌,转变为一种复杂的,带著迟疑的平静。 一股比刚才被“冻结”时更加冰冷,更加绝望的寒意,瞬间淹没了柳玄阴残存的意识。 陆远————竟然被那个眼神安抚住了?! 不! 不可能! 李修业是他的软肋! 他怎么可能———— “你的条件,无效。” “因为————” “你的命,和你的依仗,现在都由不得你了。” 顾清婉那清冷平静,不带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 彻底宣告了柳玄阴所有算计、所有威胁、所有垂死挣扎的终结。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一直“凝固”著柳玄阴、至高无上的“静止”之力骤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冻结,而是仿佛化作了一只无形的大手。 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碾压性的意志,开始强行剥离,瓦解柳玄阴身上最后残存的生机。 “呃啊啊啊!!!” 柳玄阴那被冻结的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无声的,却充满了极致痛苦与灵魂被撕裂般恐惧的惨嚎!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机———— 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如同抽丝剥茧般,强行地,粗暴地———— 扯离他的魂魄! 那种痛苦,远超肉身上的任何酷刑,是直接作用於存在根本的撕裂与剥夺! 绝望! 彻头彻尾的绝望! 比死亡更加冰冷的绝望! 这下————好像真的要死了! 不! 柳玄阴绝不甘心! 他柳玄阴谋划一生,算计一世,岂能落得如此下场?! 就算要死,也要让顾清婉和陆远付出代价! 至少————要让他们后悔!让他们眼睁睁看著李修业死! 最后一丝疯狂、不顾一切的念头,如同迴光返照的毒火,在柳玄阴残存的意识中轰然燃起! 一时间,柳玄阴集中了所有残存的力量,所有的怨毒,所有的毁灭欲望。 化作一道最决绝、最恶毒的意志衝击,不管不顾地朝著洞穴深处,朝著“阴煞炼魂台”的方向,狠狠“撞”了过去! 这是他最后的手段! 以自身残魂为引,强行引动“阴煞炼魂台”预设的,与操控者生命状態相连的,最基础的“同殞”禁制! 这个禁制层级最低,不需要复杂操控,只与操控者,也就是他的生命气息直接绑定! 一旦他彻底死亡,或者生命气息衰弱到某个閾值以下,禁制便会自动激发! 届时直接引爆炼魂台积存的部分地阴煞气!! 虽然威力不如主动引爆,但也足以將台上奄奄一息的李修业炸得尸骨无存,魂飞魄散这是他最后的报復! 最后的疯狂! 他要让顾清婉和陆远,竹篮打水一场空!要让他们永远活在害死李修业的悔恨之中! “给我————陪葬吧!!” “李修业!!!” 柳玄阴在心中发出无声而又歇斯底里的咆哮。 將那道凝聚了所有残存力量与怨毒的意志衝击,狠狠地“撞”向了与“阴煞炼魂台”相连的那最后一丝,最本能的,源自生命绑定的微弱感应! 然而— 那道充满毁灭与怨毒的意志衝击,如同泥牛入海,撞入了一片————虚无。 不,不是虚无。 是断流。 柳玄阴惊骇欲绝地“发现”,自己与“阴煞炼魂台”之间。 那种源自生命绑定,本该无法被外力轻易切断的最基础,最本能的感应与联繫————消失了! 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仿佛有一条无形的,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了他的残魂与炼魂台之间。 將他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念头,彻底隔绝,湮灭!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那是最基础的阵法生命绑定! 是炼製“阴煞炼魂台”时就预设好的,与操控者魂魄本源相连的规则! 除非阵法被彻底摧毁,或者有超越阵法创造者理解的力量强行篡改规则,否则怎么可能被切断?! 顾清婉刚才“冻结”他,,至少还能理解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压制。 可现在————连这种最基础的生命绑定都被无声无息地切断了?!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对规则本质的理解与掌控力?! 就在柳玄阴因为这突如其来、远超理解的变故而陷入极致惊恐与茫然时。 残存的意识几乎要因为无法理解而彻底崩溃时一一个陌生的,清冷中带著一丝淡淡戏謔与嘲弄的女子声音。 毫无徵兆地,从洞穴深处那片原本属於“千面梦魔”与“万骸污母”盘踞的幽暗阴影区域中,清晰地传了出来:“呦~” “柳家主,你还在等什么?”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存在”的耳中。 也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柳玄阴那近乎停滯的意识里。 “不是要让李观主给你陪葬吗?” “为何还不动手?” “莫不是————心软了?” 这声音————不是顾清婉! 也不是陆远! 更不可能是早就死了的虎胡滸! 是谁?! 这洞穴深处,除了那两尊被重创的邪神,难道还藏著其他人?! 柳玄阴惊骇欲绝,残存的意识疯狂“扫视”著声音传来的方向。 而陆远也是一怔,猛地转头望向洞穴深处那片黑暗。 起初陆远的眼神中,只是惊愕,但很快,陆远的瞳孔猛的一缩。 这————这声音?!! 顾清婉却依旧悬浮在半空,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毫不意外。 只是她的血色重瞳,似乎也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极其轻微地偏移了一丝。 就在眾人,或者说眾存在,惊疑不定之际一“叮铃————哗啦————” 一阵金属碰撞,拖曳的清脆声响,从洞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紧接著,在柳玄阴那骤然收缩到极限的,凝固的灰白瞳孔倒影中。 在陆远骤然亮起、充满不敢置信的惊愕目光注视下一数段粗大、冰冷、闪烁著幽暗金属光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恶毒符文的————锁链。 如同被丟弃的垃圾一般,从洞穴深处的黑暗中,被隨意地————拋了出来。 “啪嗒————啪嗒————” 锁链断口参差不齐,仿佛被某种无法形容的巨力强行扭断,扯裂。 断口处还残留著丝丝缕缕精纯却混乱的地阴煞气与魂魄怨念的残渣,它们在空中划出几道黯淡的弧线。 然后散乱地,重重地————摔落在了柳玄阴被“凝固”的身体前方,不足三尺的地面上0 溅起几缕微尘,发出沉闷的响声。 洞穴中,瞬间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柳玄阴的“目光”,死死地,死死地“钉”在那几段断裂的锁链之上。 那灰白眼眸中最后一丝神采,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摇曳,明灭,最终————彻底熄灭。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的,无法理解的————死灰。 那是———— “九幽————炼魂————链————” 他残存的意识,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辨认出了那陪伴,掌控,並作为他最后杀手鐧无数年的,熟悉到骨子里的器物。 断了。 被人从“阴煞炼魂台”上,强行扯断,然后像丟垃圾一样,丟在了他的面前。 而他,身为柳家家主,身为大阵的核心操控者,身为炼魂链名义上的主人,竟然———— 从头到尾,没有丝毫察觉! 直到此刻,看到这断裂的残骸,他才“明白”过来,为何自己与炼魂台的感应会彻底断绝。 他最后的依仗,最大的筹码,最恶毒的威胁————在不知何时,早已被人————釜底抽薪。 而那个“人”———— 柳玄阴那死灰空洞的“目光”极其艰难地从地上断裂的锁链,移向了洞穴深处那片依旧幽暗的阴影。 那个陌生的,带著戏謔与嘲弄的清冷女声,再次响起,仿佛在回答他无声的疑问:“柳家的手艺,还是这么————粗糙。” “这链子,不太结实。” 至於来的人是谁———— 柳玄阴自然不知道。 但陆远知道。 完美之神,器物成神! 美神!! 第199章 「小~道~士~」(4400) 第199章 “小~道~士~”(4400) 那清冷中带著一丝慵懒戏謔的女声,如同珠玉落盘,在死寂的洞穴中迴响。 也如同最后的宣判,彻底击碎了柳玄阴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倖。 隨著话音落下,洞穴深处那片原本盘踞著“千面梦魔”与“万骸污母”的虚影,此刻已变得幽暗深邃的阴影区域。 如同被无形之手缓缓拨开的幕布,开始泛起一圈圈柔和的,仿佛月光流淌的涟漪。 没有地脉阴气的暴动,没有邪阵符文的闪烁。 更没有“千面梦魔”那种甜腻诡譎的精神污染,或是“万骸污母”那污秽恶臭的气息。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仿佛与这片充斥著阴邪与绝望的空间格格不入的,纯净而———— 完美的“存在感”。 正在缓缓降临。 首先从阴影中探出的,是一只————手。 不,或许不能用“手”这样凡俗的词汇来形容。 那是一只————仿佛凝聚了世间一切关於“完美”想像的艺术品。 肌肤细腻莹润,在洞穴昏暗的光线下,泛著一种温润如极品羊脂白玉,却又仿佛內蕴著淡淡月华的光泽,毫无瑕疵。 五指修长,骨节匀称,指甲圆润,透著一抹健康的淡粉。 每一寸弧度,每一分比例,都精准到了一种令人心颤的,近乎“法则”般的和谐。 这只完美无瑕的手,以一种极其隨意,甚至带著一丝慵懒的姿態,轻轻拨开了最后一片阴影。 紧接著,一道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的出现,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 没有顾清婉降临时的空间震颤与规则轰鸣,也没有邪神浮现时的阴森诡譎与精神压迫。 她的“存在”本身,就仿佛自带一种无形的,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场”。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自然而然地吸引,甚至可以说是“抚平”了周围一切混乱、邪恶、负面的气息与光影。 当她完全显出身形,静静立於那片幽暗之前时,整个洞穴,似乎都在这一瞬间,有了一剎那的————凝滯。 並非力量的压制,而是一种————认知上的衝击。 陆远屏住了呼吸,儘管早已通过声音猜到是谁。 儘管曾亲眼见过她“器物成神”,雷火淬炼后的惊世蜕变。 但此刻再次见到,他依旧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震撼。 美神———— 真的太美了———— 她穿著一身样式极其简约,却剪裁得无可挑剔的月白色长裙。 那並非顾清婉身上那种清冷如月华,坚韧如寒玉的质感。 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內敛,仿佛能吸收並折射出万物最和谐光彩的奇异丝缎。 长裙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在腰间以一根同样月白色,不知是何材质的丝絛轻轻一束。 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却又绝无半分妖嬈媚俗,只余纯净高华的完美曲线。 她的长髮如最上等的墨色绸缎,並未过多修饰。 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 几缕髮丝自然垂落颈侧,更添几分隨性与灵动。 发间那根白玉簪子,看似普通,却与她的气质完美融合,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而她的脸———— 陆远曾经以为,顾清婉那冰冷完美的轮廓,已是人间不应有的绝色。 而眼前这张脸,却詮释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同样超越了凡人想像极限的“美”。 那並非顾清婉那种带著毁灭与神性,令人不敢直视的,冰冷到极致的完美。 而是一种————温暖生动,仿佛匯聚了天地间所有关於“美好”“和谐”“圆满”概念的存在。 活生生的“完美”。 眉如远山含黛,不画而翠。 眼似秋水横波,顾盼生辉,瞳孔是澄澈剔透的琥珀色。 仿佛蕴藏著亿万星辰流转的轨跡,又像是倒映著世间一切最美好的景象。 清澈见底,却又深邃无边。 琼鼻秀挺,唇不点而朱,唇角微微上扬。 天然带著一丝似有若无的,足以让任何人心神摇曳的浅淡笑意。 那笑意並非刻意,而是源自一种对自身、对万物、对“存在”本身极度满足与和谐,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安然与愉悦。 她的肌肤欺霜赛雪,通透无瑕。 仿佛能看见皮下极其细微的,健康红润的血色,却又没有丝毫烟火气。 整张脸的五官、轮廓、肤色、神態,乃至每一根睫毛的长度与弧度。 都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绝对意义上的“黄金比例”与“和谐统一”。 多一分则艷,少一分则淡,增一寸则冗,减一寸则缺。 仿佛她就是“美”这个概念在物质世界的终极具现,是“完美”这个词本身活过来的样子。 但最令人震撼的,並非仅仅是这具皮囊的极致完美。 而是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气息”。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精准描述的气息。 混合了“器物”的沉静温润,“神灵”的纯净高华。 以及“生命”的鲜活灵动於一体的奇异气息。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刚刚从九天之上謫落凡尘的完美玉像。 却又带著活人才有的温度与生机。 她眸光流转间,带著洞悉世情的智慧与淡然,却又无丝毫沧桑与暮气,只有一片纯净澄澈的安然。 她与这片阴邪污秽的洞穴格格不入。 却又仿佛能以自己的“完美”与“和谐”,自然而然地將周围的污秽与混乱“排斥”,“净化”。 在她身周三尺之內,形成了一片奇异而静謐的,仿佛独立於这片绝地之外的“净土”。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琥珀色的,仿佛蕴藏著星辰大海的眼眸,带著一丝淡淡的,饶有兴味的笑意。 先是扫了一眼地上那几段断裂的“九幽炼魂链”。 然后目光流转,落在了被顾清婉的力量彻底“凝固”,已然陷入彻底死灰与绝望的柳玄阴身上。 红唇微启,再次吐出那清冷中带著戏謔的嗓音:“是在惊讶我为什么能拆开“九幽炼魂链”?” 她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悦耳动听。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著某种奇妙的韵律,让人听著便觉心神舒畅。 但话语中的內容,却让柳玄阴那残存的意识,如坠无底寒渊。 美神。 器物成神,完美无瑕。 她来了。 当这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走出阴影。 当她那双蕴藏著星辰流转的琥珀色眼眸带著一丝慵懒笑意扫过全场,当她清泉般的嗓音再次响起时。 陆远那因为极致的紧张,后怕,以及对顾清婉行为的费解而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仿佛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震惊,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陆远心中所有的疑虑,焦急与茫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难以言喻的————释然与激动! 美神?! 真的是她?! 她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会在这里?! 无数疑问如同气泡般在陆远脑海中炸开。 但此刻,这些疑问都敌不过一个最清晰,也最让他心潮澎湃的事实,美神来了! 是她提前潜入了洞穴深处,悄无声息地解除了老头子身上最大的威胁?! 是了! 一定是这样! 难怪清婉刚才那么从容,那么篤定,甚至带著一丝“玩味”地看著柳玄阴最后的疯狂! 她根本就不是在冒险,也不是什么性情大变。 不管是不直接出手,还是让柳玄阴再全力来一次,还是其他各种奇怪的事情。 现在来看,不过是在给美神爭取时间罢了! 陆远现在有些懵,她们什么时候联繫上的? 美神又是怎么做到的? 陆远完全不知道,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老头子————安全了! 至少,最大的威胁“九幽炼魂链”已经被解除了! 柳玄阴最后的同归於尽底牌,成了一张彻头彻尾的废牌!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从陆远的心底涌起。 这种绝境逢生、希望重燃时的情感宣泄,一时间真是无法抑制。 陆远死死盯著美神那完美无瑕,带著淡然笑意的侧脸。 又猛地转头看向半空中依旧平静悬浮的顾清婉。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以及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美神那带著一丝慵懒笑意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脸色还残留著惊骇与狂喜交织的陆远。 她那双仿佛倒映著星辰流转的琥珀色眼眸,在落到陆远身上时,那抹淡淡的,近平神性的嘲弄与戏謔迅速褪去。 转而化为一种更加柔和,更加生动,甚至带著一丝————促狭的温暖笑意。 那笑意让她完美得不真实的脸庞,瞬间多了一种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仿佛九天之上的神女忽然起了玩心,想要逗弄一下凡间的后辈。 她並未立刻走向陆远,而是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微微偏著头,眸光流转,上下打量了陆远一番。 看著他那一身沾满血污和尘土,破破烂烂的道袍。 看著他脸上青紫的伤痕,尚未乾涸的血跡,以及那双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然后,她红唇微启,那清泉般悦耳的嗓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语调中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宠溺的调侃:“哟~小道士。” “刚才是不是嚇坏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洞穴中残余的阴冷气息,落入陆远耳中。 如同带著温度的暖流,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小道士”这个称呼,从她口中叫出来,没有半分轻慢,反而带著一种亲昵的,仿佛家人般的熟稔。 陆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与此刻肃杀氛围格格不入的调侃弄得一愣。 脸上的狂喜表情都僵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抹了把脸。 结果蹭了一手血污,更显得狼狈。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或者道谢,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只化作一声带著鼻音的,闷闷的“嗯”。 算是承认了刚才自己確实被嚇得够呛。 美神见状,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她轻轻向前迈了一小步,那月白色的裙裾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摆动,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嘖~” “瞧你这傻样儿哩~” 她微微皱了皱挺翘的鼻子,这个带著些许娇憨的小动作,由她做出来,非但不显突兀,反而有种惊心动魄的可爱。 她的目光扫过陆远包扎著、依旧渗血的右手。 又掠过他因为真被锁和伤势而有些站立不稳的身形。 那琥珀色的眸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极其细微的心疼,但很快又被那促狭的笑意掩盖。 “是不是觉得天都塌了?” “觉得清婉今天不对劲,要不管不顾弄死那老鬼,连累你家老头子?” 她的话语直白而精准,仿佛能看透陆远刚才心中所有的焦虑与挣扎。 提到顾清婉时,她用了“清婉”这个称呼,语气自然熟稔,显然彼此关係非同一般。 陆远被她说得更加窘迫,耳根都有些发烫,只能訕訕地点头。 他又忍不住抬眼偷偷瞥了一眼半空中依旧静立,仿佛对下面这番“敘旧”毫无兴趣的顾清婉。 美神將陆远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加深,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倾身向前,这个动作让她完美的曲线更加凸显。 也让她那张绝美的脸庞离陆远更近了一些,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小秘密。 “放心啦~~” 她眨了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 “有姐姐们在,还能真让你家老头子出事不成?” 她的语气轻鬆而篤定,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庇护意味。 “清婉在上面跟他周旋,吸引注意,顺便看看这老鬼还有什么压箱底的阴招。” “我呢,就趁机会溜下去,看看你家老头子怎么样了,顺便————” 她说著,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那几段断裂的“九幽炼魂链”,又调皮地耸了耸肩,动作优雅至极。 “————帮他把身上那些破烂”收拾收拾。” “这老鬼的阵法弄得还挺复杂,花了我一点时间呢,要不然早就上来啦。” 美神的话语轻描淡写,仿佛刚才在柳家经营无数代,有超级邪神守护,危机四伏的“九幽炼神大阵”核心区域走了一趟。 並悄无声息地拆了人家的镇阵之宝,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甚至有点麻烦的小事。 陆远听得心潮起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朝著美神,也朝著半空中的顾清婉,郑重地拱手道:“多谢————” 陆远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老头子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美神直起身,恢復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態,但看著陆远那依旧难掩焦急的眼神,语气又柔和了几分。 “放心,他虽然吃了不少苦头,真炁损耗严重,魂魄也有些损伤,但根基未毁,意识尚存。” “我已经暂时稳住了他的伤势,断开了所有残余的阵法侵蚀。” “现在就躺在下面休息呢,等这里处理完,带他出去好生调养便是。” 听到老头子性命无碍,根基未毁,陆远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放鬆,身上的剧痛和疲惫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 美神见状,眸光微动,却並未上前搀扶。 只是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用一种略带骄傲的,仿佛姐姐在向弟弟展示自己本领的语气,轻声补了一句:“怎么样?” “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姐姐来帮你收拾烂摊子吧~” “小~道~士~” > 第200章 它们,绝不敢忤逆我!(5200) 第200章 它们,绝不敢忤逆我!(5200) 而与陆远这边的狂喜释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柳玄阴彻底沉入绝望深渊的状態。 是无边的惊恐与————无法理解。 美神? 器物成神? 完美无瑕? 这些信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残存的意识上,带来剧烈的,认知层面的灼痛。 他“看”著地上那几段断裂的,熟悉到骨子里的“九幽炼魂链”。 那断裂处狰狞的痕跡,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著他毕生的努力,柳家无数代的心血,以及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傲慢。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九幽炼魂链”,乃是柳家先祖採集九幽地心寒铁,融合无数阴魂怨念与地脉煞气,以“九幽炼神大阵”为核心,耗费数代之功才炼製而成的。 专门用来禁,炼化高层次存在的邪道至宝! 其坚固程度,其与阵法的勾连深度,其內蕴的恶毒禁制,都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莫说扯断,就算是同级別的法宝正面轰击,也未必能损其分毫! 更遑论是在不惊动他这个阵法核心操控者,不引发任何禁制反噬的情况下。 將其————如同拧麻花般轻鬆扯断?! 而且,时间!时间也对不上! 他从下面上来,到与陆远对峙,再到顾清婉降临,双方交手———— 满打满算,也绝不超过半个时辰! 在这短短半个时辰里,要悄无声息地潜入被重重邪阵和邪神守护的洞穴最深处。 找到“阴煞炼魂台”,在不惊动任何禁制,不引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破解“九幽炼魂链”与阵法。 然后与“阴煞炼魂台”,甚至与他这个操控者之间的多重恶毒勾连,然后————將其强行扯断?!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实力?何等诡异的手段?何等对柳家秘传阵法与炼器之道的洞悉?! 就算是顾清婉这个无法理解的亲自出手,柳玄阴觉得也未必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如此悄无声息地做到! 可现在,做这件事的,竟然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自称“器物成神”,美得不似凡物的女子?! 这个————这个女人是谁?! 为何自己从未听过?! 虎胡滸也从来没说过———— 她与陆远如此熟悉,中间必定有所交集,那既如此,必定会被乡间野神关注到。 那既然如此,虎胡滸就该知道! 毕竟连顾清婉这样隱秘的存在,陆远一直藏著掖著的,虎胡滸都知道,並且告诉了自己。 这没道理虎胡滸不说—— 难不成———— 难不成是虎胡滸藏了什么心眼儿? 故意不跟自己说? 现如今虎胡滸已经成了一团血雾,已经没法再问了。 但是———— 柳玄阴又觉得不会如此,毕竟驭鬼柳家跟续灯虎家的关係非同一般。 虎胡滸也没有理由,说了顾清婉的存在,却不说面前这个女人———— “不————不可能————你————你到底是谁?!” “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断得了九幽炼魂链”?!” “你用了什么邪法?!你到底————” 柳玄阴残存的意识,充满了极致惊恐与不解的嘶吼。 那“目光”死死“钉”在美神身上,仿佛要將她看穿,看透这不可思议现象背后的真相。 美神似乎感受到了柳玄阴那充满绝望与质问的“目光”。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琥珀色的、仿佛倒映著星辰大海的眼眸望了过来。 带著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般的嘲弄,落在了柳玄阴那凝固的,灰败的脸上。 “怎么做到的?” 她红唇微启,声音依旧清悦动听,如同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很难理解吗?” 她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由她做出来,带著一种浑然天成的,令人心旌摇曳的灵动与美感。 但说出的话,却让柳玄阴如坠冰窟。 “因为————” 她伸出那只完美无瑕的右手,纤细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又仿佛意有所指地,虚点了点地上断裂的锁链。 “我是器物成神。” 她的语气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却又蕴含著某种不容置疑的,触及规则本质的威严。 九幽炼魂链”再邪门,再厉害,再与阵法勾连紧密————” “它,终究是“器物”。” 美神那琥珀色的眼眸中,仿佛有万千器物的虚影一闪而逝。 有青铜古鼎的沉厚,有琉璃玉盏的剔透,有金石兵戈的锋锐,有丝竹管弦的灵动———— 最终,所有的虚影归於她那双纯净澄澈的眼眸。 化为一种凌驾於一切有形器物之上的,至高的“统御”与“完美”之意。 “而这世间一切“器物”————”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柳玄阴身上,那淡淡的嘲弄笑意变得清晰了一些。 “我,都管得了。” “我想让它断,它就得断。” “我想让它碎,它就得碎。” “就这么简单。” 美神那带著理所当然的,近乎“规则”般篤定的话语,如同最后一记重锤。 彻底將柳玄阴残存意识中最后一丝名为“理解”的壁垒,敲得粉碎。 器物成神————世间一切器物,她都管得了———— 这已经不是力量层次的差距,而是存在位格,触及规则本质的,令人绝望的鸿沟! 柳家引以为傲的,耗费无数心血炼製的邪道至宝,在对方眼中———— 恐怕真的就如同孩童手中脆弱的玩具,隨手便可拆解,丟弃。 但———— 还是那句话!!! 这怎么可能?! 关外何时出了这样一位存在?! 为何虎胡滸从未提及? 为何续灯虎家那些与山川地脉,古老“神明”相连的“眼睛”,从未观测到这样一位恐怖的存在降临? 除非————除非她一直就在,而且隱藏得极深,深到连虎家的监控网络都未能察觉? 又或者————虎胡滸真的隱瞒了什么? 就在柳玄阴的意识因这超越理解的现实濒临彻底混乱、崩溃的边缘时。 美神那带著淡淡嘲弄的目光,却並未从他身上移开,反而变得更加玩味。 仿佛在看一件即將碎裂的,却还想探究其最后纹理的瓷器。 “看你这样子————” 美神红唇微勾,那抹笑意中,除了嘲弄,更多了一丝———— 仿佛看到故人或者说,是故物落入如此境地的,复杂的讥誚。 “是不是还在想,虎胡滸为什么没告诉你,关於我的存在?” “续灯虎家那些游荡在关外山川里的“眼睛”,为什么没看到我?” 她似乎能轻易看穿柳玄阴意识中翻腾的每一个念头。 柳玄阴那凝固的灰白眼眸,剧烈地,无声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 美神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悦耳,却冰冷。 “让我再提醒你一下,柳家主。” 她微微向前倾身,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在洞穴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散发著淡淡的,圣洁的微光。 与这片污秽之地形成了极致而诡异的反差。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她的声音放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柳玄阴的意识深处。 “落顏坡,青瓷窑。” “那个將自己封死在窑炉中,以身为柴,以魂为釉。” “歷经七天七夜烈火焚身之苦,將自己活活烧製成器”,最终怨念不散,化为青瓷妖”的柳如烟。” “后来,被你们驭鬼柳家以香火供奉,以邪法炼化。” “意图將其培育成你们掌控的,新的“邪神”————” 美神每说一句,柳玄阴那死灰的眼眸就剧烈收缩一分! 当听到“青瓷妖”“驭鬼柳家”“邪神”这些关键词时,一段几乎被尘封,属於柳家彩的过往记忆碎片,如同被强行撬开的棺材板,骤然在他混乱的意识中翻腾起来! 落顏坡————青瓷妖————?! 是她?! 那个青瓷妖,变成了眼前这个————完美之神?! 这怎么可能?! 那青瓷妖明明充斥著怨念与邪气,是失败的残次品! 怎么可能蜕变成如此————完美,强大,甚至带著“正神”气息的存在?! 看著柳玄阴眼中那无法置信,认知崩塌的骇然,美神脸上的嘲弄之色更浓。 她直起身,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仿佛在欣赏一出拙劣的戏剧终於迎来了高潮。 “很惊讶,对吧?” 美神微微歪头,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著柳玄阴那扭曲凝固的脸。 “一个你们柳家都快要遗忘的“作品”。” “一个本该充满怨毒与邪气的“青瓷妖”,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还拥有了如此————让你们无法理解的力量?” 美神顿了顿,仿佛在给柳玄阴消化这惊天信息的时间,然后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你是不是还想问,为什么从始至终————” “虎胡滸,或者说续灯虎家那些散落在关外,號称能监视一切的神明”们,都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 “没有向你,向柳家,发出任何关於我的预警?” 柳玄阴的意识疯狂嘶吼:“对!为什么?!” 这是柳玄阴到现在也想不通的!! 续灯虎家与那些古老“神明”的契约和监控网络,是他们在关外行事的重要依仗! 连顾清婉这种被陆远极力隱藏的存在,都曾被捕捉到蛛丝马跡! 没道理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实力如此恐怖,还与陆远关係密切的“美神”,毫无所觉! 美神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傲然。 甚至带著一种俯瞰螻蚁般,属於更高层次存在的漠然与————神性威严。 “因为————” 她的声音依旧清悦,却仿佛带上了某种无形的,直达灵魂深处的威压。 “续灯虎家沟通,供奉,乃至驱使的,是游荡在这片土地上,混乱的,古老的神明”残念。” “或者说是————野神”,邪神”。” “而我————” 她微微昂起那线条完美的下頜,琥珀色的眼眸中,仿佛有万千器物的光辉流转,匯聚。 最终化为一种纯净,高华,凌驾於一切混乱与邪恶之上的,至高的“正神”之光! “是器物成神,是歷经真龙观歷代祖师雷火淬炼,褪尽污秽,重铸真灵,得享天地认可的————完美之神!” “是“正神”!” “那些续灯虎家沟通的野神”,“邪神”,与我————”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洞穴厚重的岩壁,看向了外界的山川大地,看向了那些隱匿在暗处,瑟瑟发抖的古老存在。 “————才算是同类”。 “,“不,准確说,是“下位”。”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它们,绝不敢忤逆我。” “从最开始,我就闻到了那些“野神”身上的味道。” “那沾染了续灯虎家,以及你们驭鬼柳家那令人作呕的污秽味道”。” “它们知道我在,但它们不敢说,不敢动,甚至————不敢看”。 “6 “因为我是“正神”,是凌驾於它们混乱本质之上的,更完整,更高阶的神”!” “它们那点可怜的,被你们利用的能力,在我面前,形同虚设。” 美神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柳玄阴身上,那傲然的神情稍稍收敛,重新化为那种带著淡淡嘲弄的平静。 “所以,柳家主,现在明白了吗?” “你们倚仗的“眼睛”,从始至终,在真正的“神明”面前————” “瞎了。” 美神那带著淡淡嘲弄与绝对神性威严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判决,在死寂的洞穴中缓缓迴荡。 她微微抬著下頜,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著柳玄阴那彻底失去神采,只剩下无尽空洞与死灰的脸庞。 仿佛一位真正的神只,在宣判一只试图褻瀆神威的螻蚁的终局。 站在一旁的陆远,从最初的狂喜与释然中逐渐平復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此刻的美神所吸引。 陆远看著美神那完美无瑕的侧脸,看著她微微昂首时,那线条优美的颈项与下頜勾勒出的,充满自信与傲然的弧度。 看著她那双倒映著微光,仿佛蕴藏著星辰大海的眼眸中,那毫不掩饰的,凌驾於一切之上的神性光辉。 你別说———— 现在的美神———— 是真他娘的帅嘞!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悄然划过陆远的心间。 不是那种对美貌的惊嘆,虽然美神的容貌確实已经超越了“美”的范畴。 而是一种对此刻她所展现出的那种绝对自信,傲然凌驾,掌控一切的气场与姿態的————由衷讚嘆。 褪去了刚才与他交谈时的促狭与温柔。 此刻的美神,才是那位真正歷经雷火淬炼,褪尽污秽,器物成神,得享天地认可的“完美之神”。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拥有绝色容貌与强大力量的存在。 而是某种“概念”的化身,是“完美”与“正神”在现世的行走。 这份傲然,这份自信,这份仿佛天生就该凌驾於万物之上的神性威严。 与她之前逗弄自己时的俏皮温柔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却丝毫不显突兀,反而更凸显出她存在的独特性。 然而,这短暂的,对美神风采的欣赏,很快就被另一道气息的变化所打断。 就在美神话音落下,柳玄阴的意识似乎因为这接二连三远超理解的打击,而彻底陷入一种麻木的,死寂的绝望。 连那凝固的灰白眼眸,都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点“活著”的波动。 一直静静悬浮在半空,仿佛只是这场“审判”旁观者的顾清婉,动了。 她似乎终於失去了“欣赏”猎物最后挣扎与崩溃的耐心。 这场“游戏”或者说“惩罚”,该结束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去看下方那已经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柳玄阴。 顾清婉只是微微垂下了眼脸。 笼罩在薄雾后的那双血色重瞳,其中倒映的星辰寂灭,世界崩坏的幻影,仿佛瞬间加速,坍缩。 化为两点深邃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黑暗。 她一直自然垂在身侧的,那只凝聚著一点纯粹黑暗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动作依旧优雅,缓慢。 却带著一种与美神的傲然神性,截然不同的冰冷与漠然。 仿佛只是在执行某个既定程序的————绝对意志。 隨著她手臂的抬起,指尖那点缓缓旋转的,纯粹的黑暗,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顏色也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內敛,仿佛一个微缩的,即將爆发的黑洞核心。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更加冰冷、更加死寂、更加凌驾於“生”与“存在”之上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以顾清婉为中心,缓缓瀰漫开来。 这股威压並非针对任何人,却让洞穴中残余的阴气、邪气,甚至美神身周那片“净土”的边缘,都仿佛受到了无形的排斥与压制,微微扭曲,退散。 美神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侧目,瞥了顾清婉一眼,那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 隨即唇角微勾,露出一个“请便”的,带著些许玩味的笑意。 她甚至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將“舞台”的中心,重新让给了顾清婉。 陆远的心,也隨著顾清婉的动作,再次提了起来。 他知道,清婉要动手了。 这一次,不再是戏弄,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终结。 顾清婉那抬起的手臂,停在了与肩齐平的位置。 指尖的黑点,已经旋转到几乎看不清具体形態。 只剩下一个仿佛能吸走所有视线与希望的,纯粹的黑暗原点。 她的目光,终於透过薄雾,落在了下方那被“凝固”、意识似乎已经彻底沉沦的柳玄阴身上。 没有言语,没有宣告,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极致的,漠视生死的平静。 然后,她那根凝聚著黑暗的食指,对著柳玄阴的方向,极其轻微地———— 向下一划。 “且慢!!!” “陆道长!!!” > 第201章 天王老子来了他今日也得死!(4600) 第201章 天王老子来了他今日也得死!(4600) 就在顾清婉那蕴含著终结一切、抹除存在的黑暗之力即將隨著她手指划落,彻底湮灭柳玄阴的最后剎那。 两声急促、焦灼、甚至带著一丝惊惶的呼喊。 如同两道破空的利箭,毫无徵兆地、强行撕裂了洞穴中那凝固到极致的死寂与杀意。 从洞穴入口处那条被顾清婉打开的通道外,骤然传了进来! 声音並非一人所发,而是两道截然不同的声线交织重叠。 充满了急切与阻止之意,目標明確地直指陆远!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洞穴內的气氛瞬间再次剧变! 顾清婉那即將划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指尖那点纯粹黑暗的旋转,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滯涩。 笼罩在薄雾后的血色重瞳,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极其冷漠地扫向了通道入口的方向。 美神脸上那玩味的笑意也稍稍收敛,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隨即化为一种饶有兴味的探究,同样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陆远更是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循声望去,脸上充满了惊愕与警惕。 又是谁?! 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还叫自己的名字? 听声音,並非熟人———— 而被“凝固”在原地、意识早已陷入无边死寂、只等最终湮灭降临的柳玄阴,那灰白眼眸深处最后一点几乎熄灭的微光,似乎也因为这两声突如其来的呼喊,而极其微弱地、近乎本能地————颤动了一下。 难道————还有变数? 还有人————来救他? 不,不可能。 柳玄阴残存的意识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驭鬼柳家在此地布局是绝密,除了他和已死的虎胡滸,关外十家中知晓內情的寥寥无几。 更不可能有人能突破外面“血骸灵主”和无数邪物的封锁,精准找到这里,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在眾人心思各异的注视下,通道入口处那被顾清婉力量维持的、隔绝內外的无形屏障。 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显然有外力正在试图强行进入。 或许是————得到了內部某种力量的默许,顾清婉並未加固封锁。 紧接著,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略显仓促、甚至带著一丝狼狈地从那波动的屏障中“挤”了进来。 首先踏入洞穴的,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 他身量颇高,穿著一身剪裁合体、料子看似普通却隱隱有暗纹流转的深蓝色劲装。 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袖口与下摆绣著简约云纹的短。 他的头髮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因为匆忙赶路而微微汗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他的容貌算得上俊朗,眉眼清澈,鼻樑挺直,嘴唇紧抿,此刻脸上却布满了焦急与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凝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双眼睛,並非寻常的黑色或棕色。 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仿佛蕴含著雷雨將至前天空色彩的深紫色。 此刻这双紫眸正急切地在洞穴內扫视,瞬间便锁定了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陆远。 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神色,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焦虑取代。 他周身气息內敛,却隱隱有一种仿佛能沟通天地,引动某种自然伟力的奇异波动。 他的气息与这片“锁灵绝地”的阴邪氛围隱隱对抗,让他身周数尺內的空气都显得比別处“清澈”一些。 他腰间悬掛著一枚非金非木、造型古朴的令牌,令牌上隱约可见一个龙飞凤舞的“李”字。 紧隨其后进来的,则是一位年约六旬、身形清癯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布袍,布袍款式老旧,袖口宽大,脚下一双寻常的黑色布鞋。 打扮得如同乡间隨处可见的教书先生,朴素至极。 他的头髮花白,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整齐地綰在头顶。 面容清瘦,皱纹深刻,尤其是一双眉毛又长又白,斜飞入鬢,为其平添了几分严厉与沧桑。 老者的脸色比年轻人更加难看,甚至带著一丝不正常的青白。 仿佛刚刚经歷过巨大的消耗或惊嚇。 他手中拄著一根看似寻常的、泛著油亮光泽的乌木拐杖。 但仔细看去,那拐杖的顶端並非寻常的兽首或圆球。 而是雕刻著一个极其复杂、仿佛不断在缓慢旋转的阴阳鱼图案,隱隱有晦涩的灵光流转。 他的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深邃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此刻这双眼睛也正死死盯著陆远,又迅速扫过地上断裂的“九幽炼魂链”、被“凝固”的柳玄阴。 以及半空中那两道令人灵魂战慄的身影,顾清婉和美神。 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后怕,以及一丝————深深的忌惮。 两人的闯入,显然並非毫无代价。 那年轻男子气息微喘,额角见汗,深紫色眼眸中隱有电光一闪而逝。 似乎刚刚动用了某种消耗极大的秘法。 而那灰袍老者更是以乌木拐杖驻地,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又白了一分。 “陆道长!” “且慢动手!” “柳玄阴杀不得!” “至少现在杀不得!” 那紫眸年轻人一稳住身形,便立刻上前一步,衝著陆远急声喊道,声音清越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焦灼。 “小友!” “万万不可!” “柳家主性命关乎重大!” “切莫衝动!” 灰袍老者也紧接著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带著一种歷经世事沉淀后的凝重。 两人说完后,陆远並未吭声,只是皱眉望著面前这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在思量这两个人是谁,之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那紫眸年轻人见状,连忙摆手,快速解释道:“陆道长,在下李观棋,渡厄李家当代家主!” “这位是付远山付老,背阴付家当代家主!” “我们並非柳玄阴同党,也绝非与你为敌!” “相反,我们是为救你,也为救关外无数生灵而来!” 渡厄李家? 背阴付家? 陆远不由得一怔。 老头子的那个小本子中说过,关外十家並非全恶,全看当代家主是否良善。 只不过,经了这次的续灯虎家的虎胡滸,陆远对於这关外十家可以说是一丁点好感都没了。 关外十家,同气连枝!! 那自称付远山的老者喘匀了气息,接过话头,语气沉重地说道:“陆小友,你可知柳玄阴身上,繫著九幽炼神大阵”与这锁灵绝地”最根本的一缕生门”枢纽?” “你若此刻杀他,阵法失去唯一可控的“钥匙”,將彻底失控暴走!” “届时驭鬼柳家养了无数代的邪祟,鬼怪会同时冒出来!!” “更可怕的是,那三尊与他魂魄有最后一丝勾连的超级邪神,將彻底失去最后束缚,成为只知毁灭的游荡灾厄!” “关外大地,必將迎来一场浩劫!” 李观棋紫眸中电光闪烁,补充道:“柳玄阴以自身血魂为引,与阵法邪神深度绑定,他若瞬间魂飞魄散,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让这片经营了无数代的绝地,变成最恐怖的炸弹!” “陆道长,报仇不急一时,但若因一时之快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非智者所为,也绝非你师父李观主所愿见!” 两人的话语如同惊雷,再次在陆远耳边炸响! 他猛地转头,看向地上那几段断裂的“九幽炼魂链”,又看向被“凝固”的柳玄阴。 最后望向半空中那两道仿佛凌驾於一切之上的身影。 美神微微蹙起了那完美的眉头,似乎在感知,推演著什么。 而顾清婉————指尖的黑暗依旧在缓缓旋转。 薄雾后的血色重瞳,平静地“看”著下方新出现的两人,又“看”了陆远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问:“杀,还是不杀?” 而陆远在听完这两人的话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望向顾清婉认真道:“杀!” 陆远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的目光冰冷,透著对关外十家彻骨的厌恶与不信任。 什么浩劫,什么生灵涂炭,在经歷了虎胡滸的背叛、柳玄阴的算计后。 以及老头子差点魂飞魄散的绝境,他对这些所谓“家主”嘴里吐出来的任何一个字,都充满了怀疑。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柳玄阴垂死挣扎的又一种方式。 同气连枝,蛇鼠一窝! 老头子的小本子或许记载了一些“良善”的可能。 但陆远亲身经歷告诉他,在绝对的利害面前,这些传承久远的家族,其底线远比想像中要低得多。 更何况———— 老头子懂个屁的十家?! 现在真要把老头子拎出来跟陆远比一比,陆远敢说,老头子绝对没有自己认识的十家人多! 老头子错了! 那个小本子上说的什么十家良善的,绝对错了! 听到陆远这毫不犹豫、充满杀意的“杀”字,李观棋和付远山的脸色间变得极其难看。 李观棋那深紫色的眼眸中电光急闪,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急。 付远山更是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分,握著乌木拐杖的手背上青筋隱现。 “陆道长!三思啊!!” 李观棋急声道。 “柳家经营此地无数代,阵法与邪神勾连之深远超你想像!” “柳玄阴一死,此地顷刻化为绝域,那三尊邪神失去最后束缚,必成祸乱之源!” “届时首当其衝的便是周遭百里生灵,真龙观也绝难倖免!” 然而,他们的劝诫,在已经下定决心的陆远听来,不过是聒噪。 陆远甚至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顾清婉那笼罩在薄雾后的血色重瞳,极其轻微地——————眨动了一下。 仿佛在確认陆远最后的决心。 然后,她不再有丝毫犹豫。 那根凝聚著纯粹黑暗、仿佛能终结一切的食指。 对著下方那被“凝固”的、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柳玄阴。 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缓慢而坚定的轨跡,向下————划落。 “嗡——! “” 指尖的黑暗原点骤然膨胀、拉伸,化作一道极其纤细、却仿佛能切开空间、湮灭存在本身的纯黑细线。 无声无息,却带著令灵魂冻结的死亡气息,朝著柳玄阴的眉心,精准地切割而去! “不—!!!” “住手!!!” 李观棋和付远山同时发出惊怒交加的嘶吼! 他们万万没想到,陆远竟如此决绝,丝毫不为所动。 而那尊恐怖的女厉鬼更是说动手就动手,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继续说服的机会! 眼见那道黑色的死亡之线即將触及柳玄阴,两人也顾不得许多了! “惊雷印!镇邪!” 李观棋紫眸中电光大盛,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 他腰间那枚刻有“李”字的令牌骤然爆发出璀璨的紫色雷光! 一道凝练如实质、散发著煌煌天威的紫色雷霆,如同怒龙出渊,后发先至,试图拦截。 或者说偏移那道黑色细线的轨跡! 雷霆所过之处,洞穴中残余的阴邪气息如同遇到克星,纷纷退散湮灭。 “阴阳逆转,乾坤借法!” “定!” 付远山更是將手中的乌木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拐杖顶端的阴阳鱼图案骤然疯狂旋转,爆发出黑白交织的混沌光芒! 一股无形无质、却带著强大禁錮与扭转之力的场域,瞬间以他为中心扩张开来。 试图干扰、迟滯顾清婉那道黑色细线周围的空间与规则,使其轨跡发生偏转! 两人一出手,便是压箱底的保命、甚至是搏命神通! 李观棋的紫色雷霆,蕴含著渡厄李家传承的、號称能克制一切阴邪的“渡厄神雷”真意,威力不容小覷。 而付远山的阴阳逆转之法,更是背阴付家不传之秘,玄奥无比。 然而,他们的对手,是顾清婉。 是那个隨手一击便重创超级邪神,轻描淡写冻结柳玄阴,让“锁灵绝地”都直接失效的恐怖存在。 面对那让寻常邪神退避三舍的紫色神雷,和足以让同级別高手束手束脚的阴阳逆转场域,顾清婉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那道纯黑的死亡细线,去势没有丝毫改变,甚至没有泛起半点涟漪。 紫色神雷轰击在黑色细线上,没有爆鸣,没有湮灭,那狂暴的雷霆之力,如同泥牛入海。 被那道纯粹的黑暗无声无息地————吞噬、同化,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电光都没能溅射出来。 阴阳逆转的场域触及黑色细线周围,那足以扭曲空间的力量,仿佛撞上了一面不可撼动的、绝对光滑的壁垒。 连让黑色细线周围的空气產生一丝褶皱都做不到,便自行溃散、消弭。 绝对的实力碾压!绝对的规则凌驾! 李观棋和付远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骇然与绝望! 他们知道顾清婉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 他们的全力一击,在对方眼中,恐怕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黑色细线,无视了一切阻碍,速度丝毫不减,继续朝著柳玄阴的眉心,切割而下! 死亡,已然触手可及! “陆远!快让她住手!!” 李观棋目眥欲裂,朝著陆远嘶声大吼,声音中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哀求。 “柳玄阴一死,驭鬼柳家积累数百年的无数邪祟、鬼物、乃至那三尊超级邪神,將彻底失去掌控!” “到时必將化为无主之孽,蜂拥而出,为祸人间!” “首当其衝便是你们真龙观所在的山域!” “你难道要眼睁睁看著你师父刚脱险,就再次陷入万鬼围山的绝境吗?!!” 付远山也急声补充,老脸因为焦急和力量的过度消耗而微微抽搐:“小友!” “柳家禁地之中,封印、拘役的邪物何止万千!” “柳玄阴是唯一的钥匙和韁绳!” “钥匙断了,韁绳没了,那些被压抑了无数年的凶物,会將积攒的怨气与毁灭欲望,千百倍地爆发出来!” “届时,生灵涂炭,血流成河,绝非虚言啊!!!” 他们的呼喊,充满了急迫与惊惧,不似作偽。 而对於这番话,陆远却只是冷笑一声。 “少废话了!” “天王老子来了他今日也得死!” 第202章 三尊超级邪神,同时失控暴走!(6000) 第202章 三尊超级邪神,同时失控暴走!(6000) 陆远冰冷决绝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催命符,彻底断绝了柳玄阴最后一丝渺茫的生还可能。 也宣告了李观棋和付远山徒劳劝阻的失败。 顾清婉在接收到陆远这不容置疑的意志后,指尖那道纯粹,黑暗,代表著绝对终结的细线,不再有任何阻碍。 带著一种漠然到极致的精准与无情,轻轻“点”在了柳玄阴那被“凝固”的,灰败僵硬的眉心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 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仿佛瓷器表面最细微的裂痕悄然蔓延开来的“啵”声。 然后,在陆远冰冷的注视,李观棋和付远山惊骇绝望的神情,美神若有所思的目光中柳玄阴的身体,从眉心那被黑色细线“点”中的位置开始,发生了诡异而恐怖的变化。 首先,是他的脸。 那张原本枯槁,死灰,凝固著无尽恐惧与茫然的脸,如同被投入水中的沙画。 从眉心那一点开始,迅速“褪色”,“崩解”。 皮肤,肌肉,骨骼,並非物理意义上的碎裂,而是仿佛其存在的“概念”被强行“抹除”。 化为最原始,最虚无的————“无”。 灰败的顏色如同潮水般褪去,留下一种更加深邃,更加空洞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粹黑暗。 並且这黑暗迅速向四周蔓延,侵蚀。 紧接著,是他的身体。 那宽大的,样式古怪的黑色长袍。 那枯瘦如柴,指甲暗青的躯干四肢,也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缓缓擦去。 从“存在”的画卷上一点点消失。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因为他早已被“凝固”,连意识都在湮灭的瞬间归於永恆的沉寂。 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只有那无声蔓延的黑暗,在一点点吞噬著柳玄阴曾经存在过的痕跡。 短短两三息的时间。 柳玄阴,这位驭鬼柳家当代家主。 这位算计一生,將陆远和李修业逼入绝境,甚至意图染指顾清婉的阴谋家。 这位在关外十家中也足以令人忌惮三分的梟雄———— 便彻底消失了。 原地,没有留下任何残骸,没有血跡,没有衣物碎片,甚至连一丝灰烬,一缕残魂的气息都没有。 只有一片直径约莫三尺的,顏色比周围岩壁更加深邃几分,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净化”或“挖空”了的圆形区域。 证明著刚才那里確实有一个“存在”被彻底抹除。 洞穴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李观棋和付远山那粗重,颤抖,充满了绝望与后怕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两人死死盯著柳玄阴消失的地方,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 仿佛看到某种最不愿见到的灾难性未来,正在眼前徐徐展开。 李观棋紫眸中的电光早已黯淡,只剩下无尽的灰败与苦涩。 付远山握著乌木拐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完了————全完了————” 李观棋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乾涩。 “柳玄阴一死————九幽炼神大阵”彻底失控————” “与柳玄阴魂魄勾连的所有禁制,封印,拘役邪物的法阵————都会在短时间內相继崩溃————” 付远山长长地,沉重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他抬起那双深邃却已黯淡无光的眼睛,望向陆远,语气复杂地说道:“陆小友————你————你闯下大祸了。” “天大的祸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仿佛带著血泪。 “你以为柳玄阴只是驭鬼柳家的家主?” “不,他是柳家经营无数代,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与资源,构建起来的庞大邪道体系————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枢纽”与“枷锁”。” “柳家禁地,遍布关外各处阴邪之地,封印,拘役,培育的邪祟鬼物,数量之多,种类之杂,危害之大,远超你想像。” “其中不少,甚至是柳家先祖从上古战场,绝阴之地搜罗而来,凶戾无比!” “只因柳玄阴以柳家秘法、血脉以及与九幽炼神大阵”的勾连进行压制引导,这些邪祟鬼物方才相安无事,甚至能为柳家所用。” “还有那些————培育邪神的养尸地”,聚阴池”,梦魔渊”————每一个都是独立而危险的存在。” “里面孕育的邪物,虽不及千面梦魔”,万骸污母”,血骸灵主”这等超级邪神,但也绝非寻常修士能对付。” “它们同样受柳玄阴的间接控制与安抚。” “如今————” 付远山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神情。 “柳玄阴魂飞魄散,与这些禁地,邪物,养尸地之间的所有控制,安抚,封印的联繫,都会在短时间內彻底断裂,反噬,崩溃。” “那些被压抑,拘役了无数年的邪祟鬼物,会如同脱韁的野马,决堤的洪水!” “疯狂衝击,破坏禁制,爭先恐后地逃离禁錮之地!” “將积攒了无数岁月的怨气,戾气,毁灭欲望,尽情宣泄到这方天地。” “而那些失去了饲主”和安抚”的养尸地,聚阴池中的邪物,也会因为失去控制而彻底狂暴!” “到时候相互吞噬、进化,或者直接破封而出!” “最可怕的,是那三尊超级邪神————” 李观棋接过话头,声音颤抖。 “它们与柳玄阴的勾连最深。” “柳玄阴一死,它们失去最后一丝有序”的束缚,將会彻底释放凶性,凭藉本能去吞噬,毁灭,壮大自身。” “它们会成为这场浩劫的先锋”与核心”,所过之处,万物凋零,生灵绝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描绘出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关外大地即將被无数失控邪物席捲,化为真正的鬼域。 而对於这两个人的一唱一和,陆远却是面无表情的冷哼道:“別在这儿一唱一和的嘟嘟囔囔了!!” 陆远猛地打断李观棋和付远山的描述,声音里满是厌烦。 “你们口口声声为了关外生灵,为了天下苍生,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如此悲天悯人!” 陆远的语气充满了嘲讽与质问。 “那我倒要问问你们!” “如果你们真的一心为公,真的在乎关外百姓的死活,真的担忧那些被柳家豢养的邪祟为祸人间。” “为什么早不出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洞穴中迴荡。 “柳玄阴布局害我师父,將我引入这绝地,设下陷阱。” “甚至动用九幽炼神大阵”,三尊超级邪神这等足以顛覆一地乾坤的恐怖力量时,你们在哪里?!” “我师父被九幽炼魂链”锁住,在阴煞炼魂台”上受炼魂之苦,生不如死,命悬一线时,你们又在哪里?!” “柳玄阴与虎胡滸勾结,算计我,算计我师父,算计清婉,要將我们一网打尽,將关外搅得天翻地覆时,你们————还在哪里?!” 陆远每问一句,语气就更重一分,眼神就更冷一分。 “现在,柳玄阴死了,你们倒好,一个个跳出来了! “跳出来告诉我,我杀了他,闯下了弥天大祸?!” “跳出来告诉我,柳家养的那些邪祟,那些邪神,要出来祸害人间了?!” “早干什么去了?!” “如果你们真的心系苍生,如果你们真的知道柳家那些禁地,那些邪物的存在和危害。” “为什么不在柳玄阴活著的时候,联合关外各家,甚至联合道门,去阻止他?!去剷除那些隱患?!” “是不敢?” “还是不愿?” “或者说————你们根本就是和柳玄阴一样,乐於见到柳家掌控那些力量,甚至————从中分一杯羹?!” 陆远的目光如同两把冰锥,刺向李观棋和付远山。 “现在柳玄阴这个枢纽”死了,你们掌控不了那些力量了,害怕了?” “怕那些失控的邪物反噬到你们自己头上,所以才急吼吼地跑来?” “然后把所有的责任,所有的罪过,都推到我这个不懂事”,报仇心切”的小道士”头上?!” “让我来承担引发浩劫的罪名?!” 陆远重重地啐了一口,儘管动作牵动伤势让他疼得眉头一皱,但脸上的鄙夷与决绝却更加清晰。 “少在这里跟我装什么悲天悯人的救世主!” “关外十家,除了续灯虎家那个背信弃义的虎胡滸,驭鬼柳家这个罪魁祸首柳玄阴,你们————又乾净到哪里去?!” “同气连枝?” “我看是蛇鼠一窝才对!” 李观棋和付远山被陆远这一连串毫不留情的质问与斥责,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嘴唇翕动,想要辩解,却似乎又找不到合適的言辞。 陆远的话,虽然尖锐,甚至有些偏激,但却精准地刺中了他们內心某些不愿面对,或者刻意迴避的角落。 关外十家之间的关係错综复杂,利益纠缠,很多时候確实如陆远所说,並非简单的黑白分明。 看著两人哑口无言,神色变幻的模样,陆远心中的厌恶与不信任更甚。 陆远也不再看他们,而是缓缓转过身。 陆远面对著洞穴中那依旧浓郁,並且似乎因为柳玄阴的死亡而开始產生不稳定波动的阴邪气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决心与信念的声音,缓缓说道:“我陆远,是真龙观的弟子。” “是受了三清祖师传承,受了歷代祖师教诲,身负正统道家法脉的道士!” “斩妖除魔,济世度人,护佑苍生,是我辈分內之事!” “柳玄阴该杀,我便杀了。” “他造的孽,他欠的债,用命来偿,天经地义!” “至於你们说的,那些柳家豢养的邪祟,那些失控的养尸地,聚阴池————” 陆远顿了顿,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属於道门弟子的骄傲与担当。 “我,不怕。” “关外的整个道门,也不怕!” “比起你们这些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只知道在事后跳出来指责的所谓家主”————” 陆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在洞穴中朗声宣告:“我关外道门千百弟子,纵使道行有高有低,传承各有不同,但胸中一口正气,手中三尺法剑,从未冷却!!” “我们绝不会坐视关外沦陷!绝不会眼睁睁看著邪祟肆虐,生灵涂炭而无所作为!” “柳家的邪祟要出来,那就让它们出来!” “我道门弟子,自当提剑下山,荡涤妖氛,还这关外大地一个朗朗乾坤!” 话音落下,洞穴中一片寂静。 李观棋和付远山怔怔地看著陆远,隨后又互相看了看,面面相覷。 一时间,两人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空中的顾清婉,薄雾后的血色重瞳,似乎也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那目光落在陆远挺直的背影上,冰冷的神性中,仿佛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柔和? 而美神,则轻轻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好看眼眸,望向陆远怔了怔。 与此同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和规则层面的、极其细微却令人心悸的“断裂”与“失控”感油然而生。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悄无声息地,在洞穴中每一个存在的感知中,荡漾开来。 这感觉並非来自视觉,听觉等五感。 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对“秩序”崩溃,“束缚”消失,“混乱”滋生的直接感应。 首先发生异变的,是洞穴深处。 那两尊自柳玄阴被顾清婉“凝固”后,便一直如同受惊野兽般蜷缩在黑暗角落,气息萎靡,虚影颤抖的超级邪神。 “千面梦魔”与“万骸污母”。 “千面梦魔”那本就因为核心受创而明灭不定,几乎快要维持不住形態的幽绿色虚影0 在柳玄阴彻底湮灭的瞬间,先是猛地一滯,仿佛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的提线木偶。 那无数扭曲变幻的梦境景象,甜腻诡譎的精神污染气息,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凝固。 但仅仅一息之后一“嗡——!!!”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狂暴,混乱,充满了无尽怨毒,恐惧,毁灭欲望的尖锐精神嘶鸣,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 毫无徵兆地,毫无目標地,朝著四面八方,朝著所有拥有意识的存在,疯狂爆发,穿刺! 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本能宣泄。 一种失去所有束缚,所有理智,所有“目的”后的,歇斯底里的疯狂尖叫! “千面梦魘”那幽绿的虚影骤然膨胀,扭曲,炸裂! 不再是之前那种有目的性的精神污染和梦境侵蚀。 而是化作了一片纯粹、混乱,如同风暴般席捲的幽绿色精神乱流! 乱流之中,无数破碎,扭曲,毫无逻辑的恐怖幻象疯狂闪现,湮灭,再生。 带著一种要將所有接触到的意识都拖入永恆疯狂与混沌的纯粹恶意! 它不再“看”向顾清婉,不再“凯覦”任何目標。 它只是————“存在”著,並以最疯狂,最无序的方式,释放著自己所有的“本质”。 “万骸污母”的反应则更加直观,更加骇人。 “嘶吼—!!!” 它发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种带著某种诡异韵律的、重叠的“万灵哭嚎”。 而是充满了纯粹痛苦,暴虐,以及无穷无尽毁灭欲望的,如同万兽齐暗的恐怖嘶吼。 从它那污秽的囊体深处爆发出来! 囊体表面那无数孔洞不再是有规律地开合喷吐脓液,而是如同溃烂的伤口般疯狂炸裂,喷溅! 暗黄色,漆黑如墨,甚至混杂著诡异腥红的污秽脓液,如同失控的火山岩浆。 混杂著无数自行碎裂,又重新胡乱凝聚成各种扭曲不可名状形態的“污骸子嗣”残骸。 朝著洞穴的每一寸空间,无差別地,狂暴地喷发,溅射,流淌! 它所过之处,连洞穴坚固的岩壁,地面,都发出了“嗤嗤”的,令人牙酸的剧烈腐蚀声响。 被它侵蚀的物体冒出滚滚浓烟与刺鼻恶臭,迅速被同化,化为它污秽领域的一部分。 那团惨白的雾气中,重叠的人脸早已扭曲,融合,崩解。 化作一张张只剩下痛苦与毁灭表情的,巨大而模糊的鬼面。 发出无声的,却仿佛能污染灵魂本源的褻瀆尖啸。 两尊超级邪神在失去柳玄阴这个最后与“九幽炼神大阵”相连的“韁绳”和“安抚” 后,如同被拔掉安全栓,装满毁灭能量的炸弹,瞬间进入了彻底的,无差別的,歇斯底里的暴走状態! 它们不再受任何控制,不再有任何“目標”或“策略”。 只剩下最原始的,释放所有负面能量,污染,毁灭周遭一切的疯狂本能! 洞穴內的阴气,邪气,仿佛受到了这两尊暴走邪神气息的引动。 也开始剧烈地,无序地沸腾,翻滚! 墙壁和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邪阵符文,光芒疯狂闪烁,明灭,时而炽烈如血,时而黯淡欲熄。 显然內部稳定的能量循环与规则束缚正在迅速崩溃,紊乱。 整个洞穴空间都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 洞穴的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战斗引发的都要剧烈、不稳定。 仿佛这片被阵法强行稳固的空间,即將因为核心的失控而彻底崩塌! 然而,这还仅仅是开始。 就在洞穴內两尊邪神彻底暴走的同一时间“轰隆隆隆—!!!” 一声远比洞穴內震动更加沉闷,更加宏大,仿佛源自大地深处,又仿佛来自九幽之底的恐怖轰鸣。 伴隨著一股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滔天血腥,死亡,暴戾气息。 如同海啸般,从洞穴入口处那条通道之外,疯狂地————衝击,挤压,灌入! 是“血骸灵主”! 那尊一直盘踞在洞穴之外的存在,被“锁灵绝地”部分隔绝。 之前似乎因为顾清婉的气息而暂时蛰伏的,第三尊超级邪神! 柳玄阴的死亡,显然也彻底斩断了与它之间的最后一丝“克制”的联繫。 失去了这最后的束缚,“血骸灵主”那被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属於“血”与“骸”的,最纯粹的毁灭与暴戾本能。 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了! 透过那濒临破碎的屏障,可以隱约“看”到,外界原本只是翻涌的血色鬼气。 此刻已经化作了接天连地的,粘稠如实质的,散发著刺鼻腥臭的滔天血浪! 血浪之中,无数由污血和白骨凝聚而成、形態千奇百怪、散发著令人作呕邪气的“血骸魔物”在涌动。 如同从地狱最底层爬出的恶鬼,疯狂嘶吼,挣扎,相互吞噬。 又不断有新的魔物从血浪中凝聚诞生,数量几乎无穷无尽! 而在那血浪的最深处,一道庞大到难以形容的身影。 完全由无尽污血与皑皑白骨构筑而成的,仿佛顶天立地的恐怖巨人虚影,正在缓缓直起身躯! 巨人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两个如同通往无底血池的,燃烧著猩红火焰的巨大空洞,代替了眼睛的位置。 它张开仿佛能吞下山岳的,由无数巨型骸骨交错构成的巨口。 发出了无声的,却让整片山脉都为之颤抖的,充满了毁灭与饥渴的————咆哮! “血骸灵主”,彻底甦醒了。 它此刻已是失去了所有束缚,只剩下最原始毁灭欲望的完全体暴走形態! 它甚至没有像“千面梦魔”和“万骸污母”那样,將首要目標锁定在洞穴內的顾清婉等人身上。 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山体,投向了更远方,投向了那些生机勃勃的山川、河流、 村镇———— 投向了所有蕴含著“生命”与“血气”的存在! 那是一种猎食者看待猎物的,赤裸裸的,令人灵魂冻结的贪婪与暴虐! 洞穴內,幽绿的精神乱流疯狂席捲。 污秽的脓液与扭曲的“污骸子嗣”无差別喷溅腐蚀。 暗红的邪阵符文明灭不定,空间剧烈震颤濒临崩溃。 洞穴外,滔天的污血骨浪翻涌,无穷无尽的血骸魔物尖啸。 顶天立地的“血骸灵主”虚影散发出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压,將整片山脉都笼罩在了末日的阴影之下。 三尊超级邪神,同时失控暴走! 柳玄阴之死引发的连锁反应,以超乎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和烈度,轰然————降临! 第203章 「清婉。」「动手吧。」(5000) 第203章 “清婉。”“动手吧。”(5000) “不好!” “它们彻底失控了!” “快阻止它们!” “至少暂时压制!” 李观棋和付远山在那三尊超级邪神同时暴走的恐怖气息衝击下,脸色剧变。 从被陆远质问的窘迫中瞬间惊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灭顶之灾的,近乎本能的惊惧与决绝! 他们再也顾不上与陆远爭辩。 此刻若不能设法遏制这三尊暴走的邪神,別说关外生灵,他们自己恐怕都要当场陨落! “陆小友!”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先联手稳住局面!” 付远山厉喝一声,手中那根看似寻常的乌木拐杖被他猛地高举过头顶。 拐杖顶端那不断缓慢旋转的阴阳鱼图案骤然逆向疯狂加速! 一股玄奥晦涩,仿佛沟通了阴阳两界壁垒的奇异波动,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背阴家秘传·阴阳逆旅·魂契借道!” 付远山鬚髮皆张,口中急速念诵著古老拗口的咒文。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著沉重的契约之力,在虚空中烙下无形的印记:“天清地浊,魂归其途!” “阳世有路,阴司有门!” “今以付氏血脉为引,以百年寿数为凭,开阴阳之隙,纳无序之魂!” “敕!” 隨著最后一个“敕”字吐出,付远山脸色骤然又苍白了三分,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显然这秘法对他消耗极大。 但他手中的乌木拐杖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黑白光芒! 那光芒並非照亮,反而在洞穴中开闢出了一条扭曲,模糊,仿佛介於虚实之间的“通道”虚影! 这“通道”並非物理存在,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契约之路”。 散发著强大的吸力与禁之力,目標直指那两尊在洞穴內疯狂宣泄的邪神! “千面梦魔”与“万骸污母”! 这並非攻击,而是“背阴付家”的看家本领! 强行与混乱无序的魂灵,哪怕是邪神这等存在,建立临时、不平等的“魂契”! 將其“背负”或“引导”向特定预设的“归处”,通常是某种封印或放逐之地。 付远山试图以自身为媒介,强行將这两尊暴走邪神,通过这条“阴阳逆旅”暂时转移,分流! 缓解洞穴內的压力,並为李观棋创造机会! 几乎在付远山施法的同时,李观棋也动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中,原本黯淡的电光骤然重新炽亮,甚至比之前更加耀眼。 他双手不再结印,而是猛地探出,五指张开,仿佛要抓住冥冥之中流淌的,无形的“河流”。 “渡厄家秘传·时河引煞·灾厄镇封!” 李观棋的声音变得宏大而縹緲,仿佛不再是他在说话。 而是某种沟通了时光与灾厄的古老存在借他之口发声:“岁月长河,无始无终!” “灾厄煞气,如影隨形!” “今以李氏血脉为钥,开时光之一隙!” “引渡流散之劫煞,镇封现世之妖氛!” “疾!” 话音未落,他腰间那枚刻有“李”字的古朴令牌自动飞起,悬浮於他头顶。 令牌上那个“李”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扭曲的紫色雷纹,与李观棋眼中的电光交相辉映。 他周身的空间开始发生诡异的扭曲,迟滯。 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蕴含著无尽灾劫与煞气的“时光支流”,被他以秘法强行“扯”出了一丝。 引渡到了现世! “渡厄李家”,专司引渡、疏导,乃至暂时“储存”时间流中淤积的灾厄、煞气、不祥之力。 此刻,李观棋便是要强行打开一道通往“时河灾厄”的缝隙。 將眼前这三尊超级邪神暴走所释放的,最精纯的毁灭,混乱,污秽等负面能量,视作一种极致的“现世灾厄”。 尝试將其“引渡”进时光长河的特定“煞气淤积点”。 进行暂时的“镇封”与“分流”! 这需要对时间与灾厄法则有极深的领悟,並且自身要承担引渡过程中的巨大反噬风险一只见李观棋双手虚握,仿佛抓住了那条无形的“时河支流”。 朝著洞穴內肆虐的幽绿精神乱流,污秽脓液浪潮,以及洞穴外透过裂缝疯狂灌入的滔天血煞之气,猛地“一扯”! “嗡——!” 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时间被强行拖慢。 能量流动被扭曲的滯涩感,笼罩了洞穴入口附近的大片区域。 那狂暴衝击的血煞之气,速度竟肉眼可见地减缓了一丝。 其中部分最精纯,最暴戾的毁灭能量,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牵引,开始脱离主体。 朝著李观棋双手虚握之处匯聚,扭曲,仿佛要被强行塞进一条不存在的“河道”。 洞穴內,“千面梦魔”的幽绿精神乱流和“万骸污母”的污秽喷发。 也受到了付远山“阴阳逆旅”的影响,部分混乱的精神污染与污秽能量,如同被无形的契约锁链拉扯。 开始朝著那条黑白交织的“通道”虚影偏移,流入,仿佛要被强行“送走”。 两人的配合不可谓不默契,一者负责“引导分流”洞穴內的混乱魂灵与能量。 一者负责“引渡镇封”最狂暴的毁灭煞气。 两者皆是关外十家中应对大规模邪祟暴走的顶尖手段,玄奥精深,威力不凡。 然而———— 他们的对手,是失去了所有束缚,彻底暴走的三尊“二十星”超级邪神! 是柳家耗费无数代心血培育的,几平触及此界力量天花板的恐怖存在! 更是被顾清婉重创后,陷入歇斯底里疯狂状態的毁灭之源! “吼—!!!”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洞穴內的“万骸污母”。 付远山的“阴阳逆旅”契约之力,试图强行“引导”它的部分污秽本质。 这无疑激起了它暴走状態下最本能的抗拒与反击! 那污秽的囊体疯狂鼓胀,喷溅出的不再是散乱的脓液。 转而凝聚成数道粗大无比,混杂著无数痛苦扭曲面孔的污秽洪流。 如同狂暴的巨蟒,不再无差別攻击。 而是调转方向,带著蚀魂腐灵的滔天恶意,狠狠撞向付远山以乌木拐杖撑开的那条黑白“通道”! “轰隆!!” 污秽洪流与“阴阳逆旅”的契约通道虚影狠狼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像万千冤魂在契约锁链上疯狂挣扎尖啸的诡异声响! 付远山身体剧震,“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 手中乌木拐杖顶端的阴阳鱼图案旋转速度骤降,变得明灭不定。 那条“通道”虚影也剧烈扭曲,晃动,仿佛隨时会崩溃! 他试图“背负”和“引导”的,是“万骸污母”这等存在的疯狂反扑,其凶戾与混乱远超寻常魂灵。 他的“魂契”之力,在绝对的力量与疯狂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几乎同时,“千面梦魔”那幽绿色的精神乱流,也仿佛受到了刺激。 不再是无序扩散,而是骤然向內坍缩,凝聚。 化作无数道尖锐无比的,仿佛能直接刺穿魂魄的幽绿精神尖刺! 如同暴雨般,朝著付远山和李观棋,尤其是正在维持“阴阳逆旅”,心神牵动最大的付远山攒射而去! 那尖刺中蕴含的混乱梦魔与疯狂意念,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者瞬间沉沦,魂魄崩解! “付老小心!” 李观棋立即大喝,但他自己此刻也绝不好过! 他试图“引渡”的,是“血骸灵主”那滔天血煞中最为精纯暴戾的部分,以及洞穴內两尊邪神肆虐的余波。 那毁灭性的煞气之强,之混乱,远超他以往引渡过的任何灾厄! 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双臂,乃至整个灵魂,都仿佛被无数烧红的烙铁贯穿。 那枚悬浮的“李”字令牌剧烈颤抖,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强行扯出的那丝“时河支流”虚影,在如此恐怖的煞气衝击下,如同即將决堤的脆弱河坝,剧烈震盪! 不仅无法有效“引渡”,反而有被狂暴煞气反向衝垮,反噬自身的危险! “噗!” 李观棋也喷出了一口鲜血,血液中竟然带著丝丝电光与灰败的煞气。 他紫眸中的电光急速黯淡,身体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咬著牙。 他拼命维持著那隨时可能崩溃的“引渡”仪式。 两人倾尽全力,施展家族秘传的至高法门,却仅仅只能暂时,极其勉强地牵制三尊暴走邪神的一部分威能。 而且还陷入了自身力量迅速消耗,隨时可能被反噬重创的绝境! 在没有任何准备前,直接面对三尊超级邪神,实在是过於螳臂当车! “噗!!!” 李观棋再次狂喷鲜血,那口鲜血中混杂的灰败煞气与紫色电光更加浓郁。 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跟蹌著向后倒退数步。 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带血的,深深凹陷的脚印。 他头顶悬浮的那枚“李”字令牌,表面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急速黯淡。 他强行扯出的那丝“时河支流”虚影,在“血骸灵主”那倒灌而入的滔天血煞狂潮正面衝击下,如同纸糊般寸寸碎裂,湮灭! “呃啊——!” 付远山更是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他手中的乌木拐杖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顶端那阴阳鱼图案竟然出现了道道细微的裂痕! 那条连接著“万骸污母”污秽洪流与“千面梦魔”精神尖刺的“阴阳逆旅”通道虚影,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 他们的力量剧烈扭曲、震盪,眼看就要彻底崩散! 他强行“背负”与“引导”的两尊邪神疯狂反扑。 如同两座无形的山岳,狠狠压在他的灵魂与肉身之上。 让他七窍之中都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丝,身形佝僂,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不行————挡不住了!!” 李观棋嘶声吼道,紫眸中充满了血丝。 他们两人虽然身负关外十家之秘传,但仓促之间,毫无准备。 面对的是三尊彻底失控暴走,几乎毫无保留释放全部毁灭本能的超级邪神!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抗! 他们的秘法再精妙,也需要时间准备,需要阵法辅助,需要特定环境,甚至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像现在这样,在邪神暴走的中心区域,仓促应战,能勉强支撑这片刻,已经是极限了“陆道友!!” 付远山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扭头,朝著一直站在后方、仿佛置身事外的陆远、顾清婉和美神三人。 发出绝望而急切的嘶吼,声音因为痛苦和力量的过度消耗而嘶哑变形:“还不出手?!!”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著这三尊孽畜彻底失控,將此地化为绝域,然后祸及整个关外吗?!” “我们若死,下一个就轮到你们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快出手镇压它们啊!!” 李观棋也强忍著灵魂与肉身撕裂般的剧痛,艰难地转过头,望向陆远。 紫眸中充满了不甘、焦急以及最后一丝恳求:“陆道长!” “刚才————是我等言语有失,考虑不周!” “但眼下大祸已至,非意气之爭之时!” “这三尊邪神一旦彻底衝破此地束缚,首当其衝便是周遭百里生灵,真龙观亦在劫中!” “求道长以大局为重,或至少暂时封禁此獠!” “否则————今日在场之人,恐皆难逃一劫!!” 两人的呼喊,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与对生存的最后渴望。 他们真的已经到极限了,隨时可能被邪神的反扑彻底吞噬。 陆远站在后方,將李观棋和付远山这短短片刻间的苦苦支撑,以及最终不支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他脸色沉静,眼神锐利,刚才一直没有出声,也没有催促顾清婉或美神出手,並非是被嚇傻了。 也並非是真要坐视不管,同归於尽。 而是在观察。 观察李观棋和付远山真正的实力,手段,以及————他们面对绝境时的反应。 他想看看,这两个自称“为救关外生灵而来”的“家主”,到底有几分斤两。 是徒有虚名,还是真有压箱底的本事。 他也想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悲天悯人”,“顾全大局”。 现在看来———— 实力,是有的。 那“渡厄李家”引渡时河灾厄煞气的手段。 那“背阴付家”拥有沟通阴阳,背负魂契的秘法。 都堪称玄妙精深,远超寻常想像。 能在三尊超级邪神的疯狂反扑下,仓促间支撑这片刻,已足以证明他们的传承不凡。 自身修为也绝非泛泛之辈。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面对彻底暴走的,二十星级別的超级邪神,他们的手段显得如此力不从心,如同螳臂当车。 没有周密的准备,没有足够的外部条件,没有提前布下的大阵辅助。 单凭两人之力,想要镇压甚至只是暂时封禁这三尊邪神,无异於痴人说梦。 至於他们的“动机”和“品性”———— 陆远看著他们脸上那毫不作偽的惊恐,绝望,以及对“活下去”的渴望。 还有最后那番“覆巢之下无完卵”,“以大局为重”的呼喊———— 他心中对这两人最初的厌恶与不信任,稍稍淡化了一些。 至少在此刻,面对共同的,无法抵御的毁灭威胁时,他们表现出的恐惧与求生欲是真实的。 寻求合作的意愿也是迫切的。 至於他们之前是否真的“心系苍生”。 是否对柳家的恶行“知情不报”或“暗中纵容”,此刻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三尊暴走的邪神,必须被解决。 否则,如他们所说,真的会引发一场席捲关外的浩劫。 而解决这三尊邪神的关键————显然不在李观棋和付远山身上。 陆远缓缓抬起头,自光越过那濒临崩溃的两人。 越过那肆虐的幽绿乱流、污秽洪流以及倒灌而入的滔天血浪。 最终落在了半空中那两道始终平静,仿佛与这末日般的景象格格不入的身影之上。 顾清婉,依旧静立,月白的旗袍纤尘不染。 薄雾后的血色重瞳漠然俯视著下方的一切混乱与挣扎。 仿佛在欣赏一场註定结局的戏剧,又仿佛在等待某个指令。 美神,则微微歪著头,琥珀色的眼眸中带著一丝好奇与探究。 看看下方苦苦支撑的李观棋和付远山,又看看那三尊越发狂暴的邪神。 最后,目光也落在了陆远身上,似乎在等他的决定。 陆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因为伤势和眼前景象而產生的轻微眩晕感。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李观棋和付远山撑不了几息了。 陆远还要赶紧下去救老头子。 老头子现在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呢。 陆远没有再去看李观棋和付远山那绝望恳求的眼神。 也没有去理会耳边那越来越近,充满了毁灭气息的邪神嘶吼与能量爆鸣。 他微微仰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地,望向了半空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那个一直默默守护在他身边,拥有著超越理解力量的女子。 然后,他用一种清晰,平稳,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说道:“清婉。” “动手吧。” “解决掉它们。 “7 “一个都別留。” 第204章 应该已经差不多解决了吧?(4400) 第204章 应该已经差不多解决了吧?(4400)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远甚至没有再去看那三尊超级邪神一眼。 也没有去看李观棋和付远山那瞬间变得无比惊愕,乃至呆滯的表情。 他毫不犹豫地,猛地转过身。 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用力撑住因为伤势和真被锁而虚弱发软的身体。 脚步虽然踉蹌,却异常坚定地,朝著洞穴深处,之前美神走出来的那片幽暗区域。 那个通往囚禁老头子所在的“阴煞炼魂台”的方向,快速走去。 陆远没有招呼美神,但陆远知道美神肯定会跟上来。 因为李观棋跟付远山或许不懂,但是美神肯定懂。 接下来,只需要清婉就够了。 果然,就在陆远转身迈步的同时,一直静静站在旁边,仿佛在欣赏这场混乱、等待陆远决定的美神。 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浅笑。 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真是急性子”,但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月白色的裙裾微微摆动,她脚步轻移,如同踏著月光,几步便跟上了陆远,与他並肩而行。 她甚至微微落后了陆远半个身位,並非因为速度不及,而是一种无声的,带著保护意味的姿態。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扫视著前方幽暗的通道。 以及周围因为邪神暴走而愈发不稳定,时而崩落碎石的空间,確保陆远能够安全通过。 两人一前一后,就这么极其自然地,极其突兀地————转身离开了。 將身后那即將被三尊超级邪神彻底淹没、充满了毁灭与绝望气息的战场。 將那两个刚刚还在拼命支撑、此刻正目瞪口呆看著他们背影的李观棋和付远山。 將————半空中那道刚刚接收到陆远指令,正微微垂下眼瞼的月白身影,留在了原地。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撂挑子”的举动。 让刚刚还在拼死抵抗,將最后希望寄托在陆远,顾清婉和美神身上的李观棋和付远山,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两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甚至连体內翻腾的气血和即將彻底崩溃的秘法,都因为这极致的错愕而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 李观棋那双充满了血丝,刚刚还满是绝望的深紫色眼眸,此刻瞪得滚圆。 死死盯著陆远和美神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与荒谬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 却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气血逆冲,只发出一声短促,无意义的,仿佛被噎住的———— “呃————” “!!!” 付远山那布满皱纹,因为痛苦和消耗而扭曲的老脸,更是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他一只手死死捂著胸口,另一只手颤抖地指著陆远和美神离去的方向,嘴唇哆嗦著。 想要说些什么,却感觉一股腥甜直衝喉咙,差点又是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这是什么情况?!! 说好的“动手吧”,“解决掉它们”呢?!! 怎么话一说完,他自己倒是先跑了?!还带著那个同样深不可测的“美神”一起跑了?! 难道————难道陆远的意思,是让顾清婉自己“解决”邪神? 而他和美神,则趁机去下面救李修业?! 顾清婉一个人————真的能“解决”掉这三尊暴走的超级邪神?! 他们刚才可是亲身感受到了这三尊邪神暴走后的恐怖威能,那根本就不是人力,或者说“神力”能够轻易镇压的! 就算顾清婉强到匪夷所思,但要同时面对三尊同级別的,陷入绝对疯狂的毁灭之源————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混乱,荒谬,乃至带著一丝被“拋弃”和“戏耍”的愤怒的念头,在李观棋和付远山脑海中疯狂衝撞。 然而,他们的惊愕,茫然,愤怒,都已经来不及宣之於口,也根本无关紧要了。 因为,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牵制的三尊超级邪神,其暴走的威能,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失去了“阴阳逆旅”和“时河引煞”的微弱干扰,它们那纯粹疯狂的毁灭欲望,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鱼般爆发。 “吼—!!!” “嘶昂—!!!” “嗡!!!” 污秽洪流,精神尖刺,滔天血浪。 三股足以毁灭城池,湮灭魂魄的恐怖攻击,带著最纯粹的毁灭意志,如同三股灭世洪流。 狠狠地————朝著顾清婉,以及下方惊魂未定的李观棋和付远山,席捲,吞噬而去! 死亡,已然临头! 陆远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感知身后那瞬间爆发的,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恐怖能量波动。 他强忍著体內翻腾的气血和经脉的刺痛,將最后一丝残余的体力与意志,都凝聚在双腿之上,快速地朝著洞穴深处衝去。 美神紧隨其后,月白的裙摆在身后划出优雅的弧线。 她没有像陆远那样急切,步伐从容,却始终与他保持著半个身位的距离。 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將身后那混乱,毁灭的气息,以及偶尔崩落的碎石,逸散的邪能,都悄然隔绝,抚平。 为陆远开闢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洞穴深处,远比之前柳玄阴和两尊邪神盘踞的主洞穴要狭窄,幽深得多。 四周的岩壁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上面残留著古老的,早已黯淡的封印符文痕跡。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到化不开的地阴煞气与魂魄怨念,冰冷刺骨。 寻常人恐怕吸上一口就会瞬间冻结灵魂。 此刻,因为“九幽炼魂链”被美神强行扯断,与柳玄阴的联繫彻底断绝。 此地的阵法根基也受到了严重破坏,那些地阴煞气不再有序流转。 而是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使得通道內的环境更加恶劣,危险。 然而,美神的存在,仿佛自带一种奇异的“净化”与“抚平”场域。 她所过之处,那些狂暴乱窜的地阴煞气,如同遇到了天敌,纷纷自动退避,消散。 连岩壁上那些残留的,带著恶意的封印符文,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平”,失去了最后的活性。 她甚至没有刻意做什么,仅仅是“存在”於此,便为陆远扫清了大部分障碍。 两人一前一后,在幽暗曲折的通道中穿行了约莫百丈,前方豁然开朗。 出现了一个大约数丈方圆的,更加阴森恐怖的地下空间。 这里,应该就是“九幽炼神大阵”真正的核心之一“阴煞炼魂台”所在了。 空间中央,是一座由无数漆黑,冰冷,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奇异石材垒砌而成。 约莫丈许高的四方石台,石台表面,以及周围的岩壁,地面上,都刻画著比外面更加繁复,更加恶毒的暗红色邪阵符文。 只是此刻大部分符文都已光芒黯淡,甚至出现了龟裂。 显然是隨著柳玄阴的死亡和“九幽炼魂链”的断裂,这座炼魂台也失去了大部分威能。 而石台的中央,一个穿著破烂青色道袍,头髮灰白,面容枯槁,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老者。 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正是老头子! 他身上的道袍早已被污血和汗水浸透,多处破损,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被阴煞之气侵蚀出触目惊心的青黑色伤痕。 尤其是双肩琵琶骨的位置。 虽然穿透的“九幽炼魂链”已被扯断移除,但留下了两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一丝骨裂痕跡的恐怖伤口。 伤口边缘还残留著丝丝缕缕阴冷的煞气,不断侵蚀著周围的血肉。 他双目紧闭,眉头因为痛苦而紧紧皱著,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嘴唇乾裂发紫。 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仿佛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老头子!” 看到老头子这副悽惨模样,一时间陆远也真是忍不住鼻子有些发酸。 別看平日里两人之间没个正形儿,但陆远可是真把老头子当最亲的人。 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倒也算了,如今这一幕,陆远当真是有些绷不住。 他强压下喉头的哽咽,三步並作两步衝到石台前。 颤抖著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搭在了老头子那冰冷,脉搏几乎微不可查的手腕上。 触手一片冰凉,生机微弱得如同即將熄灭的烛火。 但陆远没有慌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先是用最基础的望气之术,仔细观察老头子的面色。 然后扒开老头子的眼皮查看瞳孔,以及老头子周身气息的流转。 还好,虽然生机微弱,魂魄受创严重,真几乎耗尽,但三魂七魄並未离散。 心口处尚有一丝纯阳道火在极其缓慢,顽强地燃烧,护持著最后一点本源。 这得益於老头子自身修为根基深厚,也幸亏美神来得及时。 扯断了“九幽炼魂链”,並似乎用某种手段暂时稳住了他的伤势。 否则,恐怕早就魂飞魄散了。 “魂魄受创,真炁枯竭,肉身被阴煞侵蚀严重,但本源未绝,还有救。” 陆远迅速做出了判断,心中稍定。 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將老头子带离这个阴煞聚集之地。 找个安全,清净的地方,再设法慢慢疗伤,温养魂魄。 “美神,帮我护法片刻,我先为师父稳住伤势,隔绝此地阴煞侵蚀,再背他离开。” 陆远转头,对身边静静而立的美神说道,语气郑重。 美神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微微抬起右手,对著石台周围虚空轻轻一点。 一点柔和,纯净,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的月白色光晕,以她指尖为中心扩散开来。 形成一个淡淡的光罩,將陆远和李修业所在的石台区域笼罩其中。 光罩之內,那些残留的,试图侵蚀老头子的阴煞之气,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 迅速消融,退散,连空气都仿佛清新了许多。 陆远不再耽搁。 忍著真被锁带来的滯涩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调动起体內那因为重伤和“锁灵绝地”影响而变得极其微弱,几乎感应不到的真。 他知道,常规的道法此刻难以施展。 但他自有真龙观秘传的,不依赖太多真,更多藉助心神与法诀引动天地灵机的应急救护之术。 他左手掐诀,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部,食指中指併拢伸直,小指微曲。 结成一个古朴的“安魂定魄印”,缓缓悬於老头子眉心前三寸之处。 同时,他口中开始低声,清晰地诵念真龙观《上清安神保命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寧。”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急急如律令!” 每念一句,他左手所结的“安魂定魄印”便轻轻震动一下,仿佛与咒文產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虽然真微弱,但咒文本身蕴含的玄奥力量,以及陆远那发自內心的,想要救护师父的纯粹意念。 还是引动了周围空间中极其稀薄的,尚未被完全污染的天地灵机。 化作一丝丝极其细微,却温暖平和的清灵之气,隨著陆远的法印引导,缓缓注入李修业的眉心之中。 滋养,安抚老头子那受创严重,几乎溃散的魂魄。 紧接著,陆远手印诀一变,拇指,食指,小指伸直,中指与无名指弯曲相扣,结成“护身金光印”。 陆远不再诵念复杂咒文,而是凝聚心神。 以意念观想自身丹田之中,有一缕微弱的金色光芒升起,沿著手臂,流转至指尖。 “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一声低喝,陆远左手“护身金光印”对著李修业周身虚虚一按! 一道虽然极其黯淡,却凝实纯粹的淡金色光膜,如同最轻薄的纱衣,瞬间覆盖了老头子全身。 这层“金光”並非强大的防御屏障,其主要作用是隔绝外界阴邪之气的持续侵蚀。 它锁住了老头子体內残余的最后一点生机与阳气。 防止在搬运过程中因外界环境变化导致伤势恶化。 这已是陆远在当前状態下,所能做到的极限。 做完这一切,陆远已是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感觉一阵阵眩晕袭来。 连续施法,哪怕只是最低限度的,对他此刻的状態也是极大的负担。但他不敢停歇,也顾不上调息。 他深吸几口气,强撑著转过身,背对著石台,微微蹲下。 “美神,帮我一把。” 陆远低声道。 美神会意,伸出那只完美无瑕的右手,对著昏迷的老头子轻轻一招。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托著李修业的身体,让他稳稳地,平缓地伏在了陆远的背上。 这避免了触碰到他肩头那恐怖的伤口。 陆远咬紧牙关,反手托住老头子的腿弯,腰部用力,猛地站起! “走!” 陆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再犹豫,背著昏迷不醒的李修业,转身,朝著来时的路,迈开了脚步。 美神默默跟在他身侧,那层月白色的光罩始终笼罩著陆远与老头子。 为他们隔绝著通道中依旧混乱的阴煞与不时崩落的碎石。 在幽暗的通道中,三人朝著那依旧传来惊天动地能量轰鸣与毁灭气息的洞口方向,快速小跑而去。 陆远琢磨著,以清婉的实力,现在应该已经差不多解决了吧? 第205章 果然,清婉是最强的!(5400) 第205章 果然,清婉是最强的!(5400) 在陆远和美神转身离开,深入洞穴救人的这短短几十息时间里。 洞口主战场那边,发生了一场足以顛覆李观棋和付远山毕生认知的变故。 让他们彻底陷入石化状態的,匪夷所思的“战斗”。 时间回溯到陆远和美神身影消失在通道深处的剎那。 “吼——!!!” “嘶昂—!!!” “嗡—!!!” 三股灭世洪流般的恐怖攻击,带著纯粹的毁灭意志,已然將顾清婉,李观棋,付远山三人所在的洞口彻底吞噬,淹没! 李观棋和付远山在那死亡的阴影彻底降临前,脑海中最后闪过的念头。 完了! 这次真的死定了! 顾清婉再强,也不可能在如此近的距离,面对三尊同级別存在的全力扑杀下,护住他们两个几乎油尽灯枯的“累赘”! 然而,就在那污秽洪流即將触及付远山身体、精神尖刺即將刺穿李观棋眉心之际。 滔天血浪即將拍碎顾清婉所在位置的前一个剎那! 一直静静悬浮,仿佛对即將到来的毁灭毫无所觉的顾清婉,终於————动了。 不,或许不能用“动”来形容。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笼罩在薄雾后的那双血色重瞳,在那幽绿的乱流,污秽的洪流,猩红的血浪映衬下,显得愈发漠然。 仿佛三尊超级邪神歇斯底里的疯狂与毁灭,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 微不足道的,略显聒噪的————“闹剧”。 她缓缓抬起了那只一直自然垂在身侧的,完美无瑕的右手。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甚至没有凝聚之前那种纯粹的黑暗。 只是————对著那三股已然近在咫尺的毁灭攻击,极其隨意地,仿佛驱赶蚊蝇般地———— 轻轻一挥。 是的,一挥。 动作轻描淡写,不带丝毫烟火气,甚至没有引动任何明显的能量波动。 然而— 就在她素手挥出的瞬间! 以她为中心,方圆十丈內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剥离”了出来! 那三股足以湮灭城池、撕裂魂魄的恐怖攻击,在触及这个“领域”边缘的剎那! 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却比世界壁垒更加坚固,更加不可撼动的绝对屏障!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对撞的殉爆,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啵。 “啵。” “啵。” 三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泡破裂,又仿佛琴弦被轻轻拨断的脆响,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然后,在李观棋和付远山因极致恐惧与绝望而瞪到极限、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瞳孔倒影中,发生了让他们认知彻底崩塌的一幕。 那由“万骸污母”凝聚、混杂著无数痛苦面孔、足以蚀魂腐灵的污秽洪流,在触及顾清婉“领域”边缘的瞬间,如同被投入了最高温熔炉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气化,湮灭! 连一丝青烟,一点污渍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由“千面梦魔”凝聚而成的幽绿精神尖刺暴雨,足以让任何生灵瞬间沉沦永恆。 在进入顾清婉“领域”范围的剎那,如同撞上了绝对光滑的镜面! 所有的混乱,疯狂,梦魔意念,都被原封不动地,甚至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净化抚平! 无声无息地————反弹,消散! 未能侵入分毫,连一丝精神涟漪都没有激起。 而那由“血骸灵主”驱动,接天连地,粘稠如实质,其中翻滚著无数“血骸魔物”的滔天污血骨浪。 在拍打到顾清婉“领域”屏障的瞬间,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堤坝。 那足以衝垮山岳的力量,被一股更加宏大,更加不可抗拒的排斥之力,强行定格排开巨浪以顾清婉所在的位置为圆心,向著两侧疯狂分流溅射。 却无法侵入其周身十丈之內半分! 连带著巨浪中那些狰狞嘶吼的“血骸魔物”,在触及屏障的瞬间,也如同被最纯净的圣光净化!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一缕缕青烟消散。 轻描淡写,隨手一挥。 三尊超级邪神歇斯底里发动的、足以毁灭一方天地的全力扑杀。 便被————彻底,乾净,利落地————化解於无形。 连顾清婉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掀起。 洞穴中,那因为邪神暴走而沸腾,喧囂到极致的毁灭气息与能量乱流,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凝滯与死寂。 李观棋和付远山保持著之前那副惊骇欲绝,准备迎接死亡的表情和姿势,僵在原地。 如同两尊栩栩如生的雕塑。 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脸上所有的肌肉都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彻底僵住。 连呼吸和心跳仿佛都在这一剎那停止了。 他们的大脑因为无法处理眼前这完全超越理解范畴、彻底违背力量常识的景象,而陷入了一片彻底的,空白的死机状態。 发————发生了什么?! 挡————挡住了? 就这么————隨手一挥————就挡住了?! 那可是三尊超级邪神的合力一击啊!! 这————这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层次的力量?! 关外还有这种可怕的东西??!! 无尽的问號与惊嘆號,如同海啸般在李观棋与付远山空白的意识中疯狂冲刷。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两只试图理解宇宙真理的螻蚁,所有的认知、所有的固有观念,都在顾清婉这隨手一挥面前,被彻底碾碎,践踏,化为齏粉。 而顾清婉,似乎对隨手化解掉这波攻击毫不在意。 甚至没有去看那三尊因为攻击被轻易化解,而似乎出现了瞬间“愣神”的超级邪神。 顾清婉那笼罩在薄雾后的血色重瞳,带著一丝淡淡的不耐烦。 扫过了那三尊依旧散发著恐怖气息,但似乎因为刚才的“失利”而变得更加狂暴,混乱的邪神虚影。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尊“万骸污母”身上。 这尊邪神刚刚的反扑最为直接和污秽。 顾清婉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做什么复杂的动作。 只是对著“万骸污母”所在的方向,她那只刚刚挥出、化解了所有攻击的右手。 极其隨意地————五指微微弯曲,然————轻轻一握。 动作优雅,仿佛在虚空中採摘一朵无形的花。 然而— 就在她五指合拢的瞬间。 “噗嗤!!!” 一声沉闷,粘腻,仿佛无数充满脓液的囊泡被同时捏爆! 又像是最坚硬的岩石被无形巨力瞬间碾成斎粉! 令人极度不適的诡异闷响,在洞穴中轰然炸开! 只见那原本疯狂鼓胀,喷溅污秽,囊体表面无数孔洞开合,散发著滔天恶臭与污染气息的“万骸污母”。 其庞大而污秽的虚影,如同被一只无形无质,却覆盖了整个天地的巨手,猛地————攥在了掌心! “呃啊啊啊!!!” 一声超越了之前任何嘶吼,充满了极致痛苦、恐惧以及————存在被彻底抹除前最后哀嚎的尖叫。 仿佛亿万污秽魂灵齐声尖啸的恐怖音浪,从“万骸污母”那被无形巨力强行压缩,变形的囊体深处爆发出来! 但仅仅持续了不到半息,便戛然而止! 因为,那只“无形的手”,已经彻底————合拢了。 “万骸污母”那庞大、污秽、之前还在疯狂肆虐的虚影,连同它喷溅出的所有脓液,都消失了。 所有“污骸子嗣”的残骸,所有惨白雾气中扭曲的人脸,所有与它相关的污秽能量与规则气息———— 在顾清婉那轻轻一握之下,如同一个被巨人隨手捏碎的,装满污水的,脆弱不堪的气泡。 “啪。” 一声轻响。 彻底————消失。 原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跡,没有污秽残留,没有能量余波,甚至连它曾经存在过的” 概念”也消失了。 仿佛都被那只无形的手,从这片空间中,轻轻————“抹去”了。 就像用橡皮擦,擦掉了一幅拙劣画作上的一块污渍。 乾净,利落,彻底。 洞穴中,那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瞬间消散了大半。 狂暴的能量乱流,也仿佛因为其中一个“源头”的消失,而出现了短暂的平息。 死寂。 比刚才更加深沉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死寂。 李观棋和付远山依旧僵在原地,保持著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但他们的眼神,已经从极致的震惊,彻底化为了————无尽的茫然与空洞。 他们的目光,呆呆地,死死地,盯著“万骸污母”刚才还存在,此刻却空空如也的位置。 大脑,彻底宕机。 灵魂,仿佛出窍。 ————死————死了? “万骸污母”————被————被捏死了? 就————就这么————一握? 那可是超级邪神啊!!是柳家耗费无数代心血培育的恐怖存在啊!! 就这么————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捏死了?! 无法理解。 无法接受。 无法思考。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他们眼前,无声地————碎裂,重组。 变成了一个他们完全陌生,完全无法理解的,荒诞而恐怖的梦境。 而顾清婉,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甚至没有去看“万骸污母”消失的地方,只是缓缓收回了那只刚刚完成“捏握”动作的右手。 然后,她那血色重瞳,平静地转向了剩下的两尊超级邪神,“千面梦魔”。 以及洞穴外那因为“万骸污母”的突然消失,而似乎陷入了一瞬间茫然的存在。 但隨即爆发出更加暴虐气息的“血骸灵主”。 顾清婉那血色重瞳中,那丝淡淡几乎无法察觉的“不耐烦”,在扫过剩下的两尊超级邪神时,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凝实了一分。 她没有给“千面梦魔”和“血骸灵主”任何从“万骸污母”被秒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或者组织起下一次攻击的机会。 顾清婉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始终笼罩在薄雾后,透著非人神性的脸庞,极其轻微地偏转了一个角度。 那双血色重瞳,平静无波地,依次“定”在了“千面梦魔”和“血骸灵主”的虚影核心之上。 “定”这个字,用得极其精准。 因为那不是“看”,不是“注视”。 仿佛在浩瀚的星空中,隨意地,用目光標记了两颗即將熄灭的星辰。 “噗—!!!” 第一声,是“千面梦魔”。 在顾清婉那双血色重瞳“定”住它的剎那。 那原本在“万骸污母”被捏碎后陷入了一瞬间茫然的幽绿虚影,在接触到顾清婉目光的瞬间,如同被投入了永恆静默之海的沸汤。 所有“混乱”,“梦魔”,“精神污染”的概念,被一种更高阶的绝对“静謐”与“虚无”规则,强行————覆盖! 没有爆炸,没有尖叫,没有能量湮灭的绚烂。 只是那庞大的,不断明灭闪烁的幽绿虚影,在顾清婉的注视下,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最脆弱的冰雕。 从被“定”中的核心开始,无声无息地————透明化,消散。 那曾经让无数强者闻风丧胆的“千面梦魔”,那能编织永恆噩梦,扭曲现实认知的超级邪神。 就在李观棋和付远山那依旧呆滯,连恐惧都忘记了的瞳孔倒影中。 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乾乾净净,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连一丝“曾经存在过”的波动,都没有留下。 “轰隆——!!!” 紧接著,是“血骸灵主”。 如果说“千面梦魔”的消亡是“消散”。 那么“血骸灵主”的结局,则更加————暴烈与直接。 这尊一直盘踞在洞穴之外、滔天血浪刚刚被顾清婉一挥手排开的超级邪神。 此刻正因为“万骸污母”和“千面梦魔”接连被秒杀而陷入一种被彻底激怒。 它在被顾清婉血色重瞳“定”住的瞬间。 那由无尽污血与白骨构筑的,顶天立地的恐怖巨人虚影,猛地发出了一声震碎山河的,无声的咆哮! 它那两个燃烧著猩红火焰的,代替眼睛的巨大空洞,死死“盯”著顾清婉。 它那由无数巨型骸骨交错构成的,仿佛能吞下山岳的巨口,猛地张开到极限。 想要將最后,也是最狂暴的,凝聚了它所有本源血煞与毁灭欲望的血海咆哮,喷薄而出。 与这“不可理喻”的存在,同归於尽! 然而它的咆哮,卡住了。 它的动作,僵住了。 在顾清婉那双血色重瞳的“注视”下,这尊比“万骸污母”和“千面梦魔”更加“实体化”,更加“狂暴”的超级邪神。 被一种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更高阶的“规则”,直接————否定了。 “砰——!!!” 一声沉闷却仿佛能震碎灵魂的巨响,类似巨大水球被瞬间“排空”內部所有物质! 只留下空壳后坍塌的巨响,在洞穴外,在整片山脉的上空,轰然炸开! 那接天连地,粘稠如实质,其中翻滚著无穷无尽“血骸魔物”的滔天血浪。 在顾清婉目光的“定”下,如同被一只无形无质却覆盖了整个天地的巨手,从最微观的“血”与“骸”的构成规则上,强行分解抹去! 血浪,在退潮! 不是被衝散,不是被蒸发,而是从“血”和“骨”的本质上,被“擦除”! 那些在血浪中挣扎,嘶吼,相互吞噬的无数“血骸魔物”,连惨叫都发不出。 便在血浪被“擦除”的过程中,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一个接一个,成片成片地————消失。 而那顶天立地的“血骸灵主”虚影,其庞大的身躯,在血浪退潮般的“擦除”过程中,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积木。 从被顾清婉“定”住的核心开始,寸寸崩解,湮灭! 它那燃烧著猩红火焰的“眼睛”,在彻底湮灭前,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 极致恐惧与绝望。 “啵。” 最后一声轻响。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微。 仿佛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污秽与毁灭的肥皂泡,被一根纤细的,绝对纯净的手指,轻轻————点破。 原地,只剩下空荡荡的,仿佛被彻底“清洗”过的空间。 没有血跡,没有白骨,没有污秽气息,没有残存的能量。 甚至没有“血骸灵主”曾经存在过的任何概念性残留。 洞穴外,那令人窒息的滔天血腥,死亡,暴戾气息,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连带著洞穴入口处,那因为之前能量衝击而布满了裂痕,摇摇欲坠的岩壁,都仿佛被某种力量“抚平”了裂痕,重新变得稳固。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都要绝对的死寂,降临了。 洞穴中,那因三尊邪神暴走而翻滚、沸腾,几乎要崩塌的阴气、邪气与混乱能量。 在“万骸污母”被捏爆、“千面梦魔”被目光抹除、“血骸灵主”被规则否定的过程中。 如同被按下了静音和清空键,彻底平息,消失。 墙壁与地面上那些暗红色、曾经疯狂闪烁明灭、几乎要彻底崩溃的邪阵符文。 此刻也全部黯淡了下去,仿佛失去了所有动力,变回了普通岩石上斑驳的刻痕。 整个洞穴,包括其外的空间,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仿佛从未被污染过的,甚至有些“空旷”的寧静。 李观棋和付远山,依旧僵在原地。 他们保持著之前那副目瞪口呆,嘴巴张开,眼睛瞪圆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是,他们那原本充满极致震惊、茫然与空洞的瞳孔中。 此刻倒映的,不再是三尊毁天灭地的超级邪神。 也不再是那月白色的,仿佛能抹平一切恐惧的身影。 他们那已经彻底“死机”的大脑中,最后残存,勉强还能转动的一丝念头。 只剩下了一个个巨大无比的,血红的问號: ————结————结了? 三尊————超级邪神————就————就这么————没了? 一挥————握————瞥———— 这————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们呆呆地,傻傻地站在那里。 仿佛两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只剩下一副空壳的石像。 而半空中,顾清婉依旧静静地悬浮著。 月白的旗袍,不染纤尘。 她甚至没有去確认那三尊超级邪神是否真的被彻底抹除。 仿佛那本就是一件微不足道、顺手为之的小事。 她只是微微抬起头,那双血色重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穿透了空间的距离。 极其精准地————“望”向了洞穴深处。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很快,那笼罩在双瞳上的薄雾之后,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陆远背著老头子,领著美神从洞內出来了。 陆远看了看被彻底净化的洞口,又看了看那俩目瞪口呆如石像的李观棋与付远山。 嗯~ 果然,清婉是最强的! 第206章 这不就跟当初那王家的养煞地一样嘛!(5000) 第206章 这不就跟当初那王家的养煞地一样嘛!(5000) 顾清婉那双血色重瞳,在“看”到陆远背著老头子,带著美神从通道深处快步走出。 並且似乎並无大碍之后,那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悄然平息。 她没有再看向陆远,也没有去看那两尊依旧处於石化状態的李观棋和付远山。 她的目光,平静地转向了洞穴入口之外,洞外依旧隱隱传来各种混乱,阴邪,暴虐气息波动的方向。 那里,是整个村庄,是柳家经营了无数代、遍布各种禁地、封印並拘役了无数邪祟鬼物的地方。 以及眾多“养尸地”,“聚阴池”的区域。 隨著柳玄阴的死亡,三尊超级邪神的湮灭,以及整个核心大阵的崩溃。 这些地方的禁制必然在迅速瓦解。 那些被压抑,拘役,圈养了无数岁月的邪祟鬼物,此刻恐怕已经彻底失控。 正在疯狂衝击著最后的束缚,即將如同决堤的洪水,四散奔逃,为祸人间。 顾清婉那笼罩在薄雾后的血色重瞳中,没有任何““急切”,“担忧”之类的情绪。 只有一种纯粹的,漠然的,仿佛只是在进行某种“清理”工作的平静。 顾清婉没有对陆远做出任何交代,也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反应。 月白色的身影,微微一动。 下一瞬,她已然化作一道朦朧的,仿佛融入了月光的虚影。 无声无息地————穿过了那被“抚平”了裂痕的洞穴入口。 消失在了外界那虽然空旷,却依旧瀰漫著不祥与混乱余韵的夜色之中。 陆远背著老头子,气喘吁吁地衝出通道,回到主洞穴。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顾清婉化作月光虚影,瞬间消失在洞口外的景象。 以及那两尊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表情呆滯,眼神空洞,傻傻望著顾清婉消失方向的李观棋和付远山。 陆远愣了一下,隨即瞭然。 看了一眼洞穴內外那异常“乾净”“寧静”,仿佛刚刚被彻底“大扫除”过的环境。 又感受了一下空气中那几乎完全消散的三尊超级邪神恐怖气息,心中对清婉的效率再次暗暗咋舌。 果然————全解决了。 这速度————也太快了。 陆远没有时间去详细询问或者震惊,老头子还昏迷不醒,伤势沉重。 必须儘快离开这个鬼地方,找个安全之处疗伤。 “美神,我们走!” 陆远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去理会那两尊“石像”,只是对著身旁的美神低声说了一句。 便咬著牙,强忍著背上的重压和身体的虚弱,迈开脚步,朝著洞穴出口,也朝著山外的方向,奋力跑去。 必须儘快离开这片被阴邪之气浸染了无数年的绝地,才能为老头子爭取到更好的恢復环境。 美神轻轻点头,依旧与他並肩而行,那层淡淡的月白光晕始终笼罩著陆远与老头子,隔绝著外界可能残留的阴煞与不祥。 而就在陆远和美神即將跑出洞穴的剎那。 那两尊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终於因为陆远奔跑的动静,而猛地“活”了过来! “等————等等!” “陆道长!!” 李观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如同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惊醒。 紫眸中依旧充满了茫然与难以置信,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动了起来。 踉蹌著,连滚带爬地朝著陆远追去。 他体內的伤势不轻,气息紊乱,跑起来跌跌撞撞,但速度却不慢。 付远山也猛地回过神,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顾不得检查自己那几乎要碎裂的乌木拐杖和严重的內伤。 强提一口气,拄著拐杖,脚步虚浮却拼命地朝著陆远追去。 他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顾清婉那无法理解力量的极致恐惧与震撼。 更有对之前自己那些劝说与警告,感到的无地自容和荒谬可笑。 两人几乎是手脚並用地追出了洞穴。 一衝出洞穴,眼前看到的景象,再次让他们刚刚有些“活络”过来的大脑,陷入了新一轮更加剧烈的衝击与呆滯之中。 只见外界,那原本应该被“血骸灵主”的污血骨浪和无数邪祟肆虐,化为真正鬼域的村庄和山野。 此刻却呈现出一片————诡异而壮观的景象。 夜空之下,一道月白色的,朦朧而縹緲的身影,如同真正的月宫仙子謫落凡尘。 又像是执掌净化与毁灭权柄的神祇临世,正静静地悬浮在村庄废墟的上空。 她並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作,没有施展什么毁天灭地的法术。 她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然后,以她为中心,一种无形无质、覆盖一切的“净化”与“抹除”之力扩散开来。 如同最柔和却又最不容抗拒的月光,缓缓却又无比迅速地朝著四面八方、朝著整个村庄扩散。 以及更远处的山野林间,瀰漫,扩散开来。 凡是被这“月光”笼罩,扫过的地方— 那些从残破房屋,倒塌的墙壁,开裂的地面中挣扎爬出,形態各异散发著浓郁阴气与怨念的邪祟,鬼物,殭尸,骷髏———— 如同被投入了烈日的积雪,无声无息地————气化,消散。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就这么顺从地,彻底地归於虚无。 那些隱藏在角落、沟壑、枯井中,散发著恶臭与污秽气息的“养尸地”“聚阴池”,其內部翻腾的污秽能量和孕育的扭曲邪物,在这“月光”的照耀下,如同被最纯净的圣水洗礼。 迅速褪色,乾涸,净化,最终化为一片片平凡,甚至带著一丝清新气息的普通土地或水洼。 甚至连空气中瀰漫的、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阴邪、怨毒、暴戾的气息,在这“月光”的“清洗”下,也如同被过滤了一般,迅速变得清澈、平和起来。 整个柳家经营了无数代的、遍布邪祟鬼物的村庄,以及周边被污染的山野。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股至高无上、源自顾清婉的“净化”之力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净化著。 进行著一场彻彻底底的,无声的————净化! 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能量的对撞,没有邪祟的哀嚎。 只有一片死寂的,却又带著一种惊心动魄的,神圣与毁灭交织美感的————净化与抹除。 李观棋和付远山呆呆地站在洞穴出口,仰著头,望著夜空中那道月白色的,仿佛凌驾於万物之上的身影。 望著下方那正在被“月光”迅速“净化”,恢復“纯净”的村庄与山野。 他们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大脑,再次陷入了彻底的,空白的死机状態。 这————这他妈的————是————打扫生吗?! 挥挥手————捏死三尊超级邪神———— 现在————又像月光一样————照一照————就把整个柳家禁地给————净化”了?! 这一刻,他们终於彻底明白了,为什么陆远之前对他们的警告和劝说,是那样的不屑一顾。 为什么陆远和美神,能那么放心地,头也不回地离开,去救李修业。 为什么陆远最后只是对顾清婉说了句“动手吧,一个都別留”,然后就转身走了。 李观棋和付远山这两个在关外也算得上顶尖的人物。 此刻就像两个第一次走出深山,见到了真正大海的孩童。 被那无边无际,深不可测的蔚蓝,震撼到灵魂出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前方。 那个正背著老头子,在美神的护持下,朝著山外奋力奔跑的陆远。 两人再次对视,无需言语,瞬间达成了默契。 “走!” “跟上陆道长!” 李观棋低喝一声,强忍著伤势,再次迈开脚步,朝著陆远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付远山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那几乎碎裂的乌木拐杖,一言不发,紧紧跟上。 夜色下,陆远背著师父在前飞奔,美神护持在侧。 李观棋和付远山这两个刚刚经歷了认知崩塌的“家主”,则带著满心的震撼与后怕。 而在他们身后,夜空中,顾清婉那月白色的身影,依旧静静悬浮。 如同最纯净的月光,无声地洒落,將这片被污秽浸染了无数年的土地,一寸寸地,净化,还原。 晨光熹微,驱散了山间最后一丝残留的阴冷雾气。 也照亮了山路上那辆略显简陋,却跑得异常平稳的马车。 车身有些老旧,拉车的两匹老马似乎也习惯了山路,不疾不徐地迈著步子。 马车內部还算宽,铺著乾净的草垫。 老头子被安置在最里面,身下垫著柔软的衣物,身上盖著付远山贡献出来的一件厚实披风。 他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比起昨晚在“阴煞炼魂台”上时,已经平稳了许多。 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隨时会断绝的感觉。 这是陆远用“安魂定魄印”和“护身金光咒”暂时稳住的效果。 以及美神一路上若有若无散发的,带有安抚与净化效果的气息,显然起到了作用。 但老头子伤势太重,魂魄受创,非短时间能够恢復,此刻依旧在深深的昏迷中。 陆远就坐在老头子身旁,背靠著车厢壁,脸色也依旧有些苍白,嘴唇乾裂,眼底带著深深的疲惫。 但完全不敢放鬆,一只手始终轻轻搭在老头子的手腕上,时刻感知著他脉搏的微弱变化。 陆远身上的伤口被美神用一种奇异的方式暂时“抚平”了表面。 內里的伤势和被“锁灵绝地”封锁的真,都还未恢復,此刻也是强撑著。 美神坐在陆远的对面,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简约长裙,纤尘不染。 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与净化,於她不过是散了个步。 她微微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完美的脸上带著一种寧静安详的神色。 仿佛在假寐,又仿佛在以一种超越五感的方式,感知著周围的一切。 但若有若无的,一股纯净温和的气息始终縈绕在车厢內。 尤其是笼罩著老头子和陆远,仿佛为他们隔绝了外界的顛簸与风寒,也带来一丝丝滋养。 李观棋和付远山则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与陆远和美神相对。 两人的脸色也都不好看,李观棋紫眸黯淡,眉宇间难掩疲惫。 身上的深蓝色劲装沾满了尘土和乾涸的血跡。 左肩处甚至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包扎的白布,隱隱有血跡渗出。 付远山更甚,那身灰布袍几乎成了破布条,花白的头髮散乱,脸上,手上都带著擦伤和淤青。 握著那根布满裂痕的乌木拐杖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们虽然没像陆远那样真炁被锁,但昨夜仓促间硬抗三尊邪神反扑。 又经歷了认知崩塌的衝击,再加上一路狂奔追赶,內伤外伤都不轻,只是强行压著。 车厢內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山路,马匹偶尔打响鼻,以及几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李观棋和付远山数次欲言又止,目光在陆远,美神,以及昏迷的老头子身上来回逡巡。 似乎有无数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李观棋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诚恳,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陆道长————” 他微微前倾身体,看向陆远。 “昨夜————多谢道长出手相助,救我等性命———— ” “更————挽救了关外一场可能生灵涂炭的浩劫。” “李观棋,感激不尽。”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郑重,对著陆远,也对著闭目养神的美神。 態度与昨夜初见时的焦灼,已然天壤之別。 付远山也连忙拱手行礼,声音沙哑:“陆小友,老朽————也多谢了。” “之前言语多有冒犯,是小老儿眼界狭隘,不识真神,还望小友海涵。 陆远抬起眼皮,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平静。 没有因为他们的恭敬而有什么波动,只是淡淡道:“不必。” “柳玄阴本就该死。” “至於救你们,顺手而已。” 车厢內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付远山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慎重:“陆小友,昨夜神威,荡涤柳家巢穴,净化了其核心禁地,此功莫大,关外生灵皆感其恩。” “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陆远的脸色,见他並无不耐,才继续说道:“但是,驭鬼柳家盘踞关外数百年,其势力与布置,绝非仅仅昨夜那一个核心巢穴。 “” “其家族歷代经营,在关外各处阴邪险地,人跡罕至之处,还秘密设置了不下十处养尸地”,聚阴池”。 “” “用以培育、拘役、封印各类邪物。” “此外,还有一些与昨夜那三尊超级邪神类似,但可能规模稍小,或者尚未完全培育成功的“邪神供养地”————” 李观棋接过话头,补充道:“这些地方,彼此之间相对独立,有各自的小型阵法维持。” “虽然也受柳玄阴和核心大阵的间接控制,但並非完全依赖。” “昨夜柳玄阴身死,核心大阵崩溃,那些地方的禁制虽然会有所鬆动、削弱,甚至可能导致邪物暴动,但未必会立刻彻底崩溃。” “可时间一长,失去主阵约束和真供给,那些地方的禁制必然会逐渐失效。” “届时里面的邪物同样会成为祸患,而且因为分散各地,一旦爆发,危害可能更广,也更难清理。” 付远山点头:“正是如此。 “,“柳家这些外围据点,位置极为隱秘,除了柳家核心人物,外人知之甚少。” “即便是我们渡厄李家和背阴付家,也只知道其中几处的大概方位,具体位置和內部情况,並不清楚。” “昨夜之后,柳家核心覆灭,这些地方已成无主之患,若不及时处理,迟早会酿出乱子。” 陆远听完后,並未有任何反应。 这东西,对於陆远来说,也不是第一次遇到。 这不就跟当初那王家的养煞地一样嘛! 甚至,这些玩意儿李观棋跟付远山不说,陆远就已经考虑到了。 不管是当初那个子母邪神,还是当时美神的前身,这些邪神的供养地,不都是在外面。 並且都是一直被驭鬼柳家维护供养的。 现下柳玄阴死掉了,驭鬼柳家不敢说全部覆灭,但肯定不敢再出来胡作非为。 甚至从关外逃走都是有可能的。 而这些地方,若是没有柳家的维护供养,那日后势必是会乱的。 那这事儿如何解决? 那说来倒也简单,跟断命王家那件事一样就成。 只要能找到分布图,就很好解决。 只不过———— 这李观棋跟付远山先跳出来说这件事———— 难不成———— 一时间陆远望向李观棋与付远山好奇道:“所以,你俩的意思是?” 李观棋与付远山当即便是道:“我们来找这些地方!” 第207章 你爹他……回不来了(6000) 第207章 你爹他……回不来了(6000) 陆远听完李观棋和付远山的话,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他微微靠在车厢壁上,目光平静地看著两人,缓缓说道:“这东西,我不是第一次遇到。” “这跟当初断命王家的养煞地,性质差不多。” “甚至,你们不说,我也考虑到了。” “不管是我之前遇到的子母邪神,还是美神的前身,这些邪神的供养地,多半都在外面,被驭鬼柳家维护著。” “现在柳玄阴死了,驭鬼柳家就算没全完,也肯定不敢再冒头,说不定都跑路了。” “这些地方没人管,迟早要出乱子。”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解决法子倒也简单,就如你们所说的这样,找到分布图,定点清除就是了。” “不过————” 陆远话锋一转,目光在李观棋和付远山脸上扫过,带著一丝审视和疑惑:“你们这么积极地跳出来说这事儿————” “想做什么?” 陆远的直接,让李观棋和付远山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没想到陆远这么冷静,甚至早就想到了后续。 而且对他们主动提出的“帮忙”,抱有如此明显的疑虑。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苦涩与无奈。 他们知道,昨晚的经歷,特別是陆远对他们的不信任和斥责,已经让他们在陆远心中留下了“蛇鼠一窝”,“不可救药”的印象。 现在想要扭转,绝非易事。 李观棋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 他紫眸中光芒闪烁,语气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坦诚:“陆道长,我知道,因为虎胡滸的事情,因为柳玄阴的事情,你对关外十家,对我们,都抱有极深的成见,认为我们同气连枝,蛇鼠一窝。” “关外十家,传承至今,早已不復当年先祖毕路蓝缕的本心。 “” 付远山也嘆了口气,接过话头,声音沙哑而疲惫:“这些年,有些家族行事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没有底线。” “养尸炼魂,拘役邪祟,甚至勾结外道,早已偏离了各自的祖训。” “长此以往,关外十家,怕是要被整个关外的正道所摒弃、所不齿。” “届时,招来的便是对所有关外十家的仇视与清算。” “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李观棋点头,看向陆远,眼神真诚:“柳家覆灭,是咎由自取,也是拨乱反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我们不想让关外十家,在歧路上越走越远,最终沦为关外公敌。” “我们渡厄李家,背阴付家,或许也做过一些不光彩的事,或许也曾对柳家的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们的根,终究还在关外这片土地上。” “我们————还想为这片土地,为我们各自的家族,做点什么,挽回一些名声。” “留下一条————不至於彻底断绝的退路。” 付远山语气恳切:“所以,我们想帮忙。” “找出柳家这些遗毒,协助道长清理乾净。” “这既是弥补我们之前知情不报,未能阻止的过失。” “也是向关外正道,向道长表明我们的態度。” “关外十家並非全都与柳家、虎家一般。” “我们也愿意为关外的安寧,出一份力。” 两人的话语,坦诚而沉重。 陆远静静地听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中的审视与疑虑,却渐渐淡去了一些。 他看得出来,这两人此刻说的,是真心话。 至少,很大一部分是。 他们被顾清婉的力量嚇破了胆,也被昨晚那场“净化”震撼了灵魂。 他们意识到了关外十家內部的问题,也看到了未来的危机。 他们想抓住这次机会,与柳家彻底切割,为自己和家族爭取一个相对“乾净”的未来。 这其中有算计,有自保,但也有那么一丝——未曾完全泯灭的责任感与良知。 至少,比虎胡滸那种纯粹的背叛与算计,要强得多。 而且,他们主动提出帮忙,確实能省去很多麻烦。 有地头蛇带路,总比自己两眼一抹黑,四处打探要强。 陆远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昏迷的老头子。 老头子一生正直,对关外十家的態度,也並非一味敌视,而是强调“看当代家主是否良善”。 如果老头子醒来,知道李观棋和付远山愿意“戴罪立功”、协助清理柳家余毒。 恐怕也会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 “你们的想法,我明白了。” 陆远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 “如果真心想帮忙,就拿出实际行动。” “先把你们知道的,柳家外围据点的信息和大概位置整理出来。” 李观棋和付远山闻言,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连忙拱手应道:“给我们十五日时间,我们全部整理出来!” 陆远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睛,將心神沉入体內,试图感应那被“锁灵绝地”封锁的真。 同时继续关注著老头子微弱的脉搏。 美神依旧闭目养神,仿佛对刚才的对话充耳不闻。 马车继续前行,朝著真龙观的方向。 车厢內,再次恢復了安静,但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了。 少了几分猜疑与隔阂,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基於共同目標的微妙默契。 马车在崎嶇的山路上又顛簸了半个多时辰。 车厢內,陆远紧闭双目,眉头微蹙,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內,对抗著“锁灵绝地”残留的禁錮之力。 他並尝试引导体內那微弱如游丝的真,使其缓缓运转,滋养乾涸的经脉,修復受损的臟腑。 忽然,他心念一动,脑海中闪过两个小小的身影。 虎胡滸的两个闺女。 虎羊羊跟虎兔兔。 虎胡滸背信弃义,死有余辜。 但这两个小丫头————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还眼巴巴儿的等著虎胡滸回家呢。 虎胡滸造的孽,没理由让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来承担。 老头子常说,修道之人,当明辨是非,恩怨分明。 祸不及妻儿,稚子何辜? 现在这两个小丫头成了孤儿,娘早没了,爹也没了,若是不管———— “停车。” 陆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车夫闻言一愣,但还是连忙“吁”了一声,勒住了韁绳。 马车缓缓停下。 车厢內,李观棋,付远山,乃至一直闭目养神的美神,都同时睁开了眼睛,看向陆远,眼中带著疑惑。 “陆道长,怎么了?可是李观主————” 李观棋连忙问道,还以为李修业出了什么状况。 陆远摇摇头,看向美神,沉声道:“美神,你护送我师父,先回真龙观。” 美神微微蹙起那完美的眉头,轻声问道:“你要去哪里?” “你现在的状態————” 对於这事儿,陆远也没有任何必要隱瞒。 美神是知道虎兔兔的。 至於说李观棋跟付远山,这都是十家的人,想必也知道。 更何况,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陆远已经打算好將那两个小鼻嘎接回真龙观。 当即,陆远不由得嘆了口气道:“虎羊羊跟虎兔兔————” 说起这个,美神便懂了,看了陆远几秒,终於轻轻点了点头:“好。” “你————自己小心。” “真炁被封,伤势未愈,莫要逞强。” 美神自然是想跟著陆远,不过眼下这节骨眼,自然还是要先护送老头子回真龙观再说旁的。 “我知道。” 陆远应了一声,然后看向李观棋和付远山。 “你们就先隨美神前辈回真龙观等候。” “观里条件简陋,但还算清静,你们也正好可以处理一下伤势,顺便整理柳家据点的信息。” “我很快回来。” 陆远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忍著身上的疼痛,轻轻挪开搭在老头子手腕上的手,又仔细为老头子掖了掖披风。 这才转身,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山风带著凉意吹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续灯虎家的村子,在另一个方向,距离此地不算太远。 以他现在的脚程,哪怕有伤,大半天也能赶到。 陆远强忍著身上的疼痛和真炁被封带来的滯涩感,一路疾行。 大半天的时间,翻山越岭,当天色再次擦黑时,他终於远远看到了那个坐落在山坳里的,熟悉的小村子。 —— 村子还是之前的模样,不大,几十户人家,顺著山脚稀稀拉拉地排过去。 房子是用附近山上的石头垒的,屋顶铺著发黑的茅草和几块压风的油毡。 烟囱大多冷著,还没到做饭的时辰。 鸡在窝里闷著,狗也缩在窝里,一切安静得如同往常。 天边最后一抹余暉即將散尽,给村子镀上了一层朦朧的暗金色。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依旧光禿禿地杵在那里。 这村子,和关外任何一个普通的,靠山吃山的小村落一模一样,安静,朴素。 甚至带著一丝与世隔绝的孤寂。 若非陆远知道內情,绝对看不出这里竟然住著“续灯虎家”的人。 陆远没有惊动任何人,绕过村口,沿著小径,熟门熟路地来到虎胡滸的家。 院墙低矮,透过石头缝隙,陆远看到了院子里的景象。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 院子中央的水井旁,放著两个小木桶,桶沿湿漉漉的,似乎刚用过。 正屋的门开著,里面透出昏黄、跳动的油灯光芒。 很快,陆远来到虎胡滸家那扇虚掩的院门外,看著院子里安静扫地的身影,一时间竟有些踌躇。 院子里,虎羊羊正背对著他,拿著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破旧大扫帚,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扫著地上的落叶。 她扎著两个简单的羊角辫,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背影看起来小小的,单薄得让人心疼。 但她的动作却异常沉稳,甚至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冷漠的专注。 仿佛不是在打扫,而是在完成一件既定程序。 听到院门“吱呀”的声响,虎羊羊停下了动作,却没有立刻回头。 她微微侧了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门口。 当看清是陆远时,那双本该属於孩童的,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好奇。 只有一片与她那稚嫩脸庞格格不入的,沉静到近乎漠然的神色。 以及—————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疏离。 她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欢快地跑过来,也没有主动打招呼。 甚至! 都没有询问她爹虎胡滸的事情。 只是静静地转过身,握著扫帚,站在原地看著陆远,仿佛在等他先开口。 “吃饭了?” 陆远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迈步走进了院子。 “陆道长。” 虎羊羊的声音清脆,却没什么起伏,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显然,她已经从某些渠道知道了一些。 这並不意外,虎胡滸会的,虎羊羊自然也会一些。 陆远的心微微一沉。 但说实话,却又莫名有那么一些庆幸。 提前知道了,这很好。 要不然,陆远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改口说这件事。 即便,虎胡滸不是陆远亲手所杀,但说实话,那也没什么区別。 对於杀虎胡滸这件事,陆远心里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 毕竟那是虎胡滸先算计陆远,先想要陆远的命。 只不过———— 对於两个孩子该怎么解释———— 確实有些难开口。 “兔兔呢?” 陆远转移了话题,目光投向虚掩的正屋门。 “在屋里,刚醒不久。” 提到妹妹,虎羊羊那漠然的脸上,才终於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那是真切的担忧和————疲惫。 看来,虎兔兔昏迷这段时间,这个不过八九岁的小姐姐,独自承受了太多。 陆远点点头,朝著正屋走去。他需要先看看虎兔兔的情况。 推开虚掩的屋门,昏暗的光线下,陆远一眼就看到了靠墙那张小木床上,那个蜷缩著的,小小的,苍白的身影。 虎兔兔醒了,但状態显然很差。 她靠坐在床头,身上盖著一条薄薄的,打满补丁的被子。 小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毫无血色。 那双原本就大而空洞的眼睛,此刻更是失去了所有神采,蒙著一层灰濛濛的雾气。 呆呆地望著前方,仿佛灵魂还没有完全归位。 露在被子外的手,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近乎半透明的瓷白。 甚至能隱约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如同纸纹般的细微脉络。 脖颈和掌心那些属於“纸人”、月圆之夜才会显现的摺痕,此刻虽然不显,但整个人都透著一股“非人”的虚弱与易碎感。 听到脚步声,虎兔兔那空洞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当目光聚焦在陆远脸上时,那灰濛濛的雾气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道长?” 一个细弱,沙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带著浓浓不確定和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她乾裂的嘴唇中飘了出来。 这声“道长”,与虎羊羊那声冷淡疏离的“陆道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里面没有戒备,没有疏远,只有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纯粹的依赖与亲近。 陆远还没有回答,等虎兔兔彻底看清陆远后,便是立即道:“俺爹哩?” 一时间,陆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怔愣在原地。 而虎兔兔则是望向陆远身后的位置,眨了眨那大眼睛又道:“她说俺爹跟道长一起出去办事了。” 看著面前的虎兔兔,陆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你爹他有事儿一时半会回不来,我来接你去真龙观住,好不好?” 虎兔兔对陆远是绝对无条件相信的。 对於陆远的话,没有多寻思,当即点了点那瓷娃娃般的额头,脆生生道:“好!” 见虎兔兔没追问,也答应了,陆远心中稍定,来到床边,轻轻摸了摸虎兔兔的小脑袋:“你先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就收拾东西。” 虎兔兔乖巧地应了一声,虽然依旧虚弱,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陆远心中酸涩更甚,他给虎兔兔掖了掖被角,又安抚了她几句,这才起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虎羊羊依旧站在原地,手里还握著那把扫帚。 她没有偷听,只是静静地望著院门外的方向,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孤寂。 听到陆远出来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那双沉静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向陆远,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说什么。 陆远走到她面前,看著这个早熟得令人心疼的小女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羊羊,你爹他————回不来了。 ,他没有用“去了很远的地方”这种委婉的说法。 面对虎羊羊这样的孩子,委婉或许是一种侮辱。 陆远选择直接,虽然残忍,但至少真实。 虎羊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握著扫帚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依旧是那种近乎漠然的沉静,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地碎裂,熄灭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陆远心中一痛,继续道:“他做了错事,很大的错事,害了別人,也害了他自己。”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报应。” 虎羊羊再次“嗯”了一声。 依旧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你们没有错。” 陆远的语气加重:“你爹的错,不该由你和兔兔来承担。” “你们是无辜的。” 虎羊羊终於抬起了眼帘,那双沉静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陆远。 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瞭然。 她似乎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或者说,早就接受了某种最坏的结局。 “所以————” 陆远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来接你们走。” “离开这里,去真龙观。” “那里是我的家,以后,也会是你们的家。” “我会照顾你们,保护你们,教你们本事,让你们平安长大。” “你————愿意吗?” 陆远没有问“好不好”,而是问“愿意吗”。 陆远把选择权,交给了这个早熟,冷静,心思深沉的女孩。 虎羊羊静静地看著陆远,看了很久。 久到陆远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拒绝。 然后,她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討价还价。 只是一个简单的“好”,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说完这个字,她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鬆懈了一分。 一直强撑的,属於“姐姐”和“小大人”的坚硬外壳,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她依旧没有哭,没有流露出任何软弱,只是默默地,將手中的扫帚,轻轻靠在了墙边。 陆远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同时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怜惜。 他走上前,想像对待虎兔兔那样,摸摸虎羊羊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他感觉,这个冷淡而坚韧的女孩,或许並不需要,甚至不习惯这样的安慰。 “去收拾一下你和兔兔的东西吧。 陆远收回手,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一些。 “只带最重要的,衣物,你们喜欢的小物件,其他的,观里都有。” 虎羊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转身,迈著平稳却略显沉重的步伐,走进了旁边的厢房,开始默默地收拾。 陆远站在院子里,看著屋內昏黄的灯光。 听著厢房里传来窸窸窣窣,极其轻微的收拾声,心中五味杂陈。 往好的方面想———— 也挺好的。 要不然,跟著虎胡滸那样的爹,往后必定要搞出什么大乱子。 到时候虎羊羊和虎兔兔这俩孩子,怕是也要跟著受罪倒霉,甚至丟了性命。 之后到了真龙观,最起码,虎羊羊不用在跟现在一般。 至於虎兔兔———— 说实话,还是个大问题———— 虎兔兔这事儿很拧巴,她要活著,就得去给“神明”续灯。 可关外又没那么多“神明”给她续。 除非连那些邪神也算上———— 陆远寻思了寻思,算了,还是到时候问老头子好了! 第208章 瞧瞧人家,这才叫道观吶!(4800) 第208章 瞧瞧人家,这才叫道观吶!(4800) 夜色渐浓,山风穿过院墙,带来刺骨的寒意。 虎羊羊默默收拾好东西,將两个小小的,打满补丁的包袱放在堂屋的方桌上。 又转身去了厨房,开始生火烧水。 她没有问陆远晚上吃什么,也没说家里还有没有吃的,只是沉默地做著她认为该做的事情。 陆远看著虎羊羊那小小的,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羊羊,別忙活了,我来做晚饭。” 陆远挽起袖子,走了进去。 虎羊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陆远一眼,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但也没反对,只是默默地让开了灶台前的位置,自己则去墙角的水缸里舀水,开始清洗几个粗瓷碗。 陆远在厨房里翻了翻。 米缸里还有小半缸糙米,旁边墙角的陶罐里,醃著半罐子酸菜。 打开盖子,一股酸爽咸鲜的气味扑鼻而来。 屋檐下掛著两串干辣椒,几串蘑菇,还有一小块用盐醃过的,风乾了的野猪肉,看起来硬邦邦的。 这就是关外寻常人家过冬最常见的储备了。 陆远麻利地生火,淘米下锅,煮上一大锅糙米粥。 又將那块风乾野猪肉取下来,用热水泡软,切成薄片。 酸菜捞出一大把,细细切丝。 干辣椒掐碎,蘑菇泡发撕成小块。 等锅烧热,舀一勺凝固的猪油下锅化开。 只听刺啦一声,香气就冒了出来。 先下干辣椒和野猪肉片煸炒出油,逼出咸香。 再下酸菜丝和蘑菇,大火翻炒,让酸菜的酸爽和蘑菇的鲜味充分融合。 最后加一大瓢水,盖上锅盖,咕嘟咕嘟地燉著。 趁著燉菜的功夫,陆远又快手快脚地摊了几张杂粮饼。 用的是剩下的糙米麵,掺了一点玉米面,和成糊,在烧热的铁锅上薄薄摊开。 很快就烙得两面焦黄,散发出粮食朴素的香气。 虎羊羊一直安静地在一旁打下手,递东西,添柴火,动作熟练而沉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有虎兔兔,大概是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自己慢慢地挪到了厨房门口。 扶著门框,探著小脑袋往里看,那双大眼睛,在热气和灯光的映照下,似乎也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再等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陆远回头,对虎兔兔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虎兔兔用力点了点头,虽然依旧没什么力气说话,但眼神里的期待是藏不住的。 很快,饭菜上桌。 一大盆热气腾腾、酸香开胃的酸菜野猪肉燉蘑菇。 一摞焦黄喷香的杂粮饼,还有一锅熬得稠糊糊,米香浓郁的糙米粥。 在关外冬天的夜晚,这已经是相当丰盛,足以暖身暖胃的一餐了。 陆远给虎羊羊和虎兔兔各盛了一大碗粥,又给她们夹了满满的菜,把饼子掰开泡在粥里。 “吃吧。” 陆远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粥。 滚烫的粥水顺著食道滑下,瞬间驱散了体內的寒意。 也让因为伤势和奔波而疲惫不堪的身体,得到了一丝慰藉。 虎羊羊依旧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吃得很慢,但很认真,没有浪费一粒米。 虎兔兔则是饿坏了,或者说,昏迷了这些天,身体极度需要能量补充。 她虽然虚弱,但吃得很快,小嘴巴塞得鼓鼓的,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下,陆远不得不几次提醒她慢点。 看著两个小姑娘埋头吃饭的样子,陆远心中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 不管怎样,先让她们吃饱,睡个好觉,平安离开这里再说。 饭吃得差不多了,虎兔兔的脸上恢復了一点血色,精神也好了不少,虽然依旧很虚弱。 她放下碗,用小手抹了抹嘴,然后抬起头,那双大眼睛望著陆远,小声问:“道长,俺们明天啥时候走?” “天亮就走。”陆远温声道:“你们今晚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虎兔兔用力点头,然后又看向虎羊羊。 虎羊羊也吃完了,正在安静地收拾碗筷,她感受到妹妹的目光,却直接移开,什么也没说。 陆远帮著虎羊羊一起收拾了碗筷,又烧了热水,让两个小姑娘简单洗漱了一下。 他自己也草草擦洗了一番,换上了虎胡滸留在家里的一套半旧棉衣。 陆远自己的道袍已经破烂不堪,沾满血污。 虎胡滸的这套虽然不太合身,但总算乾净暖和了些。 夜深了,油灯里的油也快燃尽了,灯光摇曳不定。 虎羊羊和虎兔兔挤在原本属於她们的小床上,盖著厚厚的、打满补丁的棉被。 也不知道虎胡滸那傢伙身为关外十家之一的续灯家,这家里咋这么穷的叮噹响。 这钱也不知道是花哪儿去了。 虎兔兔似乎因为吃饱了饭,又回到了熟悉的环境,精神放鬆下来。 很快就蜷缩在虎羊羊身边,沉沉地睡去了,小脸上还带著一丝安心的神色。 虎羊羊却没有立刻睡,她睁著眼睛,望著黑黢黢的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陆远吹灭了油灯,在堂屋临时搭的地铺上躺下,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她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陆远也没有睡意。 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以及对老头子伤势的担忧,对未来的种种思量,都让他心绪难平。 他翻了个身,望著窗外透进来的,清冷黯淡的月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清理柳家那些分散的养尸地,聚阴池,邪神供养地这可不是个小工程。 光靠李观棋和付远山的情报,以及美神的协助,恐怕还不够。 关外地广人稀,山高林密,那些地方又极其隱秘,请理起来费时费力,还可能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 而且,这事牵扯到整个关外的安寧,不仅仅是真龙观或者他陆远个人的事。 这事儿肯定是需要人帮忙的,毕竟上次断命王家的事儿,也是有武清观的沈书澜帮忙这次比上次断命王家的事儿还大,这自然是要人帮忙的。 那找谁呢。 陆远想到了一个人。 师伯,鹤巡天尊。 没有人比鹤巡天尊更適合了,天龙观作为整个关外前三的道门大观,最为適合。 而且,有天龙观这样的正道大派牵头,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震慑那些可能对柳家遗產有想法,或者想趁乱搞事的宵小之徒。 更重要的是,老头子这次遭此大难,鹤巡师伯作为师兄,於情於理都应该知晓。 而且,老头子伤势极重,魂魄受损,鹤巡师伯想来能帮上些忙—— 想到这里,陆远心中有了计较。 那就去天龙观。 只是说起来—— 陆远虽然从未去过天龙观却知道天龙观所在的位置。 天龙观距离这里,不算太远。 找辆马车去的话,差不多也就一天一夜。 那不如明儿个一早,就先领著虎羊羊跟虎兔兔去天龙观。 这种事儿,还是陆远亲自上门说的好。 若是自己先回真龙观,然后再折回天龙观的话,太浪费时间。 夜更深了,山风呼啸著掠过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 陆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天刚蒙蒙亮,陆远就醒了。 身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最重要的是真无也终於能够顺利在体內涌动了。 陆远轻手轻脚地起身,先去看了一眼里屋。 两个小姑娘还睡著,虎兔兔缩成一团,紧紧挨著虎羊羊,睡得正香,小脸蛋有了些血色。 虎羊羊也睡著了,但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鬱。 陆远没有叫醒她们,先去院子里打水洗漱,又去厨房生了火,將昨晚剩下的粥和菜热了热。 等热乎乎的早饭端上桌,虎羊羊和虎兔兔也陆续醒了。 吃过简单的早饭,陆远领著两个小姑娘,背著她们小小的包袱,锁上了这个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回来的小院门。 虎羊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平静,没有留恋。 虎兔兔则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又看了看陆远,小手主动牵住了陆远的衣角。 三人走到村口,陆远昨天来时就留意到村口那棵老柳树下,那头打盹的驴,旁边还停著一辆半旧带篷的骡车。 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姓陈,是村里人。 平时靠著这辆骡车,在附近几个村子之间拉点货物,梢带脚客,赚点辛苦钱补贴家用。 陆远上门,谈好了,多付了些车钱,说好去天龙观。 陈老汉看到陆远带著两个小姑娘过来,也没多问,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帮忙把两个小包袱放进车厢,又扶两个小姑娘上车。 车厢不大,铺著些乾草,勉强能坐三四个人,虽然简陋,但总比走路强,也能挡些风寒。 陆远抱著虎兔兔,让她坐在最里面靠车厢壁的位置,那里顛簸小些。 虎羊羊则默默地坐在了靠近车门的位置,和陆远之间,正好隔著虎兔兔。 骡车吱吱呀呀地上了路,沿著崎嶇的山道,朝著天龙观的方向缓缓行去。 清晨的山风格外冷冽,带著雪沫子,吹得车篷呼呼作响。 陆远从怀里拿出两件虎胡滸留下的,带著补丁但还算厚实的旧棉袄,给两个小姑娘披上。 虎兔兔乖乖地任由陆远摆弄,小脸在棉袄的包裹下,显得愈发小巧可爱。 虎羊羊只是默默接过,自己穿好,然后將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覆著薄雪的山林,一言不发。 起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骡子的响鼻声。 虎兔兔身体还虚,靠在陆远身边,没一会儿就又有些昏昏欲睡。 虎羊羊则始终望著窗外,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行了一段路,虎兔兔大概是睡醒了,精神好了些,开始不安分。 她先是好奇地扒著车篷缝隙往外看,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小嘴巴就停不下来了:“道长,你看那棵树,好粗呀!比村口的老柳树还粗!” “道长,天上有鸟!飞得好快!” “道长,咱们这是去哪儿呀?远不远?” “道长,你冷不冷?” “俺把棉袄给你穿点儿?” “道长——”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声音细弱但带著孩子特有的好奇和活力。 虽然有些顛三倒四,但那份依赖和亲近显而易见。 陆远耐心地一一回答,声音温和,偶尔还会指给她看一些有趣的东西。 然而,一旁的虎羊羊,眉头却越皱越紧。 她终於不再看窗外,转过头,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向肌嘰喳喳的妹妹,声音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你安静点,哪里来的这么多话。” 虎兔兔正指著外面一只蹦跳的松鼠,兴奋地想跟陆远分享,被姐姐这么一说,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转过头,瞪著一双大眼睛看著虎羊羊,小嘴一撇,不服气道:“俺咋吵了?” “俺又没大声嚷嚷!” “俺就是问问!道长都没说俺吵!” 虎羊羊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属於“姐姐”的权威。 “你现在就在吵!” “坐好,別乱动,也別说话了。” “让道长清净会儿,你自己也歇会!” 虎兔兔的小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她最討厌虎羊羊这副总是管著她,教训她,好像她做什么都不对的样子! “你凭啥管俺!” “俺就要说!” “就要问!” 虎兔兔梗著脖子,声音也提高了,带著哭腔和倔强:“道长对俺好,俺喜欢跟道长说话!” “你凭啥不让!” 虎羊羊的声音冷了几分,眼神也更加沉静,甚至带上一丝严厉。 “就凭我是你姐姐,你听话,不然今晚没你的饭吃。” 虎兔兔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知道虎羊羊说到做到,以前惹她生气,真的会不给她饭吃。 她又委屈又气愤,猛地转过头,不再看虎羊羊,也不再看陆远,一个人缩到车厢最角落。 她用棉袄把自己整个裹起来,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抗议和绝不屈服。 车厢內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只有骡车吱呀的前行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陆远看著这一幕,心中瞭然。 虎羊羊的“管教”,或许是出於好意,怕虎兔兔打扰自己休息,还有虎兔兔自己的休息。 也或许是习惯性地想要维持“秩序”和“姐姐”的权威。 陆远轻轻嘆了口气,伸手,隔著棉袄,轻轻拍了拍那个赌气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虎兔兔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动,但也没再往里缩。 陆远没有强行把她拉出来,只是继续说道:“你姐姐不是故意凶你。” “她是担心我身上的伤,也担心你身体刚好,话说多了累著。” “她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 那个小鼓包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吭声。 陆远又看了一眼旁边抿著嘴唇,脸色依旧沉静的虎羊羊。 收回目光,对著那个小鼓包,语气更加柔和,却也带上了一丝认真的劝解:“別跟你姐姐生气了——” “你们是亲姐妹,是这世上,彼此最亲的人了。” 陆远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寂静的车厢里沉淀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出那句最重要的话:“往后的日子还长,你们能依靠的,或许就只有彼此了。” 话音落下,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声。 一直强作镇定、摆出“姐姐”威严的虎羊羊,在听到陆远最后那句“成为彼此的依靠”时,一直挺直的脊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丝力气,微微佝僂了一些。 她飞快地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但侧脸上紧抿的唇线和微微发红的眼角,却泄露了她內心的波澜。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去看哭泣的妹妹,只是沉默地,固执地望著窗外不断掠过的,覆雪的山林。 但那紧绷得仿佛戴著面具的侧脸,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陆远没有再劝,只是轻轻拍著虎兔兔颤抖的后背,无声地给予安慰。 骡车继续在崎嶇的山路上前行,吱吱呀呀,不疾不徐。 寒风依旧凛列,但车厢內那冰冷的,带著对抗意味的沉默,似乎被打破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却也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暖意的——静默。 n■gn 翌日,清晨。 天龙观到了。 当陆远掀开车帘子,看向建在高山上的天龙观后,不由得砸咂嘴。 娘誒瞧瞧人家,这才叫道观吶! > 第209章 还有人敢在天龙观打宋彦??(4200) 第209章 还有人敢在天龙观打宋彦??(4200) 眼前的景象,与真龙观的清幽僻静,简朴內敛,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只见前方,一座巍峨雄峻,主峰直插云霄的巨山拔地而起。 山势连绵起伏,如同一头蛰伏的巨龙。 而就在这巨龙般的山体之上,从山脚到山腰,再到接近云雾繚绕的山巔。 鳞次櫛比,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片山体的,是无数依山而建的殿宇楼阁,亭台廊廡! 那不是一处,两处建筑,而是一整片,仿佛与山体融为一体的,规模宏大到令人咋舌的庞大建筑群! 红墙,金瓦,飞檐,斗拱,在冬日清晨略显苍白的阳光下,依旧反射著庄严而华贵的光泽。 高大的殿宇之间,是蜿蜒曲折,以青石铺就的宽阔山道,如同巨龙身上的筋络。 將这些建筑连接成一个有机的整体,更远处,还有索桥横跨深涧,栈道悬於绝壁,將建筑的触角延伸向更加险峻奇绝之处。 整个天龙观,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 大! 漫山遍野,气象万千! 真龙观虽然也有三清殿为核心的主建筑群,但拢共也就那么一小片地方。 所有的生活,修行区域都紧密地环绕在周围。 而天龙观,则像是一座建在山上的,功能齐全的宏伟城池! 光是目力所及的主殿,配殿,经楼,丹房,客舍,斋堂————恐怕就不下百座。 更別提那些隱藏在林木山石之后,若隱若现的更多建筑了。 说起来,陆远也並非是什么没见识的人。 特別是穿越来这段时间,前面也是经常跟著老头子走南闯北。 说实话,陆远去过的地方,比绝大多数道士要多。 不过,之前也说了,陆远跟著老头子走南闯北时,基本上专往骑角旮旯或者山里钻。 之前连奉天城都没去过几次,而像是这种级別的顶级大观,也真是陆远第一次见。 说起来,真是让人非常震撼了。 別说真龙观跟天龙观比了,就拿最早之前在奉天城旁边的白云观,都完全没办法跟天龙观比。 而除了规模,更让陆远惊嘆的则是来这里的香客。 此刻虽是天寒地冻的冬末,山间背阴处还覆盖著未曾融化的皑皑白雪。 但天龙观的山门之前,却已经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宽阔的广场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轿子。 身著各色棉袍,皮袄的香客信眾,扶老携幼,摩肩接踵。 正顺著那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青石台阶,缓慢而虔诚地向山上攀登。 男女老幼,富贵贫贱,脸上大多带著肃穆或期盼的神色。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香火气息,还混杂著人们呼出的白气和嘈杂人声。 这香火之盛,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真龙观自从在奉天城一事之后,香客確实比以往多了不少,逢年过节也算热闹。 但跟眼前这堪比集市庙会般的人潮比起来,真龙观那点人气,简直是小溪流见了大江海,根本不值一提。 这怪不得一些玄幻小说中,动不动就讲什么底蕴呢。 之前还没什么概念,现在来看,便是懂了。 当然,真龙观现在想来也已经在扩建了,巧儿姨跟琴姨找的人也到了真龙观。 等再过个几年光景,真龙观自然也是要厉害起来了。 但至於说能不能追上天龙观,那可不好说咯。 这漫山遍野的建筑,还有这如此多的香客,可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一年两年能够积攒起来的。 陆远领著虎羊羊与虎兔兔下了驴车,谢过陈老汉,然后隨著人流,朝著那宏伟的山门走去。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天龙观建筑的精致与————奢华。 山门高达数丈,通体以巨大的汉白玉石砌成,雕刻著精美的云龙图案。 门楣上“天龙观”三个鎏金大字,在雪光映照下熠熠生辉,笔力雄浑,隱隱有风雷之势。 门前两尊巨大的石雕辟邪,怒目圆睁,威武不凡,爪下按著的石球,似乎都隱隱有灵光流转。 穿过山门,脚下的青石板路宽阔平整,可容数辆马车並行。 路旁的栏杆是上好的青石雕琢,每隔数步便有一盏石灯。 虽然白日未燃,但其造型古朴精美,绝非俗物。 抬眼望去,沿途的殿宇,无论是主殿还是偏殿,樑柱皆以上等的原木造就,漆著光亮的朱漆。 屋顶覆盖著厚重的琉璃瓦,在积雪的映衬下,流光溢彩。 檐角悬掛的铜铃,隨风轻响,声音清越悠远。 窗欞,门扇上,雕刻著繁复精美的道家符籙,仙鹤祥云图案,工艺精湛,栩栩如生。 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山野的清新,而是混合了上好檀香、油漆、石材以及无数人气的一种独特的、属於“大观”的庄重而略带压迫感的气息。 连扫地的道童,身上的青色道袍都浆洗得笔挺乾净,料子也比真龙观那粗布道袍好了不知多少。 陆远一边走,一边看,心中感慨万千。 怪不得上次鹤巡师伯去真龙观的时候,看哪儿哪儿都不顺眼,话里话外都带著嫌弃。 陆远当时还觉得是师伯故意找茬,端著架子。 现在亲眼看到天龙观这番气象,陆远这才明白原因,鹤巡天尊那是真瞧不上。 不过,感慨归感慨,陆远心里倒也平静。 真龙观有真龙观的好,清净,自在,没那么多规矩,也少了许多纷爭。 老头子和他都不是追求奢华排场的人。 只是眼下,要办清理柳家余毒这样牵涉甚广的大事。 还就得天龙观这样底蕴深厚,势力庞大的“超级道观”出面牵头,才镇得住场面,调动得起足够的人手和资源。 “走吧,我们上去。” 陆远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同样被这宏伟景象震撼到,但依旧努力维持著表面平静的虎羊羊还有虎兔兔。 陆远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通往山巔主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漫长石阶。 虎兔兔跟在陆远身后,大眼睛眨啊眨,看著周围那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和精致建筑,小小声地惊嘆:“道长,这里好大好漂亮呀————比镇上赶集还热闹!” 看得出来,这俩小鼻嘎也属於是没见过啥世面的。 估计平日里也都是往特角旮旯的山里钻。 虎羊羊默默地跟在陆远身侧,自光扫过那些衣著光鲜的香客,气派非凡的殿宇。 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和打著补丁的包袱,抿了抿嘴唇。 將头微微低下去了一些,脚步却依旧跟得很紧。 陆远察觉到了虎羊羊那一闪而逝的侷促,没有说什么。 陆远知道,从今往后,她们要面对和適应的“新世界”。恐怕远比眼前这座宏伟的道观,要复杂得多。 三人混在熙熙攘攘的香客中,沿著那仿佛通天般的石阶,一步步,朝著那云雾繚绕,殿宇巍峨的山巔,缓缓行去。 三人隨著人潮,沿著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青石台阶,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 才终於登上了山巔的主殿区域。 这里的建筑更加宏伟,也更多了几分肃穆与威仪。 巨大的广场以光滑如镜的汉白玉铺就。 正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逾十丈,重檐廡殿顶,通体朱漆金瓦,气象万千的宏伟主殿。 殿前巨大的铜鼎中香菸繚绕,直衝云霄。 四周环绕著数座规模稍小,但同样精致华美的配殿,经楼,钟鼓楼等。 广场上虽然依旧香客眾多,但秩序井然,人人屏息凝神,不敢高声喧譁。 只有虔诚的祈祷声和殿內隱约传来的法器声。 陆远领著一直沉默跟隨的虎羊羊与虎兔兔,穿过广场,来到主殿侧面一处相对僻静、 但依旧有道士值守的偏殿迴廊下。 这里应该是天龙观內部弟子处理事务,接待访客的地方。 值守的是两名年轻道士,看起来二十出头,穿著浆洗得笔挺乾净的青色道袍,面容端正,眼神清亮。 他们修为虽然不算很高,但气息沉稳,显然受过良好训练。 他们看到陆远带著两个衣著寒酸的小女孩过来,脸上並未露出什么异样神色。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打了个稽首,客气地问道:“这位道友,可是来我天龙观进香?” “进香需前往主殿前广场,此处是內务通道,閒人免进。” 陆远整了整身上那件不太合体的半旧棉衣,对著两名道士还了一礼,语气平和地说道:“两位道兄有礼。” “在下陆远,真龙观弟子。” “今日前来,並非进香,而是有要事,想求见贵观的宋彦,宋师兄。” “劳烦道兄通传一声。” 陆远没有直接说要见鹤巡天尊。 一来,鹤巡天尊是天龙观观主,地位尊崇,这几个天龙观的弟子地位不高。 他们去找鹤巡天尊怕是要费上一番时间,层层通传什么的。 那这样便还不如直接说找宋彦这个师兄,这样更快一些。 然而,陆远话音刚落,那两名值守道士的表情,却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陆远,尤其是他那一身明显不合体,甚至有些寒磣的旧棉衣。 陆远?? 真龙观?? 要说最近关外最热传的什么事情,那肯定就是奉天城一事之中,自己帮老头子拿下天尊头衔的事情了。 若是只听陆远,或许这两个人会觉得有可能是重名。 但若是再加上真龙观,那一准儿错不了了。 这两人很是好奇的打量了一番陆远,似乎有些奇怪,这传说中的真龙观陆远———— 怎么就穿这一身? 陆远也不想跟著两个人多费口舌,当即便要找些能证明自己真龙观弟子身份的物件。 但———— 陆远想多了。 先前开口那名道士,脸上的客气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有些敷衍:“哦,找宋师兄啊————” 他拖长了调子,似乎有些为难。 “恐怕不太巧。” “宋师兄他————前几天出了点事,现在————嗯,不太方便见客。” 这人的態度,让陆远不由得有些懵圈。 陆远不是说自己干了那么厉害的事情,別人就一定得尊敬他,就一定要对他热情。 但这明显冷下来的敷衍態度是怎么个意思? 就不说自己乾的那些事儿。 这现在谁都知道,老头子跟鹤巡天尊那是亲师兄弟儿。 陆远自己也是老头子的亲传弟子,那是管鹤巡天尊叫师伯。 就靠这层关係———— 这人咋这幅样子? 陆远也来不及多想,只是头微皱,一脸古怪道:“出了事?” “是受伤了?” 另一名道士撇了撇嘴,接过话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隨意。 甚至————幸灾乐祸? “受伤?” “那倒不至於。” “就是————嘿嘿,前两天跟人起了点衝突,被揍了一顿,脸都打肿了,门牙都鬆了。 “” “这几天正躲在房里养伤呢,灰头土脸的,哪好意思见人?” 他说话时,脸上甚至带著一丝戏謔的笑意,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语气中对宋彦,没有丝毫的尊重。 这两人的话,弄得陆远一脸懵。 这是什么情况?? 宋彦是鹤巡天尊的亲传弟子,而且陆远也能看出来,鹤巡天尊极宠宋彦。 宋彦在鹤巡天尊心里的地位,跟自己在老头子心里的地位是一样的。 特別是跟人起衝突———— 本来陆远以为宋彦是在外面跟人起衝突,那人不认得宋彦,不知道宋彦的身份。 毕竟宋彦那傢伙说实话有时候贱不漏搜的,出门惹恼了人,別人又不知道他是谁,被锤一顿也算正常。 但看这两个值守弟子的態度,似乎对宋彦的遭遇並不意外,甚至有些————看笑话的意思? 这也就是说———— 整不好,揍宋彦的———— 还是天龙观的弟子??! 嘿!! 还有人敢在天龙观打宋彦?? 这不就跟有人敢在真龙观揍陆远一样离谱吗!! 不过,眼下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有啥事儿,见了宋彦的面一问便知。 陆远压下心中的疑虑,再次开口,语气多了几分坚持:“两位道友,烦请通报一声宋师兄,就说真龙观陆远求见,见与不见自然由他说的算“” 陆远非要见人,这两人嘴上虽然讥讽,但却也不敢不办。 毕竟陆远是谁,现在关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先不说陆远跟鹤巡天尊的关係。 就说陆远连沈济舟都敢揍,还给沈济舟打成那样了,这惹恼了陆远,待会儿挨自己身上就不好了。 最终,其中一人撂下一句。 “等著。” 很快,约莫十几分钟后。 一道陆远熟悉的、白白胖胖、有点贱兮兮————嗯———— 还有点鼻青脸肿的身影出现在远处,正蹦著高的跟陆远打招呼道:“哎呀妈呀!!师弟呀!!” “啥时候来的呀!! ” 第210章 自己要不要再去一趟武清观?!(4200) 第210章 自己要不要再去一趟武清观?!(4200) 一声带著浓重关外口音,语调却异常欢脱,甚至有点贱兮兮的招呼,从偏殿后方的月洞门处传来。 陆远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熟悉的白白胖胖身影,正一溜小跑地朝这边过来。 来人除了宋彦,还能有谁呢。 他穿著天龙观標誌性的青色道袍,但道袍穿在他身上,少了几分道士的仙风道骨。 多了几分市井的————富態? 不过此刻,他这副“富態”的脸上,却明显掛彩了。 左眼乌青一片,像是被人狠狠捣了一拳,肿得老高,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右脸颊也带著一块明显的淤青。 嘴角破了皮,还结著血痂。 咧著嘴笑的时候,那贱兮兮的笑容因为脸上的伤,显得有些扭曲滑稽。 “师兄!” 陆远看到他这副尊容,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了上去。 “你这是————” 宋彦跑到陆远跟前,想咧嘴笑,又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哎呦,別提了別提了!” 连忙用手虚捂著,含糊不清地说道:“师弟你可算来了!” “走走走,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去我那儿!” 他一边说,一边热情地拉著陆远就要走,目光扫过陆远身后怯生生站著的虎羊羊和虎兔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也没多问,只是笑嘻嘻地招呼:“哟,还带了俩小不点儿?” “走走,一起一起!” 说著,他也不管那两个值守道士,拉著陆远,领著两个小姑娘,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偏僻的青石小径。 朝著后山弟子居住的区域走去。 路上,陆远看著宋彦那肿得像猪头一样的半边脸,忍不住低声问道:“师兄,你这伤————怎么回事?” “刚才那俩值守的说,你是跟人起了衝突————” 宋彦闻言,啐了一口,牵动伤口,又是疼得齜牙咧嘴。 “衝突?” “呸!” 他那双小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冷意,压低了声音道:“什么起衝突,是挨揍!” “被人夜里套了麻袋,按在地上好一顿捶!” “我连是谁都没看清!” 套麻袋? 陆远一脸懵,在天龙观里,有人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鹤巡天尊的亲传弟子? 而且看宋彦这伤势,下手可不轻,明显是带著怨气来的。 “是因为什么?” “得罪谁了?” 宋彦带著陆远三人,走进一片相对幽静,但房舍依旧精致的院落区,来到其中一间独立小院前。 他推开院门,一边往里走,一边嘆了口气,脸上的戏謔之色收敛,换上了一副少有的凝重和无奈。 “得罪谁?” 宋彦招呼陆远和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揉了揉依旧隱隱作痛的腮帮子。 “师弟,你来得正好,也赶得巧。 “这段时间,俺们这天龙观里头————不太平。” 陆远微微一挑眉毛,並没吭声。 宋彦看了看四周,確定无人偷听,这才凑近陆远,声音压得更低:“是我师父,他————想干件事。” “但这事儿,观里几位老天师不同意,闹得挺僵。” “现在观里,差不多分成两拨人了。” “一拨是跟著我师父的,为了道统传承。” “另一拨是那些原本就在观里很多年、根基深厚的老弟子和老天师。” “他们觉得观主这是瞎胡闹,坏了祖宗的规矩,要动摇天龙观的根基。” 陆远听得心中瞭然。 难怪刚才那两个值守弟子对宋彦的態度那般轻慢敷衍,那两个人想来就是另外一拨的。 “是什么事,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陆远忍不住问道。 陆远倒是知道鹤巡师伯性格极其强势,但能让整个天龙观內部分裂,恐怕不是小事。 宋彦则是嘆了口气,对於这事儿,倒是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不少外人早就知道了。 也就是现在大家都在说陆远的事儿,这要是没有陆远在奉天城的事儿,现在关外探討的就是天龙观了。 宋彦也不瞒陆远,毕竟,陆远那也是一家人。 宋彦揉了揉肿痛的脸颊,小眼睛里没了之前的戏謔,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丝无奈。 “还能为啥,为咱祖师爷唄!” 嗯? 陆远不由得一愣,有些没明白什么意思。 而宋彦则是微微嘆了口气,继续说道:“当年,师尊他老人家羽化后,我师父和你师父他俩闹了彆扭,你师父一气之下出走,自己建了真龙观。” “我师父他老人家则是入了天龙观,这一晃几十年过去,我师父成了观主。” 对此,陆远微微点了点头,这事儿陆远现在也知晓一些。 隨后宋彦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既有对师父的维护,也有对现状的无奈:“天龙观原本,也有自己的开山祖师,几百年来,观中弟子日夜供奉,香火不绝。” “可师父他老人家————总觉得咱们这一脉的道统,源自张九霆祖师,天龙观的根基,也该换成本门的祖师爷!” “他想把天龙观原本供奉的那位————请下去,把咱们的张九霆祖师爷请”上来,坐正位!” 陆远听得心中凛然。 怪不得啊!! 这分明是在天龙观內部,进行一次根本性的道统更替和信仰重塑! 要把人家传承数百年的开山祖师请下神坛,换上自己这一系的祖师! 也难怪天龙观內部要炸锅了。 一时间陆远瞭然道:“所以,那些原本拜天龙观原先祖师爷的弟子和老天师,拼死反对。” 宋彦啐了一口,但语气里却没有太多对同门的恶意,只是道:“何止是反对!” “那是他们的祖师爷啊!” “谁能容忍別人把自己供奉的祖师爷换掉?” “那帮老傢伙,那是真的伤心了!” “觉得师父这是数典忘祖,坏了天龙观几百年的根本!” “他们天天在观里哭諫,甚至去祖师爷像前长跪不起,闹得不可开交。” 说道这里,宋彦又耸了耸肩道:“不过————” “他们也就是闹一闹,也生不成大事。” 嗯? 陆远好奇地望向宋彦,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 而宋彦则是一撇嘴道:“现在师父在天龙观,基本上已经是一言九鼎了。” “他老人家拿了这么多届的天尊,还有自己的本事,再加上这些年来又收了那么多的徒子徒孙。” “那些老傢伙们,明面上根本斗不过师父,也就只能在背地里搞这些下作手段!” 宋彦指了指自己乌青的眼眶和肿胀的脸颊,语气里带著委屈:“就比如我这样咯,夜里套麻袋揍我一顿,就是杀鸡做猴!” “他们拿我出气,想逼师父让步,或者让跟著师父的人寒了心!” 陆远倒是没想到如今天龙观內竟是这种情形。 只不过,这跟陆远没什么太大关係,或者说,陆远也帮不上什么。 陆远只是在想,自己来这天龙观是为了驭鬼柳家的邪神供养地来的———— 现下天龙观內部这样———— ?! 自己这事儿,好像————能帮上鹤巡师伯! 宋彦好不容易把脸上的伤揉搓得没那么狰狞了些,这才將注意力重新放回陆远身边的两个小姑娘身上。 他歪著脑袋,小眼睛里满是好奇,凑近陆远低声道:“师弟,这俩小不点儿是咋回事? ” “刚生的?” “你闺女啊?” “你够快的啊!” 陆远: ” 陆远看了眼安静坐著的虎羊羊和虎兔兔。 虎兔兔正怯生生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院子,小手紧紧抓著陆远的衣角。 虎羊羊则垂著眼帘,沉默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 陆远隨即对虎羊羊道:“羊羊,你带兔兔在这里转转,熟悉一下环境,我和你宋师兄说些正事。” 虎羊羊闻言,立刻抬头看了陆远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沉静。 她默默起身,走到虎兔兔身边,低声道:“兔兔,走吧。 虎兔兔有些不舍地看了陆远一眼,但看到姐姐已经起身,也乖巧地鬆开手,跟著虎羊羊慢慢走出了院子。 就在虎羊羊和虎兔兔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院子里只剩下陆远和宋彦两人时。 陆远脸上的平和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 陆远看著宋彦那张虽然掛彩却依旧充满期待的圆脸,决定將这几日发生的大事,和盘托出。 陆远先是看了一眼院门方向,確认两个小姑娘没在附近,才缓缓道:“那两个小姑娘,一个叫虎羊羊,一个叫虎兔兔,是续灯虎家现任家主虎胡滸的亲生女儿。” 宋彦差点从马扎上跳起来,牵动伤口又“嘶”地吸了口凉气,压低了声音惊呼:“啥?!” “续灯虎家??” “那不是关外十家之一吗!” “你咋跟十家的家主女儿混一块儿了?” 很显然,作为鹤巡天尊的弟子,宋彦也是知道十家不少事情的。 陆远將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讲给宋彦听。 这给宋彦听的是目瞪口呆。 陆远望著面前的宋彦继续道:“虎胡滸是罪有应得,但这两个孩子是无辜的。” “她们的母亲早逝,如今爹也死了,若不管她们,在这人心叵测的世道,下场可想而知。” “所以我决定將她们带回真龙观抚养。” 宋彦倒是根本不关心陆远收养虎羊羊跟虎兔兔这件事,而还在沉寂於刚才陆远说的那些事情中,喃喃自语。 “三尊超级邪神————柳玄阴————他疯了不成?!” “这要是成了,关外岂不是要生灵涂炭?” 对於宋彦的震惊,陆远倒是颇为平淡道:“不重要了已经。” “他已经死了。 宋彦呆坐在马扎上,嘴巴张得老大,半晌合不拢。 但很快宋彦便是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师弟突然造访天龙观,必定是跟这件事有关。 回过神来的宋彦立即望著陆远道:“所————所以————” “师弟你这次来,是为了————” 陆远目光沉静地看向宋彦,语气斩钉截铁:“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敘旧,也不是为了插手观內纷爭。” “我是来请天龙观出面,请师伯共同清理柳家余毒的。” 宋彦脸上的血色渐渐回升,但眼神中的震惊仍未散去,下意识地追问:“清理余毒?” “师弟,你是说————柳玄阴虽然死了,但————” 陆远接过话头,神色肃穆。 “柳玄阴虽伏诛,但他经营数百年的外围养尸地,聚阴池,以及散布关外各地的邪神供养所,大多还留存著。” “如今群龙无首,再无人维护,那些地方就像当初的断命王家养煞地一样,隨时可能失控,酿成大祸!” 陆远顿了顿,语气加重:“这些地方,每一个都是潜在的灾厄源头。” “若不及时清理,用不了多久,关外怕是又要生灵涂炭。” 宋彦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圆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他虽然平日嬉皮笑脸,但关键时刻脑子转得极快。 他瞬间就明白了陆远此行的核心诉求,也意识到了这件事背后代表的泼天功德与名望一毕竟当时断命王家的养煞地,不就是先例吗!! 断命王家的养煞地,弄出来一个年仅二十七岁的天尊,沈书澜! 当然,武清观最后没有一门双天尊,但能让沈书澜在二十七岁就成为天尊,这对武清观来说,也是很好了。 而现在———— 若是天龙观在鹤巡天尊带领下,成功清理了这些隱患———— 那对於正处於“换祖师”爭议风口浪尖的天龙观,尤其是鹤巡天尊这一脉来说———— 届时,功德加身,威望无双! 那些反对换祖师的老傢伙们,就算心里再有一万个不愿意。 在“天道昭昭”,“民心所向”面前,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想到这里,宋彦那双小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颓丧和委屈? 简直亮得如同两盏小灯笼! 他猛地一拍大腿,又疼得齜牙咧嘴,但顾不上了,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师弟,你这哪里是来求助!!” “分明是给我师父,给咱们这一脉,送来了一个天大的,名正言顺的立威之机啊!” 他激动地搓著手,仿佛已经看到了天龙观上下对自己这一脉俯首帖耳的场景。 宋彦越说越兴奋,连脸上的伤似乎都不疼了:“师弟,我这就去跟师父说!!!” 陆远看著宋彦瞬间从“猪头”变“亢奋”,心中暗嘆,果然如他所料。 天龙观內部將此事视为契机。 “师弟你先歇著,我这就去前头稟报!” 宋彦说完,也顾不上脸上的伤有多疼了,一溜烟似的,风风火火地跑出院子,直奔天枢殿而去。 宋彦走后,陆远则是坐在这院子里琢磨。 等会儿跟鹤巡师伯打完招呼———— 这事儿———— 陆远琢磨著,自己要不要再去一趟武清观?! > 第211章 抵达武清观(4400) 第211章 抵达武清观(4400) 这事儿,陆远琢磨了琢磨。 是得去武清观。 还是一定要去。 一来,天龙观现在情况有点复杂,恐怕无法全力帮忙。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陆远还欠著人情呢。 倒不是欠沈济舟,而是欠沈书澜。 上次一事之后,陆远虽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对沈书澜,这心里当真是有那么些个亏欠的。 眼下这事儿跟上次断命王家的养煞地差不多。 谁能做这个,谁就是功劳一件。 这自然也是要给武清观分一分。 这算是对书澜师姐的回报,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陆远之前说过的。 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陆远並不想跟武清观,也不想跟沈济舟的关係闹得太僵。 陆远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眉头微蹙,心中飞速盘算著接下来的步骤。 正思索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宋彦那特有的、带著点諂媚和兴奋的嗓音:“师弟!” “师父召见!” “快快快!” 陆远抬头,只见月洞门外,宋彦正探头探脑,那张猪头脸因为兴奋,连淤青都似乎泛起了红光。 他身后,还跟著两名身穿黄色道袍,气息沉稳的天龙观弟子,神色肃然,显然已经得了吩咐。 陆远心中瞭然,知道宋彦已经將事情稟明,鹤巡师伯这是要见他了。 陆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並不合体的旧棉衣。 又看了一眼虎羊羊和虎兔兔消失的方向,確认她们还没回来,这才起身。 跟著宋彦一行人,朝著天龙观最核心的“天枢殿”走去。 天枢殿位于天龙观主峰之巔,是整个建筑群的心臟。 殿宇巍峨,通体以玄铁为骨、琉璃为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幽冷而威严的光泽。 殿前广场以整块的墨玉铺就,光洁如镜,倒映著湛蓝的天空和巍峨的殿宇,更添几分庄严肃穆。 此时,大殿前的广场上,数十名天龙观的核心弟子早已列队静候。 一个个气息沉凝,目光灼灼地望向殿內。 陆远的出现,引起了细微的骚动,不少人认出了他,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有好奇,有审视。 宋彦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熟门熟路地领著陆远穿过人群,直入大殿。 大殿內部更是气象万千。 穹顶绘著星宿图,地面刻著山河纹,正中央,一座三丈高的白玉莲台矗立其上。 一个身穿天尊道袍、面容威严、頷下五柳长须的老者,正端坐其上。 正是天龙观观主,鹤巡天尊。 豁,果然,鹤巡师伯还是在自己的地方派头最盛! 鹤巡天尊,面色红润,眼神如电,虽然坐著,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磅礴气势瀰漫开来,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看到陆远进来,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了眯,隨即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但声音却依旧洪亮,带著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兔崽子,啥时候来的?!” 话虽是骂,语气里却透著一股子亲昵。 “弟子陆远,拜见师伯。” 陆远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姿態放得很低。 鹤巡天尊给了陆远身后宋彦一个眼色。 宋彦很懂,立马回身去关门,现下这大殿中,就只剩下陆远三人。 此时,鹤巡天尊也不墨跡,直接开门见山道:“宋彦刚才嘰里咕嚕说了半天,说的不明不白的,你现在好好说说。” 对此陆远便是立即点头,丝毫不隱瞒,將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部都说了出来。 跟鹤巡师伯讲话,轻快得多,因为有许多事情,鹤巡天尊都是知道的,所以完全不需要考虑隱瞒什么。 不管是驭鬼柳家,还是老头子要去找驭鬼柳家的麻烦。 甚至,连顾清婉的存在,鹤巡天尊都是完全知道的,这是完完全全的自家人。 所以,陆远不用考虑东遮西掩,把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的跟鹤巡天尊说了一遍。 从柳玄阴勾结虎胡滸,布下“九幽炼神大阵”意图炼化老头子的纯阳道果。 再到顾清婉出手,一击抹除三尊超级邪神,净化柳家核心禁地。 直至柳玄阴伏诛、虎胡滸身死道消———— 陆远讲得简洁明了,却字字千钧。 大殿內,唯有陆远沉稳的声音在迴荡,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鹤巡天尊起初端坐莲台,頷下长须纹丝不动。 但那双如电的目光,却隨著陆远的敘述,时而锐利如剑,时而寒光闪烁。 当听到柳玄阴竟敢算计自己师弟李修业,意图炼化纯阳道果时,他猛地一拍白玉扶手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怒喝道:“好个柳玄阴!好大的狗胆!该杀!” 待听到顾清婉出手,直接抹除三尊超级邪神时,鹤巡天尊的瞳孔微微收缩。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震惊之色。 虽然他早知道顾清婉非同小可。 但“抹除”这种概念性的、近乎规则层面的手段,依旧超出了他对“强力”的常规认知。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那娘们——————果然厉害————” 而当陆远说到老头子如今魂魄受损、昏迷不醒时,鹤巡天尊脸上的怒意瞬间被浓重的关切与焦急取代。 他霍然起身,隔著老远,仿佛要透过陆远,看穿真龙观的状况,急声问道:“他————伤势究竟如何?” “魂魄受损程度怎样?” 见鹤巡师伯这般样子,陆远心中也是不由得一暖。 別看这俩老头平日里待在一起的时候,你瞧不上我,我看不起你的。 这关係也就刚见面时能好一点,但只要过个一段时间,就立马吵吵起来。 但实际上,这两人心里都念著对方呢。 “现下已经回了真龙观静养,性命暂且无忧,但魂魄之伤,非一日可愈。” 陆远自然是如实稟报。 鹤巡天尊闻言,长嘆一声,重新坐下,脸上的神情比刚才鬆快了许多许多。 隨后,鹤巡天尊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陆远:“你小子,如今来找我,所为何事?” “难不成是那驭鬼柳家后面还有事情没解决?!” 鹤巡天尊也不傻。 毕竟,若只是为了敘旧,或是单纯为了自己师弟的伤,陆远大可不必亲来。 这既然来了,想必另有要事。 陆远神色一肃,躬身道:“师伯明鑑。” “柳玄阴虽伏诛,但他经营数百年的外围养尸地、聚阴池、以及散布关外各地的邪神供养所,大多还留存著。” “且群龙无首,再无人维护,这些地方,每一个都是潜在的灾厄源头!” “正如当初的断命王家养煞地一般,隨时可能失控,酿成大祸!” “弟子此行,正是恳请师伯,共同清理这些隱患,以防患於未然!” 鹤巡天尊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询问那些地方的具体位置,便重重一拍扶手,朗声道:“理当如此!” “柳玄阴作恶多端,其遗留祸患,自当立即清理!” 鹤巡天尊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那些养尸地、邪神供养所的具体位置,你可有线索?” 陆远摇了摇头,坦然道:“回师伯,弟子目前尚无確切位置。” “不过,弟子已请渡厄李家的李观棋、背阴付家的付远山,让他们两家搜集柳家外围据点信息。” “他们承诺,十五日內,可將已知信息整理完备。” 鹤巡天尊闻言,抚须沉吟片刻,隨即点头道:“十五日————” “好!那就十五日后再议!” 他站起身,负手在大殿中踱了两步,气势再度变得渊渟岳峙:“三日后,我会亲自启程,前往真龙观。” 鹤巡天尊说罢,便又回过神来,望向陆远,忍不住声音有些激动道:“好师侄儿!” “你这事儿可当真是为咱们一派解了大急了!” 陆远知道鹤巡天尊说的是什么,倒是没吭声。 隨后鹤巡天尊望向守在大殿门口的宋彦,立即道:“带陆远去后殿歇息,好吃好喝供著!” “三日后,我们一起动身去真龙观!” 宋彦眉开眼笑,殷勤地招呼陆远:“得嘞! ” “师弟,跟我来!” 对此,陆远却没有同意,而是直接躬身拒绝道:“师伯,我就不在天龙观待了,我现在还要去武清观一趟。” “这事儿————” “我也要告知武清观,请武清观一起来配合。” 对於陆远这话,鹤巡天尊先是一怔,但很快露出一阵瞭然的神色。 当时在奉天城的天尊大典,所有事情鹤巡天尊都是知晓的。 不管是陆远跟沈济舟什么情况,还是陆远跟沈书澜的关係,桩桩件件鹤巡天尊那都是知晓的。 所以,鹤巡天尊自然知道陆远为什么来这么一句。 当即鹤巡天尊便是立即点头道:“这也是自然,自当该知会一声他们。” 毕竟———— 这陆远跟沈书澜啥情况,鹤巡天尊也是知道的。 这也总不能跟老丈人一直关係不对付不是? 鹤巡天尊点头答应了,陆远倒是没著急立即走。 一来是打算在天龙观吃过午饭再走。 二来,也是拜託一下鹤巡师伯,等三日后启程去真龙观的时候,顺便捎著虎兔兔跟虎羊羊。 去武清观的话就远了。 武清观可不在奉天城周围,很远。 坐马车怎么著也要好几天。 这样的话,就別带著两个小闺女东跑西顛了,直接让这两个小闺女在天龙观住三天。 等三日后跟著鹤巡师伯一起回真龙观就是。 反正有鹤巡师伯在,肯定也出不了什么事儿。 本来陆远还打算说,让鹤巡天尊这几天帮忙看看虎兔兔的事情。 但转念一想,这现在天龙观的事情忙得鹤巡天尊焦头烂额的,所以这事儿还是等著之后有空了再说吧。 陆远也就没多吭声。 午后,天龙观用膳的时辰。 膳堂內却暖意融融,数十张长案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餚。 多是山珍菌菇、精致的面点和燉得酥烂的肉食。 真龙观的饭菜也不差,特別是巧儿姨跟琴姨住的那段日子。 不过跟天龙观的比起来,还是有很大差距。 想来倒也正常。 毕竟,真龙观是有那么点儿鸟不拉屎的地方。 不像天龙观周围城镇多,什么稀奇的货都有。 陆远被安排在鹤巡天尊下首不远处,宋彦殷勤地给他布菜,嘴里还念叨著“师弟多吃点,补补身子”。 虎羊羊和虎兔兔则被安排在稍远些的弟子桌次,但宋彦特意关照了负责的道童。 给两个小姑娘多加些红糖糕点和热羹汤。 虎兔兔小口小口地喝著热汤,苍白的小脸上总算有了一丝血色。 虎羊羊依旧沉默,但进食的速度比在家里快了不少,显然也饿了。 匆匆用过午饭,陆远便向宋彦告辞。 宋彦一边揉著自己还有些淤青的脸颊,一边依依不捨地把陆远送到天龙观那宏伟的山门广场上。 一辆由天龙观提供的、更为宽舒適的青绸马车已经等在山门前。 拉车的马匹高大神骏,车厢內铺著厚实的绒毯,显然比来时那辆骡车要舒適得多。 陆远先是走到虎羊羊和虎兔兔面前。 虎兔兔手里还捧著半块没吃完的糕点,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著陆远,带著明显的不舍。 虎羊羊则安静地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陆远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我还得去一趟別的地方,你们这几天就跟著宋师兄。” “在天龙观好好玩,不要乱跑,要听宋师兄的话。” 虎兔兔点了点头,眨了眨好看的大眼睛,但声音却还是带著一丝紧张道:“道长————你啥时候回来呀?” 虎羊羊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 陆远伸手,轻轻摸了摸虎兔兔的小脑袋,又拍了拍虎羊羊的肩膀:“说不好,反正十五日后肯定回真龙观。” “三天后,鹤巡天尊会带你们先行一步,你们跟著鹤巡天尊先回真龙观就是。” 听著陆远的话,两个小姑娘的眼神才稍微亮了一些,点了点头。 陆远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宋彦,郑重道:“师兄,这两个孩子就拜託你了。 宋彦拍著胸脯,把脸都挤得变了形:“师弟放心!包在我身上!” “保管把两个师妹照顾得妥妥帖帖,绝不让她们少一根头髮!” 陆远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在宋彦和两小姑娘的目送下,登上了那辆青绸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视线。 陆远靠在柔软的椅垫上,闭目养神。 马车缓缓启动,吱吱呀呀地驶离了天龙观宏伟的山门,沿著盘山石道,朝著山下驶去。 车轮碾过覆雪的路面,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陆远心中盘算著,武清观位於关外另一处灵山福地,距离天龙观所在山脉极远。 即便是天龙观脚程极快的骏马,恐怕也要日夜兼程,才能在第四日清晨抵达。 第四日,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马车终於在一座气势恢弘、道韵醇厚的山门前停了下来。 此处山峰险峻,云雾繚绕,隱约可见山巔之上,殿宇楼阁掩映在古木苍松之间,飞檐斗拱,气象森严。 山门上方,悬著一块古朴的匾额,上书三个道劲有力的大字— 武清观。 第212章 上武清观,见沈书澜(4600) 第212章 上武清观,见沈书澜(4600) 陆远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清晨的寒气比天龙观那边更甚,带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松针与冷泉混合的清冽气息,让他精神不由一振。 抬眼望去,武清观所在的这座山峰,与天龙观那种“巨龙盘踞”,磅礴外露的气象截然不同。 天龙观是“霸”。 而武清观则是“隱”。 整座山仿佛还沉浸在亘古的云雾之中,山道蜿蜒,隱没在苍劲的古松与奇形怪状的冷杉之间。 若隱若现,仿佛一条通往仙境的悬梯,直通那虚无縹緲的云端。 山门並不像天龙观那般以玄铁琉璃筑就、金碧辉煌。 而是由几根粗糲古朴,仿佛直接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黑曜石柱支撑著木质结构的牌坊。 匾额上“武清观”三个大字,並非天龙观那种锋芒毕露的鎏金。 而是以不知名的兽骨镶嵌,色泽暗沉,却在晨曦微光中流转著一种温润而神秘的灵光。 如同古玉;乍看平平无奇,细品却韵味悠长8 山门两侧,没有天龙观那种威武的石雕辟邪,而是各有一株据说已有千年树龄的“迎客松”。 枝干虬结,苍翠欲滴,枝叶间隱隱有萤火般的灵光流转,透著一股勃勃生机与道法自然的和谐感。 陆远深吸一口气,灵气浓度虽不如天龙观那般浓郁得化不开,却更加纯净,清透。 吸入肺腑,只觉神魂清爽,与天龙观那种压迫感十足的“皇家气派”完全不同。 “仙家福地————” 陆远心中暗嘆。 如果说天龙观是建在山上的宏伟城池,那武清观便像是真正隱居在深山的神仙洞府。 天龙观处处彰显著人间的极致奢华与权力的威严。 而武清观,则透著一股超脱世俗,返璞归真的縹緲与神秘。 在这里,你不会觉得有什么“天尊”在发號施令,只会觉得,这里真的住著得道的高人。 此时,山门处已有两名身穿青灰色道袍的年轻道士在洒扫。 他们动作舒缓,气息绵长,神情恬淡,仿佛与这山,这云,这树融为一体。 看到有外人来访,他们只是微微頷首致意。 並无天龙观弟子那种审视与傲气,更显出一种世外高人的从容。 陆远整理了一下衣冠,收敛了在天龙观时那种应对复杂局面的紧绷感,让心境变得如同这山间的晨雾一般平和。 陆远迈步踏上山道,脚下的青石台阶湿滑润泽,缝隙间生著厚厚的青苔,透著一股被岁月浸润的温润。 这与天龙观那光可鑑人的墨玉石阶截然不同。 这里少了几分“人造”的威严,多了几分“天成”的灵秀。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 那些苍松翠柏,枝干虬结如龙,树冠在空中交错,几乎將天空遮蔽。 只在晨风吹过时,漏下几缕稀薄如银线的晨曦。 林间瀰漫著乳白色的浓雾,將视线阻隔。 看不真切远处的景物,只闻松涛阵阵,夹杂著清脆的鸟鸣与潺潺的流水声。 宛如置身於上古画卷之中。 行至半山腰,视野忽然开阔。 只见峭壁之畔,竟依山势悬空筑起一片楼阁。 这些建筑既无天龙观那般铺天盖地的恢弘,也无琉璃金瓦的俗艷。 它们多以原木与青灰色的岩石搭建,飞檐翘角,线条流畅而简约,仿佛是从山体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黛色的瓦顶上积著未化的残雪,与苍劲的古木,繚绕的云雾融为一体。 远远望去,只觉得这些楼阁並非“建造”,而是“棲息”於此。 这些楼阁透著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与超然。 山道上,香客的身影渐渐多了起来。 但与天龙观那种摩肩接踵,带著烟火气的喧闹截然不同,这里的香客显得格外稀疏而安静。 他们大多穿著素净的棉袍,步履从容,交谈声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山中的清静。 陆远注意到,不少香客的装扮也颇为奇特。 有的腰间悬著药葫芦,有的背著竹篓,篓中似平装著刚采的草药。 显然,这些人並非单纯的香客。 还有许多是慕名而来的採药人、游方郎中,或是寻求道家心法以辅助医术的修行者。 一个背著巨大竹篓的老者从陆远身边走过,篓中散发出阵阵清苦的药香。 他看了陆远一眼,目光平和而深邃,只微微頷首,便继续拾级而上,脚步轻盈得不像个老人。 又有几位衣著朴素的妇人,手提著竹篮,篮中並非昂贵的香烛,而是自家蒸製的白糕和一些山果。 她们低声交谈著,话语间提及的不是许愿还愿。 而是“观里的道长上月赐的药方甚是有用”“后山的灵芝似乎成熟了”之类的內容。 陆远心中瞭然。 天龙观求的是“势”,是人间的香火与供奉,所以广厦万间,接纳万眾。 而武清观求的似乎是“道”,是与自然草木,岐黄之术的结合。 这里的香火,淡而不浓,更像是一种邻里间的供奉与互助。 越往上走,建筑越发清雅。 有一处名为“百草园”的院落,围墙低矮,院內药香扑鼻。 可见身著道袍的弟子正低头捣药,动作舒缓如舞。 还有“听涛轩”,悬於瀑布之侧,水声轰鸣却被建筑巧妙地引入室內,化作潺潺清音,供人抚琴悟道。 这里没有天龙观那种“一言九鼎”的霸道威压。 只有一种淡泊明志,寧静致远的书卷气与山林气。 陆远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灵气虽不如天龙观那般浓稠,却如饮甘泉,直沁心脾。 让他在奔波数日后,第一次感到了由衷的放鬆与平静。 这哪里是道观,分明是一座棲息在云端的药庐,一处真正修行的仙家福地。 陆远继续拾级而上,越往高处,那股“仙家福地”的空灵縹緲之感越发浓郁。 云雾仿佛就在身边流淌,伸手可触,却又抓不住一丝。 脚下的青石阶被经年的苔蘚和雾气浸润得油光水滑,踩在上面,竟有一种踏云的错觉。 四周万籟俱寂,只有风吹松针的沙沙声,和远处若隱若现的瀑布轰鸣,交织成一首天然的道韵乐章。 行至接近山顶处,景象陡然一变。 原本散落在古木间的清雅楼阁,开始呈现出一种极具秩序感和压迫感的布局。 建筑依旧是原木青石,但风格从“隱”转为了“守”。 每隔一段山道,便设有石亭,亭中並非供人休憩的石桌石凳,而是放置著巨大的青铜药鼎或炼器炉。 虽无烟火,却能感受到其中残留的炉火温度。 空气中,那股清冽的松针冷泉气息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刚猛,凌厉的气息。 那是兵器磨礪之声,是丹药出炉时的灼热,是纯粹的力量激盪时留下的余韵。 “这就是武清观的另一面么————” 陆远心中暗道。 如果说山脚下是“云深不知处”的仙境,那山顶便是“千锤百炼”的武库。 毕竟武清观,武清观,最重要的是武! 穿过最后一道名为“通幽”的月洞门,真正的武清观主殿区域,赫然呈现。 这里没有天龙观那种铺天盖地的奢华,也没有真龙观那种清贫的萧瑟。 数十座殿宇楼阁,依著山势的走向,以一种近乎玄奥的阵势排列。 每一座建筑都显得厚重,古朴。 飞檐斗拱之上,並非装饰华丽的铃鐺,而是悬掛著大小不一的青铜钟、铁磬。 甚至还有未开刃的巨型兵器模型。 微风拂过,这些金属器物相互轻击,发出的不是清脆的铃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低沉、肃杀的金铁交鸣之音,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其中低吼。 广场上,不再是天龙观那种衣冠楚楚、神色倨傲的弟子。 隨处可见的,是身穿短打劲装,袖口和衣摆处磨损得厉害的年轻道士。 他们有的在演练剑法,剑气纵横,割裂雾气。 有的两两结对,在特製的擂台上切磋拳脚,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爆响,气血翻涌。 还有的正抬著巨大的木材或矿石,步履沉稳。 每一步踏在石板上都发出沉重的闷响,那是纯粹肉体力量臻至化境的体现。 陆远甚至看到,一名鬚髮皆白的老道,正赤膊站在广场中央。 任由两个年轻弟子手持裹著棉布的木棍,全力击打其背心要穴。 老道岿然不动,皮肤下隱隱有金光流转,发出金石相击般的鏗鏘声。 “好霸道的金身罡气————” 陆远瞳孔微缩。 这就是武清观作为关外第一道观的底气! 武清观靠的是实打实的武力,是千锤百炼的武道与道法的结合! 此时,主殿前的巨大匾额上,“武清观”三个大字並非书写。 而是以不知名的金属浇铸而成,色泽暗沉,却透著一股斩断一切的锋芒。 殿前广场的石板,早已被磨得坑坑洼洼,那是无数代人练武,试剑留下的痕跡。 在这里,灵气依旧纯净,却不再是那种让人只想静坐悟道的柔和。 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了一种昂扬的、向上的、仿佛要衝破云霄的“武道意志”。 陆远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空气,仿佛都带著铁锈与汗水的味道,是真正强者生存的环境。 陆远仰望著眼前这气势迥异于天龙观与真龙观的武清观主殿群,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强烈的感慨。 若说天龙观的恢弘,或许砸钱,耗人力尚能模仿个皮毛。 但要修成武清观这般气象,怕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每一块青石,每一根原木,都完美地与自然相融。 他正欲上前,找一名洒扫的道童打听沈书澜的所在,以便通传一声。 “咚— ” 一声古朴厚重、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钟鸣,驀然在广场上空炸响! 这钟声並非天龙观那种召集弟子的號令,也非真龙观暮鼓晨钟的教化之音。 陆远眉头微挑,只见原本在广场上练剑、切磋、搬运物资的眾多武清观弟子,在听到钟声的瞬间,齐刷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神情肃穆,动作整齐划一,迅速朝著主殿侧后方的一座巨大的露天讲经台匯聚而去。 不仅是弟子,就连那些在山道上行走的香客,背著药篓的採药人,也纷纷改变方向。 神色间带著一种朝圣般的虔诚,快步向讲经台涌去。 “这是————?” 陆远抓住身边一名正匆匆赶路的年轻道士,客气地问道。 那道士虽然步履匆忙,但看到陆远是生面孔,还是简短答了一句:“今日讲道,天尊主讲。” “错过这次,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 说完,便不再多言,加快脚步融入了人流。 “天尊主讲?” 陆远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惊讶。 眾所周知,武清观想要一门双天尊的目標,因为陆远的缘故,最终没有达成。 而现下武清观,能够被称为天尊的,就只有沈书澜了。 毕竟沈济舟现下已经不是了。 当然,有没有可能是武清观的弟子,对沈济舟还是用天尊的称呼。 毕竟上次的事儿,那属於是沈济舟的痛。 这武清观里的自家人,自然不会给沈济舟伤口上撒盐,继续叫天尊也是有可能的。 实际上並不会。 毕竟,就算沈济舟当初还是天尊的时候,武清观的弟子也不会叫沈济舟天尊。 毕竟沈济舟是观主。 所以,这讲道的没有旁人,肯定是沈书澜没错了。 陆远看著那如百川入海般迅速匯聚的人群。 感受著空气中那股因钟声而变得更加浓郁的“武道意志”。 嗯———— 隨后陆远也隨著人流,朝著那座矗立在悬崖之畔,气势恢弘的露天讲经台,缓步走去。 一座巨大的露天讲经台,悬空建於万丈悬崖之畔。 台基以不知名的玄黑金属浇铸而成,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铁灰色光泽。 与周围古朴的木质结构形成鲜明对比,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此时,讲经台周围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武清观弟子按辈分与修为涇渭分明地排列,气息沉凝。 而那些香客和採药人,则自觉地站在外围,神情恭敬。 陆远的目光越过人群,瞬间便锁定了讲经台正中央那道卓然而立的倩影。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囂,剑气,金铁交鸣之声,仿佛都在一瞬间离他远去。 讲经台正中,沈书澜一袭素白如雪的道袍,立於玄黑的台基之上,宛如一朵绽放在钢铁丛林中的白莲。 她身姿挺拔,並未像寻常讲道者那样负手而立,而是双臂自然垂落。 指尖隱约有电光缠绕,那是极度凝练的罡气外溢。 她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岁年纪,正是女子风华最盛之时。 容顏清冽如冰峰雪莲,五官精致得近平锋利,仿佛是天地灵气凝结而成的杰作,不带一丝烟火气。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潭蓄星,眸光流转间,透著一股洞察人心的冷冽与疏离。 这种冷,並非刻薄,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仿佛万载玄冰般的高洁。 她的美,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绝美,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美得让人心生敬畏。 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剑气所伤。 微风拂过,她周身並未有华光笼罩,也没有仙乐飘飘。 只有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极细微的雷电罡气在道袍上跳跃,游走。 这些雷电罡气发出滋滋的轻响,將靠近的云雾都撕裂开来。 她並未开口,但站在台下的弟子们,却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一个个挺直了脊樑,周身气血翻涌。 弟子们自发地进入一种“悟道”的状態。 隨即,她红唇轻启,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感,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畔,直接叩击神魂:“今日,讲《太上破阵章》第七式——雷动九霄”。 “9 话音未落,她並指如剑,朝著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刺目的青紫色雷霆,凭空而生! 全场寂静,落针可闻。 而这人是谁,很明显。 沈书澜! 第213章 沈书澜的「道」,武清观的「道」。 第213章 沈书澜的“道”,武清观的“道”。 沈书澜立於玄黑台基之上,素白道袍在凛冽山风中猎猎作响。 周身缠绕的细微电光將周遭云雾撕扯得支离破碎。 她並未言语,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舒展,隨即以一种玄奥的顺序,开始结印。 “今日,讲《太上破阵章》第七式——雷动九霄”。” 她的声音清冷,如同冰击玉石,每一个字都仿佛直接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 “雷者,至刚至阳,破邪诛魅,乃天之刑罚。” 话音未落,沈书澜左手拇指扣住中指,其余三指直立,瞬间结出一个古朴的“天雷诀” 。 指尖青紫电光暴涨,发出“滋滋”爆鸣。 她並未停歇,右手隨即跟上,食指与无名指弯曲,大拇指压住,结成“巽风诀”。 两诀一成,她双臂猛然拉开,如挽弓满月! “坎离交媾,风雷相薄!” 隨著一声低喝,沈书澜口中念念有词,吐出一段晦涩真言:“雷公电母,听吾號令!乾元亨利贞,轰!” “轰隆——!” 她並指如剑,朝著讲经台上空猛然一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道刺目欲盲的青紫色雷霆,仿佛自九天之外垂落,在她指尖凭空而生! 雷霆並非肆意炸裂,而是被她以精妙绝伦的罡气操控,化作一支长达三丈,稜角分明的“雷戟”! 雷戟划破长空,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出焦糊的气味,將本就稀薄的云雾彻底撕裂,露出其后深邃的,点缀著星辰的苍穹! 台下,数千名武清观弟子看得如痴如醉。 前排几位鬚髮皆白的长老,更是瞳孔震颤,低声惊嘆:“好个雷动九霄”!” “將风诀融入雷法,加速雷霆,使其快过心念,这才是真正的杀人技!” “书澜这丫头————竟已將《太上破阵章》修到这般境地,怕是比当年的沈济舟还要强上三分————” 陆远站在人群中,亦是心神凛然。 他看得分明,沈书澜这一式,看似大开大合,实则每一丝电芒的走向,都暗合某种古老的阵道轨跡。 这已非单纯的道法,而是道法与雷法的完美融合! 沈书澜並未停手,她目光如电,扫过台下弟子,冷声道:“看好了,这只是“式”。” “真正的“阵”,在於心意相通,在於阵眼所在!” 她突然屈指一弹,那道雷戟瞬间分化出九道稍小的雷矛,悬停在半空,嗡嗡震颤。 紧接著,她身形微动,脚踏“禹步”。 先是左脚踏乾位,右脚踩坤位,步伐轨跡玄奥,仿佛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无形的太极。 每踏出一步,脚下便有一枚古朴的符文亮起,与空中的雷矛遥相呼应。 “天罡步斗,雷部眾神,听吾號令!” 她口中再次诵出一段更为急促的咒文,那是武清观秘传的《雷祖宝誥》片段。 隨著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双臂猛然一振! “嗡——! ” 九道雷矛仿佛收到了最终的指令,瞬间在空中组成一个玄奥的九宫阵图,中心直指苍穹! “咔嚓!!!”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天穹破裂! 一道比之前所有雷光都要粗壮,都要炽烈的雷柱,自阵图中心轰然爆发,直衝云霄! 將那深邃的星空都映照得一片惨白! 强大的衝击波横扫开来,吹得台下前排的弟子衣衫猎猎作响,髮髻散乱,却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反而一个个满脸狂热,气血翻涌,恨不得以身代入,体会那雷霆万钧的意境! 半晌,雷光散尽,天穹恢復平静。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电离子气味,证明著刚才那惊天一击並非幻觉。 沈书澜缓缓收功,素白道袍上连一丝褶皱都无,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不过是掸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微尘。 她冷冽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恢復了最初的平静:“雷霆,不只是杀伐之器。” “更是破妄之眼,是涤盪乾坤的罡风。” “今日所授,乃《太上破阵章》第七式心诀。” “尔等回去,以此心诀,辅以天雷,巽风,禹步”,於雷池”中演练百日,自有觉悟。”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武道意志在每个人心头激盪,久久不息。 就在沈书澜收功,那股撕裂苍穹的雷意尚未在眾人胸中平息之际。 台下一名身穿短打劲装,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弟子,犹豫地举起了手。 他额头上还残留著被雷威震慑出的冷汗,眼神中却充满了困惑与求知慾。 “师叔祖————” 那弟子声音有些发颤,抱拳行礼。 “弟子愚钝。方才您演示的“风雷相薄”,为何要將巽风诀置於天雷诀之前?” “按《道藏》所言,雷主杀,风主散,若先散后杀,岂不是削弱了雷霆的凝聚爆杀之力?” 这个问题很犀利,直指这一式看似违背常理的核心。 沈书澜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淡淡地扫过那名弟子。 她並未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或居高临下的傲慢,反而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如何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这深奥的道理。 “並非削弱,而是加速。” 沈书澜的声音清冷依旧,却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讲解的耐心。 “雷霆虽快,终有路径。” “风者,无孔不入,先以巽风撕裂空气,是为雷霆开闢一条阻力最小的“通道”。” “如此一来,雷霆便不再受气流阻碍,其速————快过心念。” 她顿了顿,指尖再次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电弧,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笔直的痕跡:“这便是“风雷相薄”的真意。” “风是引子,是轨道,而非辅助攻击的散气。” 那年轻弟子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点头。 周围不少原本也有同样疑惑的弟子,更是恍然大悟,低头在记事的玉简上飞快刻画。 然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一名站在人群外围,背著巨大竹篓,鬚髮皆白的老採药人也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他显然不是武清观弟子,只是个精通药理的香客。 刚才那一式“雷动九霄”,显然是触动了他某方面的灵感。 沈书澜的目光转向那老者,並未因为对方是“外人”而有丝毫怠慢。 “老人家,有何疑问?” 沈书澜问道,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那么冷冽。 老採药人行了个礼,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道长神通广大,老朽嘆服。” “只是————老朽常年採药,知晓一味药材名为雷殛木”,乃是雷击之后,树木未燃而內芯焦枯之物。” “请教————这《太上破阵章》中的雷霆,若是用於治病救人,比如祛除病人体內的阴寒邪气,是否也要讲究这风雷相薄”的顺序?” “若是单纯以雷霆灌入人体,会不会————直接把人给劈熟了?”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武清观弟子都忍不住想笑,却又觉得这问题问得实在。 沈书澜闻言,竟是微微頷首,似乎对这个看似荒诞的问题很是讚赏。她沉吟片刻,解释道:“老人家虽是外行,却问到了点子上。” “道法与医道,殊途同归。” 她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治病如破阵。” “人体內的经脉穴位,便是阵眼与阵纹。” “若是单纯以雷霆之力攻伐病邪,確实如你所言,会伤及无辜的“阵眼”。 “也就是人体的经络臟腑。” “但若先以巽风诀探明病灶所在,梳理经脉通路,再以雷霆精准打击,便能做到破邪而不伤正”。” 她看向那老採药人,难得地补充了一句:“你採药时,遇到被雷劈过的枯木,若想取其芯,需先剥其皮,观其纹。” “医理亦然。” 那老採药人愣在原地,隨即行礼:“多谢道长解惑!” “多谢道长!” 就在老採药人满怀感激地退下后,人群边缘又举起了一只略显侷促的手。 那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衣著朴素,面容憨厚的樵夫。 他显然被刚才那“劈熟了”的问题壮了胆,但也更显紧张。 “道长————” 樵夫声音粗哑,带著山里人特有的拘谨。 “俺————俺不是修行的道长,也不会结印念咒。” “俺就想问问,俺每天要进深山老林砍柴,要是————要是碰上那些不乾净的东西,没法子像各位道长这样“雷动九霄”,俺该咋办?” “俺————俺该咋个自保啊?” 这是个非常现实,也非常接地气的问题。 台下不少同样是普通香客的农夫、樵夫、货郎都竖起了耳朵,显然这是他们最关心的“保命法门”。 沈书澜的目光落在那樵夫身上,没有丝毫嫌弃或不耐。 她想了想,似乎在將高深的道法转化为最质朴的生活常识。 “雷霆虽威,却非唯一破邪之法。” 沈书澜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放缓了语速,確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邪祟之所以能害人,多因其阴寒,污秽之气侵体。” “凡人无力引雷,便需借“阳和之气”。” 她抬起右手,並未结出繁复的“天雷诀”或“巽风诀”。 而是併拢食指与中指,在空中虚划,画出一道极其简单的符號。 那並非武清观秘传的雷符,而是一道最基础的“阳火符纹”。 “看好了。” 她指尖並无电光闪烁,只有一缕极淡的,橘红色的暖意。 “此乃薪火”之意。” “凡人虽无真,却有“心火”与“血气”。” “山中劳作,隨身带火,便是最直接的护身符。” 沈书澜看向那樵夫,语气平淡却实用:“你每日进山,可带旱菸袋?” 樵夫下意识点头:“带————带的。” 沈书澜点头道:“遇阴邪之物,莫要惊慌奔跑,越跑阴气越追。” “只需將菸袋点燃,深吸一口,將烟吐向其来处。” “菸叶辛辣,混合烟火气,便是凡俗的阳火”。 2 “若遇实体邪祟,可用菸袋锅猛击其面门,辅以怒喝,壮己方寸,震彼阴魂。” 这法子朴实无华,却让那樵夫眼睛瞬间亮了,憨厚地挠头:“这————这俺会!” “俺还会带火镰火石呢!” 沈书澜微微頷首,似乎对这种反馈很满意。 她又看向台下眾多紧张的香客,补充了两条更普適的“民俗铁律”:“其二,阳气。” “日出三竿,阳气正盛,莫要贪早进深山。” “日落之后,阴气始生,除非结伴且有火把,否则莫要滯留荒郊,此为避其锋芒”。 “” “其三,唾沫。” “凡人阳气最足之处,莫过於口中津液。” “遇小儿夜啼,或成人觉阴冷,可含一口温水,混入自己唾沫,喷向疑有邪气之处。” “此为“人阳之水”,虽不及雷霆万钧,却可解一时之急。” 说到这里,语气略微顿了一下。 隨后她无比认真地说道:“其四,正气。” “心存正念,身走正道。” “邪祟侵扰,多寻心虚胆怯,行止不端之人。” “若一生坦荡,行善积德,纵无雷法护身,亦有无形罡气”护体。” “所谓————” 她红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眾人耳中:“平生无愧,百邪不侵。” 那樵夫和眾香客听闻这些,只觉得这武清观的“天尊”不仅神通广大,还这么体恤凡人疾苦。 纷纷感激涕零,对著讲经台连连作揖。 樵夫和眾香客的感激声还在山崖间迴荡。 陆远站在人群中,望著那素白道袍,仿佛与玄黑台基融为一体的沈书澜。 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武清观————果然名不虚传,当得起关外第一道观。 陆远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在真龙观,老头子教他的是“道法自然,独善其身”。 在天龙观,鹤巡师伯展现的是“天尊威严,唯我独尊”。 这两种路子,前者太冷,后者太傲,骨子里都透著一股“道门高人”的矜持与距离感。 可眼前这一幕,却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在这个时代,无论是道士、手艺人,还是江湖术士,讲究的都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哪怕是父子相传,也往往要留一手。 道观之中,更是等级森严,核心秘法往往只传给內门亲传。 至於那些外门杂役,洒扫道童,能学到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便是造化。 更遑论是面对一群毫无关係的山野樵夫、採药老叟了。 可沈书澜呢? 陆远回想起刚才那一幕幕,心中嘖嘖称奇。 首先,是那招惊天动地的“雷动九霄”。 那可是《太上破阵章》的第七式! 这等杀伐之术,放在其他道观,恐怕是掌教观主压箱底的绝活,轻易不肯示人。 就算是教,也只会在密室中一对一传授。 绝不可能在露天讲经台上,毫无保留地拆解手印,步法,心诀。 甚至连“风雷相薄”这种违反常理的核心奥秘都讲得明明白白。 其次,是面对那年轻弟子的提问。 那弟子愚钝,问出了“先风后雷是否削弱威力”这种看似愚蠢的问题。 若是换了別家,恐怕早已被呵斥“朽木不可雕也”。 但武清观呢,或者说沈书澜,她没有半分不耐。 甚至罕见地蹙眉沉思,用最浅显的“开路”之理,耐心解答。 再次,就是那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面对那个背著竹篓,满身泥土味的老採药人,沈书澜竟然也同等对待! 甚至还將高深的雷法,类比到採药取芯的医理上。 这已经不是“不藏私”能形容的了,这是一种何等恢弘的格局! 最后,更是让陆远动容的,是沈书澜对那憨厚樵夫的“保命四法”。 “旱菸袋”,“日出三竿”,“唾沫”,“平生无愧”———— 这些哪里是玄奥的道法? 这分明就是最接地气,最朴实无华的民俗智慧! 沈书澜竟然怕这些自不识丁的凡人学不会她的雷法,特意降格以求,教他们如何用凡人的方式去对抗邪祟。 “这才是真正的“道”————” 道,不应只是高高在上的屠龙之术,更应如春风化雨,滋润万物。 沈书澜虽性情清冷,但她眼中的“道”,显然比天龙观的奢华排场,要宽广得多,也要慈悲得多。 她不怕教会了外人,饿死自己。 她怕的是,这世间若有邪祟伤人,而百姓却无寸铁可御。 “难怪武清观能稳坐关外第一道观的宝座。” 陆远深吸一口带著铁锈与药香的空气。 “靠的不是金银铺路,不是威压慑人,而是这种————有教无类,兼济天下的格局!” 陆远看著高台上那道清冽孤绝,却又仿佛包容了整个苍生的素白背影。 陆远原本因为天龙观內部爭斗而產生的些许浮躁,此刻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下来。 陆远整了整衣襟,不再犹豫,径直朝著那座悬於悬崖之畔的讲经台走去。 第214章 呦,是天尊的徒弟来了。(4200) 第214章 呦,是天尊的徒弟来了。(4200) 陆远深吸一口气,在那樵夫和眾香客感激的絮语声中,迈步穿过了人群。 陆远的脚步不疾不徐,却瞬间吸引了周遭武清观弟子的自光。 那些原本沉浸在沈书澜讲道中的弟子们,看到陆远的面容时,先是微微一怔。 隨即有不少人认出了陆远,一时间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那是————陆远?” “他怎么会来武清观?” “上次在奉天城,他不是和观主————”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扩散,带著显而易见的忌惮与好奇。 之前的奉天城天尊大典,陆远重伤沈济舟这件事,在关外早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那是武清观近年来最大的“家丑”,也是所有弟子讳莫如深的禁忌。 武清观的弟子,有些没弄明白,陆远怎么会出现在武清观。 陆远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定在讲经台正中央,那道素白如雪的身影上。 沈书澜显然早已发现了他。 旱在陆远走出人群的剎那,她那双寒潭般的眸子,便已不著痕跡地掠过了他的身影。 然而,与面对那年轻弟子,採药老者乃至憨厚樵夫时的“有问必答,耐心解惑”不同。 沈书澜在看到陆远的瞬间,周身那股凛冽如冰雪的气息,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滯。 她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像对待香客那样頷首示意,只是静静地佇立在玄黑的台基上。 任由山风吹拂她素白的道袍,周身的细微电弧依旧跳跃,却仿佛失去了之前那种撕裂一切的锐意。 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直到陆远在距她三步之遥处停下,恭敬地抱拳行礼,沉声道:“真龙观陆远,拜见沈师姐。” 这一声“师姐”,喊得极是自然,仿佛奉天城的恩怨,沈济舟的伤势,都未曾在这两人之间留下芥蒂。 沈书澜的目光,这才真正地,完整地落在陆远身上。 那一瞬间,陆远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变化。 那双平日里冷若寒星,不染丝毫人间烟火气的美眸,在触及他身影的剎那,仿佛万年冰川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缝隙中,並非尷尬,並非疏离,更不是陆远此前一路走来时心中忐忑的“彆扭”或“冷硬”。 而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 那欣喜极淡,极快,快到旁人几乎无法察觉,但陆远看得分明。 沈书澜的唇角,甚至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只是一个极短暂的,放鬆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陆远眼花。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紧接著,她便恢復了那副清冷孤绝的模样。 只是那双眸子里的寒意,已然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师叔,什么时候来的?” 沈书澜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却不再像对樵夫那般带著教导的疏离,而是多了一丝只有陆远才能听懂的————熟稔。 沈书澜没有提沈济舟,没有提奉天城,仿佛陆远的到来,本就是这讲经台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陆远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轰然落地。 来的路上,陆远还在担心。 虽然两人之前的关係极好,但是上次自己重伤了沈济舟那件事———— 虽然陆远是身不由己,但说到底沈济舟与沈书澜也是父女连心。 陆远怕上次的事情过后,两人的关係会有些彆扭,或者是生出一些隔阂出来。 可此刻一看,什么隔阂,什么彆扭,全然没有! 沈书澜待他,一如往昔。 就好像之前在奉天城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 “就刚刚讲道开始的时候。” 陆远再次认真行礼,而等抬头时,陆远脸上便换上了之前那熟悉的笑容。 “特来拜会,並有要事,需与师姐单独相商。” 沈书澜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双或好奇,或敬畏,或复杂的眼睛,声音清越,响彻山崖:“今日讲道,至此结束。” “诸位,退下。” 话音落下,她素白的身影已先於眾人转过身,望向陆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师叔,您请。” 两人一前一后朝著讲经台后的殿宇走去,消失在通往武清观最深处的云雾与古建筑之间。 只留下满山崖的弟子与香客,望著那两道背影,满是好奇。 沈书澜领著陆远,穿过几道幽静的月洞门,来到了一处名为“听雷轩”的独立偏殿。 此处远离主殿区的喧囂,窗外便是万丈悬崖,云海在脚下翻涌。 风声如涛,间或有细微的雷鸣自远处传来,確是个清修论道的绝佳所在。 殿內陈设极为素雅,一色原木桌椅,不染纤尘。 沈书澜示意陆远落座,自己则转身走向一侧的紫铜茶炉。 她背对著陆远,素白道袍的下摆在走动间微微晃动。 她提起铜壶,滚水冲入紫砂壶中,氤氳出清冽的茶香。 陆远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师姐,此次前来,是有要事!” 隨后,陆远便將这些日子自己的所见所闻,包括续灯虎家、驭鬼柳家,还有邪神,都简短扼要地给沈书澜说了一遍。 简短说完后,陆远又认真道:“柳玄阴虽伏诛,但其经营数百年的外围养尸地,聚阴池,邪神供养所,如今群龙无首,遍布关外,恐酿成大祸。” “我想请武清观出面,共同清理。” 沈书澜端著茶杯转过身,脸上的清冷依旧,但那双美眸落在陆远身上时,却並非如对外人那般漠然。 她將茶杯轻轻放在陆远面前,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然而,就在她收回手的剎那,陆远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她指尖极其细微的停顿。 以及那双清寒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如同春冰解冻般的柔光。 沈书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轻声道:“师叔还是这般性子,风风火火,来了便是要人卖命的。” 话虽如此,她的手却再次伸向了茶壶。 这一次,她为陆远续茶时,壶嘴压得极低,水流如线,悄无声息地注入杯中,没有溅起一滴。 可就在杯子將满未满之际,她那万年不变的清冷表情,却出现了裂痕———— 她似乎有些走神,壶中的茶水微微溢出了一点点,沾湿了她的指尖。 沈书澜像是被烫到一般,极快地收回了手,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抹。 虽然她的表情依旧冷若冰霜,但那一抹被热水濡湿的指尖,以及她下意识避开陆远视线的微小动作,却暴露了她內心的波澜。 那不是厌恶,也不是尷尬,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娇羞与欣喜。 陆远心中瞭然。 看来,上次在奉天城,虽然自己重伤了沈济舟,但在沈书澜心中,那並未成为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巨石。 “师叔既然开了口,武清观自当相助。” 沈书澜重新抬起头,目光恢復了平静,但那眼底深处的一抹柔情却再也藏不住。 “何况,这也是为了关外安寧。” 陆远看著她那副明明心里高兴,却偏要端著架子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这才是他认识的沈书澜,清冷的外表下,藏著一颗滚烫而赤诚的心。 陆远见沈书澜点头应充,心中大定,便接著说下去:“师姐既已应下,那咱们便抓紧商议。” “眼下,李观棋,付远山,还有鹤巡天尊,都已到了真龙观,想来是在等我回去。” “还有十日。” 陆远继续道,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掌著,像是在计算著行程与时间。 “十日后,李观棋与付远山承诺,会將驭鬼柳家那些养尸地,聚阴池,邪神供养所的分布图整理完备。” “届时,有了这份详图,我们清理起来,才能有的放矢,事半功倍。” “就像是当初断命王家的养煞图一样。” 说罢陆远抬眼,看向沈书澜,目光中带著商量的意味:“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如过两日,师姐便隨我一同返回真龙观。” “等十日后,李,付二人的分布图一到,我们与鹤巡师伯,渡厄李家,背阴付家,便在真龙观共同商议如何分派人手,定点清除。” “不知师姐意下如何?” 沈书澜听完,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象徵性的思索都没有,便直接轻轻頷首。 “好。” 她的声音依旧清冽,却乾脆利落。 “何时动身,师叔安排便是。” 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仿佛在她看来,陆远既然开口相邀,那她前去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陆远心中一暖。 他知道,沈书澜之所以答应得如此痛快,不仅仅是因为清理邪神供养地是正道职责—— “那就————三日后吧。” 陆远想了想,认真道:“师姐在观中想必也有些事务需要交代安排。” “三日后清晨,我来接师姐,一同返回真龙观。” 沈书澜应了一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茶,轻轻啜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师叔—————路奔波,辛苦了。” “这三日,便在观中好好歇息。” “若有任何需要,隨时吩咐。” 沈书澜虽然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但其中蕴含的温情,却如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雷鸣。 虽不炽烈,却真实可感。 休息不休息的,其实陆远没啥好休息的。 一路过来就是在马车上睡睡睡。 现在最重要的是———— 这不得去见见沈济舟嘛! 上次在奉天城,给沈济舟给弄成那个样子———— 当然,当时的陆远更惨,不过陆远毕竟年轻,而沈济舟都一把年纪了。 现下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了。 这现在都登上武清观的门了,这自然是要见一见沈济舟了。 要说登门道歉的话,那也算不上。 毕竟奉天城的事儿,陆远也不认为自己有错,或者是什么的。 只不过,不管怎么样,陆远还是觉得心里有那么些个亏欠。 这另外呢,於情於理,不说那些个乱七八糟的。 就说自己一个晚辈,也自然该去给前辈问好。 陆远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摩挲了两下,终於抬眼看向沈书澜。 语气不似之前那般乾脆利落,反倒带了几分斟酌:“师姐,还有一事。” 沈书澜正垂眸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闻言抬眸。 “我这次来,除了商討清理柳家余毒,也想————见一见沈师伯。” 陆远直视著沈书澜,语气诚恳。 “上次在奉天城,虽说各有立场,但毕竟————惊扰了长辈。” “如今既已登门,於情於理,都该去问候一声,看看师伯如今伤势如何。” 他这话,说得坦荡。既不卑微如“登门谢罪”,也不傲慢如“理所当然”。 只是以一个晚辈的身份,表达一份该有的礼节与关切。 毕竟,无论当时对错如何,重伤长辈终究是事实,如今登门而不问候,反倒显得小气了。 更何况,陆远本来也不想让双方关係闹得太僵,不为別的,就说陆远也不想沈书澜夹在中间难做。 沈书澜听完,那双美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柔和,仿佛冰雪初融时的一缕微光。 “父亲一切安好。” 沈书澜的声音依旧清冽,但语速却比平时稍慢了些,透著一种罕见的————平缓。 “上次奉天城所受的震盪,如今已无大碍,只是在观中静养,並未外出。” “既然师叔想见,那便现在去吧。 95 沈书澜站起身,素白的道袍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流云般的弧度。 “父亲就在后山“听涛阁”静养,此时应在。” 她说著,已率先向殿外走去,步履从容,却並未如往常那般快步流星,反倒似在等陆远跟上。 陆远连忙起身跟上。 他跟在沈书澜身后,看著她素白道袍下摆隨著步伐微微摆动,在青石地上投下一道清瘦的影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道幽静的迴廊,路过几株苍劲的古松,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香与松脂的气息。 这条路,显然通往武清观最为清幽僻静之处。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人来到一处临崖而建的阁楼前。 阁楼並不高大,但胜在视野极佳,推开窗便能看见云海翻涌,听见远处隱约的雷鸣与近处真实的松涛声。 沈书澜在阁楼前停下,並未直接进去,而是侧身看向陆远,轻声道:“父亲性子倔,师叔待会儿————不必太在意他的態度。” 这话,已是近乎明示了。 沈济舟或许还在气头上,陆远需有个心理准备。 陆远微微頷首:“我明白。” 沈书澜这才轻轻推开阁楼的门扉。 阁楼內,光线略暗,陈设简单,只有淡淡的安神香在静静燃烧。 一张紫檀木榻上,沈济舟正闭目养神,身上盖著薄衾。 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呼吸绵长,显然已无性命之忧。 听到沈书澜开门声音,沈济舟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经威严赫赫的眼睛,此刻虽少了些锐气,却依旧深沉如渊。 “呦,是天尊的徒弟来了。” 陆远: 嘿!! 这老东西! > 第215章 九窍玲瓏锁云扣(4200) 第215章 九窍玲瓏锁云扣(4200) 听这老东西的动静就知道,沈济舟恢復的不错。 不过,说来也是,当时在奉天城,陆远是比沈济舟严重的。 沈济舟其实就是真炁耗尽,然后再加被陆远打了一枪手。 其他的倒还好。 现在陆远看到沈济舟这般,之前心里那点儿愧疚也好受了不少。 至於说沈济舟来这么一句话,陆远只是咧嘴笑了笑。 还不许人家发发牢骚了? 不过,陆远能看的出来,沈济舟也就是稍稍微微嘴上说说。 当然了,沈济舟肚子里肯定还有些个怨气,但没那么大罢了。 隨即,陆远也不搭沈济舟这茬,直接道:“恢復的咋样?” 陆远在沈济舟旁边的黄花梨木椅子上大马金刀地坐下,语气熟稔。 仿佛只是来探望一位许久未见的老街坊,半点没有面对“武清观观主”,“前代天尊的拘谨。 沈济舟眼皮都没抬,依旧靠在紫檀木榻上,闻言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托你的福,还没死透,还能坐在这儿看你这张厚脸皮的晚辈。” 话虽阴阳怪气,但那原本深沉如渊的眸子里,却没什么实质性的怒意。 反倒是有种————大病初癒后的慵懒。 沈书澜站在门边,素白的身影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朵静謐的白莲。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紫铜茶炉旁。 提起铜壶,为榻上的父亲和落座的陆远,各自斟满了一杯安神定惊的“雪顶含翠”。 滚水冲入紫砂壶,氤氳出清冽的茶香,稍稍冲淡了屋內凝滯的气氛。 陆远端起茶杯,也不怕烫,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咂咂嘴:“沈师伯这气色,比我想像中好太多了。” “看来师姐照顾得挺周到,我这心也算放下了半截。” 沈济舟冷哼一声,终於睁开眼,斜睨了陆远一眼:“你个小兔崽子,把我打成那样,现在一句“放下心”就完了?” 他嘴上骂得狠,手上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如今虽已癒合,但气息终究不如巔峰时那般浑厚磅礴。 陆远浑不在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师伯,这可真不怪我,谁让您当初非要硬抗呢,您当时直接跳下擂台不就没事儿了!” “再说了,您也没真受伤,就是真炁耗尽了,养养就好。” “而且您看,我现在不是还来看望看望您呢嘛!” 这话,半真半假,听得沈济舟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想发火,但最终只是冷声一声道:“啥时候来的?” “来武清观找我道歉认错?” 陆远一怔,隨后便是立即摆手道:“嘿!” “您这话可別瞎说!” “我又没做错事儿,我来认错啥呀!” “我就是来看看你,纯看!” 沈济舟跟陆远接触的时间说实话並不算长,但也知道他的脾气秉性。 所以,沈济舟也知道陆远不是来道歉的,他当时在奉天城的天尊大典上就没认为自己有错。 现在怎么可能来上门道歉? 一时间,沈济舟则是微微转头撇了陆远一眼,隨后便是冷声道:“那你来武清观干嘛?” “真是来看我的?” “还是————” 说罢,沈济舟看了一眼旁边静静坐著的沈书澜。 这眼神,一时间,让沈书澜有些害羞的低下头,没吭声。 而陆远看到这一幕,则是赶紧放下茶杯道:“自然是有事儿。” 这得赶紧说,要不然这老东西还以为自己是衝著他闺女来的。 陆远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济舟,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师伯,不跟您绕弯子了。” “我这次来,除了看望您,还有件泼天的大事。” 沈济舟眉头一挑,那股属於关外第一人的威势隱隱透出:“说。” 当即,陆远便將这几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给沈济舟说起。 也是给沈书澜重新说一下,之前只是简短的给沈书澜说了一遍,並不详细。 而当陆远说到驭鬼柳家,私养了三尊超级邪神时———— “什么?!” 沈济舟原本慵懒靠著的身子,瞬间挺直,仿佛一头沉睡的雄狮被惊醒。 “三尊?!” 饶是沈济舟见多识广,听到“三尊超级邪神”这个消息,也忍不住心头巨震。 按照陆远的描述,那可是相当於三位天尊级別的灾厄源头! 若是真养成了,关外怕是早已生灵涂炭! 陆远神色不变,平静地迎上沈济舟震惊的自光:“千真万確。” “而且,这三尊邪神,两尊主杀伐,一尊主吞噬。” 而沈济舟在听完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下一秒,便回过神来望向陆远问道:“那你给解决了?!!” 沈济舟那双刚刚恢復些许神采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紧紧盯著陆远,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个窟窿来。 三尊超级邪神,这已经不是“灾厄”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解决?” 陆远放下茶杯,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回忆的神色。 “那倒没有。” “我当时也重伤濒死,全靠————” 陆远话音微微一顿,脑海中闪过顾清婉那双仿佛蕴含著无尽星河的眼眸。 但隨即,他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和庆幸:“全靠美神前辈出手。” 沈济舟眉头紧锁,那股刚刚挺直的身板,仿佛被这两个字又压得微微塌陷下去几分。 沈济舟当然知道谁是美神了。 毕竟在奉天城的天尊大典上,最后就是因为那个完美到不像话的女人,所以,才———— “是她————” 他沉默了半晌,眼神复杂地在陆远和沈书澜身上来回扫视。 “美神前辈解决了那三尊邪神?” 沈书澜这时也微微蹙眉,轻声问道。 陆远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这事儿当然是清婉做的,但是清婉的身份,这两人並不知道,陆远自然就不能拿出来说。 所以,就只能放到美神头上了。 而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的沈济舟,则是突然转头望向陆远询问道:“美神————” “到底什么来头?” 这是沈济舟之前最好奇的,不过,奉天城的天尊大典结束后,沈济舟就跟陆远没啥联繫了。 当时双方都是重伤,想问也问不到。 更何况,就当时那种关係,能问到,沈济舟也不会去问。 现在陆远又说起这个美神,並且还解决了三位超级邪神,沈济舟自然是忍不住了,想要问一问。 但是对於这个———— 嗯陆远想了想,这个倒是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不过,解释起来有那么一些个麻烦。 自己来这儿也不是说美神的事儿,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儿。 而陆远这一沉默不吭声,沈济舟倒是也看出来了,隨后便是微微一摆手道:“等有空的时候,你想说再说。” 隨后,沈济舟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紧紧锁住陆远:“那后来呢?” “柳玄阴伏诛,那三尊邪神————” “一尊被彻底净化,两尊隨柳玄阴身死道消,但————” 陆远话锋一转,隨后无比认真道:“柳家经营数百年的外围养尸地,聚阴池,邪神供养所,遍布关外,如今群龙无首。 “” “这些地方,每一个都是失控的火药桶!” “若不及时清理,用不了多久,关外必將大乱!” 说到这儿,陆远便是抬头望向沈济舟认真道:“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来武清观的原因。” “在来之前我已经去了天龙观,现下鹤巡师伯已经在去真龙观的路上了。” 沈济舟听完陆远的话,目光如电,在陆远脸上细细审视。 他沉默了片刻,屋內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松涛声。 “清理柳家余毒————” 沈济舟缓缓开口,声音虽有些沙哑,却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沉凝。 “就像当初断命王家的养煞地?” 陆远坦然迎视,立即点头称是。 沈济舟听完陆远的话,那双刚刚恢復些许神采的眼睛微微眯起。 手指在紫檀木榻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著。 他没有立刻回应,脑海中却已经飞速转动起来。 陆远虽未明说,但沈济舟何等人物? 仅凭“清理柳家余毒”这六个字,他便已洞悉了其中的天大好处。 这就像当初断命王家的养煞地一样。 当时陆远將断命王家的养煞地分了一半给武清观,就为沈济舟日后衝击天尊之位,积累了无可比擬的声望。 如今,驭鬼柳家留下的烂摊子,比当年的王家只大不小! 谁能主导这场清理,谁就等於手握泼天功德! 更何况,陆远这小子,刚在天龙观得了鹤巡那老狐狸的支持,转头就来武清观。 若不是为了这桩泼天的好事,他何须如此奔波? 陆远这是给武清观留下的一份天大人情。 这对於武清观来说,也是一份实打实,能洗刷奉天城“家丑”的功勋! 沈济舟心中雪亮,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撇。 不知是该骂这小子狡猾,还是该赞他懂事。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扫过陆远,又落在自己女儿身上。 沈书澜依旧静立一旁,素白道袍不染纤尘。 但那双清寒的眸子,却透露出她对陆远此举的认可与支持。 半晌,沈济舟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打破了沉寂:“既然柳家的余毒还在,既然你这小兔崽子都亲自登门了————” “那我便给你一个面子,帮帮你好了!” 沈济舟话音刚落,陆远看著他那副“勉为其难帮你一把”的彆扭模样。 心知这老东西虽然嘴硬,心里门儿清。 他也不点破,只是嘿嘿一笑,隨手从腰间塔链上解下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子。 那盒子看似朴素,通体由万年阴沉木雕琢而成。 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开启处镶嵌了一道极细的,泛著暗金色泽的符文锁扣。 “哎呦,那可真是谢谢师伯啦!!” 陆远笑嘻嘻地,將木盒放在沈济舟榻前的矮几上,顺手轻轻打开了盒盖。 “咔噠”一声轻响。 一道温润中透著无尽锋锐的毫光,瞬间从盒中透出,將屋內略显昏暗的光线都照亮了几分。 那光芒並不刺眼,却仿佛能穿透神魂,带著一种古老苍茫的道韵。 沈济舟原本慵懒靠在榻上的身子,在盒盖开启的瞬间,不受控制地猛然前倾。 那双刚刚恢復些许神采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死死盯住盒中之物,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盒內铺著黑色的天鹅绒,上面静静躺著一枚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浑圆的“九窍玲瓏锁云扣”。 那並非玉石,也非寻常金属。 而是一种介於晶体与骨骼之间的奇异材质,色泽呈半透明的玄黄色。 內部仿佛有星云在缓缓流转,生灭。 扣体本身散发著一种“定魂锁魄”的古老气息。 它与武清观传承的“雷霆正法”隱隱共鸣。 “这————这是————” 沈济舟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乾涩沙哑。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 但眼前这枚“锁云扣”,其內蕴的道韵之精纯,材质之罕见,竟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前代天尊,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东西,分明是极致的护身法器,不仅能抵挡外邪入侵,更能稳固神魂! 甚至————对突破瓶颈有难以言喻的裨益! 沈济舟一眼就相中了,喜欢的不得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因奉天城一役受损的本源,似乎都在渴望著这枚锁云扣的温养。 一时间,沈济舟有些懵。 一来是懵陆远哪里来的这种东西。 二来———— 沈济舟琢磨著,这陆远不会是想要將这东西————送————送给自己吧?? 然而,他是谁? 他是武清观观主!! 是前代天尊!! 是关外第一人!! 是关外道门泰山北斗般的人物! 那自己若是收了的话,岂不是———— 一时间,沈济舟脸上精彩纷呈。 那股刚刚挺直的威势,仿佛被这枚小小的锁云扣砸得有些发虚。 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想问“你这玩意儿哪来的”,又觉得跌份。 想说“给我玩玩”,更是不可能。 “咳————” 沈济舟故作镇定地咳嗽了一声,强行移开目光,冷哼道:“你个小兔崽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是不少。” “这盒子看著还像样,里面装的是什么破烂玩意儿,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话虽这么说,他那双眼睛,却像粘在了那锁云扣上,半点也挪不开。 旁边的沈书澜看著父亲那副明明喜欢得要死,却偏偏还要端著架子强装淡定的模样,素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无奈又觉得好笑的表情。 她轻轻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瞭然。 陆远將沈济舟那副想吃又怕烫著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將盒子往沈济舟那边又推了半寸,隨口道:“也没什么,就是个能定魂的小玩意儿!” “这是用来谢谢师伯帮我的,我出来得急,没带什么好东西,只能拿这玩意儿谢过师伯。” “还希望师伯不嫌弃。” > 第216章 真龙观……的书,都这么厉害吗?(4800) 第216章 真龙观……的书,都这么厉害吗?(4800) 沈济舟闻言,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痞,那股属於前代天尊的矜持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拿走”。 但那枚“九窍玲瓏锁云扣”散发出的温润道韵,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攥住了他的神魂。 他太需要这件法器了,不仅为了疗伤,更为了在即將到来的柳家余毒清理行动中,確保万无一失。 “哼。” 最终,沈济舟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故作隨意地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了那枚锁云扣。 入手剎那,一股清凉之意顺著手臂直透心脾,让他精神都为之一振。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送了,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替你好好保管。” 沈济舟嘴上说著冠冕堂皇的话,指尖却在锁云扣上轻轻摩挲,显然爱不释手。 陆远见状,咧嘴一笑,也不戳破,只是乐呵呵地又喝了口茶。 然而,没过多久,沈济舟拈著锁云扣的手微微一顿。 他瞥了一眼一脸坦荡的陆远,心中那股微妙的平衡感又被打破了。 沈济舟开始琢磨,老是收这小子的东西,传出去倒像是武清观覬覦晚辈財物一般。 更何况,自己身为长辈,总得有点表示。 想到此处,沈济舟清了清嗓子,故作不经意地开口:“书澜。” 一旁的沈书澜闻声抬头,眼中带著询问。 “去为父取来那件东西”。” 沈济舟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吩咐女儿拿件寻常器物。 “就放在我书房紫檀匣子里的那件。” 沈书澜虽不知父亲用意,但並未多问,素白的身影一闪,便已消失在门外。 不多时,沈书澜便手捧著一个长约三尺,通体漆黑,隱约有暗金流云纹路浮现的乌木长匣回到了静室內。 沈济舟接过木匣,指尖在匣盖上一拍,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匣盖自行滑开。 一股远比锁云扣更加厚重,更加沉凝的气息瀰漫开来。 那不是锋锐,而是一种仿佛承载了万古江河般的厚重感。 匣中並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暗沉的金属残片静静躺著。 那残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件巨大法器中崩裂下来的碎片,表面布满了岁月的蚀痕。 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像一块废铁。 但陆远在看到这残片的瞬间,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沈济舟將陆远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满意。 毕竟之前总是这小子拿出来好东西来看自己的样子,现在倒是终於扳回一城。 沈济舟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用一种考较后辈般的语气淡淡道:“陆远,你也算是见多识广之人。” “我这手里这块废铁————这件法器,你可认得?”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块暗沉的金属残片,发出沉闷的“鐺鐺” 声。 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等著看陆远能否认出这等重宝的来歷。 陆远闻言,也不客气,微微起身,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沈济舟嘴角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將那块暗沉金属轻轻放了上去。 入手的一剎那,陆远眉头微挑。 这残片比看上去要沉得多,足有几斤重,触手冰凉,却並非死物的冰冷。 而是一种带著土腥气的阴寒,仿佛刚从太阴山深处的冻土层里挖出来没多久。 陆远將其平举於眼前,凑近细看。 只见这残片虽只有巴掌大小,但其轮廓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弧度。 不像是被打碎的,倒像是被人用蛮力从一整块金属上硬生生掰下来的。 整体呈铅灰色,表面布满了坑坑洼洼的蚀痕和绿色的铜锈。 但在那些锈蚀之下,隱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如同蝌蚪般的暗刻纹路。 “师伯,借您茶几一用。” 陆远说罢,转身將这残片轻轻置於黄花梨木茶几之上。 “咚— ” 一声沉闷短促的响声传出,並非金石之音,倒像是砸进了一团湿泥里。 原本氤著茶香的室內,瞬间充斥起一股来自白山黑水间的,混杂著松脂与陈年棺木的味道。 沈济舟原本慵懒靠在榻上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自光紧紧锁定在陆远身上。 陆远指尖凝聚一丝极细的真,沿著那残片边缘的刻痕轻轻划过。 他的动作很慢,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鑑定法器,而是在阅读一篇用萨满文字写成的祭文。 “此物————” 陆远开口,声音低沉而篤定,打破了沉寂。 “此物应该是“索伦杆子镇山匙”的匙头残件。” 沈济舟眉头紧锁,这个词他倒是听过,但从未与法器联繫起来。 索伦杆子是满洲旧俗立在院中祭祀神鸦的杆子,怎么会变成法器? 陆远点了点头,指著残片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蝌蚪纹路解释道:“师伯您看这上面的刻痕,这不是汉字,也不是道教的云篆,这是咱们关外老林子里鱼皮部”流传下来的鹿骨文”。” “这东西原本不是道门的玩意儿,是早年萨满教用来镇压“山精野怪”的镇物。” 陆远顿了顿,又指向残片中央一处断裂的凹槽:“您再看这断口,呈螺旋状,明显是被极高温度的雷火熔断的。” “我猜这东西原本是一把钥匙的形状,是用来开启或者封闭某个大山洞,大坟塋的锁眼”。” “若是推测没错,这应该是当年清妖入关前,太阴山一带的守陵人用来镇压旱魃”或者黄皮子太爷”这类成了气候的精怪用的。” “它不讲究什么飞剑法宝,讲究的是一个“堵”字。” “只要把这玩意儿往地上一插,方圆百丈內的阴沟,鼠洞,黄仙窝都得给它封死,连风都刮不动。” 陆远这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不仅点破了这玩意儿的土名“索伦杆子镇山匙”,更是將其来源,用途,甚至损坏原因都解释得一清二楚。 静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济舟脸上的那点得意瞬间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之所以能確定这是件顶级法器,是因为他在武清观的禁书库里,找到了一本残破的《辽东异物志》。 里面有一幅潦草的插图,画的就是这玩意儿。 但他研究了半个月,也只认出这是个“镇物”,连具体叫什么,怎么用都搞不清楚。 可陆远呢? 这小子拿起来看了看,摸了摸,甚至连它是哪个部落的工艺都知道。 是用什么火熔断的都能说得八九不离十! 这就好比一个只念过几天洋学堂的新派学生,隨手拿起了一件乡下老农用了几十年的锄头。 不仅能说出这是哪个村的铁匠打的,还能说出这锄头当年挖过什么根,刨过什么坑! 这已经不是眼力的问题了,这是活生生的,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经验! 一旁的沈书澜也早已收起了恬静的姿態,美眸中满是惊容。 她出身道门正统,对这些关外深山老林里的萨满遗物確实知之甚少。 良久,沈济舟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乾巴巴地挤出几个字,语气里带著浓浓的不可思议:“你————你一个南边来的,怎么连这玩意儿都认得?” “这可是索伦杆子镇山匙?” 陆远將那残片轻轻放回乌木匣中,掸了掸手上的灰尘,闻言只是嘿嘿一笑,神態自若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陆远知道这么多,当然是因为系统之前给的那本书,但这事儿肯定是不能说。 一时间,陆远只能是隨口编排道:“我们真龙观也有不少关於这方面的书。” “我閒著没事翻了翻,刚好瞧见一本讲关东萨满旧物的残卷,里头提了一嘴这镇山匙”。” “当时觉得稀奇,就多看了两眼,没想到还真记下了。” 沈济舟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透著十足的不信。 这话说出去谁信? 首先真龙观作为正统道门,那地方讲究的是符籙与雷法正统。 怎么会收藏这种深山老林里的萨满遗物? 更何况,就算真有那么一本书,怎么可能隨便就发现了,还恰好记住了这么偏门的知识? 整个关外,论起收藏此类民间诡异物件的典籍,谁不知道武清观的禁书库才是第一? 连他自己都是翻烂了不知道多少本古籍才拼凑出一点线索,结果陆远比他还精通? 这小子,绝对在撒谎! 沈济舟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 不过,沈济舟转念一想,这倒正好。 既然你小子这么能认,那就索性考考你,看看你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单纯运气好蒙对了。 隨即,沈济舟再次抬眼看向沈书澜,这一次,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郑重:“书澜,再去为父取两件东西来。” “就取我去年闭关时,从黑水河底沉棺”里起出来的那对“双鱼悬魂铃”。” “还有————库房深处那支百年老参雕的判官笔”。 “7 沈济舟特意点明了两件东西的来歷。 一件是极阴之水滋养的邪兵。 一件是太阴深山里的灵物。 两者性质截然不同,且都极为罕见,绝非寻常典籍能记载清楚。 “是,父亲。” 不多时,她双手各托著一个托盘走了回来。 左边托盘上放著一对只有核桃大小的青铜铃鐺。 铃身布满绿锈,铃舌却是漆黑的骨头,透著一股阴森。 右边托盘上则是一支通体暗红,宛如人骨雕琢而成的毛笔。 笔锋处缠绕著几缕金黄色的参须,灵气逼人。 沈济舟伸手將两样东西都推到陆远面前。 脸上恢復了那副考较晚辈的淡然表情,目光灼灼地盯著陆远:“既然你对这萨满旧物如此熟悉,那这两件东西,想必也难不倒你吧?” “来,给为父说道说道,这两样东西,又是什么来头?” 瞅著沈济舟这样子,便知道这老小子像是非要跟自己过不去一样。 陆远琢磨了琢磨,想了想自己要不要藏拙一下说不知道。 但———— 仔细想想后,陆远感觉完全没必要。 这沈济舟又不是老头子,有些事情自己也不是非要给这老小子解释的。 解释不了的就不解释唄。 就让这老小子自己干著急! 一时间,陆远也不客气了,瞥了一眼那对青铜铃鐺,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觉得颇为有趣。 他先是伸出食指,在那漆黑的骨制铃舌上轻轻一拨。 “叮” 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尖锐无比的脆响在静室中炸开。 这声音不像是金属撞击,倒像是指甲划过生锈的铁板,带著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这对小玩意儿,叫“双鱼悬魂铃”,也叫“孟婆的耳坠子”。” 陆远一边说著,一边將其中一个铃鐺举到眼前,透过窗欞透进来的微光观察其內部。 “师伯您看这铃身的铜锈,顏色发蓝,这是常年浸泡在黑水河底的尸油里才会形成的尸铜锈”。 “” “再看这铃舌,用的是黑水河里淹死的童男童女的腿骨,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阴乾和符咒祭炼。” “这东西不能摇,一摇就会发出摄魂音”。方圆十丈內的活物,魂魄都会被勾得离体三寸。” “当年河里的船夫要是半夜听见这动静,第二天保准翻船。” “不是撞礁,是人都跟著船一起沉下去餵鱼了。” 陆远放下铃鐺,隨手又拎起了托盘右边的那支暗红色判官笔。 这支笔入手温润,完全没有金属的冰冷感,反而像是握住了一根活人的骨头。 笔锋处的那几缕金黄色参须,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至於这支笔————” 陆远把玩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是太阴山老把头留下的点尸笔”。” “用的不是普通的人骨,而是三百年以上,开了灵智的野山参的主根雕的。” “笔锋里缠著的,是那人参为了保命自断的参须,每一根都蕴含著极其精纯的草木精气。” 陆远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沈济舟,语气篤定:“这东西专门用来对付诈尸”和赶尸”的。” “用笔尖点在尸体眉心,不管那尸体被什么东西附体或者操控,当场就得僵住,任你摆布。” “而且它还有个妙用,能给死人“补阳气”。” “有些快咽气的老人,用这笔尖沾硃砂在脑门上画个圈,能吊著最后一口气等到远方的亲人回来。” “只不过————” 陆远话锋一转,指了指那支笔尾部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裂纹:“这支笔好像被人用过不止一次,而且最后一次用的时候,碰上了极其凶戾的煞气。” “导致笔身內部出现了裂痕。” “现在的威力,恐怕连鼎盛时期的三成都发挥不出来了。” 说完,陆远將两支法器轻轻放回托盘,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轻鬆地看向沈济舟。 仿佛刚才说的不是两件稀世奇珍,而是菜市场里买回来的萝下白菜。 静室內,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有一分钟。 沈济舟脸上的淡然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滯的震惊。 他张著嘴,目光在那对双鱼悬魂铃和那支点尸笔之间来回游移,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对劲! 那对双鱼悬魂铃,是他三年前亲自领人,潜入黑水河底的一具千年沉棺里起出来的。 当时为了取下这对铃鐺,武清观折损了三名弟子。 事后他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典籍,甚至请教了不少老友,愣是没人能说出这铃鐺的具体名称和用法。 最后只能根据其阴邪的特性,勉强命名为“双鱼铃”。 而这支点尸笔———— 这小子甚至都没用真炁探查! 只是拿在手里看了看,拨了拨,就给扒了个乾乾净净! 这已经不是“见多识广”能解释的了,这简直就是对关外诡异物件的“通晓”! 一旁的沈书澜更是美眸中满是骇然。 良久,沈济舟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复杂地盯著陆远。 “真龙观————的书,都这么厉害吗?” 陆远依旧是那副无辜的表情,耸了耸肩:“可能————是我运气好吧。” 陆远不说实话,沈济舟自然看的出来。 沈济舟沉默了一会儿后,便是望向一旁的沈书澜。 “把那件东西拿过来。” 沈济舟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说“那件东西”,但沈书澜却似乎很明白他指的是哪件。 当即沈书澜便是直接点头起身,再次朝著门外走去。 而陆远则是一脸黑线,不是———— 这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还来?! > 第217章 这沈济舟怎么知道顾清婉的事儿?!!(4400) 第217章 这沈济舟怎么知道顾清婉的事儿?!!(4400) 沈书澜离去的时间比前两次都要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才重新回到静室。 只是这一次,她手中捧著的並非匣子或托盘,而是一段半截的木料。 这段木料长约一尺五寸,粗细如孩童手臂,通体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黑色。 仿佛不是木头,而是一截埋在地下千年的朽骨。 木质纹理扭曲纠缠,像是无数条挣扎的蛇被强行绞合在一起。 表面没有丝毫光泽,甚至还在缓慢地渗出一种类似油脂的粘稠液体。 散发著一股混合著松脂、腐殖质和淡淡血腥的古怪气味。 沈济舟面色凝重地从女儿手中接过这段诡异的木料,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抹。 那渗出的粘液竟像是活物般顺著他的手指蜿蜓而上。 “陆远。” 沈济舟的声音少了几分考校的意味,多了几分慎重,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前两个你都说得八九不离十,这第三个————你再瞧瞧。” 他將木料平放在黄花梨茶几上,那沉重的质感让茶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东西,我也琢磨了许久,至今————仍没弄明白它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沈济舟盯著陆远,目光灼灼:“你来给我掌掌眼,说说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陆远眉头微皱,看著茶几上那段仍在微微蠕动的木料,心中也是升起一股警惕。 他依言上前,並未直接用手触碰,而是先屈指弹出一道真,试探性地扫过木料表面0 “嗡“6 真炁触碰到木料的瞬间,竟像是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反而被那木料贪婪地吞噬了进去。 紧接著,整个静室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温度骤降了几度。 “咦?” 陆远轻咦一声,这次收敛了所有真,只是伸出食指和中指。 学著老中医號脉的姿势,悬停在木料上方三寸之处,细细感知。 片刻后,陆远收回手,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师伯,这东西————它不是法器。 沈济舟眉头一跳:“不是法器?” “那是什么?” 陆远摇了摇头,指著木料上那扭曲的纹路道:“若我没看错,这应该是一截“雷击木”没错,但它不是被雷劈出来的。” “而是被“龙”吞进去又吐出来的。” 沈书澜在一旁有些发愣,眼中满是疑惑。 而陆远则是继续解释道:“不是神话里的龙,是关外萨满口中的“地龙”,也就是太阴山脉的地脉之气。” “关外道门有记载,太阴山深处有一种极为罕见的吞脉木”,这种树专吸地脉阴气生长。” “百年一遇雷暴,这种树会被天雷劈中。” “但普通的雷击木只会留下一道焦痕,而这吞脉木”被雷劈中后,会瞬间收缩成一团。” “把雷电之力锁死在体內,变成一种介於死物”与“活物”之间的怪胎。” 陆远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玄乎:“师伯您看这木料表面的纹路,是不是像极了人脸的皱纹?” “这不是年轮,这是木髓”在模仿被它吞噬的生灵的形態。” “我猜,当年这截木头应该是长在龙脉交匯的节点上,吸收了一丝真正的龙气”。” “后来遭遇天劫,龙气与雷火在它体內廝杀,虽然把它烧成了这副焦炭样,但也让它发生了异变。” 说到这里,陆远伸出手,这次直接按在了那段木料上。 “滋滋”” 一阵细微的电流声传来,陆远的指尖冒起一缕青烟,但他面色不变,反而闭上眼睛,仿佛在聆听什么。 良久,陆远猛地睁开眼,收回手,长舒一口气,脸色有些苍白:“它现在的状態,就像是一盏被打灭了的油灯。” “它原本或许是一件极其霸道的法器,专门用来镇压龙脉,定住山川的镇山桩”。 “” “但是————”陆远指了指木料中间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裂痕,“它的木髓”已经断了。” “换句话说,”陆远总结道,语气带著几分惋惜:“这是一件————已经彻底坏掉了的法器。” “或者说,它完成了它的使命,把自己给烧乾了”。 听完陆远的话,沈济舟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精彩。 震惊,恍然,不甘,最后统统化作了一声长嘆。 他原以为这小子总能给他惊喜,没想到这次竟然给出了一个“坏了”的结论。 但偏偏,这个“坏了”的结论,却完美解释了为什么这截木料如此古怪却毫无灵气。 “坏掉了么————” 沈济舟喃喃自语,伸手抓起那段木料,感受著掌心传来的那种死气沉沉的重量,苦笑了一声:“看来,我这武清观的库房里,也藏著不少连我自己都看不透的废物。” 沈济舟这声嘆息落下,静室內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陆远垂下眼瞼,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实际上,陆远没说实话。 方才他指尖传来的那股触感,虽然死寂中透著腐朽,但就在那木髓断裂处的深处———— 陆远分明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却霸道绝伦的“生机”。 那不是灵气,更不是真炁,而是真正属於山川龙脉的“气”。 若是对寻常修道之人,这截木料確实是废了,因为木髓已断,灵枢不通,充其量也就是一块沉点的烂木头。 但对陆远而言,这东西简直是上天送来的礼物。 给清婉接腿用的材料! 这“龙吞木”虽然木髓已断,但內里还残留的那一丝“龙气”!! 更重要的是,这木料本身的材质经过了雷火淬炼和地脉滋养,硬度远超凡铁,以此为骨,再以龙气为引———— 想到此处,陆远心中已然火热,但面上却愈发淡然。 甚至还配合著沈济舟嘆了口气,露出一副惋惜的神情。 “师伯也不必太过介怀。” 陆远劝慰道:“宝物有灵,枯荣有数。” “这东西既然完成了它的使命,如今化作凡物也是天道轮迴。” “留著也就是个念想,或是————做个镇纸,压舱石什么的,倒也沉稳。” 实际上,陆远也不算说谎。 这东西实打实来说,確实是废了。 因为这玩意儿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用不了。 不能做法器,也不能做什么其他的。 就是里面还有一丝丝的“龙气”。 而恰好这丝“龙气”,能为顾清婉用。 这东西陆远想要,但———— 现在没法要。 刚跟沈济舟说一点用都没有,转头就说自己想要。 不管什么藉口,也实在太明显了一些。 把沈济舟当傻子不成? 所以之后有机会再说。 沈济舟隨手將那段灰黑色的“龙吞木”扔到一旁。 那木料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隨后滚落在地毯上,不再引人注目。 而后陆远又跟沈济舟聊了聊,这才离去。 陆远在武清观的三日,过得平静却並不枯燥。 沈济舟虽然面上不怎么待见陆远,却每日都会让人送来一碗用百年何首乌、雪山灵芝为主料熬製的“固本培元汤”。 那汤药苦得陆远直咧嘴,但喝下去之后,体內真炁却是在疯狂恢復。 除此之外,陆远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武清观那浩瀚如海的藏书阁中。 他名义上是查阅关外地理志,实则是借著沈济舟的面子,翻阅那些寻常弟子根本无权接触的“禁书”与“孤本”。 其中关於太阴山脉的地脉走势、古萨满祭祀仪轨的记载,对他日后寻找“龙吞木”同类素材,以及完善顾清婉新腿的炼製方案,大有裨益。 期间,沈书澜也曾来过两次。 一次是送药,陆远正看得入神,只抬头咧嘴一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直哈气。 沈书澜看著他那副模样,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去。 另一次则是傍晚,沈书澜在沈济舟的授意下,带陆远去“雷池”观摩武清观弟子演练雷法。 看著那些弟子在雷光中穿梭锤炼,陆远心中对武道与雷法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武清观所在的这座孤峰,仿佛还沉浸在亘古的梦境之中。 浓重的乳白色雾气如同天河倒泻,填满了山谷。 淹没了低矮的屋檐,只留下那些高耸入云的殿角,塔尖,在云海之上若隱若现,宛若蓬莱仙岛。 空气冷冽而清新,带著松针与泥土的湿润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让人神魂通透。 陆远收拾妥当,依旧穿著那件朴素的旧棉衣,背著一个简单的行囊,准时来到了听涛阁前的平台上。 晨雾中,一道素白的身影早已静立等候。 沈书澜今日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白色劲装,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衣,长发高束,更显得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她手里提著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显然也是轻装简行。 “师叔。” 见陆远来了,沈书澜微微頷首,声音清冷,一如往昔。 “师姐早。” 陆远笑著打招呼,目光扫过四周。 “师伯呢?” 沈书澜道:“父亲昨夜闭关调息,说今日不必等他。” “待我们在真龙观商量好后,他留在武清观自会配合。” 陆远心中瞭然,沈济舟现在还是在养著呢,虽然说当时沈济舟受伤没陆远严重。 但陆远到底是年轻,几天就活蹦乱跳了。 但沈济舟自然还是要將养,沈济舟不去真龙观倒也无所谓。 只要武清观的弟子们去就是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出发吧。” 然而,两人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陆远和沈书澜同时回头,只见晨雾之中,数十道身影整齐地排列在平台下方。 那是武清观的执法堂弟子,雷堂精锐,以及一眾隨行的道童杂役,总计约莫上百人。 他们个个身穿统一的青灰色劲装,背负长剑或包裹。 虽未佩甲冑,但那股经过千锤百炼后凝聚而成的肃杀之气,却丝毫不逊色於正规军伍。 为首的是一名鬚髮皆白,面容古板的老道,乃是执法堂首座,他双手抱拳,朗声道:“奉观主法旨,由我等隨同前往真龙观,共商清理柳家余毒之大计!” 陆远也不矫情,抱拳回礼:“有劳诸位道友。” “那便一起走吧。” 上百人齐声应诺,声震山林,惊起一群棲息在古松上的寒鸦。 陆远与沈书澜並肩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跟著浩浩荡荡的武清观队伍。 晨雾之中,这支队伍如同一条甦醒的游龙。 顺著蜿蜒的山道,悄无声息却又坚定不移地向著后山的“一线天”行去。 就在陆远与沈书澜一行人马上要走出武清观时。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陆远。” 嗯? 陆远与沈书澜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只见沈济舟负手立於悬崖边缘,晨风吹拂著他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显然是重伤初愈之兆,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俯瞰著下方的陆远。 陆远有些懵,不是说什么闭关不来吗,怎么又出现了。 虽然疑惑,但陆远还是立即抱拳行礼。 “师伯。” 沈济舟並未理会陆远,目光越过他,扫过身后那一眾整装待发的武清观弟子,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手腕一抖,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如离弦之箭般从崖上激射而下。 撕裂了浓重的雾气,直奔陆远面门而来。 陆远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就要运转真抵挡。 但感应到那东西上传来的熟悉气息,动作又硬生生止住。 只是微微侧身,右手精准地探出,一把抓向那道黑影。 入手沉甸甸的,带著刺骨的阴寒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松脂腥气。 陆远低头一看,心臟猛地一跳。 正是那截“龙吞木”! 只不过此刻,这截木料已被削去了粗糙的外皮,露出里面暗沉如铁的木芯。 断裂处也被某种极细的金丝紧紧缠绕,封住了那股逸散的龙气,使其不再渗出粘液。 它被整整齐齐地包裹在一块暗红色的锦缎之中。 “师伯,这————” 陆远抬起头,一脸震惊加愕然,完全摸不著头脑。 这东西三日来,陆远一直想要找机会要来。 但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东西不管怎么开口,都太刻意了。 陆远琢磨著只能以后再找机会,反正现在清婉还没到接腿的地步。 但现在———— 这沈济舟———— 啥意思? 沈济舟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声音却清晰地传入陆远耳中,不带一丝感情:“拿著。” 两个字,乾脆利落。 陆远下意识地將锦缎包裹抱在怀里,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头狂跳。 沈济舟的目光终於落在陆远脸上,语气平淡:“那日你说它是废了,我琢磨著,废了的东西留著也是占地方。” 他顿了顿,视线微微偏移,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陆远怀中的包裹,又很快移开,看向远处的群山:“但————想来,也还有些微末的用处。” 沈济舟收回目光,重新变得古井无波:“拿著回去给她接腿吧。” “你虽不开口討要,但我武清观也不做那吝嗇之事。” “龙气虽散,但残存的这点地脉精华,配上山里的老参,勉强够用了。” 陆远抱著怀中那沉甸甸的锦缎包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 震惊,愕然,感激,还有一丝被看穿心思的窘迫,交织在一起。 不是!! 这沈济舟怎么知道顾清婉的事儿?!! > 第218章 第一批邪神供养地(4200) 第218章 第一批邪神供养地(4200) 陆远现在满脑门子都是问號。 顾清婉的事儿,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那续灯虎家知道,是因为关外那些个无处不在,无法防范的神明。 那———— 那沈济舟———— 难不成,武清观也有神明?? 这沈济舟,是如何得知的? 沈济舟居高临下,看著陆远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杂著得意与“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摆,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 “拿著了还想让本座亲自给你送上门去?” 陆远猛地回过神,连忙抱拳,声音都有些发乾:“师伯————您————您怎么知道————” 沈济舟居高临下,看著陆远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语气带著几分傲然与理所当然:“怎么?很奇怪?” 沈济舟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陆远心上:“你以为,我武清观这“关外第一道观”的名头,是白叫的?” “既然连续灯虎家都知道的事情,我武清观又凭什么不能知道?” 陆远被这一番抢白,噎得哑口无言。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又一次低估了武清观的底蕴。 武清观耳目之广,恐怕远超自己想像。 续灯虎家既然插手了奉天城的风波,消息自然会递到武清观耳中。 “至於这截木头————” 见陆远吃瘪,沈济舟似乎心情好了不少,他负手而立,晨风吹动他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从那日我拿出来,看你那副明明想要却硬憋著的德行,我就猜到七八分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了些,语气也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陆远,本座虽是个老头子,但也不是不通情理。” “上次奉天城的事,本座没真怪你。” “各为其主,各凭本事,你没做错什么。” 沈济舟的目光越过陆远,望向远处云遮雾绕的群山,声音隨风飘散:“道门才是一家人。” “以后有事,直接说。” “用不著像那日似的,拐弯抹角的。” “拿著东西,赶紧走。” 说完,他不再看陆远,转身,宽大的道袍一甩,身影便消失在悬崖边繚绕的云雾之中。 只留下一句余音在晨风中迴荡。 陆远抱著怀中的锦缎包裹,感受著那透过布料传来的,依旧令人心悸的龙气与寒意,心中百感交集。 他抬头望向沈济舟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师伯。” 这一声谢,不仅是为了这截价值连城的“龙吞木”。 更是为了沈济舟那番“道门一家”的话。 沈书澜站在陆远身旁,素白的衣袂在晨雾中微微飘动。 她看著陆远怀中的包裹,又看了看父亲消失的方向,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柔和。 “师叔。” 沈书澜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出发了。 陆远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感激与震动都压入心底,重重点头。 “好!” 陆远低头,小心翼翼地將锦缎包裹贴身收好,仿佛抱著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走!” 陆远翻身上马,猛地一勒韁绳,黑鬃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浩浩荡荡的队伍再次启程,穿过晨雾,越过山峦,向著真龙观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那高高的悬崖之上,沈济舟负手而立,远远望著那支队伍消失在山道尽头。 五日后的黄昏,夕阳將关外的群山染成了一片瑰丽的金红色。 陆远勒住韁绳,站在山道转弯处,抬眼望向山谷深处。 在那里,一座气势恢宏却又带著几分古朴沧桑的道观,静静矗立在半山腰的平台上。 那便是真龙观。 与武清观的清冷縹緲,天龙观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 眼下的真龙观,呈现出一种蓬勃生长的“野性”与热闹。 原本清幽的山道上,此刻人来人往,香客如织。 —— 不仅有寻常的善男信女,更有不少身穿各色道袍,甚至带著兵刃的江湖人士。 山下原本的集市在镇子中,现在镇子两旁却形成了临时的集市。 卖香烛的,卖山货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將这座原本清静的道观烘托得如同庙会一般喧闹。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並非这些香客,而是真龙观本身正在发生的巨变。 原本有些破败的观墙已被拆除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正在搭建的,更加雄伟的砖石基座。 脚手架如森林般耸立,数百名工匠正在叮叮噹噹地敲打著锤子,搬运著巨大的原木与石材。 尘土飞扬,人声鼎沸,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那是新的镇魔殿”地基————” 陆远指著山门左侧一片正在浇筑的混凝土,那是掺了糯米汁与砂石的土法混凝土,对著身旁的沈书澜说道。 “那是准备扩建的迎宾阁” “那是————” 沈书澜是第一次来真龙观,陆远本想给沈书澜介绍介绍。 但———— 现在,陆远都有些介绍不明白了。 最终陆远只能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迎上来的道童,对著沈书澜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远领著沈书澜等一眾武清观弟子,沿著新铺的石阶拾级而上。 越往里走,那股喧囂的热浪越是扑面而来。 陆远带著沈书澜及一眾武清观弟子,穿过熙攘的人群,步入真龙观山门。 一进山门,眼前的景象更是让陆远不由得愣了一下。 三清殿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远超陆远离开时的规模。 除了进香祈福的善男信女,更多的是身著各色道袍的修行之人。 陆远目光一扫,便从中辨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是天龙观的弟子。 他们身著月白镶金的道袍,气质卓然。 三五成群地站在殿角阴影处低声交谈,虽未刻意显露身份,但那股子世家大派的从容气度却难以掩盖。 想来这些天龙观的弟子是来帮忙的,陆远心中暗忖,倒也不觉意外。 然而,真正让陆远有些意外的是另一群人。 那是一批约莫四五十个身穿靛蓝色道袍的年轻人。 正分散在广场各处,有的在清扫落叶,有的在搬运香烛,还有的正襟危坐於廊下诵读经文。 乍一看,他们的道袍样式与真龙观正统並无二致。 但细看之下,无论是布料质地,还是袖口那“真龙吐珠”的暗纹刺绣,都显得粗糙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的面孔,陆远一个都不认识! 陆远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眼前这批人,年纪多在十五六岁上下,面庞稚嫩,眼神清澈中带著好奇,显然是新入门不久的生面孔。 “师叔,这些是————” 沈书澜有些好奇,她微微侧首,清冷的眸光扫过那些忙碌的新弟子,低声询问。 陆远愣了半响,隨后回过神来倒是明白怎么回事了,当即便道:“想来是奉天城天尊大典之后,慕名前来投奔的新弟子。” 沈书澜愣了下,瞭然的点了点头,隨后便是认真道:“道袍不合身,站姿也缺乏规矩,看得出来是刚入门不久。” 陆远点了点头,这得一步一步来,慢慢適应。 隨后陆远便对沈书澜说道:“书澜师姐,你先隨我进殿稍作歇息,我去寻个人来问问情况。” 沈书澜微微頷首,与陆远一同走向三清殿侧后方专供贵客休息的“静心斋”。 然而,不等陆远去找人,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急匆匆地从后殿方向奔了出来。 来人四十来岁年纪,面色有些憔悴,正是真龙观的知客道长,周守拙。 “师兄,您回来了!” 周守拙远远看见陆远,眼睛一亮,三步並作两步赶了过来,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神情。 陆远迎了上去,又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武清观的沈书澜,此番带武清观道友前来助阵。” “书澜师姐,这位是周守拙,我们真龙观的知客道长。” 沈书澜的大名现在也是响彻整个关外,毕竟是关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尊。 陆远也不说沈书澜的天尊,那样倒是显得生分了。 而周守拙听到后,不由得一愣,隨后连忙对沈书澜行礼道:“原来是鼎鼎有名的沈天尊,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沈书澜却是微微一摆手,有些不太好意思。 一阵简单寒暄后,陆远便忍不住连忙问道:“老头子情况如何了?” 周守拙脸色一黯,声音更低:“观主还在昏迷,没醒。” “现在观里的事,是鹤巡天尊前辈在主持。” 陆远的心猛地一沉。 老头子还没醒? 这都过去多久了? 看来驭鬼柳家那事儿对老头子的神魂损耗,远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而还不等陆远多想,周守拙倒又是说了个好消息道:“不过,观主虽然未清醒,但状態稳定,想来好好將养著,过段时间便能清醒。” 听到这儿,陆远这才稍稍放心。 本来陆远是打算去看看老头子的,不过现在老头子都没醒,陆远也懒得去了。 反正老头子人没事儿,陆远也不是那种矫情的人,非得去瞅一眼。 人都没醒,陆远去了啥也干不了,现在还一堆事儿呢。 当即,陆远边说边望向周守拙道:“鹤巡天尊现在何处?” 周守拙立即道:“天尊前辈这几日都在后山崖顶的“观星台”上静修。” “说是要推演天机,感应地脉,为后续行动做准备。” 陆远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陆远与周守拙,沈书澜简单商议后,便让周守拙先去叫李观棋跟付远山去后山。 然后再去安顿好武清观的弟子。 而陆远则与沈书澜一起,径直前往后山拜见鹤巡天尊。 两人离开喧闹的广场,沿著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径向真龙观后山走去。 越往里走,人跡越少,但沿途的景象却让陆远再次皱起了眉头。 只见后山山道旁,原本平整的草地上,不知何时搭建起了一顶顶整齐的帐篷。 这些帐篷並非行军所用的粗陋样式,而是用料考究,造型典雅的牛皮帐篷,帐篷上甚至还绣著天龙观的徽记。 帐篷外围,有身穿月白道袍的天龙观弟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静坐调息,或低声交谈,或演练剑法。 他们见到陆远和沈书澜走来,不少人投来审视的目光,但並未上前盘问。 陆远心里清楚。 真龙观现在人满为患,原本的客房早已被前来建造新殿的工人、匠人以及新入门的弟子挤满。 天龙观虽然地位尊崇,但此番毕竟是“客军”,主人家地方有限,他们也不好强占客房。 只得在这后山搭建临时营地。 当然,武清观也得如此。 沈书澜在一旁默默观察,清冷的眸光扫过这片帐篷营地。 心中对真龙观如今的热闹与窘迫,又多了几分直观的认识。 两人绕过帐篷区,继续沿著陡峭的山道向上攀登。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平整的崖顶平台出现在眼前。 这便是“观星台”。 平台边缘,一道挺拔如松的背影正负手而立,遥望远方层峦叠嶂。 正是鹤巡天尊。 “弟子陆远,拜见师伯。” 陆远与沈书澜快步上前,在鹤巡天尊身后数步外停下,躬身行礼。 沈书澜也微微躬身,清声道:“武清观沈书澜,见过天尊。” 鹤巡天尊缓缓转过身来,並未看陆远,而是望向沈书澜微微摆手道:“你既已成就天尊之位,便是踏入了我等这一层,与我等当是平辈论交,无需执晚辈之礼。” 这话是不是客套,沈书澜与陆远不知,但沈书澜还是微微躬身道:“晚辈不敢。” 而鹤巡天尊微微一怔,却也没再多说话。 陆远瞅著这一幕,不由得一撇嘴。 得。 就是客套。 陆远刚要说话,只见山道下方,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正快步向观星台走来。 来的人正是李观棋与付远山两人。 两人刚一登台,便齐齐向鹤巡天尊行礼:“鹤巡天尊。” 隨后,李观棋与付远山又看向陆远和沈书澜。 当两人看到沈书澜后,先是愣了下,隨后便又同时拱手道:“见过沈天尊。” 陆远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观棋与付远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驭鬼柳家的事情,弄好了?” 李观棋与付远山对视一眼,隨即,李观棋从怀中掏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册子,双手递上。 脸上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凝重。 “幸不辱命。” 李观棋沉声道:“第一批关於驭鬼柳家的养尸地,以及相关的邪神供养地,已全部整理完毕。” 听到这话,一时间陆远有些懵。 第一批? 意思是后面还有许多批? 第219章 许二小与王成安,铁三角又归位咯! 第219章 许二小与王成安,铁三角又归位咯! 李观棋將那本油布册子递到陆远手中,沉声解释道:“十五天的时间,实在是太过仓促。” “关外幅员辽阔,柳家经营数百年,其爪牙遍布各地,隱秘至极。” “我们两家虽动用了所有力量,但这第一批整理的,只是其中规模最大、线索最明確、危害最紧迫的三十七处。” 付远山在一旁补充,声音沙哑却带著一丝阴冷的篤定:“剩下的那些,要么是在深山老林、地形复杂之处,要么是被多重阵法遮掩,需要我们花费更多时间去一一核实、推敲。” “不过,这第一批三十七处,已是足够你们动手了。” 陆远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 他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不仅绘製了精確的地图方位,更用硃笔標註了据点的性质、 规模,以及推测的种类。 有的標註著“聚阴池”,有的写著“养尸家”,还有的直接註明“邪神祭坛”。 “三十七处————” 陆远眉头紧锁,指尖划过那一页页触目惊心的记录。 “这还只是第一批?” 李观棋立即点头道:“所以我们建议,你们不必等全部情报到齐。” “而我们,则会趁著你们行动之时,继续深入挖掘,爭取在你们將第一批清除之时,將第二批、第三批也整理出来。” 鹤巡天尊负手而立,神色淡然,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淡淡开口:“李观棋言之有理,兵贵神速。” “若等所有情报到齐,只怕那些据点早已再生事端。” 沈书澜在一旁静静听著,清冷的眸光扫过册子上的记录,微微頷首:“三十七处据点,分布极广,若要同时清理,需分兵多路。” “人手分配,需仔细斟酌。” 陆远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好!” 鹤巡天尊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沉稳而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如此,那便依李观棋之言。” “三十七处据点,需分兵三路,方能兼顾效率与安全。”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分別落在陆远和沈书澜身上:“我天龙观此次虽只来了百余名弟子,但皆是精锐。” “这第一批中最棘手、威胁最大的“邪神祭坛”,由我亲自带队,前往清剿。” 陆远与沈书澜皆无异议。 天龙观实力最强,鹤巡天尊亲自出手,对付最危险的邪神祭坛,是眾望所归。 “剩下的分为聚阴池”与养尸冢”两类。” 鹤巡天尊继续道:“沈天尊,你武清观擅长雷法,这聚阴池中阴气最重、可能孕育出高阶尸王的七处,交由你武清观负责。” 说罢,鹤巡天尊又望向陆远道:“至於剩下的养尸冢,由真龙观负责。” 陆远心中清楚,这是鹤巡天尊考虑到真龙观现状的合理安排,並无轻视之意。 养尸家虽然数量多,但威胁通常低於聚阴池和邪神祭坛。 现下真龙观全由陆远扛旗,老头子依旧昏迷,观內的其他弟子,跟武清观与天龙观相比,那真是差得远了。 而这次清理柳家余毒,本意也是为了关外苍生。 也不是为了什么出风头,不存在什么非要去选最难的来表现自己家的道观,所以,这样是最好,也是最合理的。 陆远当即躬身:“弟子遵命。” 沈书澜也微微頷首:“谨遵天尊法旨。” 鹤巡天尊既然定下了基调,眾人便不再耽搁,立刻围著那本油布册子,开始制定具体的行动路线。 李观棋將册子摊开在石桌上,指尖点过一个个用硃笔圈出的地点,沉声道:“鹤巡天尊,这三处邪神祭坛,一处位於老黑山”深处的废弃矿洞。 “一处藏在“北大荒”的万人坑。” “最后一处在“野人沟”的乱葬岗子。” “这三处地方都是出了名的凶地,且相隔甚远,需分三路而行。” “天龙观弟子虽精锐,但人手有限,恐怕难以同时兼顾。” 陆远目光如电,扫过地图,寻思了寻思道:“我看不如这样,鹤巡师伯负责其一个,我与书澜师姐也各自负责一个。” 既然其中邪神祭坛最为厉害,这东西就不用非得全给鹤巡师伯。 迟则生变,鹤巡师伯若一个一个来,恐怕来不及。 所以倒是不如,直接拆分出来,这三处最凶的邪神供养地由三人共同分担同时进行。 而各观的弟子,则是继续之前鹤巡师伯的安排,该去聚阴池的去聚阴池,该去养尸地的去养尸地。 这样都不耽误,共同进行。 毕竟目前的情况来说,就是要速战速决。 柳玄阴已经死掉了,驭鬼柳家也没了,这些个余毒谁也说不准,哪个会在这个时间给爆掉。 一旦爆发,周围的百姓就要遭殃。 所以必是要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而对於陆远的建议,鹤巡天尊稍作思考,便立即同意。 作为现在最需要威望来压制天龙观內部的鹤巡天尊,他自然希望最难的邪神供养地全部由他负责。 毕竟这功劳最大。 但作为陆远的师伯,鹤巡天尊自然是做不到抢陆远的功劳,抢真龙观的名气。 更何况,这件事本来也不是为了什么功劳。 更是为了“道守苍生”的大义。 倘若鹤巡天尊全盘接下邪神供养地,却又不能在短时间內全部清除。 而是等鹤巡天尊带队逐个清除时,若突然有邪神供养地爆发,那不知要为祸多少百姓0 鹤巡天尊自然是不能这么干。 陆远的提议是最好的。 由三人各自领队去一个最凶的邪神供养地,剩下的则是由各自的观內弟子去。 而接下来,便是紧张的路线规划。 陆远与沈书澜围在石桌旁,李观棋在一旁不时指点。 比如哪些地方有特殊的风水格局需要注意。 付远山则闷声不响,只是在一旁研磨著特製的墨汁,偶尔在地图上添上几个阴森的標记,以示危险。 陆远看著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养尸家標记,心中盘算著如何將真龙观现有的、参差不齐的弟子合理分配。 陆远必须確保每一路人马都有足够的战力,不能出现短板。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夜幕已然降临,真龙观后山的灯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好了。” 鹤巡天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声音洪亮。 “路线已定,即刻出发。” 鹤巡天尊去的是老黑山! 而鹤巡天尊说完,便如一阵旋风般衝下山道,转眼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那雷厉风行的作风,让陆远和沈书澜都暗自心服。 看著鹤巡天尊离去的背影,沈书澜微微转头,看向陆远:“师叔,武清观弟子这几日连夜奔波,颇为疲惫。” “我打算让他们在观中好好休整一晚,明日天亮再动身。” 这事儿,陆远自然没有任何异议,认真点头:“师姐说的是。” “武清观弟子个个都是精锐,养精蓄锐后再出发,更能发挥出雷霆万钧之势。” 从武清观到真龙观一路过来,武清观的弟子都没好好休整。 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不管怎么说今儿个得让人家睡个囫圇觉,吃个热乎饭。 至於陆远的安排———— 他打算待会儿去跟周守拙商议一下。 再做些布置。 毕竟现在真龙观的人,陆远都认不全了。 这些人全由周守拙负责,到底怎么安排人,是要看周守拙的。 等安排好后,陆远也准备连夜出发了。 陆远要去“野人沟”的乱葬岗子。 鹤巡天尊的身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中后,陆远、沈书澜、李观棋与付远山四人又就真龙观新弟子的调配细节与周守拙商议了片刻。 待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月上中天。 眾人不再多言,各自转身下山。 李观棋、付远山分道而行,朝著真龙观前院的客舍走去。 陆远则领著沈书澜,沿著后山那条僻静的小径向山门方向走去。 刚绕过那片驻扎著天龙观帐篷的草地,还未走到真龙观的后门口,陆远便停下脚步,微微挑眉。 在后门那两扇斑驳的红漆大门前,竟早早站著几个人在等自己。 陆远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前头的那两个小身影。 那是两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梳著一模一样的羊角辫,穿著崭新的靛蓝道袍。 虽然袖口略长,却掩不住那股子灵动的精气神。 正是续灯虎家的家主虎胡滸的一对双胞胎女儿,虎羊羊和虎兔兔。 这对小姐妹见陆远下来,虎兔兔立刻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的小脸蛋能被陆远看到。 然后笨拙却认真地抱了抱拳。 看起来是跟观內的师兄刚学的。 虎羊羊那双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睛,平静地注视著陆远,大眼睛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而在双胞胎身后,两个身影格外显眼。 左边那个,是个十七八岁的胖小子,圆脸盘,小眼睛,笑起来一脸憨態,正是许二小。 他使劲儿冲陆远挥著手,那肉乎乎的手臂挥得像蒲扇一样。 右边那个,则是十六岁的王成安,身形瘦高,麵皮白净,看著比实际年龄还要稚嫩几分,此刻也正眼巴巴地望著陆远。 “陆哥儿!” 许二小嗓门大,见陆远走近,第一个忍不住喊出了声,胖脸上满是兴奋。 “你可算下来了!” “我们都等半天啦!” 王成安也赶紧凑上来,瘦瘦的脸上带著几分紧张和期待:“陆哥儿,听说要清理养尸地,带上我们唄?” “我们俩这些日子在山下跑了好几趟,腿脚利索著呢,保管不给您丟人!” 一旁的许二小也是立即点头兴奋道:“就是就是,俺们现在可厉害不少嘞!” “带著俺们一块儿吧!!” 陆远看著眼前这两张熟悉的面孔,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感慨。 算起来,从自己离开真龙观去处理驭鬼柳家的事宜,到如今回来,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来天。 可眼前这两个小子,许二小和王成安,给他的感觉却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以往这俩小子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虽然机灵,但总透著一股长不大的孩子气,做事莽撞,说话也带著几分没心没肺的憨直。 可现在再看,虽然还是那两张脸,但许二小脸上的婴儿肥似乎收敛了些。 王成安那原本白净的麵皮也晒得有些黑了,更重要的是,两人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经歷过风吹日晒、处理过棘手事务后才有的沉稳。 他们的脸庞比之前黑了不少,也粗糙了不少。 身上那股子属於市井少年的跳脱劲头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具轮廓的干练与老成。 陆远走上前,伸手分別在两人厚实的肩膀上拍了拍,触手能感觉到肌肉结实了不少。 “看来这阵子在山下没偷懒,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许二小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那憨態里却多了几分稳重:“陆哥儿,俺们都各自带队下山走了好几趟活计了,哪能还跟以前似的。” “这些日子查风水、驱个小鬼什么的,脸皮是晒黑了点,但本事可是实打实长进了!” 王成安也难得地没有抢话,只是认真地点头附和:“是啊,陆哥儿。” “我们现在都知道,出门在外,代表的是真龙观的脸面,马虎不得。” 陆远心中暗自点头,这种自己带队,途中全靠自己的成长,可不是之前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打下手能比的。 陆远还不等说话,许二小便望著陆远连忙道:“陆哥儿!” “成不成哩!” “在这次还带著俺跟成安一块儿唄!!” 说起来,这次去邪神供养地,原本陆远还真是没想好带谁。 或者说,带谁也无所谓。 让周守拙看著安排几个就行。 主要就是配合自己就行。 而现在,看著面前王成安与许二小这两张熟悉的脸,那还说啥了? 要说配合自己的默契,那在真龙观可真是找不著旁人了。 一时间,回过神来的陆远,望著那一脸期待的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咧嘴笑道:“那还说啥了!” “赶紧准备东西去,咱们今儿个后半夜就出发!!” 得嘞! 铁三角又归位咯! 第220章 早些回来……(4200) 第220章 早些回来……(4200) 陆远安抚了许二小和王成安,让两人带著虎羊羊跟虎兔兔去吃完饭,然后速去准备行装。 又嘱咐了下虎羊羊跟虎兔兔在真龙观好好吃饭,好好修炼。 都叮嘱完后,陆远跟沈书澜打了声招呼,便直奔真龙观中殿。 此时,周守拙正独自一人守在昏暗的灯下,整理著帐册。 见陆远进来,他连忙起身问道:“师兄,都安排妥当了?” 陆远在案前坐下,將那本油布册子摊开,指尖点过其中一片区域。 “这些养尸冢,就全权交给你安排了。” “你挑人最合適,谁沉稳,谁机灵,谁適合打头阵,你心里都有数。” “记住一点,寧可少去几个,也別凑数,安全第一。 “7 周守拙神色一凛,郑重点头,说道:“师兄放心,我定当慎之又慎。” 陆远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叮嘱道:“对了,还有虎羊羊和虎兔兔那两个小丫头。” “这俩孩子底子是“续灯虎家”的,修行的是续灯之法。” “咱们真龙观的道法也要教,但不要强求她们改换门庭。” “她们的根,终究还是在虎家,咱们不能断了人家的传承。” 周守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低声道:“师兄仁厚,我明白。” 说完这些,陆远便又拿著油布册子跟周守拙讲解了这些聚阴池、养尸地的特点。 当然,这些地方陆远没去过,也没见过。 所了解的都是刚才李观棋跟付远山说的,陆远记性好,他俩今天说啥了,陆远都复述给了周守拙。 希望周守拙听了后,能对这些地方多一分了解,这样在布置前往的弟子时能多一分把握,少一分危险。 等陆远安排好这一切,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 中途在跟周守拙讲聚阴池,养尸地时,吃过一碗斋堂送来的汤麵,现下倒是不怎么饿0 陆远特意去了一趟后院,虎羊羊和虎兔兔早已经睡下了,两人现在的房间紧挨著陆远的房间。 两个小丫头並排躺著,小手搭在被子上,睡得正熟,虎兔兔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著实是可爱。 陆远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心中五味杂陈。 他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周守拙低声道:“这两个孩子,以后就拜託你了。” “教她们本事,护她们周全,她们爹造的孽,不该由她们来赎。” 周守拙看著那两个稚嫩的孩子,立即沉声道:“师兄,你放心。” 陆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望著周守拙道:“你甭跟著我了,著手去安排吧。” 周守拙点了点头,衝著陆远微微一拱手道:“师兄,万事小心。” 隨后周守拙便直接转身离去。 而陆远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径直朝著真龙观后院那间专属於顾清婉的偏殿走去。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小径上。 偏殿依旧安静,窗欞上透出温暖的橘色灯光。 陆远在门前驻足片刻,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房门。 不等里面有任何动静,陆远便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陈设依旧,跟之前比没有任何变化。 一如既往的简洁,甚至可以说是单调。 月光透过窗欞,洒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映出一张书桌跟椅子的轮廓,以及摆放在房间正中央,那口厚重而庄严肃穆的乌木棺材。 那口棺材,便是顾清婉本体的所在。 陆远反手轻轻关上房门,將外界的夜色隔绝在外。 隨著“咔噠”一声轻响,房门闭合的瞬间,房间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下一秒,一道黑红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那乌木棺材的盖子边缘浮现,逐渐凝实,悬浮在半空中。 顾清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那双仿佛蕴含著星河的深邃眼眸,静静地凝视著陆远,里面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询问。 陆远看著她,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隨后陆远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截被锦缎包裹的“龙吞木”。 解开锦缎,露出里面那死寂灰黑,却隱隱透著龙威的木料。 陆远將龙吞木举到两人之间,指尖轻轻摩挲著那冰冷的木纹。 “沈济舟沈师伯送来的。” “这可是好东西,龙吞木,內蕴一丝真正的地脉龙气,还有雷火淬炼过的坚韧。” “我琢磨著,这绝对是你接腿的最好材料。” 隨著陆远的话说完,顾清婉微微飘近,伸出纤细的手指,虚虚地点在龙吞木的上方。 隨即,她那从来都是淡漠,清冷的脸蛋上浮现出一丝人性化的愕然,隨后又恢復了平静。 不过,还不等顾清婉说什么,陆远便又立即道:“不过,这事儿急不来。” “这木虽好,但龙气暴戾,木髓又有暗伤,不能直接用。” 说到这里,陆远也是来到那巨大的棺材旁,肩膀抵在棺材盖上用力一顶。 隨著吱嘎一声。 陆远將棺材盖移开一道口子,將这“龙吞木”一边放到顾清婉的本体旁,一边道:“还是要跟之前一样,先日日夜夜受到你气息的浸润,这股龙气会被慢慢温养,驯化,变得柔和。” 陆远將那截沉重的“龙吞木”小心翼翼地横放在乌木棺材的边缘。 木料与棺木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仿佛唤醒了沉睡千年的古钟。 仅靠气息浸润,太过缓慢,且难以真正交融。 这龙吞木性烈如火,若不加以引导,强行接驳,恐会灼伤顾清婉的本体根基。 呃———— 反正按照常理是这么说的。 但清婉不是常理,所以,灼伤清婉的本体根基啥的,估计是没可能。 但陆远怕清婉的煞气给这“龙吞木”里面的那一丝龙气给弄没了。 所以,得用道门的法子,给它开窍”,让它先认主。 將“龙吞木”放好后,陆远深吸一口气,並没有急著结印,而是先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分別咬在齿间。 隨后又取出三炷早已备好的清香,就著桌上的油灯点燃。 “嗤” 青烟裊裊升起,在昏暗的偏殿內盘旋繚绕。 陆远手持三炷香,对著乌木棺材深深一拜。 □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仿佛在与某种不可知的存在沟通:“一拜天地,二拜鬼神,三拜祖师爷在上————” 念毕,陆远將三炷香稳稳插在棺材盖前的香炉內。 香火明灭不定,映照著他坚毅的侧脸。 紧接著,陆远动了。 他左脚向前踏出一步,踩在“乾”位,右脚隨即跟上,落在“坤”位。 这一步法,正是道门中最基础的“禹步”雏形。 但在陆远脚下,却踏出一种古朴而玄奥的节奏。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虚空中的某个节点上,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与大地共鸣的闷响。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吾今敕令,木有木魂————” 隨著脚步的移动,陆远双手开始结印。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却又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先是左手拇指扣住中指,其余三指直立,结出“天雷诀”。 紧接著右手食指与无名指弯曲,大拇指压住,结出“巽风诀”。 两诀一成,他双臂猛然拉开,如挽弓满月! “坎离交媾,风雷相薄!” 陆远低喝一声,並未像沈书澜那般引动真的雷霆,而是將那股微弱的真炁,顺著指尖引导而出。 化作两道几乎看不见的青紫色电光,瞬间击中了那截“龙吞木”的两端! “滋滋”” 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响起,那原本死寂的龙吞木,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表面那灰黑色的死皮微微蠕动。 內部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般的嗡鸣,那股暴躁的龙气竟然真的被压制,牵引了出来。 但这还不够。 陆远猛地收招,双手变幻,拇指与食指相扣,其余三指伸直,结出了一个极为复杂的“通幽诀”。 隨后,陆远伸出食指,蘸了蘸自己舌尖的血。 这是最本源的精气神引子,点在那龙吞木的中心位置。 “以吾之血,引汝之魂!” 隨著这最后一句咒语的落下,那截龙吞木猛地一震。 原本死寂的灰黑色竟然褪去了几分,透出一种温润的暗红色光泽。 它不再是独立於棺材旁的一块木头,而是隱隱与棺中顾清婉的本体產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繫。 顾清婉的魂体微微一颤。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截木头里暴戾的龙气,此刻竟然顺著那丝联繫,开始缓缓地,顺从地被吸入她的本体。 却又在触碰的瞬间被一种温和的力量化解,同化。 陆远並未停歇,他知道要让这桀驁不驯的“龙吞木”彻底臣服,刚才那一套不过是“开胃小菜”。 他深吸一口混杂著檀香与龙木气息的空气,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陆远双脚猛地一顿,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 他不再踏那温和的禹步,而是施展出了道门中极为霸烈的“踏罡步斗”。 一步一星斗,一步一雷霆! “乾,坤,艮,兑,巽,震,离,坎!” 伴隨著一声声低喝,陆远每一步踏出,脚下青石地板便发出一声沉闷的龟裂声。 无形的气劲在他脚下炸开,形成一个个玄奥的卦象印记。 整个偏殿的灰尘都被震得悬浮而起,仿佛连空间都在隨之颤抖。 与此同时,陆远双手十指翻飞。 他口中念诵的也不再是之前的温和咒文,而是一段晦涩拗口的“敕令真言”:“赫赫阳阳,日出东方!” “吾今敕令,木魂归位!” “天煞归位,地煞潜藏!” “五行顺遂,七政齐光!” “以身为媒,以血为引。” 隨著咒语的深入,陆远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混著唾液狠狠喷在那截龙吞木上! “嗡——!” 龙吞木剧烈震颤,那股原本被压制在內部的龙气仿佛受到了刺激,疯狂地想要破体而出。 这股龙气却被陆远早已布下的“风雷二诀”死死锁住。 “锁!!” 陆远大喝一声,双手猛地合十,隨后向左右两侧狠狠一撕! “开!天门!” “闭,地户!” 只见陆远左手掐“日君诀”,右手掐“月孛诀”。 双臂猛然张开,如大鹏展翅,又猛地朝著乌木棺材的方向一合!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敕令此木,永镇幽冥!” 轰! 一声並不响亮却直震人心的闷响在偏殿內炸开。 那截龙吞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塞进了棺材盖与棺身之间的缝隙里。 龙吞木与顾清婉的本体紧密贴合在了一起。 原本死寂灰黑的木料,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妖异的暗红色血光。 那血丝如同活物一般,顺著棺木的纹理迅速蔓延,眨眼间便將龙吞木与乌木棺材“焊”在了一起。 顾清婉的魂体在这一刻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她那双星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精纯而霸道的龙气,正顺著那血色的脉络,源源不断地流入她的本体。 却又在最表层被一种温和的力量包裹,像是在为她那断腿处铺设“地基”。 陆远做完这一切,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大口喘著粗气。 “用道门的捆仙绳”法儿,把它跟你绑一块儿了。 ,“这木头现在是想跑都跑不掉,想闹都闹不起来。” 顾清婉的魂体缓缓飘落,虚指点在那截龙吞木上,感受著那股既狂暴又被驯服的力量。 吱嘎!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后。 棺材盖被推了回去。 陆远长舒了一口气,望著半空中一直盯著自己看的顾清婉认真道:“等我这次从外面回来,就正好能够用上了。” 顾清婉依旧没说话,只是望著陆远轻轻点了点精致的下巴。 而陆远则是从怀中掏出一枚老旧的黄铜怀表看了一眼,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了。 陆远一边將怀表收起,一边望著半空中的顾清婉咧嘴笑了笑:“时间要来不及了,我还得去看看老头子,然后就得赶紧走了。” “你安心在这里待著,等我这次回来,“龙吞木”跟你的本体適配了,老头子估计也醒了。” “到了那时,给你接上双腿,就可以开始准备最后將你周身大穴的邪法解开了。” 说罢,陆远望著半空中的顾清婉摆了摆手,隨后便颇为瀟洒地转身走了。 不过,陆远这刚一转身,还没准备走,后衣领子却是被一根修长的手指勾住。 这一下子,好悬没锁陆远脖儿。 而等陆远有些懵的回过头来时,就见顾清婉已经將一枚玉佩,顺著陆远的衣领子塞了进去。 “早些回来————” 第221章 野人沟的「戏班子」(4600) 第221章 野人沟的“戏班子”(4600) 陆远被顾清婉那枚冰凉玉佩贴著胸口,心头莫名一跳。 但还没来得及多说些什么,那双勾住他衣领的手指已经鬆开。 “————知道了。” 陆远低声应了一句,转身推门而出。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將那间瀰漫著檀香与龙木气息的偏殿隔绝在內。 此时已是后半夜,凌晨时分。 真龙观內万籟俱寂,唯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梟啼叫。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透出些许惨澹的微光,將道观內的建筑映照得影影绰绰。 原本扩建后显得有些喧闹的广场,此刻空无一人。 那些堆积如山的木材和未完工的地基,在夜色中化作了狰狞的暗影。 仿佛一头头匍匐在地上的巨兽,正张开大口等待著吞噬什么。 陆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青石小径上,往日里他总是步履匆匆,今日却走得格外慢。 这最后要去的地方,自然是老头子那里。 这条路,陆远走过无数遍。 以往每次过来,哪怕隔著老远,都能听到老头子那震天的呼嚕声,或者是闻到从窗户缝里飘出来的劣质烧刀子味道。 那时候的陆远,总会一边嫌弃地皱眉,一边心里盘算著待会儿怎么把老头子叫醒。 可今天,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闷感堵在他的胸口。 自从一年多前穿越到这个世界,然后跟隨老头子走南闯北,再到后来的真龙观。 陆远从未见过老头子像现在这样。 在陆远的记忆里,这位便宜师父虽然不著调,天天醉生梦死,但在关外道门中,却始终是个说一不二的狠角色。 哪怕喝得烂醉如泥,只要真出了事,他总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麻烦解决。 那是陆远最大的底气。 就像是小时候,哪怕天塌下来,只要抬头看见父母还在,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现在,那个总是醉醺醺的老头子,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张硬板床上。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让人心慌。 就好像一个从小习惯了在大树下乘凉的孩子,某一天突然发现,那棵遮风挡雨的老树倒了。 而自己还没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树,就必须得硬著头皮去面对狂风暴雨。 陆远不知不觉走到了老头子的房门外。 房门紧闭,里面没有鼾声,没有酒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几名弟子就守在门外,此时正抱著膝盖坐在小马扎上打盹。 几人听到陆远脚步声猛地惊醒,看见是陆远,连忙起身行礼。 “陆哥儿!” 陆远微微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示意几人不必多礼:“辛苦了。” “我进去看看师父。” 几人慾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观主情况稳定,只是还未醒转。” 陆远应了一声,便轻轻推开房门。 屋內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著淡淡的酒气。 李修业静静地躺在土炕上,盖著厚厚的棉被,脸色蜡黄,嘴唇乾裂。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他就像是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静静地等待著腐烂,或者是重生。 陆远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许久。 陆远没有什么表情———— 反正没哭,没掉小珍珠。 老头子又不是死了。 只是昏迷而已。 並且现在状態还是很稳定的,迟早会醒来的。 所以,哭个锤子。 陆远也没自顾自说那些煽情的话,老头子昏迷了,这说给谁听? 那不纯精神病嘛! 就算真有啥想法,也是在心里念叨念叨算球了。 陆远站在炕边,驻足了很久,什么话也不说,什么动作也没有,就这么静静的杵在旁边,跟一根儿木头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陆远伸手擦了下脸。 隨后伸出手,轻轻为李修业掖了掖被角,指尖触碰到老人乾枯的手背,冰凉刺骨。 “走了。” 陆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涩,最后看了一眼病榻上的老头子。 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再次合上,將那股药味和寂静重新锁在了屋內。 陆远推开房门,重新融入后半夜的黑暗中。他刚走出几步,便看见不远处的屋檐阴影下,两道早已等候多时的身影。 是许二小和王成安。 两人显然已经做好了长途跋涉的准备,不再是平日里在观中干活时那副隨性的打扮。 他们各自穿著一身靛蓝色的粗布道袍,腰间扎著宽皮带,裤腿高高挽起,显得利落又精神。 许二小身形敦实,背著一柄用红绸裹著剑鞘的长条形桃木剑。 那剑身虽是桃木,却被摩挲得油光发亮,透著一股子岁月沉淀的包浆感。 他腰间掛著一个巴掌大的黄铜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而最惹眼的,是他身后背著的那个几乎有半人高的大木箱。 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里面想必装满了硃砂、符纸、墨斗线、铜铃以及走活计必备的各种零碎物件。 王成安则显得精瘦许多,他的桃木剑比许二小的略短些,斜挎在背后,同样繫著红绸。 腰间掛著的罗盘比许二小的新一些,盘面光洁。 他同样背著一个类似的木箱,但相比之下,他的箱子似乎更侧重收纳一些精细的工具。 比如那几根长短不一的探阴尺,正从箱缝里探出头来。 见陆远出来,两人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只剩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肃穆。 “陆哥儿。” 许二小压低声音,嗓子有些发紧。 “东西都备齐了。” 王成安也点了点头,补充道:“周道长给备了三匹快马,就拴在后山道儿上,隨时能走。” 陆远看著眼前这两个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不少的少年,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涩被一种踏实感冲淡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沉声道:“走吧。” 三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广场,朝著真龙观的后门走去。 后门处,周守拙早已等候在此。 夜色中,三匹健硕的骏马正不安地刨著蹄子,喷著响鼻,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將到来的长途奔袭。 马背上驮著沉重的行囊,马鞍旁还掛著水囊和乾粮袋。 周守拙將韁绳递给陆远,低声道:“师兄,路途遥远,多加小心。” “观里的事,有我盯著,您放心。 “7 陆远接过韁绳,翻身上马,勒住躁动的马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这座在夜色中沉默的真龙观。 又望了望那间还亮著灯的偏殿,以及那间漆黑的臥房。 “走了。” 一声低喝,陆远一夹马腹,黑鬃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 马蹄踏碎了真龙观后山的寂静,三匹快马沿著崎嶇的山道一路向北,朝著野人沟的方向疾驰。 此时虽是后半夜,但节气已过惊蛰,关外的春寒虽依旧料峭,却已挡不住万物萌动的跡象。 山路两侧的枯枝败叶间,开始透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陆远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路旁。 在靠近溪流的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里,几株老柳树正静静地佇立著。 那是关外最常见的旱柳,树干粗壮虬结,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掌。 就在那灰褐色的枝条上,不知何时,已缀满了米粒大小的嫩芽。 那些嫩芽呈现出一种极其鲜嫩的鹅黄色,在惨澹的月光下,仿佛一颗颗半透明的翡翠珠子,怯生生地依附在僵硬的枝条上。 它们不像盛夏时那般鬱鬱葱葱,也不像深秋时那般萧瑟枯黄。 而是以一种介於生死之间、极其脆弱却又无比顽强的姿態存在著。 山风掠过,枝条微微颤动,那些嫩芽也隨之摇摆,仿佛在试探著尚未完全回暖的空气。 陆远看著这一幕,心中那股一直沉甸甸的压抑感,忽然有了一丝鬆动。 陆远想起了刚穿越来时的冬天。 也是在这条山道上,老头子喝得醉醺醺的,骑著一头瘸腿驴,一边走一边唱著荒腔走板的俚曲。 那时的柳树,只剩下光禿禿的枯枝,在凛冽的北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像极了此刻躺在病榻上的老头子,苍老,枯竭,仿佛隨时会被风雪折断。 陆远突然勒住骏马,停在柳树前。 陆远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路边一根垂下的柳枝。 那枝条的表皮粗糙冰凉,但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簇嫩芽,却带著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生机0 这柳树发芽,看似寻常,却藏著天道轮迴的深意。 寒冬虽然漫长,冻土虽然坚硬,但只要根还活著,只要那一点点阳气回升,生命便会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態,衝破束缚,重新焕发光彩。 这说的不光是老头子,也更是陆远。 带著许二小和王成安踏上征途,清理柳家余毒,整顿关外秩序。 不正是在这料峭春寒中,努力抽出的第一缕新芽吗? 陆远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躲在师父羽翼下討生活的毛头小子了。 现在的陆远,是真龙观的脊樑。 哪怕师父倒下了,这棵大树暂时枯萎了,但他陆远,必须得接过这根接力棒,撑起这一方天地。 “陆哥儿,咋啦?” 许二小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声,有些不解陆远为何突然停马。 陆远收回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没什么。” 陆远猛地一勒韁绳,黑鬃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走!加快速度!” 话音未落,陆远双腿一夹马腹,再次化作一道流光,冲入前方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身后的许二小和王成安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但也纷纷催动坐骑,紧紧跟上。 马蹄声碎,惊起了几只棲息在柳树枝头的寒鸦。 而那些刚刚发芽的柳条,在马蹄带起的劲风中剧烈摇曳。 那抹鹅黄的新绿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倔强地昭示著生机。 春天,终究是来了。 三天后,夜。 关外著名的“黑风镇”笼罩在一片昏黄的灯火之中。 这个镇子地处交通要衝,往来的马帮,猎户,江湖客络绎不绝。 即便到了后半夜,街道上也还能听到骡马的嘶鸣和醉汉的吆喝声。 陆远三人勒住韁绳,停在了一家名为“老边客栈”的门前。 三匹健步如飞的蒙古骏马此时已是口鼻喷著粗气,浑身被汗水浸透。 鞍下的毛都被汗水沤成了深色,再跑下去非得趴窝不可。 “就这儿吧。” 陆远翻身下马,摸了摸黑鬃马汗湿的脖子,从怀里摸出一张大钞丟给迎上来的伙计。 “餵点精料,刷刷毛,別亏待了它们。” —— 伙计连连点头,连忙把马牵去后槽餵好。 许二小揉了揉被马鞍硌得生疼的屁股,齜牙咧嘴道:“可算到了,再跑两天,我的腚都得开花。” 王成安虽然没说话,但也默默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显然也是累得不轻。 三人走进客栈大堂,此时虽已过了饭点,但大堂里依旧烟雾繚绕,人声嘈杂。 几张油腻的八仙桌旁坐满了人,空气中混杂著劣质白酒、燉肉和汗臭的味道。 陆远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点了三碗牛肉麵,一盘酱骨头。 酒菜上桌,三人正埋头苦吃,补充这三天消耗的体力。 隔壁桌几个穿著羊皮袄的汉子正一边划著名拳,一边唾沫横飞地聊著天。 起初陆远没在意,但其中一句话,却让他竖起了耳朵。 “————我说老哥,最近这野人沟那边,可千万去不得啊。”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猎户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邪乎得很!” 对面一个年轻的马贩子显然不信邪,灌了口酒,嚷嚷道:“能有啥邪乎的?” “不就是个乱葬岗子嘛,咱们关外这种地方多了去了,还能比那万人坑还嚇人?” 老猎户瞪了马贩子一眼,又往嘴里塞了块牛肉,含糊不清地说道:“嘿,你是不知道!” “前些日子,镇上赵屠户的儿子,知道吧?!” “胆子大,不信邪,非要去野人沟那边收几具没人认领的尸首,剥点衣服鞋子回来卖————结果呢?” 马贩子被勾起了好奇心:“咋了?” 老猎户打了个酒嗝,眯著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去的时候是大白天,三个人一起进去的。” “结果到了晚上,就剩俩人爬出来了!” “赵屠户的儿子不见了!” “那俩人回来后,整个人都傻了,只会哭,问啥也不说,后来发了三天高烧,请人叫了魂儿。” “等好不容易退烧了,就天天蹲在墙角,嘴里念叨著怪话————” 旁边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乾瘦汉子这时候也插了嘴,声音阴惻惻的:“不止呢。” “我二舅姥爷住在野人沟边上,说最近一到后半夜,那沟里头就开始敲锣打鼓,吹吹打打,跟唱大戏似的。” “可你要是循著声儿过去,別说人影了,连个鬼火都看不见。” “而且————” 乾瘦汉子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四周,確认没人注意他们这桌,才继续道:“而且最近野猪,黑瞎子都不敢往沟里钻了,跟避瘟神似的。” “赵屠户儿子失踪的那个晚上,有人看见————看见沟里飘著一团绿油油的光,像灯笼,又不是灯笼。” “悬在半空,还一闪一闪的,跟人眼睛似的————” 等这乾瘦汉子说完,一旁的马贩子忍不住骂道:“妈的,听得老子后背发凉。” 马贩子骂完,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试图压压惊。 “所以说,最近都贴了告示,让离野人沟远点————” 隔壁桌的议论声渐渐被划拳声淹没,许二小凑近了些,低声问:“陆哥儿,那野人沟的东西,要崩啦?” 王成安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著一丝凝重。 按理来说,邪神供养地会因为柳玄阴死掉,然后没人维护崩掉没错。 但———— 不能这么快吧? 陆远没吭声,快速地捧著一根大棒骨將上面的肉都啃乾净后,这才心满意足地將骨头丟到桌子上。 隨后揉著肚子,打著饱嗝,一脸满足道:“吃饱喝足,早点歇著。” “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去这野人沟里找这戏班子”。” “办它!” 第222章 风水死局(4000) 第222章 风水死局(4000) 次日寅时刚过,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黑风镇还沉浸在睡梦中。 “老边客栈”的后槽里,三匹骏马早已餵足了精料,刷洗得皮毛光亮,正焦躁地刨著蹄子,喷著响鼻。 经过一夜的休整,它们体內的疲惫早已一扫而空,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要再次撒开四蹄。 陆远,许二小和王成安三人早已收拾妥当。 三人身上背著各自的行囊,腰间別著罗盘,背著桃木剑,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了客栈门口。 “走!” 陆远翻身上马,黑鬃马仰天长嘶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许二小和王成安也紧隨其后,三人一溜烟衝出了黑风镇,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此时正值仲春,关外的天气虽仍有寒意,但路边的景色却已与三天前大不相同。 枯黄的草丛中钻出了嫩绿的草芽,向阳坡上的达子香也打起了花苞。 空气里透著一股子湿润的泥土味和草木清香。 马匹在官道上疾驰,蹄声如雷。 许二小骑在马上,看著周围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忍不住问了一句:“陆哥儿,这地方为啥叫“野人沟”?” “听著怪瘮人哩。” 王成安在一旁闻言,没等陆远开口,便从怀中掏出一本边角都磨得起毛的旧书册,那是他平日里最爱翻看的《关外风物誌》。 他一边控著马,一边翻到折了角的一页,煞有介事地解释道:“野人沟这个名字,其实是后来人叫出来的。” “据县誌记载,咸丰年间,这一带深山老林里確实出没过一种身高过丈,浑身红毛的怪物。” “力大无穷,能徒手搏虎,当地人称之为“山魈”或者“野人”。” “后来朝廷派兵围剿,也没剿乾净,反倒把附近的猎户和村民嚇跑了不少。” 许二小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都瞪圆了:“真有野人吶?” “那你说,咱们这次去会不会碰上?” 王成安一边合上书册塞回怀里,一边撇嘴道:“嗨,你个棒槌,那是咸丰年间的事儿了。” “现在的野人沟,早就没有活人了,只剩死人。” “咱们这次要去的地方,是沟里那片出了名的万人坑”。 “ 许二小眉头一皱:“听著就不是啥好地方。” 陆远在前面勒了勒韁绳,放缓了马速,接过话茬:“確实不是好地方。” “野人沟地势奇特,三面环山,唯有一条狭长的山谷通往外界。” “那山谷像个口袋,只进不出,常年不见阳光,阴气极重。” 王成安点点头,补充道:“县誌上写,清末民初的时候,这一带发现了金矿,来了不少淘金客。” “后来金矿塌了,发生了瘟疫,死的人太多,官府又懒得管,就把死人全都扔进了这条野人沟里。” “久而久之,尸体堆积如山,就成了关外最大的乱葬岗子之一。” 许二小听完,摸了摸后背,打了个哆嗦:“乖乖,那里面得有多少骨头啊————” “怪不得昨天那帮人说邪乎。” 陆远看了一眼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那里隱约能看到一条黑默默的山谷轮廓。 “骨头多,阴气就重,邪祟就容易滋生。” “县誌上记载的,只是明面上的死人。” “柳家暗地里弄的那些勾当,才是真正的大头。” “至於那些人说的邪乎事情,想来就是因为那邪神供养地鬆动了————” 陆远的话说完后,三人同时沉默了一阵。 马匹在官道上跑了一段,许二小忽然“咦”了一声,打破了沉寂。 他挠了挠头,满脸的不解:“按理来说,咱们刚才讲野人沟的邪乎事儿,是因为那邪神供养地封印鬆动,邪气泄露导致的。” “对吧?” 陆远没吭声,王成安则是应了一声道:“对啊。” “柳玄阴一死,没人维护阵法,封印鬆动是早晚的事。” “那这不就对上了嘛! 许二小眉头拧成了疙瘩:“可问题是,柳玄阴才死多久?” “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 许二小掰著手指头数:“按照常理,这种大阵法,就算是没人管,也得个一年半载甚至好几年才能慢慢失效吧?” “哪有刚死半个月,封印就跟纸糊的一样漏风的道理?” “就像咱们真龙观那口井,就算不掏也不疏,总不至於半个月就彻底淤死了吧?” 许二小打了个通俗的比方:“这邪神供养地的阵法,难道比咱们观里的井还不经造?” 王成安闻言,陷入了沉思,他摸了摸下巴,沉吟道:“阵法之道,讲究一个“稳固”。” “尤其是这种供奉邪神的凶阵,为了防止反噬,布设时必然极尽繁复严密。” “柳玄阴虽死,但他留下的阵法不可能这么快就自行瓦解。” 如果是正常的时间流速,柳玄阴死后,邪神供养地应该处於一种“虽无主,但未乱”的状態。 至少要等到几个月甚至几年后,地脉能量耗尽,或者內部怨气积累到临界点,才会发生泄露和暴动。 可现在,仅仅过了半个月,野人沟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连普通百姓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更何况———— 王成安与许二小同时望向前方的陆远。 而不等这两人说话,陆远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道:“更何况,这种大阵一定有驭鬼柳家的人在维护!!” 没错! 王成安与许二小两人望著陆远连连点头。 这旁人不知道,但陆远三人可是非常了解的! 就上次那屯子后山井里的母子邪神!! 当时三人就是在那里碰到了那个假的“谭吉吉”! 那个假谭吉吉,就是驭鬼柳家的人! 也是负责维护那母子邪神的柳家的人! 所以说,像是这种邪神供养地,一定是有人在维护的! 而现在不到半个月就出现了邪气泄露———— “所以————” 陆远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冷静:“只有两种可能。” 陆远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柳玄阴死前故意留下了后门,让自己死后阵法立刻反噬,拉整个关外陪葬。” “但这不可能,因为当时清婉已经全封锁了,柳玄阴应该没机会。” “並且若是那样的话,就不单单是一个野人沟的乱葬岗了。” “那第二————” 陆远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要不就是有人在柳玄阴死后,接手了这个阵法,而且是个半吊子,不仅没维护好,反而把这个阵法弄得漏洞百出。” “要不就是原本维护的柳家人,在知道柳玄阴死后的消息,临走前,为了泄愤,故意在加速邪神供养地的崩溃。” 隨著陆远的话说完,王成安与许二小两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思,在琢磨陆远的话。 而还不等这两人多琢磨,陆远只是猛地一夹马腹,黑鬃马再次加速,冲向那片笼罩在灰雾中的山谷入口。 “不管是哪一种,先去看看再说!” “不管是人是鬼,是阵法鬆动还是人为作祟,到了地方,自然就清楚了!” 三匹骏马一路疾驰,原本还带著春日生机的官道,在接近野人沟时,竟肉眼可见地荒芜了下来。 枯草不再是嫩绿,而是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 路边的树木也不再挺拔,枝干扭曲虬结,仿佛无数双挣扎的手臂伸向天空。 空气中那股湿润的泥土香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著腐肉、陈年棺木和硫磺的怪异味道,熏得许二小直犯噁心。 “吁—” 在距离山谷入口还有百步远的地方,陆远猛地勒住韁绳,黑鬃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 “怎么了陆哥儿?” 许二小和王成安急忙剎住马,紧张地看向前方。 只见那野人沟的入口,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两旁的峭壁高达数十丈,向內凹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口袋”。 最诡异的是,明明是大晴天,可那山谷口却笼罩著一层怎么也吹不散的灰黑色瘴气。 阳光照射进去,竟像是被吞噬了一般,连一丝光影都透不进去。 陆远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而许二小摸了摸后背,只觉得一股寒气顺著尾椎骨往上窜:“有点不太对劲————” 话音未落,王成安突然闷哼一声,低喝道:“別说话!都別动!” 只见王成安腰间那个巴掌大的黄铜罗盘,此刻像是发了疯一般,指针在盘面上疯狂旋转,“嗡嗡”作响。 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指针的形状,只是留下一道道残影。 与此同时,许二小背上的桃木剑也开始发烫。 那股热度不是寻常的温热,而是一种灼烧般的刺痛,透过厚厚的粗布道袍,烫得他肩胛骨生疼。 他下意识地想去抓剑柄,却发现那桃木剑竟然隱隱透出一抹诡异的暗红色光晕。 “起煞了————” 许二小皱皱眉望著前方低声提醒。 陆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山谷入口上方的岩壁上。 陆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山谷入口上方的岩壁上,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从他的角度看去,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乱葬岗子入口,分明是一处被精心布置过的“风水死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入口两侧那几株不知年岁的老榆树。 按理说,榆树招鬼,本是寻常,可这几棵榆树的形態却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它们的树干並不是自然生长,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夸张的倾斜角度。 枝繁叶茂的树冠向內合拢,远远看去,竟像极了两道巨大无比、正在迎风招展的惨白色招魂幡一更绝的是,那些垂下来的枝条,並非柔软,而是僵硬如铁,末端掛著一个个乾瘪发黑的圆球状物。 陆远眯起眼睛,运足目力,才看清那並非果实,而是一个个早已风乾,却依旧保持著痛苦嘶吼模样的动物头颅。 那是用来“引煞”的祭品。 风一吹,树枝摇晃,那些乾枯的头颅相互撞击,发出“咔噠咔噠”的脆响,在死寂的山谷口迴荡。 仿佛有无数冤魂在磨牙。 “这布局————好狠毒。” 陆远在心中暗嘆。 这几棵树,利用地利,强行將外界的生气隔绝。 把山谷里的死气源源不断地往外引,怪不得方圆十里都沾染了邪性。 而在两棵“招魂榆”的中间,矗立著一块足有三丈高,通体漆黑的巨石。 那石头形状不规则,上宽下窄。 像是一个倒扣的元宝,又像是一颗巨大的黑色心臟,死死地堵在谷口。 这块石头的位置,却大有讲究。 它並没有堵死入口,而是卡在两个峭壁的夹角处,恰好形成了一个“关煞”。 在风水堪舆中,这叫“千斤坠”。 是用来镇压地底亡魂,防止尸变外逃的。 可此刻,陆远却看出了一丝违和感。 “不对————” 陆远眉头紧锁。 “这石头被人动过手脚。” 若是柳家正经维护的邪神供养地,这镇魂石应当是稳如泰山,死死压住地脉阴眼。 可现在,那巨石的底部,竟然垫著几块鬆动的碎石。 使得整块巨石呈现出一种极其不稳定的倾斜状態,仿佛隨时会滑落下来。 又仿佛被人故意垫高,让它“镇”得不那么彻底。 “这是在人为製造动静”。 一时间陆远心中明悟:“镇而不死,压而不服。” “既不让里面的东西全跑出来,又让它们有足够的活动空间去滋生祸端————” 而在那镇魂石的背面,也就是朝向山谷內部的一侧,陆远似乎看到了几点暗红色的痕跡。 那绝不是普通的苔蘚,倒像是乾涸已久的血渍。 被人用某种特殊的手法,画成了扭曲的符文,在灰黑色的雾气中若隱若现。 “走。” 陆远一夹马腹,黑鬃马嘶鸣一声,率先冲向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黑色瘴气。 许二小和王成安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害怕。 反正有陆哥在,怕个屁! 两人也是猛地一挥韁绳,瞬间跟上前方已经快要没入瘴气的陆远。 三人身影没入瘴气的剎那,身后官道上的阳光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大门切断。 山谷之內,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与令人窒息的腐臭。 第223章 天符开,地煞闭,阴阳合,五行定(5400) 第223章 天符开,地煞闭,阴阳合,五行定(5400) 三人的马蹄刚一踏入那灰黑色的瘴气,耳畔便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而是一种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嗡嗡”声。 像是千百只苍蝇在腐肉上振翅,又像是一口被人遗忘了千年的巨大铜钟在发出悠长的余响。 马匹最先感觉到了不適,原本疾驰的蹄步开始凌乱。 黑鬃马更是猛地打了一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陆远从背上掀下去。 陆远反应极快,双腿一夹马腹,手中韁绳猛地一抖,生生將黑鬃马安抚住。 但胯下这匹平日里极为通人性的骏马,却仍在不安地刨著蹄子,嘴里喷著白沫。 一双马眼瞪得溜圆,死死盯著前方的黑暗。 许二小的马更是直接瘫了半边,怎么抽鞭子都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许二小急得满头大汗,跳下马来,拽著韁绳使劲往前拖。 那马竟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般,纹丝不动,反倒发出一阵悽厉的嘶鸣。 仿佛前方有什么让它极度恐惧的东西存在。 “陆哥儿,这马——走不动了!” 许二小慌了神。 王成安也下了马,他的马倒是没瘫,但四腿打颤,站在原地不住地打著响鼻,尾巴紧紧夹在胯下,再也不听使唤。 陆远翻身下马,拍了拍黑鬃马的脖颈,低声道:“畜牲通灵,它们闻到了不该闻的气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许二小和王成安,沉声道:“剩下的路,不能骑马了。” “把马拴在谷口那几棵老榆树上,带上傢伙,步行进去。” 三人將马拴好,那几匹平日里颇为烈性的骏马此刻竟顺从得像几只受惊的兔子,紧紧地挤在一起,靠著那几棵歪脖子老榆树,才稍稍安定下来。 陆远走在最前面,右手已经握住了背上的桃木剑。 剑鞘上的符籙在黑暗中隱隱发光,散发出淡淡的青芒,將身前三尺的瘴气逼开一条狭窄的路径。 许二小和王成安紧隨其后,手里各自攥著一张早就画好的“镇邪符”,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 越往里走,那股腐臭和硫磺的味道就越发浓重,呛得人嗓子乾涩发痒。 脚下不再是坚硬的泥土,而是软绵绵、黏糊糊的,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腐肉上。 低头一看,地面铺满了黑色的枯叶和不知名的动物骸骨碎片。 一些残留的毛髮和碎骨混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幽幽的油光。 又往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视野忽然豁然开朗。 不再是狭窄的山谷缝隙,而是出现了一片被三面黑黢黢的峭壁环绕的洼地。 这里应该就是野人沟的腹地,传说中的“万人坑”所在。 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阴气扑面而来,像是冬天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许二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陆远却在这时猛地停下了脚步,瞳孔骤然一缩。 在他前方十丈远的地方,那片洼地的正中央,突兀地生长著一株柳树。 那柳树不大,不过一人多高,树干歪歪扭扭,像是一条蜷曲的黑蛇,树皮开裂,露出发黑的內里。 最诡异的是它的枝条,一根根垂落下来,细长而柔顺,竟是嫩绿嫩绿的,带著几分二月春枝的娇嫩。 在这遍地枯骨,灰黑瘴气的万人坑里,这抹绿色显得极其扎眼,极其不合时宜。 就仿佛有人將一口活气生生地塞进了一个死人的胸腔里。 柳条无风自动,不是被山风吹拂的那种摇摆,而是像活物一般,轻轻扭动著,动作缓缓的。 带著一种极度不自然的韵律,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向陆远三人招手。 “柳树——” 王成安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发颤:“这鬼地方,怎么可能有柳树活下来?” 陆远却是直接打断道:“不是活的。” 陆远的声音冷得像冰:“是“引出来的。” 在风水堪舆中,柳树属阴,性喜水,常被种在坟头或河道边,用以“招魂引魄”,让亡灵有所依附。 但这棵树不同,它不该出现在孤阴之地,更不该出现在遍地尸骨的万人坑中央。 按照古法,这里的地势格局,应该是“三面环山,一面开口,阴气匯聚,不可泄也”。 类似於一个巨大的“覆合”,也即是风水上所说的“死绝地”。 但偏偏在这“死绝地”的正中,种了一棵柳树! 这柳树生根发芽,所汲取的不是地下的水分,而是万人坑中积攒了百年的怨气和阴煞! “这是“柳木穿心”。” 陆远缓缓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山谷中迴荡:“有人故意在这万人坑的阵眼上,种了一棵活柳,让它吸足了地下的阴煞之气!” “然后根系贯穿地底,將煞气源源不断地引上地面,再通过柳条释放出去。” “这棵柳树,就是一只“引魂幡”,它把整个野人沟的怨气都搅动了,像一锅沸水,隨时会炸开。” 许二小听得头皮发麻:“那——那咱们把它砍了?” 陆远立即摇头道,目光在柳树周围扫视:“砍不得。” “柳树的根系已经和地下的尸骨,阵法连为一体,一旦砍倒,就等於將引信点燃!!” “地下的阴煞会瞬间失控,喷涌而出。” “到时候,別说咱们三个,方圆百里都得遭殃。” 王成安摸出罗盘,那罗盘此刻已经不再疯狂旋转,而是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 指针直直地指著那棵柳树的正下方,微微颤抖,像是在示警。 “陆哥儿,这树底下有东西。” 王成安压低声音。 陆远点点头,他没有急著靠近柳树,而是將视线投向柳树的右侧。 那里,在洼地的边缘,紧贴著黑黢黢的峭壁,有一间歪歪斜斜的木屋。 那木屋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屋顶塌了大半。 几根朽木横七竖八地支棱著,墙上的木板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开裂,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空洞。 木门的门轴早已锈死,半敞著,门口掛著一串落满了灰的铜钱。 风一吹,叮噹作响,声音尖锐而刺耳。 最诡异的,是这木屋的位置,正好处在洼地的“白虎拔刀”位上。 在三面环山的地势里,凡是灵气匯聚之处,必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之位护卫。 而这间破败的木屋,恰好建在凶位中的凶位,白虎口的右侧!! 这也就是“白虎衔尸”的位置!! 木屋如同一枚楔子,牢牢地钉在阵法的白虎位上! 將原本应该镇守一方的白虎煞气,死死地困在木屋之內,让它无法流转,无法宣泄,只能不断地积聚,膨胀。 木屋的存在,不是来“镇”的,而是来“囚”的。 有客人进来,就会被困住,出不去。 而煞气进来,也同样出不去。 “这柳家的邪神供养地里面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啊!!” 许二小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乾:“就这布局也太狠了,柳树穿心,木屋囚煞,这是把整个野人沟都用来供养邪神了!!” 陆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木屋敞开的木门內。 隱约能看到里面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人影,又像是堆叠的杂物。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木门吱呀一声,又向外敞开了一些。 门口那串铜钱哗啦啦响动,竟有几枚铜钱脱落,叮叮噹噹地滚到陆远的脚下。 陆远低头一看,那铜钱落在脚下,竟在微微发光,不是铜钱本身的顏色。 而是散发著一层极淡的、如同磷火般的绿色萤光。 “陆哥儿,这么大的供养地,这里面养的东西,怕是邪的厉害,咱们能整的了吗?” 一旁的许二小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望向陆远问道。 对於陆远的实力,许二小自然是一点儿都不怀疑,自己陆哥儿厉害著呢。 可厉害归厉害,也不是说就非要硬碰硬。 现在这里这么邪乎,非要硬上的话,受伤可也不好啊! 更何况昨儿个夜里,三人在屋子里閒聊时,许二小也知道那天驭鬼柳家发生的事情,知道陆远才刚恢復。 而对於许二小的话,陆远却是直接道:“放心。” 这里面的邪神自然是厉害,但,之前碰到邪神有些狼狈,那是准备不足。 就比如上次在那后山的进中母子邪神,连法坛都没来得及布置,匆忙迎敌,自然是有些狼狈。 但这次有备而来,自然是不一样的。 更何况—— 陆远也不是以前的陆远了,现在的陆远,也厉害著呢! 当然,陆远也不是非要硬来。 主要是现在这里已经这样了,已经出事,邪气泄露了,陆远怕来不及。 另外就是—— 感受了下胸口的玉佩。 呃—— 没招哇! 自己没要,清婉非要给自己,这能咋办,陆远还能丟了? 而许二小跟王成安听到陆远的话后,也是立即点头。 最终,三人再次朝著野人沟里面小心谨慎地行去。 三人绕过那棵“引魂柳”,继续沿著洼地深处前行。 黑黢黢的峭壁在两侧逼拢,脚下的腐土越来越鬆软,每一步都像踏在几十年的死气里。 突然,许二小低声叫了一声:“陆哥儿,你们看那边——” 陆远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株奇怪的树木生在谷壁阴影里。 树干呈乳白色,上面布满奇异的瘤状突起,像是一颗颗眼晴在微微眨动。 枝条扭曲得令人作呕,向四周伸展,却不触地。 陆远蹲下身,取出罗盘细细观测:“这是“白骨松”,在阴气极盛之地常有此树生长,属阴而极邪。” 许二小吞了口口水:“阴而极邪——什么意思?” 陆远沉声道:“白骨松吸收亡魂精气,枝干如同手臂般向外伸展,不但固气,更像在监视闯入者。” “若在风水上遇到这种树,说明地下有大量未安之魂,且有人在暗中控制阴气,將它们编织成阵。” 王成安凑近看去,心头一凉:“那它是不是——也是阵的一部分?” 陆远点头:“没错。” “整个谷地布阵,树木不只是活物,它们就是阵眼。” “引魂柳吸煞,白骨松监视,木屋囚煞——这是完整的邪神供养格局。” 三人继续前行,又在左侧的崖壁下发现一片青灰色的灌木。 灌木枝叶奇异,叶子尖端微微捲曲,似乎在吸收空气中的阴气。 陆远走近,用手轻轻掰下一片叶子,放在掌心仔细观察。 “这是“鬼爪藤”,民间传说中可抓取人魂,使人迷失方向。” 陆远皱眉道:“它的位置不只是装饰,这是迷阵的外圈,用来扰乱侵入者的心神。” 许二小紧张得声音发颤:“难怪我刚才——怎么越往里,越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 陆远点了点头:“这不是错觉。” “谷地本就是“覆合死绝“,阴气凝聚,再加上鬼爪藤干扰神识,普通人一进入,就会迷失,甚至被直接困住。” 三人沿著窄窄的腐土小逕行进,陆远心里默念阵法口决,细致观察四周地形。 他的目光落在谷地中央那棵柳树与木屋之间的一片低洼泥地。 泥地上,枯骨碎片排列呈不规则螺旋,暗合“玄武旋阵”。 “玄武旋阵——” 陆远低声自语,目光深沉:“阴气最盛的地方,就在这旋阵的中心。” 他蹲下身,取出桃木剑,在泥地上轻轻敲击,听著回音。 敲击声忽而低沉,忽而清脆,如同泥地下有什么空洞,又似有人在低声哼唱。 陆远眉头紧皱,感应到一股强烈的阴煞,直逼丹田。 “这里——” 陆远缓缓站起,声音低沉而坚定:“这里就是邪神供养地的核心,是阴气最重的位置。” “柳树,白骨松,鬼爪藤,木屋,枯骨螺旋——所有布局都指向这里。” “只要我们能稳住阵法气机,不触动阵眼,就能找到真正的阴神供养之所。” 许二小抖了抖手,握紧符籙:“陆哥儿,这——这地方太邪了,咱们就进去吗?” 陆远看了看周围的腐土、瘴气和扭曲树木,手中的桃木剑缓缓泛起青光:“得先找到阴气核心,才能破解野人沟的邪神供养格局。” 说著,他示意两人停步,低声吟出一段护体咒语。 符籙光芒闪烁,將三人身上的阴气隔开一点。 谷中瘴气似乎被压制,但远处柳树的枝条仍缓缓扭动,像是窥探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陆远缓缓走向枯骨螺旋的中央,脚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风水学的阵法脉络上。 他闭上眼晴,凭藉经验和直觉,感受阴气流动: 柳树將亡魂之气上引,白骨松监控阵地,鬼爪藤扰乱意识,木屋囚煞。 所有煞气匯聚在一处,形成巨大旋涡。 陆远深吸一口气,轻轻伸手触到泥土,心念一转,隱隱感应到下面一股暗黑力量在蠢动。 仿佛有无数幽魂在等待被唤醒。 “就是这里。” 陆远低声说道,眼中闪烁著决然之色:“野人沟的邪神供养地阴气最重的点,就在我的脚下。” 陆远蹲下身,將手中桃木剑点在枯骨螺旋中心,低声吟诵口诀:“天符开,地煞闭,阴阳合,五行定。 金木水火土,顺逆相生定法阵。 柳引魂,松监控,藤迷路,屋囚煞。 气隨剑动,鬼不敢侵,邪神难出。” 符籙在他手中闪烁青光,光芒沿著螺旋枯骨缓缓蔓延。 陆远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句口决都像敲击在谷地灵脉上,低沉的嗡鸣声瞬间被压下几分。 许二小与王成安紧张地扶著桃木剑的剑柄,望著四周缓缓扭动的柳条:“那——我们要怎么稳住阵眼?” 陆远目光如炬,低声继续咏诵另一段口决:“阴气旋,隨剑回,心不乱,步不虚。 白骨松,藤缠绕,柳穿心,煞不得。 三元护法,四象安位,玄武镇底,青龙护前,朱雀振翼,白虎闭口。 天人合一,符隨形动,气隨意走,邪神难出。” 隨著咒语的声调起伏,谷地里的阴风忽然似乎被剑光和口诀牵引,旋涡状的阴气微微平息。 柳树枝条不再张牙舞爪,而是缓缓垂下,仿佛在观察三人的举动。 陆远缓缓收回手中桃木剑,眼神深沉地扫过枯骨螺旋和柳树。 谷地里的阴风低声呼啸,像是在提醒他们勿轻举妄动。 “暂时先不要动。” 陆远低声道,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二小和王成安愣住,心中不解:“陆哥儿,这么近了,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陆远蹲下,手指轻轻在泥土上划过,仿佛在感应地下暗涌的气机:“这里阴气虽暂时被压制,但邪神供养地的气机尚未稳固。” “若现在动手,阴煞未凝之时,万一触动柳木穿心或白骨松的阵眼,反而会激发逆煞。” 陆远顿了顿,又抬头望向西南方向“此地的阴阳交替之理,要等到傍晚时分。” “傍晚,太阳將落,阳气渐弱,阴气方生。” “阴阳交匯的临界之刻,是道法中所谓的“黄昏交煞“,也就是天地气机转换之时。 “此时施法,能够藉助自然阴阳之力,让邪神供养地的阴气被压制,同时我们布置的阵法与符籙能够最大限度地稳住气机。” “若早晨或中午动手,阳盛阴衰,邪煞未成形,反而容易被反噬。” 隨后陆远站直身体,目光再次落在柳树和木屋之间的枯骨螺旋上:“我刚才所施护体咒,仅是暂缓阴煞扩散,形成一层临时隔离。” “真正的攻守,破局之法,必须在阴阳交替,煞气凝重之刻才能发挥效力。” 他转身示意两人:“现在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调息精气,准备傍晚布阵。” 谷地中,除了低沉的嗡鸣声,还有远处幽深的风声掠过峭壁,如同古老铜钟的迴响,令人心悸。 陆远带著两人沿著洼地边缘小心寻找可棲息之所。 “记住。” 陆远低声叮嘱:“绝对不得离开护体光圈半步,否则即使是暂缓压制的阴煞,也会通过柳木穿心的枝条传入心神!” “造成幻觉,迷失,甚至中毒入阵。” 许二小和王成安连连点头,屏息站定。 陆远从怀中取出符纸,细心检查符咒上的笔跡是否完整,咒文是否漏气。 谷地的风声渐渐低沉,阴气仿佛被符咒吸附,旋涡状的枯骨螺旋中心微微闪烁幽光。 柳树枝条虽缓缓垂下,但依旧像活物般轻轻扭动,似乎在观察三人的一举一动。 “先设法坛,今天傍晚就办它!” 第224章 来……看……戏……啊……(6000) 第224章 来……看……戏……啊……(6000) 陆远带著两人沿著洼地边缘,避开几处阴气格外浓郁的黑斑,终於在西南角的一方断崖下,找到了一处隱秘的所在。 那是一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足有半间屋子大小,斜斜地嵌在崖壁和地面之间,与背后的山体形成一个天然的凹槽。 岩石表面布满苔蘚和黑色的水渍,边缘被风化得峋如刃。 但正面却出奇地平整,像是一面被人刻意打磨过的石碑。 更妙的是,这块巨石的底部有两条天然的裂缝,贯穿岩体。 从外面看时,只会觉得这里是一处无用的崖壁褶皱,根本注意不到后面藏著一片隱秘的空间。 陆远绕著巨石走了一圈,又从怀中掏出罗盘,將指南针稳稳地压在掌心,细细观测了片刻。 他眉头微舒,低声对两人道:“此地不错。” “东有崖壁挡风,西有巨石藏气,南边虽开阔,但正对著那棵柳树的视野盲区。” “最要紧的是,这块石头恰好坐落在地脉迴环”的节点上,能借到三分地气,不至於被那柳树吸空了灵机。” 许二小和王成安一听,立刻动手清理岩下的碎石和枯藤。 许二小將身后的大箱子重重搁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陆哥儿,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王成安则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三根黄铜镇钉,沿著巨石的左右和前方尺许处,分別钉入土中。 钉子入土过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钉在了什么硬物上。 但王成安早有准备,指尖沾了硃砂,在钉帽上一抹,那声响便立刻沉了下去,再无动静。 隨后,王成安便是望著陆远低声道:“三才定位,地气不泄。” “陆哥儿,可以摆坛了。” 陆远看著王成安刚才做的把式,非常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两人真是没白跟自己,现下这把式的手法,真是已经有模有样了。 要知道,两人刚入门才不到一年,这若是搁在其他道门,不到一年的弟子现在只会在道观中打杂呢。 陆远望著王成安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黄布,抖手铺开。 那黄布足有四尺见方,布料粗糙,像是手工织造的麻布,但布面上用硃砂和墨线密密麻麻地绘满了符咒。 符咒的线条如龙蛇缠绕,中心是一个浑圆的太极图,周围缠绕著二十八宿星官的名號。 四角各有一条蜿蜒的咒文,念的是:“东方青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中央勾陈,镇守坛基”之类的护法神况。 黄布一铺开,竟隱隱散发出一股沉鬱的檀香和艾草的气息,將周遭那股腐臭逼退了一步。 陆远將黄布的四角用镇石压好,又从包袱里取出三根一尺二寸长的雷击枣木钉,在黄布的四个方位之外,分別钉入地面。 钉子落下的瞬间,他口中低声吟道:“一钉天清,二钉地灵,三钉人安,四钉邪伏。” “钉定乾坤,气隨神转。” 每落一钉,周围的风声似乎都为之一滯,那股低沉的嗡鸣声,也显得远了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布置完坛基,陆远从包袱中小心地捧出三块牌位。 最中间的一块,是桃木雕成的,通体乌黑,只有正面用金漆楷书刻著“天地三清三境至尊”八个字。 那块牌位不大,但沉甸甸的。 陆远双手捧著,恭敬地放置在黄布的正后方,靠著巨石,又用一小块乾净的白布垫平了底座。 左边的一块,是柏木所制,木纹细腻,雕工古朴。 上面刻著:【九天应元执律真人,掌雷天尊,破妄金霆,张九霆之位】 字跡铁画银鉤,透著一股凌厉之气。 这自然是陆远的祖师爷,也是他一身道法的衣钵来源。 陆远小心翼翼地摆好牌位,又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纸,上面画著一道复杂的符籙,叠成三折,压在了牌位底下。 右边的一块,则是用普通的柳木所刻,但刷了好几遍桐油,泛著润润的光泽。 上刻“三界十方万灵诸圣之位”。 这是用来敬奉各路护法正神和过往游神的牌位,算是给道坛请来的“见证”,广结善缘。 三块牌位摆好,陆远后退一步,正了正衣襟。 双手掐了一个“太上老君”的指诀,深深一躬。 许二小和王成安见状,也连忙跟著躬身行礼。 礼毕,陆远又从包袱中抽出那把法剑。 剑鞘是黑漆的,没有太多纹饰,只在剑柄处缠绕著十数圈乾枯的桑树皮,握著有种粗糙的踏实感。 剑身出鞘时,在昏暗的谷中闪过一道寒芒。 剑脊上刻著北斗七星的图案,七星点点,隨著剑身转动,仿佛在微微流动。 陆远將法剑横放在牌位前方的黄布上,剑尖直指正南,指向那棵柳树的方向。 接著是罗盘。 那是一个老旧的铜质罗盘,盘面被磨得发亮。 上面的刻度密密麻麻,天干地支,二十八宿,八卦九宫,一应俱全。 中心的磁针並不像普通罗盘那样指向正南正北,而是在微微颤动。 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著,始终指向那棵柳树的根部。 陆远將罗盘放在法剑的右侧,离剑三寸,让指针平稳下来。 “点烛。” 陆远沉声道。 王成安从怀里取出两根白色的蜡烛,蜡烛是特製的,比寻常蜡烛粗上一倍有余。 蜡身里掺了硃砂和雄黄粉,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药味。 他將蜡烛插在黄布前方左右两个铜铸的烛台上,烛台稳稳地嵌入石缝中。 许二小划了数根火柴,才將蜡烛点燃。 不是风大,是这里的空气太潮湿,太冷,火柴划了几次才点燃。 烛火亮起时,发出昏黄的光,却意外地明亮,將烛台周围三尺的阴影都驱散了。 烛火微微摇曳,却不飘忽,稳稳地立著,像是在说: 这里无风可侵。 烛火亮起后,陆远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青石小香炉,炉身只有拳头大小,底部刻著“永镇阴秽”四个字。 他往香炉里添了新香炉灰,又仔细地將三根“降真香”点燃,恭敬地插了进去。 降真香的烟气极细,带著一股清冽的药香,如一条白线,笔直地升上丈许高,才缓缓散开。 在巨石下形成一团朦朧的香云,將三人和牌位笼罩在內。 “香火不散,护法常存。” 陆远低声道。 隨后陆远又取出一叠黄符纸,一方硃砂墨,一支狼毫小楷毛笔,放在法剑的左侧。 符纸是提前裁好的,每张三寸宽,七寸长,硃砂墨也是上等的辰砂,研磨时便有一股腥甜的气味散开。 最后,他从包袱最底下,取出一枚用红绳穿著的铜钱。 那铜钱外圆內方,锈跡斑斑,但隱约能看到钱面上的“太平通宝”四个字。 陆远將这枚铜钱吊在罗盘上方,约莫离盘面三寸的高度,任由它缓缓旋转。 “三才定位,四象护坛,五方镇守,六丁护身,七星辉映,八卦包罗。” 陆远將桃木剑插在黄布左前方,剑尖斜向地面,又取出一把香灰,均匀地撒在黄布周围,形成一个淡淡的圆圈。 一切布置完毕,陆远退后半步,仔细端详著这座临时法坛。 三清牌位居中,祖师牌位在左,诸圣牌位在右,法剑横陈,罗盘运转,烛火正旺,香云瀰漫。 在阴冷的谷地中,这方巨石之下,竟仿佛自成天地。 与外界那股阴秽之气格格不入,透出一股沉静的,正大堂皇的道门气韵。 许二小看得眼睛发亮,压低声音道:“陆哥儿,这坛口布得真俊哩!!” 王成安也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几分安心之色:“有这方法坛在,咱们的底气就足了。” 陆远却没有放鬆,他从怀里取出三张护身符,分给两人各自贴在前胸后背各一张。 自己又將最后一张贴在胸口,拍了拍衣襟,沉声道:“坛已布好,气机已定。” “现在,就等黄昏煞气最浓的那一刻。” 他抬头,望向巨岩外那棵孤寂摇曳的柳树,眼中精光一闪:“到那时,我便用这座三清法坛,引动五方正气,压住那柳树穿心的邪煞,破了这野人沟的邪神供养格局!” 三人不再言语,盘膝坐在黄布旁,闭目调息,静謐地等待著天黑。 山谷中,只有那棵柳树的无风自动,和万千枯骨的低沉呜咽声,在耳畔迴荡。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山谷里没有日影,只有头顶那一线天光,从惨白渐渐转为灰黄,又从灰黄沉入昏昧。 陆远三人轮班警戒,一人盯著那棵柳树和下方的谷地,另外两人则闭目调息,养精蓄锐。 正午时分,许二小从箱子里翻出几张干饼和一小罐咸菜。 三人就著水囊里的凉水,草草填了肚子。 那干饼硬得硌牙,许二小咬得腮帮子发酸,低声嘀咕了一句:“这鬼地方,连饼都比別处硬三分。” 王成安没说话,只是默默嚼著,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棵柳树的方向。 午后,谷中的光线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 不是太阳落山那种自然的昏黄,而是一种灰黑色的雾气,像是从地面的裂缝里渗出来的,一层一层地往上漫。 那棵柳树的枝条摆动得更厉害了,无风自动,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拉扯著每一根垂下的丝絛。 陆远看了看罗盘,磁针已经不再颤动,而是死死地钉在柳树根部的方位上,纹丝不动。 “快了。” 话音未落,天色彻底黑了。 不是傍晚的那种黑,而是像有人在这野人沟的上方猛地盖上了一口巨大的黑锅,所有的光都被吞得乾乾净净。 巨石下的烛火猛地一跳,向外扩散开一圈昏黄的光晕。 但光晕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一样,锯齿般参差不齐,无法再向外延伸半分。 就在这黑暗降临的一剎那,山谷的下方,忽然传来了一声锣响。 “鐺” 那锣声沉鬱而破旧,像是从一口锈蚀了几十年的老铜锣里敲出来的。 声音在谷壁之间来回碰撞,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淒凉。 紧接著,是第二声。 “咚” 是鼓声,沉闷得像是在胸腔里敲响的,震得人心臟都跟著一缩。 然后是一声尖细的胡琴拉响,那声音像一根钢丝,直直地刺进耳膜里,在脑仁中搅动0 隨之而来的,是各种旦声,生声,净声,丑声,像是有一整个戏班子,在这幽深的山谷里,同时开唱了。 但那声音不对。 那些唱腔听不出是在唱什么戏文,像是有人在模仿戏子的唱腔,却学得不像。 每个字音都拖得过分的长,拐著七八个弯,带著一股鸣咽般的哭腔。 旦声尖利得像妇人在哭丧,生声低哑得像喉间卡著什么东西,净声则粗糲得像是砂石在铁皮上摩擦。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这黑暗的谷地里迴荡盘旋。 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陆远猛地睁开眼,右手已经握住了横在黄布上的法剑。 许二小和王成安也同时一惊,三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烛火中交匯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觉和寒意。 “別出声。” 陆远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 “到石头后面去,看看下面是什么。” 三人猫著腰,贴著那巨大的青黑色岩石,缓缓挪到边缘。 陆远在最前面,將身子紧贴著冰冷的岩壁,只探出半边脸,目光越过岩石的稜角,向下方的谷地望去。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方的谷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戏台子。 那戏台子搭得极大,足有三丈见方,台面是用发黑的旧木板拼成的,有些木板已经腐朽断裂,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隙。 台子四周立著四根粗大的木柱,柱身上缠著褪了色的红绸和发黄的纸花。 在昏暗的光线中,那些红绸像是一条条乾涸的血痕。 台子上方搭著一个顶棚,顶棚的布幔已经破烂不堪,垂下一缕缕的布条,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 最诡异的是,那戏台前后左右,一共点了八盏灯笼。 灯笼是惨白色的,纸面已经起了毛,糊得也不平整,露出里面昏黄的烛火。 那烛火跳动得很奇怪,忽明忽暗,却始终不灭。 灯笼的光芒照在戏台上,將整个台面笼在一片惨白中,像是给每一件东西都涂上了一层尸体的顏色。 台上有人。 不,那不是人。 台上站著的,是一排穿著戏服的“东西”。 最左边的是一个老旦,穿著一件深青色的戏袍。 那戏袍的料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像是绸缎,又像是某种粗布,在灯光下泛著一种油腻的光泽。 老旦的脸上涂著厚厚的白粉,白得不像话,像是从脸上揭下来的一层纸壳。 两颊各有一团圆形的胭脂,红得刺眼,像是两颗凝固的血块。 她的嘴唇涂得鲜红,嘴角却僵硬地向上咧著,露出一个永远不变的,瘮人的笑容。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过片刻,一直大睁著,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著正前方。 瞳孔像是两个黑洞,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老旦旁边是一个花旦,穿著一件粉色的戏裙,裙摆拖在檯面上,长长的水袖垂到膝弯。 她的脸同样白得不像话,但五官画得更加精细,眉眼间是戏文里小姐的那种娇媚。 但她的脖子却是歪著的,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左侧,像是被人拧断了颈骨又接回去,接歪了。 花旦的嘴一张一合,在唱著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却和她的口型对不上。 她的嘴在唱旦角,发出的却是那个低哑的生角唱腔,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再往右,是一个武生,身穿白色靠旗,背上插著四面小旗,但那些小旗都蔫蔫地垂著,像是被水浸过。 武生的脸是青灰色的,没有涂粉,就那样赤裸裸地露著,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发紫。 他的手里握著一桿长枪,枪尖已经锈蚀了,枪桿上缠著几根黑色的头髮。 武生不唱,只在台上来回走台步。 他的步子很奇怪,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但膝盖却不弯,像是两条木棍在挪动。 走到台中央时,他会猛地一转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然后继续走,继续转,永不停止。 台中央,还有一个穿黑袍的老生,留著长长的白鬍鬚,那鬍鬚已经发黄髮黑,黏成一缕一缕的。 老生闭著眼,站在台中央一动不动,但他的嘴唇在飞快地翕动,像是在念著什么。 他念出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山谷里却听得格外清晰。 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语,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最恐怖的,不是这些。 最恐怖的是,台上所有的“人”,他们的脚,都没有踩在檯面上。 那些脚,都悬在檯面上约莫三寸高的地方。 老旦的绣花鞋,花旦的弓鞋,武生的皂靴,老生的布履,全部悬空著。 像是有无形的手提著他们,在檯面上表演这一出根本不存在的戏。 他们的影子,在惨白的灯光下投射在檯面上,却和他们的动作完全不同步。 有的影子在做出一个动作时,台上的“人”却在做另一个动作,像是影子和本体之间隔了一息的时间。 有的影子甚至比本体的动作快了一拍,在台上的人还没动之前,影子已经先动了。 那八盏灯笼的光,也照不到戏台以外的地方。 戏台的边缘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壁,將所有的光都锁在檯面上,台子周围的地面反而更加黑暗,黑得像是一个深渊。 许二小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拼命咬住牙关,但那股寒意已经顺著脊椎爬到了后脑勺,让他浑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王成安的手紧紧攥著胸口的那张护身符,指节发白。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嘴唇紧紧抿著,眼角的肌肉却在一跳一跳地抽搐。 陆远的呼吸也急促了一瞬,但隨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盯著下方那个诡异的戏台子,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念头。 这戏班子,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们三人在巨石后面守了一天,视野从未离开过下方的谷地,但这个戏班子就那么凭空出现了。 没有声响,没有预兆,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说起来这个戏班子,昨儿个夜里在那客栈听喝酒的人说起过,说野人沟有什么大戏班子———— 倒是没想到这刚进来就看见了! 至於下方这个大戏班子,它们当然不是人,也不是正经的戏班子了。 它们是邪祟! 是这野人沟里,那棵柳树吸食了不知多少死人精气后,滋生出来的东西。 它们已经不是单独的魂魄,而是被那片邪煞之气凝聚成形的傀儡,是这整座邪神供养格局的一部分。 陆远缓缓吸了一口气,將指尖的寒意压下,回头对两人打了个手势,用极低极低的气息音说道:“別动。” “別出声。” “它们在唱。” “等它们唱完第一齣戏,就是煞气最浓的时候,也是咱们坛法最好的时机。” 就在这时,台上那老生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珠子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煮熟的鱼眼珠。 他睁眼的一剎那,整个戏台上的锣鼓声,胡琴声,唱腔声,全部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动作,也同时停住了。 老生缓缓地转过头,朝著巨石的方向望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两颗白色的眼珠,却像是透过黑暗,穿过岩石,直直地锁定了陆远三人的位置。 然后,他咧开了嘴。 嘴唇翻开,露出了一口漆黑的牙床,和一条同样漆黑的舌头。 他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拖得极长的笑声。 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十倍,在整个野人沟里迴荡。 紧接著,台上所有的“人”,全部转过了头,所有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巨石的方向。 所有“人”的嘴,在同一时刻,异口同声地,用一种不属於任何一种戏腔的声音,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来————看————戏————啊————” 第225章 敕令火府,焚阴!(4400) 第225章 敕令火府,焚阴!(4400) 那四个字一出口,巨石下的烛火猛地向內一缩。 原本稳稳立著的两簇火苗,竟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子,火光瞬间矮了半截,顏色也从昏黄变成了惨绿。 黄布边缘那一圈香灰,忽然“簌簌”地抖动起来。 一粒粒细灰像活物似的,沿著地面往外爬,却又被雷击枣木钉镇住,在圈边堆起了一道细细的灰线。 陆远脸色一沉。 “被它们瞧见了。” 许二小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乾:“陆哥儿——————咋办?” “回坛。” 陆远只说了两个字。 三人不敢再在巨石边缘停留,猫著腰迅速退回法坛旁。 几乎就在他们退回来的同一瞬间,谷地深处那座戏台子上,锣鼓声重新响起。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先前那种散乱诡异的唱腔,而是变成了一阵急促的锣点。 “鐺鐺鐺鐺鐺”” 锣声一声比一声密,一声比一声高。 像是在催命。 那八盏惨白灯笼同时摇晃起来,灯笼纸面上慢慢渗出一层暗红色的水跡,顺著纸糊的纹路往下淌。 台上的老旦,花旦,武生,老生,全都僵硬地抬起手来。 水袖,长枪,鬍鬚,袍角,齐齐朝著巨石的方向一指。 下一刻,戏台下方那片看不见底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沙沙————” “沙沙沙————” 像是有很多人拖著脚,在枯叶和碎骨上慢慢走动。 许二小猛地回头,死死盯著法坛外的黑暗。 香云之外,三尺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但那脚步声正在逼近。 从四面八方逼近。 王成安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铜铃,低声道:“陆哥儿,有东西围上来了。” 陆远没有回头。 他站在法坛正中,左手掐诀,右手按在法剑剑柄上,双目死死盯著罗盘。 罗盘上的铜钱已经不再缓缓旋转。 它像是被什么力量拽住了一般,猛地向正南方向倾斜。 红绳绷得笔直,铜钱在半空中剧烈颤动,发出细碎的“嗡嗡”声。 而罗盘中心的磁针,竟开始逆著盘面一圈一圈地转。 越转越快。 越转越急。 陆远眼神一凝。 “不是来试探的。” “它们要先破坛。” 话音刚落,黑暗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惨白的手,皮肉浮肿,指甲乌黑,手腕上还缠著一截褪色的红绸。 它无声无息地从香云外探进来,五指张开,直直抓向黄布边缘的一枚镇石。 许二小眼疾手快,抄起身边的木剑就要砍过去。 “別碰!” 陆远低喝一声。 许二小的剑锋硬生生停在半空。 那只惨白的手已经摸到了镇石。 可就在指尖触碰镇石的一剎那,镇石下压著的黄布符纹骤然一亮。 硃砂线条如烧红的铁丝般迸出赤光。 “嗤一” 一股黑烟从那只手上冒了出来。 惨白手掌瞬间蜷缩,像是被烙铁烫到,飞快地缩回黑暗中。 紧接著,外面响起一声尖细的惨叫。 那惨叫却不是人的叫声,而像是花旦吊嗓子时突然破了音,尖锐得让人耳膜生疼。 许二小脸色发白,却忍不住骂了一句:“娘的,真敢伸爪子!” 陆远沉声道:“守住四角。” “成安看北,二小看西。” “別追,別出圈,谁伸手就用硃砂符拍回去。” 王成安和许二小同时应声,各自抓起一叠黄符,守在法坛两侧。 陆远则俯身,拿起狼毫笔,蘸满硃砂墨,在早已铺好的黄符纸上一气呵成画下一道符籙。 他落笔极快,笔尖在符纸上游走,如游龙走蛇。 最后一笔收住,他口中低喝:“敕!” 符成的一瞬间,黄纸无风自起,符面上的硃砂线条闪过一抹暗金色。 陆远將符纸往法剑上一抹,隨即剑尖挑起符籙,朝著法坛正前方一指。 “九霄雷府,盪秽除氛。” “祖师借法,镇!” 符籙从剑尖飞出,贴在香灰圈外三寸处。 “轰”的一声闷响。 並没有火光炸开,却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符纸处盪出,將法坛前方的黑雾硬生生推开半丈。 黑雾退散的一剎那,三人终於看清了围在外面的东西。 那是一群“看戏的人”。 密密麻麻。 数不清有多少。 他们站在黑暗里,身形佝僂,衣衫破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穿著几十年前样式的长衫,有的身上还掛著腐烂的棉袄。 有的乾脆只剩下半截身子,拖著一串黑红色的污跡立在那里。 所有“人”的脸,都惨白僵硬。 眼睛全是空洞洞的黑窟窿。 它们没有瞳孔,没有神采,却都齐刷刷地面朝巨石下的法坛。 像是一群没有买到座位的观眾,正静悄悄地站在台下,等待开场。 最前面一个老头,半边脸已经烂得只剩白骨,嘴里却还叼著一根早已熄灭的旱菸杆。 他缓缓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盯著陆远,嘴角一点点向两边裂开。 “看戏————” “看戏嘍————” 隨著他这一声低语,周围那些死物一般的“看客”,全都跟著开口。 “看戏————” “看戏————” “都来看戏————” 声音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群人在水底下说话,闷得人胸口发堵。 许二小脸皮一抽,握著黄符的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 “陆哥儿,这————这得有多少啊?” 陆远目光沉冷。 “不是孤魂。” “是被困在这野人沟里的怨气残影。” “柳树以邪格养煞,戏台聚阴,枯骨作座,这些东西就是它的香客”。 王成安咬牙道:“那戏班子唱给它们听?” 陆远摇了摇头。 “不是唱给它们听。” 他抬眼望向法坛之外的黑暗,声音低沉。 “是唱给那棵柳树听。” “这些看客”,就是供品。” 话音刚落,远处戏台上的锣鼓声陡然一变。 急锣忽停。 胡琴拉出一声悽厉长音。 那长音仿佛从人的骨缝里钻出来,瞬间压过了四周所有低语。 紧接著,台上那老生的唱腔悠悠传来。 “荒山冷月照孤坟~” “野沟深处锁冤魂~” “柳下请得千年客~” “今夜开坛.————请神临~” 最后三个字唱出时,整座山谷猛地震了一下。 不是地动。 而是地气在动。 陆远脚下的黄布微微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往上顶。 香炉里的降真香忽然弯了。 原本笔直升起的香菸,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得向南方倒去,几乎贴著黄布横飞。 两根白烛同时爆出豆大的烛花。 “噼啪!” 烛芯裂开。 绿火又高了一寸。 罗盘上的磁针“咔”的一声,竟生生断成了两截。 王成安脸色大变。 “陆哥儿!” 陆远一把按住罗盘,掌心被断针划出一道血痕,血珠落在铜盘上,迅速渗进盘面的刻痕里。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它要醒了。” 巨石之外,那棵柳树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分不清男女老少,也分不清远近。 像是从每一片柳叶里发出来的。 “嘻————” “嘻嘻————” “嘻嘻嘻————” 紧接著,谷地中央,那棵巨大的老柳树开始剧烈摇晃。 无数垂落的柳条如长发般扬起,在黑暗里疯狂舞动。 树干上那些隆起的疤瘤,一颗接一颗地裂开。 裂缝里渗出的不是树汁,而是黑红色的黏液。 那黏液沿著树皮往下淌,滴在树根周围的枯骨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而在树干正中,原本纠结扭曲的树皮缓缓分开。 像是一张闭合多年的脸,终於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只眼。 一只长在柳树树干上的眼。 巨大,浑浊,布满血丝。 眼珠转动了一下,最后直直看向了巨石下的三清法坛。 陆远只觉胸口一闷。 贴在胸前的护身符“啪”的一声裂开一道焦痕。 许二小更是闷哼一声,连退半步,差点跌坐在黄布上。 王成安急忙扶住他,自己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 仅仅只是被那只眼睛看了一眼,三人的护身气机便险些被压垮。 “別看那只眼!” 陆远厉声喝道。 他左手抓起三炷降真香,右手持剑,猛地在香菸上一引。 剑锋划过白烟。 烟气竟像被剑锋斩开一般,分成两道,一左一右绕过法坛,化作一层淡淡的白雾屏障。 那只树眼的视线被白雾一隔,三人胸口的压迫感才稍稍减轻。 但外面的“看客”却在这一刻全都躁动起来。 它们不再静立,而是一步一步向法坛靠近。 香灰圈外,惨白的手,腐烂的脚,残缺的半张脸,不断从黑暗中挤出来。 一张张嘴开合著,反反覆覆只有一句:“来————看————戏————” “来————看————戏————” 许二小咬紧牙关,將一张黄符拍在伸来的手掌上。 “嗤啦!” 黄符燃起,那只手缩了回去。 可下一瞬,又有三只手从不同方向伸来。 王成安铜铃一摇。 “叮铃!” 铃声清脆,带著一股正气,在法坛周围盪开。 靠得最近的几个“看客”身体一僵,脸上白粉般的皮肉簌簌往下掉。 可后面的东西又立刻顶了上来。 它们太多了。 像潮水。 杀不尽,驱不散,只是被柳树和戏台推著,一层层往法坛上压。 陆远知道,不能再等了。 第一齣戏已经唱到了“请神临”。 再等下去,等那柳树彻底借戏台受了“香火”。 这方临时法坛就算借了地脉迴环,也扛不住整座野人沟的阴煞反扑。 陆远眼底闪过一抹决断。 陆远手上光芒一闪,出现一个黑布囊。 黑布囊不过巴掌大小,却缠了七道红绳,每一道红绳上都压著一道细如蝇足的硃砂符文。 陆远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黑布囊,右手並指如剑,在胸前一划。 “二小,成安。” 他的声音低沉,却极稳。 “我开祖师真器。” “你们护住坛角,半步也別退。” 许二小听得心头一震。 王成安也是脸色一变,立刻咬破舌尖,將一口精血喷在铜铃上。 铜铃受血,铃身上的细小符纹顿时亮起一线赤光。 “陆哥儿放心。 “7 “坛在人在!” 许二小也一把抓起三张黄符,贴在自己两臂和胸口,瞪著眼睛吼道:“谁敢过来,老子就跟它拼了!” 陆远不再多言。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黑布囊,指尖缓缓挑开第一道红绳。 红绳刚一鬆开,法坛上的三炷降真香便猛地向上一窜。 香菸直直升起,竟在半空中凝成了一道模糊的雷纹。 第二道红绳鬆开。 黄布上的二十八宿星官名號同时一亮,又同时暗下。 第三道红绳鬆开。 巨石外的那些“看客”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原本麻木涣散的脸上,竟齐齐露出了一种扭曲的惊惧。 就连远处戏台上的锣鼓声,也在这一刻乱了一拍。 台中央那闭眼念唱的老生猛地转头,纯白的眼珠死死盯住了陆远手中的黑布囊。 他嘴角裂开,声音骤然尖利起来:“拦————————他————” “莫让他请出来————” “莫让他请出来!” 这一声落下,围在法坛外的“看客”瞬间炸了。 它们不再慢慢逼近,而是嘶叫著扑了上来。 有的四肢著地,像野狗一样爬行。 有的脖子拉长,脑袋几乎贴著地面滑过来。 有的胸腹裂开,伸出数条发黑的手臂,齐齐抓向香灰圈。 一时间,法坛四周阴风大作,腥臭扑鼻。 许二小怒吼一声,將三张黄符同时甩出。 “去你娘的!” 三张符纸贴在最前面的三个邪祟脸上,爆出三团赤火。 那三个邪祟惨叫著往后仰倒,可后面的东西根本不管不顾,踩著它们残破的身形继续往前扑。 王成安猛摇铜铃。 “叮铃铃铃— ” 铃声密如急雨,在巨石下撞出一层层涟漪。 靠近法坛的邪祟被震得身形发僵,动作迟滯,可也仅仅只是迟滯一瞬。 下一刻,干几只惨白腐烂的手便同时搭上了香灰圈。 “嗤嗤嗤” 黑烟暴起。 香灰圈剧烈颤动,淡金色的光芒被压得明灭不定。 黄布四角的镇石开始跳动,雷击枣木钉也发出细微的裂响。 许二小脸色一白。 “陆哥儿!” “快些!” 陆远已经解到第五道红绳。 黑布囊里没有光,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气息缓缓渗出。 那气息不像寻常法器那般锋锐,也不像符籙那般灵动,而是沉。 沉得像一座压在幽冥之上的古山。 黑布囊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压得微微塌陷。 陆远额角沁出冷汗。 这件东西,他如今的道行其实还不能隨意驱使。 强行请出,必伤元气。 但此刻已经没有第二条路。 第六道红绳即將鬆开。 就在这时—— “乾元定罡,剑落邪亡!” 一道清朗的喝声,忽然从野人沟东侧的黑暗中炸响。 那声音並不浑厚,甚至还带著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可隨著这一声喝出,一道青白色的光芒猛地划破黑暗,如长虹一般,从东侧崖壁下斜斜斩入邪祟群中。 “嗡!” 剑光落地。 却不是一柄剑。 而是一道由符光凝成的罡线。 罡线贴地横扫,所过之处,最外围那一排“看客”像是被无形利刃斩过,身形齐齐一顿。 下一瞬,它们从腰腹处断成两截,化作大片黑烟炸散。 许二小愣了一下。 “啥玩意儿?”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西南方向又有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敕令火府,焚阴!” “雷符开路,破!” 第226章 想演戏?(4000) 第226章 想演戏?(4000)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陆远三人猛的一惊,还不等陆远三人弄明白什么情况。 十几张火符从黑暗里飞出,排成雁形,贴著地面疾掠而来。 符纸未至,火光先起。 那火不是寻常红火,而是带著一股明亮的青色,遇到阴气便猛地膨胀。 “轰轰轰!” 火符接连炸开,青火沿著邪祟群蔓延,瞬间烧出一大片空隙。 紧接著,三道人影从火光后跃出。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身穿藏青色道袍,背后斜挎一只旧布包。 头髮用木簪束起,眉目清正,只是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的锋芒。 他左手掐诀,右手高举一件铜色物事。 那物事约莫三寸长,形似一枚古旧令牌,又像半截残缺的铜尺。 表面锈跡斑斑,边角磨损得厉害,可其上隱约可见一道道古篆雷纹。 令牌一举起,四周阴雾便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青白色的罡光从令牌上垂落下来,护住他周身三尺。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道人。 男的身形瘦高,手持桃木剑,剑上贴了三张符,脸色有些发白,却咬著牙往前冲。 女的年纪更小些,穿著灰白道衣,肩上背著符袋,双手不停甩出黄符,动作虽急,却还算稳当。 三人一路从邪祟群外杀进来,声势竟颇为惊人。 尤其是那为首道士手中的古旧令牌,每一次挥动,都会盪出一道青白罡气。 那些“看客”只要被罡气扫中,轻则身形溃散,重则当场炸成黑烟。 顷刻之间,围在法坛外最前方的一波邪祟,竟被硬生生斩去大半。 原本几乎要压到香灰圈上的尸影鬼手,瞬间空了一片。 王成安眼中露出惊色。 “有人相救?” 许二小也是又惊又喜:“还是道门中人!” 陆远的手指停在第六道红绳上。 他没有立刻继续解开黑布囊,而是抬眼望向那三个年轻道士。 为首那人脚踏七星步,手持古令,冲在最前。 他口中念诀很快,声音却有些发虚,气息明显不稳。 每挥一次令牌,他的肩膀都会轻轻颤一下,额头上也迅速渗出汗来。 陆远只看了两眼,心中便有了判断。 这三人的道行,不算高。 甚至若论根基,怕也就是三五年而已。 那瘦高男道人步法有些散,桃木剑出手看似利落,实则全靠符纸撑著。 那灰衣女道人符法倒是熟练,可甩符时腕力不足,符落的位置总偏半寸。 真正厉害的,是为首那年轻道士手中的那件老物件。 那古旧令牌上的雷纹,绝不是近代手笔。 其气息古拙沉凝,虽然残缺,却有一种正统雷部法器的堂皇气象。 若不是此物护著,那三人贸然杀进野人沟,只怕连外围这群“看客”的第一波阴潮都挡不住。 陆远眼神微动,暂时鬆开了黑布囊。 他將第六道红绳重新按住,低声道:“先不请。” 许二小一愣:“陆哥儿?” “有人替咱们挡了一口气。” 陆远目光落在那枚古令上。 “看看再说。” 此时,那三个年轻道士已经杀到巨石外十余步处。 为首青年猛地將古令往前一压,口中喝道:“雷罡开界!” 古令上的青白光芒骤然暴涨。 一道半弧形罡气向前横推而出,將挡在他们与法坛之间的十几个邪祟齐齐撞飞。 那些邪祟在半空中扭曲挣扎,还未落地,便被罡气撕成一缕缕黑烟。 青年趁机大喝:“前面可是同道?” 陆远持剑站在法坛边缘,沉声回应:“是。” “入坛三步,不可踏香灰圈。” “走艮位。” 那青年明显一怔。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看向巨石下隱在香云中的法坛,立刻明白对方已经布下坛基。 他虽年轻,却不莽撞,立刻对身后二人喝道:“跟我走艮位!” 三人迅速调整方向,从东北侧绕入。 许二小和王成安各自守住坛角,给他们让出一线空隙。 为首青年最先踏入香云范围。 刚一进来,他周身那股阴冷压迫便骤然一松,整个人忍不住跟蹌了一下。 他手中的古令光芒也隨之暗了三分。 后面那瘦高男道人更是不堪,刚衝进来便扶著膝盖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灰衣女道人一手按著符袋,另一手扶住他,自己也额头见汗。 三人这一路看似威风,实则显然消耗不小。 为首青年勉强稳住身形,向陆远抱拳。 “多谢指路。” “在下林照玄,游方道士。” 他又指了指身后二人。 “这是我师弟周衡,师妹宋清禾。” “敢问道友名號?” 陆远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仍落在林照玄手中的古令上。 近看之下,那令牌愈发显得古旧。 铜质发黑,表面遍布细密裂纹,正面刻著一个残缺的“霆”字,背面则有云雷纹环绕0 最边缘处,还有一道极浅的硃砂痕跡。 那硃砂早已渗入铜胎,不知被多少代人以法力祭炼过。 陆远心中微凛。 果然是老物件。 而且不是普通老物件。 这东西至少经过数代正统道门之手供奉祭炼,內里存著一股纯正雷罡。 只是如今器身有损,灵性残缺。 否则刚才那一下,別说第一波“看客”,恐怕连远处戏台上的几个邪祟伶人都得被震得现出本相。 林照玄见陆远盯著自己手中的令牌,神色不由微微一紧,下意识將令牌收回半寸。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此举有些失礼,便解释道:“这是祖上传下来的雷霆令。” “方才情急,不得已才动用。” 陆远这才抬眼看向他。 “我们也是游方道士,陆近————” “无门无观,承祖师法脉行走。” 自从上一次在那后山子母邪神碰到假谭吉吉后,陆远就学精了。 这种事儿,还是別最快说自己的来歷。 特別是对方突然出现,鬼知道是不是又来一个“假谭吉吉”? 毕竟这突然出来帮忙,实在可疑。 又说他们是什么游方道士,这哪家的游方道士能有这么厉害的正统道门法器? 说实话,若不是他手中的这正统道门法器,让不让这三人进来,陆远都得考虑考虑。 陆远只是淡淡的点头:“你们来得倒巧。” 林照玄苦笑一声:“不是巧。” “我们三人也是追著这野人沟的邪气来的。” “原本想在外面探一探,没想到刚入谷不久,就听见戏声。” “又看见此处有正坛香火亮起,便猜到有同道被围。 周衡喘匀了气,忍不住插嘴道:“什么被围?” “我们刚才在外头看著,可是这位陆道友的坛口硬生生把阴潮扛住了。 “要不是你非要衝进来,我看人家也未必需要咱们帮。” 宋清禾瞪了他一眼:“少说两句。” 林照玄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却仍认真道:“无论如何,邪祟当前,同道之间,总不能袖手旁观。” 这句话倒说得坦荡。 陆远看了他一眼,神色缓和了些。 不管这三人道行深浅,至少方才敢从外面衝进来,便不是只会嘴上说义气的人。 许二小也咧了咧嘴:“来都来了,就是自己人。” “不过你们刚才那一下可真够亮堂的,呼啦一下,那些鬼东西就没了一大片。” 周衡闻言,脸上刚露出一点得意,林照玄手中的雷霆令却忽然“咔”地轻响了一声。 那声音极细。 可陆远听得清清楚楚。 林照玄脸色顿时一变,忙低头看去。 只见雷霆令边缘处,一道原本就存在的裂纹,似乎又往里延伸了半分。 青白光芒也变得忽明忽暗。 陆远眉头一皱。 “你的法器撑不住了。” 林照玄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周衡和宋清禾的脸色也同时沉了下来。 显然,他们自己也清楚。 方才那一轮横衝直撞,看似斩灭了第一波邪祟,可代价绝不小。 雷霆令本就是残器,强行催动到这般程度,已经伤了器身。 陆远沉声道:“你们道行不够,靠这件老物件硬撑,最多再出三次手。” “三次之后,器裂,人也会被反噬。” 林照玄瞳孔微缩。 他看著陆远,眼底多了几分惊疑。 “陆道友看得出来?” 陆远没有回答,只转头看向谷地中央。 戏台上的锣鼓声又起。 而且,比方才更急。 被雷霆令斩散第一波“看客”后,黑暗中短暂空出了一片。 但那片空隙正在迅速被新的身影填满。 更远处,那棵柳树上的邪眼微微转动。 无数柳条垂下,轻轻拍打著地面的枯骨。 每拍一下,地上的骨骸便颤动一下。 那些原本沉寂的白骨,竟开始一根根立起,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把它们重新拼接起来。 戏台上,那老生拖长了嗓音,幽幽唱道:“头一折,迎客入座” “二一折,白骨登台” “诸位看官莫要走一” “好戏————还在后头来——” 隨著最后一句唱腔落下,野人沟四周的黑雾再次翻涌。 这一次,响起的不再是拖沓的脚步声。 而是骨头碰撞的声音。 “咔。” “咔咔。” “咔咔咔咔————” 无数散落在谷地里的枯骨,正在黑暗中站起来。 陆远收回目光,语气肃然。 “第一波只是看客。” “第二波,该是戏里的兵了。” 林照玄握紧雷霆令,强撑著道:“那便再杀一波。” 陆远却摇了摇头。 “不能乱杀。” “这些东西杀不尽。” “戏台不破,柳树不伤,阴煞会源源不断把它们拼回来。” 他看向林照玄手中的雷霆令。 “你的雷霆令还有用。” “但不能再拿来清杂祟。” 林照玄立刻问:“那该如何?” 陆远抬手指向远处那座惨白灯笼照亮的戏台。 “等我开坛压住柳树邪眼,你用雷霆令打戏台。” “打那八盏灯笼。” “灯笼一灭,戏声一断,这供养格局就会缺一角。” 林照玄一脸懵的望向陆远道:“什么叫供养格局?” “供养什么?” 听著林照玄的话,陆远一脸古怪的重新扫了一眼林照玄:“你不知道这里什么情况?” 陆远也不知道这林照玄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的。 但陆远感觉像是装的。 对野人沟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这里冲? 对这里什么都不知道,来这里干啥? 这不精神病吗! 而陆远的话刚一说完,这林照玄却又梗著脖子,大声道:“我们当然知道啊!” “这里不是闹东西嘛,我们就是来治这些邪祟来的!!” 这林照玄一脸认真,倒是让陆远跟许二小与王成安两人看的有些目瞪口呆。 不是———— 就这只是因为这些所以才来的吗?! 而且———— 来了之后,还动用了那祖传留下来的顶级法器? 呃———— 这事儿,说实话,陆远不信。 一点儿都信不了。 听旁人说这里闹邪祟,就来治邪祟,自己得不来一点好处? 更何况,还动用这种祖传下来,用一次少一次的顶级法器。 啥都不图,就图个治邪祟? 说起来,陆远觉得自己是那种挺对的起“道守苍生”的人了。 陆远也自认为自己是那种很正派,很正道的人。 但这件事———— 陆远觉得自己做不出来。 或许在赶路的时候,碰到谁家孙子撞邪了,或是谁染上脏东西了。 那这种事儿,陆远肯定会管,也不会朝著对方收钱。 毕竟这顺手的事儿嘛,日行一善。 但是说,让陆远听闻哪儿有邪祟,自己立马跑过去,还要动用祖传顶级法器。 还是这种用一次就少一次的法器———— 陆远自认为做不到。 毕竟,这就是一个邪祟横生的世界,这里不是地球。 光靠听说那里有邪祟就去的话———— 那真是要累死,也清除不完的。 所以,陆远对这三人,根本不信。 陆远也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次被人从后面囊了一剑后,对於这种突然出现的。 还是这种极其怪异出现的,陆远就是不信。 陆远觉得这三人,或许可能是这驭鬼柳家的人,就跟那“假谭吉吉”一样,是维护这邪神供养地的。 至於说,为什么柳玄阴都死了,驭鬼柳家都散了,这三人还不走———— 陆远目前情况有些紧急,陆远也没整明白。 但不重要! 既然你想演—————— 陆远回过神来,指著下方的灯笼道: 嗯———— “反正,目前想要破局,就是要靠你打那八盏灯笼。” 林照玄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沉。 “距离太远,中间邪祟太多。” “以我如今道行,雷霆令打不到那里。” 陆远淡淡道:“我送你一程。” 想演戏? 那陆远倒要看看接下来这三人要怎么演。 第227章 坏了!自己成坏人了!!(4200) 第227章 坏了!自己成坏人了!!(4200) 说著,陆远不再给林照玄说话的机会,转身走回法坛中央,重新握住法剑。 黑布囊仍在他怀中,只剩最后两道红绳未解。 他没有急著打开,而是將其贴身压好。 陆远持剑立於黄布太极图前,左手並指点向三清牌位,沉声道:“成安,稳香。” “二小,补符。” “林照玄,你站坎位,举令待发。” “周衡,宋清禾,守他左右,不许邪祟近身。” 几人神色一凛。 虽是初逢,但此刻陆远一开口,语气里自有一股压得住场面的沉稳。 林照玄没有犹豫,立刻带著周衡和宋清禾站到坎位。 王成安扶正香炉,將弯倒的降真香重新压入炉灰,口中低声念咒。 许二小则飞快从箱中取符,沿著香灰圈破损处一张张补上。 法坛外,第二波邪祟已经逼近。 黑暗里,一具具白骨披著破烂戏袍,手持骨刀、锈枪、断旗,从谷地深处缓缓走出。 它们的眼眶里燃著绿火,步伐整齐,竟像一队从旧戏文里走下来的阴兵。 戏台上的武生终於停下了僵硬的台步。 他抬起那杆缠著黑髮的锈枪,遥遥指向巨石法坛。 所有白骨阴兵,同时举兵。 下一瞬,阴兵如潮,踏骨而来。 陆远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剑锋一点烛火。 两簇绿焰瞬间被剑气挑起,化作两道火线缠绕在法剑之上。 他脚踏罡步,剑指正南,声音如钟:“坛开一线,借道雷霆。” “诸邪退避,正法前行!” 话音落下,黄布中央的太极图骤然旋转。 一道由香菸、烛火、符光凝成的狭长通道,猛地从法坛前方延伸出去,直指远处戏台。 通道所过之处,黑雾被劈开,阴兵被压得身形一滯。 林照玄眼睛一亮。 他知道,机会只有一瞬。 他双手握住雷霆令,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令牌之上。 “祖师在上,弟子林照玄,借雷一击!” 雷霆令剧烈震颤。 那道原本忽明忽暗的青白罡光,骤然凝成一道细长雷芒。 陆远厉声道:“打灯!” 林照玄怒喝一声,將雷霆令向前狠狠一推。 “破!” 雷芒顺著陆远开出的那一线坛路,疾射而出。 沿途阴兵刚一触碰雷芒,便纷纷炸碎。 眨眼之间,雷光已至戏台前。 戏台上的老生脸色第一次变了。 它猛地张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八盏惨白灯笼同时向內收缩,像是要躲入戏台阴影里。 可终究慢了一步。 雷芒一闪而过。 最左侧那盏惨白灯笼被当场贯穿。 “砰!” 灯笼炸开。 里面没有烛火。 而是一颗乾瘪发黑的人头。 人头被雷芒击中,瞬间化作飞灰。 同一刻,整座戏台的唱腔猛地缺了一声,那层笼罩在台上的惨白光芒,也隨之暗了一角。 柳树上的邪眼骤然收缩。 陆远眼中精光一闪。 “有用。” 但下一瞬,雷霆令上裂纹又是一响。 “咔嚓。” 林照玄脸色一白,嘴角溢出血来,整个人半跪在地。 宋清禾急忙扶住他。 “师兄!” 林照玄死死握著雷霆令,声音发哑:“还能再来。” 陆远看著那枚已经裂开一线的古令,沉声道:“最多两次。” 陆远抬头望向戏台剩下的七盏灯笼,又看向开始狂乱摇晃的老柳树。 “而我们,必须在两次之內,把这齣戏打断。” 林照玄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手背上全是殷红。 他看了一眼雷霆令上那道新裂开的细纹,眼神疼了一瞬,却没有半点退缩。 “七盏灯,两次不够。” 他声音有些哑,却斩钉截铁。 “陆道友,你再给我开一次路。” 陆远眉头一皱。 “你想做什么?” 林照玄没有回答,只把雷霆令递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摸出一只皱巴巴的油纸包。 那油纸包用红绳扎著,上面还贴著一张褪色的旧符。 符纸已经发脆,像是在东北关外这种冷风里吹了许多年,边缘都起了毛。 林照玄一把撕开油纸包,里面露出三枚暗红色的小丸子。 那东西不是药丸,倒像是用硃砂、雄黄、鸡冠血和某种骨粉混在一起搓成的丹丸。 陆远只闻了一口气味,脸色便微微一变。 “血火丹?” 林照玄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看了陆远一眼。 “陆道友也认得?” 陆远当然认得。 这东西在关外一些老道门里有传。 说是丹,其实不入丹道正统,而是急用的“催法丸”。 吞下之后,以血气催动法力,短时间內能强行拔高一截行法之力。 可代价也重。 轻则损伤经脉,三五个月下不了坛。 重则气血逆冲,折寿伤根。 这种东西,寻常道士不到拼命的时候,根本不会碰。 陆远眼神沉了下来。 “你要吞这个?” 周衡脸色一变,一把按住林照玄的手。 “师兄!不行!” 宋清禾也急声道:“师父临终前说过,血火丹不到生死关头不能用!” 林照玄看著法坛外越来越近的白骨阴兵,忽然笑了一下。 “现在不是生死关头?” 他抬头望向那座戏台。 剩下七盏惨白灯笼在台前台后缓缓晃动,灯笼里的光芒愈发惨白,像是七只死人眼,正隔著黑暗盯著眾人。 戏台上的老生再次开口。 “二一折,白骨登台” “三一折,剥皮换面” “四一折,请客入席一” 那唱腔越来越快,越来越尖,几乎已经不是人在唱戏,而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眾人的耳朵里钻爬。 隨著唱腔响起,法坛外的白骨阴兵竟开始整齐地变阵。 前排白骨伏低身子,后排阴兵抬起锈枪骨矛,枪尖上浮起一层惨绿阴火。 那阴火一亮,陆远布下的香灰圈立刻发出“滋滋”声,像是被湿冷的毒水腐蚀。 王成安脸色一白,急忙摇铃。 “叮铃铃!” 铃声刚起,戏台上的花旦忽然甩袖。 一道粉色水袖从台上飞出,明明隔著数十丈,却眨眼间就到了巨石前。 那水袖在半空展开,里面竟密密麻麻缝著一张张惨白的人脸。 人脸齐齐张嘴,发出哭笑混杂的尖声。 王成安手中铜铃猛地一滯,铃声被那哭笑声压住,整个人胸口一闷,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许二小见状,抄起一把硃砂糯米,猛地往外一扬。 “去!” 硃砂糯米落在那水袖上,爆出一阵啪火星。 可水袖只是稍稍一顿,仍旧朝香灰圈捲来。 陆远眼神一冷,法剑横斩。 “太上敕令,斩妖缚邪!” 剑锋带起烛火,一道火线斜斜劈出,將那截水袖从中间斩断。 断开的水袖落地,化作两条扭曲挣扎的人皮,冒著黑烟缩回了黑暗里。 可就在陆远出剑的一瞬间,正前方的白骨阴兵趁势压近了三步。 香灰圈外,骨刀几乎已经碰到最外层符纸。 周衡咬牙举剑,挡在林照玄身前。 “师兄,不能吃!” “我来催剑,拼死也给你挡一阵!” 林照玄却抬手把他的手按了下去。 他看著周衡和宋清禾,声音低了些:“咱们从辽河往北走到这儿,一路上见了多少荒村?” “多少人家门口掛著白幡,炕头上连个烧火的人都没有?” “师父说过,咱们这行当,没本事可以慢慢学,可见著邪祟害人还装没瞧见,那就不配穿这身道袍。” 说完,他不再犹豫,捏起一枚血火丹,仰头吞下。 “师兄!” 宋清禾眼眶一下红了。 林照玄咬紧牙关,脖颈上青筋暴起。 血火丹入腹不过两息,他脸上便涌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汗珠滚滚落下,整个人像是被一盆滚油从內里浇透。 他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握住雷霆令。 那枚残缺古令再次亮起。 青白色雷光从令牌缝隙里渗出来,照得林照玄一张脸忽明忽暗。 陆远看著这一幕,眼底那一丝疑虑终於动摇了。 血火丹做不得假。 经脉逆冲做不得假。 一个邪道若只是为了演戏,绝不会拿自己的根基和祖传法器来填。 尤其林照玄刚才那番话,若是装的,也装得太真了些。 陆远心里暗骂一声。 坏了!自己成坏人了!! 自己这是被那假谭吉吉弄得疑心病太重。 可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立刻回身,左手掐“雷局诀”,拇指压住无名指,中指竖起,食指扣在中指第二节,尾指內收。 右手法剑一转,剑尖点在祖师牌位前那道燃剩半截的黄符灰上。 “二小,取红线!” “成安,借我一口阳气!” 许二小立刻从箱中翻出一团缠著铜钱的红线,拋给陆远。 王成安没有半分迟疑,咬破舌尖,对著香炉里的三炷降真香喷出一口舌尖血。 “噗!” 鲜血化雾,落在香火上。 原本被阴气压弯的香菸猛地一挺,三道香菸直立而上,在半空盘旋成一个小小的“令”字。 陆远將红线一端绕在法剑剑柄上,另一端穿过罗盘上方那枚太平通宝,隨即屈指一弹。 “嗡“” 铜钱震颤。 红线绷直,竟在法坛与林照玄所站的坎位之间牵出了一条细细的红光。 陆远沉声道:“林照玄,听我號令。” “你这雷霆令器身残缺,不能再硬催横打。” “我以坛气给你搭桥,你以雷令点灯,不求一道打碎七盏,只求引雷入台。” “只要雷气入了戏台,我便能借坛截断它的唱腔。” 林照玄强忍体內血火翻腾,咬牙点头。 “好!” 陆远又看向周衡和宋清禾。 “你二人別逞能。” “一个守他天门,一个护他命门。 “他若气血倒冲,你们以清心符压膻中,以护脉符封后心。” 宋清禾立刻从符袋中抽出两张符,贴在林照玄前胸和后背。 周衡则將桃木剑横在身前,左手掐诀,右脚退半步,脚尖点在坎位边缘,摆出一个护身架势。 虽然他的步法仍旧不算稳,但这一次,倒是半寸没偏。 陆远微微点头。 下一瞬,他猛地转身,法剑向地上一插。 剑尖刺入黄布中央太极图的阴阳鱼眼之间。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广修浩劫,证吾神通。” “三界內外,惟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他念的不是寻常开坛咒,而是金光护坛一脉的短咒。 每念一句,黄布上的硃砂符纹便亮一分。 等最后一句落下,陆远双手结“斗印”,双掌交叠,左手在內,右手在外,拇指相抵如斗柄,向正南一推。 “开!” 法坛前方那条香菸、符光、烛火凝成的通道再次出现。 只是这一次,通道不再笔直单薄,而是像一条铺在黑暗里的窄窄栈道。 红线居中。 香菸为栏。 符火为阶。 一路从巨石下的三清法坛,延伸到远处的戏台前。 法坛外的白骨阴兵顿时躁动起来。 戏台上的老生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將鬍鬚一甩。 台前剩下七盏灯笼齐齐亮起,惨白光芒匯成一片,化作一堵阴气森森的白墙,挡在戏台前。 与此同时,老旦、花旦、武生三具邪伶同时动了。 老旦张口吐出一团黑气,黑气里满是细碎哭声。 花旦水袖横空,卷向红线。 武生则双脚悬空,持锈枪一步踏出台面,竟要顺著那条坛路反衝过来。 许二小看得头皮发麻,骂道:“还会顺杆爬!” 陆远冷声道:“二小,镇红线!” 许二小立刻明白,抄起三枚黄铜镇钉,沿著红线落地的方向“啪啪啪”钉入土中。 每钉一枚,他便照著陆远平日教的口诀大喝一声:“一钉天门闭!” “二钉地户开!” “三钉鬼路断!” 许二小本事不算高,可胜在力气大,三枚镇钉被他砸得深深没入地面。 红线顿时稳住。 那花旦水袖刚一卷到红线旁,便被镇钉气机一震,袖中人脸齐齐惨叫。 王成安也立刻摇铃,左手掐“三清指”,拇指扣住中指根,食指无名指並起,尾指內勾。 “上清敕,玉清临,太清护我坛中身。” “急急如律令!” 铜铃声清而不散,正好压住老旦吐出的哭声。 宋清禾见状,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她从符袋最底下抽出一张蓝边黄符。 那符一出来,陆远便看出这不是普通符纸,而是用关外老黄纸加了松烟墨压制的“寒符”。 关外冬日苦寒,有些道门便取寒意入符,专镇燥邪、血煞和乱魂。 宋清禾双指夹符,口中急念:“北斗寒关,玄冥借兵。” “冰封鬼路,雪锁邪形。” “敕!” 她將寒符往前一甩。 符纸飞到武生脚下,猛地炸成一片白霜。 那武生刚踏出戏台半步,悬空的皂靴竟被白霜冻住了一瞬。 虽然只是一瞬,却足够了。 陆远剑指一引。 “林照玄!” “就是现在!” 第228章 比自己都像正道!!(4000) 第228章 比自己都像正道!!(4000) 林照玄双目赤红,双手握住雷霆令,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不是害怕,而是体內血火丹催起的血气已经快压不住了。 他左脚踏坎,右脚踏离,硬生生摆出“水火既济”的步位。 隨后右手拇指死死按在雷霆令背面的云雷纹上,左手掐“五雷指”! 拇指压小指,无名指屈於掌心,食指中指並出,指尖对准令牌正中的残缺“霆”字。 “祖师在上,弟子林照玄。” “以血为引,以令为媒。” “雷行三界,霆震九幽。” “破灯,入台,断戏!” 最后一个“断”字出口,林照玄双手猛地一推。 雷霆令青白光芒大盛。 可这一次,雷光没有像先前那样,凝成一道直来直去的雷芒。 而是顺著陆远牵出的红线,化作一条细细的电蛇,贴著那条坛路疾走。 电蛇所过之处,红线“啪”作响。 沿途白骨阴兵纷纷扑来,却被香菸栏杆挡住,又被符火烧得连连后退。 有几具凶戾的白骨硬生生衝进坛路,想用骨刀斩断红线。 周衡怒喝一声,桃木剑脱手掷出。 剑上三张黄符同时燃起。 “太乙分光,剑斩阴兵!” 桃木剑化作一道火光,撞在最前方的白骨阴兵胸口。 那阴兵被撞得倒飞出去,连带后面几具一同炸成骨粉。 周衡自己也被反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却还不忘爬起来喊:“师兄,別停!” 林照玄牙关紧咬,口鼻都渗出血丝。 雷霆令上的裂纹越来越长,几乎贯穿半个令身。 但那道电蛇终於衝到了戏台前。 挡在戏台前的惨白阴墙立刻翻涌起来。 七盏灯笼同时向內收缩,里面传出婴儿哭,老人笑,妇人骂,男人喘息等混杂声音,像是七颗人头在灯笼中挣扎。 老生尖声唱道:“灯不灭——” “戏不断” “客不走一” “神不散— ” 陆远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猛地咬破左手中指,在法剑剑身北斗七星处一抹。 鲜血沿著七星刻痕一颗颗亮起。 天枢,天璇,天璣,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七星成线。 陆远脚下踏罡,步伐极快,先左三步,再右四步,最后回身踏中宫。 这是“禹步踏斗”。 一步踏出,肩不摇,腰不晃,足跟落地如钉。 口中喝道:“天罡正气,北斗真形。” “七星照路,破妄开明。” “吾奉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敕!” “斩戏声!” 法剑一挑,剑尖正点在红线与雷光交匯处。 那电蛇像是得了准头,猛地一分为七。 七道细雷同时钻入七盏惨白灯笼。 “砰!” 第一盏炸开。 里面滚出一颗披著白髮的老妇人头,尚未落地便被雷火烧成灰。 “砰!” 第二盏炸开。 一张涂满胭脂的女子麵皮飞出,被陆远剑气一卷,碎成纸屑。 “砰砰砰!” 第三,第四,第五盏灯笼接连炸裂。 里面有发黑的童骨,有缠成一团的头髮,有半截戏班子的旧木牌,全都在雷火中化为飞灰。 可到了第六盏时,雷光忽然一滯。 戏台上的老生猛地一口咬断自己的舌头。 那条黑舌落在檯面上,竟化作一条滑腻的黑蛇,扑向第六盏灯笼,把灯笼死死缠住。 雷光劈在黑蛇身上,竟被它硬生生吞去大半。 林照玄闷哼一声,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雷霆令上的裂纹“咔咔”连响。 宋清禾惊呼:“师兄,令要裂了!” 陆远眼神一寒。 这老生竟然以自身邪伶本相护灯。 若第六,第七两灯不灭,戏声虽断一半,却仍能借柳树邪眼重新续上。 到时候前功尽弃。 就在这一瞬,陆远忽然听见林照玄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却透著一股不要命的劲儿。 “陆道友。” “你先前是不是觉得我们像邪道?” 陆远目光一凝。 林照玄没有回头,只死死盯著戏台。 “其实你防我们,是对的。” “这年月兵荒马乱,关外鬍子多,邪门歪道也多。” “谁都不能轻信。” 他说著,忽然把第二枚血火丹也塞进了嘴里。 宋清禾脸色骤变:“师兄!” 周衡眼睛都红了:“林照玄!你疯了!” 林照玄喉结一滚,將丹丸咽下。 下一刻,他全身皮肤都泛起一层血红,手背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 雷霆令被他握得发出刺耳的嗡鸣。 他猛地咬破自己左手掌心,把鲜血整个抹在令牌正面的“霆”字上。 “邪道也好,正道也罢。” “今日这里的东西,总得有人收拾。” “祖师爷莫怪弟子败家。” “弟子今日,借令拼命了!” 话音落下,他双手结印。 不是五雷指,也不是寻常剑诀。 而是將两手十指交错,右手中指从左手虎口探出。 左手拇指压住右手无名指根,形成一个极少见的“雷局合斗印”。 陆远看得眼神一动。 这手印不全。 林照玄显然只是学了半截。 可即便如此,印成的一瞬间,雷霆令上仍旧爆出一道刺目的青白光芒。 那光芒里,隱约有一声苍老的喝令响起。 “雷来!” 不是林照玄的声音。 像是这枚雷霆令里,残存著某位老辈道人的一缕法意。 青白雷光骤然暴涨。 第六盏灯笼上的黑蛇惨叫一声,被雷光从头到尾劈成两截。 “砰!” 第六盏灯笼炸开。 里面那条断舌化成焦炭,落在檯面上扭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还剩最后一盏。 可就在第六盏炸开的同时,戏台上的老生,老旦,花旦,武生四具邪伶齐齐抬头。 它们的身体开始融化。 戏袍,白粉,皮肉,骨头,像蜡一样淌在檯面上,又迅速匯聚到最后一盏灯笼下。 那最后一盏灯笼骤然膨胀。 从寻常灯笼大小,眨眼间涨到半人高。 灯笼纸面浮现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那脸缓缓裂开一张嘴,竟发出了那棵柳树的笑声。 “嘻嘻————” “嘻嘻嘻————” 柳树邪眼的视线再次穿过黑暗,落在林照玄身上。 林照玄身子猛地一僵,雷霆令上的光芒瞬间暗了下去。 他被邪眼盯住了。 许二小大叫:“陆哥儿!” 陆远早有准备。 他左手一把扯下自己胸前那张已经焦裂的护身符,右手法剑挑起符灰,往林照玄方向一甩。 “替形换影,移星过斗!” 符灰在半空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挡在林照玄与柳树邪眼之间。 “噗!” 符灰人影瞬间炸散。 陆远胸口也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后退半步,嘴角溢出一丝血。 但林照玄身上的压制终於鬆开了一瞬。 就这一瞬,足够了。 王成安猛地將铜铃高高拋起。 铜铃在半空旋转,铃口朝南。 他双手掐“玉皇诀”,拇指压中指,食指无名指併拢向前,厉声念道:“铃声上达三清境,下通九幽门。” “邪音闭口,正令开声!” “敕!” 铜铃自鸣。 “叮” 这一声不响,却极清。 清得像关外腊月里被冻裂的冰面,咔嚓一下,裂开了满谷的阴声。 戏台上的唱腔,被这一声铃音压断了半拍。 宋清禾也趁机將最后一张寒符贴在林照玄后心,哭著喊道:“师兄,打啊!” 周衡从地上爬起来,满嘴是血,却一把抱住扑向林照玄的一具白骨阴兵。 骨刀刺穿他的肩头,他却死死不鬆手,反而用额头顶住那阴兵的骷髏脸,吼道:“打!” 陆远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若这是演戏,那未免演得太过了。 陆远不再留手。 陆远从怀中摸出黑布囊。 但这一次,他没有解开最后两道红绳,而是隔著布囊,在上面轻轻一拍。 黑布囊內,那件顶级法器像是被唤醒了一瞬。 一股沉重而堂皇的气息透出半分。 仅仅半分。 却让法坛上的三清牌位,祖师牌位同时微微一震。 陆远借这一震之力,双手持剑,剑尖直指最后一盏灯笼。 “祖师借半印。” “弟子斩邪声。” “雷霆听令,正法同行!” 他脚下猛踏中宫,法剑向前一送。 一道金白之气从剑尖射出,顺著红线撞入林照玄手中的雷霆令。 林照玄浑身一震。 他只觉一股堂堂正正,厚重如山的法力从外而来。 不是夺他令,不是压他法,而是替他托住了那枚即將裂开的雷霆令。 他来不及震惊,双眼怒睁,拼尽最后一口气,把雷霆令往前一推。 “雷霆破邪!” 青白雷光与金白剑气合在一处。 化作一道细而极亮的雷剑。 雷剑穿过黑暗,穿过戏台前翻涌的阴墙,穿过老生老旦花旦武生融化后的污秽血水。 最后,正中那盏膨胀到半人高的惨白灯笼。 灯笼纸面上那张无五官的脸,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它张嘴想唱。 可王成安的铜铃压住了它的声音。 它想躲。 可宋清禾的寒符冻住了台角。 它想召阴兵来挡。 可许二小的三枚镇钉死死钉住了红线鬼路。 它想借柳树邪眼压人。 可陆远的法剑已经先一步挡在了前面。 “轰!” 最后一盏灯笼炸开。 这一炸,不是普通灯笼破碎。 整座戏台都跟著剧烈一震。 惨白灯光瞬间熄灭。 灯笼里飞出一块巴掌大的黑木牌。 木牌上用血字写著两个模糊的字— “戏供”。 那木牌刚一出现,陆远眼神骤冷。 “原来根子在这儿!” 他法剑一转,凌空画出一道“破”字符。 “雷火炼秽,真形速灭!” 林照玄也拼著最后一口气,雷霆令一压。 青白雷火落在黑木牌上。 “咔嚓!” 黑木牌裂成两半。 下一刻,整座戏台上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锣声没了。 鼓声没了。 胡琴声没了。 老生唱腔没了。 那些哭笑混杂的人声,也没了。 野人沟里,忽然陷入一种极其可怕的寂静。 那种寂静持续了不到一息。 隨后,戏台从四角开始坍塌。 发黑的木板一块块腐朽,柱子上褪色的红绸化成灰,发黄的纸花碎成粉末。 台上那些融化的邪伶血水像是失去了支撑,迅速乾涸,龟裂,最后变成一层黑灰。 被阴风一吹,散了个乾乾净净。 台下的“看客”也僵住了。 它们空洞的眼眶里,黑气一缕缕往外冒。 最前面那个叼著旱菸杆的老头低下头,像是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他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不再是“看戏”。 而是一句极轻极轻的:“散了————” “戏————散了————” 隨著这句话落下,大片大片的“看客”开始崩散。 它们身上的旧衣,烂袄,长衫,红绸,全都化作灰尘。 那些被拼起来的白骨阴兵也像是被抽走了骨架,哗啦啦散落一地。 阴火熄灭。 骨刀锈枪断成碎片。 原本几乎压到法坛边缘的第二波邪祟,如潮水般退去,又在退去的途中化成了无数黑烟。 法坛上的烛火重新变回昏黄。 香菸也终於不再横飞,而是缓缓升起。 只是谷地中央,那棵老柳树还在。 树干上的邪眼死死盯著眾人。 但与方才不同的是,那邪眼里多了一丝明显的怨毒和惊惧。 戏台一破,它借戏声聚来的“香火”被斩断了一角。 柳条疯狂抽打地面,发出啪啪声响。 可无论它如何摇晃,那些已经散去的看客和白骨阴兵,都没有再重新站起来。 陆远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齣戏,终於解决了。 “噗通!” 林照玄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跪倒在地。 雷霆令从他手中滑落,被他在最后一刻用双手捧住,没有让它磕到地上。 那枚古令裂纹纵横,光芒几平彻底暗淡。 可终究没有碎。 宋清禾急忙扶住林照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落下来。 “师兄!师兄你怎么样?” 林照玄脸色惨白,嘴唇却红得嚇人,显然是血火丹反衝的徵兆。 他喘了两口气,竟还咧嘴笑了一下。 “没死。” 周衡捂著肩头,疼得直吸冷气,却还硬撑著骂道:“你还笑!两颗血火丹,你不要命了?” 林照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雷霆令,声音微弱:“令也没碎。” “祖师爷算是给面子了。” 陆远看林照玄三人的模样,神色有些复杂。 一个吞丹拼命,一个肩头被骨刀刺穿,一个哭得满脸灰泪还在贴符护人。 这要是邪道,那这世上怕也没几个正道了。 说句实话———— 陆远感觉———— 这他娘的,这三人比自己都像正道!! 第229章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4000) 第229章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4000) 陆远收剑,走到林照玄面前。 他蹲下身,伸手搭在林照玄腕脉上。 脉象乱得像雪夜里被风吹散的马蹄声。 血气上冲,法力枯竭,经脉灼伤。 再晚半刻压制,恐怕真要伤到根本。 陆远从包袱里取出一张清心镇脉符,贴在林照玄膻中穴,又用硃砂在他眉心点了一点。 “闭眼。” “守住心神。” 林照玄愣了一下,下意识照做。 陆远右手掐“净心诀”,食指中指併拢,拇指压无名指,小指內扣。 在林照玄眉心、喉下、膻中、气海四处各点一下。 口中低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寧。”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隨著净心神咒落下,林照玄脸上那层不正常的血红缓缓退去几分。 他呼吸也终於平稳了一点。 宋清禾怔怔看著陆远。 “多谢陆道友。” 陆远没有抬头,只淡淡道:“先別谢。” “血火丹反噬没那么容易压下去,出了野人沟后,至少静养三个月,不能登坛,不能行雷法,不能再动这枚雷霆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照玄睁开眼,声音虚弱:“三个月?” 周衡在旁边疼得齜牙咧嘴,却忍不住笑了一声。 “该。” 陆远又看向周衡肩头。 那骨刀虽然已经拔出,但伤口边缘发黑,明显沾了阴煞。 陆远对王成安道:“成安,给他拔阴。” 王成安点头,取出糯米、硃砂和艾绒,按在周衡伤口周围。 周衡刚要咬牙硬挺,许二小已经把一块干饼塞进他嘴里。 “咬著。” 周衡一愣。 下一瞬,王成安把糯米按进伤口。 “滋啦!” 黑气冒起。 周衡疼得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幸亏嘴里咬著干饼,才没嚎出来。 许二小拍了拍他的肩膀。 “忍著点儿,关外爷们儿,这点疼不算啥。” 周衡含著干饼,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的是谁。 宋清禾见状,明明还掛著泪,却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气氛稍稍一缓。 可陆远没有放鬆。 他站起身,望向谷地中央的老柳树。 戏台已经塌了,八盏灯笼全灭,邪祟看客和白骨阴兵也散去大半。 可那棵柳树仍旧盘踞在黑暗中。 树干上的邪眼缓缓眨动。 每眨一下,周围阴气便翻滚一分。 它没有再立刻进攻。 却像是在等待什么。 或者说,它在重新积蓄力量。 陆远心里很清楚,方才他们破掉的,只是“戏供”。 是这野人沟邪神供养格局中的一环。 真正的根,还在那棵柳树底下。 而且戏台一破,那柳树必然会彻底被激怒。 接下来,才是正主。 林照玄也看向那棵柳树,虚弱道:“陆道友。” “这东西————还没完?” 陆远点头。 “戏散了。” “可神还没走。 “” 他说著,回头看了林照玄一眼。 这一次,他眼中的戒备已经少了许多。 “方才我疑你们是邪道。” 林照玄愣了一下。 周衡和宋清禾也同时抬头。 陆远神色平静,没有遮掩。 “你们来得太巧,话也太莽。” “手里又拿著这种祖上传下来的雷部老法器。” “我不能不防。” 林照玄怔了片刻,隨后竟笑了。 “换我我也防。” 周衡咧嘴道:“我就说吧,师兄,你这见著邪祟就往里冲的毛病,迟早被人当傻子。 宋清禾小声道:“不是迟早,现在就是。” 林照玄被两人说得有些尷尬,咳了一声,又牵动伤势,脸色更白。 陆远看著他,忽然问道:“你们到底为何来野人沟?” 林照玄沉默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听闻闹邪祟”那种简单的话。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枚雷霆令,轻声道:“半个月前,我们在奉天城外的破庙里,遇到一个快死的老把头。” “他是跑山参帮的,说他们一行十二个人进山,只有他一个爬了出来。” “他说野人沟里夜里唱戏,白天埋人,柳树底下有东西吃香火。” “还说,他看见有穿戏袍的人,把活人拖上台。” “我们师父生前最恨这种养邪害人的东西。” “所以我们就来了。” 陆远问:“只凭一个老把头的话?” 林照玄抬起头,眼神很认真。 “他死前抓著我的袖子,说他几个兄弟还在沟里,没人收尸,没人超度。” “他求我若是个道士,就去看看。” “我答应了。” 陆远沉默下来。 关外这年月,马匪、兵乱、饥荒、邪祟,什么都能要人命。 一个跑山老把头临死前的託付,在很多人眼里或许不值什么。 但对林照玄这种人来说,答应了,就是一桩道门因果。 陆远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点防备虽然不能说错,却多少有些小瞧了这三个年轻道人。 他们道行不高,眼界也浅。甚至连供养格局都看不明白。 可心气是真的正。 正得有些傻。 也正得难得。 陆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棵柳树。 “那就一起把这桩因果了了。” 林照玄撑著想站起来。 宋清禾连忙按住他。 “你还想动?” 林照玄急道:“我还————” 林照玄的话还没说完,陆远最直接打断他:“你不能。” “你再动雷法,不用柳树出手,你自己就先废了。” 林照玄张了张嘴。 陆远指向法坛后方。 “你坐坎位,护住雷霆令,不许再出手。” “周衡伤了肩,也退后。” “宋清禾符法还稳,留下帮成安守香。” 说完,陆远看向许二小和王成安。 “二小,开箱。” “成安,重整坛面。” 许二小精神一振。 “陆哥儿,要动真傢伙了?” 陆远望著那棵柳树上越来越怨毒的邪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戏已经散了。” “接下来,该砍树了。” 许二小听得眼皮一跳,立刻转身去开那只沉甸甸的木箱。 箱盖一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沓黄符、硃砂墨锭、雷击枣木钉、黑驴蹄子、铜钱线,还有一只裹著红布的小木匣。 匣子不大,却用两道黄符封著,符头压著“镇”字,显然是陆远压箱底的东西。 王成安则不敢耽搁,先把黄布四角重新压实,又將被阴风掀开的香灰圈仔细抹平。 隨后用硃砂蘸在指尖,沿著坛边补画缺了半角的“太极两仪线”。 他一边画,一边低声念著稳坛的咒:“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镇坛压煞,护我法场。” “香不断火,符不失灵。” “急急如律令。” 隨著咒声落下,香炉里三炷降真香重新稳稳立住,烟气笔直上升,不再被邪风扯歪。 陆远则走到法坛正前方,抬手从许二小递来的符叠里抽出七张黄符,依次夹在指间。 他没有立刻画符,而是先看了一眼谷地中央那棵老柳树。 此时的老柳树已经不再只是“树”。 树干上的邪眼一开一合,像是在喘息。 每一次眨动,树根四周的黑土都鼓起一层细小的波纹,仿佛下面埋著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甦醒。 陆远目光一沉。 “它要翻根了。” 林照玄坐在坎位上,勉强抬头:“翻根?” 陆远没回头,只道:“邪木养煞,最怕的是根下地气被破。” “它若不急,说明还想借残局补元。” “它一急,便是要把底下那口怨煞全翻出来。” “到时候,不是树杀人,是整座沟里的死气杀人。” 宋清禾听得脸色发白,低声问:“那现在怎么办?” 陆远把七张黄符在掌心一抹,硃砂墨立时浮出细亮红纹。 他手腕一翻,黄符如花叶般在半空一展开,隨即被他並指点过。 “先拘。” “再逼。” “最后破根。” 说完,他抬脚踏出七星步,足下一前一后,步步落在法坛黄布的阴阳鱼眼上。 每一步踏下,口中便低念一句:“左脚踏罡,右脚压煞。” “七星照路,百鬼迴避。” “左辅右弼,前呼后拥。” “天罡地煞,听吾號令。” 这是正宗的踏斗开坛步。 陆远走到法坛东南角时,忽然停住,手中一张黄符“啪”地拍在一枚雷击枣木钉上。 符纸刚一贴上,木钉立刻震了一下,硃砂纹路顺著木纹往下爬,像是一条红线钻进了土里。 紧接著,他又连续在东、南、西、北四角各落一符。 四符落位,坛面上那层淡淡的金气顿时连成一片,像一张半透明的网,將整个法坛罩得更稳。 陆远这才回身,抬手一抖法剑。 “成安,起铃。” 王成安立刻摇铃,铜铃一响三停,节奏极慢。 陆远则借铃声起势,右手捏诀,左手执剑,口中喝道:“天有三清,地有五岳。” “山中有煞,水中有魅。” “今请正法,拘其形骸!” “敕!” 最后一个“敕”字出口,他剑尖一挑,七张黄符同时飞出,呈北斗之势,直奔谷中老柳树而去。 符未至,树先动。 那棵老柳树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树身猛地一抖,原本垂落的柳条齐齐竖起,像一排排黑髮,朝半空抽来。 “啪!啪!啪!” 三张黄符在半路被柳条抽碎,化作几缕火星。 另两张则被阴风一卷,偏了半尺,落入黑雾之中,转眼就没了声息。 可剩下两张,却正正贴在了柳树两侧的根部土上。 “轰!” 地面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有东西在土下挣了一下。 陆远眼神一亮。 “有门。” 他当即抬起左手,並指点向眉心,右手法剑横於胸前,低声再诵一道拘魂咒:“魂归地府,魄守幽关。” “生不留影,死不留痕。” “若有不净,隨我符来。” “急急如律令!” 咒音一落,贴在树根处的两张黄符同时亮起,地底竟透出两缕黑红色的煞气,被符光硬生生往上逼。 那煞气一冒头,便凝成了两张扭曲人脸。 一张是老头模样,满脸皱纹,嘴巴张得极大。 另一张却像是个穿戏袍的女人,半边脸花著油彩,眼眶空洞,舌头长长垂著。 林照玄瞳孔猛缩。 “这是————被树吃下去的阴魂?” 陆远点头。 “不是一两个。” “它根下埋著的,怕是早些年这沟里失了命的人。” “树把人煞、尸气、戏供全炼成一锅,才养出这点邪性。” 周衡强忍著肩伤,咬牙道:“那它现在是被逼出来了?” 陆远把法剑横在掌前,剑锋轻轻一震。 “对。” “可还不够。” “拘魂只是把脏东西拽到明处,真正要命的,是它根下那口煞穴。” 他说著,忽然转头看向林照玄。 “你的雷霆令,还能不能借一口雷气?” 林照玄手指微颤,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裂纹密布的古令。 “能。” “但只能一次。 “6 陆远点头。 “够了。” 他当即侧身让出坛前正位,脚下却不停,继续以禹步踏住四方气口。 “林照玄,坐稳坎位。” “周衡,持桃木剑,守艮口。” “宋清禾,取寒符三张,压住树眼。” “三人听令,不许乱。” 林照玄强撑著站起身,周衡也拖著伤肩挪到东方。 宋清禾则从符袋里抽出三张蓝边寒符,指尖一抖,贴在了法坛外缘。 她口中急念:“北斗玄阴,霜降邪形。 26 “冰封鬼路,雪锁妖踪。” “急急如律令!” 寒符一亮,谷中阴风竟被冻得一滯,柳树邪眼眨动的速度也慢了半拍。 就是这一息。 陆远猛地一甩法剑,剑尖挑起一张硃砂重符,贴在罗盘上。 “罗天敕令,定!” 罗盘铜针“錚”地一声指向老柳树根下东南那处漏眼。 陆远顺势抬手,掌心重重往黑布囊上一按。 那只先前才被他收起的镇煞封灵匣,在布囊中轻轻一震,透出一丝沉凝如山的金白气机。 陆远借气机开口,声如金石:“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镇煞封灵,摄邪归位。” “前有罡门,后有正坛。” “左为青龙,右为白虎。” “吾奉祖师敕命,拘你出穴!” 话音落下,他剑尖直指地面,猛地一顿。 “破!” 就在这一剎那,林照玄也动了。 他双手结“雷局合斗印”,將雷霆令竖立胸前,口中沉声喝道:“九天应元,雷声普化。” “雷祖在上,弟子林照玄。” “借雷开路,震煞破阴”” “去!” 第230章 昨夜这一场戏,连热身都算不上(4600) 第230章 昨夜这一场戏,连热身都算不上(4600) 雷霆令上那点残存的青白雷光,骤然被他逼出。 雷气並不粗壮,甚至显得有些单薄,却极其纯正,像关外冬夜里劈开黑云的一线冷电,笔直撞向东南漏眼。 陆远几乎是同时掐了“压煞诀”。 两指併拢,拇指压在无名指根,手背向外一翻。 “镇!” 雷气、符光、坛气三者合一,顺著地脉往下一压。 “咔一“6 谷地深处竟传来一声极细的裂响。 那声音不像木裂,更像是什么埋在地下多年的骨头,终於被硬生生震开了一道缝。 下一瞬,老柳树发出一声低哑到发狂的嘶鸣。 所有垂落柳条同时乱抽,树干中央那只邪眼猛地睁到极限,血丝炸开,像是要把周围黑雾全吸进去。 而地面东南角,那处“漏眼”里,一股黑红煞气冲天而起,竟凝成一道人影。 那人影穿戏袍,头戴盔帽,脸上白粉剥落大半,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点绿焰。 它刚一现身,便张口发出一声尖厉的哭腔:“还我命来——!” 宋清禾脸色一变。 “出来了!” 陆远目光冷得像刀。 “別让它落地。” “这是树根里养出来的主魂煞。” “若它一落地,就要借尸起身,麻烦就大了。” 他话音未落,便已抄起法剑,脚下禹步再踏三转,身形如风般掠到坛前。 “诸邪迴避,法剑开光。”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剑锋一闪,正落在那道人影的肩头。 可那煞影却只晃了一晃,竟硬抗了下来。 周衡见状,咬牙衝上一步,桃木剑一横,大喝:“师兄!我来!” 他一剑刺出,虽不如平日利落,却正好补在煞影左肋。 宋清禾也不慢,三张寒符同时打出,贴在煞影脚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封!” 寒气轰然炸开。 煞影下盘顿时被冻住半寸。 林照玄则强压伤势,双手按住雷霆令,低吼道:“雷来!” 雷令一震,一道细而亮的青白雷丝再度落下,正中煞影头顶。 “轰!” 那道人影剧烈一颤,白粉、黑烟、绿焰同时炸散,整个魂影顿时被打得裂开一道大口子。 陆远见势,立刻喝道:“二小,镇尸钉!” 许二小早等著这一句,猛地抄起三枚雷击枣木钉,照著煞影脚下三处死位钉下去。 “一钉锁魂!” “二钉断路!” “三钉封门!” 三钉落地,煞影发出一声尖细到刺耳的嚎叫,身形像被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陆远双目一寒,趁其未散,左手並作剑指,右手法剑翻转,剑脊朝天,低声诵出最后一道超度与拘拿並用的法咒:“魂兮归路,魄兮归乡。” “不得滯留,不得作祟。” “若有怨结,隨符入坛。” “若有邪根,隨雷同焚。” “急急如律令!” 咒毕,他一剑刺下。 剑尖不刺魂影,而是直指魂影脚下那一团阴煞之气的根。 “收!” 坛面上黄符齐齐一震,金白符光瞬间向內回拢。 那道人影在雷、符、钉、寒四重压制下,终於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叫,身形像被抽掉骨架一般,迅速塌缩。 最后,只剩一张焦黑的人皮般的纸影,被陆远一符拍住,死死压在剑下。 谷地中那棵老柳树也隨之剧烈一颤。 树干上的邪眼缓缓合上。 无数柳条失去支撑似的垂落下来,像一口气终於断了。 黑雾开始散。 天边,也隱隱透出一线灰白。 这一夜,终於快要过去了。 天色將明未明。 野人沟里那层压了半宿的黑雾,像被人拿刀从中间剖开一般,正一缕缕往谷口散去。 远处戏台塌下来的木樑还在冒著残烟,偶有一两声啪轻响,像是烧断的骨头。 陆远立在法坛前,先没有急著收剑。 他盯著老柳树看了片刻,见那树干中央的邪眼已彻底闔上,树身上原本鼓胀如血管的黑纹也正缓缓消退,枝条垂落。 虽然仍旧枯败阴森,却少了先前那股活物似的凶戾。 “成了。” 陆远吐出两个字,语气很轻,却让紧绷了大半夜的几人都明显鬆了一口气。 许二小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屁股坐到地上,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我的娘————总算完了。” 王成安抬手抹了把汗,手背上全是香灰和冷汗混成的泥,嘴唇都白了,却还是不忘把翻倒的香炉扶正。 宋清禾扶著林照玄,眼眶还有些红,但眉梢已经鬆开了不少。 周衡则乾脆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整个人靠著一截枯木直喘气,肩头那处伤口还在隱隱渗血。 陆远看完老柳树的状態,这才缓缓收剑入鞘。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树前,绕著树根走了半圈。 地面上那处被雷法震开的“漏眼”已经塌回去大半,黑红煞气也散尽了,只剩一圈焦黑的泥痕,像是被雷火烤过。 树根附近,几段白骨和几片戏袍残布已化作灰烬,风一吹就散。 陆远抬手,指节在树干上轻轻一叩。 “篤。 声音沉闷,没有回音。 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张被符压住的焦黑纸影。 那纸影比先前已小了一圈,边角捲起,像被什么东西烧过,隱约还能看见一个残缺的人形轮廓。 陆远以剑尖挑起一角,见其上有密密麻麻的朱黑纹路,像戏谱,又像某种拘魂纸札的底子。 “不是本煞。” 他低声道。 “是借树养出来的傀影。” “魂一散,这东西也就废了。” 林照玄听见这话,神色终於彻底松下来,嗓音也比先前轻了些。 “也就是说————这老柳树,真压住了?” 陆远点头。 “雷法入根,邪眼闭合,煞路断了七成。” “再要它醒来,没个十年八载不成。” 许二小一听,顿时一拍大腿。 “那还等啥,烤火啊!” 这话一出,连王成安都忍不住笑了下。 人一旦从生死边缘退下来,浑身就像突然被抽空了骨头,谁都懒得再端著。 尤其这一夜又冷又惊,几番硬拼下来,眾人早已是精疲力竭。 陆远看了眼天色,天边已有一线淡灰浮起,虽还不算大亮,却足够认路了。 “升火。” 他言简意賅地道。 许二小最是利索,立刻拣了几根戏台塌下来的干木樑,又从包袱里翻出火摺子和松油纸。 王成安则搬来几块乾燥些的碎木板,清出树根旁一片空地。 不多时,一堆篝火便在老柳树下燃了起来。 火苗初时不大,被晨风一吹几乎要灭,好在许二小手脚快,又添了几把松枝和乾苔,火势这才稳稳窜高。 橙红色的火光映上去,把树干照得斑斑驳驳,竟少了几分阴气,多了些老林子里特有的苍凉。 眾人围火坐下,各自歇息。 周衡把肩头重新包扎了一遍,疼得直咧嘴,却还是忍不住拿眼去膘那棵老柳树,像是生怕它忽然又睁眼活过来。 宋清禾则挨著林照玄坐下,替他重新把脉,时不时拿热水湿一湿帕子,给他敷额。 林照玄脸色仍白,但那股灼红已褪下去不少,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他靠在树根边,双手搭著雷霆令,像是死里逃生后还不敢彻底鬆手。 陆远坐在火堆另一侧,法剑横置膝上,正低头用布条慢慢擦拭剑身上的符灰。 火光照著他半边侧脸,眉目沉静,像是方才那一场生死恶斗根本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波澜。 王成安將茶壶里的残水倒进火边的小铁锅里,回头看了看林照玄三人,又看了看陆远。 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道:“陆哥儿,刚才他们念诀的时候,我听著有些不对味。” “像是————不像关外这边的口音。 这话一出口,许二小也跟著点头。 “对,我也听出来了。” “他们那念法,尾音收得细,跟咱们这儿不太一样。” 许二小跟王成安两人不敢说的绝对,毕竟他们才哪儿到哪儿。 而陆远这时则是直接停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眼,隔著火光看向林照玄。 “你们是关外哪一路的?” 这问题问得平静,甚至连语气都很隨意,可林照玄三人明显都怔了一下。 周衡先是一愣,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宋清禾则抿了抿唇,看向林照玄。 林照玄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了握手里的雷霆令,像是在斟酌怎么答。 火堆里啪地爆开一粒火星。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也更稳。 “我们————不是关外人。” 他抬眼看向陆远,认真道:“我们是关內来的。” 陆远闻言,手上擦剑的动作微微一顿。 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映得那双眼睛愈发沉静。 “关內来的?” 他抬眼看向林照玄三人,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不动声色的探究。 “那你们不在关內好好待著,跑到这关外冻骨头、拼性命,是图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冷。 换成旁人,多少会觉得不自在。 周衡刚喝了一口热水,闻言差点呛住,咳得肩头伤口都一抽一抽的。 宋清禾连忙替他拍背,自己却也抬眼朝林照玄看去,显然也想听他怎么答。 林照玄靠在树根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雷霆令边缘的裂纹,指腹被那粗糙铜面磨得发白。 火堆啪作响,照得他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师父没了。” 四个字说出口,周围一时都静了。 连许二小都下意识收了声,扒拉火堆的手停在半空。 陆远听见“师父没了”这四个字,眉眼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把手里的布条慢慢折了两折,隨手压在剑鞘下。 火堆噼啪一响,照得他神情愈发沉静。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既然不愿多说,我也不逼你们。” 林照玄抬眼看他,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快收住话头。 陆远却已转开目光,望向老柳树,语气平稳,却一下子把这野人沟的底子掀了出来。 “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的焦黑泥地,又指向那棵看似沉寂、实则仍阴气盘踞的老柳树。 “这地方,不是寻常闹邪祟的破沟。” “它是关外十家里,驭鬼柳家留下的一处邪神供养地。” 这话一出口,周衡、宋清禾、林照玄三人都明显一怔。 就连一直咬著干饼没作声的许二小,也忍不住抬起头。 陆远继续道:“柳家当年靠驭鬼起家,外人只当他们善养阴灵、役使煞物,实则他们更狠,是拿活人气、尸气、香火和戏供,一层层餵邪神。” “这座野人沟,就是他们旧年留下的供地之一。” “你们方才看见的戏台、灯笼、白骨阴兵,不过是表层的壳子,是拿来遮眼、引路、 餵口的“戏头”。”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眾人,声音低了些,却更沉。 “真正的厉害,还在后面。” 林照玄脸色微变,忍不住问:“后面————还有什么?” 陆远没有立刻答,只从火边取起一根树枝,隨手在地上划了几道。 他先画出一棵树,再在树根下补了三道圈。 “你们刚才看到的,是树上。” “可供养邪神,讲究的是“三盘”。” “上盘为灯,借戏引魂,中盘为树,借木藏煞,下盘为穴,借地养神。” “戏台一破,灯散了,雷法一落,树眼也闭了。” “可最要命的,是下盘那口穴。” 他指尖在最底下那道圈上重重一点。 “这口穴没开,你们打散的魂影,只能算它吐出来的碎食。” “真正养著的那位,还在底下睡著,连皮毛都没露。” 宋清禾听得脸色发白,声音也低了下来。 “你是说————昨夜那些东西,根本不是正主?” “不是。” 陆远答得乾脆。 “那就是关门外放出来的看家狗,顶多算开胃小菜。” “驭鬼柳家既然敢在这儿留邪神供养地,绝不会只摆一棵树、一台戏这么简单。” 周衡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肩头伤口一抽一抽地疼,脸色都有些发僵。 “那、那正主是什么?” 陆远抬头,看向树下那片被晨光照不到的阴影。 “现在还不好说。” “或许是煞尸,或许是地灵,或许是被人炼坏了的某种阴神。” “但有一点可以確定,它不是你们以为的戏班子,也不是几只成了气候的孤魂野鬼。 “” “你们要是真拿它当戏台子收拾,后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照玄头皮发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低声道:“这玩意儿这么邪?” 陆远看向林照玄,目光里没有训斥,只有一种很直接的提醒。 “比你想的还邪。” “你们几个年轻,心气正,这我看得出来。” “可本事还没到,胆子倒先衝到前头来了。 “今晚要不是我先在这儿立了坛,再加上你们几个手里还有点门路,別说破局,怕是连这沟都走不出去。” 林照玄沉默著,没有反驳。 陆远继续道:“现在你们身上的伤、丹火、雷令反噬,都得缓一缓。” “此地阴脉虽被压住,可那位主供还没露头。” “我们几个再往里走,必是硬碰硬。” “你们若是识趣,等天一亮,趁著煞气未回潮,立刻离开野人沟。” 他顿了顿,话说得更明白些。 “这地方,不是你们能久留的。 ,“我不是赶你们,是救你们。” 火堆边一时安静下来。 晨光已经从谷口漫进来一截,映得老柳树下那片焦黑地面略微发白。 可树根处的阴影,仍像一口沉默不响的深井,叫人看一眼就觉得冷。 林照玄低头望著手里的雷霆令,指节慢慢收紧。 半晌,他才低声道:“陆道友,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 他没有答应立刻走,也没有说別的,只是把话接得很稳。 陆远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嘴上收了,心里未必真会马上退。 但他也没再多说。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关外路险,命硬的人,往往都不肯轻易回头。 只是等他们真见了下面那口东西,恐怕就知道,昨夜这一场戏,连热身都算不上。 第231章 太极封煞盘(4400) 第231章 太极封煞盘(4400) 林照玄听完陆远那番几乎等於“把棺材板都掀开给他们看”的警告,脸上的血色一寸寸退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著头,手指一遍遍摩挲著雷霆令边缘那道裂纹,像是在心里一遍遍掂量这件事的分量。 火堆噼啪作响,晨风吹过老柳树枯槁的枝椏,树影在地上轻轻晃动,像一只伏著不动的巨兽,在暗处盯著他们。 周衡最先忍不住,压著嗓子道:“师兄————陆道友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要不还是先撤吧?” “这地方邪得离谱,咱们修为不够离开,也不算怂。” 他这话说得很轻,显然是真心替林照玄考虑。 宋清禾也皱著眉,迟疑了一下,才低声接了一句:“师兄,陆道友说得没错。” “昨夜我们已经把血火丹和雷令都逼到极限了,再往里走,谁也不敢说能撑得住。” “能活著出去,已经是万幸了。” 林照玄却仍旧不抬头。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许二小都以为他要顺坡下驴的时候,林照玄忽然抬起眼来。 那一瞬间,他眼底那点疲惫和虚弱还在,可更深处,却有一股极为坚决的光慢慢亮了起来。 “不能走。” 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落在地上。 周衡一愣:“师兄?” 林照玄缓缓坐直了些,背脊虽然仍有些发虚,却硬是挺得笔直。 他望著陆远,目光不避不让,一字一句道:“陆道友,你说得对,这地方很邪,邪得超出我们原先所想。” “可正因为邪,才更不能走。”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压住胸口翻涌的气血,又像是在压住自己心里那股近乎燃起来的情绪。 “我师父生前,最常对我们说的一句话,就是一” 林照玄嗓音慢慢抬高,火光映著他的侧脸,那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与锋芒,一点点显了出来。 “为道者,手中持的不是一把剑,是一口气,是一盏灯。” “灯在,便要照路,气在,便要斩邪。” “见邪不除,何以言道?” 他抬起手,紧紧握住雷霆令,声音愈发鏗鏘。 “我们师父教我们学雷法,不是让我们遇见厉害的东西就绕道走,也不是让我们只在平安处讲经说法。” “他教我们,修道之人,若只顾自己安稳,那修来的就不是道,是苟活!” “既然我们知道这野人沟里藏著邪祟,知道这里有人拿活人气、尸气、香火去供那不知名的东西,知道它还在下面害人!” “那就不能走!” “我们可以不逞强,可以不送命,可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重,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几分慷慨激昂的意味。 “道门讲的是一口浩然正气,讲的是苍生,讲的是不平之处有人平,不净之地有人除i “” “今日我们若因为怕死退了,那等这东西再出来,害的就不只是我们几个,而是这整片关外、这沟里沟外不知道多少条人命!” “师父要是还在,也一定会叫我们继续往前走!” 一席话说完,火堆边静了片刻。 周衡最先红了眼睛,咬了咬牙,猛地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 “行!” “师兄要去,我陪著!” “要真怕死,我当初就不跟你们出来了!” 他说得粗,却一点不含糊。 宋清禾先是怔了怔,隨后低头抿住唇,像是在压情绪。 可没过两息,她也抬起头,轻轻却坚定地道:“我也跟著。” “师兄说得对,师父教我们的,就是见邪要出手,见难不能退。” “我道法不如你们,可我至少还能贴符、守坛、压阵。” “只要还能站著,我就不走。” 林照玄看著两人,眼神明显鬆动了一些,却又很快转回陆远身上。 “陆道友。” “我们知道自己道行浅,可我们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我们是来除邪的。” 他顿了顿,语气一字一字地沉下来,却比方才更稳、更硬:“我林照玄今日把话放在这儿” “若这沟里真还有更大的邪物,我就算拼掉这条命,也要跟著看它到底是什么。” “若我真活著出来了,这桩因果,我认到底。” “若死在这里,那也是我自己选的路,不怨天,不怨人。” 火光映著他苍白的脸,竟透出一种近乎燃烧般的决绝。 陆远看著他,眼底那层原本极淡的冷意终於慢慢散了些。 他知道,这种人一旦做了决定,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只是知道归知道,陆远还是没立刻鬆口。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三人。 陆远的目光在林照玄三人脸上停了片刻,最后落回火堆里那一截烧得发红的木炭上。 “你们心气,我听见了。”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可话里的意思却没有半点迴旋。 “但心气归心气,命归命。” “这种事,不是你现在说几句慷慨激昂的话,就能多出三成道行来。” 林照玄神色一紧。 陆远抬眼看他,语气依旧稳,却比方才更冷硬些:“我不是不信你们要除邪,我是不信你们现在这个身子骨。” “就你们这点底子,真跟到下去,能不拖后腿?” “你们方才已经见过那树、那魂影了。” “那还只是檯面上的东西。” “后面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你们真要跟著,出了事,我要顾你们,不顾你们,就是把你们往死里送。”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许二小和王成安。 “我带著他们两个,也是一样。” “我答应了你们,等於答应把五条命一起往里押。” “这种担子,我不接。” 这话说得乾脆,几乎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周衡一听就急了。 “陆道友,你这话就过了吧?” “我们不是纸糊的,真打起来,未必就”” “未必什么?” 陆远直接打断他。 “未必死?” “还是未必添乱?” 周衡被噎得一滯,脸涨得通红。 宋清禾也皱起眉,轻声道:“陆道友,我们知道自己道行不如你,可你总不能只因为我们修为低,就断定我们一定不成事。” 陆远看了她一眼。 “我断定的不是你们成不成事。” “我断定的是,你们跟著进去,必然吃亏。” “道门里,讲究的是知进退,辨轻重,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往前撞。” 陆远话音不高,却像一块冷铁,压得人一时接不上来。 林照玄抿了抿唇,像是还想再爭,可最终只是攥紧了雷霆令,沉声道:“陆道友,我们不会拖你后腿。” “我可以不用雷令,我可以守外围,周衡能持剑,清禾能压符,我们三个未必就只能站在后面看。” “你让我走,我不走。” “这不是逞强,是因果。” “我师父教我们修道,教的从来不是见难就退。” “今日我若退了,往后再见邪祟,我这一身道心怎么立得住?” 他说到最后,语气又抬了起来,带著那股硬生生顶出来的执拗。 陆远却只是看著他,没立刻回话。 片刻后,他低头从火边捻起一撮灰,轻轻搓了搓,才道:“你说你不会拖后腿,我信一半。” “另一半,我不信。” “因为不是你们想不想拖的问题,是你们现在有没有这个本事不拖。” 林照玄脸色一僵。 空气一时紧了下来。 就在这时,宋清禾忽然抬起头,像是终於下了什么决心,伸手往自己怀里一掏。 她动作很慢,像是那东西极其要紧,不敢有半分唐突。 “既然陆道友不放心我们,那就先看看这个。” 她把手摊开,掌心里赫然躺著一件小小的物什。 那物件不过巴掌大,通体乌沉,像是木又像是骨,外面包著一层细密发旧的红绳,绳结上还压著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最显眼的是中间嵌著的一块黑白相间的圆形玉片,隱约刻著一圈极细的篆纹。 一拿出来,火光照上去,竟隱隱有种沉静內敛的灵压。 周衡一见,愣住了。 “师妹,你把这个都拿出来了?” 林照玄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宋清禾咬了咬唇,低声道:“都到这份上了,再藏著也没用。” 她转向陆远,认真道:“这是我们师门传下来的镇煞法器,叫太极封煞盘”。 “本来一直供在山门里,轻易不让带出来。” “师父临走前,曾说过,若有一日见著真正的凶局,此盘可暂借一用,镇阴、定气、 护坛。”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怕陆远不信,便把那玉盘微微翻转,露出背面一行极浅的古字。 “阴阳既判,煞不近身。” “这东西,不是拿来逞能的,但若只是为了下去探一探,护住我们三人一口真气,应该够。” 火堆映著那枚太极封煞盘,黑白二色在光里微微一转,像是有气机在里头慢慢流动。 陆远终於抬了抬眼,目光落在那件法器上。 陆远没急著接。 他先看了看宋清禾掌心那枚“太极封煞盘”。 又抬眼扫过她的指节、虎口、以及那几枚被摩得发亮的铜钱结。 像是在看一件器,也像是在看它背后所镇的门路。 陆远伸手时並不快,指腹先轻轻在玉盘边缘一触。 这一触之下,他眉头便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东西。” 陆远低声道。 他把法器接过来,置於掌中,先不翻面,只借著火光看它的整体气机。 这东西不大,却很沉,不是分量上的沉,是“压得住东西”的那种沉。 外圈以阴木为胎,木色不显,纹路却老得很,像是歷经几代香火熏养、雷霜砥礪后留下的底子。 红绳並非寻常朱线,而是以辟邪硃砂浸过的五色丝拧成,绳结收得极紧,结眼处还留著一缕极淡的金气,不散不浮,稳稳扎在器身上。 最关键的是那枚嵌在中央的黑白玉片。 陆远看了几眼,心里便已有数。 这不是单纯的阴阳玉饰,也不是拿来做样子的“镇宅盘”。 玉片上那一圈极细的篆纹,走的是“先天太极分阴阳,后天符路锁煞门”的路数。 纹虽细,却一笔没乱,气机从盘心往外发,再由外缘红绳收束回去,形成一个完整的“生克迴环”。 这说明什么? 说明炼这件法器的人,不是只懂粗浅镇压,而是真正懂得道门器法里的“纳煞、分煞、闭煞”三层路数。 一般法器,镇邪靠的是硬压,像大石头压井盖,井里东西若猛,井盖一样会炸。 可这太极封煞盘不一样,它不是硬堵,而是“先分后锁”。 把阴阳两路理顺,再把煞气引入盘心的死门里,借太极轮转把邪气一点点磨碎、磨钝、磨散。 这种器,最怕外行乱用,但一旦落在会用的人手里,能镇能护能定坛,还能在关键时候替人挡一次阴煞反衝。 陆远指尖又在盘背那行古字上慢慢摸了一遍。 “阴阳既判,煞不近身。”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隨即暗暗点头。 好东西。 而且不是那种靠祖上名头撑场面的空壳,是实打实有“器魂”的。 说它是师门传下来的,不夸张。 按这器上的灵压来看,至少经过三代以上掌坛人常年温养,盘心那口气才会这么稳。 像一汪深井,不炸不涸,专克阴秽、尸煞、地缚之物。 若说昨夜那老柳树是“活煞”,这盘子就是专门拿来克这种东西的。 甚至,若待会儿真碰上地穴里那东西,这法器未必能正面斩它,但至少能保住他们三人不被第一口煞气衝散心神。 陆远把法器翻过来,指节轻轻一扣。 “錚。” 声音不脆,反而很闷,却有一丝极细的迴响,说明盘中灵机未绝,仍在自转。 陆远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火光映在他眼底,像是也被那盘里的阴阳气机照亮了一瞬。 隨后,陆远把法器递还给宋清禾,抬眼又看向林照玄三人。 这一次,陆远眼里的拒意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实际的衡量。 林照玄、周衡、宋清禾,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直直看著他,等他的决定。 陆远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会儿,尤其在林照玄脸上多看了两眼。 这年轻道士脸还白著,肩背也因伤势微微绷著,可那股子不肯退的劲,確实像一盏没被风吹灭的灯。 道心未必圆熟,骨头却硬。 陆远心里嘆了口气。 有这股劲的人,往往最麻烦,也最难得。 半晌,他终於点了点头。 “行。” 一个字落下,火堆边几人同时一怔。 陆远把话接上,语气仍旧平稳,却已经不再拒绝。 “这法器,够格。” “不是花架子,是真能镇场子的东西。” “有它在,你们三个人,至少不会一上去就被阴煞衝垮。” 他顿了顿,又看向林照玄,神色严肃了些。 “不过,我先把话说清楚。” “能跟,不代表能乱来。” “进了里面,法器归法器,人归人。” “你们若是心气上头,不听號令,照样是送死。” 林照玄眼神一亮,立刻道:“明白!” 周衡也鬆了口气,连忙点头。 宋清禾则把那太极封煞盘小心收回掌中,像是怕陆远反悔似的,动作快得很。 陆远见状,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他最后看了那三人一眼,淡淡道:“既然要跟,就別再说空话。” “待会儿下去,拿出你们真本事来给我看。” “要是配合得好,兴许还能多活一阵。” 说完,他转身望向野人沟更深处那片尚未散尽的阴影,眼神重新沉了下来。 这一次,林照玄三人立即激动的连连点头。 陆远不知道这三人在激动什么,而是直接坐下,一边开始拿起乾粮,一边道:“好好休息,正午出发!” 第232章 现在,才可以说是真正的进沟了!(4000) 第232章 现在,才可以说是真正的进沟了!(4000) 火堆边原本还残著一丝夜里的寒气。 可等到日头渐渐往正中爬去,那层冷意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 散得极慢,反倒让人心里更不踏实。 陆远说完“正午出发”四个字后,便不再多言,只低头把手里的乾粮撕开,慢慢嚼著像是在养精神,也像是在把接下来要走的路,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 林照玄三人却显然静不下来。 周衡时不时抬头往沟口方向瞧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来回摩挲。 宋清禾则把那枚太极封煞盘贴身收好,又顺手把几张黄符逐一理平,动作极轻,像生怕惊动什么。 林照玄最是安静,只是闭目调息,胸口起伏比先前平稳了些,可那点压在眉间的疑重,却一点没散。 许二小和王成安也没敢閒著。 一个去把昨夜剩下的柴灰一脚踩灭,一个把水囊重新掛到腰侧,眼神里多少带著几分紧张。 等到日头真正照到老柳树顶上的时候,陆远终於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心的碎屑。 “走。 他吐出一个字,乾脆利落。 眾人立刻收拾行装,重新排队往野人沟深处去。 一出老柳树下的阴影,眾人才真正感觉到这沟里的不对劲。 先前在树下烧火休息时,还只觉得是阴气重、风发冷。 可一旦踏上往里去的路,四周景象便像是从“荒”一下子变成了“邪”。 脚下的土是黑的,黑得像被常年浸过血水,又像埋过太多尸骨,踩上去没有半点鬆软感。 反而总有种微微回弹的怪劲,像土底下藏著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顶著人脚心。 两侧山壁也不再只是寻常山石,而是遍布著一道道斑驳的红痕。 那红痕並不鲜亮,反倒像旧布长年被血水、烟火、香灰反覆薰染后的暗红,薄薄地掛在石缝、灌木和枯枝上。 风一吹,便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眾人走近了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自然生出的东西,而是一条条早已褪了色的红布条。 有的系在树上,有的缠在石角,有的乾脆半埋在泥里,只露出边角。 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像一张张没闭上的嘴。 “这是什么东西——” 周衡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透著发紧。 王成安也咽了口唾沫,盯著那些红布条,脸色不太好看:“看著——像招魂幡,又不像。” 陆远没回头,只淡淡道:“不是招魂幡。” “是镇煞布。” “可惜,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 他说著,抬手指了指左侧一棵歪脖子枯树。 眾人顺著看去,顿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那树上也缠著红布。 布条早已发黑髮脆,却仍旧一圈一圈勒在树干上,像是有人曾经用尽力气,把某种看不见的邪东西死死捆在这儿。 树皮被勒出一道道深痕,里面隱隱透出灰白色的木质,像骨头一样。 而更诡异的是,树下居然摆著一个破旧的泥碗。 碗里没有水,却残著一点发霉发褐的东西,像是香灰,又像是凝固的血。 陆远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只是低声补了一句:“这沟里以前,怕是真有人拿这里当供地。” “红布不是喜事,是压东西用的。” “可压了这么多年,压不住,反倒把阴气熬得更浓。” 这话一出,空气顿时像更沉了几分。 眾人继续往前走,越往里,红布越多。 有些布条掛得极高,横在两棵树之间,被风吹得像一张半透明的网。 有些则成了深深浅浅的血色布结,纠缠在藤蔓间,像是有人专门在这山沟里织了无数张红色的网,想把什么东西困在此地。 可偏偏这些红布越往里越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就在不远处的山道旁,竟还立著几根木桩。 木桩高矮不一,顏色乌黑,表面钉满了发锈的铁钉。 每一根木桩顶上都掛著一小段红布,布角垂落,已经被山风吹得破碎不堪。 最让人心头髮毛的是,木桩底下的土,全都是翻过的,像是埋过人,又被人反覆刨开。 宋清禾站在后头,脸色明显白了一分,轻声道:“这不像一处山路。” “倒像——像一条专门往里送祭品的道。” 林照玄闻言,神色一沉,没说话,只是手掌缓缓按上雷霆令。 此时已近正午。 按理说,正午时分阳气最盛,就算山里阴重,也该有几分压煞之势。 可偏偏野人沟里这日头像是被山口吃掉了似的,照下来只剩一层惨澹的白光,落在地上。 非但没添暖意,反倒把那些红布照得更红、更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旧血。 风也停了。 一停下来,四周立刻静得过分,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脚步声,静得能听见衣料擦过枯草的声音。 甚至静得能听见某些细碎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轻响”,从更深处传来。 像是有人在远处拖著什么东西。 又像是有人在低低地抽气。 周衡猛地停住,脊背一阵发麻,忍不住压著嗓子道:“陆、陆道友——你们听没听见?” 陆远已经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如刀,缓缓扫向前方那片半掩在红布后的山口。 那里,原本狭窄的石道旁,竟立著一面残破的石墙。 石墙上密密麻麻贴著不知多少年头的黄符,符纸早已泛黑髮脆,边角捲起。 有些甚至被风吹得半掛不掛,像一张张脸皮贴在石上。 而在石墙中央,垂著一大块褪色严重的红布。 那红布最怪。 別的红布都只是暗红,这块却鲜得过分,像是刚染上去不久。 布面上似乎还洇著一点一点的深色斑痕,隨著风轻轻摆动,竟像有血正从里面慢慢往外渗。 陆远盯著那块红布看了两息,忽然眯了眯眼。 “別看。” 他声音很低。 可就在他这两个字出口的同时,那块红布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猛地一扯,竟“刷”地一下自己翻了过来。 布后头,空空荡荡。 但那空荡荡的石墙表面上,却有一排极浅、极细、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痕跡。 歪歪扭扭,组成了几个谁也认不全的字。 风一吹,那些划痕里仿佛还残著未乾的阴气,像活物一样轻轻蠕了一下。 周衡顿时头皮一炸,差点骂出声来。 宋清禾呼吸也一下子急了,手已经按在了怀里的封煞盘上。 林照玄更是眼神一凝,雷气几乎要从指缝里溢出来。 陆远没有立刻去碰那面石墙。 他站在原地,目光顺著那一排抠痕往下扫,眉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字。” 他低声道。 “是求救时乱抓出来的痕。” 几人闻言,心头都是一紧。 陆远缓缓往前走了两步,脚下那层黑土被他踩得轻响了一下,像踩在一层半干不乾的皮上。 石墙下方的红布被风一带,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后面更多暗沉斑驳的痕跡。 那不是完整的墙。 更像一处临时垒出来的挡煞壁,石块胡乱堆叠,缝隙里塞满了符灰、硃砂、桃木屑。 还有不少早已被血和潮气浸透的黄纸。 而在墙根边,赫然靠著一具白骨。 那白骨半埋在枯叶里,身上还掛著半截破烂道袍,衣袖上的云纹早已褪成灰黑色,可领口边缘还依稀能看出是道门制式。 胸前肋骨断了两根,左臂呈不自然的折角,像是曾被什么东西生生掰断过。 最扎眼的是那具白骨的右手。 五指死死蜷著,骨节间还卡著一枚锈得发黑的小铜铃。 铃身早裂了,铃舌也没了,可旁边散落著一地细碎铜片,显然曾是某种摄魂、引煞用的小法器。 周衡一眼看见那具白骨,整个人僵了僵,喉结滚了一下。 “道、道门中人——” 林照玄没有说话,只是盯著那截断臂,眼底的神色沉得厉害。 陆远蹲下身,没有直接去碰那白骨,只伸手从旁边的泥里拨了拨,拨出一截断裂的木柄。 木柄上缠著朱线,朱线已被烧得发脆,未端还留著一点焦黑的雷纹。 “雷木柄。” 陆远看了一眼,淡淡道。 “用来引雷符、破阴障的。” 他又朝左侧看去,那里还倒著一柄长剑。 剑鞘早已腐朽,只剩半截乌黑的铁口。 剑身斜插进土里,露出的一截剑脊上布满细密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啃咬过。 剑旁散著几张残符,符胆被撕得粉碎,符纸上仍能依稀看见歪斜未尽的雷篆。 周衡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打过一场硬仗。” 陆远点了点头,站起身,目光又往前移。 越往里走,尸骨越多。 不是零零散散的一具两具,而是沿著山道两侧,隔著十几步就能见到一处残跡。 有的白骨靠在石缝里,身下压著破裂的阵旗,旗面上绘著的北斗符纹已被血水泡得糊成一团。 有的则半跪在地,双手仍保持著掐诀的姿势,掌骨间嵌著一枚碎掉的铜钱。 还有一具更惨,几乎被拦腰撕开,脊椎骨外翻,胸口处赫然留著五道极深的抓痕。 像是死前被某种鬼物近身扑杀,连护身罡气都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更远一些的石坡下,还散著一堆烧焦的残物。 陆远走过去看了看,认出那是一架符灯。 灯骨早塌了,灯油也早干了,只剩下几片被烧得卷边的符纸贴在铁架上,黑黢黢的,像一团团烧死的魂。 “他们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 陆远缓缓道:“前面这些痕,少说也有十来年了。” “有的是困死,有的是拼死,有的是撤到一半被追上来的。” 陆远抬脚轻轻拨开一块碎石,石下竟压著一面破损的八卦镜。 镜面早裂了,裂痕从中间一直爬到边缘,镜背上的硃砂符文却仍未完全褪色。 镜沿上掛著一小截黑髮,不知是谁的,已经干硬发脆。 宋清禾看著那面破镜,眼圈忍不住一红。 “他们——是想把这里封住。” “对。” 陆远声音很稳,却透著一股冷意。 “不是来探路的,是来补阵、镇邪的。”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和两侧那些断碎的布条、木牌、剑穗、灯骨。 “你看这些东西,分明是几支道门修士、散修、甚至民间压煞人一起拼出来的局。” “前头有人设了阻邪阵,后面有人埋了镇煞桩,地上铺过引火符,石壁上还贴过护坛符。” “他们不是没拼命。” “是拼了命,也没能把里头那东西按死。” 这话一落,眾人都沉默了。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吹过那些褪色红布时,带起一阵极轻极细的猎猎声,像无数亡魂在低低喘息。 林照玄缓缓蹲下身,从一具白骨旁捡起半块碎裂的玉牌。 玉牌上只剩一个残破的“玄”字,边角还沾著暗褐色的污痕,像是血,又像是泥。 他盯了许久,才哑声道:“这是道门的镇坛牌式。” 周衡脸色彻底变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陆远看了林照玄一眼,忽然伸手,从地上拾起一截断掉的法杖头。 杖头为桃木所制,內里嵌过雷砂,如今却已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碎了一半。 断口处木茬翻卷,残留著一种极阴极冷的气息。 “这不是普通邪物乾的。” 陆远慢慢道:“能把镇坛、破雷、碎镜、折剑做到这个份上,说明下面那东西,不是靠蛮力就能镇住的。” “它懂得耗人,懂得诱人,懂得把人的气力一点点磨乾净。” 他把断杖丟回地上,眼神里第一次露出几分真正的凝重。 “而且,这沟里还留著这么多旧痕,说明之前的人败得很惨。” “不是退了,是死在这儿了。” 话音落下,前方石道尽头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风吹动了什么。 又像是什么东西,从那一堆白骨与红布之后,慢慢翻了个身。 这声音响起后,不管是王成安,许二小,还是林照玄三人,皆是无比紧张抬头望向尽头。 手也都摸上了自己的法器。 而只有陆远却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望著石道尽头,深深的吸了口气。 现在,才可以说是真正的进沟了! 第233章 过沟煞?(4000) 第233章 过沟煞?(4000) 陆远没有立刻往前冲。 他站在原地,先是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別动。 隨后才缓缓蹲下,把那截断掉的桃木杖头放到掌心里,指腹在断口处轻轻一抹。 那一抹下去,陆远眼神便更沉了。 “不是咬断的。” 他低声道。 “是被“磨”断的。” 周衡一愣:“磨断?” 陆远没抬头,目光却像已经穿过石道,落到了更深处。 “有些东西,能吞煞,能化符,也能慢慢吃掉法器里的灵机。” “这杖头里嵌了雷砂,本该最克阴邪。” “可现在雷砂散了,木骨却没炸开,说明它不是一次性被硬击折断的,而是被持续耗过。” “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不是单纯的鬼祟,得是这地方的“局”本身。” 陆远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捋一遍脑中的脉络。 “你们看这沟里,红布、镇煞桩、符墙、白骨、残器————看似杂,其实都在指一件事。” “这里不是单纯埋了个邪神。” “是有人在这里布了一个长期供养、压制、转化阴煞的邪局。” “也就是说,野人沟里不是有东西”这么简单,而是整条沟都被炼成了一个大炉子“” 。 这话一出,后头几人的脸色都变了。 “炼————炉子?” 王成安嗓子发紧。 陆远点点头。 “炼魂炉,或者说,半成的阴炉。 “人死在这儿,魂散不掉,煞进了这儿,也出不去。” “久而久之,这地方就会把活人的气、死人的怨、山里的阴脉,全都一起搅进去,最后养出一个极难对付的东西。” 宋清禾听得指尖一凉,忍不住低声问:“那这些红布和镇煞桩,是在压炉子?” “压一部分,锁一部分,餵一部分。” 陆远说得平静,却听得人背脊发寒。 “压的是外溢的煞,锁的是死在这里的魂,餵的是那供养地下面的主物。” “你们之前见到的老柳树,不过是外围的一道口子。” “真正的炉心,不在树上,也不在山口,在更深的地脉里。” 陆远说著,站起身来,重新看向前方。 那一声轻响后,石道尽头又恢復了死寂。 可这死寂並不乾净,反倒像有层看不见的东西,正慢慢贴著人耳朵往里钻,连呼吸都变得沉了。 眾人没再多问,只是都把法器握得更紧。 陆远抬步往前走,脚下刻意避开那些碎符和断骨。 往前不过二十余步,地势便忽然一转,石道边缘出现了一大片空地。 空地中央,居然立著一块巨石。 那石头高约一人半,形状不规则,远看像是从山体上剥落下来的断岩。 可等走近了,便能看出它不是自然立在这儿的。 巨石四面都被人削过。 削痕极深,像是曾经被斧、锤、凿一类的重器反覆加工过,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刻纹。 那些刻纹不是装饰,而是一道道符路。 粗看杂乱,细看却能辨出其中有“山”、“封”、“镇”、“禁”四类古篆的结构。 石头正面还钉著九枚黑铁钉。 每一枚铁钉都锈得发乌,可钉头並未完全腐烂,反而在日光下泛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暗红光泽。 而在巨石脚下,竟然摆著一圈碎瓷碗。 碗口朝內,碗底压著纸灰、骨粉、硃砂和一些辨不清色泽的碎末,像是有人在这儿做过极久的供奉。 瓷碗之间还扯著几缕发黑的红线,线头全都指向石头中央。 眾人一见,全都下意识停了脚步。 “这又是什么?”周衡忍不住问。 宋清禾也皱起眉:“像石碑,可又不是。” 林照玄盯著那石头看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微变:“这上头有禁制。” 只有陆远没说话。 他绕著石头走了半圈,眼神越来越冷,最后停在石头背面。 那里有一处极不起眼的凹槽,凹槽旁边,竟压著一块已经风化发白的兽骨。 那兽骨形状细长,像是狼骨,又像是狐狸腿骨,骨头中段被钻了一个孔,孔里塞著一枚褪色的铜钱。 陆远伸手,隔空在那凹槽上方停了停,似乎在感知余气。 片刻后,陆远有些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许二小眨了眨眼:“陆哥儿,你看出啥了?” 陆远道:“这是镇魂石,不,是半镇半锁的拴魂石”。 ,眾人一怔。 陆远继续道:“真正的镇魂石,是用来压住亡者魂魄,不让其离体乱走,多见於坟地、乱葬岗或封煞阵眼。” “可这块不一样。” “它表面刻的是镇魂纹,底下埋的却是锁魂钉,九钉钉心,四面围瓷,外加红线引路。” “说明它不是只压,而是把魂钉在这片地里,逼著它们绕著石头转。” “转久了,魂性被磨,怨气被散,剩下的就只有最易被驱使的阴质。” 宋清禾听得脸色发白:“你是说————它是在炼魂?” “对。” 陆远点头。 “不是直接拿活人炼,那样太冲,容易炸局。” “这是拿死在这沟里的魂慢慢磨,磨成阴煞,阴煞再被供养地吞掉,餵给更深处的东西。” 他抬手在石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沉闷。 “你听,这石头里面有回音,但不是空的回音,是被压住的迴响。” “下面恐怕埋过不少东西。” 周衡脸色铁青:“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陆远冷冷道:“自然是想养邪神,想借神力,想让不该活的东西“活”过来。” “这种局,最怕阳火,所以他们才在这里设红布、符墙、镇煞桩,故意把山道做成一条半阴半阳的沟。” “看上去像在压邪,实际上是在养邪。” “压得越久,下面越“熟”。” 眾人听得心里直发麻。 就在这时,前方石头旁边的灌木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眾人立刻绷紧,周衡已经把剑横了起来。 可晃动过后,从树影里露出来的,却不是鬼影,而是一棵树。 一棵很古怪的杨树。 那树长得並不高,树干却异常粗,主干呈一种发青发白的顏色,像是被水泡过,又像皮肉被刮去后露出的骨色。 树皮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纹路,纹路细密得像无数张嘴叠在一起0 最怪的是树叶。 明明还在正午,周围其他树都只剩枯枝,可这棵杨树上居然掛著稀稀疏疏几十片叶子。 叶子不是青的,而是灰白色,边缘微微捲起,在没风的时候也会自己轻轻颤。 像是有人在树梢上掛了一堆薄薄的纸片。 而树干下方,居然还钉著三根短木桩,木桩之间横著红线,红线中间吊著几枚小铜铃。 铃不响,却在眾人靠近时,轻轻往里缩了一下,像是受到了什么压制。 宋清禾喃喃道:“这树————不对劲。” 陆远盯著那棵杨树,眼里第一次露出几分真正的厌恶。 “当然不对劲。” “这是阴杨。” “或者说,被人做成了“招魂杨”。” “杨树本来就属木中阴柔,生性容易聚阴,尤其老杨、枯杨,最爱吸附游魂散魄。” “可这棵树被人下过手,不只是聚阴那么简单。” 他抬手指了指树根。 “你们看树根周围的土。” 眾人低头去看,才发现树根四周的黑土明显比別处更湿、更亮,里面夹著丝丝缕缕的白色细絮。 像灰,又像头髮。 树根下还压著几块碎骨,骨头被磨得很薄,显然不是自然埋下的。 陆远道:“杨树在这儿,不是用来挡风,也不是做標记。” “它是用来引魂的。” “杨树叶子细,枝条轻,风一吹就响,最容易让人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 “旧时候有些地方会在乱葬口、河湾边种杨,说是能吸孤魂、引迷鬼,免得它们乱跑”” “可这棵不是普通种下来的。” “它底下压了骨,枝上掛了铃,树身上还绕了镇煞线。” “这是把一棵活树,活生生做成了招魂幡。” 周衡听得直起鸡皮疙瘩:“那它在这儿的意义是————” 陆远望著树梢,缓缓道:“它负责把周围散掉的魂气,引回这条路上来。” “换句话说,死在这沟里的人,不管魂有没有跑出去一点,最后都会被这棵树拉回来一部分。” “有了它,阴魂不散,有了它,路上就永远不会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 “这不是单纯的树。” “这是路標,是鉤子,也是餵食前的笼子。” 话音一落,那棵阴杨的枝头忽然轻轻一颤。 一片灰白色的叶子,从枝梢上慢慢飘下来。 叶子落地的一瞬间,旁边那几枚铜铃竟同时极轻地响了一声。 “叮。 声音不大,却像从很远的井底传来,清清脆脆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周衡整个人一激灵,猛地后退半步。 宋清禾更是迅速把太极封煞盘按住,像是怕什么东西趁机钻出来。 而陆远的视线却已经越过阴杨,落到了树后更深的石道尽头。 陆远知道,真正麻烦的东西,还在后面。 这棵杨树,只是野人沟里摆出来的第二道“门面” 它告诉后来者,这里有人布过局,也死过人。 但它更是在提醒所有还敢往前走的活人,进了这条道,就別想全须全尾地出去。 也在此时,前方的石道忽然静得有些过分。 不是风停了,而像是连风都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眾人站在阴杨前,谁也没敢先动。 那几枚掛在红线中的小铜铃明明没有被风吹,可就在灰白叶子落地的那一剎,它们又极轻地颤了一下,发出一串像牙齿打战似的细响。 “叮、叮————”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过分。 周衡后脊一紧,低声骂了一句:“这玩意儿还会响?” 陆远没有接话,只抬了抬手,示意眾人把呼吸放轻些。 他看著那片刚刚落地的叶子,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叶子在响。” 陆远说。 “是它在接东西。” 宋清禾一怔:“接什么?”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那棵阴杨的树冠,又低头看了看树根下那几块碎骨。 最后把目光落在脚边那块被压在树影里的灰土上。 那灰土里,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白气。 像烟,又像雾。 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可偏偏陆远看得清清楚楚。 “来了。” 眾人一开始还没明白陆远指的是什么。 直到下一息,路边那块拴魂石后面,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咔噠”声。 像是什么木器,被人从远处慢慢推了一下。 紧跟著,空气里竟隱隱飘来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 而是一股冷香。 像纸钱刚烧完时残下来的香灰味,里头还混著一点新棉布、白蜡、和冷水泡过的木头味。 这味道一出来,周衡的脸色瞬间变了。 “白事味儿————” 王成安嗓子发乾:“哪来的白事?” 陆远抬起眼,望向石道更深处,淡淡道:“不是哪来的。” “是“它们”要到了。” 陆远话音刚落,前头那条被红布和枯枝遮了大半的石道尽头,便慢慢晃出一抹白。 那白不是日光照出来的白,也不是雾。 是一口极扎眼的白布。 有人抬著。 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面一人穿著半旧的青布短褂,腰间扎著白布带,头上戴著一顶白帽。 走路时肩膀一耸一耸,脚下却一点声响都没有。 后面那人更怪,整个人像是埋在一件长长的白幡里。 只能看见布角在地上轻轻拖动,露出的一截手腕惨白得像泡过水的骨头。 最让人发毛的是,那两人抬著的,竟是一口小小的纸扎棺材。 棺材不过半人高,外头糊著白纸,棺沿上却扎了一圈红花。 红得发艷,白得发冷,摆在一起,扎眼得让人心口发堵。 周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这、这不是————” “白煞。”宋清禾几乎是本能地吐出两个字,脸色一下子白得没了血色:“出殯的白煞。” 陆远眼神冷得像冰。 “不是寻常白煞。” “是过沟的。” “关外这地方,山高路险,阴气重,旧时候有些讲究的人家出殯,要请送煞人”在前头开道,免得棺气冲了山口,惊了地底东西。” “可一旦送煞过错了道,或者白幡抬进了不该进的地方,这煞就不走人路,专走阴路” 。 陆远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叫“过沟煞”。” “活人避它,死人跟它。” 过沟煞? 眾人愣了下立即望向陆远,这是什么东西?! 第234章 红白双煞!(4000) 第234章 红白双煞!(4000) 话刚说完,石道那头又是一阵轻响。 这回不止一口小棺。 白布后面,竟又慢慢转出几盏惨白的灯笼。灯笼不是纸扎得多精巧,反而糊得很粗糙。 灯面上分別写著一个“奠”字,字是黑墨写的,边角却被血水洇开了似的,晕成一团团发灰的斑。 灯笼下方,掛著红穗。 按理说出殯白事,灯是引路的,穗子也该是素色。 可这几盏偏偏是白灯配红穗,像死人脸上抹了血口脂,透著一种说不出的邪性。 “红白双煞————” 林照玄眼神一凝,已经把雷霆令攥得死紧:“这沟里怎么会有这个?” 陆远没回头,只看著那几盏灯缓缓靠近,语气听不出半点起伏:“不是怎么会有。” “是有人故意摆出来的。” 陆远抬手指了指阴杨树下的铜铃,又指了指那块拴魂石。 “你们刚才不是问,这棵树为什么在这儿么?” “因为它负责引魂。” “这块石头为什么在这儿?” “因为它负责钉魂、磨魂、炼魂。” “可炼出来的阴煞,得有个“名头”去领。” “红煞引喜,白煞引丧,喜煞乱人心,丧煞断人魂。” “这两种煞一旦在这种地势里撞上,阴阳不调,最容易把路上的活人拖进幻局里。” 眾人听得头皮发麻。 宋清禾忍不住道:“所以这就是————民间说的红白冲煞?” “对。”陆远道:“可这里不是普通冲煞,是红白並路”。 “” “白的是丧,是接魂。” “红的是喜,是催命。” “一个叫你跟著走,一个叫你留下来。” “人一旦在这地方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假,就会被它们一前一后夹著,越走越深,最后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衡脸色铁青,握剑的手已经出了汗:“那怎么办?” 陆远看他一眼:“別看灯,別看幡,別听铃。” “这东西最会借人的眼和耳。” “你越怕,它越近。” 陆远刚说完,前方那口纸扎棺材忽然轻轻一晃。 明明抬棺的两个人还在一步一步往前挪,棺材却像自己动了起来,棺盖边缘微微掀开一道缝。 缝里没有脸。 只有一片黑。 黑得像井口。 周衡呼吸一下子乱了,几乎就要举剑衝上去,却被陆远一把按住肩。 “稳住。” 陆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重铁压下来。 “那不是给你看的。” 果然,下一瞬,石道两旁的红布便无风自动,刷地一下全都抬了起来。 几十条褪色发暗的红布同时扬起,像一排排被人从地里掀开的血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卷,竟把那抬白棺的去路给遮住了半边。 白幡不退,红布也不让。 一红一白,竟像在这石道里硬生生对上了。 “叮铃” 阴杨树上的铜铃突然发出一阵短促的响声。 那一刻,眾人都听见了。 不只是铃响。 还夹著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像是小孩,又像是女人。 声音贴著地皮,从前头那口纸扎棺材里钻出来,钻过石缝,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冷得人头皮发炸。 “有东西在里头。” 王成安的脸色白得嚇人。 陆远却只盯著那口棺材,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寒意。 “不是一只。” 他缓缓道。 “是两道口子。 97 “白煞引路,红煞压尾。” “前面那口白棺里,装的是“招魂纸”,引的是附近散魂。” “后头那一片红布里,压著的,才是真正要出来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右手已经抬起,指间夹了一枚极薄的符片。 那符片不大,顏色却沉得发黄髮旧,上面只写了一个极简的“敕”字。 “林照玄。” 陆远突然开口。 “你会不会先手雷法,打断这条煞路?” 林照玄一怔,隨即狠狠点头:“能试!” 陆远冷声道:“別试,直接打。” “打那口白棺的棺脚,不要碰棺身。” “周衡,退半步,护住宋清禾,不许她被铃声带偏。” “成安、二小,贴墙站,不要直视那两盏灯。” “我说动,你们再动。” 眾人哪还敢迟疑,立刻照做。 林照玄深吸一口气,雷霆令一震,指间雷光蓄起,眉宇间那股一直压著的锋锐终於彻底抬了起来。 而就在他雷气將起未起的瞬间,那口纸扎白棺,缓缓停住了。 棺盖的缝,竟又往外开了一分。 这一回,眾人终於看清———— 里面不是尸。 是一双纸糊的鞋,鞋尖朝上,整整齐齐地摆著。 像是有人,正躺在棺中,等著他们来抬。 也就在这一剎那,陆远猛地抬眼,沉声喝道:“就是现在————” 陆远一声“就是现在”喝出口的剎那,林照玄手中的雷霆令已然翻转。 他没有半分犹豫,左脚猛地踏前半步,右手五指併拢,食中二指在雷霆令上一抹而过,口中低诵道:“天雷隱隱,地雷轰轰。” “四方雷令,速降真风。” “驱邪缚魅,斩鬼除凶。” “急急如律令!” 最后四字一落,雷霆令表面那道本就黯淡的裂纹里,骤然“噼啪”一声迸出一线青白电芒。 那电芒极细,却亮得刺眼,像一根骤然划开的针,瞬间把前方一截石道照得发白。 周衡看得心头狂跳,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跟著冲,可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按陆远吩咐,半步不敢越。 陆远则在林照玄发雷的同时,手腕一翻,右手掐了个极稳的诀。 那诀不是寻常剑指,也不是常见雷诀。 而是拇指压中指根,食指直竖,余三指內扣,掌心微收,像是把一口无形的气硬生生锁在掌中。 “敕。” 陆远低喝一声,指间那枚发黄的符片当空一弹。 符片离指的一剎,便像活物一般旋了起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小的弧线,直奔那纸扎白棺的棺脚而去。 “啪!” 一声闷响。 符片不偏不倚,正贴在白棺左前方的棺角上。 那一瞬,整个石道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白棺剧烈一震,抬棺的那两道白影同时僵住,脚下却並未停步。 反倒像被看不见的线往前牵扯,膝盖硬生生一弯,竟齐齐跪了半寸。 棺底接地的一瞬,林照玄那道雷便已落下。 “轰一”” 不是天雷轰顶那种炸响,而是一声极沉、极闷、像雷霆砸入厚土里的震响。 青白雷光从令中直泻而出,没走半空,而是沿著石面蔓延,瞬息便爬到了白棺脚下。 那口纸扎棺材立刻像被火烫了一样,棺脚边缘“嗤”地冒出一缕白烟,糊棺的白纸竟在雷光中迅速发黑。 “起!” 林照玄猛然一喝,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 雷光顺著棺脚往上钻,白棺表麵糊的那层纸皮立时炸开一道裂口。 里头竟哗啦一下抖出一把把细细碎碎的纸钱。 纸钱不是寻常新糊的,而是旧得发脆,边沿发黄,许多边角甚至已经被阴潮浸成了墨色。 它们一被雷气冲开,立刻像一群无头的灰蝶,在半空乱飞乱撞。 可还没等眾人鬆气,那两盏白灯笼却同时一沉。 灯面上“奠”字一抖,黑墨竟像是活过来一样,沿著灯纸边缘往下淌。 白灯里头忽然亮起两点细小的红光。 “別看灯!” 陆远厉声道。 可话音未落,周衡还是被那红光晃了一下。 就那一下,他眼前陡然一花。 一阵阴风仿佛从脚底倒灌进来,耳边竟不知怎地响起了吹嗩吶的声音。 呜哇、呜哇— 那调子又尖又长,像从山口外头吹进来的,又像就在他脑子里转。 周衡脸色一变,脚下竟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 宋清禾离他最近,见状忙一把扯住他袖口,急声喝道:“周师兄,醒神!” 她说著,左手已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右手拇指食指一夹,飞快將符折了三折,口中念道:“灵光一点,照我心神。” “邪音不入,妄念不生。” “祖师在上,护我真元!” “敕!” 黄符“啪”地一下拍在周衡额前。 周衡浑身猛地一颤,眼底那层迷茫瞬间散去。 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打了个激灵,后退了半步,脸色铁青。 “娘的————” 他咬著牙低声骂了一句:“这铃声会勾魂。” 陆远眼神扫过去,冷声道:“它不是勾魂,它是在试你们的心窍。” “红白双煞,最怕的不是打,是乱。” “你们若一乱,它便能借乱而入。 97 说话间,那口纸扎白棺已经被雷火逼得往后一退,抬棺的白影也各自一晃,像是脚下踏空,却又顽固地没有散开。 而与此同时,石道两旁的红布彻底活了。 几十条红布像被一口无形的气顶了起来,在半空里乱舞、乱缠,彼此交错成一张巨大的红网。 生生把石道上方的天光都遮薄了一层。 下一刻,红网里忽然垂出许多细长的人影。 那些人影不高,身形僵直,头戴红花,身披彩帕,脸上像是涂了大块大块的胭脂,白得嚇人,红得刺眼。 它们脚不沾地,悬在半空里一晃一晃,像一排被吊著的纸人新娘,偏偏每一个都咧著嘴,笑得极为诡异。 “喜煞————” 宋清禾倒吸一口凉气。 陆远目光如刀:“不是普通喜煞,是“阴婚喜煞”。” “有人把婚丧两道都摆在这儿了。 周衡听得头皮发炸:“阴婚?” “这地方怎么还会有这个?” 陆远一边盯著那一排红影,一边飞快道:“民间有些地方,死了没成亲的男女,要给配阴婚,免得魂孤魄散。” “可这野人沟里不是正经配阴婚。” “这是拿红纸、彩帕、花轿、喜灯,去餵那底下的东西。” “白棺接魂,红婚招煞。” “一个送你上路,一个诱你留命。” “看著像喜事,实则是索命的套子。” 陆远话音刚落,那些红影便齐齐朝眾人侧过脸来。 那一瞬,所有人都看清了。 它们的脸並不完整。 有的只有半边脸,另一半像被火燎过,黑得发焦。 有的乾脆是纸糊出来的脸,嘴角用红笔勾得极长,眼睛处却是两个黑洞。 还有几个最前头的,脸皮下竟隱约透出骨形,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缝成了人形。 宋清禾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住。 陆远却已踏前一步,右手变诀,左手屈指一弹,喝道:“甲乙丙丁,四方列明。 “硃砂为引,火铃为兵!” “阳火借我,破汝阴形!” “太上敕令,急急如律令!” 隨著陆远话音一落,许二小急忙把早就备好的火摺子一擦,嘶地一下点亮了掌心里的一小撮松明火。 陆远看也不看,脚下斜跨一步,竟直接借那火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短短的破煞线。 那线不长,只三尺上下,线头却正正对著红影最密处。 “宋清禾,封住右路!” 宋清禾听得明白,立刻抬手將太极封煞盘往胸前一按。 盘中黑白玉片微微一转,她隨即咬破食指,以血点盘心,口中疾念:“太极分判,阴阳归中!” “煞退千里,鬼避三重!” “封!” 那枚太极封煞盘霎时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铜铃,却比铜铃沉得多。 一道微不可见的黑白晕光从盘中盪开,正好拦住石道右侧扑来的两条红布煞线。 那两条红布一触晕光,立时像蛇碰了雄黄,猛地一缩,竟发出“嗤嗤”两声细响,边缘冒出黑烟。 “好!” 陆远低喝一声:“就这样,別让它近身!” 可阴婚喜煞最是阴损,见正面扑不得,竟立刻换了路数。 前头那口白棺忽然“咚”地自己响了一声。 隨后,棺盖边缘缓缓向上抬开,一只纸糊的手,从缝里慢慢伸了出来。 那手细白细白,指头却长得过分,指甲上还涂著鲜红的硃砂,看著就像是刚从棺里爬出的新娘子。 紧接著,第二只手也伸了出来。 隨后是一截手腕,一抹白袖,一点红花。 眾人只觉头皮一麻,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陆远却在这一刻,眼底寒光一闪。 “要起尸了。” 陆远当即反手抽出一柄短刀,刀身一翻,竟露出里头一层细细的雷砂嵌纹。 这不是寻常刀,是一把受过雷火熏炼的破煞短刃。 这自然是从系统空间里面拿的! 如今到了这个地步,自然不能再跟刚才那般藏著掖著,要提早拿出来厉害的东西准备拼命了! 第235章 还有?!!(4000) 第235章 还有?!!(4000) 陆远一手持刀,一手掐诀,口中喝念:“天罡所指,地煞无门!” “雷光所到,纸木成尘!” “借我一刃,斩你邪根!” “急急如律令!” 陆远喝完,短刀猛地一旋,刀尖直指白棺缝口,竟凭空引出一线细雷。 那雷细得像髮丝,却极锐极快,嗤的一下便钻进棺缝里。 下一瞬,白棺中猛然传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嘶嚎。 那声音不像人声,也不像兽声,倒像是纸皮被撕开、骨片被扭断时混在一起的怪响。 紧接著,整口白棺“砰”地向外一震,棺盖竟被硬生生顶起半尺。 一只半纸半骨的手臂从里头猛地探了出来。 “是纸人起煞!” 林照玄失声道。 陆远却面无表情,只喝:“雷法別断,继续压!” 林照玄立刻咬牙,雷霆令再震,口中再念:“九天雷祖,敕镇妖邪!” “天火焚形,地火焚骨!” “雷来!” 他话未尽,半空中忽地响起一声低闷的炸雷。 不是天边云响,而像是有人在眾人头顶之上,生生把一口闷雷捶了下来。 那雷光劈下之时,恰好照亮了石道两旁那些红白交杂的布幡,也照亮了白棺里那张终於露出一半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浆糊糊的纸,额头贴著红喜字,嘴角却裂到了耳根,裂缝里全是黑漆漆的缝线。 “娘啊————” 许二小看得腿都软了。 陆远却一把將他往后扯,厉声喝道:“別看脸,看脚!” 许二小一惊,忙低头一看,这才发现白棺底下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双绣花鞋。 红底白面,鞋头还缀著两朵乾枯的红绒花。 那鞋尖正一点一点朝眾人转过来。 “这是要借鞋引路!” 陆远一眼看破,沉声道:“它要把你们拖进它的“婚路”里,跟它走一遍阴亲路!” “周衡,剑挑红线,断它脚路!” “成安,拿黑灰!” “二小,把火撒到左边红布上!” 几人已经被逼得没了半点退路,闻言立刻按陆远吩咐动手。 周衡一声大喝,长剑出鞘,剑光直劈红线,竟將那几缕系在地上的黑红细绳一口气挑断三根。 线一断,白棺下方顿时像失了支撑似的,轻轻一歪。 王成安则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小袋黑灰,猛地往前一拋。 那黑灰不是普通灰,是收集的香炉底灰,掺了少许炉炭,专门拿来压阴路。 灰一撒出去,立刻在地上铺出一片薄薄黑雾,正好裹住白棺底下那双绣花鞋。 许二小则手忙脚乱把火折和松明塞进一截乾草束里,噌的一下朝左边红布掷去。 乾草束一碰红布,火星立刻窜开,唰地一下烧起半尺高的火舌。 火不是大火,却极旺,专烧那种浸了阴潮的红布。 红布被火一舔,马上冒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连带著红影也跟著一晃,发出尖细的哭笑声。 一时间,白棺、红煞、铜铃、阴杨、拴魂石,全都同时躁动起来。 整个石道像被点燃了似的,却又不是火,是阴煞被逼出来的反衝。 就在这乱成一团的当口,陆远突然喝了一声:“封!” 陆远猛地將那枚“敕”字符片往空中一甩,隨后右掌一翻,掌心朝外,五指併拢,手背绷得笔直。 这一式,正是道门里极讲究的一种封门手决,名叫“翻天压煞掌”。 □诀也简单,却最压气势:“天门闭,地户合!!” “阴魂锁,阳气隔!!” “我掌当前,诸煞莫入!” “太上镇坛,急急如律令!” 隨著最后一字出口,他那只掌心竟像凭空压下了什么无形之物。 空中那枚“敕”字符片倏地炸开,化作一缕缕细小金光,咻咻咻散入四周。 金光落在石道上,竟像一层极薄的网,瞬间铺开半丈。 白棺中才刚探出来的那只纸手,正要往前抓,便被那张金光细网生生一绞,手指顿时折断两根,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那张纸脸骤然一歪,黑洞般的眼窝里竟猛地涌出两行红水。 “有门!” 周衡见状,精神一振,挥剑就要上前。 陆远却厉声道:“別近身!它还没死透!” 果然,白棺忽地向上一翻,棺底竟像蛇腹般猛地鼓起。 下一刻,一道黑影从棺中“唰”地窜出,直扑最近的宋清禾! 那黑影速度极快,像一团被烧焦的布,又像一只没有形状的手,半空里拉出一道腥冷的风,瞬间便到了宋清禾胸前。 宋清禾脸色惨白,几乎来不及反应,只本能地举起太极封煞盘。 “嗡” 封煞盘猛地一震。 黑白玉片骤然转快,盘面竟像一口小小的阴阳漩涡,把那黑影硬生生吸偏了半寸。 可饶是如此,宋清禾仍是被那股阴风擦得胸口一室,整个人倒退两步,唇角立刻渗出一丝血来。 “师妹!” 林照玄眼睛都红了,雷令猛震,便要再起一轮雷法。 可那白棺中的东西却已经借这一扑,彻底把自己撕开了。 棺盖“咔”地炸裂,纸木四散。 从里头爬出的,不是一个完整的尸,而是两团纠缠在一起的煞影。 一团白,一团红。 白的像披著孝布的枯骨,脸上掛著未乾的纸浆!! 红的像披著喜帕的女煞,双手十指猩红,指尖长得像刀。 它们一前一后,像是原本就不该在一块儿,却被某种邪法硬拴在同一口棺里,到了此时才终於撕开了束缚。 这便是“红白並路”的真正煞心。 陆远见此,眼中寒意大盛,几乎是立刻喝道:“成了!” “它们这是要借白棺脱壳!” “林照玄,雷打白身!” “周衡,剑截红手!” “宋清禾,封煞盘压住它们魂门! ” “成安、二小,別让红布再起!” 眾人虽已狼狈,却也知道这一下若是撑不住,今天全得交代在这里,立刻各自拼命。 林照玄双目一闭,再睁时,整个人竟像被雷火烧亮了一层。 他左手雷霆令横於胸前,右手两指並竖压在令上,口中声如金石:“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在上!” “雷霆號令,万邪伏藏!” “一炁归真,万煞消亡!” “敕!” 话音未落,他指尖青白雷光已化作一条直线,斜劈而下,正中那团白煞的肩头。 白煞身形猛地一震,半边肩骨立刻焦黑,纸糊的麵皮一寸寸裂开,露出底下发黄髮乌的骨。 而周衡也几乎同时出剑,长剑斜挑,不求斩头,不求断躯,只直取红煞的双腕。 那红煞最忌被断手诀,见剑来,立刻尖叫著缩手! 十指在半空里一勾,竟生生拽起两条红布,试图裹住周衡的剑。 可周衡这一路被压得太狠,这会儿也是豁了出去,口中低吼一声:“给老子断!” 他手腕一翻,剑锋猛压,竟把那两条红布连著布后的煞气一起挑开半尺。 宋清禾见他们已经顶住,立即咬牙將封煞盘按在胸前,双指並作剑诀,在盘边一抹,低声急念:“阴阳分路,煞气归阴!” “太极转轮,封我身形!” “阵起!” 太极封煞盘应声而亮,黑白晕光再度铺开。 这回不再只是护身,而是正正罩向那白红两煞纠缠的魂门。 那两煞被雷、电、剑、盘四面一压,顿时悽厉挣扎起来。 白煞想退,红煞想扑,偏偏它们身上还有一根极淡极细的黑线连著。 像是从石道深处扯出来的因果绳,死死拴著它们不让散。 陆远一眼便瞧出来了。 “拴魂石下面还有东西。” 他眼神冷到极点。 “不是这两煞本身,是有人把它们的魂头拴在了炉心!” “怪不得它们不散,原来真正的鉤子在下面。” 陆远说完,忽然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 那包东西一抖开,竟是半包黑米,一把硃砂,再加一小撮烧过的槐木灰。 “林照玄!” 他厉声道:“给我三息雷火,別断!” 林照玄没有半句话,直接抬令引雷,口中又喝一遍雷咒,硬把那两煞压在原地。 陆远则趁这一瞬,將黑米、硃砂、槐灰在掌中飞快一揉,双手一搓,竟搓出一团黑红相间的泥丸来。 他手指一弹,泥丸飞起,在半空中被雷光一照,顿时“啪”地炸开。 炸开的不是烟,是一团极细极细的黑沙,黑沙里夹著朱红,散开后正好落在两煞身上的黑线与石道边缘。 陆远口中低喝:“黑米镇路,硃砂断契!” “槐灰灭门,阴线尽截!” “凡借地脉、借人气、借魂火者,今夜一併还我!” “破!” 最后一个“破”字出口,黑沙猛然一沉。 那条一直牵著白红双煞的黑线,竟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猛地压断,倏地“啪”一声彻底绷碎。 白煞与红煞同时发出一声怪异到极点的尖啸。 那尖啸不似人声,更不似兽鸣,倒像两口被同时扯开的棺材盖,在极寒的风里发出的乾裂响声。 隨即,白煞的头先裂开,红煞的肩也跟著塌了一半,身形一散,竟化作一团团发白的纸灰与发红的布絮,满空飞卷。 可还没等眾人喘一口气,石道深处忽然又传来“咚”的一声。 那声音极沉,像是有人在地底敲了一记空锣。 紧接著,整个野人沟都轻轻晃了一下。 阴杨树上的铜铃,齐齐作响。 拴魂石表面的九枚黑铁钉,同时渗出一丝丝暗红色的液痕。 陆远面色骤变,猛地抬头。 “不好。” “这不是结束。” “是把底下那口更深的门,给敲鬆了。” 陆远话音落下的一瞬,四周那股刚刚被压回去的阴冷,竟又像潮水一样,从石缝、树根、红布底下慢慢往上漫。 先前被雷法、符网、封煞盘联手压碎的白红双煞,明明已经化作纸灰与布絮散了半空,可那些灰絮落地后並没有立刻死透。 反倒像有自己的方向似的,顺著黑土一缕一缕往拴魂石那边爬。 “它们还没散乾净!” 王成安声音发紧。 陆远没答,只是眼神死死盯著拴魂石表面那九枚黑铁钉。 那几枚钉子原本只是发乌,如今却像被什么从地下顶了一下。 钉帽边缘全都渗出一圈细细的暗红,像血,又像铜锈里沤出来的汁。 更怪的是,钉子明明没动,石头却在轻轻震。 不是整块乱晃,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 像底下有人用手背敲石板,咚、咚、咚,极缓,极沉,连带著整条石道都跟著发麻。 林照玄胸口起伏未定,脸色却已经难看到极点:“陆兄,这下面————真有东西要出来了?” 陆远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不是要出来”。” “是本来就不该被闷在下面的东西,给这口局压了太久。” “刚才红白双煞一破,等於把压在外层的那道门槛掀开了。” “现在听到的,是炉心醒了。” 眾人闻言,只觉得后颈发凉,仿佛有一只冰手顺著脊樑往下摸。 宋清禾捂著胸口,刚才那一下被煞风擦中的闷痛还没散,唇角的一点血痕在白脸上格外刺眼。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太极封煞盘,发现黑白玉片转得比先前更快,连盘边细细的铜纹都在微微发热。 “陆道友————” 她声音有些发虚:“这盘————在发烫。” 陆远瞥了一眼,眉头微蹙。 “说明这地方阴气正往上翻,封煞盘先一步受了冲。” “別再让它贴胸口,拿出来悬著。” 宋清禾立刻依言把封煞盘托在掌心,离身前三寸,不敢再贴近。 周衡这时也把剑横在身前,盯著拴魂石与阴杨之间那片空地,声音因紧张而显得很硬:“陆道友,照您说法,这石头底下是炉心。 “7 “那刚才那俩邪物,是替炉心打门的?” 陆远点点头。 “差不多。” “红白双煞,本来就是拿来开局”的。” “白煞引魂,红煞乱心,先把活人的眼、耳、神都搅散了!!” “再借棺、借鞋、借喜丧之路,把人拖进去。” “它们成不了大器,却最適合在这类供养地里当“钥匙”。” “现在钥匙断了,门自然会响。” 说到这里,陆远突然抬手,掌心朝下,在地面轻轻一压。 “別站原地,退三步。” 眾人一愣,但都知道此刻不是问的时候,立刻各自后退。 就在他们脚尖刚离原位的一瞬,前头那片黑土“噗”地一下鼓起一个小包。 那小包很细,很短,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底下拱。 下一息,小包忽然裂开,一只发白的手从土里慢慢伸了出来。 那手指瘦长,皮肤像泡烂了的麻纸,指甲却异常完好,尖尖的,黑得发青。 手一出现,便扣住地面,像是要把自己从土下拽出来。 “还有?!!!” > 第236章 敢来者!斩!(5000) 第236章 敢来者!斩!(5000) 陆远眼神一沉,短刀“唰”地翻了个刃,口中迅速喝道:“天清地寧,阳正阴平!” “地有土德,镇邪安形!!” “借我金刃,断你鬼根!” “急急如律令!” 说完,他脚下一踏,整个人竟借势向前半步,短刀顺势往那只白手手腕一切。 刀光闪过,黑土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嘶”响。 那只手腕上立刻绽开一道乌黑的裂口,像烧焦似的往外冒出一缕腥气。 可那手並未缩回,反而猛地一抖,第二只手也从旁边土里探出,接著是肩头、脑袋。 眾人这才看清,钻出来的竟是个纸扎的小童子。 那童子只有半人高,身上穿著一件旧得发灰的红肚兜,脸面涂得惨白,嘴角一左一右描著两点朱红,笑得极其彆扭。 它脖子上缠著一圈褪色黄绳,额心还贴著一张半烂的黄符,符上墨跡扭曲,隱约可见一个“引”字。 最诡异的是,它一半是纸,一半却像被什么阴气泡活了,纸皮底下隱隱透出骨节的轮廓。 “纸童引煞————” 林照玄低声道,声音里终於透出压不住的怒意:“这是拿孩童样的纸煞来接阴门! 陆远目光一冷:“不是接,是迎。” “关外旧俗里,凡是送葬、过煞、开阴门,怕路上有孤鬼衝撞,会扎纸童、纸马、纸车,在前面“领路”。” “可这沟里不是正常民俗,是拿这类玩意儿做阴迎”。” “迎的不是亡人。” “迎的是下面那东西的气口。” 陆远说到这儿,那纸童突然抬头,咧嘴笑了一下,笑声像碎纸摩擦。 下一刻,它两只纸手猛地往两边一扯,竟把脚下那层黑土直接撕开一道尺来宽的裂□。 一股极冷的风从裂口里倒喷出来,风里带著明显的腥甜味,像血泡在冷水里,又像死人刚从棺里翻身。 “压它!” 陆远厉喝,林照玄几乎是同时动手。 他左手五指扣令,右手並二指在令面上重重一划,口中喝道:“雷霆威武,邪魅潜藏! 66 “五方真气,归於中央!” “天敕雷火,镇压阴梁!” “敕!” 最后一字出口,雷霆令上竟迸出一截短短的青白雷弧。 那雷弧没有直接劈向纸童,而是被林照玄引著斜斜落下,正打在裂口边缘。 “轰!” 裂口边缘的黑土当场被掀起一层,纸童的半边身子也被雷火逼得一歪,纸面迅速焦黑。 可那童子竟然没退,反而用那张白惨惨的脸盯住林照玄,嘴巴一张一合,竟像是在学人说话。 “来————呀————” “来抬————我————” 这声音又细又黏,像从棉絮里挤出来的。 周衡听得怒火上头,提剑便要斩过去,却被陆远一声喝止:“別斩头!” “它不是正身,斩头无用,反会惊了底下的纸路”!” 周衡硬生生止住剑势,额上全是汗:“那要怎么破?” 陆远目光飞快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阴杨树下那几枚还在轻颤的铜铃上。 “它不是自己出来的。” “是被铃音、红线、拴魂石一起抬出来的。” “纸童只是第一层。” “真正的路,还没断。” 陆远说完,忽然把手一伸,沉声道:“成安,把你身上的黑灰全给我。” 王成安不敢迟疑,立刻把最后半袋黑灰掏了出来。 陆远单手接过,手指在袋口一捻,又从怀里摸出三张折得极小的黄纸,每张纸角都压著一点硃砂。 “这是压门符。” “你们看清楚,一会儿我铺路时,谁都別踩错。” 说著,他当眾將黄纸展开,隨即以指蘸黑灰,在纸背上飞快划了三道短线。 那三道线一横一竖一斜,竟构成了一个极简的镇门格局。 陆远掌心一翻,把纸符贴在地上,口中低念:“地门在下,天门在上!” “中间一线,断你来往!” “黑灰为路,硃砂为墙!” “阳人踏去,阴物退藏!” “敕!” 贴符的一瞬,黑灰竟像活了一样,嗖嗖向外铺开,眨眼间在地上拉出一道半圆形的浅色灰线。 那灰线不大,却正好把纸童、白棺余烬、红布残絮和拴魂石前方那块空地圈住一半。 宋清禾看得眼睛一亮:“这是在做隔阴圈”? 陆远点头:“不错。” “圈外是人路,圈內是煞场。” “先把它的脚根切出来,不然这东西能一路借土脉爬。” 此时那纸童见脚下裂口被雷火压住,立刻发出一阵尖细又古怪的笑。 它两只纸手往外一抖,竟从裂口边缘扯出几缕细长的白丝。 那些白丝一落地,便像线虫一样往黑灰圈外钻,想去缠眾人的脚踝。 “它在借魂丝!” 林照玄喝道。 陆远眼神一凛,短刀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雷法,而是单刀划出一道极低的横弧,刀尖贴地,口中喝道:“刀走阴河,斩你丝门!” “手开八脉,脚断三魂!” “去!” 刀锋掠过黑灰,竟带起一道极薄的冷风,將那些白丝尽数斩断。 白丝断处没有血,却有一缕缕极细的黑烟往回缩,像是被疼痛惊到的蛇。 纸童脸上的笑意终於散了,嘴角裂得更大,像一张纸皮被撕开。 它忽然仰起头,朝阴杨树方向发出一声尖叫。 那尖叫一出,铜铃竟同时狂响。 “叮铃—叮铃—叮铃一” 铃声一急,石道两侧那些原本松垮垮掛著的红布忽然齐齐绷直,像一根根被扯紧的血筋。 紧接著,红布后方竟又走出一排影子。 这回不是白棺,不是红煞,也不是纸童。 而是一队穿著旧式喜服与孝衣的人影。 前头几个披红戴花,肩上抬著糊纸的花轿,后头几个则身穿素白孝衫,手里托著白幅和纸灯。 它们走得极慢,步子却整齐得像有人在暗处拿线牵著,红白两队一前一后,竟真像一支混著喜丧的送亲送葬队伍。 “又来一拨————” 周衡牙关发紧。 陆远脸色却沉得更厉害了。 “是它们真正的“路队”到了。” “刚才那白棺、红煞、纸童,都是给这路队开口的。 2 陆远说著,突然转头看向林照玄:“雷法还剩几成?” 林照玄咬牙:“还能再起两次!” “够了。” 陆远目光一沉,直接將短刀收回袖中,双手同时抬起,左手掐诀如鉤,右手结印如镇。 他口中开始低声诵念一段极古怪、极沉的咒文。 那咒文音节並不长,却一字一顿,像是踩著鼓点往外压:“天不收,地不放!” “山不应,水不淌!” “借你红,镇你白!” “借你路,断你桥!” “魂若迷,鬼若狂!” “翻山倒海压阴梁!” “太上有令,镇!” 咒声一起,周围气息陡然一紧。 林照玄瞳孔微缩,立刻明白陆远要借整条石道的地势压煞,忙高声配合:“雷火借路,镇妖伏邪!” “天雷化锁,地煞成墙!” “落!” 第二道雷,应声落下。 这一次雷没有直接劈在谁身上,而是落在石道最前方那口还没完全散尽的白棺残架上。 棺木本就被破了一半,雷火一落,顿时从中炸开无数纸片。 纸片飞起的剎那,竟在半空里短暂显出许多模糊的人脸。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面无血色,眼眶深陷,像是被困在纸扎里的残魂。 宋清禾看得心头一抽,忍不住低声道:“这些————都是被它吞过的魂?” 陆远面色冷硬:“被磨过的。” “魂进了这地方,不可能还乾净。” “有的早散了,有的被纸身困住,还有的,被那拴魂石一层层磨成了给邪神餵食的“阴粉”。” 这话听得人浑身发寒。 而就在第二道雷火打在白棺残架上的同时,那支红白路队也终於停了。 它们停得极齐,像是没料到有人敢正面截路。 最前头那顶红轿子里,缓缓伸出一只手。 那手戴著长长的白袖套,指甲染红,腕子上却缠著一圈黑线,像个新娘,也像个送丧的。 它轻轻抬起,朝眾人一指。 下一息,整条石道两旁的红白幡子同时翻面。 翻过去的那一刻,幡布背后露出的不是布面,而是一张张贴在上头的纸脸。 纸脸齐刷刷转过来,嘴角裂开,露出同样的笑。 然后,那纸脸们一齐开口,发出重重叠叠的声音:“迎——亲” “送——丧—” “借路” “留命” 声音一层压一层,像鼓风,又像死人在泥里翻身。 眾人的太阳穴瞬间一跳。 陆远却冷笑一声,脚下忽然前踏半步,短刀再次出鞘,刀锋横在胸前,口中厉声喝道:“关外邪路,也敢向活人借命?” 话音未落,那红轿里忽然传出一声极长的抽气声。 就像有人在轿中,慢慢抬起了头。 那一声长长的抽气,像从湿棉里慢慢扯出来的,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拖腔。 “嗬”” 红轿帘子没掀,可里头那股气,已经先一步钻了出来。 石道两边的风一下就变了。 先前还是阴冷发硬,如今却骤然变得黏稠,像有无数根细丝在空气里来回拂动,颳得人脸皮生疼。 那顶红轿子微微晃了一下,轿槓却纹丝未动。 四个抬轿的纸人也像钉在了地上,唯独轿身自己往前轻轻一沉,仿佛里头的“新娘”已经在慢慢起身。 宋清禾只觉得胸口一闷,手里的太极封煞盘竟又开始发热。 “不对。” 她低声道:“这不是普通煞影,它在聚气。” 陆远没有回头,只是盯著那顶红轿,目光沉得像压了石:“是“起礼”了。” “关外旧时有些地方,出喜出丧,队伍到了门前要先起礼”。” “就是让里头的主家、亡魂、煞气都认一遍路,免得衝撞了村口或山口。” “可这东西不是在认路,是在认命。” 陆远说到这里,抬手在刀身上一抹,竟把指腹上的一点血痕擦了上去。 “周衡,退到我左后三步。” “成安、二小,守住灰圈,不许让纸童钻出去。” “林照玄,雷別急著落,听我口令。” 眾人闻言立刻各自挪位。 周衡咽了口唾沫,拖著剑站到陆远左后侧,眼睛死死盯著那顶红轿。 而就在此时,轿帘忽地一抖。 一只戴著大红绣花套袖的手,从里面慢慢伸了出来。 那手白得不正常,指甲却涂得鲜红,长得像一排小刀。 它先是搭在轿沿上,停了两息,隨后轻轻一掀。 红帘被掀起半尺。 眾人终於看见了轿中“人”的半张脸。 那是一张极精致的纸脸。 脸面扑著灰白的粉,眼角用黑线细细挑出两道弯,唇上涂著艷得发乌的胭脂,额心贴著一朵小小的金箔花。 可那纸脸並不是空糊的,纸皮底下竟有东西在蠕动。 像是数道细小的黑线在里面缝合、绷紧,把它强行扯成了一张笑脸。 更怪的是,那纸脸一半像新娘,一半却隱隱透著孝。 左边眼角描著喜妆,右边鬢边却別著一小截白麻。 喜与丧,竟被硬生生揉到了一张脸上。 “红白並面————” 林照玄脸色变了变:“这东西不是一煞,是两煞共体?” 陆远眼神一凛:“不是共体,是“嫁煞”。” “有人把喜煞和丧煞绑成一对,让它们借同一张脸、同一条路、同一口气去害人。” “红的是迎亲,白的是送葬,看著相反,实则同根。 “你们看它额上的金箔花,那不是装饰,是定魂纸。” “底下缝线穿过七窍,锁的是煞心。” 他说话间,那纸脸又往外抬了半寸,纸唇竟轻轻开合,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请————上————路————” 那声音发闷,像从轿底传出来,又像是从纸脸背后绕了一圈才钻出。 周衡听得额角青筋一跳,咬牙道:“这玩意儿真欠砍!” 陆远沉声喝止:“別动!” “它在试你们的心火。” “你一怒,它就有路可走。” 说完,他忽然抬起右手,两指併拢在短刀刀脊上快速一弹。 “当”的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大,却像敲在一口铜钟上,震得前方那纸脸微微一僵。 陆远趁那一瞬,脚下连踏三步,步法既不像寻常禹步,也不像江湖拳脚,反倒带著一种极古怪的节奏。 左进、右错、前压、后扣,像是把整条石道当成了一张被压住的符纸,在上头一格一格踩出阵位。 他边走边低喝:“中土镇,四方伏!” “我来踏一步,阴门退一尺!” 每一句落下,脚下黑灰圈就跟著微微一亮。 那不是光,是灰线里硃砂气被他步法逼了出来,像一层极薄的热雾,往四周缓缓拢。 宋清禾看出门道,失声道:“借地气排阵!” 陆远並不答,反手一翻,掌心中那枚“敕”字符片再度露出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掷出,而是捻在指间,沉声念道:“太上玄门,开合有度!” “阴阳错位,皆归一处! ” “以我真炁,镇你来路!” “急急如律令!”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甩手。 符片並未飞向红轿,而是斜斜落在纸童与红白路队之间的那道裂口上。 “啪”地一声轻响,符片落地即化。 紧接著,黑灰圈里那些原先往外爬的白丝,全都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齐齐往回一弹。 纸童猛地发出一声尖厉惨叫,半个身子狠狠一歪。 而那顶红轿中的纸脸,则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似的,忽然停住了不动。 “有效!” 周衡眼睛一亮。 “別高兴太早。” 陆远的声音冷硬得很:“它停,是因为它在等別的东西接手。” 他话音未落,红白路队后方忽地又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像是有人踩著积雪走来。 眾人齐齐望去。 只见红白幡影的尽头,竟又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影身量不高,头戴高帽,身穿灰布长衫,胸前却掛著一块巴掌大的黑牌。 黑牌上没有字,只在边角压著一缕白麻。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心口上,越走越近。 “是守路的?”王成安喉咙发紧。 陆远神情却愈发森冷:“不是守路。” “是“点名”的。” “这种地方里若有成套的喜丧路,必有一个在前头点名领煞的主事。” “前头那红轿、白幡、纸脸,不过是摆场”。 “真正主事的,往往不是最扎眼的那个。” “这人一出来,说明它们认定这条路已经可以收口了。” 林照玄听到这里,立刻明白过来:“也就是说,它要让我们自己走进去?” 陆远点头:“对。” “它不是急著扑人。” “它是要把咱们从“看客”变成上路人”。” 说著,那灰布长衫的人影已经走到红白队伍前头。 他抬起头,露出的不是脸,而是一张糊得极糙的白纸面具。 面具上两只眼洞空空,嘴角却用红笔画了个微微上翘的弧,像笑,又像哭。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薄册,指尖在纸页上慢慢划过,隨后抬起那只瘦得只剩骨节的手,朝眾人点了点。 “来者报名。” 声音並不高,却像铁片在冰面上刮过。 宋清禾只觉头皮一麻,低声道:“他在点魂名。” 陆远眼中寒意愈深,忽然把短刀横於胸前,沉声答道:“野人沟下,借路不借命。” 那纸面具人似乎顿了一下,隨即低低笑了两声。 笑声极轻,却像纸壳里挤出来的风。 而陆远说罢,直接左手掐诀,右手短刀刀尖压地,口中骤然喝道:“山门闭,鬼门开!” “开的是门,关的是灾!” “我有雷火三寸在!” “敢来者!斩!” 第237章 借棺入轿(4000) 第237章 借棺入轿(4000) 最后一个“斩”字出口,他脚下骤然一顿。 那一顿之下,整条石道的黑灰线竟齐齐一抖,像有无形的气机从地底反衝上来。 灰圈边缘的硃砂气猛地凝成一道半月形浅红光壁,將纸童、纸线、残棺、红布、红轿与那纸面具人统统圈在了另一侧。 “封圈了!”周衡忍不住低喝。 可那纸面具人却像早料到一般,慢慢把薄册翻开,朝身后红白路队一挥手。 剎那间,所有纸脸、纸手、纸幡、红轿、白灯,竟齐齐朝前倾了一寸。 然后它们一同开口:“报—名一” “报——名一” “报名—— ” 声音像潮,层层叠叠拍了过来。 周衡和王成安只觉得耳膜发胀,眼前甚至开始发花。 陆远却在此时忽地低喝一声:“闭目!”“捂耳!” “宋清禾,盘起!” “林照玄,雷起半寸,不落地!” 眾人连忙依令而动。 陆远则趁那一剎,手掌翻起,五指扣成一轮极稳的印,短刀横置於掌心。 口中念出一段极慢、极沉的镇煞古词:“日月照,乾坤定!” “阴阳分,正邪静!” “我以道门清净气,破你红白两层影!” “借你路,斩你名!” “借你名,断你形!” 念到最后,他猛地抬头,眼神似刀:“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话音未绝,林照玄几乎是凭著多年同门默契,瞬间將雷霆令向前一压。” 雷” 一道青白雷光自令中衝出,却並未砸向那纸面具人,而是径直劈在红白路队后方的一根红布桩上。 “咔嚓!” 红布桩当场炸裂。 那一瞬,整支红白路队像被什么抽了脊樑,齐齐一颤。 纸脸们同时发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尖叫,红轿猛然倾斜。 里头那张红白並面的纸脸“啪”地一下裂开一道长口,黑线四散。 而那纸面具人,更是在雷光照下时忽然暴露出脖颈下的一截木骨。 他不是人。 竟也是个纸扎的壳子,只是做得更精,套得更深。 周衡看得心中大震,正要挥剑上前,陆远却已经先一步衝到灰圈边缘,短刀横斩,口中厉喝:“你们摆的是路局,老子今天就拆你路骨!” 刀光横过,那纸面具人的胸口立时被划开一道裂缝。 裂缝里没有血,只有一把把发霉的纸钱和黑色的阴灰,哗啦啦往外掉。 宋清禾终於看明白,失声道:“这主事的也是个纸壳傀儡!” “真正的东西还在底下!” 陆远眼中寒意骤盛。 “对。” “它只是个传声口”。” “真正的炉心,现在已经在催门了。” 就在他话落之际,地底那一记“咚”声,忽然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近。 更沉。 像是整口地窖里的水,正在缓缓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搅开。 而那被劈裂的红轿之中,忽然掉下一只白得发青的脚。 那只白得发青的脚一掉出来,整支红白路队像是忽然活过了骨头里的痛,齐齐一震。 紧接著,红轿里传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不是脚步,也不是布帘摩擦。 而像是成千上万张纸在黑暗里同时翻动,带著一种阴冷的、被水泡软了的黏滯感,慢慢往外爬。 陆远脸色一变,厉声喝道:“退后三步!” “別让它落地!” 可这话还是慢了一线。 那只白脚落到地上的瞬间,竟没有沾土,而是脚尖轻轻一踮,像人刚从轿里踏出门槛。 隨后,第二只脚也慢慢伸了出来。 再往上,是一截湿淋淋的白裙摆。 白裙不算新,裙边却缀著一圈早已发黑的红穗,像喜服与孝衣被强行缝到了一起。 裙摆下,隱约露出一双绣花鞋,鞋尖朝外,鞋面却不是绸缎,而像糊了三层浸阴的旧纸。 “轿里还有人————” 王成安声音都抖了。 “不。” 宋清禾盯著那不断下坠的裙摆,脸色发白:“那不是人。” 陆远眼神冷得像结了霜。 “是“轿娘子”。” “关外民俗里,阴婚有迎亲、送亲,也有专门坐轿压煞的纸娘。” “可这东西不是纸娘那么简单。” “它是把路上的怨、煞、孤魂全缝进一身皮里,再拿喜丧混气养出来的“嫁煞”。” 陆远话刚落,那白裙底下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手细长,指节却不似女子,反倒更像木偶的关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掌心中央还贴著一张半湿的黄纸。 黄纸上用黑墨写著两个字:“过门”。 那手慢慢扶住轿沿,隨后,轿帘被一寸寸掀开。 眾人只觉得一股极寒的白气迎面扑来,像冬天里埋过尸的土一掀开,连呼吸都冻得发疼。 轿中坐著的,不是一张脸。 而是一团被白纱、红线、黑髮缠住的影子。 那影子轮廓很像新娘,头顶盖著残破的红盖头,盖头下却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平平整整、像是被压出来的纸面。 偏偏就在那平整的纸面中央,慢慢浮出两粒黑点。 黑点往外一撑,竟像眼睛。 接著是鼻樑,是嘴。 一张脸就这么一点一点,从白纸底下“长”出来。 陆远瞳孔骤缩,低声道:“它是被供出来的。” 林照玄也变了神色,握著雷霆令的手指微微发紧:“供煞显形?” 陆远沉声道:“对!” “你们先前见的,是它的皮相。” “现在出来的,才是这条路真正认得的主位”。 陆远说话间,那张脸已经完全浮了出来。 那是一张极其怪异的脸。 左半边像女人,涂著喜妆,嘴角微红,眼角却垂著一缕白麻。 右半边却像老人,皮肤发青,皱纹一道一道往下垮,眼窝里像沉著水。 两边脸彼此並不相容,却被一道从额心劈到下頜的黑线生生缝在一起。 “这————” 周衡喉咙发紧:“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陆远没有立刻答,只是盯著那轿中纸面,眼底已经没有半点余光。 “是喜丧同位”。 “9 “有人把成亲日死的人、办丧日入土的人、还有不该入棺的东西,全揉到一条路里了。” “它不是单个邪祟,是路局成形后的“脸”。” 纸脸睁开眼睛。 那一瞬,石道两旁的红白幡竟同时低下了一寸。 仿佛在拜。 “报——名—” 它开口了。 声音却不再是先前那种眾声合唱,而是单独、清晰、带著一点轻轻的笑意。 “报上名来。” “谁先来,谁先过门。” 周衡怒极反笑:“它还真把咱们当来赴席的了!” 陆远却忽然一抬手,示意他噤声。 因为就在那“报上名来”四个字出口之后,石道上原本被雷火逼退的阴风竟再次回流0 风里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香不是庙里的檀,也不是供桌上的沉香。 而是纸灰混著胭脂、白蜡、陈年棉絮和尸冷发出来的怪味,越闻越让人心头髮闷。 “闻到了没有?” 陆远低声道。 宋清禾点头,脸色越发难看:“像是————喜堂和灵堂一起开了门。” “不错。”陆远冷冷道:“它现在不是单要衝人。” “它是要把整条石道变成它的堂屋。” “堂屋一开,来者若开口报名,魂就要被它记一笔。” “名字一记,阴路就认你。” 林照玄听得心头一凛:“那若不报呢?” “那它就替你报。”陆远答得乾脆:“报了它想报的名字,你一样得上路。” 眾人顿时一阵发寒。 而此时,那纸脸忽然慢慢抬起手。 它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红纸笔,笔桿细长,笔尖却像蘸了黑血,缓缓指向眾人。 然后,它朝著周衡一点。 “周衡。” 周衡脸色“唰”地一变,几乎是本能地握剑后撤半步。 纸脸却轻轻笑了,继续点向王成安。 “王成安。” 王成安只觉脖子后头寒毛倒竖,张口就想骂,却被陆远一把按住肩膀。 “別答!” 可晚了。 那纸脸已经继续往下点。 “许二小。” “宋清禾。” “林照玄。” 它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点过,声音轻得像在念族谱,又像在给人写丧帖。 眾人听得汗毛直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陆远眼神骤沉,喝道:“它在点魂籍!” “別让它把你们名字钉进门簿!” 说罢,他猛地从怀中抽出一张早就折好的黄符,符面硃砂鲜红,纸边还压著一线黑灰。 陆远抖手將符一拍,竟不是拍向纸脸,而是直接拍在自己掌心。 “啪!” 符纸著掌即燃,却不是火光,而是腾起一缕极淡的金烟。 陆远借著那金烟,右手翻起,五指如鉤,口中喝出一串又快又沉的雷法口诵:“天有天名,地有地籍! 66 “人有生辰,鬼有死歷!” “名不归我,歷不入籍!” “借你法笔,断你门笔!” “急急如律令!”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挥,那股金烟竟顺著掌风朝纸脸扑去。 纸脸本已伸出的红纸笔刚要点下去,立刻被金烟逼得一滯。 林照玄看准这一瞬,雷霆令再起,右手並二指横压令面,低喝:“九天雷火,敕断阴名!” “雷为笔,电为墨!” “天书不录,鬼册不存!” “落!” 一道青白雷弧瞬间从令上跳出,却没劈人,反倒劈在纸脸手里的红纸笔上。 “噼啪”” 红纸笔当场炸成一蓬细碎纸屑,像一串被扯散的红骨。 纸脸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紧接著,那轿中白气猛地一翻,像是什么东西被惹怒了,轿帘“呼”地一下鼓起来,整个红轿都开始震动。 “它要翻桌了!” 周衡低喝一声,长剑出鞘半寸。 陆远却抬手按住他剑柄,声音冷厉:“別急。” “它一翻,正好露底。” 果然,下一息,那红轿四脚忽然同时一沉。 不是被人压住,而像轿底下有东西往上顶。 “咚!” 一声闷响,从地底直窜出来。 这一次,连那道硃砂光壁都跟著晃了晃。 紧接著,轿底的木板竟被一只手从下面硬生生顶开了一角。 那只手发青发黑,手背上青筋一样的细线一条条鼓起,指缝间还缠著碎红布。 它一顶开,立刻有一股浓得发腥的土味扑出来,像地窖被掀开了封泥。 “底下有活门!”宋清禾失声。 陆远终於变了脸色。 “是坟门。” “它把地下的东西借轿身顶上来了。” 说完,他猛地转头,朝林照玄厉声喝道:“再起一雷,打轿底!” “別劈脸,劈门!” 林照玄毫不迟疑,雷霆令在掌中一旋,双目陡然一沉,口中大喝:“天罡引路,地煞归封!” “雷开阴壤,火照土缝!” “借我一击,破你坟门!” “敕!” 青白雷光应声而落。 这一次,雷不再细,而是比先前更粗了一圈,像一条猛然翻身的电蛇,直直劈在红轿轿底。 “轰—!” 轿底炸开一片焦黑木屑,红帘瞬间被冲得往上翻起。 而就在轿帘翻起的剎那,眾人终於看见了轿里真正压著的东西。 不是尸体。 是一口缩小了的黑漆棺。 那棺不过一臂长,漆面却黑得像泼上去的油。 棺盖上缠著七道红绳,七道红绳尽头各繫著一枚铜钱,铜钱表面锈跡斑斑,隱约可见“太平通宝”四字。 最要命的是,棺盖正中,还钉著一枚桃木钉。 那桃木钉半截已经发黑,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顶得微微翘起。 “缩棺!” 陆远眼神猛地一寒:“原来炉心是借棺入轿!” 林照玄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怎么会在轿里?” 陆远咬牙道:“因为这不是普通路煞。” “这是喜棺过门”。” “有些邪局,会把真正的阴棺藏进喜轿里,让生人见红不见黑,见喜不见丧。” “等到了地脉门口,才借喜气冲棺,放里头的东西出来。” 宋清禾听得只觉脊背发冷:“那棺里压著的,就是炉心?” 陆远盯著那口缩棺,眼睛危险地眯起:“棺里压著的,是炉心的口”。 “6 “真正的炉心,已经不在棺里了。 “它现在借这口棺,准备钻出来认路。” 话音未落,那口缩棺的棺盖,竟缓缓往上抬起了一寸。 “嘎” 木板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棺里慢慢坐起。 一丝极细的黑气,从棺缝里渗了出来。 > 第238章 主家来了……(5200) 第238章 主家来了……(5200) 黑气一出,石道里的温度像是被人猛地往下拽了一截。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冷,是那种从坟土深处、从井底最黑的水里、从陈年棺木里慢慢漫出来的阴寒。 贴著人骨缝往里钻,眾人只觉得呼吸都重了。 鼻腔里那股纸灰、胭脂、蜡油、霉木混在一起的气味,越发浓得发腻。 那口缩棺停在红轿残架上,棺盖微微翘起,黑气从缝里一缕一缕往外吐,像活物在试探外头的路。 “別看棺缝!” 陆远猛然喝道:“那是引魂眼!” 周衡本已提剑要去补一记,闻声立刻偏开视线,额角却已见汗:“陆道友,这口棺里到底压著什么?” 陆远没有马上答,只是將短刀横在胸前。 左手五指捏成半拢,拇指压在无名指根上,稳稳结了一个“锁坛印”。 陆远口中低声诵道:“天有三清,地有九幽!” “坛中一线,阴阳分流!” “我今借印,封你出头!” “急急如律令!” 最后四字一落,他掌中那股本已被雷火逼得发虚的清气,竟又硬生生聚住了半寸。 可那缩棺显然不是寻常阴物。 棺盖边缘“咯吱”一响,又往上抬了分毫,像有一只手从里头顶著,慢慢往外拱。 林照玄面色沉凝,雷霆令横胸,低声道:“陆道友,这棺里阴气太厚,像是————像是拿尸油、纸灰、香灰一层层餵出来的。” 陆远冷冷道:“不是像。” “就是。” “关外邪法里,最恶的一种,不是直接养尸,是把尸、纸、煞、香火、地气全揉进一口“阴炉”里,先养口,再养心,再养门。” “刚才那口缩棺,就是“阴炉口”。” “它现在要张嘴了。” 说到这里,陆远脚下一旋,短刀骤然反握,刀背贴腕,刀锋朝外。 他左脚先点一步,右脚隨之半挪,竟踩出一个极短却极稳的禹步。 一步落,第二步起,第三步压。 步法不快,却像在地上钉钉子,每一脚都带著镇压地脉的味道。 他边走边喝:“左踏青龙位,右压白虎关!” “前镇朱雀口,后封玄武盘!” “一步一玄机,一步一断路!” “我以凡身走坛场,借地三尺作天网!” “诸邪退,百煞伏,阴门闭!” 隨著口诀一出,地上的黑灰圈竟被他一步一步踩得微微发亮。 那灰不是发光,而是被步罡逼得起了“土气”。 灰线里浮起一层极淡的黄白雾,像一圈薄薄的活土,把周围气机往外顶。 宋清禾看得心头一震,低声道:“这是————步罡踏斗?” “不是全套。”陆远目光不离缩棺:“眼下这地方太窄,摆不开斗罡,只能借“短罡”镇一镇。” “你们几个都听好,接下来不管看见什么,都別往前走半步。” “周衡,守左。”“宋清禾,守中。” “林照玄,你雷令別断,跟著我压。” “成安,二小,盯住那纸童,別让它去碰棺脚。” 许二小嗓子发紧:“那纸童还会动?” 话音刚落,那先前被雷火逼焦了半边身子的纸童,果然发出一声尖尖的笑,竟然在裂开的黑土边缘慢慢转了个身。 它脖子上的黄绳已经断了半截,额头那张烂符也被烧黑一角。 可那“引”字却越发发红,像有人拿血重新描过。 更怪的是,它焦黑的纸手下,白丝又开始往外吐。 一缕一缕,细得像女人梳头时掉下的发,可一落地便成了会爬的魂线,沿著黑灰圈边缘慢慢探。 “它在补门!” 宋清禾失声。 陆远眼神一寒,短刀一抖,指向纸童。 “是续路”。 “” “这东西本来就是给炉心引活气的,轿子一破,它就得自己把路接上。” “只要它把纸丝连到棺脚,棺里那口口气就能顺著阴脉钻出去。” 林照玄闻言,立刻並二指压住令面,沉声道:“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在上!” “雷部真,借我一线!” “地煞为锁,天雷为绳!” “敕!” 雷霆令上青白光芒再起,这回不再是细弧,而是沿著令身滚出一圈极短的雷纹。 林照玄左手掐“压煞诀”,右手虚按令尾,雷纹便像被牵住一样,沉沉往下压。 那雷並不立刻飞出,而是悬在令前半尺,噼啪作响,发出低沉闷鸣。 陆远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好,压住。” “等我起第二封。” 说完,陆远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铜盒。 那铜盒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盒盖上刻著八卦纹。 里面装的却不是硃砂,而是一撮细得近乎发白的盐。 “这是关外老法子,取冬腊月里冻出的地盐”。 “盐能化煞,也能逼阴。” “但得配火。” 陆远又从袖里摸出一截火折,夹在指间轻轻一吹,火星便跳了一下。 “王成安,取你身上的松脂。” “二小,把你那半截蜡烛给我。” “快。” 王成安慌忙把衣襟里藏的一小包松脂掏出来,许二小也连忙递上那支只剩半寸的黄蜡烛。 陆远接过以后,先將松脂捻碎,混上地盐,在掌心搓成极细一团。 隨后他將黄蜡烛截成三段,按“天地人”方位立在黑灰圈边缘,左一、中一、右一。 接著,他从怀里抽出三张黄纸。 三张纸都不大,但都压著硃砂边,纸角摺痕极深,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陆远抬手在第一张上飞快画符,口中念道:“天火在上,地火在下!” “阴火入渊,阳火出煞!” “盐为骨,蜡为皮!” “松脂为引,借我三分真阳气!” “符到之处,煞门自闭!” 第二张符,他又以指沾了掌中那点松脂盐末,画出一条竖直的断线,再添两道横纹,低声喝:“断你魂桥,截你阴路!” “阴归阴处,阳归阳户!” “急急如律令!” 第三张符,他则用短刀刀尖蘸了一点自己指腹渗出的血,慎而又慎地点了三点,像在画某种小小的锁印。 “这张叫三点锁口符”。” 陆远冷声道:“一会儿我贴棺缝上,用来封它的舌头”。” 宋清禾听得心里一紧:“棺还有舌头?” 陆远没看她,只道:“棺若成炉,便有口。” “口有进出,便有舌。” “这东西若真是阴炉口,底下不只一口气,必有翻身、吐煞、吸魂三窍。” “封一窍不够,要三窍一起压。” 说话间,那缩棺的棺盖又往上抬了些。 这回不是单纯地翘,而是“咚”地一声,从里头顶起一寸,像有人在棺中重重呼了口气。 那一口气喷出来,竟裹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铜腥味。 “它醒了。” 林照玄沉声。 陆远把三张符分给三人:“宋清禾,第一张压棺盖左角。” “周衡,第二张钉右角。” “我来贴口。” 周衡接过符,咬牙点头。 “等等!” 王成安忽然发觉不对,指著那口棺后面低呼一声:“那纸面具人————不见了!” 眾人一惊,齐齐回头。 果然,先前被陆远一刀劈开胸口的纸面具人,已不知何时只剩一张空空荡荡的白纸脸皮,正软塌塌掛在红布桩旁边。 那身木骨与纸壳都没了。 就像有人从里面掏空了一个外壳,悄无声息地把“主事”带走了。 陆远目光一扫,立刻喝道:“不好,它不是逃,是下去了!” “它钻回门里去了!” 这话一出,眾人心里同时一沉。 而就在此时,地底那一记“咚”声再次传来。 这一次,不是在远处,而像正从他们脚下的土里闷闷敲出来。 “咚” 黑土轻轻一震。 拴魂石边缘的九枚黑铁钉同时渗出更深的暗红,像血沿著钉槽往外流。 “它在借钉开门!” 陆远脸色彻底变了:“快,別让它把九钉阵顶翻!” 林照玄不等他吩咐,雷令已然高举,青白雷弧顺著令边再度跳起。 他咬紧牙关,口中念得极快:“雷祖在上,五雷镇地!” “东青西白,南赤北黑!” “中宫定煞,四维不移!” “借我雷光三寸,压你阴钉九枚!” “敕、敕、敕!” 连喝三敕,雷霆令上竟生出一圈小小的雷环,雷环离令半尺,不断嗡鸣。 可就在雷环將落未落的一瞬,轰然一声,缩棺突然自己翻开半边。 不是缓慢抬起,而是像里头有人猛地坐直,一把掀了盖。 “哗啦一“6 七道红绳竟被硬生生扯断两道,铜钱叮叮噹噹散落一地。 一股浓黑如墨的煞气从棺里翻了出来,直衝半空。 那煞气里夹著无数细小的白点,像纸灰,又像未化的骨粉,往外一飘,竟在空中匯成一张半圆弧的鬼脸。 鬼脸无鼻无耳,唯独一张大口,像黑洞一样张开。 “退!” 陆远猛喝一声,右掌向前猛推,手决骤变,竟是在瞬间改了方位。 他左手五指併拢,拇指压小指,右手短刀反握,刀尖朝下,整个人往前一蹲,口中厉声诵道:“天门大开,地门小闭!” “阴煞出棺,阳炁归体!” “我持一印,锁你口鼻!” “锁你眼耳,锁你心脾!” “金刀在此,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个“令”字出口,短刀刀尖猛地往地上一顿。 “錚一”” 刀身竟像钉进了石缝里,震出一串极尖的鸣响。 紧接著,他掌心那团早已揉好的盐脂火末,顺势往棺缝一拍。 “轰!” 小小的火星竟一下炸开,化出一团极亮的白焰。 白焰不大,却极冲,像一口压在地底多年未吐的真阳气猛地破壳而出,直接照在棺缝上。 那黑煞刚要翻涌,便被白焰一衝,立刻发出一种极难听的嘶啸,像铁片刮骨,又像纸张泡水后猛地撕裂。 “好!” 林照玄眼中一亮:“真阳火起了!” 陆远却不敢松,低声喝道:“別高兴太早,这只是掀了它一层皮!” 果然,白焰一照,棺盖下方竟露出一片更黑的东西。 那不是木头,也不是漆,而像一层层密密麻麻贴住的纸脸。 每一张纸脸都闭著眼,唇角上翘,像睡著的人,又像被活埋后硬生生糊进去的尸纸。 纸脸层层叠叠,密得没有缝,偏偏又在白焰照过来时,齐齐睁开了一只眼。 那一刻,成百上千只黑洞般的眼睛,在棺盖下同时张开。 “啊——!” 许二小当场腿一软,差点坐倒。 周衡也被那一幕震得脸色发青,握剑的手不自觉发颤:“这————这是拿多少人贴出来的?” 宋清禾声音几乎发抖:“不是人,是魂皮。” 陆远眼神森冷,缓缓道:“是阴窟封皮。” “有人把野人沟底下那些不肯散、不肯走、又被阴门反覆磨过的魂,拿纸一层层糊在棺底。” “纸脸为皮,尸气为骨,阴火为心。” “这东西一旦认门,就会自己找活人替皮。”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红轿残架外的石道深处,低声道:“而且,真正守门的那位,出来了。” 话音未落,石道尽头,一阵极慢的脚步声传来。 咯、咯、咯。 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眾人齐齐望去,只见先前消失的纸面具人,竟重新从红白路队后方走了出来。 可这一次,它已不是空壳。 它身后拖著一条极长极长的黑影,黑影像披风,又像一张被泡烂的蓆子,拖在地上湿漉漉地响。 那纸面具人依旧戴著白纸面具,只是面具上多了三道裂痕。 裂痕里露出的不是木骨,而是黑黑白白的纸层。 它手里还提著那本薄册。 只是薄册封皮已翻开,里面的纸页被煞气吹得哗啦作响。 它停在光壁外,抬手轻轻一翻,忽然將薄册倒转过来。 簿册里头没有字。 只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红线,顺著书脊往下淌,像书本里流出的血。 “报名已记。” “过门未成。” “喜棺既开。” 它的声音仍旧单调,却多了一点像木头摩擦的涩:“请主家再上席。” 陆远眼神瞬间冷到极点。 “它是要接席。” “这邪局做到了这一步,后面就不是一只煞、两只煞的事了。” “它要把席”接齐,把人”补满,才肯开炉。” 林照玄缓缓抬头,雷霆令在掌中发出细微震鸣,脸色沉凝:“你的意思是,这一局其实缺的不是煞,而是坐席的人”? “6 陆远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对。” “有人在这局里摆了三层席。” “外头是喜席,里头是丧席,中间夹阴席。” “红白路队只是送客,真正的桌子,在底下。” “现在它叫咱们报名,不是真要名字,是要把活人的命数补进席位里。” 陆远说完,忽然將短刀缓缓举起,刀尖斜指地面。 “那就不能让它接席。” “既然它要补人头,咱们就先掀桌。” 说罢,陆远左手掐诀,右手握刀,竟在眾人面前开始念起一段极少见的破席咒。 那咒语既不长篇,也不飘忽,而是一句句沉稳落下,像在钉钉子:“席有三重,桌有四角!” “上供人魂,下压地魄!” “不问主人,先问道客!” “道客不应,席难成色!” “我今借刀,断你桌脚!” “我今借雷,劈你桌脉!” “桌脚断,桌脉裂,裂了桌,散了席!” “急急如律令!” “周衡!” 陆远突然喝道:“取剑,斩那红布桩!” “宋清禾,把封煞盘对准棺缝!” “林照玄,雷引在左,不要过中线!” “成安、二小,拿黑灰,往地上撒成“断席路”!” 眾人立时照做。 周衡一步跨出,长剑出鞘半尺,剑光一闪,直取左边红布桩。 王成安和许二小则慌忙將剩下的黑灰抖在地上,顺著陆远的脚步,撒出一道歪歪斜斜的灰线。 宋清禾双手托盘,太极封煞盘黑白玉片飞转,盘中阴阳鱼光微微一亮,对准那缩棺的棺缝死死压住。 而林照玄这边,雷霆令在手中连转三圈,令身青白雷纹越压越沉。他並二指抵住令背,低喝一声:“雷起半寸,借法不落!” “天炁引阴,地断桥!” “落!” 一道细而极稳的雷光,终於顺著左侧红布桩边缘擦了过去。 “刺啦”” 红布桩应声裂开,布后原本撑著的黑木骨架顷刻歪倒。 那一刻,整支红白路队像真的被抽掉了三魂七魄,所有纸脸、纸手、纸幡齐齐一滯。 而那口缩棺,竟也在此时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闷响。 “咚!!” 这一记,简直像有东西从棺內朝外猛地撞了一下。 棺盖猛然弹开三寸。 一大股黑气如喷泉般衝出,冲得宋清禾的封煞盘都猛地一震,盘边黑白玉片飞快旋转,险些失衡。 “压住!” 陆远额头青筋一跳,手上法诀突然变换。 他左手拇指扣中指,右手五指併拢向下一按,口中喝道:“地户闭,天门收,阴魂散,阳火留!” “我借三清真意,压你百煞归丘!” “敕!!” 最后一字出口,他整个人像被无形气机顶了一下。 脚下黑灰线顿时猛地一沉,隨即往外扩出一圈更淡的灰白气纹。 那气纹不大,却极稳,像一张压在地上的薄铁网,朝四面铺去。 “成了!” 周衡低声叫道。 可下一刻,眾人却听见那纸面具人忽然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那笑声不高,却让人从头冷到脚。 它缓缓翻开薄册,抬手在那页流血一样的红线上轻轻一抹。 然后,它朝著石道最深处,低低唤了一声:“主家————” 这一声落下,整条石道竟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紧接著,地底再度传来那熟悉的“咚”声。 只是这一次,不是一口。 而是两口。 三口。 四口。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一口一口地,醒过来。 第239章 席齐了,就要收帐。(4400) 第239章 席齐了,就要收帐。(4400) 石道深处那四下“咚、咚、咚、咚”,並不齐整,反倒像是隔著厚厚泥层,一层层往上顶的闷响。 每一下都不重,却极沉,像有人拿背脊抵著棺盖,慢慢试探著起身。 陆远眼皮一跳,低喝道:“不是一口东西。” “是四口气。” “这阴局里有四门炉”。” “前头那口缩棺,只是阴炉口,现在这四下动静,怕是四方门都在往中间合。” 林照玄闻言,指节不自觉发紧,雷霆令上的青白雷纹竟像被这地底震动牵引,轻轻发颤。 “什么叫四门炉?” 陆远盯著地面,冷声道:“关外老邪法,有些不是单借一个棺、一个煞,而是四角立炉,东南西北各埋一口阴器,借纸、木、土、尸四气互相餵养。” “等四方齐动,中宫再起,就成了四门合炉”。 “这野人沟里,怕不止这一口棺。 他话音刚落,地底又一声沉响传来。 这次不再只是从脚下闷出来,而是整条石道两旁的黑土都跟著轻轻起伏,像底下真有一口巨大的东西在慢慢翻身。 宋清禾脸色发白,急急看向陆远:“那现在怎么办?” “这光壁还能撑多久?” 陆远没有答,忽然抬手在空中连点三指。 第一指点向左边红布桩,第二指点向右边黑木架,第三指点向缩棺上方。 每一点落下,口中便沉声吐出一句:“左为青龙门,右为白虎门,中为鬼胎门。” “门门相扣,扣的是阴路。” “今日我不拆你门,只断你门心。 “” 说罢,他猛地回头,朝王成安喝道:“火折!” 王成安忙把身上最后半截火折掏出来,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捏稳。 陆远一把接过,掐在指间,双手隨即飞快一合,竟捏出一个极少见的“合指火诀”。 他左食指压中指,中指再扣无名指,拇指从下托住,像把一缕无形之火锁在指节之间。 他嘴里低声念道:“天火不落凡尘地,地火不燃无根柴。” “我借三寸人间火,引你阴炉自开怀。” 念到第三句,他猛地一吹。 “呼” 火摺子里仅剩的一点火星,竟在他指间被这一口气引成一条细细火线,像蛇一样蜿蜒著亮了一下。 可那火併未真正烧开,只是在黑灰圈边缘留下了一道极短极细的焦痕。 “还不够。” 陆远神色冷硬。 他忽然把手伸向自己袖口,直接撕开一道內衬。 內衬里头竟藏著一小撮极细的灰白香末,像是庙里供香烧到底后特意留的香灰,又混著一丝极淡的檀木气。 隨后陆远以拇指沾了点唾液,点在坛灰上,再搓成三粒极小的灰丸。 接著,他把那三粒灰丸分別压到三段蜡烛的火芯上。 “天火已引,地火已起。” “香灰为骨,松脂为血。” “阳灯三点,照你三门。” “门见火,鬼见明。” “阴桥一断,百煞无凭。” “急急如律令!” 话音一落,那三段蜡烛竟真的一併亮起。 火光不大,甚至有些发青,像冬夜里风里护著的一点鬼灯。 但偏偏这三点火一出,周围那股黏腻阴寒立刻退了半尺。 宋清禾心头一松,正要开口,却见那缩棺棺缝里渗出的黑气骤然一滯,竟似被火光逼得缩回去了一些。 “有用!” 周衡沉声道。 “別急。” 陆远目光一动:“它不是怕火,它是怕火照到真底”。” 陆远话还没落,那纸面具人便缓缓抬起头。 白纸面具上的三道裂痕里,黑黑白白的纸层微微翻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睁眼。 那声音也隨之变了。 “阳灯三盏————” “照得见席,照不见主。” 它说话时,居然带了点极轻的笑意。 “主家若不露面,三灯便是给活人引路。” 陆远眼神骤然一沉。 “它知道我在拖时间。” 林照玄低声道:“那就別拖了。” 陆远看了他一眼,隨即点头:“好。” 他忽然转过身,向著眾人一声低喝:“听令!” “周衡,持剑,守左火!” 宋清禾,盘压中宫,盯住棺缝!” “林照玄,令不离手,等我起坛时,你雷只打我指的地方!” “成安、二小,黑灰沿灰圈再补一层,补成“断门灰”!” 眾人立刻照办。 周衡横剑跨左,宋清禾双手托起太极封煞盘,盘中黑白玉片飞速轮转,正中阴阳鱼已经亮成一线。 王成安和许二小则慌慌张张地抖出剩下的黑灰,沿著原本的灰圈再撒一圈。 黑灰落地的一瞬,竟像有细小的灰土虫子钻进土里,迅速稳住了圈边。 陆远趁眾人布置,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根细绳。 那绳不是麻,也不是棉,而是黑得发亮,像用头髮与油线搓成,绳头还缠著一枚小小铜铃。 “这是引坛索。” 陆远低声解释:“前辈留下的,专拿来勾地气、拽门脉。” 他將那铜铃压在地上,隨后以短刀刀背轻轻一敲。 “叮。” 铃声极轻,却像在地底敲了一下骨。 紧接著,陆远抬脚踏在绳上,先左后右,步步极稳,口中慢慢念起一段更长的坛前请地咒:“地有方,方有界。” “界有门,门有脉。” “脉连阴,阴通煞。” “煞藏土,土养怪。” “我今以凡步踏你界,请你地灵开一隙,请你山魄借一线。” “借我阴阳分路,借我四方归位。” “诸邪听令,百怪迴避。” “急急如律令!” 每一句落下,那根引坛索都微微一紧,像下面真有东西被他一点点勾了起来。 而隨著咒音推进,地上的黑灰圈竟开始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不是风吹,而像有土在圈下缓慢移动,重新排布。 宋清禾看得手心发紧,忍不住低声道:“他这是在起“地坛”?” 林照玄目不斜视,只沉声道:“像是。” “不是像。” 陆远的声音忽然传来。 “就是地坛。” 陆远脚下再踏一步,引坛索猛地一抖,铜铃终於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叮” 这一下,石道两侧那些贴著红白幡的纸脸,竟有几张同时歪了歪头,像听见了別的路口传来的铃声。 “铃引魂,索引路。” 陆远目中寒光森冷:“你摆红白路,我就给你开一条正路看看。” 说罢,他忽然抬刀,自指尖轻轻一划。 一线血珠渗出,陆远却並不觉得疼,反而抬手在额心一抹,將那点血痕按成一道极细的红线。 然后,他双指併拢,啪地按在胸前,口中骤然转为另一段更短、更硬、更冲的破煞词:“我有刀一口,不斩人,不斩鬼,专斩阴门口!” “我有血一线,不落地,不归土,专封煞心眼!” “我今借血开坛,借刀断路,借雷压门!” “敕!” 最后一字出口,陆远猛地挥刀向地一指。 林照玄几乎同时发雷。 “雷”,青白雷弧从雷霆令上横扫而出,却不是直劈那口缩棺,而是精准地劈在缩棺后方、那根原本早已断裂的红布桩根部。 “啪!” 一声爆响。 眾人眼前一花,只觉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松。 下一息,缩棺四周的黑气竟开始乱卷,像被斩断了某条看不见的牵线。 “成了!” 周衡大喝一声。 可陆远却没有半点轻鬆,反倒眼神更沉:“不对。” “它不是被打散,是把门位让出来了。” 果然,隨著那红布桩根被雷劈裂,石道左侧原本死死钉著的九枚黑铁钉中,竟有两枚同时往外渗出了更深的暗红。 那暗红並不是血,而像是某种黏腻的油,从钉孔底下缓缓冒上来。 “油煞。” 宋清禾脸色一变。 陆远冷声道:“对,阴炉底火上来了。” 他话刚落,地底又是一声重响。 接著,整条石道两侧的红白幡竟像被风从背后吹起,纷纷鼓出饱满的弧度。 那不是真风。 更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幡后同时站起。 “別看幡背!” 陆远疾喝。 可已经晚了。 许二小本就胆小,闻声偏头一瞥,便见一张极大的白纸脸猛地贴在幡背上,黑洞似的眼窝正对著他。 “啊——! “” 许二小嚇得一声惨叫,腿一软几乎跪下。 那白纸脸隨即发出“咯咯”轻响,竟像要从幡背上脱下来。 王成安一把抓住他,声音都变了:“別怕!別看!” 陆远却在此时喝道:“宋清禾,封煞盘翻阴阳!” “林照玄,雷令向左前三寸!” “周衡,斩幡脚!” “成安,二小,黑灰洒成倒三角!” 眾人不敢迟疑,各自猛动。 宋清禾双手一翻,太极封煞盘猛地转成相反方向。 盘中阴阳鱼瞬间一黑一白倒错,发出一层极薄的冷光,正对幡背压去。 林照玄则將雷霆令横移三寸,口中一喝:“雷火借路,封你阴脚!” 一道细雷顺著令尾斜斜落下,直打石道左前方幡脚。 周衡长剑早已出鞘,这一次不斩幡面,而是斜斜挑向幡脚与地面的连接处。 剑锋一过,红布幡脚立刻裂开一圈焦黑线。 而王成安和许二小则慌忙抖灰,硬生生在地上画出一个倒三角形状。 灰线一成,竟真的把那白纸脸的影子卡在了三角外沿。 “它要借幡上身!” 宋清禾急声道。 陆远冷静得嚇人:“它上不来。” “幡是它的门帘,脚是它的根。” “脚断了,它就只能掛著。” 说罢,陆远忽然猛地转身,整个人几乎贴地掠出一步。 他竟没有冲向缩棺,也没有冲向纸面具人,而是直奔石道最中间,那本一直被纸面具人提著的薄册方向! “它要记名,我先毁册!” “周衡,挡住它!” “林照玄,雷封右后!” “宋清禾,盘镇我前身!” “成安、二小,退!別碰簿册!” 周衡反应极快,长剑横起,步法一横便拦在陆远身侧。 纸面具人见状,竟真的翻册去挡。 簿页哗啦一声展开,里面那道血线倏然往外一弹,像活物一样朝陆远手腕捲来。 那血线一出,空气里竟顿时多了一股新鲜的腥味,像刚割开的肉。 陆远眼神一狠,短刀猛地一翻,刀锋自下而上挑起,口中厉声诵道:“纸上写名,阴里收命。” “册中记骨,煞里藏根。” “我今断你帐本,拆你名簿。” “断帐不还,拆簿不存!” “急急如律令!” 刀锋与血线相触的一瞬,竟发出一声极尖的“嘶啦”声,像烧红的铁扯开湿布。 那血线猛地缩回,薄页上顷刻焦黑了一角。 “好!” 周衡喝了一声,顺势一剑点在纸面具人胸口。 这一剑並未刺穿,反倒像刺中了层层纸壳里最薄的一层筋。 纸面具人身形一顿,薄册“啪”地落地一角。 陆远趁势一脚踏上薄册边缘,短刀反手下压,正要一刀劈开册脊。 可就在此时,石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长极长的嘆气。 那嘆气並不大,却像从地下数丈、数十丈深处穿上来,慢得让人心头髮麻。 紧接著,地底那连续的“咚”声,忽然停了。 全停了。 四周剎那死寂。 连风都像被抽走了一样。 陆远整个人一僵,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不对————” 他这两个字刚出口,石道深处那口一直未曾真正露面的“主家”,终於开口了。 一个极低、极沉、极缓的声音,从土里、从棺里、从门后,一层一层叠上来:“席————齐————了————” 那三个字一落,整条石道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 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从坟底磨出来的石碾,碾得人耳膜发麻,连脚底都跟著发虚。 先前还在鼓动的红白幡,这一瞬竟齐齐垂了下来。 像是所有纸扎、木骨、黑影都在朝著石道尽头那口不曾现形的“主家”低头。 陆远眼神骤冷,短刀还压在薄册边缘,手腕却微微一沉。 他知道,真正最险的那一口气,出来了。 “它开腔了,就说明地脉已经通到门根。” 陆远低声道:“別让它把席”收圆。” 林照玄立刻並指压住雷霆令,令身青白雷纹嗡嗡作响:“那我再压它一层!” 陆远却抬手止住他:“不急,雷先別落。” “它刚开口,正是吐门气”的时候,雷一重,容易逼它反扑到活人身上。” 说罢,陆远猛地一扯地上的引坛索,铜铃“叮”地一响。 这一响极轻,却像在死寂里撬开一丝缝。 陆远趁势踏出半步,脚下仍是那套短罡步,但这回步势更缓、更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 他口中隨即念出一段更短、更硬的收煞诀:“地不收,天不纳。” “门不闭,煞不发。” “我借一口真炁,压你半寸阴牙。” “收!” 最后一个“收”字出口,他並指如鉤,猛地往前一扯。 那本掉在地上的薄册竟“唰”地翻开,自行向里卷了一页,像有看不见的手在里头回卷名录。 纸面具人身形隨之一晃,胸口裂缝里掉出的发霉纸钱,忽然全都朝薄册里倒流回去。 “它在回帐!” 宋清禾失声。 “不错。” 陆远目光森冷:“席齐了,就要收帐。” “它想把刚记下的名,一笔一笔钉死。” 就在这时,石道尽头的黑土里,忽然隆起一道极细的线。 那线起初不过一指宽,隨即越拱越高,像土下有东西正用脊樑顶破地皮。 黑灰、碎纸、烂布、细木屑一齐往两边翻,眨眼之间,那土包已鼓成半人高。 第240章 主家……要点灯(4600) 第240章 主家……要点灯(4600) “退!” 陆远厉喝。 可他话音刚落,土包便“噗”地裂开,一只青白的手从土里伸了出来。 那手五指修长,指甲却黑得发亮,指缝里还缠著几根红线。 它一搭到地面,第二只手便跟著出来,隨后是一截裹著白布的前臂。 “是主身————”周衡喉咙发紧。 陆远看也不看,反手一刀斩在薄册上,沉声道:“那不是主身,是借土起的手门”。”“真正的主东西,还没出棺。” 说著,他忽然一咬牙,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折得极紧的黄符。 那符比之前所有都旧,纸边已经发脆,显然是压箱底的压路符。 陆远將它夹在指间,低声道:“宋清禾,封煞盘给我让一线。”“林照玄,雷光压右,不要离棺三尺。”“周衡,跟我一道,先封它这只手门。 宋清禾立刻错开半寸,封煞盘盘心阴阳鱼微微一转,给陆远让出一道窄窄缝隙。 陆远深吸一口气,將符猛地拍在刀身上。 “符借刀,刀借火;火借雷,雷借地;地借门,门借煞;煞落纸,纸封形!”“急急如律令!” 他手一翻,短刀横空劈出,带著符火直取那只刚伸出土的青白手。 周衡同时出剑,剑锋点向那只手的腕骨。 一刀一剑,竟在半空中同时落下。 “嗤— —“ 符火先至,烧得那只手掌心一阵抽搐;紧接著,周衡一剑点中腕骨,竟发出金铁相交般的脆响。 那只从土里伸出的手猛地一缩,土包里顿时传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像是里头的东西,被硬生生打断了一口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然而就在这一瞬,石道尽头那纸面具人却忽然抬头,白纸面具裂缝中透出一线黑光。 它缓缓举起薄册,低声道:“补席,缺一位。” 那声音刚落,红轿残架后方,最后一盏白灯竟猛地亮起。 灯光不白,反而发青,照得石道两边所有纸脸都像活了一样,同时睁开了眼。 陆远脸色一沉,知道最坏的还是来了。 那“席”,要开始点人了。 那最后一盏白灯一亮,整条石道仿佛被人用冰水从头浇到脚。 青白灯火不大,却偏偏照得每一张纸脸都像抹了活气,黑洞似的眼窝齐齐睁开。 那些原本只是掛在幡上的纸面、纸手、纸脚,此刻都在灯下微微发胀,像是要把糊在上面的阴气全数吐出来。 陆远眼神一冷,短刀横胸,低喝道:“別看灯!” 可已经来不及了。 许二小只瞥了一眼,便觉脑后“嗡”的一声。 像有人拿细针扎进了后颈,眼前顿时发花,耳边隱隱有一种极细的嗩吶声,像在远处吹喜乐,又像灵前哭丧。 “我————我听见有人叫我————” 他声音发颤。 王成安一把拽住他,厉声骂道:“闭嘴!別应!” 宋清禾脸色发白,猛地將太极封煞盘往前一推,盘中阴阳鱼急转。 黑白两色竟在盘面上交叠出一层薄薄的冷光。 她咬牙道:“陆道友,这灯在引魂!” 陆远没有回头,只是盯著那纸面具人,冷冷吐出两个字:“点席。” 那纸面具人抬起薄册,手指在纸页上一划,声音仍旧单调,却愈发像木片刮骨:“席缺一位。” “缺谁,谁上。” 说著,它竟真的把簿册往前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字,只有一枚淡红的指印,像是早有人在上头按过一记死扣。 隨著指印浮起,纸面具人身后的青白灯火忽地一闪,整个红白路队像是得了命令一般,所有纸幡齐齐朝內收了一寸。 阴风就在这时回流。 “呼” 风里带著湿土味、陈纸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尸腥,像地底刚掀开一口老坟。 陆远心头一沉,知道对方真要动“补席”的手段了。 民间阴局最狠的一种,不是直接索命,而是借席成名。 席一旦补齐,席上该坐的人便再无逃路。 不是被按进桌下,就是被拖去充位,成了这局里本来就该有的“座客”。 而这一次,它要补的,不是纸壳,不是木骨,是活人。 “周衡,守住你脚下半步!” 陆远忽然喝道。 周衡立刻会意,长剑一横,脚尖稳稳压住灰圈边缘:“明白!” 陆远又道:“宋清禾,把封煞盘平贴胸前,不要抬头!” “林照玄,雷令压住左后方那盏灯,別让它再亮第二息!” 林照玄不答,雷霆令已然高举,青白雷纹在令边游走,他並二指一併,口中念起极快的雷口:“天雷借路,地火归根。” “东岳开门,西辰镇魂。” “雷光一压,灯火回沉。 “急急如律令!” 他“律令”二字刚出口,雷霆令便斜斜往左后方一压。 一道细而尖的青白雷弧倏地掠出,正劈在那盏白灯灯穗上。 “啪!” 灯穗炸裂,青白火焰骤然一缩。 灯火一暗,眾人耳边那阵若有若无的嗩吶声竟也被截断了一线。 可也就在这一瞬,石道尽头那只青白手门突然猛地一拱。 “噗!” 黑土骤裂,第二只、第三只手竟接连伸了出来。 那不是一人两手,而像下面埋著一整具被土压死的东西,正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地里长”出来。 白布、黑泥、红线、碎纸,一层层从土里拱起,像泥里裹著一个没有头的躯壳。 “它要出身了!” 宋清禾失声。 陆远眼神骤冷,忽地將短刀反握,刀尖朝下,脚下再踩短罡。 “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 “身为坛,步为锁!” “我走一寸,压你一寸!” “我走三步,断你三桥!” 他一边喝,一边疾步向前,短刀在地面轻轻拖出一线极浅的火痕。 那火痕並不长,却在灰圈里迅速延展,像有一层极薄的金光沿著地气蔓开,把那土包周围一圈阴土硬生生逼退半寸。 周衡见势,立刻上前,剑锋不偏不倚,专挑那青白手腕骨节下手。 “錚!” 这一剑刺下,竟真像扎进了木头与铁片间的缝里。 那土包里的东西猛然一缩,接著土层下竟传来极低极哑的一声喘。 陆远脚步一顿,低声道:“不是活尸,是手引身”。” “它先起手,再借灯,再借席。” “这是老局门里的起身三借法”。” 宋清禾听得脊背发寒:“起身三借法?” “对。”陆远眼中寒意森森:“借灯照路,借席定位,藉手起身。” “灯一明,席一齐,手一出,整局就算把活人都点进册里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剎那,纸面具人忽然翻过薄册,右手在册脊上一拍。 “啪。” 声音极轻。 可那土包里的手门却像听见了铃声,猛地往外再一撑。 白布“哗”地裂开一道口子,一条湿淋淋的胳膊从泥里伸了出来。 接著是一截肩膀,再接著,竟露出半张被土腥糊住的纸脸。 那纸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被红线缝过的嘴,嘴角裂得极大,像是在笑。 “糟了!” 周衡低喝一声。 陆远冷哼一声,右手忽然掏出一枚小铜钱,指尖一弹,铜钱在空中翻出一道冷光。 “它既然要起,那就让它先过一道开门钱”。” 说著,他猛地將铜钱塞进短刀柄尾,隨即双指一併,点在刀背中段,口中喝出一句极短的破门咒:“钱落门,路断根。” “门不认,身不存!” “急!” 短刀隨喝声横扫而出,刀背上那枚铜钱竟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叮” 响声一出,纸脸那张裂口猛地一抽,像真被什么硬生生卡住了喉咙。 那土包里刚冒出来的半边身子,竟也跟著一滯,肩头一颤,停在原地不上不下。 “好!” 照玄眼底一亮,雷霆令已然再抬:“我来压它头!” 他並二指压令,口诵如雷:“雷火镇首,电光封顶。” “头不出土,魂不出井!” “敕!” 青白雷弧顺势劈向土包上方。 “轰!” 黑土被炸得四散飞溅,那露出半张纸脸的东西顿时发出一声极尖细的惨叫。 像婴孩哭,又像纸片在火里卷边。 它的半个肩头瞬间焦黑,纸皮蜷缩,竟往下塌了回去。 可还没等眾人鬆口气,石道深处忽然又响起一阵细碎的拍手声。 “啪、啪、啪、啪。” 那声音不重,却极有规律,像有人坐在暗处,慢悠悠地拍著堂木。 陆远脸色骤变,回头望去,只见纸面具人不知何时已翻到了簿册最后一页。 那页上原本空白,此时却慢慢浮出五个极淡的红点。 每一红点都像一颗钉子,钉在纸面上,隨著拍手声一下一下地往外凸。 “它在点五席。” 陆远声音冷得像冰:“五位坐满,主家就要上桌了。” 宋清禾握著封煞盘的手微微发紧:“陆先生,现在怎么办?” 陆远没有立刻答,只是慢慢抬起眼,目光掠过那纸面具人、缩棺、青白灯、红白幡,最后落回石道尽头。 那里,黑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以极慢极慢的速度往上推。 他沉声道:“那就先断它五席的桥。” “周衡,你去砍右边幡脚。” “林照玄,雷压白灯,不要让灯火成形。” “宋清禾,封煞盘別离胸口,用盘心去照那五个红点。” “成安、二小,跟我来,撒盐。” “撒盐?”王成安一愣。 陆远已经从铜盒里抓出一把地盐,冷声道:“不是撒地,是撒在席路上。” “席要成,得先有路。” “我不让它认路,它就只能认煞。” 说罢,他手腕一扬,將那把发白的盐狠狠撒向纸面具人脚下。 盐粒落地的瞬间,纸面具人脚边那道红线竟“嗤”地一声,像烧开的水一样冒起了白汽。 纸面具人终於第一次后退了半寸。 陆远目中寒光一闪,知道这一局还没彻底死透,但已经被他掐住了“路骨”。 而真正要命的,是那棺里东西,终於要借这几口气,破封而出。 那口缩棺在白汽与盐粒的逼迫下,忽然又沉了一沉。 不是往下落,而像棺底下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按住,不叫里头的东西立刻衝出来。 棺盖边缘那道翘起的缝里,黑气先是被压住,隨即又猛地一鼓,像一条憋了太久的阴蛇,在缝里翻了个身。 “它在借席路喘气。” 陆远低声道:“別给它第二口。” 他话未说完,地底那五个红点已然更亮了些,仿佛薄册上有人拿血一滴滴地往下按。 纸面具人站在光壁外,白纸面具裂纹里黑光流动,像一张被燻黑的脸正在暗中笑。 “缺一位。” 它低声重复:“再补一位,席便成。” 周衡一剑斩断右侧幡脚,红布“唰”地落地,断口处竟冒出细细青烟。 可那一断,並没让整局散开,反倒使得幡背后贴著的纸脸齐齐一震,像被人从木架上拎了起来。 “別停!” 陆远喝道:“斩的是根,不是皮!” 他脚下猛然一踏,短刀反握,刀背拖地,竟在灰圈中央划出一个极短的“断”字笔势。 那一笔落下,地面黑灰像被火燎过一般微微发亮,隨后一圈淡白气纹朝外缓缓扩开。 “这是断席印”。 “6 陆远沉声道:“席路已开裂,趁现在,把它的五路眼先蒙住。” 宋清禾连忙將太极封煞盘翻起,盘面朝外,阴阳鱼转得极快,竟在盘心投出一缕黑白交缠的冷光,正正照向薄册上那五个红点。 红点一被照住,立刻像虫子遇了盐,微微一缩。 林照玄见机,雷霆令横压半尺,口中急诵:“雷为目,电为光。” “照你名,封你岗。” “灯不成,门不开。” “五席未满,主不来!” “敕!” 一道极细的青白雷丝从令尖弹出,正打在最后一盏白灯的灯芯上。 那盏灯本就青惨惨地亮著,被雷丝一贯,火苗顿时缩成针尖大小,灯面上竟浮出一层细小的霜。 “好!” 王成安忍不住低呼。 可就在这时,缩棺忽然“咔”地响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指骨在棺板里轻轻敲了一下。 紧接著,棺盖缝里骤然喷出一线黑气,黑气在半空一抖,竟凝成一只细长的纸手,啪地一下拍在了棺盖外沿。 “它要翻盖!” 许二小惊叫。 陆远目光一寒,左手忽然掐出个极少见的“伏棺诀”。 拇指压无名指根,中指屈入掌心,食指与小指併拢,像一把无形的小钉子。 他口中低沉喝道:“棺有盖,盖有钉。” “钉不松,煞不醒。” “我藉手诀压你骨,压一寸,沉一寸,压到棺底不敢鸣!” “急急如律令!” 话音未落,他左手凌空往下一按。 那只拍在棺盖上的纸手竟像被什么重物当头砸中,“啪”地一声塌了回去。 黑气四散,化作一滩冷冷的雾。 可棺中那东西並未退缩,反倒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笑。 那笑声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更像是从棺底、从纸层、从土里一层一层磨上来的。 “主家————要点灯。” 纸面具人缓缓抬头,竟把薄册举到胸前,另一只手探入袖中,摸出一根红纸火折。 陆远眼神骤变:“它还留了火种!” 话音未落,纸面具人已將那火折一擦。 “嗤” 一点猩红火星亮起,转眼便落入最后那盏白灯的灯芯。 青白灯火猛地一窜,瞬间变得极亮,照得整条石道白惨惨一片。 灯火一亮,所有纸脸同时张口,像在同一时刻吸气。 “报名——” 这一次,不只是喊。 而是唱。 像老式迎亲队伍过桥时唱的喜词,又像丧家出殯时拖长的哭腔。 一前一后,缠成一股绵密的阴调,直往人骨缝里钻。 陆远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来不及了。” “它要把“补席”唱活。” 说罢,他猛地回头,朝眾人厉声道:“都闭气!” “谁也別应!” 他话刚落,那棺盖“砰”地一声,竟从里面向外顶开了整整一指。 一缕极细极细的白烟,从棺里缓缓钻出。 白烟落地不散,竟在土面上慢慢凝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没有脸,却已经有了肩,有了腰,有了腿。 像是一个还没真正长成的“座客”,正从棺里慢慢爬出来。 第241章 我认道!(5200) 第241章 我认道!(5200) 那白烟凝成的人形一现,四周的青白灯火竟齐齐往里一缩,像是这“座客”一出,整条席面都开始认它。 陆远眼神一冷,短刀横在胸前,低喝道:“別让它站稳!” “它一站稳,就算认席了!” 话音未落,那人形白烟已抬起头。 它没有脸,只有一团雾似的空白,可空白中央却慢慢浮出一只极细的红点,像有人在纸背后拿针尖顶了一下。 紧接著,第二只红点也浮了出来。 一左一右,正好是两眼的位置。 “它在借气生目!” 宋清禾失声。 陆远不退反进,右手反握短刀,左手五指迅速翻扣,捏出一个“压魂指诀”,口中疾诵:“天无光,地无门! ” “纸无目,烟无身!” “我以刀气断你影,我以真火烧你根!” “急急如律令!” 最后四字一落,他猛然一刀斜劈,刀风带著那张压路黄符残存的火意,直扫白烟人形的眉心。 “嗤!” 白烟当即被劈开一道口子,雾气翻卷,露出里面一截青黑色的脊骨轮廓。 眾人这才看清,那並不是什么完整人形,而是一具被纸、灰、香火、土腥层层糊出来的“阴座”。 它像是专门给席面上空位备下的替身,只等活人一应声,便要把魂落进去。 “原来是座位煞!” 周衡沉声。 陆远眼底寒意更深: . “不是座位煞,是“请客身”。” “谁认了席,谁就替它坐。” 说罢,他脚下禹步再起,步法极短,却连成一线,步步压向土包和缩棺之间的那条阴路。 他边走边喝:“左踏青龙,右踏白虎。” “前镇朱雀,后压玄武。” “一步断路,二步截门。” “三步封席,四步定魂!” “我以道门步罡,走你阴局正脉!” “退!” 陆远最后一步重重落下,地面黑灰圈竟“嗡”地一震。 灰线里浮起一层浅黄土气,像活的一样把那白烟人形的下盘硬生生托住。 林照玄眼见时机,雷霆令立刻一翻,双指併拢按住令背,口中喝道:“雷火不落席上灯,天威只打阴路根!” “借我一线五雷炁,敕你纸骨散成尘!” 青白雷弧隨令而出,却不是直劈白烟人形,而是斜斜贯入缩棺棺缝。 “轰!” 棺中顿时传出一声闷闷的惨叫,像有人在地底被雷火灼了喉咙。 那白烟人形也隨之一颤,眉心两点红光骤然乱跳,像是眼睛要裂开。 纸面具人见状,猛地翻开薄册最后一页,手指往那五个红点上一按,低声道:“缺一位,不能散席。” 隨著他这一按,红点竟“啪”地一声,齐齐亮起。 陆远脸色一变,骤然回头看向周衡和宋清禾,厉声道:“它要借活人补最后一座!” “周衡,斩纸幡后身!” “宋清禾,盘心对准我脚下!” “林照玄,雷压簿册,不要让它翻页!” 周衡应声暴起,一剑横削向最近的一面白幡后侧。 剑光过处,幡布裂开,竟有一串黑纸人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地就化作焦灰。 宋清禾双手托盘,阴阳鱼猛然一转,盘心冷光直照陆远脚下。 陆远借著那一线光,忽然看见自己脚边的黑土中,竟浮出一只极细的手印,正缓缓向外伸。 他瞳孔一缩,喝道:“原来门根在这儿!” 下一瞬,他不再犹豫,左手掐诀按眉心,右手短刀猛地插地。 “天清清,地灵灵,我身借土三寸明。” “借你门根为我锁,借你阴脉压鬼形。” “封!” 刀尖入土的瞬间,黑灰圈內那道最早被踩亮的土气猛然回拢,像一张无形大网將地底那只手印死死扣住。 土下的东西,终於第一次发出真正的人声。 那是一声极低、极哑、像小孩又像老人的哭嚎,断断续续从棺底渗出来:“別————点————名————” 陆远闻声,眼神骤然一沉。 “原来你不是主家。” “你是被点进去的。” 陆远话音一落,短刀反手上挑,刀背铜钱清鸣,一道极细却极亮的白光直衝白烟人形眉心。 “破席!” 白烟人形当场炸散,青白灯火同时一赔。 纸面具人却猛地退后半步,薄册边缘那道红线竟开始往外渗黑血。 而就在这时,缩棺棺盖终於被里头的东西缓缓顶开了一线。 一只黑得发亮的眼睛,从棺缝里睁了出来。 那只眼睛一睁,石道里所有青白灯火都同时抖了一下。 不是风吹,不是人动,而像有什么更沉、更老、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在棺底慢慢把气机往回拽。 那一眼黑得发亮,亮得不像活物的眼,倒像一口多年不见天日的古井。 井水深处压著一团不肯散的影子,隔著棺缝冷冷往外看人。 陆远只觉后背一凉,手里短刀却不敢松,低声道:“別盯它眼。” “它一对眼,便是认人。” 周衡立时侧过脸,额角青筋跳得厉害:“陆道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路数?” 陆远没有答,脚下却已悄然踩出三步短罡。 左脚落,右脚隨,第三步半顿半压,像是在地上钉一颗看不见的楔子。 他口中同时低诵:“天门不开,地门不通。” “棺中见眼,阴阳倒冲。” “我借三步锁你魂,不许你出一寸锋。” “急急如律令!” 这几句话念得极稳,不疾不徐,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硬生生往地里砸。 黑灰圈边缘那层浅黄土气又被他提起来些,缓慢往缩棺方向压去。 宋清禾看得心惊,连忙把太极封煞盘往前一送,盘中阴阳鱼转如磨,冷光正正罩住棺缝。 “陆道友,我盘心能压它一息,但撑不了久!” “够了。”陆远沉声道:“只要它那只眼再闭半瞬,我就能补第二封。” 话音刚落,棺缝里那只黑眼竟忽然往上一翻,露出一片惨白的眼白。 那一瞬,所有人只觉耳边“嗡”的一下,像有人拿铁勺猛敲铜钟。 许二小当场一晃,差点跪下,嘴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声低低的“哎”。 “糟!” 王成安一把捂住他的嘴:“別应!” 可还是晚了。 那口“哎”虽轻,却像被棺中那东西听见了。棺缝里立刻有一缕黑气顺势钻出。 细细一缕,像一根看不见的针,飞快朝许二小后颈刺来。 陆远眼疾手快,短刀横空一格,刀背铜钱一震,发出清脆一响。 “叮!” 黑针被震偏,擦著许二小耳边掠过,打进后头石壁,竟“噗”地钻出一道极细的黑痕,像墨汁渗入纸面。 陆远脸色一沉:“它在点魂针。” 林照玄眼神凝重,雷霆令已经抬到胸前,青白雷纹在令边游走不息:“我来断它眼路!” 他並二指一併,令背一翻,口中急速念道:“九天雷祖在上,借我一线破幽芒。” “雷为目,电为刃,照破阴眼不留藏。” “东雷开,西雷闭,南雷斩,北雷缚。” “五方真炁压邪光。” “敕!” 最后一个“敕”字出口,雷霆令猛地向前一送。 一道青白雷丝自令尖飞出,竟不是劈棺,而是斜斜打向那棺缝黑眼正前。 “啪!” 雷光擦著棺沿掠过,黑眼猛地一缩,棺中隨即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哼。 那闷哼一出,整条石道像有一口气被硬生生憋住。 纸面具人却在此时缓缓抬头,白纸面具裂缝里透出的黑光更浓了。 他抬手將薄册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在页角轻轻一按,声音冷淡得没有半分起伏:“点过魂,便入席。” “入席者,不许退。” 陆远眼神一寒:“你这不是请客,是借名锁命。” 纸面具人不答,只是又將簿册往前翻了一页。 这一页刚露出来,竟不是空白,而是一整排淡红指印,密密麻麻,像许多人曾一一按过手,按得纸面都微微鼓起。 那些指印一现,青白灯火竟像得到餵养一般,猛地一窜。 “还要添灯!” 宋清禾惊道。 “添不了。”陆远冷声回道:“它这是在翻旧帐,叫前头填过席的阴影来帮忙。” 他话音刚落,石道两侧那些原本只是纸扎的脸面,忽然开始慢慢变化。 原本只是黑洞般的眼窝,竟有几张慢慢鼓出鼻樑,裂开的嘴角边甚至浮出淡淡青灰色的人皮纹路。 那模样不像纸,倒像被人用薄薄一层尸蜡和纸浆糊出了真人轮廓。 “它在借旧魂养新壳!” 周衡喝道。 陆远点头,眼里寒意几乎要凝成刀锋:“对。它先用席上的阴名养纸,再用纸养皮,最后用皮借人气。” “若让它再走半步,整局就能活过来。” 说罢,陆远猛地將短刀竖起,刀锋朝上,左手掐诀贴住刀脊。 右手五指一收,竟是个极標准的“封口诀”。 “天口闭,地口收。” “阴口锁,阳口留。” “我以刀为印,我以血为钉。” “封你纸嘴,缝你阴声。” “闭!” 最后一字落下,他左手猛地往刀脊上一拍。 刀身竟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颤鸣,像铁器入寒水。 那股声音並不高,却像有形一般顺著石道往外推出一圈极薄的震纹。 震纹过处,红白幡齐齐一颤,几张刚刚鼓起的人皮纸脸竟“哗”地瘪了下去。 纸面具人第一次停顿了半息。 陆远趁这半息,忽然转头对宋清禾道:“盘给我半转!” 宋清禾立时会意,双手一错,太极封煞盘瞬间微偏。 盘面阴阳鱼斜斜转过半圈,冷光从横照改成斜照,正打在那纸面具人手里的薄册上。 薄册封皮一遇冷光,红线竟猛地一缩。 陆远看准时机,脚下一旋,短刀反握,借步罡之势掠身上前,刀尖却不是直刺人,而是斜挑薄册书脊。 “先断名簿,再断路根!” “你要点席,我先叫你无名可点!” 刀尖一挑,簿册书脊“哧啦”一声裂开半道口子。 那一瞬,石道尽头猛地响起一阵尖利得近乎刺耳的哭声,像许多女人在同一口井边扯著嗓子嚎。 哭声一出,所有纸幡全都疯了一样乱抖,青白灯火也开始明灭不定。 纸面具人手腕一抖,薄册险些脱手。 它终究第一次后退了整整一步。 “成了!” 周衡低喝。 陆远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喝道:“別松!” 他话还没说完,棺中那只黑眼突然猛地睁大。 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眼,竟先后从棺缝里冒了出来。 不是一个东西在看,是很多个。 像一层层叠著的眼皮,一层层堆著的怨气,一层层从那口棺里挤出来。 宋清禾脸色煞白:“这————这是群眼煞?” 陆远声音沉得嚇人:“不是群眼,是千目扣”。 “有人拿成百上千的魂皮压在棺底,让它借眼看路。” “每出一只眼,便说明里头又醒了一层。” 说到这里,他忽然猛地咬破食指,血珠一出,立刻点在短刀刀背那枚铜钱上。 铜钱沾血,竟隱隱泛出一层暗金色。 “周衡,替我挡三息!” “林照玄,雷压右后灯!” “宋清禾,盘心照棺缝,不要移!” “成安、二小,往我脚下撒盐,快!” 眾人立刻照做。 周衡提剑横身,整个人像一堵墙般压在陆远侧前方。 林照玄雷令斜压,雷光把右后方那盏將亮未亮的白灯生生逼回半暗。 王成安和许二小手忙脚乱地抓盐,拼命往陆远脚边撒。 盐落地时,陆远脚下竟发出极轻的“嗤嗤”声,像水滴进热锅。 陆远深吸一口气,口中连诵三遍短咒:“盐为地骨,火为天筋。” “地筋不断,阴路不行。” “一撒三断,百煞不生。” “急、急、急!” 最后一个“急”字一出,他猛地反身挥刀。 刀风带著铜钱血光,狠狠劈在石道中央那条看不见的阴路上。 “咔!” 这一声不是响在耳里,而像直接响在骨头里。 那条原本被红白路队踩实的“席路”,竟被他一刀斩得猛然一偏。 黑土之下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翻动,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失了准头,正急著在底下找回方向。 纸面具人趁机低头翻册,声音终於带上了一点急促:“补席————补席————” 陆远眼神陡冷:“它慌了。” 林照玄忽然抬头:“我能不能直接劈它簿册?” “不能。”陆远断然道:“册是活帐,劈了反而散名入地。” “它现在最怕的不是你劈,是它认不得谁坐席。” 他说到这儿,忽地心中一动,转头看向土包方向。 那被他们一刀一剑打退的“手门”此时已慢慢缩回去,只在土面上留下一只深深的掌印。 掌印里却有一点极细的白光,在轻轻闪。 陆远目光一凛,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这局不是单补一席。” “是要先把“主座”点亮,再逼活人自己去坐。” 宋清禾一惊:“主座?” 陆远压低声音:“对。那棺里真正的东西,不是要自己出来,它是在等一口“认座”之气。” “只要有人在这局里认了请”,它就能借名上席。” “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跟它硬顶,是先毁它认座的路。” 周衡急道:“怎么毁?” 陆远看了一眼周遭红白幡,又看向纸面具人手里的薄册,沉声道:“它点席用的是名,认座靠的是灯。” “灯在左后,名在册上,座在棺里。” “那就三样一起断。” 话音未落,他忽然把短刀插回鞘中,双手同时结了一个极古怪的法印。 左手拇指扣无名指根,食指、中指並起压於掌心。 右手五指张开如掌灯,掌心朝內,外面却像护著一团火。 他缓缓抬起双手,口中念出一段极稳极慢的请坛词。 像从老庙碑上拓下来的字,一字一句,沉得让人不敢乱气:“上请三清照坛前,下请地府锁门关。” “中间一盏凡人火,照破阴书与鬼筵。” “我以手为符,我以心为炉。” “炉里烧真意,真意破邪缘。” “不请妖,不请鬼,只请天光一线圆。” “急急如律令!” 念到最后,他双掌猛地一合,再骤然分开。 两掌之间,竟有一缕极淡极淡的白气,像从空气里生生拈出来的一样。 那白气极细,细得像一根针。 “这是什么?” 宋清禾失声。 陆远目光不移,低声道:“是坛心气。” “以人心为炉,硬逼出来的一口真。” “只能用一次。” 说罢,他將那口白气往短刀上一引,紧接著,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如电。 “周衡,退半步!” “林照玄,雷起半寸,不要全落!” “宋清禾,盘心对准棺眼!” “成安二小,趴下!” 眾人虽不知他要做什么,却仍本能照做。 下一瞬,陆远短刀高举,刀身沾著铜钱血光,又缠著那一缕坛心气。 整个人像忽然被某种无形的威势撑开。 他一声长喝,嗓音穿透石道:“天罡落,地煞收!” “灯断、名断、席断、座断!” “我今借刀斩你认座根!” “断!” 最后一声“断”字出口,他骤然劈下。 这一次,刀风未至,刀气先到。 石道左后方那盏青白白灯,竟在半空中“啪”地炸成一团碎火。 纸面具人手里的簿册书脊隨之再裂一线。 而缩棺棺缝里那只连睁三目的黑眼,也在同一时刻猛地一缩,像被什么无形的锋刃割到。 紧接著,整条石道里所有纸脸、纸手、纸脚、纸幡,齐齐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密的“沙”响。 像千张纸同时被风掀了一角。 “成了吗?” 许二小趴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陆远却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那口棺,在这时候,忽然不动了。 不是被压住,不是被封住,而像里面那东西,正在沉默地想一件事。 过了足足三息,棺缝里才慢慢传出一个极低极低的声音。 这次不再是男人,也不再是女人。 更像几种声音叠在一起,混著孩童、老嫗、哑汉、死尸的气,一点一点往外挤:“你————不认席?” 陆远眼神冷到极点,短刀斜指棺缝,缓缓答道:“我认道。” “你认席。” “那就看谁先断气。” 话音落地,石道尽头那口棺,终於第一次,缓缓向外顶开了一条比手指还宽的缝。 黑得发亮的阴气,从里面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了出来。 第242章 我……我曾经……也不想坐……(5000) 第242章 我……我曾经……也不想坐……(5000) 那缝刚一张开,黑气便不是“冒”出来,而像憋了很久的活物猛地吐气,顺著棺沿往外一拧,直扑石道中央。 这气一落地,竟先不散,反倒沿著灰圈边缘缓缓爬行,像一层黑油在石缝里慢慢铺开。 火折照不到,雷光压不住,连宋清禾盘心里那层冷光都被它一触即缩。 仿佛这不是阴气,而是某种极老的“场”。 陆远心里一沉,知道对方终於从“借灯、借席、借名”这三层假壳里,探出真正的门脚了。 “別让它铺满地。”他低声道:“这是阴铺”。” “一铺满,席就活了。” 周衡握剑更紧,沉声问:“怎么破?” 陆远不答,脚下却立刻起罡。 他这回不是走直步,而是踏七星倒罡。 左足先点灰圈內侧,右足隨即斜插半寸,再回身一旋,身形像贴著地皮滑出去的风。 每一步落下,口中都伴著极轻的破地短咒:“星压地,地不鸣。” “步踩煞,煞不行。” “我走一线断你铺,我踏一痕锁你根。” “急急如律令!” 他走到第三步,短刀忽然反手一划,在地上割出一条极浅的弧线。 那弧线虽浅,却像一下子把阴铺撕开一角。 黑气果然顿住,发出极细极细的“嘶”声,像蛇腹拖过砂砾。 纸面具人见状,猛地抬手翻册,手指在某一页上连点三下。 它的动作很快,可陆远看得更快。 “它要补铺根!” 陆远厉喝” “” “林照玄,雷不打棺,打册角!” 林照玄不问缘由,雷霆令立刻横移,口中连珠似地诵起雷口:“右文破,左武惊。” “天书角,地册筋。” “我借雷火截你页,不许阴名再落钉!” “敕!” 青白雷丝不是直劈,而是斜切薄册右下角。 “啪!” 那一角纸页当场焦卷,薄册边缘渗出的黑血立刻断了一线。 纸面具人身形猛然一晃,竟真的像被抽了筋,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一半步之间,陆远已看见棺外那道黑气铺到哪里了。 它不是往外漫,是沿著那只极细的白色“座印”去的。 那白印原本在土包掌心,此时正隨著黑气渗入,慢慢变成一只模糊的脚印。 “它在立座。” 宋清禾失声。 陆远眼神如冰:“对。” “脚落地,座就成了。” 他说著,忽然把短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斜斜扎进黑灰圈里,竟稳稳立住。 紧接著,他右手並指,食指、中指、无名指连续在刀柄上连点三下。 □中沉沉吐出一段古怪至极的“钉座诀” “天钉一枚,地钉三枚。” “人心为钉,鬼脚难垂。” “我借刀身为镇座桩,借你阴铺作反锤。” “钉一寸,落一寸,钉到你脚不认土,钉到你魂不认回。”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句落下,他左掌猛地拍在刀柄尾端。 短刀便像被无形之力钉进了石道,刀尖下的黑气骤然一滯,竟被硬生生压回半尺。 那只正在成形的脚印“噗”地一下,像踩进了烂泥,陷回去些许。 纸面具人终於发出一声极低的咳,像从纸缝里挤出来的。 它再次抬头,白纸面具那道裂缝竟向两侧慢慢撑开,露出里头一线乌黑的“真嘴”。 “你断不了席根。” 它说。 声音不高,却比之前更像活人,像有人用湿漉漉的舌头贴著纸面讲话。 “席根在名册里,名册在灯下,灯下还有灯下。” 陆远听见这话,眉头猛地一跳。 “还有灯下?” 宋清禾也变了脸色。 纸面具人不再答,反倒把簿册啪地合上。 可它这一下合页,却不是收手,反而像把什么更深的东西关在了纸里。 下一息,石道两边那些本已瘪下去的人皮纸脸,竟同时鼓胀起来,像被册里翻涌的阴气一口口灌满。 “它在借册养壳!” 周衡急喝。 陆远却冷冷道:“不止,它要借壳反照,照出咱们的影子。” 话音刚落,石道地面上忽然同时浮出几道淡薄黑影。 那不是眾人的影子,而是更细、更长、更扭曲的影子,像从地底照上来的另一重人形。 每一道黑影都贴著一个人脚下微微抖动,仿佛下一刻就会从脚踝爬上来。 “別踩影!” 陆远疾喝。 王成安和许二小嚇得忙把脚往后一缩,差点自己绊倒。 “这是照影席”。 “” 陆远飞快道:“它借黑册反灯,灯一反,地底的影子就成了座位。” “谁脚稳,谁先坐。” 宋清禾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陆远一咬牙,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小包极旧的黑色香灰。 那香灰一出,便有一股极淡的檀香与烟火气,像是压在庙中樑上的多年供灰。 “坛灰?” 周衡一愣。 陆远点头:“眼下若不把影子打乱,这局就真要坐死人了。” 他说罢,將那包灰拆开,双手捻出三撮,先抹在自己刀背上,再抹在宋清禾盘缘。 最后一撮,猛地撒向石道中央。 “香灰为界,火气为门。” “灰落三方,影不成身。” “有名者退,无名者沉。” “急急如律令!” 香灰一落地,居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无数小虫被埋进土里。 那些贴著眾人脚下的黑影果然一乱,边缘顿时糊开,不再像座位那般规整。 纸面具人见状,第一次真正动怒。 它双手抬起,薄册啪地自行翻页,纸面上原先那些淡红指印竟一枚枚亮了起来。 每一枚亮起,石道尽头就多出一点青白寒光,像从地底深处又点起一盏小小的灯。 “糟,它在开里席”。 “6 宋清禾惊道:“外席被破,它要开里头那层!” 陆远眼神更沉:“果然还有一层。” 他这时忽然把目光转向缩棺。 那棺缝里的黑眼並未再增,却已明显更近,像被人从里面缓慢推到门前。 黑气从缝里一丝丝挤出来,铺在地上的“阴铺”已半成形。 “棺里那东西不只是主家。” 陆远低声道:“它是席眼,席眼不灭,外头砍再多都没用。” 周衡问:“怎么灭?” 陆远沉默半息,忽然抬头看向林照玄。 “你的雷,要引!!” 林照玄一怔:“引?” ” 陆远点头:“把雷引进棺缝里,但不能硬轰。” “要用“回雷”。” 林照玄一脸懵:“怎么回?” 陆远右手並指,指向自己脚下的刀、地上的香灰、宋清禾的盘面,还有那只不断渗黑的棺缝。 “先借你令上的雷纹。” “再借我刀上的坛心气。” “再借宋姑娘盘中的阴阳转光。” “最后,以香灰作导。” “雷走回路,不走直路。” “雷一入棺,不伤外壳,只打里眼。” 他说到这儿,语气已经极快,像不敢再耽搁半息。 “我来给你搭路。” “你记住,三分劲,七分回。” “令起时,不可急,不可猛,不可直走。” “口诀跟我念。” 林照玄神情一肃,点头:“你说。” 陆远深吸一口气,右手五指扣成“引雷诀”。 拇指压无名指根,食指与中指並起如引线,小指微张,掌心向外,像抓一根看不见的电丝。 他口中缓缓念出一段极少见的回雷咒:“雷从天上来,不为杀,只为开。” “借我一线回头路,借你一口不归台。” “一分走阳,一分走阴,三分走棺沿,七分走地皮。 1 “雷若见火,火便退。” “雷若见水,水便归。” “雷若见灰,灰成桥。” “敕!” 那“敕”字落下,林照玄立时心领神会,雷霆令高举不劈,而是斜斜一沉。 令尖微微点在宋清禾封煞盘盘缘那一缕冷光上。 宋清禾手腕一震,盘中阴阳鱼急速旋转,黑白两线竟被雷光牵出一条极细的弧。 那弧顺著地上的香灰慢慢爬行,像一条银白色的细蛇。 陆远目光一亮,低喝:“走!” 林照玄额头已见汗,但仍照著陆远的路数慢慢压令。 雷光果然不再横衝直撞,而是顺著香灰、盘光、刀背的坛心气,一点一点往棺缝那边回。 “记住节奏!” 陆远喝道:“令前三寸,停半息,再压半寸!” “前三寸,令尖別抖!” “半息不满,雷不落!” “压半寸时,顺棺沿走!” “念!” 林照玄立刻跟著念。 雷光贴著地面,竟真的沿那条细细香灰桥,慢慢回到棺缝前。 纸面具人见状,急得薄册都抖了一下,尖声道:“不可引雷入眼!” 陆远却厉喝:“晚了!” 说罢,他猛然一甩短刀,刀背铜钱借血一亮,正正拍在棺盖缝前那团浓黑的气上。 “啪!” 雷光与刀气同时撞进棺缝。 一时间,只听棺中“轰”地一声,像地底有什么东西被炸得翻了个身。 紧接著,便是一阵极尖锐、极难听的嘶鸣。 那嘶鸣不像鬼叫,倒像千百只细针在铁皮上猛刮,颳得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 棺盖猛地震了一下,缝隙瞬间张开半寸。 那只黑得发亮的眼,竟在雷光里微微一缩,露出一层像油一样的灰膜。 “它受伤了!” 宋清禾惊喜。 陆远却没有松,反而厉声道:“別高兴太早。” “它这是把里头的“席眼”翻出来了。” 话音未落,棺缝里那只黑眼之后,竟又浮出第二层、第三层细小的白点。 密密麻麻,像一团团细针眼,正在往外张。 周衡倒吸一口气:“那是什么?” 陆远眼神冷得像冰:“它养的眼奴”。” “每一只眼,都是一个被点过名的魂。” “雷若不能一口烧尽,就会叫它们借眼反咬。” 他刚说完,棺里忽然有一只极细极白的手指,缓缓从缝里伸了出来。 那手指细得不像人的,倒像纸糊的筷子,指尖却带著黑色的油光,往外一弯,竟直接指向了王成安。 王成安脸色刷白:“它、它指我干什么!” 陆远心头猛跳,厉声喝道:“它点的是你脚下影子!” “快退半步,別让影贴地!” 王成安嚇得一个踉蹌,急忙后撤。 可这一退却正踩到身后黑影的边缘,只觉脚踝一凉,像有冰丝缠上来,瞬间站立不稳。 周衡立刻上前要拉。 陆远却比他更快,短刀猛地横扫,刀背铜钱啪地一声敲在地面,喝道:“影归影,脚归脚!” “人行阳路,鬼走阴桥!” “开!” 那一喝极重,仿佛真把一条看不见的线硬生生扯断。 王成安只觉脚踝一松,整个人险险站住,脸色已白得像纸。 “別乱动。 “,陆远低声道:“它刚才不是想拉你。它是想借你影子回棺。” 宋清禾听得心头髮冷:“借影回棺?” “对。” 陆远盯著棺缝,缓缓道:“这东西不是只会往外爬。” “它也会把外头的活气倒拽回去。” “它每多一只眼,就多一条倒路。” 他说到这儿,忽然把目光落在那本已裂了书脊的薄册上。 “册还在,它就还能点。” “可若册一断,它就只剩眼。” 林照玄心中一动:“那要怎么断?” 陆远抬起短刀,刀尖在地上轻轻一挑,挑起一撮香灰,又在空中划出一个极细的“回”字。 “它点名靠册,认座靠灯,借身靠眼。” “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三样同时改路。” “册,不能让它翻到最后。” “灯,不能再亮。” “眼,不能再睁。” 周衡沉声:“你要我们怎么配合?” 陆远抬眼,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沉静却不容置疑。 “周衡,守右幡脚。” “你不求杀,只求断线。” “见红线就斩,见纸骨就挑。” “宋清禾,你盘心对棺缝,不要移。” “等我发令,你把盘面反转三次。” “第一转照名,第二转照影,第三转照路。” “林照玄,你的雷霆令不许再猛。” “我要你用落雷钉”。 “6 “见我手势,打一线,钉一眼,不可多,不可少。” “成安、二小,你们两个不许乱跑。” “地上的盐別停,沿著我脚后补成倒八字。” “记住,八字口对棺,不能对人。” 两人慌忙点头,手都在抖。 陆远最后看向石道尽头那纸面具人,目光冰冷如霜。 “至於它一” 他缓缓抬起短刀。 “我来给它断席根。” 纸面具人似乎听懂了,竟首次露出一丝明显的惊惧。 它手里的薄册猛地一翻,最后几页全数张开,红点、指印、黑线纠缠成一团,像一张突然活过来的脏网。 “补席————补席————” 它喃喃地念著,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般平稳,反倒像风钻进破纸孔里。 陆远却不再给它喘息。 他猛地向前一步,脚下罡步连成一线,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白弧影,口中厉喝:“人有三魂,地有三桥。” “席有三根,册有三钉。” “我今借刀断你钉,借雷震你名,借盘碎你影,借灰封你路!”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字落下,宋清禾当即將封煞盘猛然反转。 第一转,盘光直照薄册,红点齐齐一暗。 第二转,盘光斜切纸面具人胸口,白纸面具上竞裂出一道细纹。 第三转,盘光直落棺缝,那只黑眼被照得猛缩,连带棺中发出一阵极低的抽气声。 同一瞬间,林照玄的雷霆令点出一线。 “落!” 青白雷丝如钉,狠狠钉在那只从棺缝里探出的白手指上。 “啪!” 白手指立刻焦黑捲起,棺中传出一声嘶哑的惨嚎。 周衡亦在此刻出手,一剑挑断右幡最后一缕红线。 “裂!” 红线断处,整面白幡软软垂下,竟再无纸骨支撑,砰地落地。 王成安和许二小趁机把地盐补成倒八字,盐线一成,黑影立时被逼退半尺。 陆远则借这一线空隙,整个人如箭一般掠向纸面具人。 他不再劈册,不再斩眼,而是刀尖直指对方薄册边缘那道渗黑血的红线。 “你这根,是名根。” “我断你名根,看你拿什么点席!” 纸面具人似乎终於发觉自己已无可退,竟猛地抬手,把薄册狠狠往胸前一贴,似要以自身为壳,挡住这一刀。 可陆远此刻已借足坛心气、香灰路、雷丝钉、封煞盘光,整个人气机合一,刀尖一递,竟快到只剩一道白影。 “咔!” 刀锋並未刺穿人,而是硬生生挑断了那道红线。 薄册像失了筋骨,啪地一声散开半边。 一瞬间,石道四周所有青白灯火同时熄了三盏。 剩余的光,也开始发青发暗,像隨时要灭。 纸面具人身形剧震,白纸面具从中裂开,露出里头一张已被纸浆、黑血糊得看不出原样的脸。 那脸似曾经是人,如今却只剩一层被阴火烧薄了的皮,眼眶里空空的,竟没有眼珠。 “你不是主使。” 陆远盯著它,声音低到像寒刀刮石:“你也是席上的人。” 纸面具人嘴角抽了抽,像想笑,却笑不出来。 它从喉咙里挤出一段断断续续的话,像从许久以前的破梦里爬出来:“我————我曾经————也不想坐————” 陆远瞳孔微缩。 可就在这时,棺中那口黑得发亮的眼,忽然往上一抬。 它像终於等到了什么,竟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满足的嘆息。 “够了。” 两个字,轻轻落地。 石道尽头,那口棺盖,竟被一只更大的手,从里面慢慢推开了。 第243章 一个不认你席的人(4400) 第243章 一个不认你席的人(4400) 那只手从棺里一推,整口缩棺便像活过来似的。 棺板边缘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咔”声,像老树根在地下扭动,又像冻土里埋了多年的骨节正在復位。 棺盖被推开的那一瞬,先出来的不是人,也不是尸,而是一股陈年香灰混著潮湿木腥的味道。 那味道一钻进鼻子,周衡便觉胸口发闷,像有人拿湿棉絮堵住喉头。 王成安和许二小更是连退两步,险些踩乱脚下盐线。 陆远却站得极稳,刀尖仍斜指纸面具人,眼睛却没离开棺缝半分。 他知道,这才是正主真要出面了。 棺盖被推开的缝隙里,先探出来的是一只手。 那手极瘦,瘦得骨节都要顶破皮肉,可皮並不乾枯,反倒泛著一层像油烟燻过的冷光。 五指上没有指甲,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圈细细密密的黑线,像以墨丝缝补出来的。 那手一搭上棺沿,整条石道的青白灯火便齐齐一缩,像被它生生按低了半寸。 紧接著,第二只手也伸了出来。 这第二只手却不同,掌心竟长著一枚淡红的印,像旧年香火里烫下来的坛戳。 那掌印一触棺沿,棺中便传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咳,像有人在地底咽下一口积了百年的冷痰。 “主身————要出棺了。” 宋清禾声音发颤,手里的太极封煞盘几乎拿不稳。 陆远没有回她,只低声道:“不是主身,是座主”。” “它若出棺,先不找人,先找席心。” “都记住,谁也不要与它对眼。” 话音未落,棺里那人便慢慢坐了起来。 那不是寻常尸身,也不像活人,倒像一具被层层纸灰、硃砂、香火和土胎反覆裹过的“老坛器”。 他身上穿著一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黑缎长衫,衣襟上还缀著几粒褪了色的铜扣,领口却整整齐齐,像是生前极重体面。 他脸上覆著一层薄薄的纸皮,纸皮並未完全糊死,反倒像半剥半贴地掛著,露出下头灰白得近乎瓷化的皮肤。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眶里竟空了一层又一层。 像里头嵌著的不是眼珠,而是两口极深极窄的黑洞,洞里似有水纹在缓慢迴旋。 他一坐起,便偏过头,像听席上人数是否齐整。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极清楚,像老戏班里唱老生的嗓子,咬字拖腔都带著一股关外破庙里的冷风:“席面————还差一位。” 纸面具人闻言,身形竟猛地一软,像听见了什么久违的规矩。 它抱著裂开的薄册,竟低头退到棺侧,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应答:“座主————请点。” 陆远眼神骤寒,心里已全明白。 这纸面具人不是主使,不过是个“行席”的跑腿,真正坐镇局眼的,就是棺中这尊被香火和邪供餵出来的座主。 此物不止借命,更会借名、借席、借路,一旦它坐稳,整条石道、整座野人沟,都会被它变成一张活席。 “原来如此。” 陆远冷冷道:“你不是在补席,你是在开坛。” 那座主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棺沿。 “开坛,便请客。” “请客,便有座。” “有座,便要坐得住。” 它说得极慢,每一字都像从泥里刨出来的。 陆远听到这里,忽然明白对方为何要借灯、借册、借影、借雷。 它不是要杀人那么简单,而是要把活人身上那口生气,一点一点引到自己这边来。 使整张阴席活转,最后把“宾客”与“主家”分不清。 这就是关外老阴局里最狠的“借座法”。 “不能让它说完第四句。” 陆远忽然喝道。 周衡立刻会意,一剑横身,脚下踏住右幡断根,沉声应道:“明白!” 林照玄亦已提起雷霆令,额角全是汗,青白雷纹在令背流得极快,他低声问:“陆兄,直接打?” 陆远答得极快:“不能直接打。” “它刚醒,身上还套著三层老供纹。” “你一雷打实了,反倒替它开皮。”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把短刀倒竖过来,刀背贴著自己掌心,刀尖朝天,整个人像立住一根细细的针。 “我来请“回坛风”。” “你们只管守住三点,棺口、册根、灯芯。” 宋清禾咬牙点头,把封煞盘高高托起,盘中阴阳鱼疾转,冷光如水,一寸寸罩向棺□。 陆远抬眼看向那座主,忽然併拢双指,在刀背上轻轻一敲,口中竟不是杀咒,而是一段极古的“回坛请风诀”:“坛有坛风,风归坛口。” “席有席眼,眼归席头。” “主有主名,名不离座。” “客有客气,气不越沟。” “上坛者,先问祖,入席者,先问灯。” “过灯不过三步路,过路不认半声声。” “我今借风回旧坛,借旧坛,封旧门。” “风回一转,煞回身,人不坐鬼席,鬼不认人魂。” “急急如律令!” 这段咒一出,四周竟真的起了风。 不是山风,不是林风,而是从地下、从石缝、从棺板、从纸幡背后,一缕一缕抽出来的冷风。 风一拂,纸幡齐齐乱颤,那些附在幡背后的人皮纸脸顿时像脱了水,纷纷塌下半边。 座主的头慢慢抬起,空洞的眼朝陆远望过来。 座主竟像看见了什么可笑的东西,嘴角微微往上一挑,那笑意却薄得像纸。 “你这回坛风,只有半炉火。” “压得住席边,压不住席心。” 说完,它忽然一抬手。 棺內竟有细细的黑线从它袖口里喷出来,像蛛丝一般,一下子缠向周衡脚下的盐线。 周衡长剑立时斩去,剑光闪过,黑线却不是被斩断,而是像活蛇般往剑身上缠。 “別碰!” 陆远厉喝:“是缠魂线!” 周衡心头一凛,急忙撒手,剑在半空一翻落回左手,才免於被线缠腕。 可那几缕黑线却並不罢休,反倒顺著地面往王成安和许二小脚边滑去。 “退后,走倒八字!” 陆远喝道。 两个小的嚇得连连后退,按陆远先前吩咐,脚跟不敢並,硬是挪著退开。 可黑线速度极快,眼看就要爬上盐阵。 宋清禾急忙將封煞盘往下一压,盘中阴阳鱼猛然一顿,冷光落在黑线头上,竟只堪堪压住半寸。 “陆道友,我撑不久!” 她额角已见细汗。 陆远瞳孔一缩,知道再拖下去,整条盐阵都要被破。 他忽然转身,短刀横於胸前,左手並指从刀脊上缓缓抹过,口中低低喝出一句:“刀为引,血为门。” “门不正,路不存。” “我借指血作门钉,钉你这条缠魂根!” “急!” 最后一字落下,他指尖竟在刀锋上一擦,抹出一线极细的血痕。 那血痕一出,刀身便像被什么点燃,浮起一层极淡的赤白火意。 陆远不再迟疑,猛地挥刀向地面斜斩。 “啪!” 刀意与血意落地,正正斩在最先爬来的黑线上。 黑线被劈中,立刻发出一声极轻却尖锐的“吱”响,像晒乾的筋被硬生生绷断。 “破了!” 王成安惊道。 陆远却脸色更沉:“才断一截。” 果然,那黑线虽断,另一头却从座主袖中又往外一吐,仿佛根本无穷无尽。 座主低笑一声:“你断得了一根,断得了几根?” 它抬手轻轻一招,纸面具人竟如提线木偶般摇了过来,把裂开的薄册捧到胸前。 座主伸指一点书页,竟慢慢翻出一页旧纸来。 那页纸边缘焦黄,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像是旧年宾客名录。 只是那些字並不完整,许多被划黑,又有些被硃砂重按过,留下一枚枚暗红的指印。 “看见没有?” 座主轻声道:“凡来此地赴席者,皆有名有號。 “你们既入了局,就该知规矩。” 陆远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震。 他认出来了,这不是寻常名录,而是老阴坛里最忌讳的“客簿”。 客簿一开,便意味著整席要开始按名招魂。 若有人在席上应了半句,或脚下影子一沉,便会被悄然记入簿中,成为“在席人”。 “它在翻旧簿。” 宋清禾声音发涩:“这簿里————是不是有死过的人?” 陆远眼底冷光如刃:“不止死过。” “还被借过名。 他忽然低头看向地上那条被香灰打乱的黑影,顿时明白了什么。 “原来照影席”不是终局,是它给客簿点字用的。 97 “影稳,则名稳,名稳,则魂稳。” “它这是要把咱们几个的影子,按进簿里。” 林照玄听得背脊发凉,忍不住问:“那现在怎么办?” 陆远沉默了一瞬,忽然抬头看向缩棺,眼神竟有几分决绝。 “只剩一个办法。” “我去抢它那页客簿。” “你们替我压三息。” 周衡一惊:“你一个人去?” 陆远淡淡道,“它敢开簿,我就敢借它的名回冲。” 说罢,他猛地將短刀一翻,刀尖向下,刀背朝外,左手捏诀,右手持刀。 竟摆出一门极少见的“借名反点”法。 “天上有名,地下有號。” “借你一页,还你一票。” “客簿一开,先点主名。” “主名不在,点你门號。” “我今不做你客,只做你簿上钉。” “名不压名,字不压字,压你客簿一头灰。” “急急如律令!” 他这咒极怪,听著像民间对簿点名的反打路数,却又带著真正的道门回点之意。 话落,他整个人竟像轻了三分,脚下一踏,人已借步罡直衝棺前。 座主见他扑来,眼中黑洞骤然一缩,袖中缠魂线齐发,像无数黑蛇同时抬头。 陆远不闪不避,短刀反手连斩三下。 第一斩斩断最前的一缕线头,第二斩逼退侧旁两道黑影,第三斩借势斜挑棺沿。 刀锋在棺板上拉出一串细细火星。 “周衡!” 陆远高喝。 周衡早已会意,身形一拧,长剑横削幡根,逼得石道右侧阴风一滯。 “林照玄,落雷钉!” “敕!” 雷霆令应声一沉,一道细雷直钉座主左肩。 “宋清禾,反转盘面,照它袖口!” 宋清禾咬紧牙关,双手猛地一翻,封煞盘中阴阳鱼旋得近乎看不见,冷光一照,座主袖口那几根细黑线果然显形。 “成安、二小,撒盐封脚,不要让它落地!” 盐线在二人手中飞快铺开,盐粒碰到黑线,竟发出“嗤嗤”细响。 陆远趁乱,短刀已逼到棺前。 可就在这时,座主却忽然抬头,空洞的眼眶中猛地亮出两点极细极细的青白火星。 “你真敢近座?” 陆远心里一凛,正要变招,却见那两点火星忽地一闪。 下一刻,整条石道地面竟同时亮起一圈圈极细的白线。 那些白线原本藏在石缝里,此时被火星一引,竟像漫天蛛网般交织起来。 “是坛纹!” 宋清禾失声:“它早把整条道铺成坛了!” 陆远脸色终於彻底变了。 他听懂了。 对方根本不是临时起局,而是早把野人沟这段石道改成了一口“阴坛”。 前头的席、灯、薄、影,全是这口坛上的器眼。 如今坛眼齐聚,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座主缓缓从棺中站起。 它站起时並不高,身形也不魁梧,甚至比寻常男子还要瘦些。 可它一站起来,整个人的阴影却突然长了三倍,像有另一张巨大的黑网从它脚下铺开,瞬间笼住石道两侧。 “现在!” 它轻轻道:“是你们入坛,还是我出坛。” 话音一落,所有白线同时一震。 整条石道,竟像一座被点燃的旧阴坛,开始往里收口。 陆远眼神陡沉,知道这才是最险的一步。 对方要闭坛! 一旦闭坛,里头的所有席客、纸壳、黑影、活人,都得留在坛里,再也出不去。 他猛然咬牙,抬手朝自己掌心一拍,竟又逼出一口极淡的血气。 “没法子了。” 他低声道:“只好用最老的法子,开坛破坛。” 周衡急道:“怎么开?” 陆远一字一顿:“以人心,借祖火。” “以祖火,反烧坛眼。 “我去点它坛心,你们守住我三息。” 此时石道里的风,已经变了。 那不是阴风,也不是山风,而是一种坛门要闭、客魂要锁时才会有的“吸风”。 风从石道尽头缓缓往棺內收,所有纸幡齐刷刷往里拢,连地上的盐粒都在向中心微微滚动。 陆远不再迟疑,他忽然收刀入鞘,双手合十於胸前,隨后缓缓翻开。 左掌朝上,右掌朝下,竟摆出一套极古老的“请祖印”。 他口中低低念道:“祖不离坛,坛不离祖。” “有香不绝,有火不枯。” “我今借你百年灯,借你关外旧坛土。” “若是正坛,开门见阳,若是邪坛,反火自焚。” “祖火起,坛门分。” “急急如律令!” 念到最后,他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托起半寸。 短刀虽未出鞘,可刀鞘內竟发出极低的一声鸣响,像被祖火从里头点亮。 林照玄见状,脸色骤变,失声道:“他要把自己的坛气翻出来!” 宋清禾更是心惊肉跳,连忙把封煞盘横在胸前,盘中的阴阳鱼竟隨那股气势急转不息。 座主第一次真正抬眼看他,黑洞般的眼里,竟露出一种近乎警惕的神色。 “你究竟是谁?” 陆远只是抬头,冷冷道:“一个不认你席的人。 ,,话音落地,他双手猛然一开,竟像把胸中那口压著的火气彻底放了出去。 石道深处,那一抹极微弱、却极正的一线暖光,终於在黑坛中心慢慢亮起。 而这一亮,也意味著真正的生死翻局,才刚刚开始。 第244章 天火照天路,地火照地门!(4200) 第244章 天火照天路,地火照地门!(4200) 陆远那一口“祖火”刚刚翻出胸口,石道尽头那抹暖光尚未完全立住,整座阴坛便像被什么巨手从下头猛地掀了一下。 先是地面。 那些原本隱在石缝里的白线,一条条骤然绷直,发出细若游丝却极尖的“嗡嗡”声,像无数老针在铜盘上同时刮过。 紧接著,石道两侧的红白纸幡齐齐往中间一压,幡背后那些人皮纸脸竟一张张鼓起,仿佛有活气从里头回拱。 再看那口缩棺,棺盖並未再动,反倒是棺口四周的土包、灰圈、香灰、盐线,全都开始微微下陷。 像整条路正在往下面一个更大的口子里滑。 周衡最先觉出不对,低声喝道:“陆道友,坛在收口!” 陆远面色如铁,左掌仍高高翻著,右掌朝下压在胸前,整个人像被钉在风眼里。 他不答,只把牙关一咬,体內那口刚翻出的祖火气硬生生又往上提了半寸。 “莫慌。” 他沉声道:“它不是收坛,是要反扣。” 宋清禾脸色一白:“反扣?” “对。”陆远眼神冷得像冰:“它先前把野人沟这段石道改成阴坛,如今坛眼被我逼亮,它便要把整坛翻过去,叫里头的人、灯、册、影、棺,一併扣到坛底去。” 林照玄闻言,额角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雷霆令在掌中轻轻一震:“若真反扣,咱们就成坛里的香火了?” “正是。”陆远说得极快:“所以要抢在它扣死前,把坛脚拧偏。” 周衡深吸一口气,剑锋缓缓压低,眼神却稳了下来:“要我怎么做?” 陆远没有立刻回他,反而转头去看宋清禾,低声道:“宋姑娘,你那盘不是只照阴阳鱼,你盘心里有“定向”。” “把它当罗盘使,给我找坛脚南脉。” 宋清禾一怔:“坛脚还有南北?” 陆远解释得飞快:“凡坛皆有向,阴坛尤重。” “这座坛借的是关外老席面的旧法,坛脚按北极星位定,主位朝西北,煞口落东南。” “若它真要反扣,最先合上的,必是煞口与主位之间那条回席路”。 “7 “咱们若能先把回席路掀开一角,坛就收不死。” 宋清禾听得头皮发麻,却不敢迟疑,忙將封煞盘抱至胸前,双手掐住盘缘微微一转。 盘中阴阳鱼本是逆旋,此刻被她强行提到正位,冷光顿时变得极稳,缓缓扫过地面。 她低声道:“东南那边————有一条细得很的灰脉,像被什么压著。” 陆远眼睛一亮:“就是它!” 他脚下猛然踏出三步倒罡,几乎是贴著盐线滑过,短刀虽未出鞘,刀鞘尾端却在地上轻轻一叩。 “周衡,斩幡根,不斩幡身!” “林照玄,雷钉东南,不劈棺!” “成安、二小,跟著宋姑娘的盘光走,沿灰脉撒盐,別乱!” 眾人立时照做。 周衡剑起如风,一剑贴著右侧白幡底下掠过,不劈纸面,只斩幡脚下那两道缠脚的黑线。 黑线一断,白幡立刻软下半边,不再往中间挤。 林照玄则將雷霆令微微侧转,令尖对准东南煞口,口中急诵:“九天雷祖在上,借我一线开坛钉。” “不劈棺,不碎尸,只钉坛脚一寸阴!” “东南有口,先封其喉,西北有路,暂借其舟,雷到不响,雷到不鸣,先断回席,再断阴灯!” “敕!” 那“敕”字出口,雷霆令尖竟不吐雷,只冒出一缕极细极细的白青电芒,像针一样沿著地缝扎了过去。 “啪。” 东南方地缝里立刻腾起一小撮黑烟,像被针戳破的兽皮。 那一线灰脉本来极细,此刻却猛地一震,露出底下一条暗褐色的木纹,像是坛骨露了出来。 “见木了!” 宋清禾惊呼。 陆远目光如刃:“坛骨露木,正好。” 说罢,他忽然脚下一停,刀鞘朝地一顿,整个人竟盘膝半蹲,左掌托天不动,右掌在胸前缓缓一翻。 摆出一个极少见的“翻坛诀”。 这翻坛诀不是攻伐之印,而是道门里极难用的一路“转局手”。 左手食指压中指背,拇指扣无名指根,余三指微屈如抱印;右手则掌心朝下,五指自然张开。 像在地上按著一张看不见的桌面。 他口中慢慢吐出一段咒,声音不高,却字字稳如铁坠:“坛有坛骨,骨有坛心。 “” “心不正,骨不寧。” “我以左手翻其骨,我以右手压其心。” “一翻阴路,一压阳门。 “ “翻到你坛脚不认北,压到你煞口不见人!!” “起!” 最后一字出口,陆远右掌猛地朝地面一按。 整条石道竟发出“轰”的一声低震。 不是山摇,也不是石裂,而像有什么埋在地下极深处的旧坛瓦,被这一下硬生生掀鬆了。 东南煞口那条暗褐木纹顿时一拱,居然露出半寸坛骨边缘。 地上那层白线立刻乱了半圈,原本向中间收束的坛纹生生被扯开一道口子。 座主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它站在棺前,本就瘦削的身形此刻更显得长,像一根裹了旧纸的黑木桩。 它的空洞眼窝里缓缓浮出两点青白火星,那火星一亮,它便將目光移向东南。 “有人动坛骨。” 它低声道。 纸面具人抱著裂薄,身形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它那张白纸面具裂口处不断渗出黑油般的汁液,显然是这阵法被翻得越来越厉害,它自身也快压不住了。 “座主————” 它想说什么,却又被棺口一缕冷风逼得缩了回去。 陆远不等对方反应,立刻喝道:“就是现在!” “周衡断纸,林照玄压灯,宋清禾隨我翻骨!” 周衡一声不吭,剑光骤起,竟不斩人,只斩纸面具人手中的薄册边沿。 那薄册被方才的雷火与刀意已经削去半边。 此刻再受一剑,剩下的纸页“哗啦”一散,飞起几张碎页,被石道中反卷的阴风瞬间捲走。 簿页一散,石道两侧原本由客薄支撑的青白灯火立时摇晃起来。 林照玄见状,立刻將雷霆令平平一压,口中喝出一段“压灯咒”:“灯有灯根,根在灯芯。” “灯无名火,夜不成门。” “我借雷光压你芯,压到青白不见魂。” “一息一钉,一钉一沉,钉你灯口,不叫翻身! ,“敕!” 那雷霆令压下时,不打棺,不打人,专朝最近几盏青白灯的灯焰边上掠去。 只听“噗噗”几声轻响,灯焰像被捻灭一般,顿时矮了半截。 灯一矮,座主身后那片阴影便也跟著缩了一缩。 陆远看得清楚,立刻厉声道:“它影子在缩!” “快!” 说话间,他已经抬起短刀,刀尖朝下,沿著宋清禾盘光照出的那条灰脉,飞快划出三道极细的痕。 那三痕成“品”字形,恰好落在坛骨露出的边缘。 “天痕为门,地痕为锁。” “中痕为柱,顶住你这口阴坛骨!” “我不求开天,只求开你一线口!” “宋姑娘,照住第三痕,不可偏!” 宋清禾此时已经顾不得心惊,双手扶盘,阴阳鱼冷光稳稳压住第三痕。 她只觉盘心一热,隨即又是一冷,像某种极细的力正从她掌中抽走,去补那条被陆远划开的坛口。 “陆先生,坛里————像有东西在顶!” “让它顶!” 陆远喝道:“顶得越狠,坛骨露得越多!” 果然,不过几息,那东南煞口的木纹边缘竟慢慢裂开一道毛细般的口子。 口子一现,里头並没有什么宝物,也没有尸气外泄,而是露出一层灰白色、细密如鳞的旧坛灰砖。 那些灰砖每一块都刻著极浅的符纹,像是古早道门压坛时用过的“镇骨砖”。 “这是旧坛底层!” 林照玄惊道:“这地方原本就有坛!” 陆远脸色沉静,声音却更低:“不是原本有坛,是被人借旧坛埋新席。” “野人沟这局,比咱们想的还老。” 他说到这里,脑子里电光石火般一转,立刻明白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这座阴坛不是近年才起,而是借了辽东老庙、山鬼席、关外客薄、旧埋骨地等几重旧法层层叠成。 它最狠的地方不在局术,而在“借”。 借地形、借旧坛、借人名、借死人席面,把本来互不相干的阴物拧成了一条线。 只要线不断,这坛就能一次次续命。 “难怪灯下还有灯下。” 陆远心中发寒:“它根本不是一张席,是几张席叠著用。” 座主像听见了他心中所想,缓缓抬起头,竟轻笑一声:“你终於看出来了。” “可看出来,又如何?” 它一抬袖,袖中黑线骤然再发,这一次却不是散向眾人,而是猛地扎向那片刚露出来的旧坛砖。 “它要补坛骨!” 陆远厉喝:“拦住它!” 周衡长剑暴起,剑身横空一抹,硬生生將两缕最前的黑线挑断。 可黑线断处並不落地,反倒像沾了墨的丝一样,回头一卷,又从另一头续了出来。 林照玄咬牙,將雷霆令高高举起,竟第一次不再压灯,而是转向纸面具人。 “雷祖借我五分火,烧你这张纸壳身!” “你不是主使,也是帮凶!” “纸壳一破,阴坛便少一角! ” “敕!” 青白雷丝从令尖飞出,这回不走直线,而是绕著纸面具人的头顶兜了个半弧,直直落在那张纸面具右颊上。 “嗤啦!” 纸面具遇雷当即焦黑卷边,裂缝猛地扩大。里头一张青灰色的脸露了出来。 那脸並不年轻,甚至有几分清瘦的读书人模样。 只是皮下血色早空,眼窝深陷,嘴唇乾薄得像两片褪色的纸。 最怪的是他额心上有一道极浅的红印,像是旧时在关外庙里受过坛印的人。 他一露真容,座主的眼皮竟微微一跳。 “原来你是活点。” 座主低声道。 那人身子一颤,像是终於从纸壳里被雷逼出真魂,嘴唇哆嗦了几下,竟挤出一句带著哭腔的话:“我————我不是故意的————” 陆远目光一沉:“你果然不是主使。” “你是被点来“持簿”的。” 那人颤著抬头,眼里满是惧意,似想说什么,却又被座主袖口一缕黑线无声缠住脖颈。 他顿时脸色大变,喉头髮出“咯咯”轻响。 “救————救我————” 陆远眼神骤冷,短刀猛然回身,刀背在空中一磕,口中喝道:“缚命线,松!” “借我刀气断你牵!” “开!” 刀气一盪,那缠著对方脖颈的黑线顿时断了一寸。 可与此同时,座主却忽然露出一个极轻极冷的笑:“那便换你来持簿。” 话音一落,空中竟有一页湿冷的纸页无声飘来,正正贴向陆远额前。 那纸页上墨跡未乾,隱约写著两个字。 “在席。” 陆远眼瞳骤缩,右手短刀猛地抬起,刀背铜钱一震,竟要硬生生將那页纸斩碎。 可就在刀锋触纸的一瞬,他心里却猛然生出一股极强的警觉。 不能斩。 这页不是来伤他,而是来“记他”。 一旦被那两个字贴实,阴坛便会认他为席中人。 到那时他再如何斩、如何破、如何引火,都將被视为本坛之客,出手便是“打席”,等同自伤。 “周衡!” 陆远一声厉喝,声音几乎劈开风口:“替我撞灯!” 周衡一怔,隨即暴起,整个人像一头猛虎般撞向最近一盏摇晃的青白灯柱。 “砰!” 灯柱歪斜,灯火骤然一晃,那页“在席”纸竟也隨之偏了半分。 陆远抓住这半分空隙,脚下禹步骤起,身子像贴著地面旋出一道弧。 短刀刀背顺势一拍,將那页纸硬生生拍向地上翻出的旧坛砖缝。 “砰!” 纸页落缝,立刻焦成一小团黑灰。 “好险!”宋清禾惊呼,背后竟出了一层冷汗。 座主目光微沉,第一次真正看向陆远,像在重新衡量他。 “你识局。” “也识命。” 陆远毫不畏惧地与它对视,声色冷硬:“我只识一件事。” “你坐的不是席,是死人位。” “这位子,从来不是给你留的。” 座主闻言,空洞眼窝里那两点青白火星忽然变得极亮。 “死人位?” 它轻轻重复,像听见一件古旧得可笑的事:“席面底下埋过多少人,坐过多少人,你知道?” “位子若空,鬼就得坐。” “你不认席,席自然认你。” “关外野沟子里,哪一口老棺不是这么过来的?” 陆远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紧。 他知道,对方在拖时间。 因为那口被他翻出的坛骨边缘,此刻已经在黑线和冷风的双重作用下,露出越来越大一块旧坛砖。 只要它再多半寸,就能借坛骨重新回补那道被掀开的局口。 “不能再拖。” 陆远忽然咬破舌尖,猛地往短刀刀背一喷。 一口舌尖血落在刀背铜钱上,那铜钱瞬间像点燃一般,泛起一层暗金红光。 “你不是要认席么?” “我就给你点一盏“阳灯席”。” 陆远猛然抬头,脚下连走三步罡,口中诵起另一段极少见的“请阳灯诀”:“阳灯不请鬼,鬼灯不照人。” “天火照天路,地火照地门。” “我借人间三寸暖,照你阴坛一线尘!!” “灯不落席,席不落魂,灯起如日,日出无阴!!” “急急如律令!” 第245章 要换名!!(4200) 第245章 要换名!!(4200) 他最后一字落下,短刀刀背那枚铜钱竟“錚”地一声,射出一道极薄的金赤之光。 那光不是火,也不像雷,而像冬日雪面上最早的一缕晨曦,极细,却极正。 金赤之光直落东南坛骨口。 旧坛砖一遇此光,表面那些阴刻符纹竟开始一枚枚发白,像被热气蒸上来似的。 座主终於坐不住了。 它猛地起身,棺下那双瘦手一按,整口缩棺竟隨之震动。 棺板四周的纸灰、硃砂、香火残痕都在瞬间向上翻起。 一股巨大的阴力从棺底往外抬,像要把陆远的光硬生生压回去。 “它要压坛心!” 林照玄大喝。 “拦!” 陆远厉喝:“別让它碰砖口!” 周衡与林照玄几乎同时出手。 周衡剑走斜锋,连斩三缕从袖中喷出的黑线,剑花一展,正好封住棺前半尺。 林照玄则把雷霆令猛地竖在胸前,口中急速念:“雷在天,火在地;天火不落尸身里。” “我以雷声为锁,锁你这口阴坛气。” “锁你左,锁你右,锁你前,锁你后,四方不通,百煞不透!!” “敕!” 雷霆令一震,青白雷纹竟化作四缕细线,分別钉向棺的四角。 “噼啪”四声轻响过后,棺身竟真的被钉得微微一沉,抬势顿止。 宋清禾也不敢怠慢,双手將封煞盘向上猛托,盘心阴阳鱼反转三轮,冷光一下压住那页旧坛砖口。 “陆道友!” 她声音都发颤了:“我盘快撑不住了!” 陆远低喝:“够了!” 陆远知道,现在就是最关键的“翻坛”一瞬。 隨即左手再一次翻出“请祖印”,右手短刀贴著掌心,口中咒声忽然放慢。 变得沉、稳、长,像老关外庙门开门时那种压著嗓子的出坛词:“祖在坛上,火在灯下!!” “坛若正,火自明!!” “坛若邪,火反身!!” “我今借祖火,照亮旧坛骨!” “翻坛不翻人,翻人只翻影!” “影若肯退,命便得生!!” “祖火,起!” 最后一字,他没有喊,而是像从肺里一口气沉沉送出。 那一瞬,短刀刀鞘內竟传出一声极清的“錚鸣”。 像有一颗沉睡多年的铁钉,被这口祖火终於顶开。 紧接著,陆远腰间、肩背、眉心三处同时浮起极淡的金红纹路。 像旧时受过坛礼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护坛火印”。 座主看见那三点金红,神情第一次现出近乎惊怒的变化。 “你竟是————受过老坛的人?” 它失声道。 陆远目光一冷,没有答,只把刀鞘猛地往地上一顿。 “轰!” 东南坛骨口那块旧砖,被这祖火一照,终於整个儿翻了起来。 砖下並没有尸,也没有宝,只露出一只极深极黑的坛穴。 坛穴里,竞密密麻麻插著无数小小的铜钉、纸签、红绳、灰骨符,还有几枚已经发黑的婴头骨坠。 那坛穴一露,座主身后的阴影便像一下子被抽掉半截。 陆远眼神陡寒,低声道:“原来如此。” “它不是单棺成邪,是靠这坛穴养著的。” “这坛穴,才是它的根!” 宋清禾见状,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都变了:“那些————那些是不是镇物?” 陆远声音冷得像霜:“是镇物。” “不过不是镇邪,是镇魂。” “这些钉、签、绳、骨,都是拿来压被点过名的魂的。” “它借旧坛,压旧魂,养新座。” “这不是借座法,这是————” 他话音顿住,几乎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炼席成祀。” 这四个字一出,连周衡都变了脸色。 关外民间旧说,若有人以活席、死人名、旧坛骨、香火供,一层层餵出“座主”。 那便不是普通邪煞,而是把席面炼成祀坛,养出一个可借名受供的“坛祀灵”。 这类东西不再只是害人,而是能借人间供养反餵阴间,久而久之,便会成为地方大祟。 此时,座主终於缓缓抬手,第一次不再看陆远,而是低头看向坛穴,像在確认自己的根是否还在。 它的声音这时竟出现一丝极怪的疲惫,像一个被人从老床板底下掏了根的人。 “你翻我坛骨。” 它说:“就是要逼我露根。” “可你翻出来,又能如何?” 它忽然笑了笑,笑声很轻,却像旧瓦片在风里互相磕碰。 “我已成席灵。” “坛在,我在。” “坛断,我也未必死。” “你若想杀我,就得先杀这整条路上的名、灯、影、席、册。” “可你们,来得及么?” 话音方落,棺底那坛穴深处,竟猛地发出一声闷闷的“咚”响。 像有什么极沉的东西,在下面被人从里头敲了一下。 下一息,整个石道竟同时一震。 那震动不大,却极深,像是从地底深处直直传上来。 眾人脚下的盐阵、香灰、盘光、纸幡、灯火,都在这一震里微微偏移。 宋清禾脸色瞬间煞白:“它底下还有东西!” 陆远双目如电,脑中几乎是本能般闪过一个念头。 “坛穴下压著的,不是別的,是“二坛”。” 这条石道上,居然不止一口坛。 上头这口阴坛是席面,底下那口,才是真正压根的“埋坛”。 也就是说,他们眼前这位座主,只是借上层席坛坐起来的壳。 底下还有一重更老、更深、更阴的坛根,正源源不断给它送命。 “坏了。” 陆远终於低声道:“咱们这回,是撞在双坛扣里了。” 周衡闻言,眉头已拧成一股:“双坛扣?” 陆远语速极快:“就是上席下葬,双坛相扣。” “上坛供人,下坛养祟。” “上头这个看著像主,其实是下头那个坛心餵起来的座影。” “你打它一层,它下面那层就补一层。” 林照玄倒吸一口气:“那岂不是没完?” 陆远眼神冷得嚇人:“有完。” “只要把下坛的口子也翻出来。” 他话刚落,座主忽然动了。 它没有扑向陆远,也没有去抓宋清禾,而是猛地一甩袖。 那条原本被周衡与林照玄联手压住的缠魂黑线,竟从袖底倾泻而出。 像一捧活蛇,直奔刚刚被翻开的东南坛穴。 “它要封下坛口!” 陆远猛喝。 周衡第一时间出剑,可那黑线並不与他缠斗,反倒在地上蛇一样一扭,绕过剑锋。 宋清禾急得手腕一抖,盘光差点偏了。 “別慌。” 陆远低喝:“它越急,越说明下头那坛怕见光。” 他迅速抬头,目光掠过所有人,声音压得极低,却斩钉截铁:“现在听我號令。” “周衡,断西北纸幡脚。” “林照玄,別再打灯,改钉坛线。” “宋姑娘,盘心照坛穴,给我找下坛口的第二圈封泥。” “成安、二小,你们两个,沿著我刚翻开的坛砖,往四角撒盐。” “记住,盐要撒成“井”字。” “井口朝下坛,井格不许断。” 两人嚇得连连点头,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照做。 陆远自己则不再迟疑,忽然把短刀往怀里一收,双手十指同时翻动,掐出一串极繁密的手诀。 左手拇指压无名指根,食指、中指竖並。 小指向外轻挑,右手:拇指扣中指,食指內曲如鉤,余二指藏於掌心。 像把一口小小的无形铜铃捧在手里。 这正是道门里极少见的“破坛开地诀”。 陆远一边掐,一边低低诵:“地有地门,门有门钉。” “坛有坛扣,扣有扣筋。” “上坛可翻,下坛可开。” “我借祖火一线明,明我坛骨,照我坛根。” “坛根若活,先见其门,门开三寸,阴路不存!”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字落下,他两手猛地朝地下一分。 这一分不朝外,不朝前,而是朝著坛穴边缘那层灰白色封泥一掀! “嗤啦一”” 眾人只听得一声像旧皮剥落般的尖响,坛穴边缘那层灰泥竟真被他硬生生掀开一小块。 可就在那一小块灰泥被掀开之际,一股更老、更沉、更阴的气,忽然从下头“噗”地冒了上来。 那气一出,连座主都猛地一震。 它眼窝里的青白火星,第一次疯狂地跳了一跳。 “糟。” 陆远心头一紧:“下面那东西醒了!” 而就在此刻,石道尽头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慢、极有节奏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地下,一下一下,敲著一口更深的棺。 那敲击声一起,整条石道上的风便变了。 先前还是坛门要闭时那种往里吸的冷风,此刻却像有谁在地底下拧开了一道旧井盖。 阴气一层层往上顶,带著湿冷的泥腥与陈腐香火味,顺著坛穴边缘缓慢漫开。 地上的盐粒被那气一激,竟开始细细发颤,像一群受惊的白虫。 陆远脸色顿时沉到极点。 他听得出来,这不是尸动,不是鬼爬,更不是寻常煞气翻涌。 而是“二坛”里头那位,正在借敲门声认路。 关外老法里最怕的不是鬼出声,而是鬼有节拍! 有节拍,就说明它识了坛口,懂了门规,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来,什么时候该落座。 “別看地底。” 陆远急喝一声:“那是引眼。” 周衡本已欲低头去辨声源,一听这话,立时把目光拔回,右手长剑横在胸前,脚下一寸不动。 林照玄则更快,雷霆令一收,顺势压在自己小臂內侧,令背雷纹贴肉,不让那股阴节拍借雷纹迴响。 可王成安和许二小就没这份定力了。 两人正往四角撒盐,听见那三声敲击,手上一抖,盐袋险些落地。 陆远见状,沉声道:“心稳住,手就稳。” “你们记著,凡关外旧坛,最怕人心乱。” “人一乱,坛就顺。” 他话虽简短,手下却不停。 右手短刀一翻,刀背贴著左掌心,左手食中二指並起,轻轻在刀脊上连点三下。 口中压低声音,念出一段极短却极硬的“镇坛止应咒”:“声起有源,源在地门。 “6 “门若欲开,我先封唇。” “三点为钉,四方为坟。” “钉你敲门筋,封你应声魂。”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句落下,他忽然右脚往地上一踏。 这一踏不重,却像恰恰踩在那三声敲击的节奏缝里。 地底的“咚咚”声果然顿了一顿,仿佛那东西正要继续敲,却被硬生生卡住半口气。 可也就在这半口气里,坛穴深处那层湿冷黑雾,竟慢慢浮出一线极淡的红。 那红不是血,也不是火,倒像旧年硃砂埋进泥里太久,突然被阴气逼得泛了出来。 宋清禾一见那红,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道友————” 她声音发颤:“那是————封坛朱线。” 陆远目光一凝:“不错,下头果然还有第二层封口。” 他说到这里,脸色却没有稍松,反而更沉了几分。 若只是封口尚好,可一旦坛穴里见了朱线,说明下头那口更老的坛。 不仅有人埋,还有人亲手封过。 懂得埋,又懂得封的人,在关外不多,懂得拿朱线封二坛的人,更少。 那是要把里头的东西活活闷死,借死气反养,等著哪天再开口便成大祟。 林照玄听得眉心直跳:“那下面这东西,岂不是————” 陆远打断他:“岂止是东西!” “若我没猜错,是个被压了许多年的坛心胚”。” “它本来该死,偏被人拿香、血、名、骨一层层养回来了。” “如今咱们翻开外坛,就等於把里头那口气逼到了喉头。” 他话音刚落,那地下敲击声竟又来了。 这回不是三下,而是一下重过一下,像有人终於找到了坛门的节拍,开始用骨节狠命往上顶。 咚咚咚每一下,坛穴边缘那层灰白封泥便松一分。 最先鬆动的是东南角,那块被陆远翻起的旧砖底下,竟缓慢渗出一丝黑水。 那黑水不往下流,反倒往上爬,像有自己的脉络,顺著砖缝钻向石道中央。 “黑水!” 王成安失声。 陆远眼神一厉,喝道:“別让它碰盐!” “那不是水,是坛底血泥!” 周衡当即一剑劈落,剑锋横扫,带起一股劲风,正將那道黑水逼偏半寸。 黑水被剑气一撞,顿时分成几缕,发出极轻的“呲呲”声,像细蛇被热铁灼过。 然而,黑水虽被逼散,地底的敲击却没有停。 反倒越来越快。 而那座主,站在棺前,竟开始慢慢闭上它那双空洞的眼窝。 不是睡,也不是死,而像是在听。 它在听下面那口坛的回声。 每听一下,它身上的黑缎长衫便微微鼓起一线,像有看不见的气正往它躯壳里灌。 “不好。” 陆远猛地抬头:“它在借下坛回气!” 宋清禾急得声音都变了:“那怎么办?” 陆远立刻道:“断它回气路。” “坛下那口,能把它养起来,也能把它顶下去。” “只要让下坛认不出上坛,上下就接不上气。” 周衡一怔:“怎么让它认不出?” 陆远目光骤然一沉,落在纸面具人身上,冷冷道:“要换名!! ” 第246章 席祀之战,终於真正开始(5000) 第246章 席祀之战,终於真正开始(5000) 陆远那句“要换名”一出口,石道里所有灯火竟齐齐抖了一下。 不是人听见了害怕,而是邪祟听见了犯忌。 关外老法,凡坛、凡席、凡影、凡灯,最重的不是谁坐在上头,而是谁被记在册里。 名一变,路就变。 號一改,席就乱。 此局里早已没有活人,连那持薄人赵德顺,也不过是一口被邪法借壳的气。 如今既然要换名,就不是给人换名,而是要给这满坛邪祟改席改位。 叫它们彼此认错,自己撞杀自己。 陆远眼神沉得像老井,他知道,真正的大决战,才刚要起头。 “赵德顺,听我口令。” 陆远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坛底更深处的东西:“你不是人,不必学人怕死。” “你既持簿,就把你这一口假名让出来,换到坛上去。” 赵德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换、换给谁?” “换给它们。”陆远抬手指向棺前与坛穴:“座主也好,灯主也罢,底下那坛心胚也算,都不是正名。” “我要你把簿上空页,写成无姓客”。” 宋清禾一愣:“无姓客?” 陆远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飞快道:“旧席旧坛里,最怕“无姓”。” “有姓者可认祖,有名者可点灯,无姓者不入册,不入册便不受供。” “它们靠名气吃席,靠席气养身。” “如今我先把“名门”断了,看它们还能不能认彼此。” 他说著,已经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极紧的黄纸。 那黄纸不是符,更像旧年庙里抄录的祭条,纸边发脆,中间却留著一行极细的硃砂字“引名纸”。 陆远抬手,將引名纸递到赵德顺面前,喝道:“咬破指尖,按纸正中。” “別写你的真姓。” “写“无”。” “无字起头,再添客”。” “记住,写的时候,心里不能想自己。” “只想灯,不想命。” “只想席,不想身。” “念我咒!” 赵德顺此时已被周衡的剑意、林照玄的雷意、宋清禾的盘光压得透不过气,哪还敢违逆。 只得战战兢兢在黄纸上哆嗦著写下一个“无”字,又在旁边勾出个“客”。 陆远立刻並指压纸,低声诵念一段极短却极险的“无姓换名诀”:“天无姓,地无名,山野不认旧门庭,我以无字换你名。” “换得席乱,换得灯停,人不入册,鬼不归坟。” “今有无客入席门,前名散,后名沉。”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字落下,那张引名纸忽然自己一颤,纸面上硃砂字像活了一样,细细爬动。 竟真变成了一个极难辨认的“无客”二字。 “成了!” 宋清禾低呼。 可下一瞬,石道尽头那盏翻席灯猛地一晃。 灯主脸上的青灰顏色忽然变得极淡,像一层皮被从里头抽走,露出更深、更冷的空白。 他抬起灯,低头看了眼灯罩內那只蜷著的小人手,嘴角一点点抿直。 “你在拆灯席。” 灯主轻声道。 陆远不退反进,冷笑道:“拆的就是你这盏灯席。” “你不是要点我们上席么?” “现在轮到你自己,先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灯主不答,只是抬起那盏翻席灯,灯火忽然往下一沉,竟从青黑转成了一种极浑浊的灰白。 紧接著,石道两侧所有纸幡上的纸脸,全都开始“咔咔”裂响,像有人在里头把麵皮往下扯。 周衡神色一凛:“它要放影了!” 果然,下一息,石道深处那排硃砂名字脸的纸影齐齐一抖。 竞像一张接一张活过来似的,黑洞洞的嘴唇缓缓张开。 没有人声,却有一种细碎、尖薄、像指甲刮过木棺板的低鸣,从所有影子嘴里同时吐出来。 那是“应名”。 凡老坛里,最险的不是刀,不是雷,是“影子替你答应”。 “別听!” 陆远猛喝:“这是替名应声!” “谁若应了,它就把谁记入下坛!” 林照玄立刻咬破舌尖,含住一口血气不出声,雷霆令横於胸前,硬压住自己的耳门。 宋清禾则把封煞盘猛地贴近地面,阴阳鱼冷光翻滚,像一层薄冰罩住眾人脚边三尺。 可那灯主已经抬步。 他步子极慢,却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影子的嘴开合之间。 灯火所到之处,纸影像被针串起来,齐齐往前挪,离棺前越来越近。 “陆道友!” 宋清禾急得声音发颤:“它要把影子全带过来!” 陆远眼中寒意大盛:“那就让它带。” “它带得越多,底下那坛越认不清上头是谁。” 他猛然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右手短刀贴掌,刀背铜钱赤光一线不灭。 隨即,他脚踩禹步,身形先左后右,忽然在地上踏出一个极奇特的“倒北斗”步。 一边踏,一边诵:“斗转不归南,星沉不归北。” “我倒七星步,把你阴路折。” “前星压后星,后星断前星。” “灯若认影,影不认灯。” “席若认主,主不认身。” “天地翻一线,翻你这口阴根本!” “急急如律令!” 他每踏一步,脚下盐粒便炸起一圈细白小纹,像冰面裂开。 那裂纹沿著石道向四周蔓延,竟把原本被灯火牵引过来的影子,生生逼得顿了顿。 可这还不够。 陆远知道,若不能在座主与灯主之间抢出一线“认路空白”,底下那口坛心胚便会趁空而起,把所有坛气一口吞回去。 於是他忽然转头,对林照玄喝道:“借你雷意,给我打灯身,不打灯火!” “打灯骨!” 林照玄一愣,隨即明白他的意思。 雷霆令当即倒持,令尾朝前,掌心一震,雷纹不再直劈,而是像钉子一样钉向翻席灯的黄铜灯骨。 “雷在骨中鸣,骨鸣灯自惊!” “我不劈火,我钉你灯骨三寸阴!” “敕!!” 四缕青白雷纹应声钉上,翻席灯“嗡”地一响,灯罩里那只蜷缩的人手猛地一缩,火色当即乱了半边。 灯主眼神终於变了。 他仍旧温和地笑著,可那笑意里已多了几分阴沉。 “好手段。” 他轻声道:“原来你们要断的,不只是席名,是要断我的灯骨。” 陆远冷冷道:“你没有灯骨,你只有借来的壳。” 灯主闻言,不怒反笑。 “壳?” “你可知壳下是什么?” 他话音一落,整条石道忽然发出一阵极轻极长的摩擦声。 像某种极重的东西,正从坛底往上拖拽。 眾人头皮同时一麻。 下一息,坛穴里那一团黑泥竟缓缓翻涌,泥面上慢慢撑起一只手。 那不是人的手。 那手细而长,五指过分齐整,指节上却缠著一圈圈发黑的硃砂线。 掌心空空的,像被什么从里头挖过一块。 手一搭上坛边,整口坛穴里立时喷出一口浓重得发腥的黑雾。 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手也从黑雾里撑了起来。 四只、八只、十几只———— 像是无数被封在坛底的手,正借著灯主与座主之间那条裂缝,爭先恐后往上爬。 “坛心胚要上身了!” 陆远目光骤厉:“都退半步,別被它碰著影子!” 周衡与林照玄几乎同时退,宋清禾也赶紧把封煞盘往上一托,三人脚下的影子却被那黑雾一卷,差点钉在原地。 陆远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一步再无退路。 他左手再结请祖印,右手短刀却反手插进地面盐圈中央。 刀身入土的瞬间,刀背铜钱赤光猛地暴涨,竟在地上硬生生划出一道微圆火痕。 “祖火圈!” “起!” 他双手连翻,手诀从请祖印瞬间变成“开坛捧火诀”。 两掌掌心相对,十指如抱灯,缓缓向上提起,像从地里捧出一团无形火种。 口中念道:“坛火不烧尸,专烧不归根。” “烧你假灯骨,烧你乱名门。” “火从人间起,光向旧坛分。” “一分照影退,二分照席沉,三分照坛骨,四分照你魂。” “火若认真主,邪座自成尘。” “祖火,照!” 那“照”字出口,刀背铜钱赤光骤然炸开。 金赤之光先是照在座主脸上,座主那张灰白麵皮顿时发出一阵极细的“噼啪”声,像干纸被热气顶裂。 紧接著,光又照向灯主怀中翻席灯,灯罩里那只蜷缩人手当场一僵,指缝间竞渗出一点黑血似的灯油。 最后,那光落进坛穴,照在那一堆密密麻麻的铜钉、纸签、红绳、骨符上。 只一照,许多镇物便开始发白、卷边、发焦,像被活火从內里舔了一遍。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局势已翻的一瞬,那坛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沉极闷的笑。 不是座主,也不是灯主。 那笑更低、更老、更空,像从一口压在地底百年的井里吐出来。 “照得好。” “照见了,我才好出来。” 陆远脸色瞬间变了。 他终於明白,方才敲坛门、借名路、翻席灯、起影列,全都不是最里头那东西的真身。 而只是它借上坛、借灯席、借客薄堆起来的壳。 真正的玩意,从来都在最底下。 那不是座主,也不是灯主,更不是那些影席。 而是被双坛扣、朱线封、旧席供、婴骨镇,压了不知多少年的———— “坛祀灵本座”。 坛穴里,那一双又一双手,忽然齐齐往两旁一分。 黑雾裂开。 一张脸,缓缓自地底抬了起来。 那脸没有白纸,没有面具,没有灯影,只有一层层被香灰、血泥、黑硃砂糊死的旧皮。 眉眼倒还算清楚,却阴沉得像蒙在坟口的天。 最恐怖的是,它的额心有一枚深深凹下去的印,像是被无数年供奉与镇压,活生生压出的一处“坛眼”。 它一睁眼,整条石道都像同时听见了无数席面开席时的“请客”声。 座主与灯主竟在同一瞬间,齐齐低下头去。 像两个终於等到正位的僕役。 那坛祀灵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灯火都往下一沉:“客来了。” “该落座了。” 坛祀灵那一句“该落座了”,並未提高声调,却像一口沉了百年的老钟,狼狠撞在每个人胸□。 下一瞬,整条石道里所有纸灯齐齐一暗,隨后又猛地反亮。 那光不再是先前的青黑,也不是幽白,而是一种混著灰黄、旧红、尸青的浑浊色。 像无数旧年香火、纸灰、骨油与人气一同熬出来的浊汤,直接浇在眾人眼前。 陆远只觉眼前一花。 不是灯乱,而是“席”乱了。 坛祀灵抬起那只枯瘦到几乎只剩骨节的手,掌心朝外,五指轻轻一收。 便是这一收,石道两侧原本钉在壁上的纸幅忽然像活蛇般扭动起来。 幡上那一张张白纸人面竟同时睁开了眼,没有瞳仁,只有一圈圈旋转的黑线。 像被人拿笔在眼眶里一层层圈死。 “影归席,灯归主。” “名归册,骨归坛。” 坛祀灵低声念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菜。 可它每念一字,眾人脚下的影子就被往前拖一寸。 周衡猛地提剑去钉地,却发现自己脚下那道影子竟像被泥浆压住。 剑锋还未落定,影子已经先一步从脚边裂开一道黑口,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灰指印。 “它在借坛改路!” 林照玄大喝,雷霆令一震,青白雷纹刚要射出,便被坛祀灵额心那只凹陷的“坛眼”猛然一吸0 竟像雷蛇入井,噗地消失半截。 林照玄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立时见红。 “雷也压不住它?” 宋清禾脸色煞白。 陆远目光沉冷,短刀横在胸前,刀背铜钱赤光一闪一灭。 他看得分明,坛祀灵不是单纯的阴煞,而是借双坛、借席面、借名册、借灯主座主四重壳子养出来的“祀位”。 它如今一旦显真身,便不是“打”能轻易打散的,得先断它受供的路,再逼它离坛眼。 可它此刻已在坛眼里。 坛祀灵缓缓起身时,眾人才看清它下半身根本没有完整的躯体。 而是由无数灰黑色的席布、绳结、纸灰和碎骨缠成,像一张人皮席被反扣成了“座”。 它每动一下,便有一截旧纸页从身下掉落,上头全是歷年被点过名的姓氏,字跡早已发乌。 “你们翻了坛骨。” 坛祀灵盯著陆远,声音竟带著一点极浅的笑意。 “可你们忘了,坛骨之上,还有坛座。” “你翻得见骨,翻不见座。” “你断得了名,断不了供。” 说罢,它忽然抬手,对著石道尽头轻轻一按。 那一按,周遭的青白灯火竟齐齐倒卷,像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压低。 陆远只觉胸口一闷,祖火护印竟险些被压散。 他脚下连踏三步禹步稳住身形,沉声喝出:“祖火不灭,灯不得乱!” “你是坛祀灵,我便以祖印正你坛位!” “左请青龙,右请白虎,前引朱雀,后镇玄武!” “天门一开,四兽归位!” “急急如律令!” 他左手请祖印翻起,右手短刀刀锋贴地一划,竟在盐阵中央划出一圈细细火纹。 火纹成形的瞬间,石道四角阴风骤乱,仿佛四方兽影被强行召来,硬生生顶住了坛祀灵压席之势。 可坛祀灵只淡淡看了一眼,隨即张口轻叶。 那不是气,也不是雾,而是一缕缕细如髮丝的黑线。 黑线落地便钻,钻进盐里、钻进香灰里、钻进灯芯里,竞把陆远方才稳住的火纹一寸寸啃断。 “你借四兽,我借万名。” 坛祀灵抬眼,眼底深处竟浮现出无数个极小的人影,像被封在它瞳孔里的席客。 “你用一道火,我用一坛命。” “你拿什么挡?” 林照玄已顾不得伤势,猛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雷霆令横胸,厉喝:“雷祖借血,借我破坛一击!” “雷为骨,血为筋!” “雷骨一响,万煞失声!” “敕——!” 雷光轰然炸起,这一次不再是细针,而是粗如手指的青白电芒,直直劈向坛祀灵额心坛眼。 坛祀灵竟不闪不避,只抬起一只手,五指合拢,掌心向上,硬生生將那道雷芒“接”在半空。 雷光被它握住的一剎那,眾人只听见极刺耳的“滋啦”声,像烙铁烧进了湿肉里。 可坛祀灵脸上竟无半点痛色,反而缓缓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黑的牙。 “凡雷皆有根。” “根若在人身,便能被我借席改向。” 它手腕一翻,林照玄那道雷芒竟被它硬生生拧成一道黑青色弧线,反向抽回,轰地一声打在石壁上,炸起大片碎石。 林照玄身子一晃,险些跪地。 “这东西————能倒转法意。” 陆远心头微震。 他终於意识到,坛祀灵的强,不在蛮力,而在“借”与“倒”。 借名、借灯、借坛、借法,甚至连人的术势都能倒转为己用。 它不是单纯抗法,而是在吃法。 不能再让它继续站在坛眼里。 陆远眼神一寒,短刀猛然归鞘,双手十指瞬间翻出“破座诀”。 左手三指如鉤扣天,右手拇指压中指根,食指直立,余二指內收,像捧一口无形香炉。 他低声喝道:“座有座钉,坛有坛钉!” “钉断座心,座便失灵!” “我不斩你身,我断你钉!” “起!” 说罢,他竟猛地向前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坛祀灵脚下那堆席布碎骨交缠的“座底”。 坛祀灵眼中第一次现出明显的冷意。 它缓缓抬脚,脚下那一堆纸灰、骨签、红绳竟全数竖起,像无数细小的手臂,齐齐朝陆远缠来口席祀之战,终於真正开始。 第247章 你这剑,不是你本来的东西(4200) 第247章 你这剑,不是你本来的东西(4200) 坛祀灵那一脚还未真正落下,整座石道便先替它“坐”了一下。 不是震,而是沉。 像一口埋在冻土里的老井,被无形的重物一下子压实。 盐阵里那些原本还算分明的白线,瞬间被压得往下塌了半分。 香灰被一股阴风捲起,又倏地贴地落回,连带著周围灯火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低了头。 陆远扑出去的剎那,眼前便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黑。 那不是黑雾,也不是影子,而是坛祀灵脚下那些席布、骨签、红绳、纸灰与旧名册页在一瞬间炸开的“席煞”。 它一旦起势,便像一张从地底翻上来的阴席,专门拿来裹人。 凡身在席中者,若心神一乱,立刻便会被它认作“上席客”,再想抽身,就得先把魂从席上撕下来。 “退后!” 陆远低喝一声,脚下急走两步禹步,右肩微沉,短刀已经反握在左掌之下。 刀背铜钱赤光一闪,勉强替他劈开身前半尺阴席。 周衡几乎同时横剑而上,剑锋不走直线,而是贴著那席煞边缘斜斜一挑,剑走“回锋“” 。 这正是老剑门中极少见的“削席式”。 这式子不为伤鬼,只为削其“边缘气”。 席煞最怕边缘被切,一切便失了连口。 剑光过处,黑席果然被挑开一道口子。 可那口子刚开,立刻又有无数细小黑线从坛祀灵脚下长出来,像蛛丝一样补回去。 “没用!” 周衡沉声,手腕已震得发麻。 坛祀灵站在坛眼之上,身形並不高,却像一座越坐越沉的无底坟。 它缓缓抬手,五指向外一分。 陆远只觉脚底一紧,整个人像被什么阴冷的绳索捆住小腿,猛地往前一拽。 那一拽极狠,若不是他早有防备,险些就被拖进席煞最浓的那一圈里。 “陆道友!” 宋清禾惊呼,封煞盘几乎脱手。 她忙將盘心一转,阴阳鱼反折三圈,盘面冷光像一层冰霜贴地铺开。 硬生生將陆远脚边那圈席煞压住。可坛祀灵只是轻轻偏了下头,眼中那点阴沉的笑意更深。 “盘不错。” 它淡淡道:“只是你这盘,是借天光照鬼。” “我这席,是借万名压盘。” “你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坛。” 话音未落,石道两侧纸幡忽然齐齐一震。 幡上那些白纸人脸像活了一般,竟纷纷从幡面上半探出身来,脖颈细长,嘴角向两边裂开,露出一圈圈如签字般的黑牙。 那不是单个邪祟,而是一整条“席影”被坛祀灵一口气唤醒了。 林照玄咳著血,雷霆令在掌心发出刺耳的轻鸣。 他知道再拖下去,自己这边的雷意会先被坛祀灵借法倒转,索性牙关一咬,右臂猛地一甩。 雷霆令在胸前砸出一个极硬的“震雷印”,口中喝道:“雷不走天,雷走法!” “法不认阴,阴自退!” “我以血为引,以令为门!” “雷祖真光,落!” “落”字一出,雷霆令正中那枚符纹竟然腾起一道青白雷线,直衝坛祀灵眉心坛眼。 可坛祀灵根本不避,只是伸出两指轻轻一夹。 “滋啦” 雷线在它指间竟被生生夹断,散作无数细碎电芒,溅在地上,却反向钻进了盐阵边缘。 下一瞬,盐粒啪啪连著炸起小小火花,竟成了数十处反向电灼。 林照玄闷哼一声,脸色当场灰了半分。 “它能吃雷。” 他声音发紧:“还会把雷拧回阵里!” 坛祀灵微微抬眼,像是在看一群挣扎的灯芯。 “你们的法,都是借来的。” “借来的东西,怎么敌得过我这座借了百年供奉的坛?” 它说著,慢慢抬起另一只手,食中二指並起,轻轻向下一点。 这一点,地面竟像被某种看不见的钉子猛地钉穿。 陆远只觉自己脚下的“祖火圈”忽然一滯,像有阴钉沿著火纹钻进来,直往火圈中心钻。 “它在钉我火圈!” 陆远眼神一凛,猛地后撤半步,双掌一拍,口中迅速喝出:“火不是你的名,钉不是你的根!” “祖火在上,不受阴钉沉!” “起火,回火,转火,照火!” “急急如律令!” 他一连四句,掌心翻转,火纹竟在地上猛地旋起。 如同一口微小的赤轮,將那根阴钉硬生生烧退半寸。 可坛祀灵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它额心坛眼微微一睁,石道尽头那盏翻席灯竟自行往前飘出半尺,灯內那只细小人手猛地张开。 五指一屈,竟像在遥遥指向陆远的眉心。 陆远心头一寒,立刻偏头。 可还是慢了半拍,一缕极细极冷的灯意从他左眉尾擦过,像一根冰针,瞬间钉进脑后。 他只觉脑中“嗡”的一下,竟差点看见一片极短的幻象! 黑席、红灯、百名无姓客,齐刷刷坐满一条长长的阴席。 而自己却像被摆在最前头的一只供碗,碗里盛著的不是汤,是自己的一口魂气。 “別看它灯!” 宋清禾急得声音都变了:“那灯在鉤神!” 陆远猛一咬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神志立刻清了一半。 他知坛祀灵已不是单靠威压,而是开始一点点借“名、灯、席、眼”四门同压。 若再让它照中几次,別说破坛,自己这一行人怕是会被它当场拖进阴席,连翻身都翻不得。 可就在这最险的一瞬,坛祀灵却突然停了。 它没有再催席煞,没有再压雷,也没有再借灯照人,而是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坛眼0 那一双空洞的眼里,竟浮出一点极极细微的裂纹。 陆远瞳孔骤然一缩。 “原来如此。” 他喃喃:“它也不是无破绽。” 周衡立刻问:“什么破绽?” 陆远眼中寒光一闪:“坛祀灵借席成祀,最怕断供”。” “它能吃法,能倒雷,能压命,可它真正的根,不在外头这些壳,而在坛眼之內的那口受供气”。” “只要让它坛眼一时无供,它就得露底。” 林照玄喘了口气:“可怎么断供?” “这整条路都是它的供坛。” 陆远不答,只盯著坛祀灵,心里已飞快转起另一层念头。 所谓坛祀灵,最恶之处不在杀,而在“代位”。 它不是单体妖物,而是被养成了一种“位置”。 有人供,就有人坐,有人坐,就有人供。 如今它坐在席位最中,若要断它供,便得先让它失去“可坐之位”。 这世上最狠的法,从来不是衝著邪物本身去打,而是衝著它赖以存在的“名位”去拆。 陆远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短刀归鞘,转而从怀里摸出一把折得极平整的黄纸符。 那符足有七张,折法却不是一道,而是“七叠不露头”的供坛折。 符纸一出,坛祀灵的额心坛眼竟微微一颤。 它认得这东西。 “你要开坛换位?” 坛祀灵语气里头一次生出一点真正的冷意。 陆远没回,只將七张黄符按北斗形一一掷出,口中低诵:“北斗七元,拘邪定名。” “第一摇光,断你灯根。” “第二开阳,斩你席脉。” “第三玉衡,碎你坛心。” “第四天权,锁你名册。 95 “第五天璣,敕你影归。” “第六天璇,封你受供。” “第七天枢,转你归墟!” “北斗起,法门开!” “急急如律令!” 七符一出,並非直扑坛祀灵,而是分落四周,似成一座极小的天斗阵。 坛祀灵额心坛眼猛地放光,脚下席煞倏然暴涨,竟要硬生生冲碎阵脚。 陆远眼神一冷,手中终於结出一个前所未有的重诀。 左手为“请祖印”,右手为“断席诀”。 双掌交错,拇指內扣,食指、中指並立如剑,余二指藏掌,掌心向內一合。 像把一口无形法剑从心口缓缓拔出。 他低声诵道:“祖火未灭,师门未绝。” “坛可翻,席可断,名可散,灯可折。” “我借先天一口真气,借后天一缕雷心。 “6 “起剑时不问旧仇,落剑时只斩邪根!” “剑名不显,剑意先成。” “剑成不为杀,专为破位!” “开!” 最后一字出口,石道尽头竟凭空传来一声极清极冷的剑鸣。 那声音不像凡铁,更不像短刀长剑,而像千年寒铁在雪夜深山里骤然出鞘,冷到让人心里一缩。 眾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陆远掌心间一线白光倏地拉长,竟如同一柄凭空从虚无里落下的长剑。 剑身修真,青白之中隱有金纹,剑脊似含雷意,剑锋却像祖火凝成,寒中带炽,正中带煞。 林照玄失声:“这是————” 陆远却不回答,眸色沉沉,大声道:“今日借它,斩这坛。” 坛祀灵眼中的冷意瞬间化作震惊,隨后便是前所未有的暴怒。 它终於不再镇定,额心坛眼猛然裂开一道血红细缝,座下无数纸页、席布、骨签、灯影统统被它吸进裂缝里。 整个人像一座忽然翻脸的阴坛,从內往外爆出滔天黑气。 “凡有真器,便可破我?” “你们这些借火借雷借剑的活人!” “我今日,便连你们一併坐了!” 话音一落,石道上方的灯火竟全部倒吊起来,幽白、青黑、灰黄一齐翻卷。 无数席影从墙壁、地面、坛穴、棺底同时爬出,像千百只无声的手,齐齐抓向陆远手中那柄新显的法剑。 陆远毫不退缩,双手持剑,脚下禹步猛踏,口中厉喝:“剑有三光,斩妖除魔!” “斩你名,断你位,破你席,碎你坛!” “前有祖师照,后有雷火追!” “剑起如龙,不回头!” 他猛地將法剑一横,剑光乍起,如雪夜裂电,竟把扑来的席影齐齐斩开一线。 可那一线並未换来喘息,反倒像捅了马蜂窝。 坛祀灵额心坛眼猛地一睁,裂开的血红细缝里骤然喷出一股沉腥黑气。 黑气中裹著无数细碎纸屑、骨灰、灯油与名册残页。 像一条被点燃的阴河,顺著剑光被强行逼开后,又在半空一折,反扑而来。 “退!” 陆远只来得及喝出一个字,便觉肩头一沉。 不是重,而是“坐”。 像有无形之物忽然坐到了他肩背上,压得他脊椎一凉,整条臂膀瞬间发麻。 周衡反应极快,剑锋回扫,试图替他挑开那股阴压。 可剑刚递到半途,竟被一缕席影缠住剑脊,像老藤缠刀,硬生生將劲道卸了七成。 周衡脸色微变,足下一拧,借力后撤,剑尖却已被磨得颤鸣不止。 “它在借位压人!” 林照玄厉声。 话音未落,坛祀灵抬起的那只枯手便在空中轻轻一按。 这一按,石道两旁那些半探出纸面的白脸邪影,竟齐齐从幡上脱落。 像一群没有骨头的纸人,从四面八方缓缓滑向眾人脚下。 纸脸上硃砂写成的名字开始渗黑,越渗越重,最后竟像一张张活著的讣帖,专挑人的影子下口。 宋清禾猛地將封煞盘往前一推,阴阳鱼旋转如飞,冷光铺地成圈,才勉强挡住纸影贴地渗入。 可她脸色已白得嚇人,唇角甚至开始发颤。 “陆道长————” 她几乎是咬著牙说:“这东西不是在打我们,它是在改我们这边的位序————我盘里的阳极被它拧偏了!” 陆远听得清楚,心里更沉。 坛祀灵已经不是单纯出手,而是在“改坛”。 它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坐压、每一次睁眼,都在把这条石道从活人能立的地方,改成它的席位。 若真让它把整条路都改成阴席,自己这一行人连站都站不住,更別说与之对招。 他强忍肩上阴压,脚下禹步连踏三转,法剑斜提,口中急诵:“天有天位,地有地位。” “人有人位,鬼有鬼位。” “位不越分,分不乱席。” “今有邪祟乱中位,我借祖师一口真罡气,压你错位,逼你归根!” “请位印,起!” 左手指诀一翻,拇指压无名指根,中指、食指並竖,余二指內收,如钉如尺。 右手法剑横在胸前,剑锋微抖,剑身金纹竟亮了半寸。 那半寸金纹一亮,眾人脚下原本开始偏斜的影子,竟被硬生生拉回了一丝正位。 坛祀灵眼中血光一闪。 “你这剑,不是你本来的东西。” 它缓缓道。 陆远不答,只咬牙再踏一步,厉喝:“是不是我的,斩你够用就行!” 说罢,法剑猛然前刺,剑尖直取坛祀灵额心坛眼。 这一剑是正攻,也是试探。 可坛祀灵竟连躲都不躲,反而顺势低头,將坛眼迎上剑尖。 就在剑锋將触未触的一瞬,剑身忽然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颤鸣,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剑里被扯出来。 陆远心头一震,骤然明白不妙。 “它在夺剑意!” 果不其然,坛祀灵额心那口坛眼像一只黑井,竟將剑尖那点祖火般的金意一口口往里吞。 剑锋刚刚触及坛眼,原本明亮的剑光便迅速发暗,连剑脊上那几道细金纹都开始微微发灰。 “收剑!” 周衡大喝。 但晚了半步。 坛祀灵抬手一抓,竟凭空捏住了剑锋。 第248章 坛眼!(4000) 第248章 坛眼!(4000) 那一抓並未碰到铁,却让整柄法剑如陷泥沼。 陆远只觉右腕剧痛,像被千钧阴力反拧,法剑几乎脱手。 坛祀灵的手指一点点合拢,剑身隨之发出可怕的“咯咯”响,竟像要被它以阴力生生折断。 林照玄见状,顾不得雷意反噬,咬破指尖,在雷霆令上一抹,猛地拍在自己胸前,强行提气:“雷为筋,令为骨!” “骨不断,雷不绝!” “祖雷护法,回照真身!” “敕!” 雷纹自令上骤然炸开,化作一道青白横雷,狠狠劈在坛祀灵手腕上。 可这一次,雷意竟没有將其逼退,反而被坛祀灵借著那只抓剑的手,顺势一转,將雷芒导向法剑。 “滋” 法剑通体一震,剑脊那点金纹竟被雷芒扭成一条暗青长痕,剑锋当场偏斜半寸。 陆远胸口一室,竟被自家剑意反噬得后退两步,脚下盐阵隨之塌陷一角。 “它能借雷改剑!” 林照玄大惊失色。 坛祀灵慢慢抬头,嘴角那一点笑意阴沉得近乎无情。 “法剑?” “真器?” “不过是借来的壳。” “我坐席百年,吞灯、吞名、吞雷、吞位。” “你们拿什么与我爭?” 它说完,五指一抖,法剑竟“嗡”地一声脱离陆远掌控,被它硬生生拖向坛眼。 那一刻,陆远只觉手心一空,心口像也空了一块。 若真被它夺去法剑,后果不堪设想。 陆远目光瞬间变冷,整个人反而静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东西强,不在蛮横,而在“吃法吃意”。 既然如此,单纯硬拼只会被它越吃越壮。 必须先断它“吃”的那一口气。 他飞快扫过四周,席影压地、灯主浮空、座主守棺、坛祀灵坐眼,四面八方全是阴路。 眼下唯一能动的,只有自己的真火印与方才北斗七符布下的微阵。 “周衡!” 陆远厉喝:“斩幡,不斩影!” “林照玄,收雷,不打它身,打地!” “宋姑娘,盘心翻北,给我压住坛眼左侧三寸!” “成安、二小,盐撤三步,露出黑土!” 眾人虽已几近崩盘,却都知道这已是生死一线,立刻强行照做。 周衡剑走回锋,猛斩石道两侧纸幡根脚,幡杆一断,半空纸影顿失依附,纷纷抖了一抖。 林照玄把雷霆令猛按地面,青白雷纹不再直劈坛祀灵,而是顺著石缝往下钻,逼得坛底阴气微微上涌。 宋清禾双手托盘,强行將盘心反翻北位,冷光猛压坛眼左侧。 王成安、许二小则咬牙將盐阵撤开三步,露出一片潮湿发黑的土面。 陆远见时机已到,法剑虽被拖拽,却在他掌心残留一道极细的剑意。 他忽然反手一划,割破自己左掌心,將血按在地上,口中疾诵:“血落为印,印落为门。” “门开三寸,断你魂根。” “你吞法,我断路,你夺剑,我断位,你坐坛,我掀土!” “你借万名,我借一口真血!” “请土印,起!” 他左手结出一个极险的“掀坛诀”。 五指扣地,食指与中指如铲,拇指压住无名指根,小指外挑,宛如从地里生生刨起什么。 手诀落下,血印处那片黑土竟猛地向上一翻,像有人在底下把一块旧盖板掀起。 一股比方才更老、更沉、更腐的气息,轰然自土下衝出。 坛祀灵的动作,第一次停了半拍。 陆远眼神大亮。 “就是现在!” “它坛眼左侧三寸是吃供换气口!” “断那口气!” 他猛提一口真息,手腕猛然迴旋,竟硬生生借著法剑尚未完全脱离的那点剑意,將整柄剑一转。 剑锋倒递,反朝坛祀灵掌心刺去。 这一剑不求杀身,只求断它“抓剑吃意”的路。 坛祀灵终於露出一丝真正的怒意,额心坛眼猛地暴睁,黑气如潮。 大战,已至最凶险处。 坛祀灵额心那道坛眼,终於在陆远这一剑倒递之下,暴睁了。 黑气不是喷出来的,是“翻”出来的。 像一口老井底下压了百年的阴泥,在井盖被撬开的瞬间,整口井都跟著往外反涌。 那黑气里没有一点杂色,浓得像冻土下埋过户、又被香火和纸灰一层层熬透了的老煞。 一出坛眼,连石道两侧的灯火都齐刷刷矮了一头。 陆远手里的法剑刚刚倒刺出去,剑锋还未真正挨上坛祀灵掌心,便先被那团黑气顶得一滯。 不是挡,是“吞”。 剑尖明明离对方还有寸许,偏偏那一寸之间仿佛变成了十丈深渊。 剑身上的金纹骤然发冷,原本被林照玄雷意扭歪的一道暗青痕,竟在这一瞬又往回爬了一分。 像有无数看不见的阴手顺著剑脊往上摸。 “退!” 周衡一声暴喝,剑已先动。 他不是斩坛祀灵,而是斜斜一剑扫向陆远腕下,想用巧劲把那一剑截开。 可剑锋刚近,坛祀灵抬手就是一拍,纸席从它袖口里翻卷而出。 像一张破开的阴裹尸布,啪地一下抽在周衡胸前。 周衡整个人被抽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喉头一甜,硬生生把血咽了回去。 “周衡!” 宋清禾失声,封煞盘险些脱手。 坛祀灵却看都没看周衡一眼,它眼中只盯著陆远那柄法剑,像盯住一口刚开封的肉。 “好剑。” 它慢慢开口,声音里竟多出一丝近乎贪婪的缓意。 “你这剑里,有天光,有祖火,还有一口没走乾净的生人气。 ,“可惜。” “落在你手里,太浅了。” 话音一落,它忽然张口,竟对著法剑轻轻一吸。 那不是风,也不是气,而是一种极阴极沉的“受供力”。 仿佛整条石道上所有席影、纸灯、旧名册、骨签、红绳,全都在这一刻朝著它喉中倒灌。 陆远只觉得掌心一空,体內那道与法剑勾连的心神竟像被生生扯住。 右臂剎那麻到肩胛,连眼前都晃出一片白星。 “它要夺剑意!” 林照玄脸色骤变,雷霆令猛地压在地上,强行稳住身形。 可晚了。 坛祀灵额心坛眼中骤然射出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正缠住法剑剑脊。 那一缠,整柄剑立刻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震鸣,像雪夜里铁器被活活拧断的声音。 陆远胸口猛地一闷,喉头一热,竟被自己的剑意反撞得险些吐血。 法剑其实是陆远从系统中空降而来,本与他心神尚有一线微妙的相契。 如今被坛祀灵从中生夺,便像有人硬生生將一根刚接上的筋又扯断。 那种痛,不只在腕上,也在魂里。 “陆道友!” 宋清禾急得声音都变了:“收剑!別跟它拧!” “收不了!”陆远咬牙,左掌那道血口已经被剑意震得再次裂开,鲜血顺著掌纹往下淌。 “它在咬剑根!” 坛祀灵听见了,竟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却比怒更叫人发冷。 “不是咬。” “是坐。” “你的剑,若有位,我便坐它。” “你的法,若有根,我便借它。” “你们这些活人,最可笑的地方,就是总以为拿到了一件真器,便真能与坛上之物爭高下。” 它一面说,一面缓缓抬起另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得近乎只剩骨节,可指缝间却夹著几片薄薄的纸页。 纸页上全是黑字,像是从一本旧名册上硬撕下来的。 它五指一抖,纸页便无声飘落在地。 下一刻,石道四周那些原本半探头的纸脸邪影,像忽然得了號令,齐齐往前一躥。 不是扑人,是扑“影”。 一瞬间,陆远几人脚下的影子全都被拉长了。 那影子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地底拽住,硬生生往坛祀灵脚下拖。 陆远脚跟一沉,便觉自己的影子正一点点被剥离,像要从脚底生生撕走。 若影真被拖走,人就会失“位”,到那时再强的法,也不过是个空壳。 “踏影!” 林照玄猛地反应过来,脚下禹步一转,雷霆令向前一指。 “它在改我们身位!” 宋清禾双手死死扣住封煞盘,冷汗从额头滚下来。 “盘心也在偏————它把坛气压到我盘里来了!” 陆远听得心头一沉。 坛祀灵不是单纯发凶,它是在把整条石道变成自己的“座席场”。 只要座成,席成,位成,周遭一切活人的法门都会被它强行纳入阴坛之中,变成它手里可吃可压的“供”。 眼下,哪怕法剑在手,也只是被它压著吃。 可就在这一剎,陆远忽然听见一声极细的“咔”。 不是剑裂,也不是骨断,而像坛祀灵自身的坛眼深处,某个极隱秘的地方,被方才那一剑硬生生擦出了一条缝。 坛祀灵身形一顿。 它缓缓低头,看向自己额心那只坛眼,黑气里竟浮出一点极淡的红。 “原来能伤到它?” 周衡捂著胸口,眼神骤沉。 陆远也看见了。 那不是大伤,甚至算不上破防,但那一点红,说明坛祀灵的“受供气”被削了一线。 只要它吃法吃到半路,便会有一瞬的换气迟滯。 可下一瞬,坛祀灵忽然笑得更深。 “你们看见了?” “看见了也没用。” “我本就是靠受供立身,一点换气迟,换来的只会是更凶。” 它抬头,眼中那点阴冷的笑意转成了彻底的凶煞。 “你们既然敢伤我坛眼,那就別怪我把这满席的旧债,一次性都收了。” 说完,它猛地一拍胸口。 那一拍,竟像在拍一面埋在地下的鼓。 “咚” 闷响不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而是从整条石道、整个山腹、甚至更深的冻土里同时炸开的。 眾人耳膜齐齐一痛,脚下那圈盐阵直接裂开三道口子,白盐飞溅如霜。 紧跟著,石道两侧那些纸幡上的白脸全都睁开了眼。 这次睁开的,不是黑线圈成的眼,而是真真正正的“眼白”。 每一张纸脸,眼眶里都像填进了一口浑浊的人气,嘴角越裂越长,整齐划一地朝陆远一行人缓缓转来。 那场景诡异得叫人头皮发麻。 宋清禾已忍不住后退半步,可她一退,封煞盘的盘心就偏得更厉害。 盘面上阴阳鱼本来就被坛气冲得发颤,此时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泥里。 “宋姑娘,別退!” 陆远厉声。 “我没退————是它在推我!” 宋清禾脸色惨白,双手几乎托不住那盘:“盘里像压了什么东西————” 话未说完,封煞盘忽然“嗡”地一声,盘面竟自行翻转半圈。 阴阳鱼倒错。 这一下错,阵里本就脆弱的平衡立刻崩开一角。坛祀灵眼中寒意更浓,抬手便是一指。 那一指点出,没指向宋清禾,也没指向陆远,而是点在石道中央那片黑土上。 “咚。” 黑土微微一陷,像有一枚看不见的阴钉钉了进去。 陆远心头狂跳。 不好。 它不是在压人,是在改地脉。 一旦地脉被钉,盐阵、雷意、封煞盘全都会被它借地翻向,自己这边就彻底成了它的反席。 “林照玄!打断它落钉!” 陆远厉喝,法剑回手一旋,强行拉回半寸剑意,顺势斩向那根无形阴钉所在。 林照玄亦知此刻不能再藏,咬牙提令,右脚猛蹬地面,口中急喝:“雷起不天,起在地根!” “借九土真阳,压你阴钉!” “雷祖在上,开我地门!” “落!” 雷霆令砸地,青白雷纹轰然炸开,沿著石缝蛇行而去,直奔坛祀灵指落之处。 可坛祀灵却只是轻轻一偏头,另一只手五指成爪,猛地一抓。 那一抓,竟把林照玄刚刚放出的雷纹硬生生抓偏了方向。 雷从地脉中一折,反打向宋清禾脚下。 “轰!” 封煞盘猛地一震,宋清禾整个人被雷意冲得脚下一滑,盘子险些摔落。 她只觉胸口一热,喉咙里一甜,已是气机逆翻。 “宋姑娘!” 陆远飞身去扶,却被坛祀灵抬袖一拂,袖中席煞如鞭,啪地抽中肩头。 他整个人被抽得猛然偏开,法剑脱掌一瞬,险些落地。 下一秒,坛祀灵竟脚尖轻点,身形一闪,整个人像一口黑色的席棺,直直压到了陆远前方三尺之內。 近了。 这东西近身时,比远看还要可怕。 它身上的席布不是布,像是无数层旧年裹尸的麻纸和棺中灰席混成的活物! 第249章 坛祀灵,是真的要把他们全都碾进席里(4400) 第249章 坛祀灵,是真的要把他们全都碾进席里(4400) 它眼眶里没有真正的眼,却比有眼更叫人毛骨悚然。 它每靠近一步,周围的灯火便低半分,人的呼吸就像被抽掉一截。 “你很会断路。” 坛祀灵盯著陆远,声音压得极低。 “可你断得了我路,断不了我位。” “你能看见我一处破绽,便以为能翻坛?” “你错了。” “坛一翻,座便压你。” “位一动,命便换你。” 它说著,忽然伸手往陆远眉心一点。 这一下快得近乎没有轨跡。 陆远只觉一股极阴冷意已到了眼前,背脊寒毛全竖。 千钧一髮间,他猛然抬起法剑横在眉前,口中喝出一声极短却极重的破煞咒:“开!” 剑与指相触。 这一回,没有金石之声,只有一声闷闷的“噗”。 像烧红的铁钉扎进湿纸里。 陆远被震得连退七步,后脚踩到盐阵边缘,脚下立刻塌开一块。 他硬生生撑住,握剑的右手却已抖得不成样子,掌心血顺著剑柄往下淌。 坛祀灵也没占到便宜。 它那根点向陆远眉心的指骨,竟被法剑剑气削开了一层细薄的黑皮。 那黑皮一裂,坛祀灵身上第一次出现了极轻的“抽气”声,像漏了一口气。 可也正因为这一口气漏了,它整张脸上的凶意彻底炸开。 “好。” “好得很。” 它低声笑著,那笑意却像从坟底刮出来的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坛起无回”。 “” 它猛地双臂张开。 下一刻,石道两侧所有纸幡忽然自己燃了起来。 不是火,是灰白色的阴焰。 阴焰一起,席影、纸脸、旧名册、骨签、红绳全部在半空里一层层翻卷。 像无数被点活的弔丧布,整条石道瞬间变成一条阴席长廊。 最可怖的是,那些本该只是幻象的席影,竟开始向实处长。 陆远眼睁睁看著一只纸人手从灯影里慢慢伸出,五指细长,指尖像折过的纸角,缓缓朝自己的喉咙抓来。 “它要把整条路都变成席面!” 宋清禾声音发抖。 周衡咬牙起身,长剑勉强撑地,低喝:“不能让它铺席成功,谁都不能沾地!” 林照玄已顾不上肩背疼痛,提起雷霆令就要再打,可他刚一运气,坛祀灵便隔空一瞥。 那一瞥之下,林照玄整个人竟像被无形巨锤闷了一下,胸口一滯,险些直接跪倒。 “它在压我们神门!” 他喘著气,额角青筋暴起:“我提不起令了!” 陆远也觉得自己眼前发花。 法剑还在,可剑意像被坛祀灵咬走了大半,剑脊上的金纹明灭不定,已不如先前那般明亮。 若再硬顶下去,不等坛祀灵灭他们,自己这把法剑怕是先要被吃成废铁。 可偏偏就在这时,坛祀灵突然抬手,抓住了自己坛眼前那一缕血红裂纹。 它像是在“缝”自己。 这一缝,不是修补,而是换供。 陆远瞬间明白过来:方才自己那一剑虽然伤了它,却也只是逼出了它真正的凶性。 坛祀灵现在要做的,不是退,而是借暴怒重新“坐稳”受供位。 只要它把换气口重新补上,眼下这点伤就会被坛席之力硬生生压下去。 不能让它坐稳。 陆远自光骤冷,忽然抬头看向石道尽头那盏翻席灯。 灯火已彻底变成灰白色,灯芯里那只细小的人手正缓缓展开,似乎要对著所有人一一鉤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坛祀灵能吃法,能夺位,能压影,却最怕“空座”。 若让它这座不稳,哪怕只空一瞬,它便得乱。 “周衡!” 陆远猛然开口:“去砍那盏灯,不砍灯身,砍灯脚!” “林照玄,借你最后一口雷,往灯底打!” “宋清禾,盘心压北,不许灯影落地!” “其余人,跟我走祖火步,逼它离座!” 眾人听得心惊,却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拼命法子,当即强撑著照做。 周衡咬著牙,剑走最险的贴地式,直奔翻席灯灯脚。 林照玄將雷霆令死死按在石地上,右手食指中指併拢,强行引出最后一道青白细雷。 宋清禾双臂发颤,还是把封煞盘压回北位。 陆远则猛地咬破舌尖,血气上涌,脚下禹步连踏,法剑横胸,口中声如裂纸:“祖火在前,阴席退三尺!” “天门不闭,地门不开!” “我以活人脚下三步阳气,逼你坛上之座!” “起!” 他猛踏地面,整个人像一枚钉子,把阳气死死钉进黑土。 石道颤了一下。 坛祀灵眼中寒光暴涨,终於再也不装平静,整具身躯猛地站起半寸。 就是这半寸。 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那一声极轻极轻的“咔”,像是从地底最深处折出来的一根老骨签。 紧跟著,整条石道都变了。 原本只是阴冷、压沉、让人喘不过气的席煞,这一刻却像被坛祀灵一口气点燃了凶性。 黑气不再是飘,而是“卷”。 卷得像冬夜里过山的阴风,卷得像棺底翻出的旧灰,卷得像一整座乱坟岗同时睁开了眼。 坛祀灵立在席眼中央,额心那道血红裂纹越张越大,里头不是血,也不是肉。 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那黑里仿佛有无数供名、旧牌、残席、断灯、半截香头,密密麻麻地搅成一团,像一口永远餵不饱的阴井。 它彻底怒了。 怒到不再顾及“坐”与“位”,也不再顾及吃相。 只见它双臂猛然一展,袖底的席布像两片巨大的黑翼,轰地一下朝四面铺开。 那不是简单的展开,而是整片石道都像被它扯进了自己的席面里。 脚下黑土瞬间翻白,盐阵边缘“嗤嗤”冒烟,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尸水侵蚀。 “坏了!” 周衡刚吐出两个字,便见头顶一片纸幡齐齐倒卷。 那些原本半探出脸的白纸人头,这会儿竟全都从幡上“站”了下来。 它们没有脚,只靠细长的纸腰在半空里一晃一晃。 像一群吊著脖子的丧童,黑牙一张一合,发出极细极细的咯吱声。 坛祀灵冷冷望著眾人,声音里已经没有半点温度。 “既然你们不肯上席。” “那我就亲手把你们按上去。” 话音未落,它猛地抬手朝前一抓。 这一抓,不是抓人,是抓“命门”。 陆远只觉胸口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拽了一把,整个人猛地向前跟蹌两步。 脚下那一小片阳气竟瞬间被抽空。 法剑尚未抬起,手腕已先一麻,剑身上的金纹剧烈颤动,像要被对方一把掐断筋骨。 “陆远!” 宋清禾急得高喊,封煞盘在她掌中疯狂震颤,盘沿冷光乱窜,像有数十根针同时扎进了盘面。 她想压住坛气,可坛祀灵只是斜眼一扫,袖口里便猛地飞出一片黑纸。 那黑纸薄得像一张烧剩的冥帖,却在半空里啪地一声展开,直接拍在封煞盘上。 “砰!” 宋清禾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盘心脱手半寸,胸口一阵剧痛,嘴角当场溢出一丝血。 “师妹!” 林照玄脸色骤变,强撑著提雷霆令上前。 可他才刚走出半步,坛祀灵额心那道裂纹便忽然一亮。 不是红,是黑红。 一股沉得骇人的阴压无声无息压下来。 林照玄只觉得脖颈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住,呼吸顿时断了一拍,脚下一个趔趄,雷霆令差点摔落。 “你那点雷。” 坛祀灵淡淡开口。 “刚才还能听个响。” “现在,只配给我照路。” 说罢,它指尖一弹。 一点黑火,从它指腹间弹出,轻飘飘地落在林照玄脚边。 那火不大,只有豆粒般一点,可一落地,便像活物似的钻进土里。 紧跟著,林照玄脚下石缝里竟反向窜出一截黑烟,缠住了他的小腿,猛地一拖。 林照玄当场单膝跪地,雷霆令“噹啷”一声砸在石上,掌心瞬间被震得发麻。 “雷引!” 他咬牙厉喝,指尖带血,强行在令面上再按一次。 “祖雷不绝,地煞自退!” “回罡!” “起!” 可这一次,雷纹刚刚亮起,坛祀灵便抬掌一压。 青白雷意竟被硬生生按回令中,整块雷霆令表面“咔”的裂开一道细纹。 林照玄喉头一热,喷出一口血雾,整个人向后摔去,后背撞在石壁上,连喘气都带著血腥味。 “它连雷都能按回去————” 他声音发虚,几乎不敢相信。 周衡也不好过。 他刚才一剑斩断了半边纸幡根脚,原以为能削掉席影依附。 谁料坛祀灵暴走后,那些被斩落的幡影竟没有散,反倒像断了线的死蛇,齐齐扑向周衡的剑。 周衡剑势虽狠,却抵不住席影黏缠。 一缕缕黑影顺著剑锋往上爬,像在给铁器裹丧。 等他察觉不对时,剑脊已被阴气一圈圈勒住,手腕竟像坠了块棺石,沉得抬不起来。 坛祀灵看都不看他,只是五指一扣。 “叮”” 周衡那口长剑竟被席影直接从掌中震飞,旋转著插进石道边缘的裂缝里。 剑身兀自嗡嗡作响,却再难抽出。 下一瞬,周衡胸口一闷,像是被一口阴席当胸拍中,整个人倒著滑出去数尺。 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痕,口鼻间全是血气。 许二小嚇得脸都白了。 可他刚要去扶,头顶便落下一片纸灰。 那纸灰不是飘下来,是“坠”下来,像被谁从高处猛地抖散。 许二小一抬头,便看见一张白纸人脸就掛在自己面前不到半尺处,黑洞洞的眼眶里,两点红光忽闪了一下。 “啊” 许二小惨叫一声,手中的短刃胡乱一挥,却只削掉了半截纸角。 那纸脸不散,反倒顺势钻进了他怀里,像一张冰冷湿滑的死人皮,贴著他胸口往里拱。 他嚇得魂飞魄散,疯狂后退,整个人狠狠撞在石壁上,手脚发软,差点直接栽进阴席里。 王成安想去拉他,却被地面忽然隆起的一截黑土绊住脚。 那土不是普通黑土,像掺了尸水和灰香,湿黏得骇人,一触到鞋底就开始往上爬,顺著裤脚往膝盖上缠。 王成安低头一看,骇得险些当场坐倒。 “土————土里有手!” 他嘶声喊道。 眾人这才发现,坛祀灵刚才那一下“起席”,不只是铺开了纸幡和阴影。 连地底沉著的那些旧煞也被它一併翻了上来。 黑土中时不时探出半截纸手、半截枯骨、几缕红绳,还有断裂的香头。 像一座埋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坛正在从地底缓缓醒转。 而坛祀灵本人,就站在这一切的中央。 它没有急著杀人。 它在享受。 享受对方一个个被压垮、被拖住、被按进自己的席面里。 陆远一手撑著法剑,半跪在地,额上青筋暴起,嘴角渗血,右臂已经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坛祀灵那一下抓命门,等於是直接拽到了他与法剑之间那点微弱的契机,令他真气逆冲,胸腹之间一阵翻搅。 但最可怕的,不是伤。 而是法剑在抖。 剑身上的金纹已从刚开始的明亮转为暗淡,像一条被冻住的火线。 每一次坛祀灵阴气翻卷,法剑都会应声一颤,仿佛被对方隔空捏住了脊骨。 “不能让它再吃下去了————” 陆远死死盯著坛祀灵,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清禾捂著胸口,眼里全是血丝。 “可我们现在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她话音未落,坛祀灵忽然一步踏出。 这一步极慢,却像直接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眾人只觉得头顶一暗,四周的空气一下子被抽薄了。 紧接著,坛祀灵袖底翻起一片更浓的黑,黑里现出一圈圈旋转的白边。 像有人在席下开了一只口,要把在场所有活人的影子一点点卷进去。 陆远心头猛地一跳。 那不是普通的席煞。 那是“收席”。 一旦收席成形,所有人都会被它按进阴位,变成它坛上新供。 到那时,別说逃,连魂都未必能完整留下。 “不能让它收席!”陆远厉喝。 他想起身,可刚一运气,坛祀灵便隔空一指。 那一指没有落在他身上,却像直接戳中了他右肩的筋络。 陆远只觉肩头“咔”的一声轻响,整条右臂顿时垮下一半,法剑脱手半寸,几乎滑落。 林照玄挣扎著抬头,眼中全是惊骇:“它把你法路点断了!” 坛祀灵眼角微微弯起,那笑意阴沉得叫人发寒。 “你们方才不是很会断路吗?” “怎么轮到自己时,就断不动了?” 它说著,忽然双手一合。 石道两侧的纸幅猛地全数炸开,白纸人脸、黑牙、旧名册页、席影、灯火、灰灰白白一大片。 统统向中间捲来,瞬间形成一座巨大的阴席旋涡。 旋涡中心,就是陆远他们所在的那块地。 一时间,盐阵被卷碎,封煞盘被压歪,雷霆令被阴气死死黏住。 周衡的剑出不来,林照玄的雷起不动,宋清禾的盘心乱转,许二小和王成安连站都站不稳。 坛祀灵站在旋涡顶端,低头看著他们,就像看几只困在砧板上的活牲。 “上席。” 它轻轻吐出两个字。 下一瞬,旋涡猛然收紧。 黑气、纸影、席布、骨签、灯火,一齐朝著眾人当头压下。 陆远咬牙抬剑,硬生生撑住那股压来的阴席之力。 肩背却已被压得发出细微响声,像骨头在一点点碎裂。 他知道,他们已经被彻底压制了。 不是一招两招,不是失手两次。 而是从坛祀灵暴走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没有一丝翻盘余地。 坛祀灵,是真的要把他们全都碾进席里。 > 第250章 现在,该你吐一口了(4600) 第250章 现在,该你吐一口了(4600) 坛祀灵这一按,仿佛整条石道都跟著塌下去半寸。 那不是地裂,也不是山崩,而是一种更阴、更沉、更叫人骨头髮冷的“位塌”。 活人站在这上头,原本还能靠一点阳气勉强撑住。 可当它把整座坛势彻底压下来时,所有人的脚底就像忽然踩进了別人的席面里,连呼吸都变得发涩。 陆远最先撑不住。 他一手横剑,一手按著右肩,整个人被那股无形阴压逼得几乎直不起腰。 法剑还在,可剑脊上的金纹已经暗得发灰,像一条快熄的火线。 每一次他想提气,坛祀灵额心那只坛眼便会微微一转,黑意立刻沉下一分,像铁钉一样钉住他的周身气口。 “它在压我们三魂七魄的位子。” 林照玄咬著牙,声音已经发虚。 “不是单压人,是压神门————它要把我们的神门全按进地里。” 话音才落,他脚下一软,雷霆令“当”地一声砸在石上。 令面上的雷纹本来还残著一点青白,可这一砸之后,那点光竟像被什么吞掉似的,瞬间灭了大半。 林照玄胸口一闷,喉头一甜,整个人单膝跪倒在地,手臂抖得厉害,连指节都发白了。 宋清禾更惨。 她怀里那封煞盘早已裂出细纹,此时被阴气一逼,盘心猛地偏转,盘面上的阴阳鱼像活过来一样左右乱撞,发出一阵极细的颤鸣。 她双手死死托住,却只觉得盘子越来越沉,沉得像抱著一块冰冷的棺石,压得她手腕、肩胛、 胸口一起发痛。 “盘————盘要翻了————” 她声音发颤,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周衡咬牙想去扶,可他那把长剑还钉在石缝里,席影早已顺著剑脊绕成一圈,像一只黑手攥住了铁柄。 他刚一使劲,手腕就被反震得发麻,整个胳膊都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连抬都抬不起来。 “拔不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低声骂了一句,额角冷汗滚下。 “这玩意儿把我的剑和地气焊死了。” 许二小和王成安已经退到石道边缘,背后就是翻涌的黑土和那一片不断往上钻的纸手。 二人脸上早没了血色,许二小手里那把短刃抖得像风里枯叶,王成安则死死咬著牙,手心里全是汗,连站稳都费劲。 坛祀灵立在席眼中央,像一座会动的阴坛。 它没有急著继续出手,只是微微偏著头,看著他们一点点垮下去。 那眼窝里虽无真眼,却比真眼更冷,像能把人身上最后那点生气都看透、拽出、剥乾净。 “你们已经站不住了。” 它慢慢道:“再撑,也只是让我多看一会儿。” 陆远抬起眼,眼神冷得像石缝里结出的霜。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坛祀灵现在不是单纯用力,而是在“坐坛”。 一旦它把整座席势彻底压实,那就不只是压制,而是收命。 到那时,別说他们几个人,恐怕连这条山道都要被它拖进阴坛里,成一处真正的死地。 可眼下,已经没有路了。 左侧是翻席灯,右侧是被纸幡围死的阴影,前头是坛祀灵的席眼,后头则是刚才一路被逼退的黑土坡。 退无可退,进无可进。 陆远忽然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法剑。 剑还在,剑气却已经快散了。 刚才又被坛祀灵接连吃了几遭,现在剑身上的金纹明灭不定,像一口快被吹灭的灯。 他喉头髮紧,知道再拼一轮,法剑未必还能撑住。 可不拼,就只能等死。 “陆远————” 宋清禾声音发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封煞盘撑不住了————” 她话没说完,坛祀灵忽然抬手一挥。 一片灰白阴焰从纸幡里扑出来,像一张烧不尽的破布,直朝宋清禾面门罩去。 宋清禾本能地抬盘去挡,可那阴焰一撞盘面,竟像有无数细针同时扎入手腕。 她惨叫一声,封煞盘脱手半寸,整个人被震得猛退三步,后背重重撞上石壁。 “师妹!” 林照玄目眥欲裂,想上前却被脚下黑气缠住小腿。 那黑气如同活绳,沿著裤脚一点点往上钻,冷得像冰,又黏得像油。 林照玄猛地去扯,反而被拖得一个踉蹌,直接扑跪在地。 他刚想再催令,坛祀灵额心坛眼已猛地一缩。 “咚。” 这一声並不大,却像直接敲在林照玄胸口上。 他整个人顿时一僵,隨即喷出一口血来,雷霆令也从掌中滑落,重重摔在石上。 令面裂纹再扩一线,那点雷意彻底乱了。 “你那点雷,连照路都不够。” 坛祀灵冷淡道。 它说著,指尖一勾。 地底黑土忽然翻开两道细缝,几只纸手从缝里悄无声息地伸出来,像抓一块活肉似的,分別攀上林照玄、周衡的脚踝。 纸手一缠,二人顿时觉得脚下沉重百倍,像被拖进了棺底。 周衡怒吼一声,拔不出剑,乾脆反手抽出腰间短刀,朝著那纸手狠狠一剁。 刀锋落下,竟只削掉一截纸角。 那纸手不散,反倒越缠越紧,像一层湿冷的裹尸布。 周衡只觉小腿一凉,低头看去,竟有黑气顺著布鞋边缘往上爬,爬得他头皮发麻。 “这是在借我们的脚落位。” 他咬牙道,声音发沉。 “它要我们连退都退不出。” 陆远听得心口一沉。 没错。 坛祀灵並非只是攻击,他们每退一步,它就多占一寸地气。 每一次挣扎,都只是在给对方铺位。 如今它已经把石道中段彻底收成了自己的席场,若再让它往下压,眾人便会被活活逼进最阴的那一截。 就在这时,陆远忽然觉出不对。 不是外头压得更重了,而是自己的法剑忽然轻了一瞬。 那种轻,不是鬆手,而像剑里残余的那点真意正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 他猛地低头,心头剧震。 剑脊上的金纹不知何时竟被坛祀灵的阴气逼出一道细细黑痕,那黑痕像一条活虫,正沿著剑锋往上爬。 每爬一寸,剑气便弱一分。 “它在啃剑意!” 陆远厉声。 可这话刚出口,坛祀灵便像听见了似的,额心坛眼轻轻一转,竟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笑。 “现在才看出来?” “晚了。” 下一瞬,它竟一步踏出。 这一脚落地,整条石道上所有阴影猛地一缩,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成一股。 陆远只觉胸口像被人从里头狠狠攥了一把,呼吸顿时断了半拍,右膝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周衡、林照玄、宋清禾三人几乎同时发出闷哼,显然都被这一下震得不轻。 坛祀灵没有给他们喘气的意思,双臂缓缓抬起,袖底席影如瀑般垂落。 那席影不是盖下来,而是“压”下来。 像一座阴山兜头罩下,整片石道的空气都被压得发黏,人的眼前开始发花,耳中只剩下一阵低沉的嗡响。 陆远强撑著抬头,竟看见石道两侧那些纸幡上的白脸全都朝他们转了过来。 嘴角一点点咧开,像在等著看他们如何被按进席里。 “上席。” 坛祀灵再次吐出这两个字。 这一次,声音里已经没有半点玩味,只有彻底的冷与狼。 它右手轻轻往下一按。 眾人脚下的黑土顿时像活了一样往上翻。 原本露在外面的白盐、枯草、碎石、血跡,一併被翻卷进去,石道地面竟生生下沉了一指。 陆远一脚踩空,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晃,法剑差点脱手飞出。 若不是他右手拼命攥住剑柄,恐怕连最后一点兵器都要被夺走。 “陆远!” 宋清禾喊得嗓音都变了。 “退不出去!” 陆远咬牙,眼底全是血丝。 他当然知道退不出去。 四面都是纸影,头顶是阴席,脚下是被翻开的黑土,坛祀灵又站在最正中的坛眼上,几乎等於把这条石道变成了它的肺腑。 眾人现在不是在跟它斗,而是在被它一点一点磨碎。 林照玄撑著半边身子,抬头死死盯著坛祀灵,声音嘶哑得厉害。 “陆远————它这是要把我们活活压死在坛里。” 陆远没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张几乎没有眼睛的脸。 然后,他清晰地看见,坛祀灵额心那道血红裂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缓慢蠕动著。 像一团被供火烤热的黑肉,又像一口活著的井,在一点点向外张开。 它要真正吃人了。 而他们,已经连最后一点反抗的气都快没了。 陆远被那股阴席压得几乎要跪进黑土里时,忽然抬起了头。 他脸色白得嚇人,嘴角还掛著血,右臂也早已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就在坛祀灵那只黑得发沉的坛眼正要彻底压下来的前一瞬,他的眼神却像忽然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那不是绝路上的疯劲。 而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冷。 “你要吃法剑?” 陆远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器。” 他左手忽然在袖中一探。 下一瞬,一道寒光像从他掌心凭空翻出,竟硬生生把周围的黑气都逼得往后退了半寸。 那是一柄剑。 不是寻常长剑,也不是道观里摆著看的木器法具,而是一柄真正见过血、见过雷、见过年代的老剑。 剑长三尺七寸,剑身狭而直,脊上嵌著七颗暗沉如星的铆钉。 剑格古拙,剑鞘却是老黑鯊皮包铜边,鞘口刻著极浅的八卦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发钝。 剑未出鞘时,便有一股极冷的铁意往外渗。 像深冬里埋在雪壳子底下的老冰,又像关外旷野上那种不肯散的肃杀气。 这剑一出来,连坛祀灵都微微顿了一顿。 林照玄怔怔抬头,嘴唇发白。 “这————这不是普通法器————” 周衡也顾不得自己胸口还疼,死死盯著那柄剑。 “传家宝拿出来了?” 陆远没有答,只是拇指一顶剑格。 “錚—” 剑出三寸,寒光先行。 那光不是亮,是冷,冷得像月色落在冻河上,一下子便把周遭席影照得发白。 剑身上那七颗铆星在黑气中一颗颗亮起,仿佛沉睡多年,今夜才真正醒来。 “此剑名为一“ 陆远一字一顿,抬眼看向坛祀灵,眼底再无半分退意。 “镇关七星。” “原是奉天城外老松岭一座废道观里的镇库剑。” “道观早年替关外兵灾压过尸煞,后来观塌了,香火断了,只剩这柄剑埋在梁下。” “剑脊嵌北斗七钉,开刃那年,正赶上关外第一场秋雷。” “老道说,它不是给活人摆看的,是给压不住的东西收尾用的。” 他说到这里,手腕一翻,剑锋终於全数出鞘。 剎那间,整条石道的阴气像被针尖扎了一下,猛地往后缩去。 翻席灯里那只纸手也跟著僵了僵,灯芯的灰白火焰第一次开始不稳,微微打颤。 坛祀灵眼窝里的黑气明显一沉。 “真器?” 它慢慢吐出两个字,语气里终於多了点真正的忌惮。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陆远只是冷笑,並没有回答。 这种东西自己多了去了! 先前不拿出来只是没到节骨眼,陆远觉得还能靠自己翻盘。 毕竟,陆远也不想全靠法器,但现在——不拿出来是不行了。 他抬手將剑横在胸前,右脚猛然一踏地面,整个人竟像忽然撑开了一口气。 那口先前被压得几乎断绝的真阳,被这柄镇关七星一引,竟从丹田里重新窜了起来。 剑是老剑,法不是新法。 可老物件最怕的,从来不是锈,是沉睡。 一旦醒了,便比新铸的更狠。 陆远眼神一凛,口中低声喝道:“天有七星,地有七煞。” “前有阴席,后有死路。” “今借北斗一线明,斩你坛魂三寸根!”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已提剑衝出。 这一衝,整个人像从地缝里拔出来的一道寒风。 坛祀灵立刻抬手来拦,袖底席影翻卷,黑气如墙。 可镇关七星剑锋一递,竟硬生生把那面阴墙切出一道细口。 那口子不大,却极利,剑气过去时,连空气都像被冻裂了一样,发出极轻的脆响。 坛祀灵袖口被削开一道长痕,黑气从裂口里翻出来,像漏了气的纸灯。 它第一次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陆远已经踩了进去。 他不求花招,不求法势,只把这口老剑当成真正的劈煞刀,剑走最直的路。 专往坛祀灵额心坛眼、手腕换气、席影根脚三处猛攻。 每一剑都不求花哨,只求狠、准、短,像老刀客在雪夜里剁狼,刀刀见骨。 坛祀灵怒极,双臂齐张,整条石道再次捲起阴风。 可镇关七星剑每一次与阴气相撞,剑脊上那七颗暗星就会亮一颗,亮一次,黑气便被逼退一分。 原本压得眾人喘不过气的席煞,竟被这一柄老剑硬生生扯开了口子。 “退后!” “嗤” 陆远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 “別沾它的席风!” 宋清禾和林照玄几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才刚一退开,便见陆远一剑横扫,硬生生將扑来的三道纸影斩成碎屑。 碎纸落地的瞬间,那些本来还在翻涌的阴焰竟短暂一滯,像是被什么正气压住了嗓子。 坛祀灵阴沉地盯著他,额心裂纹里的黑意翻滚得更厉害了。 “你这不是借来的法。” “这是压坛的老杀器。” 陆远唇角一动,冷得像刀背上的霜。 “你现在才认出来,晚了。” 说罢,他脚下一错,剑势陡然一沉,竟不再正面硬攻坛祀灵,而是先斩翻席灯底,再挑纸幡根脚。 最后一剑直逼它额心坛眼下方三寸。 那一剑去得极稳,稳得像一条老河,从不拐弯,只往最要命的地方淌。 坛祀灵大怒,整张脸上的黑气都被逼得翻了起来,像一锅开了的阴水。 可陆远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被压著打的人了。 镇关七星剑一旦起势,便像把沉在地底多年的霜火一併带了起来。 陆远每出一剑,剑尖便带起一点极细的白芒,白芒落在席影上,便像灼穿一层旧纸。 落在黑土上,便像钉住一寸阴脉。 落在坛祀灵身上,便叫它那一身席煞不断抽搐、后撤。 眾人看得几乎忘了呼吸。 先前还被压得抬不起头的局面,竟被这一柄忽然现世的老剑,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陆远站在这道口子里,衣襟染血,剑锋雪亮,像是从死人堆里硬生生站起来的活煞。 他抬剑,目光如霜。 “坛祀灵。” “你方才吃得太急。” “现在,该你吐一口了。” 第251章 现在,轮到了(4600) 第251章 现在,轮到了(4600) 陆远持著镇关七星剑,剑锋才一抬,整条石道上的阴席便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一缩。 先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气,此刻竟第一次显出几分退意。 不是散,也不是灭,而是被这柄老剑逼得往后倒卷。 像一层铺到门槛上的旧毡子,忽然被人迎面掀起。 坛祀灵站在席眼中央,额心那道血红裂纹不断张合,黑气在裂缝深处翻涌得厉害。 显然也没料到陆远手里竟藏著这么一柄能压坛的老器。 它阴沉地盯著那柄剑,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镇关七星?” “怪不得你敢回头。” 陆远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拇指在剑格上一顶。 剑尖微微一沉,剑身七颗铆星次第亮起,像一串被冻醒的北斗寒芒。 那股寒意不是单纯的冷,而是一种久压不腐的正气,越沉越稳,越稳越利。 正是关外老道门里最看重的“镇”字诀。 他先前被坛祀灵压得几乎散了的气,此刻借著这口老剑重新凝住,胸口那团翻涌的闷气竟一点点压平了下去。 “周衡,左侧纸幡,断根。” “林照玄,雷別乱打,往灯底压。” “宋姑娘,守住盘心,不要让它翻北。” “成安、二小,盐顺著我剑路撒,別撒乱了,给我铺白路。” 陆远声音低,却稳得可怕。 这一回,他不再是硬扛,而是借镇关七星剑把整条石道上的活路一点点重新钉出来。 周衡虽已胸口发闷、手腕发麻,可他知道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 咬著牙衝到左侧纸幡边缘,手中短刀一挑一割,专断纸幡根脚。 纸幡一断,半空中几张白脸立刻失了依附,像被秋风扫下来的枯叶,扑簌簌散成一片灰白纸屑。 林照玄被坛气压得嘴唇发白,但他到底是道门出身,心里那点火一旦被逼出来,反而比谁都硬。 他强行按住雷霆令,右手指尖在令面上飞快一拂,逼出最后一丝残雷。 不再向坛祀灵正面猛劈,而是顺著陆远剑路往石缝里沉。 “雷落地脉,震你坛根!” 他咬牙喝出一句。 “敕!” 雷纹一落地,石缝中便有极细的青白电芒往前躥,直逼翻席灯底。 那灯本就是坛祀灵借来收魂的眼,此时被雷意一衝,灯芯里那团灰白火猛地一跳,连带著灯影都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坛祀灵的席势微微一乱。 宋清禾看得心头一振,连忙重新压稳封煞盘,死死將盘面扣在北位,不让灯影落地生根。 她脸色惨白,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却再也不敢松半分。 至於王成安和许二小,这会儿已经不敢多想什么,全凭陆远一句,他们便撒盐、退步、铺白线。 盐粒落在黑土上,发出细碎的“嗤嗤”声。 像冬天灶膛里烧裂的柴火,原本被席影缠住的脚下终於有了一线乾净的路。 陆远踏著那条白路,身形陡然往前一压。 镇关七星剑一横,先不劈人,先断席。 “开席者,先破席脚。” 他低声道。 “七星镇煞,先断你这口阴气路!” 剑锋斜挑,直削坛祀灵袖底那条最粗的席影根脚。 “嗤”” 这一剑极快,也极准。 坛祀灵袖下黑气猛地一抖,像被人割开了筋脉,整条阴席长廊顿时一滯。 石道两侧那些正往內合拢的纸幡,也因此停了半拍。 半空里几张白脸失了力道,发出极尖细的颤鸣,仿佛有人在纸背后死命抽气。 “它的席在松!” 周衡眼神一亮,忍不住喊了一声。 陆远不答,脚下禹步连踏,剑势顺著方才那一口白气继续往前逼。 坛祀灵第一次真正被逼得后退。 它双臂一展,想以更大的席煞压回去,可镇关七星剑的七颗暗星此时已亮到第二颗。 剑脊上的寒芒连成一线,像一道从北天压下来的白霜,硬生生把它那口阴劲挡在外头。 “你以为一把旧剑,就能翻我的坛?” 坛祀灵眼窝深处黑气翻涌,声音已经没有先前那样稳了。 “你不过是把我拖慢了半息。” 陆远眼中寒意更盛。 “半息就够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左手並指,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食中二指直竖,右手持剑向下一沉,剑尖直指地面黑土。 这不是杀招。 这是镇地气。 剑尖落下的一瞬,地底似乎响起一声闷闷的空响,像旧棺盖被人从里头敲了一下。 坛祀灵脚下那片最稳的坛位,竟微微一震。 “地门鬆了!” 林照玄脸色一变,失声喊道。 坛祀灵也察觉到了,额心裂纹猛然收缩,整张脸都阴了下来。 它不再保留,双掌猛地朝前一推,黑气如潮,纸影齐飞。 四周那些原本只是缠人的白脸这会儿竟全都张开嘴,发出一阵阵像小孩哭、又像老鸦叫的尖声,齐齐朝陆远扑去。 可陆远没有退。 他借著镇关七星剑的压坛之力,竟迎著那股阴潮冲了进去。 剑起如霜,剑落如雷。 第一剑,削去纸脸三张。 第二剑,斩断席影两道。 第三剑,直逼坛祀灵额心坛眼下方三寸! 坛祀灵终於动了真怒。 它抬臂硬接,袖底席影与剑锋相撞,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裂响。 黑气炸开,像一团被猛然撕破的旧布。 陆远掌心一震,右臂几乎麻到肩头。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借著这一撞之势脚下猛踏一步,剑锋一转,竟顺势削开了坛祀灵手腕外缘的一道黑口子。 那口子不深,却有极浓的阴气往外漏。 坛祀灵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痛意。 “就是现在!” 宋清禾激动得声音都哑了。 陆远没有回头,只低声喝出一句:“別看热闹,压住它的脚!” 宋清禾立刻回神,封煞盘猛然一沉,盘面冷光直压坛祀灵脚下。 林照玄也拼著最后一点气息,咬破指尖在雷霆令上猛地一抹,把那残余雷意强行按进地缝。 雷、盘、盐、剑,四股力一齐压下。 坛祀灵那条最稳的坛位,终於出现了裂。 它脚下黑土裂开一线,石道地面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像坛底某根老筋被扯开了一条缝。 那些原本铺天盖地的席影顿时一乱,整条阴席长廊生生被削去了一半气势。 陆远抓住这一线鬆动,猛然再进三步。 镇关七星剑剑脊上第三颗暗星亮起。 剑锋所过之处,阴气像被切开的夜雾,层层退让。 坛祀灵被逼得连退两步,额心坛眼里那团黑意猛然翻滚,像被人硬生生从喉咙里抠出一口气。 它死死盯著陆远,终於不再是冷笑,而是生出一种真正的忌惮。 “你这把剑————不是借力。” “你是拿它压我。” 陆远抬剑,剑尖遥指其额心,声音冷得像霜打铁面。 “对。” “我不跟你比谁更凶。” “我只跟你比,谁更能镇得住场子。” 坛祀灵被陆远这一轮硬生生压退,表面上只退了两步,实则整座阴坛的气口都被撕开了一条缝。 可越是这样的东西,越不肯认输。 它额心那道血红裂纹猛地往里一缩,像一只被按回去又不肯闭眼的口。 黑气在缝里滚了三滚,紧接著,整张脸竟缓缓沉了下去。 那不是退,是“换位”。 “它要改坛脚!” 林照玄脸色骤变,声音都破了。 “別让它换!” 陆远也看出来了。 坛祀灵先前是以“坐”来压他们,如今第一轮翻盘被打破,它若继续死守原位,便要被镇关七星剑一点点削掉席根。 可若它借著阴气鬆动的那一瞬把自身坛脚挪开半寸,再把周围纸幡、灯影、黑土旧煞全都重新拢回来,那这口气就能重新续上。 它不是要逃。 它是在重扎一遍坛。 陆远眼神一沉,脚下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压得人发麻的死地。 镇关七星剑的剑气正压在前头,把席影生生劈开一道白路。 可那白路只要稍微松一分,坛祀灵便会顺著阴缝重新爬回来。 它比所有人想的都更会忍。 这回,它没再急著从正面扑上来,而是先把袖底那些断裂的席影全都收回去。 那些先前被陆远削断、被周衡斩散的纸幡残影,此刻像被无形的细线重新扯动。 竟一张张、一条条往坛祀灵脚下聚拢。 黑土中那些探头的纸手也没閒著,十几只一起扒住石缝,竟將那本已鬆开的坛位往回硬拽。 “它在补坛!” 宋清禾声线都发紧了。 “要是让它把席脚补上,我们刚才那一轮就白费了!” 陆远当然知道不能给它这个机会。 可他刚想抢前一步,坛祀灵便猛地回头,一道黑纸啪地甩出,正拍向陆远面门。 陆远抬剑格挡,纸与剑一撞,竟发出一声闷响。 那黑纸不是寻常纸片,里面像裹著一口阴火,贴著剑身一滑,竟顺著剑脊往下窜,直接扑向他手腕。 “咬手!” 周衡大喝一声,强撑著衝来,短刀斜刺,替陆远截掉了那道黑纸的去路。 可他这一截,自己却被黑纸尾劲扫中肩头,整个人猛地一晃,后背撞上石壁,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坛祀灵趁这半息空隙,双臂一展,整条石道的阴风骤然倒卷。 前一刻还是被逼退的席煞,这一刻竟像回潮的黑水,猛地重新盖了回来。 翻席灯的灯影猛地拉长,灯芯里那只纸手也隨之向前一伸,五指展开,像要替坛祀灵重新指认眾人的阳位。 纸幡上的白脸一个个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像是在彼此挤压,让出路,又像是在等待新一轮收魂。 “陆远,右边!” 宋清禾急声提醒。 陆远一个侧身,镇关七星剑斜削而出,险险將两只扑来的纸脸劈成碎片。 可那些纸屑並不落地,反倒在半空里一转,像雪粒似的黏回席影上。 重新凝成一张更薄、更扁的麵皮。 “它在吃碎气!” 林照玄咬牙吐出一句,脸色白得嚇人。 “別让它碰到碎纸和残影,不然越打越多!” 话音未落,坛祀灵忽然抬手,隔空往石道边缘一抓。 黑土翻裂,几段断绳、破香、烂纸轿的碎木尽数飞起。 像是被它从地底旧煞里拎出来的残货。 那些东西一到半空,便在阴气里迅速“长”出轮廓,竟化作一个个模糊的纸人肩背,朝著陆远几人缓慢围来。 它在添兵。 不是真的添活物,而是添“形”。 只要形一成,席势就会更稳一分。 “真要让它把这一片全坐活了,我们就彻底没戏了。” 王成安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哑了。 “这东西怎么还越打越多————” 陆远没答。 他盯著坛祀灵,手中镇关七星剑缓缓下沉,剑锋微斜,像在等一个最合適的落点。 刚才第一轮翻盘,靠的是镇关七星剑把它压退半步,断了它最稳的坛脚。 可对方一旦开始补坛,局势就又变了。 如今这场斗法,已经不是谁能一下子杀掉谁的问题,而是谁先撑不住气口。 坛祀灵显然明白这一点。 它这次不再抢攻,而是慢慢铺势,慢慢压影,慢慢把整个石道重新拉回自己的坛场。 它每一步都不大,却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的呼吸上。 陆远看著它,忽然明白过来。 这东西最难缠的,不是它猛,而是它会借一次退势,重新把场子吃回去。 “它要拖。” 他低声说。 “拖到我们自己先散。” 林照玄一怔,隨即咬牙。 “那就不能跟它拖。” 陆远点头。 但话虽如此,他们现在的情况比刚才还差。 镇关七星剑虽能镇住一时,却也在连续压坛之后开始显出疲態。 剑脊上第四颗暗星已隱隱发亮,可每亮一次,陆远的手腕就像被一股寒铁灌了一遍,重得抬不起来。 更麻烦的是,坛祀灵已经学会避锋。 它不再正面受剑,而是专门用席影、纸脸、黑纸去磨,去缠,去耗。 陆远每次刚想逼近,身侧便会有一层阴气立起,把剑路挤偏半寸。 那半寸,足够坛祀灵躲开致命处,也足够它把局势一点点拖回去。 “它在把我们往灯下逼。” 宋清禾忽然发觉不对,声音一抖。 “它想重新借灯收位!” 眾人猛然抬头。 果然,那翻席灯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更厚的阴影包住,灯芯里的灰白火焰重新涨了起来。 灯下那只纸手也慢慢抬高,仿佛隨时要向陆远他们头顶罩下。 一旦灯影落地,坛祀灵便能借影归位,重新压住整条席场。 陆远心头一紧。 “不能让灯落影!” 他厉喝一声,忽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镇关七星剑上。 剑脊上的七颗暗钉猛地亮出第四星。 这一回不是试探,而是真正把剑势往前推到了极致。 “天星照路,地煞退席!” “我借你北斗七芒,不借你半口阴饭!” “破!” 剑光横斩,直取翻席灯下的那团影根。 坛祀灵终於忍不住了。 它猛地怒喝一声,整个身躯往前一压,黑气如潮,纸幡齐震。 石道四壁里那些原本沉著的旧煞像被一把掀起,全都化作细碎阴影朝陆远扑去。 那一瞬间,陆远眼前几乎全黑,只觉四面八方都有人在拽他的手、拉他的腿、掐他的喉。 周衡猛地衝来,想替他挡,结果刚一踏进阴圈,脚下便被两道纸绳绞住,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林照玄拼命提令,雷霆令却已裂到第三道纹,雷芒刚一冒头就被坛气压灭。 宋清禾想压盘,可封煞盘忽然“咔”地一声轻响,盘缘竟开了个极细的口子,冷气直接从里头往外窜。 “盘要碎了!” 她失声道。 坛祀灵眼中黑气翻滚,额心裂纹又开始往外张合。 “看见没有?” 它低低笑了起来。 “你们那一轮翻盘,不过是让我退一步,重新学会怎么吃你们。” “现在,轮到第二回了。” 说完,它猛地抬手,整片阴席旋涡竟一下子往內收紧。 陆远只觉脚下一空,镇关七星剑剑锋虽然还在逼近灯影,可整个人却被那股骤然收拢的阴劲硬生生往后拽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那剑锋距离影根差了半寸。 半寸,便足够坛祀灵把席势重新接上。 纸幡白脸齐齐发出一声尖细的颤笑,像是看见猎物终於又落回网里。 局势,再一次被拽回了悬崖边。 而这一次,比刚才更凶。 第252章 这一回,轮到你来想,怎么破我的局了(4600) 第252章 这一回,轮到你来想,怎么破我的局了(4600) 陆远被那股回拽的阴席拖得脚下发沉,整个人几乎要被重新按回黑土里。 可他没有退。 镇关七星剑横在胸前,剑脊上第四颗暗星已经亮到发白,冷得像冰里埋了几十年的铁针。 那股寒意顺著掌心往上爬,直钻进臂骨,逼得他右手都开始发麻。 可也正是这股麻,让他在最凶的一口阴气里,硬生生把身形钉住了。 坛祀灵这一轮反扑来得极狠。 它不再像先前那样硬撞,而是转而“收”。 石道两侧的纸幡缓缓往內压,灯影一点点往下沉,黑土里的纸手也都从缝里往外探。 像无数只湿冷的手,专门拽人脚踝、缠人小腿、拖人命门。 眾人明明还活著,却像已经被它用席面罩住了半身,只要再往下压一分,便会彻底翻不了身。 “陆道友!” 宋清禾声音发紧,封煞盘已裂出第二道细口,盘面上的冷光像风中烛火,明灭不稳。 “它在把席心往我们脚底收!” 林照玄半跪在地,雷霆令压在膝前,令面裂痕越来越明显。 他咬著牙想提最后一口雷意,可一抬气,胸口就像被阴锤重重砸了一下,哇地吐出半口血沫。 “提不起来——” 他喘得厉害,眼里全是血丝。 “它把地气也咬住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周衡想去扯断那几道绕脚的纸绳,结果刚一弯腰,纸绳忽然一紧,竟反向勒住他的腕子。 那东西看著轻,实则阴冷黏滑,像冰面下的水草,一缠上就甩不脱。 周衡闷哼一声,短刀险些脱手。 许二小和王成安更是被逼到石道边缘,背后就是翻涌的黑土和不时探出的纸脸。 两人脸白得嚇人,连挪一步都像踩在棺材板上。 而坛祀灵,已经开始重新坐稳。 它额心那道血红裂纹被黑气一点点缝合,像一只受了伤又慢慢合口的井。 它站在那儿,不急不躁,像是已经看见陆远他们迟早会被耗死。 “你很硬。” 它看著陆远,声音阴沉得像从土里磨出来。 “可硬的人,最怕耗。” “我不急。” “我陪你们慢慢死。” 陆远抬眼看它,胸口起伏很稳,眼底却冷得厉害。 他知道,这一轮若再被它把席势收回去,后面就真没路了。 镇关七星剑虽利,可再利的老器也怕久压。 它不是专门用来无休止硬碰硬的,它真正的用处,是在一个点上“镇住”,逼对方露出破口。 刚才第一轮,他们已经撕开了坛脚,现在坛祀灵正试图把那道口子补回去。 不能让它补上。 陆远深吸一口气,忽然低声道:“周衡,別去拔剑了,拿短刀去钉幡根。” “林照玄,把雷收回来,別再劈灯,改压地缝。” “宋姑娘,你盘心压住北偏,不要让灯影落在黑土上。” “成安、二小,盐不要撒散,给我沿著这条白路重新铺一线。” 眾人一怔。 这明显不是再求一口猛劲,而是在重新搭一个短暂的“活路局”。 坛祀灵也察觉到了,额心裂纹微微一缩,黑气旋即翻起,像是在防他重新起势。 陆远却不等它完全看穿,右手猛然一翻,镇关七星剑顺势斜压在地。 剑尖落地的一瞬,四周阴气像被冻住似的一滯。 “镇!” 他低喝一声。 这一声不大,却极稳,像把一颗老钉子直接钉进了黑土。 紧跟著,陆远左手並指,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已经揉得发皱的黄符。 那符纸不是新画的,边角都被汗气和血气浸得发软,显然是他早先备下、一直没捨得用的底牌。 他没有立刻点燃,而是先咬破指尖,在符背上飞快抹过一线血。 “血为引,气为路。” “路不绝,符不灭。” 说完,他將符纸猛地按在剑脊第四星的位置上。 “起!” 黄符瞬间自燃,却不是明火,而是一点极亮的白焰。 白焰一贴上剑脊,镇关七星剑的冷意顿时往外炸开一层。 剑身上那七颗暗星竟隱约连成一线,像北天七宿被强行拽到人间来。 坛祀灵的脸色终於变了。 它看得出来,这不是单纯的剑,是陆远要借剑势再起一局。 “你还想翻?” 坛祀灵冷笑一声,袖底黑气猛然一甩。 石道尽头那盏翻席灯也跟著一沉,灯芯里的灰白火焰陡然暴涨,照得整条石道冷亮如尸房。 紧接著,所有纸幡白脸同时尖叫,声音尖得几乎要把人耳膜撕开。 一大团阴席旋涡再次朝陆远头顶罩下。 陆远脚下一个趔趄,肩背瞬间被压得往下一沉,膝盖几乎要触地。 可他硬是借著镇关七星剑的镇势,把那口要跪下去的劲死死顶住了。 “它要压断我的起势。” 他心里明白得清清楚楚。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退。 “周衡!” 陆远猛地喝道。 “给我两步时间!” 周衡牙关一咬,竟不顾那纸绳还缠著腕子,反手用短刀往自己小臂外侧一划。 借疼劲强行把身子拽正,隨即猛地扑向左侧纸幡根脚,一刀钉进幡杆缝里。 “断!” 他嘶声吼道。 纸幡一晃,席影顿时偏开半寸。 半寸,已经够了。 林照玄瞳孔一缩,强压著胸中翻涌的血气,把雷霆令死死按进黑土缝中。 他这一次不求劈,不求炸,只求压。 “雷落地,煞別抬头。” “祖雷在下,借士封门。” “敕!” 青白细雷顺著地缝窜入,像一条极细的电蛇,狠狠咬住坛祀灵脚下那块最阴的土脉。 那一瞬,坛祀灵身形明显一晃。 宋清禾趁机將封煞盘猛地一扣,盘面朝北,冷光一沉,硬生生把灯影压偏了那一点要命的角度。 陆远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整个人猛地往前一踏,镇关七星剑横空斩出。 剑锋不再去追坛祀灵的身子,而是专挑那道刚刚被压住的坛脚阴缝。 “破席先破脚!” “七星照路,镇你换位!” 剑光落下。 “嗤黑气像被烧开的水,猛地往外炸开一圈。坛祀灵脚下那一小块坛位,竟真被剑势逼得鬆了一线。 眾人还来不及喘,坛祀灵却骤然抬头,眼窝里那团黑气骤然收缩,整张脸像瞬间沉进一口井底。 “好。” “你们敢逼我到这一步。” 它低低道,声音里已透出彻底的凶意。 下一刻,它双臂猛地一合。 整条石道上的阴席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重新拧紧,先前被陆远撕开的白路瞬间又被黑影吞没了一截。 周衡被反衝的席风扫中,整个人踉蹌撞上石壁。 林照玄手中的雷霆令“咔”地一声裂出细纹。 宋清禾更是被那股倒卷的阴气逼得嘴角再度渗血,封煞盘险些脱掌。 陆远胸口一闷,右手虎口直接崩开,鲜血顺著剑柄往下淌。 可他仍然没退。 他抬头看著坛祀灵,忽然意识到,这一轮只是暂时把它打乱了半口气,远没到能彻底翻盘的时候。 对方仍然有余力,仍然能收席、压影、拢灯、换位。 换句话说,他们现在只是从“被压死”变成了“勉强不死”。 而这,正是最凶险的时候。 只要一个人先撑不住,整局就会重新塌回去。 坛祀灵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它不急著再猛扑,而是借著方才那一下回卷,把纸幡、黑土、灯影重新拢回自身周围0 像一条被打散又重新合上的蛇。 它的席势在恢復,虽不如最初那般凶,却比刚才更稳,更滑,更难断。 陆远握紧镇关七星剑,低声自语:“它在学。” “学怎么避我的剑,学怎么拖我的气。” 他抬起头,眼里寒光一闪。 “那就不跟你拼快。” “改拼稳。” 他忽然把剑尖缓缓压地,整个人不再急攻,而是借著剑势与盐路,把周身阳气一点点沉下去。 那动作看以收,实则是在聚。 坛祀灵察觉到不对,黑气一涨,刚要扑来,陆远已先一步提声喝出:“周衡,封左!” “林照玄,压中!” “宋清禾,守灯影!” “成安、二小,別退,往我脚边撒盐!” 眾人一惊,却都咬牙照做。 盐路一点点铺开,像雪线一样在黑土上重新亮出一条白边。 镇关七星剑的寒意与盐气相合,竟暂时把坛祀灵逼在了半圈之外。 这就是陆远要的第二步。 不是杀它,是先把它困住,困出下一道破口。 而坛祀灵站在那圈阴影中央,眼窝深处黑气翻滚。 终於真正开始认真对待这个一直没被它吃掉的年轻人。 陆远没有急著再逼近。 他反而把镇关七星剑往地上一沉,剑尖压住那条刚铺出来的白盐路。 整个人像是从锋利的进攻里忽然收回了半口气,转而把这口气稳稳压进脚下。 这是外人看不明白的一步。 可坛祀灵却立刻觉出不对。 它先前最怕的是陆远猛衝猛杀,因为那把镇关七星剑一旦逼到坛脚,便能硬生生撕开它的席根。 可如今陆远不追了,反倒像是在借盐路、剑意、雷痕和封煞盘的残光,慢慢把整片石道重新“摆正”。 那不是退,是立局。 “他在干什么?” 周衡喘著气问,手腕上的纸绳还没完全挣开,血顺著指缝往下滴。 林照玄盯著陆远脚下那圈白盐,眼底先是一怔,隨即猛然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他要把坛场反过来!” “他不是在守,他是在借我们的残势,给坛祀灵重新套一个局面!” 宋清禾也看明白了。 封煞盘已经裂了,可盘面上那一点残存冷光,正被陆远的剑势牵引著,一点点往北位归拢。 周衡断掉的纸幡根脚、林照玄压下的地缝雷意、盐路上残留的阳气。 全都被陆远用镇关七星剑强行串成了一线。 这不是天成的局,是人硬拗出来的局。 可偏偏越是硬拗,越像一根插进坛心里的钉子。 坛祀灵终於不再只是冷笑。 它眼窝里的黑气猛然一沉,抬手便要掀席。 可陆远比它更快。 他脚下一错,竟顺著那条白盐路反向踏出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先前被坛祀灵压得最狠的地脉节点上。 镇关七星剑隨之轻轻一震,剑脊上第五颗暗星骤然亮起。 冷光如霜,直照得整条石道边缘泛出一层薄白。 “左幡为风,右席为坎。” “灯为眼,盘为口。” 陆远声音低而清,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这片坛场下诀。 “你会补坛,我就让你补进我布好的口里。”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剑,剑尖不再指坛祀灵,而是直指翻席灯下方那片最阴最沉的影根。 那一剑並不快,却稳得惊人。 坛祀灵见状,猛地一甩袖,黑气如鞭,硬生生抽向陆远手腕。 可陆远竟不闪不避,左肩硬挨了这一记。 整个人被打得身形一晃,嘴角瞬间溢出血来,手中的剑却半分未偏。 因为他要的不是躲。 他要的是“挨住”。 只要挨住这一击,坛祀灵就会以为他在强撑正面,便会下意识把更多阴气压到这边来。 而那正是陆远要它踏进去的地方。 “成了!” 林照玄骤然失声。 只见陆远那一剑压下,地上的白盐路忽然像活了一样。 细细的盐线沿著石缝往外扩开,竟在翻席灯底下圈出一个极淡的圆。 那圆一成,坛祀灵才猛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守线,而是一个借它自己阴气反向成形的破坛圈。 它要补席脚,就等於把席脚补进这个圈里。 它要压灯影,就等於把灯影压进这个圈里。 它越是想收,越是会被陆远用盐、雷、剑、盘四种余势一点点卡住。 “你敢拿我的气做你的局?” 坛祀灵声音骤冷,黑气在额心裂纹里翻得几乎要衝出来。 陆远咳出一口血,手指却稳稳扣在剑柄上。 “对。” “你不是最会借场吗?” “那我就借你的场,反过来困你。” 他猛然一旋剑身,镇关七星剑发出一声极低的颤鸣,像北风颳过旧铁塔。 第五星之后,第六星也开始发亮。 光芒虽然还没彻底成形,却已经足够让坛祀灵脚下那片黑土出现一丝细微的失衡。 坛祀灵终於察觉到危险,开始强行移步。 可它一动,陆远布下的第二道破坛局就跟著动。 左有断幡作风口,右有残雷作逼口,前有盐圈锁灯影,后有封煞盘压退路。 坛祀灵刚抬半步,四面阴煞便像撞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竟被迫一齐回卷,反而把它自己圈在了中间。 “退不出去——” 王成安看得头皮发麻,喃喃道。 周衡却猛地露出一丝狠色,趁著那纸绳鬆了一瞬,硬生生將短刀从幡根缝里拔出,回手又钉住第二根席角。 “那就別让它退!” 他嘶哑喝道。 宋清禾也咬紧牙,將几乎碎裂的封煞盘再度压稳,低声道:“北位已锁,灯影落不下来了。” 林照玄则拼著最后一点余力,把雷霆令往地上一按。 令中残雷顺著盐圈一跳,像细蛇般钻进坛祀灵脚边的土缝。 至此,第二道破坛局才算真正落稳。 坛祀灵站在局心,第一次感到了“被困”的滋味。 它脸上的黑气急剧翻涌,纸蟠、席影、翻席灯都在试图替它找回退路。 可陆远用镇关七星剑压出来的这口局,偏偏就是不让它再顺利换位。 双方再度拉扯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它单方面碾压,而是它每往前逼半寸,陆远就拿命去钉住半寸它每想重补一口坛势,便会被这第二道破坛局反咬一口。 可陆远也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他虽然稳住了局,却也把自己推到了极险的位置。 剑脊上的光已经亮到第五星,右臂被阴煞反衝得几乎抬不起来,胸口那股闷痛更是越来越重。 只要坛祀灵再狠一点,再拖一会儿,这道刚刚立起来的局,也可能被它生生磨碎。 但至少现在,它已经没那么容易吃回去了。 陆远抬眼看向坛祀灵,眼神冷得像雪夜里埋著的一截铁。 “这一回,轮到你来想,怎么破我的局了。” 第253章 晚了(4000) 第253章 晚了(4000) 阴风像被一口老井吸住了似的,在盐圈外头打著旋儿,却始终灌不进来。 陆远立在局心,脚下白盐铺成的圈已被席煞与雷意逼得发亮,像雪地里压出的一道旧辙。 镇关七星剑横在他掌中,剑脊上第五、第六颗暗星次第透出冷光。 虽不似白日天雷那般耀眼,却有一种沉沉压山、暗镇百邪的厚重。 那不是轻巧的破邪之器,而是一口真正在关外风沙、尸寒、乱煞里熬出来的老剑。 越是到了这种要命时候,越显得它不声不响,越显得它狠。 坛祀灵站在局中,身上那层翻席似的黑影被盐圈割得七零八落,席脚一时接不上,灯影也被压偏了北位。 它原本最擅长的“借影换位”已被陆远用第二道破坛局掐住了命门。 此刻虽然还未彻底伏死,却像一条被钉住七寸的蛇,明知自己还能咬人,偏偏尾巴已经不听使唤。 它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笑,笑意里却带著阴火。 “好一个硬手段。” “你以为————这样就能镇住我?” 话音未落,坛祀灵双臂猛地一张。 石道两侧所有纸幡同时簌簌作响,原本被周衡钉住的幡根竟在一瞬间自行弯折,纸面上的白脸齐齐转向陆远。 眼眶里的黑点一齐晃动,像无数只死人眼珠同时睁开。 翻席灯里的那团灰白火焰也跟著暴涨,灯芯里那只纸手竟然开始缓缓翻掌。 五指间拖出一缕一缕细长的黑丝,像要把整条石道上的活气一点点缝死。 “它要借百脸回煞!” 林照玄脸色大变,强忍著胸口血气,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能让灯芯翻手,一翻手,灯下的人就要被它点名!” 宋清禾的封煞盘已经裂得像一只快散架的旧碗,盘沿每颤一下,便有一丝冷白灰气往外漏。 她咬紧牙,將盘身死死按住,声音发颤:“它在召旧坛影————这不是单纯的反扑,是要把先前被镇下去的席根重新拖回来!” 陆远闻言,眼神没有半分波动,只是左手两指並起,在剑脊上一抹。 隨后反手將指尖残血抹到眉心,低低吐出一句:“七星压命,百煞退形。” “老天给路不走,偏要借席还魂。 “那就叫你知道,什么叫镇关。” 他这几句不是乱说,而是关外老道压阵时常用的“锁口语”。 山野间的道门法脉,不讲排场,讲的是借天地一口正气,借祖师一寸香火,借器物一分旧火,三者相合,才压得住这类阴坛邪局。 陆远如今不是在摆花架子,而是在把自己当作最后一道关门钉,一寸一寸往坛心钉进去。 坛祀灵似乎被他这几句话激怒了。 它陡然抬手,袖底黑气如鞭,直抽向陆远面门。 那鞭影未到,腥冷的纸味先扑了过来,仿佛有人把一张泡过尸井的旧纸兜头盖下。 要把人的七窍都糊死。陆远脚下却不动,镇关七星剑只是往前微微一推。 “当”” 一声极轻的金铁鸣响。 那黑气鞭竟被生生弹了回去,卷得坛祀灵袖口一震,整条手臂都跟著发麻。 它没想到,陆远不是硬挡,是借剑势“送”回去的。 镇关七星剑本就不是寻常短兵,剑身冷煞內敛,一旦压住中线,最擅长的便是借力回拨,把对方的阴势打折再返。 坛祀灵眸光一沉,终於不再留手。 它脚下那块最阴的黑土猛然裂开一道长缝,缝里竟然有一缕一缕发旧的红纸屑往外翻。 纸屑上隱约还能见到残缺不全的花纹、香灰印、墨字边角,像是某种旧坛旧席积年累月沉下去的残皮碎骨。 那东西一出,整片石道的温度都像被拖进了冰窖。 “旧席回根了!” 王成安失声道。 陆远眼神一凝。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坛祀灵本身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它能把埋在地下的旧坛煞气、旧席根、死人留下的残祟一併拢回。 关外旧年间,白席、纸幡、翻席灯本就是送亡、引灵、压煞的活法。 若被邪物反过来借用,就会变成最难缠的“席煞坛”。 那不是单一恶物,而是整个旧丧局、旧祭局、旧阴礼被扭成了一把刀。 它一旦把那口“旧席根”翻出来,第二道破坛局就会被污染。 陆远不能让它成。 他猛地一抬剑,口中低沉念道:“北斗镇中庭,南斗护生门。” “七星照幽路,雷火断阴根。” “起!” 这一声“起”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滚出来的,带著一股硬生生顶住鬼门关的狠劲。 隨著他这声低喝,镇关七星剑第六星骤然亮起。 剑脊上冷芒一线贯通,竟像有七颗星点沿著剑身排开,明明是白日將尽的荒道,却偏偏生出一种深夜星沉的压迫感。 剑势一出,盐圈顿时收紧。 陆远借著脚下那一圈白盐,身形猛地前掠半步。 右手剑尖斜挑,不去斩坛祀灵身子,而是直点那道裂开的黑土缝。 “破地根!” 他厉喝。 剑尖落处,黑土像被什么极寒之物刺入,瞬间一缩。 坛祀灵脚下翻出的旧纸屑本来已经要成势,此刻却被这一下生生压住,竟发出一阵像油锅里落冰似的细碎噼啪声。 坛祀灵脸色终於变了。 它猛地后退,企图换位。 可陆远早已看穿它这一著,脚下一转,镇关七星剑顺势迴旋,剑光横穿半圈,正好切在坛祀灵退势的要路上。 “你退一步,我就钉你一步。” “你补一处,我就断你一处。” 他语气极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落在眾人耳里,却无端叫人心口发紧。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陆远此刻不是在单纯斗法,而是在拿命和坛祀灵抢“席势”的归属权。 坛祀灵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厉啸,石道尽头的翻席灯立时乱晃。 灯影一阵扭曲,竟分裂出三四个重影,每一道都像有人提著灯在不同方向移动,叫人一时难分真假。 纸幡白脸同时翻动,那些本来掛在幡上的脸皮竟一张张脱离纸面,飘在半空里。 呈扁平的人面轮廓,环绕著坛祀灵缓缓逼近。 “纸脸飞煞!” 宋清禾骇得声音都变了。 “它这是要把幡上的脸都放出来!” 关外老辈人常说,纸脸若不落地,只是嚇人。 一旦贴了人气,便会“吃魂”。 这种说法虽带几分民间夸张,却最能说明此刻险恶。 那些飞起来的纸脸不再是装饰,而成了能直接扑噬阳气的煞口。 一旦沾身,人的神志就会像被纸糊住似的发闷、发蒙、发空。 周衡挣断半截纸绳,手腕鲜血淋漓,却仍然咬牙扑上来,短刀横在胸前,替陆远守住左侧空门。 “陆道友,左边我顶!” 林照玄强提一口气,將雷霆令翻转过来,掌心血痕按住令背,口中急急念道:“祖雷有声,地煞伏形。” “急急如律令!” 虽不是那种能立刻降天雷的惊天手段,却足以把几道最先扑来的纸脸震得一滯。 坛祀灵见状,双掌合拢,竟开始在胸前结出一个极古怪的势。 那势不似寻常道门手印,也不像关外萨满或民间巫祝的做派。 倒像是把某种翻席、起灵、招魂的旧法揉在一起。 十指交错时像一张张无形的席面正在被它一点点翻开。 隨著它手势变化,灯影和纸脸的动作也跟著同步了半拍,竟如同被同一口气牵著。 “它在藉手成坛!” 林照玄猛地喝道。 “別让它把这口势做圆!” 陆远望著面前这这一幕,则是不由得冷笑一声。 那笑並不轻鬆,反而带著几分冷到骨头里的狠意。 “做圆?” “那正好。” 当即,陆远左手猛地往剑身中段一拍,镇关七星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紧接著,陆远竟不再继续往前逼杀,而是以剑为界,反手在盐圈內划出第二层极细的弧线。 这一弧线一成,眾人只觉得脚下气流陡然一沉,像整条石道都被套进了一个更小的圈里。 “內套局!” 宋清禾一下反应过来,眼中几乎亮起一星难以置信的光。 “他把坛祀灵的手势接进去了————他要借它的势,反扣它的坛!” 这才是真正的狠招。 坛祀灵方才摆出的那口翻席手势,本是要把纸脸、灯影、旧席根全部接成一个內圆。 可陆远偏偏在它成势前一瞬,以镇关七星剑画出一个比它更小的“內圈”,把它的气口硬塞了进去。 这就像一个人张嘴要吞刀,结果刀没吞下去,反倒被另一口更深的钳子卡住了喉。 坛祀灵瞳孔骤缩,第一次真正露出震色。 “你敢借我成形?” 它怒道。 陆远面无表情,抬剑一压。 “我不止借你成形。” “我还要借你回煞。” 话音落下,第二层小弧线上的盐粒突然开始飞快颤动,像有看不见的齿轮在底下转。 雷意沿著先前林照玄压住的地缝钻入,再与宋清禾封煞盘残存的一点冷光相合。 竟在坛祀灵脚下结出一个极细、极隱、极阴的“倒压口”。 这口子一开,坛祀灵那套刚摆起的手势立即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气息骤乱。 飞在半空的纸脸忽然齐齐一顿,隨后竟有两张直接翻面,露出背后烧焦似的黑痕。 翻席灯里的纸手也猛地一缩,指节发颤,像是第一次碰到了自己也承受不住的反噬。 坛祀灵低低嘶吼,身周黑气暴涨,硬生生震得石道两侧碎屑乱飞。 可陆远此时已不再给它喘息的机会。 陆远將镇关七星剑横在左肋,右手指尖飞快在剑锋上一抹。 再將那带血的指背重重印在眉心,口中一字一句,低沉如铁:“天有七星,地有九户。” “我借天光,不借阴路。” “我借正火,不借邪香。” “七星压坛,四方退席!” “急急如律令!!镇!” 隨著最后一字吐出,剑脊上第六星彻底亮透。 剑身上竟隱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星纹,像是老剑认主之后,自身沉积许久的镇煞之力终於被彻底唤醒。 那一瞬间,整片石道上的冷风都像被压低了半尺。 坛祀灵的反击,第一次被陆远无比强势的压了回去。 它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於露出一丝惊疑。 因为它发现,陆远並不是单靠一件法器在硬扛,而是在拿整个局面做文章。 剑、盐、雷、盘、幡、灯,这些原本属於不同人的残力,竟在他手里被串成了一道不断收缩的锁链。 它每次想撕开一点,陆远就顺势把那点裂口扩大成反扣的陷阱。 它越是反扑,越像在给陆远的局补骨架。 这不是克制,是反制。 更可怕的是,陆远越压越稳,身上的气息却反而沉了下去。 像关外冬夜里的冻河,表面不动,底下全是能冻裂骨头的寒。 坛祀灵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陆远刚才那一轮並不是莽撞硬顶,而是在等它自己把最凶的手段亮出来。 等它把纸脸放飞,等它把旧席根翻出,等它把翻席手势摆圆。 因为只有这样,陆远才能借它最强的一口气,反把它的坛压死。 想到这里,坛祀灵眼底黑气暴涌,竟露出一丝近乎暴怒的扭曲神色。 这个傢伙———— 怎么————怎么会的这般多!! 明明只有二十郎当岁的年纪———— 当即,它不再保存,猛地向后一仰头,喉间发出一声极长的厉啸。 这一啸,似狼非狼,似哭非哭,像是数十张纸脸一齐在破风中尖叫。 周遭纸幡顿时乱飞,翻席灯几乎被吹得偏出石道。黑土中的旧纸屑悉数翻起,如同无数碎骨要从地底重新活过来。 “它要拼命!” 周衡大叫。 陆远却稳稳站著,甚至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他看著坛祀灵,忽然把镇关七星剑缓缓往前一递,剑尖正对坛心。 口中吐出一句极轻,却极冷的话:“晚了。” 下一刻,他猛地落掌於剑柄尾端。 “咚” 像是关外老钟在雪夜里重重敲了一下。 那第二道破坛局,终於彻底合拢。 坛祀灵的反击,被陆远以更狠、更稳、更沉的一手,强行镇了下去。 而真正的第三回合,也在这一声闷钟般的震响里,悄然逼近。 第254章 轮到我来收你了(4200) 第254章 轮到我来收你了(4200) 坛祀灵那一声厉啸还未散尽,石道两侧的纸幡便像被一阵无形的狂风扯住,齐齐向內弯折。 那些原本被盐圈、残雷、封煞盘压得半死的白脸纸面,竟在这一瞬间全部抽动起来。 眼眶里的黑点骤然收缩,像是从纸壳里醒过来的活物。 陆远站在局心,镇关七星剑斜斜压在掌下,剑脊上的第六星已亮如冰珠。 可他没有半分鬆懈,反而在那股席煞回卷的瞬间,瞳孔猛地一沉。 他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阴风,不是尸气,也不是纸灰味。 是“换坛”的味道。 关外老辈人口中常说,邪物被逼到绝处,若硬杀它,未必能一刀了结。 若没断住它的坛根,它就会把自己最脏、最阴、最像人的那一层皮褪下来,转到別处继续作祟。 民间叫“借皮换坛”,道门里更严一点,叫“借煞移命”。 坛祀灵此刻就是在做这个。 它不是要立刻反击陆远,而是借刚才那一声嘶吼,把自己残余的席根、灯影、纸脸、 旧纸屑全都往旧坛底下压。 准备在最短的时间里,换一口新的“坐坛”之地。 只要让它换成,之前那道破坛局就会失效大半。 陆远眼神一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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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方才他是以“压”为主,以局势逼坛祀灵就范,那么此刻,他身上却浮起一种近乎肃杀的静意。 那静不是退,也不是缓,而像是关外寒夜里最深的那一段冰河。 表面不起波澜,底下却早已封住万物去路。 他望著那枚席钉,低声念出一串极短的口诀,声音不快,却字字像铁砸木头:“有坛无主,席为乱骨。” “有煞无根,灯作枯魂。” “我今借北斗七星正气,压你旧席残命。” “借山门旧火,借寒风清刃,藉此剑一息镇关魂。” “敕!” 最后一字吐出的瞬间,镇关七星剑第七星猛地一亮。 那光不是刺眼的白,而是一种极深的、仿佛从雪地深处反射出来的冷辉。 剑身上的七点星芒在剎那间隱隱相连,竟似一条看不见的北斗横空压下,直接罩住那枚席钉。 坛祀灵终於暴怒。 它疯狂扑向陆远,袖底黑气翻捲成一片席面,竟要从正面將他整个人吞进去。 那气势之凶,连石道两侧的碎砂都被卷得往上飞起,眾人只觉面前像压来一堵黑墙,连呼吸都一滯。 “陆远!” 宋清禾失声惊呼。 可陆远却根本不躲。 他只是在那黑席扑面的一瞬,將镇关七星剑猛地横在身前,脚下白盐线与剑脊星芒同时一震。 “镇!” 这一声喝出,那黑席竟像撞上一面无形铜壁,整个向外猛弹回去。 坛祀灵自己也被反震得身子一歪,额心裂纹骤然张大,露出底下翻涌的黑红煞气。 它原以为陆远这一轮是要去断席钉,没想到陆远先用七星剑势护住自身,再借盐线压住反扑,把自己硬生生顶成了一个“不可近身”的镇位。 只要坛祀灵撞不碎这道镇位,就无法干扰陆远断坛。 陆远趁这一剎,左手猛然探入怀中,竟又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符。 那符纸比先前那张更旧,纸色发暗,边缘甚至有被香火燻黑的痕跡,像是压箱底多年都不肯动用的老符。 他食指在符面上极快一点,似乎只画了一道极短的横纹,可那一横刚落,整张符纸便无风自立。 “天罡压煞符!” 林照玄倒吸一口凉气。 关外老辈的符路讲究极严,像这种老压煞符,往往不是隨便画几笔就能起效,而是要经坛火、经祖香、经多次镇压,才有那一点“老气”。 这种符不怕纸旧,就怕不沉。越旧,越沉,越能压住邪局。 陆远毫不犹豫,把那张符往镇关七星剑上一贴。 霎时间,符面黑纹一闪,竟像有无数细小的星砂顺著剑脊往下滚。 第七星与那道符气相合,剑势陡然再重三分。 “借符,借星,借剑。” 陆远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像是含著血。 “天罡压煞,旧坛归土。” 他一脚踏前,剑尖直指那枚席钉。 坛祀灵拼命回护,数张纸脸竟同时脱离幡面,尖啸著扑向陆远的手臂和面门。 那些纸脸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线白光闪过,便要贴上来吞他阳气。 可陆远这一次早有准备。 他左手食中二指併拢,指背一翻,竟在半空中画出一个极简却极稳的手势。 拇指压小指,余三指微张,腕心下沉,势如压印。 那並不是什么炫目的法印,却带著一种极沉的“封口”意味。 他口中喝道:“纸来不入眼,煞来不入门。 “我手为门闕,我心为关门。” “回! ” 一个“回”字落下,那几张飞近的纸脸竟像撞在无形门框上,齐齐一顿。 隨后被剑势边缘的冷风卷偏,歪斜著擦过陆远肩侧,狠狠撞在石壁上,碎成几片纸屑。 眾人见状,无不心神一震。 坛祀灵怒到极处,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啸叫,竟不顾一切要衝破镇位。 它脚下黑土猛地炸裂,几条腐黑纸绳从地缝里窜出来,像活蛇一样往陆远腿上缠。 陆远眉峰一压,顺势抬脚。 竟用脚背把其中一条纸绳踏住,隨后剑身往下一沉,正砍在席钉周边那圈最阴的纸灰上。 “断根!” 他喝。 这一剑没有大开大合,没有惊雷裂石,却像关外最稳最狠的老猎人一刀扎进狼脊。 剑锋过处,旧纸屑和黑泥猛地往外一翻,那枚生锈的席钉竟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叮”响。 像是被压了许久的铁针终於鬆动了一毫。 只是一毫。 可对坛祀灵而言,这一毫已经足够致命。 它身上的席煞忽然一散,灯影一暗,纸脸失了主气,齐齐僵在半空,像一群断了线的风箏。 “还不够!” 坛祀灵暴怒咆哮,黑气里竟隱隱现出人形手臂,像有许多个被它吞噬过的残魂在里头挣扎乱抓。 “我不倒!” 陆远额角青筋隱现,显然也到了极限。 他知道,此时只靠一剑,还断不乾净。 坛祀灵既然能借席钉立坛,那就说明它早把自身煞根埋得极深,一层断开,还有一层压著。 若不逼它露出真正的坛骨,迟早还会翻起。 於是他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步退得极快,也极稳,像是故意给坛祀灵留出一个错觉。 坛祀灵果然一怔。 就在它以为陆远气力將尽、镇势稍松的剎那,陆远猛然抬首,眼底寒芒暴起,口中吐出一句极冷的断言:“你等的不是我退。” “你等的是坛骨抬头。” “那我就把你的坛骨,亲手逼出来。” 他抬剑,剑锋横空一转,竟不再对准席钉,而是直指石道尽头那盏翻席灯。 灯,是眼。 眼既乱,坛便乱。 坛祀灵最怕的,不是席钉被断,而是翻席灯失去主引。 灯一灭,席面就会像死人的裹布,失掉最关键的一口魂气。 陆远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反过来敲它的眼。 林照玄看懂了,立即强撑著把雷霆令往前一顶,低声喝道:“雷钉在下,灯影归阴!” 周衡也立刻翻刀,替陆远挡住右侧扑来的两道纸影。 宋清禾咬破舌尖,把一口血气喷在封煞盘上,盘面顿时亮出一点极微的冷光,牢牢罩住北位。 陆远借眾人这一口气,脚下一踏,整个人竟像被镇关七星剑带著飞掠出去,速度快得只余一道灰影。 坛祀灵眼见不妙,疯狂抬手护灯。 可已经晚了。 陆远並没有一剑劈碎翻席灯,而是剑尖一挑,准確无比地点在灯底那圈最细的纸缝上。 那一剑不重,却狠到极点。 灯芯里那只翻手的纸掌,竟在这一点之下猛地卡住,原本翻起的掌势戛然而止。 像一个人正要反手掀桌,却被硬生生钉住了腕骨。 紧接著,陆远口中疾念:“灯不翻,席不活。” “灯一钉,煞自崩。” “北斗归位,关门落锁。” “急急如律令——镇!” 最后一个“镇”字出口,镇关七星剑第七星大亮,剑光顺著灯底纸缝一下贯入。 只听“嗤”的一声极轻脆响,翻席灯竟像被从根上抽了气,灯焰猛地一缩。 连带著坛祀灵身周那一圈黑影都骤然晃了三晃。 它真正的坛骨,终於被逼出来了。 那不是人骨,也不是兽骨,而是一截黑得髮油的木楔,楔身上缠著烧焦的红线,线头细密,像旧年丧家扎席时留下的封口绳。 木楔从翻席灯底下缓缓浮起,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里竟隱约透出一丝一丝惨白的人脸轮廓。 “原来如此————” 陆远盯著那东西,眸中杀意沉沉。 “你不是坛祀灵。” “你是拿了旧席骨、灯骨、纸骨,硬凑出来的一口阴坛命。” 坛祀灵怔住了。 它大概从没想过,自己的底细会在这样的关口被人一眼看穿。 陆远却不再给它开口的机会。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镇关七星剑上,剑身顿时泛起一层冷红。 隨后他左手迅疾结印,五指扣拢、拇指藏中、食指微挑,手势沉稳如压棺,不快不乱。 口中念出一串短而重的诀语:“星压木楔,木楔压魂。” “魂不出,煞不长。” “煞不长,坛不成。” “我以关门旧火,封你三重阴口!” “敕、敕、敕!” 三声“敕”字,像三颗钉子,先后钉进坛祀灵那口最深的命门里。 那一瞬间,石道上的风忽然静了。 静得可怕。 坛祀灵所有的黑气、纸脸、席影、灯烟,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 它僵在原地,眼里第一次浮出近乎惊惶的神情。 它想挣,想退,想重新借黑土翻身,可陆远压住了它的坛骨,也压住了它的换路。 这一局,到了最要命的时候。 谁先松,谁就死。 陆远手臂上的血已流到剑格处,滴滴答答落在盐圈里,像雪地上烧出的红梅。 他整个人却站得笔直,像一根从关外冻土里长出来的铁桩。 “现在。” 他低声道,眼底冷光如刀。 “轮到我来收你了。” 坛祀灵那张被黑气扭得不成形的脸上,终於露出真正的恐惧。 而下一瞬,陆远便抬剑下压,镇关七星剑带著第七星的冷辉,狠狠斩向那截露出来的黑木楔。 第255章 「锁!」 「封!」 「绝!」(4000) 第255章 “锁!” “封!” “绝!”(4000) 镇关七星剑落下去的那一瞬,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裂响。 那不是木头断裂的脆声,也不是金石相击的闷响。 而像一口埋在地下许多年的旧棺,被硬生生掀开了棺盖时,从木缝深处漏出来的一缕寒气。 细得几乎叫人误以为是错觉。 可坛祀灵的反应却证明,那东西確確实实被斩中了。 黑木楔表面先是浮出一层蛛网般的白纹,接著白纹迅速扩散,裂纹深处那一张张隱约的人脸轮廓开始扭曲、收缩、破碎。 像有无数张薄薄的皮被生生挤压在一处,发出连绵不绝的细碎呻吟。 翻席灯里的纸火猛地一暗,灯焰从正中的一点白,骤然缩成一粒发青的灰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坛祀灵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惨叫。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兽,倒像几十张旧纸一齐在冰水里浸透后又被猛然拧乾,发出的那种扭曲、哽裂、近乎撕心的抽声。 整个石道都隨之一震,石缝间的黑土像被震活了似的,疯狂鼓起、塌陷、再鼓起。 仿佛地下有一具巨大的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它下面还有东西!” 林照玄脸色煞白,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 陆远没有抬头,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镇关七星剑上,剑锋死死嵌进黑木楔的裂口里。 那一瞬间,他手臂上青筋暴起,腕骨处的骨节都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可他半点没有松。 因为他知道,这一剑不是斩断,而是“撬”。 撬开坛骨,才算真正摸到坛祀灵的命脉。 果然,黑木楔在剑势压迫下,裂缝忽然一张,竟从中翻出一小段发黑的旧布角。 那布角边缘缝著极细密的红线,线脚整整齐齐,像旧年丧席上专门用来封口的扎缝。 布角一露出来,坛祀灵身上那层原本还维繫著形状的人影顿时散了半边。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似的,猛地向下一塌。 “旧坛衣!” 宋清禾声音发颤。 “它把自己最底下那层坛皮藏在木楔里!” 民间旧俗里,有些邪坛不是单靠一个恶念或一口煞气撑起来的。 而是要拿旧丧场、旧祈祭、旧压煞留下来的残物,一层层裹成“坛衣”,再借阴气养活。 坛衣一旦被压住,里头的坛主便再难脱身。 陆远如今这一剑,虽然尚未彻底斩碎坛衣,却已经逼得坛祀灵不得不露出最脆弱的那一层。 坛祀灵终於彻底疯了。 它身上的黑气忽然全部倒卷回胸口,额间那道裂纹像眼睛一样越张越大。 下一息,它竟抬起双手,抓住自己面颊两侧的黑影,猛地一扯。 一扯之下,脸皮般的阴影竟硬生生被它扯出半寸,露出底下另一张更苍白、更僵硬、 更像死人木偶的面孔。 “换相!” 周衡倒吸一口冷气。 “它要把外坛换成里坛!” 陆远闻言,目光愈冷。 这等伎俩,若在別的地方也许还能拖上一拖,可在他这口镇位里,换相等同自缚。 因为一旦它把最外层的阴相剥掉,就意味著它要把真实坛身暴露出来。 陆远等的正是这一刻。 他右手猛然从剑柄上滑下,反手一按剑格,整个人借著这股回压之力从原地旋开半步。 左手同时掐出一个极沉极稳的指诀。 那指诀没有花哨,拇指紧压中指根,食指微屈向前,余三指收伏,掌心向內,腕骨下坠。 如同把一块无形重石压进掌底。 这个势一出,连旁边的风都像慢了一拍。 陆远口中低低念道:“四门归位,阴坛闭路。” “我不与你爭花架,只与你爭坛口。” “你换相,我换命。” “敕!” 最后一字落下,镇关七星剑顺势横扫。 剑光並不夸张,却像一道横著落下的冰河,直接压在坛祀灵换相的那一瞬间。 它本来已將外层黑影扯开半边,正要显出里头更深的命门,却被这一剑生生截断。 那半边扯开的黑影瞬间僵住,像一件衣服穿了一半,袖口却被钉在桌上,进不得,退不得。 坛祀灵全身剧震,发出近乎歇斯底里的怒號。 它张口喷出一大团漆黑的雾,雾里夹著细碎的纸屑、灰火和某种发腥的腐甜味。 那味道扑到眾人鼻端,叫人一阵头晕目眩,甚至连眼前的石道都出现了短暂的重影。 周衡脚下一晃,险些被那团黑雾卷倒。 宋清禾则死死咬住舌尖,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陆远却在这时开口了。 他没有大声喝斥,也没有朗声诵诀,只是以一种极低、极沉、极冷的语调,慢慢道:“你想借腐味迷眼。” “想借纸屑乱神。” “想趁我断坛时,把你的里相送出去。” “可你忘了,关外最不缺的,就是冻土里埋了几十年的死人气。” “这种把戏,我见得多了。” 他说这话时,右肩其实已经在微微发抖。 镇关七星剑太沉了,压得住邪坛,却也压得住他自己。 方才连番强攻,血气翻涌,胸口伤处几乎像被火在烧,可陆远生生把那口逆血咽了回去,一点都没露在脸上。 坛祀灵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讥刺,顿时狂怒,双手猛地一分,竟將自己外层那团黑影硬生生扯开成两半。 黑影一分,石道两侧的白脸纸幡隨之疯狂翻动,幡面上那些纸脸竟开始齐齐张嘴,像要从纸里发出声音来。 “它在唤外坛残魂!” 林照玄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能让它开口,一开口就会引阴唱!” 陆远眼底寒芒一闪。 他不再拖了。 “周衡,退左三步,断幡根!” “宋清禾,压住北位灯影,別让它回流!” “成安,盐往我脚下补半圈,快!” “林照玄,雷钉换位,钉坛心右侧三尺!” 眾人此时已被陆远的镇势彻底带住,听到命令便立刻动手。 周衡一刀劈断左侧幡骨,幡面登时失了支撑,半边白脸纸幡哗啦一声垂落。 宋清禾一掌按在封煞盘上,盘面那点微光勉强稳住了北位不散。 王成安牙关都咬出了血,抖著手把最后一把盐往陆远脚下补去。 林照玄则硬顶著反噬,把雷霆令斜斜一插,令中残雷顺著地缝往坛祀灵右侧逼去。 这些动作看似杂乱,实则正是陆远要的第二层围杀。 坛祀灵被逼得退无可退,黑气四散乱撞。 终於再顾不得什么姿態,猛然张开双臂,竟从胸口那道裂纹里扯出一截极细极长、近乎透明的灰白丝线。 那丝线一出,空气中的阴寒顿时陡增数倍,仿佛有什么沉睡许久的东西被它牵住了。 “魂引!” 陆远目光骤冷。 这是最狠的一手。 坛祀灵居然想借自己残存的魂引,去牵底下那口更深的旧尸坛。 也就是说,眼前这坛祀灵並非最终形態,它只是被人、被尸、被席骨、被灯影拼起来的一层“活影”。 真正压在下边、滋养著它的,还有更老、更阴、更难断的东西。 陆远心中一凛,终於明白为什么这邪坛会如此难缠。 它不是一个单独的鬼物,而是一整口被改坏的关外旧祭局。 “你们看著。” 他忽然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每个字都沉。 “它不是要跑。” “它是要把下面那口东西叫醒。” 话音刚落,那根灰白魂引就像一条活蛇,猛地往地底一钻。 石道中央的黑土隨即炸开一道细缝,一股比先前更阴、更死、更沉的气息扑面而起。 那气息一出,眾人几乎同时打了个寒战。 像是棺木开了。 像是井底翻了。 像是有一个早就该埋进冻土深处的死人,正在缓缓坐起。 坛祀灵狂笑起来,声音尖而碎,像是终於看到了一线翻盘的希望。 “你压我又如何?” “你镇我又如何?” “底下那口命,不是你能断得了的!” 陆远却在笑声里抬起了头。 他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嘴角的血还没擦净,可眼神却像刀一样利。 “谁说我断不了?” 他忽然把镇关七星剑竖在身前,剑尖直指那道刚刚裂开的地缝,隨后左手五指一併,重重按在剑脊上。 那一按极狠,像是把自己最后一口精气都压进了剑里。 紧接著,他以近乎低吼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出一串极短却极重的咒:“北斗照身,南斗定魂。” “山门旧火,照你尸门。” “关外寒风,吹你魂引。” “阴坛不退,正不归。” “我以血为火,镇你下坛三尺。” “急急如律令—压!” 这一声“压”出口,镇关七星剑陡然发出一声低沉长鸣。 不是金属鸣,不是风鸣,更像一口深埋地底的古钟被人从冰层下猛然敲响。 剑脊上的星芒在这一刻彻底连成一线。 第七星为引,第六星为桥,第五星为骨,四散的寒光沿著剑身倾泻而下。 竟在陆远脚下硬生生压出一个更深的圆印。 那圆印一落,翻腾的地缝骤然一滯。 坛祀灵脸上的狂喜还未成形,就猛地变成了惊恐。 因为它发现,那根魂引不是钻进了地缝,而是被陆远这一“压”字反向钉在了半空。 只差一点点,就能牵醒地下那口旧尸坛。 可那“一点点”,如今已经被硬生生按死。 陆远把它最要命的一线生机,掐断了。 坛祀灵终於真正崩了。 它开始疯狂后退,黑气乱卷,纸脸四散,翻席灯几乎在半空中爆出一串灰青火星。 像一盏老旧的阴灯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抽搐。 它试图重新缝合自己,可每一次缝补,都会被陆远脚下那道镇印狠狠压回去。 “你————你到底是谁————” 它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恐惧。 陆远没有回答。 陆远那一声“压”落下之后,整条石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天顶狠狠按住。 翻席灯不再乱晃了。 纸幡也不再疯卷了。 连那股从地缝里翻上来的阴寒,都像被一层厚厚的冰壳死死封住,半寸都透不出来。 坛祀灵僵在原地,胸口那道裂纹里还在往外渗黑气。 可那黑气一冒头,就被镇关七星剑压出来的星辉逼得倒卷回去。 它身上的黑影一层层塌下去,像烧焦的纸灰被风拍灭。 那张被它勉强撑起来的脸也开始变形,眼窝塌陷,嘴角抽搐。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人形,此刻已经只剩一团乱拧的煞气。 它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惧意。 那不是鬼怪惯有的狞厉,而是一种眼看命门被钉死、再也翻不了身的惊惶。 陆远却没有再给它任何喘息。 他一步踏前,脚下盐圈应声一亮。 整个人借著那口镇势,像一把从雪里拔出来的冷刃,直直逼到坛祀灵身前。 镇关七星剑横在胸前,剑脊七星已连成一线,剑锋未至,压人的寒意已经先落了下去。 “你借席煞,借纸脸,借翻灯,借阴坛。” “你借得太久了。” “该还了。” 坛祀灵猛地张口,似乎还想再吐出什么阴法。 可陆远根本不给它开口的机会。 他左手猛然掐诀,拇指扣中,食指直立,余指齐收,掌心內压,腕骨沉沉坠下。 那姿势並不张扬,却像一道关门的铁门,稳稳扣在虚空里。 隨即他低声念出一串短促而沉重的口诀:“天清地寧,正炁归城。” “七星在上,百煞无名。” “我今持剑,不问阴声。” “镇你席骨,灭你残形。” ” 最后一字出口,镇关七星剑骤然发出一声清亮长鸣。 第七星彻底亮起。 那一瞬间,剑光並不是扩散,而是收束,像一束从北天垂下来的冷电,直接钉在坛祀灵的额心裂纹之上。 坛祀灵全身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撕破耳膜的惨叫,整个人被那道剑光压得向后仰去。 陆远顺势翻腕,剑身横切。 这一切极快,快到旁人只觉眼前一闪,坛祀灵胸前那团最浓的黑气便被生生剖开。 黑气被剑锋切过的地方没有流血,流出来的是一缕缕极细的黑丝,像烧坏的麻线,又像被抽碎的纸魂。 坛祀灵想合。 陆远更快。 他脚下一错,身形贴著剑势侧旋半圈,镇关七星剑顺势回挑,直接把它胸口那道黑气□子挑得更开。 与此同时,他左手已迅疾在空中连点三下,每一点都像落在无形的锁扣上。 “锁!” “封!” “绝! ” 第256章 【叮,恭喜斩妖除魔成功】(4200) 第256章 【叮,恭喜斩妖除魔成功】(4200) 三字落下,坛祀灵周身四角的盐线同时震颤。 地上的残雷、断幡、碎纸、封煞盘的冷光也全都被这一口镇势牵引起来。 像四条早已等候多时的铁链,从四面八方同时勒住它的身躯。 坛祀灵发出最后一次疯狂挣扎。 它黑气暴涨,想要把纸脸、席影、灯芯全部炸散出去,做最后一次玉石俱焚的反扑。 可陆远早已看穿它这一手。 他猛地抬脚踏住盐圈外缘,手中镇关七星剑往下一沉,剑尖直指它胸口裂开的命门,低喝一声:“你炸不起了。” 这一句像铁锤砸在冰面上。 坛祀灵的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已经足够要它的命。 周衡猛地扑上来,短刀横贯,硬生生把最后一根幡骨砍断。 林照玄咬著牙把雷霆令往地上一拍,残雷顺势沿著地脉窜出,在坛祀灵脚下炸成一片细密电网。 宋清禾手中的封煞盘终於亮到极限,盘心那一点微光化作一道极冷的白线,直直罩住坛祀灵的头顶。 陆远看著这一切,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他只把剑再往前送了半寸。 半寸而已。 可那半寸,正正送进坛祀灵最后一口煞气的核心。 坛祀灵的尖啸声戛然而止。 它全身像被抽空了骨血一般剧烈颤抖,黑气从额心、胸口、四肢同时往外散。 像一件被火烧透的旧袍子,正一寸寸化灰。 它的眼睛先是发黑,隨后发空,最后连空都没有了,只剩两团极淡极淡的烟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在风里轻轻一晃,就散成了细屑。 那一刻,石道上所有纸幡全都无火自燃。 但那火不是红的,而是灰白的,烧得极慢,像纸钱在阴地里自己化开。 翻席灯里的灯芯彻底熄了,灯壳落地,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隨即碎成几片。 坛祀灵的身形开始坍塌。 先是肩,后是背,再是腿,最后整团黑影像被什么从中抽掉了一根主骨,轰然散开。 那些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纸脸、席影、黑丝、残灰,统统失去了依附,漫天乱飘。 又在镇关七星剑压下来的那道冷辉里,一点点缩成灰烬。 陆远没有立刻收剑。 他站在原地,保持著最稳的镇位,一直到坛祀灵最后一点黑气也被盐圈与星辉压碎。 化成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烟,彻底钻入地缝,连半分阴响都不再剩下。 风忽然变了。 先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冷,一下子鬆了大半。 石道两侧的纸幡垂了下来,像几张普通旧纸,不再张牙舞爪。 翻席灯只剩一副空壳,静静躺在地上。 白盐圈里的煞气慢慢沉下去,残雷也不再乱窜,封煞盘上那点微光终究熄灭,重新归於死寂。 眾人这才像从一场噩梦里喘过气来。 周衡手一松,短刀哐当掉在石道上,整个人靠著墙重重喘息,像是刚从冰河里爬出来。 林照玄半跪在地,雷霆令还插在土里,他抬头望著那已经散尽的黑影,眼里竟有些发怔,像是自己都不敢相信真的贏了。 宋清禾缓缓把封煞盘收回怀中,指尖还在发抖,却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 王成安与许二小更是直接瘫坐在地,整个人像脱了力,只剩下一个劫后余生的空壳。 陆远这时才缓缓垂下镇关七星剑。 剑身上的第七星余辉渐暗,第六星、第五星也隨之慢慢隱去。 最后只剩一口沉静如旧的冷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可剑格与陆远掌心相贴处,已经被他的血染得发暗。 他手臂一颤,终於单膝跪地,喉头一甜,硬是把那口翻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 “陆远!” 宋清禾忙要上前。 陆远抬手,示意自己无妨,隨后缓缓抬起眼,看向那片已经空下来的石道。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喘了几口气,像是在確认那口坛煞真的已经彻底散了。 直到確认再无异动,他才把镇关七星剑慢慢收回,手指却仍然紧紧扣著剑柄,没有鬆开。 因为他知道,这一局虽然结束了,但眾人付出的代价,也同样不轻。 他们的衣襟全都被冷汗浸透,手上、脸上、袖口上,儘是血、灰、盐与纸屑。 石道两侧原本压迫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的邪意,终於像被一场无声的大雪埋平,只剩下风从远处关外荒原吹来。 带著一点乾燥、微冷、却终於不再阴邪的味道。 周衡喘了半天,才哑著嗓子问:“————真完了?” 陆远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烧尽的纸灰、断裂的幡骨、熄灭的灯壳,最后淡淡道:“完了。” “坛祀灵已经散了。” “这一口席煞坛,也被我掀了根。”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 风从石道尽头吹过来,拂动他染血的衣角。 关外的天色已经沉了,远山像一层层压下来的灰黑影子,雪意未至,寒意却已先来。 可那股先前无处不在的邪气,终於不见了。 这一场斗法,凶险得像是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抢命。 但他们到底是贏了。 坛祀灵散尽之后,野人谷里反倒安静得叫人不习惯。 先前那股压得人脊梁骨发冷的邪气像被人连根拔了去,谷道两侧原本簌作响的老树,也只是被风吹得轻轻摆了摆枝。 石道上残留著烧焦的纸灰、断裂的幡骨和散了一地的白盐,灯壳、黑线、碎符混在一起。 被夜风卷著,往谷口那头慢慢飘。 没人说话。 方才那一场硬斗太急、太凶,所有人的心神都还绷著,像一根刚从冰里拽出来的弦,稍微一碰就会再震出余音。 直到陆远把镇关七星剑收回鞘中,抬手往石道边上一指,眾人才算真正回过神来。 “就地歇一会儿。” 他声音有些哑,但语气还稳。 “別急著走,谷里阴气散得慢,先把气捋顺了再说。” 周衡一屁股坐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上,先是长长吐了口气。 隨后才把一直攥著的短刀往膝上一放,苦笑了一声。 “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纸脸能飞成那样。” 他说著抬手擦了把脸,袖口全是灰:“要不是你刚才压得死,那东西真能把人嚇得背过气去。” 林照玄靠著一棵老榆树坐下,雷霆令横在腿上,指尖还残著一点烧麻的青白痕。 他看了看谷道尽头那片已经熄掉的翻席灯残骸,低声道:“不是嚇人,是逼人心魄。” “这类席煞局,讲的就是一个“压”字。” “谁先乱,谁先输。” “咱们这回算是顶住了。” 宋清禾没说话,只是低头检查封煞盘。 那盘子裂得厉害,盘缘好几处细纹都已经发白,显然是撑到极处了。 她把盘身翻过来,指腹沿著裂口轻轻摸了一圈,隨后嘆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露出一点后怕后的庆幸。 而一旁的许二小,则是长出一口气道:“还好陆哥儿反应快。” “要是再晚半盏茶,坛祀灵把席钉和翻席灯的气口接通,咱们恐怕就没这么容易脱身了。 “” 王成安一听,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像是生怕这话再引来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別提了,別提了。” “我刚才站那儿,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那纸脸一围上来,我还以为今儿个就得交代在这儿。”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紧绷到几乎断掉的神经,也隨著这几句插科打浑慢慢鬆了些。 只是那笑声都不高,像是生怕惊了谷里未散尽的余气。 陆远没有立刻坐下。 他走到谷边,借著一块风背石站定,把镇关七星剑横放在膝前,低头慢慢擦拭剑身上的血跡和灰痕。 剑刃在微弱的火光下泛著沉静的冷色,先前那股逼人的锋意已经收了起来,只剩下一种老物件特有的稳。 宋清禾看他动作,轻声问:“你伤口没事吧?” 陆远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没事。” “肩上挨了两下阴气反衝,算不得重伤。” “回头拿热水擦一遍,再敷点药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宋清禾还是看见他右肩那处衣料被抽破了一道口子,底下隱约露出一点青紫的痕跡。 確实不重,只是被阴风擦伤,连皮都没怎么破,就是看著有些嚇人。 她稍稍放下心来,便转身去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符纸和器物。 陆远擦完剑,把剑重新归鞘,才终於在石边坐下。 野人谷的夜风从谷口斜斜吹进来,带著一点山石被日间太阳晒过后残余的热气,又夹著夜里寒意,吹在脸上还算舒服。 谷中几株老树影子拉得很长,树下偶尔传来不知名虫鸣,但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阴森发闷的响动。 林照玄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枯枝,火星窜起,照亮了眾人脸上的疲意。 “这地方倒是真会挑。” 他看著谷道深处,声音里还有几分余悸:“白天看著不过是个荒谷,真进了局,才知道里头藏了这么多门道。” “纸幡、翻席灯、席钉、纸脸————一样接一样,像是早就布好的。” 周衡扭了扭脖子,忍不住感嘆道:“还好陆道长顶住了————” “要不然今天————怕是难了————” 这话说得不假。 要不是陆远一开始稳住局,又在坛祀灵连番反扑里连压两道破坛局,眾人恐怕早就被这席煞坛拖散了心气。 尤其最后那一下,镇关七星剑硬是把坛祀灵的坛骨压碎,才算把这场恶局彻底了结。 陆远听见,没有接话。 他抬头望了眼谷顶。 夜色已经压下来,天上一弯残月从云后慢慢露出半边。 月光不算亮,却足够把谷中石道照出一点冷白。远处山樑像一条伏著的黑脊,安安静静,半点声息也没有。 “今晚先別赶路。” “就在谷里修整一夜。等天亮了再看路。” 眾人自然没有异议。 王成安与许二小本来就腿软,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躺下,听见这话,赶忙去拾了几块干木,帮著拢火。 周衡则去石道边仔细查了一遍,把还没彻底烧尽的幡骨和纸灰拨到一处,免得夜里再出什么岔子。 林照玄则顺手把雷霆令压在一块平石上,借火气慢慢烘乾上头的潮意。 宋清禾把封煞盘包好后,也走到火边坐下,双手伸出来烤了烤,脸上的血色这才慢慢回来一些。 火堆啪作响,映得每个人神情都比方才鬆了不少。 不多时,周衡从谷边寻来一段较平整的枯木,削了削边,临时给陆远搭了个简易靠背。 他又从自己和另外两人的包里,拿出一件乾净些的外衣递过去。 “先披著。” “谷里夜深,別让寒气再钻进伤处。” 陆远接过来披上,点了点头,算是谢了。 眾人围著火堆,开始低声復盘方才那一战。 “那坛祀灵最阴的不是纸脸,也不是灯。” 林照玄想了想,说:“是它借席根换坛的本事。” “要不是陆道友把它换相那一下截住,真可能让它把局翻回来。” 宋清禾接道:“还有那枚席钉。它藏得太深了,若不是最后翻出坛衣,谁都看不出真正坛心竟在那儿。” “关外这些旧席旧坛,最怕的就是被人用邪法拧成一股劲。” “看著杂,其实全是骨头。” 周衡点点头:“说到底,还是咱们经验少了。” “以前总以为邪祟就是冲人来的,谁知道还能借坛、借席、借灯、借纸,把一整套丧局翻成害人局。” 眾人低声说著,气氛也渐渐平稳下来。 山谷里风声不大,火光却明,几个人围在一起,倒真有几分民国年间关外赶路人夜宿荒谷的样子。 虽说先前险些折在这里,可此刻活著的人坐在火边,连一口热气都显得难得。 陆远一直没怎么插话。 他只是靠著石边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等体內那股被阴风撞乱的气息慢慢顺过来,才长出一口气。 火堆渐渐小了些,谷中温度也跟著降下来。 宋清禾见状,起身从包里取出几块干饼和一小袋炒麵,分给眾人。 虽然都不是热食,但在这种地方有口乾粮垫著,已经算是难得。 夜更深时,谷里彻底静了下来。 火堆边只剩下细细的柴响,偶尔有一阵风掠过谷口,把树影吹得轻轻摇晃。 远处山道黑沉沉的,看不出一点异常。 坛祀灵消散后,谷里那股压人的阴气也终於退净,剩下的只是山野夜露和寒月清光。 陆远靠在石边,神色平淡,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这一夜,算是过去了。 坛祀灵已死,席煞坛也已被掀翻,眾人总算能在野人谷里喘上一口气。 虽说前路未必全然平顺,但至少眼下,这口最凶的局,已经被他们亲手压了下去。 火光轻晃,映著每个人略显疲惫却终於安定下来的脸。 野人谷深处,只有风在缓缓穿行。 也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出现在陆远耳边。 【叮,恭喜斩妖除魔成功】 【奖励:道行】 第257章 局不大,却很阴(4200) 第257章 局不大,却很阴(4200) 那道清冷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的雪夜里直接落进陆远耳中。 陆远眉心微微一动。 终於来了———— 陆远只觉丹田深处“嗡”地一震,像是有一口沉睡许久的老炉被猛然点著了火。 那火不烈,却极稳。 先前与坛祀灵硬拼时残留在经络里的阴寒,胸口那点翻涌不顺的闷气,右肩被席煞反衝留下的青紫。 竟都隨著这股暖流慢慢化开。 体內气机由散归聚,由滯转通,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理顺。 最先起变化的,是他握剑的那只手。 指骨微微发热,筋络深处仿佛多了一层沉沉的底劲。 紧接著,镇关七星剑也在鞘中轻轻一颤,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 剑身內敛的煞气与陆远体內新生的真炁隱隱相合,竟让那口原本就沉的老剑,更添了几分压山镇岳的稳。 陆远缓缓闭目,只片刻便睁开。 这一眼里,多了一丝极深的静意。 那不是外放的锋锐,而是一种道行真正往上走时才会有的“沉”。 像冬天里冻透的河,表面看著安静,底下却已能承住更大的浪。 他没有声张,只將那几道系统提示压在心底,面上依旧如常,仿佛刚才那阵异动从未发生过。 可坐在他不远处的林照玄,却像是隱约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兄?” 林照玄压低声音:“你气息怎么忽然沉了一截?” 陆远没有直接答,只淡淡道:“坛祀灵够硬。” “借它的局,顺手补了一点道行。” 林照玄闻言,眼底先是一惊,隨后竟露出一点近乎复杂的神色。 他早知陆远厉害,却没想到这一场硬斗下来,竟连修为都被顶上去这么多。 关外道门里,天赋、机缘、狠劲,缺一不可。 能在这般生死局里还往上再跨一步的,实在少见。 一旁的宋清禾也抬了抬头,轻声问:“你没事吧?” 陆远摇了摇头语气平稳:“无妨。” “只是气机更顺了些。” 野人谷的夜,到后半夜就彻底沉静下来。 火堆边只剩一圈暗红的炭,偶尔“啪”地爆一声细响,溅起几星火屑,很快又被谷风压灭。 天上那轮残月往西侧挪了些,月光从山樑顶上斜斜落下来,把谷底的石道照得一层冷白,像谁给这片荒地铺了薄霜。 眾人都没睡死。 经歷了坛祀灵那一场,谁都知道这种地方不能真放鬆。 哪怕眼下邪坛已破,也还是得留著半口气,防著山里別的脏东西趁虚而入。 只是到底是从生死线上退回来的人,绷了整日的筋骨一松,困意便像山雾似的慢慢漫上来。 周衡半靠在石头上,脑袋一点一点,短刀横搁在膝头。 林照玄闭著眼,雷霆令压在掌下,呼吸比先前均匀了许多。 宋清禾把封煞盘收进布包后,便缩在火边一块较暖的石面上,裹著外衣慢慢打盹。 一夜无话。 火堆终究还是在后半夜慢慢熄了大半,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炭,偶尔亮一下。 眾人轮流守著,断断续续睡了几个时辰,等到天边泛起第一点灰白时,谷里的风也由冷转清。 没了夜里那种压人的阴意。 天亮了。 山风从谷口吹进来,带著露气和草木的湿凉。 陆远是最先醒的。 他起身时动作极稳,肩上那点伤已无大碍,只衣角还残著些昨夜斗法留下的灰痕。 他看了一眼火堆旁仍在熟睡的几人,目光最后落到林照玄、周衡、宋清禾三人身上,沉默片刻,才开口:“都醒醒。” 周衡最先睁眼,抹了一把脸,哑著嗓子问:“天亮了?” 陆远站在石边,语气平静,却比昨夜更沉:“我有话问你们。” 林照玄坐起身,拢了拢衣襟,见陆远神情郑重,便知道不是玩笑。 陆远看著他们三个,直接道:“往下走,只会更凶。” “之前便告诉你们了,这里不是寻常邪局,是一处邪神供养地。” “坛祀灵,不过是这地方外头守门的一个,算厉害,但还不是正主。” 话音落下,火边几人神色都变了。 这还不是正主儿吗———— 那这正主得———— 陆远点头,继续道:“你们昨夜也看见了。” “一个守门的坛祀灵,都能把我们逼到那种地步。” “那说明里头真正的东西,只会更凶,更阴,也更不好碰。” 他抬眼,视线从三人脸上一一掠过。 “所以我得问你们。” “还跟不跟?” 这话问得很直接,也很重。 陆远不是故意嚇他们,而是把最实在的情况摊开给他们看。 昨夜一战,林照玄的雷霆令已经不能再像先前那样隨便催动,令身上雷意耗损极大,短时间內难以再发大力。 宋清禾的封煞盘更是裂纹遍布,虽还能用,却已到了极限。 周衡与许二小、王成安虽还算能撑,但靠的更多是胆气与硬撑。 真要继续往里走,危险不止翻一倍。 林照玄先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的雷霆令。 那块旧令背面已有几道细细的焦痕,显然昨夜强行压雷,已经把令里的底子耗掉不少。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苦笑了一声。 “我这雷令,確实差不多了。” “再强催一回,怕是就要伤本命气。” 他说著顿了顿,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既然都走到这儿了,若这时候退,心里也不甘。” 宋清禾轻轻嘆了口气,低头摸了摸封煞盘裂开的边沿。 “这盘子是废了一大半。” “可还没完全死。” “我能修,能补,能撑一段。” 她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很稳:“你说得对,往下更危险,但既然已经知道这里是邪神供养地,就不能只看见一层坛皮就算完。” “要真把这地方留著,后头遭殃的,不知还会有多少人。” 陆远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山风从谷口掠过,吹动他鬢边碎发,也吹得远处枯草轻轻伏了一层。 他知道这三个人都不是莽撞的人。 能在昨夜那种局里撑下来,本身就说明他们有自己的胆色与分寸。 只是胆色归胆色,继续往里走,便不是单凭一口气就能撑的了。 陆远沉吟片刻,才道:“既然你们还愿意跟,那我也不拦。” “但有几句话先说在前头。” “往后每一步,都不能再按昨夜那样硬冲。” “这里头供的是邪神,不是寻常阴煞。” “对付这种东西,讲究的是先断香火,再破供路,最后才轮到正主。” “不能一上来就跟它硬碰硬。” 林照玄微微点头:“你是说,先找供养的根?” 陆远点头应道:“供养地一定有香路,有引线,有供物,有镇口。” “坛祀灵只是守门的,它负责吃掉闯入者,或者把消息送进去。” “咱们要想往里走,先得找到它往哪儿送气,谁在吃这口气,供的是哪尊神。” 宋清禾听得认真,轻声补了一句:“若真是邪神供养地,那里头多半还有香坛、地窖、活祭旧痕。” “甚至可能有借地方神名號设下的偽庙。” “这种局,最难的不是打,是辨。” 陆远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 “正是这个理。” “所以我问你们,还跟不跟。” “若跟,接下来就得按规矩走。” “先稳人心,再稳器物,最后稳路。” “谁都不能逞强。” 周衡听完,忽然抬头看向陆远,咧嘴笑了一下,笑里还带著一夜未散的疲意。 “陆兄,你这话听著不像问我们跟不跟。” “倒像是已经把我们算进去了。” 陆远也难得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说实话,我倒是希望你们走。” “可你们若还在,我就得把你们都带出去。” 这句话说得平平,却莫名比任何豪言都更稳。 周衡一下沉默了。 片刻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把短刀往腰里一插,乾脆道:“行,那就跟到底。” “昨晚上命是你捞回来的,我周衡跟定你了。” 林照玄也站了起来,捏了捏手里的雷霆令。 “我虽然不能再像昨晚那样强催雷意,但还有点底子。” “真要找供路、断引线,我这点东西也能派上用场。 “况且,雷法本就是压阴路的,未必全无机会。” 宋清禾看了看两人,又看向陆远,最后轻轻点头。 “我也跟。” “封煞盘裂了,可还没碎到底。” “补一补,还是能撑事。” 陆远听完,终於不再多问。 他抬手,把镇关七星剑从一旁取来,横在掌中,缓缓扫过三人。 “既然都还跟,那就先补气,补器,补人。” “天彻底亮了后,先在谷口布一道简阵,把昨夜残气全都压下去。” “再往北走。” “这地方既然是邪神供养地,那就不可能只有坛祀灵一处门面。” “后头的路,只会更长,也更凶。” 他说完,便从怀中取出几张黄符,指尖在符面上一压,低声诵了几句极短的净气咒。 那咒不长,却很沉,像是民国年间关外老道惯用的压气法门,字句短促,重在心定。 “天清地朗,风火归藏。” “人心不乱,百秽不长。” “急急如律令。” 隨著最后一句落下,陆远腕间一翻,符纸轻轻一抖,便被他贴在了三人临时围坐的石边四角。 那动作看著平常,实则稳得很。 符一落,周遭残存的阴潮顿时又沉下去一分。 谷中原本就不算多的冷意,被这几道符气一压,彻底归了地底。 林照玄见状,眼底微动:“你道行————好像又深了些。” 陆远没有否认,只是平静道:“昨夜撞开了一道门槛。” 眾人听他这么说,心里都鬆了些。 这一夜的收尾,到这儿才算真正接上了下一段路。 野人谷上空,天色渐明,云层被晨风一点点推开,露出远山灰白色的轮廓。 谷底的火堆彻底熄了,只剩石灰、纸灰和半截枯柴。 坛祀灵的痕跡早已散尽,仿佛昨夜那场凶局只是山野里的一场梦。 陆远一行人收拾停当,便准备出谷。 周衡把短刀插回腰侧,先试著走了两步,確定腿脚没昨夜那么发虚,才回头冲陆远点了点头。 林照玄將那面已经有了焦痕的雷霆令贴身收好,虽然令力大损,却还不至於完全不能用。 宋清禾则把封煞盘包得严严实实,外头又裹了一层厚布,像是生怕它再受半点顛簸。 陆远走在最前,镇关七星剑斜背在身后,步子不快,却稳得像钉进了地里。 出谷的路並不长。 可越往外走,眾人就越能感觉到,昨夜那口坛煞留下的余威,已经被陆远那一剑压得几乎乾净了。 山道两侧本来阴湿发黑的草皮,也慢慢露出一点乾燥的灰绿。 偶有几声山雀鸣叫,从林梢上掠过去,清脆得很,竟让人有些恍惚。 仿佛前一夜的凶险不过是关外山里的一场错觉。 可陆远却没有完全放鬆。 他走到谷口时,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山道左侧,有一片不起眼的松林,林边立著几块歪歪斜斜的石头,石缝间还插著几根乾枯的草梗。 若换作旁人,多半只会当成山里常见的乱石坡,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陆远却微微眯了眯眼。 他抬手,示意眾人停步。 “別动。” 周衡当即收住脚,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陆远没有马上答,只一步一步朝那片松林走近。 山风从林间吹出,夹著一丝极淡的香灰味。 这味道很轻,若不是他刚破过坛祀灵,对香火、纸灰、灯油一类的气味格外敏感,几乎根本闻不出来。 陆远在石头边蹲下,伸指捻起一点地上的土,又看了看松林外那几处被草梗拦住的浅坑,眸色微沉。 “这是路煞。” 宋清禾也走近几步,顺著他目光看去,轻声道:“像是有人在这儿压过路口。” 陆远站起身,目光落在石缝间那几根草梗上:“不是压路口这么简单。” “你们看这草梗,三根一束,外头又绕了一道细麻线。” “不是野人山里乱插的,倒像是专门做过记號。” 林照玄蹲下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这不是镇煞,也不是拦魂。” “更像————指路。” 陆远点头:“是引路草。” “关外老法里,有人怕迷山,便会在岔路口打草標路,告诉过路人哪边能走,哪边別走。” “可这几根草梗压得不正,气口也错了半寸,偏偏把“生路”往死气那头引。” “看著像给人指路,实际上是在误人。” 周衡一听,立刻醒过味来,脸色也变了几分:“这是有人故意摆的?” 陆远將那几根草梗轻轻拨开:“也未必是人亲手摆的。” “更像是借了旧路上的残气,重新压出来的一个小谜局。” “局不大,却很阴。” “若是不懂的人路过,八成会顺著它往林子深处走,最后绕进山坳里去。” 说著,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弯腰从乱石下摸出一小撮烧黑的香灰,搁在掌心里看了看。 香灰里混著一点极细的红渣,像是没烧透的香头。 陆远闭了闭眼,手指轻轻一捻,低声道:“这不是昨夜坛祀灵留下的。 “是更早的东西。 7 第258章 吾今过路,不踏无名煞(4200) 第258章 吾今过路,不踏无名煞(4200) “更早?”周衡愣了一下。 陆远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昨夜我们掀的是外坛。” “可这条山路上,早年就有人拿香火做过手脚。” “这几根草,这一点香灰,不是新布的局,是旧局回潮。” 林照玄神色也沉了下来:“旧局回潮,就说明这里头的供养痕跡,不止一处?” “对。” 陆远抬起眼,目光朝山道更深处望去:“这地方不是临时搭出来的邪坛。” “它是慢慢养出来的。” “有人在路上留引,有人在谷里设坛,有人在更深处吃供。” “咱们昨夜破的,只是最外头一层门槛。” 眾人闻言,心里都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远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抬手从怀里取出三张黄符,分给林照玄、周衡和宋清禾。 “各自拿一张。” “我教你们一段压路诀。” “遇上这种引路草、回头风、阴岔口,不要急著硬闯,先把心气压住。” 他说完,便在松林边站定,脚下不丁不八,左手捏诀,右手並指虚压,开口诵道:“天清清,地寧寧,孤山路上鬼神停。” “草为引,雾为形,虚实两口莫分明。” “左不偏,右不惊,心如石定脚如钉。” “急急如律令,护身形。” 这口诀並不长,却极讲究。 前三句压的是心,后两句压的是脚,再往后才是镇住眼前的虚景,不叫人被路煞牵著走。 民国关外,山里跑夜路的人常会听过老道传这种短诀。 不为降妖,只为保命。 真碰上了山雾、岔路、风回口,先稳住人,才有后头的事。 陆远念完,便让三人各自照著他方才的姿势站了一遍。 “左手掌心向內,右手三指併拢。” “气从脚底往上提,不要憋。” “眼睛別盯著那几根草,看路尾,听风声。” 周衡学得最慢,却也最老实,照著摆了半天,嘴里还忍不住嘀咕:“这玩意儿真有用?” 陆远淡声道:“有用没用,得先信它。” “路煞最会钻犹豫的人。” “你一犹豫,它就先贏半步。” 话音刚落,山风便忽然在松林里打了个旋。 那旋风不大,却正好从那几根引路草上掠过,草梗轻轻一颤,竟齐齐向左边折了一折。 与此同时,林间雾气也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拽了一下,往右侧山坳缓缓流去。 若不是陆远先提醒,寻常人见了这景,十有八九真会被带偏。 周衡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骂了一句:“还真他娘的会引!” 陆远没说话,只把一枚小铜钱从袖口里抖出来,夹在指间一弹。 铜钱“叮”地一声,正落在那几根草梗前头。 这一声极轻,却像在无形中敲碎了什么。 山风隨即一滯,原本顺著草梗去的那股偏气,瞬间散了大半。 松林边那点若有若无的香灰味,也跟著淡了下去。 宋清禾看得分明,低声道:“你把它破了?” 陆远收回手:“只是让它显形。” “这种小局,不必硬拆。” “它本来就是借旧气维持的,风一转、路一偏、心一乱,它就成了。” “心稳了,它就散一半。” 说完,他又蹲下去,从地上捡起那枚铜钱。 铜钱落地那一面,竟不知何时沾了一点极细的黑屑,像是从地底抖出来的灰。 陆远看著那点黑屑,目光微凝。 黑屑很细,像灰,又像骨粉。 他没有立刻说破,只把铜钱翻过来,收进袖中。 周衡见状,忍不住问:“这又是什么?” 陆远起身,淡淡道:“不是好东西。” “但也不是今晚能追的东西。” “先记著。” 他这么一说,眾人便知道这事不简单,却也明白现在不是深挖的时候。 这条山路本来就连著邪神供养地,眼前这一点引路草、香灰、骨粉似的小黑屑,看似只是小谜局。 实则极可能是更深处那口邪供之气漏出来的一丝尾巴。 若现在追下去,未必能查到根,反倒可能打草惊蛇。 陆远將那点黑屑的事压下,转而看了看四周地势。 “这路上还有別的东西。” “不止一处引路草。” 林照玄一怔:“你是说,前头还有类似的局?” 陆远点头道:“嗯。” “而且布法手法很老,不是新学来的旁门。” “像是有人拿旧时山规、路规、丧规混在一起,揉成了一条暗线。” “走这条路的人,若不通山里门道,很容易被它领著去看不该看的地方。” 宋清禾顺著他话往远处看去,眉头渐渐蹙起:“那是不是说明,咱们越往里走,越接近真正供养地的路眼了?” 陆远轻轻点了点头:“十有八九。” “这几根草不是拦人,是告诉后来人,哪条路能通香,哪条路要见煞。” “真正的供养地,最怕外人乱闯,所以会先在路上留下这种不痛不痒的迷法。” “看著小,实则是在筛人。 “9 周衡听到这儿,忍不住咂舌:“那咱们还真得一步一步拿命趟。” 陆远没有否认。 他只是抬头望了望天。 晨雾已散得差不多了,远山轮廓在薄光里露出冷硬的线条,像一层层压过来的黑铁。 关外的风从山脊上吹下来,不再带昨夜那种阴腻的凉,而是干,硬,利,像刀背刮过石面。 陆远忽然道:“记住这地方。” “这几根草,这点香灰,还有那一撮黑屑。” “它们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冲后头的人来的。” “若咱们真能把里头的东西翻出来,往后再回到这儿,指不定还能顺著这线,摸到更深的根。” 陆远没有再多说,只把那几根引路草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隨后带著三人继续往山里走。 这条路一旦进了松林,光线便像被谁拿旧棉絮一层层糊住了似的,明明是白天,却透著一股阴沉沉的灰。 两旁的树都长得高,枝交错,遮得山道忽明忽暗,地上的青苔被晨露浸得发滑,稍不留神就能打个趔趄。 周衡走在最后,脚下不敢大意,嘴里还忍不住压低声问:“陆道长,咱这是往哪儿去?” “咋越走越像进了山肚子里?” 陆远没回头,只道:“不是进山肚子。” “是往山眼里钻。” 这话一出,周衡脖子后头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所谓山眼,老辈人嘴里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山里气口,有的说是地脉卡子。 还有的说是阴阳翻转的地方。 总之,一旦碰上这种地势,寻常人走路都得比平时多留三分神。 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风、雾、路、影给带偏了心神。 陆远走在前头,步子並不快,却每一步都落得极稳。 他时不时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一眼土色、摸一把石纹、捻一点草叶上的露水,动作慢,心却极静。 林照玄看了半晌,终於忍不住问:“你这是看什么?” “路还能看出花来?” 陆远站起身,把指尖那点土灰轻轻弹掉,低声道:“看路气。” “山里头的路不是死的。” “有人走得多了,沾人气。” “有人死得多了,沾煞气。” “要是还有供、还有坛、还有香火餵著,那路底下就会生出一层阴皮。 “你眼睛看著是土路,脚底下踩著的,可能是另一层路。” 宋清禾听得神色微紧,立刻下意识把封煞盘抱得更稳了些。 陆远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补了一句:“別怕。” “这路现在还没彻底翻。” “只是有人在底下垫过手脚,把山里的旧气压住了。 他说完,便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前头几十步外,有一处小小的山坳。 山坳不深,三面围石,只有一道窄口能进。 若从远处看,像是被林子自然挤出来的一个块空地。 可一旦靠近,就会发现那地方竟异常安静,连虫鸣都少了几分。 陆远在原地站定,目光沉了沉。 “到了。” 周丕一愣:“这就到了?” “供养地就在这儿?” 陆远摇头:“不算正点。” “这只是个引坛口”。 “” 一旁的林照玄皱眉:“引坛口?” “什么意思?” 陆远望向前方道:“意思就是,先把人引到这儿来。” “这里不供神,不祭煞,不点主香。” “它只干一件事——收脚。” 陆远说盲,抬脚在地上轻轻一顿。 那一下並不重,可地面竟像是回了他一声闷响,像底下埋高空腔。 眾人脸色都变了。 陆远伸手往前一指:“你们看那石缝。” 几个人顺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诗山坳入口左侧的石缝里,竟压高一个截断掉的香头。 香头烧得发乌,外面骆覆了一层细细的黑灰,若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右侧石根处,还斜插高半片发黄的纸角,纸角上隱约能诗到一道褪了色的红纹,像是著,也像是幡边。 宋清禾脸色发白:“这是————昨夜烧过的?” 陆远蹲下去,盯盲那断香看了两眼:“不是昨夜。” “有些年头了。” “火口都死透了,香骨里还存盲旧油。” “这是压脚香”。 “” 周丕听得一头雾水:“压脚香是啥?” 陆远抬手在那断香上方虚虚一亏,像是在避高什么,骆像是在验气,低声道:“山里旧法。” “有些地方要供东西,怕外头的路人误闯,就会在路口塞香、压纸、埋灰、断灯芯。” “香头不点明火,纸角不完整,意思就是告诉路过的人,这地方不乾净,別往里踩。” “但真正的门道不在这儿。”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往山坳深处一抬。 “真正的门道,是这口气。” “引坛口一开,气会自己往里走。” “人要是没看出来,就会觉得这地方阴凉、发静、脚底发空,然后不自觉想绕开。” “可你一绕,就正中了它的路。” 林照玄盯高那片空地,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拦人进,是拦人退?” 陆远点头:“这类局最阴的地方就在这儿。” “你进来时,它不亚言吃你,只让你觉得不舒服。” “等你起了退意,脚下的路就开始变。” 周丕倒抽一口气:“还他娘的会变路?” 陆远按按道:“山路本来就会变。” “不是路变,是人心变了,眼里看诗的路就变了。” 他说完,从军绿色斜挎包里取出一个段红绳,隨手系在旁边一根低枝上。 那红绳系得不紧不松,洁头垂下来,正好对盲山坳入口。 隨后,陆远骆从怀里掏出那枚先前捡到的铜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只诗铜钱边缘那点细黑屑还在,像死灰里嵌盲一撮没灭透的骨粉。 陆远眸色微沉,指腹在铜钱背面轻轻一抹,隨后低声念了一句极短的压路口训:“路有路神,山有山禁。” “香不迷眼,雾不封心。” “前不乱进,后不乱退。” “亚亚如令,定。” 他声音並不高,却像是落在这空山里的一枚钉子。 话音一落,原本那种若有若无的发空感,竟真的淡了几分。 周丕忍不住张了张嘴:“这就行了?” 陆远站起身:“只是把它的虚头压下去。” “想真破,还得往里走。” 他说这话时,山坳深处忽然飘出一缕很轻的烟。 不是柴烟,也不是炊烟,更不是烧纸时那种冲鼻的灰烟。 而是一种极细、极直的白线,像从土里慢慢拱出来。 骆像从地底某个看不诗的火口里渗出来的。 那烟不散,反而越往上越细,最后在半空里轻轻一折。 竟像有个看不诗的手,朝山坳更深处引了一下。 宋清禾当场变了脸色:“那是什么?” 陆远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线香菸。” “有人在里面续火。” 周丕一听,顿时紧张起来:“还有人?” 陆远说:“未必是人。” “也可能是东西。” 他顿了一下,骆道:“刚那点引路草,只是给我们看“路外头”的虚局。” “现在这缕烟,是把真正的“坛中气”漏给我们看了。” “看来咱们找对地方了。” 林照玄把手往袖口里一探,握紧了那面已经受损的雷令,低声问:“要不要先布个阵?” 陆远摇头:“这地方不適合大布阵。” “山窄、风口乱、地气虚,阵脚一扎,反倒容易被它借了。” “先探,后破。” 他说完,便把三人往后压了半步,自己独自往前走到山坳口。 只见他脚下先是踏了一个极细的步子,左脚尖点地,右脚跟虚压,整个身子像是浮在地上似的。 隨后他双手在胸前一合,五指微张,拇指相对,掌心不实贴,摆了一个极標准的道门起势。 这起势一出,整个人的气就全沉了。 连周衡这种门外汉都看得出来,陆远这不是隨便比划。 而是真把身上的劲、意、神都收进了一个极个的范围里。 紧接盲,陆远开口,声音低而稳,像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推出来:“天蓬、天猷、翊圣、玄武,四圣借目。” “三清门下,九天应化,镇我身形。” “上镇七窍,下注两关。” “左拒阴风,右挡邪烟。” “一气归元,百秽不前。 . “吾今过路,不踏无名煞。” “吾今问坛,不惊暗中魂。” “亚亚如令,开。” 第259章 压脉钉(4000) 第259章 压脉钉(4000) 这不是寻常乡下神汉乱喊的词,里头有正经的道家脉络。 先借四圣镇目,后以三清摄身,再压七窍、两关,最后才开路问坛。 虽说没有繁复科仪,却已经有了道门正统里“先安身,再辨气,后入局”的路数。 陆远念完,脚下再踏一转,竟直接把那缕白烟的走向看了个清楚。 “东南偏两丈。” “那边有东西。” 他话音未落,便先一步掠了过去。 眾人急忙跟上。 山坳左侧有一处半塌的土包,外头覆著苔,里头却是空的。 陆远蹲下去,伸手在土包口边轻轻一抹,指尖立刻沾了一层灰白色的香渣。 “果然。” 他低声道:“里头有个小香龕。” 周衡一听,顿时急得发麻:“香龕? ” “谁埋这儿的?” 陆远没答,只伸手顺著土包边缘慢慢扒开一点。 土包里头果然藏著一个极小的土龕,四四方方,不是石砌,是用黄泥拌灰压出来的,外头还用木片打了一道简陋的楔口。 龕里没供像,只供著三样东西。 一截烧黑的香根。 一小团缠成结的麻绳。 还有一片巴掌大的纸剪。 那纸剪剪的是个怪形,乍一看像人,细看又不像人,四肢细长,脑袋偏大。 脖子上还繫著一圈用红线扎出来的扣,像是民间扎小人的法子,却又多了几分山里老门道的味儿。 宋清禾看得倒退半步:“这————这是镇的什么东西?” 陆远目光一冷:“不是镇,是餵。” “这不是压煞,是塞口。” 周衡头皮一紧:“塞口?” 陆远把那纸剪拈起来,借著天光看了看:“山里有些老局,不怕你破坛,不怕你掀席,就怕你把它的“口”露出来。” “所以他们会在暗处埋这种小香龕,一头通路,一头通土,靠烟火和纸人养著一口气” 口“表面上看著像镇邪,实际上是在给底下那东西续命。” 陆远把那纸剪翻过来,眾人这才看见背面压著一小道黑红色的指印。 印纹不整,像是用手蘸了什么污物按上去的。 “看这印。” 陆远道:“这不是普通纸扎匠的手。” “是有人亲手按的邪印。” “按上去之后,纸人不算纸人,香不算香,龕不算龕。” “它就成了个借气的壳子。” 他说完,把那纸剪往地上一放,隨后从包里取出一张空黄纸、几缕硃砂绳,又捡了两块石子。 在土龕前面临时摆了个极小的扣口局。 这局不大,却极讲究,一左一右两石为门,硃砂绳横压中线,黄纸往下一扣,正挡住土龕口上的阴气外泄。 陆远一边摆,一边低声道:“这是“封眼扣”。” “不是大阵,只是先把这口气暂时锁住。” “省得它闻著风味儿再往外窜。” 他做完这一切,起身,手指在空中並作两指,轻轻一点土龕口,沉声诵道:“上无飞云,下无邪门。” “左有青龙,右有白虎。” “中镇黄纸,外压朱绳。” “口闭、气闭、路闭、心闭。” “邪不出龕,煞不出土。” “孤山旧火,到此即止。” “急急如律令,闭!” 最后一个“闭”字落下时,那土龕里竟真传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噗”响。 像是里头有一口將灭未灭的闷火被生生掐住了。 眾人齐齐一震。 周衡更是汗毛倒竖:“里头————里头真有东西喘气?” 陆远神色不变,只將那纸剪重新夹回黄纸下,声音冷静得像冰面:“是香火借了口。” “这小罈子里头,封著一缕旧引。 1 “有人用它在路上做眼,谁从这儿过,沾了这口气,后头就容易被牵著走。” 说到这里,陆远眼神微抬,朝更深处望去。 “这东西不是主坛。” “是前头的舌头。” “真正会说话的,还在后头。” 山风从坳口那头缓缓吹进来,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冷香。 陆远却忽然皱了皱眉。 他闻出来了,那不是单纯的香灰味,也不是供火味,而是掺了极淡的甜腥气。 甜得发闷,腥得发浅,像是烛油里混过什么血样的东西。 这味道一出,他便知道,后头的局恐怕比想的还要深。 “走。” 陆远低声道:“这边只是外舌,真正的口,在前头。” 眾人不敢耽搁,连忙继续跟上。 可就在他们刚要离开那处山坳时,身后的土包里忽然“咔”地一声轻响。 像是木片折了。 又像是有人在土底下,轻轻叩了一下门。 陆远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那被封住的土龕口上,黄纸边缘竟慢慢鼓起了一点极细的黑影。 像一截髮丝,从里头一点点往外钻。 下一瞬,黑影猛地一缩,竟顺著黄纸下方,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土里。 周衡脸色一下就白了:“跑、跑了?” 陆远盯著那处土皮,眼底寒意骤起。 “是它听见咱们来了。” 他说完,抬手轻轻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声音低得像压在喉咙里:“这一趟,才刚开头。” 山路尽头,松林更深处,隱约传来一声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木鱼响。 咚。 很轻。 像是有人在极远处,慢慢敲了一下。 可就是这一声,让整片山坳的空气都跟著沉了一沉。 眾人谁也没说话,只觉得这山里头的东西,终於开始睁眼了。 陆远一听那声木鱼,脚下便没再挪动半分。 山里头最怕的不是明火明煞,反倒是这种隔著老远、轻轻一敲的响动。 你听著不大,落在耳朵里却像直接敲在心口上,叫人不由自主发紧。 更何况这会儿坳口里原本被他封住的那口气,已经开始有些躁动。 土包四周的阴凉也像一层层往外散,连脚边的草叶都莫名朝著同一个方向伏了伏。 王成安与许二小先前还算镇定,这会儿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陆哥儿,这木鱼声咋还一下一下的?” “听著怪瘮人。” 陆远没有立即答,只抬眼往山道更深处望了望,隨后低声道:“不是木鱼。” “是敲路口。” 眾人闻言一怔:“敲路口?” “什么意思?” 陆运微微昂头道:“意思就是,里头那东西知道咱们动了它的舌头。” “这是在试路,也是在叫门。” “山里老法里,有些供养地不急著发难,先会借著敲击、风转、烟回,看看外头的人心乱不乱、脚稳不稳。” “你要是乱,它就顺势压你。” “你要是不乱,它就先收声,等下一波。” 宋清禾听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强撑著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陆远抬手,在那土龕前轻轻一压。 “先不走。” “既然它敲门,咱们就得回它个规矩。” “山里头的门道,不能叫它白占了声势。” 说罢,陆远从包里取出三样东西。 一小截红线、一枚旧铜钱、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黄表纸。 红线是昨夜剩下的,铜钱是先前沾过黑屑的那枚,黄纸则是刚才封眼扣时备用的空纸。 他把东西一一摆在掌心,神色很静。 “你们都往后退三步。” “別踩这条土线。” “谁也別说话,听我行法。” 眾人赶忙照做。 陆远先把铜钱往地上一搁,正落在土龕口前一尺处。 隨后又將红线压在铜钱上头,线头分別往左右两边一拽,拉成一个极小的弧。 最后,他把黄纸折成三折,顶在铜钱后方,形似一面小旗。 这布置看著简单,实则极讲究。 铜钱属金,镇口,红线属火,缚气,黄纸属土,压阴。 三者一合,正好成了个小小的“借位封门”。 周衡看得眼珠子发直,低声问林照玄:“这也算阵?” 林照玄盯著那几个物件,缓缓摇头:“不是大阵,是应局。” “他这是临时借地物压一下,不让对面继续摸门。” 陆远这时已然站稳,左脚微內扣,右脚踏中宫,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极標准的起坛印0 两拇指相抵,四指相扣,掌心虚空不实合,整个人像把气息都沉进了地里。 紧接著,他开口念咒,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都压得住山风:“天清地明,日月照路。” “四方神將,镇我脚步。 “前有阴门,后有暗口。” “香火若邪,立断其首。” “吾今借土借铜借红绳,封声、封气、封眼、封途。” “急急如律令,门闭。” 最后一字“闭”出口时,陆远双手猛地往下一压。 那股看不见的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摁住了。 坳口里原本细细响著的木鱼声,竟真停了半拍。 可也只停了半拍。 下一瞬,远处山林里又传来一声更重的“咚”。 这一下不再轻飘,反倒像有人拿木槌重重敲在空石上,震得周围树叶簌簌发颤。 紧跟著,山坳深处那缕白烟竟猛地一折,像被谁拿针挑起了头,直直往上窜去。 陆远眼神一冷:“来了。” 周衡下意识往前半步,却被林照玄一把拦住。 “別动!” 陆远已是抬手从包里抽出一张黄符,指尖在符背一划。 低声吐出一句极短的敕文,隨后將符往地上一拍。 “起!” 黄符啪地落地,竟稳稳贴在铜钱前头,像一张看不见的嘴,把那道往外窜的阴气狠狠咬住。 紧接著,山坳口里的土层开始微微发抖。 那抖动极轻,像是地底有人在挠土。 宋清禾脸色一变,低声道:“底下有东西醒了。” 陆远盯著土面:“是挪位了。” “刚才咱们封住那口小龕,它不甘心,开始调別处的气口。” “这说明前头那口主坛,跟这边的舌头是连著的。” 他说这话时,右手已不知何时捏出一个极繁的掌诀。 拇指压住无名指根,食指、中指併拢微屈,小指內收,掌心向外,手腕略斜。 像是结印,也像是在虚空中牵一条看不见的线。 林照玄一看,立刻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手势,低声道:“这是问气诀?” 陆远点了点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地面:“我不问路,我问底。” “要看它主坛在哪,得先看它气口往哪儿回。” 说著,他將那只结印的手缓缓往前推去,五指不动,只有指节微微一颤,像是在空气里拨一条极细的弦。 隨即,他闭了闭眼,沉声诵出一段极短却十分老派的口诀:“上问青天不应,下问黄土有声。” “山有山脉,土有土灵,借我一线真息,照见邪门。 19 “急急如律令,开眼。 ,7 开眼二字落下的一瞬间,陆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看见,而是借著这口问气的迴响,在心神里“照”见了。 山坳往里不过几十步的地方,地势竟在无形中下陷成一个极浅的漏斗形。 漏斗中间,不知何时被人埋了一口小小的石钉,石钉四周缠著黑线,黑线另一头延进土里,像是通向更深的地下。 而在石钉下方,隱隱透出一缕发红的气。 那不是火气,也不是土气,更不是单纯的香火气。 那是一种掺了血、掺了香、掺了旧尸阴气的混杂之气。 沉、黏、冷,像一层无形的油,贴著地脉往下灌。 陆远睁眼时,眼底已起寒意。 “果然有钉。” 周衡一听,紧张得声音都发颤了:“啥钉?” 陆远道:“压脉钉。” “山里最阴的几样东西之一。 “不是为了钉地,是为了钉路脉。” “一旦路脉被钉住,气就得顺著它往一边流,最后流进主坛。” 林照玄脸色顿时沉了:“那就是说,咱们现在脚底下这条路,已经被人改过气口了?” 陆远点头:“对。” “而且不是一天两天。” 陆远慢慢吐出一口气:“这地方不是临时藏邪,是按著老规矩,一寸一寸养出来的。” “有人先钉路,再引香,再立舌,再养坛。” “等外头的人看见时,里面早就长成了。 宋清禾听得心里发紧,忍不住问:“那这钉子,能拔吗?” 陆远没有立刻答,只先看了看四周树影。 山风这会儿已经缓了,晨雾却不知怎么又悄悄爬了回来,像灰白的布,一层层从林间往下垂。 林子里原本还能听见几声鸟叫,这会儿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只剩下眾人的呼吸声。 第260章 点灯引眾(4200) 第260章 点灯引眾(4200) “不能硬拔。” 陆远环顾四周,认真道:“这种压脉钉一旦被惊,底下连著的东西就会顺著钉头反噬。” “它不是钉在土里,是钉在气上。 “拔得太急,脉翻,阴冲,咱们几个都得吃一口回头煞。” 周衡吞了口唾沫:“那咋整?” 陆远把手里的黄符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隨后从包里取出一小包硃砂、两枚铜钱、还有一把细盐。 他把盐在掌心轻轻揉散,开口道:“先分气。” “把它周围那层黏气散开,不让钉头直接跟地脉连著。” 说完,他蹲下身,沿著土龕、铜钱、黄符三者所压的范围外侧,极快地点了几下。 每点一下,就顺手洒出一点硃砂和盐末。 硃砂落地,像一星红尘。 盐末一撒,便在湿土上留下细细白痕。 这手法看起来像乡下老把式撒灰防虫,可每一处点落都暗合方位,显然不是乱来。 周衡看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陆远指尖落下的地方,像是恰好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原本那股从土底慢慢往上拱的阴凉,也在硃砂和盐的压制下,稍稍缓了一缓。 陆远这才停手,起身整了整衣襟。 “好了。” “现在可以动。” 林照玄道:“我来?” 陆远却摇头:“这东西牵著旧坛气,你们谁动都不稳。” “我来。” 他说完,便俯身到那石钉前,左手掐诀,右手两指併拢,指尖微微发白,轻轻点在石钉顶端。 与此同时,他口中低诵一段更长的压钉诀:“上有天纲,下有地纪。” “中有山灵,四时不移。” “吾今借三清清气,借九土正机,散其缠、解其缚、断其连、破其依。” “若是脉钉,当隨我意。” “若是邪引,当断其根。” “急急如律令,散!” “散”字落下,陆远指尖猛地一挑。 那石钉竟像真被什么无形之力慢慢拽了一下,先是细微地抖,再是慢慢鬆动。 最后“咔”地一声,整个从土里脱出半寸。 可就在这一瞬间,山坳深处那声木鱼又来了。 咚。 比前两次更近,也更沉。 这一声落下,那石钉竟猛然一震,黑线之中猛地窜出一缕极细极快的黑气,直扑陆远面门! “小心!” 周衡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远却像早料到一般,身形不退反进,左手掌心向外一翻,右手迅速扣出一个“雷印”架势。 五指分张,拇指压住中指第二节,掌缘斜斜切下,嘴里爆出一句短喝:“雷火护身,邪气退形!” 那黑气撞在他掌前,竟像是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嗤”地一声便散开了半截。 剩下半截还想钻,却被陆远另一只手顺势压下,一把按回地面。 他没给那气半点喘息的机会,手腕一转,竟硬生生將那石钉拔了出来。 石钉一出土,底下立刻发出一声极闷的“咕”响,像是气泡从深井里翻上来。 紧跟著,整片山坳里的温度陡然往下一沉,连空气都像一下子凝成了薄冰。 宋清禾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好冷————” 陆远脸色却沉得厉害。 因为他看见石钉底下,竟还缠著一小缕头髮。 不是人的整把头髮,只是一缕极细、极细的髮丝,发色发灰,末端还沾著一点已经凝黑的油脂。 那髮丝一出土,周围的黑线便跟著轻轻一抽,像有东西在底下慢慢缩了回去。 陆远捏著那缕髮丝,目光冷得像刀:“这是发引钉”。” “拿头髮引阴,拿石钉压脉。” “上头有人,底下有煞。” “”这东西一拔,后头那个点应该就坐不住了。” 他说完,抬头望向山坳更深处。 这一次,他甚至不用问气,便能感觉到那股被压在下面的阴冷,已经开始往外挪。 像是山里某个沉睡多年的东西,被人从脚底下戳了一下。 醒了半个身子。 山风又起,白雾翻涌,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像是有人隔著雾,慢慢往这边走。 王成安与许二小脸都白了,声音发紧:“陆、陆哥儿————来、来人了?” 陆远把那枚石钉塞进袖中,缓缓抬起头,眼神一下子变得极为锐利。 “不是人走路。” “是坛里东西出来探脚。” 他顿了顿,隨即对三人低声道:“记住,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別先开口。” “山里东西最会借人的嘴。” “你们只管守住自己的气,听我號令。” “谁要是听见有人喊名字,也別答。” “答了,它就有了门。” 这番话一出,连林照玄都神色凝重起来。 陆远不再多说,只把双脚站稳,左手掐了一个压魂诀,右手在胸前迅速翻了三翻。 最后定在眉心前一寸,低声念道:“天门不开,地户不动。” “四时归静,百邪无踪。” “吾身为锁,吾气为钟。” “若有来者,先见真宗。” 他念完,山雾已然压到近前。 雾中果然隱约浮出一道影子。 那影子不高,瘦长,像个穿著旧棉袄的人,肩膀却有些不合常理地塌。 脑袋低著,走路不快,却一步一步极稳。 周衡看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差点忍不住去摸腰里的东西,却被陆远一个眼神生生按住。 那影子越走越近。 等到离眾人不过十几步时,才终於停下。 它站在雾里,没有脸。 或者说,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张惨白惨白的纸面似的东西,平平地贴在头前。 五官仿佛是被火燎掉的,只有眼窝处微微凹著两点黑。 下一瞬,那影子缓缓抬手,竟朝著眾人这边,慢慢作了个揖。 紧接著,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雾里传了出来:“借————路————” 这两个字刚落,陆远的眼神便彻底冷了下来。 因为他认得出来。 这不是求路。 这是坛口过礼。 它在试他们,肯不肯让。 那一声“借路”,像是从雾缝里拧出来的,细得几乎听不清,可落进耳朵里,却让人后脊梁骨都跟著一麻。 许二小,王成安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脚底板却像踩在了湿冷的泥汤里,拔都拔不利索。 林照玄眉头猛地一沉,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可终究没敢先动。 宋清禾更是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攥著封煞盘,指节都捏得发青。 陆远却没退。 他站在原地,眼睛盯著那道雾里的影子,连呼吸都压得极稳。 这时候先退,便是把门让出去了。 关外山里的老路子,最讲究一个“门面”。 你若是硬冲,未必立刻就出事。 可你一旦心先虚了,气先散了,给了对方台阶。 那就跟把自家门槛掀开让邪东西跨一样,后头再想收,便难了。 那影子仍站在雾中,身形不高不矮,肩膀塌著,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久了的人。 偏偏它站得极稳,双脚微微內扣,竟有几分老年人作揖时那种熟门熟路的规矩。 它的“脸”仍旧是那张白纸一样的东西,平平贴在前头,像是刚糊上去没多久,边角却已经微微髮捲。 那两点黑洞似的眼窝,一动不动,里头像压著一口深井。 陆远看了片刻,忽然低声道:“不是活人。” 周衡几乎是咬著牙问:“那、那是啥?” 陆远目光没偏,只道:“纸脸借身,阴口替声。” “这是借路煞,不是正身。” 他这话一出,林照玄立时醒过味来,低声道:“是坛口里养出来的“过门童”?” 陆远点头道:“差不多。” “关外老法里,有些邪坛不直接放煞,先养纸面、草身、灯影这一类的东西,叫它们替主坛去试人心、试脚步、试胆气。” “你若是让了路,它便算你认了门。” “你若是顶了回去,它就会记你的气。” 他说著,袖口微动,已然把一张黄符捏在了指间。 那黄符不是先前画给小平头的那种护身用符,而是临时压路的“问路符”。 陆远没有急著催符,只先沉住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缓缓结印。 右手三指併拢,拇指压无名指根。 左手掌心微空,食指轻点右腕。 两臂不实不虚,像抱一口看不见的圆炉。 这不是寻常街头神汉乱比的架势,而是道门里极讲究“存气不散、抱元归中”的手法。 人在山口、岔道、阴风口前,先把自己身上的气收住,再以印定神,以神压气,最后才问路。 陆远闭了闭眼,开口低诵:“天有天门,地有地户。” “人有三魂,路有八数。” “借者有凭,过者有度。” “不明来歷,不开阴路。” “吾今问道,不问邪徒。” “吾今借步,只借正途。” “急急如律令,显形。” “显形”二字落下,陆远指尖微弹,黄符竟无火自颤,边角轻轻一抖,像有一股看不见的风从符纸下穿过。 那雾中的纸脸影子也隨之一晃。 周衡看得眼睛都直了,差点儿脱口喊出来,又被陆远一个眼神死死按住。 只见那影子原本平平贴著的“脸”竟慢慢鼓起一处,像里头有什么东西撑了起来。 紧接著,左边眼窝处的黑洞微微一缩,竟显出一条极细极细的缝,像是纸面下藏著真正的眼。 那眼一现,四周的雾竟像活了一样往后缩了缩。 宋清禾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它、它在看咱们。” 陆远缓缓道:“是记。” 说完,他忽地將那张黄符往前一送,口中短喝:“去!” 符纸离手的一剎那,原本轻飘飘的黄纸竟像被一口无形之风托住,稳稳朝著雾中飘去。 落点不偏不倚,正贴在那纸脸影子胸口。 一声极轻的“嗤”响传来。 像热铁进了冷水。 那影子肩头猛地一抖,胸前纸面瞬间泛起一圈灰白的焦痕。 焦痕不大,却像在那张“脸”上开了个洞,露出底下黑沉沉的一层。 隨即,一股难闻的甜腥气猛地冲了出来。 林照玄脸色一变:“它底下有血!” 陆远冷声道:“是供过的香油混了尸气。” “这东西不是自己生的,是人拿坛气和阴供餵出来的。” 他说完,脚下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山坳里仿佛无形中有一条线被他踩住了。 雾气微微震盪,那纸脸影子竟也跟著往后退了半寸。 陆远抬起头,目光冷硬,手中第二道印已然成形。 左手拇指压中指根,食指、中指並竖如剑,小指內扣,掌心横平,像一把看不见的短刃横在胸前。 他低声诵道:“东方木德,南方火明。” “西方金肃,北方水停。 ,“四方有令,百邪不灵。” “借我一印,断你偽形。” “若为纸祟,当受火刑。” “若为阴身,当受雷惊。” “急急如律令,斩!” 最后一个“斩”字出口,陆远並指向前一切。 那一瞬,眾人只觉得眼前仿佛有一道极短极利的寒光从空气里掠过。 虽看不见,却叫人下意识想闭眼。 那纸脸影子胸前的焦痕猛地裂开,黑气从里头一缕缕往外泄,像被刀口豁开了皮。 影子猛地往后一晃,双手抬起,似乎要捂住胸口。 可那两只手抬到一半,竟忽然变得僵直,像纸糊的胳膊被什么硬生生顶住了一样。 下一刻,它那张原本没有五官的纸脸上,竟浮出了一道极细的嘴缝。 那嘴缝先是抿著,隨后慢慢咧开,露出一排发黑的牙。 周衡“啊”了一声,整个人差点蹦起来:“它开口了!” 陆远脸色微变,低喝:“別看它嘴!” 可还是晚了。 那嘴一开,山坳里立刻响起一阵极轻的“哧哧”声,像有人在暗处一口一口吹著冷气。 紧跟著,四周雾气里竟隱隱现出更多模模糊糊的影子。 有高有矮,有瘦有胖,全都像那纸脸一样,面上糊著一层白,站在雾深处,不动,也不走,只是慢慢朝这边“转”过来。 林照玄脸色大变:“还有?” 陆远却像是早料到了,眼底寒意更重:“这不是一具。” “这是点灯引眾”。” “意思就是,它不是单个出来试路的。” “它一张口,后头那些被它引著的“影身”也会跟著醒。” “这地方的主坛,果然不止养一层。” 陆远说话时,那些雾中的纸脸影子已然缓缓逼近。 它们並不真正走路,而像是被雾托著、被风推著,一寸寸挪近。 每一张脸都白得瘮人,眼窝里一片黑,嘴缝则慢慢裂开,像是在等一声號令。 王成安与许二小只觉得头皮发炸,牙关都开始打颤:“陆哥儿,这些东西咋这么多?” 陆远压低声音:“它们闻著生气了。” “刚才那一张被我破了脸,坛里头便知道,外头来的是个懂路的。” 话音刚落,山道另一头忽然“咚”地又是一声。 第261章 路(5000) 第261章 路(5000) 木鱼声。 这回不是远处,而是近了不少,像是就隔著那片雾,在某个看不见的石台后头响起。 紧跟著,周围所有影子竟齐齐一顿。 陆远眼神一凝:“来了。” 他几乎是同时抬手,从包里扯出那枚被黑屑沾过的铜钱,指腹在钱眼上一抹,隨后往空中一弹。 铜钱翻转之间,他迅速结了一个极短的“照影诀”: 两指併拢压掌心,拇指点中指外侧。 左脚虚踏三分,右脚回扣一寸。 胸中一口气不散,目中一线神光不移。 然后他吐字如钉:“天光照影,地气归根。” “真形不藏,偽面自分。” “铜钱开目,借我一明。” “照出前路,照出邪灵。” “急急如律令,明!” 明字落下,铜钱“叮”地一声斜斜落地。 那一点微弱的金光在雾里极短地一闪。 可就是这一闪,让所有人都看见了。 雾后头根本不是什么石台,也不是什么山路尽头,而是一片被半塌土墙围住的旧地方。 墙不高,已经斑驳得厉害,墙內竖著几根黑木桩,木桩上掛著褪色的纸幡。 纸幡上写的字早被风雨洗得看不清,只剩几道灰白的摺痕,像死人留下的指甲印。 而在那片旧墙中间,竟立著一口半人高的黑坛。 坛身不大,却极稳,坛口上罩著一张泛黄的席片,席片边缘压著七枚小小的黑钉。 坛前左右各插一根细竹,竹上拴著细麻绳,绳头垂进地里,像是和下面的什么东西连著。 最骇人的是,那黑坛前头,正跪著一个影子。 那影子没有脸,背却弓得极低,双手合在胸前,像是在向坛里敬什么东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那一声木鱼,正是从那影子膝边的木盒里敲出来的。 周衡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像冻住了,喉咙发紧:“那、那罈子里供的是啥?” 陆远盯著那口黑坛,眼神沉得几乎能压出水来。 “供路。” “就跟之前一样,“席坛”。” “席压了路,钉锁了口,幡招了影,木鱼定了神。” “这是拿活人的门道,做死东西的路。” 他说完,忽然伸手从宋清禾腰侧一拉,把她往后拽了半步。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那跪在坛前的无脸影子猛地抬起头。 它虽然没有五官,可眾人却分明能感觉到,它“看”了过来。 下一秒,黑坛里传出一阵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像是席片底下,有什么东西正用指甲慢慢挠著。 陆远脸色终於彻底冷了下来。 “它要开坛了。” 话音未落,山雾骤然大盛,纸幡无风自摆,四周影子齐齐向前一倾。 那一刻,整座山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掀了一下。 山雾一压下来,四周立刻像被人拿黑布兜头一罩,连那点晨光都被吞得乾乾净净。 周衡只觉得自己眼前发灰,耳朵里嗡嗡直响,心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了一下,呼吸都短了半截。 林照玄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脚尖刚一落地,便听见脚底下“咔”地一声轻响,像是踩碎了一截空壳。 低头一看,竟是一枚埋在土里的小木楔,楔头涂著发黑的油,油麵上还沾著一丝香灰。 “不对。” 林照玄脸色骤变:“这地面有扣子!” 陆远早就看见了。 他目光一扫,沉声道:“別乱踩。” “这是席坛外沿的“封脚扣”。” “一旦踩实,脚底阳气就被它缠住,想走也走不利索。” 他说完,先抬手把宋清禾往自己身后一挡。 隨后脚下连换了两个小步,像踩梅花又像走斗罡,偏偏每一步都落在看不见的空隙上。 那步子看似轻,却极稳,脚底压著的不是土,而是山里头那股子阴沉的脉气。 陆远一边走,一边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专门念给这片山地听的:“天有天门,地有地户。” “山有山关,水有水路。 “人走阳途,鬼守阴隅。” “席能压脚,不能压我。” “吾借中天一炁,踏罡破雾。” “急急如律令,行!” 陆远右脚猛地一顿,周身那股原本收得极紧的气势,陡然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面。 山雾中原本还在缓缓挪动的几道纸脸影子,竟被这一脚震得齐齐顿了一顿。 周衡这才缓过半口气,连忙压著嗓子问:“陆哥儿,这————这咋整?” “它们是不是要围上来了?” 陆远眼睛没离开前头那口黑坛:“它们不敢先扑。” “席坛讲规矩,坛不开,影子先试。” “坛一开,才是真局。” 他说话间,黑坛前那道无脸影子已缓缓抬起双手。 那双手不知怎么生得极细,手腕几乎细得像苇杆,可指节却一节一节地分得格外清楚0 它双手抬到胸前后,轻轻一翻,竟把那口木鱼盒往前一推。 “咚。” 木鱼再次响了一声。 这一声比先前更沉,像是从坛底深处闷出来的,震得人心口发麻。 紧跟著,黑坛上那层泛黄的席片竟微微鼓了一下,像底下有东西在慢慢翻身。 宋清禾看得脸色发白,脱口道:“坛里有活气!” 陆远神色一冷:“不是活气。” “是供气。” “活人拿香火养久了,底下那东西就会把人的气当火吃。” 说完,他忽然抬手,从包里抽出三张黄符,指尖在第一张上轻轻一捻,低低念道:“四象镇地,八风归途。” “吾今开符,不为杀伐,只断坛前路数。” 他念完,拇指一翻,黄符竟无火自燃,只在边角上窜起一缕细细的青烟。 陆远手腕一抖,那符纸却没散,反倒像一片薄火,直往坛前飘去。 符还未落,坛边那两根细竹便突然“啪”地一声同时折断。 周衡一愣:“断了?” 陆远道:“断了坛口的眼。” “这两根竹不是摆著看的,是给坛里那东西量路的。” “竹一折,坛口就少一层引气。” 黑坛前的无脸影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身子猛地一晃,像要往后缩。 可就在它动的那一瞬,坛口下方忽然传出一阵极轻的“沙沙”响。 那声音像是席片底下有东西在抓挠,也像是有人用指甲慢慢抠著木板。 隨后,整口黑坛竟往前轻轻一滑。 就这么一寸。 可这一寸滑出来后,眾人才看见,坛底下压著的不是土,也不是石。 而是一层泛著灰白的干骨粉,骨粉里还掺著细细碎碎的黑髮。 那些黑髮缠成一团,像是早年女人长发被生生剪下来后,又拿香油浸过,贴著坛底压了许久,已经半枯半活。 乍一看,竟像一窝细小的黑虫。 宋清禾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发颤了:“这————这罈子下面压的是头髮?” 陆远目光一扫,冷声道:“是引坛根。” “拿人的发,缠阴的骨,压著坛底,才能让坛口不散。” 林照玄此时脸色也极沉,终於压低声音道:“这不是简单的邪坛。” “这是正经的养口坛”。” 陆远点了点头:“差不多。” “先用席压路,再用幡招影,木鱼定心,黑钉锁位,最后拿髮根骨粉养坛口。” “这东西不急著吃人,它先吃人的认路心。 “7 “人只要一认错路,它就能顺著你的脚,慢慢把你带进坛里头。” 周衡听得头皮一阵一阵发紧,忍不住问:“那————那咋破?” 陆远抬眼,看向那口正在缓缓抖动的黑坛,像是在看一口已经埋了很多年的老坟。 “先破席。” “席不破,坛不开。” “坛不开,里头的东西还不算彻底醒。” 说罢,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小撮细盐,又摸出那枚曾经沾过黑屑的铜钱,將盐撒在铜钱上。 隨后把铜钱夹在两指之间,低声念道:“盐为净,金为锋。” “一钱照眼,百秽自崩。 “坛前有席,席上有阴。” “金盐落地,断你根凭。” “急急如律令,破!” 破字出口,陆远两指猛地一弹。 铜钱“叮”地一声飞出,在半空中划了个极短的弧,准確无误地钉在黑坛前那块席片的边角上。 只听“嗤啦”一声,席片边缘竟像被火燎了一般,瞬间焦出一小片黑洞。 黑洞不大,可就这一下,原本稳稳压著坛口的席片立刻向上一掀,下面立刻有一股极阴极冷的气翻了出来。 那气一出,眾人顿时齐齐打了个寒战。 山坳里像一下子多了十几条看不见的冰蛇,顺著脚踝往上爬,连呼吸都带著一股腥冷味。 周衡一个没站稳,差点跪下去,幸亏林照玄伸手扶了一把。 “稳住!” 陆远低喝:“別让它钻你们膝盖!” 他话音刚落,那口黑坛竟猛然一震。 坛口那层席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顶了一下,鼓起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先是胸口,再是头,再是两肩,最后连一只抬起的手都清清楚楚印了出来。 宋清禾脸色刷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里头————里头真有东西!” 陆远盯著坛口,眼神沉得厉害:“当然有。” “席坛、养口坛,哪有空坛?” “空的只是外皮,里头早住了別的玩意儿。” 说完,他忽然又取出一张黄符,这次没有立刻燃符,而是先並指按在符面上。 隨后左脚后撤半步,右脚前踏,双手在胸前交叠,捏出一个更深的印诀。 这印诀一出,周衡便觉得陆远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像从“人”一下子沉成了“坛”。 下一瞬,陆远低声开口,念的却不是平日里那种短打短敕,而是一段极讲究坛场规矩的安坛咒:“香火有根,法脉有宗。” “坛有坛规,路有路通。” “上请三清鉴,下请四值明。” “左封阴口,右锁邪风。” “吾非为私,吾为问因。 “” “问此坛主,何人供形。” “若是人邪,当现其名。” “若是鬼煞,当受我钉。 “急急如律令,显!” 显字一落,那张黄符竟像被无形之火托住,缓缓立在了半空中。 黄符上硃砂纹路一亮,隨即整片符纸像水波一样轻轻一盪。 紧接著,坛口里传出一声极短、极闷的低笑。 那笑声不像人笑,更像有人隔著很厚很厚的一层土,在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点气。 眾人齐齐一震。 下一刻,黑坛里那层鼓起的人形忽然“啪”地一下往上顶开一道缝。 一只手,先从坛口里伸了出来。 那手极白,白得像冬天冻过的麵团,可手指却瘦得厉害。 指节一节一节,长得不成样子。 手背上还贴著几片半烂的纸屑,像是早年扎纸人的糊浆没刮净。 那只手伸出来后,並未急著抓人,而是慢慢抬起,五指一併,朝著陆远这边轻轻招了招。 那动作,竟像是在请。 周衡猛地一激灵:“它、它在干啥?” 陆远眼神骤冷。 “它在请门。” “请我过去。” 林照玄沉声道:“你要是过去,它就能借你气?” 陆远一字一顿道:“是换位。” “坛里头的东西,最喜欢把活人和死位换一换。” “你一旦站了它的坛位,它就能顺著你身上那点阳气,翻出来。” 他说完,忽然把手里那张黄符往自己掌心一按,隨后猛地贴在胸前,脚下踏出一个极短的禹步。 左三,右二,中一,回身半转,脚尖点地,气沉丹田。 紧跟著,陆远张口,吐出一段更短,却像钉子一样稳的雷诀:“天雷隱隱,地雷轰轰。” “阳雷护体,阴雷不生。” “邪坛开口,先震其心。 “7 “急急如律令,惊!” 隨即,陆远左手猛地向前一拍。 啪! 那一瞬,空中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闷雷炸开。 坛口那只伸出来的手,竟像被雷火燎了一下,猛地一缩。 与此同时,坛口里又响起一阵更加尖利的挠抓声,像里头那东西受了刺激,正拼命往外扑。 黑坛四周的纸幡这时全都无风自摆,褪色的纸边“哗啦啦”直响,像有人在背后扯。 纸幡一动,那些雾中的纸脸影子也跟著齐齐一抬头。 剎那间,整个山坳像活了。 无数道白影从雾里往前涌,脚不沾地,脸不成形,呼啦一下便朝四人压来。 周衡嚇得魂都快飞了,手忙脚乱就要去摸腰间短棍,却被陆远一声断喝压住:“別动手!” “先守气!” 陆远说著,已然猛地从斜挎包里掏出一叠黄符。 分別朝林照玄、周衡、宋清禾,还有王成安与许二小甩去。 “拿著!” “背靠背站!” “符贴胸口,谁也別乱喊!” 他自己则往前跨了一步,左手捏诀,右手並指,口中飞快诵出一段压阵诀:“坛来我不退,煞来我不走。” “阴不入骨,邪不入心。 “急急如律令,围!” 最后一个“围”字落下,陆远双手往地上一按。 那一刻,四周地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竟在四人脚边,隱隱盪起一道极细的看不见的圈。 圈不大,却极稳,圈內空气微微一热,像把人从雾里暂时捞了出来。 那群扑来的白影一撞到那层无形气圈上,立刻发出一串串极细极尖的“嘶嘶”声。 像纸遇热,也像冰遇火。 它们不是真正的实体,撞上去便散一层,可散了又聚,聚了又冲,竟像不知疼似的。 周衡在圈里看得脸都白了,嘴里哆嗦著:“这、这到底多少玩意儿?” 陆远目光冷硬,沉声道:“不是玩意儿多。” “是坛口开了半边,里头压著的旧影都醒了。” 他说完,忽然眼神一转,落向那口黑坛正中央。 就在那层席片掀开的一角下,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尸,也不是鬼。 是一枚半黑半黄的小木牌。 木牌上头只刻著一个字,字不大,却被香油和血腥气浸得发亮。 “路。” 陆远看到那字的一瞬,眼皮子猛地一跳。 他终於明白了。 这坛不是单供邪祟。 这是有人拿“路”来养东西。 供的不是神,不是煞,甚至不是单纯的鬼。 供的是一条能把活人引进深山,引进旧局,引进死口的“阴路”。 而那木牌上的“路”字,便是这坛真正的坛心。 只要这东西不毁,这片山里的暗线就断不了。 陆远盯著那木牌,脸色沉得像压了层铁。 “原来是你。” 他低低说了一句,像是对坛里那东西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旁人根本没听清,只见陆远忽然抬起手,从袖中摸出那枚沾著黑屑的铜钱。 指尖一翻,竟把铜钱按进了掌心。 紧接著,陆远脚下一错,猛地向前冲了半步。 他一步踏出那道无形气圈,直逼黑坛。 坛前无脸影子立刻尖啸一声,双臂猛张,像要拦他。 可陆远身形更快,左手一甩黄符,右手捏雷诀,脚下禹步连踏,口中一声暴喝:“开坛见路,先断你心!” “雷火照命,邪门不亲!” “急急如律令,破!” 破字落下,黄符贴坛而炸,虽无明火,却猛地迸出一片灼眼白光。 那白光一照,黑坛上那层席片终於“嗤啦”一声,整块掀起一角。 而就在席片掀开的那一剎,坛底深处,终於露出了一点真正的东西!! 一只眼。 一只极大、极黑、极深的眼。 那眼没有眼白,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像在坛底埋了几十年,专等著这一刻睁开。 它一睁开,整座山坳的雾,像是瞬间全都停住了。 连风都不再吹。 而那只眼,正直直地盯著陆远。 第262章 活窖(4200) 第262章 活窖(4200) 那只坛眼一睁开,整个山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风停了,雾也停了,连那些围在气圈外头的白影都僵了一瞬,像是没料到坛底下那位会在这时候真把眼皮子抬开。 山里原本就阴,这会儿再被那只黑眼一盯,眾人只觉得胸口发闷,像压著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湿石头。 陆远眼神一凛:“它要起身了。” 话音刚落,那层压在坛口上的席片便猛地向上一掀。 不是被风掀的,而是被里头那东西顶的。 席片飞起的剎那,眾人只看见坛口里头不是想像中的空腔。 而是一团拧得发乌的黑影,黑影里夹著一道道细细的红线,像血丝,又像头髮。 那黑影没有完整的形,却隱约能看出一个蜷著的轮廓,像人,又比人更瘦更长,脊梁骨几乎顶成一条线。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衡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是啥怪物!” 陆远没接话,只是把那枚按在掌心里的铜钱猛地一翻,指腹在钱眼上一抹,低声吐出一句短促的真诀:“铜开阴目,照见本形。” “邪身若藏,先破其影。” 紧跟著,他抬手一甩,铜钱朝坛口飞去,在半空里“叮”地一下撞在一根黑钉上。 那黑钉本就鬆了半分,被这么一撞,立刻“咔”地断开。 断钉一落,坛边那两根细竹齐齐一震,纸幡也跟著剧烈抖动,像是阵脚被拔掉了一角。 黑坛里头那团黑影发出一声极低极尖的嘶鸣。 这声音不像人的,更像是几十张纸一起被猛地扯开时发出的响。 尖里带著腥,腥里带著怨。 周衡,许二小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脸色一阵发白。 王成安倒是硬挺著没退,只是额角上全是汗,手里还紧紧攥著符,眼睛死死盯著坛口,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陆哥儿!” 他压著嗓子喊,“这玩意儿要出来了!” 陆远冷声道:“出来就出来。” “我等它露头。” 说罢,他双脚猛地一沉,整个人气势一变,像是一下子从山风里拔成了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左手雷诀起,右手剑指併拢,指节绷得发白。 他口中开声,念出一段极长的压坛咒:“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山不覆我,水不淹我。” “坛有坛门,门有门煞。” “吾今以身镇坛,以气封口。” “左压青龙,右按白虎。” “前镇朱雀,后伏玄武。” “邪坛若起,先断其路。” “急急如律令,镇!” 最后一字“镇”出口,陆远剑指直落,硬生生点在地面那道无形的气线上。 一瞬间,山坳里竟像是响起了一声极沉的闷雷。 那雷不是天上来的,倒像是从地脉深处翻出来的,震得整片地皮都跟著往下一沉。 坛口那团黑影刚要翻起的半边身子,竟被这一震生生压回去三分。 可也就是这三分,惹得那东西彻底怒了。 黑坛猛地一抖,坛底那只黑眼骤然睁大,眼白处泛出一圈发乌的红,像是熬了太久的血。 紧跟著,四周那些白影一齐嘶叫著扑了过来,数量比刚才足足翻了一倍。 “守住!” 陆远厉声喝道。 那群白影一撞进气圈,便像纸片碰上火苗,发出一连串“嘶嘶”声,碎了一层又一层,可碎了又聚,聚了再扑。 坛口那只黑眼则越睁越大,眼珠子几乎要从坛底里滚出来似的,死死盯著陆远。 陆远知道,它是把自己当成了最先要吞的那口阳气。 他不退反进,脚下忽然变了步。 一步禹步,二步转罡,三步压位,四步回中。 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却极稳。 手中剑指一合一分,竟像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无形符线。 紧接著,陆远口中诵诀,声音低,却像铁片刮在石头上,冷硬得很:“天光落印,地火成符。” “我脚所在,即是正途。” “借真龙观前一炷清香,借关外山中一口正气,借我身中不散一丝阳火。” “今日破你坛心,断你邪路。” 念到最后一句,他猛地抬眼,眼底寒光一闪,直接喝出:“敕!” 这一声落下,山坳里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被敕住了。 坛口那只黑眼猛地一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针狠狠扎了一下,原本要往外翻的黑影顿时卡在了半空。 陆远抓的就是这一瞬。 他身形骤然前掠,竟直接扑向黑坛前方。 与此同时,黑坛里那只眼也终於彻底发狂。 它张开坛口,发出一阵像哭又像笑的怪声,坛中黑影暴涨,像无数条湿漉漉的头髮从里面猛地甩出,直扑陆远面门。 “陆道友!” 宋清禾惊叫一声。 可陆远的眼神却冷到了极点。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左手雷诀一翻,右手铜钱猛地向前一压,口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雷不打无眼之阴。” “我今日便替你开眼,也替你封眼。” “急急如律令破眼!” 话音未落,铜钱直直撞入坛口黑影之中。 下一瞬,整口黑坛像是被人从里头点燃了一样,猛地往上一拱,竟从坛底最深处迸出一道细亮的白线。 那白线一出,四周所有白影齐齐发出尖啸,像是主心骨被一下子抽断了。 而坛底那只黑眼,也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惧。 它开始往回缩。 可陆远哪会给它这个机会。 他双指並起,猛地在半空中一划,喝道:“成安!” “接符!” 王成安几乎是下意识抬手,陆远甩过来的那张黄符正好落进他掌心。 他连忙左手贴符、右手压腕、脚尖微內扣,整个人半蹲半立,嘴里跟著大声念出短诀。 这一声虽稚,却带著一股子极实在的正气。 黄符在他掌心猛地一热,纸边一下子腾起一圈淡金色的火影,正好把一只扑向他后背的白影逼得倒退了半寸。 可就在这时,坛底那只黑眼忽然猛地一翻。 原本缩回去的黑影竟在眨眼之间捲土重来,不但没退,反而顺著坛口那条白线,像活蛇一样往外窜。 陆远脸色一变:“不好,它要借你们的阳气翻身!” 他抬手就要去压,可还是慢了半步。 那黑影一窜而出,竟直扑王成安手里的符! 王成安只觉得掌心猛地一沉,像握住了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冷得发麻。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张原本淡金色的符竟“啪”地裂开一道细口。 陆远目光一沉,厉声喝道:“別鬆手!” “压住它!” “你一松,它就认门了!” 王成安咬著牙,脸都憋红了,硬是没撒手,手背上青筋都蹦了出来。 陆远见状,知道这小子是真顶住了,心里当即一稳,立刻借著这半步空隙,身形猛地后撤。 双手连翻三道手诀,脚下重重一踏,口中高声叱道:“真龙观前有清灯,关外山中有旧火。” “我以正法借真阳,封你坛眼,断你归路!” “急急如律令,合!” “合”字一出,林照玄、周衡、宋清禾三人也几乎同时按著陆远先前教过的方位,把符力往中间一压。 就连王成安和许二小,也在这一刻被那股正气带得齐齐往前一拢。 六个人,六口阳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拧成了一股绳。 那黑坛里的黑眼,终於第一次真的慌了。 它猛地一缩,坛口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片席片轰然下陷。 紧接著,坛底那团黑影像是被硬生生压回去,发出一阵极不甘心的尖鸣。 隨后“嗤”地一下,竟从坛底缝隙里喷出一大股黑烟。 黑烟带著甜腥味,冲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陆远抬袖一挡,眼睛却死死盯住坛口。 因为他知道,这一下还没彻底完。 果然,黑烟散去后,坛口里那只大眼虽然闭回去半寸,可坛身四周那几根黑钉却开始一根接一根地发出极轻的裂响。 像是坛身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而更深处的山路上,也隱隱传来一阵更急、更乱的木鱼声。 咚、咚、咚。 像是在催命,也像是在叫魂。 陆远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比方才更冷。 “主坛那头,终於坐不住了。” 山坳之中,坛眼虽暂时被压回去,雾却没散,反而更浓了。 旧席压路、纸幡招影、木鱼定神,这一整套坛局,只被他们撬开了第一层。 真正藏在后头的那口深气,恐怕已经顺著山路,悄悄往更深处退了。 而它一退,就意味著下一局,只会更凶。 雾还在,山还在,木鱼声也还在。 只是那声音比先前更远了些,像是从更深的山腹里飘出来。 隔著一层又一层土和树根,闷闷地敲在人心口上。 陆远站在原地,没有急著追那口坛。 他先垂下眼,盯著黑坛边缘那几枚断了半截的黑钉,又看了看席片上那道被铜钱撬开的焦口,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它退了。” 林照玄低声道。 陆远慢慢开口:“主坛那头,已经知道这边被人撬开了。” “现在再追,未必能追到它的真身,只能顺著它留下的尾气走。” 周衡咽了口唾沫,声音发乾:“那————那咱还追不追?” 陆远没马上答,只抬手从包里摸出那枚铜钱。 指腹轻轻一摩,铜钱边缘沾著的一点黑屑已经发灰发乾,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阴性。 可即便如此,钱眼里头仍残著一丝极淡的腥甜气。 这不是寻常鬼祟留下的味道。 是坛气。 是供过东西的坛气。 陆远把铜钱翻到掌心,冷冷看了一眼,道:“追。” “既然它开了口,就不可能只在这儿养一只眼。” “这地方的路,已经叫它们拿去一半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那片被雾压住的旧墙。 墙不高,半塌半立,青砖黄土混著老木头,像是几十年前遗下来的破院。 院门早没了,只剩两根歪歪斜斜的门墩,门墩上头还残著一点褪色的红漆。 红漆早被风雨冲成了暗褐色,看上去像乾涸的血。 院里那几根掛纸幡的黑木桩,此时也静了下来。 静得太死。 陆远知道,真正的东西,往往不是在热闹时最凶,而是在一阵闹过之后,突然安静下来的那一刻。 “先別进院。” 他抬手止住眾人:“绕著外头走半圈,找坛根。” “黑坛不是单独埋的,它得有根。” “根要么在地下,要么连著別的东西。” “刚才那一眼,算是把坛心照出来了,可它底下接著谁,还没露。” 林照玄立刻明白了,点头道:“你是说,这里只是一个坛口,真正供养这条阴路的,另有其主。” 陆远点头,已经缓步朝旧院侧面走去:“先把坛根找出来。” “坛眼可以闭,坛根不拔,这地方以后还会自己长回来。” 绕到旧院东侧,雾气稍薄了些,眾人才看清院墙根下压著一排断砖。 砖缝里长著细细的青苔,苔上却又沾著几丝极不寻常的黑线。 那黑线乍看像草根,可伸手一碰,却软中带硬,像是缠过头髮,又像是烧过没尽的麻绳。 陆远蹲下身,伸指轻轻一拨,眉头顿时皱紧。 “是引线。” 眾人皆是一怔,隨后陆远又道:“有人拿阴发搓成线,再掺了香灰、骨粉,埋在墙根下。” “线头一头连坛,一头连路。” “坛里那口眼,吃的就是这根线上的气。 陆远说著,忽然抬手在墙根轻轻一叩。 叩完之后,他俯身贴耳,静听了一会儿,脸色微微一变。 “下面是空的。” 林照玄也俯身看了看,隨即伸手摸向一块略微鬆动的砖,低声道:“这里有夹层。” 陆远点头:“不是夹层,是旧窖。” “而且是活窖。” “活窖”两个字一出来,几个人神色都变了。 关外老山里,活窖这词不是隨便乱叫的。 死窖埋的是东西,活窖养的是东西。 下面若真有窖,还能透气、走阴、连脉,那就说明这地方不是单纯埋货,而是拿来养局的。 陆远没有立刻动手,只先退开半步,抬眼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地势,低声道:“东侧属木,木能生风。” “风从这里走,坛气就往山里散。” “它们把坛根埋在这儿,就是借了东风,往山腹里送阴火。” 周衡听得有点发懵,但又不敢问,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生怕碍事。 陆远从包里抽出一根细香,这香不长,顏色也灰白,不是庙里常见那种供香,而是他自己配的问窖香。 香头捏碎半寸,露出里头一点极淡的黑灰末。 陆远並不点火,只把香插进墙根的泥里,口中低声诵道:“香不敬神,只问地窖。 “气不请鬼,只照藏槽。” “若有深口,借香自露。” “若有阴脉,隨烟可绕。” “急急如律令,开窖。” 第263章 能破吗? 第263章 能破吗? “开窖”二字刚落,香头竟自行冒起一缕细烟。 那烟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不是直往上升,而是贴著墙根慢慢往下走。 像被地底什么东西牵著,一点一点钻进砖缝里。 眾人屏著气看著。 过了没一会儿,墙根那块松砖忽然“咔”地一声轻响。 隨后,整块砖竟微微往里缩了半寸。 林照玄眼神一亮:“真有路!” 陆远却没露喜色,反倒更冷了几分。 因为那砖一缩,下面並不是常见的窖口,而是露出了一小截黑漆漆的木板。 木板上头钉著七道细小的铜钉,钉法极整,像是有人专门拿来锁口的。 而木板中央,赫然也刻著一个字。 “供”。 陆远盯著那字,半晌没说话。 周衡在后头忍不住小声道:“这是不是下面埋了啥供品?” 陆远轻轻摇头:“还不知道。” “但能在坛根上刻这个字,说明底下这口窖,是拿来送东西的。” 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黄符,夹在指间,轻轻一抖。 黄符展开后,符面上硃砂走线极密,显然是早就备著的镇窖符。 陆远並指压符,缓缓念道:“窖有窖门,门有门牙。” “供有供路,路有供家。” “吾今借符,不为拿宝。” “只问这门,通向哪家。” “急急如律令,显路。” 他一边念,一边將符纸往那块木板上一贴。 符纸刚一贴实,木板底下便传出一阵极轻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很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紧接著,那七枚铜钉竟一枚接一枚地发出细微颤音,像在被符气逼得鬆动。 可就在这时,山坡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是许二小。 他站在后头,本来只是老老实实跟著,结果一个没留神,脚下踩进了一道极浅的泥槽里,整个人顿时一滑,差点摔倒。 王成安忙伸手一扶,嘴里低声骂道:“你可轻著点,別乱踩!” 那一声响像是碰到了什么机括,墙根下那块松砖猛地往里一沉,整面旧墙竟从中间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缝里先是涌出一股陈年土腥气,隨即,一阵更浓的香灰味扑了出来。 陆远目光一沉,立刻抬手按住那道缝,低喝:“退后三步!” “都別靠近!” 眾人飞快后撤。 那道缝在眾人眼前慢慢张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弯身过去的窄口。 窄口里头黑得发沉,像一口埋了很久的老井,井壁上还隱隱掛著几根发黑的麻线。 陆远俯身往里看了一眼,眼神顿时更冷。 “果然。” “下面通著旧窖。” “而且不止一层。” 林照玄问:“你看见什么了?” 陆远缓缓起身,沉声道:“看见了纸幡。” “还有人骨。” 陆远没有多解释,只把手中那张镇窖符又往前一送,符纸贴著裂口边缘,稳稳压住那股往外窜的阴气。 “这里不能硬下。” “下头的气道已经开过,不知道通向哪。” “先把外头这层坛根拆了,再进去看。” 他说完,回身看向那口黑坛原先所在的位置。 此时那边的雾已比先前淡了些,黑坛缩回去后,只剩一片被压歪的泥地,地上散著断钉、焦席和一撮黑灰。 可陆远知道,真正的麻烦不是这口坛本身,而是它和地下旧窖之间,已经拧成了一条线。 一条阴路,借坛生门,借窖养口,借山脉送气。 这条线不拔,邪神供养地就不会断。 陆远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摸出来。 铜钱,黑屑,香灰,小黄旗,短符,镇泥钉。 每一样都不算大,却是这一路上最要命的傢伙什。 他先把三枚镇泥钉递给林照玄,示意他去压裂开的墙缝两角。 又把两张护身符分给宋清禾和周衡。 至於王成安和许二小,仍只留在后头,能递东西就递东西,能看包就看包,不再让他们往前凑。 “等会儿我起坛。” 陆远低声道:“你们都別说话。” “我一动香,你们就把呼吸放轻。” “要是听见里头有敲门声,谁也別应。” 周衡立刻点头。 宋清禾也压著嗓子应了一声,王成安和许二小更是连连答应。 陆远这才走到裂口前,蹲下身,將那根问窖香轻轻折断一截,香头一晃,竟自燃起来。 烟一出,便直直钻入窄口。 而这一次,烟没有散。 它顺著窖道往下走,像是在替陆远探路。 陆远盯著那缕烟,眼睛一点点眯起。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 这条窖道,不是单纯的地下通路。 它在往山腹更深处走,那里头,还有第二重坛。 真正的东西,怕是还在后头等著。 问窖香的烟顺著裂口往下钻,细得像一根灰白色的线,偏偏不散,不断,笔直往窖里沉。 陆远蹲在裂口前,眼睛顺著那缕烟一路往下看,面色一点点冷下来。 “这窖————深。” 林照玄站在一旁,压著嗓子问:“烟走得稳,说明下面有通气道?” 陆远摇头:“是走阴道。” “这地方以前不是拿来藏货的,就是拿来送东西的。” 他说话间,那道窄口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咚”。 像有人在里头敲木板。 眾人神色一凛,周衡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宋清禾则把手里的护身符攥得更紧。 王成安和许二小跟在后头,站得老老实实,眼神却也都盯著那窄口,不敢乱动。 又是一声。 “咚。 “” 这一次更清楚了,像有人拿指节在里面慢慢敲门。 陆远抬手示意所有人別出声,自己则缓缓起身,从包里摸出一枚细小的铜铃。 那铃不大,铃舌却是木的,不是用来摇响的,是拿来听气的。 他把铜铃悬在窄口边上,铃身微微一晃,果然没有响声,反倒在半空里轻轻转了半圈。 “里头有风。” 陆远低声道:“风是从下往上走的。” “说明下面不止一层窖,还有別的口子。” 林照玄皱眉道:“你是说,这底下连著別处?” 陆远抬起眼,望向山坳尽头那片更浓的雾:“不是一口窖连一口窖。” “是山里头有人修了道。” “那道不是给人走的,是给东西走的。” 说完,他从袖里摸出一小撮黑灰,顺著窄口边缘慢慢撒下去。 黑灰一落地,並没有散,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似的,沿著砖缝往下爬,转眼便消失在窖口里头。 陆远看著,嘴角微微一压:“有门牙。” 周衡听得发懵:“门牙?” 陆远解释道:“窖门边上要是有牙口,就说明底下不是死口。” “死口只埋不通,活口才会留牙。” “这窖门能吃气。” 林照玄神色更沉:“那咱们现在开不开?” 陆远没有立刻答,只抬手从包里取出两枚镇泥钉,一枚交给林照玄,一枚自己捏在手里。 隨后,他又看上一眼王成安和许二小,语气平淡:“你俩退后。” “守住后边就行。” 陆远这才转回身,伸手按住裂口边缘,低声念道:“窖门不开,阴气不出。” “我今借钉,先压其骨。” “一钉镇左,一钉镇右。” “门牙若动,先折其口。” “急急如律令,定!” “定”字刚落,林照玄与他旱乎同时將镇泥钉往窖口两侧一按。 咔。 两声极轻的碎响传出。 紧接著,窖口里头原本还在往外冒的一点阴风,竟一下子收住上。 那一瞬,窄口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捏紧上,里面那阵若有若无的敲木声也停工半拍。 陆远趁势取出一张短符,贴著窖口往里一送,嘴里又低低补上一句:“问路符。” “入门不惊门,借灯不借魂。” 符纸贴进去后,烟路立刻变了。 原本直往下沉的烟,忽然开始在窖里打旋,像是碰到上底下的岔道。 陆远眼神一闪,立刻明盲下面不止一层窖,还是个带岔的旧道口。 “走不远上。” 他低声道:“这窖里头,接的是回头道。” 宋清禾一愣:“啥意思?” 陆远则是解释道:“就是不管你怎么走,最后都会绕回原处的道。” “这道最阴。” “人进去,若没记號,最后就会以为自己在原地打转,实际上是被慢慢带到別处去上。” 周衡在一旁忍不住嘟囔上一句:“这————这不就是鬼打墙么?” 陆远却是摇头道:“比鬼打墙更阴。” “鬼打墙还会叫人撞墙,这种道不撞墙。” “它让你觉得自己走对上。” “你越觉得对,越出不来。” 他说完,起身抬头看工看天。 叨亍压得极低,云层像一层灰高的棉絮,层层叠叠铺在叨樑上。 按理说这会儿已近晌午,可光线却还是阴阴的,半点不亮。 陆远心里很清乡,这不是天色不好,是这条路本身就把光吞上。 他回头看上眾人一眼,沉声道:“把东西收拾一下。” “咱们要下窖。” 这话一出,周衡的喉结明显滚上一下,林照玄也皱起眉头,可谁都没多说。 陆远打开腰间的帆布包,自己先把短符、铜腹、黑屑、香灰一一重新分好。 又把问窖香折成两截,留一截塞回袖里,一截夹在指间。 “记住。” 他低声道:“下窖之后,不许乱看,不许乱应,不许回头。” “真要听见有人叫名字,先念护身诀。” 周衡赶紧点头。 林照玄也沉声应下:“明言。” 宋清禾把护身符贴紧工砌,小声道:“我跟著你走。” 陆远没再多说,俯身先把窖口那块松砖往旁边彻底撬开。 璃一挪,下面那道窄口顿时清乡上砌,露出一段向下倾斜的木梯。 木梯老得发黑,边角却还钉著铜片,显然是后头又有人修过。 陆远盯著那梯子看了一眼,眼神微冷。 “有人来过。” “而且来得不止一次。” 林照玄顺著他视线看去,也点了点头:“木梯新补过钉,说明最近动过。” 陆远道:“对。” “这不是荒窖。” “是有人一直在用。” 说罢,他先把铜腹往梯口一弹。 铜腹在半空里转上一圈,落到第一阶木板上,没有滚下去,反倒稳稳停住上。 陆远见状,目光更沉:“路稳。” “能下。” 他不再犹豫,右手捏诀,左手提香,第一个弯腰钻工进去。 窖口一黑,叨风立刻被隔在上外头,四周只剩下木头受潮后那股发霉的陈味,夹著淡淡的香灰气。 木梯很窄,人一走上去,整条梯道就轻轻作响,像是底下有水,也像是底下有人在轻轻嘆气。 陆远走在最前,林照玄第二,周衡和宋清禾紧跟著,王成安和许二小落在最后。 走工大约十几阶,前头忽然出现一处拐口。 拐口不是直下,而是往左斜去。 陆远抬手止步,俯身在墙边摸工摸,指並一沾,竟摸到一层极薄的盲灰。 那灰细得很,抹开之后,底下隱隱露出一角发黑的木牌边。 他把木牌抽出来一看,脸色顿时更冷。 木牌上写的不是字,是一串压阴用的符號,符尾却被人用刀补工一笔。 那一笔,补成上“回”。 “果然是回头道。”陆远低声道,“有人故意把岔口改成迴路,让人走进去就绕不出来。” 林照玄问:“能破吗?” 陆远把木牌翻过来,指尖在那道补笔上一抹,隨后取出镇泥钉,轻轻在木牌背后一压,嘴里念道:“回字不正,路心就歪。” “正我脚下,歪你门牌。” “木牌若认,先认我钉。” “急急如律令,转!” “转”字一出,那木牌竟轻轻一颤,隨后发出极细的一声“咔”。 补上的那一笔,像是突然失上劲。 陆远顺手把木牌一折,直接塞进袖里。 “走左边。” “左边是真道,右边是绕圈。” 眾人依言往左。 再往前走,窖道一下子变窄工砌,两侧墙上开始出现一道道旧刻痕。 那砌刻痕不是乱画,像是人用指甲一下一下挠出来的,深浅不一,密密仕仕,旱乎把整面墙都刮花工。 周衡看得心里发毛,低声问:“这些是啥?” 陆远扫上一眼,语气平静,却更冷:“记日子的。 “” “也可能是记人的。 ,, 第264章 挑脉针 第264章 挑脉针 “记人?”宋清禾一怔。 陆远认真的点了点头道:“有人被关在下面,出不去,就用指甲在墙上记。” “也有人不是记自己,是记別的东西什么时候来。” 说著,他忽然在一处刻痕前停住。 那处刻痕比別的都深,旁边还刻了个小小的圆点,像眼,也像钉头。 陆远盯著那圆点,眼神微微一凝。 “这不是人刻的。” “这是坛里边出来的记號。” 林照玄也看见了,神情顿时更重:“说明下头真有第二重坛。” 陆远点头:“而且就在前面不远了。” 话音刚落,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水声。 滴答。 又一声。 滴答。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滴水。 可这水声里头,偏偏还夹著一丝很浅的木鱼响。 咚。 咚。 比地上那阵更近,也更清楚。 陆远眼神一沉,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到了。” 他低声道。 窖道尽头,一点微弱的黄光在黑暗里慢慢晃了一下。 像是灯。 又像是眼。 那一点黄光在黑暗里一晃,窖道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轻了半分。 陆远没立刻上前,只抬手把问窖香的残段夹稳,先看了一眼脚下。 地面是旧夯土,踩上去不松不硬,带著一点潮劲。 两侧墙上那些指甲刻痕到了这里就断了,像是记痕的人也不敢再往前走。 “別急。” 陆远低声道:“前头不是灯,就是供火。” 林照玄点了点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周衡和宋清禾也都绷紧了身子,不敢多发出一点响动。 后头王成安和许二小更是老实,缩在队尾,连咳嗽都憋著。 陆远一步一步往前挪,离那黄光越近,香灰气就越重,里头还混著一丝说不清的甜腥。 像陈年供果烂在坛底,又像血没流干就被香火盖住的味道。 再走十来步,窖道忽然开阔。 前头竟是一间半圆形的地下石室。 石室不大,顶上拱得很低,四壁却都用整齐的青砖砌过,砖缝里塞满了白灰。 正中间摆著一张矮供案,供案上点著一盏黄豆大小的油灯。 灯芯极细,火苗却不灭,黄光正是从那里来的。 可真正叫人发冷的,不是灯。 是供案后头那尊东西。 那不是神像,也不像牌位。 它更像一段被人硬生生立起来的木桩,桩身上裹著一圈圈发黑的布条,布条中间钉著七枚短钉。 钉头微微外翻,像七只眼睛。 木桩顶上却又安了个削平的木头脑袋,脑袋上没画五官,只在额心处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塞著一撮灰白色的毛。 那东西一立在那儿,整间石室的气都跟著不对了。 陆远盯著它看了半晌,终於开口! “邪位。” 周衡压著嗓子问:“啥位?” 陆远道:“有东西不敢明坐正坛,就拿个替身立在这里,替它吃香火,替它受供。” “木桩是身,细缝是眼,额毛是引神的路。” 林照玄眯眼看著那尊木桩,缓声道:“这不是普通祭法,像是旧年间一些带路人的手段。” 陆远点头:“是把活人走路的气,拧进木里。” “这东西在这儿立久了,下面那条山路就会被它认成自己的脉。” 他说到这里,自光忽然落到供案下边。 供案底下压著一只半开的木匣。 木匣黑得发亮,像是被常年香火熏出来的,边角还缠著几圈旧红线。 红线已经发乌,却並没有断,反倒一股一股勒进木头纹理里,像从木里长出来的筋。 陆远蹲下去,伸指在木匣边上轻轻一拨。 “咔。” 匣盖自己开了半寸。 一股冷气立刻从里头扑出来,吹得油灯火苗猛地一歪,差点灭掉。 林照玄立刻上前半步,低声道:“小心里头有煞。” 陆远没说话,直接伸手入匣,捏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截小小的骨片,像是指骨,又像是兽骨,表面被烟燻得发黄,骨头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字不是正楷,也不是符文,更像是用细刀一点点剜出来的誓词。 陆远看了一眼,眼神就沉了下去。 “借命契。” 这三个字一出口,石室里像是骤然冷了一截。 宋清禾脸色发白:“借命?” 陆远把骨片翻过来:“拿人的命火去餵局,局养成了,再拿局去养更大的东西。” “这种东西,不是单个乾的。” “得有人领头,有人供香,有人压著下头的活口。” 周衡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帮孙子,真敢下手。” 陆远没接话,只是站起身,扫了一眼石室四周。 墙上除了砖缝白灰,还有一层极淡的黑粉,像从烟里沉下来的。 石室角落里摆著三只小陶盆,盆里各有一点发黑的灰,灰上还留著香头压过的圆印。 “三盆香灰。” 林照玄看了一眼,道:“这是按三献制摆的。” 陆远摇头:“是三路。” “天路,地路,人路。” “供的人想把这三路全扣住,叫外头山道、窖道、阴路,最后都往一处去。” 他说著,抬手指了指供案后头那尊木桩:“那不是主坛,但已经离主坛很近了。” “这尊替位,是给主坛引味的。” “只要它在,这底下的气就不会散。” 林照玄问:“那主坛在哪?” 陆远没立刻答,只低头看向供案上的油灯。 那灯芯极细,火苗一跳一跳,映得案面上隱约有字浮出来。 那字原本被油垢盖住,这会儿被灯火一照,竟慢慢显出半截轮廓。 是个“北”字。 “北边。” 陆远缓缓道:“主坛在北边更深处,或者说,它要往北去。” “这间石室,只是一个转口。” 王成安和许二小站在后头,听得一头雾水,可也知道这会儿不能插嘴,便只老老实实看著。 王成安手里还提著个包角,许二小缩著肩膀,一动不动,像两根没长嘴的木桩子。 陆远把那截骨片收起,又从匣底摸出一撮黑土。 黑土一入手,竟带著一点湿热,像刚从活人胸口挖出来似的。 他闻了一下,脸色更冷:“不是山土。” “是坟土。” 周衡皱眉:“坟土怎么会在这儿?” 陆远道:“因为这地方原先就埋过人。 “而且埋的不是一个两个。” “这石室,是后头在坟上起出来的。” “坟压住了,魂还在,局就更稳。” 林照玄目光一凛:“所以这下面,可能不止一层窖,一层坛,还有旧坟脉。” 陆远点头:“而且坟脉没断。” “有人拿它接了邪坛,才会养出这种东西。” 说话间,他忽然抬眼,看向石室右侧墙根。 那边的砖缝里,正慢慢渗出一点细细的黑液。 黑液不多,像墨,又像血,顺著墙脚无声无息地往外爬。陆远眼神一厉,立刻喝道:“退!” 眾人条件反射后退半步。 陆远已经抢先掏出一张镇污符,啪地一下拍在墙上。 符纸刚贴上去,那股黑液便猛地一缩,像是被烫了一下。 紧接著,墙根后头传来一阵极低的咯吱声,像是砖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身。 林照玄道:“里面还有口子。” 陆远盯著那面墙:“是尸门。” 周衡声音都变了:“尸门?” 陆远点了点头道:“用死人骨头和坟土封的门。” “活人走过去没声,死人走过去有应。” 陆远顿了顿,目光沉得厉害:“这门一开,后头要么是埋尸坑,要么就是主路。” 他话音刚落,石室里的油灯忽然猛地一晃。 火苗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了一下,瞬间低下去半寸。 隨即,供案后头那尊木桩上的七枚短钉,竟同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叮。 像七只眼睛,一齐睁了。 陆远脸色一变,抬手就把眾人往后压:“別看它眼!” 可已经晚了半步。 那木桩额心的细缝里,缓缓渗出一点灰白色的东西,像毛,又像眼白。 紧跟著,整尊替位竟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嘆息声,像是有人隔著木头,在里头慢慢喘气。 周衡后背一下子就僵了。 宋清禾咬紧牙,脸色发白,却硬是没出声。 王成安和许二小站在最后头,脸都绿了,紧紧贴著墙,手心全是汗。 陆远却在这时反而沉静下来。 他从包里取出一小截红线,拴在铜钱上,又把铜钱绕著指节转了半圈,低声念道:“替位替位,不替真神。” “木身木命,不食活魂。” “今借我钱,先断你线。” “今借我香,先退你门。” “急急如律令,破替。” “破替”二字出口,铜钱直直飞出,啪地一下,正撞在木桩额心那道细缝上。 木桩猛地一震。 七枚短钉齐齐发出刺耳的嗡鸣,供案上的油灯也跟著一跳,火苗几乎熄灭。 可就在这一下震动里,木桩后头那面墙,竟真被震开一道细缝。 缝里没有水,没有土。 先涌出来的,是一股陈旧得发苦的香火气。 陆远目光一沉:“门后门。” 林照玄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我来开。” 陆远道:“別硬开。” “这门后头有锁气,你一用力,它就会回咬。” “得先断它的供味。”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抽出那根问窖香剩下的半截,往油灯火上一递,香头顿时亮起一点细红。 陆远手腕一转,將那缕烟顺著缝口慢慢引过去。 烟一接近裂缝,门后立刻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响,像有东西在下头不愿意闻这气,正往回缩。 陆远趁势將镇泥钉一枚枚钉进供案四角,又把最后一张短符压在木桩脚下,口中低喝:“断供。” “断香。” “断气路。” 每说一断,墙里头那股反顶之力就弱一分。 直到第三声落下,门后终於没了动静。 陆远这才伸手,按住那道细缝,缓缓往外一拉。 “咔。” 一道隱蔽得极深的石门,被他生生拉开了。 门后不是长廊,而是一段向北倾斜的窄道。 窄道两侧密密钉著木楔,木楔上掛著褪色的红绳,每一根绳头都拴著一点碎纸。 纸片上画的不是符,是人名。 一眼看过去,足有十几张。 陆远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彻底沉了。 “都是供名。” 他低声道:“这不是一两年干出来的。” “是一直有人在续。” 林照玄看著那一排排名字,神情也冷得厉害:“看来,我们是摸到真正的线头了。” 陆远没答,只提起灯,率先踏入那条北向窄道。 他知道,石室只是第二道门。 门后面的东西,才是真正把山路餵活的根。 而那根线的尽头,多半已经不在山里了。 只是不管尽头在哪,今晚都得往下走。 陆远提著那盏从供案上摘下来的油灯,灯火不大,却把北向窄道照出一截发黄的影子。 窄道比先前那段窖路更阴。 两侧木楔钉得密,红绳一根挨一根,绳头拴著的碎纸条在灯风里轻轻打颤,却又不肯落。 纸上那些名字像是被人用淡墨写的,隔了多年,字跡早已发灰发乌,可偏偏还能看清个大概。 陆远一边走,一边低声道:“都別碰绳子。” “更別看著名字念。” 周衡连忙把视线挪开,喉头动了动,没敢多问。 林照玄跟在陆远身侧,借著灯火看了一眼墙上的纸条,压低声音道:“这些供名,有老有新。” 陆远说:“对。” “老的在下头,新的在上头。” “说明这条线一直没断过,最近还在续。” 宋清禾脸色不大好看,轻声道:“谁会拿活人的名字往这儿掛?” 陆远没立刻答,只是抬手在一根木楔上轻轻一摸,指腹沾下来的不是灰,而是一点极淡的油腻感。 “不是拿名字掛。” “是拿名字养。” “供名一旦进了这个位,外头那个人就算没死,命气也会慢慢被扯薄。” “等名字底下那点火真断了,人就容易出事。” 这话说得轻,却比山里头的风还凉。 窄道往前走了大概二十余步,前头忽然宽了一点。 陆远脚下一停,抬手示意眾人止步。 前方不再是砖墙,而是一道半圆形的土拱。 土拱下头摆著三只黑陶盆,盆里都积著浅浅一层水。 水不多,却黑得发亮,像是把油灯的影子也给吞了进去。 最中间那只盆旁,竖著一块尺来高的小木牌。 木牌上没有字,只钉著一枚倒插的铜针。 陆远盯著那铜针看了一会儿,缓缓道:“这是挑脉针。 第265章 坛守(4600) 第265章 坛守(4600) 陆远的话说完,林照玄神色一紧:“挑脉?那不是给活脉走向用的么?” 陆远点了点头道:“嗯。 “” “拿来挑山脉活口,也能挑人身脉眼。” “这不是隨手钉的,是在试这条路还通不通。” 他说著,抬手在最近那只陶盆边缘轻轻一叩。 叩声落下,黑水里竟慢慢浮起一圈细细的波纹。 下一瞬,水面上竟映出一张模模糊糊的脸。 那脸不是別人的,正是许二小。 许二小站在后头,见这会儿水里映出自己,整个人差点跳起来,连退两步,声音都劈了:“我、我没碰它啊!” 陆远头也不回,直接喝道:“別退!” 可还是晚了半分。 许二小那一退,脚跟正好踩在一根鬆了半截的红绳上,绳头一弹,带得旁边一张碎纸条轻轻晃了一下。 几乎就在同一瞬,木牌上的铜针猛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响,像是被什么东西顺著名字咬住了。 黑水里的脸,忽然就不动了。 接著,那张脸慢慢抬头,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扯,竟衝著眾人无声地笑了笑。 周衡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摔了。 林照玄眼神一沉,已经摸出一张镇煞符。 陆远却比他更快,抬手一翻,铜钱夹在指尖,啪地一下点在陶盆边上。 “唰,” 黑水里那张脸瞬间散开,像被砸碎的镜面,连带著盆里那圈波纹也一起断了。 陆远脸色冷得像铁:“是借脸试门。” “这窄道后头有人盯著。” “刚才那一下,不是叫人,是在认人。” 宋清禾听得心里发紧:“认谁?” 陆远道:“认谁先乱。” “谁先乱,谁就容易被记上。”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看许二小,语气依旧平稳:“你刚才那一下,差点把自己送进去。” “后头跟紧,別乱退。” 许二小脑门上都是汗,连连点头,半点脾气也没有。 王成安也赶紧往他身边靠了靠,压著嗓子道:“跟紧点,別再乱踩。” 陆远没再多看他们,转而盯著那三只黑陶盆,缓缓道:“这不是供盆,是照盆。” “专门拿来照人影、照魂影、照脉影。” “刚才那张脸不是许二小真脸,是他刚才一乱,气机被照出来了。” 林照玄问:“那现在怎么办?” 陆远从包里摸出三枚小小的铜钱,分別压在三只盆的盆沿上。 又抽出三张短符,按东南西三个方位一一贴下,口中低声念道:“盆不照人,镜不成妖。” “钱压其口,符断其桥。” “上不通天,下不通土。” “一盆一锁,闭你回潮。” “急急如律令,闭照。” 符一落,黑陶盆里的水面果然静了。 那种像镜子一样的反光一下散开,黑水又恢復成一片死沉沉的墨色。 木牌上的铜针也不再发嗡,整个土拱下面顿时安静下来。 只是这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头。 陆远站在原地,微微眯眼。 他觉得不对。 照理说,挑脉针试过门,若是门后有人守,至少会有一点反响。 可现在除了那一下借脸试门,再无別的动静,像是对方故意让他们往里走。 “放空门?” 林照玄也察觉到不对,低声问。 “不是放空门。” 陆远道:“是引我们往里走。” 他说著,弯腰捡起地上一小撮黑土,手指一搓,土里竟混著一点细碎的红纸屑和白色骨粉。 “这路上,埋了引念。” “只要人一进去,心就容易跟著走偏。” 周衡听得头皮发麻,小声道:“那咱还进去不?” 陆远抬眼看向窄道更深处。 那里黑得发沉,仿佛连灯火都照不进去。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后头有东西在等。 “进。” “既然人家把门打开了,咱们就不能只在门口站著。” “不过从现在起,每走十步,留一个记號。” “真要走散了,凭记號找人。” “別信脚印,別信回声,只信自己留下的东西。” 林照玄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炭笔,隨手在墙上划了一道不显眼的横线。 眾人便继续往前。 窄道尽头渐渐又有风了。 那风不是山风,倒像是从更深的土里一点点往上顶,带著陈年湿气和一种说不出的腥冷。 陆远手里的油灯被吹得火苗一斜,照到前面时,忽然映出一段半塌的石阶。 石阶只剩五六级,再往上便是一扇低矮木门。 门板很旧,旧得发黑,门上横著一根粗木门,木閂上压著三道红线。 红线已经褪色,却仍紧紧勒在木头上,像三条没鬆开的筋。 门前地上,还摆著一只小小的瓦碗。 碗里有半碗黑米,米上插著三根折断的香头。 陆远盯著那碗看了一会儿,缓缓道:“到了。” 周衡忍不住问:“这是什么门?” 陆远没立刻答,只把灯往前递了递,照在门板正中。 门上用灰白的粉笔,歪歪扭扭写著两个字。 回山。 林照玄眼神一沉:“回山门? “ 陆远低声道:“对。” “外头这座山,不是隨便叫回山的。” “这门后头,才是把山路真正餵活的地方。” 他说完,抬手按住木门,指尖刚一碰上去,便觉门板里头有一股极阴的凉意顺著掌心往上爬。 像是门后,有东西正贴著门听他们说话。 陆远神色不变,只將另一只手里的铜钱轻轻一翻,压在门閂正中,隨后低声诵道:“山门有门,门下有根。” “我借铜钱,不借门神。” “门若认路,先认我人。” “门若不应,便断你魂。” “急急如律令,开门。” “开门”二字一出口,门门上的三道红线竟微微一松。 隨后,门板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吱呀”。 像有谁,在里头把门让开了半寸。 陆远眼神一凛,立刻压低声音:“都退半步。” 就在门缝刚张开一线的瞬间,一股冷得发刺的香火气猛地冲了出来,里面夹著极重的一声木鱼响。 咚。 这一声,像是直接敲在人的骨头上。 紧跟著,门缝里慢慢亮起一双眼。 不是人的眼。 是一对嵌在黑暗里,极细极细的白光。 正从门后头,默默看著他们。 那一对白光刚在门缝里亮起,整条窄道里的风就像被谁攥住了,瞬间一停。 陆远站在最前头,手里那枚铜钱还压在门门上。 指腹能清楚感觉到门板里头那股阴凉正一点点往外渗,像有活物贴著木头喘气。 他没有立刻动,只盯著那双白光看。 那不是眼白。 更像是两点被香灰擦出来的冷火,隔著门缝,一眨不眨地悬著。 “別看太久。” 陆远低声道:“这东西会借你的神。” 林照玄立刻把视线挪开半寸,周衡更是赶紧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宋清禾脸色发白,却也死死按住自己,不敢乱出声。 王成安和许二小站在后头,真像两根小跟班木桩,缩著脖子,一动不动。 门缝里那两点白光晃了晃,隨后,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不男不女,像从很多张嘴里一齐挤出来,闷闷地贴著门板响。 “来得倒齐。” “还带了钉子。” 陆远眉头一沉。 这声音,他听著不陌生。 不是山里头的野祟,也不是普通冲煞的口气。 是人养出来的东西。 而且,养得不浅。 “谁在里头?” 林照玄沉声问。 门后那东西没直接答,反倒慢慢道:“问路的人,问到门前来了。” “你们要进山,先报名。” 陆远冷笑一声:“山里头什么时候改规矩了?” “进门还要报给你听?” 门后那声音轻轻一顿,隨即笑意更深:“规矩一直都在。” “只是你们外头来的人,常常不认。” 说话间,门缝里那两点白光忽然往上一移,像是有东西把脸凑得更近了些。 紧跟著,门板上渗出一层极淡的水汽,水汽里竟慢慢浮出几个模模糊糊的字。 借路者,留一命。 周衡看得头皮一炸,差点脱口而出。 幸好陆远眼疾手快,抬手在门板上一拍,直接把那层水汽震散了。 “少装神弄鬼。” 陆远声音冷得像冰:“你要命,我也要路。” “先开门,再说別的。” 门后静了静。 隨后,那声音缓缓道:“要开门,可以。” “但得先过一关。” 话音刚落,整扇木门忽然微微一震。 门前那只瓦碗里的黑米竟无风自抖,三截香头齐齐亮了一下。 紧接著,一股淡淡的白烟从碗里升起,直往门缝里钻。 那白烟一钻进门缝,门后头顿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有人在里头急急走动。 紧接著,门板上原本极细的那条缝,竟一下子往两侧撑开半寸。 一股陈旧、阴冷、带著浓重供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不是屋子,也不是通道。 而是一间更大的地下空室。 空室中央,立著一圈黑木架子,架子上掛满了纸幡、铜铃、红绳,还有一面面小小的圆镜。 镜面都朝外,正对著门口。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著一个人影。 陆远一眼扫过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些人影,不是眼前这几个人。 而是別的。 有的像女人,有的像老人,有的像半大孩子,全都低著头,像站在镜子后头等人叫名。 “照魂镜。” 林照玄沉声道:“这东西是拿来照活人的三魂七魄的。” 陆远没吭声,伸手从包里摸出一小把香灰,隨手往前一撒。 香灰一落地,前头最近的一面圆镜里,原本空著的人影位置,竟缓缓浮出一个轮廓。 那轮廓不是旁人,竟像是陆远自己。 只是镜中那“陆远”低著头,嘴角却一点点往上扯,像是在笑。 周衡见了,差点嚇得后退一步。 陆远却神色不变,只从袖里摸出一张短符,轻轻一抖,符纸便啪地贴在镜面上。 “你照你的,我走我的。” “镜里人,不算真。” 符纸贴上去后,镜中的影子顿时一散,像被风吹烂了一样,转瞬没了轮廓。 但下一刻,整个空室里的圆镜竟一起轻轻一转。 几十面镜子同时对准门口。 镜里的人影也跟著一起抬头。 一时间,整间地下空室像有无数双眼睛,同时望了过来。 陆远站在门口,盯著那一圈镜子,忽然开口:“这是借照阵。” “用镜子借人气,借来借去,最后把人借成供。” 林照玄目光一沉:“那门后这东西,果然是供局里的活口。” 陆远却摇了摇头道:“未必是活口。 “” “也可能是替口。” “替主坛守门的。” 他话音刚落,空室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木鱼声。 咚。 咚。 不急不慢,像有人坐在最里头,正一下一下敲著木鱼念经。 只是那经声里,偏偏又混著一股细细的喘息。 陆远盯著空室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脸色沉得厉害。 “后头还有人。” “不是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抬脚迈过门槛。 就在他脚尖落地的一瞬,离门最近的那面圆镜里,忽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直直朝他脚踝抓来。 陆远早有防备,脚下猛一拧,铜钱顺势往下一压,正好卡在镜框边缘。 “叮”的一声脆响。 那只手像被什么烫到,猛地缩了回去。 可空室里其它镜子,却在这一下同时亮了起来。 镜光一闪,整间地下空室顿时像白了一层,又瞬间暗下去。 借著那一明一暗的工夫,陆远清楚看见,空室最里头那排黑木架后面,竟还坐著一个人。 那人披著一件灰黑长褂,背对著门,坐姿极稳,手里慢慢拨著一串旧念珠。 在他面前,摆著一只半人高的黑坛。 黑坛口上,压著一块黄布。 黄布中央,像用血写了一个字。 陆远只看了一眼,心里便猛地一沉。 那字不是別的。 是“供”。 这地方,不止是守门,还是在看坛。 那一声“供”字映在黄布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直接烫进了人眼底。 陆远没有急著再往前走,只站在门槛內侧,先把整间空室看了个遍。 黑木架、圆镜、纸幡、铜铃、红绳,摆得极规矩,像一口老手段养出来的阵局。 最里头那人背对著门,灰黑长褂垂到脚踝,一串旧念珠在指间缓慢拨动,节奏不快,却正好压著那阵木鱼声。 咚。 咚。 每一声,都像从地下更深的地方迴响上来。 陆远盯著那人背影,没先开口,反倒伸手在门框上轻轻一抹。 指腹沾下一层细灰。 灰里有香油,也有极淡的土腥。 “门上抹过香泥。 ,,陆远低声道:“这是常年坐守。” 林照玄站在他侧后方,目光也落在那黑坛上,声音压得很低:“黄布盖坛,像是防里头的东西露气。” 陆远点头道:“坛口一开,气能出去,路就能进来。” “这块布压著,等於把门槛先钉死。” 他说著,脚下却没停,已经缓缓往前又迈了半步。 空室里那些圆镜仍对著门口,镜面里的人影全都静静站著,仿佛在等著看谁先乱。 陆远没有看镜子,只看那口黑坛。 黑坛比先前地面的那个更大,坛身黑得发亮,坛口边沿却缠著一圈细细的白麻绳。 麻绳上每隔一寸就打个结,结法很怪,不像汉地常见的缚法,倒像关外旧时压尸封口用的扣结。 坛前地上摆著三只小碗。 碗里分別盛著米、盐、土。 米白得发灰,盐已结了壳,土却黑里泛青,像从坟头上连夜挖来的。 “米、盐、土。” 林照玄看了一眼,神情凝重:“镇、守、压。” 陆远点头:“对。” “可这不是给人镇的,是给坛里那东西设边界。” “米定路,盐隔阴,土压根。” “它要是还能坐得稳,说明里头的东西不止一口气。 “” 周衡听得背脊发紧,小声道:“这————这是不是主坛了?” 陆远摇头:“还不是。” “这是坛守。” “真正的主坛,得比这个再往里。” 他话音刚落,最里头那人忽然停了拨珠。 空室里一下子安静得厉害。 隨后,那人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像一层旧纸在磨:“既然来了,何必站在门口。 “” 第266章 活口(4400) 第266章 活口(4400) 那人没有回头,只抬起一只手,轻轻往黑坛上一按。 坛口那块黄布顿时往下塌了一寸,像里头有什么东西被他按住了。 陆远目光一凝。 这人手法极稳,不像邪门歪道里那种莽供的,更像正经懂法的,只是法走偏了,心也偏了。 “你是谁?” 陆远沉声问。 那人笑了一声,很轻:“守坛的人。” “你可以叫我铁算盘。” 铁算盘。 这三个字一出口,陆远眉头顿时皱起。 关外老路上,铁算盘一定不是名字,往往是称號。 懂钱粮,懂分寸,懂进退,手里常握著一摊事的帐。 可一旦这號人物坐到了邪坛前,那就不是算帐,是算命。 陆远没接这个茬,只道:“你守的是谁的坛?” 铁算盘缓缓转了转手里的念珠,声音平平:“坛就是坛。” “供就是供。” “你问得太细,不好。” 陆远冷笑:“怕我知道?” 铁算盘道:“怕你不懂。” “懂的人,进门先拜,不懂的人,进门先死。” “你们能走到这儿,说明还有点本事。” “所以我给你们留一条路。” 说完,他终於微微侧过一点脸来。 那张脸没有完全转正,只露出半边下頜和一只眼。 那只眼浑浊得厉害,眼白髮黄,瞳仁却细得像针。 眼尾一条深纹,像常年皱眉留下的沟。 他看向陆远,慢慢道:“把你手里的铜钱留下。” “你自己,若肯退,我让你平安下山。 “,陆远看都没看他们,只盯著铁算盘:“你倒挺会挑。” “可惜我这人,最不爱把东西留下。” 铁算盘轻轻一笑:“那你就得拿命换路。” 话音刚落,黑坛里忽然传出一声极细的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坛口里轻轻挠了一下。 铁算盘那只手微微一顿,隨即把念珠拨得更慢了些,像是在压住坛里头那点躁动。 陆远心里立刻有数了。 这坛里头,东西不安分。 不是死物。 是养著的。 而且已经养到快认人了。 他不再跟铁算盘废话,手腕一翻,从袖里夹出一张短符,指尖一弹,符纸便稳稳落在自己脚前的地上。 “林照玄,左三步。” “周衡,退门边。” “宋清禾,守灯。” “王成安,许二小,贴墙,不许动。” 几个人立刻照做。 铁算盘见状,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些。 “你要起坛?” 陆远却是冷哼一声道:“不是起坛。” “是拆你的守坛。” 说罢,他脚下一踏,短符应声燃起一缕青烟。 青烟一起,陆远右手並指,直点自己眉心,口中低喝:“我借天火,不借阴灯。” “我借正名,不借邪供。” “坛有坛主,名有名根。” “今来问你,谁在背门。” “急急如律令,照!” “照”字一落,青烟猛地一卷,直扑黑坛。 坛前三只小碗同时一震,米粒、盐末、黑土竟齐齐往外翻了一圈,像被什么无形的风掀了起来。 铁算盘脸色终於变了。 “你敢照坛根?” 陆远眼神冷得厉害:“我不只照,还要看你拿什么养的。” 青烟扑到坛口那块黄布上时,黄布竟像活了一样猛地鼓起一角。 紧接著,布下传来一阵极其尖细的叫声。 不是人叫。 像孩子,又像鸟。 空室里所有圆镜同时一颤,镜中的人影竟开始往后退,像受了惊。 铁算盘猛地站起身,袖口一甩,念珠啪地打在坛沿上。 “收!” 这一声喝出,黑坛四周的红绳立刻绷直,木架上的铜铃齐齐响开,声音又尖又乱,像要把人耳朵割开。 陆远不退反进,抬手把铜钱掷出,正中坛前那三碗里的黑土。 “叮!” 黑土炸开一线细烟。 与此同时,坛口黄布猛地被顶起一角,底下竟露出一截惨白的东西一像手指。 又像骨节。 但只露了一瞬,便被铁算盘一把按了回去。 陆远目光顿时沉下来。 “坛里供的不是神。” “是东西。” “还是活著的东西。” 铁算盘脸色铁青,死死盯著他:“你既看见了,就別想全身出去。” 陆远没答,只把手往身后一招,喝道:“灯稳住,別灭!” 宋清禾立刻把油灯抬高,周衡也慌忙把风口挡了挡。 林照玄则已经上前两步,手里镇煞符蓄势待发。 而就在这时,黑坛后头那面原本静著的镜子,忽然自己亮了。 镜里映出的,不是空室。 而是一条更深、更长的山道。 山道尽头,有一座半塌的旧观,观门歪斜。 山里这一层层坛、窖、门、镜、绳,都是同一口气餵出来的,线头只会往邪神那边去,不会往別处去。 他收回视线,盯住黑坛,声音压得很稳:“镜子里照出来的,不算根。” “根就在这坛底下。” 铁算盘原本已经微微侧过来的脸,这时又转回去一点,像是盯著陆远,也像是盯著自己身后那口坛。 “你倒看得明白。” 铁算盘哑声道:“可明白也没用。” “这里供的,不是你能拆得动的东西。” 对於这话,陆远却是冷笑的问道:“供的是什么?” 铁算盘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笑里没半点热气:“你进了门,还想问神名?” “神名一出口,便是认了路。” 陆远眼神不动:“既然认路,那就更该说清楚。” 他说话间,已经顺手从包里抽出三张短符,指缝一夹,轻轻一抖,符纸便分成三角之势落到黑坛前方。 林照玄看出他的意思,立刻往左跨一步,镇煞符捏在掌中,隨时准备接应。 周衡和宋清禾都屏著气,王成安、许二小仍旧贴在墙边,眼角余光里死盯著场中动静,半点不敢添乱。 铁算盘见陆远摆出压坛的势,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真要把这坛翻了?” 陆远道微微昂头:“是断供。” 铁算盘嗓音更低了些:“你断得了这口?” “这山、这路、这窖、这镜,早都餵熟了。” “你今日断它一时,明日还会有別的人来续。” 陆远冷声道:“那就把能续的,一併断乾净。” 说完,陆远左手已捏出诀,右手猛地將那枚铜钱往地上一按。 铜钱刚一触地,整间空室的地皮就像抽了一下筋。 那些钉在木架上的铜铃齐齐发出一阵乱响,红绳猛地绷直,圆镜里的人影一瞬间全都晃了。 铁算盘终於变了脸色,低喝一声:“起!” 他话音未落,黑坛四周那三只小碗里的米、盐、土竟同时腾起一层细烟。 烟色发白,却带著一点青黑,像从坟里翻上来的冷气。 青烟一扑出来,空室里立刻多了一股阴湿的甜腥味。 陆远不退反进,口中低诵:“坛有坛骨,气有气门。” “骨若不正,气便不存。” “我以铜为骨,以符为门。” “借你一口阴风,送你回坟。” “回坟”二字刚落,三张短符同时燃起。 火不大,却是青白色的,像纸在烧,也像骨头在发光。 青火一亮,正扑在黑坛边沿,坛身上那圈白麻绳立刻发出一阵极细的嘶响,像被烫著似的往后缩。 铁算盘见状,猛地伸手按住坛口,另一只手飞快从袖里掏出一把黑糯米,抬手撒向陆远面门。 陆远早有预料,侧身一避,糯米擦著耳边飞过去,打在圆镜上,竟炸出一串细小的火星。 “你供得太久,连手法都发霉了。 陆远冷声道。 铁算盘脸上肌肉一抽,没说话,忽然抬脚在地上一跺。 这一跺,空室侧角那两尊木架竟同时往前一移,像是原本就卡著机关。 木架一动,掛在上头的纸幡哗啦一声全展开,纸幡背面竟全都画著同一个图样。 不是符,也不是神像。 是一只极大的眼。 眼尾细长,瞳心发黑,像盯著人看,又像整间空室都是它的眼皮。 陆远看清那图样,神色顿时更冷。 “眼供。” 他低声道:“拿镜、幡、铃、绳,都是在养眼。” 林照玄闻言,立刻把手中镇煞符打了出去,符纸啪地贴在最近一面圆镜上。 镜中人影一震,竟传出一声低低的哭腔。 宋清禾嚇得脸色发白,却还是稳住了手里的油灯,不敢让火灭。 而这时,黑坛里那阵先前被压住的细响忽然又起来了。 咚。 咚。 像有人在坛內,隔著厚厚一层木与土,慢慢敲著。 铁算盘瞳孔一缩,低喝:“別让它醒!” 陆远眼神锐利如刀,立刻看向黑坛口那块黄布。 黄布鼓得更厉害了,布角边缘甚至有一点点湿痕渗出来,不像水,更像汗。 坛里不是供著死物。 是活口。 而且,这活口已经快要把自己顶出来了。 陆远没再犹豫,右手猛地抽出最后一张镇泥符,左手同时捏住铜钱,脚下踏出半步,口中喝道:“坛口有口,先封你口。” “坛心有心,先断你心。” “你借人身,我借天钉。” “你要出世,先过我命!” 镇泥符一甩,直接贴上坛口黄布。 “啪!” 符纸刚落,黄布下头立刻传来一声尖细得几乎要裂开的嘶叫。 那声音不像从坛里发出,倒像是从更深处,从山腹、土脉、阴道的最底下同时挤上来,尖得叫人耳骨发麻。 整间空室的圆镜齐齐一暗。 铁算盘脸色彻底变了,猛地朝坛边扑过去,双手死死按住坛沿,咬牙低喝:“还没到时候!” 陆远看著他,眼神冷得没有半点温度:“你果然知道里头是什么。” 铁算盘抬头,眼里那点浑浊里第一次显出惊惧:“知道又如何?” “你以为你在跟我斗?” “你是在跟这地方最后那口命斗。” 陆远却不再理会这铁算盘,而是抬手一指空室四角。 “林照玄,断绳。” “周衡,封镜。” “宋清禾,守灯。” “王成安,许二小,去后头把那三只盆挪开,別让它回气。” 王成安和许二小立刻应声,赶紧绕到侧后,老老实实去搬那三只黑陶盆。 两人不抢功,也不添乱,只做些最边角的活儿,正合陆远的意思。 林照玄已经掐住一把短刀,俯身去割最近一根红绳。 红绳一断,木架上的铜铃顿时失了几分声势,铃音散了半截。 周衡则抓起包里剩下的黄纸,迅速糊在圆镜镜面上。 镜里的人影一被压住,空室里那股“被看著”的寒意立刻淡了些。 陆远趁这个空当,抬脚重重踏在地面那枚铜钱上,借著铜钱传下去的震劲,整个人猛地低喝一声:“邪神吃供,先吃的是路。” “路一断,供就断。” “供一断,坛就翻。” “坛一翻,藏在底下那位,就得露!” 最后一个“露”字落地,黑坛忽然剧烈一抖。 黄布被一股从里头顶出来的力道顶得高高鼓起,布底下那东西终於挣开了半寸。 一只苍白细瘦的手指猛地探出,指节上缠著发黑的红线,指甲又长又薄,像刀片一样,直朝陆远抓来。 陆远眼神一厉,右手铜钱横著一斩。 “叮!” 铜钱正撞在那截手指上。 一声脆响之后,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坛內隨即传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喘,像某个东西被疼得发了怒。 铁算盘死死按著坛口,声音都变了调:“你惹醒它了!” 陆远站在原地,神情反而更稳。 “醒了正好。” “我就是来见它的。” 说完,他抬头盯著黑坛,缓缓吐出一句:“你这条供路,今天到头了。” 黑坛里没有立刻回应。 但整个地下空室,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发出更深的冷意,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最底下慢慢翻身。 这一回,不再只是守坛的人和守门的人在场。 真正被供养的那位,已经听见了。 陆远话音落下,黑坛里那股翻腾的冷意並没有立刻散开,反倒像被他那一句“到头了”激得更深了些。 坛口黄布下,先前探出来的那截苍白手指已经缩了回去。 可坛身四周的白麻绳却开始一根根发紧,绳结髮出细微的“咯吱”声。 像是有东西在里头慢慢翻身,正拿骨头去顶那层布。 铁算盘脸色发灰,双手仍死死按著坛沿,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它要是醒透了,这一层谁都压不住。” 陆远盯著坛口,眼神没动:“那就別让它醒透。” 他说完,侧头看了一眼场中局势。 林照玄已经割断了两根红绳,圆镜那边也被周衡贴住了大半,宋清禾稳著油灯,火苗虽然晃,却没灭。 “成安,小二。” 他沉声道:“你俩一左一右,去压住那两只陶盆的盆沿。” “记住,手別碰盆里的水,只压边。” “盆一松,回气就上来了。” 王成安和许二小立刻点头,动作乾脆,没有半点迟疑。 王成安先一步蹲到左侧,伸手按住那只黑陶盆,掌心一落,便觉一股冷气顺著手背往上窜。 他眉头一紧,却没哼声,只低喝了一句:“盆底在冒气。 “” 陆远道立即道:“压住。” 许二小也蹲到右侧,手刚贴上盆沿,脸色就白了几分。 “陆哥儿,要不要我把盆挪开一点,免得它顺著盆口吃气?” 陆远道:“不能挪。” “挪了就成开口。” “你就死压住,別给它喘。” 这句说得直接,许二小反倒稳了。 他把肩膀一沉,整个人压下去,硬生生把那股从盆底往上顶的劲头给压回去几分。 王成安看了一眼坛前那只黄布,压低嗓子道:“陆哥儿,那坛里不是死物,是个活口?” “我刚才听见里头像有人在咽气。” 第267章 邪神开眼!(4000) 第267章 邪神开眼!(4000) “就是有东西在里头喘。” “而且它不是单独的气喘,是被供出来的气脉。” “你俩记住,这地方不是靠一张符一张符硬打,得先断它的供气路。” 陆远立即嘱咐王成安与许二小。 王成安听得明白,眼神也沉了些:“那我把左边那根红绳也掐断?” 陆远点头道:“能断就断,但別冒进。” “先看铁算盘动不动。” 铁算盘这时已经有些撑不住了,额角见汗,手指却仍扣著坛边不放。 他显然也知道,一旦叫陆远几人把外头的供路拔断,坛里那位真就要被逼得往外撞。 “你们懂什么。 “7 铁算盘咬牙道:“这不是你们能碰的东西。” “坛若翻了,整条山脉都要跟著响。” 陆远语气平静:“那就让它响。” “我就怕它不响。” 他说著,抬手把最后一枚铜钱往地上一弹。 铜钱滚到坛前,正好卡在一条白麻绳下方。 陆远两指一併,轻轻一压,低喝:“钱压绳,绳压路。” “路压脉,脉压门。” “你借山腹养东西,我借铜钱断你根。” “急急如律令,落!” 那枚铜钱猛地往下一沉。 整间空室的地面都跟著轻轻一震。 坛口黄布下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叫,像有东西被这一压直接按回了半截。 铁算盘脸色瞬间白了,脱口道:“住手!” 陆远根本不理他,转头对林照玄喝道:“右边第三根绳,断!” 林照玄当即出手,一把短刀斜斜切下,红绳应声而断。 绳一断,木架上的铜铃乱响顿时少了一角,空室里的压迫感也稍微鬆了半分。 周衡见势,赶紧把最后两面圆镜也用黄纸糊住。 宋清禾稳著油灯,额前已见薄汗,却仍牢牢托著,不叫火头散了。 这时,坛內那阵喘息忽然变了。 不再是压著的低喘,而像是一口气骤然吸得太深,紧接著,一声又尖又细的哼笑从坛口里钻了出来。 那声音一出,铁算盘整个人猛地一僵。 陆远目光骤冷。 他知道,坛里的东西,开始试人了。 不是试他,是试在场所有人的心神和骨气。 那笑声里带著一丝极轻的诱哄,像女人唱曲,也像老人哼歌,听得人心头髮麻。 若是心不稳的,怕是当场就要被勾得眼神发直。 王成安先一步察觉不对,立刻低声喝道:“別听它唱!” 许二小也跟著咬牙:“是迷神气!” 两人不再只是听吩咐搬东西,手上压盆的劲头反而更重了些。 王成安借著自己站位,顺势把一张镇心符拋给周衡,口里还不忘提醒:“周衡,贴耳后!” 周衡一愣,忙照著贴了。 符纸一落,那股钻脑子的细笑果然轻了不少。 许二小则盯著坛口,忽然发现黄布边缘有一处针眼似的小孔,黑气正从那里一缕一缕地往外泄。 他当即低声道:“陆哥儿,坛布有眼!” 陆远道点头道:“看见了就压住。” “別让它借孔出声。” 许二小应了一声,手掌更死地扣著陶盆边缘。 另一只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封口符,乾脆利落地拍在那只陶盆外沿。 符虽然简陋,却正好封住了盆里往上顶的那股阴劲。 陆远瞥了他们一眼,心里微微点头。 这两个师弟,底子不差,胆气也在。 这种场面里,能稳住不乱,就已经够用了。 他没再多说,反而把注意重新放回黑坛。 坛口黄布抖得越来越厉害,像里头那东西正把整口坛当成壳来顶。 坛身上的白麻绳开始一根根发热,细细的焦味渐渐冒出来。 铁算盘终於撑不住了,猛地回头冲陆远吼道:“你要逼死它,先死的是我们!” 陆远冷冷看他一眼:“你既坐在坛前,就该想到有今天。” “你守的不是命,是供。” “供养到头,守坛的人也得陪著收场。” 铁算盘嘴唇发抖,眼里那点惊惧越来越重。 而就在这时,黑坛里忽然传出第三种声音。 不是喘,不是笑。 是一声极低极低的呢喃,像从很远很远的土底下贴著坛身传上来,含混不清,却有两个字格外分明。 “开————眼————” 陆远听见这两个字,瞳孔顿时一缩。 他知道,真正要露头的,不只是坛里那团东西。 而是它背后那位,一直靠这条山路、这口窖、这面镜、这张供网,一路餵养到今天的邪神本身。 这一回,才算真正碰到根了。 “开————眼————” 那两个字像从土里磨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偏偏压得整间空室一下子静了。 静得连铜铃余下的颤音,都像隔著一层厚棉,慢慢沉下去。 陆远站在黑坛前,没立刻动。 他知道,这时候一动快了,反倒容易被那口“开眼”的气牵著走。 邪门东西最会挑人心神最紧的时候。 先给你一口冷气,再给你一缕声,再给你一点“像真”的影子,叫你自己往坑里踩。 他先看了一眼王成安和许二小。 两人都还稳著。 王成安一手压著陶盆,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怀里的小包符纸,肩背绷得笔直,却没半分乱意。 许二小咬著牙,额头上全是汗,手掌死死按著盆沿,眼睛却一直盯著坛口,不躲不闪0 “別盯坛口。” 陆远低声道:“盯绳,盯碗,盯镜。” “它一开眼,先找的是会回看它的人。” 王成安立刻把视线往红绳上移,嘴里应道:“明白,陆哥儿。” 许二小也忙收了视线,改盯坛前那三只小碗:“它要借眼找门?” 陆远点头道:“对。” “它没法自己走出来,得借人心神给它搭门。” 铁算盘这会儿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手还按著坛沿,却不再是先前那种篤定的压法,而像在硬扛。 听见陆远这话,他声音发哑:“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陆远淡淡回了一句:“那就看谁先死。” 隨后抬手一抹铜钱边缘,掌心被钱沿割出一条极细的血痕。 血不多,却正好够。 他把那点血抹到符纸角上,低声念道:“以我一点活血,借你三分生机。 “以我耳目为门,不开邪神乱眼。” “眼不开,路不立,门不立,身不入。” 念到最后一个“入”字,陆远把那张带血的短符往地上一拍。 符纸不是贴坛,而是贴在坛前那条细细的缝上—坛与地之间,原本不起眼的一道黑线。 符一落地,黑线顿时像活了一样扭动了一下。 紧跟著,坛里那声“开眼”忽然拔高,像有谁贴著坛壁尖声叫了一下。 空室四角的圆镜齐齐泛出一层灰白的雾。 雾里像有人脸贴上去,模模糊糊、密密麻麻,一瞬间全都朝著场中看。 宋清禾手里的油灯猛地一晃。 她脸色一白,几乎脱手。 林照玄眼疾手快,立刻从旁边一把按住灯盏底座,沉声道:“稳住火!” 宋清禾抿紧嘴唇,硬生生把手稳了回来,灯火虽然歪了一下,终究没灭。 陆远目光一沉。 这是要借镜借灯,拉人入眼。 他没再给它喘息,双手掐诀,猛地踏前半步,脚尖正压在那道黑线旁,喝道:“王成安,掀左碗!” “许二小,翻右碗!” “林照玄,断最后一根红绳!” “周衡,把镜面全压住!” “宋清禾,灯向坛口照,不许偏!” 几人几乎同时动作。 王成安手腕一拧,左边米碗被他掀翻半寸,米粒滚了一地,细烟立时乱了半截。 许二小则咬牙把右边盐碗整个掀起,盐末撒开,地上顿时冒起一阵极细的白气,像冷汗蒸腾。 林照玄一步跨出,短刀挥落,最后那根红绳“啪”地断开,铜铃声瞬间少了一大半。 周衡把剩下的黄纸全部往最近一面镜上糊,边糊边用手背猛拍,死死压住镜里那层雾。 宋清禾更是將油灯举高,火光直照黑坛,黄布被照得半透,底下那团鼓动的东西轮廓一下子清楚了些。 陆远就是要这一下。 “照出来了。” 他低声道。 铁算盘猛地抬头,像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都变了:“別看!” 但已经晚了。 黄布半透的一瞬,坛口底下显出来的,不是完整的人形,也不是兽影,而是一张贴在坛內壁上的脸。 一张极瘦的脸。 没有眉毛,眼窝深陷,鼻樑像被削过,嘴角却裂得很高,像笑,又像被强行扯开的皮。 那不是画上去的脸。 是活贴在里头的脸。 而且那张脸,没有眼珠。 它的两个眼眶里,各嵌著一颗极小的黑点,黑点像种子,正一点点往外鼓。 “邪神的眼种。” 林照玄声音发紧:“它在长眼!” 陆远的神色一下子冷到极处。 这不是什么借路试门,也不是单纯的坛中邪物。 这是供养到一定时候,先长眼,再认人,再借身。 一旦它把眼长成,整个山里所有被餵过的路、镜、幡、铃,都会给它做眼。 铁算盘这时像是彻底绷不住了,双手一抖,竟往后退了半步。 陆远立刻抓住这个空当,喝道:“铁算盘,你退一步,我就把这坛掀开。” “你要是还想活,就把里头那东西的底细说出来!” 铁算盘嘴唇抖了抖,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乱:“不能掀————那不是一口坛。” “是眼床。” “里头供的,是神的眼皮,是它第一口看人的地方。” 陆远目光一厉:“眼床?” “它还差几步?” 铁算盘喉头滚动,像在吞什么苦水:“差————差一只活眼。” “差一个能替它把门看开的人。” 陆远一听,立即扫过在场所有人。 王成安、许二小、林照玄、周衡、宋清禾,最后落回铁算盘脸上。 铁算盘被他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猛地后退,喊道:“不是我!” “我早就不是那个人选!” 陆远没有追问是谁,因为他已经听懂了。 这坛里养的邪神本体,早就不满足只靠供品餵养。 它在等一个能与它对眼、对门、对路的人,替它完成最后的“开眼”。 而就在这时,坛口那张瘦脸忽然慢慢咧开了嘴。 一阵极低极低的笑,从坛內贴著木壁渗出来,像无数细针一起刮过耳骨。 紧接著,那双黑点般的“眼种”猛地一跳。 两点微光,在黄布下头,亮了。 那两点微光一亮,整间地下空室的温度像一下子被抽空了。 不是冷,是空。 像有人把屋里最后一口气也一併拎走,只剩下潮湿的土腥味、米盐混出来的涩味。 还有那股从坛底慢慢冒上来的,带著甜腻腐气的阴寒。 陆远第一时间把目光从坛口挪开,没去直视那两点微光。 他知道,邪物开眼时最忌对看。 一对看,心神就容易被咬住。 “都別看它眼窝!” 陆远厉喝一声:“看绳,看地,看符,不许盯坛口!” 王成安本来下意识想抬头,被这一喝硬生生止住,立刻偏开视线,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 “陆哥儿,那东西在找人。” 陆远道立即道:“我知道。” “所以你们谁都別给它对上。” 许二小脸色发白,却没乱,右手还压著陶盆,左手已经摸出一把糯米。 照著地面那道黑缝一把撒了下去。 “啪啦”一声,糯米落地,竟有几粒直接弹起来,像底下有什么在顶。 许二小低声道:“地底下也在响。” 陆远看著那几粒弹起的糯米,眼神更沉:“是回气。” “它先前吃进去的供,现在要往外吐门。” 铁算盘这时已经退到坛侧,脸上的灰败色更重,嘴唇都在抖。 他显然比谁都明白,眼种一亮,事情就再也不是“压住坛”这么简单了。 那不是一口寻常邪坛。 那是给邪神“开目”的床。 床一开,神才算真正开始“看人”。 陆远抬手一翻,將一张镇魂符扣在自己掌心。 另一只手迅速从包里抽出一根细铜针,针尾缠著黑线,线头系在铜钱孔上。 林照玄见状,眼神微动:“你要钉眼?” 陆远回了一句:“不是钉眼,是先钉门。” 隨后陆远脚下一错,身形压低,整个人像贴著地滑出去半步。 他没有冲坛口,而是直奔黑坛侧后方那块半埋在土里的砖缝。 铁算盘一见,脸色陡变:“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门缝?” 第268章 你也有名(5000) 第268章 你也有名(5000) 陆远没答,只把铜针狠狠钉了下去。 针尖入砖缝的一剎那,地面下头传来一声闷闷的震响,像有什么东西被针头生生钉住了筋脉。 “原来如此。” 陆远眼里冷意更重:“坛不是单独立的,是借著地脉眼在吃气。” “你们把它供在这儿,是拿整座地窖当眼眶。” 铁算盘嘴唇发白,半晌才挤出一句:“这不是我起的局。” “我只是守坛的人。” 陆远抬眼看他:“守坛人?” “守到最后,连自己都快成供品了,还说只是守?” 铁算盘被他一问,竟一时无话。 这时候,黑坛里的笑声忽然又起,却比方才更近了些,像从黄布缝里贴著人耳朵钻出来。 那笑声轻轻一滚,空室四角的圆镜竟同时映出同一个画面。 不是人。 是一只极大的眼。 眼白灰黄,瞳心发黑,瞳孔深处又层层叠叠压著无数细小的人影。 像有人站在深井边往下看,井底却也在看他。 周衡离得最近,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站稳。 “別看镜!” 陆远一声喝断。 可已经迟了半分。 周衡还是在那瞬间扫到了一眼,整个人顿时僵住,眼神发直,像魂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宋清禾见状心急,抬手就要去扶。 陆远当即喝道:“別碰他!” “他这是被镜借了眼,谁碰谁中!” 王成安反应最快,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张红纸,飞快揉成团,塞到周衡嘴边,低声急促道:“咬住,別应声!” 许二小也立刻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截细麻绳,迅速绕在周衡手腕上,轻轻打了个活扣。 “陆哥儿,这样行不行?” 陆远看了一眼立即道:“能拖一口气。 “” “先別让他回看。” 王成安和许二小这一下做得又快又稳。 陆远不再分心,反手將那根铜针尾线一扯,顿时把针身往下又钉进去半寸。 这一钉下去,黑坛里的动静骤然大了。 黄布从坛口上猛地一鼓,隨后竟慢慢往里凹下去。 像有个东西在里面睁著眼,正拿布面往外顶出一个脸形。 陆远咬紧牙,抬头对铁算盘道:“再不说清楚,这坛里出来的第一个,不是神,是你们自己养出来的东西。” 铁算盘脸上一片死白,终於像被逼到绝处,喉头一滚,声音乾涩得像砂纸:“不是我们养的。” “是它挑了这地方。” “先有眼,后有人供。” “它一开始只是看山、看路、看人走不走正道。” “后来,它要吃眼。” “再后来,它要借人的眼去看更远的路。” 陆远听得眉峰一压。 “借眼看路?” 铁算盘艰难点头:“对。” “它看得越多,底下那东西就醒得越快。” “等它真把门看开,山里所有被它点过名的人,都得替它认路。” 陆远眼神一厉:“点过名的人?” “谁点的名?” 铁算盘刚要开口,坛內那张瘦脸忽然又鼓了一下,紧接著,一只手从坛口黄布下边猛地伸了出来。 这次不是苍白手指,而是整只手掌。 手掌细长,指节微弯,掌心竟裂著一道口子,像一只半睁的嘴。 它一下子抓住了坛沿。 然后,坛里的那双“眼种”,彻底亮开了。 那双“眼种”一亮开,陆远只觉周遭一切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掀了个边。 不是风,不是气,是“看”。 那东西在看人。 而且不是从坛里看,是从一层更深、更空、更阴的地方。 把这一屋子的人都当成了摆在案上的活物,一寸寸扫过去。 王成安最先感觉到不对,身子一晃,像是有谁拿细针从他后颈轻轻扎了一下,背脊立时绷紧。 他强忍著没回头,只低声骂了一句:“这眼真邪。” 许二小也被那股目光扫得头皮发麻,右手几乎压不住陶盆。 幸亏先前陆远叮嘱得紧,他咬死牙关,硬是把盆沿按住,没叫盆中那股气回窜。 宋清禾的脸色最白,但她没有乱。 她知道这时候自己一乱,灯火一偏,整个局就容易被那只“眼”顺著火头摸过来。 她乾脆把油灯往前又送了半寸,火苗抖得更厉害,却始终没灭。 林照玄盯著坛侧那只手,眼神冷得厉害:“它要出坛了。 17 陆远道:“还差半步。” 他说话的同时,手里那根繫著铜钱的黑线已经绷直。 黑线另一头钉在地缝里,正压著地脉眼。 只要这口气不破,坛里那东西就算把手伸出来,也不算真跨出门槛。 可陆远知道,邪门东西最擅长的,就是在“差半步”的时候,逼人自己失手。 於是他乾脆先下手。 “成安,掐左边红绳尾。” “二小,撒盐,顺著坛脚绕一圈。” “周衡,醒一醒,给我把头低下去,咬住舌尖別应!” 周衡被王成安塞著红纸,神智还在发虚。 听见陆远喝声,竟真的猛地一咬舌尖,血腥味一衝,眼神总算回过一点。 王成安动作极快,起身一把扯住左侧残余红绳,手腕一拧,硬是把绳尾掐断。 许二小则趁著空档,將怀里剩下的粗盐一把一把撒出去,顺著坛脚画成一圈。 盐一落地,黑坛下方立刻冒出细细白烟,像有什么东西被烫了一下。 坛內那只手猛地一缩,掌心裂缝中竟渗出一点黑红色的液体。 铁算盘见状,脸色骤变,失声道:“糟了,眼种见血,就要认活人!” 陆远眼神一寒:“认谁?” 铁算盘几乎是咬著牙吐出两个字:“近眼者。” 陆远瞬间明白,黑坛眼种只要见了血,就会从场中挑一个最先与它对上的活人。 借那人的眼完成最后一步开目。 而此刻,离坛最近的,不是別人,正是铁算盘自己。 铁算盘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猛地往后退。 可他退得再快,那双从坛里长出来的眼,仍旧缓缓转向了他。 铁算盘声音都变了:“別看我!” “別看我!” “我不是供眼人!” “我不是!” 可那双黑点已经定住了。 陆远立刻察觉局势不对,厉喝一声:“林照玄,按住他肩!” 林照玄没有半点迟疑,跨步上前,一把扣住铁算盘肩头,硬生生把他往后一压,断了那一线对视。 几乎在同一瞬间,坛內猛地发出一声极尖的嘶鸣。 那不是人声了,更像某种被硬生生扯破的皮膜在尖叫。 黑坛表面的黄布“啪”地鼓起一道弧线,紧跟著,一整张灰白的人脸,竟缓缓从布下顶了出来。 五官模糊,却能看出那张脸极瘦,双眼位置已经变成了两个深深的窟窿。 窟窿里有光在滚,仿佛下一刻就能从里头翻出活物。 “压住灯!” 陆远大喝。 宋清禾咬牙將油灯猛地压低半寸,火光一斜,正好照在那张脸上。 那张脸被火一照,竟像活过来一样,嘴角猛地往上扯。 隨后,坛里那个裂嘴般的手掌突然狠狠一抓,硬生生將黄布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股浓得几乎发黑的气,瞬间从坛口衝出。 那气一衝出来,空室里的圆镜全都“叮”地一震,几面薄薄的镜片当场裂开。 周衡被那声音一震,整个人猛地打了个寒战,神智终於清醒了些。 他看见坛口裂开,眼神一缩,几乎脱口而出:“它出来了!” 他话音刚落,坛口里那张瘦脸忽然慢慢转了个方向。 不是朝著铁算盘。 而是朝著陆远。 那一瞬,陆远只觉自己眼前像有一层薄纸被轻轻掀开,纸后不是黑,也不是白。 而是一条条横竖交错、延到极远处的细线。 那是路。 供路、借路、迴路、死人路、活人路,全都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直通到山腹更深处。 而在那无数细线的尽头,正有一只更大的眼,在慢慢睁开。 陆远心头一凛,知道自己已经被它“看”上了。 可他没有退。 他只是抬起眼,冷冷迎上去,声音低得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看见我了?” “那就別装神弄鬼了,出来。” 那张瘦脸一转,陆远便知道,真正的对手已经不再是铁算盘,也不是这口黑坛。 坛里那东西,开始认人了。 四下里镜面碎裂的细响还没停,陆远却反而稳了下来。 他不怕它看,怕的是它不看。 邪门玩意一旦真把目光落实,便说明它离“借身”只差一步,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 他左手仍压著地缝上的铜针,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在空中虚画两道,低声道:“既认了眼,就別躲在坛里装死。” “你要看我,我就让你看个明白。” 话音一落,他竟猛地向前踏出半步。 铁算盘脸色大变:“你疯了?!” 陆远没回头,只沉声道:“它现在不敢真出来,是因为坛还没破乾净。” “我一退,它就顺势借你的眼借过去。” “我一压,它就只能在坛里先露真形。” 他说著,手指一翻,竟从袖中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黄符,反手贴在自己眉心。 那符一上额,他整个人气息顿时一沉,双目却更亮。 像把自己的神气临时拢成了一根线,硬生生收住,不给坛里那只眼抓空子。 “成安!” 陆远喝道。 王成安立刻应声,声音都绷紧了:“在,陆哥儿! 陆远再次喝道:“把那盆里剩下的米,全撒到坛前!” “二小,拿盐碗,顺著我脚边铺一条线,別断!” “周衡,去把碎镜片都踢到东墙下,一个都別留在中间!” “宋清禾,灯別收,照死那张脸!” 几人这回应得极快。 王成安顾不得手上脏,直接將盆里剩余的米一把抓起,朝坛前哗啦啦全撒了出去。 米粒落地,竟发出一阵密密麻麻的轻响,像落在一口看不见的活壳上。 许二小一边压著陶盆,一边往陆远脚边倒盐。 他这回没半点犹豫,动作稳得很,嘴里还低声道:“陆哥儿,线给你铺齐了。” 陆远短促一应,脚下微微一挪,正踩在那道盐线內侧。 周衡这时候也缓过来了些,听见陆远吩咐,立刻弓身去踢散地上的碎镜片。 镜片一动,里头那层残余的雾气顿时四散,像被人硬生生扯断了几根眼线。 宋清禾则死死握著油灯,手腕虽抖,灯火却始终照著坛口。 火光下,那张从黄布里顶出来的脸已经不再是先前那种模糊人面,而是露出更清楚的轮廓。 额骨极高,观骨深陷,嘴角裂得像被针线扯开。 偏偏两只眼窝里还在一明一灭地滚著黑光,像两粒没长成的眼珠,正急著往外钻。 铁算盘盯著那张脸,整个人几乎站不住,喉咙里挤出一句:“它醒了一半————” 陆远盯著坛口,眼神冷硬:“是它终於肯把借来的皮掀开一点。” 坛內那张脸像是听懂了这句话,嘴角竟慢慢一扬。 隨后,一道极细极细的声音,从坛底传了上来,像有谁隔著厚土在轻轻喘气:“路————” 只一个字,陆远心口便猛地一沉。 不是声音嚇人,是这一个字里,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古怪熟悉感。 像山里所有被压过、被借过、被供过的路,忽然一起回头,朝他身上嗅了一口。 王成安脸色一白,几乎脱口而出:“陆哥儿,它在叫你?” 陆远缓缓道:“它是在试我认不认路。” 许二小听得后脊发麻,咬牙道:“那要是认了呢?” 陆远没立刻答,只把目光落到铁算盘身上。 铁算盘被他看得浑身一紧,先前那点硬撑的镇定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嘴唇哆嗦道:“你別看我,我真不是供眼人。” “我只是替人守————替人守著它长到今天。” 陆远问:“替谁?” 铁算盘眼神一抖,竟下意识看向坛后那片阴影。 陆远顺著他自光扫过去,立刻看见那阴影里並不是空的。 那儿立著一块半人高的黑木牌。 牌面原本被黄布和阴影压著,看不真切,此时被火光照到边角,才显出上头密密麻麻刻著的东西。 不是经文。 是名。 一排一排,像供单一样,刻满了人的名字。 陆远眼神骤然一冷。 “原来如此。” “不是供神,是拿人名餵路。” 铁算盘这回是真的慌了,声音发哑:“你別碰那牌!” “那是借名牌,动了它,底下整条路都要翻!” 但对於这话,陆远却是听也没听,“我不动它,它也不会放过我们。” 陆远说著,右手已经慢慢摸向腰侧的短刀。 就在这时,坛里那张脸忽然又动了。 这回不是笑,也不是盯人,而是极缓极缓地抬起一只手。 还是那只裂著口子的手。 它伸出黄布之外,五指微张,像在摸什么无形的门槛。 紧接著,那只手指竟一点一点,朝著黑木牌的方向转过去。 周衡倒吸一口气:“它要点名了!” 话音刚落,黑木牌最上头那一列字,竟真的“嗒”地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记。 第一道名字,亮了。 那名字一亮,陆远胸口忽然一紧,仿佛有根细线被人隔空扯住。 他顿时明白,这牌不是写著死人名,也不是简单的供名簿。 这是借路点名的根册。 谁的名字被它勾亮,谁就先被它“看见”。 而“看见”之后,就是借身、借眼、借命。 王成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刷地白了,赶紧去看陆远的反应:“陆哥儿,怎么办?” 陆远没退,反而沉声道:“二小,盐线再补一层。” “成安,把你那包硃砂拿出来。” “周衡,別盯名字,去把那黑木牌前面的土刨开,看看牌下埋的是什么。” 周衡一愣:“我去?” 陆远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它点名,就说明下面有根。” “把根挖出来,它就没那么容易照著名字找人。” 周衡咬了咬牙,立刻蹲下去,拿手边一截断木往黑木牌前的土里掘。 土一松,底下竟露出一截发黑的麻绳。 麻绳极细,密密绕著,顺著牌根往下缠,像一条埋在土里的脉。 “这是————缚名绳?” 周衡失声道。 铁算盘脸色彻底灰了,像被人当场揭了底:“不能断!” “那是锁坛的根,一断,底下那口“眼床”就真开了!” 陆远看了他一眼,目光像刀:“你现在才说不能断,晚了。” 他说完,手中短刀已然翻出,一刀挑在那截麻绳上。 “嗤”的一声,麻绳应声绷紧,竟没有立刻断开,反倒像被刀刃逼得发出细微的颤音。 与此同时,坛內那张脸猛地一抽,黄布下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像有什么庞然的东西在底下翻身。 整间地下空室都跟著轻轻震了一下。 宋清禾手里的油灯差点歪了,她急忙稳住,声音都发紧:“它在动!” 陆远盯著那截麻绳,眼底寒意更深:“它急了。” 他手上再一加力,短刀猛地一旋。 麻绳终於“啪”地断开。 断开的瞬间,黑木牌上所有名字几乎同时一暗。 紧接著,坛口那只裂口手掌猛地往外一撑,竟像要借这一震直接爬出坛来。 坛內那张瘦脸上的黑光彻底炸亮。 而就在那一瞬,陆远听见一道极轻、极近的声音,几乎贴著他的耳根子落下来:“你也有名。” 第269章 完了……它真出来了……(4000) 第269章 完了……它真出来了……(4000) 那四个字落下来,陆远浑身汗毛几乎是同时一炸。 你也有名。 不是从坛里传出来的,也不是从那张瘦脸的嘴里吐出来的,而像是从他耳后那一缕冷气里,贴著皮肉钻进去的。 一瞬间,陆远脑中並没有先想到“邪”,而是先想到了一件更要命的事。 它不是在嚇他。 它是真知道他是谁。 这一念一落,陆远立刻闭了半口气,左手掐住掌心血痕,硬把心神往回一压。 邪门东西最会的不是衝撞,而是勾。 它先告诉你“我认识你”。 再告诉你“你早就在我的名册里”。 最后让你自己怀疑自己,连站都站不稳。 可陆远没给它这口气。 他反手一抹眉心,黄符之下微微发烫,那是清明未散的余火。 陆远冷冷回了一句:“认得我,也得看你有没有命点。” 话音刚落,坛口那只裂口手掌已猛地一撑,整个黄布像被底下什么东西拱成了一个极不自然的高包。 那高包先是像人背,继而像头,最后竟慢慢往上鼓出一只轮廓清晰的额骨。 宋清禾倒吸一口凉气,嚇得差点把灯扔出去。 “別动!” 陆远喝了一声,目光却死死盯著那块黑木牌。 黑木牌根脚被周衡掘开了一半,底下的缚名绳已断。 可断绳之下还有一层更细的黑丝,密密缠著,像蛛网一样绕进土里,不知还连著多少去处。 陆远终於明白铁算盘先前为什么一再阻拦。 这根本不是一条坛根。 这是整条供养地的名脉。 一旦全断,下面那些靠名认路、靠名借身的东西,会一股脑从各个角落扑出来。 但眼下不断,坛里的邪神就会一点点把眼、把脸、把手都伸全。 左右都是死局。 陆远心里反倒更冷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对方牵著鼻子走。 邪局看似两边都堵死,其实真正要害,往往就在它最不想让人碰的那处。 他先扫了宋清禾一眼。 她此时脸色发白,右手稳著油灯,左手背上被火气燎了一小片红,却死咬著唇没吭声。 火光映著她的眼睛,里头有恐惧,但没有乱。 陆远略一点头,望向宋青禾,声音低而稳:“清禾,灯別偏,往坛口上提一寸,別让它钻阴影。” 宋清禾立刻照做,双腕一抬,灯火往上走了半寸。 火光一亮,坛上黄布下那张脸果然抽了一下,仿佛怕光,又仿佛光照出了它本来的样子。 陆远再转头看王成安和许二小。 两人这会儿已经不是单纯压盆稳局的样子了。 王成安站位靠左,正好挡住了坛侧一条斜来的阴影线。 许二小压在右边,脚下盐线铺得整整齐齐,虽然脸色难看,却没有失手。 陆远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记下。 这两个傢伙,真是越来越有样儿了。 以前总是怕他俩到了关键时刻出乱子,现在真到了局里,胆气不虚,手也不乱,已经能撑一角了。 “成安。” 陆远沉声道:“你去把那边碎镜里最亮的那一块捡来,包在黄纸里,別让它再照人。 ,王成安立刻应声:“知道,陆哥儿。” 隨后陆远便又是望向旁边的许二小道:“二小,你守住盐线,若有黑气往外爬,只管补,不用问我。” 许二小应得乾脆:“明白,陆哥儿。” 陆远又把目光落到铁算盘身上。 这人此刻已是面无人色,肩头被林照玄按著,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 可他不敢倒,因为坛里那张脸每动一下,他都像能感到自己身上有根线在被扯。 “铁算盘。” 陆远开口:“你现在还能不能说实话?” 铁算盘嘴唇发抖,艰难点头:“你问。” 当即陆远指著那黑木牌子道:“这黑木牌上的名,都是谁的?” 铁算盘闭了闭眼,似乎不愿答,可终究还是发出一声惨笑:“有活人,也有死人。” “有进山的客,有跑活的脚夫,有来借路的外乡人。 “还有————我早年请来压坛的人。” 陆远目光一沉:“你把活人名也记上去了?” 铁算盘像被刀扎了一下,脸色更灰:“不是我记的,是它要的。” “最开始只要死名,说是用死人压阴。” “后来不够了,就开始要活名。” “说活名有气,能把它的眼养得快些。” 听到这,陆远皱著眉头道:“它自己开口要的?” 铁算盘点头,声音哑得发苦:“有一回,坛里没供足,它就自己在夜里叫名。” “叫谁谁就犯困,犯困的人一睡,第二天不是失踪,就是发癔症,回头见了路都不认。” “再后来,守坛的人不敢不记名,只好把人往上填。” 陆远听到这里,眼底已经冷得像结冰。 “所以这地方根本不是供神。” “是圈人。” 铁算盘不敢接话,只把头垂得更低。 陆远没再逼他,目光回到坛口。 黄布下,那张瘦脸已经鼓得更明显,额骨与鼻樑几乎完全成形,像一张皮从內里被活生生撑起来。 可最怪的不是脸,而是那只手。 那只裂著口子的手掌,没有缩回去,反倒缓慢往外伸。 指尖一点点摸索著坛沿,像要先试试门槛,再试试外头的风。 陆远忽然觉得不对。 它不是在硬闯。 它是在找“路”。 “成安!” 陆远厉喝:“把那块碎镜拿过来,离我三步远,照坛后黑牌!” 王成安一怔,但立刻照办,飞快把包著黄纸的碎镜举到坛后。 镜面一斜,正好把黑木牌照进去半边。 几乎是瞬间,陆远看见镜里映出的,不是牌,也不是土,而是一条极细极细的白线。 白线从牌根往下延,像脉络一样穿过土层,密密麻麻连向四方。 更深的土底下,还有另一层影子。 像一只半睁的眼。 “找到了。” 陆远低声道。 旁边的周衡听得一愣:“找到什么?” 陆远道:“它真正借路的根。” “黑木牌只是名册,真正的门,在下面那只眼上。” 铁算盘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骇:“你不能碰那眼!” “那是地眼!” “碰了地眼,整座山都会醒!” 陆远冷冷看他一眼:“那就让它醒。” “总比叫坛里这东西一点点把人看完强。” “你以为我们来这里是干嘛的?” “纯溜达的吗?!” 铁算盘被这话噎得脸色惨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拦。 陆远心里已经有数。 这局里,真正的关键不是坛,不是牌,而是地眼借名。 供神供到最后,供的根本不是坛中那张脸,而是底下这处“看路”的眼。 黑坛不过是眼上盖著的一层皮,黑木牌是用来记谁该被它看见,缚名绳则是拴住名脉不让乱窜。 如今绳断了,眼就要自己睁。 他抬手迅速从怀里抽出三张符,一张贴在自己掌心,一张递给王成安,一张塞给许二小。 “听著。” 陆远语速极快:“等会儿我去掀牌,不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別回头。” “成安,你守右侧,不管谁喊你名,別应。” “二小,左侧盐线一破,你就拿硃砂补,手別停。” “清禾,灯往地上照,不要抬到坛口上去。” “林照玄,若我手势一落,你就把铁算盘按住,別让他死在这儿。” “周衡,你跟著我,挖牌根。” 周衡咽了口唾沫,还是点头:“明白。” 王成安把符塞进怀里,手心全是汗,却还是稳稳点头:“陆哥儿,你只管吩咐。” 许二小咬著牙,低声道:“我不回头。” 陆远看了他们一眼,此时竟都能把心稳住,心里那一丝紧绷也稍稍鬆了半分。 但下一刻,坛里的动静骤然大了。 那张脸像是被什么从里头猛地一推,整个黄布“哗”地向外一翻,坛口赫然裂出一道黑缝。 黑缝里没有泥,也没有木。 只有一只眼。 一只比先前镜中所见更大、更实、更近的眼。 灰黄的眼白,黑得发深的瞳,瞳孔边缘竟还绕著一圈极细的暗红纹路,像血丝,又像咒纹。 那眼一睁开,空室里所有碎镜都“嗡”地同时一震。 宋清禾手一抖,灯火瞬间偏了半寸。 陆远心里猛地一沉。 不好,它借的是这一下偏火。 果然,那只眼微微一转,竟先朝宋清禾望去。 宋清禾只觉后脑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清禾!” 周衡惊呼。 陆远一步抢上前,手中镇魂符猛地拍在灯柄上,低喝:“低头,別看它!” 宋清禾咬破舌尖,硬生生把那口眩晕压回去,眼睛急忙从坛口错开。 可就在这极短的一瞬,坛中那只眼已將她记了个清清楚楚。 “它认了第二个活眼。” 铁算盘喃喃道,脸上只剩绝望:“它要挑人了————它要挑人了————” 陆远却是冷声道:“挑也得看我让不让它挑。” 陆远冷声说完,忽然一步踏到黑木牌前。 这一脚,正踩在牌前那层被周衡挖松的土上。 “周衡,动手!” 他喝道。 周衡早等著这一声,立刻把手里的木条狠狠插进土里,顺著陆远先前指出的白线一撬。 “咔”地一声,黑木牌根底下又露出一截更细的骨钉。 那骨钉通体发黑,尖头朝下,竟是用兽骨磨成,钉著牌根,死死扎入土脉之中。 “这是镇眼钉。” 林照玄一眼看出,声音发沉:“压地眼的。” 陆远说得乾脆,直接道:“拔。” 陆远说完,右手短刀反握,刀背先抵住骨钉侧面,再猛地一撬。 骨钉纹丝不动。 坛里那只眼却像感觉到什么,猛地一缩,隨后又狠狠一睁。 整间地下空室的镜面同时炸出一层白雾,雾里竟浮出无数张脸。 男女老少皆有,神情木然,全都朝陆远这边转。 许二小头皮发麻,差点撒手,幸亏王成安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道:“稳住,別怕。” “我不怕。” 许二小嘴上这么说,手却还是抖了一下:“就是噁心。” 王成安咬牙低声道:“噁心也得撑住。” 陆远听见两人的话,没回头,只在心里暗暗点了一下头。 这时,黑木牌上的名字忽然再次亮起。 不是一两个,而是一连串。 像有人拿火星从上头一路燎下去,整排整排的字在土灰里亮成惨白色。 每亮一个名字,坛口那只眼就多睁一分,眼白里血丝般的暗纹就多一圈。 “不能让它继续点名。” 陆远低声道。 他脑中飞快一转,立刻將手中的铜针线猛地一扯,转而缠上黑木牌根部的骨钉。 “成安!” “把硃砂给我!” “二小,盐线补满,不要留口子!” “林照玄,压铁算盘的后颈,別让他喘上来!” “清禾,灯照牌根,不照坛眼!” 几人应声而动。 王成安直接將怀里硃砂包抖开,朝陆远脚边一撒。 硃砂落地,红得刺眼,像一层细火。 许二小则以极快的手法补齐盐线,咬牙道:“陆哥儿,补好了!” 林照玄一掌压住铁算盘后颈,將他整个人往地上一按。 铁算盘本就快要散了,这一压更是连挣扎都少了半截,只能发出短促喘息。 宋清禾把油灯儘量压低,火光照在黑木牌根部,正照出那枚兽骨镇眼钉的全貌。 陆远趁势低喝一声,短刀猛地一转,硃砂与刀锋同时落下,硬生生撬进骨钉侧缝。 “开!” 他一声断喝,手上骤然发力。 骨钉终於鬆了一分。 而就是这一分,坛里那只眼骤然一缩。 紧接著,整只坛像被什么从底下狠狠顶了一下,黄布猛地炸开一道口子。 一团黑气从裂口中喷出,直衝半空。 黑气里,隱约露出半截身子。 不是人,也不是兽。 那东西太瘦,太长,肩胛骨高高支起,像披著一层薄薄的人皮,却又在皮下不断鼓动。 最可怕的是它的头。 那颗头几乎看不出五官,只有一张贴著额面的薄脸,脸上那双眼还在缓慢转动。 它终於要从坛里出来了。 铁算盘在地上发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惨叫:“完了————它真出来了————” 陆远却在那一瞬间,忽然笑了。 不是轻鬆的笑,而是冷到极处的一点弧度。 “出来得正好。” 他伸手抓住最后那截铜钱黑线,猛地往外一扯,喝道:“你要开眼,我就先给你封路!” “你要认名,我就先断你的名册!” “你要借身”” “我就让你借个空! 第270章 真眼床(5400) 第270章 真眼床(5400) 陆远这一声“借个空”,像是硬生生把整间地下空室里那口阴气给劈开了半寸。 黑气从坛口喷出来的一剎,宋清禾手里的油灯猛地一跳,火舌几乎直窜到灯罩边沿。 她脸色发白,却仍死死稳住,没有把灯收回去。 那团黑气里钻出来的半截身子,先是肩,再是颈,最后是那颗贴著薄皮般的人头。 那东西一落进火光里,眾人才看清,它根本不是完整的“神身”。 而像是一层被供养、被催熟、被缝出来的壳。 壳里还没完全长实,骨头、筋络、皮层都像是半虚半实。 边缘处还有细细的黑丝掛著,像脐带,又像从土里拖出来的根。 最渗人的是,它那双眼,已经不再是先前在镜里看见的灰黄瞳心,而是两颗几乎全黑的眼珠,黑得像两汪没底的井。 它一抬头,第一眼没看陆远,反倒朝著坛后那块黑木牌望去。 陆远心头立刻一沉。 它不是在看牌,是在认路。 认那条借名的路,认那条供养的路,认它一路长过来的根。 “它要回根里。”陆远低声道,“拦住它。” 王成安听见这话,手心全是汗,却没有半分迟疑,立刻从侧旁抄起一截断木,横著挡到坛前,声音发紧:“陆哥儿,我挡它一口气!” “別硬挡,借势!”陆远喝道,“它还没稳身,身骨虚,你用力越猛,越给它藉口挣开。” 许二小也急了,立刻把地上的盐线又补了一把,声音发哑:“陆哥儿,那我往哪儿压?” “压它脚下!”陆远道,“別压它身,压它根!” 许二小咬牙,立刻蹲身把盐往坛脚下那层翻起的黑土里一拍。 盐一落,黑土顿时“滋”地冒起一阵白烟,像热铁入水,刺得那东西肩头猛地一抖。 它终於转过脸来。 这一转,眾人才真正看清它那张脸。 那不是一张自然长成的脸,而像是好几层脸皮硬叠上去。 额骨太高,眼窝太深,鼻樑却细得不成样,嘴角的裂口从耳边一直撕到下頜,像被谁拿线硬扯开过。 最底下一层皮薄得近乎透明,隱约还能看见下面有別的面孔轮廓在慢慢浮动。 宋清禾看得手都发冷,低声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供出来的壳。”陆远咬著字,“它不是天生的神,是吃名、吃眼、吃路,养成的邪胎。” 他的话刚落,那东西忽然抬手一抓。 这一抓不是抓人,而是抓向空中那团被它喷出来的黑气。 黑气在它指缝间猛地回卷,像被它重新吞回去一部分。 与此同时,它的肩胛骨微微一扩,脊背里顿时发出一阵极密极细的咯吱声,仿佛骨头在一节节接上。 “不能让它把气收回去!”陆远厉喝。 可这时铁算盘却像忽然回了一点神,躺在地上竟发出一声虚弱又近乎癲狂的笑:“晚了————晚了————你们已经把它放出来了!” 陆远一眼扫过去,眼底戾气顿生。 这人到这时候,还敢嘴硬。 “闭嘴。”陆远冷冷道。 铁算盘却像没听见,竟挣扎著抬起头,双目发红地望向坛口那只邪胎,声音发颤,却带著一种破罐破摔的狠意:“你们真当断了根就行?” “你们真当毁了牌、断了绳,它就回不去?” “它早就吃够了—它早就能走了!” 陆远一瞬间便意识到,铁算盘这是要把最后的局势彻底扯坏。 他早年守坛,本就不是乾净路数,知道的太多,也最容易在死前拉著別人一起落坑。 “成安!”陆远低喝,“把他嘴堵住!” 王成安立刻去扯地上的红纸,刚要上前,铁算盘却猛地一翻身,竟像迴光返照一样抬手扣住了王成安的手腕。 他的手冰得嚇人,指甲深陷,带著一股死气。 王成安一惊,下意识要挣,却没想到铁算盘竟死死盯著他,喘著气道:“你姓王————你姓王对不对?” “你也在名册上————你也在————” 王成安脸色骤变,厉声道:“胡说八道!” 铁算盘笑得古怪,眼珠发散,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名一亮,就跑不了————你们谁都跑不了————” 陆远听得心头猛地一沉,脚下已直接跨过去,一脚踹开铁算盘的手臂,反手將一张镇魂符拍在他嘴上,冷声道:“你活不到看完了。” “少在这儿搅局。” 铁算盘喉头一堵,符纸贴上去后竟发出微微“嗤嗤”的灼响。 他奋力挣扎了两下,眼底那点疯劲却越来越重。 陆远知道,不能再留。 这种人到最后,不是帮手,是活口。 活口一旦被邪气牵著,只会把整盘局都拖向深处。 他正要再补一手,耳边忽然听见那邪胎髮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陆远猛地抬头,只见那东西竟把头微微一偏,目光越过王成安、许二小、宋清禾,直直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陆远只觉自己后背像被什么冰冷的手指顺著脊梁骨慢慢划了一下。 它在认他。 不是认活人,而是认“能破局的人”。 邪物开眼,最先要找的,不一定是最近的人,而是能挡它、断它、把它逼回去的人。 它盯上陆远了。 陆远眼神没有半分躲闪,反而上前半步,冷冷迎著那双黑眼。 “看够了没有?” 邪胎嘴角极慢地往上扯。 它不像人那样张口说话,可那一瞬,几乎每个人耳边都听见了一句像从井底冒出来的低语:“名————换名————” 周衡忽然脸色一白,手捂住耳朵,喘息道:“它在叫名字!它在叫名字!” 陆远沉声道:“別应!” 可已经晚了半分。 邪胎那句“名”字出来之后,地上那块被挖开的黑木牌竟自己轻轻颤了一下。 最底下一行名字里,有一个被硃砂和盐灰盖住一半的字,猛地亮了起来。 “它要借你的名开门!” 林照玄一声断喝,眼底也露出几分惊色。 陆远眉峰一压。 这就对了。 对方在故意逼他应承,逼他把自己当成局里的人。 只要他心神一乱,哪怕只是承认那一瞬,邪胎就能顺著名字摸上来。 陆远偏偏不接这口。 他手一翻,將眉心那张黄符直接撕下,指尖在符上重重一抹,隨后把符猛地按在自己喉前,低喝一声:“名归我,路归路。” “你借不走。” 符纸一贴,陆远只觉得喉间微微发烫,嗓音都被压沉了两分,却正好斩断了那道往心里钻的名线。 邪胎眼神骤然一沉。 它似乎没想到,陆远会用这种几近自封名气的法子硬断应名。 而这时,许二小已经趁著这短短空隙,把盐线沿著坛脚铺到了黑木牌前。 “陆哥儿,线齐了!” 他喊了一声。 陆远头也不回,只道:“好。” 说完,他一步跨到黑木牌边,抬手抓住周衡先前撬开的那截镇眼钉缝,整个人猛地一矮身,短刀反插进土,双臂同时发力。 “周衡,跟我一起起!” 陆远喝道。 周衡早在旁边等著,立刻把那根断木往钉下死命一压,二人一上一下同时使劲。 只听一声沉闷刺耳的“吱”响,那枚兽骨镇眼钉终於被撬鬆了半指。 然而也就是这一松,坛口邪胎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到近乎刺耳的长啸。 它的双臂猛地向外一张,黄布整个被撕裂开来,黑气裹著几缕焦黄布条冲天而起,直扑空中吊著的铜铃和四面圆镜。 “镜!” 陆远厉喝。 林照玄反应极快,已飞身一掌拍碎离他最近的一面圆镜。 镜面爆开,碎屑四溅,正將那道扑来的黑气挡歪半寸。 可另两面镜子却没来得及避开,被黑气一裹,镜中立刻浮出邪胎的半身影子。 影子虽模糊,却像长了手一样,隔著镜面就朝外抓。 宋清禾惊得后退一步,油灯差点脱手。 王成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腕,低声急道:“稳住,陆哥儿还在前头!” 宋清禾咬著牙点头,没让灯灭。 她知道,这灯一灭,就真成了邪胎的暗门。 陆远这时已经把镇眼钉又往上撬出一寸,手背青筋毕露。他额头上汗珠顺著下頜滴下来,却连擦都不擦一下。 “铁算盘!” 他忽然厉喝。 铁算盘被符纸压著嘴,发不出完整声音,只能从喉间挤出呜鸣声。 陆远冷笑一声:“你守这坛,守到最后,连自己都餵进去了。” “既然这样,那就拿你这条命,给这局收个口。” 他说著,竟一把扯下铁算盘嘴上的镇魂符,没等对方反应,便反手扣住他下巴,硬生生把他往黑木牌前一拖。 铁算盘眼睛瞬间瞪圆,喉咙里冒出破碎的喘声:“你一”” “你早该死在坛前。”陆远声音很冷,“现在死,算你还了这地的债。” 铁算盘整个人像被从骨头里抽了一鞭,猛地开始挣扎。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太怕死了,所以直到这时候还想活。 可陆远不再给他机会。 铁算盘挣扎著猛抬头,正对上黑木牌上那行亮起的名字。 就在对视的剎那,坛口那邪胎眼中黑光骤然一盛,像终於找到了最合適的替身,又像一条原本就栓好的线突然绷直了。 铁算盘浑身一僵,眼神瞬间发直。 紧接著,黑木牌下那道缠在地脉里的细黑丝,竟从土中猛地窜起一截,像活蛇一样顺著铁算盘脚踝往上缠。 “別碰我!” 铁算盘嘶声大叫,双腿乱蹬。 陆远面无表情,反手又將另一张镇魂符拍在他后颈。 “你不是想守坛吗?” “那就守到最后。” 符一贴,铁算盘的惨叫声顿时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从內部往外扯。 林照玄看著这一幕,眉头微动,却没有阻拦。 他知道陆远这是在做最稳妥的了结。 铁算盘这种人,留著只会坏事。如今让他正撞那条名脉,反倒能替局里挡一瞬邪力。 果然,铁算盘身上的黑丝一缠上去,邪胎像是闻到了血,猛地张口发出一声低沉嘶吼。 那声音不大,却像直接从每个人的骨头缝里刮过去,叫人牙根发酸。 它要借铁算盘的命,先把根系接稳。 陆远当然不会让它如愿。 他双手一错,终於將那枚镇眼钉彻底撬出。 “起!” 镇眼钉离土的一剎,整个地窖像是忽然震了一下,黑木牌下那条名脉的白线顿时乱颤起来。 邪胎身子猛地一晃,像失了半口气。 它怒了。 怒得极快,极直接,整张脸上的皮都在轻轻抖,黑眼中的光几乎要炸出来。 “成安!”陆远喝道,“硃砂!” 王成安早已准备好,闻声立刻把一整包硃砂猛地撒向邪胎脚下。 硃砂飞扬,如一片赤红火雨。 邪胎肩头顿时冒出一阵白烟,像被灼痛,整个人朝后猛缩半步。 许二小抓住机会,盐线隨即补上,硬生生把它往坛前逼了一截。 宋清禾眼疾手快,把油灯又往前提了一寸,火光一下照进邪胎眼中。 邪胎被三重压制,猛地发出一声尖啸,身上黑气如浪往外翻。 陆远知道,眼下就是最要紧的那一下。 只要再断一口气,它就未必能顺著名脉爬出来。 可铁算盘这时却突然像疯了一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抓住陆远的裤脚,口中含混不清地嚎道:“別杀我————別杀我————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最一件————它不是神————它下面还有————” 陆远眼神一冷,抬脚就要踹开他。 可铁算盘喉咙里硬是挤出了一句极短的话:“还有一口真眼床————在活窖最底————” 陆远动作猛地一顿。 下一瞬,铁算盘已像耗尽了最后一口气,整个人骤然抽搐起来,眼白飞快翻上,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不是陆远没补刀,而是那邪胎已经先一步借著黑丝,把铁算盘的命抽了半空。 铁算盘在陆远脚边直挺挺倒下,眼睛瞪得极大,死不瞑目。 只是那双眼里,再没有一点活人的光。 陆远低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没有波动。 这种人,死不足惜。 而铁算盘这一死,反倒替他证实了一件事。 这邪神本体下面,还有更深的一层“真眼床”。 也就是说,眼下这坛里的东西,还不是最底。 它只是上层的壳。 真正的东西,藏在活窖最底下。 就在陆远思索间,邪胎忽然发出一阵极怪的低笑。 它居然没趁铁算盘死时扑上来,反倒慢慢抬起头,朝著陆远看了一眼。 那目光竟带著一点近乎“记住了”的意味。 陆远心里一紧,立刻意识到不好。 它不是在退。 它是在借铁算盘死前那一瞬,完成了新的认门。 它记下了活窖最底的那条路,也记下了陆远这个破局的人。 “它要跑。” 林照玄猛地开口。 话音未落,邪胎身后的黑气忽然如潮一卷,竟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往下拽它。 它的肩、颈、背一点点沉下去,竟真的朝坛底缩回。 “想回真眼床?”陆远冷声道,“没那么容易。” 他反手一把抄起铁算盘掉落在地上的铁算盘盘,顺手砸向坛口。 铁算盘盘本是旧物,铜边沉重,一砸之下正打在邪胎额角。 “鐺”的一声,邪胎脑袋被砸得一偏,黑气顿时乱了一息。 陆远抓住这半息,立即对王成安道:“成安,拿你的红纸,封坛口!” 又对许二小道:“二小,把盐全倒进去!” 再对周衡道:“把碎镜全推到坛边,叫它自己照自己!” 三人几乎同时动作。 王成安把红纸一张张叠贴,飞快封到坛口裂缝上,手指都被纸边磨红了也不松。 许二小一抄盐碗,直接把剩下的盐一股脑灌进坛口。盐落下去,坛里立刻炸开一串细白泡。 周衡则拖著碎镜片,把几块最大的镜片推到坛边,镜光相互一折,竟把邪胎的半身影子照得歪歪扭扭。 邪胎一时间进退失据,连那股往下缩的势也乱了。 陆远趁势再一次压上短刀,刀尖正抵在黑木牌底部那层细黑丝上,隨后低喝一声:“断!” 刀落。 细黑丝应声断开。 这一断,整面黑木牌猛地一震,牌上原本一明一灭的名字顿时暗下去大半。 邪胎髮出一声几近狂怒的嘶吼,整张脸上的皮像被火烧一样抽搐,黑气从鼻口眼耳四处喷涌。 可它终究没能借著名脉全身而退。 因为名脉断了,坛口的门就只剩半开。 陆远抬眼看著它,眼底没有半点迟疑。 “你既然已经出来了一半。” “那就別想著全身回去。” 他抬手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张血符。 那张符与先前不同,纸色偏暗,边缘甚至有一点旧水印。这是陆远压箱底的定门符,原本不到真崩局不会动。 他指尖一弹,血符贴在自己掌心,隨后竟直接按上坛口。 “以我血为门钉。” “以我身为界桩。” “定!” 符一落,坛口那只半缩回去的邪胎,顿时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整个身子猛地一僵。 陆远也被那股反震冲得肩头一震,喉间腥甜翻上来,却被他死死咽下。 王成安见他脸色不对,急声喊道:“陆哥儿!” “別过来!”陆远喝住他,“守好你那边!” 许二小咬牙,眼睛都红了:“陆哥儿,这东西还在动!” “动就对了。”陆远低声道,“它越动,越说明它回不去真底。” 他说到这里,忽然朝林照玄看了一眼。 林照玄瞬间明白,身形一动,手中短刀已飞快插进黑木牌下的最后一道缝隙,硬生生將那牌的一角往上挑起。 黑木牌被一挑,底下竟现出一块极暗的土面,土面上隱约嵌著一圈圈细细的红线,像某种多年沉积下来的眼纹。 “那是————真眼床的边圈。” 林照玄沉声道。 陆远眼底微缩。 果然,真正的底,不在坛里,而在坛下。 所谓坛、牌、绳、镜,不过是盖在它上面的几层皮。 而现在,这层皮已经被他们撕开大半了。 邪胎似乎也察觉到底下东西露了边,整张脸突然扭曲起来。 竟不再试图回缩,而是转身朝著空中猛地一扑,像要把四面残镜全撞碎,借碎镜反照之力遁走。 “它要借镜逃!”周衡惊喊。 陆远脸色一寒,立刻喝道:“成安,砸碎左镜!” “二小,盐泼镜脚!” “清禾,灯转东墙!” “林照玄,刀给我!” 第271章 门要开了!(6200) 第271章 门要开了!(6200) 王成安一咬牙,举起那块本就裂了半边的镜片,狠狠往地上一砸。 镜片炸开,邪胎的影子瞬时少了一角。 许二小则把盐撒向镜脚,白气一冒,镜脚立刻失了稳。 宋清禾把灯光一转,正照在东墙碎镜上,邪胎遁影被照得一偏。 林照玄则把短刀直接掷给陆远。 陆远一把接住,顺势反手一削,刀锋划过那道从坛中延出来的黑气尾巴。 “噗”地一下,像切断了一截湿冷的筋。 邪胎髮出一声尖厉至极的嘶吼,整个人猛地往后仰去。 下一刻,黑木牌底下那圈红线忽然全部亮起,像无数细血丝从土里冒出来。 整个地窖瞬间响起一阵沉闷的“咚、咚”声。 像心跳。 像地眼在睁。 陆远心头猛地一沉,知道更底下的那口真眼床,已经被他们逼得有了反应。 “退!”他厉喝,“全都退到墙边!別站中间!” 可就在眾人后撤的剎那,邪胎竟趁著短暂混乱,猛地把一只手伸向了已经死去的铁算盘尸身。 那只手抓上铁算盘的脸,像是在汲取什么残余的气。 陆远眼神一沉,顿时明白它想干什么。 借死人最后一缕熟路气,把自己强行送回真底。 “休想。” 陆远一步跨前,掌中短刀狠狠插入铁算盘胸口旁的地面。 刀柄一转,生生把那只手与铁算盘尸身之间最后一点黑线钉住。 黑线被钉住后,邪胎的手顿在半空,五指抽搐著,竟一时拔不出来。 陆远藉机沉声道:“成安,火摺子!” “二小,盐!” “清禾,灯给我压近!” 王成安立刻把火摺子一拋,许二小把最后一把盐全撒了过去,宋清禾则咬牙把灯再压近一寸。 火、盐、灯三重一压,邪胎那只手上顿时冒出一片黑烟。 它猛地一缩,整个人发出一阵像野兽般的低咆。 陆远知道,这就是最后一口气了。 他左手掐诀,右手按著刀柄,低声道:“你不是要开眼吗?” “我给你关上。” 说罢,他猛地一旋刀柄,把铁算盘尸身旁那张贴著地眼边圈的红纸连同黑线一起挑了起来。 隨后借著短刀余势,直接將那一片红纸拍进了坛口裂缝里。 红纸一入,坛口立时像被焊住了一样,邪胎整张脸在布下剧烈扭曲。 黑气从它口鼻眼耳里倒灌回去,发出一种极其令人牙酸的“嗤啦”声。 它再也缩不动了。 也就在这一刻,地窖深处那阵心跳般的“咚、咚”声忽然停了。 停得极突兀。 像有人在最关键的一下,把那口更深的眼,硬生生按回了土里。 短暂的死寂里,邪胎终於发出一声近乎破碎的低嚎,隨后整个身子猛地一垮,像被什么从中截断。 黑气、皮壳、半成形的脸,全都在火光中迅速塌散。 最后只剩一团焦黑的湿土气,顺著坛口往下沉。 黄布落回去,坛面重新塌平。 一切像终於安静下来。 可这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陆远立在原地,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握刀的手却没有松。 他知道,还没完。 真正的真眼床虽然被压回去了,但这地方活口太多,阴路没断,名脉虽断了一半,却仍有余根。 只是铁算盘。 已经死透了。 陆远低头看向那具尸身,自光没有半分波动。 这种人,死在这里,算是给这局里最后一点脏债作了个数。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铁算盘死了。” “这坛,也该见血见底了。” 而就在他说完这句话时,黑木牌下那圈先前暗下去的红线里,忽然又亮起了一点极微的白光。 白光很小,小得像一粒米。 可陆远一眼看过去,心里便骤然一冷。 因为那不是回光。 那是更底下的东西,睁开的第一点眼皮缝。 那一点白光,像米粒大小,静静嵌在黑木牌下方那圈红线的最深处。 若不是陆远此刻还站在局心,若不是他对阴局里那种“半活半死”的气最为敏感,旁人只怕只会把它当成一处偶然漏出的土白。 可他知道,真不是。 那是眼皮缝。 是更底下那口“真眼床”睁开的第一瞬。 陆远没有立刻动。 他站得很稳,甚至连呼吸都比方才慢了半拍。 他太清楚这种时候最怕什么:不是敌人真睁眼,而是你先乱了神。 邪物最喜欢的,就是你在將稳未稳的时候,自己把局给踩碎。 “都別出声。” 陆远低声道:“看我眼色。” 王成安本来脸色还白著,听见这话,立刻把嘴闭紧,只重重一点头。 许二小也不敢怠慢,右手还压在盐线旁,整个人半蹲著,像一只隨时能扑出去补线的狸子,眼睛死盯著陆远,却不去看那一点白光。 宋清禾把油灯也压得更低了些,灯火稳住后,轻声问:“陆远,那是什么?” “底下那东西开始醒了。”陆远道,“不是坛里那个,是再下一层。” 这话出口,周衡脊背都窜了寒意:“下面还有?” “有。”陆远目光落在黑木牌根脚处那一圈细红线上,声音冷静得近乎无情。 “铁算盘守的不是一层坛,是两层。” “上头供的是眼,底下藏的是床。” 林照玄听得眉头微蹙:“真眼床?” 陆远点头:“可以这么叫。” “上头这层,是叫它认人。” “底下那层,才是让它真正借路、借身、借命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抬手把刀刃在袖口一擦,血跡没擦净,反而把刀身染得更沉。 “铁算盘死了,名册断了一截,黑木牌上的名字也灭了大半。” “可那点白光还在,说明它没完全废。” “它还想从底下睁出来。” 许二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那咱们现在咋办?” “先稳住。”陆远说完,目光扫向坛前那团仍在缓慢塌陷的黑气余灰。 “它刚才被我们硬压回去,短时內还不敢猛扑。” “但这口气不出,山里別处的邪路恐怕会顺著惊动。” 王成安立刻反应过来:“陆哥儿,那是不是得先封这地窖口?” “对。”陆远道:“但不是死封。” “死封是把自己也埋进去。” “我们要留活口,留退路,还得把这东西最要紧的根断一截。” 周衡看著黑木牌下那一点白光,艰难问道:“怎么断?”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头看向四周。 这间地下空室,先前镜面、灯火、红绳、盐圈、米碗、黑坛、黄布、黑木牌,几样东西全都被他们一层层撕开了外皮。 可此刻再看,墙角的阴影里却明显比先前更深了几分,像有东西正借著方才那场衝撞,在角落里慢慢聚拢。 尤其是东墙那边。 原本碎镜最少,可现在那一块墙面下方,竟不知何时渗出了一条极细的黑水线,沿著砖缝往外爬。 “那边有漏。” 林照玄眼神一沉,低声道。 陆远也看见了。 那不是普通渗水,是阴气回潮。 真眼床没完全醒,便会先沿著旧气、旧路、旧名往外摸。 若让它摸到了活人脚下,就算眼还没完全开,也能先把人梦里拽走半截魂。 “成安。”陆远道,“你去东墙,把那黑水线用盐盖住,再把你身上的硃砂拍一圈,不许它往外爬。” 王成安应了一声,立刻绕过去。 “二小,你跟著他,手別停。” “是,陆哥儿。”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东墙,动作都极快。 王成安拿盐往那黑水线上一撒,果然“滋”地冒起细白烟,地上那条细线便缩了半寸。 许二小则紧跟著用硃砂补线,红得像一条细火脉。 陆远见他们配合得稳,心里也稍鬆了些。 这两个师弟,果然不是白带出来的。 他再看宋清禾,见她仍稳稳托著油灯,火不偏,光不散,便点头道:“灯再压低点,別照墙,照地。” 宋清禾依言照做。 油灯火光一压,地面上的白光反倒显得更刺眼了。 那点白,像从黑木牌根脚下的土里冒出的一只眼皮缝,不大,却越来越清楚。 陆远知道,不能再拖。 他弯腰从铁算盘尸身旁捡起那枚先前被他砸落的铁算盘盘,铜边上沾了些黑灰和血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林照玄。”陆远道,“刀借我一用。” 林照玄没半点迟疑,立刻把短刀递过去。 陆远接过刀,却没急著下手,而是把铁算盘盘翻过来,借著灯火看盘底。 盘底原本光滑,此刻却隱约浮出几道极浅的压痕,像有人曾用指甲在上头反覆摸过无数次。 那些压痕並不是常人手指能留下的,弯曲处更像一串串被磨出来的经线。 “铁算盘这东西,不只是算数。” 陆远低声道:“它还是守盘的器。” “盘在,名在;盘破,名散。” “刚才铁算盘一死,盘身还没碎,所以那口真眼床才没一下子散乾净。” 周衡一听,忙问:“那现在要把盘砸了?” “砸了也未必乾净。”陆远摇头,“这盘跟下面那口眼床是连著的。硬砸,只会把余劲震散,反倒叫別的地方承气。 “那怎么办?”周衡追问。 陆远眼底一冷,抬手用刀尖在铁算盘盘底那几道浅痕间轻轻一划,隨后忽然低低念道:“铁算盘,铁算盘,你算人命,別人算你还。” 这句一出口,周衡、王成安、许二小几人都愣了愣。 陆远却继续念下去,语声不快,甚至有些缓:“盘上有名,名下有债,盘心有血,血里有门,门若不开,债先归土,土若不收,眼必自翻。” 他每念一句,刀尖就在盘底轻点一下。那几下並不重,却像点在某种隱秘的关节上。 下一刻,铁算盘盘底那几道浅痕,竟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黑气。 黑气像灰,又像被煨热的泥,细细往外爬。 “出来了。” 林照玄目光一凝。 “嗯。”陆远点头,“铁算盘盘里有他自己的旧债,也有这地窖的底线。他活著的时候不敢动,死了反倒能逼出来一点。” 说话间,陆远忽然反手將短刀一插,刀尖穿过铁算盘盘的中心孔,隨后手腕猛地一拧。 “咔。” 一声极轻的裂响。 铁算盘盘中心那道细细的孔沿,被生生扩大了一点。 也就在这一点裂开的剎那,黑木牌下那粒白光猛地一跳。 它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牵住,竟顺著那孔沿往上冲了一线。 陆远眼神一厉,立刻將铁算盘盘反扣在地,狠狠压住。 “就是现在!” 他喝道:“成安,硃砂!” “二小,盐!” “清禾,灯照盘心!” “周衡,把那块黑木牌给我死死按住!” “林照玄,別让尸气走偏!” 几人反应极快。 王成安一把扑到铁算盘盘旁,抓起硃砂便往盘沿一圈撒下。 硃砂落下后,盘底那点黑气顿时翻了一下,像被灼痛。 许二小把盐一把一把补上,盐与硃砂在地上相接,竟隱隱压出一圈赤白相间的细纹。 宋清禾將油灯火光压到最正的位置,恰好照在铁算盘盘中心,火舌一跳,那一点白光立刻显出半个轮廓。 周衡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按住黑木牌,不让它再震。 林照玄则站在铁算盘尸身侧后,一脚踩住那道还想往外窜的黑气余尾。 陆远本人则是半跪在铁算盘盘前,左手按刀,右手扣著盘边,低声道:“底下那口眼床,你要借铁算盘盘上来,我就先把铁算盘的盘心给你掐断。” “你要认名,我就不让你认。” “你要开门,我就叫你先撞门。” 他说完,猛地一掌拍在铁算盘盘中心。 这一掌下去,铁算盘盘底发出“轰”的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硬生生压回去。 那粒白光顿时大乱,竟一下裂成两点,隨后又缩回一线。 可陆远並没有鬆手。 他知道,这不是贏了,这是它被按得更深了。 真眼床一旦察觉到出口被封,下一步往往不是硬冲,而是先借活人的梦、气、名,再慢慢把门从別处凿开。 “都听著。” 陆远语气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意:“这东西没死。” “它只是暂时被压住了。” “今晚谁也別单独走,谁也別靠镜,谁也別看黑水。” 王成安立刻应道:“明白,陆哥儿。” 许二小也忙说:“我守著,不让它再爬。” 陆远点点头,正要起身,忽然听见黑木牌底下那层土里,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咯”。 像指甲刮过木板。 他动作一顿,目光立刻沉下去。 “不对。” 林照玄也听见了,低声道:“下面还有动静。” 陆远没有答话,只缓缓把手伸向黑木牌旁侧那块被周衡先前掘松的土。 他拨开一层浮土,指尖刚一碰到下面,竟摸到一小截湿冷的东西。 不是根,不是绳。 像————一只手指。 陆远心里一凛,立刻把那东西掀出来半截。 那果然是一截手指。 苍白、发胀、指甲乌黑,像从土里埋了许久后刚被水泡出来。 最怪的是,断口不齐,像是被硬生生咬断的。 许二小看得倒吸一口气:“这是谁的手指?” 陆远没立刻回,眉头却越压越深。 “不是人的。” 林照玄沉声道:“或者说,不是活人留下的。” 陆远把那截手指拿到灯下仔细一看,发现手指背面竟刻著一条极细的横线。 横线下面还有一个歪斜的旧记號,像是某种暗號。 “这是坛里埋的引手。” 他低声道,“有人故意留的。” “谁会留这个?”周衡问。 陆远看了一眼铁算盘尸身,又看了一眼黑木牌,声音很平静,却平静得让人发寒:“还会有谁?” “铁算盘不止是守坛,他还是留路的人。” “这地窖里每一样东西,都不是孤立的。” “黑木牌、缚名绳、镇眼钉、铁算盘盘、引手、镜、灯、盐、米,全是一套。” 王成安听得后背发毛:“也就是说,铁算盘早就知道有这截手指?” “他八成知道。”陆远淡淡道,“而且,这截手指不是今天才埋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把那截手指翻过来,只见断口处竟隱隱有一丝极细的红线在缠。 那红线並未断绝,反而顺著手指断口往土里钻,钻得很深。 陆远眼神骤冷。 “找到了。” “这就是它第二条路。” “第二条路?”许二小不明所以。 “对。”陆远道,“一条路走名,一条路走手。” “名脉断了,它就藉手去摸。” “摸到谁,谁就成它的路。” 王成安听得牙根发紧:“那这截手指怎么办?” 陆远看著那截手指,忽然冷笑了一声:“怎么办?” “当然是让它自己断。” 他话音刚落,竟抬手把那截手指往铁算盘尸身旁一放。 隨后从怀里抽出一张最薄的黄纸,纸上先前便已写好一道极小的断路符。 “成安,火。” 王成立刻把火摺子递上。 陆远將纸往指上一裹,火星一点,纸边立刻捲起一层细火。 可那火刚一烧起来,手指竟猛地动了一下,像要缩回去。 许二小看得头皮一炸:“它还活的?!” “不是活。”陆远道,“是残路在抽。” 他手上却不慢,刀尖一压,直接把那截手指钉在铁算盘盘边缘,隨后火纸一转,整张符纸瞬间烧透。 火一透,手指表面顿时冒出一层极薄的黑油,黑油里甚至有一股极难闻的甜腥味。 那股味道一衝出来,眾人都忍不住皱眉。 “捂住口鼻。”陆远低声道,“別吸。” 宋清禾忙把袖口抬起,遮住鼻口,油灯仍稳稳压著。 火纸烧尽时,那截手指果然像失了根,轻轻一抽,断口处那道红线竟开始发灰、发脆,像被抽掉了最底下的气。 “断了。” 周衡低声道。 “还没全断。”陆远看著那截手指,眼底冷意更重:“它只是暂时断气。真要断乾净,还得把这层地窖翻一遍。” 就在这时,地窖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不是从上头传下来的撞响,而是像有人站在门外,用指节很轻地叩了两下。 “咚、咚。” 眾人同时一静。 王成安下意识就要回头,陆远眼神一厉,立刻喝住:“別看门!” 那门声却没停,反倒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隨后,一个极细、极柔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像个女人,又像小孩,轻得发飘:“里面————有人吗?” 宋清禾一瞬间脸都白了,握灯的手微微一颤。 许二小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声音发乾:“陆哥儿————这声音不对。” 陆远没有立刻答,目光却一下子沉到了地面上。 门外那声音,不是活人喊门。 是借了人的嗓子,在试里面还有没有应门的人。 他慢慢站起身,手里还按著那把短刀,声音压得极低:“別应。” “谁应,谁就给它开门。 门外那细柔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像已经贴到门板上:“陆远————你在里头吗?” 这一声出来,王成安脸色骤变,差点失声。 陆远却只是冷冷一抬眼,眉梢都没动一下。 因为他听得出来,这不是隨口喊的。 这是对方已经摸到他的名。 对方在借铁算盘死前残留的路,顺著旧名回来找他。 “它还想借我的名。” 陆远低声道。 林照玄站在他侧后,沉声道:“那就別让它进。” 陆远点头,忽然將铁算盘盘往地上一扣,反手又从怀里摸出一包极小的黑灰。 那黑灰是他先前路上收的坟土混香灰,最擅压门口阴气。 他把黑灰往门缝方向一撒,低声道:“门是死的。” “人是活的。” “你借名来,我就叫你名不落地。” 黑灰一落,门外那声音果然静了半息。 可紧跟著,一只苍白的手,竟缓缓从门缝下方探了进来。 那手指细长,指甲青黑,手背上甚至还沾著一小片湿土,像刚从地里拔出来。 王成安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下意识要衝过去。 陆远却比他更快。 “成安,压住二小!” 他喝道。 王成安立刻伸手,一把按住正要上前的许二小。 许二小急得眼都红了:“陆哥儿,它手进来了!” “看见也別碰。”陆远道,“它这是探门,不是进门。” 他说著,手中短刀已在灯下微微一转,刀刃上沾著先前邪气和铁算盘血,竟隱隱发暗。 陆远一步踏到门前,却没去碰那只手,反而將刀尖抵在门板下方,冷声道:“谁在外头?” “报真名。” 门外静了静。 那只苍白的手也停住了。 隨后,一个几乎和先前一模一样的声音从门外响起:“铁算盘。” 陆远眼神骤厉。 “你早就死了。” 门外那声音忽然一滯,隨后竟缓慢地笑了一下。 “铁算盘死了。” “可路还在。 之话音未落,那只探进来的手猛地往里一扣,竟抓住了门板內侧的边沿。 下一瞬,整扇门都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往里一推,门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响。 宋清禾脸色煞白:“门要开了!” 第272章 眼胎(4600) 第272章 眼胎(4600) 陆远却在这一刻猛地抬刀,刀背狠狠拍在门栓上,低喝道:“林照玄,来按门!” 林照玄不需多言,立刻扑上前,与陆远一左一右死死压住门板。 门外的力道极大,推得两人肩背都在发紧,可门终究没被撞开。 许二小这会儿也顾不得別的了,抓起地上的一把盐,直接朝门缝下猛地一塞,白气顿时冒起一层。 门外那只手像被烫到,竟猛地缩了一下。 陆远眼睛一眯,立刻反手从铁算盘盘底抽出那枚刚才被他压过的短骨钉。 咬破指尖,在钉头上抹了一点血,隨后狠狠钉进门栓旁的木缝里。 “钉门!” 骨钉入木,门外顿时传来一声极低的尖叫,像女人,又像小孩,细细一擦而过。 紧接著,那只探进门缝的手猛地一抽,竟留下一小截黑色指甲在门內侧。 陆远看著那截指甲,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抬手將其捏起,直接丟进铁算盘盘里。 “它进不来。” 他低声道。 可就在此时,门外那个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细柔,也不再像人。 而是变成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嘆息。 那嘆息贴著门板传进来,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门內铁算盘尸身底下透出来的。 “既然门进不来————” “那就从你们脚下进。” 这句话一落,地面突然一震。 不是猛震,是极轻的一颤,像有东西在地底转了个身。 陆远脸色骤然一变,立刻低头看向黑木牌根下那圈先前被他压住的细白光。 白光不知何时又亮了一点,且这次不是米粒大小,而像一根极细的针,正慢慢往上挑。 “坏了。” 林照玄低声道:“真眼床要借地回翻。” 陆远心知不妙,立刻对所有人喝道:“全退墙边!快!” 几人连忙后撤。 而那根细白针般的光,却在这时骤然一抖,竟从土里慢慢往上拱,像真有一只无形的眼睛正从地底顶出眼皮。 整个地窖的空气一下子沉得像泥。 宋清禾的灯火在这一瞬竟被压得微微发暗。 陆远心里猛地一沉。 这下不是借路,不是借名,也不是借门。 是借地。 真眼床开始翻身了。 他知道,再拖下去,底下那口东西若真翻出来,整个活窖都要跟著塌。 可就在这时,王成安忽然发出一声极短的惊呼:“陆哥儿!那边!” 陆远猛地转头,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先前铁算盘尸身旁边,那截被他烧断的引手边缘,竟又缓缓渗出了一丝新的红线。 这次红线不是往地里钻,而是顺著铁算盘的尸体往上爬,像在寻找新的活口。 陆远瞬间明白了。 铁算盘死前,早把自己和这局连成了一根绳。 现在他尸身未彻底冷透,残余的气还在,真眼床要借他最后一点熟息翻起来。 “不能让尸身再沾地气。” 陆远低声道:“成安,火!” “二小,盐!” “清禾,把灯抬到铁算盘尸身上!” “周衡,跟我把尸身抬起来,离地!” 眾人一听,连忙照做。 王成安手里火摺子刚亮,许二小就已把盐一股脑撒到铁算盘尸身周围,白气顿时升腾。 宋清禾更是將灯火直接照到尸身上方,火光一亮,铁算盘那张死白的脸上竟瞬间浮出几道青黑纹路,像有东西在皮下游走。 周衡咬著牙,上前和陆远一人一边,硬生生把铁算盘尸身抬离地面半尺。 就在尸身离地那一瞬,地底那根白针般的光突然扑了个空,竟在土里猛地一缩,发出一阵极低的“咯咯”声。 陆远眼神一凛。 “它抓不到熟身了。”他低声道,“那就只能退回去。” 可他话还没落,地面另一侧,那条先前被王成安和许二小压住的黑水线,却忽然猛地一鼓,像底下有无数细小东西在往外钻。 林照玄神色一沉:“还有別的路。” 陆远扫了一眼,立刻明白,铁算盘、引手、黑水线、门外探手,都是一套借路口子。 真眼床要翻,不会只走一个地方,而是四面同时试探,看看哪边先松。 “它这是在探活口分布。”陆远低声道,“谁先乱,谁就是门。” 王成安听得牙都发紧,仍旧压著声音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守?” 陆远看向黑木牌下那点白针般的光,眼中冷意渐深。 “守不住就断。”他说,“既然它要借地翻身,那就先断它地气。” “怎么断?” 陆远没有立刻答,而是忽然把目光投向东墙那条黑水线。 黑水线本该被盐和硃砂压住,可此刻竟又悄悄渗长了一寸,像在阴影里舔舐著砖缝。 他忽然明白,这地方真正的“地气口”不在坛,不在牌,而是在墙根。 “周衡。”陆远道,“去把东墙下方那块松砖撬开。” “啊?”周衡一怔。 “快去。”陆远语气加重,“那边是它借土翻身的气眼。” 周衡不敢再问,立刻衝过去,趴下身去撬墙根。 石砖一松,底下竟露出一小块黑湿的泥窝,泥窝里嵌著半枚烂掉的铜钱和一截发白的骨片。 “这是————压地钱?”周衡失声道。 陆远看见那东西,眼神更冷:“不错。” “铁算盘他们不仅做了引路,还在墙根埋了压地钱,借它稳住这一整面墙的阴口。” “现在骨片露了,地气就开始反咬。” 说著,他把手里那根骨钉往地上一插,隨后反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把香灰,猛地朝那鬆开的泥窝一撒。 香灰落下,竟像撒在滚油里,泥窝深处立刻冒出一阵细黑泡,像什么东西在下面被烧痛了。 “再来!”陆远喝道。 王成安和许二小一听,立刻跟著把硃砂和盐全往那边补。 黑水线果然缩了回去,地面那种微微的震动也跟著减弱。 可就在眾人以为能再压一口气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像有两三个。 更像是赤脚踩在湿土上,一步一步,慢慢绕到门前。 宋清禾脸色一白:“外头还有人?” 陆远神情凝重,缓缓摇头:“不一定是人。”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轻的敲窗声。 可这地窖里哪来的窗? 那敲声,不是敲门,而是敲在门板內侧,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贴到门上,从外头拿指甲一下一下叩著木面。 “咚————咚————咚———— ” 每一声都轻得诡异,却让人心口发麻。 紧接著,门板內侧,竟慢慢浮出一张浅浅的湿印。 先是额头,再是鼻樑,然后是嘴。 像有人把脸贴在上面,正缓缓显形。 王成安眼神一缩:“那是”” 陆远没让他说完,已经一步跨前,手中短刀狠狠往门板上一刺。 刀尖没入木板的一瞬,门外那张湿脸骤然扭曲,发出一声尖细的叫。 与此同时,地底那点白针般的光也猛然一闪,像被这一下惊得再次往回缩。 陆远终於明白了。 门外那东西不是单独来撞门的。 它和地底真眼床,是一上一下,互相借势。 门外想开门,地底想翻身。 一旦让它们对上,活窖里所有人都得被一口吞。 “成安!”陆远喝道,“把你那包纸灰拿出来!” “二小,把盐铺成十字!” “清禾,灯照门,不照地!” “周衡,按住铁算盘尸身,別让它再起气!” “林照玄,跟我一起,把门板钉死!” 眾人几乎同时行动。 王成安把一包纸灰直接倒在门槛內侧,许二小则飞快在地上铺出一道十字盐线,把门□与地窖中心硬生生切开。 宋清禾把灯火转向门板,火光一照,那张湿脸顿时显得更加清楚,竟像是铁算盘生前最熟悉的那副面孔,嘴角还有一点僵硬的弯。 周衡按著铁算盘尸身,手心全是冷汗,强迫自己不去看。 林照玄则从旁边抄起一块断木,和陆远一左一右,狠狠把门栓与门板交接处往里压。 陆远一边压,一边冷声道:“你借铁算盘的脸,借铁算盘的名,借铁算盘的路。” “可铁算盘已经死了。” “你要真想进来,就先把铁算盘这口残气啃乾净。” 门外那张湿脸顿时变得极其扭曲,像被什么拉住,想退却退不开。 下一刻,门板外忽然响起一阵极低的啃咬声。 不是咬木头。 像咬骨头。 所有人都听见了,头皮发麻。 陆远却盯著门缝下那只逐渐发白的手,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果然。” “它在吃自己留下的壳。” 这话说得极轻,可眾人一听,却都明白了。 它不是无中生有地来。 它是把铁算盘当成最后一层壳,借著户气、残名、残路,试图把自己重新包回一个能出门的形態。 而陆远现在做的,就是逼它在壳里咬壳,咬到自己先乱。 “再加一层。”陆远忽然道。 王成安一怔:“什么?” “你怀里还有什么能封门的,全拿出来。”陆远说,“不用管贵贱,只管压。” 王成安连忙把怀里剩下的几张旧符、半截红线和一小包草灰全掏出来,咬牙贴在门边。 许二小也把自己腰间最后一段麻绳解下来,绕著门栓缠了两圈。 宋清禾见状,迟疑了一下,也从发间取下一枚细小的铜髮釵,递过来:“这个能不能用?” 陆远看她一眼,接过来,直接插在门缝上方,低声道:“能。” “有金属气,能压阴口。” 几样东西一叠,门板上的湿脸果然开始慢慢褪去,门外那阵咬骨似的声响也弱了下去。 但陆远並不轻鬆。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暂时。 真眼床和门外探手都还在,只是被他们暂时压住。 今晚这一局,真正难的不是守,而是收。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回黑木牌下那点白针般的光上。 那点光,比方才更细了,几乎要缩回土里去。 可陆远反而更警惕。 它不是消失,是在藏。 而且,藏得太快,太顺了。 “它想等天明。”陆远忽然说。 周衡一愣:“啊?” “阴物在地下借路,不怕黑夜,怕的是天明前后气口翻转。”陆远道,“它现在缩,是想等外头阳气一换,趁地气回落再翻一次。” 林照玄听得眉头更紧:“也就是说,今夜还没结束。” “对。”陆远点头,“还早。” 说罢,他不再看门,也不再看坛,而是转身走到铁算盘尸身前,蹲下身,盯著那张已经没有半点活气的脸。 铁算盘死得极难看,眼睛仍瞪著,嘴角还有黑血,整个人像被一口从里头掏空。 可陆远看著看著,忽然伸手,在他左耳后摸了一下。 摸出一小片极薄的纸。 纸上有字。 周衡见状一惊:“铁算盘身上还有东西?” 陆远將纸展开,火光下一照,上头只有半行小字,墨跡极淡,像是生前匆匆写下: 真眼在窖底,门开三声后。 王成安看完,顿时后背发凉:“三声后?啥三声后?” 陆远目光沉沉,抬头看向门、坛、地三处,慢慢道:“刚才门外敲了三声。” “地底震了三下。” “坛口也响了三下。” “铁算盘不是在留字。” “他是在给我们数时辰。” 林照玄神情微动:“也就是说,三声后会有一次大变?” 陆远点头,手指缓缓收拢纸条:“对。” “它不是在等天明。” “它是在等这三声落尽,彻底换一口气。” “若我们压不住,真眼床就会借这口气翻上来。” “若压住了————” 他顿了顿,眼神终於彻底冷下去:“就得下窖。” 这句话一出,眾人都是一静。 下窖。 下到更底下的真眼床里去。 许二小喉咙发乾,半晌才问:“陆哥儿,真得下去?” “得下。”陆远道,“不下,永远收不了尾。” “上头这层已废了,铁算盘也死了,名脉断一截,门外壳子也被我们压住。” “可底下真眼若不彻底钉死,这山里以后还会有第二个铁算盘,第三个黑坛,第四个活窖。” 他说到这里,声音很轻,却重得像铁。 “这局,不是一坛一牌的事。” “这是整座地脉被人拿去餵邪胎。” “要想断,就得断到底。” 王成安听得手心发麻,却还是咬牙道:“那俺也去。” “我也下去。” 许二小一听,立刻跟著道:“俺也去,陆哥儿,我跟你下。” 陆远看著他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缓和,转瞬即逝。 “你们先守上头。” “不是不带你们,是下面更险。” “真眼床那地方,活人下去,少一口气都不行。” 王成安和许二小还想说什么,陆远已抬手制止。 “別爭。” “上头也得有人看。” “万一我下去后上头再起变,你们两个得顶著。” 两人到底不是不懂事的,听他这么说,只能点头。 陆远又看向宋清禾:“你也留上面。” 宋清禾一愣:“我不能下去?” “不能。”陆远道,“你眼稳,灯稳,留在上头最合適。” “我下去的时候,你得看住门和坛口。” “我若在底下出不来,上头就靠你们压著。” 宋清禾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点头:“好。” 陆远最后看向林照玄。 林照玄与他对视一眼,没问下不下,只平静道:“我跟你下。” 陆远没有拒绝,只道:“行。” “你刀快,底下用得上。” 这边正说著,门外忽然又响了一声。 “咚。” 第三声。 紧接著,地底那点白针般的光猛地一抖,竟像回了一口气,直接往上顶了一寸。 整间地下空室的墙角同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石灰落下,灰尘簌簌。 陆远眼神一厉,立刻喝道:“来了!” 他几乎是同时扑到黑木牌前,双手猛然扣住牌身,低吼一声,竟硬生生把那块半埋的木牌往外一拔。 木牌出土的一瞬,底下那点白光骤然大亮。 像一只被憋了很久的眼,终於在土里睁开了半条缝。 那一刻,所有人的影子都在墙上猛地一晃。 而在那晃动的影里,陆远清清楚楚看见,黑木牌底下,那圈红线之中,缓缓浮出了一张更小、更薄、几乎像婴儿一样的脸。 那脸闭著眼,嘴角却在动,像是在笑。 陆远瞬间明白,这才是真眼床最后供出来的东西。 不是眼。 是眼胎。 他握紧木牌,声音低得发冷:“原来你藏在这儿。 “7 眼胎的眼皮微微一颤。 像是听见了他的话。 它要醒了。 第273章 走著瞧!(7000) 第273章 走著瞧!(7000) 门外那东西不是单独来撞门的。 它和地底真眼床,是一上一下,互相借气、互相递路的两只口子。 陆远这一刀刺进门板,刀尖刚没进去半寸,门外那张湿脸便猛地一扭。 像活鱼被鉤住了腮,整张脸都贴著木板抽搐了一下。 与此同时,地底那点白针般的光也骤然一闪,像被门上的动静惊著,竟再一次往上顶了半寸。 “它们在对著借路。” 林照玄声音发沉:“门外借门,地下借地,正好成一条线。” 陆远没接话,只把刀柄往门上一压,硬生生止住那张脸往里钻的势。 “成安!”他喝了一声,“把门缝盐线全补满!”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成安应得极快,抓起地上的盐就往门缝里猛拍。 盐一落,门板下方顿时冒起细白的烟,那张湿脸在木板上抽了一下,竟像被烫到,发出一声低而尖的怪叫。 “二小,硃砂!” “清禾,灯照门,不照脸!” “周衡,去把东墙那截压地钱挖出来,顺著砖缝全清了!” 几人齐齐应声,各自扑向位置。 许二小一手盐一手硃砂,动作快得几乎带风,刚把硃砂拍到门槛上,门外那张脸便又往后一缩。 宋清禾把油灯火光压得极低,正正照在门槛前那一小片地面上,火舌稳得很,没有一丝乱。 周衡则咬著牙,把东墙下那块松砖彻底撬开,整块砖一掀,底下竟露出一只小小的陶罐。 那陶罐黑里带灰,口沿封著一圈早已发裂的麻布,布上还粘著半干不乾的灰蜡。 周衡看得背后一寒,低声道:“这是啥?” 陆远目光一扫,便已认出。 “锁阴罐。” “里头不是骨灰,就是借阴的引物。” “压地钱埋得久了,阴气回潮,就靠这罐里塞的东西稳住。” 他一边说,一边反手把刀往门上再一按,门外那张脸果然又贴了回来,像是死盯著门缝,不肯退。 陆远眼神微冷,忽然道:“周衡,把罐打开。” “开————开它?”周衡一愣,“这东西要是————” “要是里面有活引,正好给它断了。” 陆远道:“別怕,开。” 周衡听到这里,咬了咬牙,双手捧起那陶罐,指尖摸到封口时,手心里已是冷汗。 他先用短木片轻轻撬开麻布一角,只听“啵”地一声轻响,罐口竟立刻飘出一缕发酸发腥的黑气。 那气一出,宋清禾脸色便白了半分。 陆远却只冷冷道:“退开些。” 周衡连忙把罐往地上一放,几人同时后撤半步。陆远俯身看了一眼,发现罐里装著的不是灰,也不是泥。 而是一层层捲起来的黑髮,髮丝间混著几粒早已发白髮胀的米,以及一小截被硃砂染黑的绳头。 “这是————女人头髮?” 许二小喉咙发紧。 “不是女人头髮。”陆远道,“是借来的阴发。” “用来拴替身,诱门口那东西记气。” 说到这里,他忽然眼神一沉。 “铁算盘那边,果然没说完。” “这地方除了镇眼钉、压地钱、引手,还有替门发。” 眾人听得背脊发麻。 陆远却不再解释,直接用刀尖挑出一缕髮丝,顺手往门缝方向一弹。 那缕黑髮刚一落到门前,门外顿时传来一阵极轻极急的呼吸声。 像有什么东西贪婪地凑过来,要將那缕髮丝吞进去似的。 陆远冷笑:“果然在等这个。” 他反手將剩余黑髮往铁算盘尸身上一甩,隨后喝道:“火!” 王成安立刻將火摺子点著,递到陆远手边。 陆远抬手把那一缕黑髮引火点燃,黑髮一著,竟没有烧成寻常灰烬。 而是发出一阵细细密密的啪声,黑烟窜起,烟里竟隱约浮出个模糊人影。 那人影细瘦,脖颈极长,头低得几乎贴在胸口,像是被人长年吊著,面容却依稀有几分铁算盘的轮廓。 “铁算盘的替气。”林照玄眼神一厉,“他早把自己的阴路塞进去了。” 陆远不意外,反倒淡淡道:“他要是不这样,哪能守得住这局这么久。” “可惜,终究还是把自己守成了门栓。” 话音刚落,火烟里那道人影忽然猛地一挣,直往门缝方向扑去。 门外那张湿脸也同时一亮,像闻到血食。两者一里一外,竟要借著火烟连成一线。 陆远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左手一翻,先前那枚被他抹了血的骨钉已捏在指间,隨后竟不往门上钉,反而往陶罐里一插。 “定阴迴路,封替门!” 他低喝一声,骨钉入罐,“咔”地轻响一下,像刺进了什么硬壳。 那罐內骤然传出一阵尖细的鸣声,黑髮猛地缩成一团,火烟里的人影也一下散了半边。 门外那张湿脸则像被无形重击,木板上“啪”地一抖,留下一个更深的脸印后,便骤然退了下去。 眾人都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一回合竟这么快就压了回去。 可陆远脸色並未放鬆。 他慢慢把刀抽回,抬眼看向地面那点白针般的光,声音极低:“门外退了,地下可未必退。” 他话音未落,黑木牌下那圈细红线突然一颤。 紧接著,先前那粒米大小的白光竟猛地往外一涨,像一只眼皮被人从里头推开了细缝。 “又来了。” 许二小声音都变了调。 陆远不退反进,忽然一步跨到黑木牌前,单膝压地,手里短刀斜插入土,硬生生把黑木牌边上的一块鬆土撬开。 这一撬,露出的却不是更深的土,而是一层极薄的灰白膜。 那膜像皮,又像膜壳,极其细腻,透著湿润的光。 更怪的是,膜下隱约有一只轮廓,像眼眶,又像胎形,正缓慢往外鼓。 宋清禾看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什么?” 陆远盯著那层灰白膜,声音沉得像压著石头:“眼胎。” “真眼床在下面养出来的东西。” “铁算盘先前没说完的那半句,怕就是这个。” 林照玄神色微变:“也就是说,坛里的邪胎只是上壳,下面这层才是根胎?” “对。”陆远点头,“上头那个能认名,能借门,能吃活气。” “底下这层才是最早的那口眼。” “它还没完全长成,所以一直藏著,靠上头供著的那些人命慢慢养。” 周衡只觉喉头髮紧:“那它要是真睁开了呢?”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层灰白膜下慢慢显出的眼形,过了片刻才道:“要真睁开,整座山的阴路都会替它找人。” “到时候就不是一个地窖的问题。” “是真会把这一带的活气都拖空。” 这话一出,空室里顿时安静了半息。 可下一瞬,黑木牌底下那层灰白膜竟“啪”地鼓起一个小包,像里面那只眼正在努力翻身。 白光从膜边透出来,几乎能照见土里的细纹。 陆远知道,不能再拖。 他立刻扭头对王成安道:“去,把铁算盘尸身上那件外褂扒下来。” “啊?”王成安一愣。 “快。” 陆远语气不容置疑,“要快。” 王成安不敢多问,立刻上前,强忍著噁心把铁算盘身上的旧褂子扯了下来。 那褂子又湿又冷,袖口还沾著未乾的黑血,拿在手里沉得厉害。 陆远接过外褂,二话不说,直接把它撕成四条。 “清禾,把灯压低,照我手。” “成安,硃砂给我。” “二小,把盐线往这边挪半尺。” “周衡,你去把门边那只陶罐拖过来。” 几人迅速照办。 陆远手上飞快,將铁算盘外褂撕下来的布条分別缠上黑木牌四角。 再以硃砂一圈一圈抹住,最后把盐线从牌底绕了一个小圈,压在灰白膜边缘。 这一套动作极快,像是他早就在心里走过无数遍。 “陆哥儿,这能管住?” 王成安急声问。 “管不住。”陆远道,“但能骗它一口气。 说完,他忽然抬刀,刀尖在自己掌心轻轻一划,鲜血立刻涌出一线。他把血顺势抹在四角布条上,低声道:“人血借阳,布条借形,牌借名,盐借界。” “我先叫你看不清,再叫你伸不出。” 话落,他猛地一拍黑木牌。 “咚”地一声。 那层灰白膜下的白光骤然停了一瞬,像確实被这一拍震住了。 可也就在这一瞬,地底忽然传来一阵极低极低的响动。 不是震,不是裂,而像是有人从极深的土里,轻轻叩了一下指甲。 “咯。” 陆远心里一凛,刚要再压,黑木牌底下那层灰白膜竟突然往下一凹,像眼皮被谁从里头猛然掀了一下。 一只眼,露了出来。 那眼和先前坛里的邪胎完全不同。 坛里那个是黑、是浓、是借壳成形的凶;而这只眼,却白得发青,青里又带著一点淡淡的灰。 眼珠小得惊人,像还未长成的小兽,偏偏眼白里嵌著极细的一圈圈红丝。 仿佛有无数经络在里头暗暗生长。 更诡的是,那眼一睁开,先看见的不是陆远,也不是灯,而是铁算盘的尸身。 它像认得铁算盘似的,眼珠轻轻一转,竟往那尸体所在方向偏了一下。 陆远几乎是在同一刻明白了。 铁算盘守的不只是门。 他自己,就是这口眼床养出来的“认路人”。 如今铁算盘已死,眼胎失了一半认路的肉线,所以才会借尸、借门、藉手,一路把动静往外摸。 “它在找铁算盘留下的那条线。”林照玄低声道。 陆远点头,眼神冷得像冰:“那就不让它找。” “把尸身抬远,別让它沾上。” 王成安和许二小立刻去抬铁算盘尸身。 两人刚一碰上,那尸体竟猛地抽了一下,像还有余气未尽。 许二小嚇得手一抖,险些鬆开,王成安忙压著嗓子道:“別慌,陆哥儿说了,抬远!” 两人合力把铁算盘尸身往后拖了三步,正要再往墙边放,门外忽然又响起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咚、咚。” 这一次,不像刚才那样急,也不像探门,更像是————在配合什么节奏。 陆远头皮微微一麻,几乎是本能般抬头看向门板。 门板上,先前被他刀尖刺过的地方,竟慢慢浮出另一张脸印。 这回不是湿脸。 而是一张乾瘦的、紧贴木纹的老脸。 脸上没有眼白,只有一条极细的缝,像刚刚从沉睡中被人强行剥开。 “还有一口。” 陆远忽然明白了:“门外那东西不是单来的。” “它是来接底下这只眼的气。” 林照玄神情一紧:“也就是说,门外和地下,本来就是连著的?” “对。”陆远道:“门外那张脸,是这地方早年埋下的守口。” “铁算盘死了,守口失了半边,地下真眼床就想从这边借上来。” “门外那东西要么是旧守灵,要么就是铁算盘留下的替脸。” 他话说到这,眼底杀意更深。 “反正,都不是好东西。” 门外那张乾瘦脸印越浮越清楚,最后竟从木纹里慢慢顶出半截鼻樑。 那动作看著缓慢,实则极其骇人,像一层薄皮从门板里长了出来。 王成安看得只觉得头皮发炸,低声道:“陆哥儿,要不————先把门封死?” “封不死。”陆远乾脆道:“它和地底互为口鼻,死封只会把气全憋回地底,眼胎更快翻。” “要断,就得让它们两个先互相咬上。” 他说完,忽然抬手,把先前那个被骨钉封住的陶罐一脚踢到门前。 “清禾,灯跟上。” “成安,硃砂往罐口撒。” “二小,盐线断开一寸,给它留口。” “周衡,把铁算盘盘往门边拖!” “林照玄,跟我一起压牌!” 几人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却还是立刻行动。 陶罐一到门前,那罐口里立刻涌出一股更重的黑气。 黑气一出,门外那张乾瘦脸印竟像闻到了腥,门板上的鼻樑猛地往前鼓了几分。 “好。”陆远眼神一闪,“就是这一下。” 他快步上前,突然用刀背狠狠一拍陶罐口沿。 “咔。” 罐口被拍裂一道细缝。 缝一开,先前被困在里面的替阴黑髮便像活了一般猛地窜出,黑髮一端竟直直朝门板扑去,像要寻门外那张脸。 而门外那张脸也在同一刻压过来。 一里一外,两团阴气竟在门缝前正正撞上。 “嗤” 一声极细极长的怪响,在门板和陶罐之间猛地炸开。 那一瞬,门板上的老脸印与陶罐中喷出的黑髮竟像两条蛇纠缠在一起,谁也不肯先退。 门外的敲击声骤然乱了,地下那只白眼也跟著猛地一缩。 陆远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铁算盘盘,用尽全身力气拍在黑木牌上。 “给我开!” 他低喝一声:“不是开眼,是开你的旧底!” 铁算盘盘砸下去的一瞬,黑木牌底下那层灰白膜“啪”地裂开一道细缝。 细缝里竟涌出一层薄薄的乳白液体,像胎水,又像眼液,腥冷得厉害。 宋清禾脸色刷地白了,忍不住后退半步。 “別退。” 陆远道:“一退它就顺著气找你。 宋清禾咬住唇,硬是站住没动。 那一线乳白液体越流越多,眼胎终於完全显了半只轮廓。 它並不大,甚至还小得有点瘮人,像一只尚未彻底长开的眼珠,从土膜下慢慢拱起。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里发冷它不是成形的神,而是正在成形的祸。 “现在怎么办?”周衡急声问。 陆远看著那半露的眼胎,忽然没有立刻答话。 他沉默了半息,像是在判断最后的斤两。 隨后,他缓缓抬起头,自光先扫过王成安、许二小、宋清禾,再扫过林照玄。 最后落在黑木牌和门板之间那条阴阳拉扯的细缝上。 “铁算盘已经死透。”他说,“这条守路也快断了。 ,“但眼胎还没完全醒。” “它想借门外那张脸出来,门外那张脸又想借它回头。” “它们彼此都在抢那一口气。” 林照玄低声道:“你想让它们互相耗?” 陆远点头:“对。” 陆远抬手,指了指地上那截断开的引手,又指了指门前裂开的陶罐,最后指向铁算盘尸身。 “引手能引气,替发能引门,尸身能认路。” “我把这些都摆成一条线,让它们自己去抢。” “只要抢上了,咱们就趁它们两头相咬的时候,把真眼床再钉回去一次。”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冷了下去:“这地方的活口,今天必须收乾净。” “铁算盘死了只是第一步。” “后头那口真眼床,不把它打回去,咱们谁都別想平安走出去。” 眾人听得心头髮紧,却也都明白,此刻已是无路可退。 陆远不再多说,直接俯身,將铁算盘盘、引手、陶罐、黑木牌四样东西重新摆成一个极窄的方局。 黑木牌在中,陶罐在前,铁算盘盘在左,引手在右。 再以盐、硃砂、黑灰各压一角,把那只半睁的眼胎逼在正中。 “成安,灯压高半寸。” “二小,盐再补一圈。” “清禾,別动火,稳住就行。” “周衡,按住铁算盘尸身,不许它脚跟碰地。” “林照玄,等我口令,隨时拔牌!” 几人忙得满头是汗,却没有一个敢慢。 那只半睁的眼胎在局心里微微一动,像是察觉到不妙,眼珠轻轻一转,竟朝著铁算盘尸身瞥了一眼。 铁算盘虽死,尸身却仍透著一点熟路气。那点气,正是它最想借的。 与此同时,门外那张乾瘦脸印也开始发急,门板“咚咚”连响两下,像是门外那东西在催。 陆远看得分明,嘴角微微一挑,低声道:“急了就好。” 他猛然抬刀,刀尖直指局心,沉声喝道:“开抢!”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刻,门外那张乾瘦脸印猛地一挣,黑髮替阴也同时往前一扑0 而局心中的眼胎则像被什么刺激到,眼珠骤然一鼓,白液溅出,竟朝铁算盘尸身猛然伸出一线细细的白丝。 “来了!”周衡厉声喊道。 陆远却不慌,反而早有准备地一脚踢翻铁算盘盘。 铁算盘盘翻面一瞬,盘底那几道压痕刚好对上白丝,像一只早准备好的扣锁,硬生生把那道白丝绊住半息。 就这半息,陆远左手骨钉一翻,右手短刀猛地插入黑木牌根下,厉声道:“林照玄,拔!” 林照玄早已蓄势,闻声双手一合,一把扣住黑木牌边沿,猛力往上一拔。 黑木牌“咔”地一声,从土里拔出大半截。 底下那层灰白膜顿时被扯开,白液“哗”地一下溅出来,里面竟露出一团拳头大小的肉样胎核。 那东西像眼,又像心,表面布满极细的红丝,尚在微微搏动。 宋清禾看得脸色发白,几乎站不稳。 陆远眼神却冷到了极点。 “就是它。” “真眼胎核。” 他话音刚落,门外那张乾瘦脸印忽然尖声一叫,门板猛震。 与此同时,陶罐里黑髮爆起,铁算盘尸身又猛地一抽,像要借胎核回身。三头三路,竟在这一刻同时扑向局心。 可陆远等的,正是这一瞬。 “成安,硃砂泼门!” “二小,盐砸罐口!” “清禾,灯照胎核!” “周衡,尸身抬高!” “林照玄,把黑木牌给我折断!” 命令连珠一般落下,几人几乎同时动作。 硃砂泼门,门外那张脸印顿时冒起白烟。 盐砸罐口,替阴黑髮像被烫得缩成一团。 油灯火光照向胎核,那团搏动的肉核立刻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颤鸣。 周衡和王成安合力把铁算盘尸身抬离地面,断了最后一点熟路气。 林照玄则抄起黑木牌,狠狠往旁一折。 “咔嚓!” 黑木牌应声裂成两截。 就在木牌裂开的同一刻,眼胎核猛地一缩,隨后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细响,像是里头的经络被活生生扯断。 门外那张乾瘦脸印也突然扭曲,像被什么向里拽住,整张脸都往门板里陷了一截。 门、罐、尸、胎,四路同时受挫。 陆远眼底精光一闪,知道成了。 “现在!”他猛地喝道,“把它们都压回去!” 他不退反进,双手一左一右同时抓住折断的黑木牌和铁算盘盘,竟將两样东西往眼胎核上狠狠一合。 “以旧名压新眼。” “以死盘封活胎。” “以铁算盘这条死路,压你这口活门!” “回去!” 那一瞬,局心里所有阴气都像被猛然一拧。 眼胎核爆出一片白雾,白雾里竟隱隱传出婴儿似的啼声,又像某种被强行拉回壳里的尖叫。 门外的脸印猛地一瘪,黑髮替阴也跟著一松。 “轰一”” 地下忽然传来一声极闷的迴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极深处翻了个身。 又像一只眼在土底下被硬按回去时发出的闷哼。 地窖四壁微微一震,隨即竟慢慢安静下来。 那点白得刺眼的光,终於一点点暗下去。 宋清禾握著灯,手抖得几乎发软,却仍没让火灭。 许二小大口喘气,额头全是汗,声音哑得厉害:“陆哥儿————压住了?” 陆远没有立刻答。 他仍保持著半跪的姿势,一手按著断木牌,一手按著铁算盘盘,额角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压住了第一口。” “但这地方,还没彻底死。” 林照玄看向他:“还剩什么?” 陆远慢慢抬眼,目光落在黑木牌折断的断面上。 那断面里,没有木心,没有虫眼,只有一层层极细极细的白色纹路,纹路交错,竟像是一张缩小了无数倍的人脸轮廓。 而在那脸轮廓的最中心,还有一枚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那黑点太小了,小得像一粒墨尘。 可陆远一看见它,整个人的神色便沉到了最底。 “还有一口。”他轻声道,“真正的本体,未必在这局里。” “铁算盘、黑坛、黑木牌、真眼胎核,不过都是它落在地上的几层壳。” “它的本身,怕还在更下面。” 周衡听得心里发凉:“更下面————还有?” 陆远点头,眼底冷意一寸一寸沉下去:“有。” “而且,它已经知道我来了。” 他说完这句,忽然抬起头,朝那已安静下来的门板,和更深的地底,同时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股几乎要压不住的狠劲。 铁算盘死了,局却还没尽。 真眼床被压回去,底下的东西也才刚刚抬起眼。 而陆远知道,下一次再开口的,恐怕就不是门外那种借名探门的小东西了。 那会是更深处、更老的、更不讲理的那一口。 他站起身,缓缓把刀归鞘,声音低而稳:“把这里收了。” “铁算盘的尸身,单独封。” “门上的脸印,拿黑灰抹掉。” “黑木牌断面,先裹红纸,再压盐。” “今夜不走了。” “咱们就在这地窖里,守到天亮。” 王成安和许二小同时一怔,隨即都重重点头。 “听陆哥儿的。” “好,陆哥儿。” 宋清禾也稳住气,低声应道:“我守灯。” 林照玄看了陆远一眼,没多问,只道:“我去看门。” 陆远“嗯”了一声,视线却依旧落在黑木牌断面那枚黑点上。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把一只刚睁开的眼,重新按回土里。 而土底下那口真正的邪物,早晚还会再睁第二次。 不过没关係。 既然铁算盘已经死了,这一局里少了一条恶根。 接下来该轮到他陆远,一寸一寸把这座供养地的底,翻个乾净。 他缓缓抬头,眼神冷得像夜里山风。 “走著瞧。” 第274章 想借门看人?(5000) 第274章 想借门看人?(5000) 陆远这句“走著瞧”一出口,地窖里一时竟安静得厉害。 那不是啥彻底安生了的静,反倒像暴风雨前头那片压在头顶上的乌云,厚得发闷,叫人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油灯火苗往上一窜一窜的,火舌细细抖著,把墙角里那点黑影拉得老长,照得铁算盘那张乾瘪尸脸更显出几分青白来。 黑木牌断在地上,断口里那层细密白纹像活过来似的,一道一道往里收。 末了只剩中间那个针尖大的黑点,黑得发沉,像是钉在木头深处的一粒死眼珠。 陆远盯了那黑点一眼,没再多说,先把身子直起来。 他这一身汗,后背早湿透了,衣襟贴在身上,冷风一吹,激得人骨头缝里都泛凉。 可他站得稳,眼神也稳,还是那副主事的样子,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时候不能乱。 “成安,去把门边那块砖抠下来。” “二小,拿黑灰把门缝里那层脸印抹一遍,別留亮面儿。 9 “周衡,把铁算盘拖到东墙根儿去,离这眼口远点。 “清禾,你的灯別灭,照著地面就成,別往上瞄。” 他一串话落下去,几个人立马各自动手。 王成安一听,赶紧蹲下去抠门边那块松砖。那砖本来就被盐和硃砂泡得发脆,手一捻就起了沫。 底下黑乎乎一层土,混著碎草根,抠出来之后才看见,里头埋著一截断了头的铁钉。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锈得通红,钉身上还缠著几缕早就发黑的麻线。 “陆哥儿,这钉子咋埋这儿了?” 王成安捏著那玩意儿,手上都有点不利索。 陆远扫了一眼,淡声道:“压门钉。” “这屋原先不是拿来住人的,是拿来压口的。” “铁算盘守的那一头,早年就是靠这玩意儿把门缝死死扣住。” “眼下他死了,钉也鬆了,门里门外才敢这么硬顶。” 他说著,眉头微微一压,像是把整件事在心里又捋了一遍。 门外那张湿脸,地下那只眼胎,门板里头新浮出来的乾瘦老脸印。 连带著陶罐里那把阴发,全都不是孤零零蹦出来的。 它们本就是一串线,铁算盘不过是线头儿上的活结。 如今活结一断,线里藏著的脏东西便都开始冒头了。 许二小拿著黑灰,半蹲在门前,拿手指头蘸了蘸,顺著门板上那张脸印一点一点往下抹。 那脸印原本还略显清楚,眉骨、鼻樑、嘴缝都能瞧出来。 可黑灰一盖上去,便像皮下的东西被拿布糊住了似的,轮廓慢慢往里缩。 只是那门板里头,偶尔还是会“咯、咯”轻响两声,像有什么细指甲隔著木头在往外抠。 “二小,別停。” 陆远道:“抹厚些。” “它想借门看人,先得叫它瞧不见。” “哎。”许二小连忙应声,手上越抹越快。 黑灰蹭得满手都是,连袖口都糊了半边,瞧著像小半个灶坑里爬出来的人。 周衡那边最费劲。 铁算盘尸身不轻,尤其这会儿冷透了之后,骨头像灌了铅,拖起来格外沉。 周衡和王成安一人拽肩,一人拖腿,硬把那尸身往东墙根儿拽。 铁算盘一张脸死白,嘴还半张著,前头被陆远那一下钉穿的地方已经凝住了。 可那双眼珠子却还朝上翻著,透出一股死不瞑目的阴气。 周衡拖著拖著,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这老东西,死了都不省心。” 王成安喘著粗气,脚下一滑,差点被铁算盘的裤脚绊倒。 “少说两句,赶紧抬。”他压著嗓子道:“你没听陆哥儿说,离眼口远点儿?” “这要是让它再认上尸气,可真麻烦大了。 两人好不容易把尸身挪到东墙边儿,陆远又看了一眼,才点了点头。 “別叫脚后跟碰地。” “他这条死路还没完全断,底下那口眼还认得路。” 周衡一听,立刻拿块破布卷著铁算盘的脚踝,硬把那双脚吊离地面半寸。 动作虽糙,可到底稳住了。 屋里这一通忙活下来,先前那股子阴气终於像被生生压下去一截。 可也就是这一截压下去,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咚。” 不是敲门,也不像撞门。 倒像有人在院子里,拿指甲轻轻敲了一下门外的石台阶。 眾人动作同时一滯。 陆远目光一沉,扭头朝门外望去。 门板是老木板,糊著油纸窗的那种,外头本来就看不真切。 可这会儿借著灯光往门缝上一瞧,竟隱隱能看见门外那层薄薄的黑影。 像是有个人正站在门口,却没急著进,也没急著走,就那么静静候著。 “又来了?” 王成安低声道。 陆远抬手示意他別吱声,自己慢慢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外先是一片死静。 隔了一会儿,才有一道极轻极慢的气声,顺著门缝往里飘。 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著水,又像喉咙里堵著泥,听不真切,却偏偏叫人后脖颈子发麻。 陆远站直身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道:“它不是走了。 “ “是换了个口子,先在外头候著。” 林照玄眉头一拧:“你是说,门外那张脸还没死透?” “死没死透不好说。”陆远道,“但它跟地下那只眼,眼下都不敢硬来。” “门外这会儿要是再撞,门里头这局就得乱。” “它在等咱们先鬆一口气。” 宋清禾听得脸色发白,握著灯的手紧了紧,低声道:“那————那咱们是不是得熬著?” 陆远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很稳:“熬。” “熬到天亮。” “只要鸡叫一回,阳气上来,这两口子就得歇半截儿。” 他说著,抬眼看了看屋里那只油灯。 灯芯烧得细,火头却还稳。火光照在墙角,照得铁算盘尸身和那截断木牌都像落了层薄薄的霜。 陆远顿了顿,又道:“不过在这之前,得先把屋里头的气收乾净。” “周衡,去把窗缝糊上。” “成安,把炕头那盆凉水端出去,別放屋里。” “二小,拿盐再撒一层门槛,別怕费。” “清禾,你把灯往桌上挪,別搁地边儿。” 几人赶忙照办。 周衡找出几张旧报纸,胡乱撕了几道,用糊往窗缝上一抹,纸刚贴上去,外头的风便一阵阵往上顶。 吹得报纸轻轻鼓动,像底下藏著个什么小东西在试著掀。 王成安端著那盆凉水,推门出去倒在院角,回来时还不忘把门槛边那几粒盐补得更厚些。 许二小乾脆把盐袋子抱来,蹲在门口一把一把往地上抓,抓得那门槛前头白花花一片,跟撒了碎霜似的。 屋里这番拾掇下来,阴寒之气果然又弱了几分。 可陆远却没有半点儿放鬆。 他站在屋中央,低头看著地面,像是在听什么。过了片刻,才缓缓蹲下身,把耳朵贴近地砖。 地底很静。 可那静里,又藏著一点极细极细的动静。 像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往回缩。 缩得极慢,极小心,像被人按回去的虫,又像一只刚睁开半只眼的胎物,正悄悄收回气息。 “还在。” 陆远低声道。 “啥还在?” 王成安忙问。 陆远抬起头,目光深了几分:“它没死。” “只是退得远了些。” “底下那口真眼床,刚才让咱们压回去了,可它记得这屋艺,记得铁算盘,记欠这条路。” “今天晚仗,只姿咱们仫松,它还欠往仗拱。” 眾人仫听,心里都不由欠贫紧。 这下可真是明白了。 不是打完就完,不是压住就安生。这玩意儿是地里头养出来的,养年头了,早就有了自己的脾性。 它就像个饿欠厉害的牲口,只姿尝著仫点血味儿,闻著仫点活气儿,早晚还欠回来拱门,拱地,拱人心。 陆远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把短义往桌上仫搁,义背磕在桌面仗,发出仫声轻响0 “都別慌。” “先熬这仫夜。” “眼下最姿紧的,不是它再不再来,是咱们自己別先乱了。” 他说完,屋里的人总算慢慢缓下仏口气。 可外头那阵风,还是在门缝仗来回试著钻。 灯火一跳一跳,门外那层影艺也时浓时淡。 院艺里头那些老平房静悄悄的,偶尔从哪间屋里传来仏声压低了的咳嗽,紧接著就又没了动静。 机关大院本就不宽的空地仗,辅球堆、柴火垛、晾衣绳、旧自行车,全都沉在灰濛濛的夜分里,像仏片早就失了火候的日艺。 而陆远知道,真正圣烦的,兴许还不在这一夜。 铁算盘已经死了,可铁算盘背后那条线,还没完全断乾净。 门外那张脸也好,地下那口眼胎也好,不过是先头探路的几只爪艺。 等它们真把气理顺了,下仫回再撞门的,就未必只是脸了。 想伍这里,陆远抬眼望了仫圈屋里的人,最后把视线落门口那仫圈白盐仗,声音很低,却外清楚:“今儿夜里,谁都別睡实。” “谁姿是听见门外有动静,別自己伸头。” “先喊我。” 屋里这话仫撂下去,几个人心里头都绷紧了。 王成安最先应了仫声,嘴上虽没多说,手底下却没閒著。 他找了个旧搪瓷毫艺,把永水倒了半毫,搁伍桌边,又把仫张板凳挪门后头,算是临时堵仫道。 虽然亢知道真姿出事,这么点玩意儿压根不顶啥大用,可人这时候忙起来,心里头多少你稳仫点。 周衡更直接,乾脆把铁算盘那双吊著的脚跟又往仗提了提。 拿圣绳系在墙钉仗,生怕那尸身仫滑,脚后跟挨了地,回头再招来什么脏路艺。 许二小则守在门口,半蹲半跪地把最后仫点盐仫点点往门缝里抿。 那盐撒欠厚了,门槛外头都白了仫圈,像下了层霜。 可他手没停,抹完仫遍又补仫遍,嘴里还低低嘟囔著:“別出来,別出来————俺也去没啥本事,可你也別挑俺也去。” 宋清禾坐在桌边,手里的灯稳稳噹噹端著,神情却不敢松。 她伍底是个姑娘家,虽说见过些阵仗,可这会儿屋里压著仫口老阴路,外头又悬著仫张誓名探门的脸,心里头怎么可你不贫紧。 她抿著唇,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往陆远那边飘,像是只姿那人还站著,屋里这口气就还撑住。 陆远却没急著再吩咐。 他把短义从桌仗拿起来,拿布擦了擦义背仗沾的土,隨后又將先疼折断的黑木牌捡起来,凑近灯下细看。 那木牌断口处的白纹已经不再往外拱了,可纹路还在。 细细密密,一层压一层,像仫张缩小了无数遍的人麵皮,正悄没声息地贴在木头里头0 最深处那仫点黑,仍旧像墨点似的嵌著,怎么都化不开。 陆远看了半晌,忽然开口:“林照玄。” “哎。”林照玄仫直守在门边,听见叫自己,立马应声。 “你过来瞧瞧,这断口像啥?” 林照玄走近几步,借著灯光看了看,眉头先是一皱,隨后沉声道:“像————像仫张缩回去的脸。” “对。”陆远点头,“这不是普通木纹。” “这是被人拿活气养出来的脉路。” “这牌岂当年埋进地里头,不是单压眼,还拿来记路。” “只不过铁算盘那老东西,没跟咱们把全话说透。”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安静了半息。 陆远抬起眼,缓缓道:“他死了,话断了,可丑没断。” “这地方除了铁算盘、门口那张脸、地下那只眼胎,照理说还得有一头。” “只姿那仫头没寇出来,咱们就还不算真正收口。” “还有仫头?”周衡听直贫怔,“你是说————还有別的东西?” “不是別的东西。”陆远道,“是別的仫段路。” “邪物誓路,不会只走仫根线。” “它欠有仫头在门外,仫头在地下,中间还欠有仫段仆转气的口艺。” “铁算盘守的、咱们压的,只是这口艺里的半截。” “真正的头绪,兴许在別处。” 王成安仫听,脸分都变了点儿:“那这可咋整?咱们都给整这份仗了,咋还没完没了的?” 陆远没立刻答话,只是把黑木牌断口寇来亚去看了几遍,末了忽然把牌艺递给林照玄。 “你拿著。” “等会儿姿是门外再响,你先別动手,先看这牌面上那点黑。 1 “黑点姿是往外鼓,说亢底下那头又在誓气。” “黑点是往里缩,说亢门外那头在抢路。” “只姿它们有仫个抢急了,咱们就你顺著它们自个儿露出来的破绽反压仫手。” 林照玄郑重接过,点了点头。 “亢白。” 外头的天色这时已经彻底沉下去了。 “沙————沙————” 那声音不大,可很有规律,像是有人故意把步艺放轻,生怕惊动屋里头的人似的。 陆远眼神仏下子就收住了,手指在窗台仗仫扣,低声道:“外头有人。” 屋里几人立马抬头。 “別出声。” 陆远道:“先听。” 那脚步声慢慢近了些,却又没门口,只在院道那头停了仫停。 接著,像是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可隔著窗纸听不清,只你听见仫阵含混的鼻音。 再然后,那人似乎又转了个方向,脚步慢慢挪远了。 屋里这才稍稍鬆了口气,只各自守著。 夜就这么仫点点往深里落。 外头风声轻,院墙仗的老树枝艺在黑影里轻轻晃,偶尔还会碰仫下窗边的报纸,贫出极细微的“哗啦”声。 屋里头灯火不大,火苗稳稳地舔著灯芯,照得人脸分都偏黄,像罩了仫层旧纸。 时间仫点仏滴过去,谁也没再说閒话。 直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又响了仫声。 这次不是脚步,也不是敲门。 而是极轻极轻的仫声像有人用指甲,在门板背面慢慢颳了仫下。 “嚓” 那声音仫出,屋里所有人都齐齐仫寒。 陆远眼皮仫抬,手已经按仗了短义义柄。 “来了。” 他声音不高,却硬得像钉艺。 “都別动。” 屋里那盏油灯,火头轻轻仫晃,忽然往低处缩了缩。 门板外头,那道本来已经被黑灰抹欠模糊的脸印,丞又慢慢浮起了半分。 虽然还是看不清五官,可那层木纹里头隱隱约约,像是有仫只眼,正隔著门,静静往屋里头看。 陆远盯著那点变化,嘴角忽然微微仫扯。 “成安。” “把盐碗拿来。” 王成安应欠极快,伸手就把桌边那只小碗端了过去。 陆远接过来,手腕仫翻,哗啦一下,將那仫碗盐全泼到了门板根下。 盐仫落地,门外顿时传来仫声短促又个细的闷响。 “唧!” 像是有啥东西被烫了仫下,急急缩了回去。 那门板仗的脸印也跟著扭了扭,木纹深处像是仫下艺失了气,整张脸迅速往里头沉。 陆远冷笑仫声,低低道:“想誓门看人?” “门槛都没过,先烫你仫嘴盐。” 可他话音刚落,地底那点被压回去的白光,丞也在此刻极轻地跳了仫跳。 仫下。 又仫下。 像是底下那只眼,在顺著门外这边的动静,重新试著把头抬起来。 陆远神色瞬间仫沉。 “它俩还真是连著的。” 他慢慢道:“门外一退,底下就咨试。 “7 “门外仫进,底下就跟。” 林照玄握紧了黑木牌断面,压低声音道:“那就不你让它们再连仗。 陆远没说话,只將短义缓缓拔出半寸,义刃在灯下泛出仫点冷光。 屋里头的气儿,又仫下艺绷紧了。 第275章 都给我现形!(6400) 第275章 都给我现形!(6400) 陆远把刀又往外抽了半寸,刀光在油灯底下冷得像一线冰。 屋里头这口气,也跟著刀刃那一点寒光,一寸一寸收紧了。 门外那声“嚓——”还没散净,地底那点白光就又抖了一下。 像是底下那只眼在极远处猛地翻了个身,隔著土层,硬把一口气往上顶。 可它顶得再厉害,这会儿也顶不出真身。 只能让黑木牌断面上的那点黑,跟著微微发胀,像一颗埋在肉里的死瘤子,死活不肯消。 陆远盯著那黑点,忽然抬起手,用刀背在木牌断口上轻轻一敲。 “咚。” 这一声不重,落在屋里却异常清楚。 那黑点一颤,隨即竟往里缩了半分。 “成了。”陆远低声道,“它怕外头更怕里头,眼下这口子还没合实,咱们能拿捏。” 说著,他转头看向林照玄。 “你拿著这半截木牌,別叫它离灯火太远。” “黑点要是再胀,你就顺著纹路往它上头压盐。 u “记住,別压死,压死了它反倒借阴转硬。” “咱们要的是叫它半死不活,叫它明白这条路不好走。” 林照玄应了一声,双手把木牌接过去,神色很稳,可掌心里那层薄汗却已经把木头边儿都浸湿了。 陆远又看向许二小。 “你去把铁算盘那件旧褂子拿过来。” “啊?”许二小怔了怔,“拿它干啥?” “別问,去拿。” “哎!” 许二小不敢耽搁,连忙跑到东墙根儿,把铁算盘那件又脏又湿的外褂扯了下来。 抱著过来时,鼻子里还直往外钻那股子发腥发冷的阴气味儿,熏得他差点把东西扔出去。 陆远接过褂子,捏著袖口看了看,隨后把刀尖从褂襟上划过,刷地一下,撕开一道长口子。 “这老东西守了半辈子口,身上这层皮也不能白留。 97 “门外那张脸,先前不是总要借名探门么?” “今儿咱们就拿他的旧气做个引,叫它自己扑个空。” 王成安听得一愣,隨即明白了两分。 “陆哥儿,你是想拿铁算盘这件衣裳,去吊门外那东西?” “对。”陆远淡声道,“铁算盘是这屋里头最熟这条路的死人。” “门外那玩意儿但凡还记著他,闻著他的旧气,必定要往里扑。” “它一扑,咱们就能看它走的是哪一条。” 周衡皱著眉头道:“可这东西万一不认衣裳咋办?” “那就认別的。”陆远把那截撕开的褂子拢成一团,语气平平。 “只要它想进门,就总得借一点熟路。” “铁算盘死了,尸身还在,衣裳还在,门上脸印也还在,够它挑的。” “它要真不认,这回就白让它试。” “它要是认了,咱们就顺著它伸过来的手,把它那张脸剁开。” 他说这话时,神色没半点起伏,可偏偏叫人听著后脊樑发紧。 外头那点细碎的声响这时候又来了。 不是敲,不是刮,而像是有人把手指慢慢按在门板上,从上往下,一寸一寸地摸。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叫人误以为是幻听,可屋里人谁也不敢真当它是幻觉。 陆远抬手让几人都別动,自己则慢慢把铁算盘那件褂子贴在门板正中,正对著先前那张被黑灰抹糊的脸印。 一贴上去,门外先是安静了一瞬。 隨后,门板里头竟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吸气声,像是有东西隔著木头,嗅到了什么久违的味儿,忽地凑近了。 “来了。” 陆远目光一冷。 下一刻,门外那层黑影猛地一晃,像是整个人突然贴到了门板上。 “啪。” 一声闷响。 不是撞,是贴。 像一张湿皮子,啪地一声糊在了门外。 紧跟著,门板里头那张被黑灰盖住的脸印,竟慢慢往外鼓了鼓。 先是鼻樑,接著是眼窝,再接著,一点模糊的嘴角竟也试著往外翻。 “它在认路!” 周衡脸色一变,压低嗓子道。 陆远却像早料到一般,手腕一翻,刀尖带著一点盐渣,刷地一下往褂子上钉出个小口子,再顺手把刚才那把盐往门缝里一抹。 “认路好。”他道:“认路才会把真身露出来。” 门外那张湿脸此时贴得更紧了。 门板上浮著一层水汽,像有什么东西正把脸压在木头上,呼吸一口一口喷出来,竟把早先被黑灰糊住的纹路都熏得泛白。 陆远两眼一眯,忽然抬声:“清禾,把灯往门板下头压。” “照它下巴!” 宋清禾一惊,还是稳著手把油灯往下移了移。 灯光一沉,门外那张脸的下半截终於露了出来。 那不是整张脸,而是半张。 嘴唇又厚又肿,像长年泡水泡出来的。 下巴细得嚇人,皮肤贴著骨头,一层一层皱著。 最叫人发寒的是那嘴角两边,竟生著两道细细的裂口,像被针线缝过又撕开,缝痕一路延到耳根底下。 “这是啥脸?” 许二小声音都变了。 陆远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不是脸。” “是借皮。” “借皮?”王成安咬著牙道,“谁的皮?” 陆远没立刻答,只把铁算盘那件撕开的褂子往门缝下方一塞,顺著灯光看著门板上的脸印慢慢往下沉。 “铁算盘的,早年守路用的皮。” “他死前把自己一部分阴路剥给了这局,才让这玩意儿认得他。” “所以这会儿门外那东西不是在认脸,是在认他留下来的那层熟气。 7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低哑的摩擦声。 “嗤嗤— ” 像是有人在外头拿指甲拼命抠门板,抠得木屑都往下掉。 陆远猛地抬刀,刀背冲门,刀尖却斜斜压住铁算盘褂子上的那道口子。 “二小!” “撒盐!” 许二小早等著这句,立马一把盐狠狠拍在门缝正中。 盐一落,门板“嗤”地冒起一层白沫似的烟。 门外那张湿脸顿时剧烈一扭,像是被灶火边的热油烫了,整张脸都往后退了一寸。 可它退得快,陆远压得更快。 他顺势把刀尖往褂子口子里一顶,低喝一声:“给我露!” 那铁算盘褂子被刀尖挑著往上一掀,竟从里头掉出一小截黑得发亮的东西。 那东西细细长长,像一截发,又像一根被泡烂了的筋,顶端还掛著一粒极小的白珠。 那白珠一滚,竟自己往门板缝里钻去。 “別让它进!” 林照玄脸色一沉,立时抬手用那半截木牌横著一压。 黑木牌压下去的一瞬,木牌断口里那点黑点猛地往外一鼓,像有一只小眼正急著往上翻。 陆远眼尖,立马喝道:“压它!” 林照玄咬牙加力,手背青筋都绷起来,硬生生把那牌子往下一摁。 只听“咔”的一声,黑木牌断口里竟又裂出一道细纹。 下一刻,门外那张湿脸突然“咚”地一声撞上门板。 这回不是贴,是撞。 整块门板都跟著一颤,门閂那头髮出“嘎吱”一声老木头才有的动静,像是隨时要散架。 “陆哥儿!” 王成安低喊一声,抬手就想上去顶门。 “別顶!” 陆远厉声道:“它这是借力找口,谁顶谁沾身!” 眾人齐齐一惊,忙都退了半步。 门板又震了两下,每一下都像一只重手拍在木头上。 门里门外的气一来一回,盐线被震得微微发白,门缝底下那圈白盐也开始一粒粒往下塌。 陆远盯著那塌下去的盐线,眼神一下子冷到极点。 “它在试。” “试咱们这条线还稳不稳。” “成安,拿硃砂来。” “二小,把门槛前头那层盐往里扫半尺!” “周衡,去把炕边那盆水端来,照门板泼半瓢!” 几人立刻照办。 王成安把硃砂拍到门缝两侧,红得像刀口渗出来的一条血线。 许二小用手背把门槛前那层盐往里扫,扫出一道薄薄的白沟。 周衡端著水盆,手都在抖,却还是照著门板上那张脸印泼了半瓢冷水。 “哗— ” 水一泼上去,门板瞬间泛起一层雾白。 那雾白里头,竟隱隱浮出一个人影。 那人影瘦长得厉害,脖颈几乎拖出半尺,脑袋低低垂著。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两只手,手指细长得像枯枝,正隔著门板一点一点地往里抠。 “还有一层。” 陆远眯了眯眼:“这不是门外那张脸本身。” “这东西后头还有东西顶著。” “啥意思?”周衡喘著粗气问。 陆远沉声道:“门外这张脸,是拿来试门的。” “真正往里钻的,不是它。” “是它背后那口气。” 他话音未落,地底忽然又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嗡”。 像土里头有人从极深处翻了个身,带著泥土和死根子一起往上拱。 陆远立即扭头看向地面。 那黑木牌下头,刚刚被林照玄压住的黑点,竟又开始往外凸。 而且这回不是一点点。是连著纹路一起往外鼓,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里醒了,正拿整张脸往外顶。 “底下那口也动了。” 林照玄脸色发紧:“它们是一头一头地来,门外撞一下,地下拱一下,互相借著打气!” 陆远点头,神情不动,却已然把局势看得通透。 “对。” “门外撞门,是借咱们这边的活气给地下送路。” “地下拱土,是借门外那张脸把气往上顶。” “它们两个一来一回,不是单打独斗,是成对儿上来的。” 说著,他忽然抬手一指东墙根儿那具铁算盘尸身。 “把他拖回来。” “啊?” 王成安一愣:“这老东西不是得离眼口远点儿么?” “现在不一样。”陆远眼神一沉,“它们两个一碰,得有个中间物挡一下。” “铁算盘守了一辈子路,他这尸身里头还有半口熟气。” “正好拿来卡中。” 眾人一听,虽不解其意,却也不敢耽搁。 王成安和周衡立刻又把铁算盘尸身往回拖了两步,拖到门前正中偏左的位置。 刚一放下,那尸身居然轻轻一震。 不像活,更不像死透,倒像是身上最后那点熟门路子被重新勾了一下。 陆远盯著铁算盘尸身,忽然伸手从它腰间摸出一只压扁了的小布包。 那布包不大,外头糊著层油污,角上还繫著根旧线头。 陆远捏开一看,里头竟是一小撮灰白粉末,混著几粒黑得发紫的穀壳。 “这啥?”许二小凑过来看,声音发虚。 “路灰。”陆远道,“铁算盘自己留的。” “他守这口子,不是单靠黑木牌和镇眼钉。” “他身上也带著一把自己的路灰。” “这东西本来是留著压门续口的。” “现在正好拿来引它现身。” 他说完,把那撮路灰抖在铁算盘尸身前头,灰粉一落地,门外那阵撞门声果然顿了顿。 下一瞬,门板里那张湿脸又猛地往前一贴。 这回,陆远清楚看见了它的半边眼眶。 那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一层贴得极紧的白膜。 白膜里头像是有点东西在转,缓缓地,一圈一圈,磨得人心里发毛。 “这不是脸。”陆远轻声道,“这是壳。” “壳?”周衡喉头一紧。 “对。” “门外这层壳,是给地下那口眼看的。” “它俩互相认路,壳看门,眼看地。” “真东西,还在壳后头。” 陆远这句话出口,屋里几个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会儿他们才算真明白,铁算盘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守,为什么死了还没把局彻底断开。 这地方不是一层邪,是一层套一层。 门外一张皮,地下一只眼,中间一段阴路,最深处还藏著真正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死物。 是活著的。 而且,已经活了很久很久。 陆远慢慢站直了身,刀尖轻轻点地。 “都听好。” “等会儿我一动,王成安你负责左边盐线。” “许二小,你盯门缝,哪里起白雾你就往哪拍硃砂。” “周衡,铁算盘尸身別放开,哪怕它抽一下,你也给我压住。” “清禾,灯不要抬,始终照门底。” “林照玄,你守黑木牌,只要里头那黑点敢往外翻,你就直接拿盐压住,別犹豫。” 眾人齐齐应声。 可就在这一瞬,门外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出奇。 先前还在门板上摸索、撞击、试探的那层湿气,一下全没了。 院里头风声也像被谁掐住了,连那几声细碎的树叶摩挲都没了。 整间地窖里,只剩油灯芯子轻轻“噼啪”一响。 陆远心里却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不是退。 是换招。 果然,下一息,地底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咔”。 像什么硬壳从里头裂了一条缝。 紧跟著,黑木牌断口那点黑点猛地一鼓,竟从木头里透出一线细白的光来。 白光极细,细得像针。 可它一出来,地窖四壁的阴影竟都跟著往里缩了缩。 “糟了。” 陆远眼神骤冷:“它不是要借门了。” “它是要借底翻身。” 林照玄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陆远没有答,只是猛地转头看向门板。 “门外那壳,不能让它接上地下。” “接上了,眼胎就要换皮。” “换了皮,它就能从地底借整条阴路翻上来。” 他说到这儿,声音已然低沉到了极点:“给我打断它。” “先打门外这层壳,再掐地下这口眼。” “今天不把它翻出来,咱们就白下这山了。 “”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刀,反手一刺。 刀尖不是刺门,不是刺地,而是狠狠扎进铁算盘尸身腰侧那包路灰正中。 “破路!” 陆远低喝一声。 刀尖扎入的瞬间,路灰“扑”地散开一片灰烟。 那灰烟一散,门外竟骤然响起一声极悽厉的怪叫。 像有人隔著门被猛地扯住了嗓子,整个声口都被拽得变了调。 与此同时,地底那点白针一样的光也猛地晃了晃,像被这一刀直直扎中了根。 陆远却不肯停。 他左手一翻,硃砂,右手一抹,盐,刀背再往铁算盘尸身上一拍,三样东西硬生生压在一块儿。 “铁算盘守口,今儿借你死路封门!” “门外那壳,给我滚!” “地底那眼,给我缩!” “都往回去!” 这一声喝出,屋里几个人都觉耳膜一震。 门板外头那张湿脸忽然像失了骨头一样塌了下去,门板上只剩一团模糊的黑水印。 而地底那道白针似的光,则在连续抖了三抖之后,猛地往下一缩,像是被人又硬生生按进了土里。 可陆远眼里却没半点喜色。 他知道,这只是打散,不是打死。 果然,那一团黑水印没散尽,反而顺著门缝一点点往下爬,像有活物在木板外头蜿蜒挪动,试图重新找一条门路。 陆远看著那黑水印,忽然道:“別看门了。” “看地。” “它在门外失了壳,要借地下那点回音找路。” 周衡愣了一下,忙低头看向地面。 这一看,整个人头皮都炸了。 只见黑木牌断口那层白纹,刚刚被压下去的地方,竟慢慢拱出了一点点湿痕。 那湿痕不是水,顏色偏灰白,像一层极薄的皮,正沿著土缝一点点往外漫。 更骇人的是,那湿痕漫出来的形状,像半个小小的脚印。 脚印细,脚尖却尖得厉害,像是个还没长全的东西,正学著在土里挪步。 “它在落地。” 陆远咬著牙道:“它在给自己找脚。” “不能让它把脚落实。” “成安,硃砂抹地!” “二小,盐砸脚印!” “林照玄,拿黑木牌,照著脚印压下去!” 几人几乎是同时动作。 王成安抄起硃砂就往地上一拍,红得像血,啪地盖住那脚印前头一截。 许二小抓了一大把盐,狠狠往脚印上撒,盐粒一碰到湿痕便滋滋作响,冒起一缕极淡的白烟。 林照玄更是抡起半截黑木牌,照著脚印猛地一压。 “咔!” 木牌压在地上,脚印顿时一颤,仿佛底下有个东西被生生按住了脖子。 陆远却没鬆口气,反而厉声道:“它没完。” “那不是脚印。” “那是胎足。” “眼胎要翻身了!” 这一句喊出来,屋里人全都变了脸色。 陆远额头青筋微微一跳,眼神却狠得惊人。 “去把东墙那截旧镜子拿来。” “啊?”王成安一愣,“啥镜子?” “照魂镜。” “铁算盘藏的那面黑边镜子,快!” 王成安脑子已经有点发懵,可一听这名儿也知道事大了,赶紧和周衡一起去东墙根儿扒。 那地方先前被铁算盘尸身挡著,谁也没细瞧。 这会儿一扒开,才发现墙角里竟真的嵌著一块薄薄的黑边铜镜,镜面蒙著灰,边框锈得发暗,背后还缠著三圈乾裂的红线。 王成安把镜子扯出来的时候,指头都在发抖。 “陆哥儿,这东西咋照?” “镜背朝上。”陆远飞快道,“镜面不要对人,先对地。” 王成安照办,把黑镜往地上一翻。 镜子刚一落地,镜面上立刻映出一团朦朧的白影。 那白影不大,像个蜷著的小人,又像团没有长开的肉球,通体发青,头脸模糊,只有一双细细的眼缝,正半睁半闭地往外看。 “照出来了!” 周衡失声道。 陆远眼神森冷:“这就是眼胎的底相。” “它还没彻底翻开。” “趁现在,把它压回去。”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又响起一声极轻的“咚”。 这一次不是撞,也不是摸,而像有人在门外,拿头轻轻碰了一下门板。 紧接著,门板上那团黑水印居然慢慢分开,显出一只手来。 那手细长,指节突兀,指甲又黑又尖,一点点往门缝里探,像是想把门板从中间掰开。 而黑镜里的那团白影,也在同一时刻抬了抬脸,细长的眼缝里竟透出一点冷冷的灰光0 门外一个想进来。 地底一个想翻上来。 两头一夹,整个地窖像都在一点点被挤扁。 陆远看得分明,忽然低声道:“好。” “来得正好。” “它们两边都急了。” “急了,就会露底。” 他站在灯下,短刀横在身前,忽地抬眼望向那只黑镜。 “成安。” “在!” “把镜子往左挪半尺。” “二小,盐线断开一寸。” “清禾,灯往镜面照。” “周衡,把铁算盘尸身抬到门边去。” “林照玄,盯住脚印,別让它再落第二步。” 话音落下,几人各自照办。 黑镜一偏,镜中那团白影果然跟著一扭。 盐线一断,门外那只黑手立刻往里一伸。 铁算盘尸身一移,门外和地底像同时找到了相衝的靶子,气场顿时乱成一锅。 陆远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猛然上前一步,刀尖直指黑镜中的白影,声音低哑却带著一股压不住的狠劲:“今儿不管你是壳,是胎,是路,还是那口藏在最下面的邪神本体一”” “都给我现形!” 刀光一闪。 屋里火苗猛地往上一跳,照得那黑镜里白影一缩,门外黑手一顿,地底脚印也跟著僵了一僵。 而就在这僵住的一息里,陆远忽然看清了。 黑镜中的白影背后,不止一张脸。 那是一层一层的脸,一张叠著一张,像皮下藏著无数未睁开的眼。 最上头那张脸,五官歪斜,嘴角裂到耳根,竟隱隱和铁算盘死前那副样子有三分像。 可更深的地方,还有一张更老、更薄、更平的轮廓,像掛在尸皮底下的影子,既不属於人,也不像兽。 那才是真正的东西。 陆远心头骤然一沉。 他知道,找到了。 可也就是这一眼,他也明白了,真正的麻烦这才刚刚开始。 因为那层最深的脸,正在黑镜里,慢慢睁开眼。 第276章 死尸压活引!(6600) 第276章 死尸压活引!(6600) 黑镜里那层最深的脸,正在慢慢睁开眼。 不是一下子掀开,也不是猛地亮出来,而是极轻、极慢地,从一条细缝里往外渗出一点灰白的光。 那光不亮,却叫人浑身发冷,像是深山老坟里埋了百十年的冷气,终於被人从土底下掀开了一角。 陆远看得分明,后背的汗一下就凉透了。 他不是头一回见邪门东西,可这回不一样。 先前那些门外的湿脸、门板上的壳、地下翻身的眼胎。 虽说凶险,却总归还在“局”里,还能用盐、硃砂、黑灰、灯火、尸身去压,去引,去骗。 可镜子里这一层,明显已经不是单独能拿凡间东西轻易按住的玩意儿了。 那是一张“统口”的脸。 像是这整片邪气根系上的主骨,前头那些脸、壳、胎、路,都是从它身上分出来的一截一截须子。 “都別看镜子。” 陆远声音很低:“看了容易被它认气。“” 宋清禾手里的灯差点一抖,立马把眼神移开,死死盯著桌面上的油点,不敢再往镜面上瞅。 周衡抹了把额头的汗,嗓子都有点发紧:“这东西到底是个啥?” “邪神?” “还不是。”陆远没挪眼,只盯著黑镜里那张渐渐睁开的老脸轮廓:“邪神本体未必这么好见。” “这更像是它留在地底的一张旧口,一张主脸。” “它不是来现身,是来借镜照路。” “照路?”王成安一愣,“照啥路?” 陆远没答他,只是忽然把目光转向门口。 门板上那只黑手还悬著,五指像五根细黑钉,正沿著门缝一点点往里试。 可那手试得极慢,像是也在怕,怕门槛底下的盐,怕镜面里的光,怕局心那团半露不露的眼胎。 地底那只胎足印此时也没有再往外拱,反而缩住了半寸。 地砖下头那点细白的光被黑镜一照,竟像活物一样抖了抖,仿佛在躲。 陆远心里立刻明白了。 “它们怕镜。” 他低声道:“照魂镜不是拿来照人的,是拿来照邪口的。” “铁算盘把这玩意儿藏在墙里,不是防人,是防这地窖底下最深的那口东西出来认门。” 说到这儿,他忽然往前半步,伸手把镜子背面那三圈乾裂的红线捏了一下。 红线一碰,竟发出极细的一声“吱”。 像有极老极旧的筋皮,被人硬生生扯住了。 陆远目光更冷:“这镜子还能用。” “成安,硃砂。 “二小,盐。” “周衡,把铁算盘尸身往后拉三尺。” “林照玄,黑木牌別松,压住地底那点光。” “清禾,灯往镜后照,別直接对著脸。” 几人一听,立刻照办。 王成安手快,早把硃砂罐抓过来,拇指一挑,硃砂便簌簌落在镜沿上,红得发厉,像一圈刚划开的血口子。 许二小则两手並用,把盐往镜子四周撒了一圈,盐粒落地细碎,和硃砂一红一白,正好把镜子围住。 周衡和王成安一起拖铁算盘尸身,硬生生往后挪了三尺。 铁算盘的脚尖擦过地面时,竟带出一点轻轻的“沙”声,像是土底下有无数细小的嘴,在咬那层皮肉。 周衡咬著牙,额头青筋都浮了起来:“这老东西真沉,跟拽石头似的。” “沉就对了。”陆远道,“他身上还有路气没散。” 铁算盘尸身一动,门外那只黑手果然跟著缩了缩,像是失了准头。 而地底那点白光,却趁著这一空档,猛地跳了一下。 “噗。” 像针尖扎进纸里,一下透了个洞。 陆远瞳孔骤缩,喝道:“林照玄,压!” 林照玄早就半跪在地,双手压著那半截黑木牌,见状立刻往下一沉。 黑木牌“咔”地一声死死按住地砖,底下那股白光硬是被压得一缩,连那道细细的眼缝都差点合上。 可就在这时,黑镜里那张最深的脸,忽然动了。 它不是抬头,也不是张嘴,而是极轻地往前一“贴”。 那动作说不出的怪,像是隔著一层水,一层泥,一层皮,慢慢把自己往镜面上涂。 镜面立刻起了一层雾。 雾里,那张脸的轮廓越发清楚了些。 脸瘦得厉害,颧骨高,嘴角却极大,裂口一路拖到耳根,像是笑,也像是裂。 眼睛细长,眼皮耷拉著,偏偏眼白里一圈圈纹路极密,像无数线头缠成的网。 最怪的是,那张脸的额心处,竟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黑窟窿。 像曾经被人钉过,又像本来就长著一只不见底的孔。 陆远只是盯了一息,心里就猛地一沉。 “铁算盘没说完的那一段路,怕就是从它这儿出去的。” 他缓缓道,“这张脸,是路脸。” “所有借门、借地、借名的脏东西,最后都得从这张脸上过一遍。” 周衡听得头皮发麻:“这不成了老祖宗了?” “差不多。”陆远道,“但还不是真身。” “真身若在,镜里这张脸不会只是照出来这么简单,它早该透镜出来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极轻极轻的一声“咔”。 像是指骨关节轻轻一错。 紧接著,门板上那只黑手猛地往前一插,五指竟从门缝里挤进来半截。 “它想破门!” 王成安厉喝一声,手里硃砂顺手就朝门缝甩去。 硃砂啪地炸在门板上,黑手立时抽了一下,像是被烫著了,手背上冒起一缕很淡的白烟。 可也就在同一刻,地砖下那点白光又猛地一跳。 竟和门外那只黑手隔著门板、地砖、黑木牌、盐线,在同一条线上对撞了一下。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在地窖里头传开。 不响,却极沉。 像一口埋在土里的大钟,被人从极深处敲了一下。 陆远脸色骤变,立刻意识到不对。 “它们在合路!” “门外那只手,不是单独的壳!” “它是在给底下那口眼递身子!” “递身子?”周衡一怔,“咋递?” 陆远没空细讲,直接喝道:“把镜子翻过来!” “快!” 王成安一惊:“翻镜子?” “对,镜面朝下,背朝上!” “让它看不见路!” 几人立刻照办。 可这黑镜沉得邪门,四个人一齐使劲,才刚把镜面撑起来半寸,镜里那张脸却猛地一缩,像是察觉到不妙,眼皮倏地抬了一下。 那一抬,整个镜面都暗了半截。 陆远手里短刀已然出鞘,刀尖在硃砂圈外一划,割出一道极浅的血痕。 他把指腹往血痕上一抹,低低喝道:“借阳封镜,借血断路!” 说完,一把將血抹在镜背红线之上。 “嗤”” 红线遇血,竟像活了一般,一节一节鼓了起来。 周衡看得牙根发酸,忍不住道:“这镜子咋跟活物似的?” “不是镜子活。”陆远道,”是里头那口气没死。” “铁算盘用自己的血、旧路、压门钉、路灰,硬给它拴了个壳。” “壳一松,里头的东西当然要翻。” 他说著,忽然瞥见黑镜边缘竟慢慢渗出一点黑水。 那黑水稠得像墨,腥气极重,滴落到地上后竟不往散,而是凝成一粒粒小黑珠,像眼珠,又像虫卵。 “別碰!” 陆远喝了一声,”那是照路渗出来的阴汞。” “沾上就会跟著它走。” 许二小嚇得往后一缩,差点踩到盐线,还是宋清禾低声提醒了一句,他才险险站住。 而那黑水珠一落地,门外的黑手竟也跟著微微一颤,像是得了什么信號。 下一息,门板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不是人笑,倒像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泡,咕嚕咕嚕地滚著,笑里带著水腥气,叫人听著头皮发炸。 “陆哥儿。”王成安咽了口唾沫,“它笑啥?” 陆远没立刻回,眼神却更冷了。 “它不是笑。” “它是认出来了。” “这镜里头,有它以前走过的旧路。” 此时黑镜上的雾更重了,里面那张路脸的额心黑孔也越发清楚,像一口老井。 井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往外探,先是一线白,再是一点灰,最后竟隱隱显出一只极小极小的眼。 那眼很小,黑得发亮,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外头。 陆远心里猛地一紧。 那不是镜中脸的眼。 那是“有人”在镜后头看。 “后头还有一层。” 他沉声道,“镜中镜。” “铁算盘藏这东西,不止锁了一张脸,还封了一口更深的口。” 话刚说完,镜面忽然“叮”地一响,像有什么尖物从里头轻轻碰了一下。 紧接著,镜里那张脸的嘴角猛地一扯,竟像要从雾里笑出来。 “先退!” 陆远立刻喝道,“把镜子往地上扣!” “別让它对门!” 几人赶紧用尽吃奶的劲,把黑镜镜面朝下,重重按在地上。 “咚!” 镜子落地的一刻,整个地窖像都跟著沉了一沉。 可也就在这时,门外那只黑手忽然狠狠一抓,门缝里传出一声细锐刺耳的刮响。 同时,地底那点白光也猛地躥起半寸,白得几乎刺目。 黑镜被压在地上,镜背上的红线却还在一节一节鼓动,像有人在里面拿指甲顺著线头往外爬。 陆远两眼一眯,忽然抬脚,在镜背硃砂圈上一踏。 “啪!” 他这一脚踏得极准,正踩在红线交叉的最中心。 顿时,镜背上那点鼓动的线头像被生生踩断,里面传来一声极细极细的尖叫。 那叫声不似人,也不似兽,倒像胎里未成形的东西被硬生生扯了半口气。 “嗷” 与此同时,地底白光骤然一黯,门外那只黑手也猛地往后一缩。 屋里头所有人都被这一下震得一愣。 可陆远没停。 他趁势左手一翻,將短刀刀柄朝下,重重钉进黑镜边缘。 右手又抓起一把盐,直接顺著刀柄往下一泼。 “给我封!” 盐粒遇著硃砂和血线,竟“啪”作响,像在烧。 黑镜底下那口气被这一封,居然短暂地静了。 静得太快,反倒不对。 陆远心头一凛,立即低声道:“都小心。” “它不是认输,是换壳。” “换壳?”林照玄眼神一紧。 陆远慢慢抬起头,看向镜子、门板、地砖三处。 “门外那只手,刚才不是乱抓。” “它在给地下那口眼送皮”。” “黑镜里那张路脸,刚才不是笑。” “它是在把后头的统口打开。” “眼下镜子被咱们扣住,它们走不了直路,八成要往別处挪。” 他说到这儿,目光突然落在东墙角一处鬆动的土砖上。 那地方,正是先前铁算盘尸身拖过去后,空出来的一块墙根。 而此刻,那块砖缝里,竟慢慢渗出一点黑。 黑得像墨。 黑得像水。 更像一只眼睛的瞳孔,正从墙里头慢慢睁开。 “那儿!” 周衡失声道。 陆远一步跨过去,刀尖一挑,直接把那块松砖撬开。 砖后头不是土,也不是石,而是一小截空腔。 空腔里,塞著一团发黑的布。 布上裹著什么东西,方方正正,像块木牌,又像个小匣子。 陆远一把扯出来,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只折成了四折的黄纸人。 那纸人被硃砂画了脸,眉眼细长,嘴巴裂得很大,和黑镜里那张路脸竟有五六分像。 最邪的是,这纸人胸口处,还贴著一张早就发霉的黄符,符头早被水浸烂,可中间那一个字,却仍能隱约认得出一“引”。 陆远呼吸一滯。 “找到了。” 他低声道。 “啥找到了?” 王成安急声问。 “替壳。”陆远道,“这就是它一直没露出来的那头。” “门外借脸,地下借眼,镜里借路,最后都得靠这纸人做中线。” “铁算盘守的,不只是个地窖。” “他守的是这山里一条活阴路的总引子。” 说到这里,陆远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还没摸到邪神本体。” “但已经摸到它伸出来的一根手指了。” 屋里几人听得心头髮凉。 可陆远没让他们再发呆。他迅速把那纸人抖开,借灯一照,才发现纸人背后竟写著密密麻麻一串小字,字跡歪斜发黑,像是拿血混墨写的。 最上头那行,赫然就是一个名號。 不是人名。 是供名。 纸人背上写著:供眼人、引路人、守门人、尝灯人、压床人———— 一串串名字后头,还各自画著小小的圈。 圈里有的已经涂黑,有的还空著。 周衡看得嘴唇都白了:“这————这什么意思?” 陆远盯著那串字,眼底寒意越来越重:“名册。” “它在记谁餵过它,谁守过它,谁替它传过气。” “空著的那些圈,是还没填满的口子。” “这些口子,都是要人命去补的。” 王成安一听,牙都咬紧了:“这邪东西,到底养了多少年?” “谁知道。”陆远道,“但能把名册做出来,就说明它早就不把人当人了。” “铁算盘,不过是名册上压著的一个老钉子。” “如今钉子鬆了,底下这套帐,就该轮到咱们来翻。” 他说完,忽然把黄纸人翻到正面。 那纸人的脸,竟和先前门外那张湿脸隱隱相似。 同样的嘴角裂痕,同样的细长脖颈,只是纸面上那双眼还没睁开,眼皮紧闭著,像睡死了。 陆远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纸人不是壳。” “它是换名的皮。” “门外那张脸、地下那只眼、镜里那口路,全都得靠它来换一轮名。”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响起一声极短的“咚”。 像是有东西,终於顶到了门板最外头。 紧跟著,地底那点白光也彻底亮了起来。 不是照亮,而是“透”了出来。 白得刺眼,像一颗小小的眼珠,从土里硬生生顶起一层薄膜。 整个地窖瞬间都被那股白光冲得发冷。 宋清禾险些把灯摔了,还是咬牙稳住。 “陆哥儿————它要出来了!” “还不是。”陆远厉声道,“它是被咱们逼得要换气!” “都听我说”” 他把那黄纸人往地上一摔,纸人刚一落地,竟自己往门、镜、地三处中间滑了一寸,像被无形的线牵著。 陆远抓住这一息,忽然抬手把铁算盘尸身一脚踢翻,让那尸身正正压在黄纸人背上。 “死尸压活引!” “门外壳、地底眼、镜中路,全都给我卡住!” “成安,硃砂泼尸背!” “二小,盐撒门缝!” “周衡,把黑镜翻正半寸,別让它全扣死!” “清禾,灯照纸人脸!” “林照玄,按住黑木牌,不许它翻!” 几个人忙得手脚发乱,却谁也不敢慢。 硃砂泼到铁算盘尸背,红白相衝,竟腾起一片薄薄的雾。 盐撒门缝,门外那只黑手顿时一阵乱抖。 黑镜被翻正半寸,镜里那张路脸也被强行扯出了一条歪斜的缝。 油灯照在纸人脸上,那张纸脸竟瞬间泛出一层淡黄的汗色,像活人被火逼得要醒。 而就在这一连串动作落下的同时,地底那只眼终於忍不住了。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土层深处传出。 像一只闭了太久的眼皮,终於被里面的东西顶裂了。 白光从裂口里猛地漏出来,照得整个地窖惨白一片。 陆远瞳孔骤缩,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一不能让它睁全。 他猛地咬破指尖,血珠一冒出来,便抬手按上黑木牌断面那粒黑点。 “以血为钉!” “以名为锁!” “以死压生!” “你既躲在山里吃人,就別怪我今日掀你这层皮!” 血一按上去,黑点竟“噗”地一声,像被烫开了个口子。 紧接著,黑木牌断面里那张缩小的人脸轮廓,竟齐齐往里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最深处猛地往回拽。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悽厉的尖啸。 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像一百只指甲一起划过骨头。 门板上的黑手猛地鬆开,五指扭成一团黑影,瞬间往外缩去。 黑镜里那张路脸也跟著狠狠一抽,脸颊两边的裂口霎时崩开一线,像是被硬生生撕裂。 陆远却不敢松半分,左手还死死按著黑点,右手一把抓起那张黄纸人,直接往地底那道白光裂口上压去。 “给我下去!” “这纸人是你的名皮,今儿就用你自己的皮,堵你自己的眼!” 纸人一触白光,顿时燃起一层淡淡的黄焰。 那焰不大,却极诡,烧得纸人脸上的硃砂嘴角一下扭曲,像真有东西在里头惨叫。 “嗷一“6 一声低沉又拖长的叫声,从地下极深处传上来。 不是从门外,也不是从镜里,而像是从整座山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陆远身形一晃,险些被那声震得后退一步。 可他硬是咬牙站住了。 “成安!” “火摺子!” 王成安一听,立刻把火摺子打著,递过去。 陆远接过火头,反手往那黄纸人上一点。 “轰”地一下,纸人终於彻底烧起来。 火苗不高,却一下把那张纸脸吞了进去。 纸上的名册字跡也在火里一点一点捲曲、发黑、龟裂,像一张旧帐单被烧穿。 而就在纸人烧穿的那一刻,门外、镜里、地底三处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间地窖都抖了一下。 土层上落下细细碎碎的灰,墙角里那盏油灯猛地一晃,差点灭掉。 宋清禾死死护住灯,嘴唇都咬白了。 周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喘得像拉磨的牲口。 王成安和许二小也都跟蹌了一下,差点互相撞著。 林照玄额角青筋跳得厉害,双手还死死压著黑木牌,没敢松。 陆远则站在那团烧著的纸火跟前,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见,门外那只黑手已经缩没了。 门板上的脸印,沉了。 地底那点白光,也像被硬按回去一般,一寸寸往下褪。 黑镜里那张路脸则被镜背红线一绞,裂口扯成了极长的一道黑缝,像一张嘴被从中劈开。 “轰” 可最叫他心惊的是,那张最深的老脸,竟在火光將灭未灭的一瞬,慢慢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半点急、半点怒。 只有一种冷得近乎不讲理的平静。 像是记住了他。 像是把他这个人,也一併记进了帐里。 陆远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刀缓缓收回鞘中。 屋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那纸人烧成最后一点灰,门外再没有声响,地底也彻底不再拱动,黑镜更像一块死铁似的扣在地上,谁也不敢先开口。 过了半晌,王成安才哑著嗓子问:“陆哥儿————这算压住了?” 陆远看著地上那一撮黑灰,声音低沉:“压住了一道关。” “没压住根。” 林照玄抬头:“你看见了?” “嗯。”陆远点头,”那张最深的脸,认著我了。” “咱们烧掉的是它一段名皮,一条引路的线。” “可它本体还在山里。” “而且,比咱们想的更老。” “更深。” “更不好对付。” 屋里几人听了,心里头那点刚刚松下去的气,立刻又提了起来。 陆远抬起眼,扫过眾人,语气极稳:“不过也不是没收穫。” “铁算盘留下的这条线,咱们算是掀开了一角。” “眼下能確定,这山里不止一个供口。” “门、地、镜、名册,这些都是它的外壳和触鬚。” “真正的邪神本体,应该还藏在更深处的主窟里。” “接下来,咱们不守这地窖了。” “要顺著它露出来的那根线,往山里深处走。” 林照玄看了陆远一眼,沉声道:“那就走。” “趁它还没彻底缓过劲来。” “越往深山里走,越得趁早。” 陆远没立刻回,只弯腰捡起那半截黑木牌,又把那只烧焦的黄纸灰拢了拢,装进一张破布里。 他知道,这事还远远没完。 今天夜里,他们只是撕开了邪神供养地的一层皮,摸到了主线。 烧掉了一张名皮,逼得那张最深的脸回头看了一眼。 可真正的山腹、真正的主窟、真正被供养的东西,还在前头等著。 它也许在山洞深处。 也许在枯井底下。 也许就在某个看不见的祭台后头,等著有人把它整整请醒。 陆远把刀重新別回腰侧,抬头看向地窖上方那片黑压压的土顶。 他眼神很冷,冷得像山里刮过的夜风。 “走。” “去把这山底下那口真邪,亲手挖出来。” 第277章 邪神供养地的主窟 第277章 邪神供养地的主窟 天还没亮透,山里那层黑雾却已经开始往沟壑里沉。 地窖口上头压著的土板被人从外头一掀,冷风就像刀子似的灌了进来。 那风里带著潮湿的松针味儿,还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腥甜,像山腹深处埋著一坛发酵坏了的血。 陆远第一个爬出去,脚刚落地,便先抬眼往四周扫了一圈。 他们这会儿已经不在什么大院儿里头了。 压根儿也不是先前那种屋连著屋、院挨著院的地方。 四面全是山。 山不算特別高,可绵得厉害,一层压一层,远处的树影都像浸在墨里,沉沉地伏著。 近处是一片被人踩烂过的山坡,坡上乱石横生,野草长得没膝,几棵老松树歪斜著腰,枝椏张牙舞爪地往夜色里伸,像要把人往里拖。 王成安隨后爬出来,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娘的,这山里头可真邪性。” “夜里风都带著股死人味。” 许二小紧跟著钻出来,肩头一缩,望著前头那道被树影切得七零八落的山路,心里头莫名就发毛。 “陆哥儿,咱们这是往哪儿走?” 陆远没回头,只抬手指了指山腰上那片更黑的林子。 “往里。” “铁算盘留的那张路皮,最后是朝那边断的。” “邪神供养地的主口子,八成就在里头。” 林照玄最后一个上来,手里还攥著那半截黑木牌和照魂镜,用破布层层裹著,免得它们在路上再招东西。 宋清禾抱著油灯跟在后头,灯火在山风里晃得厉害,但她还是稳稳护著没叫它灭。 周衡抹了把脸,喘著气道:“俺算是明白了,咱们这几天压根儿没离开这山眼皮子底下。” “铁算盘那地窖,不过是个小壳。” “真正的口子,原来一直在山里头藏著。” 陆远闻言,眼神动都没动。 “地窖是壳,山也是壳。” “壳里套壳,壳外还有壳。” “它养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只靠一处供。” “山里这些路、这些坳、这些洞、这些没人住的旧窝棚,怕都搭著它的筋。” 他说著,抬手捻了捻指腹上未乾透的黑灰。 昨夜那张黄纸人烧掉后,黑灰里头残著一点细细的香腥味儿,像祭坛前头烧过供纸留下的尾气。 陆远闭目听了片刻,才道:“走这条山脊线。” “別踩正中间那条路。” “越正的路,越像给它留的眼。” “往左绕,贴著松林根走。” 王成安和许二小都不多问,陆远怎么说,他们就怎么走。 一行人顺著山势往里钻,脚下碎石滚动,发出细碎的咯啦声。 天色还没全亮,林子里头比外头更黑。 老松枝上掛著一层薄霜,风一吹,霜屑便簌簌往下掉,落在人肩头上,冰凉冰凉。 走了没多远,周衡突然停住了。 “!” “嗯?”陆远回头。 周衡指著前头一截歪倒的树干,声音压得很低:“那儿是不是有个东西?” 眾人齐齐看过去。 只见那棵半枯的松树下,横著一条破旧的红布带。 布带一头系在树根上,另一头拖进灌木丛里,带子中间还掛著两枚发黑的小铜铃。 铜铃本该是亮的,这会儿却暗得像土疙瘩。 山风一吹,铃口微微晃动,却半点儿声响都没发出来。 “这不是普通系带。” 林照玄眉头一皱。 “像引路绳。” 陆远往前走了两步,没急著碰,只盯著那红布带看了看。 带子旧得很,边角都起了毛,可那上头隱隱有一层极浅极浅的油亮,像是经年累月被什么手摸过、捋过,摸得发光。 “有人常从这儿过。” 他低声道,“不是活人那种过法。” “这是给路上东西打记號的。” 王成安一听,后背更紧了:“啥意思?” “意思就是,咱们没进山多久,就已经踩著人家留的道了。”陆远淡淡道,”山里那些邪祟,不一定全住洞里。” “有些就顺著这类绳、带、记號,穿林过坡,专门拦人。” 许二小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 “俺咋觉著,咱们像走进了啥大网里头?” “差不离。”陆远说,“它们供养邪神,不是靠一个寨子、一个洞,而是靠整座山的气口。” “谁走哪条路,谁进哪个沟,谁停在哪块石头边儿,怕都有人记。” “这红布,就是记號。” 说罢,他抬刀一挑,刀尖把那两枚铜铃轻轻拨开。 铜铃一翻面,眾人才看见,铃壳里头竟塞著两粒早已发黑的干肉丁,像是某种供祭残留。 肉丁上还粘著细细的白毛,叫人一看就犯噁心。 宋清禾脸色微白,强忍著没出声。 陆远却只看了一眼,便道:“別碰这东西。” “拿硃砂擦手。” “它不是给人听的,是给路上那种东西认味儿的。” 王成安连忙照办,取出硃砂抹在掌心,几个人也各自擦了些,手心里那股子冰冷腥味儿才稍微压下去一点。 再往里走,林子越发密。 树根盘错,山道被枯叶和乱石盖得几乎看不出原样。 有些地方还长著成片青苔,踩上去滑得厉害。 可奇怪的是,林中明明风不算小,却几乎听不见鸟叫。 静得很。 静得像一口扣在山里的大锅,连虫鸣都给闷没了。 走著走著,前头忽然出现一截断崖。 崖不高,底下却深,云雾从里头一团团翻出来,阴森森地往人脚边蹭。 崖边立著一块斜斜歪倒的石碑,碑身裂了半边,上头原本刻著的字跡早已被风雨磨得发白,只能模模糊糊看出一个“禁”字残笔。 王成安一见那碑,便低骂了一声:“这地方还真有禁字碑?” “俺也去就说,山里没一个乾净地儿。” 陆远走到碑前,伸手摸了摸石面。 石头冰得扎手。 可更叫他在意的,是碑脚下那一圈极浅的灰白痕跡。 那痕跡像盐,又像骨粉,绕著碑根画了个半圆。 “这不是寻常禁碑。”陆远道,”这是拦脚碑。” “凡是过这儿的,先得在碑前停一停。” “停得住,说明是懂路的。” “停不住,八成就要被送进沟里头。” 陆远没多说,抬眼往崖下瞅了瞅。 崖下云雾里隱约能看见一条窄得可怜的山径,沿著崖壁一路往下盘,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到哪儿。 山径旁边有几棵枯树,树枝横斜,枝头竟繫著好几条褪色布条。 那些布条一条条掛著,轻轻飘,像有人在那儿插过標记。 “下去。” 陆远只吐了两个字。 周衡脸色一僵:“这下去怕不太好走吧?” “那就说明咱们走对了。”陆远淡声,“越不好走,越像正路。” “它不愿意让人走的地方,往往才是口子。 “6 几人互相对望一眼,也只得跟著往下摸。 山崖陡,路窄,脚下石头又松,真下去的时候每一步都得极小心。 宋清禾手里的灯不方便拿,最后只能由林照玄替她照著前路,自己则把黑木牌和照魂镜贴身收著。 到了崖中段,雾气忽然重了起来。 那不是寻常山雾,白得发灰,里头还夹著一丝极淡的甜腥味。 雾一扑到脸上,便像有东西在皮肤上慢慢挠,挠得人心口发紧。 王成安忍不住抬手扇了扇:“这雾咋这么黏?” “別扇。”陆远立刻道,“这雾有路气。” “扇散了,它反倒往你眼里钻。” 王成安赶忙把手放下。 可已经晚了半步。 雾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咯咯”。 像有人在笑,又像牙齿磕碰。 眾人齐齐站住。 陆远抬手让大家別吭声,自己则缓缓转头,往崖壁边一处突出的石台看去。 那石台上,竟坐著一个人。 是个女人。 穿著一身旧蓝布袄,头髮挽得整整齐齐,膝头並著,双手垂在腿上,正低著头,一动不动。 若不是她那身影在雾里太过清晰,几乎叫人以为只是块石头。 许二小喉咙一紧,差点脱口而出。 陆远却先抬手按住了他肩,低声道:“別出声。” “她不是人。” 几人只觉一股冷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那女人似乎听见了什么,慢慢把头抬起一点。 灯火微晃,照出半张脸来。 那张脸白得厉害,嘴唇却红得不自然,眼睛空空的,像两口被掏干了的井。 最骇人的是她嘴角边竟有一圈细细的黑线,像针脚缝过,又像被人拿丝线勒住过皮肉。 她看著他们,嘴角一点点往上弯。 “你们————也来了呀。” 声音软软的,像山风里吹来的旧棉絮,却凉得发透。 宋清禾险些把灯摔了,死死咬住牙才没叫出声。 陆远眼神一沉,刀已悄悄滑到掌心。 “你是谁?” 那女人歪了歪头,像是被问住了,隨后轻轻一笑:“俺————守桥的。” “桥?” 王成安脸色一变,“啥桥?” 女人抬起手,指了指崖下雾里那条隱约可见的山径,慢吞吞道:“过了桥,就到供口了。” “不过桥,俺不让你们下去。” 她说著,眼珠子缓缓往左一转,瞅向陆远手里的刀。 “你这刀————杀过它的脸。” 陆远心里一动,表面却没动声色。 “你替它看门?” 女人咯咯笑了两声,脸上的黑线跟著一颤。 “俺替它收人。” “收人?”周衡猛地后退半步,差点踩空。 “收啥人?” “收愿意供的人。” 女人慢慢道,“愿意供的,能上去。” “不愿供的,得留下。” 她这话一出口,雾里竟隱隱传出几声附和似的轻响,像有人在四周低低应和。 陆远眼底寒意骤盛。 “它们都在这儿。” 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崖边的女人,不是单独的一只邪祟。 她是这一段山路的“收口人”。 只要过了这桥,底下那口主窟,怕就离得不远了。 “你要拦?”陆远问。 女人笑得越发软了:“俺也去拦不了你。” “俺也去只是告诉你,山里头的路,得按规矩走。” “规矩?”陆远嗤了一声,“谁的规矩?” 女人慢慢抬头,看了看崖下雾,又看了看眾人,最后目光落在照魂镜的布包上,眼里竟闪过一丝极浅的贪意。 “它的规矩。” “你们来供养地,不先把名供了,路不认你。” “名供?”王成安忍不住骂了句,“放你娘的屁!” 那女人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滯,眼角抽了抽,嘴角的黑线竟“噗”地裂开一点,露出里头白得像纸的肉。 陆远见状,心里更確认了几分。 这玩意儿不是人类模样,但还能说“规矩”“供名”,显然是邪神供养体系里头的一环。 山里这些邪祟,都是按名册、供口、路引串起来的。 “你要什么名?” 陆远问。 女人慢慢伸出一只手,五指纤细,指甲却黑得发亮。 “写一个。” “写谁?” “写你们中间一个。”她笑著,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写一个,就能过一半。” “写两个,能过整桥。” “都不写——”她停了停,嘴角弧度忽然拉得极长,“俺就收尸。” 周衡只觉得头皮炸开。 “这什么鬼规矩!” 陆远却听明白了。 “供名。” 他缓缓道,“它在討供名。” “这一路上所有邪祟,都是靠供名、替名、借名、换名活的。” “到了这山口,更是如此。” “想进主窟,得拿一个人的名去交。” 宋清禾脸色发白,忙低头避开女人的目光。 许二小攥紧了拳,低声骂道:“俺才不写,俺也去名字又不值钱,凭啥给它。” “名字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 陆远道。 他说完,忽然抬手从怀里取出那张先前在地窖里烧剩下的黄纸灰,顺著掌心一捻,竟捻出一点黑灰字样。 那黑灰原本已经烧焦,却仍有几笔没散。 陆远把灰字在掌心摊开,迎著雾火一瞧,忽然瞧见,那上头断断续续的,竟和昨夜纸人背面的供名册有相连的笔意。 他眼神微微一沉,隨即便道:“你们先別动。” “我来跟她说。” 那女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早就等著这一句。 陆远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崖道中央,风从他衣角底下钻过去,吹得他后背那点灰尘轻轻翻动。 他抬眼看著那女人,一字一句道:“你要名,可以。” “但得先告诉我,前头主窟里供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女人眼珠缓缓转了转。 “俺说了,你敢去?” “敢。” “那你更该写名。” “为什么?” “因为你去见它,得有个回名。” 她笑得很轻,像纸张摩擦,”没回名的人,进了主窟,出不来。” 陆远听到这儿,心里顿时一凛。 回名。 这是个从未在前头明明白白说过的词。 但只一听,他就知道,这山里的供养体系比先前以为的还要严密。 不但要供名,还要回名。 也就是说,进这山口的人,等於把自己的名字先借出去,等见了里头的邪神,还得再想法子把名討回来。 若討不回来,那就彻底成了它帐上的一笔。 “你认识铁算盘?” 陆远忽然问。 女人愣了半息,隨后轻轻点头:“认识。” “他是旧守口。” “他也给过名。” “给过谁的名?” 女人笑了笑,却没答,只是抬手往崖下雾里一指。 “你要找的人,都在那底下。” “旧守口,旧翻名,旧纸人,旧镜,旧路,都在那里。” 陆远目光沉沉,心里已然翻起层层波涛。 铁算盘不是单独的守门人。他是旧体系里的一环。 供养邪神的山里头,每一段路都有人守,每一个口都有旧名帐。 昨夜烧掉的黄纸人,只是把一部分名册翻出来了,真正的帐本,怕还在主窟底下。 “俺不跟你废话。” 那女人忽然慢慢站起身。 她身形很轻,仿佛没有骨头,落地时却半点声响都无。 “要过桥,先写名。” “写不写?” 陆远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要名,我给你名。” 女人眼神一亮。 可下一息,陆远手里那半截黑木牌便猛地往前一翻,黑点朝外,正正对著她的脸。 “不过,不是我们的名。 97 “是你的。” 女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你敢?” “你都敢收人命,我还有啥不敢的?”陆远声音沉了下来,“林照玄,把镜拿出来。” “周衡,盐线封崖!” “成安,硃砂给我!” “二小,退后!” 几人一听,顿时齐齐动手。 林照玄把照魂镜从布包里抽出,镜面一翻,寒光一闪,正对著女人脚下。 周衡和王成安手脚麻利,把盐沿著崖边一圈撒开,瞬间封住了女人退路。 许二小抬手把硃砂往女人身前一甩,红点密密麻麻,像撒了一脸血雨。 那女人脸色终於变了。 她嘴角那层黑线“啪”地绷开,整个嘴一下拉得更长,竟开到几乎耳根。 “你们一—” 她声音一下变得尖利,像干木头突然折断。 陆远趁这空档,猛地抬刀划破掌心,血直直抹在黑木牌上,又顺势往照魂镜边上一按。 “照!”他低喝。 镜面一亮,女人身影顿时在镜中扭曲起来。 原本清秀的蓝布袄、端正的髮髻,瞬间都像被水浸烂了似的,慢慢褪出底下真正的模样来。 她身上哪还有什么人皮样。 那根本是一层层裹著的湿黑布,布下面是一条细长细长的骨架,胸口空洞洞的,像被人从中掏空过。 最骇人的是,她背后竟拖著一条极长的灰影。 灰影尽头隱隱连著崖下雾里那条山径,像线,像尾,像给路上所有东西通气的筋。 “果然是线头。” 亍远眼神骤飞,”你不是守桥人,你是给桥繫结的。” 女人被镜子一照,身子猛地一抖,像被从掉了表皮。 她尖声道:“別照!” “別照俺!” “俺仫去只是传话的!” “传谁的话?”陆远逼问。 女人疯了一样挣著身子,嘴里却吐出一句极快的话:“主窟里那位,醒了半口!” “谁叫你们把路口翻了,谁叫你们烧了名皮!” “它要换人!” “换谁?” 女人猛地扭头,看向亍远,眼里竟全是怨毒和畏惧混在一处的光。 “换你!” 这一声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话音未落,她那身蓝布袄“哗”地一下从肩头裂开,整个人像一张被猛地押开的皮,直直朝崖下雾里跌去。 亍远想都不想,企台一闪,黑木牌顺势掷出。 “钉住她!” 黑木牌半截飞出,正砸在那条灰影的中段。 女人立时发出一声悽厉惨叫,整个人在半空猛地一扭,竟化作一团湿黑的布条,朝四下炸开。 那些布条一落地,便像活蛇一样往盐线边缘乱钻。 “別让它跑散!” 亍远厉声道。 王成安和周衡同时衝上去,一边用硃砂一把一把往布条上砸,一边用脚背把试图钻个的黑布踩住。 许二小更是抄起一陆枯木棍,对著那些黑布猛戳猛挑,连声骂著:“俺叫你拦!俺叫你討名!” 林照玄则略略压著照魂镜,镜里头那条灰影被黑木牌钉住,正一点一点往里缩,像被人拉断的线头,怎么都挣不脱。 亍远趁盟俯身,从那堆炸开的黑布里初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截木片,薄得像指甲。 上头只刻了一个极浅的字。 “回”。 亍远看到这字,眼神一下子沉到极深。 “回名。” 他低声道,“且来真是这么回事。” 王成安喘著粗气跑过来,满头都是汗:“亍哥儿,咱把她打散了,是不是能过了?” “过?”陆远缓缓摇头,“这才刚到山门。 “这女人只是桥上的繫结,打散了,仫不过是把她那层皮撕了。” “她背后那条灰影,才是真正连著主窟的线。” “那现在咋办?” 亍远抬起眼,望向崖下那条蜿蜒的山径,眼里寒芒如。 “顺著它走。” “它既然叫咱们写名、回名、供名,那咱们就拿它的线头,反缠回去。” “它的主窟,快到了。”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截“回”字木片,又看了看被黑木牌钉住的灰影残线,忽然道:“成安,把那截红布带取来。” “啥?” “仕前树上那条。” 王成安赶忙跑去把红布带捡了回来,递到亍远手里。 亍远把红布带绕在“回”字木片上,打了个极紧的结。 隨后又把一撮硃砂严在结口上,用指腹一抹。 “去山口,得仕回名。” “它要我们写,我们就给它写。” “只是写谁,得由咱们说了算。” 林照玄看了看那截红布带,像是明白了什么:“你是想借它且来的路標,反把咱们的名送进去?” “对。”亍远点头,“它们一路留標、留线、留引、留壳,不就是为了让进山的人自个儿把名送上去么? “” “那咱们就反过来,把它们的口子撬开。” 说著,他把红布带塞进怀里,又將照魂镜、黑木牌、铁算盘路灰、黄纸灰、硃砂盐线一一归拢,整了整腰带。 山风更飞了些,雾却在崖下慢慢散开一丝。 从那雾个里,隱隱露出一截青石永阶。 采阶向下,一阶一阶,像是通往某个深不底的山腹。 而那台阶尽头,黑沉沉的,似乎立著一座半掩在山体里的石门。 石门上有纹。 纹像眼。 又像脸。 亍远看那石门的一剎那,手指微微一紧。 “到了。 “,“邪神供养地的主窟,就在那门后。